《“西北王”的败落》 作者:方知今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针锋相对 1941年春,重庆。 晨雾笼罩山城,无疑给市民生活带来许多不便。但是,在这日寇对大后方施行“疲劳轰炸”的日子里,晨雾给陪都提供了天然屏障,至少在雾散之前,无须再去“躲空袭警报”了,可以较从容地准备一下长时间躲在防空洞里的必需品,把应携带的东西准备好。尤其是家有老小者,有了准备,就不至于像往常一样,警报一响,老的叫小的哭,乱做一团。 国贫民疲,也只有“靠老天爷保佑”了。灾难众多使百姓麻木,不知该埋怨谁。 在浓雾环绕的半山,有一座很普通的小楼房,周围有茂盛的树林,将楼房隐蔽得很好,这大概就是它能在日寇狂轰滥炸的岁月里,能够安然无恙的原因。附近老百姓称此处为“周公馆”。 周公馆内小院收拾得很干净,当中有一小块花圃,绿草红花,点缀得很雅气。有一些穿军装的人在活动,忙而不乱。 楼上一间较为宽敞的办公室里布置得很素雅,书桌、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西、北两面窗使室内显得明亮。 一位身穿灰色中山服的人站在朝北的窗前眺望着。他的身影久久屹立不动。 一位年轻的着士兵装束的人走进房来:“副主席,李晚霞同志来了。” 站立在窗前的人回过身来,原来是周恩来。他展开了紧皱的眉峰:“小张,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们在白区工作,各方面都要注意。我在国民党政府中还有个政治部副主任的头衔嘛,要习惯这个称呼啊。” 小张惭愧地说:“啊……副……副主任……” 周恩来一笑:“好了,慢慢习惯吧。你去把李小姐请上楼来,然后你在楼梯口值勤。在我和李小姐谈话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上楼来。” 小张说:“是!”转身退出。 周恩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呼出,似乎要把刚才在窗前涌上心头的烦恼抛弃,振作起精神来,专心致志去处理一件大事。 稍顷,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姑娘走进办公室。她蓄着齐耳短发,穿一件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脚下是黑袜和一双带襻的布鞋。这是当时的学生装束。这位姑娘相貌很秀气,尤其是一双又黑又亮的明眸,显示了她的聪慧和敏锐。 周恩来不等她开口,就迎上前去,伸出了手:“李晚霞同志!”他紧紧地和对方握手。李晚霞握着周恩来的手,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激动,竟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 周恩来注视着对方,发现她额头上渗出细汗,就掏出一方叠得很好的白手帕递给对方:“怎么,你没有坐‘滑竿’吗?” 李晚霞接过手帕,拭了拭额头上的汗,递还手帕:“我……不习惯坐的……” 周恩来笑了笑:“是啊,这里称‘滑竿’,通常称为轿子。被人抬着最主要的是不要忘乎所以,而且要时刻警惕抬轿的人打主意把你摔下来!” 李晚霞听懂了周恩来话中的寓意,心情很沉重地说:“副主席忍辱负重……” 周恩来摆摆手,没有让李晚霞说下去。“为党为人民,个人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他踱了几步,“今天请你来,是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去办。” 李晚霞严肃地答了一声:“是。” 周恩来说:“国民党自武汉会战以后,将胡宗南的第十七军团放在陕西一带,对我陕甘宁边区进行封锁。我们的新四军、八路军虽被编成第十八集团军,属国民革命军战斗序列,但蒋介石却拒不供应军需。其企图是十分明显的。虽然表面上是合作抗战,其实仍旧在窥视时机,随时想要消灭我们。毛主席高瞻远瞩,要求我们派一位可靠的同志打入胡宗南内部,到胡宗南身边去工作。能够争取他更好,至少可了解胡部的动向,及时通报党中央,对党中央起到很好的保卫作用。为此,我们在各地地下组织中挑选了很长时间,现在终于选定了一位可靠而且很适当的青年同志。”周恩来走去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四时照片,拿在手里,继续对李晚霞说,“这一人选不仅需要考虑到他对党的忠实及其机智,而且还必须与胡宗南有一定的关系,才容易被胡宗南接受。”他将照片递给了李晚霞,“他叫秦进荣,现年二十岁,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很聪明,精通英语,写得一笔好字。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秦致宇是胡宗南在进黄埔军校之前当教员时期的浙江第十一师范学校的校长,极受胡宗南尊敬。 “胡宗南三十岁才进黄埔军校,在此之前当过七年教师。当时进黄埔军校的绝大多数是热血青年,如现在国民党将领中比较有名的杜聿明、宋希濂、黄维……这些人当时都还只不过十八九岁,血气方刚,而胡宗南已是而立之年,又经过生活磨炼和教师职业规范,所以在这些学生中就显得老成持重,忠君爱国的儒家思想也很明显。这是他能够得到蒋介石器重的重要原因。 “他现在身为军团长了,仍要求部下称他为‘先生’;他对读书人很同情和尊重,颇有求贤若渴的意思。” 周恩来说到这里作一停顿,转身拿起文件夹:“这里面记录了有关胡宗南的情况,经历、性格和爱好等等,要好好研究一下,必须投其所好才能在他身边用事。回头你将这份材料拿到隔壁房间仔细多读几遍,把材料记在脑子里——文字东西是不能带在身边的。” 李晚霞接过材料:“是!” 周恩来叮咛:“要告诉秦进荣同志:接受任务后要切断过去的一切关系,包括组织关系。今后你是他唯一的联络员,除你之外任何人不能了解他的情况。 “进入到敌人阵营中,首要任务是‘立足’。现在国民党的特务组织‘军统’和‘中统’都很猖獗,渗透到党、政、军及各阶层。所以他进入敌人阵营中后,不仅仅是言行谈吐,如果在生活习惯上与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也会引起特务的注意,对今后开展工作不利,所以要求他‘保大弃小’,即保全大节,放弃小节,必要时可以加入国民党——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忍辱负重’吧。 “秦进荣出身‘书香门第’,自己又是知识分子,养就了所谓的‘知识分子的清高’,这对他进入那样复杂的环境,在适应方面是有一定困难的,但必须克服,否则不仅不能完成任务,而且自身安全也无保障。在这方面你要经常提醒他——为掩护自己,完成任务,必须首先与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不能显出丝毫特殊。这一点很重要,你们都要牢牢谨记。” 李晚霞答道:“副主席的意思我明白了,一定牢牢谨记教诲。” 周恩来点点头:“好。还有一点:要争取进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受训,它的前身即是黄埔军校。当年黄埔军校办得很好,培养出不少军事干部,他若能进军校,一方面是在胡宗南部有了资历基础——国民党内是很讲究资历的,另一方面也为我党培养了军事干部。我们现在的军事干部大多数是从战争中培养起来的,打仗可以凭实战经验,训练军队还是需要正规的。” 李晚霞略显疑惑地说:“这……据副主席介绍,秦进荣同志似乎书生气十足,能不能接受军事训练……” 周恩来笑了:“啊不,不,你误会了。据知情的同志介绍,秦进荣同志也爱好体育,很活泼的,甚至给人‘玩世不恭’的印象。李晚霞同志,跟这样一个青年打交道,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啊!” 李晚霞的俊脸上泛起了红晕,却落落大方地说:“副主席也知道,我小时候也是很淘气的。” 周恩来一笑:“所以我才选中你做他的联络员啊!希望你们能配合默契,很好地完成任务。” 李晚霞恢复了平静:“清副主席放心吧。” 周恩来又说:“据了解,有个抗日战地服务团要到第一军去服务,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秦进荣同志加入这个服务团,这样接近胡宗南比较自然一些。但服务团情况很复杂,要警惕,也是个锻炼的机会吧,你还有问题吗?” “副主席指示得很清楚了。” “好,你拿材料去隔壁房间多读几遍吧。” “是!” 在此同时,坐落在嘉陵江畔曾家岩的“戴公馆”内,军统特务头子戴笠(字雨农)正在与上海青帮大亨杜月笙商谈组建一个官商合办的“通济公司”事宜,其主要业务是利用杜月笙在上海的门徒收购棉、纱、布及白货,由军统局掌管的货运局将货物送到西安、重庆等地,从中牟取暴利,以解决军统局浩大的经费开支。 实际上戴笠还有另一个目的:军统局搞了个印制敌伪钞的机构,印出的假钞质量甚佳,可以以假乱真。这些假钞也需要到敌占区去花掉,以扰乱敌占区金融。 戴笠原名戴春风,年轻时却并不春风得意。他在家乡混不下去,便跑到上海想挤进帮会,做个“白相人”。虽与杜月笙也有一面之识,但当时杜月笙已是上海滩叫得响的大亨了,并不将他这个小流氓放在眼里。他在上海也没混好,适遇同乡好友毛人凤从广州回来。原来毛人凤曾报考黄埔军校,被分配去潮州分校受训,后因病辍学,病后又回家奔丧,所以与戴笠不期而遇。戴笠正在找门路之际,听毛人凤说起广州的革命形势,认为有机可乘,便再次抛妻撇子,毅然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第六期。 他满以为自己报考是不成问题的,不料发榜时却名落孙山!其实这也原是意料中的事。论学历,他少小读书就不努力,初中只念了三个月便自动退学;说是投身革命,他连最基本的三民主义的书都没有看过一眼,更不知《建国大纲》、《建国方略》、《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为何,对试题“试阐明三民主义为何能救中国”及“三民主义之主要内容是什么”简直一窍不通!所幸当时北伐军节节胜利,各地青年响应革命军,在蜂拥报考黄埔军校的青年强烈要求下,军校决定再招考一批学员。戴笠为了再次报考,不能再用戴春风的原名。 在改名上他颇费一番踌躇。戴笠是很迷信的人,他认为一个人改个名字关系前途命运。自己喝的墨水不多,只得请教高人。他在广州也交了不少朋友,其中不乏有识之士,便有人建议他改名为“戴笠”。他请教出处,朋友告诉他,《风土记》里有这样一段话:“卿虽乘车我戴笠,日后相逢下车揖,我步行,君乘马,他日相逢君当下。”又有宋代孔平仲赠张天觉的诗中有:“万世倏忽如疾风,莫以君车轻戴笠。”都是说朋友之交不以贵贱相论。他觉得这个名字既有诗意,也很高雅,便用上了。继而又想到“字”。他曾经在家乡集市上请算命先生算过命,据那瞎子说:“你虽属‘双凤朝阳’格,而且五行中金、木、火、土齐全,却命中缺‘水’,有偏枯之相。所以你须将名字改为带‘水’的,方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又请教朋友,为与戴笠名相称,又要带“水”,所以朋友便建议他用“雨农”二字。 戴笠在黄埔军校受训期间,对于军事科目并不感兴趣。按其成绩和第六期的学历,他都没有发迹的可能,因为国民党军队中的升迁,基本是按“学历”为依据。在抗战期间,第六期毕业的,能混个上校团长当,已是很不容易的了。后来戴笠鼓吹“时势选英雄”,就因为当时发生的情况给他造成了机会。 黄埔军校第五期学员尚未结业,北伐开始了,五期学员即随军行动。当时北伐军兵分两路,一路经浙江直取南京,一路经江西、湖南至武汉。五期学员也分两路,随蒋介石至南京的,都拥蒋反共;随汪精卫至武汉的,都拥汪反蒋,形成“宁汉分裂”。 留在广州的第六期学员正赶上国共分裂的前夕。蒋介石派亲信胡靖安到黄埔军校明察暗访,做清党的准备。戴笠即巴结上这位“钦差大臣”,并接受了做间谍的任务,暗中注意同学的动态。后来“四·一二”清党,四月十五日在黄埔军校中点名逮捕共产党人及思想进步的学员,就是戴笠向胡靖安告密的结果。这也是戴笠从事特务活动,得宠于蒋介石之始。 “宁汉分裂”后,一九二七年八月蒋介石东渡日本经上海,戴笠闻讯跑到上海去,在蒋介石下榻处自愿充当警卫,为蒋介石发觉,给蒋介石留下了深刻印象。蒋介石嘱其留在上海,与胡靖安共同搞谍报工作,将反对派的活动及时向在东京的蒋介石报告。蒋介石掌握了反对派的动向,适时回国,一九二八年二月复职,从此戴笠便成了蒋介石不可缺少的耳目。 当然,戴笠的平步青云也并非如此简单。除了各种努力之外,他对蒋介石也下过一番功夫,察言观色,揣摸蒋介石的心事,投其所好无微不至。后来他在军统的纲领中,竟写下了“秉承领袖意旨,体会领袖苦心”两句话,也足见其用心了。除此之外,他对蒋介石和宋美龄身边的侍从乃至于女仆,也不忘收买,每逢年节都派总务处长沉醉送红包去,“戴老板一点小意思”,却起了大作用! 戴笠平步青云,他还以为都是他改名字才时来运转的。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七日,戴笠乘专机由青岛飞上海,当时因上海机场在雷雨袭击中无法降落,于是改飞南京,不料南京也在烟雨之中。戴笠坚决要降落,结果飞机在江宁县撞在岱山上,戴笠横尸“困雨沟”,这对他的名字迷信也不无讽刺!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戴笠贵为国府要员,蒋介石亲信,杜月笙自然要巴结,更何况此事对他有利可图,而且也算是“参加抗战”,名利双收,所以两人一拍即合。 戴笠正与杜月笙商讨具体事宜,戴笠的随从副官贾金南进来报告: “局座,张倩小姐应召来到了。” 戴笠听了很高兴:“啊,好极了!好极了!快请她进来吧。” 贾金南转身而去。 戴笠站了起来,朝客厅外面的过道看去。坐在一旁的杜月笙看在眼里,不免有点纳闷:戴笠今非昔比,一般人求见是不得其门而入的;就算有点身份的,来者也是有求于他,何至于如此殷勤!所以他也朝过道看去。 先是一阵清脆的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响声传来,接着,一位身穿军装的身影出现了。那人脚下是一双半筒马靴,飞腿马裤,上身的军装系着宽边十字武装带,领上有少校军衔。她身材修长,曲线极好,穿上这套军装,显得帅气极了。鬈鬈秀发,压在军帽下。当她步入客厅,摘下军帽抱在怀里时,她那张极漂亮的瓜子脸展现出来了。在洁白的面庞上,一双深嵌的眼睛犹如一汪蔚蓝色清水中两条活泼的金鱼。 她走到戴笠跟前,啪地打了个立正,行了鞠躬礼,姿势极标准而帅气,显然训练有素。“副座!” 因为戴笠的黄埔六期资历还太浅,所以蒋介石用资深者郑介民为军统局局长。戴笠为副局长,主持工作。郑介民比较喜爱研究理论,有政治野心,但不善于做具体工作,所以极少过问军统的事。戴笠也就大权独揽,又仗着蒋介石的宠信,根本不把正局长郑介民放在眼里,这在外界也是公开的秘密。 戴笠笑容满面,上前两步,握着张倩的一只手,久久不放。他将张倩拉到杜月笙面前:“月笙兄,我来介绍,这位张倩小姐,是我们的‘军统之花’——能培养出这样一位女中豪杰,是戴某人的骄傲啊!” 杜月笙眉头一扬:“噢——!在此之前,我可只知道张倩小姐是陪都享有盛誉的交际之花呀!”说罢起身,与张倩握了握手,“张小姐,你要出手,无往不胜啊!”戴笠哈哈大笑:“月笙兄,她可还有个美誉——冷面杀手!” 杜月笙一笑:“冷面也好,笑脸也好,总之是要人的命吧。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张小姐,大概向你喊冤的人不多吧!”说罢朝戴笠哈哈大笑,弄得戴笠颇觉尴尬,“事情就这样敲定了。我回去马上着手办理,有什么问题我再来请教。告辞!” 戴笠也不挽留:“一切仰仗月笙兄大力周旋。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都能摆平的。” 戴笠相送,杜月笙直说:“留步!留步!”结果在客厅门外,戴笠被杜月笙挡回。 戴笠回到客厅,张倩站在沙发前,完全是部下在长官面前保持应有礼貌的架势。戴笠笑着直摆手:“快坐!快坐啊!”说着走过去,扶着张倩的肩头,和她并肩在沙发上坐下。 张倩一本正经地说:“部下是来向副座辞行的。” 戴笠一笑:“倩倩,自古未闻部下在长官面前打官腔的。”他用手搂着张倩的腰肢,“倩倩,是不是有点怨气?这次我派你出去,纯粹是工作的需要,也是从你个人前途考虑的。毛人凤是办公室主任,我的左膀右臂,因为西安是反共前哨,不得已派他去支起摊子。现在总部事务冗繁,必须调他回来帮助我。你是个很有才干的人,留在总部不会有太大的发展,调出去独当一面,容易做出成绩来,我也好提拔你……”张倩冷笑道:“副座无须解释,怎么安排我都服从。” 戴笠看着对方:“但是,我希望你接受任务心中毫无芥蒂。” 张倩继续冷笑道:“副座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人,对于逢场作戏的事,我是很看得开的,怎么会耿耿于怀呢?” 戴笠舒了一口气:“这样很好。等你在外面做出了成绩,成为高级干部了,我再调你回总部,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张倩苦笑:“女人毕竟是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康酒,因为女人有人老珠黄之虑。”戴笠眉头一扬:“噢——?这么说你是准备结婚了?”他摇摇头,“倩倩,我担心你找不到你所理想的男人。” 张倩无所谓地说:“找不到就塑造一个。这很容易,只要外貌、气质合适,其他由我亲手来调教。” 戴笠愣了一下:“胡宗南三十岁进黄埔军校,可谓大器晚成,家里的黄脸婆离掉了,他高不攀低不就。那年在杭州警校,巧遇学员叶霞娣,我见他似有爱慕之心,但以他的地位,娶个小家碧玉实不相宜,我对他说让我来调教叶霞娣,于是送叶霞娣到深沪警备司令——也是青帮大亨杨虎家去学礼仪。湘沪抗战爆发,叶霞娣辗转到重庆,我问胡宗南如何,他说还要进一步培养,于是送去美国深造。像这样塑造女人的不乏先例,尚未闻女人塑造男人的。” 张倩不动声色:“所以我才是军统之花!” 戴笠又愣了一下。“好吧,预祝你能找到如意郎君!”说着他流露出了若有所失的神情。 张倩从戴笠的神色变化中,捕捉到他微妙的心理变化,心里萌发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她在想:“戴老板,不是所有女人都心甘情愿做你的情妇的。你可以随便玩弄、抛弃女人,也该尝尝被女人鄙弃的滋味了。” 戴笠有点烦躁地站了起来,一边踱着一边说:“听说你要率一个战地服务团去西安,为什么?” 张倩振振有词:“理由有二:第一,我不希望公开去走马上任,免得过早暴露身份,也不便于了解情况;第二,战地服务团的团员都是知识青年,我想在这些知识青年中发展一些人。” 戴笠点点头:“是的,我们军统组织很复杂,成员大多来自帮会,即所谓的地头蛇,素质不高,因此经常出问题。我也想过招些知识分子改造一下成员素质,但是,知识分子好闹事,是很危险的啊!” 张倩十分自信地说:“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 戴笠一笑:“那么,你好自为之吧。”又叮咛道,“倩倩,此番去西京,主要是与胡宗南打交道。你可要当心,胡宗南可不是好惹的,他是黄埔将领中‘天子门生第一人’,恃宠骄横,对谁都不买账,一人之下,谁都让他三分。不必讳言,我和他虽是结盟兄弟,也不能例外。所以你跟他打交道,要特别注意啊。” 张倩却说:“胡宗南如何,部下会应付好的。倒是副座既委部下去西京站主持工作,部下就要求有实权,能自主,请总部不要‘遥控’。部下直接对副座负责,出了问题可惟部下是问,但具体工作如何安排,请副座不必过多操心。” 戴笠眉头一扬:“倩倩,你是说今后我不能过问有关西京站的工作了?” 张倩回答得很干脆:“是的。” 戴笠皱着眉咂了半晌嘴:“倩倩,不是我信不过你,你毕竟是初次负责一个站……” “那就请副座收回成命,另委高明吧。” 戴笠犹豫了半晌才说:“倩倩,你这样要求是没有先例的。你也知道军统派出的分站很多,假如都这么要求,岂不是把总部架空了?这样吧:有关西京站的人事、财务,我都不插手,由你去安排、掌握,但工作还要由总部统一安排,必须按总部的指示去做。” “好,部下也作些让步。但是,部下也事先声明,在特殊情况下,部下有权自行处理某些事,即便违抗了总部和副座的指示,也容部下事后解释,是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戴笠对张倩的固执有些恼火了。他很想训斥一番,但看看对方那有恃无恐的态度,又有点犹豫了。 当年张倩考进“干训班”受训时,是个才十七岁的少女。她那千娇百媚的风姿,使“寡人好色”的戴笠一见便神不守舍。然而这个看似天真而又毫无世故的姑娘,却藐视了他的权威,无视他的殷勤,惹得他邪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后来还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出力帮了她家的大忙,才打动了她,得以亲近她。 戴笠好色,但却不恋色,从不对一个女人长期眷恋,多数是一夜之欢便丢手,然而他对张倩却从一开始便有“金屋藏娇”的打算。却不料倒是张倩在一夜殷勤之后,便避开了他。当他气急败坏地找到她,加以质问时,张倩却很冷静地回答: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希图我以身报答。我已经用少女最珍贵的东西报答了你。现在我已是个女人了,而你是不缺女人的。” 她那锋厉的言词,坚决的态度,使戴笠明白再也无法强求了。实际上他对她意犹未尽,也只好寄希望于将来。 然而几年过去了,戴笠的努力和企盼都落了空。他现在权倾朝野,可以随心所欲了,却不能使张倩就范,不免恼怒异常。有时他想抓张倩一个错,向她大发一阵威风出出心中的气,但张倩干起工作来,既麻利又准确,交给她的任务从来没完不成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戴笠又不忍那样做。因为张倩的“回避”虽使他气恼,却也因此使他更加看重了她。每当她来到他的面前,他原打算板起脸,端起“副座”的架子,对她喝斥一番,拒绝她的任何请求,结果总是改变初衷,换成了笑脸,对她奖励有加,任何请求都不折不扣地予以批准。 戴笠叹了一口气:“倩倩,要知道,这样的请求,可是任何一个部下也不敢向长官提出的啊!” 张倩却不领情:“副座,这可不是部下恃宠,而是副座刚才所说的,这次派部下出去,是要部下独当一面,干出一番事业来。假如一个人被束缚手脚,不用说于事业,连最简单的举动都不方便了。那倒不如仍留部下在副座羽翼之下,副座也放心,部下也得以享点清福,何乐而不为呢?” 戴笠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再一次改变初衷,给予张倩更优厚的许诺:“好吧,好吧,那你就放手干吧。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你也别怕,有我替你顶着——只要我戴雨农不倒,谁也奈何不了你张倩!” 张倩仍不领情:“清副座放心,张倩为党国效命,决不会以一己之私使副座失望的。”说罢起身,打了个立正,戴上军帽,毫无反顾地走出客厅。 戴笠站在客厅里,一直注视着张倩的身影消逝。他心里泛起了莫名的滋味,他说不好究竟是哪种滋味,也许是几种滋味的混合,所以他只是苦笑摇头。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章 一见倾心 第二章 一见倾心 在西市联大校园的球场上,挤满了青年学生。这里临时搭起台子,上面悬挂横幅:“投笔从戎,杀敌报国”。一些军官在台上分头向学生们讲着什么。由于太乱,站在后排的人什么也听不清。 这些军官是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司令部派来招募英语翻译人员的。 青年学生们听了军官们的讲话后,都十分激动,他们议论纷纷: “这是我们中国有史以来军队第一次出国打仗吧?太光荣了!” “我认为出国去缅甸作战,抗击倭寇,确保滇缅路国际交通线畅通,其意义很重大啊!” “去部队里当翻译,和英国人、美国人直接对话,对于掌握英语也大有好处——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 “是啊,我们快去报名吧!” 交谈的几个青年,忽然发现一个很英俊的青年从人丛中挤出,便纷纷喊:“秦进荣!”往外挤的青年正是秦进荣,他听到喊叫,便挤了过来。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问他: “你都听见他们讲了些什么?” “去了给什么待遇呀?” “是不是马上就去缅甸啊?” “你报不报名啊?” 秦进荣笑着摇摇头:“我也没听清。我不想报名……” “为什么——你的英语讲得最好呀!” 秦进荣只笑了笑,向同学们摆摆手,朝校园后面走去。 校园主体楼的后面,有一座小山,苍松翠柏,十分幽静。 秦进荣拾阶而上,走到半山,抬头朝不远处的凉亭看了看,发现有一位女青年,靠着凉亭的护栏,在看手里拿着的一份油印的东西。他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油印的校刊,朝凉亭走去。 秦进荣走到凉亭前,见那位女青年似乎并未发现他已走近,便轻轻咳嗽一声。 那位女青年被惊动了,抬头看了看秦进荣,却未作任何表示,又低下了头。 秦进荣再上前两步:“同学,请问你看的是第十八期校刊吗?” 女青年再次抬起头来,简单地回答:“是的!”又要低下头去。 秦进荣赶紧说:“很抱歉打扰你了——我这份校刊印得很模糊,尤其是那篇《驳读书救国论》第二段有两行字完全看不清,可不可以借用你的核对一下?” 那位女青年欣然起立:“可以!” 秦进荣也欣喜地快步入亭,走到女青年面前:“我叫秦进荣。” 女青年说:“我叫李晚霞。” 两人紧紧握手,同时四目相对,彼此注视有顷,又忽然慌忙松开了手,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李晚霞甚至侧过身去了,更使心慌意乱的秦进荣手足无措。 稍顷,李晚霞掠了掠短发,镇定地转身抬起头来:“秦进荣同志,我是组织派来向你传达一项重要任务的。” 秦进荣却还没有恢复镇定,仍旧低着头:“我知道……” 李晚霞看看对方,微微一笑:“那么,我们坐下来慢慢谈,好吗?” 秦进荣应了声:“好!”他四下看看,见凉亭中间有一张石桌,周围有四张石凳,便朝石凳走过去。 李晚霞看了又一笑。她先去护栏椅上坐好,然后喊:“秦进荣同志,请过来坐这儿吧。” 秦进荣刚坐下,又忙起身,走过去,坐在护栏椅上,但距离李晚霞较远。 李晚霞招招手:“坐过来……靠近些……唉呀,你怎么这样拘束啊!” 秦进荣挪了三次,终于和李晚霞并肩了。 李晚霞解释:“我们做秘密工作,要随时防备发生意外——自我保护意识要强。现在我们要交谈的内容十分机密,不能让第三者听到;如果有人发现了我们在交谈,要给人是在谈情说爱的印象。明白了吗?”她说得很大方,但她的俊脸却燃烧起来了。 秦进荣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明白……”又赶紧挪了回来。 李晚霞忍不住“扑哧”一笑:“据说你能言善辩,擅于周旋,真是见面不如闻名。”秦进荣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他笑了笑:“和女生很少来往,缺乏研究。” 李晚霞认真地说:“那你得抓紧时间研究研究,因为你即将去打交道的对手,是陪都著名的交际花,她的真实身份是军统特务,有军统之花之称。你这样腼腆,怎么应付得了?” 秦进荣挥了一下手:“嗨——!那不是女生,那是敌人……” 李晚霞用食指按住嘴唇“嘘”了一下,秦进荣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伸伸舌头,抱愧地笑了笑。 李晚霞正色地说:“好,我来传达任务:这次任务是周恩来副主席亲自布置,也是周恩来副主席点名由你去完成的……” 秦进荣听了又惊又喜,看看李晚霞,马上意识到任务的重要性,便靠近了听她说…… 在山下的小径上,有四男三女几个学生在边走边聊,他们的话题是校刊上的那篇《驳读书救国论》。 男学生甲说:“读书救国论是胡适先生提出来的,有什么不对?” 女学生甲:“胡适就是当代的孔圣人吗?日本鬼子都占领半个中国了,死读书能把日本鬼子赶走吗?” 男学生乙:“读书不能救国,那就投笔从戎吧!哼,据我所知,那位写这篇文章的同学,就不敢去报名参加中国远征军!” 女学生乙:“你这是什么话!人各有志,抗战救国的工作多得很,不一定去参军就是救国呀!” 男学生丙:“读书不对,参军也不对,我看啦,就只有写文章指东骂西的人对——什么话全叫他一人说了!” 顿时男女生一齐叫嚷,吵了起来。 女学生丙指着一个戴眼镜、始终笑而不言的男生:“你——老大哥!你说句公道话!”众人附和:“对!老大哥说说!” 被称为“老大哥”的男生了扶着眼镜说:“其实都有道理——大家都读书,谁去打仗驱逐倭寇啊?大家都去打仗,等打完仗全是文盲,怎么建设国家啊?依我看啦,各行其是,各自以自己认为对的方法去做,同样是支持抗战。” 几个女生一齐攻击:“好啊,你抹稀泥!” “你搞调和!” “你是各打四十大板!” 女生们扯住男生了不依不饶,男生了举着手做“投降”姿势。 忽然男生甲大叫:“诸位!诸位!你们看那儿——那一对的方式是不是最好的支持抗战的表现啊?” 众学生朝男生甲所指看去。 原来男生甲所指的是凉亭——此时凉亭中的秦进荣和李晚霞偎依在一起。 众学生都看愣了。 女生甲忽然说:“唉呀,这跟抗战有什么关系啊?” 男生甲一本正经地说:“怎么没关系?恋爱的最终目的是结婚;结婚的最终目的是繁衍后代子孙。他们生出小国民来好继续抗战啦!” 女生们群起而攻之:“该打的!” 男生甲抱头往山上逃,女生们一齐追,其余男生嬉笑着也追了去。 在凉亭中偎依在一起的秦进荣和李晚霞听见众学生脚步声去远,两人才急忙分开。分开后两人彼此看看,又不好意思地都低下了头。 李晚霞说:“还是校园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秦进荣苦笑摇头:“学生时代如同一张白纸,一旦进入社会,就开始在白纸上记录了,最后写成什么,谁也难以预料,因为遭遇往往不是个人意志所能转移的。”李晚霞却指出:“是的,人的一生遭遇不可预料,但是,在遭遇中的选择却是自主的。能把握自己,任何遭遇中也不会迷失方向。” 秦进荣不禁肃然起敬了:“啊,太深刻了!今后还要你多指教哩。” 李晚霞一笑:“彼此学习吧。今天一下子和你说了这么多情况,都能记熟很不容易,你只要将主要精神记住就行了。有什么问题,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多,再共同讨论研究吧。” 秦进荣说:“说实在的,我很激动,所以你刚才说的各种情况,有的我还领会不透。你说得好——我们以后见面机会很多,那就以后再请教吧。只是我们以后如何联系呢?” “你放心吧,必要的时候,我会设法通知你的。” 李晚霞又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任重道远啊。”说罢站了起来,伸手给对方,“让我们携手共同克服困难,争取胜利吧!” 秦进荣和对方握着手,久久不愿放开。 李晚霞先看着对方,随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忍抽回手来。半晌才轻声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秦进荣:“啊……没……”赶紧放开手。 李晚霞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轻声说了声“再见”,转身匆匆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啊,忘了问你……你有女朋友了吗?” 秦进荣:“没有……至少在此之前还没有……” 李晚霞脸一红,忙解释:“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已经有了女朋友,那……告别会有麻烦,你也会牵肠挂肚,于工作不利……” 秦进荣:“啊,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劳关怀了。” 李晚霞摔手“去——”了一声,一笑,转身匆匆而去。 这个任务对秦进荣来说,是意外而又新奇的。李晚霞走后,他独自在亭中坐了很长时间,竭力控制住情绪,并且强迫自己暂时什么都不要去想。他考虑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离开学校。不辞而别,悄然隐去,都会引起注意,于他此去完成的任务很不利。最后,他想好了一个理由:家庭经济困难,离校找工作做。这个理由是可以取信的,因为同学们都知道他的父母迁到重庆后,还没有找到正式工作。 果然,他的借口取得了信任和同情。 “前线战地服务团”设在一所暂时停办的小学校里。百十个青年男女在这里,显得十分热闹。一些青年在院子里支上几张桌子,三五人围一桌,在写着抗战标语。周围课堂里传出乐器声、歌唱声,此起彼伏。 秦进荣走进院子,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他走到一张桌前,去观看一个青年笔飞墨舞地写标语。围在这一桌的几个青年人,没有答理他。“服务团”天天都有新来的人报到,大家凑到一起也是近几天的事,彼此都还不熟悉。 秦进荣看了一会,无法和人搭讪,只好朝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房间走去。 办公室内摆了几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很零乱。只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她在很专心地看着一本书。 秦进荣走进办公室,四下看看,然后走到少女桌前,低声问: “小姐,请问团长在哪里。” 少女下意识地抬头看看秦进荣,她的眼神是茫然的。看罢之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秦进荣颇觉蹊跷:“小姐!”没有反应,于是敲敲桌子,“小姐!” 少女猛然抬起头来,一脸恼意:“你这人……”白眼之后又要低下头去,却又好似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瞠视着秦进荣。 秦进荣:“啊,我是请问团长在哪里。” 少女突然脸上泛起了红晕。她慌忙合上书,站了起来:“啊……你是新来的同志吧?” 秦进荣:“同志?” 少女:“是啊,我们这里都称同志的……” 秦进荣:“称‘同志’?为什么称同志?” 忽然从他们背后传来清脆的女人话音:“因为先总理遗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我们是在继续完成国民革命,当然要称‘同志’啰!” 秦进荣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女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她的美貌,她那苗条的身材和仪态万方的举止,使秦进荣为之一惊。 女人走过来,伸出了手:“我叫张倩。” 秦进荣赶紧和对方握手:“我叫秦进荣。” 张倩握着秦进荣的手,上下打量着,显出惊喜之色:“啊,好漂亮的小伙子,几岁了?”口气虽似戏弄,但却没有恶意。 秦进荣手被对方握着不放,颇有点拘束,却又对那张美丽的面庞迷而不舍。他忽然发现对方已在注视着他,似乎窥透了他的心事,不由脸热心跳起来:“……我……二十又一了……” 张倩学着秦进荣:“二十又一了……”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得出还是刚出学堂门的娃娃。我喜欢你现在这样的腼腆,因为这是纯真的——你爱上了我这张漂亮的脸蛋,仅仅因为它实在很美丽。不像其他的男人,爱上了漂亮的脸蛋的同时生了坏念头。我比你大两岁,可以当你的姐姐,所以你爱看只管看吧,怎么看,看多久,我都乐意。”她说着就拽对方的手,并且把脸蛋凑了过去。 秦进荣被弄得不知所措了。 站在一旁观望的范秀珍看在眼里,心中陡生酸梅子反应:“团长!你放开手嘛!拉拉扯扯的……让人家怎么好说话嘛!” 张倩乜视着范秀珍,同时拍着秦进荣的手说:“小弟弟,你一来就惹麻烦了——你看范小姐那架势,要跟我争风吃醋厮打起来哩!” 范秀珍臊红了脸,跺着双脚嚷:“团长!你说的是什么嘛……” 张倩以玩笑的口吻说:“小范,你才十八岁吧,还不懂得爱情游戏的规则,其中酸甜苦辣,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罗曼蒂克,一旦犯规,那可就是结苦果了。”她再次拍着秦进荣的手说,“小弟弟,听姐姐的劝告,别跟半生不熟的女孩子玩游戏,那样不仅会使你很累很累,弄不好还会使你处于尴尬境地哩。” 范秀珍和秦进荣被张倩说得惶惶不知所答。 张倩终于放开了秦进荣的手:“好了,说点正经的吧。据市党部你的介绍人说,你的字写得好,又精通英文,是很难得的人才。我们对你深表欢迎!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接触,我会使你满意的。”她又对范秀珍说,“你带小秦去礼堂,指导员正在对团员做动员报告哩。” 张倩抛给秦进荣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秦进荣和范秀珍两人却还愣在那儿。 刚才他俩就像小学生在老师面前那样,听了莫测高深的一番教训,至今还回味不过来。 范秀珍看看秦进荣:“喂,你傻愣着在想什么呢?” 秦进荣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啊,她的确美极了!” 范秀珍哼一声:“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进荣看看范秀珍,似乎悟到了此时此刻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于是有意将话题岔开:“啊,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哩。” 范秀珍高兴起来:“啊,我叫范秀珍。我们团要到陕西去慰问第一军,胡宗南军团长就派他的随从副官带了一排卫兵来接我们,这位随从副官尤德礼,就是我们的指导员了。” “原来如此!” 范秀珍兴奋起来:“这个指导员纯属兵痞——一个大活宝!走,我带你去看看活宝表演吧,那可热闹极了!”她说罢拽着秦进荣的手就往外走。 在学校的礼堂里,男女青年挤得满满的,都在议论著什么,各说各的,所以嘈杂得如茶馆酒肆。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军官服佩少尉军衔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向台下嚷着,但他的叫嚷被噪音淹没,谁也不知他在嚷什么。 范秀珍拽着秦进荣挤进会场。秦进荣看看混乱的情况,不禁皱眉摇头。 范秀珍在秦进荣耳边嚷:“这位指导员是个大老粗,讲话一点水平都没有,所以大伙不爱听!” 秦进荣思索了一下,便使劲朝前挤。范秀珍想跟着他往前挤,但没有能挤动,被甩下了,急得她直跺脚叫嚷,但她的嚷声同样被噪音淹没。 秦进荣一直挤到讲台前,并纵身上了讲台。他向龙德礼点点头,然后以他那男高音的宏亮嗓音向台下叫喊:“同志们静一静!静一静!” 秦进荣的嗓音冲破了噪音,使台下的青年们逐渐静下来了。 有人在惊讶地问:“这人是谁呀?” “他要干什么呀?” 秦进荣等台下稍静,便继续说道:“同志们!我们都是走出学校门来参加战地服务团的,也就是所谓的‘投笔从戎’吧。既然如此,我们就要改变在学校里自由散漫的习惯,逐渐养成军人守纪律的习惯。不然到了前线,穿上军装,怎么去服务呢?尤指导员是胡宗南长官派来接我们的,足见胡长官对我们希望之殷。尤指导员还负责指导我们熟悉军队里的情况,把我们逐渐训练成为合格的军人,大家如果不尊敬指导员,怎么能学好军人的基本要求呢?不掌握军人的基本要求,怎么能到第一军去服务呢? “第一军是国军的精锐之师,我们要求去第一军服务,不也正是这个原因吗?那就更该好好接受尤指导员的指导了。不尊重尤指导员,就是不尊重胡长官,不尊重第一军!所以,我希望同志们要耐心听尤指导员的指导,改掉自由散漫的习惯!’冷下的青年们又议论起来,纷纷说:“他说得也有道理!”“对,我们该好好听听指导员究竟说了些什么……” 站在门前观望的张倩,也在暗暗点头:“这个小伙子倒有点号召力!” 台上的尤德礼见秦进荣一番话,收到了极好效果,不免十分感激。他朝秦进荣点点头,然后对台下青年们说:“这位新来的同志说得很对。胡长官派我来,就是要在服务团到达之前,把诸位训练成基本合格的军人。 “现在我先讲讲军人的基本要求是什么。就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队的纪律是很严格的,自由散漫是要关禁闭的啊!” 台下青年又议论起来了:“啊呀,还要关禁闭呀!” “服从命令——那……命令不对,不合理怎么办?” “这是军阀作风!” 尤德礼在台上拍拍巴掌:“我说的都是军队必须遵守的纪律,以后到了部队,大家看看就明白了。现在我宣布:从明天起每天上午要进行操练,先学基本动作。好了,现在散会!” 青年们议论著往外走。 尤德礼拉着秦进荣的手,很亲热地说:“你这位小兄弟很聪明。好好接受训练,到了司令部,我向胡长官保荐你留在司令部干,我们就可以常在一起了。” 秦进荣:“全仗指导员提携了。” 范秀珍逆人流挤上讲台。尤德礼笑脸相迎,他刚喊了声“范小姐”,范秀珍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拉着秦进荣说:“走,我带你去转转,熟悉熟悉。”说着拽了秦进荣就走,气得尤德礼干瞪眼。 晚餐后,青年们大多结伴外出闲逛去了,秦进荣独自在宿舍里整理着衣物。 这间宿舍并不大,是教室改造的,里面放了十来张单人床。各人带来的箱物摆得很零乱。床上的被子很少有叠起来的,让人一目了然是些不善于自理生活的人居住在一起了。 范秀珍手里拿着两个桃走进宿舍,直奔秦进荣而来。 秦进荣正在整理衣服,没有理会。范秀珍走过去,自动往秦进荣床上一坐,倒把秦进荣吓了一跳。 范秀珍将手里的桃举到秦进荣面前:“吃桃吧——我洗干净了的。” 秦进荣:“谢谢……” 范秀珍见秦进荣没桃,就往他手里塞;秦进荣只好放下衣服,接过一只桃。 范秀珍将另一只桃子放在枕巾上:“你吃,我来替你整理衣服吧。” 秦进荣忙说:“啊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范秀珍不由分说动起手来:“你们男生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不过你别担心,以后有我帮你,保你一切井井有条。” 秦进荣颇有点尴尬:“这怎么可以呢……” 范秀珍白了秦进荣一眼:“怎么不可以!啊,你是怕人说什么吧。管它哩,我乐意,谁说什么我不在乎!” 范秀珍将秦进荣原已叠好的衣服打散,重新一件件地叠平,放进搁在脚边的一只不大的皮箱里。她一边叠着一边说:“你的衣服太少了嘛。不要紧,过一天我替你买几件内衣,也好替换。” 秦进荣忙谢绝:“啊不,不……不必买了……” 范秀珍却说:“不买不行。天阴下雨,洗了不容易干,多几套备用总是需要的呀。” 秦进荣忙解释:“我想我们很快会发军装的。再说东西多了行动不方便。” 范秀珍撤了撇嘴:“发军装也只两套吧,而且内衣未见得发。多两件衣服有什么不方便的?要不,我替你保管……” 秦进荣真有点受宠若惊了:“那就更不敢当了……” 两人正说着,张倩走了进来,接过话茬儿:“敢当不敢当且不说,你自己的东西就不少,还能替他再保管东西?军人要求轻装简便。出发的时候我要规定:每人随身物品不得超过两件,总重量不得超过十公斤!” 范秀珍见张倩进来已噘起了嘴,再一听这番话,便嚷了起来:“十公斤!一床被褥就占一多半了……” 张倩冷笑道:“你是去当兵,不是出嫁!” 范秀珍要反驳,秦进荣忙拦住:“团长说的有道理。我们到了前线,去各部队服务,经常要转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带多了东西实在很不方便。” 范秀珍“哼”了一声,赌气一扭身背对着张倩。 张倩冷冷一笑,对秦进荣说:“进荣,你到我办公室来,我要跟你谈谈。” 秦进荣忙起身:“啊,好的……” 范秀珍拽了秦进荣一下,又摇摇头。秦进荣笑了笑,还是随张倩去了。范秀珍气得将两只桃拿起来掷在地上,还用脚乱踩了一阵。 张倩的办公室是一间小屋,摆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仅此而已。 张倩坐在床沿上,让秦进荣坐在椅子上。房间小,两人距离很近。 张倩直视着秦进荣的俊脸:“进荣,不是我倚者卖老,我总比你大两岁,所以有话就直说。我一见你就喜欢上了你。”说罢盯着对方。 秦进荣不动声色地说:“能讨大姐喜欢,不说造化,运气总算不错。以后就靠大姐多多关照了。” 张倩步步进逼:“我虽然比你大两岁,毕竟也是女人。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这意思是很明显的呀。” 秦进荣并不回避张倩的目光:“大姐,坦白地说:彼此萍水相逢,虽已处在二起,毕竟还不到一天,所以我很难回答你。” 张倩拉住秦进荣的手拍了拍:“好,我喜欢这种坦白。的确,感情可以来得突然,但要保持这种感情,需要时间和相处、培养,今天,我只是把信息传递给你,希望共同朝这个方向努力,好吗?” 秦进荣不置可否地一笑。 张倩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到服务团来?” 秦进荣反应极快:“在我们学校里,正在驳斥‘读书救国论’。最近中国远征军去招募随军翻译,不少同学报了名;我选择战地服务团,不是很自然的吗?” 张倩摇了摇头:“这就是你们这些学生娃娃头脑一热便付诸行动的结果。你们以为这样的选择就是参加了抗战,就是报效了国家吗?尤其是你们这些到战地服务团来的人,就更是盲目行动。前线部队需要的是枪炮和士兵,并不需要什么服务团;去了,也不过是走走形式,起不了任何作用。” 秦进荣问:“那么,你为什么要组织战地服务团呢?” 张倩被问得一愣:“啊……这个问题我们不必讨论了。坦白地说,你太幼稚,所以想法天真。这样下去,是要吃苦头的。我既然喜欢你,就不能不拉扯你。只要你能听我的,我保证你有很好的前途,可以过很舒服的生活,再也不会有逆境。” 秦进荣反驳道:“我承认我很幼稚,但是,要经世面才能逐渐老练起来;风平浪静,不劳而获,那可不是有志气的人所愿意接受的。” 张倩一笑:“倒挺有志气的。年轻人不碰得头破血流就不知什么是钉子。好了,我既然看上了你,总不能让你受委屈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从现在起你就在我控制之下了。”她不容对方分辩,换了话题,“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干什么的?” 秦进荣答道:“我父母现在重庆,有个哥哥在浙江老家。父亲原是教书的,逃难到重庆,无固定职业。” 张倩深表同情:“重庆物价很高,没有固定收入,生活就困难了。这样吧,你把家里地址告诉我,每月我寄点钱给伯父、伯母,聊作贴补,如何?” 秦进荣谢绝道:“谢谢,家父多少还有点积蓄,生活还过得去的。” 张倩笑了笑:“我没有负担,所以比较宽裕。啊,也许如你所说——萍水相逢,难于接受。好吧,就暂且不谈这件事。进荣,你刚出学校门,还不知社会的复杂[奇·书·网-整.理'提.供],人心的险恶,所以言谈、行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否则上了当后悔莫及。” 秦进荣点点头:“谢谢团长的教诲……” 张倩白了秦进荣一眼:“怎么又叫‘团长’了?以后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叫我倩倩。反正我在服务团也不会呆太久,我离开服务团自然把你带走。” 秦进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张倩又拉着秦进荣的手拍了拍:“好,今天就先谈到这儿,来日方长嘛……以后你离小范远点,那种半生不熟的丫头,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秦进荣暗暗好笑。 蔚蓝色的夜空,一轮皎洁的明月,放射出银色的光芒,飘洒在静悄悄的院子里。周围的房间都熄了灯,更衬托出月光的清明。 张倩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房檐下,看了看四周,显得有些犹豫,随后她把胸一挺,下了决心似的,朝一间宿舍走去。 宿舍内每张床上躺着一个青年,在窗户透进的月光下,面目依稀可辨。 张倩走进房来。靠门的床上的薄被已掉在地上,她视而不见地走过去,甚至踩在薄被上,也无动于衷。她径直朝靠窗的一张床走过去。 在这张床上,躺着的是秦进荣。他睡得很安详,薄被的一角搭拉在床沿下。张倩走到床前,轻轻地将薄被给他盖好,然后站在床前,痴痴地注视着他的脸。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种近似溺爱的笑容。 忽然,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大黑影,把张倩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女人的头像印在纸上。接着,有只黑手敲着窗棂,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低声唤着:“进荣!进荣!我睡不着,出来聊会儿天好吗?” 张倩这才听出是范秀珍的声音。她怕真把秦进荣或者别人叫醒了,自己很尴尬,所以赶紧退身躲到黑暗处。 过了一会儿,又见那只黑手在窗棂上敲了几下,那番话也重复了一遍。所幸宿舍中的人都睡熟了,没有惊醒任何人。 窗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声,接着窗纸上的黑影消失了。 张倩从黑暗处走出,没敢再停留,悄悄地走出宿舍,回到自己的房中。 她躺在床上,秦进荣那英俊的面庞、挺拔的身影浮现在她眼前。她想到了与戴笠临别时说的那番话,当时她只不过是为了应付戴笠才那样说的。现在竞发现了秦进荣这样一个俊秀的人物,她认为这或者是“大意”,或者说是“姻缘巧合”吧。“我为什么就不能真的自己塑造一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呢?”秦进荣年轻、单纯,上适合她拿去塑造。她想着想着,一时兴奋极了。然而义猛然想起了戴笠所言知识青年的不可靠,不免在心中投下阴影!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章 既爱还疑 第三章 既爱还疑 服务团在等待地方政府派车运送去第一军,团员们无事可做。张倩要求团员们各尽所能地做准备工作:一些人继续写标语,目的是积攒起来,将来到了陕西,就展开宣传攻势,所到之处,标语贴满大街小巷、村庄民宅,一方面鼓舞人心,另一方面也。是为服务团的出现和存在做宣传;一些团员在练习唱歌、跳舞;还有一些团员是学医的,在教另一些团员做护理工作。全团倒也显得很活跃。 秦进荣刚到不久,还没有分配到哪一组去,就自动参加写标语。这天他正在写标语,张倩出现在他身后。她看了他笔飞墨舞的字,不禁惊叹:“啊,果然写得一笔好字啊!” 有个叫张莹的女青年对张倩说:“团长,就让他留在我们组里吧。” 张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问秦进荣:“你唱歌怎么样?” 秦进荣无所谓地说:“啊,也能喊几嗓子。” 张倩很高兴地说:“啊!那就跟我去唱几支歌吧!”说罢拉着秦进荣的手就走。 礼堂里有十多个男女青年在合唱,还有几个青年在伴奏。 张倩拽着秦进荣走进礼堂。台上的合唱队正在唱着: (男唱)我听见人家说, (女白)说什么呀? (男唱)桃花江上美人多。 (男女合唱)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啊! (女白)怎么样啊? (男唱)果然不错,我每天到那桃花林里面坐,未来往往的人我都见过。 (男女合唱)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啊! 张倩问秦进荣:“怎么样?” 秦进荣摇摇头:“所谓‘靡靡之音,乃亡国之音也’!用这种歌曲到前线去慰问将士,只能起消极作用。” 张倩看看秦进荣:“噢——?那么你去选几支你认为有意义的歌唱吧。” 秦进荣也不推辞,走上台去,对乐队的青年们说了几句。 合唱队的人都退到一旁去观望。 乐队奏了《大刀进行曲》前奏。 秦进荣便引吭高唱起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父老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英勇的中国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 看见了敌人,把他消灭, 冲啊,杀!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杀! 秦进荣的歌声雄壮有力,一曲唱罢,会场静默有顷,突然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众青年把秦进荣围了起来。 范秀珍跑下台去,向张倩要求:“团长,把秦进荣同志分配在我们歌唱组吧。” 张倩没有理会范秀珍,她还陶醉在秦进荣那雄壮嘹亮的歌声中。过了半晌,她向台上的秦进荣喊: “进荣!你再唱一支歌,好吗?” 秦进荣大声回答:“好啊!”又转过身去,对乐队的人说,“辛苦各位,奏《义勇军进行曲》吧。” 《义勇军进行曲》的前奏一响,站在台下的张倩竟然浑身一震,随着瞪大了眼,看着台上的秦进荣。她的脸上再没有欣赏的笑容,而是突然变得极为阴沉了。没等秦进荣唱完,她竟转身走出了礼堂。 张倩回到她那间办公室兼卧室的房间里,坐在床沿上愣了半晌神。戴笠那知识青年不可靠的论调,又在她耳边回响似的,使她对秦进荣起了疑。她告诫自己:“我可不能因一己私欲而贻误党国大事啊!”于是她起身向外喊:“侯连元!” 外面有人应了声“有”,随即一个既矮又瘦小的青年跑了进来。此人叫侯连元,团员们都喊他“瘦猴”。他是团里的“文书”,实际是张倩带到团里来的几个特务之一,也是张倩得心应手的走卒。 张倩吩咐道:“你马上和总部联系,请求总部设法调查秦进荣这个人的情况——要详细,包括他在学校里的表现,接触的人和他的家庭情况,家庭成员的情况,尽快给我答复。” 侯连元答了个“是”字,又讨好地说:“我就看这小白脸不是玩艺……” 张倩瞪了侯连元一眼,侯连元惶惶住口,鞠躬退了出去。 张倩又愣了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但愿他像张白纸……”她又猛然醒悟自己的失态,摸著有些发热的脸,“我是怎么了——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怎么就被这么个后生弄得心神不定了?”她下意识地挥了挥手,似乎要赶走什么讨厌的东西,然而却无法赶走秦进荣在她心灵中留下的印象。 自从戴笠将她安置在杨虎家中“学礼仪”开始,她就成了形形色色男人追逐的对象了。其中有权势显赫的达官显贵,腰缠万贯的富豪以及他们那些挥金如士的于弟们,也不乏留洋的博士和文人骚客,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连见多识广的杨虎也叹为观止!事后戴笠告诉她:“倩倩,据杨啸天(杨虎字)说,你以倾国倾城之貌,赢得了众多崇拜者。这些人向他表示愿为你倾其所有,甚至为你而死哩!” 她却冷笑道:“我愿为我爱的男人倾其所有,甚至献出生命,却不希罕男人用这些肮脏的东西或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收买我!” 这自然不是说说而已,她也确实对这些人不屑一顾。所以人们说她“面如桃花,却冷若冰霜”! 回首往事,她不能不惊讶自己怎么就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一见倾心!她想着想着,不祥之兆油然而生!但她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手。折磨的结果,又产生了逆反心理:“我要的东西就必须到手,那怕是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我有能力改变一切!” 在此同时,秦进荣也猛然醒悟了自己一时冲动,造成了恶果,很可能贻患无穷!他知道这一疏忽已无法弥补,只能在今后的言行中加倍警惕,再不能出现这样的事了。然而更使他烦恼的是,他现在还陷入范秀珍追逐纠缠的尴尬处境之中。 范秀珍当时还只有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就来参加服务团了。她是个白净而漂亮的姑娘,带点稚气,很讨人喜欢,所以在团里成为众多青年追逐的对象。但她却情有所钟,自从见了秦进荣之后,便成天追着他,而且毫无顾忌。 秦进荣也很喜欢范秀珍的天真、热情,但他明白自己此来的任务,如果跟范秀珍的关系太密切,不仅会影响任务的完成,而且会成为团里许多青年的“情敌”,在群众中就很难搞好关系了。然而他又摆不脱她的追逐,更确切些说是他不忍过分拒绝,惟恐伤害了她,于是形成了欲弃不舍、欲拒不能的两难局面。 范秀珍是出了学堂门就来这里的。环境和人都是陌生的,但对于天真的女孩子却不是难题,几乎是一混就熟了。对周围的一切她并不注意,大家干什么她就跟着干什么,跟谁合得来就多相处,看不顺眼的人就不答理。她不清楚自己所处的地位比较特殊,受着众多异性的关注。她还没有异性接触的敏感,对谁献的殷勤都毫不在意,甚至对自己的感情也不能正视。她只觉得秦进荣这个人与众不同,跟他在一起很开心,离开他就觉得“没意思”,于是就去找他。只要跟他在一起,似乎周围一切都变了,变得那么温馨可爱。直到后来有一天,一个女伴问她:“你是不是爱上了秦进荣?”她才猛然意识到“性”的关系而脸热心跳起来。从此她才明确了对他的感情,也对他有了明确的需求。但这样一来,她反倒苦恼起来了,因为他并没有对她的需求有所回报,而且越是这样,她就越渴望他的回报,以至弄得她神魂颠倒。她又不知该怎么去做,成天只琢磨如何去纠缠他,如何去讨他的欢心,别的什么事都无心去做。于是女伴们笑话她了,说她是“痴心女子遇到了负心汉”,劝她罢手。她却说:“我死了你们也别管!” 她当时还不到感情成熟的年龄,只不过是初恋的激情,再加上她那任性的个性,才表现得如此痴迷。几年后她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再回忆在服务团这段往事,虽然觉得幼稚可笑,但也仍旧觉得这段往事是美好的,只是未能正常发展,引为遗憾。这天她在井边洗着衣服,忽然从她的头上掉下一件衬衫来,落在她的水盆中。她抬头一看,原来是侯连元嬉皮笑脸地站在她身旁。她气恼地喝问: “干什么?” 侯连元笑着说:“请你给洗洗……” 范秀珍拎起衬衫扔了出去。 侯连元一边捡衣服一边说:“哟!怎么了——咱们这点交情都没有了?” 范秀珍哼了一声:“谁跟你有什么交情!你以后躲我远点,别‘咱们、咱们’的!” 侯连元捡回衣服,蹲在范秀珍旁边:“别介,好歹咱们是同志。再说你跟我好没亏吃,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于什么的吧,说出来吓你一大跳……” 范秀珍挪了挪洗衣盆:“你是干什么的我不想知道,你也别说!” 侯连元又凑了过去:“小范,要说我干的事,权力可大着哩,在地方上有什么事,我都能摆平。譬如说你家有什么事……” 范秀珍厌恶地抢白:“别放屁了!我家能有什么事?就算有小偷吧,我家有条大黄狗,也比你顶事多了!” 侯连元仍旧腆着脸:“别这么挖苦人。”他把手上戴的金戒指伸过去给小范看,“你看这戒指——足有三钱重。你要喜欢,我送给你吧。”他见范秀珍“哼”了一声,便退下戒指,递到范秀珍眼前。范秀珍挥手一打,戒指飞了出去,急得他“啊”了一声,爬着去追找戒指。 范秀珍见侯连元那狼狈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偶一抬头,见秦进荣端着一盆衣服走了来,忙起身招呼: “进荣!你来洗衣服呀?快拿过来我帮你洗……” 秦进荣走了过来:“啊不,怎么好意思让你洗呢?” 范秀珍白了秦进荣一眼:“瞧你说的是什么呀,跟我还分彼此!”说着抢过秦进荣的衣盆,“你要实在不过意,那你就帮着打水,我来搓,好个好?” 秦进荣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好吧!” 两人蹲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洗着衣服。 侯连元找回戒指,转身一看两个人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地跺跺脚,转身就走。他憋着一肚子妒火,径直来到张倩的房问里。 张倩正在看一份材料。 侯连元进屋就说:“组长,我向您报告一个重大情况。” 张倩抬起头来,疑问地瞧着侯连元。 侯连元说:“刚才我去井边洗衣服,偶然听到秦进荣在跟范秀珍交谈……” 张倩皱起了眉:“这两个怎么又搞在一起了……,你说什么?” 侯连元故作诡秘:“他们俩在商量着要投奔延安!” 张倩一惊:“啊!你从头说起吧。” 侯连元以为得计:“是这么回事:秦进荣对小范说,在服务团干有什么意思啊,成天蹦蹦跳跳的,那算什么抗日!国民党乌七八糟的,跟他们干设前途。我这次参加服务团,不过是顺便去陕西,找机会好去延安。共产党才是真正抗日的,跟共产党走才会有前途……” 张倩转转眼珠:“啊,这都是秦进荣讲的?那么,范秀珍是不是热烈响应了?” 侯连元忙摇头:“不,不!小范倒很冷静,她说这事太冒险了。她还说,一个女人有什么前途不前途的,你要去你自己去吧,我可不跟你去冒险!秦进荣却死皮赖脸地还劝她……” 张倩突然站起来,出其不意地扇了侯连元一记耳光:“混蛋!为个娘们儿制造假情报就不怕掉脑袋吗?” 侯连元摸着被打的脸:“不敢……我说的都是实话……” 张倩拍了一下桌子:“按条例,制造假情报是要被处决的!现在你敢再说一遍是事实吗?” 侯连元惶惶地低下了头。 张倩哼了一声:“不争气的东西!为个娘们儿连脑袋都不要了!我警告你,这一次——仅仅这一次饶了你,从今以后,无论什么原因,你敢再对我制造假情报,我就在你脑袋上穿个窟窿!听明白了吗?” 侯连元点着头:“明白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张倩指点着侯连元:“你听好了,从现在起你就负责盯紧秦进荣,他的一言一行你都要注意,如实向我报告。他要外出,你就跟踪,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接触,都干了些什么,必须详细记录报告。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跟范秀珍屁股后面转!再说那傻姑娘现在一心迷上了秦进荣,根本不会拿正眼看你,你也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去吧!” 侯连元答了个“是”字,想走,又站住了:“谢谢组长教诲!”深深一鞠躬,才转身走了出去。 张倩看着侯连元的背影一笑。这样的部下再愚昧无能,她也能接受,因为她一向自信,她觉得自己只需要驯服的工具。 范秀珍和秦进荣端着衣盆回来,在院子里晾着衣服。尤德礼从一间房门探出身来喊:“小秦!小秦!到我这儿来一趟!” 秦进荣边晾衣服边答话:“啊,我晾完衣服就来……” 范秀珍说:“你去吧,衣服我来晾就是。” 秦进荣表示感激地朝范秀珍点点头,然后走向龙德礼的房间。 这间房与张倩的房间大小、摆设相同,只是显得很零乱。 尤德礼让秦进荣坐在椅子上:“老弟!在这服务团里,我看就你还尊敬我一些,其他的人都欺我是大老粗……” 秦进荣忙说:“啊不,不!我认为是学生的自由散漫习惯没改掉…… 尤德礼苦笑摇头:“我心里有数。本来嘛,我从小没进过学堂门,十七八岁就当兵。后来跟了胡长官——他当团长时我就跟他当勤务兵,现在升了少尉随从副官。你知道什么是‘副官’吗?就是高级勤务兵。就是升到校级军官,也不过如此!” 秦进荣安慰道:“话虽如此,能跟在胡长官身边,那也是十分光荣的。” 尤德礼一拍巴掌:“好!难得老弟还明事理。不错,我的官不大,但是,在第十七军团里,就是那些军、师长也不敢小看我,就因为我是胡长官身边的人啊。我要打谁的小报告,那他就要倒霉!当然啰,我一向还是讲情面的,总在胡长官面前好话多讲。老弟放心吧,这次回去,我一定向胡长官保荐你。” 秦进荣认真地点点头:“那就太感激了。” 尤德礼看看房门,又凑近了些,低声而诡秘地说:“老弟,据说那个娘们儿在调查你啊,你可小心了。” 秦进荣一笑:“她是团长,要对全团人负责,调查一个团员也是正当的,所谓‘身正不怕影斜’,让她调查去吧。” 尤德礼却说:“话不能这么说。她是军统的人,有名的军统之花。军统的人歹毒,被他们盯上了是很麻烦的。” 秦进荣又一笑:“没关系,我又没犯法,她能把我怎么样呢?” 尤德礼摇摇头:“没犯法被抓的人多的是。我是提醒你注意言行,千万不要被他们怀疑是共党分子!其实真要犯了别的什么法,那倒小事一桩——我出面说句话就能摆平。惟独关系到共党的事,那可没人敢出面求情的。” 秦进荣半玩笑地说:“你看我是共党吗?” 尤德礼一挥手:“嗨——!你当然不是共党,我只不过是说别让他们怀疑你是共党……” 秦进荣点点头:“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 尤德礼又说:“我告诉你一个军事秘密!” 秦进荣一愣。 尤德礼接着说:“今晚接我们的卡车就到,明天一早上路。你早点收拾东西,别临时忙乱丢三落四的。” 秦进荣舒了一口气:“啊……这……也叫‘军事秘密’?” 尤德礼却一本正经:“当然啰!凡是军队的行动,都叫‘军事秘密’!”并郑重其事地补充了几句,“我可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不能外传——在军队里泄漏军事秘密要杀头的哟!” 秦进荣装作认真地点点头:“啊,你放心,我决不告诉任何人。” 张倩看的材料,正是总部发回有关她调查秦进荣情况的材料。材料中写明:秦进荣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品学兼优。参加过~些抗日活动,但不是带头分子,无明显的政治倾向。其父原是第十一师范学校校长,抗战爆发后迁居重庆,在一些学校代课,生活较困难;其母原亦是教师,现无职业;其兄在杭州一爿商店做账房先生。他们都是极本分的人,从不过问政治。这份报告应该使张倩满意才是。然而她却越看越起疑。她觉得秦进荣本人和家人都太清白了! 世上最难找到的便是无瑕白壁。 她认为秦进荣的父兄尚且可以理解:一个是过去时代的人,一个在经商,可能与政治无缘。秦进荣却是生长在“多事之秋”,又是在最敏感的“风口浪尖”的学府之中。从五四运动以来,学府便是政治气候的晴雨表,在那样动荡的环境中,有几个学生能“闭门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即或有,那应该是“书呆子”形象的人,戴上一副近视眼镜,举上慢条斯理,文质彬彬的。然而秦进荣从外貌就给人一种聪明活跃的印象,这一类人是不会很“安分”的,不右即“左”。如果材料中能反映出秦进荣有偏右思潮,或者偏“左”也罢,她都能坦然接受,不再怀疑。惟独这“白壁无暇”,她是不能接受的,而且反倒增加了她对秦进荣的怀疑。“材料”还附了戴笠的指示,要求她尽快地赶到西安“西京站”处理一件棘手的事。 在西安闹市区有一幢铁门楼房,门外无任何标志,看上去像是某富豪或达官显贵的公馆。走进门去,可以看到楼门前有两个宪兵在站岗,院子里还有流动的宪兵巡逻,可谓戒备森严。这里进出的人男男女女,各种装束都有,显得很神秘;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多数市民都知道这座阴森可怖的楼房,就是“军统西京站”所在地。 正如戴笠所言,西京是反共前哨,所以在军统成立后不久的一九四○年,戴笠即派其亲信毛人凤前来成立这个站。 毛人凤不仅是戴笠的浙江同乡,而且从戴笠在浙江不得势时,他们就是莫逆之交。戴笠视毛人凤为膀臂,毛人凤也极为崇拜戴笠的铁腕,对他忠心耿耿。凡是有重大的事,戴笠都要和毛人凤商量,或派毛人凤去做;毛人凤也总是竭诚尽忠,不遗余力。 然而毛人凤来到西京后,虽成立了这个情报站,却没有做出多大成绩。最初,他把目标集中在共产党的“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方面,企图“打进去——拉出来”,但是共产党方面防范甚严,经过多方努力,丝毫没有进展。而且他又风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暗中与共产党有来往,却拿不到证据。虽然戴笠对此没有深责,却不时催问情况,给他的压力也着实不小。万般无奈,他只好把压力转嫁给下属的两个头目李增和阮超群。 这天,毛人凤又把两个头目喊到办公室加以训斥: “刚才卫长官来电话,说第十八集团军方面向他提出抗议,说我们军统的人在办事处周围设了许多暗探,并钉梢他们的人。卫长官说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战时期,要注意搞好团结,不要再搞小动作。你们看,派你们去暗中进行的事,现在被别人当小偷一样指责,弄得我在卫长官面前也很难看!” 李增和阮超群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毛人凤看看面前两个家伙的熊样,更加有气了:“关键是你们一点成绩也没做出来,反倒丢人现世!”他拍了一下办公桌,“你们说话!” 两个家伙一惊,看了毛人凤一眼,又都低下了头。 阮超群嘟哝道:“请主座宽限时日……” 毛人凤又拍了一下桌子:“我已再三宽限了,结果又怎么样呢?你们还不是半点情报也搞不到吗?” 李增也嘟哝道:“最近……最近我们倒是发现了一点情况,就不知有没有用……”毛人凤冷笑:“一、点、情、况!又是捕风捉影吧!你们弄不到可靠情报,就制造假象来蒙骗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李增忙解释:“这一次不是假造的,是我们发现的……” 毛人凤哼了一声,但还是说:“好吧,你报告一下!” 李增还是不敢抬头:“是这样的,最近我们发现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有个姓袁的少将高参,经常在晚上换了便装,到酒馆里去喝酒……” 毛人凤:“喝酒?只他一个人吗?” 李增偷眼看看毛人凤的神色:“是……是的……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去……”毛人凤眼珠一转:“噢——?”随即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样重要的情况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李增和阮超群面面相觑。 毛人凤背着手踱了一阵,然后吩咐:“好!你们马上去把钱静给我叫来!” 李增和阮超群还有点莫名其妙,惶惶地答了声“是”,鞠躬退出。 钱静的公开身份是舞女,艺名叫“飞飞”,颇有几分姿色。女人漂亮,能获得异性的好感,诚然可喜,但是仅以姿色诱惑是远远不够的。有的女人姿色平平,却有超人的气质,同样可以获得异性的崇拜。有了姿色,再有高雅的气质,使异性艳慕而不敢亵渎,就是一个女人的成功!钱静却不懂得这类浅显的道理,误以为有众多的男人追逐,就很开心,就值得骄傲。于是,在与周围的男人接触中,总是故意卖弄风情,只要有男人献殷勤,她就来者不拒地笑脸相迎。即使是对方做些轻薄动作,她也毫不嗔怪,反以为是“逢场作戏”之举,使接近她的男人都想在她这儿占点便宜,而且只要廉价的几句好听话就可以达到目的。可悲的是她一直自我感觉良好,却不知她在周围男人心目中丝毫没有分量,只要她一转身,男人们就撒着嘴挤眉弄眼,窃笑不止。 钱静来到毛人凤的办公室,把手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倒靠在另一张沙发上,把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搁在中间的茶几上,然后怪声怪气地说:“又怎么了——前天晚上刚亲热过,又闹猫了!奔四十的人了,怎么跟小伙子一样啊!难道真的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毛人凤皱起了眉。对于这个女人,他既留恋其淫浪,却也讨厌其轻薄。矛盾的结果,是欲弃不能,所以这个女人就在他面前敢于如此放肆。 毛人凤板起面孔,以做作的声调说:“钱小姐,这里是办公室,我找你来是谈工作,请你严肃一些!” 钱静坐了起来,冷笑道:“哼,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思,百夜夫妻似海深’,你倒好,又不当着人,就打起官腔来了!好啊,在办公室里我俯首帖耳,到了办公室以外,你可别怨我不兜揽你!” 毛人凤终于绷不住劲,笑着站起来,走到钱静身旁坐下,搂着她的腰肢说:“算了!我跟你也搞不清了。但是,你这样子……万一闯进个人来……” 钱静推开了毛人凤:“算了吧!你大主任的办公室,谁敢冒失闯进来!你不过是想对我摆摆威风罢了。” 毛人凤再次凑上去:“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真夫妻,也只能在家里亲热,到了外面,还得给丈夫留点面子。何况我们毕竟是上下级,有工作要做。在谈工作的时候,总要一本正经的,否则就不能干事了。” 钱静从提包里取出一盒香烟,叼了一支在嘴里。毛人凤忙拿起茶几上的火柴,划着了一根,凑过去让她点燃。她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喷在毛人凤的脸上: “好吧,那就给你一点面于。说吧,有什么任务啊?” 毛人凤说道:“自从西京站成立以来,我们一直想对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采用‘打进去,拉出来’的战术,可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也不得其人可拉。这一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钱静哼了一声:“那都怪你用了李增、阮超群两个饭桶!我早跟你说了,把这两个饭桶送回总部去,让戴老板处置,再换两个有能耐的人来就行了。” 毛人凤苦笑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李增、阮超群还是很卖力气的。关键是共产党防范甚严,很难打进去、拉出来。就是换再有能耐的人来,也徒唤奈何。这种事往往要等待时机,静观其变。现在果然有了一个机会……” 钱静弹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噢——!什么机会?” 毛人凤喜形于色地说:“李增报告,他们发现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有个姓袁的少将高参,每天晚上换了便装到酒馆去喝酒,喝醉了才回去……” 钱静不以为然:“喝酒算得了什么?你手下的人哪个不是酒鬼?喝醉了撤酒疯,惹是生非,给你少找麻烦了?” 毛人凤忙解释:“啊不,不!共产党纪律很严,尤其是对干部的生活作风,要求很高的。袁高参天天一个人喝问酒,是反常的现象。” 钱静渐渐注意起来:“噢——?” 毛人凤继续说:“据情报,延安毛泽东在利用整风,打击异已分子,尤其对知识分子实行残酷斗争,杀了不少干部,搞得党内人人自危。袁高参的反常,不会与此无关。” 钱静将烟蒂戳在烟缸里,“那——你打算怎么办?” 毛人凤冷笑道:“这是共产党提供给我们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我们要设法把袁高参拉出来!” 钱静眨着眼睛:“拉出来?怎么拉?” 毛人凤看着钱静:“这就是你的事了!” 钱静一惊:“我的事?啊不,不……我恐怕做不来。” 毛人凤点点头:“是的,这件事只有你去才能办好。” 钱静有点慌乱了:“我去办?怎么办?” 毛人凤狡黠地笑着:“用你的法宝啊!” 钱静拍打了毛人凤一下:“去——!没正经不是?” 毛人凤一本正经道:“我说的是实话。凡贪杯的人没有不好色的。只要那姓袁的跟你上了床,你让他神魂颠倒,还有什么不吐露的!时机一成熟,就可以逼他就范!” 钱静白了毛人凤一眼:“又要拿我去做交易了!我虽不是你老婆,也可算情妇吧。你是个男人,就不吃醋?” 毛人凤无所谓地说:“嗨——!为了党国,我们连命都可以舍出去,还有什么不能舍的?你好好去完成这一任务。事成之后,我向戴老板保荐你连升三级,把你带到重庆总部去工作。” 钱静惊喜地说:“真的?戴老板可是个人物,只要能接近他,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毛人凤一笑:“那你好自为之吧!” “那我怎么跟他挂上钩呢?” “我们有人盯着他,随时通知你吧。” 一位少将军官从挂着“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牌子的大门内走出来。站在门外的“T”字形卫兵向他敬礼。他还了举手礼,匆匆沿右侧马路走去。 在马路斜对面一爿杂货店里,走出一个头戴礼帽的人。他看了马路对面的少将一眼,一拉礼帽,朝少将去的同方向走着,他的脚步保持与对面马路的少将一致,不紧不慢。 走了一段路,少将拐进了一条巷子。马路对面的人穿过马路,来到巷口,看看少将那高瘦的身影走进了一住所的门,便退回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吸烟。 天色暗了下来。那位少将换了长衫,也戴一顶礼帽,也把帽檐拉得很低。他走出巷口,两边窥探了一下,却没有注意近在咫尺的那个靠着电线杆的特务,便沿着人行道匆匆走去。 那个特务转过身来,跟在换了便装的少将身后低头走着。 少将走了一段路,便进了一家小饭馆。跟踪的特务来到门前站了片刻,也跟进了饭馆。 饭馆的店堂很小,只摆了几张小方桌,却没有什么客人。那位便装少将独自坐一桌,虽已坐好,却不脱帽,而且帽檐仍旧很低。他显然是常客,跑堂的招呼:“先生,您还是老样吧——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半斤白干,最后给您来个炒菜,一碗鸡蛋汤,一碗米饭,对不?” 少将含笑点点头。 跑堂的喊着进了里间操作间。稍顷,用托盘端来酒菜,送到少将桌上,然后转身去招待坐在另一桌的那个特务。 跑堂的一边擦桌一边问:“先生,您用点什么?” 特务含糊地回答:“先给我来一盘酱牛肉、四两酒。” 跑堂的答了声:“好啦!”转身又吆喝着进了里间。 少将背对着门,独自喝着问酒,几乎是目不旁视。他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着,很快就将一壶酒喝于了。他点了一支香烟吸着,仍旧低着头。 跑堂的及时给少将送来了米饭和炒菜。正在这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钱静走了进来。钱静看了看,发现了那个在喝酒的特务,便走了过去。在擦身而过时,她听见那个特务低声说了句:“那个就是袁高参!”她便选了张靠近袁高参的桌子坐下,并且故意嗲声嗲气地叫嚷: “跑堂的,快过来呀,我饿着哩!” 钱静这样做,分明是想引起袁高参的注意,却不料袁高参头也没抬,只顾吃自己的饭。 跑堂的来到钱静桌前:“小姐,您要点什么呀?” 钱静仍旧嗲声嗲气地说:“有好酒吗?给我来四两;有好菜吗?只管端上来就是了。” 跑堂的赔笑道:“小姐,我们这儿店虽小,菜可齐全,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钱静白了跑堂的一眼:“啰嗦什么,我又不是花不起钱,叫你只管端上来嘛!” 跑堂的仍旧赔笑道:“啊,小姐,我知道您不怕花钱。可您就一位,上多了您吃不了不是糟蹋了吗?” 钱静蛮横地说:“吃不了我白扔!” 跑堂的说:“那好,我给您一样一样端来!”说罢冷笑着走向操作间。 钱静看看并没有打动袁高参,转了转眼珠,从手提包里取出一盒香烟,拿着走到袁高参桌前。 “哟,这位先生,可以借个火吗?” 袁高参头也不抬,将火柴推了一下,仍旧只顾吃饭。 钱静拿过火柴,点着了烟:“谢谢!”将火柴递过去,袁高参却无动于衷,她只好放在桌上,“先生,您一个人啦?我也一个人,一个人吃喝怪冷清的……我可以坐下来吗?” 袁高参却扭头吆喝:“跑堂的,结账!”他喊罢也不等跑堂的来到,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站起来就走。 钱静一愣神,袁高参已经离桌而去。她再低头看看,一碗米饭剩下多半,那碗汤根本没有动过。 跑堂的托着一个木盘从操作间出来,将托盘内几样菜摆在钱静原先坐的桌上:“小姐,请先喝着、吃着,菜接着给您上。” 钱静一惊。“什么?” 跑堂的:“我说接着给您上菜……” 钱静气恼地一挥手:“不要了!”说罢转身要走。 跑堂的忙上前拦住:“啊,小姐,菜给您端上来了,您不要我们卖谁去?” 钱静蛮横地说:“我管你卖谁去!” 跑堂的抄着胳膊:“那不成!您不要也得给钱!而且后面做得的菜您都得给钱!” 钱静叫嚷起来了:“什么?我没吃过要付钱?你知道老娘是干什么的吗?” 跑堂的“嘿嘿”一笑:“小姐,我们开店,您是客人。我们侍候您吃喝,您付钱,这可不论您是干什么的。” 钱静挥手扇了跑堂的一记耳光,跑堂的便揪着钱静不放。吵闹声把里面操作间的伙计们引了出来,几个人围着钱静吵嚷,钱静也撒泼叫嚷着。 坐在一旁的特务怕再引起路人的注意,忙走上去劝解:“好了,好了,吵闹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听我一句劝吧,这位小姐哩,你既叫了菜吃不吃都得付钱;你们开店的也别讹人,那还没端上桌的菜就算了吧。” 跑堂的不依不饶:“不行!她凭什么打人?这得找地方讲理去。” 那特务一看店里人不肯罢休,就把大褂一敞,露出了别在腰里的手枪。店里的伙计一看,都惊呆了。 特务冷笑道:“怎么样——听不听劝啦?” 老板一看苗头不对,赶紧赔笑说:“您这位先生说得公道,就按您说的办吧。” 特务对钱静说:“小姐,你付钱了事……” 钱静朝特务瞪起了眼:“放你的狗臭屁!要付钱你付,老娘不管!”说罢推开众人,匆匆而去。 店伙计想拦又不敢,都看着那特务。 特务转身一看,见钱静的手提包忘在桌上,就过去拿了手提包,对跑堂的说:“好,我替她付钱就是了。” 老板忙赔笑说:“谢谢先生……那就打八折吧……”又对跑堂的说,“快给先生结账!” 跑堂的算了账。特务付了钱,然后对跑堂的说:“那位小姐要回来找提包,你就说我拿走了,让她去找我要就是了。” 跑堂的还发愣:“这……找您要……那娘们可犯横……” 特务歪着嘴说:“我就喜欢她那股劲!再说,我能白替她付账吗?” 跑堂的这才恍然大悟:“啊——!明白,明白……” 特务却哈哈大笑。 “西北王”的败落--第四章 漫长旅途 第四章 漫长旅途 “服务团”终于起程了。 一长串十来辆卡车行驶在黄土滚滚的公路上。卡车箱虽有篷,却挡不住黄尘的侵袭,坐在车厢中的服务团青年们,一个个包着头,尽可能扣紧衣扣,围着脖子。但脸面却遮挡不住,弄得一张张脸变得焦黄,几乎改变了原来的面目。 在公路上,时见一队队顺行的军队在徒步而行,同时也可以看到公路旁一些逆行的难民。这些难民三五成群,有的是拖家带口,老老小小,他们都衣衫褴褛,形容惟淬,有的甚至濒于倒毙。 卡车上的青年们,都很同情这些难民,他们把自己的衣物、食品抛下车去救济难民。这些难民一见车上扔下的东西,就蜂拥而上,争抢起来。 在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内,张倩驾驶着卡车,秦进荣坐在一旁。 秦进荣好奇地看着张倩掌握方向盘。张倩似有察觉,笑着问:“你是不是很惊讶——我居然会开汽车?” 秦进荣点点头:“是的……” 张倩一笑:“别大惊小怪——我会的事多得很哩,以后你慢慢会明白的。” 秦进荣多少有点挪揄地说:“真人不露相,你就慢慢让我惊讶不已吧。” 张倩笑了:“我发现你很会说话,而且满有情趣的。” 秦进荣却一本正经:“那就彼此彼此了。” 张倩看了秦进荣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开车挺有意思,挺过瘾的?” 秦进荣点点头:“当然。” 张倩:“那你想到这有多累吗?” 秦进荣并不正面回答:“人人都喜欢旅游,旅游就要爬山,这也是很累人的。” 张倩白了秦进荣一眼:“瞧你不经夸不是!刚说你有情趣,现在说出话来就让人不爱听!” 秦进荣一笑:“所以嘛,对一个人的评价,千万不可匆忙下结论。” 张倩看了看秦进荣:“感情是很微妙的,再伟大的人也摆不脱感情纠葛。我如何评价你,我心中有数,即便先入观念有误,我也能重新塑造你!” 秦进荣笑了笑:“你要把我塑造成什么样的人呢?” 张倩很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塑造成为‘同志’,也决不容许你是我的敌人。” 秦进荣撇嘴耸肩:“啊,那我就太辛苦了。我就像一个面团,今天被你捏成这样,明天被你捏成那样,没有半点自我!” 张倩拍打了秦进荣一下:“不许跟我油腔滑调,我可是认真的!”忽然前面的一辆卡车上扔下一件衣服,她有所感地问:“你对他们这种做法有何感想?” 秦进荣不假思索地回答:“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张倩指出:“你却熟视无睹!” 秦进荣又耸耸肩:“我现在一无所有,如果因同情而把身上所穿的脱了扔下去,那就真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张倩笑了起来:“那么说来你是无产阶级了。” 秦进荣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这儿有取之不尽的财富!” 张倩冷笑道:一那就很可悲了。马克思主义将知识分子划为小资产阶级,是需要经过改造才能接受的,而改造将是个很痛苦的过程。延安共产党内部斗争就很残酷,矛头直指知识分子。” 秦进荣有所警惕了:“人都需要不断改造才能进步,从猿到人到现在文明社会,就是不断改造的结果。任何一个阶级拒绝改造,都会退化乃至于灭亡!” 张倩指出:“从猿演变为人,是唯物主义观点;另一种观点是人类是上帝创造的。” 秦进荣反驳:“我可不研究什么主义,我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际。” 张倩有点失望了,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辞辛苦地来开车?我要不开车,你就不能坐到驾驶室来,明白了吗?” 秦进荣这才恍然大悟,也不免感动:“诸多关照,何以为报?” 张倩一笑:“听话,就是最好的报答!” 秦进荣做了个“立正”姿势:“遵命!” 车队来到渡口。这里排满了军商大小车辆等候过渡,服务团的车辆也在排队等候着。 尤德礼匆匆来到张倩的车前,对张倩说:“看来一时半会儿过不了渡。我去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照顾优先过渡。先让大家下车活动活动,但不要走远了。” 张倩点点头。尤德礼走后,张倩叫着秦进荣下了车,她又叫侯连元通知各车的人都下来原地活动活动。 渡口混乱极了,候渡的司机和搭车的人就在周围三五成群地聊着,嘈杂得如同茶馆酒肆。一些难民滞留在此,可怜巴巴地向侯波的人乞讨,但是很少有人施舍,而且只要谁一施舍,就会有一大群难民上来包围,使人更不敢施舍了。因此难民们绝望地看着这些高谈阔论的人们。 服务团的司务长带了伙夫挑着担于来给青年们发午餐。他一嚷:“开饭了!开饭了!”青年们就蜂拥上去,争抢着。因为长途行车,除了早餐以外,吃饭是没钟点的,大家都饿了,所以争抢起来。 司务长发完饭,四下看看,见张倩靠在车问上吸烟,秦进荣坐在车头的保险杠上,便招呼伙夫挑上担子,来到张倩面前。 司务长很客气地说:“张团长,行军中很难保证饭食,所以简单一些,您将就吃吧。”说罢,从筐里拿出两个馒头,一块咸菜,递到张倩面前。 张倩皱眉看看馒头,毫无食欲:“放这儿吧。” 司务长看看四周,真是没地方可“放”。最后他从筐里撕了一角报纸,铺在翼翅板上,将两个馒头一份咸菜放在报纸上,又转身招呼秦进荣。秦进荣起身拿了一份食品,仍旧坐回保险杠去吃着。 范秀珍一边吃着一边朝秦进荣走过去。秦进荣朝范秀珍点点头。范秀珍走到秦进荣跟前,也坐到保险杠上。 范秀珍噘着嘴说:“你倒好,当上了团长的副官,坐在驾驶室里,又挡风又挡土。瞧我们——一个个弄得像活鬼似的!” 秦进荣白了范秀珍一眼:“你怎么这样说呢?我是服从团长的安排呀!” 范秀珍“哼”了一声:“我这样说7团里人谁不这样说?说你巴结上了团长!” 在他俩说话时,有一只肮脏的手,从卡车下面伸上来,一把抓走了翼翅板上的两个馒头和咸菜。站在近处的侯连元偶然发现了,猛喝一声:“抓小偷!”周围的人都被惊动了。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卡车底下钻了出来,一面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馒头,一面窜逃着。侯连元追上去,一把抓住少年的后脖领,那少年一挣扎,衣领被揪烂、脱落,少年继续逃窜,并继续狼吞虎咽。侯连元穷追不舍,终于再次追上。这一回他不去抓了,猛地在少年后腰端了一脚,那少年被他端得扑倒在地。在追打过程中,服务团的青年们都聚拢观看。范秀珍好奇,站起来挤到人前去,秦进荣也站起来观望。张倩走到秦进荣身边,叉着腰观望着。 侯连元一脚把少年踹倒,仍不罢休,赶上前去骂道:“小杂种不学好,留你在世也是作孽,老子早点打发你回老家去吧!”边骂边抬脚往少年腹部猛跺。少年在地上打着滚闪躲着,但由于一口馒头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滚躲动作逐渐缓慢,甚至滚不动了。侯连元还在急速地跺着,眼看少年难逃厄运。 在此紧急情况下,有些服务团的青年叫嚷起来:“瘦猴!你不能这样!”“瘦猴!饶了那孩子吧!”张倩却乜视着秦进荣,要看他的反应。 秦进荣此时紧张极了,他的脑子里多次出现冲动的念头,但当他意识到身边站着张倩,就控制住了自己。可是他的一个动作却被张倩捕捉到了——他手里捏着的半个馒头,竟然被他攥成了一团,最后脱手掉在地上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范秀珍猛地冲了上去,在侯连元抬脚猛跺成“金鸡独立”姿势时,双掌猛推侯连元的侧背,侯连元原本身小单薄,脚下无根,经这一推,当即摔倒在地。 范秀珍怒斥:“猴子!你怎么一点人性都没有?对这么个可怜的孩子竟下毒手!” 侯连元这一下摔得不轻,不禁勃然大怒,坐在地上大骂:“他妈的,你敢把老子推倒!”一边骂着,一边爬起来似乎要跟范秀珍干架。 范秀珍却不理睬,过去把那个少年搀了起来。这时服务团的青年们都围上去,纷纷谴责侯连元;侯连元不服,与大伙争吵。有个叫刘志宏的青年,气愤地跑去对张倩说: “团长!这件事你必须处理,否则众怒难平!” 张倩回头看看秦进荣:“你说孰是孰非?怎么处置为妥?” 秦进荣冷笑道:“你是团长,真理掌握在你的手里。” 张倩一笑:“噢——?你的意思是说真理掌握在强权之手?那好,今天我民主一次,以你的话为准,如何?” 秦进荣指出:“如果你在这件事上要搞一次民主,那就应该征求大伙的意见,而不是把权力交给某一个人,去代替你独裁。” 张倩“哼”了一声:“姑且这么说!” 秦进荣很干脆地回答:“对不起,我可没兴趣陪你做这种游戏!”说罢,他转身走去,爬上了车厢。 张倩颇为惊讶地看着秦进荣离去,然后不得已随刘志宏去到争吵的人群中。 张倩把手一挥:“别吵了!一件小事,值得这么大叫大嚷吗?各自回车上去!” 青年们却不肯走。 范秀珍拉着那个少年,走到张倩面前,央求道:“团长,这孩子怪可怜的,咱们把他收留下来吧。” 张倩沉默不语。 范秀珍再次央求:“团长,你就可怜可怜这个孤儿吧,他父母都在途中被飞机炸死了,我们若不收留他,他无依无靠,会饿死的呀!” 众青年七嘴八舌,都要求张倩收留下这个少年。正在这时,尤德礼跑了回来,叫嚷着说:“大家快上车——我已交涉好了,可以优先让我们过渡。” 张倩趁机轰着青年们:“快上车!快上车!谁耽误了自己负责!” 范秀珍拽住张倩:“团长……” 张倩甩开了范秀珍:“小姐!我们不是慈善机关。就算是慈善机关,这举目皆是的难民,我们想救济也救济不过来呀。快上车!” 范秀珍无可奈何,只好放弃了请求。 车队开进了挂着“西安师范学校”牌子的大门内,在操场上停下了。 众青年纷纷搬下行李,准备在操场中集合。忽然有人吼叫:“唉呀,这小王八蛋怎么会跟到这儿来了?”众人寻声看去,只见侯连元揪着那个少年的头发,拽着去找张倩。众青年纷纷跟了过去。 范秀珍追上去,直打侯连元揪着少年头发的手:“你放手!放手啊!” 侯连元任凭范秀珍捶打,就是不放手,一直把孩子拖到张倩面前。 张倩一看少年,心中便有数了!这一定是哪一车的青年,私自把这少年藏在车里带了来的。于是她冷笑道:“嗬,还真有缘啦!” 范秀珍央求道:“团长!既然他跟来了,就收留下吧——我们大伙一人省一口,就够他吃的了,再说他还能帮大伙干事啊!” 众人纷纷附和,要求张倩把孩子收留下。张倩举目寻找,发现秦进荣站在人后,就故意说:“我还是那句话——收留不收留,让秦进荣做主!” 众青年愕然。 范秀珍眨着圆圆的眼睛:“为什么非得他做主啊?” 张倩一转身:“无可奉告!” 范秀珍急了:“进荣!进荣!你快来说句话呀!” 秦进荣明知张倩故意刁难他,而且似乎要借此机会向大家说明点什么,却不能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范秀珍拉着奉进荣的手,殷切地说:“进荣,我知道你有同情心,就快说句话,让团长把这孩子收留下吧。” 秦进荣已成竹在胸:“好吧,既蒙团长把日行一善的机会让给了我,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这事也是明摆着的。团长在渡口说过,举目皆是难民,我们想救济也救济不过来呀。这意思就是团长也有恻隐之心,只不过当时要救的人太多,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又不能厚此薄彼。现在情况不同了,要救的只不过这一个孩子,那就不成其为问题了。” 众人听秦进荣这么一说,都拿眼睛去看张倩。范秀珍迫不及待地走过去问张倩:“团长,进荣说得对吗?是这么回事吗?” 张倩心里在想:“这个人思路何等敏捷!”脸上却装出了笑容:“啊,知我者,进荣也!” 众青年欢呼起来“啊——!!!”又都围上去问那少年,“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已得知自己有了着落,高兴得清瘦的面颊上泛起了红光:“我姓宋,没名字。我爹叫来大鸟,村里人就叫我宋小鸟——” 众青年一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又纷纷说:“这叫什么名字,太难听了!改一个!改一个!” 范秀珍见尤德礼挤了进来,就说:“指导员,还是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尤德礼摇摇头:“我的名字还是胡长官给取的哩。这样吧,我看秦进荣最有学问,还是让他给取一个的好!” 范秀珍高兴地去拽秦进荣:“进荣,你快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秦进荣当时也在琢磨今后如何安排这孩子。留在这里是没有出路的,最好让地下组织设法把孩子送到延安去,当个红小鬼才是正经的。正想到这里,被范秀珍一逼,他就脱口而出:“送红……” “送红”二字刚一出口,张倩那儿搭了碴儿:“好!不过叫单字不如叫双字,我看再加一字——红军!如何?” 众皆愕然。 秦进荣也暗吃一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笑着说:“我是想到这孩子死里逃生,现在又得大伙救助,真是洪福齐天,所以给他取了个‘洪’字的名字。至于团长要给他取双字名,那当然应该尊重团长的意见啰。” 范秀珍撇撇嘴:“我看叫宋洪就好,何必画蛇添足!” 张倩看众人都对她流露出不满的神色,便忙笑道:“我不过说说而已……那就按进荣的意见,就叫宋洪吧。宋洪,你就在炊事班打打杂,也有你一份薪晌就是了。” 宋洪忙说:“我只要吃饱就行,不要什么薪饷的。” 秦进荣提醒:“宋洪,还不快谢谢团长!” 宋洪忙向张倩作揖:“谢谢团长……大婶……”把众人都逗得大笑起来。 张倩也笑了一阵:“好了,大家快把行李搬进宿舍,安顿好了再说吧。” 众人提了行李,随尤德礼所指,进了一幢楼房。 原来这所师范学校也因为经费不足,暂时停办了。服务团的人来到,就住进学生宿舍。地方很宽敞,两三个人住一间屋都有富余。 秦进荣匆匆收拾好行李,想起了需要买一点生活用品,便走出了学校大门。他刚沿着人行道走不多远,忽然一骑自行车人在他面前停住,并叫住了他。 “先生,贵姓秦吗?” 秦进荣一愣。仔细打量这位骑车人,三十来岁,大个子,穿着很普通。再看他那辆自行车上,横梁上挂着一个长兜,兜里露出一些报纸和杂志,看样子像是报贩。 秦进荣很谨慎地说:“啊……我好像不认识你……” 送报人笑了笑:“我是李晚霞小姐派来给你送电影票的。李小姐说,如果今晚你有空,就去皇后影院看电影,但也不要勉强,以后还有机会的。” 秦进荣接过送报人递过来的一张电影票。他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时间是晚场九点半,他再抬起头来,那送报人已骑车走了。 秦进荣在附近一爿小店买了点生活用品。归途中他激动不已地想着:“啊,原来李晚霞也到了西安,或者说是先到了西安!那么,她怎么会这么及时地知道我的行踪的?”这个谜他解不开。他正低头想着心事,猛听有人在叫他: “秦进荣!你怎么到处瞎跑啊?” 秦进荣抬头一看,原来是侯连元站在校门前等着他。 侯连元等秦进荣走近,继续埋怨:“你这人怎么不打招呼就瞎跑啊?” 秦进荣没好气地说:“难道我没有行动自由了吗?” 侯连元愣了一下:“这……现在你不是学生,是战地服务团的团员,一切行动要听指挥,要向团长报告啊!” 秦进荣冷笑道:“对不起,我还头次听说行动要打报告的。” 侯连元也无可奈何了:“行了,以后记住,出门要请假,不能自由行动。快走吧,团长正集合训话哩!” 秦进荣随侯连元走到宿舍楼前,只见青年们已在楼前站队,张倩在对青年们讲着什么。 张倩一见秦进荣走来,就停住了讲话,板着脸问:“你到哪里去了?” 秦进荣举举手里的东西:“买东西去了。” 张倩打官腔:“服务团是个军事组织,要有军纪。以后出门要请假,回来要销假,入列吧!” 秦进荣没说什么就站到队列中去。 张倩继续对大家说:“我们到了西安,不日即将去前线服务,最近要加强训练,并做宣传工作。 “既然是军事组织,就要有军队的纪律。再者,大家来西安,人生地不熟,服务团组织要对大家个人安全负责,所以,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出,有事外出要请假,要结伴同行。 “现在,请尤指导员把情况讲给大家听。” 尤德礼站到队前,先向大家行了军礼,然后扯着大嗓门叫嚷:“弟兄姐妹们!我们今天到了西安,并不是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我们要去服务的第一军,驻防甘肃天水……” 青年们一听,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什么?第一军在甘肃天水!” “胡长官在哪里?”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胡长官?” 尤德礼摆摆手:“大家不要乱,听兄弟把情况讲明。 “胡宗南长官是第十七军团军团长兼第一军军长,又兼中央军校西安分校主任。第一军司令部在天水,第十七军团司令部在西安。胡长官有时去第一军,有时在西安。大家不要着急,等训练好了,胡长官有了空,会接见大家的。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进行军事训练,过些日子还要发给军装。大家都是军人了,一定要服从命令听指挥。 “我的话讲完了!” 尤德礼的讲话倒也简明扼要,讲完向大家行军礼,完全是军人作风。 散了队各自回宿舍。 秦进荣暗自琢磨:张倩加强了防范,不准外出,我怎么去会李晚霞呢?虽然那送报人说了,不要勉强。但是,到了这里,不和她见一次面,以后行动该怎么进行呢?他觉得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这个见面的机会。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了尤德礼:“唔,我不妨利用利用他!”拿定了主意,他便去找尤德礼。 尤德礼正在房间里无聊地躺着,见秦进荣来到,很高兴地起身表示欢迎:“老弟,快请坐!请坐!”他张罗着替秦进荣倒了一杯开水,很亲热地拉秦进荣并肩坐到床沿上。 “老弟,你以前到过西安吗?”尤德礼问。见秦进荣摇摇头,他便接着说,“西安可是个好地方。要说吃的,羊肉泡馍名驰大江南北;要说玩的,这儿可是历代帝都。有唐明皇建造的华清池,有女皇武则天的墓,还有烽火台……嗬,你一个月也玩不尽哩。再说市面吧,虽不及重庆繁华,可也是大后方屈指可数的大都市了。等哪天闭了,我带你去逛逛。” 秦进荣似乎很有兴趣地听着:“啊,原来有这么好啊!重庆虽繁华,但几乎天天遭空袭,相比起来,西安要好多了。听说夜市很热闹的,倒很想去看看。” 尤德礼一拍大腿:“好啊,吃过晚饭,我带你去逛街……” 秦进荣说:“你不是说羊肉泡馍好吃吗?那又何必等晚餐后呢?我们先去吃泡馍——我请客!” 尤德礼很高兴地说:“怎么好让老弟请客呢?还是我来……” 秦进荣说:“嗨——!你我还分彼此吗?这一回我请客,下一回你请就是了。” 尤德礼高兴地站了起来:“好!咱们这就走!” 秦进荣起身又坐下:“不行啊,团长刚才说了,不许私自行动的……” 尤德礼撤了撇嘴:“她算什么玩艺!到了这儿,一切都得听我的。你甭怕,有我带你出去,她不敢放屁的!” 两人说走就走。 西安的夜市果然热闹,闪闪的霓虹灯,招揽生意的高音喇叭,一派歌舞升平景象。秦进荣和尤德礼在人行道上漫步,边聊边测览商店橱窗陈列的商品,并议论著,完全没有留意在他们的身后,侯连元躲躲藏藏地紧跟着。 跟踪人是件很辛苦的事,既不能被目标发现,又不能丢失“目标”,这就需要注意隐蔽自己,又要紧盯目标,丝毫不能疏忽大意。侯连元在这方面受过专门训练,做得极到位。但是,他却忽略了在他的身后,也有个人在跟踪,这个人就是送报者。送报者跟踪侯连元就潇洒多了,因为侯连元既不认识他,又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目标”方面,所以他无须注意隐蔽,大大方方地跟在侯连元身后,像个逛街的闲汉。秦进荣和尤德礼走进了一家餐馆,侯连元跟到门前,却不敢进去。犹豫了片刻,便穿过马路,到对面的电线杆下,靠着电线杆吸烟,并不错眼珠地盯着餐馆的门。他饿极了,却不敢去买点食物充饥,只能无聊地拼命吸香烟。饿着肚子吸香烟的滋味很不好受,越吸越增加饥饿感,而且嘴里又苦又涩,心里发慌。明知如此,却又不能做点别的什么,不大工夫,他的脚下就扔满了烟蒂。 相比之下,送报人却比侯连元潇洒。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餐馆,选了张靠近秦进荣和尤德礼的桌子坐下,要了四两酒,一盘着牛肉,一碗羊肉泡馍,慢慢享用。因为他确信外面的特务不会走,而他要掩护的目标近在咫尺,他可以踏踏实实地吃喝。尤德礼敞胸露怀地大吃大喝,越喝话越多:“老弟,不是我高攀,从一认识起,我就把你当做亲兄弟一样。所以从今以后,咱俩可以无话不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 秦进荣应酬道:“这是指导员提携,是我高攀了!” 尤德礼喝了一口酒,一边抹嘴一边说:“快别这么说。以后你就叫我者尤,别他妈的什么指导员了。”说罢又喝了一口酒。在秦进荣替他斟酒时,他凑了过去,诡秘地说,“我再告诉你一个军事秘密:我们在师范学校住不长,顶多一星期就要转移到兵营去……” 秦进荣笑了起来:“是不是还要发军装,做胡长官接见的准备?” 尤德礼一愣:“这……你怎么会……” 秦进荣又一笑:“这个军事秘密范秀珍早已告诉我了。” 尤德礼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个小娘儿们!”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呵着气:“小秦啊,男子汉嘛,哪有不好色的!在这服务团里,除了那个娘们儿以外,就数小范长得漂亮了。那个娘们儿是条毒蛇,招惹不得;小范哩,我也明知巴结不上,可不知怎么的,还是……唉!我看她对老弟挺有情的……” 秦进荣忙说:“啊,那可不行!我还年轻,再说现在还刚参加工作,怎么可以成家……” 尤德礼一拍秦进荣的肩膀:“嗨——!逢场作戏,对劲随便玩,哪里能当真!”又凑近了,“老弟,是不是还没干过那事?一回生二回熟。快喝——吃完了哥哥带你去个地方,先试试手,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干了!”说罢哈哈大笑。 ,不由分说,拉拉扯扯拽进了一所妓院的大门。 尾随而来的侯连元同时也被几个妓女拽进了另一妓院的大门。 送报人也被几个妓女拽住。他笑着说:“姐们儿!姐们儿!先说好了——赊账我就跟你们去,行不?” 妓女们看他那样子,都住了手。他摸摸这个的脸蛋,捏捏那个的腰:“怎么,有哪一位肯赊账啊?别害怕,明晚我还来,少不了的!” 妓女们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他却哈哈大笑。 “西北王”的败落--第五章 任重道远 第五章 任重道远 秦进荣被一个肥胖的妓女拽进房里。插上房门,这个女人就迫不及待地拽着秦进荣上床。秦进荣吓坏了,他一面挣扎,一面说:“别……别……我有话说……” 妓女却不肯撒手:“有话上床边干着边说……” 秦进荣继续挣扎:“你撒手,听我说……” 妓女搂得极紧:“你要说啥我知道。待会儿我保管你亲娘干妈还没叫完就没劲了……” 秦进荣使劲一搡,把那个胖女人操得仰躺在床上:“我给你钱,你带我从后门出去,不许告诉别人!”说着掏出几张钞票扔在胖女人身边。 胖女人愣了片刻,爬起来数数钞票:“怎么你真的不于那事也给钱?” 秦进荣烦躁地说:“少废话,快带我从后门出去!” 胖女人还似情似疑:“……头回遇见你这样的……你是不是伯得病?我还真没那脏病……不信你瞧瞧……” 秦进荣忙挥手:“别!别!快带我出去!” 胖女人无可奈何地领着秦进荣从后门出了妓院,这女人倒有点恋恋不舍了:“其实……我还真喜欢你……哪天有空你再来,我情愿白给……” 秦进荣急急忙忙逃出红灯区,却愣在街上不知所往,因为他是第一次到西安,不识东南西北,更不知皇后影院在何方。他向人打听道,问了几个人,指东指西,都没说清楚。他忽然想起了时间,看看手表,已是九点,这才急了,忙叫了一辆洋车,拉到影院门口。他付了车资,走进门厅,只见一些观众正持票入场,再四下看看,见一个穿着时装,烫了鬈发的女人,在背着他观看悬挂在墙上的影星照片。他正疑惑间,那女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他愣住了。原来这女子正是李晚霞。他在校园中见到的,是一身学生装束的少女,现在却俨然是富豪家的千金小姐了。 李晚霞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去,挽了秦进荣,进入剧场。 他们包了一个边楼“包厢”。这包厢有屏风式隔断,里面有沙发靠椅,很舒适。茶房送来茶水、热毛巾,卖瓜子、花生的小贩也进来兜揽生意。李晚霞要了一些。稍顷,灯熄了,银幕上开始放映美国西部片《双枪小霸王》。 李晚霞和秦进荣靠得很近,几乎是偎依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李晚霞问:“在服务团感觉如何?” 秦进荣:“环境很复杂啊!” 李晚霞说:“是啊,环境越是复杂,越是要沉着冷静。你们的团长张倩是有名的军统之花,嗅觉很灵敏的,她已经在调查你了,你却为了收留一个难民,引起了她更大的怀疑。” 秦进荣很惊讶:“你怎么会知道这一情况的?” 李晚霞解释:“服务团中我们还有其他的同志——当然,他们并不知你的身份,你也没必要了解他们的情况,因为各有各的任务。” 秦进荣争辩:“为什么呢?彼此了解,可以相互照顾、配合……” 李晚霞断然拒绝:“不行!组织上有严格要求,你的身份只能我一个人知道,单线联系,不准和其他任何同志发生联系。”她又解释,“这是组织上对你任务的重视,也是为你的安全作的必要决定。” 秦进荣点点头:“好,我服从组织的决定……关于收留宋洪,当时我是考虑如果能把这孩子送到延安去就好了……” 李晚霞打断了他的话:“你干万不能有这些想法。我再重复一遍:你的任务是千方百计打入胡部,并留在胡宗南身边,其他任何事也不能做,更不能发展同志。据说有个叫范秀珍的女孩子跟你很接近?” 秦进荣一惊:“这……那女孩子很天真,很幼稚……” 李晚霞一笑:“别紧张。我只想提醒你别再产生危险的念头,觉得她天真、幼稚,怕她误入歧途,还想引导她走向革命,等等等等,这都是你决不能做的。你记住,为了你能成功地打入,并长期留在胡的身边起作用,组织上允许你不拘小节,甚至可以加入国民党,也就是说你今后的言行要绝对‘国民党化’。这就是周先生说的,为党工作忍辱负重。”她看看对方,“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秦进荣思索有顷:“我希望更具体一些。” 李晚霞一笑:“你大概指的是‘国民党化’吧?国民党很腐败,但军队与政府部门还有所区别。尤其是‘嫡系’部队,其纪律也很严格,嫖、赌、贪污有所禁止。但也不是绝对的,只是不敢公开胡来罢了。今后你身处其境,慢慢会体会得到的。对某些现象,你不仅要见怪不怪,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要‘同流合污’,言行作风要跟你周围的人大致相同。否则你就会显得‘特殊化’,被人怀疑,很难在这个环境中生存下去。” 秦进荣皱着眉咂了半晌嘴:“这大概是最困难的任务了。” “是的,”李晚霞很严肃地说,“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其他的任务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秦进荣想起刚才尤德礼的表现就证实了李晚霞的论断的正确性,但是,要他也跟着干那些事,他实在不能接受。 李晚霞窥透了秦进荣的心事:“我并不是说要你照他们那样去做。譬如刚才你在妓院的做法就很好嘛,在某些场合,随机应变的准备是必须具备的。他们这些人有句口头禅——逢场作戏,偶尔为之。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拿出知识分子的清高架势,那就格格不入了。” 秦进荣有所领悟了:“我明白了。” 李晚霞突然问:“张倩如何?” 秦进荣一惊:“啊……有人说她是一条美丽的毒蛇……” “你以为呢?” “……尚无成见……” “不会吧——‘美丽的毒蛇’至少是两个方面:美丽是其表面,毒蛇是其内在。至少表面的一方面是应该得到肯定的。” 秦进荣感到血液上涌,颇有点忐忑不安了:“坦白地说,这‘两个方面’很难统一。” 李晚霞指出:“现实生活与舞台是有区别的。在舞台上,坏人都是三花脸,好人都是白面书生。现实生活中却不可能脸谱化。况且,所谓‘人各有志’,她会认为真理在她那一边,她干的事业是正义的。” 秦进荣信服了:“你的年龄比我小,见识却比我高多了。” “这是因为你始终封闭在学校这个环境中,我却从小就是我姑父的‘小交通,……” “你的姑父……” “啊,他现在延安。”李晚霞显然不愿在此时扯这样的话题,她要抓紧时间与对方谈工作,“关于张倩的情况,我要向你作些补充:她虽然长期以交际花身份出现,那是为了掩护她的真实身份,便于她的间谍工作,其实此人自视甚高,并不以色相迷惑人,所以又有‘冷面女郎’之称……” “这与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有很直接的关系!”李晚霞指出,“虽然在一开始遇到这么一个强悍的对手是很不利的,但也可以变不利为有利。” “请道其详。” “据我所知,张倩一开始就对你很有兴趣。如果你有经验,本可以利用她的感情来掩护你,这样便可以事半功倍了。由于你的不谨慎,再加上她的‘职业敏感’,她才怀疑上了你。你既被她盯上了,就摆脱不了她。那么,如何变不利为有利,就在于你利用她对你的感情……” 秦进荣一惊:“这……符合党性原则吗?” “秦进荣同志,最高的党性原则便是对党的无限忠诚,千方百计去完成党所交下的任务!党性和原则不是教条,不能僵化。譬如在目前抗战时期,党的统一战线政策便是团结一切抗战力量,不分阶级。你的处境很特殊,要想在敌人阵营中站住脚跟,并能胜利完成任务,你必须千方百计去化解不利因素,争取变不利为有利。” “请允许我慢慢消化……” “刻不容缓!” “我只能服从?” 李晚霞用毫无商榷的口吻回答了两个字:“是的!” “好,我服从。” “有点委屈?” “为了完成任务。” 李晚霞换了一种较温和的口吻说:“革命战士胸襟要宽阔一些。你看,为了抗战,我们的八路军、新四军摘下帽徽,编入‘国民革命军战斗序列’,成为第十八集团军,服从蒋介石领导……这一切不都为了民族抗战吗?现在我们为党工作,个人得失还有什么不舍的呢?” 秦进荣终于悦服了:“我明白今后该怎么做了。只有一个要求:今后我们多接触些……” 李晚霞说:“等你安定下来再说吧。我现在经组织安排,在中央医院西安分院工作,正在建立联络点。你不要主动去找我,只要有可能,我随时会设法通知你见面的。” 秦进荣说:“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这样秘密接头,是很被动的,万一双方或一方受到限制,不能见面了,又用什么办法互通消息呢?” 李晚霞答道:“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西安有一份单行本刊物,叫《新闻天地》,是国民党省党部办的,虽以政治宣传为主,但其中有大量黄色新闻,所以销路不错,由原来的周刊改为双日刊,又改为日刊,和报纸同时发行。你可以长期订阅,在特殊情况下,即是你所说的一方或双方受到限制时,我们就用这个刊物联系。你只要发现送去的刊物首页缺一角,就表明内中有情报,然后你用放大镜逐页、逐行地仔细看,我会在字里行间用铅笔加‘点’,你将各页各行‘点’出的字抄下来,连起来一读,就是完整的句子了。” 秦进荣很赞赏这个办法:“很好!但是,如果是我的行动受了限制,又如何答复你呢?” 李晚霞答道:“很简单,在我派人送去的刊物中撕掉一页,你抄完我标点的字后,用橡皮将标点擦掉,然后也用铅笔‘点’字,将你的答复‘点’出来。你可以借口刊物缺页,要求更换,这样刊物就回到我的手中了。” 秦进荣兴奋地握住李晚霞的手:“妙极了!妙极了!” 李晚霞让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但要注意,语句要简短,标点要点轻,并已拉开距离,使不知情的人就是发现了也不至起疑。一切应急办法只能使用一次,不能重复。” “好的。” 电影散场后,秦进荣和李晚霞分手,回到师范学校,已是午夜。在校园里,他迎面撞上范秀珍。 范秀珍一见秦进荣就扑了过来,几乎是把他搂抱住了,并急切地说:“你去哪儿了?团长在找你哩——大发雷霆……” 秦进荣正要答话,一道手电的光柱晃过来,把他俩照住了。秦进荣下意识地搂着范秀珍一转身,避开了光柱,只听传来一声娇喝:“你们在干什么!” 秦进荣转过身来,张倩已来到跟前。 张倩发现范秀珍随着秦进荣转过身来,似乎很自然地一手搂着秦进荣的腰,头也靠在秦进荣的胸前。她猛地一拽范秀珍:“不要脸的东西,深更半夜跑出来偷情!”范秀珍被张倩拽得一趔趄,几乎摔倒。她既羞又恼,反唇相讥:“谁是不要脸的东西,全团有目共睹!” 张倩:“你……”挥手就扇范秀珍。在一旁的秦进荣十分敏捷地一抬手挡住了张倩的手臂。 张倩愤怒地转向秦进荣:“你要干什么?” 秦进荣:“阻止你的军阀作风!” 张倩哼哼冷笑:“军、阀、作、风!好,我要关你们禁闭!” 秦进荣对范秀珍说:“你先回去,我来对付她!” 范秀珍惊恐地退着走了。 张倩:“什么——!你要对付我!” 秦进荣:“是的,因为你无理取闹!” 张倩叫嚷起来:“我无理取闹!我问你,这么半天,你上哪儿去了?” 秦进荣冷冷回答:“逛街!” 张倩:“我已说过,无事不得外出……” 秦进荣抢白:“我是跟指导员出去的……” 两个正争执着,尤德礼从外面走来。他嘴里唱着扬州小调,显得极愉快: 一更(哪)相思想起了嫁男人(啦), 我本是江北高邮名门的女千金。 实指望嫁一个上海的丈夫有良心(哪), 又谁知砍头的(呀)油头的小光棍(嘛)伊呵哪呵嗨! 他唱着来到张倩与秦进荣争执的场所:“深更半夜的,你们站在这儿干什么?” 秦进荣抢着说:“指导员,是你叫我跟着出去逛街的,现在团长要关我禁闭!” 尤德礼对张倩说:“好了,好了,是我带他出去的……” 张倩不依不饶:“不行!我在队前讲话已明确规定,不得擅自外出!” 尤德礼说:“啊,他不是擅自,是我带他出去的嘛。” 张倩气得指着尤德礼:“你身为指导员,怎么可以带头违反军纪!” 尤德礼火了,把军帽往后一推,又着腰:“什么他妈的军纪!老子爱干什么干什么!” 张倩叫嚷:“尤德礼!论军衔我比你高了三级,你得服从我!” 尤德礼哼哼冷笑:“服从你?嘿嘿,到了这儿,老子谁都不尿!”他一拽秦进荣,“别理她,睡觉去!” 尤德礼把秦进荣拽走了。张倩气得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左轮手枪。要是换了另一个人,她真敢拔枪就打。仗着军统,仗着戴笠,杀几个人算不了什么。但是龙德礼是胡宗南的随从副官,而胡宗南又是戴笠“惹不起”的人,她不能不忍下这口气。 正在这时,倒霉鬼侯连元慌慌张张地从校门外奔入,撞见了张倩,吓得他退避不迭。张倩把一腔怒火转移到这个出气筒身上来了:“站住!” 侯连元退后几步,站住了。 张倩扑了过去:“我让你跟踪,都发现了什么?” 侯连元忙答道:“我紧跟他们身后的……他们先逛街,后来进了饭馆……我在门外干等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出来,尤指导员像是喝多了点,就带着秦进荣去逛窑子……” 张倩喝道:“往下说!” 侯连元结结巴巴地说:“……后来……后来……我没跟进去……” 张倩冷笑一声:“你没跟进去!那么,他们怎么一个先回来,一个后回来?” 侯连元愣了一下:“……嗨——!那姓秦的小子八成没经验,让妓女一折腾就下了马;人家尤指导员可是行家,能那么便宜了妓女吗?所以哩……” 张倩又冷笑一声:“有道理,有道理!”她诈问一句,“那么,为什么倒是尤指导员先回来?” 侯连元一惊:“是吗?”又故作镇静,“嘿!没想到姓奏的那小子真能玩……” 张倩左右开弓,大嘴巴扇了上去,把侯连元扇得一直退靠墙根,丝毫不敢抗议。 张倩又喝问:“你是不是也去嫖妓了?” 侯连元捂着被扇的脸蛋嘟囔:“我……被好几个娘们儿拽了进去,脱不了身……” 张倩骂了一句:“没出息的混蛋!”却也无可奈何地拂袖而去。 这件事顿时成了“新闻”,几乎全体团员都迟迟不睡地谈论这件事。 有的人埋怨张倩做得太过:“她有什么权利限制我们的自由?” “就是嘛,我们又没卖给她!” “她算干什么的,开口闭口讲军纪!” 也有人埋怨尤德礼:“身为指导员,应该做榜样嘛,怎么可以带头破坏军纪呀!” “这种人怎么能当指导员——把青年往邪路上带!” “这件事应该报告胡长官,好好处分他!” 但更多人的兴趣是谈论他们“逛窑子”。对这些青年人来说,“性”还很神秘,同时他们又视“窑子”为罪恶深渊,所以在谈论时都不免有点兴奋。 议论到最后的焦点是:秦进荣是不是也跟着去逛窑子了。对这个问题他们分为两派,一派人肯定,一派人否定,肯定的一派多属男性,否定的一派多属女性。 肯定的一派人说: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跟尤指导员那种兵痞出身的人去,能不干坏事吗?” “他如果没干那事,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是啊,搞到深更半夜才回来,能干什么好事吗?” 否定的一方却提不出有力的反驳,论据都极为勉强,如:“他不是那种人!”或说:“看他文质彬彬的,怎么会干那种肮脏的事哩!” 经张倩再三喝止,大家才不了了之。 次日早上,团员们集合在师范学校的运动场上,尤德礼在教练着团员们“立正”、“稍息”、“齐步走”和“正步走”等基本动作。这些从未受过军训的青年,像一群鸭子那么乱哄哄地走着,尤其是女生,更没有姿势了。尤德礼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还是不能把队整好,气得他跳脚大骂: “你们这些学生娃咋这么笨啦!要是在军队里,老子早拿棍子揍你们了!” 秦进荣走出队列,对龙德礼说:“指导员,我看是大家还不明白你的口令。” 尤德礼问:“我的口令有什么难懂的?” 秦进荣解释:“譬如你喊‘一、二、一’,大家都不知是什么意思。” 尤德礼不以为然:“这都不懂吗?一、二、一就是一、二、一嘛!” 秦进荣说:“那这样吧,你自己喊着口令走一遍,大家看看就明白了。” 尤德礼就喊着口令示范地走了一阵。秦进荣注意看着尤德礼的脚步和口令的协调,终于明白了:“我看明白了,你的口令‘一’是出左脚,‘二’是出右脚,一、二、一也就是左、右、左。大家记住口令的协调动作,就能够整齐了。” 尤德礼想了想,恍然大悟:“对!对!是我没讲明白。现在大家注意了,我喊一,你们迈出左脚,我喊二,你们迈出右脚,不要再乱走了。来,来,都站好了,我喊口令了:齐步——走!一、二、 经这样一来,三路纵队总算走得比较整齐了。尤德礼很高兴地不停地喊着,纵队的脚步声也逐渐整齐。却不料只好了一会儿,忽然队列中一个女生“唉呀”一声惊呼,随即坐倒在地,队列顿时大乱。尤德礼的一团高兴被搅了,不禁大怒,冲过去扒开围着的人群叫骂:“他妈的,是谁捣乱!谁捣乱?老子要关他禁闭!”他挤进去一看,原来是范秀珍坐在地上。 范秀珍是因为高跟鞋崴了脚,所以坐在地上捂着脚直叫唤。 尤德礼一见是范秀珍,顿时换了笑脸:“啊,是范小姐啊,怎么搞的——脚崴了吗?不要紧,我抱你回宿舍,替你揉揉就好……” 尤德礼说着蹲下身去,伸手要抱起范秀珍,却被范秀珍挥手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范秀珍不屑地:“哪个要你抱嘛!”又仰头四顾,发现了秦进荣,于是带点撒娇地叫道:“进荣!你还傻愣着呀!还不来抱我……” 有人起哄:“绣球打中了,还不快接着!” “快去吧!快抱起来吧……” 秦进荣落落大方地说:“大家在一个团体,就是弟兄姐妹。她受了伤应该帮忙的呀……”说着走上前去准备抱起范秀珍。 张倩突然挤进人群喝了一声:“不许抱!”她走过去看看坐在地上的范秀珍,冷笑道,“啊——!穿着高跟鞋来出操!过几天要上前线了,你也穿高跟鞋!要这样你还是回家去当小姐吧!”她指指两个女生,“把她搀回宿舍去!”又转身对众人挥着手说,“好了,好了,先解散休息一会儿吧!” 两个女生将范秀珍搀回宿舍去了。 众青年散开,三三两两地四散席地而坐。 张倩喊着秦进荣:“进荣,你跟我来!” 秦进荣跟着张倩回到宿舍张倩住的房间里。 张倩给秦进荣倒了一杯开水,然后与他对坐着:“进荣,昨晚的事你还在生气吗?”秦进荣无所谓地笑了笑:“哪能呢?你是团长,有权管束我嘛。” 张倩亲切地说:“你的话说对了一半——我有权,但也是为你好。其实我知道你是跟尤德礼出去的。尤德礼是兵痞出身,什么下三烂的事都干得出来。你跟他瞎跑,万一传染上什么脏病,那可麻烦了!” 秦进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张倩接着说:“当然啰,我也知道你是很有主见的人,不会自甘堕落。这次他拉你去逛妓院,你就脱了身,很令我欣慰!虽然如此,还是少跟这种人接触为好。” 秦进荣仍旧笑而不言。 张倩等了等,见秦进荣不接碴,只好继续说:“再说,你私自外出不打招呼,不说我生不生气,我要再不责备你,以后怎么管别人呢?所以解释一下,你能谅解吗?” 秦进荣耸耸肩:“已经过去了。再说我也确实应该来请个假的。” 张倩似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这样就好——在我俩之间干万不能产生芥蒂,你说对吗?” 秦进荣不无讥讽地说:“我欢迎你这种公私分明的态度。” 张倩故意装做没有听懂,却突然换了话题:“你从妓院出来,又上哪儿去了?” 秦进荣冷笑道:“你连我是否跟妓女上了床都知道了,还用打听别的吗?” 张倩白了秦进荣一眼:“不许跟姐姐耍心眼!姐姐不是关心你吗?到底上了哪儿?” 秦进荣没好气地一口气说完:“去看电影了——皇后影院九点半片名《双枪小霸王》!” 张倩盯着对方的脸:“真的?” 秦进荣哼了一声:“不回答你不干,回答了你又不信!” 张倩忙解释:“不是不信,我是说——你初到西安,路不熟,哪里就会知道皇后影院在哪儿啊?” 秦进荣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想我没有义务解决你心中的疑团!”说罢拂袖而去。 张倩愣住了。“啊,好傲气!好深沉!”她想了想,随手拿起一份《西京日报》,在影戏栏里寻找电影广告,果真找到了皇后影院的广告,时间、片名都对,但她仍旧不信任地冷笑摇头。 侯连元敲门进来:“组长,西京站派人来,说毛人凤主任请您去一趟。” 张倩皱了皱眉。 侯连元补充说:“西京站派了一辆车来,停在街口哩。” 张倩站了起来:“好吧,你跟我去一趟。” 毛人凤以十分的热情欢迎张倩的到来,甚至亲自张罗茶水。张倩看看办公室里有两男一女在座,就对毛人凤说: “主座请先料理公务,我可以在外面等一会儿的。” 毛人凤笑道:“岂有此理!就算是在处理公务,难道还要避你吗?来,来,来,我先介绍一下吧。”他对那三个人说,“这位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军统之花张倩小姐。戴老板亲自点将,派来西京接替我的职务——以后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了。” 那三个人都表示了惊讶和尊敬之色,同时向张倩敬礼。张倩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三个人。 毛人凤又向张倩介绍:“这位叫李增,这位叫阮超群,他们是西京站两个行动组的组长。这位是钱静小姐,谋报组成员。” 张倩仍旧没有正眼看那三个。 毛人凤看看张倩态度,便说:“好吧,我先和他们谈。钱小姐,你继续说。” 钱静很不高兴地说:“要我说什么——刚才不都说了吗?那个姓袁的始终不兜揽我。现在更莫名其妙了——一见我进饭馆,他站起来就走,好像挺怕我似的。我看啦,你当初是说错了——什么好酒必好色呀!这个人好像有毛病,别是阉过的吧!” 李增和阮超群都忍不住“扑哧”一笑。 钱静白了那两个特务一眼:“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有哪个男人见了我不犯劲的!惟独他……” 毛人凤尴尬地哼哼嗓子:“啊,好了,好了……这事我们再研究一下……你们先出去吧。” 那三个看看冷若冰霜的张倩,才向毛人凤敬礼告退。 毛人凤等那三个走了以后,才亲切地对张倩说:“倩倩,我可一直盼你来啊……” 张倩冷冷地说:“主座,我暂时还不能来——我得把服务团的工作安排好了才能来。” 毛人凤叹了一口气:“戴老板可催我快去重庆哩……再说这里的工作……” 张倩打断了对方的话:“主座暂先不要跟我交代工作,因为一个月内我不可能来接手。在重庆我跟戴老板说清了的。” 毛人凤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张倩突然问:“啊,刚才钱静说的是什么事啊?” 毛人凤又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件头痛的事。前不久行动组发现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有个姓袁的少将高参每天晚上化了装独自出来到小酒馆喝闷酒。我分析这人有可能是在他们党内受到冲击或别的什么原因而消极起来了。这是个拉出来的好机会,所以就派钱静去‘钓鱼’。都一个月了,这‘鱼’竟见了‘竿子’就跑!” 张倩听了一惊,暗想:“怪不得戴笠催命似的要我赶快接手哩!”她冷笑道,“派钱静这样的女人去勾引共产党的干部,不是儿戏吗?” 毛人凤看着张倩直眨眼:“你是说……” 张倩嚯地起立:“请主座马上通知钱静:停止接近!并且再通知行动组:停止对袁某人的跟踪!” 毛人凤终于醒悟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放长线……” 张倩整理了一下服装:“主座,我不能在此呆久了,免得过早暴露。” 毛人凤点点头:“好吧。希望你早日脱手服务团的事……” 张倩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尽快脱手。”走到房门前,又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叮咛:“主座,要马上通知他们——别把袁某人吓跑了啊!” 毛人凤点点头:“明白——这条鱼等你来钓——也只有你能钓到!” 张倩得意自负地一笑。 “西北王”的败落--第六章 笑傲王侯 第六章 笑傲王侯 服务团由师范学校转移到一所腾空了的兵营之中。这里原驻扎第十七军团直属部队的一个营,显然是特为服务团腾出来的。 一位少校军官在这里接待服务团。 青年们下车后,尤德礼整队,以郑重的语气向大家介绍那位少校: “同志们注意了!这位少校姓周名健,是我们胡长官的侍从参谋。我告诉你们一个军事秘密……啊,不是军事秘密,是……反正是你们不知道的事吧,周参谋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他是陆军大学毕业的——听懂了吗——陆、军、大、学毕业的!你们看不起我这个大老粗,在他面前你们可是小菜一碟了!连我们胡长官都夸他有学问!很能干!了不起啊!你们拜他为师吧……” 站在一旁的周健越听越不是滋味,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尤德礼的话:“尤副官!谈点正经事吧!” 尤德礼原想抬高周健,来压压团员们的傲气,但他又不善辞令,正不知如何说下去是好,于是趁机下台阶:“啊,啊……还是让周参谋向你们训话吧!”他又喊了一声[奇·书·网-整.理'提.供]:“立正!”然后转身向周健行军礼,“报告周参谋,部下将服务团带到,现已整队完毕,请训话!”说罢再次行军礼。 周健还了尤德礼的军礼,上前两步,又向团员们行军礼,然后喊了声:“稍息!” 团员们没见过军队里的礼节,被尤德礼这么一做,例都有点紧张了。 周健说道:“诸位同学,刚才尤副官向大家介绍的,只有一部分是事实,我的工作是胡宗南长官的侍从参谋,毕业于陆军大学。其他褒奖之词,就愧不敢当了。 “胡长官听说同学们到了,很高兴,马上命令做好接待工作。今后我要与诸位经常联系了,诸位有什么困难,请不客气地提出,凡我力所能及的,一定解决;办不到的,我会向上级反映,把处理结果转告诸位。 “今天我来目的有三:一、代表胡长官表示欢迎;二、与诸位见见面,以后就好打交道了;三、我带来了军装,回头就发给大家。 “我要特别强调的是,同学们穿上军装后,就不能像学生那样自由散漫了,军队有铁的纪律,军人有严谨的作风。当然,诸位还是新参加军队,不能马上就按军人来要求。但是,我希望诸位严格要求自己,慢慢习惯起来。 “我看按人数你们可以编成一个连,以十二个人为一班。女同学要组织起女生班,其他男同学可以自由结合,然后推选班长。排长由你们的团长委任。这是我的建议,是否合适,还要请团长考虑。 “诸位新到此,还要整理内务,我也不多讲了。” 周健讲完话,向团员们行军礼。这时团员们应该打立正还礼,但大家不懂军礼,都傻愣着。 最后张倩又讲话。 “同志们!胡长官派周参谋来迎接我们,说明胡长官对我们的爱护和重视,我们要以实际行动回报胡长官! “周参谋说到了军纪,我想归纳起来也只有一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其他都在其次。希望大家谨记。 “周参谋的建议很好,我们就按班来划分,女同志二十九名,就分为两个班,自选班长。男同志就以现在的列队十二个人为一班。至于排长一职,我尚无成熟的考虑,缓议吧。 “我就讲这些。大家解散以后有秩序地进宿舍,不要乱!” 张倩没有委任排长,并非心中无数,而是不愿将带来的特务身份公开。再说真按班排编制,服务团就缩编成连的单位了。 这里每间房间都有两排土坯炕,即是用土坯筑成一道道半米高的矮墙,上面铺上竹竿和稻草。每排炕可以睡十多个人。 营房内打扫得很干净。大家将行李打开铺好,都上炕去休息。忽然外面又喊着发军装了,大家又都蜂拥出去,争抢着领新军装。这些年轻人快活得像孩子过年换新装那样,穿上新军装左看右照,彼此炫耀,整个营房都沸腾起来了。 一些女生得到新军装却犯了愁,因为没有女装,军装都肥大而长,范秀珍便带头要动手拆改,而且连夜动工,忙得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张倩就要求大家开始宣传活动。于是分了几个小组,有去外面贴标语的,有到街头演讲、演活报剧的,倒也造成了一定的声势。 接着,各部队派车来接团员们去部队演出,青年们投入了紧张活动,大家都很兴奋。 这样忙了半个来月。一日,周健来宣布:胡宗南决定于次日在官邸接见青年们。这消息传开,青年们更是兴奋。因为胡宗南在青年们心目中,是个传奇色彩的人物,能得到他的接见,很是荣幸。 为此,尤德礼又把大家召集起来,宣讲“接见时应注意事项”。他对大家说:“胡长官一直不愿人称他为‘长官’,所以我们军队里都称他为‘先生’。胡先生虽然平易近人,但军队里礼节是很重要的。明天天一亮我就领大家去,在官邸院子里排队,等候点名传见。被叫进去后要先敬礼,立正站好,听先生间话再回答;问完之后,站在一旁,等候与先生合影。你们谁也不许向先生提问题。有什么情况,等回到这里向我提,我负责解释,或者把诸位的意见向胡先生转达。解散以后,大家要练习‘齐步走’、‘正步走’和敬礼,不要临时出洋相。” 解散以后,青年们还真的一个个练习“齐步走”等姿势,而且很认真。 尤德礼把秦进荣叫到他的房间里,很诡秘地说:“老弟,你的机会来了!明天先生接见,你只要表现得好一些,我就能在先生面前保举你,让你留在先生身边当个文书什么的。” 秦进荣表示感激:“多谢关照。不知我应该怎么做呢。” 尤德礼说:“到时候我会站在先生的身旁,你看我眼色行事就行了。先生观察人很仔细,你要注意给他留下沉着、机敏的印象。回答问题要明快,别吞吞吐吐。问完话回身往外走时,要注意姿势,不可松懈,更不能回头看,因为先生会一直目送你走出去的。” 秦进荣听了不免暗暗好笑,但表面上表示感激。 这一夜青年们都处于精神亢奋状态。尤其是那些女生,都在千方百计地整理装束。她们要把军装弄得平整一些,又没熨斗。不知是谁想出了个办法,将大茶缸装上滚烫的开水当熨斗使,于是女生们个个效仿,弄得伙房里烧了一大锅开水,一会儿工夫就让她们使光了。男生们为喝开水跟伙房吵闹起来,女生们却在房里窃笑不止。 次日天蒙蒙亮,尤德礼就吹哨催大家起床、早餐。紧接着开来几辆卡车,尤德礼催着青年们赶紧上车,直奔胡宗南官邸。 这是一所很宽敞的平房大院,前出廊后出厦的东、西、北三面大瓦房,当中的院子是花圃,树木种植得极好,环境很幽静。 服务团的青年们排着队转圈站在廊下,等候着“点名晋谒”。 在北屋的客厅里,胡宗南坐在当中的一张椅子上,这位人称“天子门生第一人”的国民党陆军中将、第十七军团长兼中央军校第七分校主任,其形象却与他的“赫赫威名”毫无共同之处,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已年过不惑,似乎显得还要老气一些,只有那双不时眨动的眼睛,才透出他的智慧和机敏。 这客厅很宽敞,但陈设很简单,最显眼的,是迎面悬挂着的一张二十四时放大照片,那是胡宗南与蒋介石的合影。胡宗南站在蒋介石的左侧,比蒋介石矮了多半头。胡宗南以这张照片为荣,但他的对手却讥讽他说:“胡寿山向人炫耀这张照片,在于说明‘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所以他对谁都不买账,什么事都敢干!”其实这话也不无道理。 这天他的装束很随便,光着头,上身一件衬衫敞着领扣,下面一条军裤和圆口的布底鞋。他首先接见的是团长张倩。 张倩这天换了军官服,佩戴了少校军衔。她见了胡宗南,敬礼之后,便呈上戴笠给胡宗南的信。 胡宗南接过信,看了看封面,淡淡一笑,随手撂在旁边的茶几上。他慢条斯理地说:“张先生,今天主要接见那些青年人。以后有机会,再向张先生请教吧。”说罢用手一指。 张倩随胡宗南所指看去,只见远远的靠东墙摆着两组老式的椅子和茶几,她顿时明白这是胡宗南表示对她的“拒绝”。她不禁暗暗好笑,以她的经验和女人的直觉,她洞察了胡宗南当时的心理状态。 胡宗南的状况张倩是很清楚的:乡下的小脚女人已经多年不见面了,而他本人还在精力旺盛时期,又无生理缺陷。他之所以至今身边没有个女人,是受了地位的制约。同样他的地位和他的“情况”容易使接近他的女人产生巴结的想法,于是他便不得不“提高警惕”地时时处于“自卫”状态。对于别的女人,他能应付自如;遇到诱惑力强的女入,那就困难了。张倩他过去见过,那是令他炫目的女人,他以禁欲者的姿态避开了。但现在这个女人不仅来到了面前,而且注定要纠缠住他了,所以他想给她点颜色看看。这就好比在争斗中遇上了一个劲敌,于是拍拍腰里的武器告诫对方:“我是有武装的,你最好离我远点!” 张倩坐在一旁暗想:“别自作多情了,我可不稀罕‘西北王’!”既然看出了胡宗南在她面前的虚弱,她就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尤德礼站在胡宗南身后,手里拿着服务团的花名册点著名。他向外面喊:“刘志宏!” 外面有人应声“有”,接着刘志宏齐步而入。他左手托着军帽,挺着胸来到胡宗南近前,行鞠躬礼,其姿势很标准。 胡宗南看看面前的青年人,含笑点点头:“先生尊姓大名,哪里人?以前在哪里服务?” 刘志宏答道:“部下叫刘志宏,四川宜宾人,到服务团前在川大读书。” 胡宗南又问:“先生何以弃学?” 刘志宏快捷地回答:“国难当头,何能安心读书!有此机会,愿意到军前报效。” 胡宗南摇摇头说:“服务团是个临时性组织,不知先生有否长期打算。” 刘志宏略加思索:“服务团来到前线,还不知能干些什么有意义的工作,所以去留尚待考虑。” 胡宗南接着问:“先生以为哪些工作才是有意义的呢?” 刘志宏答道:“就目前来讲,凡是对抗战有利的工作便有意义。譬如我们服务团写标语,去部队演唱,到街头演讲,看起来都是些很小的事,但意义都很重大,它能唤起大众支援抗战的热情,激励将士奋勇杀敌,造成同仇敌忾的气氛。” 胡宗南频频点头:“很好。青年人只要有抱负,机遇总会有的。今日与先生幸会,很高兴,我想以后还有机会再向先生讨教的。先生在服务期间若有什么问题,尚望不吝随时赐教。”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去一旁等候。 刘志宏又行了鞠躬礼,便站到一旁去。 胡宗南扭头向周健看了一眼,周健会意,忙记下了刘志宏的名字。 尤德礼又叫第二个名字:“侯连元!” 侯连元在外面扯着嗓子答了“有”!他的嗓子本有点嘶哑,这一放大,那腔调实在很难听,引得团员们都窃笑起来。 侯连元鼓足精神,以“正步走”的姿势进入客厅,来到胡宗南面前行了个九十度鞠躬礼。 胡宗南仍旧含笑问道:“先生尊姓大名,哪里人?此前在哪里服务?” 侯连元答道:“在下贱姓侯,草字连元,原籍河北人,因抗战失学,流落重庆……” 胡宗南又问:“先生此后有什么打算?” 侯连元忙说:“我参加服务团,目的就是想到第一军来……” 胡宗南打断了对方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到第一军来?” 侯连元答道:“啊,天下第一军嘛,谁不愿意来呀……” 胡宗南又打断了对方的话:“到第一军想干什么呢?” 侯连元答道:“只要能进第一军,就是跟先生当勤务兵也行啊!” 胡宗南一笑:“啊唷,那太不敢当了!” 侯连元忙说:“啊不,不!能跟先生当勤务兵也是光荣的……” 胡宗南摆了摆手:“好吧,今天要见的人多,以后再向侯先生讨教。” 侯连元还想说什么,尤德礼已喊了“秦进荣”的名字,他只好悻悻地去刘志宏身边站立着。 尤德礼将秦进荣摆在第三名传见,是有一番用心的。他安排刘志宏、侯连元先见,是蓄意先给胡宗南留下良莠不齐的印象,这样,秦进荣再进去,可以使胡宗南有新的发现,引起重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进荣既没有“齐步”,也没有“正步”进入,而是以一种逛商店的潇洒姿态走了进来;进客厅后也不正视胡宗南,却举目东张西望,似乎在观赏这间客厅的陈设。这一来把他吓坏了,于是忙向秦进荣挤眉弄眼。不料秦进荣视而不见,仍旧背着手在环视周围。 尤德礼忍不住了:“秦进荣!先生在这里,你应该敬礼!” 秦进荣却无所谓地说:“是吗?很抱歉,因为先生军容不整,初次见面,竟不相识。” 胡宗南原本含着笑容在等待秦进荣上前致敬的,见对方进来那种姿态,心里老大不高兴,暗骂了一句:“死老百姓作风!”但表面还保持一定的风度。现在听秦进荣这样一说,他的风度再也保持不住了,沉下了脸解释: “啊,先生,这里不是司令部,也不是军事性的会见,所以敝人着便装,似乎并无不妥吧。” 秦进荣却毫不客气地说:“先生这样讲,只不过一己之见。先生须知我们全团的百多人,为了今日的谒见,我们从到西安的第一天起,就在操练。尤其是昨天晚上,听说今日要谒见了,同学们兴奋得彻夜难眠,通宵都在练习谒见时的礼节。现在听先生这样讲,实在令人太遗憾了!” 胡宗南听得脸色大变。等秦进荣说完,他嚯地起立,很严肃地说:“先生指责得有理,是胡某失于计较了!”他向秦进荣一鞠躬,“请原谅胡某毕竟不过一武夫而已。”他转而对尤德礼说,“你去传话,就说胡某多有得罪,请诸位回驾,改日再相邀请吧!”说罢扭身向旁边的屋子走去。 张倩奔过来指责秦进荣:“你太过分了!” 秦进荣却不以为然:“他自己都认错了,我有什么不对?” 周健忙上前解劝:“两位不必在此争执。先生说了,请大家先回去吧。尤兄,你带他们走吧。” 尤德礼叹了一口气:“走吧!走吧!” 真所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到驻地,一下车大家就吵嚷起来,多数人指责秦进荣闯了祸,搅了这次接见;更使人失望的是没有与胡宗南合成影。但也有少数人支持秦进荣,说胡宗南表面谦虚,实际上是端足了西北王的架子,高高在上一坐,一个个叫进去问话,是该刺激刺激他!双方各执己见,也难分清是非。 秦进荣本人倒毫不在意,回到营房,就往炕上一躺,拿了本书看,话也不说。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去食堂,结果还是宋洪把饭端到宿舍里来了。 宋洪被留在炊事班打杂,大家对他颇照顾,他倒也混得下去。现在他穿了比他至少大三号的军服,袖子、裤腿都卷了又卷,空空荡荡的,样子很滑稽。他用一只菜篮子把饭送到秦进荣跟前,内有两样炒菜,三个馒头和一大碗粥。 秦进荣忙起身:“啊,都开饭了吗?你看,怎么让你送来了!” 宋洪说:“是团长叫我给大叔送来的。这不,团长还让我把她煮的鸡蛋送两个给大叔哩……” 秦进荣忙说:“快别这样称呼了,以后就叫我大哥吧。” 宋洪解释:“是团长吩咐的,对男的要叫大叔,对女的要叫阿姨……” 秦进荣说:“别人让你怎么叫我不管,你就叫我大哥好了。” 他俩正说着,范秀珍一手端着一碗粥,一手拿一双筷子串了两个馒头,左腋下还夹着个纸包走了进来。她一进门就嚷:“进荣!我给你打饭来了……” 秦进荣见状,忙起身去迎,并接过范秀珍端着的碗:“唉呀,怎么好麻烦你呀……” 范秀珍却说:“瞧你说的!见你没去食堂,想必是在生闷气。其实犯不上,这儿不干了,到哪儿不能找份抗战工作!饿伤了身体不值得呀!” 他们说着来到炕前。 范秀珍一见炕上已摆好了吃食,不免扫兴,再看看宋洪:“唷,是小鬼给送来的呀。唔,还算有良心,也不枉你秦大叔帮忙把你收留下了。” 秦进荣忙说:“小范,快别这么说。宋洪能留下,是大家的力量。” 范秀珍也没争辩。她取下夹着的纸包,边打开边说:“我刚才出去买了点酱牛肉,你……”她说着将纸包往炕上摆,突然发现了两只煮鸡蛋,不禁一愣,“煮鸡蛋!食堂没发煮鸡她扭过头来质问秦进荣,“这是不是她送的?” 秦进荣承认:“是的——她让宋洪送来的……” 秦进荣话犹未了,范秀珍抓起酱牛肉掷在地上,掩面而去。 宋洪莫名其妙地摸着后脑勺说:“这阿姨她……是怎么了?” 秦进荣苦笑道:“发小姐脾气吧……啊,小宋,你把她拿来的一份带回去,我吃完了就把碗筷送回伙房。” 小宋答应着提了菜篮正准备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啊,团长说要我告诉你,晚上请你到她房里去,有事要谈。” 秦进荣点了点头。 晚饭后大家在宿舍里,又争论起上午在胡宗南官邸发生的事。秦进荣觉得自己不便在场,就走出房来,去找张倩。 张倩一见秦进荣进去,似乎颇感意外,脱口说:“怎么现在来了?” 秦进荣看看对方:“不是你让宋洪传话,要我晚上来的吗?” 张倩不自然地一笑:“啊,是的……我是想再晚一点……” 秦进荣哼了一声:“我们又没有不可告人之事……啊,是不是因为白天我失礼于胡先生,就像犯了什么大罪,怕招惹了我跟着倒霉?那好,我出去就是了……” 张倩叫了一声:“进荣!”并追上去把他拽住,一直拽得他去椅子上坐下,“我是那种庸俗之辈吗?是的,胡宗南官高极品,是有权有势的西北王。但是,我们无求于他,又岂奈我何!大不了我们都离开服务团,离开他的势力范围,难道就没有别的立足之地吗?我让你晚点来,是……”说到这里,她的脸飞上了红霞,低下头去。 秦进荣意识到了对方的言意微妙,他不兜揽地装着傻。 张倩没有得到响应,不免大失所望:“进荣,这服务团不是你呆的地方,这回的事正好,你就离开服务团,跟我走吧。” 秦进荣却说:“一个人做事要有始有终。我参加服务团不是为看胡宗南脸色来的,他或许会埋怨我鲁莽,但还不至于因此会把我怎样吧。既然如此,我呆在服务团又有什么不好呢?” 张倩苦笑摇头:“你是有抱负的人,既然得罪了胡宗南,在这里还能有什么前途呢?听我的,明天我就辞职,你也退团!” 秦进荣问:“离开这里,你想干什么去?你又知道哪些事是我想干的?” 张倩支吾道:“这都可以从长计议——总之,离开之后,就是什么都不干了,生活也不会成问题,而且我保证你过得好,很舒适……” 秦进荣摇摇头:“你错了。我若贪图安逸,又何必参加服务团到前线来呢?” 张倩急切起身拉住了秦进荣的手:“进荣!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难道还要我讲得更明白吗?别看我比你大了一两岁,没你亏吃的……” 这里正说着,突然院子里有人在高声喊叫:“秦进荣!秦进荣!秦进荣在哪儿呀!” 张倩一惊,按住了欲起身回答的秦进荣。稍顷,又传来院子里嘈杂的人声。 张倩更惊讶了:“出了什么事?”她想去看个究竟,又不放心秦进荣,顿时失去了主张。 秦进荣倒很沉着:“是在找我哩,我去看看吧。” 张倩觉得这样问声不响也不是事,就跟着秦进荣走出房间。 院子里已围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混乱极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事。 张倩拦住秦进荣:“你别过去——我先去看看。” 秦进荣却说:“是找我的,还是我去……” 张倩拦不住,只好紧跟秦进荣挤进人群。 几乎全体团员都在院子里围着,圈子中间是一辆小轿车和周健带着的两个挎盒子枪的士兵。 周健在努力向青年们解释:“大家不要乱!不要乱!我是奉命而来,回答不了你们所提的问题呀。” 青年们纷纷说:“不说清了,不能让你把秦进荣带走的!” “就是嘛,他不过顶撞了胡先生几句,又不犯法,凭什么要带他走?” 张倩挤进圈子,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十分紧张地问周健:“周参谋,出了什么事吗?” 周健苦笑道:“先生突然命令我来接秦进荣去官邸,我就来了。张团长,你是清楚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长官下命令,不能问为什么,只能无条件去执行。何况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参谋啊!” 张倩愣住了。 秦进荣走向前去:“周参谋,我就是秦进荣,可以马上跟你去见胡先生……” 范秀珍突然冲到秦进荣面前,又转身张臂做拦挡姿势:“不!不!不能跟他走……” 秦进荣安慰范秀珍:“别这样。胡先生要我去,我怎么能拒绝呢?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周健忙附和:“是啊,不会有什么事的,大家放心好了。” 范秀珍质问:“你又说不清胡先生为什么要他去,怎么就知道不会有麻烦事呢?” 周健张口结舌:“这……我是说不好……但是,他必须马上跟我走!” 张倩提出要求:“周参谋,让我跟他一起去,如何?” 周健摇头:“不行!胡先生吩咐过了,以后不见你!” 张倩尴尬得直朝后退。 周健对秦进荣说:“请上车吧。” 秦进荣坦然钻进轿车。 周健和两个卫士也上了车。 众人见秦进荣自动上了车,再也无法阻拦,只好闪开一条道。 轿车开出了院子。众青年跟着轿车走出大门,望着轿车绝尘而去。 范秀珍拉着张倩的手,流着泪央告:“团长!团长!你想想办法呀……” 张倩也失魂落魄了。她摇着头说:“胡宗南真要把他怎么处置,能救他的,只有蒋委员长……” 张倩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的。 一九三八年武汉会战时,胡宗南的第十七军团归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指挥。打到最后,计划总撤退了,李宗仁严令胡宗南部南撤,据守桐柏山、平静山,掩护鄂东大军西撤。胡宗南为保存实力,竟置战区司令长官命令于不顾,擅自率部西撒,退守南阳。由于撤退部队无侧翼掩护,被日寇追杀侧袭,损失十分惨重。事后李宗仁愤怒地向军委会控告,蒋介石却一笑了之!如此军国大事,胡宗南都敢“儿戏”一番,战区司令长官都不放在眼里,又有谁能挡得住他要处置一个平民百姓呢? “西北王”的败落--第七章 何能不疑 第七章 何能不疑 在国民党军政界,胡宗南被人颂之为“颇具儒者之风”者。事实上,他的言谈举止也保持“谦和”,不像其他将领张口就骂娘。他比较注重修辞,不说粗话,即便是吩咐下属做什么事,也不忘加上一句“请”字。当然,这只不过是在“一般情况下”的表现而已。事实上他内心的高傲,几乎无别的将领可以匹敌。在他的心目中,除“蒋校长”之外,其他人都可不屑一顾。 当然,他决不会因为“谦和”而影响他的威信。自从他率部进驻陕西以后,虽不过“边陲守将”而已,但在枪杆子说了算的年代里,无人不以其马首是瞻,所以人们称他为“西北王”,他也毫不推辞地默认了。在此一片颂歌声中,突然冒出个秦进荣,不仅藐视了他的权威,而且几乎是揭穿了他的“儒者”伪装,这对他的冲击,无异晴天霹雳! 关键还在于,如果传扬开去,岂不贻笑大方! 思之再三,他忽然想到秦进荣这个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怎么有胆量这样做——敢于当众奚落西北王! 他要解开这个谜! 这就是胡宗南突然心血来潮,深夜将秦进荣传到官邸的原因。 秦进荣随周健来到官邸,胡宗南居然迎出客厅,并邀请对方到他的书房促膝而谈,俨然一派礼贤下士的风度。 他吩咐周健:“请告诉小厨房准备夜宵,等我向秦先生请教完再送来。” 周健答应着去了。 胡宗南问:“你吸烟吗——要不要叫副官去买……” 秦进荣忙谢绝:“啊不,我不会吸烟。” 胡宗南满意地点点头:“据说香烟是清朝一个留学生从英国带回中国来的。有一天这位留学生正在院子里吸香烟,他的仆人挑一担水进来,见老爷头上冒烟,以为着了火,提一桶水迎头浇下……”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停了停他又说,“在浑黄埔军校以前,胡某对此也小有嗜好,因为蒋校长不烟,不酒,甚至不喝茶,所以我们黄埔学生多半效仿校长,也不以烟、酒、茶待客。你不嫌慢待了吧。” 秦进荣一笑:“君子之交淡如水。” “好!难得秦先生少年豁达,胡某也不讲虚礼了。”胡宗南移坐靠近,“秦先生,这一次接见服务团员,实是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些人才——胡某一向求贤若渴,希望能为党国罗致一些人才,但往往事与愿违。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秦进荣不动声色地说:“进荣初涉社会,得先生下问,实感惊恐。只是先生说到求贤,倒使进荣想起一段故事。” 胡宗南忙问:“噢——!是哪段故事呢?” 秦进荣从容说道:“昔日项羽贬刘邦为汉王。丞相萧何为助刘邦兴汉灭楚,在汉中设下召贤馆。一日,韩信来投,萧何慢待。韩信日:昔日齐王好鼓瑟,秦有一贤士善于鼓瑟。王坐于堂上,命鼓瑟之人立于堂下。贤士不悦:今王坐而巨立,臣何自贱,敢为王乐!韩信又曰:那鼓瑟之人尚羞王之侧,何况我韩信!”秦进荣说到这里,坦然地看着胡宗南。 胡宗南听了大为惊讶:“唉呀,秦先生这不是也在指责我慢待了贤士吗?” 秦进荣指出:“不敢!进荣以为求则须减,诚则有礼;以礼相待,以诚相见,天下贤士自然归心。” 胡宗南赞叹不已:“真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又沉默半晌才问,“像先生如此有才学、有抱负的人,怎么会参加战地服务团呢?” 秦进荣答道:“国难当头,哪里还能谈到个人抱负。能为驱逐倭寇贡献一点力量,不也是我辈青年应尽之责吗?” 胡宗南不以为然:“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参加如此组织,实在是人才的浪费!” 秦进荣却说:“进荣认为事无大小,只要认真去做,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就是成功的。” 胡宗南摇摇头:“这个组织情况很复杂,也不适宜你呆下去。”他说着起身去拿来一份厚厚的材料,“这是你们团长让尤副官转呈上来的,内容是对全体团员情况的介绍。”说着递给秦进荣,“当然内中也包括你。” 秦进荣接过材料并没有翻阅,随手放在茶桌上。 胡宗南问:“为什么不看看?” 秦进荣笑了笑:“可以想见其内容大概是个人履历和对我的评价。履历是客观存在,评价是她个人的看法,都无可厚非。” 胡宗南哈哈大笑:“我也没看哩。不是嫌麻烦,也并非不信任她,而是我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无须别人来指点。”他换了个话题,“请问先生仙乡何处?府上都有哪些人?” 秦进荣答道:“敝乡浙江杭州,家父家母现在重庆,老家还有、位家兄。” 胡宗南又问:“请问令尊在哪里发财?” 秦进荣答道:“家父原是教书的,到重庆后无固定职业……” 胡宗南似有惊喜:“啊——!令尊是从事教育的!请问在杭州哪所学校任教?” 秦进荣答道:“在第十一师范学校。” 胡宗南愣了一下:“请问令尊大人大名?” 秦进荣回答了“秦致宇”三个字,惊得胡宗南起了起身。秦进荣却故作视而不见。 胡宗南愣了半晌,渐渐稳定了情绪。 “秦先生,”胡宗南勉强地说,“今日幸会,使胡某受益匪浅!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尚望不吝多多赐教。现在时间不早了,屈尊暂在宅下住一夜吧。” 秦进荣起身说:“承蒙先生百忙中抽暇下顾,感激不尽。团里明日还有任务,如果方便,请派一辆车送我回去。” 胡宗南也起身说:“好,那就不虚留了。”他朝外喊,“周参谋!马上派一辆车送秦先生回去。” 外面有人应了声。 秦进荣向胡宗南敬礼。胡宗南坚持一直将秦进荣送上车。 这次谈话以戏剧性开始,也以戏剧性结束,原因就在于胡宗南意外得知秦进荣是他当年最尊敬的老校长的儿子。 胡宗南在青年时期,一度穷困潦倒,是秦致宇先生搭救了他,将他安排在学校教书,他才有了安身立命之地,所以他曾无数次感激涕零地说是“恩同再造”!他与秦老先生相处七年,对于秦老先生的为人及认真办学的精神,也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他对秦老先生常怀感恩报德之心,只因戎马倥偬,难得机会,抗战爆发后,竟失了联系。 按常理说,现在他得知秦进荣是思主之子,应该惊喜,好好款待,加以扶植,以报秦老先生当年收容之恩,然而胡宗南却有别想。 他以为秦进荣此来,是秦老先生设计安排的。 对于老先生的为人,他是了解的,本不该亵渎。但是,据刚才秦进荣所说,老先生夫妇逃难辗转到重庆,如今生活无着,所谓“人穷志短”,也就顾不得什么清高、节气了。但是又不能像市侩那样,听说故人得发了,便明目张胆跑来“打抽平”,所以便设计让儿子参加服务团来见他,料想他得知后会补报昔日的恩情的。这样,既保持了脸面,又得到实惠,真是两全齐美了! 胡宗南认为如果是这样,不仅太可笑,而且也把他当成傻子了。 当年他当师长的时候,还曾经专程回杭州拜望过老校长。那是在军阀混战时期,还不安定,所以他对老校长隐瞒了身份,只说这些年在外经商,很赚了些钱,特归来准备送给老先生大洋两万元,以作养老之资。秦致宇坚决谢绝了,并说: “你做生意能赚这多钱,想必是暴利了。这不好,你的根基是读书人,不管将来做哪一行的事,都要厚道些。至于我和家里人,有粗茶淡饭足矣,何求过多!” 在当时他是诚心诚意送钱去的。秦致宇越是不肯收,他便越感不安和遗憾。 但现在这种找上门来“讨债”的方式,他却不能接受了。 如果他的这一推测错了,他认为对秦进荣的取舍就更应该慎重了。因为既找上门来,却不为财,那么,必定别有所图。 他很清楚自己在蒋介石军事集团中的地位,因此在用人方面是慎之又慎的,尤其是身边的人,不经考察便不敢留在身边。他倒并不是为个人安全提心,而是惟恐贻误党国大事。 他思之再三,忽然叹了一口气:“罢了!是债总要还的!”他打算“还债”,方式却不是将秦进荣留在身边,而是推荐出去。他相信凭他的声望,他推荐的人,无论到哪里部会受欢迎,而且得到重用和优厚的待遇。随着他本人的禄位高升,跟他有特殊关系的秦进荣自然也会飞黄腾达。这样岂不也算报答了老校长当年的恩情了吗? 他甚至想再把秦进荣接回,直截了当地问对方想于哪一行,然后他亲笔写封介绍信,就可以达到目的。 然而他又犹豫不决了。 他的确如他所说,多少年来“求贤若渴”。但是,直到现在,趋之若鹜者,不仅空有其表,而且都是想投靠了他升官发财的。他厌恶那些唯唯诺诺者,更不齿趋炎附势之徒,总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成为伯乐,发现真正的人才。 今日他召见服务团的青年们,就是这个目的。 在他“招贤”的经历中,最使他失望的是那些“贤士”见面便顶礼膜拜,阿谀奉承。他常说:“我要的不是奴才而是人才!”而今天秦进荣竟敢傲慢地向他讽示求贤之道,这是绝无仅有的,给了他巨大的震撼!他认为这就是“贤士之风”。如果秦进荣真是个人才,却因为自己的猜疑而舍弃,那实在是巨大的损失! 他还必须考虑这样一件事:今天他接见一百多人,秦进荣的表现和他突然中止接见,可谓众目睽睽,如果他舍弃了秦进荣,此事传扬开去,他多年“求贤”的美誉也就毁于一旦了! 胡宗南思之再三,最后拿起了电话:“总机!总机!通知情报处长刘横波跑步来见!” 这“跑步来见”是国民党军中的“官腔”,简而言之是,“马上”,即“快”的意思。 上校情报处长是从热被窝里蹦起来,一边扣着纽扣一边登车,急急忙忙赶到的。 胡宗南对刘横波说:“明天我要去重庆向校长报告军情,你随我去,任务是调查一个人的情况。” 刘横波打了个立正:“遵命!”虽然因胡宗南没有说明要调查谁,他不免有所疑惑,但军队里的“绝对服从”是不允许问“为什么”的,所以他也只好暗自纳闷罢了。 次日,刘横波随胡宗南乘军用飞机飞往重庆。在飞机上,胡宗南才把要调查秦进荣的任务说明,但却没有说明原因。 第十七集团军在重庆设立了办事处。胡宗南到重庆后,便在办事处下榻。他要晋谒蒋介石,而且他一到重庆,应酬是少不了的,所以他只吩咐刘横波抓紧时间,认真调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刘横波找到重庆市警察局长、军统特务许中奇。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了解到了秦致宇在重庆的情况:秦致宇夫妇逃难到重庆,住在七星岗附近的四德村里,生活比较困难,因为秦致宇始终没有找到固定工作,只是间断地在一些中、小学代课。又据当地的保、甲长说,这对夫妇是厚道人,很受邻里尊敬。 了解到这些基本情况后,刘横波决定登门拜访。他换了便装,谎称是西南联大的教职员,因公到重庆,特来拜访的。 秦致宇夫妇听说是儿子的老师,又惊又喜,只是狭窄的斗室,兼之囊中羞涩,无以待客,所以显得惶惶不安。 刘横波说:“两位老人家,我与令郎情同手足,所以不必客气了。再说我到重庆公务在身,也不能久留,还是坐下来谈谈话吧。” 秦致宇夫妇这才坐下来,问起儿子在学校的情况。 刘横波盯着对方两位的脸问:“怎么,两位老人家尚不知进荣已离开了学校吗?” 秦致宇夫妇不禁面面相觑。 秦致宇说:“小儿一向笔头懒,已有两三个月没有来信了。” 秦母说:“不怕刘先生见笑,因为去了信不回信,愚夫妇寝食不安。皆因囊中羞涩,否则就去学校看望他了。” 秦致宇忙问:“刘先生说小儿已不在学校,那么,他去了哪儿呢?” 刘横波仍旧很注意观察对方夫妇的神色变化:“啊,他去了前线!” 秦致宇夫妇大惊:“啊!!” 刘横波又忙安慰:“啊,倒不是去当兵打仗,他是参加了一个抗日战地服务团,到陕西前线第一军去服务了,也不过是做些宣传工作吧。” 秦致宇夫妇这才舒了一口气。 秦致宇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国难当头,有志青年投笔从戎也是正当的事,但爱于之心人皆有之,刘先生不要见笑啊。” 刘横波忙说:“哪里!哪里!”他希望对方发问,但显然秦致宇夫妇都不擅辞令,或者是沉浸在对儿子的思念之中,并没有发问。他只好引导地说:“老先生怎么不问问他去第一军的情况呢?” 秦致宇说:“刚才刘先生不是已说过做些宣传工作吗?再说刘先生没有随去,想必也不尽了解情况吧。” 刘横波倒被秦致宇的话说愣了:“……啊,我是说至少也应该了解第一军的情况吧,譬如第一军的军长是谁,军队如何等等。” 秦母笑道:“不瞒刘先生,外子一向迂阔,极少过问军政界的事……” 秦致宇反驳:“我怎么不过问军政界的事?现在是抗日期间,军队在跟日寇打仗,我怎能不关心呢?这第一军嘛,参加过‘八一三’淞沪抗战,后来又参加过武汉会战。”他问刘横波,“刘先生,我说得对吗?” 刘横波很高兴地说:“对极了!第一军是国军的精锐,战功赫赫,它的老军长叫——胡、宗、南!”他一字一字地说着,更注意对方夫妇的反应。 秦致宇点点头:“对,是胡宗南。”他的语气很平静,“不过自武汉会战后,就不怎么听说第一军和胡宗南了。” 刘横波怀疑地眨着眼:“怎么,老先生竟忘了胡宗南是老先生的故交吗?” 秦致宇一愣:“故交?”他想了想,又看着妻子,摇摇头,“恕老朽健忘……” 刘横波提醒对方:“当年在第十一师范学校教过书的……?” 秦致宇又看看妻子:“唔,当年第十一师范倒是有过一个姓胡的老师,只不过他叫胡寿山……” 秦母点头附和:“是啊,是叫胡寿山。” 刘横波观察秦致宇夫妇的神色,确信不是虚假了:“老先生,据我所知,胡寿山就是胡宗南啊。” 秦致宇似有怀疑:“民国十九年胡寿山回杭州看望我,说他在经商啊……”眨了半晌眼又似有所悟,“啊,胡寿山很灵活的……当然,从军比经商好,更何况当此国家多事之秋。” 刘横波不禁暗暗赞叹这对夫妇的忠厚本分。因为若是换了另一种人,必然会喜形于色,滔滔不绝地讲起当年与胡宗南在学校执教的情况而引以为荣,也会因儿子去了有特殊关系的人手下服务,前程大有可为而得意。像这样一对忠厚本分的老人,还有什么可怀疑、要考察的呢? 刘横波草草结束了这次访问,回到办事处,当天晚上就把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详细向胡宗南报告了。 其实在此之前,胡宗南已向戴笠了解过有关秦进荣的情况。 戴笠与胡宗南既是同乡,又是莫逆之交,胡宗南到重庆,戴笠自然要热情款待。 在戴公馆这两位盟兄弟促膝而谈。 胡宗南郑重其事地说:“雨农,我要你帮我了解一个人的情况,必须详细、准确。” 戴笠忙问:“是什么人?有哪方面可疑?是不是共产党分子……” 胡宗南笑了起来:“你不要神经过敏好不好!我要了解一个人的情况,只不过为了如何安置他而已。”他将秦进荣的情况说了一遍。 戴笠听了哈哈大笑了一阵:“真所谓‘无巧不成书’!张倩也让我了解过此人的情况……” 胡宗南一惊:“她——!为什么要了解秦进荣?” “主要是怀疑此人的政治倾向。” “政治倾向?”胡宗南摇摇头,“在你们眼里,凡主持正义的人,都怀疑是共产党分子,‘红帽子’满天飞,搞得人心惶惶,这也不大好吧。” 戴笠有点尴尬地说:“你老兄也言过其实了!我们是于这一行的,敏感一些倒是事实。” 胡宗南仍旧摇头:“草木皆兵总不是好事。啊,你的事我不管,还是说说秦进荣吧。” 戴笠答道:“据我们调查,还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胡宗南不满地说:“你怎么跟我搞起虚字眼来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戴笠无可奈何地笑道:“好!好!就算没有吧……” “不行!把‘算’字去掉!” “好——没有!” 两人相对哈哈大笑。 胡宗南又问:“你把张倩派到我那里,是什么意思?” 戴笠忙解释:“毛人凤不能长期在外。我派张倩去接替他,完全是工作需要啊!” 胡宗南冷笑道:“雨农,张倩一向以交际花身份在外周旋,可不能在我那儿搞出什么花样来啊,否则我会按扰乱军心论处,决不宽贷!” 戴笠知道胡宗南是误会了,便笑道:“张倩一向自视甚高,她在交际场中周旋,完全是工作需要。现在她要主持西京站工作,不会再去交际场中周旋的。她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我相信不久你就会改变对她的看法的。” 胡宗南虽似信非信,也不好再说什么。 戴笠问起胡宗南为什么要调查秦进荣。胡宗南说明原因,戴笠恍然大悟。其实他当年在杭州时,也曾与秦致宇有过一面之识,对其为人也极佩服。 “秦老先生当年执教甚严,对子女管教也必然有方。我想他的儿子是不会错的。” 胡宗南点点头:“是的,很出众哩,我想留在身边着意培养,既能助我一臂之力,也为党国培养出众的人才,岂非一举两得!但在重用之前,是必须了解清楚的。” 戴笠很赞成胡宗南的严谨态度:“我们的调查仅供参考,你在使用中再考查吧。” 胡宗南不以为然:“我向来是‘用人不疑’。既用又疑,那还成得了什么事啊。你把调查材料搞一份给我吧。” 戴笠当即让人从总部资料室找出那份调查材料交给了胡宗南。 胡宗南有了戴笠交来的材料,又听刘横波讲了调查结果,心里的疑团顿消——他可以坦然重用秦进荣了,而且也有报答老校长当年照顾之恩的机会了。于是吩咐刘横波: “明天你拿两千块钱给秦老先生送去,聊济无米之炊;再拿我名片去见杨森市长,请杨市长多多关照,给秦老先生安排工作,解决住房,就说这份情我胡某人领了。你对老先生说,胡某军务在身,这次就不拜见了;进荣在我身边,请他放心;今后有什么事,只管写信告诉我,或者到办事处来,找张良主任帮助解决,千万不要客气、顾虑。” 胡宗南取了张名片,并在名片后面批了两行字,交给刘横波,又批了一张“着办事处支取两干元现金”的条子,也交给了刘横波。 胡宗南又说:“此番回去,要立即解散服务团——据戴雨农说,这个服务团只不过是张倩发展特工人员的班子,我们没有必要替她维持。对那些青年,一律[奇*书*网-整*理*提*供]发给遣散费,也可以甄别录用一些人——不能要女人,还要特别注意,不要把军统的人吸收下来。” 刘横波答了个“是’字,看看胡宗南再无吩咐,才敬礼退出。 胡宗南回到司令部,马上让尤德礼把秦进荣找了去。这回见面,胡宗南态度大变,拉着秦进荣的手,久久不放。 胡宗南以亲昵的口吻说:“进荣!进荣!你瞒得我好苦啊!为什么不早说是秦致宇老先生的公子呢?” 秦进荣保持着冷静态度:“实不相瞒,我从来没听家父说过有个当将军的朋友啊。” 胡宗南哈哈大笑:“那是因为令尊只知有个胡寿山,不知有个胡宗南啦!”说罢又笑。 胡宗南将秦进荣拉到沙发上并肩坐下,却还不放握着的手:“现在我们的关系不同了,我对你今后的前途,要负起责任来。你可以直言相告今后想干什么。” 秦进荣随口说:“我在服务团就很好……” 胡宗南挥了一下手:“那算干什么的呀!再说我已命令解散服务团了。” 秦进荣一惊:“为什么?” 胡宗南不肯言明,只说:“这你不用管了。你只说今后想干什么。” 秦进荣耸耸肩:“仓促间很难回答哩。” 胡宗南点点头:“那么,就由我来安排吧。我要把你留在身边。但这样留下来,终究没有大出息。你马上进军校去受训,有了学历,将来就好在军队里正正规规地干下去了。” 秦进荣提醒对方:“军校下一期还没招生啊。” 胡宗南又挥挥手:“没关系,你可以插班嘛。我给你补一个上尉军衔,然后保送你去插班。” 秦进荣怀疑地问:“这……行吗?” 胡宗南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有什么不行的?我是七分校主任,我有权保送你去插班。其实军校学生进军校时有一段入伍生训练,不过‘稍息’、‘立正’而已,没什么好学的。你去插班,不会有什么困难。好了,就这样决定了!” “就这样决定了”,果真就这样决定了!胡宗南甚至没有让秦进荣再回服务团去取行李,两人畅谈通宵后,第二天一早,胡宗南就亲自将秦进荣送进了中央军校第七分校。 在秦进荣进军校的这天早上,刘横波带了几名军官来到服务团讲话,对服务团一个时期的工作深表赞扬,然后才说:“鉴于某种原因,胡先生认为服务团没有必要继续存在。因此,自即日起解散,发给各位遣散费,请各位自谋出路。”听众顿时哗然。 青年们纷纷质疑,甚至表示抗议。刘横波惟一的回答就是:“军人只知服从命令,不问为什么!” 发完遣散费,刘横波又点名叫出十来个青年,让他们带着行李登车,吩咐完便扬长而去。 这一决定张倩事先也不知道,所以她措手不及。她倒不在乎这个组织是否存在,也不关心解散后青年们的去向,她只关心计划多发展点人的目标没有实现。尤其是秦进荣去向不明令她担心。 青年们对突然解散都表示出极大愤慨。张倩很想利用这个机会,多拉一些人加入军统组织。当时军统组织还成立未久,其活动在社会上影响还不大,又打着抗日的旗帜,还不怎么受人排斥。但是张倩在服务团中给青年们没有留下好印象,所以很少有人愿意跟她走,结果只有少数几个人被她拉入了军统组织,带到西京站,在她手下工作。 受打击最大的是范秀珍。这个天真的姑娘对秦进荣一往情深。她在乎的不是组织被解散,而是在此彷徨之际,却不知秦进荣的去向。几经周折,最后她还是找到了尤德礼,才得知秦进荣的下落。她曾几次去军校,但任凭她如何哀求、哭闹,也不得其门而入。 事实上她与秦进荣的关系,还远谈不到“恋爱”——他们没有互相明确表示过爱慕或是表示要积极向这个方向发展关系。但她认为他应该明白她已经将心身都许给他了,从此,在她的心目中绝不会再有别的人,所以,现在没有了他,她便失魂落魄了。 有一些服务团员聚集在一家小客店里,想在当地找适当的工作。范秀珍则抱着终有一天能见到秦进荣的幻想,也留在这家客店之中。别人成天四出去找工作,惟有她哪儿也不去。她只想等机会见到秦进荣,告诉他,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她对他的爱永远不会变;她要等他学成归来,和他永远相守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西北王”的败落--第八章 蛇蝎出洞 第八章 蛇蝎出洞 在一家小酒馆的昏暗灯光下,袁高参独坐一桌喝着酒。一壶酒已喝完,第二壶酒也已见底,他拿起壶来,继续倒着。从壶嘴里流出少许酒,最后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直等到壶嘴再也滴不出酒来了,他才放下酒壶,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端起杯来,将半杯酒一饮而尽。 今天晚上他过量了,所以要的一碗米饭也吃不下去了。他匆匆结了账,踉跄着出了酒馆的门。 出得门来,迎面一阵风,噎得他头晕目眩,肚内翻腾要吐。朦胧中他似乎看见前面不远有根电线杆子,就想扶住它定定神,于是猛地扑了过去。就在他一扑之际,从斜里窜出一个黑影,他收脚不住,一下子撞上了黑影。那黑影在倒下时发出一声惊呼,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忙定了定神,见一个女人坐倒在他脚下。他赶紧蹲下身去搀扶,并急切地问: “啊,摔伤哪儿了?” 那女人被他搀起,却站不稳,他不得不用力将她扶住。 “啊……没……没什么,只不过是脚崴了一下……” 娇滴滴的燕语莺声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路灯昏暗,却还依稀可辨这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女。她剪着齐耳短发,穿蓝布旗袍,是当时女学生的流行装束。 “啊,小姐,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啊不,不,我想不碍事的,只要回家休息一晚就好了……” “那么,我叫辆洋车送你回去……” “不,不……我坐不惯哩。”那少女轻声细语,“好在住得不远……”她挣脱他的搀扶,往前走了两步,一瘸,几乎跌倒。 袁高参忙抢上前去搀扶住她:“那么,我送你回家,好吗?” 少女勉强点了点头。 袁高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少女,沿着人行道缓缓行进。 袁高参深表歉意地说:“真对不起,刚才不小心把你撞倒了……” 少女仍旧轻声细语:“啊,没关系的……也怪我低着头没有看见您……” 她似乎有些累了,很自然地靠着他;他感到自己义不容辞,所以也紧紧搀扶着她。在这一段漫长的路上,两人对话并不多,但却越贴越近了。他喝下的酒已随着汗水散发,残留的一点力量刺激着神经,那异性柔软的肉体,在向他意识的深处传递着一种本能的信息;这肉体在散发着温馨气息,在撞击着他的心。他理智地要求自己把持住,放松一些,却反倒助长了敏感。当她突然说“到了”,他的爽然若失之感油然而生。 她的住处是在一条巷子里的小院中一间狭窄的房间里。他将她搀进后,环视了一下,这间斗室中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张两屉桌和两把椅子。似乎也只能容纳下这点东西,再也不能添别的摆设了。 他不便久留,只说:“明天我一定来看望你。”便向她告辞而去,她也没有挽留。 次日一早,袁高参提着两篓水果来看望她。 昨晚酒后的冲动,经一夜的休息,已经平静了。早上一睁眼,他回忆起了昨晚的事,不免十分后悔,尤其是当时自己竟然动了心,那实在是极端错误的。幸亏当时自己走得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 他曾反复考虑如何去跟那女孩子打交道。他认为那个女孩子最多不过十八九岁,自己已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应该以父辈——至少是长兄自居,这样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去面对她;至于撞倒了她,自己确实负有责任,好在嵌脚也不是什么重伤,顶多负责医药费用,或者再加点营养费,这都很有限,最好是能说服她,一次性给她一笔钱,把事了结,从此彼此成为路人,各不相扰为好。 他满怀信心而来,将水果篓放在书桌上,自动往椅子上一坐,打算先应酬几句,然后“言归正传”。 然而他坐下后再向她看去,一目之下便惊呆了。 她靠在床上,显然已经梳洗过了,显得容光焕发。 昨天晚上在灯光之下,他已经看清了她的面容身材,给他的印象是:“啊!这个姑娘好漂亮!”然而现在闯入他眼帘的,与昨晚所见竟有天壤之别。他认为她的美貌,已不是“漂亮”二字可以形容的了。他觉得她那张白净的瓜子脸上,五官无一处不动人,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只要和他对视,他就心神荡漾,六神无主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傻愣了多长时间,还是她似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把他惊醒。尽管如此,他还是半晌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她开口说话了:“真对不起,我不能起床招待您,请您原谅。” 这番燕语莺声字字都在拨动他的心弦。 “啊……啊……不要客气……”他有点坐立不安了,“啊,你的脚……好点了吗?” 她答道:“早上看了看,有点肿……啊,但不要紧的,也不怎么痛了。” 他起了起身,又坐下了:“都怪我!都怪我!”此时此刻他的的确确恨自己莽撞。 她摇摇头:“也不能全怪您。彼此都在人行道上走路,发生碰撞,互相都有责任的。” 他努力分辩:“不!不!的的确确都怪我!因为……因为我昨晚贪杯,有点醉了……真的,都是我的责任!现在我去雇一辆车来,搀你登车,去医院治疗吧。” 她又摇摇头:“不必麻烦了。在学校里上体育课,打球运动,扭腰、崴脚是常有的事。别扭两天,慢慢自然就好了。” 他十分焦急地说:“那怎么行哩——不及时治疗,会让你痛苦很长时间的,我……于心何忍……”此时此刻他真恨不能代替她去承担痛苦。 她笑了笑:“这样吧,回头麻烦您去药店买两贴治跌打损伤的膏药来贴上,就能减轻痛疼,好得快一些。” 他捶了一下手心:“唉!我这人——怎么就没事先想到……啊,我马上去……” 她拦阻道:“也不急于一时,您先坐一会儿吧。” 他确实急于去买药,却又不能不听她的劝阻,于是忙解释说:“我快去快来——最多一刻钟!” 她又一笑:“那就……” 他没等她说完,站起来就匆匆而去。当他买完药回来时,从他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神态就可以看出的确够快的。 然而她接了药并不去贴:“回头我用热水先泡泡脚再贴上,效果会更好些。您先洗洗脸,喝口水歇歇吧。” 他明白她的意思是不便当着他露出光脚来,他自然不能勉强,于是他坐在那里,掏出手帕来拭汗,那方手帕都湿得可以拧下水来了。 她仍旧靠在床上,微微低着头,不去看他,也不说什么。他却觉得这种少女的羞涩更加动人,其持重也令人肃然起敬。 他不是边区土生土长的干部,而是来自上海的知识分子,可谓见多识广。现在,他借喘息之机,再次窥视她的花容月貌,他认为她是他有生以来所见的绝代佳丽了。能够多在她身边呆一会儿,多看她一眼,都是很好的享受。至于此来之前的打算,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也不知两人如此默默地对坐了有多久,总之,他的汗已于了,他意识到这样“干”坐下去是不行的,如果不说点什么,他就没有理由不告辞。然而又说点什么呢?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整个思维都凝结了,怎么也想不出该从何说起。 他再看看她,见她仍旧微低着头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方手帕在叠着,一会儿叠一只小鸟,一会儿又叠成了小老鼠……她的手灵巧极了。但他所注意到的,是她的一双似乎无骨而十指尖尖的手,实在太可爱了。 她突然说:“还没有请教先生贵姓。” 他一惊:“……啊,敝姓……张,名良……” 她又问:“是韩信——张良那两个字吗?” 他的脸顿时燃烧起来了。这倒不完全因为谎言被她识破而羞愧,更主要的是他认为欺骗她是罪过的。然而话出如风,再改也来不及了,而且现在他还没有下决心向她暴露身份,再改口仍旧不过是谎言而已。 她又问:“可不可以请教张先生在哪里发财?” 这个问题又使他一愣。事先他毫无准备,现在只能继续说谎了。但说什么好呢?说自己是经商的——有些女孩子把商人看得很庸俗;说自己在银行界工作——万一她问起有关银行的业务,自己一窍不通,那就下不来台了;说在政府部门混差事——国民党的官吏是很不得人心的,也许会引起她的反感。 为此,他又急出了一身汗。最后终于鼓足勇气说:“我在……在中学教书……” “原来是张老师,失敬了!” 他说完了顿时紧张起来,惟恐她会看不起他这个“穷教员”。现在听对方这样客气,他只好含糊应付着:“不敢当……不敢当……” 她又说:“我原以为先生不会再来了。先生作为不愧为人师表!” 这番夸奖他听得既兴奋又惭愧:“啊……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她又轻声一笑:“幸好我也不是那种讹诈人的人。” 他赶紧说:“但小姐这样客气,我也太于心不安了……” 她问:“那你希望我怎样呢?向你提出赔偿条件?可惜我无所需求啊。” 他说:“话虽如此,小姐在养伤期间,总还是有所需要的吧。” 她摇摇头:“现在我失学又失业,根本无事可做,不受伤也只不过呆在家里。” 他颇感意外:“怎么会……” 她解释:“我是弃学参加前线战地服务团来到陕西的。不久前服务团解散,我就在这儿租间房子暂且住下,看看能否找到合适的工作。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工作,我就回重庆去。解散时胡宗南发给了遣散费,所以生活不成问题。” “啊!’他恍然大悟了,因为他也听说了服务团解散的事,“其实小姐离开服务团也好,因为据我所知那个组织很复杂……” 她轻声地说:“是——吗?” 他却一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啊……我也是听说的……我可以请教小姐芳名吗?” 她眼珠一转:“我叫范秀珍。”因为他的“失言”使她骤然想到有可能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已掌握了服务团的情况,所以她用了范秀珍这个真名。实际她就是“军统之花”张倩! “啊,原来是范小姐!”他似乎骤然摆脱了拘谨,兴奋地抬起头来正视着她。果然如张倩所料,他曾看过一份地下组织送到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的秘密报告,他记得范秀珍这个名字,也记得材料中对范秀珍的情况介绍:单纯,有爱国热情。所以他对她深信不疑。 她说:“张老师不要客气,以后叫我小范,或者直呼我的名字吧。” 他说:“那么,你也不要客气地称我先生、老师,就叫我张良吧。” 她提出建议:“我们学点时髦,称你密司脱张,好吗?” 他很乐意地接受了:“好的,那我就称你密斯范吧。” 两人相对笑了起来。这一笑把两人间的距离大大缩短了。 他问她一些服务团的情况,她就真真假假改编了些故事讲给他听。实际上他并没有专心听她讲的内容,更多的是在欣赏她的语调。在他听来,她的语声犹如美妙的旋律;在他看来,她一颦一笑百媚皆生。 她似乎有意让他听个够、看个够,所以只顾自己的表情,并不去惊扰他。 他已似醉如痴了。 窗外猛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接著有人在喊:“周家的信!” 他猛地一惊,而且意识到后窗透进的阳光已照射到床上了。他忙看看腕上的表,“啊”了一声,蹦跳而起:“糟了!” 她问:“发生了什么事吗?”[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他焦急地说:“我早就该去上……上课了……啊,密斯范,我先告辞……晚上……再来看你……” 他的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屋。 过了不久,她也整装离开了小屋,直奔军统西京站。 毛人凤正在办公室向李增和阮超群布置任务,见张倩匆匆而入,便打发那两个去执行任务。他向张倩解释: “戴老板要在重庆办一个训练班,嘱我在此招收一些人。我让李增和阮超群去办理了。” 张倩摇摇头:“这不好。这两人在地方上抛头露面,很容易让人得知训练班的性质。我看不如借用第一军的名义,以招办游击干部训练班为由,这样进行比较容易一些。” 毛人凤摇摇头:“胡宗南不会答应的。” 张倩却说:“你亲自去见胡宗南,就说他解散了服务团,一些青年滞留在此,是不安定因素,把他们招收到训D练班,实际上也是帮了他的忙。我想他会答应的。” 毛人凤很高兴地点点头:“有道理。回头我就去一趟,要求他让第一军政治部出面。”停了停,他又关心地问,“你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张倩微微一笑:“鱼已上钩,时机成熟即可收竿!” 毛人凤兴奋地一拍巴掌:“好!到底不愧为军统之花,果然手到擒来!我马上向戴老板报喜……” 张倩摇摇头:“不急于一时,所谓‘事缓必成’。”她眯着眼冷笑,“先不要惊动他,我要等他把钩子吞进肚子里,钩住了他的肚肠再收竿!” 毛人凤极为欣赏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只要把这条大鱼钓到,不愁戴老板不给你连升三级。” 张倩却说:“我们军统的宗旨是‘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一切为领袖,不为个人得失。” 毛人凤再次欣赏地点着头:“好!好!时刻不忘我们的宗旨,就能忠于职守;有了众多忠于职守的人,我们军统就能更好地为领袖服务,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张倩走后,毛人凤当即去见胡宗南。 胡宗南正在着装准备外出,但毛人凤求见,他不得不请进来勉强接待。 毛人凤按张倩出的主意,提出由第一军政治部出面招办游击训练班的事。胡宗南听后皱着眉沉吟半晌。 “对解散服务团我已发给足够的遣散费,已经承担责任了。你们若想收留,还是以你们的名义去搞为好……” 毛人凤赔笑道:“问题是这些青年对第一军很崇敬,不以第一军名义招收,恐难使他们投效。如果长期让这些青年闲散,闹出事来是很麻烦的。再者,社会上流传一句顺口溜也值得注意——‘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投八路’!” 胡宗南一笑:“这是亡命徒无赖之词,知识分子是有头脑的……不过……好吧,你去找参谋长协助办理吧。”说着站起身来,“我不虚留了——我要去军校视察他们搞的野战实习哩。” 毛人凤干恩万谢地起身告辞而去。 胡宗南带了侍从参谋周健、随从副官尤德礼,在众多卫士簇拥下,登车去军校第十七分校。 这天军校学生正在进行野战实习。教育长陪同胡宗南登上一个炮兵阵地,这里架着几门七五迫击炮。炮兵就位,秦进荣站在指挥官的位置,用望远镜观测着目标方位、距离,稍顷,他举起右手,喊道: “目标——正前方——五百公尺……” 炮兵们忙着校准迫击炮。 胡宗南也举起望远镜观察着。 秦进荣将高举的手往下一压:“放!” 轰……一阵巨响,几颗炮弹出膛,划着弧线,带着呼哨飞向目标,命中爆炸。接着冲锋号声响起,步兵向“目标”发动了进攻。 胡宗南看到这些情况,不禁频频点头:“好!好!好!”他转身对教育长说:“星期天让秦进荣去见我。可能要在司令部逗留数日,等办完事再回来继续受训。” 教育长答了个“是”字。 胡宗南并未跟秦进荣直接对话,只点点头,就去其他阵地视察了。 星期日一早,秦进荣来到胡宗南官邸。胡宗南在客厅接待一位少校,这位少校正操着江浙语在打电话。秦进荣走进去,胡宗南以手势示意不要打扰,让他在一旁沙发上坐下。 稍顷,少校捂着话筒对胡宗南说:“家母问候先生。先生要不要和家母通话?” 胡宗南忙起身说:“谢谢夫人,请代寿山向夫人请安问好,寿山就不打扰夫人了。” 少校点点头,然后又用江浙语对话筒说了几句,才挂上电话。 胡宗南等少校放下电话后,才向秦进荣说:“进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蒋校长的二公子纬国先生。”又对蒋纬国说,“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秦进荣先生。” 蒋纬国与秦进荣先相互行军礼,然后握手,互道:“久仰!久仰!” 胡宗南又向秦进荣介绍:“校长将纬国先生派到我部服务,现在第一军第一师任营长。我希望以后你们有机会多接触。” 秦进荣忙说:“一定要请纬国先生多多指教的。” 蒋纬国倒很谦虚:“哪里,哪里。家严派兄弟到胡先生麾下服务,实是一锻炼过程,是希望兄弟能多得胡先生及诸袍洋教诲。据胡先生说进荣兄少年老成,学识渊博,还望不吝多多赐教哩。” 胡宗南笑道:“两位不必客气了,我刚才说过,希望你们以后多接触,就是彼此取长补短的意思。”他又转向秦进荣,“进荣,你受训几个月,我常听你的教官和教育长夸奖你进步很快,成绩优秀,还以为是他们知道你我的关系,故意向我讨好的,最近几次视察你们的实弹射击和野外攻防演习,方信言之不谬。足见你很刻苦用功,我甚感欣慰哩。” 秦进荣起了起身,在胡宗南摆手示意“坐下”后,才端坐答道:“承蒙先生栽培,进荣敢不努力!日前野战实习在炮兵阵地指挥迫击炮轰击目标,这门技术与三角、几何学有关,所以掌握得较快一些。” 胡宗南点点头:“是的。我们军校招生条件至少要高中毕业,原因也在于具有较高的文化知识的青年,掌握军事技术要容易一些。但是,在我们军队中,行伍出身的军官占的比例还很大,这也是影响军队素质的一个重要原因。要改造部队,还有赖于你们这些军校的后起之秀哩。” 蒋纬国却不以为然:“胡先生之言虽有一定道理,但我看也不尽然。一些行伍军官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在战场上随机应变能力极强,这是在军校学不到的。以我而言,虽在美国西点军校受过训,却也只是纸上谈兵。家严要我到部队来锻炼,我是很高兴的。所以今后还望胡先生能派我到前线去参加对日作战,得一些实战经验才好。” 胡宗南只是含笑点头,并不接碴。秦进荣在一旁看了,颇觉诧异,却又不便插口。 胡宗南忽然换了个话题:“进荣,据我所知,你的英语水平很高的,不知会话有无困难。” 秦进荣答道:“我在中学时期就很喜好英文这门功课,一般会话都能应付的。” 胡宗南点点头:“很好。最近有一个美国军事考察团要来我部,我想让你充当我的翻译,不会有什么困难吧。” 秦进荣答道:“我认为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胡宗南很高兴:“好,那就这样决定了。军校方面我已替你请了假,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司令部——在我的办公室旁边有一间房间,原是我的休息室,你就先住在那里吧。” 秦进荣答了个“是”字。 胡宗南又对蒋纬国说:“这次令兄陪同考察团来,届时你也到司令部来,贤昆仲也好聚一聚。” 蒋纬国勉强说了声“谢谢”,但并没有热情反应。 三人交谈至午,在胡宗南官邸中午餐后,蒋纬国先告辞。随后胡宗南派随从副官尤德礼送秦进荣去司令部,安顿在胡宗南办公室房的一间休息室里。 这间房间不算小,但陈设却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还放着一张躺椅;里面有一间小套间,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用品俱全。这里是胡宗南午间休息的地方。 尤德礼将秦进荣带进房后说:“老弟,这里应用物品都有,你还需要什么,只管说,我去替你弄来就是。” 秦进荣看看环境:“军人随遇而安,更何况这里什么都不缺,还需要什么呢?” 尤德礼又说:“啊,我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先生知道了宋洪的情况,就把宋洪调到司令部来,安插在勤务班。也没什么差事,每天给先生送几趟开水什么的。你有事尽管叫他好了——小鬼很想念你哩。” 秦进荣听了惊喜不已,知道胡宗南这一安排完全是因为他的关系,所以内心不免感激:“啊,他在哪里——可不可以叫他来见见” 尤德礼说:“礼拜天,小鬼跑出去玩了。回头他回来知道你在这儿,一定会跑来找你的。”他又诡秘地说,“喂,还有个人在想你哩……你猜是谁?” 秦进荣看看尤德礼一胜邪笑的样子,倒有点莫名其妙了:“谁呀?” 尤德礼凑近了:“范小姐范秀珍啦!” 秦进荣一怔:“她……她在哪里?” 尤德礼挥了一下手:“服务团解散后,少数人被张倩拉入了军统,其他人滞留在此,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事做。前些日子范小姐来找我打听你的去向,她说去军校找过你,没见着。她就托我,说是只要你来司令部,就通知她和你见一面。范小姐对你一往情深,现在正是个机会,我带你去跟她见见面吧。” 秦进荣皱着眉沉思片刻:“啊不,不!胡先生留我在此有公务,我怎么可以趁机去办私事呢?更何况就是和她见面,也无意义。这样吧,等事情办完,若有机会,跟滞留在此的同志们见见面是可以的,但在此之前,你千万不要告诉小范说我在这儿,免得节外生枝。” 尤德礼不以为然:“这没关系的,你现在还不是司令部的人,也没人认识你,偷偷地见一面……” 秦进荣拿定了主意:“不!我不能背着胡先生乱来。你千万不可告诉她我在这儿。” 尤德礼见秦进荣态度很坚决,扫兴地答了声:“好吧!”悻悻而去。 事实上秦进荣对范秀珍也并非无情。他觉得范秀珍单纯、热情,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但这样的女孩子出来闯练,进入不好的环境,也是很危险的。在服务团时,他就为她担过心,现在她的处境是在彷徨之中,也就更加危险了。此时此刻他应该去见她一面,给她一点忠告也是好的,但是他所处的情况又不允许,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天晚上,宋洪果然闻讯到秦进荣房里来了。他拉着秦进荣的手,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秦进荣也很高兴,问他:“你在这里工作累不累?还习惯吗?” 宋洪说:“一点都不累,比在服务团还强哩。我每天给胡先生定时送三次开水,早上打扫一下他的办公室,就没别的事了。平时哩,就替参谋处、副官处的参谋副官们跑跑腿,买香烟、茶叶,寄信、取东西,零零碎碎的事,没什么正经的。” 秦进荣点点头:“那也够累的吧?” 宋洪满不在乎:“不累,我也顺便逛逛街呀。啊,先生说了,等你毕业回来,让我跟你当勤务兵哩,你不会嫌弃我吧?” “当然不会啰。”秦进荣忽然想起了范秀珍的事,就问,“小宋,你知道咱们服务团的人还有多少留在西安的?” 宋洪说:“原先留下的人很多,都住在一个小客栈里——我常去跟他们见面的。后来有一些人回家去了,剩下二三十人最近被一个游击训练班招去了,说是去集中受训,就不知他们去了哪儿” 秦进荣听了不免狐疑地问:“什么游击训练班啊?” 宋洪答道:“我也说不好,听说是第一军政治部出面招收的……” 秦进荣忙问:“都有哪些人?” 宋洪翻翻眼:“这……名字我也说不好……” 秦进荣只好直截了当地问:“有没有范秀珍?” 宋洪点点头:“有啊!据说报名时她最起劲哩!” 秦进荣听了不免爽然若失。因为他知道国民党军队中的政治部里,多混入军统、中统分子,甚至是由这些特务组织所操纵,由政治部出面搞的游击训练班,或者就是个特务训练班。那么,范秀珍就有可能误入歧途! 想到这里,他骤然产生了冲动的念头:去找胡宗南,把范秀珍要回来!这也是惟一解救她的办法。他相信是他力所能及的u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思考着如何措词向胡宗南求情以及下一步如何安排范秀珍。忽然他想起了李晚霞对他的叮咛,自己重任在身,岂能为一点私情而贻误大事!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叹了一口气,决心对这件事不闻不问了。 “西北王”的败落--第九章 陷入惰网 第九章 陷入惰网 自称“张良”的袁高参坐在床沿上,痴迷地瞧着靠在床头上自称“范秀珍”的张倩。 时间只过去了三天,他却来过七次了。每来一次,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大幅度地跨进一步,以至他现在进门就可以贴近她坐在床沿上,几乎是气息相侵地交流着感情。 自从碰撞以后,她的音容美貌就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他的脑子里再也没有别的念头了。和她相守在一起,他说话并不多,痴痴地望着她的时间占去一多半。他的感觉是:望着她那迷人的面庞,听着她那如旋律般的语音,他就心满意足了。 她在他面前完全没有“军统之花”的痕迹,而是变成了十分到位的淑女。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得极迅猛,但她在言行上仍旧保持着少女应有的羞涩和必要的矜持。于是在他心目中她有了“圣洁”的形象,实在是完美无缺了。但他也因此饱受矛盾的痛苦:她的美貌使他不免时时冲动地想要逾越雷池,却又因其圣洁而不敢亵渎。因此,每当他产生冲动的意念时,都不免因矛盾心理而颤抖。处于如此煎熬之中的他,觉得这种滋味与他醉酒有点相似——既痛苦又有点飘飘然。 他曾经有过热恋的经历。那时他还很年轻,也曾产生过类似的矛盾痛苦,但那种矛盾远没有现在强烈,而且维持的时间极暂短,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便得到了“矛盾的统一”,换来的却是“幻灭”的空虚。所以他现在对于这种处于“矛盾”中的痛苦,犹如在品尝着一道既辣又苦的菜肴,他要细嚼慢咽,咂摸品尝,惟恐再一次得到幻灭的结果。所以她的羞涩、她的矜持,对他来说都恰到好处,起到了妙不可言的作用。他甚至深深地感激能这样延长他经受的这种煎熬。 她忽然问他:“你总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不洁之处?” 他一惊之后竭力否认:“啊不,不!真是月般的皎洁,花般的美丽……” 她含羞地低下了头:“瞧你说的……密司脱张,我可不是那种只愿听人奉承的女孩子。所谓‘人无完人’,绝对无疵的美玉是没有的,褒贬发生在开始,要比在结尾好得多——至少不会有所遗憾。” 他衷心愉悦地说:“对!对!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的确看不出你有什么缺点——真的,连半点也看不出。倒是希望你能给我提点缺点,以便我改正、弥补。” 她笑了笑:“密司脱张,我们相处时间还很短,说不出什么很具体的意见。如果你一定要我说,那么,我只能说一点希望。” “啊,好!好!我洗耳恭听!” “作为男士,风度远不如气质,外表远不如意志。如果一位男士没有阳刚之气,就缺乏吸引力;如果他优柔寡断,就不可能有作为。请你想一想,一个女孩子是很柔弱的,她需要强而有力的扶持和保护;如果她依靠了一个优柔寡断的男士,男士最终一事无成,她就跟着他饱受窘迫生活的痛苦。密司脱张,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他几乎是在欢呼了:“对极了!精辟到极点!简直可以成为爱情的经典……密斯范,据你看,我这个人是不是够得上这样的条件?” 她微微一笑:“密司脱张,很抱歉,我刚才说过了,我们相处时间还很短,我不可能说出对你的具体看法。不过这也没关系,在今后的接触中,你会用事实让我来了解,来肯定,是吗?” 他颇为失望,却不能不附和:“对!对!我会用事实来证明我这个人的。”他换了个话题,“密斯范,你的脚今天好些了吗?” 她摆动了一下右脚:“已经完全消肿了。” 他做了个要去抚摸的动作:“是吗?”他终于缩回了手。 “应该说是你及时买来膏药起的效果。”她将右脚伸到他的身边,“现在不怎么痛了。不信你看啊!” 他鼓足了勇气抬起颤抖的手,犹犹豫豫地伸了过去,终于以指头触摸了一下,又似遭到电击般的缩了回去。他看看她的神色:“真的不痛了吗?” “是啊!”她摇动了一下脚,碰到了他的手指,“用手捏它、摸它都不痛了。” “我试试……”他始终在窥视她的神色。看到她始终在温和地笑,他受到了鼓励,将手伸了过去,先是用指尖按了按脚面,渐渐地握住了,并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捧住了她的脚。似乎电波经他的手迅速传遍全身,最后透进了心房,于是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了,以至他感到气急,“啊……啊,多么……多么可爱的脚啊……”他已经不顾她会有什么反应了,竟然捧起了脚,低下头去,狂吻着她的脚…… 她并没有阻止他,只是当他的疯狂向上发展时,她才轻声细语地给他迎头泼下一盆冷水:“我的脚已经好了,你也就没有必要再来看望我了。” 在他身上已经沸腾起来的血液,迅猛地退归心房。他愣了一下,才抬起苍白的脸:“你……你说什么……” 她趁机收回了脚:“因为我受了伤,你才天天来看望我的。现在我的脚已经完全好了,你的责任和义务都尽到了。” 他几乎绝望到了极点:“你……是不是……是不是很讨厌我?” 她摇摇头:“如果我很讨厌你,就不会任你天天来。我只不过是在说,我们的关系,是因我的伤才发生的,现在我的伤好了,这种关系就应该结束了。” 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忙说:“是的,那种关系是该结束了。但是,因那种关系而引发的新的关系还刚刚开始啊!” 她苦笑道:“密司脱张,我想知道的是,在如此这般的斗室中,这‘新关系’能不被窒息在摇篮中吗?” 他张口结舌了。 “密司脱张,也许你会以为我很庸俗。的确我不能脱俗——我决不会因一时冲动或寻求刺激而毁了自己的清白,而这间斗室是不可能筑起幸福之窝的。” “啊,当然,这里条件是很差,我可以另外安排……” “你也许会说可以供养我。不,密司脱张,我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女孩子。参加服务团那只不过是想闯练一下,或说是接受锻炼。现在服务团解散了,我并不觉得可惜,正好我可以作别的选择……” “别的选择?那么,你想干什么呢?密斯范,我可以肯定,在这个社会里,不会有适合你发展的环境的……” “是的,国民党太腐败,所以我想去延安……” 他惊得蹦跳起来,大声疾呼:“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去了那里,犹如绵羊掉进了狼窝!决不能去!决不能去……” 她以食指压住嘴唇“嘘”了一声:“隔墙有耳啊!” 他又一惊,忙走去开了房门,探身朝外面看了看;关上房门后,又去趴在后窗上向外面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迹象,不禁舒了一口气,回转床前,他坐得贴近了她。 “密斯范,延安千万不能去!” 她眨着眼,显得很天真:“为什么?” 他有难言之隐:“这……总之你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她再问:“为什么?” 他张张口,却没说出话来,最后低下了头,不作解释。 她轻声细语:“密司脱张,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但是,我还很年轻,我希望你不要太自私,应该尊重我的前途。” 他情急握住了她的手:“珍!你既了解了我对你的感情,就应该相信我的劝阻完全是善意的。当然,我希望你生活得很充实,过得很幸福,也正因为这样,我才劝阻你去延安……” 她任凭他握住自己的手:“这不好,你应该以理服人,不要强加于人啊。” 他焦躁地说:“我不是强加于你,而是……而是你实在太不了解延安的情况了……” 她问:“那么,你又了解多少呢?为什么不把你了解到的告诉我,让我作为抉择的参考呢?” 他放开了她的手,起身踱了两步,最后似乎下了决心,又重新坐在床沿上:“好,让我来告诉你,共产党宣称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工农联盟为基础的政党,对其他阶级都很排斥。他们视知识分子为小资产阶级,是改造的对象。延安在搞整风运动,实际上是排斥异已的残酷斗争,凡被怀疑的人,或者说是他们认为立场不稳、出身不好的人,都被整得死去活来,有的甚至被当作反革命镇压掉!就是在平时,思想斗争也是一道紧箍咒,动不动就说你右倾,戴上这顶帽子日子就不好过了,就像犯了弥天大罪那样抬不起头来。试想,你这样一个姣好的少女,怎么受得了呢?” 她静静地听着,最后问:“你怎么会这样清楚的?” 他愣住了。 她激了他一下:“你可不要危言耸听啊!” 他愤慨了:“什么——我危、言、耸、听!嘿嘿,实话告诉你,我是亲身经历过的呀!” 她挥挥手:“啊,得了吧,你一个教书先生,怎么会经历过呢?” 他从她那态度中看出,她不仅怀疑他的话,而且很看不起他这个人了。他嚯地起立:“嘿嘿,教、书、先生!实话告诉你——我是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的少将高参哩!” 她先一惊,随即表示出极大的怀疑:“你……密司脱张,我们的友谊建立于偶然,感情的发展也是从接触中彼此推诚相待产生的,我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你又何必编造出这样的身份呢?” 他起急了:“你不相信吗?好,我马上带你去办事处证实一下!”他做出催她起身的样子。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一笑:“好了,你急什么呀!不是不相信你,因为你最初告诉我是教书的,现在突然又说是什么少将,我能不起疑吗?” 他叹了一口气:“唉!在别人看来我这个少将高参有多么荣耀,其实我却多么后悔当初走错了路……”他又抓住了她的手,“珍!让我来安排你的今后吧……” 她苦笑摇头:“按你所说,你在共产党内并不得意,怎么能安排我呢?” 他又愣住了。过了半晌他反问她:“那么,你希望能怎样呢?”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很想有一番作为的。既然国民党不行,共产党又投不得,那就只能求其次,起码今后的生活要过得好一些,自由自在一些吧。” 他点点头:“是的,我们只能求其次了。” 她叮了他一句:“那么,你已有所准备了吗?” 他皱着眉没有回答。 她以退为进:“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发愁。起码你目前还能在共产党内混下去,我呢,也无须你惦记,等几天我家里会寄钱来,有了路费我就回家去,先住一段时间再说。当然,我们可以保持联系,你有了抉择,再去找我。总之,如此大事,决不能操之过急啊。” 他似乎怕她这就走了,因此握紧了她的手:“不,不!你不要走,我会尽快想出妥善办法来的。” 她再次以退为进:“不!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做出什么事来——你的抉择决不能包含我们的感情因素。” 他急切地说:“其实我已经苦恼很长时间了,一直在考虑一个解脱的办法。珍,我这样讲是要使你明白事情的起因并不因为你。但是,即便为了你,我作出一点牺牲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只要能使你幸福,我就是牺牲了性命,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反过来握紧了他的手:“你的这番情义我太感动了。但是,你是个男子汉,不能为一个女子就放弃了理想和前途……” 他激动地说:“什么理想!什么前途!那只不过是年幼无知的天真而已。珍,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主义呀用,只不过是欺骗别人,让别人为某个人鞠躬尽瘁的教条而已。我已经看透了,再不相信什么主义了。今后我要为个人打算打算了!” 她问他:“怎么打算呢?” 他冷笑道:“过去我只想能使自己生活得好一些,现在我要使我们俩今后生活得好一些。” 她再问他:“以什么为基础呢?” 他胸有成竹地回答:“当然是金钱啰!” 她点点头:“据说共产党搞的是供给制,你不会有大多的存款吧?” 他冷笑道:“我现在的确两袖清风,但是,我只要想弄钱,办法是有的。” 她问:“什么办法?” 他看着她,不作回答。 她并不催促他,却起身说:“我们该解决一下‘民生问题’了吧。” 他跟着起身:“既然你的脚已经好了,我们去饭馆里吃吧。” 她一边下床一边说:“不必。早上我出去了一趟,买了些吃的,就在家里吃吧。” 她像变戏法一样,很快就在那张小桌上摆了几样熟菜,又拿出一瓶白酒。 他看了摇头说:“自从我们相识后,我已经戒酒了。” 她却说:“完全戒绝没有必要,少喝是正经的。今天是礼拜天,就少喝点吧。” 她陪他喝酒,绝口不提何去何从的事。最初,他有点拘束,三杯下肚,渐渐放开了。 他忽然问她:“珍,你在伴侣方面,有过什么样的考虑?” 她一笑:“少女总不免有许多幻想。在情窦初开之时,曾经幻想过白马王子;后来又向往电影演员中的风流小生。但是,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逐渐现实了。幻想毕竟不是现实,而且风流小生只不过是个形象,并不能用形象来代替幸福。既然每一个女人都必须有所归宿,那么,就要实际一些,找一个真正爱我、疼我,能给我幸福的人。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试探地问:“幸福的含意很广泛,你注重哪方面呢?” 她不假思索地说:“你说广泛,也不外乎精神和物质两个方面,二者缺一不可。譬如我们现在身处简陋斗室,我没有职业,你享受供给制,而且精神压抑,就算感情如何融洽,能有幸福可言吗?” 他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完全正确!作为一个男人,既爱妻子,就应该尽其所能,提供给她舒适的环境,无忧无虑的生活。身居斗室,囊中羞涩,怎么能给妻子幸福呢?” 她给他斟酒:“我们不过说说而已,不要为此扫兴……” 他握住她的手,动情地说:“怎么是说说而已呢?珍,我爱你,只要你不嫌弃,那么,我就要考虑给你创造能使你幸福的条件了……” 她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很遥远的将来的事……” 他固执地说:“不!这是必须当机立断的事!珍,只要你是真心待我,那么,我就下决心去实现一个理想。” 她温情地瞧着他:“我不是无知的小女孩,如果不看你是至诚君子,也不会让你天天到这斗室中来,孤男寡女地相处在一起。” 他兴奋地吻了吻她的手:“好!好!我们现在不谈了,不谈了,我决定了!决定了!来,我们喝吧!喝吧!”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她笑而不言,给他斟酒。 他有点赌气地说:“你是不是不信我?珍,只要我下了决心,要钱有钱,要官有官……” 她将酒杯端到他面前:“喝完这杯就吃饭吧——你已经喝多了……” 他愤慨地推开了她的手:“你以为我在说酒话吗?不!我说的是实话——我早就想脱离共产党了——本想一走了之,但现在有了新的想法——我为他们做了很多很多事,应该得到报酬,既然如此,我就用现有的地位去换取报酬!” 她并不搭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继续说:“最近我在考虑一个行动,现在考虑成熟了——国民党的特务机关‘军统’在这里设立了一个西京站,专门收集共产党方面的情报,我想和他们取得联系……” 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啊不!不!这太危险了——你不能因为我去于冒生命危险的事。” 他拍着她的肩头安慰道:“没那么严重,只要我们做得周密,就一定会成功。” 她轻轻地问了一句:“你不觉得这样做有点不道德吗?” 他哼哼冷笑:“道、德!你太天真了。那是所谓的‘圣人’们用来‘冶人’的教条!过去我信奉一些新的教条,结果不仅两袖清风,还要挨整!最可恨的是你说实话他们不信,偏要相信那些说假话的人!这个世界充满了虚伪,使我悟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才是真理!” 他的精神是亢奋状态,一边说一边喝,几杯下肚,更是忘乎所以了。他拉住她的手,大着舌头继续说: “珍!你说我为你,也对,但这种想法早就有了,只不过是因为你才下决心而已。只要你不辜负我对你的一片痴情,那么,不用说冒点风险,就是为你而死……” 她忙捂住了他的嘴:“别……我们还很年轻,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激动得按住了她,频频亲吻:“啊……你太好了……太美了……太好太好了……” 他拥着她到了床前,将她托上床,并伏在她的身上狂乱地亲吻着。此时此刻她温驯极了,闭着眼,像一头听任宰割的羔羊。他任意揉搓着她,反倒将他自己的情欲之火撩拨得不可遏制,以至呼吸和动作完全失调了。他的兴奋骤然向巅峰攀登,然而他的动作却不能准确配合,极其笨拙地弄得一团糟,他已经不能忍耐了,意欲就这样草草从事,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似乎突然苏醒,并奋力将他推开。 他被推得从床上翻跌下去。 她一跃而起,匆匆整理散乱的衣服,然后掠着头发坐到桌前。 他的情欲之火从翻跌下床的瞬间也从巅峰飞跌下来。现在他光着臀部傻子似的坐在地上,那敞胸露怀,裤子已褪到膝下的形状,实在狼狈极了。 她背他而坐,似乎在掩面哭泣。 他的意识逐渐恢复。当他呆滞的目光环视周围,落在她的背影上时,他才完全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以同样慌乱的动作整理着服装,同时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我……我该死……我做了什么呀……我……真是个混蛋……”当他走到她身旁时,实际上他的服装并没有整理好,扣错位的纽扣将衣裤都扯歪了。 “密……密斯范……请原谅……是我自作多情……” 她不理睬他。他从她那颤动的双肩看出她抽泣得很伤心,就更加慌乱了,不知该如何请罪才好,糊里糊涂地“扑通”跪下了:“珍!是我太……太鲁莽了……但是,我是真心爱你的……爱你的……” 她仍旧伏在桌上,断断续续地说:“我……并不怪你……但是,说我是个守旧的女孩子也罢……我不能接受这种超越界线的爱……或者说是玩弄……” 他指天发誓:“我若不是真心爱你就不得好死!刚才……刚才是多喝了几杯……失去了理智……” 她拭着泪将他搀起。他一边站起一边拉着自己的脑袋:“都怪我!都怪我!都……” 她拽住了他捶脑袋的手臂:“别……别……” 他看见她那一脸哀怨之色,就又跪下了:“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她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爱,不能用肉欲来表达,否则与禽兽无异。爱的最高形式是奉献——无私、无保留地将一切奉献给对方,而不是索取。” 他心悦诚服地说:“是我亵渎了爱情!珍!虽然弄成这样很使我难堪,但是,却因此使我更加敬重你、珍惜你的感情了。你说得对,爱的最高形式是奉献——我要把包括生命的一切,都奉献给你……” 她用双手将他搀起,并替他整理着衣服:“看你呀……男人虽不讲究穿戴,可也不能邋邋遢遢的……” 他颇为尴尬地讪讪道:“土八路嘛,哪里帅得起来,不过……这不会太长久了,只要走出那一步,一切都会改变的。” 她替他整理好衣服,又拉着他的双手去坐到床沿上,十分亲切地说:“不要冲动。这种事举足轻重,跨出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你要把利弊权衡清楚,否则后果是十分严重的。” 他哼了一声:“我早想好了,跨出这一步就决不回头。再说我只为了利——向军统要一笔钱,然后就远走高飞——从此脱离政治。” “能那么简单吗?” “怎么不简单——事先讲好条件,要求他们送我们到安全地带,比如去美国。这样就脱离了国共两党的控制。” 她很自然地逐渐偎依过去,他不知不觉地将她搂入了怀抱。 “你不要过高估计了自己。须知那军统不是好斗的,如果你提供不了他们认为十分重要的情报,他们就不会给你满意的回报。” 她的这番话分明露出了破绽,与她那“淑女”的身份不符。然而此时“玉人在抱”的他,已经陶醉在幻想的诗情画意之中,对她的俯就,甚至感恩戴德了。 他吻了吻她:“你放心,我掌握的机密,不仅是他们所求之不得的,甚至是他们意想不到的。毛人凤在此建立西京站以后,虽然也破获了西京地下组织,给了共产党很沉重的打击,但是,所谓‘漏网的才是大鱼’,真正要害并未触及。我若提供给他们情报,不仅是西京地下组织,就连军队方面的潜伏,重庆方面的联络以及他们国民党内一些大员与延安的暗中勾结,都能了如指掌。你说——这还不足以使军统视我为奇货吗?” 她一惊,反映在动作上是浑身一震。为了掩饰,她用一条手臂,蛇一般的勾住了他的脖子,并凑上去亲吻着他。他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以频频的亲吻去回报,这种接触,很自然又撩拨起了他的情欲,沸腾的血液,使他觉得是在烈火上煎熬。但是他又很清楚眼前不能解脱。而解脱的时间越推迟,无疑这种煎熬的时间相应延长。于是,要想得到解脱,那就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他将她扶起:“珍!我决定了——今天就去找军统!” 她阻止了他:“不!不要操之过急……” 他固执地说:“你别管,我马上就去……” 她搂住了他:“你听我说——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去,万一接头不顺利,反倒引起了共产党方面的注意,岂不节外生枝?再危及你的安全,那……可怎么好呢?” 他愣了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我去替你接头……” “你……” “我去替你接头好处很多,第一,不会引起共产党方面的注意;第二,可以先摸一摸军统方面的态度。这样,你退在幕后,进退自如,就很安全了。” “但这样做你身入虎穴……” “你去,不也是身入虎穴吗?” “我怎么能让你替我担风险呢?” 她凑上去吻了吻他:“这就是爱的奉献。”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了:“珍!你为我去冒风险,我什么也不说了。今后有生之年,尽是报答之时……”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章 潜伏危机 第十章 潜伏危机 第十七军团将校级百余名军官在西安机场停机坪上列队,另有西安地方政府官员和社会知名人士也云集在此。 一架大型运输机在机场上空盘旋而下,在跑道上滑行,又从跑道尽头兜回,最后停在队列近前。 一辆背着舷梯的卡车开到机身旁,准确地将舷梯靠在舱门口。 机舱打开,首先走出舱门的是蒋经国,他向机下欢迎他的人群挥了挥手,然后缓缓走下舷梯。在他身后出现的,是美国军事考察团团长霍克少将等一行六名军官。 胡宗南带着参谋长罗泽闿和秦进荣迎上前去。他们向蒋经国行军礼;蒋经国还礼后,与胡宗南紧紧握手。 蒋经国当时的头衔是“三民主义青年团”的总干事及新成立的“青年军”干部处长。按其地位,本不应受到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胡宗南根本不会买账,只不过因为他是蒋介石的长子,而且受到蒋介石着意培养,所以才受到如此隆重的礼遇。 胡宗南正与霍克等人寒暄,忽然发现在蒋经国的随行人员中,有一个身穿中山服、戴着礼帽和墨镜的人,低着头在尽力避免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一眼认出此人便是戴笠,不免有些惊讶。正想过去打招呼,却见戴笠趁乱一钻,脱离了人群朝一旁走去,他当即悟到戴笠的身份不宜公开露面,而且此来必有机密任务,也就只当没看见。 记者们拥上来抢镜头,镁光灯闪闪。 胡宗南带着秦进荣,陪着美军考察团接见军官和地方官员、知名人士等,蒋经国听秦进荣在翻译时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颇为惊讶,但当时也不便打听。 介绍完毕,胡宗南又陪着蒋经国和军事考察团检阅了仪仗队。然后由秦进荣和副官处长彭毅带领考察团成员去招待所下榻,胡宗南则与蒋经国登车,一同回到胡宗南官邸。 蒋纬国没有参加欢迎队伍,而是在官邸等候其兄。兄弟见面,也仅仅是礼貌地互致问候,并不十分热情。 尤德礼伺候着蒋经国去盥洗间洗漱过后,回到客厅,与胡宗南谈起此来的目的。 蒋经国拱着手说:“恭喜寿山兄了——军委会已决定委任寿山兄为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兄弟带来了军令部的委任令哩。”说罢从公文皮包中取出委任令递过去。 此事胡宗南在二次去重庆见蒋介石时已经知道了,所以并不感意外,而且他对这次的晋升也不感到高兴,接过委任令后,便随手往茶几上一撂。 因为胡宗南事先未向任何人透露此事,所以罗泽闿还是有意外的惊喜。“水涨船高”,作为幕僚,当然巴望主官禄位高升,才有自己的出路,所以他想看看委任状。但刚一伸手,发现胡宗南在瞪他,便又惶惶缩回了手。 胡宗南阴阳怪气地说:“上次在重庆已经风闻有不少人都加官晋爵了,想必现在都在忙着摆酒请客。我胡某人可不凑热闹。再说抗战时期物力维艰,免了俗套,经国兄不会怪吧?” 蒋经国颇为惊讶胡宗南怎么会“气不打一处来”。细一琢磨,终于明白了,便笑道:“寿山兄,这一次发表的集团军总司令人数是不少,如宋希濂、关麟征、汤恩伯……这些黄埔一期的后起之秀,但是,这也绝非‘一碗水端平’的措施。我们军队的情况你是清楚的,大部分来自军阀部队的改编。所以在一定时期内,还必须用原部队将领,以安抚这些部队。加之黄埔军人羽翼未丰,保定前辈不能不用,所以黄埔军只能列入第二梯队。现在黄埔将领在战争中经受了考验和锻炼,逐渐成熟,是掌握兵权的时候了,所以这一次把第一期中的佼佼者提拔上来,统帅大兵团,逐渐形成以黄埔军人为基础的军事集团,使国民革命军正规化、纯洁化,这是大的形势,绝非个人恩怨。至于家父对寿山兄,总是有别于其他将领的,来日方长,寿山兄捷足先登有日,不必为此计较啊。” 胡宗南心事被道破,有点尴尬了:“啊,经国兄言重了!寿山蒙校长提携,知遇之恩未报,岂敢心怀怨望。兄弟认为,黄埔同学中也有贤愚不等,只凭资历而委以重任,难免贻误党国大事。校长日理万机,难于明察秋毫,只能靠身边的人提醒了。” 蒋经国明白对方所指,但他也不便言明:“寿山见所言甚是,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也只能在使用中进行考核,逐渐淘汰吧。” 胡宗南很想说,一个将领指挥千军万马,在战场上若无临机应变能力,那是要以士兵的生命作代价的,更何况现在委任的是集团军总司令,每个总司令至少要统帅十万以上大军,在战役中将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这样的将领,如果所用非人,于党国大事太不利了。然而他又意识到蒋经国在回避,自己过多地说,只能起副作用,所以淡淡一笑置之。 蒋经国换了个话题:“寿山兄,家父以为共产党乃是心腹大患,所以让寿山兄率精锐围堵,并从物资方面进行封锁,希望能使其自生自灭,至少也要日渐衰弱。但是,据情报,陕北共产党通过生产自救,竟然有所发展。当然,其中还有些我方的消极因素所促成,如果听任其坐大,将来一旦抗战结束,就十分棘手了。 “最近有一契机:据情报,国际共产内江,即将瓦解。这将震撼各国共产党组织。我们可趁其惶惶不可终日之机,进行突然袭击,可望一举全歼! “当然,在此抗战时期,打起内战来,会有不良反应。如果时间拖长了,不仅日寇会利用我们的内部矛盾攻击我们,国际舆论也会谴责。所以这次军事行动要十分秘密行动,以闪电袭击一举攻占延安,造成既成事实后,也就无所谓了。 “为此,家父几经与参谋本部商讨,一致认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至于如何行动,却各执所见。家父认为事关重大,而且不能拖延,又要把握性大一些,所以请美国军事顾问团协助制定作战计划,这就是考察团此来的目的。当然,也要做出一些姿态,例如让考察团去各部队转转,让他们了解一下我军的战力。” 胡宗南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共产党可以籍我抗战之机逐渐坐大,但是,陕北为不毛之地,就那么一块地盘,那么点人,能有多大发展呢?我们拥有数百万精锐之师,如果在抗战结束后,有必要铲除陕北共军,只要校长一声令下,我可以在几天之内将陕北夷为平地!但现在正值抗战关键时刻,如我向共军发动进攻,恐怕舆论哗然,民心浮动,不利于大后方的局势稳定吧。” 蒋经国愣了一下。他何尝不知当此抗战关键时刻,挑起两党战争将是多么不得人心!但是,他老子一意孤行,他也难以说服。他只能很勉强地辩解:“自从西安事变后,国共两党说是联合抗日,其实摩擦时有发生,大动干戈亦非前所未有。’一新四军袭击鲁苏皖战区,击毙我第八十九军军长李守维,而后顾祝同又击溃了新四军。这件事由于我们宣传不力,共产党方面反而恶人先告状,说我们挑起战端,‘同室操戈’!结果世人只知我们背信弃义击溃了新四军,却不知是新四军先打了我们,弄得我们很被动!” 胡宗南叹息道:“所谓‘干秋功罪,后人评说’,历史可以歪曲一时,不能长久。至于在宣传方面,我倒以为应该学学共产党。当然,我不赞成颠倒是非,但是,宣传能起到鼓舞作用。想当年北伐时期,国共合作,宣传工作就由共产党去做,那时北伐军走到哪里都受到百姓欢迎,不能不说是宣传的力量。这事我曾向校长建议过,但校长很烦躁地说,不学他们那套诡辩之术!嘿嘿,正是这套‘诡辩之术’使我们吃了多少亏啊!” 蒋经国对其父的顽固也无可奈何:“关键在于他不理解有许多事并不是强权能够办到的。”他很想说“包括这次闪电袭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胡宗南却说:“这也难怪,我们内部问题太多了,校长根本没有闲暇去考虑这些事。” 蒋经国言归正传:“关于这次闪电袭击计划,寿山兄有何意见?” “我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校长已决定了,寿山敢不效死!事不宜迟,明天就召集师以上高级将领开会,请盟军顾问宣讲作战计划,寿山保证遵照执行。” 蒋经国舒了一口气:“好!那么,我提一点要求:与会人员严格控制,除高级将领外,其他参谋、副官都不得进入会场。” 胡宗南皱起了眉头:“经国兄,不必讳言,我们的高级将领中,能听懂几句英语的寥寥无几,倒是一些年轻的参谋人员还能应付……” 蒋经国忙说:“这不要紧,我来当翻译。” 胡宗南苦笑摇头:“听众多达二三十人,讲话的也有六七位,只经国兄一人当翻译,恐怕太辛苦了吧?” 蒋经国勉强道:“兄弟也只能勉为其难。” 胡宗南看看在一旁默坐的蒋纬国,他有意提醒蒋经国应该让蒋纬国也参加会议,帮着翻译,但蒋经国以视而不见的态度对待蒋纬国,使蒋纬国十分难堪。既然对方不兜揽,胡宗南也不便挑明。 “好吧,明天会上,就多劳经国兄替将领们翻译。我这里倒无须偏劳,因为我决定带一个翻译在身边……” 蒋经国一惊:“带一个翻译!有此必要吗?”他见胡宗南以沉默来回答,就又问,“是寿山兄的侍从参谋吗?人可靠吗?” 胡宗南仍旧不予回答。 坐在一旁的罗泽闿见蒋经国有些尴尬,便解释道:“先生要带的翻译,就是在机场跟在先生身边的那位青年——他叫秦进荣,现在分校受训……” 蒋经国更惊讶了:“什么——军校的一个学兵吗?” 胡宗南冷冷地说:“我们都是学兵出身的。” 蒋经国听了更觉尴尬,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是好了。 蒋纬国打圆场:“家兄的意思在于保密,其实也是多虑了。以先生的阅历,看人是不会错的。这位秦进荣兄,是先生过去执教时的校长之于,人品极好,学识渊博,堪当此任啊。” 蒋经国恍然大悟:“既如此,兄弟无话可说了。” 胡宗南解释道:“是的,秦进荣的确是我故交之子,也因此厚待之。但我也很清楚自己军国大事系于一身,决不能用私情而贻误党国大事。对于秦进荣我不仅观察再三,而且几经调查,他是十分可靠的。换言之,军事方面的较量,是实力的抗衡。诸葛亮足智多谋,为刘玄德鞠躬尽瘁,仍未兴汉室,足见阴谋诡计也不过得逞一时而已。经国兄请放心,与共军战端不开则已,一旦打起来,以我第一军精锐之师,必能使共军片甲不归!” 蒋经国不禁十分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位瘦小的将领,深感其气魄与形象实在太不协调了!但历史上不少矮小的人都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他暗想:“这个身材矮小的人,或者也会创造出奇迹来!”于是不无奉承地说:“寿山兄是黄埔将领中佼佼者,运筹帷幄,决胜干里,必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胡宗南看看对方兄弟俩,忽有所悟,很谨慎地说:“经国兄过奖了。我们黄埔将领,都在校长指导之下,略有战绩,亦是上赖校长指挥有方,下赖将士效命,个人的作为是很有限的。惟一可无私奉献的,只不过忠诚而已。” 蒋经国很理解胡宗南的谨慎。按其地位来说,已是“封疆大吏”了,外界又称其为“西北王”,这是很犯忌的,如果被怀疑其有野心,那后果就严重了,所以他不得不时时刻刻将“效忠”挂在嘴边,给人们造成一种印象。当然,他也明知胡宗南对蒋介石的忠诚不假,蒋介石对胡宗南的宠信也无以复加,若无大的变故,这种关系是不会改变的。胡宗南的谨慎,说明他并不恃宠忘乎所以,这是很明智的。他安慰着对方: “寿山兄对党国的忠诚有目共睹,家父常说,将领们都如寿山这样,何愁江山不固!” 午餐后蒋纬国告辞而去。胡宗南请蒋经国去准备好的卧室休息,然后带着罗泽闿去书房。 胡宗南对罗泽闿说:“这次军事行动,要快速奏效,所以须告诫诸将领必须全力以赴,一举成功。经国先生再三提出保密要求,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告诉刘横波,会场内外严密戒备,除与会人员外,其他任何人不得靠近会场。还要告诫与会将领不得走漏此次军事行动计划,否则后果是极为严重的!你马上去布置吧。” 罗泽闿答了声“遵命”,即敬礼告辞而去。 胡宗南等罗泽闿走后,又将尤德礼叫到近前问:“秦进荣在司令部做些什么事?有没有外出?” 尤德礼答道:“他在房里看书,没有外出过。” 胡宗南又问:“真的没有外出过吗?” 尤德礼很肯定地说:“没有。他刚住进司令部那天,部下告诉他,原先服务团有个女青年很想见他,问他是否抽空去见一面,他说先生已经吩咐他等待接受任务,不能擅离职守。” 胡宗南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个女青年叫什么名字?跟他关系如何?” 尤德礼答道:“她叫范秀珍,在服务团时成天追着他——很喜欢他的……” 胡宗南又点点头:“是这样……这个女孩子现在哪里?” 尤德礼答道:“服务团解散后,她和一些青年闲了一阵子,后来被第一军政治部办的游击训练班吸收去了。” 胡宗南愣了一下。他原有成人之美的念头,打算安排范秀珍一个工作,等秦进荣在军校毕业后,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听说她被游击训练班吸收,他很清楚其性质,就产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所以不再说什么了。停了停他才言归正传: “我要让秦进荣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我把他留在司令部,为的是在他执行任务期间,不让他与外界接触。从明天起,你让小宋一日三餐送到他房里去,有什么生活所需,你先替他准备好,最好不让他单独下楼——当然要严禁他外出。你去告诉通讯兵,他房里的电话不接外线,有外线电话也不要传给他。总之,在此期间,他的行动由你暗中监视,不可大意。” 尤德礼虽十分诧异,但军人接受命令是不允许问为什么的,所以他只打了个“立正”,答了个“是”字。 胡宗南实际是个多疑的人,但他又极好面子,从不肯认错,宁可吞下苦果也不后悔。他在蒋经国面前硬顶到底,但内心却是空虚的。对于秦进荣虽经调查,毕竟没有较长时间相处,了解不深。这次事关重大,他倒不怕承担责任,万一毛病出在秦进荣身上,岂不让人笑话他有眼无珠!因此他有了“宁可一万,也别万一”的防备心理,同时他也想通过这件事考验一下秦进荣。 办完这些事后,他忽然想起了在机场看见的戴笠。“这个家伙来得蹊跷!要弄弄明白。”于是拿起电话,接通军统西京站。 接电话的是毛人凤。 毛人凤刚“喂”了一声,听筒里就传来胡宗南很烦躁的声音: “叫戴雨农接电话!” 毛人凤赶紧捂住送话器,对戴笠说:“雨农,是胡寿山来的电话,指名找你,口气不大对啊!” 戴笠一笑:“他大概是恨我不打招呼就来了。不要紧,我会对付他的。”于是接过话筒,“寿山兄,我是雨农啊……” “戴雨农,好大架子啊!在机场见面不打招呼,到了不打电话,你把胡某人当成什么了——不值得戴老板理睬吗?” 戴笠冲着电话机连连点头:“岂敢!岂敢!兄弟干的这一行瞒不过老兄,一般来说行动最好不受人注意,这一次更是机密,所以在机场实不敢拜候。本想事后负荆请罪的,倒又烦老兄先来电话垂询了,实在得罪了!得罪了!” 那边的语气有所缓和:“哼,你鬼头鬼脑的,能干什么好事啊!” 戴笠答道:“兄弟不过为党国效犬马之劳罢了。” 那边的语气又加重了:“跑到我的地盘来折腾,还拿大帽子来唬我!” 戴笠拍拍脑袋:“唉呀老兄,我有几个脑袋敢在你西北王底下折腾?是因为经国先生驾到,料想老兄要忙于接待,不便打扰,否则必当及时向老兄请示——不得老兄批准,雨农决不敢轻举妄动的。” 那边终于哈哈大笑起来:“雨农,你可不要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啊。说吧,此来究竟要干什么?” 戴笠略作迟疑:“……寿山兄,电话里也说不清。这样吧,一半天兄弟专程造府请示,如何?” “这‘一半天’是什么时候啊?” “啊,一半天嘛……明天如何?” “明天不行,我要召开军事会议。这样吧,还是我打电话给你。”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可警告你,闷声不响地做完了就溜,我可要砸烂西京站的!” “岂敢!岂敢!兄弟一定静候老兄召见!” “量你也不敢啦!”又一阵哈哈大笑,才挂断了电话。 戴笠放下电话,不禁舒了一口气,掏出一方纸来,使劲擤着鼻子。他为鼻窦炎所苦恼,尤其在烦恼时,更是感到鼻子不舒服。 毛人凤摇头道:“胡寿山蛮横得可以呀!” 戴笠苦笑摇头:“我这位盟兄是‘官大脾气长’。但是只要摸准了他的脾气,也还是好对付的。他这个人有长处,比较念旧,很讲义气,对朋友还是很不错的。”他转过头来问张倩,“倩倩,你已经接触过他了,印象如何?” 张倩一笑:“诚如副座所言,胡宗南外表很严肃,但内在却是很重感情的。副座有一句话说得好:摸准了脾气便不难对付。” 戴笠望着张倩:“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了?” 张倩又一笑:“岂敢。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认为胸有城府者,喜怒不形于色。他以声势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说明他的防线有多么脆弱!” 戴笠哈哈大笑:“好!好!听你口气,我就放心了。说实在的,我派你来此,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怕你不能应付他。如果把他惹翻了,那你在此就无三足之地了。” 张倩却说:“惹是要惹的——既要打交道,不意他就什么事也办不成。副座放心,我不会惹翻他,最后他会明白,在他的事业中,我是他不可缺少的助手!” “好大口气!”戴笠惊讶了,“倩倩,你要真能做到这样,那我也服了你了!” 张倩笑道:“副座金口玉言,而已有主座作证,是赖不了的晴!” 戴笠又哈哈大笑:“其实这一次你能手到擒来钓上一条大鱼,我已经服了你了!” 毛人凤也附和:“是啊,我派钱静去纠缠了他很长时期,连边也没靠上……” 张倩皱着眉打断了毛人凤的话:“主座!您用这么个女人来和我比较,实在太抬举我了!” 戴笠指点着毛人凤:“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毛人凤连连拱手:“我糊涂!我糊涂!怎么就用草鸡比凤凰了?倩倩,别生气啊!” 张倩笑笑,没说什么。 戴笠摸着下巴,咂着嘴:“倩倩,虽然你已经将那个重要人物擒拿到手,但还要慎重。须知共产党反应极灵敏,只要他一来自首,消息走漏,共产党就会迅速作出反应,采取补救措施。他们能转移的会迅速转移,能销毁的就迅速销毁,这样,就会大大降低他所提供的情报的价值。” 毛人凤又附和:“很对!所以我们要求他一来就全盘托出。我们这儿也事先准备好,给共产党来个迅雷不及掩耳……” 张倩却摇摇头:“我可以尽力去做,但不一定能达到目的。因为他可不是那种土八路,而是心里揣个‘小九九’的知识分子,讨价还价就要磨一阵子,不会那么痛快的。” 戴笠哼了一声:“他不过要钱罢了。我一次给足!” 张倩摇摇头:“他是要钱,但他会想到更重要的是自身安全——只有他认为自身安全有了保障时,才会全盘托出。” “安全!”戴笠冷笑道,“连我们自己也不能十分有把握哩。” “他要去美国。” 毛人凤一惊:“去美国?” 戴笠朝毛人凤摇摇手:“可以!” 张倩冷笑道:“那就毫无问题了——只要他到了美国,就会全盘托出。” 戴笠盯着张倩:“怎么,必须他先到美国吗?” “我想是的!” 毛人凤冷笑道:“倩倩,好像你是他的代理人,在跟我们讨价还价啊!” 张倩嚯地站起:“主座!坦白地说,他要去美国,还必须有我相陪,否则,即便真的把他单独送到美国,也不可能使他全盘托出。你也许还不大了解我,但副座是清楚的,我张倩还不至于那么下贱,看上一块软骨头!” 毛人凤十分尴尬地摆着手分辩:“你看!你看!不过开个玩笑,你就认真了!” “对不起,我们现在是在研究重大案情!”张倩毫不客气地指出。 戴笠也很不满意地看了毛人凤一眼,但又不能明着谴责:“好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倩倩,你看该如何处置呢?” 张倩没有坐下:“副座,我听您的,您什么时候让我把他带来,我就立马去带他来。不过夜长梦多,谁也不能料定什么时候会出什么问题。袁某人现在已经神不守舍了,您讲话,共产党反应极灵敏,时间一长,被共产党识破,将他控制起来,那就真是鸡也飞了,蛋也打了!” 毛人凤又冒冒失失插话:“那就马上把他带来——得不到多的,总比什么也得不到强!” 张倩却只看着戴笠。 戴笠不动声色地说:“一事不烦二主,我的意见还是由倩倩做主——倩倩认为什么时候带他来合适,就什么时候带他来!” 张倩明白这是戴笠反将了她一军!戴笠的高明正在于此。 “副座既这么说,我认为事不宜迟,明晚就把他带来。这样,我们有两天的时间准备。” 戴笠点头:“好!那么,具体事宜也由你来制定。” 张倩坚决拒绝:“不!如何办理,应由西京站长来决定。” 毛人凤一惊,“这……” 张倩抢着继续说:“我把他带来后,交给副座,就算任务完成了。此后将不再参与,也不再与他见面了!”她说罢便敬礼告退而去。 毛人凤对张倩的傲慢一向颇不以为然,现在更是反感了。他指着张倩的背影,对戴笠说:“嘿——!现在就居功做上了!” 戴笠却笑着说:“她是对的。如果她再参与,势必卷入谈判,在袁某面前暴露身份;如果她不暴露身份,就必须始终守在袁某身边。是的,她已经完成了任务,我要越级提拔她。至于我们能从袁某那儿得到些什么,那是我们的事,与她无关了。”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一章 各显其能 第十一章 各显其能 蒋经国和美国军事考察团来到,西安的知名人士自然要设宴恭请。胡宗南命罗泽闿一一婉言谢绝,并对晋升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之事也秘而不宣,却积极布置召开军事会议。 这天晚上,司令部里戒备森严,岗哨星罗棋布,情报处长刘横波指挥着警卫营长和几个连长不停地巡视,如临大敌。 在司令部机要会议室里,原第十七军团的军师级将领在会议桌前正襟危坐,目不旁视。一张大幅军事地图挂在墙上,美军少将霍克手持木棍,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讲解着偷袭陕甘宁边区的作战计划。蒋经国不辞劳苦地站在一旁逐句翻译,将领们也不时提出质疑,再经反复翻译交换意见,所以会议进行得极为缓慢。 秦进荣坐在胡宗南身边,很熟练地向胡宗南翻译著。胡宗南不动声色地听着,他对美国人制定的作战计划颇不以为然。他认为美国人太不了解国民党军队的战力,即火力配备和运输能力,因此对攻击的效果和进展的速度都估计过高了。比如按美国人的作战计划,是以炮火为主攻力量,再以空袭为掩护,步兵跟进,只起到占领作用,那就需要对一个攻击目标用数以万计的炮弹进行反复轰击。但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大多数部队一个步兵营都没有迫击炮的配备。师军一级的部队虽有独立炮兵连、独立炮兵营,但炮火配备也极有限,尤其是弹药配备更是少得可怜,在对日作战中,炮兵起不了太大作用。因为炮火力量不足,一旦暴露炮兵阵地,就会招来日寇强大炮火的压制,往往炮兵阵地被摧毁。第十七军团的火力配备,在国军中是数一数二的了,但是在对日作战中,仍处于劣势。至于部队的运动,主要还要靠士兵的两条腿,而美国人的进军速度却完全是机械化的,甚至有赖于空;运。以美国的装备来要求此外在作战中情况瞬息万变,加之共军作战灵活多变,更需有应变计划,而不止是一套固定方案。 罗泽闿显然与胡宗南有同感,他向霍克提出了疑问。但霍克很自信,认为他制定的方案万无一失,只要严格按他的方案去执行,就可以无往不胜,一举歼灭共军。言外之意是胡宗南的将领们有畏难情绪,甚至说如果按方案去执行还不能取胜,那也应归咎于将领的无能。 将领们不无气愤,要与霍克争执。胡宗南制止了,他对蒋经国说: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盟军显然不了解我军战力,更不了解共军的战术。我承认盟军在战略战术上有比较先进的设想,但是,脱离了实际就成了空想。我理解他们,几十年来美国人没有遭遇战争,所以他们的军官也只不过纸上谈兵而已。争论没有好处,我看这样吧,我军战前做动员准备也需要几天时间,在此期间请盟军去部队实际考察一下,我想他们就不会坚持己见了。” 蒋经国表示同意。 会议开到拂晓才散。 胡宗南回到办公室,指示罗泽闿: “你下午就陪盟军去各部队视察。要把他们带到装备较差的部队去,并命令各部队长也不必准备什么,部队是什么样,就让盟友们看到真实情况。” 罗泽闿不了解胡宗南的用意,似有怀疑。胡宗南看出来了,便笑着解释道:“如果我们不让盟友看到我军的装备和士兵的现状,就不可能要求他们修改作战计划,那么,一旦完不成作战任务,责任就要由我们来负,他们反会指责我们作战不力了。等他们看了我们的部队实际情况,我相信他们就不再夸夸其谈,只好让我们来重新制定作战计划。 “此外,我们也要让他们看到我军状况,明了我们是在如何困难的条件下坚持抗日的,或者能争取到他们的同情,在装备上多援助我们一些。那实在是利莫大焉!” 罗泽闿这才恍然大悟:“听先生之言,部下顿开茅塞。部下知道该怎么去做了。只是昨晚开了一夜的会,是不是让他们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再去部队……” “不!”胡宗南固执地说,“军人不知何谓疲劳。现在要抓紧时间,拖延下去就会贻误战机。你们先去,我这里制定作战计划,只要盟友回来打退堂鼓,就按我制定的作战计划立即发动进攻!” “遵命!”罗泽闿敬礼告退。 胡宗南又对秦进荣说:“你翻译得很好,经国先生也很夸奖你哩。只是太辛苦你了!” 秦进荣答道:“先生刚才还说‘军人不知何为疲劳’,哪里能说部下就辛苦了。更何况能与美国人对话,对部下也是很好的学习和锻炼机会。” 胡宗南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在美国人离开之前,你的任务没有完。你也不必去陪他们了,就在司令部休息吧。” “是!” 胡宗南沉吟半晌,才很婉转地说:“军事会议是最高机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个字啊!所以在最近几天内,你最好深居简出,少与人联系,免惹是非。” “部下明白了。” 胡宗南又点点头:“那就好。你去休息吧——我已经命令宋洪一日三餐把饭送到你房里去,这样也省事一些。” “多谢先生关怀。” 秦进荣回到自己的房间,尤德礼跟了进来,讨好地说:“老弟,辛苦了!辛苦了!我已经叫宋洪去取早点了,少时便送来。这几天就由宋洪侍候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去做。” 秦进荣说:“我算干什么的,就使用起勤务兵来了!” “嗨——!老弟不是带着军衔去受训的吗?用个勤务兵也不算过分。再说了,是先生吩咐的,说这儿的情况你又不熟悉,别楼上楼下地暗闯,闹出什么误会来。” 秦进荣明白自己是被软禁了。 尤德礼继续说:“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我一定照办。你若问得慌,我就在斜对面那间挂着‘保卫室’牌子的房间里,你过来我们聊聊天,下下棋。先生的几个贴身卫士也在那儿,人多,倒挺热闹的。” 秦进荣装糊涂:“我有什么需要的?吃饱就行了。先生这休息室里书多得很,我看看书就行了。” 尤德礼笑道:“你们读书人就是好静,要叫我一个人呆着就闷死了,再说见了书本就头痛、犯困!” 秦进荣只是笑笑,不搭碴。 “啊,这桌上的电话你可别打,那是通总机的,通讯员会监听的啊!” 秦进荣一笑:“我在这儿谁都不认识,打什么电话呀。要不就把线掐了吧。” “那倒不必。”尤德礼颇为尴尬了,“先生若有事找你,会用电话通知你的……” 秦进荣默默无言。 尤德礼再也说不下去了:“啊,老弟歇着吧,歇着吧……有事只管叫我,别客气……”说着走了出去。 秦进荣看着尤德礼的背影消失,才皱起了眉。胡宗南竟然对他如此防范,是他始料不及的,这说明他还远没有取得胡宗南的信任,将来由军校毕业出来,能不能留在胡宗南身边,尚是未知数。即使能留下来,不能取得信任,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他告诫自己:“今后言行要注意了!” 这次得悉的要偷袭陕甘宁边区的作战计划,是很重要的军事情报,必须尽快送出才好。然而现在被软禁,不仅寸步难行,甚至一切与外界联系的办法都被阻断了,又如何将此重要情报传送出呢? 他正在苦思之际,宋洪用托盘送早点来了。 宋洪将托盘放在办公室桌上,含笑对秦进荣说:“这是先生吩咐按他的标准送来的早餐,快过来趁热吃吧。” 秦进荣走过去看了看,说是按胡宗南的标准做的早餐,也不过是一碗糖水卧两个鸡蛋,再有就是食堂蒸的小馒头和一碟咸菜。因为胡宗南是江浙人,爱吃甜食,所以馒头也是甜的,大概也就这点特殊了。 秦进荣在胡宗南官邸吃过饭,知道胡宗南生活很简单,每餐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因为胡宗南的食量不大,所以都是小碗小碟,让人简直不敢下筷子。跟胡宗南同桌,他只能吃三分饱,那已经是将饭菜都“扫除”干净了。 宋洪又说:“先生吩咐,你有什么事,就让我去办。我在楼下传令班,你让总机接传令班找我就是了。” 秦进荣苦笑摇头:“我能有什么事呢?”他没有将使用电话的禁令告诉对方,“啊,你忙你的去吧。” 宋洪点点头:“那你先慢慢吃着,回头我给你送开水来再收走碗筷吧。” 秦进荣点点头:“我不怎么喝水的,你每天只要送一壶水,灌两暖瓶,我连晚上洗脚用水都足够了,别麻烦老送水来。” 宋洪说:“反正要给先生送三次水的,不麻烦。”说着走了出去。 宋洪走后,秦进荣坐下来吃着早点,但他心烦意乱,简直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他边吃边想着如何将此重要情报送出去。 他是单线联系的,只有将情报送到李晚霞手中才能生效。 但在目前情况下,又如何与李晚霞见面呢? 他猛然想起李晚霞曾经告诉过他,经地下党组织安排,她已在中央医院西安分院工作。于是他想借口生病去医院诊治,设法与李晚霞见一面。 生病的借口多得很,譬如说“胃病”、“头痛”,都很容易取信的。他为自己能想到这条“妙计”而兴奋过一阵,甚至推碗准备去向胡宗南报告了’;但他又否决了这条“妙计”,因为他知道司令部有军医处,胡宗南必然会召军医来给他诊治,又不是必须送医院的大病;即便送医院,也会在众多人陪伴监视之下的,根本不可能单独与李晚霞见面,更不用说把情报交给她了。 吃完早饭他仍在反复苦思,却又不能流露于表面,他就拿了一本书,坐在办公桌后,翻书看着,却又看不进去,于是烦躁地拔出钢笔来,想写点什么,忽然,他看着钢笔发起愣来。 这支派克钢笔是李晚霞所赠。当时李晚霞曾对他说过,在紧急情况下:可以通过这支笔将情报送出。办法是将情报写好藏入笔内,送到皇后影院对面的新华商场内一家修笔也卖笔的摊位,交给一个姓胡的戴眼镜的老头即可。 他拔出笔来,仔细观察,发现靠笔尖的笔杆上,刻有英文字母“L”,这就是暗号。 想到这里,他兴奋起来,勿勿写了张小纸条,卷好塞入笔囊内,旋好笔帽,等着宋洪来收碗筷。 过了不久,宋洪提着开水壶进来,给暖瓶灌了开水,然后来收碗筷。 秦进荣问:“小宋,今天你上街吗?” 宋洪答道:“每天总要上街给参谋、副官们买东西的。因为胡先生说了,要我听候您的传唤,所以就不能应别人的差事了。” 秦进荣忙说:“这可不好,平时这么多人指着你跑腿,现在因我一个人,耽误了那么多人的事,岂不招骂吗?快别这样。我不是说了吗——我没什么事要你去办,你尽管忙你的。” 宋洪挥挥手:“嗨——!他们也没正经事。再说还有别的勤务兵,让他们去跑腿吧。” “不能这样。”秦进荣解释道,“我现在还是个学兵,即或将来毕业分配到司令部来,也不过是个见习官,还没正式来司令部就得罪那么多人,还怎么处呢?所以你千万别为我得罪那些人。” 宋洪想想,似有所悟:“唔!您说的是,说的是……”他说着收拾碗筷往托盘里装。 秦进荣似乎想起了什么:“啊,小宋:回头你要是出去,我还有点事让你就手办一办。” 宋洪放下了托盘:“嗨——!您有事派我去办是正经的,干吗要顺便啦?” 秦进荣又解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还是个学兵,又不是司令部的人,指派你去干事,人家背地里会骂我狐假虎威!所以只能就手带着办了,还不能让人卸道。” 宋洪点点头:“我明白了,早上有两个参谋要我去邮局寄包裹,还有副官让我去买香烟、茶叶什么的。回头我就去——您有什么事只管交给我吧。” 秦进荣不慌不忙地掏出钢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买了支钢笔,有点漏水,想拿去修修……” 宋洪满不在乎地说:“嗨——!小事一桩。我知道哪儿有修笔的……” 秦进荣推开宋洪伸过来要拿走钢笔的手:“不!这笔要去买笔的地方修——我是在皇后影院对门的新华商场里一个修笔也卖笔的摊位买的,经手人是个戴眼镜姓胡的老头。要把笔交给他才能免费修好。” 宋洪大大咧咧地说:“行啊……” 秦进荣叮咛:“你可别不在意啊!” 宋洪说:“你交办的事,我哪敢不在意呀,是皇后影院对过新华商场一个修笔也卖笔的摊位,要找一个戴眼镜姓胡的老头……对吧” 秦进荣满意地笑了:“完全正确!那你就辛苦一趟吧。” 宋洪接过钢笔:“您赌好吧,”又补充了一句,“我跟谁都不说您让我办的事!” 秦进荣亲切地拍了拍宋洪的肩头。 宋洪已不是当初在黄河边上偷馒头的那个毛孩子了,他不仅长了个子,也长了见识,变成个十分机灵的小伙子了。在司令部里起初都当他是个孩子,叫他“小鬼”,多少也因为他是胡宗南点名招到司令部里来的,大家另眼相待,他没受人欺负。后来因为他机灵,勤快,谁叫他干什么他都不拒绝,所以那些军官都很喜欢他。 这天上午他出了司令部,径直就去皇后影院,找到了新华商场,又在新华商场内找到了那个修笔也卖笔的摊位。 他走进摊位,见是个女店员在柜台里,他就站在柜台前等着。 那位女售货员见来了个当兵的,尽管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却因为那一身“老虎皮”惹不起,不敢怠慢,忙上前搭话:“老总,您要买笔吗?” 宋洪翻翻白眼:“我不买,是修笔的。” 女售货员忙说:“修什么笔,拿来看看。” 宋洪掏出笔攥在手里:“这笔是在你们店里买的,现在漏水,你们要负责修好,否则就退钱!” 女店员以为是来讹诈的,就说:“您说是在我们店里买的,有没有发票啊?” 宋洪又翻翻白眼:“发票?啥发票?我买东西从来没要过什么发票。你们店里想赖账是怎么的?我还告诉你,这笔是我们长官的,你敢赖账,我们长官饶不了你!” 女售货员更以为是大兵讹诈了,正急得没主意,她身后的货架忽然推开,原来那是一扇门,从门里走出个戴眼镜的老头。 宋洪一见老头,就高兴地问:“喂,老头,你是不是姓胡啊?” 那老头取下了眼镜看看宋洪:“你有什么事啊?” 宋洪递过钢笔:“这笔是不是在你店里买的?现在漏水,你能修好不?” 老头接过笔看了看,又拨下笔帽再仔细观察一阵:“啊,这笔是我们店卖的……” 宋洪对女店员说:“你看是不是?还是上了年纪的人老实。老头,你说怎么办吧。” 胡老头说:“没关系的,我们负责修就是了。” 宋洪说:“那你麻利地修,我还要去邮局办点事,回头就来取,别耽误了。” 胡老头点头答应:“放心吧,误不了啊!” 宋洪匆匆而去。胡老头拿了笔,转身走进里间,那扇门关上,恢复了货架。 里间很狭窄,光线也很暗,只有一个工作台,一盏台灯照明。胡老头坐在工作台前,仔细地从笔囊里取出纸条,展开来凑近台灯一看,他的脸上顿显惊讶之色。只见他将钢笔收好,推开工作台,露出了地道入口。原来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里面堆放了一些货箱。他搬开一只货箱,取出一台收发报机,放在货箱上。他就蹲着戴上耳机,麻利地开始发报——国民党偷袭陕甘宁边区的重大阴谋,通过电波飞向了延安。 当天晚上,在军统西京站里,戴笠摆了一桌丰盛的酒筵,招待由张倩请来的袁高参。 戴笠和毛人凤不等张倩介绍,就鼓掌迎上去,嘴里连说:“欢迎!欢迎!” 此时的袁高参虽脸色苍白,却抱有赌徒心理,态度还很镇定。他很冷淡地与戴笠和毛人凤握了握手,一言不发地坐在上席。 戴笠做了个手势,李增和阮超群各捧一个托盘上来,将托盘放在袁高参的面前。这托盘是银质的,上面各放着十根大金条。 戴笠殷勤地说:“不成敬意,请笑纳!” 袁高参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久闻戴老板是个人物,来这一套岂不贻笑大方!” 戴笠不禁一愣。 毛人凤搭碴:“啊,袁先生,这只是我们戴老板略表敬意而已。当然,欢宴之后,其他条件可以慢慢谈……” 袁高参哼了一声:“不要以为我走进了你们的大门就没有了回旋余地,须知我若没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就不会走进你们的门!” 戴笠醒悟过来,赔着笑说:“袁先生不要误会,戴某决无怠慢之意,只要合作愉快,其他的要求戴某无不从命。” 袁高参不动声色地说:“条件当然会有的。我已经让秀珍对你们说清楚了……” 戴笠忙说:“啊,是的,是的,范小姐的确已转告了……” 袁高参指着两盘黄金:“那么,见面就来这一套干什么?” 戴笠和毛人凤不禁面面相觑。 张倩颇不过意地埋怨袁高参:“看你呀,既然决心合作了,又何必见面就板面孔呢?” 戴笠似乎得到了启发:“啊,这是奉敬范小姐略作脂粉之资,袁先生不要误会啊。” 袁高参点点头:“要这么说,那倒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坦白地说,我走这一步,多半为了她。秀珍,既是戴老板送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张倩一笑:“我也不是见钱眼开的女人。先放一边,你们还是谈正事吧。” 袁高参摆摆手:“戴老板,毛先生,请坐吧。’等那两个在下手坐定,他将张倩拉到身边坐下,“戴老板,秀珍已经告诉过我了,你要求我先将西京地下组织及成员名单说出来,这个要求我答应了,饭后就说出来,并且不要任何报酬,只要求保证我和秀珍的安全即可!” 毛人凤拍着胸脯说:“袁先生请放心,西京站犹如铜墙铁壁,雀鸟也飞不进来的。” 袁高参冷笑道:“你们总不会把我们两人终生软禁在此吧。” 戴笠理解了对方所指:“这一点也请放心,来日袁先生可随我先转移到重庆。” 袁高参强调:“我的要求是我们夫妻要去美国的。” 戴笠也拍拍胸脯:“没问题——到了重庆,我安排你们坐美国军用飞机去美国,并保证在美国给你们安好家。” 袁高参又冷笑道:“你能不能保证我不管,反正我有办法迫使你履行诺言!” 戴笠听了,方信张倩言之不谬。他见过不少共产党的叛徒,只要见了他,无不俯首帖耳,哀哀乞怜,哪里想到这个叛徒居然气焰如此嚣张,竟敢出言要挟!他不禁暗暗咬牙:“小子,等你倒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如果不因为急于得到情报,他甚至会当场翻脸。他绝不相信袁某人那种视死如归的话——真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是不会走这条路的。“有情的皮肉,无情的刑具”,多少铁挣锋的汉子,在那些酷刑之下都挺不过来,他绝不相信就撬不开袁某人的嘴! 张倩在一旁察言观色,知道戴笠的忍耐到了极限,真的发作起来,那是很不堪设想的。因为在此来之前,袁高参曾对她说过: “戴笠是个无赖小人,要防备他翻脸。如果发生什么情况,你要保重自己,勿以我为念……” 张倩暗暗吃惊。她十分温柔地问:“大令,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们现在已将“密司”和“密司脱”改为亲切的“大令”了,所以袁高参才以“夫妻”的关系向戴笠表白。 袁高参冷笑道:“据我所知,军统的酷刑惨绝人寰,许多人都挺不过而屈服。我不能忍受这种酷刑。如果他们翻脸,我就先咬断舌头,使我不能语言;我在手表下面藏了刀片,只要一翻腕,就能割断动脉。这样,他们想要抢救也来不及!” 张倩惊讶极了,没想到袁高参居然还有这样的准备。她力劝他不要这样做,说是为了她也要委曲求全地活下去。他却固执地说: “大令,我正是为了你才有些准备,在必要时这么做。否则,我寄人篱下,你也绝无幸福可言。我们必须争取到自由才行!” 道理是对的,她无法说服他放弃。 她还来不及将此情况通知戴笠,所以有可能铸成大错! 她忙打圆场:“大令,我可饿了,还是先吃饭,慢慢商量吧。” 毛人凤忙接碴:“来,来,来,我们先为袁先生弃暗投明干一杯!” 袁高参却冷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弃暗投明——在你们国民党统治下,黑暗得很!进了你们军统,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张倩又忙打圆场:“我们为自由干杯!” 袁高参这才笑了:“对——我们是为争取自由而来的。”他举起了酒杯,却只跟张倩碰了杯就一饮而尽。 戴笠忍下了一口气,同时也冷静下来了。他知道遇见了一个很特殊的对手,而且也说明袁某人确实掌握了大量情报而有所恃,才敢如此嚣张。因此他改变了主意:不妨花点代价,只要他能全盘托出,就送他去美国也是很容易的事,更何况这样做还可以招来后继者哩! 张倩频频劝酒,袁高参三杯下肚,便忘乎所以了,结果喝得酩酊大醉,被搀进房去,睡得如同死猪。 张倩这才将袁高参此来之前的准备,告诉了戴笠和毛人凤。 戴笠听了十分惊讶,暗想这个人应该是十分工于心计的,结果却走了这样一条道路!他看看张倩,忽有所悟:“女人!是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吧!”他告诫自己:“今后切不可沉迷于女色啊!”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二章 乱作一团 第十二章 乱作一团 胡宗南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听筒,几乎是吼叫般的嚷道:“传情报处长刘横波马上跑步来见!”嚷罢掷下听筒,坐在转椅上喘粗气。 刘横波接到总机传达的命令,不敢怠慢,果然是跑步上楼的。当他站在胡宗南面前时,不免气喘吁吁。 胡宗南二话不说,抓起桌上一份电报抄件,攥成一团,朝刘横波掷去。纸团正挪中刘横波的面部,弹了一下,落在他的脚前。他在被掷中时,丝毫也没有影响他挺胸收腹的立正姿势,甚至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直等到胡宗南做了个要他捡起来看的手势,他才弯腰捡起了纸团,展开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原来这是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转来的以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朱德的名义,发给胡宗南的特急电报。大意是告诫胡宗南,在此抗战关键时刻,应以团结抗战为重,不要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言外之意已经得知他准备偷袭陕甘宁边区了。 刘横波慢慢抬起头来,碰到了胡宗南一双冒着凶焰的眼睛,吓得又忙低下了头,并喃喃自语:“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 胡宗南拍了一下办公桌:“问你哩!” 刘横波完全蒙了:“部下……部下愚……愚昧……” 胡宗南又拍了一下办公桌:“会议整个保卫工作都是你做的,事隔十几个小时,共产党对会议内容了如指掌,你这个情报处长该当何罪?” 刘横波浑身颤抖了:“部下……部下马上……马上去查……” 胡宗南喝道:“限你二十四小时查明,否则提头来见!” 刘横波知道这种无头案不是一两天可以查清的,便哀求:“请先生宽限……”话犹未了,他听见胡宗南一声猛喝:“滚!”他只好敬礼告退。 胡宗南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在办公室里不停地转着。军事泄密本来就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更何况秘密泄漏,整个偷袭计划便要告吹,这既会引起“盟军”的耻笑,也会遭到蒋介石的谴责——这位他所尊敬的校长,盛怒之时就会忘记“为人师表”而破口大骂“娘西皮”,于是又会引起袍泽们的窃议和耻笑。 一切非难都因“泄密”而起,此时此刻,真是杀几个人也不解恨。 正在此时,副官尤德礼进来报告:“报告先生,军统局戴副局长求见……” 胡宗南连连挥手:“我不见!我不见!” 戴笠却不等通报完毕就闯了进来:“寿山兄,连小弟也不见吗?” 胡宗南转身瞪着戴笠:“雨农,你最好马上向后转,我现在没闲心跟你扯谈!” 戴笠笑嘻嘻地说:“所谓‘清官不打送礼人’,小弟送礼上门,难道就不能待一杯茶,聊上几句天吗?” 胡宗南生硬地说:“对不起,我这里只有白开水!” 戴笠竟不介意:“好!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寿山兄能赏一杯白开水足矣!” 胡宗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雨农,我真的烦哩!” 戴笠笑道:“小弟就是来替老兄分忧解愁的呀。” 胡宗南盯着对方:“噢——?” 戴笠耸耸肩:“能不能容小弟坐下来慢慢谈?” 胡宗南向一组沙发做了个手势。 戴笠并没有当即入座,却回身向外说:“胡长官同意接待了,你们也进来吧。” 门外毛人凤和张倩应声而入。胡宗南瞪着他们,戴笠却视而不见,招呼二人过去坐下。 胡宗南见那三人已经坐下了,也不好发作,沉着脸走过去,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戴笠说:“寿山兄,小弟今天来,的确是向老兄献上一份厚礼的……” 胡宗南盯着对方,没有搭碴。 戴笠继续说道:“寿山兄这里发生的事,小弟已经知道了。所以特来帮老兄解决……” 胡宗南哼了一声:“你不要拿腔作势,我就不信刚发生的事,你就能替我解决!” 戴笠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可不是要在老兄面前卖弄,也不是我戴某人有未卜先知的道行,而是事有凑巧——一个共产党的高级干部昨晚向西京站自首,交出了潜伏于西京地区的共产党地下组织及成员名单,其中就有潜伏在老兄司令部内的共产分子名单……” 胡宗南惊得蹦了起来:“有这样的事?” 戴笠十分肯定地说:“千真万确!” 胡宗南叮了一句:“可靠?” 戴笠再加以肯定:“万确千真!” 胡宗南伸出了手:“把名单交给我。” 戴笠向张倩做了个手势。 穿着军官服、佩戴着上校军衔的张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双手递给胡宗南。 胡宗南先瞪了张倩一眼,然后拿过名单,边看边向办公桌走过去。他见单上写了六七个名字,第一名就是他的侍从参谋周健。他也不及细看,拿起电话下命令: “总机,通知警卫营紧急戒严,司令部任何人不得走出营门!”撂下电话,他朝外喊道,“传周健!” 外面过厅里执勤的卫士传话:“周参谋,先生传你哩!” 稍顷,门外有人喊“报告”,齐步而入的正是少校侍从参谋周健。他来到办公桌前行军礼:“报告!周健奉命来到!” 胡宗南二话不说,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左轮手枪,朝周健一连开了三枪。 周健应枪声倒下。 坐在一旁观望的戴笠等人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胡宗南会这样处决嫌疑犯。 枪声惊动了胡宗南的随身卫士和副官,七八个人提着枪冲进他的办公室。 胡宗南一挥手:“把人拖出去!” 众人齐声答了个“是”字,七手八脚将周健的尸体拽了出去。 戴笠忽然醒悟过来。他气愤地扑向胡宗南:“你怎么能这样蛮干?” 胡宗南怒目以对:“怎么,你敢咬西北王两口!” 戴笠颓然后退:“啊,不敢……不敢……”他知道此时的胡宗南已不可理喻了。他看看挂在办公桌旁墙上的一幅蒋介石与胡宗南的合影,胡宗南站在蒋介石身旁显得是那么矮小,也许就应了一句俗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所以这个小个子才敢骄横得不可一世! 胡宗南一边将手枪放回抽屉,一边自言自语:“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戴笠苦笑道:“小弟并没有说老兄处决共匪分子有什么不妥,而是说应该先加以审问,挖出更多的潜伏分子……” 胡宗南不以为然:“什么——在我的司令部里,潜伏下六七个共匪分子还不够多吗?难道会有一个加强连!哼,莫名其妙!” 戴笠气得干瞪眼。 毛人凤说:“雨农的意思是应该先审一下,然后……” 胡宗南抢白:“是共匪就杀,还审什么!” 张倩赔笑道:“当然该杀。但是若不审问,怎么能弄清军机泄密的详情呢?” 胡宗南虽又瞪了张倩一眼,却没有发作。 戴笠趁机说:“这样吧,把那几个嫌疑犯交我们带去审讯……” 胡宗南断然拒绝:“不行!我的人只能由我处置——我会让军法处审讯他们,你们不能插手,更不能将犯人带走。” 戴笠忍气吞声地说:“我们不是要插手你的事。军法处审判触犯军法的军人是在行的,要他们审政治犯——尤其是共党特工,那就不得要领了。” 胡宗南十分固执地说:“我还有情报处,可以会同军法处审讯。” 戴笠十分有耐心地说:“寿山兄,你我同是效忠党国——我们的蒋校长,做任何事都只有这一个目的,也都是想着尽力把事办好,别无他图。你的情报处,不客气地讲,只是个摆设罢了,它不从属我们军统,也不从属中统,而从属参谋本部第二厅,人员并未经过特工训练,所以基本都是门外汉。所谓隔行如隔山,情报处又能有多大能耐呢?你令刘横波限期破案,那只能逼他去上吊!依小弟之见,不如我们两家联手办这件事,我派人和你们共同审案。” 胡宗南强调:“只能是协助,要以我的军法处和情报处为主。” 戴笠只好退让一步:“行啊,就以你的人为主……” 胡宗南问:“你派谁来呢?” 戴笠指指张倩。 胡宗南再次断然拒绝:“不行!我讨厌女人!再说我们野战军里也不容许有女人进进出出的!” 戴笠正为张倩感到尴尬,张倩却冷笑道:“既然胡长官这么伯女人,戴老板又何必强人所难!” 胡宗南喝问:“你说什么?” 张倩朗声答道:“我说既然胡长官视女人为洪水猛兽,那就不必勉强了。” 胡宗南猛一拍桌:“放肆!” 戴笠和毛人凤都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想要上前解劝打圆场。不料张倩伸手将他们拦住,挺胸向前,无所畏惧地说: “胡长官,您这是向洪水猛兽鸣枪告警吗?” 胡宗南厉声说:“你已经看到我刚才亲手毙了一个少校,我同样可以毙你这个冒牌的上校!” 张倩冷笑道:“如果胡长官被人问起何以能晋级陆军中将,实授集团军总司令之职,大概胡长官会说是以对党国的忠诚和汗马功劳得来的。那么,张倩也奉告胡长官,我这个上校也是以对党国的忠诚和在隐秘战线上出生入死换来的,我当之无愧!胡长官虽被人誉为‘西北王’,但毕竟不是封建藩王,断不能草管人命,滥杀无辜。这就是张倩敢在长官面前‘放肆’的原因。” “你……好一张利口!” “有理走遍天下!” 胡宗南哼哼冷笑:“从来没有人敢向我挑战!” 张倩一笑:“任何一件事都是从零开始。” 他威胁:“那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又一笑:“胸有成竹者只会勇敢应战,而不是吓唬他的对手。” 胡宗南没了主意,就胡骂:“混账!混账!混账!” 张倩寸步不让:“只要有耐心,什么账都可以理清!” 胡宗南盯着对方,张倩又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个仔细。他终于退却了——一转身离得远远的,解嘲地说:“哼,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张倩却穷追不舍:“君子坦荡,小人狭隘,仅此之别!” 胡宗南装做没有听见。他踱了几步,又走到戴笠面前:“雨农,看在兄弟一场情分上,一切都不计较了。就让她协助情报处审理此案。但是,你别忘了我曾经扇过你耳光,她若背着我干什么事,我还会扇你的!” 戴笠眼见乌云滚滚、沉雷阵阵的一场暴风雨没有形成,不禁舒了一口气,打着哈哈说:“大哥是扇过小弟,如果再出什么错,请大哥照扇不误!” 胡宗南倒觉没意思了:“你们都是无赖!滚吧!” 戴笠等人告辞出来,朝张倩吐吐舌头:“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你却硬是摸了,好大的胆啊!” 张倩笑道:“我注定要跟他打交道了,与其扬汤止沸,毋宁釜底抽薪!” 毛人凤还有些后怕:“好嘛,你跟他硬顶,又在他的兵营之中,他若一犯横,连我们也跟着倒霉啊!” 张倩却说:“主座,可不能投鼠忌器啊!” 戴笠摇摇头:“倩倩,胡宗南自恃天子门生第一人,一向骄横惯了,朝野侧目,今天你算运气的,只可一,不可再,免得吃亏啊。” 张倩笑笑不语,她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她以为自己既要挑起军统西京站的重担,就免不了要经常跟胡宗南打交道。如果在他面前俯首帖耳,那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她是决心“开好一个头”,也是跟胡宗南“打个招呼”,她相信会给胡宗南留下深刻印象。那么,以后他的“脾气”就会控制在一定程度上了。 情报处在军统配合下,当天在司令部逮捕了六名军官,并组织秘密审讯。加之一大早胡宗南亲手处决追随他多年的侍从参谋周健,使整个司令部出现恐怖气氛,军官们都惶惶不知所以。 秘密审讯在军法处进行。在场的除军法处长汤继群以外,还有情报处长刘横波和军统的毛人凤和张倩。 汤继群按审案程序进行。 毛人凤和张倩一看这种文质彬彬的审案程序就大为不满,他们认为不使用刑具,是绝难让嫌疑犯招供的。一审过后,他们就向汤继群提出了使用刑具的建议,汤继群却坚决不肯。他认为审案要靠证据,依法判处,军法处没有准备刑具,也从未使用过刑具。 这一天审案毫无结果。 毛人凤和张倩回到西京站,向戴笠报告了审案情况,要求由戴笠出面,去说服胡宗南把犯人交给军统来审理。 戴笠烦恼地擤了一阵鼻子:“胡寿山是很固执的人,他认定一件事是很难改变的。要把他的人转移过来,他会认为是对他权力的藐视。汤继群是干军法的,他们主要审理违犯军规,最严重的也不过是临阵脱逃、贻误戎机的案子,按照军法予以判刑,那不过是陈规俗套,也用不着行刑逼供,所以你们也不要太为难他。” 毛人凤说:“这样审下去,不会有结果的。更何况我们现在要挖出走漏机密的人,时间拖长了,就更难破案了。” 戴笠皱着眉沉思有顷:“这样吧,我们不妨采用迂回战术——说服刘横波,夜间把犯人转移过来进行突击审讯,天亮再把犯人转移回去。只要瞒过胡寿山一时,最后审出结果,他也无话可说了。” 张倩表示怀疑:“胡宗南如此严厉,刘横波未必敢冒此风险。” 戴笠冷笑道:“只要晓以利害,他就肯冒风险了。” 毛人凤心领神会,当即把刘横波请到西京站来。 说起审讯情况,刘横波也颇不以为然:“你问谁是共产党,谁也不会承认的,因为这是掉脑袋的事啊!但是汤处长是个老学究式的人物,循规蹈矩,多一步不肯走!”说罢直叹气。 毛人凤趁机刺激对方:“如此,如何突破军机泄密案呢?” 一提起这件事,刘横波更是烦恼得坐立不安了。胡宗南给了限期,如果没有戴笠等人介入,胡宗南早就连连催逼他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拖延太长时间,一旦“逾期不能破案”,胡宗南问罪,他就要倒霉了。尽管他是追随胡宗南多年的亲信,但事关重大,胡宗南也不会饶恕他。 “毛先生,你是专家,不知何以教我。”刘横波只得向对方求计了。 毛人凤很得意,却不得不谦虚:“哪里,哪里。我们不过是办理这类案件多一些,积累了一些经验,并且根据经验,多了一些审案手段而已。刘处长的难处,也是我们的难处。我们认为要想解开军事泄密之谜,只能从现捕获的六名嫌疑犯身上突破——我们相信在贵司令部内,必然有一个十分严密的中共地下组织,只有突破这几名犯人,才能破获其组织,同时也解开了军事行动泄密之谜。” 刘横波频频点头,并急切地问:“那么,依毛先生看,如何才能突破?” 毛人凤冷冷一笑:“很简单——把犯人秘密转移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有特殊的刑具,保证一夜审讯就能水落石出!” 刘横波咂着嘴:“这……胡先生是不会允许的……” 毛人凤又冷冷一笑:“我说了‘秘密’,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过来,经过一夜审讯,天亮之前再转移回去。到那时有了口供,即便胡先生得知,又能如何呢?”他见刘横波已经动摇,就又补充道,“放心吧,凭我们戴老板跟胡先生的交情,就是胡先生有什么怪罪,我们戴老板也能担待一二。” 最后的话把刘横波打动了:“好!事不宜迟,我回去马上布置,天一黑就转移过来。” 当天晚上,刘横波串通了警卫营长肖斌,秘密将六名嫌疑犯转移到西京站。 毛人凤指示将犯人带到地下审讯室,刘横波也随去审讯室陪审。他一进审讯室,看到各种刑具,不禁大为吃惊,再看到那一炉熊熊的炉火,烧得发红的烙铁,也有点不寒而栗了。 毛人凤却毫不在意地对刘横波说:“这里的刑具还不够。在我们总部,进口了美国最先进的刑具,那才妙不可言——用上了让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铁嘴钢牙,也会乖乖开口说话。” 刘横波对此深信不疑,但他警告对方:“可不能搞死人啦,否则不好向胡先生交代啊!” 毛人凤表示胸有成竹:“放心,我们的人都有经验,用刑到什么程度是有把握的。” 刘横波说:“那就全仗毛先生了。”但此时他已有点后悔了,因为他看了刑具,再看看那些脱着光膀子的打手们一个个如狼似虎,用起刑来,那是没有一个会手软的。这样搞下去,他生怕弄死一两个,就不好交差了。 果然不出刘横波所料,一上来就把六个嫌疑犯吊了起来,用沾了水的皮鞭轮番抽打。 皮鞭呼啸声中,嫌疑犯身上留下了一条条血印,有的甚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在军统来说,尚不被视为用刑,只是例行公事的“下马威”。打完之后才开始审问。 几个嫌疑犯虽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却无一人招供,问什么都异口同声回答:“不知道!” 毛人凤却沾沾自喜地对刘横波说: “根据我的经验,这几个必是共产党分子无疑。因为只有共产党分子,才能如此挺刑!” 刘横波似情非信:“那么,怎么才能取得口供呢?” 毛人凤冷冷一笑:“别急,别急,这些刑具一道道让他们尝试过后,他们就会乖乖说话的。” 于是刑具一道道用上了,一桶桶冷水使受刑者死而复生,但是仍旧没有口供。 刘横波沉不住气了。他倒不是产生了恻隐之心,而是惟恐重刑之下弄死一两个不好交差:“毛先生,我看到此为止吧。” 毛人凤摇摇头:“那岂不功败垂成!你放心,人的生命虽脆弱,但也有例外。实践证明共产党人生命最顽强,能够超乎常人地挺过重重刑具,奇迹般的死而复生!” 刘横波指出:“你看,现在已经有人泼冷水也醒不过来了!” 毛人凤漫不经心地说:“没关系,我会让他们醒过来的。” 原来在审讯室里有医生,对那晕厥的受刑者注射了针剂,就能使其复苏。 最后是用烙铁烫嫌疑犯了。那烧红的烙铁烫上去,顿时冒起一股青烟,皮肉的焦煳味呛鼻! 刘横波是经过战阵的军人,在战场上炮火连天血肉横飞他没有含糊过,但如此的非刑,目睹之下他也忍受不了,他坚持不能再审讯下去了。 医生也提出警告:“嫌疑犯都已很虚弱,不能再用刑了。” 其实这种事在军统内部司空见惯,嫌疑犯受不住刑了,就弄去医院治疗;等养好了伤,再弄回来重新用刑。但这些嫌疑犯却不能放松,因为一送回司令部,就没有机会再弄来审讯了,所以毛人凤坚持还要审下去。为此,他与刘横波几乎反目。 最后,还是张倩请示了戴笠,戴笠也怕不好向胡宗南交代,才命令将嫌疑犯送回司令部去。 这件事虽是秘密进行的,但纸里总包不住火,嫌疑犯被打成这样,军法处再提审,必然看出破绽来,所以刘横波一直心里打着鼓,盘算回到司令部,如何去说服军法处长汤继群不要声张,却万万没想到这事竟被起夜的宋洪发现了。 军法处的禁闭室就在厕所旁边。宋洪在天亮前起来上厕所,正好碰上两辆卡车把嫌疑犯押回来,警卫营的士兵们将嫌疑犯抬下车来。 宋洪在司令部里人头很熟,哪儿都去,所以他凑过去观看,也没有人干涉他。他看了嫌疑犯受刑的惨状,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悄悄向一个士兵打听,这个士兵只说:“刚从军统西京站用过刑回来!”并告诫他,“小孩子别多嘴啊!” 宋洪回到寝室,再也睡不着了。他好容易忍到天亮,爬起来就赶紧去食堂取早餐给秦进荣送去,为的是要将目睹的一切告诉他心目中惟一崇拜和信任的秦进荣。 秦进荣听了心中十分难过,知道是自己的一些同志受了酷刑,但他表面不能流露:“啊,这样的事与我们无关,你也少对别人说,免得招惹是非。” 宋洪点点头:“我也只跟您说,对别人不会乱说的。” 吃早餐时,秦进荣一直在考虑如何制止再将嫌疑犯转去军统受酷刑,却没有想出好的办法来。 过了不久,胡宗南让一个卫士来传秦进荣去谈话。 秦进荣忙走入胡宗南的办公室,只见尤德礼正在用拖布拖着湿漉漉的地板。 胡宗南皱着眉说:“宋洪究竟还是个孩子,干事毛手毛脚的……以后不要再叫他送开水了——打翻了暖瓶事小,再把他烫了,那可就麻烦了。” 尤德礼一边拖着地一边答应了个“是”字。 秦进荣听了这番话,灵机一动,便接碴说:“宋洪这孩子挺机灵的,办事勤快认真,我观察他现在很踏实的。他打翻水瓶大概事出有因吧。’, 胡宗南“啊”了一声,看着秦进荣。秦进荣欲言又止,胡宗南明白了,便对尤德礼说:“你去再弄壶开水来。”尤德礼答应着去了,胡宗南才又问秦进荣什么“事出有因”。秦进荣这才将宋洪告诉他的一番话说了出来,结论是:“到底还是个孩子,受了点惊吓,所以就有点神魂不定了。” 胡宗南听了脸色大变,但并没有发作,对这件事也未加评论,他只对秦进荣说:“我叫你来,是要你替我写一篇文章,在《扫荡简报》上发表,内容是表示坚持抗战的决心,号召军民团结,一致对外,要排斥任何不利于抗战的言行和谎言。就这些了,你马上去写,写完送来我看一下,明天要见报的。” 秦进荣答了声“遵命”,告辞而出。他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意识到胡宗南在此时要公开表态,不过是掩盖其偷袭陕甘宁边区的阴谋不能得逞而已。但他却没有想到,在他走了之后,胡宗南就大发雷霆。 胡宗南再次打电话命刘横波“跑步去见”。 刘横波心怀鬼胎,战战兢兢地来到胡宗南面前。胡宗南拍着桌子问他:“你是不是背着我把犯人转移到军统西京站审讯了?” 刘横波张口结舌,不敢回答。 胡宗南怒不可遏地扇了刘横波两记耳光:“你给我滚——从此我再不要看到你!” 撵走了刘横波,胡宗南又拿起电话通知军法处:“汤处长,立即将六名嫌疑犯押赴郊外处决!”他掷下了听筒。 如此处理犯人,是不合法律程序的。但胡宗南的命令就是军法,汤继群丝毫不敢犹豫,匆匆签判后,即命执法官将人犯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刘横波受了重责,回到军法处想想只有向戴笠求救,否则自己就得卷铺盖回老家。于是他拿起电话找毛人凤诉苦求救。 毛人凤当初说过,“万一胡宗南怪罪,戴笠可以担待一二”,不过是哄骗之辞,实际上他很清楚戴笠实在“担待”不起。所以刘横波向他诉苦求救,他只能支吾其辞。最后刘横波告诉他,胡宗南盛怒之下,已下令立即处决嫌疑犯,他才着了急,不得不向戴笠报告。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三章 微妙抉择 第十三章 微妙抉择 戴笠常对人说:“我不知会什么时候死、怎样死哩!”尽管他对蒋介石的崇拜和忠诚是实实在在的,他领导的军统在“纲领”中也明确: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但是,他的“不知什么时候死、怎样死”是包括不知蒋介石什么时候处决他的,所以他就及时行乐,从不刻苦自己。 他一到西安,毛人凤即安排他在西安最豪华的西京宾馆住下。他素有“寡人好色”之名,毛人凤岂有不知,即派女特务钱静前去侍候。 钱静是个很风骚而又没有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对于戴老板她崇敬已久,有此机会献身,她受宠若惊,见面即顶礼膜拜,献尽了殷勤,把戴笠侍候得惬意之极,令戴笠大有“春寒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劲头。 这天早上,电话铃将沉睡中的戴笠吵醒了。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光胳膊来摸着了听筒,愤怒地责问:“是谁呀?” 听筒里传来了毛人凤的话声:“雨农兄,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情况紧刍……” 戴笠喝了一声:“说!” “啊……是这样的,刚才刘横波来电话,说胡寿山怒责了他,要他滚蛋……” 戴笠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这与我们何于?”就将听筒一扔。但他刚缩回手,电话铃又急促地响了起来。他再次拿起听筒:“怎么搞的!” 听筒里传来毛人凤紧张的话语:“雨农兄,请听我报告,胡宗南下令立即处决人犯……” 戴笠这才大吃一惊:“啊!我……我马上去……你们来接我……” 戴笠扔下了听筒,推推身边睡得正香的钱静:“喂!喂!快去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为了讨好戴笠,钱静一连三个晚上献尽了殷勤,也着实辛苦了,所以睡意正浓。被戴笠推醒,她还撒娇:“干什么呀,不让人好好睡一会……” 戴笠猛地一踹,赤身裸体的钱静,就从热被窝里滚到地毯上了。她实在太不了解戴笠了,还以为床第之间的风情可恃,要想撒点娇,但抬头一看已经坐起身来的戴笠那一副怒容,不禁打了个寒噤,赶紧爬起来披了件睡衣,就去将戴笠的衣服抱过来,并帮着戴笠穿上。 戴笠匆匆着装后,也顾不得漱洗就要走。钱静还不知趣,上前拽着戴笠,还想来点浪漫动作,却被戴笠挥手推开,于是她可怜巴巴地追着喊:“大令!我在这儿等你,晚上早点回来……” 戴笠站住了,回头冷笑道:“怎么,你不知我对女人只有一夜兴趣吗?西安这鬼地方找不出像样的女人来,才跟你多睡了两晚。你马上给我滚,再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了!” 钱静惊呆了。她还幻想经过她三个晚上的竭力承欢,可以取得戴笠的欢心,把她带回重庆去,纵然不能成为“戴夫人”,至少也可以享受一个时期的得宠情妇地位,却不料这么快就被抛弃了! 当她清醒过来,伤心得嚎啕大哭时,戴笠早已拂袖而去了。 戴笠带着毛人凤和张倩乘车直奔胡宗南的司令部。沿途他连连催促司机“快!快!快”!轿车开到司令部附近,迎面来了两辆卡车,上面载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这就是解押六名嫌疑犯赴刑场执行枪决的行刑队。因为六名嫌疑犯都受刑过重,不能站立,所以都坐在车斗里,不露痕迹。 戴笠的轿车与两辆卡车错车而过,阻止行刑的计划实施真所谓“失之交臂”。等他带着毛人凤和张倩走进胡宗南办公室,尚未开口,胡宗南似乎未卜先知,朝他摊着双臂耸耸肩: “嘿嘿,你来迟了,人犯已经处决了!” 戴笠跌坐在沙发上直喘粗气。 胡宗南还椰份对方:“怎么了?要不要我传令军医处派个军医来给老弟诊治一下?” 戴笠忍无可忍了。他蹦起来指着胡宗南大叫:“寿山!你这是在跟我赌气吗?你将党国大事当儿戏,何以对恩师蒋校长!” 胡宗南强词夺理:“是你说的——他们都是打入我司令部的匪特,我杀他们有什么错?” 戴笠质问:“你把人都杀掉了,还怎么能找出泄漏军机之人?找不出泄漏军机之人,隐患没有排除,你岂不是会再蹈覆辙!你自己也说,军国大事系于一身,怎么可以如此蛮干呢?” 胡宗南已被质问得理屈词穷,但他还不肯认错:“该杀的杀了,该抓的还可以继续抓!” 戴笠恨不得将胡宗南暴打一顿!但是他不敢也不能,于是又忍气吞声地说:“唉!寿山已,彼此都不要意气用事了,我们还是心平气和地商量善后吧。” 胡宗南就此下台阶:“这倒是句正话。”他拉着戴笠并肩坐在沙发上。 戴笠指出:“这个泄漏军机的人,一定是埋藏很深的敌人。如果不及早挖出,将来一旦与共军开战,那是很危险的。” 胡宗南承认:“的确十分严重。但是,又怎么能把他找出来呢?” 戴笠说:“要想找出这个人,你得答应我派人到你的司令部来查找。” 胡宗南的确感到事态的严重,也就不再坚持拒绝军统的人进入他的司令部了:“好吧。但是,你派来的人只限于查找走漏军机的人,不得插手其他任何事。” 戴笠毫不含糊:“大哥有言在先,兄弟决不插手大哥的事。” 胡宗南有点敏感,却也不无玩笑地指指张倩:“你大概不会派她来吧?” 戴笠点点头:“正是她——军统西京站长兼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张倩!” 胡宗南眉头一扬:“啊嗬,头衔不少啊,我要再加一个,三顶官戴,你扛得动吗?” 张倩立正答道:“有胡长官提携、指导,部下决不辱命。” “噢——!你怎么知道今天我就会答应用你?” “上次见面就知道胡长官已经接受了我。” “何以见得?” “胡长官运筹帷幄,部下是好战分子,必能配合默契!” 胡宗南哈哈大笑:“张倩!张倩!你果然有点鬼灵精!在我面前唯唯诺诺的人实在太多了,你敢乒乒乓乓地跟我对着干,倒也挺有点刺激性。可是我要告诫你啊,小心我的手枪走火!” “那是部下命该如此!” 胡宗南拿起了电话,接通了参谋长罗泽闿:“我任命张倩为情报处副处长,即日到差。请你办理手续,并马上带她去各处与大家见见面,然后召集情报处全体人员当众宣布任命。”放下电话,他对张倩说,“张副处长,你这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谢谢长官……” “你记住:凡我部下都称我‘先生’。” “是——先生!”张倩敬礼告退。 胡宗南看着张倩走出去后,笑着对戴笠说:“倒也秀外慧内啊!” 戴笠叹了一口气:“寿山兄,我知道你为什么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把张倩派来,是对你施了‘美人计’吧。其实你我兄弟,要真有那意思,何必不明言呢?人凤可以作证:张倩做得很,多少财阀、大员她都不屑一顾哩!” 胡宗南讥讽道:“所以你才无可奈何地放了她个外任!” 戴笠脸一红,打着哈哈说:“是啊,成天在眼前晃,吊着胃口,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胡宗南挥了挥手:“算了吧,你是缺女人的吗?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还是找个正经的成家吧,打游击于人于己都有害无益。” 戴笠点点头:“谨遵教诲了。”他换了话题,郑重其事地说,“寿山兄,张倩是很机敏、干练的人,对党国无比忠诚,在军统建立了不少奇功,是完全可以相信的人。兄弟可以向大哥担保!这些年兄弟从未向大哥求什么事,这一回兄弟要拜托大哥,对张倩善待之!” 胡宗南却说:“雨农,你我交情归交情,在用人上我要亲自观察、考核。她若真是个人才,不用你叮咛,我会珍惜、重用的。” 戴笠点点头:“也好——我相信你最终会珍惜、重用她的。” “但愿如此!”胡宗南虽嘴上这么说,但他对张倩的印象,已经从当初的鄙视、排斥,改变为颇为欣赏和能够接受了。这虽然有与戴笠关系的因素,但主要还是张倩的言行,使他刮目相看了。 张倩从胡宗南办公室走出来,在过厅里撞上了从休息室出来的秦进荣,她一下子愣住了。 秦进荣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了张倩,也不免微微一怔。佃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远远伸着手走过去: “大姐!幸会,幸会!” 张倩这才回过神来,忙握住了秦进荣的手:“唷!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去了军校,也不打声招呼,节假日也不来看我!” 秦进荣笑道:“真是倒打一耙!我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知道你在哪儿?我去军校是受训的,又不是当官。你不说去看望我,照顾我一点,反倒说出这样责备我的话来!” 张倩被说得直认错:“啊,那倒是我不好了!你不知道我这阵子有多么忙!现在好了,基本安定下来了,以后我会经常去看你、照顾你的,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说,我一定替你办到……” 她始终握着他的手,他又不好收回,只得悄悄说:“那边卫士在看着我们哩。” 张倩扭头一看,果然有个站岗的卫士在看着他们,于是一笑,放开了手:“别管他——少见多怪的……这样吧,回头我办完了事,就接你去我那儿,我们好好叙叙。” “啊,这可不行。”秦进荣说,“我在这儿还有任务,不能自由行动的。” 张倩这才猛然醒悟,四下看看,眨着眼间:“对呀!你……不在军校受训,怎么会在这儿?” 秦进荣举举手里的文件夹:“胡先生召我来帮几天忙。”又指指那间休息室,“就住在那间房里。” 张倩情不自禁地再次握住了对方的手:“啊!那太好了!我也调到司令部来了……这样吧,你我都先去忙正事,回头我来找你,咱们好好聊聊。” “好的。”秦进荣点点头,朝胡宗南的办公室走去。 张倩一直看着秦进荣的背影消失,才回过神来。 她这一一阵子确实太忙了,一下子要接两个职务,准备、交接、理顺,都是极繁重的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个人的事。现在偶然与秦进荣相遇,又勾起了她的心事。 她在想:“啊,他晒黑了一点,但显得更英俊,更有男子汉气概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油然而生,“这个小男人无论如何不能放弃,无论如何要控制到手的!” 她可谓见多识广,但只有这个男人的形象留在她心中,时时刻刻浮现在她眼前。她曾几次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感情是微妙的,她不可能找到答案。她似乎也已意识到自己这样痴迷,并不符合她的个性,而且很可能带来恶果,但是,她说服不了自己,只要一见到他,或者想起他,就不免萌起“应该有个归宿了”的念头。她甚至曾经设想过和他组织起一个家庭会是什么样子。这虽然还是很遥远的事,但每一想起就很激动。现在这种念头又浮现在她眼前了。 罗泽闿显然不肯劳苦自己,他已将司令部八大处长召到他的办公室。张倩一到,他即向八大处长作了介绍,并说明胡宗南的任命,要求各处予以配合。 胡宗南已在军队中形成派系,他用的人,大多是跟过他许多年的老部下了。这些人很抱团,对外来者是极排斥的。然而罗泽闿已说明了胡宗南的口谕,众人不敢不服从。再加之胡宗南与戴笠的交情之深,也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大家也不敢怠慢张倩。 彼此客气了几句,罗泽闿便带着张倩,来到情报处,将处里的各级军官召集起来,宣布张倩即日到差,要求众人一致服从其调遣。当时刘横波受责的情况,已在司令部传开,大家都以为张倩是来取而代之,也就不敢不服从。 这对于处境尴尬的刘横波,不啻迎头一盆冷水。他私下问罗泽闿:“参座,我是不是该回家去避些日子了?” 罗泽闿却安慰刘横波:“先生盛怒之下说的不过气话,至今没有明确指示,说明事情尚有转机。这时你若退缩,张倩岂不更加得逞,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于你太不利了。不管她,你还在处里主事,你还是处长,她干什么就不得不与你商量。” 刘横波虽点头称“是”,但心里难于振作,也不敢见人,所以张倩跟他说什么,他都支吾其辞。张倩看他这样,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干脆干什么也不跟他商量了。 张倩决定直接去找罗泽闿商量审查可疑人员行动。 张倩不是不清楚,她虽然是胡宗南亲自委任的副处长,但胡宗南的势力对她仍旧会持排斥态度。罗泽闿在司令部里,应视为胡宗南势力的代表,对她也只会是表面的客套。但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去找罗泽闿,因为经验告诉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往往万事亨通。 女人跟男人打交道,似乎比较容易“沟通”。不管是否相识,男人总会给女人提供一些方便。如果女方年轻而又有张漂亮的脸蛋,那么,提供的“方便”就会更多些,甚至放弃办事的原则,这其中并没有明显的意图,实际上也是无偿的。这似乎是天经地义,其中的奥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已形成无可厚非的“共识”。 张倩果然受到了罗泽闿的殷勤接待,但这并非仅仅出于上述理由。 作为西北王胡宗南的幕僚,罗泽闿不能不谨小慎微。胡宗南需要的是忠诚而不是“智谋”,因为胡宗南自认为自己的聪明已经完全够用了,不再需要别人的主意来补充。罗泽闿能在他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幕僚,就在于执行他的意旨“不折不扣”。 张倩是胡宗南亲自交给他安排协调的人,他就不能置之不理。他颇为诚恳地说:“张小姐,你有什么事要我为你效劳吗?” 张倩十分可爱地嫣然一笑:“参座,我个人将来少不得有求于您。但现在我们同为党国效劳,就难分彼此了。” 罗泽闿不禁佩服了张倩的能言善辩:“那么请张小姐指教吧。” “参座,我认为要想查清军机泄密事件,必须将接触此次行动计划的人逐一审查!” 罗泽闿苦笑道:“那天参加会议的人,都是师以上的高级将领,这些人对党国的忠诚,我相信是毫无问题的。如果要逐一审查高级将领,恐怕胡先生也不会答应吧。” 张倩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将有军事行动了,司令部总有哪个部门参与部队的调动,这些人也就无形中得知了军事行动计划。我想请参座指示出有哪些人接触了这次的军事行动。” 罗泽闿一边思索一边说:“唔……要说部队有行动,司令部当然会有一部分人参与其事。譬如参谋处第三科是主管部队作战的,每当部队有行动,第三科就要根据部队的运动调整地图上部队的标记,制定出几套作战方案,同时要与各部队保持联络,掌握部队备战和运动的情况……但是,目前我部是在对日作战防卫之时,部队调动及修改攻防计划是常有的事。这一次因为是秘密军事行动,我并没有向参谋们透露意图,只不过指示他们去做工作而已。” 张倩指出:“尽管没有说明,但根据部队的集结、运动的方向,还是有可能猜出意图的。我军与共匪对峙,是十分敏感的,这就更容易使接触的人意识到军事行动的目的。所以,我认为第三科的人都有审查的必要。此外,经手通讯联络的人,也要进行审查。” 罗泽闿一惊:“什么——连接触通讯联络的人也要审查吗?那至少要牵连五六十人!如果弄得人人自危,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张倩却强调:“不挖出隐藏很深的敌人,后果更不堪设想!参座放心,我会把这些人过过筛子,然后重点审查一部分人就行了。” 事关重大,罗泽闿也拿不定主意。他以为既然胡宗南同意张倩全权负责审查此事,就不能拒绝她提出的要求。他只提出了软弱的要求:“我希望你尽可能做得平和一些,犹如和风细雨一般,不要使事态扩大。” 张倩回答:“参座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去做。” 他们正谈着,刘志宏喊“报告”进来,交了文件,便敬礼退出,对坐在一旁的张倩视而不见,倒使张倩颇为尴尬。 罗泽闿说:“据说当初是你率服务团来西京的,后来先生决定解散了,有一部分青年留在部队里服务,这个刘志宏就是其中之一。不知你还认识吗。” 张倩点点头:“啊,是的……”又含糊地说,“当时相处的时间不长,人数又多,又隔了这么长时间,大概彼此都印象模糊了……” “这些青年都很能干,品质不错,很得力哩。我们先生很爱惜人才,这是其事业成功的一大原因。” 张倩忽然想起了秦进荣:“秦进荣大概是先生最赏识的青年吧?” “是的。虽然这其中包含了先生与他的父亲过去的交情,但秦进荣也的确是这些青年中的佼佼者。他最近给先生当翻译,那一口流利的英语,连经国先生都很称赞哩。” 张倩听了,犹如在头顶响了一记炸雷! “参座!您是说他……秦进荣也参加了这次的军事会议?” 罗泽闿看看对方的态度,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被“有心人”听去,而且意识到很可能会因此引起极大的麻烦:“啊,张小姐,秦进荣可是先生宠信之人,你可不能瞎怀疑啊!”并警告道,“先生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谁要惹了他的人,那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啊!” “噢——!先生竟如此护短吗?” “唉呀,你快别这么说啊!”罗泽闿甚至惊慌起来了,“你这话要被先生知道,连我也要倒霉的呀!” 张倩一笑:“说句笑话,谁会当真?” 罗泽闿却说:“无心之言就怕有心之人听见。张小姐,实言相告,在这个环境里,搬弄是非的小人还是有的,如果你的无心之言,被他有心听去,再经一番艺术加工,那就太精彩了,传到先生耳里,能有什么结果呢?” “先生不是明察秋毫吗?” 罗泽闿嘿嘿一笑:“人言可畏,又云小心无大错,何必找不自在呢?” 张倩一笑:“承教了!” 张倩没有在司令部停留,径直回到西京站。在这里,已经为她布置了一套住房。她进门就扑在床上,静默有顷。 当她确信自己平静了,这才翻过身来,端掉了鞋子,平躺在床上,有条理地思考着刚才偶然听到的事。 对于秦进荣,她曾经由爱到怀疑,以至既爱又疑。服务团解散后,秦进荣被胡宗南保送去军校受训,她不禁松了一口气。尽管这样他们将有一段很长时间的分离,但她认为在这段时间里,自己在西京要打开局面,必定要忙一段时间,很难挤出时间来处理个人的事,所以他去受训,正好是个空档。再者,她还以为他去受训了,进入了新的环境,众所周知,军校犹如蒋介石的近卫军,在这个环境里,他的思想会受到一定影响,清洗掉“左”的倾向,应该对他是有益的。当然,一段时间的分离,如果再重逢,关系将从零开始。但她有信心,只要自己愿意,终究不会落空的。 然而现在竟在这种情况下“重逢”了! 军机泄密,所有知情人都应是被怀疑对象,秦进荣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是重点! 她曾经对秦进荣进行过试探,却没有结果。然而正因为没有结果,她才对他更加不放心了。 她并不怕证实他是共产党分子。她只要求他放弃信仰,不求过多。因为如果逼他自首,逼他交出组织和出卖同志,他若不肯,那必会皮肉受苦;他若答应了,又将证明他是块“软骨头”,而这种人是她最鄙弃的,怎么能设想跟一个没有骨气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她确信凭自己在军统中的地位以及与戴笠的关系,她包庇一个无害的共产党分子,还不至于被追究。 关键在于她必须真正弄清他的身份!她再爱他,也不能跟一个不明身份的人生活在一起! 现在这个问题又突出出来了。 她不得不权衡自己该怎么办。 当然,她愿意冒一定的风险去弄清事实。这“风险”就是因对他审查,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恶化,或说是划破一道裂痕。她明白有了裂痕,就算有天公的妙手,也不能愈合得没有一丝半点儿印迹,这印迹将成为今后共同生活中无法磨灭的遗憾! 假如审查证实他果然是共产党分子,而且已经干了一件破坏重大军事行动计划的事,那么,就不是她所能包庇的了,必须将他逮捕,解押到总部去受审,这就无异于将心爱的人送上断头台! 如果她要满足私欲,那就只能装聋作哑。既然她是主持破案者,如何进行工作,由她说了算。只要她不提出这点可疑,她相信任何人也不会注意到。 也许会因此不能破案。但这对她也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她有许多借口,最有力的一条,便是胡宗南擅自处决众多嫌疑犯,把“线”掐断了。这样,任何人也不能指责她无能。 这似乎是可行的办法。 然而她又不能不问自己:这样做我又得到了什么呢?即使最终得到了心爱的人,但这个人身份不明,结果是同床异梦,这又如何谈得到爱和情呢? 自从参加军统,她发誓要效忠党国,要干出一番事业来。尽管戴笠站污了她的清白,但这些年戴笠对她也是始终有情有义,并非只把她当个玩物,她也实在无可埋怨。现在自己竟为一个不明身份、也不爱自己的人,放弃了事业,背叛了党国,难道是明智者所为? 这次突破了袁高参,戴笠许诺“黄金千两,官升三级”的。她原已有少校军衔,再升三级,即是少将了。但在国民党军界,将级军官必须经军令部正式委任,否则不予承认,所以戴笠先付给黄金于两,让她暂时戴上上校军衔,并当众说回重庆后即可办理手续,正式委任少将。她相信这决不虚假,因为戴笠有随时面见蒋介石之便,而且有求必应。再说军统是单独组织,不像军队那么复杂,只要戴笠能摆平,封个官又算得了什么!但这对张倩来说。却是无尚光荣——她将成为军统中惟一的女将军! 她决不能以个人私欲而背叛党国! 她起身点了一支香烟,在房里吸着烟踱来踱去——她还要再考虑一番。 是的,现在自己金钱、地位都有了,然而,这除了满足虚荣外,又有多大实际意义呢?人生一世,究竟图什么呢?换言之,高官厚禄的竞争,又为的是什么呢?生活是最实际的,人不能只生活在虚伪之中。 她并非今天才“动了几心”,几年来她一直想成个家,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且她认为“家”与事业并不矛盾,她会处理得很好的。但是她却始终为“不得其人”而苦恼。现在,好容易发现了这么一个合乎于自己理想的人,却又要亲手送入虎口,这难道是明智之举? 于是她考虑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决定去见戴笠,说明情况。 戴笠听了张倩的报告,似有所悟:“啊,我想起来了——胡寿山上次去重庆,特地跑来找我,要求调查秦进荣的情况。”他又笑了笑,“看来胡寿山粗中有细,用人还是谨慎的。你现在也只不过是怀疑,不可轻举妄动啊!” 张倩很坦白地说:“副座,部下对您可以无话不谈——秦进荣是部下很中意的人。但是,部下不能因个人私欲而贻误党国大事,所以先舍私为公,将怀疑向您报告。当然,现在还是怀疑,但毕竟只有‘是’与‘不是’两种可能。如果最后证明‘不是’,皆大欢喜,部下将恳请副座为部下证婚,料想副座不会拒绝;如果证明‘是’,那么,部下请求副应网开一面,将人交部下监管,如何?” 戴笠瞠视张倩有顷。 “唉呀,倩倩!看不出你倒是个多情种子啊!你这样,难道就不怕我吃醋吗?” 张倩一笑:“副座说笑话了。以副座之尊,不知多少女子顶礼膜拜。张倩既不温柔,又不会奉承,哪里就在副座眼里了。” 戴笠叹了一口气:“你哪里知道,非我爱拈花惹草,实在是看破了虚情假意!不错,如今只要我愿意,凡我见到的女人,都可以任我随心所欲。但是,那是冲着‘戴老板’来的,跟她们上床,她们想到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身上的光环和这光环之下的荣华富贵。那么,一旦我失去了光环,这些女人便会回避不迭了!试问,跟这些女人,我能有情有义吗?所以,她们羡慕光环,我就让她们进光环来参观一下,然后‘请便’!” 张倩认为戴笠的确看得很透彻,她劝慰道:“人有贤愚不等,副座最终会得到有情有义的丽人的。” 戴笠叹了一口气:“也只能抱些幻想了。好吧,好吧,我戴笠虽杀人如麻,却也有成人之美之心。如果证实秦进荣真是共产党派来的坐探,挖出来了,排除了隐患,也算了却一件事,生杀予夺,由你处置!” “君无戏言!” 戴笠哼了一声:“我戴某人现在也算个人物了吧,要不要我写个字据?” “请原谅,实在是事关重大……” 戴笠又呼了一声:“今天,我戴老板说是黑的,就没一个敢说是白的。就是委员长怪罪,我也敢扛住。倩倩,你放心按你的意思去做吧,只要我还活着,塌天大祸我替你扛,有谁敢说上半个不字,我叫他死于非命!” 张倩知道戴笠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如此思宠,她自然很感动:“副座知遇之恩,张倩虽死难报,但也清副座放心,张倩无论于什么,决不背着副座。” 戴笠满意地点点头:“这就足够了。”又说,“我们去见胡寿山,看他说些什么。” 戴笠又叫上毛人凤,三人一同去胡宗南官邸,以辞行为由,和胡宗南谈起来。 胡宗南听戴笠说要走,颇感意外:“我还说等送走了经国先生和盟军,我们兄弟俩好好聚一聚,怎么说走就走呢?” 戴笠苦笑摇头:“我是重任在身,概不由己啊!据那个袁高参透露,卫立煌在这里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时,与共匪暗中勾结,将大量物资弹药悄悄送往延安!过去我们也有所风闻,但没有证据,校长知道后,为防范起见,准备调他去任远征军司令长官,现在他已经在重庆等候任命了。兄弟要赶回去向校长报告,阻止军令部发布任命!” 胡宗南叹了一口气:“卫俊如(卫立煌字)怎么搞的嘛!他虽不是黄埔系的,但校长待他不薄,怎么可以这样胡来呢?” 戴笠说:“难怪校长只重用黄埔系将领,杂牌将领实在太不可靠了。” 胡宗南摇了摇头:“雨农,据我所知,你从黄埔六期毕业后,曾在卫俊如手下服务的。既是你的老长官,多少总要关照一些的呀。” 戴笠点点头:“在向校长报告时,我会掌握分寸的。不过……老长官也罢,总还是以对校长的忠诚为主,这个原则是不能放弃的。” 胡宗南听了,盯了戴笠一眼:“雨农,你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吧。” 戴笠尴尬地一笑:“什么也瞒不了老兄!”他示意张倩取出一张《西京日报》放在茶几上,他指着头版的一幅照片问:“请问寿山兄,此人是谁?” 胡宗南先看了戴笠一眼,然后才去看戴笠所指。原来这是一幅胡宗南在机场欢迎美国军事考察团的照片。照片中是胡宗南与霍克在握手,秦进荣站在一旁当翻译。戴笠的指头,正指着秦进荣。 胡宗南看了一愣,他预感到出了什么问题。但在他抬起头来时,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 “啊,他叫秦进荣。” “您的侍从参谋?” “不,他在军校受训,我召他来当翻译。” “那么,那天军事会议他也在老兄身边当翻译吗?” “是的!” “这……” 胡宗南勃然站起:“雨农,有话不妨直说——你是不是对秦进荣有什么怀疑?” 戴笠起身,将胡宗南接在沙发上:“老兄,何必这样大的火气!归根结蒂,我们都是在为校长的事业效犬马之劳……” 胡宗南一挥手,反将戴笠读得倒在沙发上:“你不要自以为是校长的亲信,事事拿校长作法。我胡宗南蒙校长知遇之恩,有生之年,尽是报德之时,岂能以私情而误了校长的大事!不错,秦进荣是我留在身边当翻译的,但是,尽管我用人不疑,却也知轻重而有所防范,我命我的随从副官和卫士暗中监视着他,在盟军到来前夕至今,秦进荣没有走出过司令部,甚至没有下过办公楼。他没有接触过侍从副官尤德礼以外的人,没有使用过电话,试问,他怎么可能泄漏军机?” 胡宗南说得慷慨激昂,听得三个人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胡宗南坐了下来,以缓和的口气说:“雨农,我理解你们——干你们这一行必须多疑。但是,也不要捕风捉影,搞得草木皆兵。所谓‘得人心者得天下’。须知要得人心,那不是做一两件事就可以办到的;所谓‘失人心者失天下’。而失人心就只要一两件事就行了。我们为校长打天下,也要为校长得天下,这其中包括得人心啊。” 戴笠无言以对了。 回到西京站,戴笠对张倩说:“胡寿山是很固执的人。秦进荣你不要去碰他——至少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能去碰他。” 张倩倒被刺激得兴奋起来:“老板放心,终有一日我要让胡宗南无话可说!” 戴笠叮咛:“我和人凤明天一早就走了,远离西京,所谓远水下救近火,你是孤立的,跟胡寿山打交道要特别注意分寸啊!” 张倩倔强地说:“为了党国的利益——领袖的江山不移,我是不在乎胡宗南杀头的!”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四章 无的放矢 第十四章 无的放矢 拂晓,一串轿车在晨雾下开到西安机场,直趋停机坪。 警卫们簇拥着戴笠下车。机场负责人走上前来,对戴笠说:“机场有雾,飞机尚未准备好起飞,请戴局长到候机厅稍休息片刻。” 戴笠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十分钟——限十分钟!” 机场负责人又说:“局长稍安,据重庆机场报告,重庆也在降大雾,估计要到中午才能雾散,飞机才能降落……” 戴笠蛮横地说:“这你不用管,这里只要起飞,到了重庆不管什么雾不雾的,我都会命令降落!” 负责人见戴笠不可理喻,便默默走了。 毛人凤凑到戴笠跟前:“我们还是去休息片刻吧。飞行安全重要,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做好准备吧。” 戴笠勉强点点头。 毛人凤转身对一个副官吩咐:“去叫他们都下车,到候机厅休息吧。” 副官答应着去了。 原来毛人凤将新收的“游击训练班”学员都带了来,要带回重庆去接受特工训练。 毛人凤很看重这批学员,所以虽叫副官去传话,自己也站在一旁等候着。 戴笠在众多卫士和副官簇拥下进了候机厅。他坐下后,才看出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穿将军服、佩少将军衔的人,此人就是叛徒袁高参。显然戴笠很看重他,始终把他带在自己的身旁。 袁高参东张西望,神色颇为不安。戴笠很清楚对方是在寻找张倩。 自从交代了西京地下组织名单后,张倩就再没有在袁高参眼前露过面。袁高参询问过多次,戴笠都以“范小姐去料理她自己的事了”搪塞。此时袁高参已失去了行动自由,又怕遭到组织的制裁,所以躲在西京站为他准备的一间房间里,多一步不敢走,也就无可奈何。 今天拂晓前,他突然被叫起,说是马上转移去重庆。他问范小姐何在,并表示不见到她他就不转移,弄得特务们毫无办法。戴笠只得亲自去劝说: “现在共产党方面已经得知你跟范小姐的关系了,所以范小姐在你身边目标太大了。我让人保护她先行一步,你跟在我身边,就万无一失了。” 袁高参虽将信将疑,但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他真赖着不走,戴笠可不会因为他不走而留在西京。戴笠要是拂袖而去,把他交给西京站,他不相信小特务们会善待他,所以只好跟着戴笠登车了。现在仍不见张倩的踪影,他忍不住想要问一问。这时正好女服务员送来热气腾腾的咖啡和蛋糕,戴笠似乎已敏感到了对方要提出什么问题,为了堵嘴,就招呼他:“吃吧,吃吧,一切都会使你满意的。” 天不亮就起床,几乎不及漱洗就登车,确实也有点饿了。更何况戴笠已含糊给了暗示,袁高参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端起咖啡杯贪婪地喝起来。 戴笠坐在一旁看了,脸上泛起了一丝冷笑。他将自己面前的一杯咖啡推到袁高参跟前,又将蛋糕碟子往对方跟前推了推,表示他自己的一份也让给了对方。 戴笠并非不饿。职业习惯,在陌生的地方,宁可饿着肚子也不食人间烟火。现在他见袁高参吃得挺香,也不免暗暗吞涎水。 候机大厅里坐满了人,那些“游击训练班”的学员们,都一手端饮料杯,一手拿着点心在吃着,似乎对眼前的待遇还很满意,至于去重庆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他们都没有考虑。经过参加服务团、忽然被解散,闲了一阵,又参加这个训练班,已经使他们有了“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想法了。 毛人凤并没有去戴笠那一桌坐。他在远远另一桌坐着,他的旁边坐着的是真正的范秀珍。 训练班成立后,毛人凤去过几次。教官们向学员介绍,称他为“毛主任”。虽没说明他的官衔有多大,但从教官们对他的毕恭毕敬的态度可以看出他的来头不小。 毛人凤一眼就看上了范秀珍,召她个别谈话。从那以后,教官们对她的态度大有改变,无论是吃、住、训练,都特别照顾。这以后毛人凤每去训练班,都要把她叫去谈话,内容只是问寒问暖,没有一句是谈工作的。 范秀珍虽然年轻、天真,但也“闻弦歌而知雅意”。她也清楚毛人凤很可能是个大官,然而此时她那纯洁的心目中,还容不下丑恶的东西,所以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甚至曾暗示过她无意接受他的善意。 毛人凤并未知难而退,他仍旧十分殷勤地对待范秀珍。现在进入候机厅,他就把范秀珍叫去,目的是让她能享受到机场对他的特殊待遇——他享受的早餐自然要比学员吃的精致得多了。范秀珍本想拒绝的,但教官要她去,她不能不服从。她知道现在有多少双同学的眼睛在注视着她,所以她低着头吃着,对毛人凤说的话,一声也不回答。 大约过了半小时,机场负责人来报告,飞机可以起飞了。戴笠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站起来就走,卫士、副官们一拥而上,把他和袁高参裹在中间,朝停机坪走去。 毛人凤也带着学员随后登机。 军用运输机腾空而起,飞上了蓝天。 飞机爬上了九千米高空才逐渐平稳了。 袁高参等飞机平稳后,就站起来四下寻找,却没有发现张倩的人影。他急了,对坐在一旁的戴笠嚷道: “你说安排好她先走一步的,怎么到现在还不见她在哪里?” 戴笠冷笑道:“袁先生,请你冷静。我是说过让她先走一步,那是指她先去了重庆。到了重庆你就可以见到她了。” 袁高参到此时已意识到上当受骗了。他愣了片刻,缓缓坐下后,冷笑着对戴笠说:“你不要以为到了重庆就可以把我怎样。我已有言在先:你不把我和秀珍一起安全送到美国,我是不会再向你透露半点情报的!” 戴笠不动声色地说:“袁先生,你放心吧,我以人格担保我对你的许诺……” 袁高参似乎要争论似的在坐位上弹跳了一下,忽然软瘫下去。戴笠先还以为袁高参急了,要拉扯他吵闹,所以下意识地起身躲避。他的副官、卫士见状也拥了上来,企图制伏袁高参。但众人仔细一看,却见袁高参嘴里吐着白沫,脸色死灰。 戴笠首先意识到不好,喝叫一声:“怎么回事?” 戴笠的随从副官贸金南上前扶着袁高参的头仔细看了看:“报告局长,他……好像不行了……” 戴笠骂了一句蒋介石的口头语:“娘西皮!快抬到后面去,让他躺下,进行抢救!” 副官、卫士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袁高参。 此时众学员也乱了。 戴笠厉声喝道:“不许乱!都坐下不许动!” 众学员看到戴笠露出了凶煞恶神的面目,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 毛人凤凑到戴笠耳边悄悄说:“看来是在机场吃了有毒的早点。要马上通知机场抓人……” 戴笠板着脸,没有任何表示。居然在他眼皮底下毒死了侥幸得到的重要叛徒,这对他的打击是极其沉重的,不知多少人会耻笑他赌输了这一把。逮捕下毒的凶手吗?如此精心策划的行动,自然会有转移的周密布置,更何况机场的人不具备侦破本领,只能通知张倩去办理,但张倩现在正陷入侦破军机泄密案,也是分身无术。他灵机一动,大声对毛人凤说:“快让随机医务人员给他灌心脏病突发的抢救药——他一定是心脏病突发了!” 毛人凤马上心领神会,随声附和:“对!对!是心脏病突发!心脏病突发!快按心脏病突发抢救!快!” 戴笠所料不差——张倩脱不开身,她此时正在司令部传讯参谋处第三科的参谋人员。 张倩带了侯连元、阮超群、李增等特务,在情报处设了间审讯室,将参谋处第三科的各级参谋一一传去审问,顿时在参谋处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参谋处主任张良去见参谋长罗泽闿说:“参座,让这些军统的人闹下去,我们参谋处就无法办公了。” 罗泽闿苦笑道:“这是先生批准的呀。” 张良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张倩在情报处主持审讯,几乎将所有接触到一点军机的人都逐一审问过,连那些译电员、报务员也都传讯了,她并没有发现半点破绽,于是她怀疑的焦点,再一次落在了秦进荣的身上。 这天午后,她来到了秦进荣住宿的那间休息室。 秦进荣正坐着看书,张倩悄悄进去,站在桌前,他也没有发现。 张倩扑哧一笑,秦进荣才惊得抬起头来。张倩说:“好用功啊!看的什么书?” 秦进荣一笑,将书合上,书的封面上有《三国演义》几个字。 张倩以玩笑的口吻说:“人言看了水浒好打架,看了三国学诡诈。你本来心眼多,再看三国,可别算计我唷!” 秦进荣起身拉了把椅子摆在办公桌旁:“大姐这话正说反了,我是常受人算计,才想从中悟出点道理的。” 张倩听懂了对方在讽刺她,却不接碴:“好了,在服务团那环境,你叫我声大姐是亲热的,在这儿可不怎么适当,以后叫我倩倩吧。” 秦进荣一笑:“别人听了会怎么议论?” 张倩哼了一声:“你记住,要想活得潇洒,你永远也别去想别人会怎样看待你。” “人无顾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难道你对自己的言行这么没有信心?” “自信当然不可缺少,但过分就不好了。” “什么叫过分?古人不也常说‘我行我素’吗?”张倩多少有点开导对方的语气,“进荣,人活着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或者你会说这太自私,但谁又能做到真正的大公无私呢?共产党人宣称他们追求的真理就是一个‘公’字,你相信他们能做到吗?” 秦进荣摇摇头:“我没研究过共产主义。” 张倩盯了对方一眼:“那你研究过什么主义呢——三民主义吗?” 秦进荣又摇摇头:“不,我什么主义也没研究过。” 张倩一笑:“不可能吧,现在的知识分子研究主义是很时髦的呀!” 秦进荣也一笑:“我要有那么时髦,就无须坐在这里,洗耳恭听你的教诲了。” 张倩白了对方一眼:“好一张利口!”她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手中转着观察着,“唔,是支派克,送给我做个纪念如何?” 秦进荣无所谓地说:“送你纪念品倒也没什么,但是以纪念品送人当纪念品,总不大合适吧——这支笔是我考上大学时,家母卖了耳环买来给我的。” 张倩看着秦进荣:“小气何必找借口!” 秦进荣也直视对方:“你神通广大,可以去调查嘛。” 张倩被说得低下了头:“进荣,是不是对我至今耿耿于怀?是的,在服务团时我调查过你,那是例行公事,而且多了解一点你的过去,不是更有利我们的接触吗?” 秦进荣耸耸肩:“谈不到什么耿耿于怀。更何况现在你是上校,我是学兵,等胡先生哪天发话,我就回军校去继续受训了,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都难料,过去的事还纠缠什么呢7” 张倩抬起头来动情地说:“进荣,不能设想我们会永远别离。我现在是胡先生委任的情报处副处长,你是胡先生保送去受训【的,将来毕了业肯定会回到胡先生身边的。”她见对方要争辩,就抓住对方一只手说,“不!不!你不要说泄气的话。无论情况有什么变化,我都会尽一切可能促成我们永远在一起!” 秦进荣并没有缩回手,只是很冷静地说:“永远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吗?” 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说:“怎么会让这种局面长期存在呢?你放心,我会很快弄清一切,改变这种局面的。” 秦进荣冷笑道:“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张倩别有所指地说:“话不能这么讲,什么叫‘亏心事’呢?大凡一个人每做一件事,他当时都认为是有理的,否则也就不去做了。譬如国际上有些恐怖主义分子,尽于些杀人放火的事,谁不知道杀人放火是犯罪的呢?但恐怖主义分子有他的说词。再以日本侵略者而言,谁不知道侵略别人的国家是不允许的呢?他们却说是拯救中国人民,要搞大东亚共荣圈;希特勒纳粹分子残暴屠杀犹太人,他们用纳粹主义来解释。我们和共产党刀兵相见多年,至今两党明争暗斗,不也各有说词吗?彼此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为主义干什么都不觉是‘亏心事’,你说是吗?” 秦进荣冷笑道:“你口若悬河,我却不得要领哩。” 张倩很得意地笑了起来:“进荣,不要回避现实,那是没有用的。也许我们的观点不同,那不要紧,我相信慢慢可以接近,最后达到一致。在没有达到一致之前,你也不用怕人敲门,因为我会是你的保护神啦。” 秦进荣明白对方有所指,他沉着应付:“那你就犯了个不小的错误。因为如果我们观点不一致,我是不会袒护你的。” 张倩伸手托住了对方的下巴:“请你注意,我是强者,无需任何人的帮助。” 秦进荣捉住了对方的手,使劲攥住,暗暗加力一捏,张倩终于“啊”了一声。秦进荣说:“强者不是自许的。” 张倩甩着被捏痛的手:“进荣!……怎么这么狠啊!” 秦进荣淡淡一笑:“我只想告诉你,我是个男人!” 她看着他,笑了。是的,男人应该是强者,女人需要男人的强悍来征服,并从中得到慰藉。这不仅是生理上的需要,也是心理上的需要。 她比他大两岁。一开始,她曾经想以大姐姐身份出现,以母性的溺爱去爱抚他。然而经过尝试后,却并未从中得到什么享受。她终于明白女人再强也是女人,在男人面前,女人永远是软弱的。如果要向男人逞强,那也只不过是撒娇,以此获得男人的客让。男人的容让,是一种爱的表示,女人可从中得到享受。也只有接受了男人的种种示爱,其中包括粗暴的示爱,女人才会觉得得到了较高的享受。 她认为他是在向她展示着雄性的强悍。她觉得这比向她献殷勤要好受得多。 “进荣,”她十分温柔地说,“请相信我——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会谅解你,帮你解脱。我只想把一些事情弄清楚而已,对你个人绝无恶意。” 秦进荣耸耸肩:“请便——你要怎么做,无须征得我的同意;只要你能力所及,我就服从你的安排。” 张倩看着秦进荣。她觉得这个人有时冷静得可怕,有时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真真假假,很难应付。她预感到,要使这个男人就范,那是很难很难的。但是,越是难到手的东西,其价值也就越高,更何况她的性格是好斗的,这更刺激了她的兴趣了。 “好,进荣,我们走着瞧!” 正说着,宋洪提着水壶走了进来。他的出现,使张倩和秦进荣不约而同地暗暗一惊。 张倩脱口而出:“他——!这个孩子怎么会在这儿?” 秦进荣骤然产生不祥之兆,但他尽力控制住了自己:“啊,服务团解散时,他是胡先生点名要来的。”他见张倩还在发愣,就补充说,“这事你是知道的呀!胡先生挺喜欢他的,所以留在身边当勤务兵哩。” 张倩的确把宋洪忘记了。秦进荣向她解释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紧紧地盯着宋洪,看他灌完水,目送他提壶走了出去。 宋洪走后,张倩已无心再跟秦进荣聊下去。她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张倩走后,秦进荣皱着眉想刚才宋洪出现的事。他越想越觉得会出事,就想把宋洪叫去,叮咛对方最近不要外出。但是,如何措词呢?宋洪是个勤务兵,又怎么能始终不外出呢?他思之再三,想不出好办法来。最后还是决定把宋洪叫去,叮咛言行多加小心。他认为这样做总比无所作为要好些。 他接了按桌上的铃,过厅里执勤的卫士应铃而入,他便吩咐卫士去传宋洪。卫士回说见宋洪下楼去了,他不能离开岗位下楼拔人,建议转告尤德礼,让尤德礼再派别的卫士去找。 正说着龙德礼走了进来:“老弟,先生请你去一趟哩。” 秦进荣不便再提宋洪的事,起身去见胡宗南。 胡宗南问秦进荣:“大概你也听说军机泄密的事了?” 秦进荣点点头:“是的。”他抓住了这个话题的契机,“军统现在天天在审查参谋处的人,搞得沸沸扬扬,人心隍惶。” 胡宗南一愣:“都有哪些人受审查了?” 秦进荣答道:“我也只是听说——参谋处第三科的人都反复审查了,连译电员、报务员也无一遗漏。” 胡宗南又一愣:“罗参谋长怎么没有来报告?” 秦进荣提醒对方:“张倩是先生委任的副处长,她似乎就有权审查她认为可疑的人。” 胡宗南皱起了眉,似乎在考虑如何收回成命。 秦进荣向胡宗南提出了建议:“既然要查清军机泄密,审查一些接触军机的人,也是很必要的,关键在于要有节制,不能借题发挥,搞得人人自危。这就需要有人监督张倩的工作。本来刘处长是可以制约她的,但据说先生盛怒之下要撤他的职,弄得他惶惶不可终日……” 胡宗南怒气未消:“他不该背着我胡来!” 秦进荣劝道:“刘处长追随先生多年,应该是先生信得过的人。他的过失属于求成过急,颇有点‘病急乱投医’,才上了军统的圈套。责其改过足矣。更何况先生正在用人之际,总要允许部下略有闪失才好。” 胡宗南的脸色逐渐缓和,但他表面却不置可否:“你替我写的那篇文章,总算对舆论有所交代了,经国先生又从中斡旋,进攻陕甘宁边区计划暂且搁置,盟军考察团也算完成了任务吧。”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解嘲的苦笑,“我决定在日内举办一个欢送会,就在礼堂,办成鸡尾酒会形式,活跃一些,多请些女士来跳跳舞。你设计一下,让副官处布置。” 秦进荣答应了。回到休息室,他还在想着宋洪的事。他认为这倒是个机会:借着布置礼堂,可以把宋洪留下来,不使其外出。虽然这个差事也不过一两天,但至少可以“容徐图之”了。 他拿定主意,正要去副官处找处长彭毅商量布置酒会的事,忽然刘横波匆匆而来,见面就握着他的手,一阵乱摇,并激动地说:“老弟!老弟!谢谢了!谢谢了!今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用得着老哥的,只管说,无不从命!” 秦进荣一看对方态度,就明白了大半,却还装着糊涂:“刘处长,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刘横渡握着对方的手不放:“刚才先生打电话把我叫去,说是准予我复职,要我马上把情报处的工作抓起来,严格控制军统的人胡为。先生说都因为老弟在先生面前讲情,才使先生回心转意的。所以啊,老哥能不首先过来向老弟道谢吗?” 秦进荣说:“嗨——!我这也只不过是得机会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不当刘处长如此多礼的呀。” 刘横波仍旧感激涕零:“不瞒老弟,愚兄追随先生多年,全靠先生提携。如果先生见弃,愚兄只好回老家种田了。此恩此德,愚兄是没齿不忘的。” 秦进荣提醒对方:“处座,你我有话不妨日后得空慢慢聊。先生起用你,是为了扼制军统的人,以稳定军心。处座还是赶快去坐镇,并迅速拨乱反正吧。” 刘横波忙点头:“对!对!对!愚兄回去,决不能再让那个娘们胡来了——不经愚兄批准,是不允许她再传讯任何人的。” 刘横波匆匆而去。秦进荣送走刘横波,就去向尤德礼打了一个招呼,说去副官处商量事情。下得楼来他四处寻找宋洪,并向人打听,都不见踪影,也没人说得好宋洪去了哪里。 宋洪此时的确不在司令部。他给秦进荣送完开水后,就出了司令部,去替一位参谋取一套在裁缝铺做的内衣。 他从裁缝铺出来,刚走到人行道上,就听见“嘎吱’一声紧急刹车声,把他吓了一大跳。他抬头一看,只见张倩带着侯连元推门下了车,朝他走了过来。他尚未意识到会对他有什么不利,只是迫不得已,勉强朝张倩行了个军礼,并喊了声“团长”。 张倩走到宋洪跟前,笑嘻嘻地说:“啊,小宋啊,长高长大了啊,差点认不出了,你这是干什么呢?” 宋洪答道:“有位参谋叫我来替他取一套衣服……” 张倩点点头:“啊……你都干些什么差事啊?” 宋洪答道:“勤务兵嘛,什么都干的。” 张倩又问:“常有人派你出来办事吗?” 宋洪点点头:“是的,天天都有人派我出来的。” 张倩一笑:“好!你跟我回去,好好说说都有哪些人派你出来,你都替他们于了些什么事!” 宋洪这才意识到有了麻烦:“啊,团长!派我出来的参谋还等着要衣服。你等我交代完了,再向胡先生说明去向才能跟你去呀。” 张倩哼了一声:“怎么,连你也拿胡先生吓唬我?” 宋洪辩解道:“不是吓唬你,我是胡先生的勤务兵,去哪儿当然得请示胡先生啰。” 张倩说:“胡先生那儿有我去打招呼,你马上跟我走——上车!” 宋洪朝后退着:“不行!我不能跟你走……” 张倩朝侯连元一摇手,侯连元便扑了上去,一把揪住宋洪的胸襟,抡圆了给宋洪一大耳光:“他妈的,你小子还敢犟!”他掏出了手铐将宋洪铐上,然后掏出了手枪,“你再犟老子崩了你!”他将宋洪拽进了轿车。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五章 初次较量 第十五章 初次较量 偷袭陕甘宁边区阴谋流产,最使胡宗南难堪的是而后延安电台广播揭穿了此事,国民党统治区一些进步报刊也对此事强烈抨击,尽管胡宗南及时让秦进荣写了一篇坚持抗战的文章在报上发表,仍旧掩饰不住。蒋介石也勃然大怒,连电谴责胡宗南‘功。事不够稳妥”。所幸戴笠隐瞒了“军机泄密”,否则蒋介石更要恼火了。 胡宗南表面保持镇静,内心却十分惶恐。因为他得宠于蒋介石,是朝野俱知的事,难免遭人嫉妒。现在好容易有了口实,正是攻汗的机会。尽管蒋介石对他宠信甚笃,但架不住群起而攻之,若因此来个处分,他的面于也就丢尽了!所以他私下找蒋经国商量,打算“负荆请罪”。蒋经国听了连连摇头: “啊不,不,你千万不能去!” 蒋经国自然是很了解他老子的“脾气”的。尽管蒋介石现在已贵为一国元首,但盛怒之时破口大骂,乃至于动手打人的事仍屡见不鲜。尤其对于黄埔学生,其粗暴更无顾忌了。 早些时候,因为重庆街头死了一个新兵而无人收尸,舆论哗然,蒋介石闻知勃然大怒,命侍从副官传见兵役署长曾润泽,见面一声断喝:“娘西皮!”随即,元首的文明棍就极不文明地敲打在这位中将兵役署长的头上。开始,曾润泽尚不失“黄埔精神”,挺立着任校长敲打,怎奈有知觉的皮肉,经不起无情的棍棒如敲木鱼般的击打,曾润泽终于提出了抗议: “委座,部下若有过犯,可以按军法处置,不当侮辱部下的人格!” 向蒋介石要“人权”不啻与虎谋皮! “啥格?你还敢讲人格?我要‘格人’!来呀,拉出去枪毙!” 当时在云南的何应钦闻讯连电讨保,却“三保不准所请”,仍旧将曾润泽枪毙了!可悲的是,事后证实那名新兵属交通运输部门,根本与兵役署无关。 蒋经国惟恐胡宗南去了,正碰在枪口上,所以力劝胡宗南不要去。 “你让他骂吧,你只要问声不响,他骂一阵子也就过去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些美国佬的嘴封住——万一他们回重庆再发牢骚,惹得旧事重提,那倒是很麻烦的。” 胡宗南认为蒋经国说得有理,便请教该如何做才能封住美国佬的嘴。 蒋经国一笑:“很容易啊——西京乃中外驰名之古都,你随便找点破铜烂铁拿去送给美国佬,就说是出土文物,价值连城,他们必然视为珍宝。然后你再举办个盛大的欢送会,就皆大欢喜了。我保证美国佬回重庆,会逢人便夸你哩。” 胡宗南听了哈哈大笑:“经国兄,真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些洋人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上去混浊不清,料想他们也分不清真假。好,就这么办了!” 胡宗南命副官处派几个副官,分头去找收破烂的,从这些人收来的破铜烂铁中,挑选了几件,然后加工包装,给美国佬送了去。美国佬们果然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当然,这并非是胡宗南所说的眼睛混浊不分真假,而是胡宗南的地位、名声,起到了“任它是假也是真”的作用。 第一步大功告成,胡宗南才命秦进荣筹备鸡尾酒会。 秦进荣调动了参谋处、副官处的所有官位和勤务兵,对礼堂进行布置,同时紧急发出请柬,邀请官员富豪及其内眷前来参加“欢送盟友”的鸡尾酒会。 出乎意料的是,请柬发出后,反响强烈。一些人知道胡宗南已晋升集团军总司令,便相约籍此机会恭贺荣升,于是纷纷送来“贺仪”,说是使晚会“锦上添花”。 秦进荣请示胡宗南。 胡宗南苦笑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这样吧,过两天我再设宴表示感激。” 胡宗南倒不是贪图贺仪,而是他也想借此机会掩盖自己最近处境的难堪。 秦进荣布置完毕,向胡宗南报告了情况。 胡宗南听完报告,满意地点点头:“这件事非你参加筹划不可。副官处的人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招待洋人更是没有经验,恐怕很少人懂得什么叫鸡尾酒会哩。” 秦进荣说:“他们办事很勤快的。” 胡宗南一笑:“军人嘛,服从命令听指挥,只要一声令下,就会一拥而上,快速完成任务。否则还怎么打仗呢?”他舒了一口气,“这就好了。他们今天下午就从部队回来,稍:事休息,傍晚就举行欢送会。把他们送走后,我们就可以干自己的事了。” 秦进荣试探地问:“部下是不是也可以归校受训去了?” 胡宗南看了秦进荣一眼:“急什么呢?你也忙了一阵子,一直被我关在楼上,等完了事去消遣几天吧。” 秦进荣说:“玩的机会多得很,以后再说吧。先生若无别的差遣,我还是回校的好。” 胡宗南满意地点点头:“也好吧,等送走了盟军,你就回校去。在生活上有什么所需吗?我批张条子,你去军需处领点补贴吧。” 秦进荣忙谢绝:“谢谢先生关怀。我现在每月还在参谋处领上尉的薪饷,在学校里也无别的花费,实在用不着了。” 胡宗南摇摇头:“我听说你关照参谋处,把每月薪饷都寄回家去了,哪里还有富余呢?” 秦进荣解释道:“我在军校吃、住、穿都供给,也有一份学兵薪饷,足够花消了……” 胡宗南摆了摆手:“孝敬父母是应该的,但也不要太刻苦自己。令尊方面,我指示重庆办事处,按月送些米粮去,应该生活没有问题了。当然,你尽孝是你的一片心意,我不阻拦。”他拿起笔来,写了张便条,递给秦进荣,“这点钱你去领了留在身边零用吧。以后我会指示尤副官给你送钱去的。” 秦进荣没有再推辞,接过便条,揣在兜里,但事后他并没有去领钱。胡宗南得知后,更加看重他了。 谈话结束,秦进荣刚告退要走,胡宗南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把他叫住了:“进荣,你知道小宋开小差了吗?” 秦进荣听了暗吃一惊:“啊……他……怎么会开小差呢?” 胡宗南说:“今天早上他没送早餐来。尤副官说从昨天下午小宋就失踪了,一夜未归。不是开小差是什么呢?” 秦进荣想了想:“不会吧,小宋是个孤儿,无家可归。当初他是赖在服务团的,有碗饭吃他就千恩万谢了。现在先生待他恩厚,司令部里的人也都很喜欢他,据他对部下说是心满意足了,所以他决不会开小差的。” 胡宗南听了点点头:“说的也是……那么,他跑到哪里去了?” 秦进荣皱眉自语:“逃跑是不可能的……他穿着军装,戴着司令部的符号,就算在街上惹了什么事,地方警察局也会通知司令部……” 胡宗南听秦进荣的话说得很有理,便拿起了电话,找副官处长:“我的勤务兵宋洪失踪,你马上多派些人去找——问问警察局、警备司令部,告诉他们也出动寻找,发现了马上送回来!” 胡宗南放下电话,看看秦进荣,好像在说:“我下命令寻找了!”秦进荣不相信副官处能找到,但现在他不能再说什么。 当天傍晚,司令部大礼堂热闹起来,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军乐队在演奏着爵士音乐。西安的党政官员和地方绅士都被邀请而来。夫人、太太、名门闺秀也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为了招待盟军,使其尽欢,胡宗南还把一些歌垦、舞女也召了来作陪,气氛也就更加活跃了。 胡宗南和蒋经国、蒋纬国等人在陪着霍克等一些美国军官聊着天,秦进荣仍旧在胡宗南身旁当翻译。 与美国人的合作以“不愉快”告终。胡宗南很想利用这个欢送会再作些弥补,所以他暗暗嘱咐部下们“放松一些”,把气氛搞得活跃起来,以显示他们对外界的议论并不在意。 然而在国民党军队里,有严格的军纪,尤其是在上级面前,都毕恭毕敬惯了,丝毫不敢放肆,所以一个个仍旧显得很拘谨。正在这时,钱静一扭一扭地进来了,使得在场的一些男士为之一惊。 这个略有几分姿色而又极其风骚的女人,在歌舞场中活动,接触的人自然很多,其主要对象就是有钱有势的男人,也就是在场的达官显贵们。尽管这些男人也明知其水性杨花,但为了求得片刻的欢娱,在某种场合不免曲意奉承,这是不能当真的。但她却当了真,以为不管在什么场合,这些男人同样会对她殷勤备至地追逐尾随。所以她一进来,就见谁跟谁嗲声嗲气地打招呼,甚至浪态百出。巳不说是在这种场合,而且这些人大多都带着“内人”出来应酬的,哪里敢兜揽她这种风情场中女人!于是引起了骚乱:一些男士像遇见了瘟神似的走避不迭,一些女人轧出了苗头,大兴醋意,责问声、骂声此起彼伏,若不是顾忌在如此盛大的酒会上应保持起码的风度,这些女人会抓住她的头发,跟她厮打起来。 正闹得十分尴尬时,盛装的张倩走了进来,引起了全场的注目。 卫立煌在西安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之时,曾发起“剪旗袍”运动,他是有感于在抗战艰苦时期,物力维艰,应该厉行艰苦朴素的作风。而女人的装束,是消费最盛的一项,所以要从女人的装束做起,以致一度在街头再也看不见奇装异服,甚至看不见穿旗袍的女人。一些有钱的阔太太们,也不得不在如此约束下有所节制,因此“行头”极少。今晚来参加酒会的女人,也都穿着平平,没有什么特色。 然而张倩却是从重庆上层交际场中来的人,“行头”自然是一流的。她今天穿了一套晚礼服,新烫的头发戴上了宝石发饰,灯下生辉。她的身材极好,面容姣洁,气质雍容华贵。她一出现,引起了全场的注意,许多人都愣住了。 张倩含着一丝微笑,以恰到好处的姿态,向一些熟人或是一个轻微的手势,或是一个眼神,或是微微一点头……打着招呼。她缓缓朝胡宗南那一群人走过去,真所谓“仪态万方”。 当她走过去后,在她的身后惊叹之声此起彼伏,无数双羡慕的眼睛在随着她的身影移动着。就是那些争强好胜的豪门贵妇们,也不得不自愧弗如,没有表示出妒恶的反应。或者说还来不及意识到应该作出反应。 在张倩接近胡宗南这一圈人时,霍克竟然惊呼而起:“啊——!太漂亮了!太漂亮了!这简直是位东方美人!”随即其他几个美国军官也大呼小叫起来。 胡宗南也发现了张倩。他承认这个女人“国色天香”。既然戴笠再三说她“洁身自傲”,他也就另眼相看,不再排斥她了。 张倩走近了,向胡宗南和蒋经国、蒋纬国致礼。 霍克迫不及待地上前作了自我介绍,并且问:“我有荣幸请小姐跳支舞吗?” 蒋纬国抢上一步,要为张倩当翻译,却不料张倩竟以极流利的英语谢绝了霍克:“啊,将军,非常抱歉,我的第一个舞,是留给胡将军的。” 霍克失望地耸耸肩:“那么,我有幸排在第几位呢?” 张倩嫣然一笑:“我欢迎自由竞争!” 那边胡宗南也很惊讶张倩居然会讲英语。他问秦进荣她讲的是什么,秦进荣低声翻译了。胡宗南认为张倩的姿态恰到好处,也颇欣赏其机敏。 张倩转过身来,对胡宗南说:“先生,我请您跳第一支舞。” 胡宗南微笑说:“可以——我请进荣做我的代表,如何?” 张倩也一笑:“乐于从命!”转身向秦进荣施礼,“请吧!” 胡宗南拍拍巴掌:“诸位!诸位!请随便跳舞吧,跳舞吧。’讲示意秦进荣去与张倩跳舞。 秦进荣不能拒绝了。他牵了张倩的手,翩翩起舞。 这时有众多女士拥上来,纷纷与美国军官和蒋氏兄弟起舞。 胡宗南拒绝了一些人的邀请,只是观望着大家跳舞。他不好此道,而且认为在部下面前和女人搂搂抱抱的,也有失威仪。 钱静正在和一位军官跳舞,她发现胡宗南独自坐在一旁,认为是个好时机,便甩开舞伴如风中之柳一般朝胡宗南走过去: “唷——!胡长官,是不是没有合适的舞伴啦,我请您跳支舞好吗?” 钱静那种腔调引起了许多人注意。 胡宗南厌恶地挥挥手:‘哦不会跳舞,你找别人吧!” 钱静碰了个钉子,又听见背后有人在窃笑,想发作又不敢,只能忍气吞声地退到一旁去。 胡宗南板着脸、挺着胸坐在那里。这个身材矮小的人,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度,他的目光所到之处,似乎给人带来一股寒流,被接触到的人都赶紧回避。他的目光停留在张倩和秦进荣这对舞伴的身上。刚才他让秦进荣代替他和张倩跳舞,只不过是脱身之计。现在他看看这对年貌相当的舞伴,却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想。他承认张倩姿色不凡,看看那些在跳舞的年轻军官,他认为只有英俊的秦进荣,才能配得上张倩。于是他想:“有机会倒不妨撮合这一对!” 然而那一对当时不仅是貌合神离,而且是在进行着一场十分激烈的较量。 当他们翩翩起舞之初,彼此对对方的舞艺都十分赞赏,互相感到和对方配合得十分轻松自如。他们还是第一次这样接触,贴得那么紧,都不能回避。 如此的交际场,张倩经历得太多太多了。每在这样的场合,她就成了男人的猎物,几乎所有在场的男人,都以能亲近她为荣,这其中也不乏年轻英俊者。然而她始终以局外人的感觉处之,心如上水,从来没有过半点冲动。现在,她与面前这个男人接近,其实形式没有什么两样,心里却泛起了一片柔情。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在和一个异性拥抱在一起,有了性的敏感,产生一种渴望得到抚慰的需求,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她依偎过去,贴在他那坚实的胸脯前。 秦进荣只是在学校里参加过一些舞会,所接触的异性,都是些很单纯的少女。在那样的环境里,彼此无拘无束地接触,极少生私情的意念,因为在学府中,青年们有明确的意识:求学。其他的事谁也不愿过早地考虑。现在这个环境截然不同,充满了利欲,进入这个环境,不可能超脱。 张倩对他的心理状态,他是很明白的,而且知道其中不乏真情。他承认她的美貌是他见过的异性中最出众的,的确很有吸引力。尽管他从主观上排斥着她,仍旧不免欣慕她的花容月貌。如果她在生活作风上有什么劣迹,那么他会从另一个角度来评判她,扭曲其形象,恰恰在这方面她又是比较严谨的。在这惯于搬弄是非的交际场中,都听不到对她作风的贬词。于是,他怀着一种失望的心情,接受她的挑战。他惟一能自卫的,是时时告诫自己:这是一条毒蛇,时时刻刻准备伤害自己。 在美妙的旋律之下,张倩内心充满了柔情。在她的意识中,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她和意中人拥抱在一起,置身于一叶扁舟之中,风和日丽,微微的水波托着扁舟轻轻地摇荡,给人以飘飘然的感觉。她的感情在此时此刻升华到了极高境界。 “由来好梦最易惊”——似乎一叶扁舟遇上了暗礁,被撞击了一下,搁浅了。 张倩从幻梦中惊醒,恼怒地朝肇事者投去一瞥。 原来是舞艺蹩脚的情报处长刘横波碰撞了张倩和秦进荣,粗鲁的动作,差点把他们撞倒。尽管这一次实际上是无意的碰撞,但张倩却认为这是蓄意的捣乱! 刘横波复职,当即对张倩在情报处的工作加以限制,使她中断了审讯工作。现在,一眼看到了这个“对头”,张倩马上想到了自身的任务,一腔柔情蜜意顿然烟消云散了。 感情是微妙而又敏感的,当他们重新起舞时,秦进荣发现张倩的那双眼睛,已失去了梦幻色彩,闪烁着清冷的光芒。他也骤然冷静下来。关系骤然变成了敌对。 张倩忽然低语:“进荣,最近两天生活是不是有了变化?” 秦进荣不动声色地说:“我是个学兵,随遇而安嘛。” 张倩一笑:“还是由宋洪在照顾你的起居吗?” 秦进荣盯住了对方:“宋洪忽然失踪,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点什么?” 张倩也盯住了对方:“你会打麻将牌吗?” “略知一二。” “噢——?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可要‘和’大牌了。” 秦进荣冷笑道:“‘诈和’可要‘包庄’的!” 张倩也冷笑着警告:“我可不是在吓唬你!” 秦进荣点点头:“我很清楚,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是跟我玩真的!” 张倩突然宣布:“我抓着了一张牌……” 秦进荣敏捷地作出反应:“是张‘白板’!” 张倩强硬地说:“不!是‘红中’!” 秦进荣冷冷一笑:“请你亮牌!” 张倩愣了一下:“啊,你不要太紧张,即便是‘自摸’,我也可以免收你的赌账。” “笑话!我可不是出不起赌资的人!”秦进荣说着用目光向胡宗南那儿示意。 张倩哼了一声:“须知一个藩王赌资也是有限的,‘和’了‘满贯’,他也招架不起!” 秦进荣哼了一声:“既然如此,你又不肯亮牌,那我就料定了是张‘白板’!对不起,失陪了!”他推开了张倩,彬彬有礼地鞠躬告退。 张倩愣住了。 秦进荣回到胡宗南身边。 胡宗南问:“怎么不跳了?” 秦进荣回答说:“张小姐嫌我总是踩她的小脚。” 胡宗南说:“我倒不怕踩她的脚,实在是怕被她身上过浓的香水味熏倒。”说罢,哈哈大笑。 一曲终了,舞伴们散开,各自去找座休息。 副官处的副官带着勤务兵们用托盘传送着饮料在人群中穿梭活动,显得极混乱。 那些美国佬都被殷勤的舞伴们缠住。这些女人都以能陪“盟军”跳舞,获得“盟军”的欢心为荣。她们虽然都不通英文,却不肯放弃接近的机会,用仅仅掌握的几个单词,再配以手势缠着“盟军”“聊天”,那些高鼻子洋人转着一对蓝眼睛,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时耸耸肩,也用仅掌握的一两句汉语来向她们表示遗憾:“你顶好!顶刮刮!我不明白,完完全全的不明白……”使旁观者都忍不住嬉笑不止。 蒋经国对胡宗南说:“这些女士出尽了洋相!” 胡宗南不以为然:“我以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们之间是平等的,彼此都在尽力排除不通语言的困难,想方设法弄清对方的意思。不像我们还要准备好翻译来弄懂他们的意思。” 秦进荣发现刘横波在向他们“靠拢”,知道对方是想得机会在众人面前接近胡宗南,以显示其重新得宠。他想倒也不妨利用对方邀功心切的心理,把寻找宋洪的事交给对方。于是低声对胡宗南说: “先生,您命副官处寻找宋洪,至今没有结果,何不让情报处帮着找一找呢?” 其实胡宗南早把这件事忘记了,经秦进荣一提起,才想了起来:“啊……那就让刘处长派人去找找吧。” 秦进荣说:“刘处长过来了哩……”说罢朝刘横波招招手。 刘横波一见秦进荣招呼,真是喜出望外,忙小跑上前,“啪”的一声打了个立正,向胡宗南行军礼,并故意提高声音:“报告!部下特来听候吩咐!” 胡宗南见刘横波的举动引起了许多人注意,不禁皱了皱眉。刚好此时音乐声响起,一些女士前来邀请蒋氏兄弟和胡宗南跳舞,胡宗南再次谢绝了,并怂恿蒋氏兄弟去跳舞。等左右的人都走开了,他才对刘横波说:“我的勤务兵宋洪失踪两天了,我让副官处派人去找,至今没有结果,你再设法找找吧。” 刘横波答了声:“部下遵命!” 胡宗南挥了挥手。刘横波看了秦进荣一眼,才向胡宗南行军礼,向后转,匆匆而去。 胡宗南举目向对对舞伴看去。看了一会儿,问秦进荣:“张倩怎么不见了?” 秦进荣答道:“她好像不辞而别了。” 胡宗南看了秦进荣一眼:“不是因为你踩痛了她吧?” 秦进荣答道:“也有可能吧。” 胡宗南一笑:“她是个‘女强人’,但毕竟是个女人,你应该有男士风度啊。” 秦进荣说:“我这个学兵的风度,哪里是‘军统之花’看得上的!” 胡宗南摇摇头:“不要这么讲。张倩的确曾风靡陪都上层交际场,自然不少人垂涎,但她的口碑尚好,不像那些不知自尊的女人。我是搞阳谋的军人,所以讨厌搞阴谋的军统、中统,也仅此而已。但是,军统的人对校长的忠诚还是可嘉的,你不要对此有什么成见。” 秦进荣以无所谓的口吻说:“谈不到成见。我跟她在服务团打过交道,彼此毫无芥蒂。现在我是学兵,她是上校;我毕业后要带兵打仗的——就是先生所说,是要搞阳谋的人啊。” 胡宗南很欣赏秦进荣这种机敏善辩。他笑道:“进荣,你跟我不一样。我现在是几十万军队的总司令,权辖一方,举足轻重,不能辜负校长的栽培厚望,所以宁可做些个人牺牲,也要顾全大局。你可不要像我这样年逾不惑还打光棍啊!” 秦进荣说:“部下步先生后尘犹恐不及哩。” 胡宗南大笑了一阵:“这可不好啊。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学我,怎么向令尊令堂交代!啊,当然,现在谈婚事为时过早。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会下一道‘死命令’刻日完婚的!”说罢又大笑了一阵。 酒会散后,胡宗南送走客人,自己也回官邸去了。 秦进荣独自回到办公楼上休息室,想想刚才在舞会上张倩的言态,分明暗示宋洪已落入军统的手中。这是个十分危险的信号!如果宋洪已供出替他送修过钢笔,那么地下组织这个据点就可能被破坏,甚至有可能危及李晚霞的安全;即使同志们不会招供出他来,自己的处境也会极困难,就如张倩的暗示,胡宗南也不可能包庇涉嫌共产党人,那么,组织上的苦心安排也就废于一旦了!至于个人会遭遇什么,他倒无所畏惧,所以他还能镇定地思考着。又转念一想,如果宋洪招了供,据点被破坏,同志被捕,即使不会供出他来,张倩也算有了把柄;既然张倩暗示胡宗南也不会保他,那么,张倩为什么不逮捕他加以审讯呢?难道真如张倩所说要放他一马吗?而且原因仅仅是个人感情所促使! 自从他们相识以来,她始终在怀疑着他。但异性的敏感,却又使他确信她对他的情还是很真实的,尽管他也说不清这种矛盾如何能并存!他同时也明白张倩不是那种单纯痴情的女孩子。“既不希望是同志,也不希望是敌人”的话,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更何况她始终在强调要“弄清楚”他的真面目,那么,只要有了证据,即或最后她会设法放他一马,但眼下她也会迫不及待地对他下手,以便“弄清楚”。 这样一想,他心里踏实多了,肯定宋洪并没有把他招出来。但是,宋洪毕竟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孩子,军统惨无人道,不会对他手软,他能挺多久呢?再者,如军统对他使用唬吓骗诈手段,他小小年纪,又怎么能识得破、应付得了呢?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宋洪救出来。 情报处虽然活动范围要比副官处大得多,外界接触也多,但是,又怎么能侦破军统秘密逮捕宋洪之事呢?而且越是拖延,危险性也越大!他思之再三,决定去找刘横波,设法向对方透露线索,以便迅速突破! 他拿定了主意,却又犯了难。自从军事会议后,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行动受着监视。甚至不离胡宗南左右的龙德礼,每天晚上都要到他房里来东拉西扯地聊到半夜才去睡,而且临走时总要对他说几句:“老弟,我就睡在先生办公室的沙发上,有什么事只管叫醒我好了。”虽然这两晚尤德礼没来,似乎他已不住在司令部了,但谁知暗中还有没有其他的监视?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是内线,从来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他也没碰过,因为尤德礼曾“顺便”告诉过他“内线电话是可以监听的”。虽然给情报处长打个电话并不犯嫌,但留下蛛丝马迹,日后也可能节外生枝。 然而除此之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与刘横波取得联系呢? 他踱了一阵,然后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陷入了苦思。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六章 弄巧成拙 第十六章 弄巧成拙 张倩怀着复杂的心情从鸡尾酒会的会场回到军统西京站内她的卧室中。她倒在席梦思床上,似乎很疲惫。 这套居室原是毛人凤住的。毛人凤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这套居室也布置得很考究。但张倩接过来却并不满意,她将居室重新装修,家具也更换一新。虽不能说富丽堂皇,却称得上是气派豪华的安乐窝。只是它在这个军统西京站办公楼的中心二层,包围在阴森恐怖的气氛之中,实在太不协调了。 张倩仰望着装饰得极漂亮的木结构吊顶,这吊顶雕花中透出柔和的灯光反映在白底银点的四壁上,增添了一种神秘色彩。往常她总是开上自动唱机,听着优雅的音乐,顿然会有一种温馨的气氛,她会从这种气氛中得到心灵上片刻的宁静或说是净化的享受——她会忘记一切烦恼,也忘记她对信仰所应尽的职责。然而现在浮现在她眼前的,却是刚才在和秦进荣跳舞时,那场微妙的斗争场面。 在她去参加鸡尾酒会前,她是充满信心的。她认为现在事态已逐渐明朗。秦进荣是个极聪明的人,只要略加点明,他就会敏感到事态已发展到何种程度,他应该或者是急于向她表白,澄清自己的无辜,或者向她暗示,要求一条出路。她已经想好了处理办法:把他带回来,也就是带回她的这间卧室,跟他促膝而谈。她的要求并不多,只要他说明自己的身份,其他概不追究,既不要他写什么自首书,也不要求交代其组织和同志,只要求从此之后他在她的监护下生活即可。 她认为,宋洪既然没有招供出秦进荣,她就有权私自处理。把宋洪释放,永远隐瞒这件事的真相;既然胡宗南已擅自处决了许多人,这次的军事泄密案就此不了了之,也不会被追究;秦进荣在她的监护之下,即便真是共产党派遣的特工,也起不了作用,对党国也不会造成危害,她也并没有因私废公。 这一次戴笠将她派到西京站来,的确是给了她一次事业发展的大好机会,在独当一面的情况下大有可为,所以她还不急于结婚,她想再干几年,做出成绩来。当然,她再强毕竟是女人,个人事业的发展要有限度,当人的妻子,为人的母亲都是女人的必然结果。所以她想再干几年,就可以在盛誉之下逐渐引退,转而做贤妻良母。 她准备先与秦进荣同居,引导他在别的事业上去发展,既不做官,也不涉政,因为她太了解那其中的奸险了。她希望他能在经商或做学问方面有所发展,将来她可以成为一位富商或学者的夫人,那就足够了。她确信她是有能力促成这一切的。 她万万没有料到,几乎是刚一接触,就被秦进荣敏锐而又锋利的回击弄得十分狼狈。他竟然拂袖而去,她却丝毫不能控制局面。 现在她承认过分低估了对手,以至第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一切如意算盘都落了空! 就在她无计可施时,她接到一个“内线电话”向她报告:刘横波在布置情报处的人全体出动,限期查明宋洪下落! 这是个不祥之兆! 她已经得知胡宗南命副官处查找宋洪,对此她置之一笑,因为副官处的人不会有多大能力,最多不过向地方上了解一下,或打着胡宗南旗号向警察局方面施点压力。一个小小勤务兵的走失,不是什么大事,最后“查无下落”,胡宗南也不会因此问罪的。 但是,情报处出动就不同于副官处了。情报处的便衣活动面很广,与地方上的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所以眼线特别长。再者,胡宗南再一次命情报处查找,也说明对宋洪的失踪很重视,即便这是秦进荣所促成,也说明秦进荣对胡宗南的影响有多么大!如果他要穷追不舍,最终宋洪被秘密逮捕的事会败露。问题是她从宋洪口中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口供,胡宗南问罪,她无以解释。 她记得戴笠曾再三告诫她不要惹恼了这个“西北王”,也就是说如果她惹恼了胡宗南,不能指望胡宗南会看戴笠的面子对她手软! 她现在的惟一希望,还是在宋洪身上——只有迫使宋洪招供,她才能理直气壮地回答胡宗南! 她一跃而起,脱下了晚礼服,换上军装,用电话通知她的下属,她要亲自再次审讯宋洪! 宋洪自被捕后,已经三次审讯。第一次审讯时,张倩对他并没有使用强硬手段,她希望能利用他的年幼无知,用话套出实情来。所以这次的审讯,并没有在地下审讯室进行,而是在她的办公室里,殷勤款待之下进行的。 宋洪坐在沙发上,毫无拘束地享受着张倩给他的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张倩观察宋洪满脸稚气,也就增强了信心。她和颜悦色地跟宋洪聊着,谈起过去在服务团里的生活,回忆一些很有趣的事。宋洪开始时并不接碴,因为一提起服务团,就触动了他的伤心事,使他想起在进入服务团的时候,曾受到非难,如果不是秦进荣的帮助,他会被当做小偷一样辱打后抛弃。但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情绪容易受感染,经张倩巧舌如簧地一番诱导,也渐渐地兴奋起来,有说有笑了。 张倩自以为得计,很有耐心地和宋洪说东道西,仿佛她对那一段生活很有感情。她甚至很感叹地说:“我原想带着你们做出些成绩来,对抗战有所贡献,不料胡长官不容,强令解散,弄得好好一个服务团各奔东西。像你这样,能留在司令部胡长官身边,算是遭遇最好的了,将来会有比较好的前途;有一些人不知去向,将来如何,更难预料了。其实他们应该来找我,无论如何,我会给他们安排好在一个训练班受训,一年毕业出来,就有准尉军衔。你年纪还小,十年八年后,至少可以升到上尉或少校,真是前途无量哩。” 提起来到这儿,宋洪骤然紧张起来,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是戴着手铐进这间办公室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身处何种环境。他对“军统”尚无认识,但最近张倩在司令部的活动,已引起了众多议论,他也有所耳闻,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个很可怕的组织,张倩是个可以任意抓人、杀人的官儿。在司令部她就随意抓人、审讯人,那么,现在自己也是被审讯者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要小心谨慎了。 “团长,”他说道,“我大字不识,也就只能干点跑跑脚、拿拿东西的事,可不敢想当官什么的。” 张倩一笑:“俗话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意思是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当官的材料。你只要肯努力,我一定培养你。” 他摇着头说:“我可不想当官,还是当勤务兵自由。” 张倩抓住这个话茬儿:“看来你在胡长官跟前混得还不错。” 他答道:“有什么错不错的。胡长官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嗜好。我每天替他打扫办公室,送送开水,也就这点事,图个清闲吧。” 张倩追问:“那倒是很清闲。闲下来你都干什么呢?” 他又答道:“说闲也闲不住,参谋处的参谋,副官处的副官们总派我替他们去买点东西什么的,借此机会也逛逛街。” 张倩点点头:“啊……我想起来了,那天在秦进荣房里,见你送开水去,你是不是也负责照顾他的生活?” 他犹豫了一下:“唔……这是胡先生吩咐的——胡先生说别让秦先生下楼,送饭、送水都是我的差事。” 张倩暗暗高兴,认为通过这阵闲聊,终于很自然地“言归正传”了:“这是胡长官对他的爱护。说起他来,我至今还十分懊恼哩。在服务团时,大家都看得出我喜欢他,他对我也不无感情。原想相处一段时间,感情融洽了,我们也好成个家;服务团一解散,各奔东西,把我们的事也搁下了。当然,今后还有机会的——他既在胡长官身边,我也在司令部有个职务,过去的关系也能接上。过一两年我们结了婚,成了家,你可以到我们家去住,把我们的家当成你的家就是了——我知道他是很喜欢你的。” 在服务团时,宋洪也曾听到过一些议论,说张倩对秦进荣有些“特殊”。张倩买了什么好吃的,或是让炊事班为她做点好菜,派他给秦进荣送去,也是经常的事,所以他相信她现在说的是实话,而且他对他们结合也毫无成见。至于在服务团时她对他的态度以及服务团中大家对她为人处事的评论,他倒并不在意。 他随口说:“团长和秦先生倒是蛮好的一对哩!” 她听了非常高兴:“是吗?是你这么看的,还是听大伙说的?” 他说了一句违心之言:“啊……大伙都这么说……” 她兴奋起来:“啊,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我跟他是天生一对,地成一双……”她发现宋洪在傻呵呵地看着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站起来匆匆踱着,强迫自己回到应有的心态中来。但她这一活动,那半套靴的响声,引起宋洪注意到她的一身装束和腰间别的手枪,使他骤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受刑者的惨状就是面前这个人造成的,于是他不免紧张起来。 她以一种很随便的口吻问他:“小宋,你是不是也经常替秦先生外出办点事?都去过哪些地方?” 宋洪没有回答。 张倩注意到宋洪态度的变化,而且那一双盯着自己看的眼睛流露出恐怖神色,马上意识到他是处于戒备状态中了。于是她赶紧过去坐回原位,调整气氛,并对自己的问话作解释: “小宋,其实我问这问题不过是想了解他都跟哪些人来往而已。你看我再强也是个女人,女人总不免要防范心爱的男人干些什么,当然最重要的是,有没有跟别的女人来往。你也别有顾虑,因为我和他现在还不是夫妻,也没权干涉他的交际应酬,你说了我也不会去跟他吵闹,只不过是做些防范罢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宋洪点点头:“明白了,在村里的时候,常见一些娘们跟爷们吵闹,就因为爷们跟哪个大姑娘、小媳妇说过什么话……” “对了!”她高兴地拍了一下手,做出极天真的样子,“其实村里、城里女人都一样,谁也防着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勾搭。你告诉我吧——说了不白说,我给你买双皮鞋吧……” 宋洪摇摇头:“我可不穿那玩艺——有一回工参谋给我一双他穿旧的皮鞋,我穿了上街一趟,回来脚上打起了俩大炮!” 张倩一笑:“那我就奖你点钱,你爱买什么买什么吧。” 宋洪摇摇头:“赏不赏的倒不要紧。秦先生才来不几天,我也说不好他的事。不过我看秦先生为人挺正派的,不会干那种事。” “这样就更好了,我也放心了。只是我也关心他的生活呀,比如,他常派你去办什么事?买什么东西?” 他似乎想了想才回答:“说也怪,别的当官的都抽烟、喝茶什么的,他只喝白开水,所以他从来没让我去替他买过什么东西……” “总让你去替他办过什么事吧?” “办事?办啥事?” “问你呀!” 他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了秦进荣曾让他去修钢笔的事。他正想告诉对方,一抬眼与张倩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碰上了,不禁一惊,因为他觉得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就像黑夜间猫在伺机扑鼠时的眼神差不多,于是赶紧垂下了视线。此时他又想起了秦进荣曾叮咛他“对谁也别说”,尽管当时的理由是“怕人说闲话”,现在他觉得对她也别说为好。 “没……没有啊……” 她似乎发现了破绽:“小宋,对我可别隐瞒啊。你也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就算让你办了什么错事,我也决不会对别人说的呀。” “真的啥事也没让我办过……” 她有点沉不住气了,站起来隔桌伸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小鬼,对我也不说实话!” 尽管她的声调还很平稳,但他感到被捏着的手腕挤得生痛:“团长,您要这么说,那您说他派我去干了啥事吧——咋说都行……” 她放开了他的手,颓然坐下了。 “小宋,你瞒不了我——一定曾派你去干过什么事,是他叫你对谁也别说,对不对?” 他暗暗吃惊:“她咋会知道的?” “你说——是不是?” 他见她渐渐露出了凶相,更觉得不能说了:“是不是全叫您说了,我还说啥呀?” 她心里在冒火了:“小宋,你只要说了实话,我决不告诉任何人。我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花一辈子了,也别当兵了……” 他抢着说:“可别给多了钱。一是我没个家,二是不会花……再说让坏人惦记上了,小命也没了……” “你别瞎扯,到底说不说?” 他可怜兮兮地说:“你愣要我说,我又不会瞎编,您教我得了……” 她嚯地站起,很想将宋洪暴打一顿,但是她又忍住了。 “小宋,实话告诉你,我是看在过去咱们在服务团呆过的面子上,跟你好说好商量。你要咬牙不肯说,那我可没办法,只能公事公办,把你交给别人去处理了。” 宋洪暗想:“看样子要打我了!这事关系重大,说出来八成素先生要倒霉啦!我怎么能害秦先生呢?”于是他决定:打死也不能说!拿定了主意,他倒坦然了,“您可透着新鲜——干见不得人的事才不能跟人说,秦先生是那种人吗?你干吗非得要编排他呢?还说跟他好,要跟他结婚什么的,我看是成心要谋害他吧。” 张倩不再说了,伸手按了按电铃。 侯连元应铃而入。 她吩咐:“把小宋带下去,让他好好地休息休息。” 侯连元歪嘴一笑:“明白。小宋,跟我走吧!” 侯连元将宋洪带到地下审讯室,一声吆喝,打手们便将宋洪吊了起来。 侯连元冷笑道:“小王八蛋还认识老子吗?当初要不是秦进荣捣乱,老子一脚把你狗日的肚肠也踹出来了,省得老子今天还要费事抽你。到了老子手里,甭管你招不招,老子也饶不了你!”他一挥手,“打!” 打手们便挥鞭抽打起来。 宋洪到底尚未成年,经不起打,只一阵鞭子,就晕了过去。 侯连元命人用冷水将宋洪泼醒。按他的意思,不管宋洪说不说,这儿的刑具都要让宋洪尝一尝,但张倩吩咐过:“他可是胡长官的勤务兵,没有口供打坏了,可不好向胡氏官交代。”所以他才没敢继续用刑。 宋洪一见到侯连元,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由此他想到,有这种人呆的地方绝不是好地方。侯连元骂的一番话,使他想起了当初在渡口,因为偷了一个馒头,差点被这个家伙打死!后来二次又被这家伙抓住,险些送了命。若不是秦进荣把他留下,就是不被这家伙打死,也会饿死、冻死!秦进荣的为人,是他最崇敬的,他怎么能让秦进荣也落到这种人手里呢?他把心一横:“死就死吧,可不能害了秦先生!”所以用过刑后,侯连元用手枪指着他的太阳穴,威胁说:“再不说老子崩了你!”他倔强地说:“啥也不知道!” 侯连元报告张倩:“那个小王八蛋嘴倒挺硬,愣说不知道!” 张倩不免暗暗吃惊:一个孩子,能忍皮肉之苦!只有意志坚强、有信仰的人才能挺刑,但她决不相信宋洪会是共产党分子。 侯连元说:“再让狗日的受点刑,不信撬不开他的嘴。咱们捕他又没人知道,死了就死了吧!” 张倩还要留有余地。 现在她来到审讯室,将宋洪铐在电情上:“小宋,今天你要再不说,我让你过过电!” 宋洪此时已没有精力开口了,甚至没有精力做出反应。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侯连元在一旁说:“站长,这小王八蛋在装死。您一电他就蹦起来了,干脆您先让他过过电吧!” 张倩瞪了侯连元一眼。她不是不想按电门,而是担心宋洪已如此虚弱,再受电刑真的死了,就不好办了。按常规嫌疑犯受刑到一定程度,必须“休养”几天,才能再动刑审讯的。宋洪现在的情况,尤其需要“休养”。但现在的情况又不允许拖延,必须尽快有结果。因此她将电流调到最低度,然后才按下电门。 宋洪在一阵抽搐后虚脱了。 张倩走过去看了看宋洪,转身对侯连元吩咐:“赶快叫医官来抢救!” 侯连元答应着飞奔了出去。 张倩心急如焚地在室内转来转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奔过去拿起电话,接通了司令部,找到了她的“内线”,命令注意秦进荣的活动。因为她意识到现在实际上她是在跟秦进荣较量,必须掌握秦进荣的动态。 “他现在在干什么?”她在想。跳舞时他们经过了一场较量,无论他当时表现得如何镇定,她相信对他的触动也会是极大的。但她又认为他暂时无计可施,于是她哼哼冷笑:“也许他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哩!” 张倩猜得不错,秦进荣当时真是一筹莫展,处在万分焦虑之中。 关键是他无法与任何人取得联系,更不能外出活动。 突然,他面前的电话铃响了,把愣神中的他吓了一大跳。他犹犹豫豫拿起听筒,耳机里传来刘横波的语声: “老弟,还没睡吧——啊,我是横波呀。” 骤然间他的心狂跳起来,以至呼吸急促,他只能屏住气,控制着情绪。 “喂,喂,是进荣老弟吧,是不是吵醒了你?不忙,不忙,你醒醒再聊……” 他赶紧说:“啊不,不,处座,我刚才……刚才正在喝水……” “啊,原来如此,没呛着吧?” “没有……没有……处座有何见教?” “是这样的——宋洪的事有了线索……” “啊,处座,电话里不大方便,您能上楼来一谈吗?” “好的,我马上来。” 秦进荣放下电话,不禁长长舒了口气。尽管刘横波没有说明“线索”的来由,但只要能跟他见面,他就可以诱导对方去识破真相,然后尽快采取行动,把宋洪救出来。 此时他的情绪沸腾,很想做点什么,但他竭力控制自己,强迫自己坐着不动,以便平静下来,有条理地处理这件事。 稍顷,刘横波匆匆而来。他见面就拉着秦进荣的手,十分激动地说:“老弟,你替我讲情,使我复职,又替我找了这么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愚兄真不知如何感激你哩!” 秦进荣忙说:“你我同在胡先生麾下服务,理当相互关照,更何况兄弟只不过秉公直言而已,处座不当过奖的。” 刘横波叹息道:“若说袍泽之亲,愚兄在先生麾下效命多年了,司令部八大处长,也是共事多年的,但是愚见一旦见弃于先生,就没有一个共事者念在袍泽之情替愚兄美言的。所以老弟虽说是直言,愚兄也不能忘记老弟的情义和见义勇为的高尚品格!” 秦进荣此时急于知道“线索”,却不能不耐着性子与对方周旋。他去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刘横波。刘横波接过水杯,放在桌上,却掏出香烟来,那样子是想扯扯闲篇,不急于谈正事。秦进荣也不催促,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刘横波说道:“老弟呀,我们先生是很爱护部下的,对外他能护短,也能包容一些过错,但他最恨部下背着他干事。愚兄一念之差,犯了忌,若非老弟斡旋,那是不会这么轻易饶过的。所以老弟的确帮了愚兄大忙了。老弟说得好,同在先生麾下服务,彼此应相互关照。老弟放心,今后有什么事,愚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进荣勉强说:“处座,所谓‘路遥知马力”,你我来日方长哩。” 刘横波频频点头:“说得好!说得好!交朋友交心,日后看吧!看吧!” 秦进荣忙将话题引向主题:叫。弟认为处座当务之急,是把先生交代的事办好。虽然不过失踪一个勤务兵,但是先生身边的人,影响不好啊!” 刘横波拍拍脑袋:“你看!你看!我这人年纪还不大,倒颠三倒四了,我来正是与老弟商量这件事的。愚兄接到命令后,就回去布置了,下面的人分头行动,有的去地方上侦察,有的在司令部内查询。因为据说经常有人差他外出买东西,就想询问一下他失踪的那一天,是谁派他出去干什么了,这也算个线索吧。” 秦进荣听了不免大失所望:“啊,当然。查到了没有?” 刘横波说:“查是查清了,说是参谋处的一个参谋派他出去取一件衣服的。后来又有了意外的发现,有一位军需处的军需官提供了线索,那天他在街上正巧看见宋洪走过去,忽然一辆轿车停下来,张倩下了车,让人把宋洪抓上车带走了!但是,对这个线索我有点怀疑:张倩抓一个小勤务兵干什么?” 秦进荣听到后来几乎要欢呼了:“啊!有这样的事吗?不知处座打算如何处理呢。” 刘横波皱着眉说:“因为没有把握,所以我想打个电话询问张倩……” 秦进荣忙说:“使不得呀!处座请想,如果她肯承认逮捕了宋洪,又何必不正大光明在司令部下手呢?处座若去向她打听,她焉能承认?而且打草惊蛇,万一她做了手脚,把宋洪处置了,处座还到哪里去找呢?” 刘横波点点头:“有道理!只是……万一这线索是虚的……” 秦进荣知道刘横波现在很怕担责任:“依小弟看十有八九不假。因为最近她在司令部就在审讯人,有可能她怀疑了宋洪,才将宋洪秘密逮捕了。我看应将此事向先生报告,请求指示。” 刘横波眉头皱得更紧了:“这……” 秦进荣自告奋勇:“不妨事,小弟来向先生报告……” 刘横波看看手表:“现在——太晚了吧。” 秦进荣指出:“上次军统将几个军官弄去审讯,非刑拷打,只一夜工夫就都体无完肤。宋洪抓去两天了,而且年纪又小,怎经得起他们用刑!” 刘横波点点头:“说得有理!”他看看电话机,却不敢伸手。 秦进荣毅然拿起电话,叫总机转胡宗南官邸。 耳机里传来胡宗南的很不愉快的话音:“谁呀?” 秦进荣忙报告:“先生,部下是进荣啊,夤夜打扰先生了!” “啊,是进荣啊!”胡宗南的语气缓和了,“有什么事吗?” 秦进荣说:“报告先生,您命情报处寻找宋洪的事有了线索。据军需处一位军需反映,他在大街上亲眼看到宋洪被军统的张倩秘密逮捕了。” 听筒里传来胡宗南的怒吼声:“什——么?军统敢擅自秘密逮捕我的人!刘横波安在?” “刘处长就在这儿……”秦进荣忙将话筒递给刘横波。 刘横波接过话筒,刚说了“先生”二字,那边胡宗南就吼叫起来:“你马上带领警卫营去包围军统西京站,把宋洪抢回来,再把西京站砸了!把那些王八蛋都抓起来!叫进荣跟你去!”“嘭”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刘横波掏掏受震的耳朵,幸灾乐祸地对秦进荣说:“嘿嘿,这个娘们终于惹火烧身了!”他再次拿起电话,“总机,我是刘处长,通知警卫营肖营长,马上紧急集合一连人,随我出动执行紧急任务!”放下电话,他朝秦进荣做了个很俏皮的手势,“请吧,老弟!” 当他们走到楼梯口,已经听见办公楼前的操场上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军号声。 刘横波和秦进荣来到操场,警卫营第一连已集合待命,肖营长跑步上前向刘横波行军礼,并请示任务。 刘横波说:“奉先生命令,包围军统西京站。出发!” 肖营长带领第一连登上几辆卡车,刘横波和秦进荣坐上小轿车,浩浩荡荡往西京站飞驰而去。 坐在车里,刘横波十分感叹地对秦进荣说:“老弟,自从先生震怒,司令部的人以为我从此一蹶不振了,见了我都躲着走!一旦再次起用,又纷纷摆酒祝贺。你看今天晚上,我一声令下,可以调动警卫营出动,看来真所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秦进荣听了一笑。 刘横波接着说:“上次受军统愚弄,险些罢职丢官!这回先生说了,砸烂西京站,把那帮王八蛋抓起来,哼哼,可落到我手上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秦进荣忙说:“不可!先生盛怒之下的话,应予推敲。想军统乃蒋校长所倚重的组织,戴笠与先生早在民国十三年即有八拜之交。砸了军统既失欢于校长,又失义于戴笠,对先生太不利了。我们做部下的,应该多替长官想想,切不可推波助澜,使长官为难。” 刘横波听了不免肃然起敬:“老弟远见卓识一愚兄望尘莫及也!那么,请教老弟,此去应如何处置?” 秦进荣答道:“我们的目的是把人要回来,对张倩稍事警告足矣,何必结怨于小人!” 刘横波频频点头:“对,对,对……” 车队来到四京站门外,肖营长指挥两个排散开包围,一个排长带领一排人冲入。 当时张倩还在地下审讯室,她已接到“内线”电话报告,说秦进荣正在与刘横波密谋。她虽有些紧张,但以为已是深夜,得不到胡宗南指示,刘横波是不敢采取行动的,所以她仍旧希望经突击审讯,宋洪能招供就无虑了。但是宋洪虽经军医抢救,却十分虚弱,军医提出警告:再用刑就难保了。她犹豫了,万一得不到口供而把人弄死,一旦事情败露,胡宗南向她要人,如何交代? 紧接着“内线”又来电话报告:刘横波与秦进荣率一个警卫连出动了,去向不明。她不免大吃一惊。但她仍存侥幸心理,认为不一定是冲她来的。 侯连元似乎看出了张倩的为难,他提出建议:“站长,用针刑吧!” 针刺指甲既痛疼又不伤筋骨,这也是军统常用的一种刑具。张倩点了点头。 侯连元便拿起一根长针,去刺宋洪的指甲,一边刺一边恶狠狠地逼问。但宋洪已经衰弱到无力呻吟了。 正在这时,警卫排长带领一班士兵冲入地下审讯室:“不许动!!!” 侯连元和旁边的一些特务还企图抵抗。排长警告:“外面已包围,谁敢抵抗,就把他打成蜂窝!” 众特务看看一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两个士兵端着汤姆式冲锋枪,一个个虎视眈眈,就都乖乖地弃枪举起手来。 刘横波和秦进荣进入。 秦进荣直奔电椅,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宋洪,不禁大惊:“唉呀,怎么搞成这样了!快来人——把他抬到轿车上去,马上送中央医院抢救!” 排长指挥两个士兵将宋洪抬走。 张倩以气得发抖的手指着秦进荣:“姓秦的,不要以为你得逞了,我决不会放过你!” 秦进荣耸耸肩:“自从我们相识以来,你就一直缠着我的呀。” 刘横波也指着张倩说:“张倩!别不知好歹了。按胡先生指示,是要砸了西京站,把你们都抓起来的,是秦老弟网开一面,我们回去还要替你讲情哩。你若不知自爱,还要继续胡搅蛮缠,我刘某人也奉陪跟你继续玩到底!”说罢拉了秦进荣,愤然而出。 在西京站门前登车时,秦进荣对刘横波说:“处座请先回去向先生报告,就说进荣去医院照顾宋洪了——他伤势很重,总要有个人跟医院打交道的。” 刘横波说:“都快天亮了,不能再去惊动先生。现在回去也没事干,还是我陪你去医院吧。” 秦进荣说:“医院有我一人去就行了,处座还是回司令部去,免得先生召唤找不着人。” 刘横波没有再争执。 果然不出秦进荣所料,刘横波在中途遇上了胡宗南派去找他们的尤德礼。 双方下车。 尤德礼告诉刘横波:“先生派我去西京站看你们办得如何了,看样子已经办完了?” 刘横波忙问:“先生还在坐等报告吧?那么我随你去公馆吧。”他命肖营长将警卫连带回司令部,便随尤德礼去向胡宗南报告情况。 胡宗南被秦进荣的电话吵醒后大为恼火。一个勤务兵无足轻重,但是他胡宗南身边的人,军统胆敢擅自秘密逮捕,就有藐视他的权威之嫌!他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接完电话后,他便穿衣下床,在客厅里坐着生闷气。 刘横波在客厅门外喊“报告”进入,行军礼。 胡宗南顾不得还礼,就急切地问:“找到宋洪没有?” 刘磁波答道:“报告先生,宋洪的确是在军统的审讯室里找到的……因受刑过重,已送往医院……” 胡宗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勃然站起:“王八蛋!他们果然抓了我的人!还敢用刑!你马卜去把抓来的军统的人都吊起来打!一定要打得皮开肉绽!就连那个女人也不能轻饶!” 刘横波犹犹豫豫地答了一个“是”字,却没有行动。 胡宗南瞪了刘横波一眼:“唔——?” 刘横渡只得说:“报告先生,秦进荣劝部下不要砸军统,也不要抓人,所以……” 胡宗南喝道:“混账!你怎么能听他的?他懂什么!” 刘横波竭力为秦进荣辩解:“报告先生,部下认为秦进荣是对的……” 胡宗南又瞪了刘横波一眼:“他对?他哪点对?” 刘横波说:“报告先生,进荣对部下说,先生是在气头上下的命令,须知军统乃领袖倚重的组织,戴副局长与先生义结金兰,如果砸了军统,既失欢于领袖,又失义于戴副局长。他还说我们做部下的,应该多替长官着想,不能逞一时之快推波助澜。” 胡宗南听着听着脸上有了笑容,最后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忍不住赞叹:“难得他这么年轻,却能识大体,遇事想得周到……好,好,好……”他站住了,转过身来问刘横波,“那么,他说此事该怎么处理呢?”他忽然注意到秦进荣没有同来,“啊,进荣呢?他怎么没有来?” 刘横波解释:“报告先生,因为宋洪送往医院,进荣不放心,去医院了……” 胡宗南朝外喊:“尤副官,备车去医院!” 胡宗南带着刘横波来到医院,正赶上秦进荣给失血过多的宋洪输完血。 胡宗南一看秦进荣脸色有点苍白就急了:“乱弹琴!乱弹琴!你怎么可以给他输血呢?这会损伤身体的呀!” 秦进荣说:“不会的,一个健康人输点血,很快就可以补充上,不会有大的妨碍……” 胡宗南不愿听,他挥着手嚷:“把院长叫来!快把院长叫来!” 在一旁的几个医务人员中的一位应声:“胡长官,在下就是院长——我叫胡慕莲。因为那位小兄弟是AB型血,这种血型比较少,正好这位秦先生也是AB血型,所以就采用了,对那位小兄弟健康的恢复有利。这位秦先生说得好——健康人输点血,只要加强营养,很快就可以补充上的。” 胡宗南对院长说:“那个伤员是我的人,你一定要尽全力救治好!” 胡慕莲答道:“正因为知道是胡长官的人,在下才亲自来诊治的。请胡长官放心,好在是皮肉伤,在医院养些日子就会好的。” 胡宗南去病房看了看宋洪,又吩咐胡慕莲将宋洪转到特等病房,加强护理,并吩咐刘横波每天必须去探视,随时向他报告病情。安排完一切,他叫着秦进荣一同登车。 在轿车里,胡宗南很亲切地拉着秦进荣的手说:“对于军统方面的处置很得当——很好!很好!但是,总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吧?” 秦进荣答道:“部下以为我们找到了失踪的宋洪,就达到了目的。军统秘密逮捕他,我们公开强行接回,而且料想军统方面不敢再纠缠此事,这不就是很好的结果吗?” 胡宗南听了暗想:“军统一向飞扬跋扈,哪里吃过亏!我现在公然以武力相威胁,他们不敢酬一词,已是脸面丢尽了,又何求过多!”于是笑着点点头:“也罢,就给戴雨农留点面子吧。” 秦进荣说:“部下的任务已经完成,请允许部下早日返校吧。” 胡宗南却说:“你刚输了血,要好好休息几天。也罢,你就在我的家里住一星期,我来监护你的起居饮食,养壮了再返校。” 秦进荣想争辩:“先生……” 胡宗南故意板起了脸:“进荣!须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秦进荣只得答了一句:“部下遵命!”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七章 感情纠葛 第十七章 感情纠葛 春花凋谢重开,秋鸟飞去复来。 秦进荣已从军校毕业,指定分配到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部服务。他当然很明白这是胡宗南的安排,因此直接来向胡宗南报到。 胡宗南很高兴地握着秦进荣的手说:“现在我们又多了一层关系——同学……” 秦进荣忙说:“啊不,对其他黄埔学长可以你同学,您是分校主任,也就是我的老师……” 胡宗南接碴:“那就又多了一层师生关系了。”说罢哈哈大笑,并拽着秦进荣去沙发上坐下 宋洪进来倒开水。胡宗南指着宋洪说:“你看,已经长成大人了!” 宋洪朝秦进荣行军礼。他的确长高了,也比以前壮实了,是所谓“棒小伙子”类型。 秦进荣对宋洪说:“小宋,你先忙去,我们回头再聊吧。” 宋洪答了个“是”字,再次行军礼告退。 秦进荣虽在军校受训,却是节假日都要到胡宗南官邸拜候的。所以也没有太多的闲话。 胡宗南问:“毕业了,有什么想法?” 秦进荣答道:“部下很想去连队锻炼一下,而且身为军人,又在抗战时期,不上前线打日本鬼子,将会是莫大遗憾。” 胡宗南点头表示赞许:“从军校毕业,不去带兵打仗,将来在军队里也站不住脚。你想去哪个部队呢?” 秦进荣脱口而出:“当然是第一军第一师——先生的基干部队啰!” 胡宗南笑了起来:“第一军第一师是我的起家部队,现在接受了美式装备,也正需要你们这些新秀去训练。” 秦进荣听了很兴奋:“部下听说美国支持我国三十六个师的装备,不知我们第三十四集团军装备了几个师。” 胡宗南苦笑摇头:“是答应给我们三十六个师的装备,现在也只有远征军在逐步装备,其他部队还轮不上。我们第一军算是优先照顾的。”他叹了一口气,“国力太弱就要受欺负啊。美国派个史迪威任中国战区总司令的参谋长,也就是我们校长的参谋长吧,按说一个幕僚无足轻重,哼,这个美国佬却要凌驾于我们校长之上。马歇尔支持他,为了压制我们,把他原来的驻华使馆中校武官一下子提升为三星上将!再加之他掌握这三十六个师装备的分配权,于是干什么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了!更令人愤慨的是这个美国佬公然称我们校长为‘光头’!孙立人曾为此向他提出抗议。哼,要是他敢当着我这么放肆,我就扇他大耳光!” 秦进荣暗想:“无论蒋介石个人作为如何,他现在代表中国政府,受到侮辱就关系到民族尊严。”所以他也很激动地说:“这的确很可恶。但是,所以造成这种现象,就因为我们国穷民疲——先是被列强掠夺,现在是受日本人侵略。要想改变面貌,必须自力更生,奋发图强!” 胡宗南点着头说:“希望寄托在你们这一代年轻的黄埔军人身上了。” 秦进荣笑着说:“先生也不老啊!发扬黄埔精神,还要靠先生这样的黄埔元勋的努力和率领哩。” 胡宗南听了很高兴:“为校长的事业,我辈理当鞠躬尽瘁!当务之急是驱逐倭寇,寄希望于抗战胜利后重新建设吧。”停了停他才又言归正传,“关于你的安排,我早有计划。你是带中尉军衔去受训的,毕业归来,可升成上尉。我派你去蒋纬国营任副营长吧。” 秦进荣问:“纬国先生还在部队吗?” 胡宗南苦笑道:“在哩。说起他来,真是我一块心病啊!当初他从美国西点军校毕业归来,校长召见,把他托付于我,说是要在部队里锻炼一段时期,我当然很清楚这‘醉翁之意’,不过是要想在部队里混个‘资历’——一带过兵,打过仗,将来平步青云,也有了资本。可是把他派来,我的责任多大呀!真让他上前线,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对得起校长!有心留在身边吧,又不符带兵打仗的要求,难啦!” 秦进荣暗想,这确实够让胡宗南为难的。他曾听人说,蒋纬国享受师长级待遇。这样说原因是一般营长顶多有个勤务兵,他这个营长竟有个少尉排长率领的卫士班保卫!显然这也是胡宗南怕“万一有个闪失不好向校长交代”的一部分措施吧。尽管这般为难,能将太子“托付”下来,却要视为殊荣哩。 秦进荣劝慰道:“好在不会太长久,在各方面多照顾一些也就是了。” 胡宗南却说:“仅是‘照顾’吗?这位仁兄还不断闹点笑话哩。他一下到部队,刚几天就跑来质问我,都到周末了,为什么不给士兵发‘保险套’?我只好告诉他,你那是美国军队中的规定,我们中国军队的纪律是:无论官兵,嫖娼宿妓,甚至调戏妇女都要受处分的!他却说这太不合理了,性压抑是不人道的!这件事刚过,他又跑来质问我,士兵伙食大差,甚至吃不饱!我只好告诉他,这是普遍现象。想当年国民革命军成立时,是沿袭军阀部队的待遇,士兵每月有三块大洋薪饷,伙食每天两毛钱,还可以节余一两块伙食费,士兵每月寄三四块钱回家,还可以养家饣胡口。军官待遇就更优厚了,中尉大洋六十元,上尉大洋八十元,像我这个中将,有三百六十块大洋的薪饷。北伐至今,待遇始终不动,物价却滚翻上升,抗战后军政部规定军官薪饷打折扣,士兵说那三元纸币的薪饷,拿去擦屁股都嫌‘打滑’。伙食呢,每天供应粮食二十四两,合一斤半,菜金还是三元,连买盐都不够。试问:如此这般,士兵能吃好吃饱吗?” 秦进荣叹道:“这种情况纬国先生看到了也好,可以向校长报告了。” 胡宗南冷笑摇头:“何应钦这个军政部长向来报喜不报忧,他吃饱了,哪管士兵死活?他不报告,谁肯出头去对校长说这种不爱听的事?纬国到我这儿来,只顾跟他后母蒋夫人通电话,从来不跟校长通电话的,哪里能够替士兵说话呀!” 秦进荣皱着眉说:“士兵无饱饭可吃,那是要影响战斗力的呀!” 胡宗南愤慨地说:“所以啊,一些部队长都说‘军政部长可杀’!” 这样的话,秦进荣就不好接碴了。 胡宗南烦躁地挥了一下手:“积重难返!不提了,不提了!还是谈你的事吧。就这样决定了——你去给纬国当副营长,但你要有所准备,把这个营的担子挑起来,不要指望纬国能帮你什么忙。” 秦进荣咂着嘴说:“这样……不大好吧……” 胡宗南摆摆手:“没什么不好的,纬国对中国军队、士兵知之甚少,这如何能带好兵?他心里有数。我已事先跟他说过了,他表示欢迎你去。他知道在我们这儿不过是过渡,就更不会计较了。你放心干吧。” 秦进荣虽答了个“是”字,但他却在暗想:“到部队后再见机行事吧。” 胡宗南又说:“把宋洪带去吧——他对你有很深厚的感情。你的身边一定要有对你有感情的人,这样才会有人对你忠心耿耿,帮你把事业搞成。” 秦进荣从胡宗南的办公室出来,宋洪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现在他毕竟已长大成人了,虽然见了秦进荣很高兴,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天真,他已习惯了军队中的严格礼节,向秦进荣先行军礼,称“长官”,倒是秦进荣一如既往,上前拉着他的手说: “小宋,我们还是朋友……” 宋洪却说:“这不行,以后我要跟你当勤务兵了——一个勤务兵跟副营长没有礼貌,别人会说闲话的。” 秦进荣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要当副营长了?又怎么知道你要当我的勤务兵了?” 宋洪答道:“是胡先生前几天对我说的。” 秦进荣这才明白胡宗南早已安排好了他的前途,他很感动:“小宋,在军队里有严格的军规军纪,你要遵守我不反对,但在私下我们仍然是朋友——像兄弟一样的朋友,好吗?” 宋洪高兴地点点头。 秦进荣又说:“以后你也叫我‘先生’吧。你跟着我,闲下来我就教你读书、写字,你一定要认真地学。” 宋洪又高兴地点点头:“唔!”又问,“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部队呢?” 秦进荣答道:“一两天吧,等办完手续就去部队。你准备一下吧。” 当天晚上刘横波邀请了八大处处长作陪,在西京饭店摆酒,为秦进荣毕业归来和荣升副营长恭贺。 按说秦进荣不过一个上尉副营长,八大处长都是上校军衔,尤其是参谋长罗泽闿是少将,级别差距甚大,又是在极讲究级别的军队里,绝无上级巴结下级的道理。就算刘横波感念秦进荣曾为他说过情,但其他处长和参谋长却与秦进荣毫无瓜葛,也不会应邀前来作陪。但是,胡宗南对秦进荣的关怀备至,已使这些人明白:未来秦进荣必是胡宗南身边的亲信。现在虽下到部队里去,不过是“镀金”,不久必会调回,放在胡宗南身边当心腹,会比他们这些追随胡宗南多年的老部下都得宠,所以现在打下个基础,未来也好共事,还仰仗秦进荣多多关照哩。 秦进荣是“却之不恭”地来“领情”的。他换了便装,以免自己的军衔在这些将校军官面前不好应付。 席间,这些将校级军官都与秦进荣称兄道弟,除了祝贺他毕业、荣升之外,也为“未来共事”而频频于怀。 杯觥交错地热闹到深夜,多数人都醉了才散席。 刘横波和副官处长彭毅留住了秦进荣。 刘横波大着舌头,挤眉弄眼地对秦进荣说:“老弟在军校受训,一定很苦了,难得今日大家都高兴,愚兄做东,找个地方玩玩如何?” 秦进荣明白“玩玩”的意思,他装做很“识趣”的样子说:“好啊!只是……小弟马上要下连队去了,万一弄出病来就很麻烦了。” 彭毅歪着嘴说:“老弟放心吧,那窑子里也不适合咱们去逛的,这里有些‘暗门子’,女人都比较干净,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乐在其中!” 刘横波拍拍秦进荣:“怎么,老弟还没尝过滋味吗?” 秦进荣哈哈一笑:“小弟虽年轻,可也是个男人吧,既然两位有兴趣,小弟就舍命陪君子了!” 彭毅拍拍巴掌:“好——这才是军人本色!你知道老百姓都管我们叫‘丘八’吗?我认为很对很对!我们当‘丘八’的为什么——就为了‘两巴’——上面为了嘴巴,下面为了鸡巴!”说罢又哈哈大笑。 刘横波也哈哈大笑着拥了秦进荣下楼。 秦进荣暗暗叫苦,因为他与李晚霞还有个约会,现在被缠住了很难脱身。但是如果他拒绝不去,不仅扫了两个处长的兴,也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却在想着脱身之计。 他们来到饭店门口,正要登车,忽然一辆轿车开来,停在他们面前。 轿车门开,张倩钻了出来:“啊,我还是迟到一步——没赶上给秦副营长饯行宴啦!” 刘横波忙说:“啊,张处长!我们还有点事,你改日再跟秦老弟聚吧。” 张倩却说:“刘处长,我知道你跟秦副营长莫逆之交,可是我跟秦副营长交情比你不浅。既然你们饯过行了,就把秦副营长交给我吧,让我也‘意思意思’啊!” 刘横波看看秦进荣,秦进荣回以苦笑。刘横波便扫兴地说:“那么,老弟就跟张处长聚聚吧。” 秦进荣忙说:“也好。两位请自便,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啊。” 彭毅附和:“说的是,以后再说吧……” 刘横波和彭毅悻悻登车而去。 张倩挽了秦进荣走进饭店。两人进了单间,侍者跟了进来。 张倩对侍者说:“你给来个大拼盘,再来点水果和香槟酒,其它的再说吧。” 侍者答应着去了。 张倩盯着秦进荣的脸问:“刚才他们要拉你去哪儿?” 秦进荣一笑:“去男子汉去的地方。” “你不该跟他们去。” “我是男子汉!” “下流的男子汉!” “动物的本能无所谓上流、下流。” “你这种玩世不恭的回答,太使我失望了!” “把我拽进来就为教训我吗?” 她动情地握着他的一只手:“进荣,我不反对‘逢场作戏’,但是,那种地方是很容易得病的。你大概还不知道这种病的可怕吧。” 他默默无言。 她叹了一口气:“好容易盼到你毕业归来,指望能天天在一起了,不料胡先生竟让你下连队去。你知道我有多么失望和痛苦啊!” 他苦笑道:“我看还是分开的好。” “为什么?” “我俩在一起总是要争斗的,那又何必呢?” “那是过去的事了,你还耿耿于怀吗?” “不是我耿耿于怀,是你把事情复杂化了。” 她握紧了他的手,并偎依过去:“这么说你是有意的了。” “你怎么不能自信呢?” “在别的男人面前,我是自信有余的,但在你面前,我却战战兢兢……真的,我太在乎你了……” 他感到了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在颤抖。他用一只手臂去搂住她的肩头:“刚才我说到男子汉,现在我告诉你我是男人——男人都是好色的——就是都喜欢漂亮的女人。” 她在他的搂抱中血液沸腾了,梦呓般的说:“你喜欢,她就是属于你的……” 他却忽然放开了她:“也许已经没有机会了——明天我就要下到连队去,随时都可能开赴前线作战,也许一颗子弹飞来,一切都结束了……” 她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别……” 他见她原本充血的脸竟骤然惨白,不免有所感动,于是用双手捧住她的一只手:“别迷信。再说我是男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是军人,马革裹尸也无所遗憾啊!” “我不许你……”她没说完就咬住了嘴唇,睫毛润湿了。 侍者送进酒菜来。张倩挥退了侍者,亲自斟了一怀酒,双手递给秦进荣:“我等你凯旋归来!”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就这只酒杯斟卜一杯,也双手递给她:“多自珍重!”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当他拿起酒瓶准备再斟酒时,她却制止了他:“别喝了——刚才已喝了不少吧,再喝就伤身体了。” “可是这些酒菜……” “为了我们能推心置腹地说说话,花这点钱还不值得吗?” “我不是这意思——如果为了谈心,又何必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呢?” 她看了他一眼,又咬着嘴唇想了想,最后似乎下了决心地站了起来:“好,你跟我走!” “去哪儿?” “去我那儿……” “去你那儿——这种时候!” 她的俊脸忽然飞上了红霞:“傻子——我把一切都给你!” 他恍然大悟:“你误会了,我可没那种意思……” 她审视着他:“刚才你还说你是男子汉的!” “嗨——!那是受动物本能的驱使,目的在于发泄——所谓她卖我买,两不相欠。对你,那可是亵渎啊!” 她又审视了他片刻,忽然扑上去搂住了他,疯狂地亲吻着他,并且不断地说着:“谢谢!谢谢!” 他们又坐了下来。 她说:“我去求求胡先生,要求他收回任命,把你留在司令部吧。” “这不好。胡先生派我下去接受锻炼,是一番好意——带过兵、打过仗,将来就好提携了。” 她点点头:“这倒是。你跟着胡先生,会有远大前途的。” 他试探地问:“我在考虑一件事——加入国民党。你愿做我的入党介绍人吗?” 她一惊,随即断然拒绝:“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既不希望你是我的同志,更不希望你是我的敌人!” 他耸耸肩:“在你面前,我好难做啊!” 她很诚恳地说:“进荣,因为爱护你,所以不希望你搅入政治旋涡中去——那是很可怕的呀!再说你将来随着升迁,会自然成为国民党员,无须办理什么手续的。” “有这么简单吗?” 她撇撇嘴:“在军队中,党员丝毫也不起作用的——我们的军队向来是一长制,一切都听命于部队长。拿我来说吧,就没有履行过什么入党手续,只有那些党棍,才以此为炫耀。” 他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太晚回司令部也不大方便。” 她起身说:“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他皱了皱眉:“这样不大好吧——我看我们的关系,暂时不要公开为好。” 她一笑:“其实无所谓。啊,既然你认为这样好,那我就尊重你的意见。” “明天你也不必送行了……” “你总不至于再拒绝我去连队看望你吧。” “啊,你不怕蒋营长说什么吗?” “你说的是纬国吗?我跟他很熟的。再说他的思想开放极了,绝不会大惊小怪。” “啊,那我就深表欢迎了!” 张倩付了账,两个挽着出了包间,下了楼。张倩上了轿车,开车前抛给秦进荣一个飞吻。 秦进荣目送轿车绝尘而去,才沿着人行道匆匆而行。 时间已经很晚了,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也没有了洋车,他只好徒步而行。当他走过一条街的拐角处,就感觉到身后有了“尾巴”,他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仍旧保持原来的步伐往前疾走。到了一条小巷口,他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小巷。 “尾巴”跟到巷口,犹豫地站住了,因为巷内漆黑。 这时可以看清,“尾巴”就是侯连元。他站在巷口里观察许久,最后似乎下了决心,从后腰拔出手枪,顶上子弹,鼓足勇气进了小巷。 稍顷,即从小巷传出“劈卟”——“唉呀”——“扑通”之声。 秦进荣匆匆从小巷中走出来。他站在巷口,四下观察了一下,将缴获的手枪揣进裤兜,便沿着人行道继续前进。 秦进荣与李晚霞定期约会的地点在大雁塔旁一爿小饭馆里。这家小饭铺门面不大,里面只设了五张方桌,却有个特别响亮的店名——“泡馍王”! 这里是地下党组织设的一个联络点。 此时“泡馍王”虽未关门,却已没有顾客了。秦进荣匆匆而入,四下一看,见李晚霞独自坐在旮旯里一张方桌前,不禁舒了一口气。他一边掏手绢拭汗,一边走过去说: “我真担心你走了哩!” 李晚霞欣然相迎:“看你累的!”拉着秦进荣的手,去桌前坐下,又忙倒了一杯水递到对方手里,“我怎么会走呢?再说就算走了,下次还可以再见嘛。黑灯瞎火的,再摔着碰着的……”她招呼跑堂的,“劳驾拿个手巾过来。” 跑堂的送来热毛巾,李晚霞接过,亲手递给秦进荣:“快擦擦汗……别忙着说话,先喘喘气吧。” 秦进荣边擦脸边说:“在军校受训,经常急行军,一口气跑出好几十里,一夜跑百十里是常有的事,现在跑这点路算不了什么。” 李晚霞以欣羡的目光看着秦进荣:“军校生活使你确实有很大的改变:从形象上来说,虽然黑了一点,但却壮实多了;从气质方面来看,显得粗犷了,脱掉了学生娃气,似乎一下子长大了……” 秦进荣将毛巾放在桌上,颇为不满地说:“你别在我面前总这么老气横秋的,须知你是小妹妹。” 李晚霞一笑:“那我该怎么说呢?” “什么‘学生娃’、‘长大了’……你怎么不说我显得更有男子汉的阳刚之气呢?” 李晚霞脸一红:“你喜欢奉承?” “恰恰相反——我喜欢说心里话的人。” “你指责我口是心非?” “至少你是在用辞藻掩饰感情。” “哈!我为什么要掩饰?我们是同志关系,完全可以坦坦白白的。我说粗犷,原是褒词,难道一定要说你是英俊小生才好吗?”李晚霞很想以轻松的姿态来应付,结果却事与愿违,她那尴尬的表情暴露了内心的隐私。 秦进荣苦笑摇头:“你怎么说原本并不算什么,你如此矫情,与我原来印象中的却判若两人了。” 李晚霞听了不免后悔,她只得老老实实地承认:“是的,我也不能脱俗,但你应该理解,我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她又赶快将话题岔开,“啊,你是不是在路上遇上了什么麻烦?” 秦进荣将张倩的纠缠和侯连元的钉梢经过,很详细地告诉了对方。 李晚霞很注意地听着。最后她分析:“张倩的表现很矛盾,她既对你一往情深,又不放弃对你的怀疑,将来仍旧很麻烦的……” 秦进荣很烦躁地打断了李晚霞的话:“我们何必去研究她呢?” 李晚霞严肃地指出:“现在,乃至于将来一段时期内,‘研究她’应该成为你的主要课题,因为你一天不打消她对你的怀疑,你的活动就受到束缚,工作就不可能成功!” “有这样严重吗?” “有的——甚至比你想的还要严重!”李晚霞仍旧很严肃地说,“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戴笠通过蒋介石,正式任命张倩为第三十四集团军的情报处副处长、西安市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并决定晋级少将,再加上她原先的军统西京站长职务,真是权倾一时了!她可以调动西京的军、宪、警、特,畅所欲为,你被这样一个人物怀疑,盯住,还想做什么工作呢?” 秦进荣听罢也愣住了:“那么,我该怎么去做呢?” “今后摆平张倩成为你的主要任务。据我分析,张倩虽是个女强人,但从她对你的矛盾心理可以看出,她虽强悍,却也有软弱的一面。你应该以优势去攻其软弱的部位……” “你真使我莫测高深了!” “以柔克刚是最通俗易懂的道理了。还用我更具体地教你吗?” 秦进荣耸耸肩:“如果你能教教我该怎么去做,那我就太感激了。” 李晚霞红了脸,嗤了对方一鼻:“你少在我面前装正经!要说别的事你缺乏经验尚可相信,怎么向女孩子献殷勤,那必是行家里手!” 秦进荣苦笑道:“说来你也许不相信——在学校里我极少与女同学来往的……” “这‘极少’不等于没有吧?” 他有点赌气了:“李晚霞同志,我明确地告诉你,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跟哪个女孩子有过超越友情的交往!” 李晚霞扑哧一笑:“那就太遗憾了。现在你已处于超越‘友情’关系的包围之中,‘四面情歌’,很难应付啊!” 秦进荣抱着脑袋:“别开玩笑好不好!” “不跟你开玩笑——范秀珍马上要回来了!”李晚霞突然宣布,并盯住秦进荣,看他有什么反应。 秦进荣猛吃一惊:“真的?”当他发现对方在注视着他,便尴尬地低下头去。 李晚霞抿嘴一笑:“也许她会比张倩更难缠哩。” 秦进荣低垂着视线说:“她是误入歧途吧……” 李晚霞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听着,她经过两年的特务训练,并且成为毛人凤的情妇,已不是当初的范秀珍了。你可不能以救世主自居,企图拯救‘误入歧途’的小绵羊!” 秦进荣看看对方,欲言又止。 李晚霞知道对方并不心服,于是加重语气说:“我再重复一遍,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千方百计取得胡宗南的信任,站稳脚跟,为党工作。决不允许你发展任何人,也不允许你企图策反任何人!” “我明白了。” 李晚霞见对方有了压力感,于是笑了笑,用缓和的语气说:“这个决定,是组织为你的安全作想的——你大概还不知道组织多么看重你的工作哩。” 秦进荣摇了摇头:“两年了,我究竟为党做了什么工作呢?” 李晚霞指出:“你这样的情绪是很错误的。党派你打入敌人内部,并不是要你去搞策反或破坏活动,而是寄希望于未来,在关键时刻了解敌人的动向。胡宗南的部队封锁陕甘宁边区,直接威胁党中央,所以,你的潜伏可以起到保卫党中央的作用。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首先取得敌人的信任,其次是有适当的身份接近敌人的机密。现在你已初步取得了胡宗南的信任,他并在培养你,说明你的工作做得很成功。党没有交给你别的任务,也不许你去做别的任何工作。那么,你认为要干点什么才算为党做了工作呢?” 秦进荣心悦诚服地点点头:“那么,我去部队后有什么任务呢?” 李晚霞答道:“周副主席得知你进军校受训和这次派你去前线,很高兴,希望你好好接受锻炼,成为一位有实战经验的指战员,将来更好地为党服务。现在胡部正在对日作战,望你能指挥好部队,多消灭日寇!” “没有别的任务吗?” “没有!” “也没有别的叮咛吗?” “没有!” 秦进荣看看对方,颇有点失落感:“那么,我们怎么取得联系呢?” “必要时我会派人去,或者我自己去。但我想,近期内无此必要。” “啊,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胡宗南让宋洪当我的勤务兵了,随我下连队。这孩子长大了,很机灵哩,如果有什么情况,我就派宋洪来找你,或者还通过那笔店的联络点……” 李晚霞断然拒绝:“不!宋洪已在敌人监视之中,决不能再用他送情报了……”她见秦进荣要争执,便摆摆手制止他,“进荣,我们做的工作是极其严肃的,万一出了差错,就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安全问题了。上次发生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出现叛徒的事,使西京地下组织受到极其严重的破坏。现在重新建立起组织,是很不容易的,决不能因我们掉以轻心,再使组织受到损失。” 秦进荣点点头。 李晚霞站了起来:“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秦进荣随着站起,和李晚霞一同走出饭馆。两人在饭馆门前分手,各奔东西。但刚走出不几步,李晚霞忽然转身叫住了秦进荣: “进荣!” 秦进荣转过身来,李晚霞走回到他面前。 “你还有什么指示吗?” 李晚霞却沉默了半晌。最后,她以沉重而又有点颤抖的声调说:“……你此去……多多珍重……我……等你……回来……” 秦进荣心头一热,正要表达感情,李晚霞已匆匆转身而去,身影消逝在夜色中。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八章 血肉长城 第十八章 血肉长城 一营士兵集合在操场上,成“讲话队形”。蒋纬国在队前讲话,秦进荣立于一旁。 蒋纬国向全营介绍秦进荣:“这一位就是新派到我营来的副营长秦进荣同志。秦副营长追随我们胡长官多年,久受熏陶,带职到军校深造。现在派到我营来,是胡长官对我营的重视,同时也是对我营的严格要求。今后全体官兵,包括我本人在内,都要服从秦副营长的命令,在秦副营长督训下,提高我营的战斗力。现在,请秦副营长训话!” 蒋纬国带头鼓掌,士兵们都跟着鼓掌。 秦进荣上前几步,打了个“立正”:“弟兄们!”全体官兵肃立,他即回敬了军礼,同时说了声“稍息”,全体官兵即“稍息”听训话。 秦进荣以洪亮的嗓音说:“刚才营长的介绍是过奖了。我虽然是带职去军校受训,但过去没有带过兵,更没有打过仗,缺乏经验。胡长官所以把我派来,是因为知道我营是第一师最优秀的营,给我一个好的锻炼和学习的环境。所以我决心在营长领导下,与弟兄们齐心协力,练好杀敌本领,争取在战场上多消灭一些鬼于,为光复河山、驱逐倭寇多立战功。 “我的讲话完毕!” 官兵们打了个“立正”,发出整齐的“刷”的响声,秦进荣还了军礼。 部队解散以后,秦进荣随蒋纬国来到办公室。 这是一间约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靠窗设一张三屉桌,靠里墙有一张行军床,其它用具都极简单。这就是营长蒋纬国的办公室兼卧室。 蒋纬国请秦进荣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并亲自倒了一杯开水。 蒋纬国说:“胡先生要派你来我这儿,是几个月以前就对我说过的,我也一直盼望你早点来。你来了就把部队的训练抓好,不要有什么顾虑。说实话,我在部队的时间不会太长,将来这部队是你的。” 秦进荣认为蒋纬国的话说得很坦诚:“我没有带兵的经验,还望营长多多指教。” 蒋纬国却说:“用不着什么经验——这部队好带极了,官兵们绝对服从,但我不赞成这种毫无民主气氛的搞法。” 秦进荣知道对方所以有这种想法,就因为是从美国军校带来的观念。“军人的服从命令还是很必要的。我们部队的一些作风,与军队由军阀部队改编而带来的不少弊端,可谓根深蒂固,民主化进程是很艰难的。” 蒋纬国试探地问:“不能从我们做起吗?” 秦进荣摇摇头:“这恐怕行不通。制度的改革在于上层建筑,我们最低层起不了任何作用,勉强为之,会被视为标新立异的。” 蒋纬国感叹地点着头:“真所谓‘一针见血’!我刚到部队就想改革一下,还没怎么大动,团长、师长、军长乃至于胡先生就都大惊小怪起来,频频找我谈话,生怕我把部队搞垮了,连家兄都劝我‘安稳些吧’,好像我要兴风作浪了!” 秦进荣很想告诉对方:当政者是不欢迎民主的。你的老子推行独裁统治,视民主为洪水猛兽,你在下面搞民主,岂不是拆你老子的台!但他只是说:“从基层最容易了解到弊端所在。校长派营长下到基层锻炼,自然是为了日后掌兵权做准备。营长未来鹏程万里,施展宏才大略的机会有的是,到那时再慢慢改革就是了。” 蒋纬国听了很高兴:“未来如何尚难预料,但只要有可能,我还是想有所作为的。我与进荣兄可谓一见如故,我想如果有朝一日我离开这里去于另一番事业,希望进荣兄能不嫌弃跟我走,做我的膀臂,你我共图大事,如何?” 秦进荣忙谢绝:“营长的美意部下心领了。只是部下蒙胡先生栽培,虽不望有何前程,但至少不应见利忘义。” 蒋纬国肃然起敬:“好!好!难得进荣兄如此仗义,不枉胡先生信赖。你我在一起共事,还望不吝赐教。” 秦进荣忙说:“岂敢!岂敢!部下当与营长坦诚相见,彼此取长补短吧!” 蒋纬国说:“我们野战部队条件很差,营部只有两间房间,除我这间外,还有一间原是军需官和营部副官住的,我让副官搬出去与司务长去住,只能委屈进荣兄暂巳与军需官共用一间房间了。” 秦进荣说:“这倒不必费事了。部下想还是下到连队去,与各连士兵住在一起,既方便训练,也能了解到下面一些真实情况。” 蒋纬国大感出乎意料:“这……” 秦进荣忙说:“营长放心吧,我决不会闹出什么上级担心的事来的。” 蒋纬国一笑:“那就先试试吧……” 秦进荣拿起背包来到第一连,把一连长搞得不知所措,因为只有长官到下面视察,从来还没有长官要到连队来住的。一连长坚持要把自己的房;司让出来,各排长也纷纷表示让房,秦进荣坚决不肯,他说: “我从军校刚出来,习惯跟大伙挤在一起睡。好在白天我们都要去操练,晚上睡觉跟士兵挤一挤就行了,你们一切照常,不要因为我来了就把一切都弄乱了。” 连排长们阻止不了,只好听任秦进荣去做。 秦进荣也不固定在哪个班,每天晚上把背包提到一个班去,就跟士兵在一个大炕上挤着睡。最初士兵们也很紧张,后来看到这位副营长挺随和,跟士兵们有说有笑,就慢慢习惯下来了。 连队的伙食军官跟士兵是分开的。士兵以班为单位,都是在营房外面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吃饭,每日早上九点和下午四点两餐饭。秦进荣也跟士兵们一起吃饭,这一来闹得连排长们也不得不跟士兵共同伙食了。 士兵们出操训练,多是连排长的事。营长只是偶尔到操场看看,更很少跟连队去野外训练。秦进荣却每天随连队训练,跟士兵在一起滚爬。 胡宗南的第一军,原本就是国军中装备最精良的,现在又补充了美式装备,连队里都有了吉普车,营里配有两辆轻型坦克,秦进荣也跟驾驶兵一起学驾驶汽车和操纵坦克。 营里有通讯班,一台收发报机。他也常去通讯班,学习收发报技术。 第一军参加过“八·一三”淞沪抗战,发展成第十七军团后,又参加过武汉会战,是一支很有对日作战经验的部队。秦进荣经常与一些参加过作战的军官和老兵聊天,从中了解到许多对敌作战的宝贵经验。譬如日寇总是依仗炮火和空中优势,掩护其步兵的进攻;惨无人道的日寇还经常施放毒气,而我军却没有防毒面具,往往整个阵地上的官兵都死于日寇的毒气。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我军也总结出了如何对付的办法,往往行之有效。 经过几个月时间,秦进荣在全营官兵心目中树立起了虽平易近人却一丝不苟的形象,他深受爱戴。 蒋纬国对秦进荣的做法一开始是不以为然的,后来看到了成效才信服了。他问秦进荣怎么会想到这样做的。 秦进荣说:“这是古往有之的,兵书上有‘将礼’,《三略·上略篇》概括:与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有解释:‘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冬不服裘,夏不挥扇,雨不张盖,是为将礼。’只有做到这样,才能‘发号施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守死’!古人能做到,我辈也应该做到啊!” 蒋纬国大为叹服:“我读的书也不少,但读了能用于现实的却还极少。进荣兄博览群书,学而能用,实在难能可贵!”他从抽屉里取出一记事本,递给秦进荣,“你把刚才所说的将礼’,替我写在本子上吧。” 秦进荣说:“这些书上都有的……” 蒋纬国却说:“一本书的精华极少,为这点精华叫我去通读一本书,那也未免太枯燥了。拜托写下来吧。” 秦进荣一笑,只得在本子上写了下来。 也许受了秦进荣的感染,自从谈话后,蒋纬国也跟着下到连队里来。但是他毕竟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吃得了士兵那样的苦!也只不过几天工夫,他就逐渐“撤退”回营部去了。 这天秦进荣正在野外指挥三个连进行攻防演习,营部副官驾驶一辆吉普车而来,对秦进荣说“有紧急任务”,要秦进荣随车回营部。 秦进荣回到营部,见蒋纬国十分激动,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蒋纬国说:“刚才接到师长电话,要我们马上准备投入战斗!” 秦进荣又忙问:“是开到前线去对日寇发动进攻吗?” 蒋纬国点点头:“唔!师长说最高统帅部命令我军迎击日寇的进攻,务歼来犯之敌!军部准备打一个大的歼灭战。我营的任务是吸引并牵制日寇三十六个小时,以便主力侧背迂回,围歼日寇矢村旅团。所以我叫你回来,商量一下作战方案。” 秦进荣沉思有顷:“我们的任务是在指定地点打阻击战。那只能把部队带到指定地点,根据蒋纬国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对!对!那么,赶快把部队召回来,准备出发吧。” 秦进荣提醒对方:“应先作战前动员。我去将部队带回来,营长准备一下,等部队回来了,营长向部队训话,将我们要去执行的任务具体情况以及任务的重要性向全体官兵说明,使人人心中有数。这样,到了战场上,每个士兵都清楚肩负的任务,就会努力去完成了。” 蒋纬国脸红了:“唉呀,惭愧!惭愧!我是大兴奋了!太兴奋了!太沉不住气了……” 秦进荣去将部队带回,蒋纬国向部队训了话,然后解散部队,让士兵们回营房整理行装,当即就要出发了。 蒋纬国拽着秦进荣回到营部,对秦进荣说:“马上要打仗了,你可再不能去连队了。我们在一起共同指挥这一仗吧。” 秦进荣原想自己负责一个连的作战任务,这实际上也是减轻蒋纬国的负担。现在蒋纬国要把他拽在身边,是有意把整个指挥重担交给他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到了战场,就让蒋纬国在阵地后面设一指挥部,自己在阵地上指挥,也可以保证蒋纬国的安全,所以他没有争执。 部队很快整理好了行装,集合待命出发了。蒋纬国和秦进荣来到部队前,准备下令出发。忽然一辆吉普车飞驰而来,在部队前戛然停住,从车上跳下来的,是胡宗南的侍从副官尤德礼。 尤德礼跑到蒋纬国跟前,先行军礼,然后说:“报告蒋营长,我是来传达胡长官命令的:着蒋纬国营长将部队交秦进荣副营长率领,立即开往前线完成作战任务;蒋纬国营长立即随来车回总司令部报到,另有任务分配。”说罢,将胡宗南的手令交给蒋纬国。 蒋纬国愣了片刻,才很尴尬地答了一声:“遵命!” 尤德礼催促说:“胡长官在等着哩,请营长上车吧。” 蒋纬国说:“啊,稍候片刻……”他转身看看部队,然后拉着秦进荣到一旁去,低声说,“我到部队两年多了,部队也曾多次接受作战任务,但每次一有作战任务,总是把我们这一营排除在外——作为师的预备队放在后面。这一回我以为总算有了上前线打仗的机会了,不料胡长官又把我召回总部去!看来他们是不让我上前线了!进荣兄,是如此,我在部队还有什么意义呢?” 秦进荣已看明白究竟了。他暗想:胡宗南所以得宠就在于此啊!太子分明是来镀金的,要是让太子上前线,子弹、炮弹、飞机的炸弹可是不长眼的,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蒋介石能饶得了胡宗南吗?大概蒋介石也正因为胡宗南善体钧意,才放心把儿子派来的呀!如此心照不宣之事,他当然不能说破,只是劝道: “营长也不要多想。冲锋陷阵是一勇之夫的事,战争胜负在于主帅的运筹帷幄。胡长官将营长召去,必然是要让营长了解他是如何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这对将来营长为将为帅都是有好处的呀。” 蒋纬国苦笑摇头:“也只好如此解释了。进荣兄偏劳,我只好惭愧地等候仁兄凯旋归来了!我也不好向官兵们说什么了,还是就这样走了吧!”说罢,向秦进荣行了个军礼,转身匆匆上车。 全营官兵眼看着吉普车绝尘而去。人人都明白其中的奥妙,却也敢怒而不敢言。 秦进荣恐怕影响官兵作战情绪,当即下令部队出发。 指定的阻击地点在一条公路干线处。这里两侧有山,地形极为有利。 秦进荣带着三个连长,坐上吉普车,在这条公路上行驶观察了一段路,最后选中了一段弯曲部位设立阵地。 主阵地设在公路正面的高地上,两侧山上设立侧翼阵地。一连守主阵地,二、三两连在侧翼,各连抽出一个排为预备队。 选好阵地后,即投入紧张的修建工事、掩体的施工之中。 秦进荣和士兵们一起挥镐干着,一口气干了两个半小时。一连长走到他身旁说: “营长,该休息休息了。” 秦进荣点点头:“好,休息十分钟吧。” 一连长吹哨宣布休息十分钟。 炊事班送来开水,士兵们四散席地而坐,喝水、吸烟,有的甚至就地躺下了。 秦进荣过去喝了一碗水,喘了一口气就又去挥镐干起来。 宋洪见秦进荣又去干了,便放下水碗跟过去。他发现秦进荣的双手血泡都破了,就嚷起来: “营长,手破了包扎一下吧?……” 秦进荣瞪了宋洪一眼:“嚷什么?打血泡只能说明平时不干活!”他掏出手帕来裹在手心,继续干。 宋洪只好跟着干。 一连长走过来劝道:“营长,休息一会儿再干吧。” 秦进荣说:“现在多流点汗,打起仗来就少流点血。” 一连长不再劝,也拿起了镐。 士兵们见营长、连长干起来了,都自动放弃休息,跟着干起来。 阵地构筑完毕已是午后。秦进荣召集连、排长研究作战方案。 秦进荣说:“师部指定我们在此设阵地。任务是阻滞日寇前进,并吸引敌人大部队前来,以便友军迂回敌后,围而歼之。任务是极其艰巨的,我们必须在此坚守三十六个小时,这就要求我们周密部署兵力,保证不使日寇越雷池一步!坦白地讲,我没有打过仗,诸位是参加过武汉会战的老兵了,有对敌作战的经验,我希望大家出主意,以便打好这一仗,完成师部交给我们的任务。” 沉默有顷。 一连长说:“日寇一向以火力优势为取胜手段。现在我们的装备比在武汉会战时强得多,但兵力有限,预料敌军将是我十倍以上,所以我们仍然处于劣势。而且我们要在这里坚守这么长时间,抵抗日寇的疯狂进攻,首先需要考虑的是逐次使用兵力,其次是要做好防备日寇的轰炸和毒气。第三,要有准备退守二线阵地。” 秦进荣看看众人,虽没有说什么,但表情可以看出是同意一连长说法的:“刚才一连长的分析很有道理。虽然我们现在装备比鬼子不差,但数量上却仍旧是劣势。比如我们已有六门迫击炮,但日寇大部队集中,就可能有六十门追击炮、山炮对付我们;我们的步枪都是美式半自动的卡宾枪,日寇用的还是三八式,但至少十倍的对比,再加之日寇还有空中优势,我们就更不能以美式装备为取胜依据了。逐次用兵,是非常必要的。 “其次是毒气。日寇惨无人道,在多次进攻失败后,就有可能使用毒气。我们虽也配备防毒面具,但数量有限,必须采取预防措施。关于一连长所说的退守二线阵地逐次抵抗,这在攻防战中是很必要的。但我们现在的任务是阻击战,要将敌人滞留在此。而且,我们的后方并无既设的二线阵地,退下去临时布置阵地、构筑工事都是不可能的,我们只有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这一点需要各位有信心,并且向每一士兵交代清楚。 “关于战守问题,我虽然没有打过仗,但在这一段时期经常向各位请教,也听得一些经验。比如在武汉会战时,日寇施放毒气,对我军造成重大伤亡。后来有的部队创造了防毒土办法,即以浸泡过肥皂水的温毛巾捂住口鼻,使空气过滤,也能防毒气。敌人的毒气是在这种旷野施放的,其最高浓度在阵地上维持不了几分钟即可消散,我想倒可以利用敌人的错觉,在敌人施放毒气后,我们伪装中毒,伏在阵地上。敌人会用望远镜观察,发现我们中毒后,就会派其步兵来占领阵地;敌步兵以为我们中毒,会下做任何防备地前来。我们等其进入有效射程中,突然开火,必能全歼来犯之敌! “关于空中优势问题,我也听说在武汉会战时,第十三师方靖部曾用步枪击落过敌机;而后在襄河战役中,又是方靖部以轻机枪对天组成火网,掩护了大部队安全渡河。我想这些经验都值得我们吸取应用。 “至于逐次用兵,我想每连只用一个排的兵力守阵地,另一个排在后面掩蔽。两个排轮流在阵地上战守,这样也可以使部队不至过于疲劳。预备队由我调遣,支持各阵地。 “我这点意见自然不完善,还望诸位补充。” 连排长们都赞同秦进荣的意见,并作了一些补充。 接近黄昏,瞭望哨报告发现了日寇摩托兵。秦进荣下令各部队隐蔽起来,放过摩托兵,准备大力袭击其后继大部队。 日寇的一个摩托兵小队在公路上出现。他们开得很慢,显然很警惕。当来到拐弯处,摩托停住了,鬼子兵下了车,四下散开,然后分别用机枪向山上和高地猛烈狂射。第一梭子弹打完,又换了第二梭……一气扫了三梭子弹,鬼子们扫射完又等了片刻,见没有反应,这才纷纷跨上摩托,继续前进。 显然刚才鬼子的斥候认为公路的拐弯部位是“险地”,所以用火力进行侦察。 秦进荣在阵地上隐蔽观察,见鬼子的斥候已去,不禁松了一口气。 稍顷,观察哨又报告:日寇的车队开来了!秦进荣举起望远镜观察,只见日寇的车队浩浩荡荡开过来了,其中多数是运兵的卡车,有坦克车掩护,也有一些拖着大炮的卡车。 秦进荣通过电话向各阵地传令:“各阵地要沉着,放敌人车队靠近,以我的枪声为号,再向敌车队开火。炮兵瞄准较远距离的敌车,以密集炮火轰击;近距离的敌车,可以用手榴弹袭击。其他火器点扫射逃窜之敌。要沉着!沉着!” 秦进荣传完命令,监视着敌车队的动静。当敌车队前面的车辆已接近拐弯处,后面的敌车也已进入迫击炮射程时,他举起盒子枪朝天打了一枪。 枪声一响,首先是六门迫击炮叫响了,准确地击中了车队尾部的几辆车,截断了车队的退路。阵地上的士兵们从隐蔽处钻出来,雨点般的手榴弹居高临下朝车队掷去,同时轻、重机枪射手也朝逃窜的敌步兵开火。 日寇在最初几分钟内是被打蒙了,大部分车辆被摧毁,车上的士兵随车死亡。但几分钟后日寇清醒过来了,一些尚未被击中的车上的鬼子兵纷纷跳下车逃窜;一些尚未被击中的坦克也开炮还击。 阵地上,秦进荣指示炮兵继续轰击那些尚未被摧毁的敌车辆;一连长率预备队冲出阵地,消灭逃窜之敌。 这一场伏击战打了两个半小时,直到暮色降临,一连长才率预备队归来。逃窜之敌基本肃清。但那些被击毁的敌车,却还在冒火燃烧着,把这里的公路及周围照得明亮极了。 秦进荣正在向师部报告“首战告捷”,忽然听见炮声隆隆,带着呼啸的炮弹从远处飞来,在阵地周围爆炸了。他明白这是日寇后继大部队跟上来了,但因已是黑夜,又不明我军兵力,所以只能以炮火进行报复。他知道此时日寇的部队不敢贸然进犯,便命各阵地上只留下少数观察哨,部队撤到阵地后掩蔽部,以免伤亡。 日寇的大炮叫了多半夜,但因不明我军阵地位置,只能广面积狂轰,所以绝大部分炮弹都落空。 秦进荣告诫连排长们,要做好充分准备,拂晓日寇便会发动猛攻。 果然,拂晓,日寇的大炮又叫响了,似乎也侦察到我军阵地所在,炮弹逐渐接近了阵地。 秦进荣仍旧让部队主力隐蔽,因此虽然尔后日寇的炮弹也有击中阵地的,却没有造成我军的伤亡。 秦进荣在掩蔽部侧耳听着,当观察哨报告日寇步兵出现了,他就传令各阵地:只要发现日寇炮火延伸,主力就迅速回到阵地上,准备消灭近距离的鬼子步兵。 鬼子的步兵在几辆坦克掩护下攻上来了。但坦克不能登山,只是在山下用炮火向阵地轰击,掩护步兵登山。 秦进荣命炮兵袭击敌坦克,阵地上的士兵向登山之敌射击。此时因双方短兵相接,日寇惟恐误伤自己人,所以不敢向阵地发炮;坦克炮火威力有限,而且在我军炮火打击下,有的坦克被击中,其余只能撤退。 日寇的步兵在我军居高临下的火力打击下,死伤大半,其余撤退而回。 秦进荣一见鬼子撤退,忙命阵地上的部队主力撤退到后面的掩蔽部去。 阵地上的主力刚撤退下来,日寇的炮火又响了,炮弹如瓢泼大雨般倾泻在各阵地上。 这倒并非秦进荣有先见之明,而是从有经验的老兵谈话中得知,日寇只要败退,就会对我军阵地进行报复性轰击。所以他才掌握了日寇的作战规律。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秦进荣没有想到刚才炮兵袭击敌坦克,已暴露了阵地目标,所以敌人在报复性轰击阵地的同时,也轰击了我军炮兵阵地,炸毁了两门迫击炮。他懊悔莫及,忙命炮兵转移阵地,隐蔽起来,而且此后不到十分必要就不使用不能快速转移的炮兵。 日寇上午发动了三次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均未得手。中午,日寇空军来助战了。五架轰炸机向阵地狂轰滥炸。明知我军缺乏高射兵器,所以飞机都飞得很低,毫无顾虑地俯冲扫射、投弹。阵地上的士兵甚至能看清敌机上的飞行员。 因为秦进荣事先有布置,所以阵地上的官兵都有准备,敌机一出现,各阵地的轻机枪就组成了火网,即以两人架起一挺轻机枪,随着敌机的活动转动方向,射手瞄准射击。 敌机没有料到会遭反击,所以毫无防备地俯冲下来,结果闯入了轻机枪的火网,两架敌机被击中,拉着烟柱一头栽向后山,另三架犹如受惊的苍蝇,“嗡”的一声,迅速爬高。但他们心犹未甘,还向阵地扫射、投弹。由于是在高空投弹、扫射,命中率极差。投完弹后,飞机灰溜溜地飞走了。 日寇轰炸失败,便再以炮击并猛扑。下午至黄昏又攻击了三次,均告失败。 秦进荣查看各阵地,见伤亡虽不算太大,但阵地已被轰击得支离破碎。他预料日寇夜间不敢发动进攻,就命各阵地利用夜间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掩体。不料日寇采用了疲劳战术,夜间虽不发动进攻,但却间断向阵地炮击。最初我军猝不及防,付出了不少伤亡,所以他又下令放弃修筑工事,部队都从阵地上撤下来休息,以利再战。 次日拂晓,日寇又开始进攻了。在第一次进攻失败后,日寇向阵地发射了毒气弹。 阵地上的官兵见是毒气弹,便都用浸泡过肥皂水的温毛巾捂住口鼻,并按秦进荣事先吩咐,皆作中毒状伏在阵地上。 日寇发射毒气后,指挥官用望远镜观察我军阵地情况,发现阵地上官兵都倒下了,无一活动物,便以为得手,下令步兵“占领阵地”。 日寇步兵接到“占领阵地”的命令,便在队长带领下,端着步枪,排着纵队,洋洋得意地朝阵地开来。他们哪里料到在接近阵地百米之时,我军官兵“复活”了,各种火器吐着愤怒的火舌,将鬼子兵一排排地舔倒了。 日寇指挥官气得哇哇怪叫,发誓要拿下阵地,活捉中国军队的指挥官,他下令采用了“波浪进攻”战术。 日寇以大部队递次进攻,这种进攻是没有间隙的。 我军阵地已支离破碎,官兵们只能凭借日寇的炮弹弹坑为掩体进行抵抗,伤亡自然是极大的。秦进荣只能命炮兵助战,但不久即被日寇的强大炮火压制、摧毁。到了当天下午,秦进荣将预备队投入。但这点兵力,是挡不住日寇大部队进攻的。抵抗至黄昏时,各阵地报告,已经没有一个不负伤的官兵了。 在又一次打退日寇进攻后,秦进荣用电话询问左、右两翼情况: “二连!二连!情况如何?” 二连回答:“报告副营长啊,我是二连六班副班长孙国庆啊,我们这里情况…还好啊,除我之外,还有三个能抵抗的士兵啊……” “三连!三连!请报告情况!” 三连回答:“报告副营长啊!我们这里……情况……请放心吧……我还活着哩……副营长怎么样啊?” 秦进荣咬牙咽下一口酸水:“我很好!我这里还有两个班。你顶住,我会派人增援的!” 三连回答:“不用啊,我……顶得住……顶得住……” 其实当时秦进荣的主阵地上,只剩下他和宋洪两个人,而且他们也都身负数伤了。他放下听筒,又拿起放在一旁的无线电耳机。他听到一个电波,是总司令部发来的。自从进入阵地,胡宗南就频频发电报来询问情况,显然很关怀他。他每次回电,都详细报告战况。这一次他只回答了四个字:“阵地还在。”他不能再报告别的什么了。 摘下耳机,他刚站起身来,一颗呼啸的炮弹正落在近处。他敏感到了不妙,猛地将身旁的宋洪扑倒。 炮弹震天憾地地炸响了,掀起的沙石,将秦进荣覆盖了。 “西北王”的败落--第十九章 九死一生 第十九章 九死一生 胡宗南一向标榜是“读书人出身”,所以举止言谈带点斯文,平时待人接物,持温和态度。然而随其禄位高升,他的“儒者之风”越来越难保持,每当“超过极限”,他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爆发,其蛮横完全暴露了“丘八”的本色。 这一回他在中央医院西安分院院长面前,就拿出了地地道道的“本色”来了: “伤员已送来三天,至今还不睁眼。他可是抗日英雄,你要救不活,我就把你押到第一线去,让你跟鬼子拼刺刀!” 院长可怜兮兮地解释:“胡长官!胡长官!我们已尽了全力……” “放屁!尽了全力怎么没好?” 一位医生帮院长解释:“他身上重伤七处,我们取出了十来块炸弹片……” “废话少说!我要他马上睁开眼,跟我说话!” “这……办不到啊……” “办不到!那要你们这些医生有什么用?我马上把你们编成一个加强排,送到第一线去,你看我办得到办不到!” 西北王能有什么事办不出来啊! 院长吓得直向胡宗南的随员作揖,希望他们能帮忙说句好话。然而包括罗泽闿在内的随员,一个个直往后捎,没一个敢在胡宗南盛怒之时说半句话。 胡宗南甚至扬言:“抗日英雄要是死在你们医院,我就把你门送上军事法庭,按汉奸罪论处!” 最后还是在医院守了三天、已经哭红了眼的张倩出面解了围。 张倩问院长:“在医疗上有什么困难?” 院长说:“这位抗日英雄送到我院来时,伤口已经感染,所以高烧不退。我们用了消炎药不见效啊!” 胡宗南暴躁地说:“你是死人啦——消炎药不行,赶快换药啊!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药都用上,不就好了吗?” 张倩问院长:“还有别的什么消炎药吗?” 院长答道:“有一种新的抗生素,叫盘尼西林,几乎百病皆治……” 胡宗南吼道:“王八蛋!那你就赶快用这种药啊!” 院长答道:“这种药是美国新发明的,国内还未见此药。” 胡宗南大骂:“王八蛋,你拿美国刁难我吗?罗参谋长!马上派个人去重庆,再去美国搞这种……这种……叫什么什么鸟的药来!” 罗泽闿虽答了声“遵命”,但他却在暗想:“去美国就这么简单吗?就算能去,没十天半月也办不好手续,等药回来了,伤员也早‘报销’了!”这样的话,他哪敢在胡宗南盛怒之时说明呢?所以只是应着,没有行动。 张倩忙对胡宗南说:“去美国远水不救近火。据部下所知,在重庆有美国空军走私这种药品……” 胡宗南很高兴地一挥手:“那就叫戴雨农去搞!” 张倩又说:“先生,这种事要靠人际关系去办。部下请求马上飞重庆,当天返回。请先生协调空军派一架飞机送部下往返一趟。” 胡宗南看看张倩,这才意识到她在重庆时是以交际花身份周旋于交际场的。她所谓的“人际关系”,即指在交际应酬中结识了美国人。以这样的“微妙关系”去办事,那实在比戴笠以官方身份作用大得多。看她那态度,似乎能手到擒来。他也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有多大神通!”于是吩咐罗泽闿: “你马上带着张倩去跟空军联系,就说是我要求他们马上派一架飞机将张倩送往重庆,并负责接回来!” 罗泽闿眨着眼睛面有难色,因为即便是战区司令长官要调用空军,也必须有充足的理由,并报请“航空委员会”批准才行,这就需要费些周折了。 胡宗南看出了罗泽闿的意思,便说:“好,你给我马上接通重庆电话,我直接找周至柔讲话。” 罗泽闿这才答了声:“遵命!” 要与重庆通话,只有使用军线比较便捷。胡宗南便带着张倩等人回转司令部。 当时国民党尚未建立国防部,陆军以军政部为首,空军则归“航空委员会”负责指挥。周元柔即当时的航空委员会副主任,负主要责任,因为主任宋美龄只是挂名。后来抗战胜利,成立国防部,周至柔即升任空军总司令之职。 经胡宗南与周至柔通话,周至柔自然不能不给西北王面于,当即命西安空军基地派一架飞机给胡宗南使用。 张倩乘飞机当天往返,果然神通广大,带回了当时价格与黄金相等的盘尼西林,即现在广泛使用的抗生素青霉素。当时的青霉素每一小瓶仅十万国际单位,却要分两到三次注射,效果奇佳,比之现在静脉注射一次八百万单位效果还好。这是因为经过几十年的使用,人体产生了抗药性。 胡宗南对张倩办事的效率和手段,不禁暗暗佩服,他认为她是个人才,留在身边是很有用的。 在送药去医院的途中,胡宗南对张倩说:“进荣这次身负重伤,我是十分内疚的,我原想让他到下面去锻炼一下,带带兵,将来也好名正言顺些。能够参加作战,我可以给他报请战功,搞一枚勋章也是很容易的,这对他的前途会大有好处。我想他已经是营长了,在战场上相对会安全一些。没有想到这次战斗竟如此残酷,一营人只剩下几个重伤员了!他这个营长不会保护自己,他所受的伤,竟会比别人还多,还重!若有好歹何以向他父母交代啊!” 胡宗南从黄埔军校一期毕业,任过见习官、排长、连长、营长……是逐级升到现在的集团军总司令的。黄埔学生在受训时就参加过两次东征和平定广州商因叛乱。而后誓师北伐、中原大战、江西‘五次围剿’、抗日战争,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战场上。所以他很清楚各级军官在战场上的位置,更确切些说就是“危险性”。一般来讲,排、连长是要跟士兵一起在战壕里指挥抵抗的,攻击时排连长必须带队冲锋,所以危险性较大。到了营一级,就要在阵地后面设立指挥部,不必去第一线指挥了,所以危险性相对来说小得多。 胡宗南认为,秦进荣虽未带过兵、打过仗,但在军校受训的课程,是学到了指挥团一级作战的,应该知道在战场上自己的位置,所以他才放心地让秦进荣带部队去作战。他尚不知秦进荣几乎始终在第一线阵地上亲自指挥第一连作战,还以为是这次阻击战太残酷以至如此的。 现在弄成这种样子,胡宗南已不仅是“好心没有做成好事”的懊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对得起当年栽培、教诲过他的老校长!而且他对秦进荣由对故交之子的理所当然的爱护,到由爱才而产生子侄般的感情,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正是自己身边需要的助手。现在这个人却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他连句表达内心感情的话都无法对他说! 张倩明白胡宗南此时此刻的心情,她劝慰道:“先生不必过分悲伤,所谓‘吉人天相’,现在弄到了特效药,想必能起死回生的。” 胡宗南叹息道:“他的伤这么重——据医生说有十几处伤,即便救活了,还不知怎么样哩。” 张倩明白胡宗南所指:“先生,如果进荣伤愈,留下什么残疾,部下愿意负责他的后半生!” 胡宗南惊讶极了:“噢——?这可不是说话这么容易的。” “部下知道那样做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 “因为部下已经心许了他,决不能因为他有了残疾而变心,更何况他是为了抗击倭寇,而且立了这么大的功!” 胡宗南惊讶地看着张倩,不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他确信她是认真的,不禁很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倩倩,现在我相信戴雨农对你的评价了。” 他们来到医院,这里居然门庭若市,前来慰问的人挤满了医院,“慰问品”堆积如山,把医院弄得简直无法门诊了。胡宗南看了啼笑皆非。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听说他如何关注秦进荣,所以都赶来“慰问”,实际上不过是讨好他而已。但这样一来,势必干扰治疗,所以他只好让参谋长去将众人劝散,说等秦进荣伤好之后,庆功之时,再邀请各位光临。 这些人散后,胡宗南发现蒋纬国守在秦进荣的病房门外,神情沮丧地不肯走。他说他希望能做点什么事才能安心。 胡宗南问:“你以为你能做点什么呢?” 蒋纬国说:“譬如……譬如输点血……” 胡宗南拍了一下巴掌:“嗨——!要是输血能解决问题,那也轮不到你呀。好了!好了!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千万不要过分自责,某些事并非你决定的呀。当务之急是救治进荣,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了忙,回去吧!” 蒋纬国无可奈何地答了个“是”字,但他没有马上走,却说:“先生,部下请求调回重庆……” 胡宗南明白蒋纬国当时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因为秦进荣所受的伤,原本该是他受的。尽管这不是他的责任,但人们会用谴责的目光看他,背后的议论更难听。离开这儿实是上策。但他不能不略作挽留: “你也不必在意,某些误会,在适当的时机我会公开解释的。” 蒋纬国摇着头:“不!解释是没有用的,还是请先生恩准吧。” 胡宗南说:“也不急于一时吧。我总要请示一下校长才好。” 蒋纬国却说:“部下已和家母通过电话,由家母去说吧。部下留在这里,真是如坐针毡,越早离开越好。” “好吧,既然蒋夫人已同意,我无话可说。但手续还是要按程序办的——你写个请调报告给我……” 胡宗南话还没说完,蒋纬国已从口袋里掏出了报告,双手呈上,倒弄得胡宗南一愣。他展开一看,原来是“辞职报告”,不免有点奇怪了:“怎么——辞职?” 蒋纬国解释:“请调报告先生批示后,公文便开始‘旅行’,最快也要半个月或一个月。只有辞职可以马上就走。” 胡宗南苦笑摇头:“你若要辞职而去,将来外界便有不好的传言了,至少会说你在我这里有什么不满意之处,对你、对我都是很不利的。你若急于要走,我不为难于你,可以随时走,但报告要改一改,交给我以后你就可以走了,不要管它旅行多久。你回重庆后,等公文办妥,我派人给你送去就是了。” 蒋纬国听了不免内疚:“请原谅部下操之过急。部下回去马上就改写,然后呈先生批准。” 胡宗南将报告递还:“你写好后如果我不在办公室,就交给尤副官放在我办公桌上吧。” 蒋纬国听懂了胡宗南话里的意思:不必辞行了。显然对他很不满了,但他已顾不得许多,装做没听懂,答了声“遵命”即匆匆而去。 胡宗南看着蒋纬国背影不住摇头。 秦进荣经过三天注射盘尼西林后,果然控制住了炎症,退了烧。他从昏迷中醒来,睁眼看到的,竟是穿着护士服的李晚霞!他激动地起了起身,身体无力而且伤口钻心地疼痛,使他忍不住呻吟起来。 李晚霞忙俯下身去抚慰他:“你别动!别动……你的伤很重,很重,需要安静休养……我是你的‘特护’,二十四小时陪着你,直到你康复。所以有什么话,等你的病情缓和后,我们可以很从容地交谈的,只是现在你必须听话!听话……” 秦进荣安静下来了,他无力回答,只眨了眨眼睛。 李晚霞又说:“胡宗南很关心你,天天逼着院长抢救,所以我得马上把你苏醒的消息告诉院长。你躺好了,别动……别动……” 李晚霞走出病房,将秦进荣苏醒的消息向院长报告。院长当即带了几名医生匆匆来到病房,给秦进荣做了检查、并写了医嘱吩咐护士用药。处理完毕,又将秦进荣苏醒的喜讯向胡宗南报告。 胡宗南匆匆而来,急切地要去看望秦进荣。院长阻止道:“秦营长虽苏醒,但尚未脱离危险期,需要保持绝对安静休养;他的炎症虽得到控制,但伤口还未愈合,探视者会将病菌带进病房,对伤口、对虚弱的伤员都极为不利;秦营长身上还留着两块弹片没有取出,急需他的身体健壮起来,才能承受手术。所以要请胡长官下一道命令:任何人在未经我们同意前,不得进病房探视他。” 胡宗南眨眨眼睛:“这‘任何人’也包括我吗?” 院长点点头:“是的,也包括胡长官啊。” 胡宗南虽瞪了对方一眼,却没有发作:“好吧,我派卫士在病房门外站岗,禁止任何人探视。但是,现在要允许我去看一眼——只看一眼!” 院长同意了:“好,我陪胡长官去吧。” 胡宗南在院长陪同下,来到秦进荣病房。他边向病床走边说:“进荣!我来看望你——你千万不能动——不能说话!” 秦进荣强睁着眼看着胡宗南。 胡宗南很想摸摸秦进荣的额头,又想坐在病榻旁说几句话,但都只做了个动作。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看到你醒过来了,我放心了。你要好好休息,服从治疗。院长禁止探视,我也不例外,只能等你伤势缓和后才能再来看望你。千言万语,只能留待你康复后再说了……好,为了你的健康,我不多说了……”他将李晚霞叫到一旁去,“护士小姐,你多辛苦吧,等他康复,我一定重重地谢你!” 李晚霞说:“这是我分内之事,请胡长官放心。” 胡宗南点点头,又看了秦进荣一眼,这才走出病房。他当即布置了病房门外的岗哨,禁止任何人探视。 随后闻讯赶来的第一个即是张倩。她遭到卫兵挡驾,不禁大发雷霆:“我是少将处长,你也敢拦阻吗?” 卫兵很强硬地回答:“长官有命令,你就是上将我也不能让你进去!” 张倩以功臣自居:“没有我弄来药,他就活不成!所以我有权进去探视他!” 卫兵毫不容情:“你有没有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权不让任何人进去!” 张倩很想将卫兵暴打一顿:“你他妈的找死吗?我枪毙你!” 卫士提醒对方:“卫兵代表发布命令的长官!你要打了我,就是打了胡长官!” 在军队里,卫兵执行任务时“见官大一级”!张倩无可奈何了,恨恨而去。 紧跟着是司令部八大处长纷纷赶来,也被挡驾。 因为这次作战消灭了日寇一个旅团的消息已登报,胡宗南指示新闻媒体统一“口径”,将秦进荣营阻击、牵制日寇三十六小时说成是关键,“全营四百余名官兵伤亡殆尽”换来了“秦进荣营长是该战役第一功臣”的结论,所以西京各界人士对抗日英雄秦进荣的伤势也关怀备至,还有些工人、店员、学生组织了慰问团到医院来慰问。医院招架不住,只得向胡宗南求援,胡宗南便指派警卫营派一个班去医院设岗,阻挡住慰问团进入。这些士兵是“奉命执行任务”,讲不清道理,几乎与慰问者发生冲突,院长被逼无奈,只好在医院大门前贴上“安民告示”,说明谢绝探视的理由,才算将事情平息下来。 秦进荣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和休养,身体情况有所好转,医院决定给他做一次较大的手术,取出靠近心脏的两块弹片。 在做手术的这天,胡宗南等人闻讯赶到医院,守在手术室外等候消息。 手术做了近三个小时,突然出现了紧张倩况:手术前准备的血用完了,还需要继续输血挽救秦进荣的生命。 胡宗南听了忙叫参谋长:“快把警卫营调来,要多少血都不成问题!” 院长忙解释:“秦营长是AB血型,必须要同血型才能输……” 胡宗南说:“警卫营有四五百士兵,总能找出AB血型的呀。” 院长指出:“现在是急救用血,哪里有时间给四五百人验血型啊!” 罗泽闿也说:“我们的士兵根本没有验过血型,现在验来不及了!” 胡宗南急了:“你他妈的是于什么吃的?为什么事先不准备好?” 院长解释:“我们事先准备了两千五百CC血——都是从医护人员身上抽的。因为这手术是靠近心脏,出血过多……” 胡宗南吼道:“少说废话!你说怎么办?” 医生建议:“我记得有个叫宋洪的小兄弟,上次住院时,是秦进荣给他输的血,他们血型相同……” 罗泽闿打断了院长的话:“宋洪在野战医院治疗,还不知是死是活哩!” 张倩忽然挺身而出:“院长,你们医院的医护人员一二百人,总有AB血型的。你去传话:谁愿输血,我赏一根金条!有一个算一个!” 院长略显犹豫。 胡宗南被提醒了,忙说:“对!用本长官的名誉担保,事后兑现!” 这话一传出去,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时就有四五个医护人员站出来表示愿意输血。 结果又输了一千二百CC血,才算把秦进荣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这些血是从三个医护人员身上抽的。张倩当即回去取了三根金条交付给输血人员。 胡宗南看了很感动:“倩倩,这金条你先垫着,我还给你就是了。” 张倩一笑:“先生,别瞧您是中将,我可比您富有啊!我只求一点特许,让我进病房看看进荣。” 胡宗南沉吟道:“这……院长连我也不让进去哩。” “当然现在不行,过两天他好一点了,我进去看一眼,不跟他说话,只呆一小会儿。” 院长也感佩张倩的魄力,所以插口说:“如果这位将军能照她所说的去做,我想一周后是可以让她进去看看的。” 胡宗南笑道:“倩倩,你处处亨通,我也服了!行啊,你就按时去看一眼——可一定要按你的保证去做啊!” “部下明白。” 张倩虽然这么要求,但她还能克制自己,她每天到医院向医生了解秦进荣的恢复情况,然后站在窗外看一阵子便离去,始终没有进病房。 秦进荣经过取弹片和输血后,恢复得很快。在这段期;司里,他每天除了见到医生外,只有李晚霞陪伴着他,所以两人间的感情也增进了不少。 这天李晚霞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将张倩用金条买血救他的事说了一遍:“进荣,你可又欠了张倩一份很重很重的情啊。” 秦进荣很坦然地说:“你没见街头号召全民参加抗战的标语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为抗战流血,她为抗战出钱,都是天经地义的呀!” 李晚霞“哼”了一声:“实际上有钱的人一毛不拔)张倩出手大方,可不是为抗战啊!” “那么,你日日夜夜看护着我,而且那么经心,也不是因为职责所在了!” 李晚霞狡辩:“除了护士职责,我们还有一层关系,我当然要经心、在意了!” “什么关系?” “同志啊!” 秦进荣生气地翻身朝里,以示“抗议”。 李晚霞见秦进荣生气了,于是又去哄他;这一个却装作不理睬,越是哄便越是“拿俏”。最后她只得在他面颊上亲吻了一下,才算了结。 有人说一对恋人就像两个小伙伴在一起做游戏,一会恼了,一会好了,一会又恼了,一会又好了……就在这反复的磨合中,两个人粘在一起了。 秦进荣和李晚霞两人所处的环境,正适宜做这种游戏。 这天一大早,张倩捧着鲜花来到病房,正好与戴着大口罩的李晚霞在门前撞上了。虽是擦肩而过,却引起了张倩的注意。 最近约有十多天时间,张倩没有来过医院,因为她正在忙一件侦破案。 这件案子的线索得来很偶然:钱静勾搭上一个很有钱的舞客,但却遭到了性虐待。钱静不肯罢休,就找了几个军统的人去报复,并企图敲诈勒索。这个人被钱静灌醉后绑架到西京站,但他醒后却与特务们争斗起来。事为张倩得知,赶去一看,只见这个人身手不凡,把几个特务打得东倒西歪。 张倩在特务训练班练过武功,她一眼就看出这个人的武术是日本的“柔道”,当即将其制伏,然后带到审讯室。 张倩向此人宣称:“我们这里是军统西京站。请你说明身份。” 这个人一听顿时愣住了。他若早知是落在军统手里,也就认倒霉让对方敲诈一笔钱了事了,他原以为是钱静找的黑社会来对付他,所以不服。 张倩继续说:“大概你也听说过‘军统之花’——就是我。一切向你交代明白。看你也是个人物,大概不需要我多费事吧。” 此人果然没让张倩“多费事”便说明了身份。他是日本特务机关派遣的特务,已经在西京组织起间谍机关,收集军事情报。 他说:“我叫龟田一太郎,是日本特务机关派遣来的。我佩服你的眼光和敏感,也相信阁下会按规矩给我待遇。” 张倩一笑:“前题是龟田先生要把情况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龟田却说:“可以,但我需要见到你们的戴老板才能说出。” 张倩冷笑道:“龟田先生,这你就不漂亮了。戴老板是中国特务机关长,必须日本国的特务机关长才有资格和他对话。以我在军统的地位,与阁下对话绰绰有余。但是,我可以答应你,事后带你去重庆晋谒戴老板。除此之外,我不能答应更多的条件。” 龟田说:“好,请允许我考虑一天。” 张倩断然拒绝:“不行!你突然失踪,如果超过了八小时,我相信你的组织就会警觉,采取转移措施。龟田先生,如果是那样,你就毫无价值,我就不能保证给予你间谍待遇。” “佩服!”龟田这一次的确是由衷地佩服了张倩。 间谍在被捕后一般不做无谓的抗拒。龟田在日本特务机关的确是个“人物”,懂得间谍在被捕后应该怎么做。他用了缓兵之计被对方识破之后,他知道是遇到了行家里手。他再不能失去“间谍的风度”——这与他们信奉的“武士道精神”是无关的。 龟田当即和盘托出。 张倩即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将在西京的日本特务组织一网打尽。同时迅速将情报向总部报告,又一举破获了潜伏在内地重庆、成都、昆明、兰州等地的特务组织。她也按诺言办事,亲自将龟田送到重庆,将其交给戴笠处置。 这件事引起很大震动,得到蒋介石的嘉奖。张倩在军统自然红极一时了。 张倩载誉而归,又得知秦进荣恢复得很好,便兴冲冲地赶来探望,不料竟与李晚霞撞了个对脸。 她转身叫住了李晚霞。 “小姐!小姐!你贵姓啊?” 李晚霞从容答道:“免贵,我姓李,叫李晚霞。你有何见教?” 张倩一笑:“啊,没什么……据说有位特护专门照顾进荣的,不知是不是李小姐。” “是的!” “啊,那我该好好谢谢你了。”张倩说着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钻戒,“进荣得以康复,李小姐功不可没。微物不成敬意,李小姐笑纳吧……” 李晚霞见对方要拉她的手去戴戒指,就将双手背后,而且退了两步:“不!不!护理病人是我们分内之事,更何况我已得了应得的报酬,实不敢再收礼物了——这是医院的规矩。” 张倩解释:“医院给你的报酬能有多少?按我跟进荣的关系,理当私下酬谢你的。医院有规矩也无妨,我去对院长说明……” 李晚霞坚持不收:“对不起,我实在不能收。要说秦营长能康复,最大功劳还在张小姐——你快请进吧,秦营长正盼望见到你,好当面表示他对你的感激哩。” 张倩也不再勉强:“好吧,李小姐以后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找我,我一定尽全力帮你解决。” 张倩对李晚霞这一招,最初只不过出于女人的“敏感”,她只觉得李晚霞那一双明眸,对异性具有十分强烈的魅力,所以她要向对方暗示她与秦进荣的“关系”已经“很微妙了”,警告对方不要试图插足!现在李晚霞的一番回答,使她满意极了,于是她抛开了猜忌,很愉快地走进了病房。 秦进荣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在看着,见张倩走过去,他流露出惊喜之色。 张倩直奔床前,激动地握着秦进荣一只手,几乎语无伦次了:“啊,进荣!进荣!你让我心都碎了……你知道我为你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你知道现在看见你康复了,我有多么欣慰……”她将他的手拿去贴在她那柔软的胸部,让他测试她那欢跳的心房。 秦进荣也很感动:“倩倩,我该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 她伸手去捂住了他的嘴:“嘘——!你叫我一声‘倩倩’,就什么都有了,别的什么话也不必说了。”她的确打心眼里感到了满足,“好好养伤吧,等你出了院,我就把你接去,由我亲自照顾你,好好调养调养——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失了那么多的血,没有周年半载的调养,是很难恢复的。” “你说得太严重了。我还年轻,体质很好,会慢慢恢复的……” “那不行!万一调养不好,落下病来,到老年就该受罪了!” “可是你把我调养成大胖子,不也累赘吗?” “胖一点有什么不好?反正我决不会嫌弃你,你不用怕找不到漂亮的老婆。” “瞧你说的——刚从鬼门关爬出来,哪里就会想到讨老婆的事了!” “别的都不许想,讨老婆的事可必须现在多想想——因为老婆在等着你来讨啊!” 他反过来握住了她的双手:“倩倩,你现在太激动了,也许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出了病房的门,你就会意识到自己是军统之花,再也不会想到要当别人的老婆了。” 她一愣。随后她仔细地看着他,在她心里又升起疑云。是的,这个男人占据了她的感情,她的的确确愿意当他的老婆。然而当她观察他那英俊的面庞时,却好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叹了一口气:“是的,我现在还不能当你的老婆。但是,我毕竟是女人,迟早要有个归属的。你马上要平步青云了,肯定会有许多女孩子追求你,也许我终究是一场空……” 他摇摇头:“我不对任何人许诺。但是,我秦进荣到什么时候也不会变的。” 她笑了:“是的,我知道你还保存着知识分子的清高,你不会一朝得意就忘乎所以。我要告诉你,不是我自夸,也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你;也只有我才能使你的事业步步登高,以至登峰造极!耐心一点,何况我也不会亏待你,总有权宜之计的。” “我现在根本没有想这方面的事,更何况这种事总需要感情基础,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决定的。” 她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脸蛋:“这样就好。”她忽然发现了那本杂志,便拿起来看看封面,原来是一本《新闻天地阳刊,“你爱看杂志吗?” “是的,我长期订阅这个日刊——作为消遣,倒挺有趣的。” 她将杂志收进床头柜,说:“你还没有复元,看多了书会伤眼睛的。实在无聊,我买架收音机来让你听听吧。” “那倒不必。我也不会在这儿住太久,何必花钱去买呢?” “收音机又不只是养病之中的需要,组织起家庭也是必不可少的呀,先买了不省事些吗?”她告诉他,“你放心,我的收入颇丰,又没有花消,买台收音机算不了什么的。据说胡先生替你买了一所房子,将来我替你布置,一定能使你感到温馨。” 他们正聊着,李晚霞送体温表进来了。这又触动了张倩的心事。等李晚霞走后,她别有所指地问秦进荣:“进荣,你大概也并不寂寞吧——有这么个特护小姐日夜相伴,似乎别有情趣?” 他挥了一下手:“原来军统之花也像一般女人那么多疑吗?你看我这种样子,还有什么情趣可言!况且我与李小姐素昧平生,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噢——?那么,我替你找一个有点感情基础的人来陪陪你,如何?” “岂有此理!我来到西京就当兵,跟谁也没接触,能跟什么人有感情基础啊!” “有啊——范秀珍!”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章 盛誉之下 第二十章 盛誉之下 在胡宗南的办公室里,正发生着一场激烈的争执。 争执的对象是胡宗南和蒋经国。 蒋经国争执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副竭力控制自己的模样;胡宗南则始终板着面孔,是[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副毫无商榷余地的样子。 蒋经国苦劝道:“寿山兄,庆功的事不能再拖了。至于秦进荣的问题,我保证,过一年半载就可以解决……” 胡宗南坚持:“不行!我宁可不庆功、不受奖,也决不能妥协!” 蒋经国拍着巴掌:“寿山兄,秦进荣从军校毕业才几天,尽管立了大功,也不可能一下子升成上校的军衔,须知他在军校的同队同学,至今尚在当见习官或少尉排长哩。” 胡宗南强调:“秦进荣是带中尉军衔进的军校,毕业后晋级上尉,有什么不可以呢?” 蒋经国附和:“是啊,是啊,晋级上尉可以,立功再晋一级也可以,但要连升三级——不可以。” 胡宗南嚷道:“连升三级早有先例,拿眼前来说张倩就是例子。戴笠能办到,我为什么就不能委我的有功之臣连升三级!” 蒋经国捶着手心说:“军统是特殊组织,你们可是正规军……” 胡宗南赌气地说:“那就视我为杂牌吧!” 蒋经国捂着脑门仰倒在沙发上,他觉得胡宗南简直不可理喻了。胡宗南也气鼓鼓地扭转身去,不答理蒋经国。 过了一会,蒋经国有气无力地说:“寿山兄,好吧,好吧,我回去尽力而为,力促军令部破格晋升秦进荣为陆军上校。那你定了日期,我再率慰问团来颁奖……” 胡宗南猛地转过身来:“还有勋章一节,怎么不提了?” 蒋经国也猛地坐了起来:“你不要得寸进尺,多少作些让步吧!” 胡宗南寸步不让:“为我胡宗南,可以让十步,一百步!为抗战英雄,我就是寸步不让!” 两人面对面虎视眈眈。 “寿山兄!” 蒋经国再次退让:“抗战虽到最后关头,仗还要打下去。下一次他再立功,我保证颁给他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胡宗南却不领情:“嘿嘿!没有下一次了——他已经为抗日死过一次,不能再去冒死。何况我已决定调他为侍从参谋,不再去前线。” 蒋经国终于明白胡宗南坚持己见的原因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回去努力争取吧。” 胡宗南这才转怒为喜,双手捧住蒋经国的右手,连连表示感激和歉意:“经国兄,谢谢!谢谢!也请恕我无礼吧。进荣不仅仅是我故人之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实际上他也是很有才干的人,这一点令弟是清楚的。我要重用他,总要使他知恩图报吧?更何况这一次的胜仗,无他坚守阵地,是很难实现围歼计划的。而这一次的大胜仗,对于稳定大后方的民心,挫折日寇凶焰都极为有利,虽不能说功可盖世,于党国立功确实不小,授予青天白日勋章,也是应该的呀。” 蒋经国指点着胡宗南:“你呀,真是犟起来九匹牛也拽不动!好吧,明天我返回,估计数日内即可率代表团来,你也早做准备。” 胡宗南抱拳拱手:“辛苦了!辛苦了!只是代表团也不必急于前来,因为进荣还未完全康复,让他多休养两天吧——我可不愿意让他一副病容出现在授勋仪式上。” 蒋经国点点头:“那就等你的消息吧——但也不能拖得太久了。另有一件事要向你说明,戴雨农直接向家父请求给张倩晋升为少将,家父已经批准了。家父叮嘱我此来要向你说明,并且希望你对张倩不抱成见,支持她在西京地区开展工作。” 胡宗南一笑:“原先我也以为雨农念在旧情才提拔张倩的,现在看看她倒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对党国的忠诚可嘉。请转陈校长,就说寿山敢不从命!” 蒋经国松了一口气:“家父一直担心你对军统的成见,会闹得你与雨农失和。既然如此,我回去禀告家父,他也会很高兴的。” 胡宗南笑道:“我跟雨农是在进黄埔军校以前就拜把的兄弟,怎么会反目呢?我只是讨厌军统的鬼鬼祟祟而已。” 蒋经国提议:“我们一起去看看秦进荣吧,或者能跟院长商量一下他康复出院的日期,那就省事多了。” 胡宗南很高兴:“言之有理。”他朝外喊,“尤副官,备车!” 张倩果然将范秀珍派来,取代了李晚霞,成了秦进荣的“特护”。 秦进荣对范秀珍确实不免有情。当初在服务团他们很接近,范秀珍只要有一点点空,就会跑去纠缠他。有人开玩笑,她就公然宣称:“我就是爱上了他!”他无法回避,也只能克制自己。一般女方追男方,是比较容易的,更何况秦进荣一直认为范秀珍天真纯洁,模样也十分可爱。如果没有服务团的解散,时间长了,他们的关系发展就很难说了。 现在范秀珍又突然来到他面前,在一瞬间他不免有些激动了。 张倩如此安排也是偶然决定的。她受了刺激,怀疑李晚霞成了她的情敌,便派范秀珍来捣乱,并监视秦进荣与李晚霞的接触。尽管范秀珍对医护工作一窍不通,她却强迫院长将范秀珍接受下来。 “进荣,小范过去对你一往情深,我相信她照顾你,会比李小姐经心、周到得多。我想你会感到很愉快的。” 秦进荣无可奈何地说:“我现在是病人,或者说是弱者,只能听别人安排。你认为我会很愉快,那就试试吧。” 张倩又叮嘱范秀珍:“小范,你可要经心了,尽可能使进荣愉快、舒服。他要是提出换人,我可不答应你啊!”又对秦进荣说,“进荣,小范年轻,有什么不到之处,你多担待一二。你现在是抗日英雄了,不日将为你举行庆功大会,其荣耀将登峰造极。你可不能一朝富贵就忘了旧啊。最重要的一点你要牢牢记住:女人能为爱一个男人牺牲一切,包括生命,但是,你要伤了一个女人的心,那女人的报复,也会是最凶狠,甚至是最残忍的!” 张倩不等秦进荣回答,便拂袖而去。 秦进荣知道张倩的一番话已暗示:自己没有处理好第一次见面时的关系,使她“伤心”了,今天打发范秀珍来,也许是“报复”的前奏。他想起李晚霞曾经对他的叮咛,不免懊悔了。是否伤了张倩的心倒在其次,因此而给工作带来困难,那才是最重要的。他意识到也因此使李晚霞突出了,很可能她也会遭到特务的监视。这样,实在是得不偿失!要想挽回这一次的失误,今后恐怕要费十倍的功夫哩。 张倩一走,范秀珍就抢步至病榻前,坐在床沿上,握住秦进荣的手:“进荣,想死我了!听说你受了伤,我的心碎了!”说着,她伤心地哭了起来。 秦进荣此时正为张倩的态度烦恼,于是烦躁地说:“好了,好了,还是安安静静地说说话吧!” 范秀珍便拭泪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现在你的伤好些了吗?” “已经能下床活动了,所以不再需要特护,你也不必留在这儿。” 范秀珍急切地说:“那怎么可以呢?你虽然好多了,但总还要人照顾的呀。” 范秀珍接着说起当年他们分手后,她滞留在此,曾经如何不畏艰辛地找过他等等情况。 秦进荣静静地听着,同时观察着范秀珍。他觉得从形象上来看,她发胖了,虽然并不显得蠢,而且似乎另有一种风韵,然而,她失去了最珍贵的那份天真。再看她那双眼睛,当初是极其明亮的,犹如一汪清水,然而现在却显得混浊,而且眼神恍惚不定。 他从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的影子了。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失望神色。 “进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加入了军统,你会吃惊吗?” 秦进荣淡淡一笑:“有什么可吃惊的呢?个人的志愿任何人不能褒贬。” “我是受骗被逼的。”她做痛苦状,“当初寻找不着你,正好第一军政治部招收游击训练班学员,说毕业后可留在第一军工作。我想你从军校毕业出来,肯定会被分配到第一军的,所以我就报名了。岂料这是军统借第一军名义招的于训班。”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如果明白真相后,你不满意,可以别做选择啊!” 她一愣,脸上掠过一阵痛苦的神色,可惜并没有被他发现。 他的漠不关心的神情刺激了她:“你也以为军统是很不好的特务组织吗?” 他看了她一眼,有所警惕:“怎么能这样说呢?军统是属于中央军委会的调查统计局,与军队一样,是政权巩固的支柱。我是听你口气好像不满现状似的。” “是的,我感到自己误入了歧途。”她说,“因为我认为这是个很黑暗的组织,尽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她的神态甚至有些激动了。 他用严肃的口吻说:“你错了。我们军队是与敌人公开对抗,军统是在隐秘战线上对敌斗争,同样肩负保家卫国之责。你不能以个人的喜恶来评价一个组织。” “进荣,对我也这么说教吗?” “岂有此理!难道真理是说教?”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争。总之,我不愿干这种工作。如果你有办法,最好把我安排在别的地方工作。” 他说:“这是两回事。但是,你已经在军统接受了训练,并已参加了工作,要想退出,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我才求你呀。” 他没有明确表示什么。 她接着说:“张倩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被分配到西京站来,她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到你身边来监视你的言行——她怀疑你是共产党派来打入第一军,在胡先生身边当坐探的。她还说那位护士李晚霞小姐也很可疑,指示我注意她,尤其是她和你接近时的情况。” 他微微一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殷切地说:“进荣,不管你怎么样,我不能忘记我们过去的情谊——无论结果会怎样,你毕竟是我初恋的情人!” 他盯着她:“难道你不怕张倩知道了,会惩罚你吗?” 她赌气地说:“如果不能解脱,倒不如死了的好!还有什么可伯的。” 他看不出她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其实我是无所畏惧的,以后你只管向她据实报告好了。” 她却又哭了起来,并抽抽泣泣地说:“进荣,难道在你心里,一点点旧情都没有了吗?那么,你总该有点同情心吧,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埋葬在这火坑里吧……” 他看她哭得很伤心。 眼泪打动了他:“好。如果你真不愿在军统干,我来安排。” 她破涕为笑,竟跃起来扑过去,搂着秦进荣亲吻了一下。他还很虚弱,无法推开她。 从这天开始,范秀珍真是寸步不离,李晚霞进来做护理工作,他也无法和她交谈。因此,对如何安排范秀珍,他也无法征求李晚霞的意见。 医院对秦进荣的手术和治疗都十分精心,尤其是几次手术都做得很成功,所以秦进荣不仅恢复得快,而且最终没有留下半点残疾。难怪尔后张倩常说这是“吉人天相”“不幸中大幸”。 这天下午,秦进荣在范秀珍的陪伴下,在医院的林阴道上散步,不料胡宗南与蒋经国迎面而来,弄得他俩都局促不安。 胡宗南很高兴地迎了上来:“进荣!怎么不好好休息,跑出病房来了?” 秦进荣只得立正站好:“报告先生,是医生允许部下出来活动活动的。” 蒋经国跟了上来:“伤好了,活动活动对健康的恢复也有利的。”他握着秦进荣的手,端详着对方的脸色,“唔,我看恢复得不错,气色很好嘛。” 秦进荣答道:“这都多亏先生的关怀,每天加强营养,所以恢复得这样快。” 胡宗南却在注视着范秀珍:“这位小姐是医院的护士?” 秦进荣答道:“啊不,她曾经在服务团跟部下在一起共事……” 胡宗南“啊”了一声:“我说哩,怎么有点面熟。”他伸出手与范秀珍握了握手:“贵姓?现在哪里任职?” 秦进荣代答道:“她叫范秀珍。服务团解散后,她一时无去处,滞留在此,正好有个游击训练班招生,她和一些服务团的同志报名参加了。最近分配到军统西京站……” 胡宗南皱了皱眉:“怎么搞的——好好一个姑娘竟参加了这个组织!” 范秀珍忙解释:“当时是不明真相,后来出于无奈。前两天我还对进荣说过,一定要想法脱离这个组织!” 胡宗南沉吟:“脱离军统……”他看看秦进荣,作了决定,“好吧,等进荣出院后,你到参谋处去报到,我会关照他们给你安排个中尉译电员的工作的。” 秦进荣一惊,范秀珍却喜出望外地朝胡宗南一鞠躬:“谢谢胡先生的拯救。” 胡宗南笑了笑:“好好照顾进荣吧。”他又对秦进荣说,“经国先生是来和我商讨开庆功会的,日期要看你的身体恢复而定。前两天来看你还躺在床上,我担心你还要休养些日子。现在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快,就放心了。回头我去跟院长商量一下,能出院就早点出院——在医院里住着也不怎么好。我已经给你买好一处房子,出院后就搬去住吧。” 秦进荣十分感激地说:“先生的关怀,已使进荣感激不尽了,何当再厚赐?再说进荣孑然一身,哪里不能安身呢?” 胡宗南示意回病房,于是众人朝病房走着。胡宗南说:“在司令部住,总有些不方便,外面住自由一些。再说你总不能光棍到底吧。”说着一面笑一面去看范秀珍。 范秀珍被胡宗南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她还是含蓄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进荣,先生的关怀是有道理的……你也却之不恭啊……” 胡宗南哈哈大笑:“好个‘却之不恭’!范小姐,从今以后,我把进荣交给你照顾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道理’啊!” 他们回到病房,胡宗南命尤德礼去把院长请来,商量秦进荣出院的事。 院长说:“秦营长的伤是完全好了。现在住院主要是休养和用些营养药,如果在外面有较好的休养条件,是可以出院休养的。” 胡宗南听了很高兴:“既然这样。那就过几天出院吧。”他又转身对秦进荣说,“这一次你立了大功,一定要好好庆功。军令部已决定破格提升你为上校,授青天白日勋章,我要邀请西京各界人士来观礼,所以你要好好准备一篇讲稿啊。” 秦进荣忙说:“这实在不敢当的。如果说这次阻击战有功,那也是全营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个人……” 蒋经国插话:“作战中指挥官的意志起主导作用,所以你也不必过谦。” 胡宗南附和:“是啊,如果你谦虚,我们这些远离战场的指挥官,就更没有资格接受奖励了。至于在作战中阵亡的将士,我们作好抚恤也就是了。” 秦进荣不好再争执了:“据说当时从战场上也抬下几名伤员,不知他们现在是否已治疗好了伤。” 胡宗南叹息道:“一共六名伤员被送到野战医院治疗,由于伤势过重,五名都未抢救过来。惟有你的勤务兵宋洪救活了,但据野战医院报告,他还需要治疗一段时间才能出院。” 秦进荣听了黯然泪下。事后他去野战医院看望宋洪,发现那里医疗条件太差,于是将宋洪转到中央医院治疗,并央求张倩设法弄来盘尼西林给宋洪注射,才使宋洪长期溃烂的伤口逐渐愈合。 蒋经国回重庆后,十来天音讯杳然,倒使胡宗南忐忑不安了。 庆功颁奖的事,已经拖延了了个多月了,原因就在于胡宗南提出了“无理要求”。 其实胡宗南比谁都清楚,在国民党军界,是最讲“资历”的。抗战以来,流血牺牲的将士千千万万,为国捐躯的将级军官也已逾百,都不过是牺牲后晋一级抚恤而已。可歌可泣的八百壮士指挥官谢晋元,事后也不过以中校副团长晋升为少将,而且谢晋元在此前是有“资历”的。秦进荣虽说是以中尉军衔进入军校受训,但他在军队中并无根基,直线上升到上校,那不是“连升三级”的事了,几乎就是从学兵一跃为团长! 国民党军的勋章分四等,即“青天白日”、“银麾”、“宝鼎”、“胜利”,国民党将领大多身经百战,不少人多次在战场上“挂彩”,但获得“青天白日”勋章的,却屈指可数!校、尉级军官荣获“青天白日”勋章的几乎没有! 然而胡宗南却恃得宠于蒋介石,提出了给秦进荣“晋级上校,颁青天白日勋章”的要求。军令部拒绝,他就直接打报告给蒋介石。蒋经国正是为这件事来劝说胡宗南的。 对于蒋介石来说,委一名上校、颁一枚勋章,并非大事,但是,此例一开,他的众多“得意门生”纷纷提出要求来,他就不大好摆平了。 胡宗南不能不考虑万一遭到拒绝,他该持什么态度。是继续恃宠硬顶,抑是“体念领袖苦心”而作些退让?他实在拿不定主意。他很想打电话给蒋经国或者军令部的人询问一下事情进展的情况,但这样一来,就显得他心虚理亏了。他考虑再三,认为如果这一次的要求被驳回,不仅在军委会上层他丢了面子,而且他已向部下们“透露”,也影响他的威信,所以他决定给侍从室主任张治中打个电话,只说要求“晋谒”委员长,对方不会不明白他的“醉翁之意”。 果然,张治中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寿山兄,你不必劳动了,经国回来上上下下做了不少工作,事情终有转机,大约日内即可率代表团到西京,你早做准备吧。” 胡宗南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很兴奋地命令参谋长罗泽闿着手准备颁奖仪式。 总司令部忙碌起来,都在为准备接待代表、布置会场而奔走。 蒋经国终于率十数人的代表团来到。当天晚上,胡宗南将他请到官邸,不免表示了干恩万谢。 蒋经国苦笑道:“我为寿山见效劳理所当然。但这件事能办成,还在于家父念在寿山兄的一片赤诚才恩准的。说白了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劳,何必言谢呢?” 在国民党军政界,众口一词“为党国效劳”,彼此心中有数——这“党国”即蒋介石也。胡宗南理解蒋经国的话意,无非是“不必谢我,还是多多效忠我老子吧”。 胡宗南十分虔诚地一手捂着胸口说:“对于校长,寿山有生之年,尽是报德之时!” 计划周密、筹备多日的庆功大会,在总司令部召开,西京的社会名流及军政界要员都在邀列席,各大小报刊记者云集,在十分热闹的会场中钻来钻去,为一些名人拍照,向勺肖息灵通人士”采访,倒也增添了热烈气氛。 会议原定在上午九时开始。接近开会时间,众人看看主席台上还无人就坐,胡宗南和以蒋经国为首的代表团员们,似乎若无其事地在一旁聊着天。众人不知其中奥妙,一些好事者在互相议论,更有人向负责招待的司令部副官处的副官们打听,却得不到确切的答复。 忽然,尤德礼跑步进入会场,跑到胡宗南跟前,敬礼,报告。众人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却见胡宗南起身拍拍巴掌,等肃静后他才朗声宣布: “诸位!我们的抗日英雄来了。请诸位随我出迎!” 参谋长罗泽闿嚷了一句:“军乐队奏乐!” 军乐队奏响了迎宾曲,同时礼堂门外也响起了鞭炮声。 礼堂门外徘列着整齐的仪仗队,司令部八大处军官列队两行,组成了夹道。 一辆轿车开到欢迎队伍前停下,两侧车门推开,张倩和范秀珍从两侧门下来,接着是穿着崭新的军装的秦进荣下了车。 军官队伍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 秦进荣行举手礼通过夹道时,八大处处长纷纷喊口令:“敬礼!”军官们都行举手礼。 穿着将军服的张倩和穿着军装佩中尉军衔的范秀珍随在秦进荣身后,一同通过了夹道和仪仗队。 胡宗南率领众将领和知名人士站在礼堂门前,秦进荣走近立定,向胡宗南行军礼。 胡宗南还了礼,然后带头鼓掌,并向挤在一旁的记者们嚷:“快拍照啊——多拍几张!” 记者们蜂拥而上,无数只相机对准了秦进荣,镁光灯闪闪,几乎把尚未完全复元的秦进荣晃晕了。 胡宗南朗声向知名人士们介绍:“诸位!这位就是英雄营营长秦进荣。就是他率领一个步兵营,坚守阵地三十六个小时,阻滞日寇,使我第一军有充分时间完成迂回包抄计划,一举全歼日寇一个旅团!” 知名人士们争先恐后地和秦进荣握手慰问,乱了一阵子。还是罗泽闿招呼着众人进礼堂,才算结束了礼堂门前的混乱。 礼堂讲台上坐着代表团成员和集团军的高级将领们。蒋经国站在讲台上,首先宣读蒋介石对第一军的“嘉奖令”,然后又宣读了军令部授予胡宗南以及第一军军长、第一师师长青天白日勋章的颁奖令。胡宗南等人一一上前领奖,佩戴上了青天白日勋章和授带。随后是第一军其余两个师的师长授予银麾勋章,几个团长授予宝鼎勋章,这些勋章都没有授带。 接受勋章的人都去坐在台上两侧的坐位上。 最后蒋经国宣布授予英雄营长秦进荣青天白日勋章和晋级陆军上校的委任令。 秦进荣从台下第一排走上台去,向蒋经国行军礼,接受了勋章、授带和委任令。 蒋经国又宣布:“现在,请秦进荣上校代表受奖者讲话!”他带头鼓掌,并做手势让秦进荣入讲台,他自己则退后。 秦进荣先向代表团行军礼,又向左、右两侧高级将领们行军礼,这才走到讲台后面,向台下尚在鼓掌的听众们行军礼。 秦进荣等台下的掌声逐渐稀落后,才朗声说:“我提议全体起立、脱帽,向在这次战役中为国捐躯的烈士们默哀!” 全场起立,人人脱帽低头,军乐队奏响了哀乐,一时气氛悲壮。 哀乐结束,秦进荣宣布“礼毕”,戴上了军帽。等众人坐定,他才说:“现在,我仅以个人名义发言。 “今天,我个人受此殊荣,诚惶诚恐,真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因为我不过尽了一个军人守卫疆土之责,无功可夸,无劳可言。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点血的烈士,他们才无愧为英雄,也无愧为炎黄子孙。我向烈士们宣誓:不驱倭寇,决不下战场!” 秦进荣向台下行军礼,表示“讲话完毕”。 没有夸功,没有将战场上的悲壮场面加以描述,更没有借机为自己的英勇行为鼓吹……大大出乎在场听众意料。然而这种谦虚谨慎的态度,却更赢得了人们的尊敬。 台上台下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一章 有得有失 第二十一章 有得有失 蒋经国在胡宗南官邸与胡宗南话别时谈起了秦进荣:“我跟秦进荣接触过几次,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认为,如果你要培养他成为一名骁将,就应该保送他进陆军大学深造;如果仅是留在身边做文职工作,那么,远不如让我把他带走,在我那儿,他会有更远大的前途。” 胡宗南笑道:“所谓‘君子不夺他人所爱’,经国兄就不要打这主意了。至于说深造,那岂止是保送陆军大学,我还计划保送他去美国西点军校深造哩。说我私心也罢,归根结蒂,我也是在为校长培养将才。” 蒋经国点点头:“这一点道理我是明白的。”停了停又说,“据说庆功会后,每天有大量信件寄到司令部,其中有不少是一些少女钦慕这位抗日英雄的求爱求婚的情书。秦进荣英俊潇洒,本来就很招惹女孩子,这样一来,岂不陷入红粉阵中!事业尚在打基础之中,千万不能毁在女人身上。这方面你要多提醒他。” 胡宗南摇摇头:“进荣少年老成,懂得洁身自爱,这是他最难能可贵的。如张倩这样的绝色女子的俯就,他也无动于衷,其他女子又何在话下?我想他现在独身一人,是惹是非的根源,所以有意成全他早日结婚。原想等他身体恢复后撮合他与张倩成一对的,张倩也表示了对他的钟情,但现在又冒出个范秀珍来,似乎他们过去在服务团有过一段恋史。看吧,他中意哪一个我就成全他哪一个。结了婚,安了家,流言也就自然平息了。” 蒋经国很有兴趣地听着:“噢——!还有这样一段艳史吗?记得上次因军机泄秘,戴雨农对我说过,张倩怀疑秦进荣,并说张倩的职业敏感超人一等,十料九准,还要我劝你多加小心的。现在张倩竟然爱上了被她怀疑的人了,真是不可思议!” “这次进荣负伤后在医院抢救期间,是她不辞劳苦往返重庆搞来盘尼西林,才使他转危为安;后来做手术取弹片临时急需输血,我也忙中无计,又是她急中生智,以重金悬赏,才使一些医护人员输了血,第二次将他从死亡线上救活。我问过她,她表示这一切都出于对进荣的爱,而且还表示万一进荣留下残疾,她也愿终生相伴,此志不渝!你能设想军统之花居然痴情吗?” 蒋经国惊呼起来:“唉呀!这真是一段佳话哩!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军统之花不也是人吗?人的七情六欲是相同的,你看战争狂人希特勒不也对情妇爱娃百般温柔吗?寿山兄,我看你还是促成张倩吧。” 胡宗南却摇头说:“我们是局外人,还是以他们自己的意愿去了结吧,婚姻是最讲缘分的呀。” 蒋经国一笑:“我也不过怜香惜玉而已。当然,你是对的,这种事要看缘分。不过既然张倩有意,我料想十有八九会成功的。” 胡宗南笑道:“既然你这么关心进荣婚事,将来他办婚事时,可要你证婚啊!” 蒋经国笑道:“是你老兄的人,又是你老兄出面,我能推辞吗?” 午餐时胡宗南将秦进荣叫来作陪。 原来秦进荣出院后就住在胡宗南官邸,为的是胡宗南要给他加强营养,以便早日康复。庆功会后,各方面邀请抗日英雄的请柬雪片般飞来,都被胡宗南一一挡回,否则他就是一日三餐,也应付不过来。 餐后三人在客厅里聊天。 胡宗南试探地说:“进荣,经国先生就要回重庆了,他要带你走,必得重用,你意下如何啊!” 秦进荣起身说道:“多承经国先生错爱,进荣愧不敢当。只是进荣已在庆功大会上当众宣誓:不除倭寇,决不下战场。还望经国先生海涵!” 蒋经国哈哈大笑了一阵:“你们胡先生刚才已对我说了——君子不夺他人所爱。我若强把你带走,岂不成了小人!他不过是要试探一下你对他的忠诚而已。” 胡宗南竭力否认:“不!不!我虽希望他留在我身边,却也尊重他个人的选择。” “对部下来说只有惟一的选择。” 胡宗南开心地大笑起来。 蒋经国凑趣道:“有的人能发现人才,却不会使用人才,使用人才却留不住人才。寿山兄既能罗致人才,又能善留人才,这是寿山兄成功的一大原因啊!” 胡宗南更加得意了:“用人之道在于坦诚相待,也就是俗话所说‘以心换心”,再者便是知人善任,让他充分发挥其才智。” 秦进荣试探地问:“先生,部下何日可以去前线?伤好了,实在呆不住了啊。” 胡宗南不悦地反驳:“没有战事难分何处是前线,何处是后方;有了战事也难分何处是前线,何处是后方——不要把抗战意义搞得太狭隘了。” 蒋经国附和道:“胡先生说得对,总司令部是指挥大西北抗战的神经中枢,在总司令部服务,同样是在抗战,而且其重要性远远胜于第一线哩。” 胡宗南接着说:“我已决定你任我的侍从参谋,我已让尤副官在我的办公室旁边给你布置好了一间办公室。你若不愿休养了,随时可以到差的。” 秦进荣忙说:“两位先生教诲,进荣顿开茅塞。既然先生已批准,进荣明日即到参谋处报到。” 胡宗南满意地点点头。 次日一早,秦进荣来到司令部。每个人见了他,都以极其热烈的态度慰问备至,他也很热情地和众人握手言欢。然后他去向参谋长罗泽闿报到。 罗泽闿握着秦进荣的手说:“今后我们要在一起共事了,还望多多关照啊!” 秦进荣听了很不是滋味——一个上级要请下级“关照”,这分明是把他视为胡宗南的“最亲信”了,这种“谦虚”中是包含着嫉妒成分的。此后在这些人面前,言行必须特别谨慎,否则便会为人所乘了。 罗泽闿带着秦进荣去参谋处办完手续,并与各科的参谋人员见面。周旋一番之后,秦进荣辞别罗泽闿,准备上楼去见胡宗南,不料在参谋处第三科门前,与刘志宏碰了个对脸。他正要与对方搭话,刘志宏却视而不见地扭头就走,他颇觉奇怪,就站住了,转身叫住了对方: “志宏!” 刘志宏转过身来,毫无表情地看着秦进荣。 秦进荣伸出了手:“志宏!好久不见了……”他见对方仍旧冷冷地注视着他,并无意握手,就更加奇怪了,“……怎么,把老朋友都忘了?” 刘志宏冷冷地问:“你有事吗?啊,当然,你现在是胡长官的侍从参谋——见官大一级了。请问有何吩咐?” 秦进荣愣了半晌:“志宏,别人这么说情有可原,你可不该讥讽我——我们可是在服务团一张炕上睡,一只锅里吃饭……” 刘志宏一阵“哼哼”冷笑,打断了对方的话:“啊唷,我现在不过一小小中尉参谋,实不敢当。服务团只不过是你一截跳板,那远没有你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光荣。我看你以后越少提服务团越好,否则对你实在不是光彩的事。” 秦进荣对刘志宏的态度有点莫名其妙了。他自信过去没有得罪过对方,而现在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惟独刘志宏唱反调,也于情理不合。当然,事出一定有因!但他明白一时是很难搞清楚的,于是淡淡一笑,说了声:“你忙吧,改天再聊。”转身欲去。 刘志宏却大喝一声:“站住!” 秦进荣吃惊地转过身来。 刘志宏说了声:“你等着!”转身走进办公室。稍顷,他抱出一堆信来,胡乱塞给秦进荣,又哼了一声,才回转办公室。 信件撤了一地,秦进荣只得蹲下身去,一一捡起,抱着上楼。 尤德礼领着秦进荣进了为他布置好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就在胡宗南的办公室左侧,是前后两间,里间较小,布置成卧室,一切用具齐全。 楼上的办公室名义上是给总司令、副总司令及参谋长准备的。胡宗南原先有两个副手,即宋希濂和陶峙岳,后为范汉杰。但这些副总司令都是军长兼职,他们都直接掌握一个军的部队,已经够他们忙的了,所以无事极少来司令部。实际上这楼上的办公室,是胡宗南及其随从人员占用着。 秦进荣看了办公室很满意,他对龙德礼说:“我就暂先住在这里吧。” 尤德礼说:“先生给你买了一所四合院房子,离司令部不远。房子倒宽敞,只是旧了点,先生让装修一下,过一两个月就可以搬去住了。” 秦进荣说:“我一个人要房子何用?就这里很好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迟早要成家的呀。”尤德礼说,“这事你别管了,由副官处去操办吧。你先住这儿也好,回头我让人把你的行李搬过来。” 说起行李,那实在太简单了,不过是一套军用的被褥和一只装衣服的皮箱而已。秦进荣自学校至服务团、军校、连队,一直过集体生活,没有添置过行装。现在安顿下来,也只能以后慢慢添置了。 秦进荣收拾了一下房间,就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一大堆信件发愣。他住在胡宗南官邸时,每天参谋处都派人把大堆信件送去,其中有不少是慰问信,还有一部分是些天真的女孩子对“抗日英雄”盲目崇拜而表示爱慕的信。最初他也好奇,后来就觉得很无聊了。他忽然听见“扑哧”一笑的声音,忙抬起头来,却见张倩站在桌旁。 张倩拉把椅子,坐在一旁:“怎么,这就飘飘然了?” 秦进荣叹了一口气,指指信说:“这样下去,岂不闹得满城风雨!” 张倩看看桌上的信都没有拆开,就笑着说:“怎么不拆开看看呀……”说着随手拿起一封,拆开了取出信纸,一目之下,就笑了起来:“好极了,听我念给你听吧:‘……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心目中的偶像是舞台上的白袍小将;上中学时偶像变成了白马王子。现在我认为自己终于成熟了,白袍小将和白马王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抗日英雄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偶像。请相信我不是个轻浮的女孩子,也已渡过了幻梦时代,我对你的崇拜是无限真诚的。你太伟大了,我太渺小了,也许配不上你,我也不抱奢望。我只要求见你一面,我将匍匐于你的脚下,仰视你的高大……” 秦进荣实在听不下去了,突然一把抢过信去,撕了个粉碎,说:“乱弹琴!乱弹琴!” 张倩却笑得前仰后合:“谈恋爱就是两个神经病人的游戏,它的高潮就是两个患者歇斯底里大发作!”说罢又笑。 秦进荣无可奈何地说:“别笑了,这种事情我没经验,你帮帮忙,想个办法……” 张倩收敛了笑容:“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我就有这方面的经验吗?进荣,请不要以不洁的眼光看我,至今我可没跟任何人搞过什么恋爱哩。” 秦进荣分辩:“别挑字眼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请你帮忙想个办法……” 张倩回嗔作喜:“要这么说我倒可以帮你出个绝妙的好主意——马上宣布结婚!就一天雾散了。” 秦进荣苦笑道:“倒是个根本办法。只可惜人不能跟禽兽一样——到了发情期就立马走到一起去……” 张倩勃然站起:“进荣!我终于明白你对我始终口是心非了!” 秦进荣大吃一惊:“怎么……” 张倩冷笑道:“你忘了在医院病榻前,我们虽未海誓山盟,但至少彼此都表明了心意。现在你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了!” 秦进荣这才猛然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回答,是将对方排除在外了。他强辩:“我怎么会忘记呢?但你当时也说了,暂时还不能嫁给我,所以……” 张倩打断了对方的话:“不错,当时我是说了那样的话,这也是实际情况,但我同时也说了,决不亏你,总有权宜之计的。我还告诉你,胡先生替你买了一所房子,我要替你布置成一个温馨的家的。我一直在等着你发话,好去布置房子,然后和你同居。但是你却把那些话都置于脑后了,现在宁可住在办公室里,岂不是明显地对我表示拒绝吗?” 秦进荣被张倩连珠炮般的责问,弄得不知该如何辩解为好了。 张倩却咄咄逼人地质问:“你一向能言善辩,怎么不说话了?” 秦进荣慢慢回过神来:“倩倩,并非我忘记了那番话,只是认为你当时很冲动。因为我认为我们虽然认识的时间很长了,相处的时间却并不多,还缺乏真正的了解和感情基础……” 张倩却指出:“如果你对我所说的都是真心话,那么,你就该主动和我接触,正常交往,取得了解,培养感情,但你出院之后,竟一次也没找过我。如果今天我不来找你,大概你永远也不会去找我的!” 秦进荣继续勉强争辩:“你也太武断了。并非我不想找你,而是有所顾虑……” “顾虑?是顾虑别人会说你巴结我吗?现在你可是新贵,有那么多女孩子匍匐你的脚下,你会顾虑什么呢?” 他再强辩:“好!请你坦白地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放弃了对我的怀疑?” “没有!” “哈!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可能谈别的呢?” 张倩拍了一下桌子:“你别拿这种理由来堵我。是的,我对你并没有完全释疑,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个人关系的发展,因为我们之间,顶多不过是政治信仰方面的分歧而已。我不强迫你的观点,我只限制你的活动——行为上不要敌对就足够了。” 秦进荣反驳:“这是荒诞的——那将会同床异梦!” 张倩却冷笑道:“在那一方小天地中,两人肌肤相亲,除非另有所爱之外,能做什么别的梦呢?进荣,你不要再狡辩了,现在我不愿将你的口是心非设想得更怀,我只想也许你是基于我对你的治疗出了力,你无以为报,所以拿话来安慰我而已。实际上你对我并没有感情,也决不是你所说的那么爱慕我的姿色!” 秦进荣分辨道:“人的表达方式各有不同。既然你认定了,我也不想再解释,我认为实际行动就是最好的佐证。” 张倩摇了摇头:“看来你对我仍旧耿耿于怀。好吧,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还是先解决了疑虑,再谈爱情吧。现在我郑重向你宣告,我要对你进行侦察!这就算是看在我对你的感情分上,我把阴谋改成了阳谋。当然,但愿你能使我释疑!” 张倩拂袖而去。 秦进荣不免爽然若失。自从李晚霞告诫以后,他已明确了争取张倩的释疑,进而取得她的庇护的重要性。所以他尽可能克制自己的敌对情绪,违心地去迎合于她。然而假的就是假的,漏洞百出,终于让她识破了,造成的恶果,远不如不去答理她更好些。现在反倒弄巧成拙了。可以肯定,张倩挟怨而去,将在原怀疑的基础上,又加了报复心理,那么,她会更加疯狂地企图置他于死地了。他想起李晚霞所言的“以柔克刚”,他承认如果他不失误,应付好了,“矛盾”是可以缓和的。然而再进一步推想,这“缓和”并不等于“释疑”,潜伏的危险依然存在。张倩不是一般女人,不会在“温情”之下妥协,一旦在某件事上再引起她的怀疑,“旧事重提”,他相信她仍旧不会放过他的。 他如此反复一想,倒也释然了。“上赶着不是买卖”,暂且听任她去做吧,或者再经过几番较量,使她释疑了,倒一劳永逸。 他叹了一口气,把这件事丢开。面对桌上的一大堆信,他犯了难。他原想把信扔在字纸篓里,却又忽然想到,每天下班前,情报处会来人负责处理各办公室的纸篓。被人把这些“情书”拿去传为笑话,那真太不堪设想了。于是胡乱塞进抽屉,准备抽个空拿去厕所里付之一炬。 尤德礼忽然哭丧着脸皮来告诉秦进荣,前几天他去赌钱,把一月薪饷输光了,没钱拿回家,于是跟老婆打闹起来。他老婆气不过,一大早去向胡宗南告状,说他在外面养小老婆。胡宗南大怒,把他叫了去一顿臭骂,并叫他“滚蛋”!他说着说着便抽泣起来。 秦进荣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他劝道:“这算不了什么大事。”他掏出一沓钞票递给对方,“拿去先把嫂子稳住,你也在家躲几天。先生那儿待机会我替你求求情吧。” 尤德礼推辞:“老弟……啊不,不……秦参谋,你肯讲个情就感恩不尽了,怎么好拿你的钱……” 秦进荣将钞票塞进对方口袋:“拿着!我们的交情还在乎这点钱吗?记着——以后还照样称我‘老弟’,这才显得我们是‘自己人’。你快走吧——先生正在气头上,回头见到你反倒节外生枝。” 尤德礼千恩万谢地去了。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副官处有个副官因为一件小事,被处长彭毅打了两个嘴巴。副官怀恨在心,就向胡宗南告发包括彭毅、刘横波等几个处长聚赌、嫖娼。胡宗南勃然大怒,这天晚上亲自带领卫士排前往一家旅馆抓人,当时这几个处长正在一间客房中搓麻将。刘横波毕竟是搞情报的,眼线较多,当胡宗南带人驱车来到旅馆门外时,“眼线”发现了,急忙奔去客房报告,几个处长仓皇逃窜。胡宗南带人闯入客房,那里已是人去屋空,但桌上还摆着麻将牌,而且处长们逃跑时竟来不及着装,把脱下的上装遗留在衣架上了。真可谓“弃甲丢盔,落荒而去”!胡宗南余怒未消,命卫士将衣帽和麻将牌带走,以为罪证! 几个处长得知胡宗南已获罪证,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于是在一起商量“善后”。刘横波认为只有向秦进荣这位“新贵”求情,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几个处长都担心现在秦进荣正在“春风得意之时”,不会管这些闲事,而且一向都是“落井投石”者有之,为了讨好胡宗南,秦进荣有可能还会煽风助火哩。刘横波却很有把握地说: “不然!秦参谋是很讲义气的,他曾经救过我一次,我相信他决不会拒绝再帮我一次。” 刘横波便打电话将秦进荣请到他家,和几个处长将情况说明。 刘横波说:“现在衣帽俱被先生搜去,我们都不敢去司令部了,所以只能求老弟去向先生讲讲情吧。” 秦进荣笑道:“你们也是——怎么不在家里打麻将,偏偏去旅馆呢——在家里打麻将,可以放个哨兵,即便先生堵住了门,把麻将牌一藏,大家装作在一起聊天的样子,不就交代过去了吗?” 彭毅拍着屁股说:“嗨——!在家里玩,不是有老婆干涉吗?” “原来如此!这好办啦——先生替我买了一所房,等布置好了,诸位想打牌,就上我那儿去——我还没老婆,自由得很!” 几个处长都说: “那倒是件好事!只是先解燃眉之急吧!” 秦进荣拍拍胸脯:“几位放心,兄弟这就去见先生,竭尽全力为诸位开脱就是了。” 几个处长千恩万谢。 秦进荣当即驱车去胡宗南官邸——他已经分配到一辆专用的美式吉普车。 胡宗南正坐在客厅里生着气,被“缴获”的衣帽和麻将牌还堆在一旁的沙发上。 秦进荣喊“报告”进入客厅,胡宗南一见就说:“你来得正好!”他指指一旁的衣物,“刚才我去抓赌,几个王八蛋闻风逃跑了——真所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把他们遗弃的衣帽带了回来。你替我拟一份手令,交给军法处,马上下通缉令逮捕法办!” 秦进荣先答了个“是”字,然后明知故问:“不知都是些什么人,所犯何罪?” 胡宗南拍着沙发扶手说:“竟是司令部八大处长哩!他们聚赌,罪证确凿!” 秦进荣又附和了个“是”字,走过去翻了翻衣物,并拿起一张麻将牌:“原来只不过是搓麻将啊……” 胡宗南嚷道:“什么——‘只不过是搓麻将’!难道搓麻将不是赌钱吗?” “是赌钱。”秦进荣先承认后解释,“但赌钱与赌具有密切的关系。现在一些有闲阶级,将这种赌具称之为‘卫生麻将’,吃饱喝足,打打麻将消化消化……” “混账逻辑!”胡宗南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喝骂道。但他见秦进荣显出惶惶不安的样子,便意识到自己“言重了”,于是咳嗽一声,然后作了修正,“这种逻辑是为财钱找借口而已,你怎么就相信了?” 秦进荣只答了个“是”字,便不再言语了。这反倒使胡宗南感到失言的内疚,于是他缓和地说:“别站着,坐下来说说你的看法。” 秦进荣去搬把椅子,坐在胡宗南一侧:“部下认为这原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不是大事!须知军法有严格规定:官兵同赌者——杀!” 秦进荣解释:“先生息怒,部下先解释为什么称此赌具为‘卫生麻将’。因为这种赌的方式是有限制的,可以约束在一定的范围内,不比别的赌具,下赌注可以一掷千金,可以一夜致富,也可以一夜倾家荡产。而且麻将‘四圈’、‘八圈’地打下去,几个小时很容易消磨掉,有闲阶级以此为消遣。相比之下,这种消遣方式,要比其他的方式平和得多。所以在社会上都把打麻将视为无伤大雅的消遣,而不能称之为‘赌’。” 胡宗南反驳:“那是老百姓们吃饱了饭没事做。我们是军人,怎么能和老百姓相提并论!” “是的,部下以为几位处长的罪责就在于混同百姓了!” 胡宗南恨恨地说:“就算打麻将不是大赌,据报告他们所以在旅馆里赌,是别有目的:谁赢了就请客‘吃花酒’——这就是既赌又嫖,二罪齐加!” 秦进荣解释道:“过去‘包揽词颂’的人有句俗话——‘牛吃房上草,风吹千斤石,一纸入公门,无赖不成词’,就是说,凡告状的人都要扩大事实,加罪于对方,欲置对方于死地。部下想,如果报告之人当时仅说几位处长在打麻将,先生也不会兴师动众,亲自去抓了。正因为加了‘赖词’,才火上浇油的。” 胡宗南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了:“即便只是打麻将吧,那也不能轻饶!” “当然,如果加以严惩,可以体现先生执法如山,军法无情。但副作用也不可低估。八大处长聚赌之事传扬开去,而且会有人添校加叶,这就会使外界不明真相者以为是总司令部腐败之一斑了;八大处长皆是先生的老部下,有聚赌之积弊而始于今日发觉,先生似有失察之名。更何况‘法不责众’,先生一下子将八大处长治罪,也势必舆论哗然啊!” 胡宗南听了噘着嘴不言语了。 秦进荣站了起来,立正行了个军礼:“请先生将这些衣服赏给部下吧。” 胡宗南沉默了半晌后,才恨恨地说:“你告诫那些不争气的王八蛋好自为之吧!” 秦进荣借古讽今:“昔日楚庄王大宴群臣,命其最宠爱的许姬姜氏为各文武大臣斟酒,忽然一阵风吹灭了满堂烛火,有一人困惑于许姬美色而做小动作,许姬将其冠缨摘下,要求庄王举火查出此人以严惩,庄王反传令群臣都先摘缨,然后举火,是有意宽恕那个失态的臣子。尔后此人在战场上舍命救庄公,以报摘缨之恩。先生今日宽恕了八大处长,当有摘缨之报!” 胡宗南终于笑了:“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便宜这几个王八蛋了!” “部下当告诫下不为例!” 秦进荣收拾好衣物,拿去交还给几个处长。几个处长千恩万谢,并发誓此后当有重报。 秦进荣说:“诸位不必谢我,先生网开一面,说明先生对诸位是念旧情的,诸位今后为先生多多效命吧!” “那是当然!!!” 秦进荣一上任很忙了几天,一切就绪后,才抽空去中央医院看望宋洪。 宋洪是因秦进荣出院后,向胡宗南提出请求,才由野战医院转到中央医院西京分院来继续治疗的。自从转院后,宋洪的伤势迅速得以控制,(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好转得很快,所以他见到秦进荣,总是眼泪汪汪地说:“要不是秦先生把我转到这儿来,小命早就没了!” 秦进荣正在安慰宋洪,李晚霞推着药车进来送药。秦进荣搭讪道:“小宋好得这么快,多亏你们照应了。” 李晚霞一笑:“主要是张小姐的功劳啊——她又送了些盘尼西林来,控制了感染,所以才恢复得这么快。” 宋洪撒着嘴说:“妈呀——那针打下去,一条腿都痛得动弹不得!” 李晚霞笑道:“那可是比黄金还贵重的药啊!别人想用还没处买哩。” 李晓霞发完药推车往外走,秦进荣借着帮忙开门,跟了出去。 过道中没有人影。两人走到一拐角处,李晚霞才站住了。 李晚霞皱着眉问:一怎么搞的呀——这几天又紧张起来了——我是说你被盯得很紧啊!” 秦进荣苦笑道:“张倩公然向我宣称要弄个水落石出!” 李晚霞批评道:“再三叮咛你要把和张倩的关系当做一项最重要的任务去做,你却掉以轻心!” 秦进荣烦恼地挥了一下手:“坦白地说,我实实在在没法勉强自己的感情!” “感情!你把范秀珍弄到可令部去作茧自缚,大概也是感情的作用吧!” “啊不……不……” 李晚霞指出:“你怜香惜玉倒正合了张倩的意——如此安排是她求之不得的呀!” 秦进荣后悔不迭:“那么,我马上设法把她调出去……” “不行!既成事实,再想挽回岂非儿戏!”李晚霞见对方被批评得垂头丧气,又有些不忍了,“好了,已经这样了,批评、懊悔都没用了,作为教训接受下来才是正经的。进荣,我们现在身处敌人阵营之中,既要警惕,又要千方百计去完成任务,你那小资产阶级情调是最要不得的。现在是对敌斗争,干什么事都不能动感情。今后少答理范秀珍,把心思都用在张倩身上吧。” 秦进荣低着头默默无言。 李晚霞笑着说:“得了,有批评也有表扬:关于八大处长赌博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为你在司令部站稳脚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秦进荣抬起头来笑了笑:“那可是巧合,算不得什么。” 李晚霞不免暗暗好笑。但她仍旧鼓励对方:“能抓住每个机会去做有利的工作,也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我只希望你能抓住类似的机会,在张倩身上多下功夫,那才是最大的成功。记住,只有软化了张倩,你才有可能完成任务。否则,她总是从中作梗,派一大批特务包围你,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次日下午。范秀珍打电话给秦进荣,说是要请他吃饭,以表谢意。秦进荣想趁此机会跟她谈谈,了解一下她的情况也是必要的,所以答应下来,约好当晚在西京饭店见面。 是晚,秦进荣来到西京饭店,走进范秀珍订好的单间,见桌上已摆好两瓶白酒,几盘凉菜,便皱着眉说:“怎么要这么多酒!” 范秀珍毫不在乎地说:“所谓‘无酒不成宴’,我奉敬你几杯,一来聊表推荐谢意,二来也是续我们之间过去的感情嘛。” 秦进荣摇了摇头说:“看来你的变化不小!” 范秀珍叹了一口气:“变化是有的,但请你相信,我的心永远不会变!” 秦进荣听了不作任何表示。 范秀珍又叹了一口气:“我已坦白告诉了你,我接受了训练,加入了军统。但现在我在你的帮助下,终于摆脱出来了。” 秦进荣仍旧默默无言。 范秀珍猜不透秦进荣在想什么,只得接着说:“我由重庆到西京站报到,张倩就对我说她仍旧怀疑你是共产党分子。而且这个女人有点病态,她对接触你的人都怀疑,甚至怀疑医院的护士李晚霞小姐……”她见秦进荣一副淡漠的表情,便停了停,问:“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 这时侍者进来上菜,一只砂锅放在桌子中间。秦进荣阻止侍者揭盖,并挥退了侍者,然后对范秀珍说:“请你揭开砂锅吧。” 范秀珍看看秦进荣,然后伸手揭开了盖子:“鱼头烧豆腐——一道名菜啊!” 秦进荣点点头:“你揭开了盖子,告诉我是什么菜,我也看到了确实是这道菜,然后品尝酸甜苦辣滋味,仅此而已。” 范秀珍琢磨秦进荣这番话意,终于明白了:“你怀疑我坦白的目的?” 秦进荣冷笑道:“张倩曾对我说过:既不希望是同志,也不希望是敌人。” 范秀珍一愣,随即尴尬地低下了头。 秦进荣端起了酒杯:“来——我敬你一杯,祝你健康!” 范秀珍勉强举起杯来,正伸过去与秦进荣碰杯,忽然“嘭”的一声巨响,房门塌倒,因为房间小,倒下的房门正砸在餐桌上,把餐桌砸翻,桌上的盘、碟、碗、筷“叮叮当当”翻砸在地,菜肴汤汁四溅。 秦进荣和范秀珍是对坐,幸好是在门的侧面,两人惊得蹦了起来。虽然他们未被砸着,但被蹦起的碗碟中四溅的菜汁洒了一身,弄得十分狼狈。 他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一伙持枪人闯入,纷纷吆喝: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二章 拉帮结派 第二十二章 拉帮结派 两辆轿车开到西京饭店门前,从前车上下来四个彪壮大汉,抢到后车前,拉开车门,从车中钻出一个身穿长袍马褂光着头的中年人,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随后从这辆车上又下来两个彪壮大汉。这六个大汉簇拥着“刀疤脸”往饭店里走去。 刀疤脸是西京赫赫有名的洪帮老大徐飞虎,大家都尊称这位“跺跺脚西京颤三颤”的人物为“徐老大”。 过了一会,又开来一辆轿车,停在饭店门前,从车上先下来两个穿中山服的人,他们忙着侍候随后下来的一位穿西服、戴金丝眼镜、年约五十岁的人。此人派头不小,昂首阔步往饭店里走,两个穿中山服的紧跟其后,显然是前者的保镖。 此人的公开身份是海外华侨富商,被尊称为“蔡老板”,其实他是中统的高级官员名叫蔡尚。 蔡尚带着保镖走进一个大单间,见徐飞虎已经在座,那六个彪壮大汉一字排开,站在他的身后。蔡尚微微一怔,暗想:“嗬——!这地头蛇倒也八面威风啊!” 蔡尚定了定神,抱拳说:“徐老大,蔡某来迟一步,有罪!有罪!” 徐飞虎起身抱拳:“我也刚到,蔡老板请坐吧。” 蔡尚过去,在徐飞虎对面坐下,两个保镖也往他身后一站。但相比之下,他的这一排场比起对方,逊色多了。 原来这两个人是预先约好在这儿谈“生意”的。 两人隔着一张大圆桌而坐。侍者进来,在两人面前的桌上各设一份筷子、碟子,然后又各上了一份酒菜。 徐飞虎拱拱手,说了声:“请!”抄起筷子就吃,端起杯子就喝,全然不顾对方。 蔡尚看看对方,倒也十分欣赏其豪爽。他没有对方那样好的食欲,却也不能冷场,勉强抿一下杯酒,略吃了点菜。 徐飞虎一顿胡吃海喝,犹如风卷残叶,面前的几盘菜一扫而光,一壶酒也喝于了。他接过一彪壮大汉递来的热毛巾,在他那张大面盘上一阵乱抹,然后又擦了他那光头,掷下毛巾,往子上一仰,一副酒足饭饱、暂且无争的样子。 蔡尚看在眼里,不知为什么,更进一步欣赏了对方。他示意保镖送过一筒“加力克”牌香烟,但对方没有理睬。只见一彪壮大汉拿出一支雪茄,给对方点燃,对方仍旧仰着,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 蔡尚自己点燃一支香烟,缓缓地吸着:“徐老大,关于我们合作的事,已几经磋商,达到了共识。我认为现在只剩下一个价格问题了。做生意嘛,总要有个讨价还价吧?” 徐飞虎嘴里叼着雪茄,仰着身子,冲天花板说:“我是江湖黑道上的人,不是生意人!” 蔡尚一愣:“啊……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这样吧,就按老大的意思敲定了……但请容兄弟三天时间……” 徐飞虎挥手掷去烟蒂,坐了起来:“蔡老板,这件事谈不成了!” 蔡尚问:“这是什么话?兄弟是诚心诚意来谈判的呀。” 徐飞虎哼哼了一声:“蔡老板,别瞧我是码头上人,可没工夫陪您扯淡!所谓‘事不过三’——见了三次面还要‘谈判’,这叫他妈的哪门子诚意!”他站了起来,对一彪壮大汉说,“这顿饭咱们请了!”说罢大有拂袖而去的劲头。 蔡尚忙拦住:“徐老大!徐老大!兄弟佩服您的爽快。好吧,兄弟马上付现!只是……也请老大给个手续……” 徐飞虎一挥手:“我从小没进过学堂门,没摸过笔,就认识扁担倒下是个‘一’字。你们总爱搞什么文字协定,那写在纸上的玩艺,照样可以不认账。我们江湖上的人,就只讲个信义,天大的事就凭一句话,可这话一出口,掉脑袋也不反悔。你信得过明天就干,信不过另请高明。” 蔡尚做了个下决心的手势:“好!”他扭头向身后的保镖点点头。 一个保镖将一只小皮箱放在桌上,打开来,只见金光闪闪,原来是一箱金条。 就在此时,只听隔壁传来破门之声,众人大吃一惊。 蔡尚惊得直往旮旯里躲,并叫保镖去堵门。徐飞虎把手一挥:“别乱!”他朝已拔枪在手的六个彪壮大汉吩咐,“都散开了!去一个人瞧瞧外面出了什么事。” 这破门之声正是秦进荣和范秀珍那单间中传出来的。 门塌之后,几个持枪便衣闯入,纷纷咋呼:“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秦进荣定睛一看,见其中一人是侯连元,就知道来人是军统的。 侯连元此时也看清了秦进荣和范秀珍,他愣住了。 秦进荣喝问:“你们要干什么?” 侯连元如梦初醒,连连朝秦进荣鞠躬:“啊,是秦……参谋啊……对不起!对不起!误会!误会!”又转身对那些愣住了的特务们喝骂,“是哪个王八蛋带的路!回去老子得好好收拾他!还不快去找在哪间房里!”说着就要走。 秦进荣大喝一声:“站住!就这么走了吗?” 侯连元赔笑道:“秦参谋,的确是误会了。我们是奉命来抓一个中统的人——他跟洪帮老大在这里谈判走私鸦片的事。是我手下弟兄弄错了房门……您多包涵……回头兄弟跟张站长说一说,她一定会给您赔礼的……” 秦进荣喝道:“我不认识什么张站长。你们来捣乱,弄成这种样子,我决不能轻饶!”他对范秀珍说,“你去以我的名义打电话给警卫营肖营长,命他马上带一连人来,把这些捣乱分子抓起来!” 侯连元吓慌了,连连作揖,并对范秀珍说:“范小姐!范小姐!千万别……千万…请讲个情吧……” 秦进荣不依不饶:“不行!”他催促范秀珍,“快去打电话!” 范秀珍见秦进荣不肯放过,就走上前去,左右开弓扇了侯连元几个耳光:“还不快滚!” 侯连元摸着被扇的两颊,蒙了一阵,随即醒悟,连连哈腰点头:“是……是……”对还愣在一旁的特务们吼叫,“还不快去抓人!” 秦进荣喝道:“站住!放你一马也可以,得依我两个条件:第一,照价赔偿饭店损失并赔礼道歉;第二,把人全部撤走,不准在此骚扰抓人!” 侯连元哭丧着脸皮说:“这赔偿倒也罢了,不抓人我回去没法交代啊!” 秦进荣喝道:“那就把你们都抓起来!小范,去打电话!” 范秀珍责骂侯连元:“该死的!还不赶快照秦参谋的命令去做!” 侯连元无可奈何地答了个“是”字,朝特务们一挥手:“走吧!” 秦进荣跟出去,站在过道,监视着侯连元。 这里一闹,饭店的经理被叫来,可饭店的人谁也不敢上前打听出了什么事。侯连元见秦进荣跟出,只得去向饭店经理道歉。经理直说:“不敢!不敢!这点小意思兄弟认赔了,认赔了……” 秦进荣说:“不行!我们胡长官决心整顿风纪,坚决不允许军政人员骚扰百姓。公共场所更不许捣乱。一定要照价赔偿!你不要怕,今后有什么事只管去找我,凡有军政人员前来骚扰,我一定严惩不贷!” 饭店经理听他这么说,只好勉强收下了侯连元一些钱。 侯连元付了钱,带着特务们灰溜溜地走了。 在隔壁房里等候动静的徐飞虎,已听清了全部对话。侯连元带着特务们一走,他就走出房来,抱拳对秦进荣说:“秦参谋!兄弟徐飞虎久仰阁下大名,无缘相识。今日多承关照,感激不尽。刚才扰了局,未能尽兴,徐某另设一席,恭敬兄台三杯!” 秦进荣也抱拳道:“徐兄大名如雷贯耳。兄弟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来日方长,后会有期!”说罢,带着范秀珍扬长而去。 徐飞虎目送秦进荣下了楼,情不自禁地竖起拇指赞叹:“好样的!” 次日午后,胡宗南将秦进荣叫到办公室。他说:“刚才张倩来过,说昨天在西京饭店发生了点误会,她已处罚了手下的人,请求我原谅,并请你不要挂怀。” 秦进荣说:“军统的人在外面也太嚣张了,胡乱抓人,有损党国威信!” 胡宗南一笑:“据张倩说是奉戴笠之命所为。其实也不过是军统与中统之间的矛盾引起的。陈立夫与戴笠在校长跟前争宠,一向矛盾很深,因此中统与军统两个组织也水火不相容,彼此都想找毛病把对方搞垮。现在两个组织都发展得很庞大,中央哪里来这么多经费供他们开支呢?所以就各寻生财之道。戴笠利用掌握交通运输以及印制沦陷区日伪发行的假伪钞,可谓财源茂盛。陈立夫无此便利,自然就要另谋财源。他派出一些高级干部做走私生意,赚钱养活中统的人。蔡尚到西京来活动,就准备与黑社会勾结经敌占区贩运鸦片。戴笠想抓个把柄搞陈立夫一下,不料这件事阴错阳差,撞到了你!我对张倩说了,劝劝戴老板,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都是在效忠领袖,应该精诚团结。什么事都没干好,内部先打乱了,还怎么为领袖服务呢?张倩说她毫无成见,只是无法说服戴笠。这样吧,你以我的名义给戴笠写封信劝劝——他对我的话还能听得进去。” 秦进荣答了个“是”字。 胡宗南又说:“以后凡有书信来,你都替我写回信吧。” 秦进荣答道:“好的。来信请先生过目后,在信件末尾批上几个字,说明回信的内容,部下就可以代劳了。” 胡宗南点点头。 秦进荣说:“这次事件中,部下见到了洪帮头子徐飞虎——倒也是个人物……” 胡宗南摇摇头:“地痞流氓不过是些亡命之徒,哪里就称得起‘人物’。” 秦进荣辩解道:“不然!据部下所知,有这种说法,帮会起源于明末清初。郑成功在台湾高举反清复明大旗,为团结抗清,在清顺治十八年九月,创立金台山明远堂,与有志抗清之士结为兄弟,这就是洪门开山立堂之始,也就是洪帮。后来因斗争需要,又变相创立白门,以神道设教为掩护,发展白莲教、红灯照、红枪会、大刀会、小刀会、天地会等组织。洪门曾派一名叫翁乾潘的人,到北京坐探清廷消息,事机不密为清廷所获。翁投敌后另组织安请帮,后改为青帮。由此看来,凡要巩固或发展政权者,都离不开利用民间组织的形式进行活动。先生被誉为西北王,但仅掌握军队是不够的,必须有地方势力的支持。这些人虽是亡命之徒,但很讲义气,只要善待之,能起微妙作用。” 胡宗南听了频频点头。 秦进荣见打动了胡宗南,就接着说:“部下想,先生何不小施恩惠,将徐飞虎罗致麾下效命呢?” 胡宗南很有兴趣地问:“我如何施以恩惠呢?” 秦进荣解释:“这些人虽称霸一方,但仍受制于地方官府——地方官府一方面利用他们,另一方面又敲诈勒索以中饱私囊。先生可公开召见他们一次,就表示了对他们的支持。这样,地方政府就不敢再欺压他们了,他们也必对先生感恩报德,此乃先生举手之劳却利莫大焉!” 胡宗南欣然点头:“好!好!”停了停他告诉对方,“这些年我也开办了‘干部训练班’和‘游击训练班’等,大量培养军事干部,只想到在军队里自成体系,还没想到要控制地方。控制地方行政权也是迟早的事,倒可以先做些准备。这样吧。由你安排,我和他见见面。” 秦进荣建议:“部下认为先生应派个副官去邀请,略表礼贤下士。至于见面之后,敷衍几句就足够了。” 胡宗南表示同意,便向外喊:“尤副官!”喊了一声无回答,准备喊第二声,猛省尤德礼已被撵走,不禁皱皱眉。因为撵走了龙德礼,他一时还没有看中哪个副官可以接替,副官处长推荐了数人,他都不满意,所以至今身边没有侍从,“啊,让副官处派个人去吧。” 秦进荣趁机说:“尤副官追随先生多年,已熟悉先生所需,对先生一言一举皆能心领神会。先生身边缺了他,肯定很不方便。” 胡宗南烦躁地说:“我最恨嫖、赌、抽大烟的,怎能容身边有如此嗜好之人!” 秦进荣借古讽今:“昔日齐桓公病榻问相,当时管仲病危,齐桓公问他后继何人,并问他鲍叔牙可以接任吗?管仲曰:‘鲍叔牙,君子也,虽然,不可以为政,其人善恶过分分明。夫好善可也,恶恶已甚,人谁堪之?鲍叔牙见人之恶,终身不忘,是其短也。’先生是干大事业的,必须用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有不同嗜好,或者说小毛病吧,只要有一技之长,忠诚可用,应该容忍其小缺点。尤副官是从当勤务兵起经先生提拔起来的,素质本不高,难免有些小毛病。据说这次是因夫妻不和,其妻才来告状。弄成这样结果,其妻也后悔莫及!” 胡宗南听着听着脸上有了笑容:“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只图眼前小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好吧,去把他叫回来。今后你管着他点,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秦进荣去通知尤德礼“官复原职”,尤德礼自然千恩万谢,颂之为“再生父母”。秦进荣说明要他去请徐飞虎见胡宗南的事,他自然满口答应,并说马上就去。 秦进荣说:“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去见先生,约定了召见的时间才好去通知徐飞虎啊。” 尤德礼答应了。 秦进荣谢绝了龙德礼的酒饭,驱车来到中央医院西京分院。这天是宋洪出院的日子,约好他去接的。 宋洪早已收拾好了东西,坐等秦进荣去接。他一见秦进荣到来,就兴奋地跳起来,拿了东西要走。 李晚霞跟了进来:“小宋,干吗那么急着走啊,一大早我就劝你先洗个澡,你偏不肯,说怕秦参谋来了等不及。秦参谋,你有时间等等小宋吗?” 秦进荣会意:“啊,我有的是时间。小宋,去洗个澡吧,回部队可没这条件了。” 宋洪却说:“我哪能让先生等呢?” 秦进荣劝道:“没关系的。你去洗个澡再走吧。” 宋洪答应了:“好,我去洗个澡,很快就来。” 秦进荣摆摆手:“去洗吧,既洗就洗干净,别急于一时。” 宋洪高兴地答应着去了。 秦进荣走去关房门,被李晚霞制止。 李晚霞解释道:“开着门说话表示无不可告人之事。开着门至少不会有人在门外偷听。” 秦进荣一笑:“你想得周到,看来我要向你多学习。” 李晚霞摇摇头:“对我,你不必说这些好听的话。把心思都用在张倩身上吧,而且应该把这当成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秦进荣皱起了眉:“你不要反复地讲她好不好!我现在已经有精神准备了。” 李晚霞冷笑道:“要你接受范秀珍比接受张倩容易吧?” 秦进荣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是当然啰!范秀珍本质还是好的,张倩至少当过交际花呀……”他说着说着,发现李晚霞的神色骤然变得严肃了,才惶惶住口。 李晚霞眯起了眼:“你说啊——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啊。” 秦进荣犹豫了片刻:“……好,我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范秀珍那天在饭店告诉我,张倩也曾命她监视你。我想是否可以利用范秀珍做点工作……” 李晚霞很激动地挥了一下手,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却是转过身去踱了几步,显然是在控制、调整自己的情绪:“进荣,根据你现在的情绪和对问题的认识,我将向组织提出建议,不再赋予你任务,并马上调你去别的岗位。” 秦进荣大吃一惊,因为他听出李晚霞的声调虽很平稳,但语气却是严肃认真的。他说:“有这样严重吗?” “是的,假如你就此继续下去,你的个人安全不保,还怎么谈得上完成任务呢?” 秦进荣惶惶不安地问:“我不明白究竟错在哪里。难道单单是因为我没有接受张倩吗?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李晚霞指出:“问题就在这里——让你去软化张倩,原本是工作的需要,你却用感情去衡量;告诫你不要与范秀珍多接近,你也用感情去衡量。你的选择不是从工作需要出发,而是以你的个人感情为取舍。这就说明你完全忘记了自己肩负重任,而在搞爱情的游戏!” 秦进荣虽羞愧得红了脸,却还争辩:“不!我了解她们……” 李晚霞抢白:“你了解范秀珍吗?那么,她的家庭情况如何?她在参加服务团前的情况如何?她在离开服务团后的情况又如何?” 秦进荣张口结舌了。 “我知道你和范秀珍在服务团相处时,感情很微妙。这种微妙的感情留存至今,所以你顽固地认为她是误入歧途,甚至打算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秦进荣低下了头,避开了李晚霞的尖锐目光,因为对方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你以为范秀珍对你旧情难忘,所以向你坦白了一切,便是她误入歧途的悔悟表现。为什么不进一步设想,她正是用这种手段来取得你的信任,麻醉你的警惕性呢?” “至于张倩的本质如何,我不想评论。但你所列举的事,或者说你所鄙弃她当过交际花这一点,我不能苟同。她当交际花是为了掩护她的特务身份,或者说是便于她的特务活动吧,她作出了个人的牺牲。” 秦进荣一直低头听着,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恕我愚昧……” 李晚霞挥了挥手:“把你的书生气扔掉吧!其实你不笨,就是还没开窍!” “那么,你能谅解我吗?” “总要允许你有个认识的过程。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时刻不忘,那就是你肩负重任,你的一切言行都为此服务。只有这样,你才不会遇事表现自我。” 秦进荣很诚恳地说:“你今天的话,对我触动很大,我真该好好检讨检讨!” 李晚霞见秦进荣十分懊悔,就将话题岔开了:“听说你跟徐飞虎拉上了关系?” “是的。徐飞虎在地方上很有势力,我想是可以利用的。” 李晚霞点点头:“很好,但要谨慎——接触中不能暴露你的身份,也不能让他了解你的真正意图。” 秦进荣点点头:“我会很谨慎的。” 李晚霞忽然皱起了眉:“张倩十分敏感,对你接触徐飞虎不会没有警觉。假如她从中作梗,不仅你无法利用徐飞虎,还会给徐飞虎带来麻烦……” “强龙难斗地头蛇!” 李晚霞指出:“你别忘了,张倩可还兼着稽查处长职务,地方势力在她控制之下。她有权有势,完全可以扼杀徐飞虎!” 秦进荣冷笑:“一物降一物——我安排一下,让胡宗南接见徐飞虎时,召张倩作陪,给她施加一点压力,使她不敢妄动!” 李晚霞赞许地笑了:“看起来你实在很机敏嘛,只要你不动感情,是会处理得很好的。” 秦进荣尴尬地说:“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 李晚霞挤挤眼:“常敲打着点,免得你再犯温情主义呀。” 秦进荣告饶地拱手作揖:“所谓‘响鼓不用重捶’——高抬贵手吧!” “那必须证明是面响鼓啊。” “这一回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但愿如此。”李晚霞换了个话题,“‘老家’急于了解第三十四集团军的情况——部队番号、位置、装备、人员、团以上军官的情况。这需要查阅大量资料,不可能抄录。组织上为你准备好了一台精巧相机,把资料拍下来交给我就行了。你的摄影技术如何?” “我当过校刊的摄影记者,不能说一流,拍资料还是有把握的。只是……我无权无故调阅那么多资料,而且估计总司令部参谋处也不可能有各军至四一级的资料啊。” 李晚霞说:“组织上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军政部长何应钦要亲自来点验胡部。胡部为此会做些准备,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秦进荣点点头。 宋洪还是比预料的快一些回到病房。秦进荣带着宋洪离开医院,出门登车。 在车上秦进荣对宋洪说:“这次回去,你还是跟着我。胡先生已提升你为上士了,你去军械处领一支驳壳枪……” 宋洪高兴地问:“那我就是您的卫士了?” 秦进荣告诉对方:“不,跟随将军的警卫叫卫士,将军以下的随从只能叫勤务兵。” 宋洪有点不高兴地噘着嘴说:“勤务兵就勤务兵吧,只要跟着您就好!” 秦进荣笑了起来。 这天早上,胡宗南将秦进荣叫到办公室:“尤副官已和徐飞虎取得了联系,定于今日下午在我家里会见。到时候你作陪吧。” “部下自然要陪侍一旁的。”秦进荣提出了建议,“部下以为此事明日一见报,各方面都知道先生与徐飞虎的关系了,会对他有所关照。但是,军统方面有可能装聋作哑,事后掣肘。部下建议通知张倩也参加接见——她既是军统西京站长,又是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权倾地方,应该让她明确先生的意图才是。” 胡宗南点点头:“是该让她明白,免生事端。这样吧,你替我通知她,并通知参谋长和刘处长也参加会见。” 秦进荣问:“是否也通知记者来拍张照?” 胡宗南点点头:“可以嘛。” 当天下午,胡宗南穿上整齐的戎装,在官邸中客厅里坐等。秦进荣、罗泽闿、张倩、刘横波都坐在一旁。 几个接秦进荣通知而来的人,并不知胡宗南要干什么,但谁也不敢问。 胡宗南郑重其事地对众人说:“今天我要接见一个特殊人物——洪帮老大徐飞虎。”说罢,他见众人颇有惊讶之色,便解释道,“虽然起因很偶然——张处长来告诉我在一次行动中发生误会,这其中就有洪帮老大徐飞虎,但这事使我想到我们军队驻扎地方,就应该与地方势力合作,才能彼此相安。不要大惊小怪,我们校长不也跟上海青帮大亨过往甚密吗?这其中的道理是很微妙的。我们通过徐飞虎不仅能掌握地方情况,而且徐飞虎来往于敌占区,还可以给我们刺探敌情……往往起到很微妙的作用。我所以叫你们来,就是要让你们明白我的意图,今后在办事上多加注意,不要发生误会。” 张倩并没有仔细听胡宗南的话,却在琢磨这件事。她果然极聪明,一下子就请到这是秦进荣促成的。所以她乜视着秦进荣,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胡宗南说完了,罗泽闿和刘横波都恭恭敬敬地答了个“是”字。 张倩却皮笑肉不笑地说:“先生深谋远虑,是很高明的。徐飞虎的确活动能量极大,手下有上千人,先生罗致到手下,也确实能起很大作用、先生刚才说起那场误会,我还没来得及当面向秦参谋道歉哩……” 胡宗南打断了张倩的话:“那件事我已对进荣说过了,既是误会,都不要计较,精诚团结为重。但是,我可不希望军统和中统在我的地盘上发生火并啊!” 张倩忙分辩。“中统走私贩毒,乃党纪国法所不容……” 胡宗南把手一挥:“你们的辫子也不少啊!雨农方面我已去信功过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呢,要向进荣学习——做部下的应替长官分忧解愁,且不可推波助澜,把长官推到下不来台的尴尬境地啊!”说着以赞许的目光看看秦进荣。 张倩弦外有音地说:“是!某些方面我是要向秦参谋多多领教——譬如这次替胡长官罗致徐飞虎,就是霸业的必要基础……” 胡宗南沉下了脸:“张处长!我胡宗南始终为校长事业鞠躬尽瘁,无愧于人,个人得失从不计较,这是有目共睹的!” 张倩惶惶起立:“部下失言,请先生恕罪。其实部下的意思是祝愿先生罗致人才,如虎添翼,更好地为党国巩固政权。” 胡宗南哼了一声,并嘀咕了一句。“妇人之见……” 门外尤德礼喊“报告”进来:“报告先生,徐飞虎到!” 胡宗南站了起来:“要加个‘先生’的尊称!”说着迎出客厅。 众人跟随迎出去。 徐飞虎穿长袍马褂,手里攥着礼帽,显出极为不安的样子。他见胡宗南出了客厅门,赶紧抢步上前,打躬作揖,乱作一团。 胡宗南含笑伸出了手:“徐先生,有失远迎了,请里面坐吧。” 徐飞虎直往后退,连说“不敢”。胡宗南也不勉强,便转身当先入内。秦进荣上前招呼徐飞虎,徐飞虎也打躬作揖,然后随众人入内。 进入客厅,胡宗南招呼徐飞虎“上坐”,徐飞虎又连说“不敢”。秦进荣说:“徐先生,来者是客,理当上坐的。”徐飞虎这才勉强坐在胡宗南一旁,众人坐在两侧。 胡宗南向徐飞虎一一介绍众人,徐飞虎又乱了一阵。 胡宗南和蔼地说:“徐先生,今天请你来,就想跟你交个朋友,请不要拘束。” 徐飞虎仍旧十分不安地说:“是……胡长官,在下不过一草民,谒见亲王,不免诚惶诚恐……” 胡宗南一笑:“其实我也出身寒微,不要听人胡说什么‘西北王’。都民国三十几年了,哪里还有什么工啊、侯啊的。我不过一军人,受命于党国,守卫边睡,仅此而已。部队驻防地方,总不免要靠地方支持。徐先生在地方上很有威望,这是我要仰仗之处。今后少不得要麻烦徐先生了。” 徐飞虎捧着礼帽拱拱手:“不敢当!不敢当!我是粗人,不懂礼仪,胡长官若有差遣,就是豁出命去也在所不辞!倒是要仰仗胡长官多多关照哩。” 胡宗南一笑:“今后有烦徐先生的事,让秦参谋与徐先生具体商讨。至于说到关照,直接能关照你的,应该是这位军统西京站长,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我的总司令部情报处副处长张倩将军。” 徐飞虎起身朝张倩拱手:“张将军,请多多关照!” 张倩默默无言。 胡宗南看在眼里,暗想。“进荣所料不差。”于是别有所指地说:“当然啰,也有张将军关照不到的。不要紧,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打发个人找秦参谋。无论出了什么事,我想我还是有能力替你摆平的。张处长,你说是不是?” 张倩尴尬地起身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胡宗南哈哈大笑:“来人啦,叫记者进来拍张照,明天必须头版头条,报道我胡宗南结交了洪帮老大徐飞虎先生。至于别人怎么议论,我是任人评说的。”说罢又大笑。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三章 将计就计 第二十三章 将计就计 胡宗南在机要会议室举行一次高级将领会议。 与会将领端坐在会议桌两侧,秦进荣和罗泽闿坐在两侧左右首席。 胡宗南开门见山地说:“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打个招呼,军政部长何应钦即将前来点验。这是因为许多部队长向校长反映士兵待遇太差,影响战斗力,校长着军政部查办,军政部自然要下来找找毛病了。 “现在部队缺员的情况很严重,如果被点验查出,军政部就有了口实,告到校长那里,是很严重的,诸位不要指望我能帮什么忙,因为我本人一向最痛恨部队长吃空缺、喝兵血!既往就不咎了,但这一次各自要设法补齐! “其次是军容、军纪问题。原第二十七集团军的部队我心中有数。但自扩充为三十四集团军后,一些部队归入建制,我还没有来得及去部队校阅,确实没有把握。 “秦参谋提出一个建议,即是在何部长到来之前,我们先行自查。我认为这个建议很好,并且要形成制度,今后至少每半年要对各部队实行一次自查,这样,既利于总司令部掌握各部队情况,也是督促各部队搞好自身建设。 “自查首先从总司令部开始,由秦参谋和罗参谋长负责。然后,仍由秦参谋和罗参谋长率司令部八大处长去各部队检查,各部队要认真负责地配合。 “总司令部自查大约需要两天时间,这就给各部队留下了一些准备接受自查的时间。各位回部队后,要马上着手准备。 “情况就这些了,诸位有什么问题,请现在提出来。” 一位中将问道:“请问先生,军政部长驾临,到了部队,我们应该如何接待?坦白地说,部队在前线设防,条件是很差的,而且我们久在战场,都十分清苦。万一招待不周,节外生枝……不可不防啊。” 胡宗南点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都知道何应钦的军政部是最腐败的机构!有些人就投其所好,拿钱去买通他们。例如王耀武,每有中央大员去他的部队点验、校阅,好茶好饭招待之外,连跟大员去的马夫,他也送上红包‘意思意思’。所以这些人回去,从上到下无不夸他‘带兵有方’。以他黄埔二期的资历,居然也晋升集团军总司令,真所谓‘有钱能买鬼推磨了’! “但是也有刚直不阿的例子。五十四军军长黄维,就不买何应钦的账。他一到任,发现士兵吃不饱,严重影响战斗力,便擅自将每人每天二十四两粮食改为二十六两,并且将从兵站领到的掺砂石的粮食,用小布袋装好,派人送到军政部去。当时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关麟征也驻军云南,他产生了兼并五十四军的邪念。关麟征又是何应钦系统的干将,自然要向着何应钦说话。他趁机说黄维是有意给何应钦难堪。何应钦怀恨在心,即派军需人员前往黄维部队点验。这位老兄仍不买账,竟让那些‘钦差大臣’到军官食堂吃饭。这样一来,这些点验大员回去能不搬弄是非吗?何应钦即向校长状告黄维“公积金不报不缴,并破坏军需独立’,于是引起轩然大波,虽有陈诚出面替黄维顶着,但弄得校长也不好办。为了安抚各方面,结果将黄维调去办分校,关麟征兼并第五十四军的诡计也没有实现。 “现在事情轮到我们头上了,怎么办?请诸位放心,我胡某人不是他何应钦能扳得倒的。到时候我亲自陪他去各部队。你们也不必准备什么饭菜,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我要请何部长去尝尝士兵的饭菜,否则他哪里知道士兵的疾苦呢?” 诸将领听了不禁笑了起来,纷纷说:“是该让他尝尝兵粮!”“有先生做主,我们就好办了!” 散会之后,胡宗南叫着秦进荣和罗泽闿到办公室。 胡宗南说:“无论何应钦如何,我们这次自查要认真,借此机会整顿一下部队也是好的嘛。司令部的自查,由罗参谋去监督八大处自查,进荣就专门负责查参谋处吧。参谋处是部队的神经中枢,要查得仔细一些。” 罗、秦二人答了个“是”字。 胡宗南又叮咛秦进荣:“参谋处第一科主管人事、编制;第三科主管作战计划,其资料都是绝对机密的,所以你审查时调出资料看过即送回,在查阅时不得有闲人接近。审查期间,你最好不要离开办公室——我也要叮咛情报处加强保密工作。” 秦进荣答了声:“遵命!” 罗泽闿又召集八大处长开会,并向参谋处主任说明由秦进荣负责检查参谋处。 散会后秦进荣回到楼上,已见加了岗哨。原先只在楼上过厅里有一卫士站岗,现在楼梯口增加了岗哨,“闲人”无登楼的可能。尤德礼和胡宗南的四个贴身卫士在楼上都有休息室,平时胡宗南办公的时候,他们都在休息室里聊天、下棋,现在有两个卫士轮流坐在过厅里,尤德礼也不时出来转悠,显然即是胡宗南所谓的“加强保密”。秦进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叫来宋洪吩咐: “回头有参谋处的人送资料来,我全天要在办公室审查资料,任何人不得入内。你搬把椅子在门外坐着吧。” 宋洪答应着照办了。 稍顷,参谋处各科的人陆续送资料来。每个送资料的参谋来到,都按军队里的严格礼节,在门外喊“报告”而入,惟独刘志宏来到门前,将资料往宋洪怀里一塞,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宋洪抱着资料进房,对秦进荣说:“这个刘参谋,好像跟谁赌气似的,扔下资料就走!” 秦进荣从堆满资料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来:“你说的是刘志宏吧?” 宋洪气呼呼地说:“就是他!还都是服务团出来的人哩,干吗这种态度!” 秦进荣一笑:“或者哪方面我得罪了他,所以他有意见了。” 宋洪却说:“什么得罪了他!我看他是嫉妒您……” 秦进荣忙制止:“别这么说!要允许别人有意见,并且严格要求自己。有机会我跟他推心置腹谈一谈,或者是误会,总能解决的。”停了停又说,“啊,参谋处的资料大概都送来了。再有人来,无论是谁,别让他闯进来。” 宋洪答了个“是”字。 秦进荣又埋头资料中。 宋洪走出办公室,听见楼梯口传来吵嚷声,便好奇地走到楼道去听。 楼梯口传来张倩和卫兵的激烈对话: 卫兵:“先生有命令,今天闲杂人等不准登楼!” 张倩:“岂有此理!我是闲杂人吗?” 卫兵:“报告处长,我是在执行任务啊!” 张倩:“我要见秦参谋!” 卫兵:“就是不准去见泰参谋,因为他在办重要公事!” 张倩:“那你去叫他下楼来……” 卫兵:“就是不准他下楼!” 张倩:“为什么?” 卫兵:“这是命令!” 张倩:“那么,你去叫宋洪下来……” 卫兵:“宋洪同样不准下楼!” 最后听见张倩连声说了几个“好”字,便再没有争吵声了,显然张倩已知难而退。 宋洪对张倩可以说恨之入骨,他幸灾乐祸地将听到的对白告诉了秦进荣:“这个娘们自讨没趣,活该!” 秦进荣摇摇头:“小宋,张处长是上级,我们要尊重她。是的,她有些做法的确过分,但她是为了党国的利益而不择手段,我们应该谅解她才是。从另一方面讲,她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满有人情味。以后你千万不能对她有成见。” 宋洪勉强答了个“是”字。他认为秦进荣的话是出于私人感情。他在服务团时,张倩就经常让他给秦进荣送吃的、用的,因此他知道张倩对秦进荣“很有点意思”,所以现在秦进荣的劝解,他便以为与此有关。他对于秦进荣,远不是知恩图报了。在他心目中,秦进荣简直就是“正确”的标准,只要是秦进荣说的,做的,他都坚信是“正确的”。尽管他对张倩恨之入骨,但既然秦进荣说了,他也就可以不计较过去的事了。 秦进荣整整忙了一昼夜。在这期间,除送饭来的卫士外,他只见过一次胡宗南。 胡宗南闲步踱来,未让宋洪通报。秦进荣正埋在文件中,没有发现胡宗南。胡宗南站在办公桌前看了许久,见秦进荣一直专心致志,不禁赞叹:“好!好!”秦进荣吃惊地抬起头来,发现胡宗南,跳起来打了个立正。 胡宗南走上前,按着秦进荣的肩头:一坐下!坐下!要注意休息,不要累坏了身体。” 秦进荣站着不肯坐:“部下学生时代每遇考试,都会这样不分昼夜临阵磨枪的,不碍事的。” 胡宗南笑着指点秦进荣:“看来不是个好学生啊!” 秦进荣凑趣:“现在可是先生的好部下!” 胡宗南哈哈大笑。 停了停,胡宗南正色说:“进荣,这些资料关系高度军事机密,其中有各部队的编制、装备、人事、作战与防御应急计划等等,所以不得不小心谨慎,加强保密。布置了岗哨,限制你不得下楼,实际上对你也是一种‘保护措施’,你能理解吗?” 秦进荣打了个立正:“部下是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 胡宗南高兴地拍拍秦进荣的肩头:“好!好!’停了停说,“我已命小厨房给你准备了夜宵——也有小宋的份儿。” 秦进荣又打了个立正:“谢谢先生!” 胡宗南摆摆手:“好,要注意休息啊……”他边说边往外走。走出不几步,又站住了,回转身来,“啊,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张倩来找过你……” “噢——?” “被卫兵挡了驾!” “啊!” “会不会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秦进荣一笑。 胡宗南哈哈大笑着走了出去。 秦进荣送出胡宗南,回到办公室里,来回地踱着,在思考着张倩来访的目的。他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十分敏感,得知他正在审阅机密资料,就有可能作出反应。那么,她会因为卫兵的阻拦善罢甘休吗?显然会有下一步行动。自己该如何应付呢? 他苦思良久,终于有了应对之策,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活动活动四肢,又去伏案埋头审阅资料,并做了些笔记。 次日一早他通知参谋主任让各科把资料收回,并将审阅意见当面呈交胡宗南。 胡宗南看了报告,很满意地点点头:“唔!看来你审阅得很仔细。报告意见提得很具体,也切中要害,其中一条提得很有意思:文字粗糙欠通顺——看来无关紧要,但却反映了我们参谋人员的素质!按说参谋人员都经过陆军大学深造,应该有较高文化层次。一般文书人员还要弄通‘奉、因、等、此”才行,何况参谋人员呢?这件事要抓一抓,否则拿出来让人看了岂不笑掉大牙!我想让你跟他们讲讲课。” 秦进荣说:“汉字是很有讲究的,历史上文字狱甚多,一个标点符号就可以改变原意。但是部下似乎不便去讲什么课,正如先生所言,他们多数是陆大毕业的呀。” 胡宗南指出:“陆大毕业的也要看是招考进去的,还是保送进去的。行伍军官保送进去的不在少数。再者,像我们这些黄埔系的,过去在黄埔军校只学到指挥团一级作战。因为战争需要,我们前四期的都晋级为将了,还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知识,所以校长在陆军大学特设‘将官班’,让我们这些黄埔将领回炉。可见陆大的文化层次是很不整齐的。你放心去讲课好了,不会引起什么不服气。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你辛苦了一天一夜,要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去各部队检查哩。” “是!” 秦进荣从胡宗南办公室出来,让宋洪去休息。他换了一套美式军装:小翻领上装,飞腿马裤,脚下是一双半护筒的翻毛皮靴,手里拎着一只公文皮包,显得精神极了。换好装他准备去会李晚霞,不料下到楼梯口,却见张倩在等着他。 张倩含笑迎上来:“进荣!”说着双手握住了秦进荣的两臂,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庞,“瞧熬的——小脸都白了!跟我走——我给你烧好了热水,去泡个热水澡,然后美美地睡一觉!”说着也不管秦进荣是否同意,拽着就走。 司令部办公大楼前停着张倩的轿车,她将秦进荣推上车,自己驾驶着车,飞速驶出司令部营门。 秦进荣默默地坐在张倩身旁。 张倩掌握着方向盘,眼睛注视着前方:“胡先生不是替你买好房子了吗?干吗不搬过去,这样也方便些啊。” 秦进荣耸耸肩:“我一个人有张床就行了。弄个小院子,至少十多间房,反倒会觉得空荡荡的。” 张倩扭头一笑:“赶快成家啊!把伯父伯母接来,来年有了孩子,不就热闹了吗?” 秦进荣摇摇头:“抗战期间,身为军人,是很难有安全保障的,何必害人呢?” 张倩不以为然:“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军人就不结婚吗?至于说到危险性,谁又能有保障呢?譬如说我们现在开着车,也许会撞在什么地方一命呜呼!也许会突然暴病而亡!再说你现在是先生的侍从参谋了,上前线的机会极少啊。只要有人愿意嫁给你,就是决心与你同甘苦共患难了,即便不幸,又怎么会埋怨你害了她呢?要真那样,这女人不要也罢。” 秦进荣颇有点情不自禁地叹道:“觅尽天涯无芳草……” 张倩扭头嫣然一笑:“君不见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秦进荣一愣,张倩哈哈大笑。 轿车停在军统西京站院内。 秦进荣下车四下看看:“怎么,把我弄到这儿来,要审讯我吗?” 张倩一笑:“瞧你说的,借我个胆也不敢审讯‘西北王’的侍从参谋啊!”说着上前挽了秦进荣,走进了有宪兵双岗的大楼。 这个地方曾因营救宋洪他来过一次,但印象并不深。从外表来看,也只像一般机关的办公场所,并没有什么特殊。他所意外的,是进入张倩的卧室,竟然布置得十分考究! 他参观了所有房间,不免暗想:“这个女人很会享受,但也布置得华而不奢,雅而不俗。” 张倩将秦进荣让到餐室,她去忙碌了一阵,很快就摆了一桌丰盛的早餐:“你快多吃一点,吃完去泡个澡,然后美美地睡一觉。” 秦进荣手里始终拎着一只公文皮包,现在坐在餐桌前,也将皮包抱在怀里。张倩看了笑道: “我这里警卫森严,这套居室更是加强了防范,你大可不必那么谨慎。把皮包交给我,万无一失。” 秦进荣忙说:“啊不,不,就这样好……”他将皮包放在身后椅子靠背上。 张倩一笑,也没再说什么,只张罗着让秦进荣多吃一些。 秦进荣倒也没有谦让,大口大口地吃着西点,但对面前的一杯牛奶却一口未喝。张倩看在眼里,问了一次,他只说不喜欢喝牛奶,直到吃完早餐,那杯牛奶仍旧没有动。 张倩说:“牛奶能助眠,你一定要喝下去。喝完了去洗个澡就上床睡觉吧……我去替你加加热……” 秦进荣一笑,也没阻止。 稍顷,张倩端回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快喝吧,洗澡水已放好了,喝完去泡澡吧。” 秦进荣笑道:“你看牛奶这么烫,怎么喝呢?” 张倩说:“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嘛——热奶喝下去,再一泡澡,出一身汗,才爽快哩。” 秦进荣笑着站了起来:“真是盛情难却了。”他一手拎起皮包,一手端起奶杯,“请领我去浴室——我边喝边泡澡,如何?” 张倩忙说:“哪有这么干的。你喝完去泡澡也来得及呀……” 秦进荣却说:“等我喝完了奶,再去浴室脱衣服,你放好的热水也凉了。” 张倩无奈,只好领着秦进荣去浴室。 秦进荣进了浴室,笑着对张倩说:“你请去铺床吧……放心,我一定喝完这杯奶……”说着,他喝了一口,就把张倩推出浴室,甲脚把门关上。 张倩在门外说:“睡衣在衣架上。你把内衣都脱了吧,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一套新的。” 秦进荣在浴室内答了一声“唔!”稍顷,他即将含在嘴里的一口牛奶吐在便捅里,并将剩余的奶也倒入便桶。 这间浴室很宽敞,有宽大的浴缸。一缸冒着热气的清水,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 秦进荣的确很疲倦了,他躺在浴缸里,轻微的失重感和热水的抚慰,使他感觉舒服极了。他静静地躺着,渐渐有了睡意。忽然,门外传来张倩的语声: “进荣!进荣!你可别在澡盆里睡着了啊……” 秦进荣仍旧一动不动。 外面张倩敲了敲门:“进荣!进荣……” 秦进荣闭上了眼。 稍顷,浴室门被推开了,穿着一身睡衣的张倩走进了浴室。她四下看看,发现那只公文皮包挂在衣架上;她又看看浴缸里躺着的秦进荣,犹豫了一下,便朝浴缸走过去。 秦进荣头枕在浴缸上,微闭着睡,呼吸很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水还在冒着热气,却是透明的,一副男性健美的裸体呈现在她的眼前。虽然有多处伤疤,但并不影响体型,也许是热水的作用,特别显出了雄性的阳刚。她被吸引住了,痴痴地望着,并情不自禁地缓缓俯下身去,伸出一只手进入热水中,去抚摸这具对她有强烈吸引力的肉体。她的呼吸随之而急促,并且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欲望。但是,当她的另一只手也伸入水中时,另一种意念产生了,使她的动作僵住了。 她似乎很艰难地直起身来,然后仰起了头,作深呼吸,并咬紧了嘴唇。最后,她完全克制住了自己冲动的欲望,甩了一下长发,又看了浴缸一眼,便转身朝衣架走去。 她将他的军装和公文皮包抱起,走出了浴室,直奔她的卧室,将怀抱的东西扔在床上,自己也上床坐下,然后开始翻军装。 她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手帕、钥匙和一些钱钞,一一扔在一旁。 翻完了上、下装,没有发现她要找的东西。她拿起了皮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 一沓信笺、一本没有用过的记事簿,一些个人证件,几支铅笔,一把小刀……这些东西都被她抛在一旁。她已经有些烦躁了,翻找的动作变得极其粗暴…… 最后,她伸手进皮包,似乎摸着了她要找的东西。她愣了一下,脸上又出现了喜出望外的神情。她从皮包里掏出了一条纸卷。 这纸卷裹得极紧,而且用糨糊粘牢了。她看看纸卷,从头上拔下发夹,试着拨了拨,没有拨开。她侧头想了想,便下床倒了一杯开水,将纸卷的糨糊封口放在水杯上(火通)着。水杯里的热气,将糨糊封口(火通)得软化了,她再用发夹将封口拨开。 一层纸被她小心翼翼地揭了下来,又是一层封纸……她一连换了三杯开水,将数层粘封的封口揭开。里层倒是没有封口的纸了,她一层又一层地揭下去……纸卷变得越来越细,她的身旁已堆满了揭下来、却还打着卷的白纸…… 她揭着,揭着……忽然停住了,似乎悟到了什么,但又心犹未甘,于是揭纸的动作加快了……一张张揭下的纸被扔在身旁,最后粗粗的纸卷变成了细得如火柴棍。 她将细纸卷一扔,同时怒骂一声:“他妈的!” 突然,在她的身后响起了一句低而严厉的话音:“把所有东西归还原位!”惊得她“啊”了一声,倒在床上。 秦进荣冷笑着盯着倒在床上的张倩。 张倩一阵慌乱,但很快镇静了:“进荣,请听我解释……” 秦进荣挥了一下手:“不必!请你把所有东西归回原位。”他说完,拿起军装朝浴室走去。 秦进荣回到浴室,脱下睡衣,换上军装,再换上那双翻毛皮鞋。然后从衣架下面,掏出一盒胶卷,将胶卷插入翻毛鞋的护筒里。 当他回到卧室,张倩已将皮包整理好,只是那揭开的纸卷无法“还原”,被她揉成了一团。 他走过去,提起皮包,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往外走。他听她在背后叫喊,却没有回头。 出了西京站大门,他沿街匆匆走着,同时在琢磨着:张倩怎么就会疑心到他将机密夹带出来了呢?难道在司令部里,有张倩的坐探在监视着他的行动?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他一时想不出此人究竟是谁。敌人在暗处,防不胜防。他现在更进一步体会到李晚霞所说的话是很正确的,今后必须妥善地应付张倩! 忽然,在他的身后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他扭头一看,见张倩驾驶着轿车,缓缓地沿人行道边追着他。 张倩停了车,探出头来:“上车吧——去哪儿我送送你……” 秦进荣似乎毫无芥蒂地一笑,上了车。 张倩赔笑解释道:“进荣,请你谅解,是我的职责所在。没有发现什么,实际上对你只有好处……” 秦进荣一笑:“胡先生因我接触机密几乎把我软禁起来,也说是为我好。总而言之,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张倩苦笑道:“无论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嘲讽,将来事实会证明的确是为你好——只有彻底解除对你的疑虑,你的前程才不会有障碍。” 秦进荣耸耸肩:“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你们尽管按你们的方式去做好了。我行我素,我是不会介意的。” 张倩十分懊恼地叹了一口气:“地藏王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进荣,我知道在感情上我再一次伤害了你,这会使你我问的距离更远了不少。但是,我没有办法……请你相信,一旦弄清楚了,我会补偿——加倍补偿……” 秦进荣苦笑摇头:“倩倩,感情是无形的,比不得用金钱可以买到的物品。” 张倩几乎是绝望地向秦进荣投去一瞥:“将来我会用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来补偿,但现在……我别无选择。” 他冷冷一笑:“所以啊,你怪我在伤愈出院后的表现,那实在是我有先见之明哩。” “你不打算谅解我吗?” “因为我并非别无选择。” 张倩又看看秦进荣一眼:“你的意思是……?” “请你开车送我去中央医院!” 张倩一惊,但她很快回过味来:“是要报复我吗?” 秦进荣重复:“我并非别无选择!” 张倩笑了笑:“不要跟我搞‘二美争宠’的游戏。进荣,如果你不能属于我,那么,任何一个女人都休想得到你!” “因为你有权!” “不仅如此,我还非常自信——我和任何一个女人站在一起,我都有绝对优势!” 秦进荣下意识地看看那美丽的面庞,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太迷人了!如果不怀成见,他的确难逃情网。 “美是包括内在的。”秦进荣作了很软弱的反驳。 “感性认识是基础。”张倩十分自信地说,“何况我更自信我的内在并不丑陋,既无淫邪,且有理性。进荣,你的眼睛骗不了我,只不过因为某种障碍,使你欲拒不舍,欲取不能。你放心,我会摆平你的。” 这番话刺激了秦进荣,于是他恶毒地讥讽道:“再上品的美味佳肴,如果被苍蝇沾过,那也会令人大倒胃口的!” 张倩的脸一下子白了!因为秦进荣一下子戳中了她的痛处。她咬紧了嘴唇,却仍旧没有忍住,晶晶的泪珠夺眶而出。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就因为有了这一点点瑕疵,几乎一文不值了!这是她终生的隐痛,而且绝对无法弥补了。 张倩以机械的动作启动了轿车。 两人默默无言。 张倩心中的哀苦可以说到了极点。当年戴笠玷污了她的清白,使她懊悔终生,但在当时她是心甘情愿的。 戴笠虽“寡人好色”,却从来不行强暴之事。在他那个禁锢森严的团体中,他被神化了,被尊崇得至高无上。在这个团体中如果有哪个女人被戴老板看中,不啻皇帝点妃封后,隆恩浩荡,被点中者感激涕零! 然而张倩并不属于这一类少识短见的女人。她并不因崇拜而去巴结。她在众多女人争宠中,却是退避甚远,甚至不闻不问。 戴笠虽是个铁腕人物,但在对待女人方面,却有独到之处。凡是他看中的女人又不肯就范的,他会很有耐心地去争取。 张倩的美貌使戴笠一见便垂涎三尺。张倩越是不兜揽,戴笠便越是看中了她,在她身上下的功夫,可以说是戴笠所接触过的女人都没有得到过的。 戴笠对张倩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虽也使张倩十分感动,但还不至于让她以身报答,因为在当时她还是个洁身自爱的女孩子。 一件偶然的事,却使张倩感激涕零了。 张倩是苏州人,父亲开一爿果品店,还算小康。她的哥哥在上海读书,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这些朋友设下圈套讹诈钱财,几乎使其倾家荡产,老父因此气病,店铺、房产均被人夺去。当时张倩正在“干训班”受训,受着严格的约束,与家人不通信息。当她得知这件事时,戴笠已经替她家摆平了:讹诈者被逮捕法办,失去的财产被追回,还把她的哥哥送到国外去求学。这一切在戴笠只不过举手之劳,但却使张倩举家感恩不尽! 张倩很清楚戴笠做这一切,绝非偶然发了善心。她能报答的,也正是戴笠所求。她付出了——为家人付出了,尽管当时她也明白这种付出对女人来说是无价的,但她无可选择。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家,甚至没有通过信息,因为她感到为家人的付出也许将毁了她一生的幸福。 现在她并不怨恨秦进荣戳中了她的痛处,因为她明白这种事凡正当的男人都会很在乎的。她实际上并无“优势”可恃,她为自己刚才的大言不惭感到了羞愧! 她看看坐在一旁的秦进荣。这个男人当初见面时,颇有点“奶油小生”味道,她对他十分爱怜,企图塑造他。经过军校锻炼,战场硝烟的洗礼,他的整个形象变了——变得剽悍而阳刚之气十足!现在他一朝新贵,有那么多人巴结,有那么多女孩子倾慕,但他却既不贪财,也不好色。尽管这一点也成为她怀疑他的原因,但也是她所欣赏的最大优点——她不仅是特务,也是女人,有哪个女人会喜欢花天酒地的男人呢?于是,这个男人十全十美了。 “不管怎么样,这个男人必须属于我!”张倩从自卑中挣扎出来了:“进荣,我的生活经历是很多的,你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但我自信我的心和感情还是纯洁的。在你们男人的世界里,女人可以是玩物,可以当废品遗弃,可以当祸水诅咒,可以当淫邪嘲笑……最后还可以撇撇嘴表示鄙视来抬高自己。你也想以此向我标榜自己的清高吗?” 秦进荣本已为自己一时气愤,说出了过分伤害对方的话而有点后悔了,现在被张倩如此质问,也不免心虚,感到自己显得太狭隘,太俗气了。他只好和解地说:“好了,都是话赶话说急了吧,都老大不小的了,一笑置之吧。” 张倩叹了一口气:“我可再也笑不起来了。进荣,不管你怎么看待,过去的事我不想解释。我只想向你说一句:张倩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丧失人格的事。” 秦进荣勉强附和:“做人,只要问心无愧足矣,何求过多。” 张倩明知对方言不由衷,所以只苦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轿车路过一爿花店,秦进荣灵机一动,忙叫停车:“你看,我是不是该买点鲜花送去?” 张倩一笑:“当然应该这样做的。” 秦进荣便推门下车,去买了一束鲜花回来。张倩继续驱车前进。 张倩有点感慨地说:“几时也买花送我?” 秦进荣摇了摇头:“那只能由你决定了。” 轿车停在医院门外。 秦进荣皱着眉说:“我去……太显眼了。劳驾——你去把她叫出来吧。” 张倩看看秦进荣:“看不出还有点害臊哩。”说罢推开门下车,朝医院里走去。 秦进荣见张倩进了大门,忙解开花束上的绸带,然后从翻毛皮靴的护筒中取出那盒胶卷,夹在花束中,整理好,再用绸带扎好,反复看了几遍,没有发现破绽。 张倩将李晚霞叫出来了。她们站在门前,因秦进荣迟迟不下车,张倩便对李晚霞说:“他忙了一天一夜,说不定睡着了……我去叫他下车来……” 张倩来到车前,见秦进荣果然闭目靠在车座上。她“扑哧”一笑,敲敲窗玻璃:“喂!喂!你未来的情人兼未来的太太出来了!” 秦进荣似乎一惊,睁开了眼:“……啊……我实在太疲倦了……不下车了,劳驾把花送给她吧。”说着从车窗内将花束递了出去。 秦进荣坐在车内,紧张地盯着张倩的背影,并悄悄从后腰拔出了手枪,拉枪栓顶上了子弹。 他看到张倩毫不迟疑地朝李晚霞走过去,将花递给了李晚霞,说了几句什么,并朝轿车指了指,然后向李晚霞挥手告别,就返回了。 他深深舒出一口气,并将手枪上了保险,插回后腰。[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四章 兼并有术 第二十四章 兼并有术 属于第三十四集团军建制的部队有: 第一军所属:第一师,第七十八师,第一六七师。第七十六军所属:第八师,第二十四师,第一九六师。第三十六军所属:新编第七十六师,暂编第十五师,第十四补训处。第八十军所属:第一六五师,新编第二十七师,暂编第二骑兵师,第十二骑兵旅。独立部队有:独立第四旅,苏皖游击总司令部,第二骑兵军,第六骑兵师,第三骑兵师,第八十一师。 这是一个拥有二三十万人的庞大集团军。秦进荣和罗泽闿率总司令部八大处长,马不停蹄地在各部队转了一圈,花了整整半月时间,才算检查完毕。在此期间胡宗南也到一些部队视察,弄得各部队紧张至极。 这里准备就绪,军政部传来消息,何应钦因故不能来了! 军政部要点验各部队,这对军政部的官员来讲,原是一趟“美差”,下到哪个部队,或多或少总有点“收获”。然而谁到胡宗南的部队去点验却成了问题。这位“天子门生第一人”的飞扬跋扈,早已“朝野侧目”,有哪个点验官敢去碰钉子呢?何应钦得知后,赌气地说:“胡寿山有什么了不起?你们都不敢去,我去!抓住把柄,看我如何整治他!”于是这才定下了“御驾亲征”的方案。 事情决定之后,发出了通知。何应钦大话说出了,心里却不踏实,不免要让他的爪牙探听虚实。胡宗南在军事会议上的一番讲话,原原本本传到他耳里,这位老资格的军政部长不免惶惶不安了。上次整黄维的事,陈诚出面在蒋介石面前与之力争,已经闹得他下不来台。稍后蒋介石即让他“酌情提高官兵待遇”,实际上已是对他长期瞒上欺下的一种指责。这回是要与胡宗南较量了,胡宗南可是“通天”人物,能与蒋介石直通电话,令蒋介石及时作出反应。当初胡宗南在武汉会战时,不把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放在眼里,他何应钦又岂在话下!若是到了部队,当众给他难堪,那真是太下不来台了。这位终日山珍海味的部长,决不一敢设想去尝兵粮。与其当堂出丑,不如早打退堂鼓。 胡宗南得知何应钦不敢来对阵,自不免沾沾自喜。党国元老侧目,可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西北王”当之无愧!他再次召开军事会议,要向部下们显示一下自己的得意。 第三十四集团军的高级将领聚集在机要会议室,诸将领围桌正襟危坐,目不旁视。 秦进荣走进会议室,朗声喊:“起立!” 诸将领“哗”的一声起立站直。 胡宗南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罗泽闿。胡宗南往会议桌首席前一站,严肃地环视诸将领,点点头,坐下了。 秦进荣又朗声喊:“坐下!” 请将领很整齐地落座,一个个挺胸昂首,屏住呼吸。 胡宗南说道:“这次因军政部要来点验,我们进行了一次自查。据素参谋报告,发现了不少问题。这些问题如不纠正弥补,部队将会烂掉!有的部队,参谋处没有驻防地区地图,也没有应变、应急作战计划,这样的部队长简直是吃闲饭的,要他何用!所以,不称职的必须撤换!” 这一番话使在座将领精神更大为紧张,有几个人脑门开始渗出冷汗。 “我们第一军的传统是什么?就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则必胜!所以能如此,是因为指挥机构健全,部队训练有素,上下精诚团结。只有这样,才能凝聚旺盛的战斗意志。我一向以为,这种传统在我们第三十四集团军内是在发扬光大,却万万没有料到一些部队竟然十分落伍,甚至有的部队腐败至极——部队长只顾中饱私囊——吃空缺,克扣粮饷!全然不顾士兵的死活,哪里还有半点为党国效命之心!”说到这里,他勃然起立,惊得在座诸将领都蹦跳起来,纷纷立正。 胡宗南一拍桌子:“军法处执法!” 军法处长带着几个持盒子枪的士兵进入会场,将三个将领逮捕押走。 会场气氛令人窒息。 胡宗南继续说:“还有些中级军官,如团营长、参谋人员、军需人员已下令逮捕法办!这些人不法办就不能指望把部队整顿好,也不足以维护党纪国法!” 胡宗南坐下了,并摆摆手,让请将领也人座:“我认为党国培养一个将领,一名军官,都很不容易,所以除必须严惩者外,我也网开一面,允许一些人戴罪立功。我希望这些人不要以为侥幸,更不要以为我手软,要切实改正错误,尽快把部队整顿好。须知‘自查’已形成制度,如果不知悔改,下一次决不轻饶!” 胡宗南讲话作一停顿,然后改变成较温和的语气:“告诉大家一个消息:何应钦不来了!我欢迎这种‘知趣’态度。但是他来也罢,不来也罢,我们不能放松对部队的整顿。 “该法办的已经法办了,没有法办的要引以为戒。这次自查情况,我命秦参谋记录在案,下一次再查当以此为据,有进步的奖励,停滞不前的受罚,退步的视情况交军法处严惩。所以,我希望诸位好自为之!” 胡宗南拂袖而去。 秦进荣忙喊“立正——!”诸将领起立,目送胡宗南的背影消失。 罗泽闿随胡宗南而去。 秦进荣喊了声“坐下!”但诸将领却呆若木鸡。 秦进荣收拾笔记簿,也出了会议室。不料有几个将领追了出来,纷纷喊叫:“进荣兄留步!进荣兄请留步!”秦进荣转过身来,含笑面对几个将领。他们纷纷说: “进荣兄,我们想今晚备一杯薄酒聚一聚,不知进荣已肯赏光否。” 秦进荣答道:“诸位盛情,兄弟理当叨扰。只是最近两天兄弟要整理材料,报胡先生过目。待稍后兄弟得空,还是兄弟请诸位吧。” “那么,请问进荣兄府上在哪里?” “啊,兄弟尚未成家,所以暂住司令部。” 几个将领很尴尬地面面相觑。 秦进荣明白对方的意思,于是说道:“诸位的雅意,兄弟明白。请诸位放心,但凡能说得过去的,兄弟无不维持。” 几个将领不约而同拱了拱手:“进荣兄笔下超生了!” 于是互相行军礼分手。 秦进荣暗暗好笑。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尤德礼通知他去胡宗南办公室。 胡宗南正在和罗泽闿谈话,见秦进荣进来,便招招手,让他去身旁坐下。秦进荣观察胡宗南喜形于色,与在会议室判若两人,不免纳闷。 胡宗南以十分自得的口吻对秦进荣说:“这些杂牌部队,如果没有嫡系将领去改造,是很难有进步的。这次自查例提供了一个机会。刚才我在和罗参谋长商量,从第一军里提拔一些军官去充任这些杂牌部队的部队长,把这些部队掌握住,使其逐渐嫡系化。你有没有要‘保’的人啦!” 秦进荣这才恍然大悟:胡宗南利用了这次“自查”的机会,将一些归入建制的杂牌部队的部队长撤下来,用他的“嫡系”去取代,实际上是兼并了杂牌部队。这在国民党军队中,是一种惯用的手法。即便没有这次自查的机会,胡宗南也会用别的手段逐渐将杂牌部队据为己有。 “部下不离先生左右,接触的都是先生左右的人,哪里还需要部下保荐呢?” 胡宗南一笑:“我左右的人也有贤愚不等啊。我决定让罗参谋长去当军长,再从第一军调些人去。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所以你们都可以保荐一些人。” 秦进荣说:“罗参座追随先生多年,应该晋升了。只是个人感情还难接受哩。” 罗泽闿也喜形于色:“进荣兄所言,我也有同感,尤其是多年承先生教诲,无以为报,一旦远离左右,惶惶不可终日。尚望先生见怜,不吝经常赐教。” 胡宗南很得意地说:“我培养你们,就是要用你们去替我掌握部队;始终留在我身边,又有什么出息呢?只要你们带好部队,就是最好的回报了。好了,罗参谋长回去准备向盛文参谋长办移交,即日就可以去到差。进荣把这次自查总结整理好,交参谋处存档。” 翌日,秦进荣正在办公室写总结报告,胡宗南踱进他的办公室,发现在他的办公桌上,放满了请柬,便一一翻看,看罢笑道: “好嘛,我的军师长都给你下了请柬,你现在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红人了!” 秦进荣却说:“他们请的是先生,部下不过是‘代吃’而已。” 胡宗南颇为感慨地说:“历史上的宠臣都忘乎所以,不惜拆主子的台来满足私欲,小则败坏纲纪,大则倾覆社稷,就在于他们不懂得‘代吃’的道理。一旦把主子‘吃’垮,非但不可能再有人请他‘代吃’,连他身家性命也将不保,而且受千秋万代后人唾骂!” 秦进荣附和道:“先生分析得很精辟!” 胡宗南一笑:“是你的悟性太高了。”他将请柬放在桌上,“只要不吃坏肚子,你就——‘却之不恭’吧。” “部下受之有愧啊!” 胡宗南又一笑:“你不必为难。你去替我吃,也是替我联络感情。以后这种事多了,你都不必拒绝,就当成一项任务吧。”又问,“徐飞虎现在情况如何?” 秦进荣答道:“他对先生召见感恩不尽,曾多次向部下探听要孝敬点什么。部下对他说,可不能将先生的一番美意当成那些贪官污吏的敲诈勒索。先生是爱惜人才,你若要报恩,多为先生办事就行了。他问部下都要办哪些事。部下告诉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胡宗南满意地点点头:“他的人经常出入敌占区,在生意上与敌伪有往来,这比我们的侦察人员,甚至比军统的谍报人员更容易了解敌伪的情况。你告诉他,替我们多搞些军事情报就行了。另外,还可以向我们报告一些军纪情况,即是我们的军官和士兵在地方上有没有扰民的事发生,地方官员有何劣迹。这些情况也是我们很难了解到的。” 胡宗南走后,秦进荣仔细分析了胡宗南的一些话。胡宗南鼓励他广泛与各界及将领们交往,同时也极为关注他与各方面的交往,所以他必须极注意在与各方面交往时的言行。对于徐飞虎的利用,除了解敌伪情况外,重在了解地方官员的“劣迹”,这说明胡宗南野心极大,终有一日要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当天晚上,几十位第三十四集团军将领聚集在西京饭店,宴请秦进荣。当时秦进荣不过一上校,但诸将领跟他称兄道弟,恭而敬之,并且纷纷举杯,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实际上不过是“多多关照”、“笔下超生”而已。虽无明言,彼此心照不宣。 秦进荣举杯答谢:“承诸位将军抬爱,兄弟受之有愧。临来前胡先生叮咛,要兄弟代表先生敬诸位三杯:一、表示先生对诸位恪尽职守、辛勤训军的感激;二、为党国事业,先生不得不严厉要求各位,希望取得谅解;三、彼此戎马倥偬,少有相聚机会,先生与诸位在校长领导之下同舟共济,希望诸位精诚团结,为党国事业鞠躬尽瘁!干!”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使听者无不佩服秦进荣“少年老成,语言得体”。在以后的接触中,秦进荣待人绝无恃宠傲慢、故意刁难之处,也不接受任何人的钱财贿赂,更赢得众人的尊敬,在胡宗南面前真可谓有口皆碑。 然而李晚霞却告诉秦进荣,胡宗南并不完全相信他。据地下组织得到情报,胡宗南命刘横波派情报处的人暗中监视其言行,甚至在他的活动场所,都预先安装了窃听器。 胡宗南对秦进荣宠信并不虚假,诸将领对秦进荣有口皆碑也使他十分高兴。他虽权倾朝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但秦进荣实在“资历”太浅,过分重用,连连越级提拔,难免部下不服。不服者虽不敢公然反对,但若在秦进荣办事之中处处掣肘,阳奉阴违,那就不是他的权威所能摆平的了。现在,他看到诸将领一致对秦进荣表示好感,也得到了安慰,对今后重用和提拔秦进荣少了一些顾虑。 然而在宠信秦进荣的同时,他又对秦进荣有些疑虑。原因来自军统。更确切些说,即是张倩通过戴笠,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除了他与戴笠的私交之外,对于戴笠所领导的军统的“敏感性”,他还是很佩服的,经过接触,他也改变了对张倩的看法,认为这个女人的确很不一般,是“有些道行”的特务。此外,那件偷袭陕甘宁边区的军机失密案,至今没有头绪。种种情况,使他不得不对秦进荣产生疑虑。万一自己宠信的人出了问题,责任倒在其次——他确信蒋介石不会对他深咎重责,但是,却会受到朝野人士的耻笑,政敌对手的攻击!所以他才命刘横波暗中监视秦进荣。刘横波虽对秦进荣感恩报德,但事关重大,而且是胡宗南的命令,他也不敢徇私,所以对秦进荣布置下了严密的监视。 秦进荣在情报处和军统的监视之下,处境自然十分困难,所以李晚霞决定非不得已,不约会秦进荣,要求他全力应付困难局面,力争摆脱困境。 这天张倩拿着一张报纸,来到秦进荣的办公室:“进荣,有个惊人的消息……”说着走到秦进荣跟前,将报纸摊在办公桌上。 原来是胡宗南集团军办的一张《扫荡报》。秦进荣看到报纸上的头版头条大号铅字通栏标题是:《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公开宣布(关于提议解散共产国际的决议)》。 秦进荣只看完标题,便抬起头来,毫无表情地注视着张倩。 张倩被对方看得有点发毛了:“我想……我想和你讨论一下国际形势……” 秦进荣冷冷地说:“很抱歉,我是军人,只对冲锋陷阵、交兵接刃感兴趣。” 张倩忙解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闲聊,各抒己见而已……” 秦进荣冷笑道:“啊,我忘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是搞政治的,所以关心政治。但我们蒋校长最恨军人关心政治——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作为关心我的朋友,你不会将我引入歧途吧?” 张倩一时张口结舌。 正在此时,桌上电话铃响了。秦进荣拿起听筒,原来是胡宗南打来的,要他马上去谈话。他放下听筒对张倩说了声:“抱歉,先生找我!”便撤下张倩走了。 秦进荣没有料到一进胡宗南办公室,胡宗南就向他扬着《扫荡报》,使他不免一愣。 胡宗南发现秦进荣神色有异,便“唔?”了一声。秦进荣忙定了定神,解释道:“啊……刚才张倩也拿了一张同样的报纸给部下哩……” 胡宗南很注意地问:“你怎么回答的?” 秦进荣答道:“部下告诉她,我是军人,交兵接刃、冲锋陷阵是分内之事,其他别无所知!” 胡宗南一笑:“假如我要和你探讨,你也拒绝?” 秦进荣答道:“部下愿聆听先生教诲。” 胡宗南起身朝沙发走过去,并示意秦进荣也过去坐下。 秦进荣跟了过去,等胡宗南坐下了,才去搬把椅子,在一旁坐下。 胡宗南回忆着往事:“当年在黄埔军校政治斗争也很激烈。当时国共两党虽说‘合作’,实际却在明争暗斗,同学中有参加共产党的,也有参加国民党的,共产党组织青年军人学会,国民党组织三民主义学会,针锋相对,闹得很凶。‘中山号’事件后,校长要求旗帜鲜明,不允许跨党,于是一些共产党人动摇了,纷纷退党。而后誓师北伐,当时第五期尚未结业,即随部队兵分两路出发,一路由浙江向南京挺进,一路由江西、湖南向武汉挺进。校长到南京,汪精卫到武汉,与校长闹分裂,是谓‘宁汉分裂’。直至‘四一二’公开与共产党分裂。” 说到这里,胡宗南似乎感慨万千地叹了一口气:“这一部历史轨是孰非,国共双方各执一词。既是历史,只能留得后人评说。要想得到正确答案,至少是百年以后的事了……后来面临抗战国共两党再次合作。但是,意识形态分歧,并未因此得到解决,所以,两党的分歧,迟早还是要诉诸武力。 “或者这一次国际共产的瓦解,是一个契机,共产党若能放弃自己的主张,那便能免于刀兵之灾,诚为国家之幸,万民之幸。你以为如何?” 胡宗南讲话时,秦进荣一边听一边在考虑着如何回答胡宗南必然要提的问题;当胡宗南提出问题时,他已考虑成熟了。他决心试探一下胡宗南。 秦进荣胸有成竹地回答:“很惭愧——部下既没有研究过三民主义,也没有研究过共产主义,但是,部下认为,既形成一种主义,有那么多人信仰,就不会轻易动摇。更何况中国共产党已拥有一支庞大的武装,而且并没有依附国际方面任何实际的支持,那么,仅仅是一个国际的组织解体,又怎么可能使他们放弃信仰和斗争呢?” 胡宗南盯着秦进荣:“噢?” 秦进荣坦然地说:“是的。我不能设想中国共产党人会怎样,我只能以自己来设想:假如我信仰了什么,那么,我决不会因为别人会怎样看待我,或者家庭会是什么态度而改变。” 胡宗南绷着脸:“这不是很执拗吗?” 秦进荣承认:“是的!” 胡宗南仍旧不动声色地说:“我喜欢执拗的人!” 秦进荣也不动声色地说:“因为先生就很执拗!” 两人相视有顷,胡宗南先大笑,秦进荣也大笑。 胡宗南问:“每个人都有信仰,你信仰什么?” 秦进荣答道:‘哦对什么主义毫无兴趣,也就谈不到信仰。如果说每个人都应该有信仰,那么,我信仰真理。” 胡宗南摇摇头:“人是自私的,有不同的是非标准,都说自己追求的是真理,真理何在?” 秦进荣赶紧反问:“先生是不是信仰三民主义?” 胡宗南轻轻哼了一声:“所谓主义,都是某些人冥思苦想编造出来的。马克思死了多年,对他编造出来的主义是否是真理已不负责任了;孙中山也死了,三民主义究竟能否行得通,无人再追究他了。与其信仰死人的主义,不如信仰活着的人——我就信仰校长!” 秦进荣颇为失望:“先生的执拗,部下望尘莫及!” 胡宗南别有所指地说:“要知道,我对校长的信仰,完全是知遇之恩形成的,所以永远不会动摇。” 秦进荣勉强地说:“先生使部下顿开茅塞了!” 胡宗南“噢”了一声,随即大笑着站了起来,走向办公桌。 秦进荣跟过去,立在办公桌旁。 胡宗南忽然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范秀珍与你的关系如何?” 秦进荣回答道:“我们曾在服务团共过事。服务团解散后,各奔前程,互不通信息。这次她到医院,是张倩所派遣,与我跟她个人的关系无关。” 胡宗南皱着眉说:“军队里有个年轻女人是很讨厌的事……这样吧,把她调上来做我的文书兼译电员,给她搞间办公室,由你领导。告诫她:少活动,少跟人接触,免得引起是非,闹出笑话来!” 秦进荣想趁机将范秀珍撵走:“啊,既然先生认为不合适,那就给她在外面介绍个工作吧,免得惹出是非来……” 胡宗南摇摇头:“她已经加入军统,除了在我这里干点事外,到哪儿去军统都会追究她的脱离组织的。一个女孩子何罪之有?我想如果你有意,不妨收留了她吧。” 秦进荣忙说:“啊不,部下绝无此打算。” 胡宗南看看秦进荣态度坚决,便不再提了:“啊,你的房子不是已装修好了吗?搬去住。青年人应该有青年人的生活需求,太压抑也不好。我是过来人,能够理解的。” 胡宗南给秦进荣买的一所房子,是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格局,有十来间房间,经过装修,四处焕然一新,各房间家具齐全,甚至一切应用之物都准备好了。胡宗南还指派警卫营在门外设岗,指示当地警察局加强保卫,俨然是一要员公馆。 胡宗南还给秦进荣增加了一名勤务兵,一名炊事员,照顾他的生活;又关照范秀珍多关心秦进荣,帮助他料理家务。这样,范秀珍便以“主妇”自居,陪着秦进荣来到新居。 范秀珍十分兴奋地对秦进荣说:“胡先生对你真是太好了!也难为他替你想得这么周到,搬进来住几乎什么也不必添置了。” 秦进荣看了这一切,也不免十分感动。他想起胡宗南所说的对蒋介石的“知遇之恩”,再对照眼前的一切,不也是要他“知恩图报”吗?他不禁皱起了眉。 “进荣,胡先生厚待,你可要知恩图报啊!” 秦进荣听了一惊,看看范秀珍,忽有所悟:是的,胡宗南的确待我不薄,但他同时也在怀疑、监视着我,他派范秀珍来照顾我,焉知不是设一坐探!那么,一旦他发现我是共产党员,他会放过我吗?还会对我如此思礼有加吗?显然这一切都是虚伪的,我又何必大认真呢? “胡先生的确待我不薄,这一点我心中有数。”他不动声色地说,“有了这个住宅,麻烦也多了——今后会有人找上门来,交际应酬也多了。人来人往,眼多嘴杂。所以你以后也少来,免得引起误会。” 范秀珍愣住了,因为她听出秦进荣的这番话,显然是暗示拒绝她!她想埋怨,又想撒娇,但看看秦进荣那冷漠态度,又不敢造次:“先生叮嘱我常来照顾你的生活的……” 秦进荣冷冷地说:“先生派了勤务兵,又有厨师,还有小宋,三个人照顾我一个人还不够吗?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范秀珍含着眼泪问:“你拒绝了我……” 秦进荣背转身去:“我们都是军人,现在是抗战时期,个人感情纠葛应该搁置一边!” 范秀珍跟过去,转到秦进荣面前:“进荣,我只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我的情……” 秦进荣再次背转身去:“这都不是语言能表达的。就眼下来说,我对此毫无兴趣!” 范秀珍还想强求,忽听院子里尤德礼在大声说道:“啊,张处长!你怎么有工夫到这儿来啊!” 又听张倩的话音:“秦参谋乔迁之喜,我怎么能不来道贺啊!”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五章 义结金兰 第二十五章 义结金兰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张倩走进客厅,一眼看到范秀珍,不禁微微一怔,一句心里话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范秀珍带点挑战口吻说:“我是胡先生派来照顾进荣生活的。” 张倩看看秦进荣:“胡先生关怀备至,你也艳福不浅啊!” 秦进荣冷冷一笑:“范小姐是奉命前来照顾我的生活的,张小姐是不是也奉某先生之命要来照顾照顾我的生活啊?” 张倩认真地点点头:“所谓‘主雅客来勤’——奉命也罢,不奉命也罢,总之,我决不会比范小姐来得少。你不会请我吃闭门羹吧?” 秦进荣耸耸肩:“我是来者欢迎,去者欢送。更何况你是一位女将军。” 忽然传来响亮的鞭炮、锣鼓声,室内三人都不免一惊。稍顷,听见院子里尤德礼在嚷嚷:“唷,这不是徐老大吗?你这是……”又传来瓮声瓮气的大嗓门声:“秦参谋乔迁之喜,徐某特来祝贺啊!”三人不约而同迎了出去,只见徐飞虎带着四个彪壮大汉,在院子里跟尤德礼对话。 徐飞虎一见秦进荣,便抱拳拱手:“秦参谋,恭喜恭喜!闻知阁下乔迁,兄弟特来恭贺!”说罢向身后的大汉们一摆手。 四个大汉之一手捧着一只很大的红纸口袋,走到秦进荣面前,双手奉上。 秦进荣一看,口袋上面有两个墨笔字:贺仪,便知道里面装的是现金。从其厚度来看,将是一笔巨款。他也抱拳拱手说: “徐先生,你能来就是看得起兄弟。既是兄弟,这种礼尚往来,就太俗气了。兄弟承胡先生关照,一切应用俱全,不劳厚赐。改日兄弟备一杯水酒,恭请各位好友相聚,还望徐兄赏光!” 涂飞虎对于秦进荣不收重礼大感惊讶,因为多少年来地方官员对他敲诈勒索,他已习以为常了。每逢年节自然不在话下,就是官员家红白喜事,都不能疏忽怠慢,否则转脸便给颜色看。难道秦进荣嫌礼太轻?他觉得自己的“贺仪”实在是“丰厚”的,而且对方也未看过呀!再看看对方的态度,又不像是虚假的,他不免肃然起敬了。他再次抱拳说道: “啊,秦参谋高风亮节,是在下有眼无珠了!既然如此,在下先辞。” 秦进荣抱拳说了声“后会有期”,随即相送。徐飞虎再三“请留步”,秦进荣仍坚持送出大门外。 张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产生了极其矛盾的想法。 在国民党军界,无论任哪一衔级的军官,如果不任主官(正职),是没有油水可捞的。在抗战时期,物价飞涨,而何应钦的军政部却制定了“发国难薪”,即对各级军官的薪饷都大打折扣,使原本贬值的纸币更不敷所需了。 张倩在重庆时耳闻了这样一件事:一位在陆军大学任职的少将,因为家里人口多,生活困难,他每天在食堂吃饭,都用报纸将剩饭包了带回家去给家人吃。有一天门卫检查,不许他将剩饭带走,这位少将竟然号啕大哭,说是如不带饭回家,家人就要挨饿了。 现在秦进荣虽已晋升上校了,但在胡宗南身边只不过是个幕僚,更无油水可捞。尽管秦进荣没有嗜好,但张倩知道他是个孝子,每月都将三分之二的薪晌寄回家去,所剩的钱已是不多了,他还有些交际应酬,所以“钱”对他来说,更具有诱惑力。他有便利条件——是胡守南身边的亲信,求他办事的人会很多很多,收受贿赂可以发财致富。但张倩很清楚,他从不为办事收人分毫钱财,甚至连礼物也拒之门外。 张倩对贪污也是极为反感的。在重庆的交际场中,她曾结识一个少将副师长,这人是挂职到陆军大学将官班深造的。此人也颇英俊潇洒,精明强干,很有前途。张倩与之来往了一段时期,几乎要谈到婚嫁了,不料有一天这位少将得意忘形,竟对她说:“此番毕业回去,必能升正,我先搞他个二百两(黄金)打个基础!”她听后便鄙薄此人,毅然与他断绝了往来。 不收贿赂可谓高风亮节,令张倩钦慕。然而“贺仪”与贿赂是有所区别的,秦进荣也不收受,未免过分了!她认为他的作风“太不像‘自己人’了!”于是她决定试探他: “你为什么不收贺仪啊?这是礼尚往来嘛。再说你不收人家的,可不能不送人家呀,到时候你拿什么去送人呢?” 秦进荣解释道:“所谓‘千里送鸿毛,礼轻情义重’,遇到该送别人礼物时,我量力而为,相信别人也不会见怪的。 “我于然一身,所需有限。蒙胡先生提携,我为先生效命,如背一身人情债,如何能摆平!” 张倩不能不叹服:“你是对的——也只有这样,你才有更远大的前程!”停了停她建议,“把伯父伯母接到这儿来住吧,一来这样也像个家,二来也可以让你多尽点孝心。至于家庭生活费用,你不必担心,我们军统的待遇要比部队优厚得多,除了薪饷之外,还有津贴、奖金等等,我又没任何负担,就算是朋友吧,你大概不会拒绝帮助你一些吧。” 秦进荣知道张倩是诚恳的,也颇为感动:“啊,倒也不是考虑生活费用,我早就写信请求父母来此团聚,但家父回信说,一来在重庆有教务,不便中途弃教,二来也不愿妨碍我为胡先生服务。既然老人家在重庆住惯了,我也不便勉强了。” 张倩说:“老人家大概是顾虑搬了来你要照顾他们,分了心力,不能全力为胡先生服务了。其实也用不着你费心,搬了来我可以帮你照顾的呀。” 秦进荣明白张倩的意思,便一语双关地说:“恐怕时机还不成熟吧。” 张倩明白秦进荣所指是自己对他尚未释疑,其他一切都免开尊口!她无法解释,只好装做没有听懂。 所谓“男儿无妻家无立,女儿无夫房无梁”,秦进荣一个人住这么大一所院子,实在不像个“家”,所以他对人提起,总说是“我的住处”。但外界讨好他的人,却把这里称为“秦公馆”,发来的书信、请柬注明的地址也是“秦公馆”,俨然要员的府第了。他惟恐遭人议论,说他狐假虎威,便拿着请柬去向胡宗南解释。胡宗南却笑着说:“他们那是在捧我呀,你就却之不恭吧!”说罢哈哈大笑。 次日,秦进荣到徐飞虎家拜望,宋洪挎着盒子枪跟随着。 徐飞虎家是一座深宅大院,门外有保镖把守,里面的装修摆设,颇有点古香古色,俨然殷实的仕宦之家气派。 当时徐飞虎正在大厅与手下各“滩口”的头目们议事,他高高在上地坐在太师椅上,他的两个拜把兄弟鲁大海和丁雨水坐在两侧。此二人一个是浓密的络腮胡,绰号“大胡子”,一个伤了一只眼,绰号“独眼龙”,都是铁塔般的大汉,衬托出了徐飞虎这个“舵把子”的威风!十几个“滩口”的头目站在两旁,逐个向他报告“滩口”的情况。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很少说话。但他每说出一句话,都要决定一件大事,绝无人敢于反驳。 秦进荣突然来到,徐飞虎闻报惊喜万分,慌忙迎出大厅,连连打躬作揖:“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并请秦进荣上座。 秦进荣看看众人:“兄弟来得冒昧,徐先生既有公务,兄弟改日再造府吧……” 徐飞虎忙道:“哪里哪里!秦参谋是请都请不到的贵客嘛,我们这码头上的事,早议晚议都可以的。”他向手下人说,“你们见过秦参谋后,就可以散了。” 各“滩口”的头目们一个个上前作揖施礼,然后垂手而去。秦进荣看在眼里暗想:这些亡命之徒能如此循规蹈矩,也足见徐飞虎的权威和驾驭能力之强。 徐飞虎又向秦进荣介绍了丁雨水和鲁大海二人。寒暄之后,分宾主入座。 两个女仆端上香茶水果,徐飞虎对女仆说:“今天贵客驾临,去叫太太出来亲自招待!” 秦进荣忙说:“嫂夫人理当拜识,招待就不敢当了!” 女仆去将徐妻刘丽英请出来。这是位中年妇女,相貌端正,举止大方。她向秦进荣施礼之后,端起女仆放在茶几上的茶碗双手奉上,表示了敬意。然后坐下来寒暄几句,语言也十分得体,显然是出身良家妇女,而且是“知书达理”的。事后徐飞虎告诉秦进荣她的来历,果然是一位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 刘丽英家祖上曾任过西安知府,她父亲刘秉义却无心于仕途,创办起了西京师范学堂,即后来的西安师范学校。 徐飞虎与鲁大海、丁雨水三人原是习武的师兄弟,二十年前来到西安撂地卖艺,生活十分艰难。 一日,兄弟三人在师范学堂门外卖艺,刘秉义偶然发现这三个憨厚汉子穷困潦倒,十分同情他们,便收留他们在学堂打杂,兼做家中一些杂务。 当时刘丽英正值豆蔻年华,在女子学堂念书。那时女孩子抛头露面还很引人注目,刘丽英又品貌出众,难免引起一些狂蜂浪蝶的骚扰,所以刘秉义也让徐飞虎等人接送小姐上学、下学。刘丽英有了如此虎壮大汉保镖,从此再没人敢靠近骚扰了。 徐飞虎兄弟三人有了安身立命之地,自然很感念刘秉义,所以无论在学堂还是在家里,干什么活都勤勤恳恳。 刘秉义见此弟兄三人很踏实,也很满意。在学堂打杂挣不了多少钱,他打算再过些时候,拿出一笔钱来,帮他们搞个小买卖,凭他们弟兄三人的勤谨,或者会有所作为,慢慢地成起家来,也算帮人帮到底了。这番心意他也对他们弟兄三人说起过,只因尚未看准做什么买卖比较适合他们三兄弟,所以一直没办。 当年西京的洪帮老大阎大可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霸,尤其是他恣意强抢民女为妾,玩弄之后又转卖为娼最令人深恶痛绝!倒也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所谓的“动极思静”,他忽然想要弄个像像样样的女人过几年安稳日子了,就有人告诉他刘秉义有个女儿刘丽英,不仅如花似玉,而且知书达理。他也不管人家会不会答应下嫁,就派人送去聘礼,定日子要接过门去。 刘秉义听说来人是恶霸阎大可的爪牙,已经不能接受,再听说是前来下聘的,真是气了个半死,当即命家人将来人和聘礼都轰出门外。如此之事,莫说有成,即是传扬开去,对他家也是莫大耻辱,因此刘秉义竟气出一场大病来。更不料就在刘秉义大病之中,阎大可竟然带着一伙人来,把刘丽英抢走。一场骚乱之中,刘秉义喷血而亡。 在阎大可派人下聘,刘秉义气病之时,徐飞虎等人就主张去找阎大可理论,一定要阎大可登门谢罪。无奈刘秉义是个读书人,反对暴力,而且此事张扬开去,反倒惹人耻笑,所以宁愿忍气吞声。现在人被抢走,恩主气死,徐飞虎再也不能忍耐,带着两个兄弟找上门去。 阎大可正在办喜事,宾客盈门。徐飞虎等三人闯入喜堂,当即与阎大可及其手下人冲突起来。一场厮杀,虽终将间大可杀死,抢回了刘丽英,但徐飞虎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疤,丁雨水也失去了一只眼睛。 徐飞虎为地方除去一大毒害,市民无不称快,徐飞虎因而名声大噪。洪帮失去阎大可,群龙无首,一些头目商议后,就来要求徐飞虎“掌舵”。徐飞虎想刘秉义已死,学校产业易人,自己兄弟三人也失去了依靠,不如就接过洪帮来,成为自己发展的基础。 徐飞虎当了洪帮老大,正在得意之时,刘府派人来召唤。徐飞虎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赶去,原来是刘老太太找他,提起了刘丽英的婚事。他做梦也没想到,老太太竟要将刘丽英下嫁给他。论出身,论门第,他哪一样也配不上刘丽英。虽然现在他是洪帮老大,毕竟也是下九流,何况当初刘秉义正因为不肯将女儿下嫁流氓头子,才惹出这一场杀身大祸!刘老太太向他解释:一来是他替刘先生报了仇有思于刘家,二来为地方除害仗义,第三,丽英也相中了他。 徐飞虎出身虽寒微,年轻时相貌却不俗。刘丽英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送往接来的接触中,对徐飞虎产生了好感。现在徐飞虎为营救她破了相,她负有责任。再者,她又想到徐飞虎入了洪帮,如果再像阎大可那样危害一方,那倒是自己害了他。不如嫁给他,可以规劝他少于坏事,把洪帮纳入正轨,也算一件功德。她将这番心意告诉了母亲,老太太却又有另一番想法:经过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而英已被阎大可抢去过,虽未拜堂成事,人言可畏,将来丽英也难许到好人家去,不如顺了丽英的心意,也算报答了徐飞虎替夫报仇之恩。 徐飞虎娶了刘丽英后,自然对刘丽英宠爱非常,百依百顺。在丽英规劝之下,他整顿了洪帮,虽不免仍旧要做一些“黑道”上的买卖,但对地方上的骚扰却基本杜绝。所以徐飞虎对秦进荣说: “这西京地面上的事我说了算;我的事是太太说了算!” 刘丽英却说:“秦先生,飞虎是在说笑话哩。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他若不听秦参谋调遣,做了对不起秦先生的事,请打发个人来通知我,我能使他向秦参谋认罪!” 秦进荣说:“谢谢嫂夫人抬爱。小弟至今孑然一身,所需不多,大概相烦大哥之处也甚少。小弟在胡长官身边服务,主要替胡长官办事,所以今后要仰仗大哥为胡长官效力,也需嫂夫人多多玉成。” 刘丽英说:“承胡长官看得起下顾,自见报后洪帮已不再受官府欺压,愚夫妇感恩不尽,敢不为胡长官效死!胡长官若有差遣,请秦参谋明言,我当督促外子竭尽全力去办。” 秦进荣说道:“眼下胡长官治军,尚未涉政,但迟早是要军政大权系于一身的。所以目前胡长官只希望徐先生能从敌占区多搞一些日、伪方面的情报,譬如日军的兵力部署,日、伪勾结动态,敌占区的经济等情况,至于在地方上,胡长官也希望了解一些地方官员的活动情况,以便未来执政时作人事方面的调整。我们虽有一些谍报人员在敌占区活动,但人数有限,不比你们洪帮的人经常出入敌占区,既有公开身份,又在生意上与日、伪有往来,更容易得到确切情报。” 刘丽英听了点点头说:“秦参谋所言,原是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做的事。过去我也常听外子谈起在敌占区一些见闻,就认为应该使政府得知,采取行动,对付日寇,可惜报效无门。现在胡长官既有吩咐,我当督促外子去办,决不辱命。” 秦进荣听刘丽英谈吐不俗,不免肃然起敬:“难得嫂夫人深明大义,兄弟代胡长官深表谢意。归部后兄弟当向胡长官报告嫂夫人之贤德!” 刘丽英谦虚道:“我不过一家庭女子,不当秦参谋过奖。外子常对我说与秦参谋一见如故,并对秦参谋高风亮节深表钦佩,愿与秦参谋义结金兰。秦参谋若不嫌弃,我提议今后你二人以兄弟相称,也不必拘泥仪式俗套,回头我亲自下厨,为各位做几样家常菜聊表庆贺如何?” 秦进荣深表赞同:“只要大哥肯认我这个兄弟,我是求之不得哩。” 徐飞虎连连拱手:“唉呀,兄弟言重了!这实在是大哥高攀哩!” 刘丽英起身笑道:“我看两位情投意合,就不必谦虚了。”又对秦进荣说,“叨在两位结义份上,我可要自尊大嫂了。兄弟请稍坐,大嫂真的要亲自下厨去了。” 秦进荣忙说:“哪敢劳动大嫂啊!” 徐飞虎说:“不瞒兄弟,大哥我是沾了兄弟的光了——你大嫂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是那炯羊肉,你吃遍西京大小饭馆,都没她炯得好。不是兄弟来,我磕头她也不肯做一回哩。” “那倒是——谁有工夫侍候你呀!”刘丽英说笑着,向秦进荣致礼告退而去。 徐飞虎与秦进荣从此兄弟相称。虽然没有任何仪式,但爽直坦诚的徐飞虎真把秦进荣当成亲兄弟一样看待。 从此二人你来我往,相交甚密。秦进荣对徐飞虎有了进一步了解后,便建议李晚霞去与刘丽英交往,至少可以多得到一层掩护。经地下党组织同意后,秦进荣便以“表妹”身份将李晚霞介绍给刘丽英。刘丽英是聪明人,知道这“表妹”是假,她只把李晚霞当做秦进荣的未婚妻看待,所以与李晚霞相处得很好。 秦进荣几乎每天都有应酬。那些想巴结胡宗南的人,都知道必须先巴结胡宗南身边这位亲信,所以不是第三十四集团军中的将领、中级军官相邀,就是西京地方官员、绅士富贾宴请。胡宗南支持他每请必去,理由是:“他们不便请我,只好请你;请你就如请我,你去就如我去。” 在这种交际应酬场中,吹吹拍拍、阿谀奉承成了主流。秦进荣在这种场合始终保持头脑冷静。军官们邀请,他总不忘举起酒杯说:“为在胡先生领导下精诚团结,干杯!”任何人阿谀奉承他如何如何清高、能干,他总是说:“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兄弟在胡长官熏陶下才略有长进,不当诸位过奖!”他知道自己是在双重监视之下,疏忽大意或忘乎所以,后果都是极其严重的。 果然,他的表现刘横波都及时向胡宗南报告: “……总之,秦参谋所到之处无不为先生歌功颂德,为先生与下面联络感情,这些对先生是很有利的。” 胡宗南听了十分满意:“我现在可谓重兵在握,校长对我寄予厚爱重望,所以我不得不谨慎。我个人安危算不了什么,决不能因我个人的失误而贻误了校长的大事。 “进荣少年老成,才华横溢,思路敏捷,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又是我所尊敬的老校长之子。论人才、论私交,我都有责任培养、重用他。但是,自从上次发生军事泄密事件后,戴雨农多次提醒我注意进荣。起初我以为他是受了张倩的影响,后来我观察张倩的确不简单,富“女人毕竟是女人!她跟进荣的关系搞得复杂极了,我们可不能掉进去。好了,从今以后再不要监视他了——我这个人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不要搞小动作了,免得被他发现,闹得我们之间有了隔阂。” 刘横波答了个“是”字,却暗暗替秦进荣舒了一口气。因为论私交,秦进荣曾帮过他大忙,可以说有恩于他,但他又不能不忠诚地执行胡宗南的命令,这件事一直使他处于精神紧张状态——万一查出秦进荣有什么可疑迹象,他真不知如何向胡宗南报告。 胡宗南又问:“啊,你知道进荣跟那个译电员范秀珍的关系如何吗?” 刘横波答道:“秦参谋虽谦虚谨慎,却做在其中。西京多少名门闺秀鸿雁传书,未闻有哪一位能得回音,范秀珍又岂在他心目中呢?” 胡宗南颇为感慨地说:“周幽王引褒姒一笑而亡天下;吕奉先宠貂蝉命丧白门楼。自古多少英雄豪杰,治世能臣,明君,都丧在一个‘色’字上。如今更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青年人稍把持不住,就会陷入声色泥潭之中。进荣人品出众,现在又平步青云,我就怕他落入红粉阵中不可自拔哩。” 刘横波忙说:“这决不会。部下还听说他拒绝收任何人的礼物……” 胡宗南盯了刘横波一眼:“听说——?道听途说的事不能作为依据!” “啊,不是听外人说的,是尤副官亲眼所见哩。” “噢——?他看见了什么?叫他来!” 尤德礼在客厅外听见了,喊报告而入。 胡宗南问:“你都看见什么了?” 尤德礼答道:“报告先生,部下那天在秦参谋家安排勤务兵和警卫,恰巧碰上徐飞虎上门来送贺仪——瞧那一大红包,可不是少数。秦参谋说家里一切应用先生都赏赐了,他光棍一个人,用不着钱,愣是没收。后来张处长说这种礼尚往来收也无妨,他却说,我在先生身边效力,欠了人情债,拿什么去还啦!” “噢——?!” 刘横波跟着说:“秦参谋乔迁,送贺仪的人不下几十,有送钱的,有送家具的,他都一一谢绝了。如果先生认为这是道听途说,那么,我们八大处长凑份子送的贺仪也被退回,总是事实了。” 胡宗南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唉呀,进荣要是听了张倩的话,对这礼尚往来一概却之不恭,真能发笔大财哩!”他扳着指头数着,“你们看哩,光是我们集团军的部队长,少说也有二三十位吧,得此机会,正好套近乎。我们不妨少算一点吧,一人拿出一千块来,那就是两三万啦,再加上西京的地方官员、财阀们,那又是好几十,他们可出手大方得很!你们说,他是不是发了财了!” 刘横波与龙德礼忙附和:“是的,是的,发财了!发财了!” “那你们再说说,他收了这么多人的礼,能不替这些人办事吗?他替这些人办了事,还能替我办事吗?’湖宗南激动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你们都是我身边的人,要向进荣学习。你们都要像进荣那样明白道理:你们是靠着我的,只有扶助我,才能有你们的地位,我要倒了,你们也就完了。反之,我要顺利,你们也就有了利益。所以切不可只顾眼前,不看将来!” “是!!” 次日一早,尤德礼就将以上的对话情况,悄悄告诉了秦进荣。所以,当李晚霞约秦进荣在那爿小饭馆见面时,一坐下来,他就喜形于色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晚霞。 李晚霞听了默默无言。 秦进荣颇为不解地问:“怎么,你好像无动于衷!” 李晚霞承认:“是的!” “为什么?” “因为胡宗南的情报处并不足虑。有朝一日张倩要放松了对你的猜疑,那我一定会祝贺你的成功!” 秦进荣低下了头。 她问他:“怎么了?” 他噘着嘴说:“迎头一盆冷水!” 她笑了:“当然,能争取到胡宗南释疑,也是很重要的,值得表扬。” 他仍旧噘着嘴:“你好像从来就没有表扬过我。” 她逗着他:“这是西北王的侍从参谋的风度吗?跟个孩子伸手讨糖吃一样。” 他看看对方:“你是不是将张倩的作用夸大了?其实她也很一般,我略施小计,就玩弄她于手掌之中!你看我来跟你见面,她不也被蒙在鼓里吗?” 李晚霞眯着眼看着对方,终于将他看毛了。他说:“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有话你就直说吧!” “你要我说什么是好呢?”她摇摇头,“说轻了你当耳边风,说重了你又受不了!看来还是请求组织给你换一个联络人吧。” “为什么?” “坦白地说,我们的关系发展已经不利于工作了!” “为什么?” “很简单,我没法跟你严肃地谈工作了!” 他坐直了:“晚霞,我承认从思想感情方面是有些不同了,但是,这并不影响谈工作。我始终是十分认真的。” 她冷笑道:“那好!我们现在就来严肃地谈一谈。你以为上次送胶卷,你要了个花招成功了,就很得意。你想过没有,万一失败会是什么结果?你本身的安全在其次,给党的工作带来多大损失!你为用冒险行动获得的侥幸成功沾沾自喜,还想得到表扬!你完全忘了自己所做的是一项十分严肃的工作,而且我们是坚决反对冒险的!” 他低下了头。 “你看是不是——如果换一个同志批评你,你就不会这样了!” 他抬起头来:“啊,坦白地说我当时是赌气——就是要张倩亲手把情报送出!当然,这是有点冒险……我接受批评——下不为例……” 她接着指出:“你刚才还说我夸大了张倩的作用,你却不知道在你的周围有多少同志在掩护你!他们不惜暴露自己,引开张倩对你的注意力。就拿你来这儿跟我见面来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派出好几个同志,把钉梢的特务引开了,你才能安全到这儿的!” 这一番话使他震惊了。这使他想起在战场上,一个人奉命去炸敌人的碉堡,为了能使他顺利接近碉堡,战友们会故意暴露自己,将敌人的火力引过去——以无数同志的生命,来换取他接近敌碉堡!如果因为他的疏忽大意,最后没有完成炸毁敌碉堡的任务,他如何对得起这些用生命掩护他的同志! 他一向以为自己在胡宗南司令部里是孤立的——在孤军深入、奋战!现在他骤然明白,在他的周围有许多同志在掩护着他。没有这些同志的掩护,仅凭他的一点小聪明,那是不会至今安然无恙的。 他很认真地说:“李晚霞同志,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检讨……” 她摇摇头:“检讨以后再说,至于是否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要看你今后的行动。” 他有点犹豫地说:“坦白地讲,如果真的要跟张倩作一般性的接触,我还真有点……” “说下去呀!”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一笑:“不说也无妨,你还自以为应付她绰绰有余哩。” 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有跟女人接近的经验,所以……” 她脸一红:“骗鬼去吧!”因为她想起他们在病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很调皮的”:“为了完成任务,你怎么做我也不会怪你的,所以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装成小可怜!” 他说:“我就等你这句话哩!” 她虽脸上红潮未退,却端正了姿势,态度严肃地说:“进荣,组织上通知我们,周副主席要途经西安去延安开会。胡宗南倒是个正派军人,但他的部下中有不少极右分子,加之,这西安是军统、中统活动最猖獗处,尤其是张倩邀功心切,可能铤而走险,所以组织上要求我们尽全力做好保卫工作。”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六章 声东击西 第二十六章 声东击西 周恩来途经西京去延安开会的消息,在西京国民党军、政界引起了议论,如何接待这位共产党大人物,大家意见不能统一。尽管争论十分激烈,但大家心中有数,最有决定权的人是胡宗南。然而胡宗南却始终不表态,任何人问到他,他都模棱两可:“到时候再说吧。” 然而他手下的将领们却比外界反应激烈。一些人主张对周恩来的来到不予理睬,另一些人主张设计羞辱,更有一些人要制造暴力事端。他们纷纷来见胡宗南,各提建议。胡宗南对部下的各种意见不置可否。 甚至秦进荣向他试探,他也笑而不言。 直到临近接待日期了,胡宗南突然召开军会议,对接待的事作出指示。 胡宗南对在座将领们说:“自从周恩来要途经西安去延安的消息传出后,众说纷坛。其焦点是:如何接待周恩来。不少人前来打听我的态度,提出各种建议。 “对于大家的心情,无论属于哪一种,我都表示理解。但是,我却不能苟同别人的意见。如果一定要问我的意见,那么,我要从头说起,即便有人指责我守旧也罢。 “首先,我要说的是,当年周恩来是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是黄埔学生的老师。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我认为,凡黄埔学生都应该尊敬周老师。 “其次,我是军人。我认为无论什么样的分歧,在谈判桌上得不到解决的,那就只能用枪杆子去讨公道。所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从事偷鸡摸狗的事,不是军人干的。 “第三,我们不能忘记现在还是国共两党合作抗日时期,两党的政治分歧已搁置起来,共同目标是抗日。如果我们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来,势必影响两党的团结抗日。如此,我们会遭到国人唾骂,我们是做了日寇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这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吗? “道理我都讲清了。我决定,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周老师的到来!” 胡宗南讲完以上的话,作了停顿,以目光扫视在座诸将领。 胡宗南的这番话大出诸将领的意料。因为在当时,虽然两党合作,保持表面的平静,但是却始终深藏着敌对情绪,蒋介石对共产党的态度,可谓“彼此心照不宣”。在这种情况下,对周恩来的到来装聋作哑,是最适中的态度。万万没有想到胡宗南居然要“热烈欢迎”! 胡宗南扫视完诸将领后,又开口说道:“也许会有人不赞成我的决定。当然,在西京我不过是一部队之长,地方上要怎么搞我无权干涉,但是,凡我领导之下的人,必须严格服从我的决定。若有人胆敢搞小动作,将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胡宗南再次停顿讲话之后,便起身说:“我命令,盛文参谋长指挥参谋处、副官处做好接待工作的准备;秦进荣参谋和刘横波处长负责做好安全保卫工作——从周恩来到达至离去一段时间内,不得发生任何骚乱和危及周恩来安全的事故。” 散会之后,刘横波来到秦进荣办公室:“先生的决定我丝毫不感意外,因为我深知先生是最念旧的。” 秦进荣也承认:“先生的确光明磊落!” 刘横波却搔着头皮说:“但是,先生将安全保卫工作交给我们,这却是件十分棘手之事。我想建议先生让张倩也参加负责此事,好对军统有所约束。” “这是没有用的。”秦进荣指出,“张倩大可阳奉阴违。军统要想干什么,决不会公开干,如果让张倩参加进来,反倒让她得知我们的防范部署,她更有机可趁了。” 刘横波想了想:“唔,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我们毕竟人力有限。我想将便衣大队派出去,侦察一下军统和中统方面的行动,以便做些准备。在周恩来到达之时,我们出动直属部队警卫营、搜索营、工兵营,从机场到市区,十步一岗,禁止任何车辆、行人通行。如有必要,还可以把战车团派出去。” 秦进荣认为刘横波所说都是笨办法,而且情报处的便衣大队,绝大多数不过是士兵的化装,虽经简单训练,要跟军统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相差太远了,又怎么可能侦察到军统或中统的行动计划呢?但除此之外,刘横波也别无良策,所以他只能说: “好吧,我们尽力而为。时间不多了,赶快行动吧。” 刘横波去后,秦进荣在办公室里苦思良久,忽然想到了徐飞虎。 徐飞虎的洪帮在西京地面上,是一股极大的势力,他的徒子徒孙,发展到几千人之多,充斥各行各业。如此众多的耳目,消息自然灵通,而且这么多人各自有“关系网”,或者能探听到军统方面的行动也未可知。再者,请徐飞虎也派出人去加强保卫,这些人是在暗处,要比站岗的士兵作用大一些。 秦进荣来到徐飞虎家,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徐飞虎,并说出自己的顾虑: “其他方面我倒不在意,惟独军统方面是一大患,他们惯搞阴谋诡计,一向暗杀活动猖獗,而且防不胜防,所以小弟要请大哥鼎力相助了。” 徐飞虎听了满不在乎地说:“我当什么大事哩。请兄弟转告胡长官:是他的事,又是兄弟担着责任,愚兄一定尽全力相助。别把军统说得太神了,那些工八蛋成天鬼鬼祟祟的,自以为神秘得很,其实啊,他们一天放几个屁我都清楚。兄弟放心吧,愚兄这就发下话去,让帮里的兄弟们多留点神就行了。到那天愚兄亲自出马,把帮里弟兄撤出去,愚见不是说大话——那确实比得上千军万马!” 秦进荣很高兴:“好!小弟仰仗大哥了!” 胡宗南发了话,司令部就忙了起来。参谋处、副官处在盛文指挥下,几乎停止了一切正常工作,全力以赴地做着迎接周恩来的准备工作。刘横波也十分紧张,他将警卫营、搜索营、工兵营三个营长找去,反复交代如何警戒,应注意哪些事项,并多次进行“演习”。便衣大队派出了,他要求“随时报告社会动态及军统活动情况”,于是成天忙得不亦乐乎,连跟秦进荣见面的机会都极少。 秦进荣几乎无事可做。刘横波倒是定时每天晚上来找他说些情况,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而徐飞虎方面,竟连一点消息也未传来,他又不便去问,所以心里十分焦急。 意想不到的是范秀珍突然给他送来一个重要情报: “进荣,我得到一个重要情报,张倩派人在机场至市区的公路上埋定时炸弹,准备炸周恩来的轿车!” 秦进荣听了暗暗吃惊:“你怎么会知道的?” 范秀珍解释道:“我听说胡先生命你做好安全保卫工作,就留意了。昨天我去西京站,从瘦猴嘴里得知这一行动的。” 秦进荣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谢谢你的关心。如有可能,请继续探听他们的动静,并及时告诉我。你做出的贡献,我会向胡先生报告,一定会有奖励的。” 范秀珍很兴奋地说:“我可不要胡先生什么奖励。我只为了你……” 秦进荣忙说:“我马上请刘处长商量采取措施……”说着看看对方。 范秀珍知道对方是在示意她该退出了,不免哀怨地朝对方投去一瞥,悻悻而去。 秦进荣并没有马上去找刘横波,却在考虑范秀珍所提供的情报的可靠性。 张倩派范秀珍监视他,范秀珍本人已经承认,这是毫无疑问的了,关键是范秀珍本人是否忠实于张倩的指示,还是未知数。从常理来看,范秀珍既然坦白承认了,即表示抗拒了张倩的指示,这原因包括范秀珍对他的感情以及范秀珍不甘堕落。这都是可能的。那么,她送来情报的动机,也就得到了解释。 在服务团时,侯连元曾不断骚扰范秀珍,遭到范秀珍的拒绝还不死心,闹过多次笑话,这些情况他都亲眼目睹。现在,侯连元为了讨好范秀珍,将机密行动相告,也是很有可能的。因此情报的来源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现在要考虑情报的真实性了。 他认为军统如果采用这种手段,是十分笨拙的。因为正如胡宗南所说,现在还是国共两党合作抗日时期,周恩来在国民党“军委会”任政治部副主任(主任陈诚),也算政府要员了。如果公然以定时炸弹谋害,舆论会哗然,国际上也将会有强烈反响,戴笠能承担得起这严重的后果吗? 这也是按“常理”的推测。然而,国民党军队悍然袭击新四军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不也是蒋介石下令干的吗?他们又何曾顾虑过舆论或国际反应呢?上次企图偷袭陕甘宁边区的军事行动,不也说明他们是不顾一切地要于冒险勾当的,李晚霞说张倩要铤而走险,不也指她会蛮干吗? 经过反复的考虑,最后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将此事通知了刘横波。 刘横波听了竟然是又惊又喜:“好嘛,这娘们终于落在我手心里了——马上向先生报告,先生一定会从严从重处置她的。” 秦进荣知道刘横波对张倩的飞扬跋扈怀恨已久,逮到这个把柄,自然要置之死地。他也相信胡宗南对胆敢违抗他命令的人,是不会轻饶的。但他认为这样做结果会使他的处境十分不利,所以他拦阻了刘横波: “情况尚未弄清,而且军统不可能只用一种手段,我们还是不动声色为好。” 刘横波咬牙切齿地说:“对!对!对!等拿着了把柄再说!” 刘横波当即率工兵营在通往机场的公路上仔细探测,果然起获了五颗地雷。 刘横波拿到了“把柄”,迫不及待地向胡宗南报告了。 胡宗南果然勃然大怒,当即传见张倩。所幸事为秦进荣得知,在张倩报到之前,他赶去劝解: “先生,此事究竟是谁的主谋尚未搞清。即或是张倩所为,她亦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所以先生不能完全归咎她个人。” 胡宗南想了想,也认为刺杀周恩来这样的大人物,决不是张倩敢自作主张的,很可能是蒋介石授意,那么,自己莽撞地处置了张倩,就会使蒋介石下不来台,那后果就严重了。所以他虽然蛮横地说:“我不管她奉谁的命,胆敢违我的命我就饶不了她!”但实际上他已经决定妥协了。 张倩奉命来到胡宗南面前。 张倩答道:“报告长官,部下也听说此事了,正在侦察主谋。” 胡宗南拍了一下桌子:“侦察!难道不是你们军统干的吗?” 张倩软中透硬地顶回:“报告长官,至少不是部下命人干的。” 胡宗南听了暗想:“果然如此!”但张倩的回答无疑刺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大骂:“混蛋!你是军统西京站负责人,我不管谁是主谋,只要查明是军统的人干的,我就杀你的头!” 张倩再硬顶:“长官,为党国利益,部下相信长官也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 胡宗南再次拍桌:“滚!”他“拍”得虽响,叫嚷得也凶,但实际上却气馁了。因为张倩越是硬顶,他越相信“主谋”必是蒋介石,否则“张倩有几个脑袋敢顶撞我‘西北王’”!其实又何止张倩,就是军统特务头于戴笠,也不敢顶撞他的——他虽不敢下令杀掉戴笠,至少敢将戴笠暴打一顿! “这个娘们!”胡宗南在此后几天中,不时会恨恨地诅咒一句。然而越是这样诅咒,他越是忘不了“这个娘们”的“根子很硬”,因而对“这个娘们”要“留神一些”了。他怀疑“这个娘们”的“小报告”有可能直接打到“老头子”蒋介石那里,那对他也是“多有不便”的。 秦进荣将这件事告诉了李晚霞。 李晚霞冷笑道:“关于埋地雷的事,组织上也知道了,并分析了这一情况。组织上认为这并非仅仅是狗急跳墙的表现,很可能是放的烟幕弹——让我们以为破了他们的阴谋而放松警惕。也就是说他们用这一阴谋掩盖其更大的阴谋。” 秦进荣听了思索片刻:“唔,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又皱着眉说,“我原指望徐飞虎方面能有所作为,但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真让人着急!” 李晚霞劝道:“不要急于求成。我看徐飞虎倒是个讲信义的人。他既答应了你,必会尽力而为,没有消息想必是还没有得到什么可靠情报。军统毕竟是很严密的特务组织,以他们帮会的人要探听到虚实,是很不容易的。你呢,也不要过分着急,组织上也在多方准备,并非只靠你一个人去应付。你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免得节外生枝。” 秦进荣虽然点头称是,但内心的焦急却丝毫未减,所以别了李晚霞,就去找徐飞虎。 徐飞虎并没有向秦进荣提供任何情报,只是说:“兄弟放心,是兄弟的事,愚兄无不尽全力去办。不是愚尼说大话,在这西京地面上,只要愚兄出面挡横,他军统就休想干得成一件事。但有一条是愚兄干不来的,那就是如果他们要在上层圈子做手脚,愚兄的人进不去,就没法帮兄弟了。” 秦进荣听了颇感失望。因为他以为徐飞虎虽不能怀疑是在吹牛,却也是在说空话,所以心不在焉地说:“大哥所说的‘上层圈子’,有小弟在一旁,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能干得出什么事来吗?” 徐飞虎却说:“兄弟,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有句行话,叫做‘灯下黑’。意思是越是在亮处,越是容易干成坏事。为什么?就因为谁都以为坏人不敢在明处干坏事,所以不防备。那说书的说杨相武智盗九龙杯,不是攥在手里的酒杯让他盗走了吗?兄弟可大意不得呀。” 秦进荣听了这番话,倒警惕起来了:“大哥,恕小弟愚昧,有什么话请大哥明言吧。” 徐飞虎摇摇头说:“愚兄不过泛泛而言。想军统是惯搞阴谋诡计的组织,手段很狡猾。据西京站一个了解张倩的人说,当年戴笠要刺杀一个军统的投敌叛徒,派多人去行刺未成,最后派张倩去了。张倩先当舞女,接近了这个大汉奸,她在指甲里藏了一种慢性毒药,在‘碰怀’时弹入对方酒杯,这个叛徒三天后毙命,张倩却早已逃之夭夭。也因为这件事,她成了军统之花!” 秦进荣听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如果张倩故技重演,那倒是防不胜防的毒招! 次日,胡宗南召集负责接待周恩来的人开会,听取准备工作的汇报。 刘横波首先发言,将他如何起获地雷的事讲得有声有色。但胡宗南显然不愿听,他只讲了一半,胡宗南就打断了他的话: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讲讲别的吧。” 刘横波本想借此机会表现一番,但受了抢白,也就鼓不起兴致来了,草草地将他如何调动三个营设岗以及派出便衣大队等情况说了一遍。 胡宗南对刘横波的汇报不置一词,转而问参谋长盛文招待情况准备得如何。 盛文从机场欢迎仪式讲起,讲到如何安排仪仗队和军乐队,欢迎队伍的队形等。 胡宗南打断了盛文的话:“光是军队不够,要通知西安的小学校,让所有小学生都去列队欢迎。我们用军车接送小学生。” 盛文深感意外地愣了一下:“……是!”他又献殷勤地补充建议,“是不是让大、中学生也去?” 胡宗南皱起了眉:“不必!有天真活泼的小学生去,就增加了气氛!” 盛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建议扩大学生队伍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万万没有想到竟碰了个钉子。 在说到举行盛大宴会时,胡宗南指示:“到那天把副官处、参谋处的人都派去充当招待,饭店的人一个也不许进入。你要特别严格执行这一条。”又转而对刘横波说,“你挑选情报处可靠的人去饭店厨房,从菜的选购到烹调,都要监视。传送菜的人也要用你的人。再有,要特别防备军统、中统的人混入!” 刘横波先答了个“是”字,然后试探地问:“张倩是不是也禁止参加宴会?” 胡宗南冷笑道:“那倒不必。”又似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她一个人能有多大能耐!” 刘横波本想利用这个机会给张倩一点难堪,不料胡宗南没有同意,所以他不免大失所望。他看看秦进荣,很想秦进荣能帮他说句话,但秦进荣只当没有看见他的眼色,所以他只得无可奈何地又答了个“是”字。 散会后,秦进荣分析胡宗南的态度。胡宗南对埋地雷的事不予追究,甚至不愿再听,显然是有难言之隐。但从后来他的指示可以看出,他对周恩来是十分尊敬的,希望把欢迎场面搞得很隆重。至于说他只让小学生去欢迎,而不让大、中学生去,是怕这些有了思想意识的青年学生,会借机闹出事来,或者受了这次欢迎的影响而倾向共产党。这也足见胡宗南的机警。后来他布置不准饭店人介入饭店的招待工作,最后点明严防军统的入混入,是防备军统乘机下手谋害周恩来。秦进荣认为这些迹象都十分有利,惟独没有排除张倩参加宴会,是一大隐患。但他不能像刘横波那样公然主张将张倩排除在外,以免传到张倩耳里对他不利。他想起了徐飞虎所说张倩投毒的伎俩,这是防不胜防的,必须设法制止。 秦进荣想好了措词,来见盛文:“参座,大概你还不太清楚,先生向来不喝酒,也反对喝酒,所以他举办宴会都是不备水酒的……” 盛文笑道:“多承老弟关照了。我也追随先生多年,自然知道先生是不喝酒的。为此,我特别去请示先生。先生说:‘无酒不成宴,为欢迎周先生,就破例备适量的水酒吧。’” 秦进荣一愣:“啊……那倒是小弟多此一举了!” 盛文忙说:“啊不,不!老弟的关照,愚兄仍感激不尽。此后望老弟不要见外,多多不吝赐教才好!” 秦进荣勉强客气了几句,失望地辞出。回到办公室,正在苦思对策,门外有人喊“报告”,他听出是范秀珍的声音,便应了声“请进”。 范秀珍“齐步”而入,以军人下级礼节,向秦进荣敬礼,然后笔挺地站在办公桌前。 秦进荣笑道:“你是怎么了,跟我来这一套!” 范秀珍说:“你现在是一人之下的大红人,就是将军在你面前不也恭恭敬敬吗?” 秦进荣挥了一下手:“得了,请坐吧。” 范秀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是特殊优待?” 秦进荣倒有些奇怪了:“你今天是怎么了?什么优待不优待的,我几时对谁摆过官架子?更何况我们是在服务团建立起交情的啊。” 范秀珍白了秦进荣一眼:“得亏你还记得服务团这个名称哩。” 秦进荣赔笑道:“小范,到底我哪里惹了你?说明了我赔不是吧。” 范秀珍叹了一口气:“算了吧,俗话说,‘痴心女子负心汉’,我为你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心力,你却假惺惺地跟我打哈哈!” 秦进荣听对方话里有话,忙又赔笑道:“你关心我,帮我的忙,我是知道的。反过来说,我难道不关心你吗?否则怎么会把你调到这里来呢?” 范秀珍撇了撤嘴:“得亏你还关心我,要不我就该失业讨饭了!你把我弄到这儿来,成天关在一间小房间里,像打入冷宫,几天几天不理睬我!” 秦进荣解释:“你这话就太不对了。我们是在司令部服务,都有一份工作。我成天有多忙,你是看得见的。尤其是最近,为迎接周先生,又加重了负担,哪里有时间和你见面聊天呢?” 范秀珍嚷了一声:“你忙,不过是瞎忙吧。那刘处长有什么能耐,你靠他就能万事大吉吗?”说着站了起来,“好吧,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了……” 秦进荣看出对方是在卖关子,本想不理睬,但一琢磨对方的话,似乎是与接待周恩来工作有关。再想起上次埋地雷的情报,很可能她又有了什么新的情报了。在此关键时刻,无论情报是虚是实,都是有价值的,所以他忙起身相拦,并将对方搀到椅子前坐下。又去倒了一杯开水,塞在对方手里。 “小范,别要孩子气了。你帮了我,我心里有数……” 范秀珍逼问:“怎么个有数?就这一杯白开水?” 秦进荣赔笑道:“哪能呢?但感情不是买卖,能你帮我多少,我马上付你多少钱吗?有一句俗套话——容当后报呀。” 范秀珍叹了一口气:“算了吧,你报也好,不报也好。我是心甘情愿帮你的,就算白帮了,我原本也不指望得到什么,所以无所谓了。我又得到一个情报……”说到这儿,她故意打住,看着秦进荣。 秦进荣听说“情报”二字,不免一惊,暗想:“果然是这件事!”他自然急于知道,但看看对方态度,知道又在卖关子。本想不予理睬,转念一想,就满足一下对方这点小小欲望也无伤大雅,于是做出央求的样子说: “得了,我知道你为我费心费力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让我起急上火呢?等事情过后,我好好请请你……” “不稀罕!” “那你要怎样呢?” “亲亲我!” 秦进荣拿起对方一只手,亲了亲手背。 范秀珍一甩手:“不行!”指指自己的嘴唇,“这儿!” 秦进荣一愣。范秀珍却冷不防站了起来,搂住秦进荣的脖子,凑上去接吻。秦进荣挣扎了一下,转念一想,既成事实了,就任凭她去做吧。 范秀珍似乎骤然疯狂,搂得那么紧,亲得那么热烈。然而对方没有丝毫响应,她就像搂着一块坚冰。她的热烈骤然冷却,迅速凝结,以至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秦进荣回到办公桌后去坐下,默默无言。 范秀珍垂着头。此时此刻,她不仅仅是尴尬,而且陷入了深刻的悲哀。秦进荣是她第一次爱上的男人。尽管在服务团那一段时间里,秦进荣并没有明确表态,但她自信他不会对她无动于衷。如果不是服务团那么快被解散,她相信他们早已结婚了,那么,以后她投入军统等的不幸遭遇就不会发生了,她会做一个贤妻良母,过称心如意的日子。这一次与秦进荣重逢,勾起了她的旧情,她希望能重温旧梦,即便不能如当初那么正常发展,至少应该可以和他亲密相处,做一段露水夫妻也是好的。她还很年轻,而且自信算是“漂亮”的一类。不是至今还有不少狂蜂浪蝶在她周围飞舞吗?秦进荣虽说是个“正派男人”,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也不能例外呀!却不料这么长时间,无论她暗示明逗,他都不兜揽!没有什么事比这种事更使女人感到耻辱悲哀的了。她甚至意识到他的明显拒绝中包括了对她品格的怀疑,而这一点正是她最虚弱的一面。因此她不能再使用撒娇的手段争取了,只能默默地吞下这口苦水。 过了半晌,她以苦涩的声调说道:“我得到一个情报:张倩设计在机场合影时,刺杀周恩来!”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七章 黔驴技穷 第二十七章 黔驴技穷 机场上站了上千人的欢迎队伍。除了手持鲜花的小学生队伍外,还有全副武装的仪仗队、军乐队,第三十四集团军的将、校级军官的列队和西京地方官员以及知名人士,真可谓盛况空前。 胡宗南早早来到机场。 一些地方官员和知名人士都想借此机会和胡宗南搭腔,就便疏通一些事。但胡宗南却在不停地活动,这里看看,那里问问,似乎惟恐有疏漏之处。 秦进荣紧跟在胡宗南身后各处转着,同时在注意看来欢迎的人群。他始终没有发现张倩,颇觉蹊跷,便悄悄问也随在胡宗南身后的盛文: “张处长怎么没见来?” 盛文四下看看,咂着嘴说:“因为她在司令部有情报处副处长职务,所以我把她排在司令部官佐行列中的。但她又是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会不会在那个行列里?” “我注意了,也没有啊!” 盛文皱皱眉,无法解答。 胡宗南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回过头来问:“你们在嘴咕什么?” 盛文答道:“报告先生,秦参谋在问张倩处长为什么没有来。” 胡宗南问:“你通知她了吗?” 盛文答道:“先生有指示,部下已正式通知过她了。” 胡宗南停了步,皱着眉略一思索,便对秦进荣说:“你去问问刘处长。她不来……”他没有说完,就又向前走动了。显然,他也敏感到张倩没有出现,是很值得注意的。 刘横波正在检查布置的警卫。秦进荣找到了他,将他拉到一旁: “张倩没有来,或者是来了隐蔽在何处,总之是很蹊跷的,连先生也很注意哩。请处座吩咐下去,要注意她的行动,发现了她要监视起来,不可大意。” 刘横波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个鬼娘们!”又说,“老弟放心吧,我马上去布置。” 秦进荣赶紧回到胡宗南身边去。 一架美国军用飞机在机场降落。 胡宗南等人迎了上去。 一辆背着舷梯的卡车开过去,靠在机舱门前。 机舱门打开,穿着灰色中山服的周恩来,出现在机舱门前。他向下面鼓掌、欢呼的人们风度翩翩地挥了挥手。 胡宗南快步走到舷梯旁,等周恩来向舷梯下走着时,他就行军礼。 周恩来下了舷梯,对还在行举手礼的胡宗南点点头,然后伸出了手。 胡宗南“礼毕”后,上前两步,又打了个立正,才和周恩来握手:“先生辛苦了!” 在南方称老师为“先生”,胡宗南称周恩来为“先生”,也是“老师”的意思。 周恩来和蔼地说:“你现在是叱咤风云的将军了,我实不敢当你称先生啊。我还有个政治部副主任的头衔嘛,称我‘周副主任’,或者按你们的习惯,称我‘副座’也可以的。” 胡宗南恭谨地说:“所谓一日为师,终生是父。先生不嫌我这个学生不成器,就请允许还是称先生吧。” 周恩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胡宗南转身做了个手势,第三十四集团军的将级军官们便很有秩序地一一走上前来,向周恩来行军礼。胡宗南在一旁向周恩来介绍这些人的姓名、职务以及黄埔几期的学生等情况,然后陪同周恩来检阅了仪仗队。 一些地方官员和“知名人士”组成了夹道。在通过夹道时,胡宗南重点介绍了一些人的职务、姓名等。 最后是通过小学生的欢迎队伍。 周恩来看见那些活泼天真的孩子特别高兴。他还拥抱和亲吻了两个向他献花的孩子。 秦进荣在胡宗南介绍完将级军官后,悄悄对胡宗南说:“部下去看看前来采访的记者们。”胡宗南点了点头,他就匆匆离开了。 众人簇拥着周恩来进入宽敞的候机大厅。这里已经没有了“闲人”,空旷的大厅中摆了一架蒙着一块黑布的照相机。 胡宗南向周恩来解释:“来欢迎的人太多,都想和先生合影留念,我想也只有这里较宽敞,所以准备在这里拍几张照,不知先生能否惠允?” 周恩来点点头说:“可以嘛。既然人多,我们也不能厚此薄彼——我和你都不要站在最前排,要站在大家中间才是二” 胡宗南说:“学生遵命。只是学生和一些将领还想和先生单照哩。” 周恩来说:“我们不是在机场已经被记者拍过了吗?假如你还有兴趣,那也不必在这里照——两个人或几个人,似乎就不需要这么大的场地了吧。” 胡宗南只好答了个“是”字,然后示意盛文去招呼大家站好队。 这时一个穿军装的上尉走过来,在照相机前站定。此人的公开身份是《扫荡报》的摄影记者,被指派来拍照的。他见人们正在站队,周恩来和胡宗南也走了过去,便钻进蒙在照相机上的黑布里忙着什么。 正在此时,秦进荣和刘横波带着一个中尉军官走了过来。刘横波拍拍上尉肩头,那上尉似乎吓了一跳,从黑布内钻了出来。 刘横波说:“不用你拍照了!’脱着伸手将上尉推到一旁,并指示带来的中尉,“你负责拍照。” 中尉答了个“是”字,也钻进了黑布,但却发出了一声惊呼,当即又钻了出来。他从里面取出了一支勃朗宁手枪交给了刘横波。 上尉一见取出了手枪,转身就逃。 刘横波嘱咐中尉一句:“你拍照!”就追了出去。 秦进荣也跟着追了出去。 候机厅大门外也是没有“闲人”,只有林立的岗哨。 张倩靠在一辆吉普车旁,似乎很悠闲地吸着香烟。 那上尉逃出候机大厅,出了大门,似乎便发现了张倩。他一面向张倩奔去,一面大叫:“处座!处座!他们发现了……” 这时刘横波与秦进荣也先后追了出来。 刘横波挥着手枪大呼:“抓住他!抓住他!” 秦进荣即大喊:“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靠在吉普车旁的张倩将烟蒂往地上一掷,很从容地迎着上尉走过去。那上尉狂奔着来到她面前,只见张倩一抖手臂,一把锋利的匕首从抽管中滑到她的手掌中。当上尉奔近,她猛地向上尉胸部刺去。那上尉显然毫无防备,又是迎着匕首扑过去的,所以不仅刺了个正着,而且几乎连匕首柄也刺进了胸部,所以他连惨叫也未发出,便一命呜呼! 张倩飞起一腿,将上尉踹出老远,上尉扑倒在地上。 刘横波见状愣住了。张倩却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一面用手帕擦着手上的血迹,一面用十分自得的口吻说:“有我在,谁也跑不了!” 刘横波醒悟过来了,不禁勃然大怒地质问:“你怎么把他杀了?是不是企图灭口!” 张倩理直气壮:“秦参谋不是在喊‘不要开枪’吗?所以我就用刀!刘处座,我这样做是善体秦参谋指示——不要惊驾。你可不能含血喷人啊!” 刘横波气得举了举拳头:“你……” 秦进荣忙伸手拦住:“别!赶紧把尸体抬走,免得被记者们发现惹出是非来。” 张倩哼哼一笑:“还是秦参谋明事理。那么,两位忙吧,我可要去见见那位共产党的大人物了!”说罢扬长而去。 刘横波望着张倩的背影恨恨地说:“回头报告先生,一定要狠狠地整治她!” 秦进荣没有搭碴,因为他已意识到至少在这件事上,胡宗南还奈何张倩不得。 这里匆忙将上尉的尸体移走,消除了地上的血迹,胡宗南陪着周恩来走出来了。 在登车前,胡宗南将秦进荣叫过去向周恩来介绍:“这是学生的侍从参谋,学生命他负责接待先生。” 周恩来含笑点头问:“这位上校尊姓大名啊?” 秦进荣行了个军礼:“不敢当。部下叫秦进荣。” 周恩来听了秦进荣的报名,眼神中闪动出一种旁观者不易发觉的惊喜亮光,但他的态度和语气却很冷淡:“啊,原来是秦参谋。年轻有为啊!” 胡宗南说:“就让他用学生的轿车送送先生吧。” 周恩来说:“不了。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也派车来接了,我还是坐自己的车吧。” 胡宗南也没有勉强。 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派来了两辆轿车和一辆卡车,因为周恩来的随行人员也有将近二十人。 胡宗南等周恩来上车后,才坐上自己的轿车,随在周恩来的轿车后面离开了机场。 这是一长串几十辆车组成的车队。车队浩浩荡荡开向市区,直到进入市区后,才逐渐散开,各奔东西。 周恩来要途经西安的消息早已传开。在他到达的这一天,市民们自发地站在沿途的人行道上,想要瞻仰这位共产党伟人的风采,所以这一天从一大早人行道上就挤满了驻足等待的行人。无论警察怎么轰赶,行人就是不肯散去。当局得知消息,虽又恨又急,却也无可奈何。 在接近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的一条十字路口东侧,把角有一爿字号“徐记南货店”的,三开间门面,是座小二楼,这买卖就是徐飞虎开设的。这天一大早他就带着手下人在楼上账房间的临街窗前坐着,喝着茶,吸着烟,和他的两个把兄弟聊着天,好像很闲在。他只是不时向下面十字路口看上一眼。这里不仅居高临下,而且地势好,三条马路上的情况一目了然。 时近中午,账房先生走到窗前对徐飞虎说:“老板,来电话说车队已进入市区。” 徐飞虎点点头,然后对鲁大海说:“老二,该活动活动了。” 鲁大海点点头,操起旁边放着的一只盛了东西的麻袋下了楼。 这时马路上已禁止车辆、行人通过十字路口。只有几个交通警在路口拦截行人和车辆。 一辆美国军用的十轮卡车由南朝北开来,停在十字路口,驾驶卡车的是军统西京站的特务头目李增,他旁边坐着的是另一个特务头目阮超群。他们都化了装,穿着油渍斑斑的士兵衣服,俨然是驾驶兵。卡车停在路口并没有灭火,发动机还在低鸣着。 阮超群向李增建议:“是不是挂上‘加力挡’劲更大些?” 李增狞笑着说:“不用,这车马力大,又结实,保险一撞几个滚!” 阮超群点点头:“那倒是!美国造的玩艺就是地道。回头加足马力冲过去,最好是撞翻了再轧过去,轧扁了万无一失!” 李增咬牙切齿地说:“赌好吧!”他说着猛踩了几下油门,发动机“嗡!嗡!嗡!”地吼叫了几声,同时排气管也冒出几股青烟,惹得路人们注目,他却狂笑起来。 阮超群侧耳听了听:“唔——像是车队开过来了……”他说着从车窗探出头去,向西瞭望。稍顷,他缩回来,紧张地对李增说:“来了!来了!记住——周恩来坐在第二辆轿车里!” 李增咬牙切齿地一边挂挡一边说:“跑不了啊!” 原来车队进城后就散开了,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的两辆轿车、一辆卡车由西向东,开往办事处,现在正接近十字路口。 站在十字路口等候瞻仰共产党伟人周恩来风采的路人们,见车队远远而来,都激动地遥指着欢呼:“来了!过来了……” 扛着麻袋站在人群中的鲁大海挤出了人群,走下人行道。一个警察向他吆喝: “干什么的?不许走动!” 鲁大海瞪了警察一眼,瓮声瓮气地说:“咋呢?还不让老子过马路吗?” 那警察似乎认出了这个洪帮老大,忙赔笑说:“啊,是您啊,快过吧!快过吧!” 鲁大海“哼”了一声,扛着麻袋就走。当他走到十轮卡车前,他一拽麻袋口的绳,那麻袋里的东西就散落下来,在卡车前撒落一地。那警察看见了,讨好地叫道: “鲁老大,您的东西撒了!” 鲁老大回头喝了一声:“你小子甭管!”说着话便过了马路。 在十轮卡车中的李增和阮超群也发现鲁大海的麻袋中散落出的东西撒在车前地上了。 阮超群骂了一句:“他妈的是啥玩艺!”说着要推门下车去看。 李增忙制止:“来不及了!” 此时车队已出现在路口。 李增猛踩油门,十轮卡车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咆哮起来。当车队的头车刚驶入十字路中心,李增猛地一抬离合器,卡车猛地朝前一窜,其势似乎要像箭一样飞出,却不料只刚一窜,就发出犹如两个炮仗爆炸的“嘭!嘭!”两响,只见那卡车像是往前一跪,栽了下去——“卧槽”了! 这时车队已风驰电掣般的通过了十字路口。 李增和阮超群气急败坏地跳下车,奔到车前一看,只见前车轮下满地皆是铁蒺藜。显然前车胎就是被铁蒺藜扎爆的。 李增和阮超群气得破口大骂:“他妈的!那个王八蛋存心捣乱……” 此时路人都拥来围观,见此情况都不禁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突然“嘭”的一声响,卡车油箱着火,烈火顿时将驾驶室“包围”,若此时李增和阮超群尚在驾驶室内,决难逃出,必定葬身火海!围观者惊散,两个特务却吓傻了。 事后刘横波向胡宗南报告:“据范秀珍说张倩命人在照相机里藏了手枪,准备刺杀周先生。部下和秦参谋搜查了照相机,果然在照相机里藏了一支勃朗宁手枪。” 胡宗南听了并不惊讶,反倒冷笑道:“这把戏并不新鲜。当年在南京刺杀汪兆铭(汪精卫字)时,刺客也是在照相机里藏了一支手枪。他得手了,汪兆铭中了两枪,可惜未把这个后来的大汉奸刺死。当时张汉卿(张学良字)在一旁,掏枪击毙了刺客,结果死无对证。汪兆铭的老婆陈璧君听信谗言,怀疑是校长主使的,狠闹了一场,闹得校长很下不来台。严命追查才知道原来是王亚樵主使人干的……”说罢摇头叹息不已,这是因为早在一九二四年他还不得志时,曾与王亚樵、胡抱一、戴笠等人拜把结为兄弟。王亚樵虽是上海滩洪帮老大,却颇有爱国之心,“九一八”事变后,他深恨国民党不抗日,曾多次派人刺杀蒋介石、宋子文等国民党大员。汪精卫被刺的那天,刺客的目标原也是蒋介石,却因蒋介石没有按计划到场与众人合影,刺客为不虚此行,枪口才对准了汪精卫。事后蒋介石严命戴笠捉拿王亚樵。戴笠虽以“君父”为上而不顾结义兄弟之情,很下了点功夫欲置王亚樵于死地,而且还有当时的淞沪警备司令杨虎相助,但当时的戴笠羽翼未丰,还不是王亚樵的对手,王亚樵终于漏网逃亡海外去了。 这件往事在胡宗南心中是很矛盾的,他既不能指责戴笠“六亲不认”,又不能为把兄弟主持公道,他只能装聋作哑而已。 胡宗南偶然发现刘横波在注视着他,那脸上颇有迷惑不解之色,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做作地哼了哼嗓子,然后问道:“刺客审讯过了吗?” 刘横波解释道:“当时部下和秦参谋追出去,正要逮捕,不料张倩迎着刺客走上去,一刀将杀客刺死了!” 胡宗南一惊:“噢——!”但没有下文。 刘横波等了等,才继续报告:“周先生的车队行至十字路口,军统预先在这儿停了一辆十轮卡车,准备突然冲出撞翻周先生的轿车……” 胡宗南倒抽了一口冷气:“啊!”仍然没有下文,但从神情可以看出是惊讶至极了。 刘横波又等了等,才又继续说:“这一阴谋部下事先没有防备,多亏洪帮徐飞虎的人及时在卡车前地上撒了铁蒺藜,使卡车前胎爆炸,才阻止了这一阴谋……” 胡宗南打断了对方的话:“那辆卡车和人都扣起来了吗?” “没有。”刘横波解释,“因为在车胎爆炸后两分钟内,卡车油箱着火,将卡车烧毁了……” 胡宗南再次失声惊呼:“啊——!”停了停他自言自语,“这个女人……难怪戴雨农再三……”他发现刘横波惊讶得张大了嘴,马上改口,“唔……那徐飞虎怎么会跟军统作对呢?” 刘横波答道:“是秦参谋事先请他帮忙的,所以……” 胡宗南打断了刘横波的话,问道:“进荣呢?” 刘横波又答道:“秦进荣让部下报告先生,说他已代表先生去向徐飞虎致谢,少时即回来向先生面陈详情。” “这样的大事怎么不事先跟我说?快——你快去把徐飞虎接来,就说我要面谢他!” “遵命!” 刘横波走后,胡宗南很激动。当初他召见徐飞虎,是听了秦进荣的建议。在他来说,这原不算什么大事,能多一个人为自己效忠,何乐而不为呢?再说,这结交帮会人物,也是效法他所崇拜的“校长”蒋介石的举措,可谓一举两得吧。实际上他并没有指望徐飞虎能起多大作用,更何况他现在尚无地方行政权,只不过是“有备而无患”罢了。万万没有想到徐飞虎的人,竟能破坏军统的阴谋!这就不是一般地痞流氓集团有胆量干、而且能干得这么出色的了。他相信不久自己要真正成为“西北王”的,西北军政大权在他掌握之中,那么,徐飞虎这样的人,徐飞虎手下的帮会,对他实在是绝不可少的了,他可以利用这个帮会,去干他不能公开干的事,这其中也包括排除异已。所以他要将徐飞虎请来加以抚慰,而且今后要多让徐飞虎与自己接近些。 刘横波将徐飞虎接了来,秦进荣同时随来。 胡宗南握着徐飞虎的手说:“徐先生,你帮了这么大的忙,我得好好谢谢你呀!” 徐飞虎真是受宠若惊。 秦进荣张罗彼此坐下,借机让徐飞虎稳定一下情绪。 落座后徐飞虎才将经过告诉胡宗南: “前几天秦参谋去舍下,对在下说是先生要求在下注意军统行动,目的是保护重庆来的周恩来先生。既是先生吩咐,在下哪敢怠慢!就将手下人撒出去了。其实在下的徒弟中,也有军统、中统方面的人,所以对他们的活动也略知一二……这样一件小事,不当先生夸奖言谢的。” 没有夸功,没有唠叨,倒使胡宗南对徐飞虎的豪爽肃然起敬了。 “好!好!”胡宗南赞不绝口,“了不起呀!了不起呀!看来你的人比我的情报处还作用大哩!立了这么大的功,理当奖励。我知道你不稀罕钱,再说别看我做这么大的官,也拿不出太多的钱来奖励你。这样吧,我批张条子,让军械处拨给你十支德国造的二十响驳壳枪。不嫌轻吧?” 徐飞虎喜出望外,站起来一揖到地:“太谢谢先生厚赐了!” 秦进荣在一旁说:“本来他们可以多帮一些忙的,因为我们布置了太多警戒,他们的人也受了限制,所以帮不上忙。” 胡宗南沉吟了片刻,然后对刘横波说:“他们的人活动能力很强,可以协助你工作。我看不妨发给他们一些证件,就作为本部便衣大队的外围组织,与本部便衣大队密切合作。你以为如何?” 刘横波附和道:“先生圣明之至,这是加强了部下的力量,部下自然乐意。依部下愚见,就发给本部便衣大队同样证件,只在证件上注明‘外勤’二字,以示区别。” 胡宗南摇摇头:“不好。便衣大队本来就在外面活动的嘛。我看还是注明第二支队为好。”停了停又说,“虽然如此,他们可不在编,也不从属情报处指挥,有什么事可以商量着办,平时互通消息。你可不要凌驾于别人之上,随便指手画脚地乱下命令啊!” 刘横波忙说:“部下不敢!” 胡宗南又对徐飞虎说:“我已命尤副官去关照小厨房多做几样菜,你就在我这儿便饭吧。” 徐飞虎忙说:“来了就要叨扰了!” 所谓的“小厨房”是指专为部队长做饭的“小灶”,有专门聘请的厨师掌勺。在国民党军队中,大约团以上部队长都有“小厨房”,兼为副职和参谋长做饭,其余军官都吃“大厨房”,即大锅饭。当然,随着等级不同,“小厨房”的“内容”也不等同。 虽说这餐饭加了几样菜,但没有水酒,而且军人吃饭速度都极快,徐飞虎根本没有吃饱就放下了筷子。 饭后,胡宗南吩咐秦进荣:“明天由你坐我的车去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接周先生到西京饭店。” 秦进荣答了声:“遵命!” 胡宗南又对刘横波说:“明天的安全你要特别注意,严防军统的人混入。还要注意,除了我们自己的人以外,其他的人——包括饭店的人都不许接近宴会大厅!” 刘横波也答了声:“遵命!” 胡宗南对徐飞虎说:“徐先生,明天你也参加吧。” 徐飞虎感到意外地一愣:“这……在下……” 胡宗南明白对方是自觉身份低,便笑道:“实际上你也是西京的知名人士,今后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交际场中活动嘛。进荣,你给补一个请柬,对外界说是我特邀的。” 这一举使徐飞虎更加感激不尽了。洪帮虽在地方上很有势力,但在上层社会仍将其视为“下九流”,很少有身份的人愿意跟他们公开交往的,所以尽管徐飞虎“跺跺脚西京颤三颤”,却还不能进入上层交际圈,在那些阔佬、官员面前,他也自觉低人一等。虽然自从胡宗南接见他以后,地方官员不敢公然找他的麻烦、敲他的“竹杠”了,但他的社会地位并未因此提高。现在胡宗南抬举了他,使他一步跨入了上层交际圈,他的身价便直线上升了。 胡宗南命刘横波和秦进荣送徐飞虎回去。在中途,刘横波颇有点埋怨地对秦进荣说: “老弟,张倩如此嚣张,你该建议先生稍事抑制的,不然这以后她更加肆无忌惮了!” 秦进荣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刘横波不解地问:“此话怎讲?” 秦进荣见对方仍不醒悟,只好简单地解释:“在这件事上,先生有先生的考虑。但是,先生不会允许她在任何事上都乱来。张倩是很聪明的人,她懂得分寸,更了解西北王的厉害,该收敛的时候自然会收敛的。” 刘横波仔细琢磨秦进荣的话,终于悟透了其中的奥妙。他搔着头皮说:“是如此……明天的宴会倒有点‘鸿门宴’的味道了。这个女人手段很刁,让人防不胜防,老弟你看该在哪些方面多加注意呢?” 秦进荣指指徐飞虎:“还是请教我大哥吧。” 徐飞虎忙说:“啊,不敢当!不敢当!刚才胡先生说不准闲人进入宴会厅,这倒很必要……” 刘横波抢着说:“岂止不准进宴会厅啊!先生早就指示,要派可靠的人监督厨师——从采购到烹调、传送,都有我们的人监督,这大概可谓万无一失了。” 徐飞虎不以为然:“其实这倒没有必要。因为军统决不敢连胡先生也害掉,所以在莱里不会下毒的。兄弟以为只要张倩不去,问题就不大了。” 秦进荣和刘横波无可奈何地对视了一眼,因为他们都知道绝无可能拦住张倩参加宴会。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八章 伟人风度 第二十八章 伟人风度 周恩来到了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第一件事就是指示将李晚霞找去。在与李晚霞谈话时,就像第一次在重庆周公馆那样,让警卫员小张守在室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李晚霞将秦进荣在胡宗南部的工作的情况作了汇报。周恩来听后很满意。 “秦进荣能取得胡宗南的信任,在胡宗南身边站稳了,就是极大的成功!更何况他做出了很大的成绩哩。你们的小组要积极配合他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作好对他的掩护,使他能更好地发挥作用。这次我回到延安,要向主席汇报他的成绩。你看有没有可能让他来办事处和我见见面?” 李晚霞答道:“我想是有可能的。据他传来的消息说:胡宗南指派他明天来接您去参加宴会,这不是很好的见面机会吗?” 周恩来摇摇头说:“这种公开见面的机会是不能利用的,因为他很可能是在军统特务监视之下。更何况据办事处的同志说,在我们办事处周围,军统就设下了许多眼线。你要设法告诉他:在公开场合见面,一定要特别注意,丝毫也不能流露痕迹。” 李晚霞答了个“是”字。 周恩来在房里踱了几步:“如果没有很好的机会,决不能勉强,宁可这一次不见面——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李晚霞说:“他也很想单独见见您,聆听教诲。所以我想他会想出妥当办法的。” 周恩来点点头:“转告秦进荣同志:千万不要因小失大。明天他来接我,我不主张他进入办事处,就在门外等我好了。因为他进来没有实际意义,反倒增加了特务们的怀疑,对他不利。” 李晚霞答了声“是”。 果然,次日上午秦进荣乘胡宗南的轿车来到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门卫没有允许他进入,只让他在门外等候。 稍顷,周恩来从办事处里面走了出来。 秦进荣抢步上前,“啪”地一声打了个“立正”,行举手礼,并朗声报告; “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侍从参谋秦进荣奉命代表敝总司令胡宗南将军前来恭请周副主席!” 周恩来微笑着点点头,然后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态度和动作都很随便,但在握手时却很用力:“谢谢!” 秦进荣感觉到了周恩来手上传递过来的激情,他内心十分激动,顿时眼睫毛润湿了。 周恩来发现了秦进荣的激动,当即松开了手,转身朝轿车走过去。 秦进荣醒悟过来,竭力控制住激动的情绪,赶紧抢步上前,为周恩来拉开了轿车的门。等周恩来登车并坐好后,他关上了车门,绕到另一侧,去坐在周恩来身旁。 轿车起动,周恩来朝马路对面的一个皮匠摊投去一瞥,不禁轻蔑地一笑。 秦进荣叮嘱司机:“车开得稳一点!” 周恩来一笑,然后一语双关:“你让他多注意前方就安全多了。” 正在偷看反光镜的司机一惊,赶紧端正了姿势,注视着前方。 秦进荣忽然说:“怎么飞进一只苍蝇!”说着挥手去驱赶着。他挥动的手似偶然地在周恩来眼前停了一下。 周恩来发现在秦进荣的手掌内写着一个“酒”字。 周恩来微微一笑:“苍蝇嘛,飞到哪里都会被人拍打死的。”说着掏出一方叠得很好的白手帕,“苍蝇带菌,擦擦手吧。” 秦进荣会意地接过手帕:“谢谢!”然后用力擦着手心,将写在手心内的字迹擦掉了。 胡宗南亲自站在饭店门外恭候,高级将领们自然不能不陪侍一旁,其他来宾哪里在里面坐得住,也都拥到门前,自然形成了欢迎队伍。 轿车一到,胡宗南抢步上前,拉开了车门。周恩来一下车,胡宗南就行军礼,其他将领跟着行军礼;胡宗南又鼓掌表示欢迎,来宾们跟着鼓掌欢迎。 周恩来含笑挥手致意,在胡宗南陪同下,进入了餐厅。众人也进入大厅,在四周沙发上坐下。 餐厅内聚集了过百位来宾,其中男女各半,因为将领和知名人士们,都是带着夫人来参加宴会的。女宾们都穿旗袍,惟有张倩穿西式连衣裙,所以特别显眼。她正和一位穿中山服、年约五十岁左右的人在一起交谈着。 胡宗南环视周围来宾,发现有几位昨天因故没有去机场欢迎的人,其中包括张倩和那个与她交谈的人。胡宗南便让秦进荣去把他们都叫过来,一一介绍。 胡宗南向周恩来介绍那个与张倩在一起的人:“这位是省党部书记长李纯青先生……” 几个记者蜂拥过来准备拍照。 李纯青正准备伸过手来与周恩来握手,周恩来却一转身对着张倩说: “啊,这位不必介绍了,因为在重庆见过的——上层交际明星张倩小姐,对吗?” 张倩娇媚地说:“周先生好记性!” 周恩来别有所指地说:“是张小姐的特殊身份使我过目不忘!” 张倩一愣,随即尴尬地连连后退。 李纯青受到冷落,想捞回面子,于是故意朗声说:“周先生由陪都来,必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好消息。蒋委员长领导全国抗战,日理万机,为国为民辛劳可知,想必他老人家福体安康吧?” 周恩来同样朗声回答:“蒋委员长如何领导抗战,全国人民有目共睹。至于他的健康嘛,我想可以用句通俗语言来概括:吃得饱、睡得着。书记长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此时大厅中鸦雀无声,都在静听他们的对话。周恩来的回答机智而巧妙,使李纯青尴尬得无言可对。他忙掏出手帕来干咳一阵,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胡宗南不满地瞪了李纯青一眼,也无心继续介绍了,忙张罗周恩来: “先生请坐,请上座!” 大厅中摆了十张大圆桌,中间一桌,其余九桌围圈而设。周恩来也没有谦让,就坐在当中一桌的首座上。 各桌都设有一只硬壳纸叠成的可以竖在每座前的姓名牌。众宾客都按姓名牌入座,倒也井然有序。参谋处和副官处的军官们忙着向各桌上酒菜。 胡宗南起身高擎酒杯,朗声说道:“诸位,周先生驾临,西京满城生辉!在座多是黄埔学生,理应敬老师一杯,以谢当年谆谆教诲……” 李纯青打断了胡宗南的话:“胡长官,依兄弟看来,在座多半不是黄埔系的人,所以兄弟提议还是分开来各敬为好。但大家既已举起怀来了,不能虚此一举吧。兄弟建议这杯酒就先为蒋委员长的健康、长寿干杯吧。” 一些人附和:“好!好……” 周恩来虽起身却并没有举杯。听完李纯青的话,他微微一笑说:“蒋委员长提倡‘新生活运动’,厉行节约,他的这点主张,我还能苟同。在重庆,饭馆买酒是要罚款的哟!” 大厅之中一时鸦雀无声。 胡宗南愣了片刻后,十分尴尬地说:“啊,是的……是的……学生向来不饮酒的,设宴也以水代酒,只因欢迎先生才破例。既然……那就快撤掉吧……秦参谋,撤酒!换白开水!” 坐在邻席的秦进荣答应一声,招呼副官、参谋们撤酒。 因为撤酒,各席都乱了一阵。 张倩趁乱离席。她走到吧台,这里有一名上尉副官在张罗着,各席的酒撤下来,他正在忙乱中。张倩对他说: “快拿些空杯来,再将暖瓶拿过来。” 上尉副官虽忙乱却不敢怠慢,忙将一只装有酒杯的托盘递给张倩。 张倩接过托盘,又接过暖瓶,不慌不忙地将开水倒入各小杯,然后她像是漫不经心地在摆弄着酒杯。她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蓝宝石戒指,在挪动酒杯时,她悄悄一按戒指,那宝石忽然翻起,她将藏在宝石下面的一点白色粉末倒入一只酒杯中,粉末在水中迅速溶解,毫无混浊现象。 这时副官、参谋们都在忙着换酒杯,将开水倒入酒杯中,然后用托盘端走。大家都很忙,谁也没有注意张倩的举动。 张倩将托盘中的两只酒杯一手端一只,然后叫过一名副官端着托盘,回到她原坐的一桌女宾席:“夫人们,我已将酒换成了白开水。我们去敬周先生一杯,如何?” 众女宾们早已被周恩来的风度所折服,很想接近这位风度翩翩的伟人,却又有些怯场,经张倩一提议,自然十分踊跃,都从副官端的托盘中拿了一杯水,随着张倩朝周恩来走去。 一直在注意张倩行动的秦进荣对张倩的举动很警惕。他虽未发现张倩做了手脚,却怀疑她的举动有诈。他见张倩朝周恩来走过去,就迅速思考对策。他知道拦阻是不行的,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也别无良策,惟一的办法是跟过去,找个借口替代周恩来喝下那杯水。 就在秦进荣思考对策之际,张倩带着女宾们已来到周恩来面前。 张倩恭恭敬敬地说:“周先生,您能不忘蒋委员长的号召,令人佩服。胡先生的主张却也一举两得:既响应了委员长号召,又不失宴会气氛。现在我们这些妇女们敬周先生一杯白开水,聊表我们姐妹对周先生的仰慕之情。”她说着将左手端着的酒杯递给周恩来。 这时秦进荣猛地站起,快步朝周恩来走过去。但他慢了一步,只见参谋刘志宏端着一盘热手巾也朝周恩来走过去。 周恩来接过张倩递来的酒杯,朗声答道:“凡是于国于民有益之事,人民群众都会拥护;反之,凡是于国于民有害之事,都会遭到人民群众的反对。这与是谁提出的主张毫无关系呀。” 张倩忙说:“承教了!承教了!”说着用自己举着的酒杯去碰了碰周恩来举着的酒杯,先一饮而尽,并转头对那些举着酒杯的女宾们说:“大家快先喝呀。” 众女宾们都一饮而尽,学着张倩,朝周恩来“亮杯”。 胡宗南认为女宾们这一凑趣,掩盖了刚才自己的尴尬,所以忙说:“先生赏脸吧!” 周恩来正想说什么,这时刘志宏抢步来到近前,他一伸托盘:“周先生请用毛巾!”托盘举到周恩来面前。似乎他的举动有些莽撞,托盘碰到了周恩来举着的酒杯,杯子脱手坠落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玻璃杯破碎的清脆响声,使所有来宾都一惊,一瞬间大厅静寂。 刘志宏似乎为自己的莽撞行为而惶恐至极,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 张倩愤怒地骂了一句:“混蛋!”挥手要扇刘志宏耳光。 秦进荣赶到抬手挡住了张倩的手臂。张倩瞪起了眼,要喝斥秦进荣,周恩来发话了: “张小姐息怒。这位中尉虽莽撞了一点,但他的出发点还是好的。这样吧,罚他去给我换一只大杯来,并倒满一杯开水,我就可以用这杯开水与各位周旋到底了。”又转而问胡宗南,“寿山,你看我这样处理得当否?” 胡宗南忙说:“先生高雅,学生佩服。” 周恩来就对刘志宏说:“好,既然胡长官同意了,那你就认罚吧。” 刘志宏打了个立正:“遵命!”转身走向吧台。 秦进荣看到刘志宏的冒失倒做成了他要做的事,悬着的心落了地。他见刘志宏去换大杯,惟恐有失,忙跟了过去。 “志宏,还是我来吧……” 刘志宏朝秦进荣翻了翻白眼:“这种事可不是你这样的‘中等人物’干的。你如果一定要屈尊巴结差事,那就请便吧。” 秦进荣真不知刘志宏为什么总是这样敌意相对,但此时也无法解释:“志宏,我不是这意思……” 刘志宏哼了一声,抄着手往吧台上一靠,冷冷地看着秦进荣。 秦进荣感到十分尴尬,却又无法解释。他只好忍气吞声,向负责吧台的上尉要了一只开水杯,倒了一杯开水,端着去送给周恩来。 此时张倩等女宾已散归席位。 周恩来接过秦进荣送来的水杯,高擎着朗声说:“先生们,女士们,我提议:为团结抗战,争取最后胜利,干杯!”他喝了一口水。 胡宗南站起来喝下一小杯水。 各席都看胡宗南眼色行事,也都起立,干了一杯水。 胡宗南带头鼓掌,全体来宾跟着鼓掌。 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了。 周恩来对胡宗南说:“寿山,我可以去各桌敬‘水’吗?” 胡宗南忙起身:“学生奉陪……” 周恩来却笑道:“啊不,不,还是请张倩小姐作陪——她是陪都有名的交际明星,礼仪周到,又与各位都熟。有她作陪,我就可以放心地与各位周旋了。” 胡宗南说:“恭敬不如从命。张处长,就请你陪周先生去各桌敬酒吧。” 张倩正在失败的沮丧和愤怒之中,却又不得不“遵命”装出笑脸来陪着周恩来去各桌敬酒。 周恩来十分潇洒地在各桌周旋,每到一处都谈笑风生。 胡宗南的目光随着周恩来的活动转移,脸上流露出钦佩的笑容。 盛文有点不以为然地说:“这个宴会倒好像他是主人了!” 胡宗南却说:“你当不好主人,别人自然要取而代之。” 第一军军长张卓附和道:“周先生的确很有风度!” 胡宗南带点苦笑地说:“委座西安蒙难时,蒋夫人飞抵西安,见到了周先生。事后蒋夫人感叹:‘我们就缺少周恩来这样的奇才。’陈辞修(陈诚字)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乾坤在握,众望所归,何愁没有志士能人归附委座麾下。’殊不知奇才乃宇宙百年之精华所凝聚,英主明君、治世能臣不可多得啊!” 李纯青接过话茬儿:“民国十五年,红军东进山西,阎锡山到南京晋谒委座,请求援助。委座派陈诚率汤恩伯、关麟征部进驻山西设防,经过接触,阎锡山认为陈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要求长期留下陈诚。委座谢绝曰:中正不可一日无辞修。委座慧眼识英才!按先生刚才所说,我们中国从鸦片战争以来,国疲民贫,君昏臣谗,已是百年了,应该出明君能臣了,依愚见是应在委座与陈诚二位了。” 却不料胡宗南冷笑道:“不错,我也承认陈辞修是个人才,但与周先生相比,那真不啻小巫见大巫!” 满座听众不禁愕然。 周恩来应酬完毕,带着张倩回到本席,并请人在他身边设了个座,让张倩坐在一旁。 胡宗南笑道:“孔夫子说,‘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学生看先生在女宾席也应付自如,真是佩服之至。” 周恩来风趣地说:“我想孔夫子所以这样讲,大概是娶了一位很厉害的妻子,所以有点惧内吧。”这番话引起了哄堂大笑。 胡宗南凑趣说:“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想当初黄埔军校前五期学生何止三千,在先生心目中能有多少贤人呢?” 周恩来笑道:“孔夫子也未免太不懂得团结大多数了!我认为就目前抗战时期来讲,只要不叛国投敌,能站在抗日战线这一边的,都是好学生。” 李纯青别有用心地搭碴:“周先生谈到团结抗日,这是非常好的主张。我们国民党几百万大军在对日作战,几十万将士流血牺牲,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有的集团所属部队却隔岸观火,养精蓄锐,是否居心叵测?” 周恩来站了起来,朗声说道:“书记长的话还是说明了的好。是的,我承认国民党的部队在抗日战场上做了很大贡献,至今正面战场上与日寇对峙的,仍旧是国民党军的主力。但是,我们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自抗战以来平型关大捷、百团大战、沂口会战,也做过不少贡献。如果没有皖南事变,我们的新四军仍旧会活跃在抗日战场上。再者,我们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在敌后活动,打击了日寇,至少牵制了日寇在中国战场上总兵力的五分之二。而且,日寇也移兵进攻陕甘宁边区,八路军也在对敌作战。如果我们第十八集团军的部队不是被封锁,装备和给养都十分困难,那么,我们第十八集团军也会活跃于抗日战场的。究竟谁居心叵测,请胡宗南长官来回答吧。 “至于说‘养精蓄锐’,我可以邀请诸位到我们边区去看一看——看看我们第十八集团军的部队垦荒织布、生产自救的情况有多么艰苦!诸位还可以去参观一下我们中国共产党的领袖毛泽东主席住的窑洞,可以看到毛主席穿着打补钉的衣服,吃的是粗茶淡饭。” 这一席话说得李纯青哑口无言。 胡宗南恼怒地瞪了李纯青一眼,很想破口大骂这个“混账王八蛋”的不知自重,给周恩来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宣传演讲的机会。他装出笑脸说: “先生之言使我辈顿开茅塞。我们对边区的情况实在太不了解了。如果有这方面的资料,请赏赐一些,以助学生了解情况,学习友军艰苦朴素的作风。” 周恩来很爽快地答应了胡宗南的请求:“可以嘛。我们无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欢迎取得合作者的了解。你派个人去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我让他们搜集点资料给你。” 胡宗南顺水推舟:“太感激了。这样吧,回头学生派秦参谋送先生回去,就让秦参谋顺便带回,如何?” 周恩来点点头。 胡宗南赶紧张罗上菜,张倩也忙着给周恩来夹菜劝吃,再也没有人敢生事了。 宴散之后,胡宗南率众殷勤相送,仍旧由秦进荣陪送。临登车时,胡宗南还嘱咐秦进荣将资料带回。 轿车开到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门外停住,下车时周恩来对司机说: “你们胡长官让秦参谋带些资料回去。我要让人找出来,所以可能时间要长一些。你可以下车来进里面去休息片刻。” 司机忙说:“不了,我就在车上等吧,多等些时不要紧的。” 周恩来下了车。秦进荣跟着下车,随周恩来走进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 一走进大门,周恩来就吩咐迎接的人:“赶快找些边区的报刊和宣传材料,包捆好了,准备让秦参谋带走。” 秦进荣随周恩来走进一间办公室。 周恩来对跟进来招待的警卫员小张说:“去把李晚霞叫来,你在外面站岗,任何人不要让靠近。” 小张答应着去了。 周恩来看着小张去后,才含笑叫了一声:“秦进荣同志!”并伸出了手。 秦进荣激动地上前握住了周恩来的手。他的双眼涌出了泪水,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恩来久久握着秦进荣的手:“要抓紧时间说几句话,免得时间长了引起敌人怀疑。” 秦进荣定了定神,稳住了情绪:“副主席,请允许我汇报……” 周恩来拉着秦进荣的手去沙发上并肩坐下:“不必了。你的情况已由李晚霞同志汇报了。还是谈谈你有些什么想法吧。” 秦进荣想了想才说:“我觉得在敌人阵营中工作几年,困难倒在其次,但在这样的环境中时间长了,我总怕自己会沾染上坏习气,所以我总想能去延安接受锻炼。” 周恩来笑了笑:“在敌人阵营中工作,自然会有精神压力。我们党在白区工作的同志成千上万,都在困难处境中作斗争。至于说到锻炼,意志的锻炼也是一个方面嘛。真正的共产党员,有极强的自身免疫力。党中央对你的工作成绩高度评价,毛主席说有你在胡宗南身边,就等于将胡宗南集团军曝光在我们眼前。抗战已到最后阶段,国民党内部已在加紧反共活动,种种迹象表明,抗战一结束,就是国民党反共新高潮的开始,兵戎相见不可避免,胡宗南首当其冲,第三十四集团军将是进攻边区的急先锋。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在胡宗南身边的作用,就可以抵得上几个师的兵力了。 “进荣同志,千万不要小看了你的作用,而且要十分珍惜已获得的成绩,尤其是取得了胡宗南的信任。” 正说着,李晚霞走了进来:“副主席!” 周恩来点点头,示意对方在一旁坐下:“据地下党组织反映,你们俩在‘各方面’都配合得很默契,这很好。”周恩来在说到“各方面”时加重了语气,并笑了笑,使那两人都敏感地低下了头,“李晚霞同志,秦进荣同志所处环境很复杂,为了更好地为党工作,他必须与敌人巧妙周旋。这一点组织上能理解,我想你也能理解。” 李晚霞明确回答:“是的!” 周恩来很高兴地点点头:“这样就好。”又转身对秦进荣说,“你身在虎穴,千万不能麻痹大意,更不能意气用事。稍有疏忽,就可能功败垂成。敌人貌似强大,但本质却很虚弱,要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做工作,并保护好自己。我有几句话叮嘱你,请你牢牢记住:对党要忠诚,对敌人要机智;有所为,有所不为;抓大不抓小,舍得小节,保住大节。时刻不忘你的工作是在保卫党中央!” 秦进荣起身严肃地回答:“是!副主席的教诲,我当牢牢谨记。” 周恩来也站了起来:“好,不能再耽搁了。马上拿了材料就回去……”他向外喊,“小张,快叫他们把材料送过来。” 外面小张答道:“已经准备好了。” 周恩来伸出了手,与秦进荣紧握:“前途珍重!” 秦进荣行了军礼,走出办公室,拿了已包扎好的一捆材料,匆匆走出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 当他登上轿车时,在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大门对面的人行道旁摆的一个皮匠摊的皮匠,先看看绝尘而去的轿车,又偷偷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后在一只旧鞋底上,用鞋锥画上了一行数字:2:35—3:21。 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对面的一爿杂货店也是军统特务据点,在那里,有人还偷拍下许多照片。 秦进荣将材料原封不动地送到司令部,却没找到胡宗南,经询问才知胡宗南回了官邪,经电话联系,才又将材料送到胡宗南家中。 胡宗南接过材料,顺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并指了指沙发,示意秦进荣入座。 秦进荣并没有去沙发上坐下,而是搬了把椅子,恭恭敬敬地坐在一旁。 胡宗南十分感慨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看共产党的材料?想当年从黄埔军校一期毕业后,在教导团当连长,那时国共合作,连队里的指导员、营里的教导员基本都是共产党员。这些共产党员都能说会道,而且讲的话很具有煽动性。当时他们权力很大,无论何种任务没有共产党代表附署批示都不能执行,所以威信也极高。 “后来北伐了,部队的宣传工作仍旧由共产党员去做,部队长到哪里,标语举目可见,街头巷尾、村庄民宅,到处可见宣传队在活动。所以老百姓对北伐军十分欢迎,敲锣打鼓迎来送往,民夫不用强拉,自动组织而成,第一站至第二站,中途就有接应的民夫。这种情况无疑给部队的行军带来了方便,士气也高。 “自从国共分家以后,我们的宣传工作就脱了节,军队与老百姓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你看,现在我们抗战,应该说老百姓是拥护的,但他们对部队任何行动都漠不关心,这都是宣传工作的失败所致啊!” 秦进荣插话:“我们不是在军一级就有政治部,应该发挥其作用……” 胡宗南连连摇头:“你知道我们的军队中管搞政工的叫什么?‘卖狗皮膏药的’!管连队里的指导员叫‘吃闲饭的’!”他用加重的语气说那两个绰号,“嘿嘿,是他们自己把买卖做倒了,谁也没有能力把他们扶起来。” 秦进荣不好接碴,故做沉思状。 胡宗南接着道:“我要来这些材料,就为了研究一下共产党的宣传方式,我们也好学着干。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你把材料拿去仔细阅读研究,然后制定出宣传方案,我批转给各军政治部去干!” 秦进荣面有难色:“这……共产党的宣传材料先生看固然可以,若部下拿去看……难免引起非议啊!” 胡宗南一笑:“岂止非议——又有人把你告下来了!” 秦进荣也淡淡一笑:“这是个老问题了。” 胡宗南却说:“确有新证据啊!” 秦进荣又淡淡一笑:“如果证据确凿,我现在也不会坐在先生面前了!” “噢——?”胡宗南故作严肃地盯着秦进荣,“你这么自信!” 秦进荣轻声递过一句话:“是先生的圣明使我有安全感。” 胡宗南主观愿望是竭力绷着脸,但秦进荣的话在他内心产生的“舒服感”却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终于泛滥到他的脸上,冲垮了那股“绷”劲。为了掩饰,他转过身去在茶几上翻了一阵,从一堆报纸中翻出了一个大信封,然后递给秦进荣。 秦进荣接过信封,见已开口,便伸手从信封中取出一沓照片。他逐张翻看,原来都是特务偷拍的他在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门前的照片以及他照顾周恩来上下车的镜头。他看罢照片,仍旧放进信封,然后放归原位。 胡宗南看看秦进荣,又转身拿了一封信,再次递给秦进荣。 秦进荣接过信,取出信笺,见信的末尾署名张倩,主要内容是说他进入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长达三十多分钟,十分蹊跷,值得怀疑。他看罢,照旧放归原处。 胡宗南看看秦进荣:“怎么,不想解释解释?” 秦进荣又轻声递过一句话:“先生已经替部下解释过了。” 胡宗南哈哈大笑:“知我者,进荣也!” 秦进荣却借古讽今:“东周时有这样一个故事:陈参之母一日听人说陈参在外面杀人了,陈母坦然地说,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不会干杀人的勾当的。过了一天又有人来对她说,陈参杀人了!陈母仍然毫不介意地微笑着摇摇头。第三天又有人来对她说,陈参杀人了!陈母虽仍不相信,却没有了类容。第四天再有人来对她说,陈参杀人了!陈母默默无言。第五天再有人去她家欲告知陈参杀人的消息是讹传,但却找不到陈母——她老人家避祸逃亡了!” 胡宗南听罢沉思有顷:“啊,人言可畏!”他朝外喊,“尤副官,拿火柴来!” 尤德礼匆匆送来火柴。 胡宗南让尤德礼划着火柴,将两只封信逐一点着,扔在地上,然后对秦进荣说:“我叫胡宗南,不叫陈母!” “西北王”的败落--第二十九章 敲山震虎 第二十九章 敲山震虎 失败使张倩愤怒到极点。回到西京站她大发雷霆,见什么都乱砸,甚至想放把火把整座大楼都烧掉。 戴笠亲自给她布置下这次谋杀任务,她也向戴笠保证“决不辱命”!为了万无一失,她的确煞费苦心地精心策划了整个行动计划。 埋地雷和照相机内藏手枪,这都是“以假乱真”的虚晃一枪。她有意将这两个行动泄漏出去,让秦进荣得知,同时紧张地布置应付,以转移秦进荣等人的防范目标。“车祸”才是她最得意的一招!因为这一招既防不胜防,而且事后也无法以政治目的追究责任。她将这套计划呈报戴笠,得到戴笠的夸奖,认为是“既周到又稳妥的最佳方案”。于是她将西京站的两个行动组长李增和阮超群叫到密室,郑重其事地对他们说: “现在有一项经戴老板亲自批准的行动,要你们两人去执行!此一任务关系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李增和阮超群听了“车祸”行动计划后,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很明白,去执行这样的任务,虽容易得手,但后果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场被周恩来方面的保卫人员打死,另一是为了灭口被自己人“密裁”! 张倩见这两人态度暧昧,瞪起了眼:“怎么,你们敢抗命吗?” 李增和阮超群忙分辩:“不敢!不敢!” 李增解释道:“并非卑职等抗命,实在也是为站长着想:周恩来可是中外闻名的大人物,所以要行刺他也会举世震惊!他长期住在重庆,总部都不敢下手,偏偏要让我们去干,这不是要把成败重责加于站长身上吗?” 张倩“哼”了一声:“你们以为戴老板怕担责任吗?戴老板提出的口号,‘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就是要既遵照领袖的意愿去干,又要替领袖着想。如果总部在重庆下手,这责任岂不要领袖承担!戴老板替领袖着想,我们就应该替戴老板着想。戴老板把这样重大的任务交给我们,就是对我们的信任和重托!我们能辜负戴老板的厚爱重望吗?所谓‘不成功则成仁’,如果事有不成,我先自裁,以谢党国!” 李增和阮超群被张倩说得哑口无言地低下了头。 张倩又冷笑道:“我明白你们真正担心的是怕脱不了身!这一点我早替你们设计好了。胡宗南的人都被我设计调到机场和机场至市区的公路上去了,市区内的治安是由警备司令部负责的。我是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我会指示稽查处掩护你们。在你们下手的地点附近,我亲自带人去布置,你们一得手,我们的人就以追捕你们为借口朝天鸣枪,枪声一响,四周围观的人群就炸了,你们趁乱混在人群里便可逃之夭夭!” 听起来这是很周密的掩护计划,但也是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因为这一计划中完全没有将共方的保卫人员会采取的行动考虑在内,然而张倩却以“土八路能有多大道行”轻描淡写地不予重视。 关键在于军统的“家规”是十分严厉的,奉命不得犹豫,更不用说是抗拒了,否则过不了夜便会被“密裁”。李增和阮超群不敢再说什么,硬着头皮接受下这项“九死一生”的任务。这两个特务在接受任务后的惶惶心情也可想而知。 这两个特务虽凶残,却也是色厉内茬,当天回到家里,就做了“后事”安排,然后两个人去酒馆喝得酩酊大醉。所谓“酒助淫邪”,何况此二人原本是酒色之徒,他们在外各与一家暗娼有来往,酒后便分别到暗娼家去鬼混。 妓院、赌场没有黑白两道做后台是不行的,暗娼也不例外,都受洪帮所控制。这些暗娼平时都与什么人来往,洪帮也了如指掌。徐飞虎早已派人叮嘱这两家与特务有来往的暗娼,要探听军统的行动,并许下了重利。这两个女人就施展了“功夫”。也因为李增和阮超群面临“生离死别”方寸大乱,再加之酒醉舌头长,分别向两个女人透露了机密。虽不完整,但两个人的话凑在一起,也就不离八九了。 这就是徐飞虎能够破坏“车祸”计划的原因。 张倩对于“车祸”计划是满怀信心的。她根本就没有安排掩护李增和阮超群的行动。一来掩护未必奏效,万一失误,真情败露,她也承担不起责任;二来如要布置掩护,那么,“车祸”行动便会被更多人得知,就会有“机而不密”的危险,所以她决定让这两个爪牙“既成功又成仁”。于是她亲手在那辆十轮卡车的油箱下面装上了一颗小型定时炸弹,计算好在“车祸”发生后油箱爆炸,将李增和阮超群烧死在车内。这样,车毁人亡,一点痕迹都不留,“上帝也查不出谁是主谋”。 可谓“机关算尽”! “车祸”一招失败后,张倩自己跳出来投毒,那实在是“图穷匕首见”的被逼无奈,却不料这最后一招也失败了! 关于“车祸”计划,只有她和李增、阮超群三个人知道,结果坏在徐飞虎手里,肯定是李增和阮超群泄密的结果。 她顺着徐飞虎这条线一找,便发现了那两个暗娼,于是派人去逮捕,却不料早已人去屋空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一次彻底失败! 愤怒之时,她恨不得将两个喽啰凌迟处死!但是她没有这样做。 有一次戴笠考验她,让她看了极其残忍地处决失职的特务,问她有什么感想。她一笑说:“就像外科医生在做手术!”使戴笠也惊讶其冷静、镇定。 现在要处决两个喽啰,她自己不会手软含糊。但她冷静下来,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到即便将两个喽啰干刀万剐,也无济于事。她来到西京站,虽威信已建立起来,却还没有拉拢死党。李增和阮超群在特务中是有点“资历”的,而且也是很得力的打手,他们手下有一帮人,只要抓住了他们,一大帮人就会死心塌地地为她效死了。所以不妨放他们一马,让他们感恩报德。 她将李增和阮超群叫到办公室。她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疾言厉色,她只是弦外有音地说: “关于‘车祸’行动,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居然会让洪帮的人破坏了,你们认为毛病出在哪里?” 李增和阮超群除了颤抖之外,不敢酬一词。 “我知道毛病出在哪里!但现在是要研究如何善后而不是追究毛病。你们认为呢?” 两个喽啰开始频频拭着冷汗,仍旧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张倩继续说道:“善后有两个方面,其一,如何向总部解释这次行动的失败。当然,这是我的事,由我向戴老板请求处分;其二,对那些胆敢破坏我们行动的人如何惩处并追出幕后指使者的身份,这就是你们的事了!” 李增和阮超群听张倩这么说,惊魂稍定。 李增说:“洪帮所以破坏我们的行动,卑职认为是出于秦参谋的指使。但这条线很麻烦,胡宗南公开支持他们,而且给他们的人发了便衣大队的证件,动他们胡宗南会干涉的……” 张倩“哼”了一声:“假如查明主谋是共党分子,西北王也不敢包庇的。” 李增又说:“问题是只要我们一抓人,胡宗南得知,不等我们审问清楚,他就会兴师问罪啊!” 张倩冷笑一声:“如果调虎离山,你们是不是就敢下手了?” 李增和阮超群莫测高深地面面相觑。 张倩继续说:“据可靠消息,委座要召见胡宗南,准备晋升他为第一战区司令长官!也就是说他马上要离开西安去重庆,至少十天半个月。我想这点时间,足够你们施展的了。”她不再说什么,便向两个喽啰挥了挥手。 李增和阮超群回到办公室,琢磨着张倩的话。 有一次军统分子在重庆街头闹事,打伤了不少人。事为宋美龄得知,告了枕边状,说军统的人污七八糟,民怨鼎沸!次日,蒋介石将戴笠叫去,骂了个狗血喷头。戴笠回到总部,叫人把军统的花名册拿去,大笔一挥,说声“密裁!”次日,凡他大笔所勾到的人便“失踪”了。如此令人不寒而栗之事,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敢探听“失踪”者的“去向”。 于是“密裁”不仅是对那些背叛组织者了,也将违反军统纪律的特务包括在内,都可以使用这种“突然失踪”的手段。 张倩接任西京站伊始,居然步戴老板的后尘,也曾接二连三地“密裁”过好几个喽啰,使西京站的特务们由此认识到这位“军统之花”并不吃素,比毛人凤“辣手辣脚”得多,所以她的“威信”一下子就升到了顶峰! 这次“车祸”事件失败后,李增和阮超群吓得魂不附体,他们绝不指望张倩会饶恕。但他们不敢逃跑,因为凡是接受了任务的人,就有特务跟踪,一方面是监视其执行任务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防备失败后畏罪潜逃。更何况逃跑不成还会殃及家属,所以他们只好硬着头皮等死了。 当张倩传唤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颇有被绑赴刑场的惊恐,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结果却是“风和雨细”地度过了这场劫难。这两个人回到办公室,尚以为在梦中哩。 对于张倩,他们有过“不服”的心理,但是后来张倩干的事,却令他们心服口服了。这些“事”,也包括了张倩的凶狠毒辣。他们认为干他们这一行,没有狠劲、毒劲是不行的。手段越毒,他们就越怕也越服。 他们缓过神来,才明白张倩放了他们一马。这不是小事,张倩肯顶住,他们认为连毛人凤未必有此气魄!所以佩服加感激,使这两个特务决心要“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去为张倩卖命了。 李增和阮超群知道徐飞虎经常出入敌占区贩运货物,他们派人打探,得知徐近日正要从敌战区返回,于是带了手下喽啰和一个宪兵连,在中途设伏,以“抓汉奸’为名,将徐飞虎等人逮捕。 李增和阮超群来向张倩报功。 张倩不动声色地问:“还有个刘志宏没有归案哩。” 李增说:“刘志宏在总司令部,卑职想埋伏附近,等他出来就逮捕!” 张倩摇摇头:“这不好!你们如果有胆量,就去总司令部逮捕他!” 李增和阮超群面面相觑。 阮超群为难地说:“总司令部我们进不去呀!就是进去了,他们也不会容许我们把人带走啊!” 张倩却冷笑道:“只要你们有胆,我带你们进司令部;我有办法让他们不敢阻拦你们把刘志宏押走!” 李增试探地问:“逮捕是目的,又何必一定要在总司令部干呢?” “这叫‘敲山震虎’!”张倩恶狠狠地说。 张倩带着李增等几个特务来到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部,来找参谋长盛文。 张倩有点盛气凌人地对盛文说:“参座,据我手下的两个行动组长报告,贵部参谋刘志宏有共匪嫌疑。经请示戴老板,下令逮捕审讯。请参座批准立即逮捕归案!” 盛文大吃一惊:“有这样的事!怎么事先不透露一点消息?” 张倩解释:“共匪分子都十分机敏,万一走漏风声,使之逃窜,岂不鸡飞蛋打!” 盛文一时没了主意:“这……胡先生去了重庆,是否可以等先生回来后再请示定夺?” 张倩软中透硬地威胁道:“参座,要是一般问题,我决不会使您为难,但事关共匪案,我想就是胡先生在此,也不会阻拦的。当然,如果参座能担保在胡先生归来之前,嫌疑犯不至于逃窜,而且也不影响案情侦破进展,那么,我总得给参座留点面子的。” 盛文一听张倩口气咄咄逼人,似乎有十分把握。虽说从总司令部让军统抓走一名军官有失体面,但刘志宏不过参谋处一中尉参谋,他实在犯不上为一名中尉参谋承担“包庇共匪分子”的责任。而且他认为张倩所言不无道理,“共匪”一向是敏感问题,现在面临抗战“最后阶段”,“上面”已将重点转移到“共匪”问题上来了。胡宗南即使在此,也不会拒绝张倩所提出的要求的。 “好吧。我将刘志宏叫来,你们把他带走——最好不要惊动左右,以兔哗然而影响军心士气。” 张倩得意地一笑:“参谋放心,我们会客客气气地把他带走的。” 盛文将刘志宏叫到办公室,交给了张倩。果然还算“客气”,没有给刘志宏戴手铐,却是几个特务挟持着走出办公大楼,登车而去。众目睽睽之下,怎会不引起“哗然”!到这时盛文才感到有点不妙。想起胡宗南在临行之前曾把他和秦进荣同时叫去,吩咐“有事你们两位共同商量处理”,于是急忙登楼去找秦进荣。 在张倩来逮捕刘志宏的同时,范秀珍闯进秦进荣的办公室,紧张而又诡秘地对秦进荣说:“进荣,我得到一个消息,昨天军统以抓汉奸为由,逮捕了徐飞虎和他手下的人!” 秦进荣一惊,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淡淡一笑:“不能吧,徐飞虎是西京有名的洪帮老大,怎么会是汉奸呢?” 范秀珍急得跺着脚说:“进荣,此事千真万确,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告诉你的……” 此时秦进荣已完全冷静下来了:“啊,那你以后千万别再冒险了。徐飞虎是不是汉奸与我无关;他们军统的所作所为,由他们自己负责,我也没有必要为他们操心啊!” 范秀珍愣住了,渐渐地,在她眼圈中闪动了泪光:“……好……好……既然如此,那就再不会有‘以后’了……”说罢,她掩面而去。 秦进荣望着范秀珍的背影愣了片刻。他并不怀疑范秀珍的“消息”的可靠性,因为他预料在“车祸”被破坏后,张倩会采取报复行动,所以他叮嘱徐飞虎要多加小心。徐飞虎也是为“避风头”才到敌占区去走了一趟。秦进荣万万没有想到张倩会趁胡宗南去重庆之机,以“抓汉奸”为名逮捕了徐飞虎!现在要尽快营救徐飞虎,否则军统会以非刑将徐飞虎整残,甚至是整死的。 秦进荣正在思考对策,盛文走了进来: “老弟,刚才张倩带人来把刘志宏参谋抓走了!” 秦进荣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啊——!怎么可以让她随便抓我们的人呢?” 盛文拍着屁股说:“我一听说事关‘共匪’案,觉得事关重大,所以……可是现在参谋处的人议论纷纷……所以我来请教老弟……” 秦进荣苦笑摇头:“无独有偶——刚才我听说昨天军统以‘抓汉奸’为由,逮捕了徐飞虎!” 盛文也大吃一惊:“噢——!老弟以为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秦进荣在办公室里踱了一阵,终于决定了对策:“参座,事情要联系不久前欢迎周恩来,军统策划多起阴谋遭到破坏来考虑。徐飞虎和刘志宏都是在关键时刻出手破坏了军统的行动,军统自然要借机报复。或者有更深远的目的哩!” 盛文思索着:“有更深远的目的?” 秦进荣肯定地回答:“是的,因为徐飞虎与我有交往,在先生布置我与刘处长负责安全保卫工作时,我请示先生批准,要求徐飞虎相助,所以徐飞虎才派人采取相应行动,破坏了军统预谋的‘车祸’行动。现在军统逮捕徐飞虎,显然是想株连我!” 盛文想了想,才点点头说:“不错!老弟与徐飞虎交往甚密,这是众所周知的。那天在酒会上刘志宏撞翻了张倩递给周恩来的酒杯时,老弟也抢步上前,令人怀疑刘志宏的莽撞行为是老弟所指使。”他皱起了眉,“既然如此,老弟还是深居简出为好——最好在司令部不要外出,他们总不敢闯来对老弟……等先生回来就好办了。” 秦进荣却十分坚定地说:“不!既然他们都是受我的连累,而且张倩也在逼我出面,那么,我就去与张倩面对面地把问题搞清楚!” 盛文大惊:“啊不!不!老弟千万不能去……先生临行时,将总司令部一切大事都托付你我,倘若军统留难于你,那……” 秦进荣安慰对方:“参座放心。所谓‘真金不怕火炼’,而且这种事回避是没有用的。我倒要去会会这位军统之花,看她到底有多大道行!” 盛文竭力阻拦:“老弟!老弟!何必跟一个女人赌气呢?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容我跟先生通个电话请示一下……” 秦进荣苦笑道:“先生受委座召见,在重庆正忙着,我们何必给他添乱呢?再说这里的情况他又不了解,电话里未必能说清,徒使先生烦恼又于事无益,实在可以休矣!” 秦进荣不顾盛文阻拦,坚定地走出了办公室。 宋洪挎着盒子枪追着秦进荣下楼:“先生,我跟你去……” 秦进荣一反常态,怒喝:“不用!” 宋洪只好站住了。 秦进荣独自驾驶着一辆吉普车,出了司令部大门,便一直向北开去,其方向不是去西京站,而是开向郊区。 在他的车后,有特务驾车钉梢紧跟。 此时盛文却在办公室连连向总机吼叫:“快接通重庆办事处,找先生接电话——就说我有十万火急情况向先生报告!快!快!快!” 盛文一遍又一遍地催促,总机回答说:“线路不通,请参座稍候!”盛文便破口大骂:“王八蛋!限你十分钟接通,否则要你脑袋!”好容易接通了,重庆办事处回答说,胡宗南去见蒋介石了。他犹不肯相信:先生到重庆三天了,怎么才受接见呢?但他不能再向办事处的人发脾气,只好说保持联系,每十分钟通一次话。 事后据胡宗南说,尽管胡宗南是蒋介石的得意门生,亲信中最亲信,但要见蒋介石,也必须在侍从室登记,听候安排传见。不仅他如此,就连何应钦、陈诚这样的大员,同样不能例外。惟有一人可以直接登堂入室,那就是戴笠——戴笠甚至可以半夜三更直接闯进蒋介石的卧室,要求蒋介石马上“挪挪窝”!蒋介石还丝毫不敢迟疑哩。 正当盛文连连电话催促之际,刘横波闯入他的办公室:“参座!那张倩算计秦参谋已非一日,秦参谋此去岂非羊入虎口啊!” 盛文连连敲着办公桌说:“我这不正在着急吗?他偏要自投罗网,我又拦不住,只好打电话向先生请示,可先生又去见委座了……你说该怎么办?” 刘横波沉不住气:“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呀!我看我还是带警卫营去把西京站包围起来,告诫张倩不得无礼!” 盛文摇摇头。军统是蒋介石的御用组织,兵戎相见,他担不起这责任。 刘横波见盛文不敢担责任,便威胁道:“参座若不采取措施,万一秦参谋有闪失,参座何以向先生交代!” 盛文急得团团乱转:“是啊!是啊!可是……我一个少将参谋长,又能有多大能力呀!” 刘横波倒是“知恩图报”者,他指出:“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敢不敢担责任!好,你不敢,我拿脑袋跟张倩赌一把!” 刘横波正要拂袖而去,桌上电话铃响了。盛文惊喜地叫道:“啊,必是先生的电话……” 刘横波也以为是胡宗南回电话了,便站住了等消息。 盛文喜形于色地拿起听筒,但听着听着却脸色大变,最后颓然放下了听筒。 刘横波见盛文傻愣着,急得拍着巴掌问:“参座!参座!先生到底怎么说的呀?” 盛文长叹一声:“不是先生打来的……” “那是谁打来的呀?” “他妈的这个娘们又放什么屁了?” “她说……她说秦参谋驾车向北出了市区,有出逃之嫌!她已派人追赶,并命市界处宪兵检查站拦截,只要秦进荣闯出市界,就以叛逃罪逮捕!” “什——么?”刘横波几乎是在蹦跳了,“叛逃——她怀疑秦参谋要去投共!嘿嘿,放着眼看就要飞黄腾达的官不做,逃到共产党那儿去吃糠咽菜?笑话!笑话!”他见盛文似信非信,便拍着脑袋嚷,“我用吃饭的家伙替他担保!” 盛文苦笑道:“是先生信得过的人,我有什么信不过的。只是……事关涉嫌共党……” 刘横波挥了挥手,“嗨——!那是那个娘们拿顶红帽子吓唬您的呀!”他走过去拿起电话,“接情报处……我是刘横渡,在参谋长办公室。问问便衣大队,军统的人在干什么?……什么——有了报告……倾巢出动!他妈的!好,随时报告!”他放下电话,对盛文说,“据便衣大队报告,军统倾巢出动,追赶秦参谋去了!” 盛文拍着巴掌说:“你看!你看!他们如此大的举动,不会无的放矢的。” 刘横波犟着脖子:“我他妈的就是不信邪!参座甭管了,我带人去跟他干,大不了吃饭家伙搬家……” 盛文急得直跺脚:“不可造次!”他拿起了电话,“总机!总机!他妈的重庆办事处怎么还没有电话来?你他妈的赶紧接重庆!” 如此反复三次,重庆办事处总是回答胡宗南尚未归来。盛文和刘横波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团团乱转。 突然电话铃响了,盛文和刘横波同时朝电话扑过去,两人像抢宝一样争抢电话,结果将电话机抢得掉在地上了。盛文端起了参谋长架子,喝道:“抢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 刘横波这才意识到对方毕竟是上级,连连后退:“请参座接吧……” 盛文将电话机搬到桌上,然后拿起话筒,但只“喂”了一声,就递给了刘横波:“找你的。” 刘横波听完电话欢呼:“妙极了!妙极了!据便衣大队跟踪报告:秦参谋车到市界边境,突然调头返回,弄得那些追赶的特务避让不迭!哈……妙极了!妙极了!” 盛文不解地搔着头皮:“秦参谋这是在干什么呀?” 刘横波还在笑:“跟张倩耍一把嘛!哈……” 盛文却笑不起来——这种时候还搞小动作,于事何益?他皱着眉还是连连催促总机接重庆办事处,但重庆的回答仍然是“先生尚未归来”。最后盛文想了个办法:“派人去委座官邸附近等候,先生一出来,就向先生报告,说我有十万火急情况向他报告,请先生就近马上回个电话。”应该说他这一招可谓“急中生智”,至少可以节约胡宗南从蒋介石的黄山官邸至市区办事处这一大段路程的时间——从黄山至市区不仅有漫长路程,而且隔着一条长江,汽车需要轮渡运送过渡,那是很费时间的。然而关键在于胡宗南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蒋介石官邸。蒋介石有与亲信部将“共进午餐”以示慰勉的习惯,虽席间无酒,菜肴不丰,但有宋美龄作陪,会使亲信倍感“皇恩浩荡而受宠若惊”! 胡宗南的电话没有等到,便衣大队的报告又来了:秦进荣的吉普车返回市区后,直奔军统西京站而去! 盛文拍桌大呼:“莫名其妙——他怎么还是自投罗网去了?” 刘横波更是急得搓手跺脚,但他也急中生智:“参座!想当初发生军事泄密事件,戴笠在此,向先生要人,准备转往军统审讯,先生坚决拒绝。先生说:‘我的人我自己处置,决不容许外人插手!’现在先生虽不在,但若按先生的原则处理,想必是不会错的。请允许我带人去把所有的人都要回,由我们关押,等候先生回来处理。你以为如何?” 盛文点点头:“这倒是个极好的缓冲办法。但是……徐飞虎等人……” 刘横波指出:“先生曾指示我处发给徐飞虎的人便衣大队第二支队证件,从属我便衣大队外围,也算是我们的人啊。” 盛文挥了一下手:“好吧,事不宜迟,就请你率警卫营一个连前往。但是,总宜和平解决为好……尽量避免动武……” 刘横波见盛文已同意,十分兴奋:“参座放心,西京站的警卫只不过一个宪兵排——宪兵是中看不中用的,哪里敢跟我们动武!我们曾经为营救宋洪干过一次了,这一回是轻车熟路啊!” 盛文拿起电话通知警卫营准备执行任务,然后叮嘱刘横渡:“此去仍须谨慎行事。我这里继续呼叫先生,能通得上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章 以德报怨 第三十章 以德报怨 在一条蜿蜒的公路上,一辆吉普车飞速北驰,后面有轿车、吉普车、架着机枪的三轮摩托车在穷追不舍,但却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公路的一个急转弯处的路旁,有一排砖瓦平房,这里即是警备司令部所设的“检查站”,由一个宪兵连驻防负责。他们接到了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命令,拦截一辆第三十四集团军总司令部的吉普车,连车带人扣押,交军统西京站的人带回审讯。所以连长亲自率宪兵们在此把守,路上设下“拒马”,两旁埋伏了狙击手,严防来车闯关。 追踪吉普车的西京站特务,频频用无线电话与检查站联系,报告“目标”到达的位置,所以检查站紧张已极,而且这种气氛不断升温,果然是“刀出鞘、弓上弦”,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当吉普车“露头”时,连长指挥一个宪兵班在路中心一字排开,一个个端着驳壳枪,准备向吉普车射击。连长则趴在公路旁的排水沟内“隐蔽”指挥。 吉普车距离检查站越来越近,气氛也越来越紧张。一个宪兵班长手执一面小红旗在挥动示意“停车”,但眼看吉普车丝毫没有减速,大有“冲关”的劲头。班长往路旁一闪身,掏出手枪来朝天举着,正要“鸣枪示警”,连长也准备下令开枪狙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辆飞驰的吉普车在一段较宽的路面上突然来了个紧急刹车,在一声“嘎吱”声中,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向,关注这车的人尚未从愕然中清醒,那辆吉普车已掉头飞驰而去。 吉普车突然掉头,使穷追不舍的车队措手不及,纷纷避让不迭。慌乱中一辆摩托车撞在轿车左侧面,翻下路旁排水沟;轿车因被撞紧急刹车,尾随其后的车辆不及制动,于是几辆车先后“追尾”,惨祸发生。掉头而回的吉普车却在如此混乱中从容绝尘而去。 驾驶这辆吉普车的,正是秦进荣。他从反光镜中看到追踪他的特务们的车辆一通混乱,脸上泛起了一阵冷笑。 吉普车返回市区,直奔军统西京站。 此时军统西京站正唱着“空城计”——几乎所有的喽啰都派出去追赶秦进荣了。当秦进荣驾车闯入大院,仅有两个宪兵岗哨在把守着。 秦进荣在楼门前停车,一个宪兵上前行军礼:“上校,有何贵干?” 秦进荣蛮横地回答:“老于找张倩!” 宪兵礼貌地说:“请稍候,容我通报……” 秦进荣不等对方说完,抡圆了一记耳光扇上去:“混账!堂堂总司令部上校到来视察,你敢阻拦!” 宪兵被打得两眼发黑。另一个宪兵见秦进荣气势咄咄逼人,哪里还敢多嘴!秦进荣便扬长而入。 在逮捕了刘志宏后,张倩将审讯工作交给了李增和阮超群。她叮嘱他们:用刑不可太过,只要他们招供是秦进荣的主谋即可,别的不必过分追问。 这是因为张倩对这次行动并没有十分把握。她以“汉奸”为由逮捕徐飞虎等人,却没有任何证据。当然,若是平民百姓,可以屈打成招。就是没有口供,错抓错杀又有什么了不起的!顶多被人指责草管人命罢了。但徐飞虎是有靠山的,胡宗南一回来责问她,拿不出任何证据,那是交代不过去的;刘志宏说是有共产党之嫌,也丝毫没有证据,胡宗南得知,也不会轻饶了她。所以她以暂不露面为好。实在搞砸了,她往下面一推,说是下面人背着她于的,也能缓冲一下。 她的惟一希望,便寄托在秦进荣的反应上。她希望她的“敲山震虎”,会把秦进荣搞得方寸大乱,做出不理智的事来,那么,她便可以从中用事了。 当她得到报告,说秦进荣驾车北去,她简直欣喜若狂,以为秦进荣是慌了神,准备出逃了。所以她指示李增和阮超群带领所有的喽啰和守卫西京站的宪兵排倾巢出动! 现在她以为一切都有了结果了:秦进荣畏罪出逃,其身份已经清楚。能挖出潜伏在胡宗南身边的共产党分子,这又是一大轰动! 她开始考虑如何对待即将抓回的秦进荣。为了不至伤害感情,她不打算对他采用任何手段,她只想很坦白地告诉他:你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人,那么,一切便到此结束。徐飞虎可以释放,刘志宏也可以释放,你也不必履行任何手续,你还是自由的。 她还可以告诉他,戴笠已经答应把他交给她个人处置,而她的处置即是和他结婚,成为他的妻子。 她还要告诉他:我已经是军统空前绝后的惟一女少将,登峰造极了,决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有此辉煌。可谓功成名就,可以引退了。只要他愿意,她可以带他去海外另辟新的天地,新的事业,她会帮助他在任何一种事业上获得成功! 的确,每当夜深人静,她失眠的时候,就不禁要想到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自己加入军统后的种种遭遇已经不可追悔,她所最感遗憾的,是把自己应该享受爱情滋润的年华,用在了血肉拼搏的恐怖活动中。她现在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回归到真正女人的感情中去,像正常女人那样去爱一个男人,也被一个男人所爱。至少有一点是不可能了,那就是她决不会再有少女那样的天真烂漫感情,去享受恋爱的浪漫了。她只能是以一个十分成熟的妇人之心,去寻找一个归宿而已。这将是她绝对不可弥补的损失。 她更担心的是,自己长期混在军统里,性格已经扭曲,还能不能跟心爱的男人过正常的生活。 她回忆与秦进荣的接触,尽管她对他是一见倾心的,但是,当他们接近时,她却像个性冷淡者那样没有激情。她认为这仅仅是因为对他还有所怀疑而不是病态,那么,一旦消除了怀疑,她就会回到正常心态中去。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喽啰们的报告传来:秦进荣掉转车头回城了! “这不可能!”她狂喊道,“这决不可能!”然而继续传来的报告,却使她再也坐不住了:秦进荣驾车朝西京站方向开来了!她骤然明白了自己的“敲山震虎”之计落了空,反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西京站的人都派了出去。万一秦进荣闯了来,面对面地质问,她将无言以对! 当务之急是要取得口供。然而据李增和阮超群报告,经审讯,所有的被捕者都拒绝回答问题! 她不得不亲自出马了。 在审讯室里,徐飞虎等六人和刘志宏被吊着,尽管她曾吩咐不要用刑太过,但这几人已是皮开肉绽。她对于审讯政治嫌疑犯还是有一定经验的。一般来说,抓到的真正的共产党分子,都很能挺刑,许多共产党分子在酷刑之下一句口供也没有而死去。倒是那些误捕来的人,经不起皮肉之苦,一打就招,而招出的全是虚构之词,害得特务们根据口供瞎忙一阵却一无所获。 她相信徐飞虎不会是共产党分子。当然,徐飞虎本人闯荡江湖,是亡命之徒,还能熬得住皮肉之苦,但跟在他身边的人为什么也没有口供呢? 她现在急于口供,哪怕是屈打成招的口供,也可以用来搪塞她乱抓人的罪过。 她对吊着的人说:“你们之中谁能招认秦进荣是主谋,是共产党分子,那么,我马上放了他,而且还有重赏!如果不招供,我就要使用重刑了!” 被吊着的人都不开口。 徐飞虎说:“我劝你就此罢手,彼此还有余地。否则胡长官得知,那你可担待不起!” 她冷笑道:“徐飞虎,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仗着背后有胡宗南撑腰,所以硬挺着。我还告诉你,这件案子关系共党,审清了他西北王也不敢插手的!所以你别指望他能救你们!” 徐飞虎指出:“你若诬赖秦参谋,胡长官能饶得了你吗?” 她哼哼冷笑:“诬赖!在我这儿立了案的,从来没有一件落空!秦进荣被我侦察不是一天半天了,他绝对跑不了!” 徐飞虎冷笑道:“那你就抓他吧!” 她急了,叫嚷道:“烧烙铁烫他们……” 叫嚷声未了,审讯室的门被踹开了,秦进荣大义凛然地走了进来。 “不用逼他们,我是主谋!” 她愣了一下,因为她没有料到秦进荣会如此痛快承认主谋。 “啊,进荣,请你相信我并无恶意……” 他冷笑道:“你如此兴师动众,不过是为了要抓我。现在我来了,你想怎么处置我?也把我吊起来?” 她忙分辩:“啊不,不!进荣,我对你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我说过——既不希望你是我的同志,也不希望你是我的敌人。我只想搞清楚你的身份——这也是很自然的,我总不能跟一个不了解的人生活在一起吧!进荣,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承认了,那么,这些人都可以马上释放!对你,我也保证没有任何要求——当然,今后你再不能从事你们所谓的地下活动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海外开始另一种生活。进荣,相信我吧,我是爱你的,决不会害你……” 他冷冷地说:“现在不是谈个人感情的时候。我看还是先把问题弄清了吧!” “进荣……” “不!在这种环境中谈感情,你不觉得是对感情的亵渎吗?” 她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再一次伤害了他的感情。她试图解释:“进荣,请你原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你就按你既定的办法去做好了!” 她有点进退两难了。继续搞下去,她预感到不会有好的结果,关键是自己手里没有过硬的把柄;就这样草草收兵?已经把人抓了,打了,又如何交代? 她用妥协的口吻说:“其实这件事是我手下人背着我干的——当然,我是一站站长,负有责任。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只好公事公办……” 他接碴:“对!对!你最好公事公办!扯淡的事以后再说吧!” “扯淡!”她一惊,“进荣,你以为我跟你一直在扯淡?” 他指出:“有今天的场面,还能作别的什么解释吗?” 她张口结舌了:“是的,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她问他,“那么,你认为如何解决好?” 他很明确地回答:“我认为还是把问题弄清楚为好!” 她看看他,意识到决无善罢的可能了。她便横下了一条心:“好吧,那么——请坐!”她指了指对面那张专给犯人准备的椅子。 他看看她:“这就开始审讯了?” 她强自镇静:“是你逼的,我只好先兵后礼了!” 他警告对方:“夫兵者,乃凶器也。玩不好会伤着自己的!” 她空虚的心理更投下了阴影:“多谢关照。你有情我有义,只要配合默契,我保证会非常愉快!” 他冷笑道:“那我就只能深表歉意了——真的有了结果,我只能使你感到非常、非常地不愉快!” 侯连元在一旁咋唬:“站长,别跟这小子废话了。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把他吊起来一打,看他小子还牛×不牛×!” 张倩一拍桌子:“滚一边去!” 秦进荣对狼狈后退的侯连元说:“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而是你不知道你们站长手里的牌仍旧是张白板!” 桌上电话铃响了。张倩拿起听筒,先是一惊,随后冷笑道:“好啊,请他进来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也好!” 稍顷,刘横波走了进来。他直奔秦进荣:“老弟……” 秦进荣笑道:“你现在离我远点,免得被张站长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 张倩“哼”了一声:“你不要危言耸听。刘处长是党国培养多年的干部,我们有共同语言,不会受你挑拨离间!” 刘横波问张倩:“请问审讯有何结果?” 秦进荣抢着说:“她还没有把我吊起来,所以不会有结果。” 张倩接碴:“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刘横波说道:“张处长,大约你还记得几年前发生军事泄密事件,涉及到我部几名军官。当时你们戴副局长也在西京,向我们胡先生提出将嫌疑犯交贵站审讯,胡先生坚决不肯,说是他的人只能由他处理,外人不能插手。这是胡先生的原则。所以尽管现在胡先生去了重庆,我们仍要按胡先生处理事务的原则办事。不管你的审讯是否已有结果,我都必须把所有受审的人带回,听候胡先生归来处理!” “不行!”张倩断然拒绝,“事关党国安危利益,胡先生的原则难道大得过党国吗?” 刘横波警告:“张处长,你一意孤行,难道不怕胡先生回来的严重后果吗?” 张倩犟着脖子:“我曾当面对胡先生说过,为了党国、为了领袖,我是舍得顶上头人的,否则就不会加入军统!” 刘横波大喝:“张倩!我已命警卫营包围了西京站,你若执迷不悟,我就下令连你一起抓起来!” 张倩毫不含糊:“你不敢!你私自动用军队包围军统西京站,我告到总部,官司打到委座台前,你吃罪不起!你若敢碰一碰我,恐怕不止要掉一个脑袋了!” 刘横波一时张口结舌了。他承认过分低估了张倩,实际上自己有“假传圣旨”之嫌,真的闹出事来,胡宗南又不在,自己确实承担不起罪责。 秦进荣接碴说:“张处长,如果证实你无故逮捕并殴打了胡先生的人,恐怕也不是掉一两个脑袋的问题吧!” 张倩瞪起了眼:“无故?你们谁是无辜者?”她环指被吊着的人,“他们破坏了军统的行动计划,是无辜者吗?你承认是主使人,你是无辜者吗?” 秦进荣承认:“是的,如果你指的是你搞的几项阴谋被他们破坏,那么,一切责任由我来负,因为是我指使他们干的!” 张倩转向刘横波:“听见没有——他已经招供是共党分子了!” 秦进荣厉声责问:“张倩!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共产党员了?” 张倩诡辩:“凡破坏军统行动计划的,就是共产党分子!” 秦进荣哈哈大笑了一阵:“如果按你的逻辑推论,那么,你可以马上打电话让戴笠就近逮捕胡宗南。因为我指使了徐飞虎和刘志宏等人,而我是受胡宗南指使的,这一点刘处长可以作证;你让戴笠去审问胡宗南,胡宗南也一定会承认!” 刘横波当即证实:“是的。你们的行动计划被我们侦察到后,我们报告了胡先生,是胡先生指示我和秦参谋去设法阻挠你们的行动的。” 张倩虽然一愣,却马上发动反攻:“秦进荣,你不要得意太早!须知我们早有安排:胡先生的司机是我们的人;胡先生的轿车上我们安装了窃听器,你与周匪在轿车上的谈话,就足以证明你是共匪分子!” 秦进荣转向刘横波:“刘处长你听清了吗?胡先生的司机是军统的人;胡先生的轿车上军统装了窃听器!” 刘横波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张倩!你有几个脑袋!” 张倩也猛省自己忙中有错,陷入了尴尬境地。但她还故作强硬:“只要能证实他是共匪分子,胡先生杀我的头也在所不惜!” 秦进荣紧逼:“好!你把录音交出来证明一下我和周先生谈话有哪一句可以涉嫌。” 刘横波附和:“是啊,你把录音交出来呀!” 张倩以退为进:“当然!等到军事法庭审判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拿出来放给大家听!” 秦进荣冷笑问:“那么,现在你是要扣押我还是放了我和被你逮捕的人,等军事法庭开庭判决?” 刘横波抢着说:“不拿出证据你没有权力扣留任何人!” 张倩张口结舌了。 秦进荣借题发挥,朗声说道:“欢迎周先生到来之前,胡先生召开军事会议,你张倩也是在座的。胡先生明确指示要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周先生,不得搞小动作。 “我认为胡先生此举不仅说明他为人光明磊落,而且是顾大局、识大体的。众所周知,现在还是国共两党合作抗日时期,蒋委员长尚恭请周恩来先生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主任,共产党所领导的军队列入国民革命军战斗序列,形成了大好的全国团结一致抗战的局面。而你却处心积虑地搞了许多阴谋诡计,妄图制造事端,这不仅是对胡先生阳奉阴违,也是给委座和党国脸上抹黑! “你以‘汉奸’罪名逮捕了徐飞虎,却拿不出丝毫证据。而你的阴谋诡计,却是在破坏团结抗战,真正的汉奸所为! “周先生回延安开会,正大光明,国民政府派专机接送,战区司令长官亲至机场欢迎,礼遇不可谓不厚,整个西京自发的欢迎场面之热烈,都说明团结抗日从中央到地方人心所向。你却把与党国合作的共产党和共产党人称之为‘匪’,岂非公然与党国唱反调! “假如把你的阴谋诡计和今天的审讯情况公之于众,必然舆论哗然,千夫所指,还用得着胡先生归来处置你吗?” 在秦进荣说上面一大段话时,张倩惊慌四顾,发现连她的爪牙们也都被秦进荣的话打动了,他们有的蔫头耷脑,有的甚至还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她几次要想阻止对方的“宣传”,却又因从精神上已被对方压倒而失去了勇气。 秦进荣讲完话,有暂短的沉默,似乎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每个人都感到很压抑。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这划破寂静的铃声,使大家都一惊,张倩甚至惊得蹦跳起来。她似乎骤然产生不祥预感,所以看着电话机,没敢伸手去接。 铃声一遍又一遍催促着。 侯连元看看张倩,试探着凑过去拿起了听筒。他刚“喂”了一声,听筒就从手中掉在桌上,他显得惊慌失措地结结巴巴说:“是……是……胡……胡先……先生……” 那掉在桌上的听筒里,传出了吼叫声:“喂!喂!我是胡宗南!刘横波接电话!快点!”从耳机里传出的声音虽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刘横波走过去拿起听筒,习惯性地打了个立正:“喂,报告先生,部下是横波呀——刘横波!”他刚说完就皱着眉将听筒移开了耳朵,因为震耳欲聋的吼声,刺激得他的耳膜难于接受。 听筒里传出胡宗南的吼叫声: “王八蛋!王八蛋!胆敢趁我不在的时候抓我的人!王八蛋!王八蛋!把那个女人抓起来!我还要去找戴雨农算账!秦参谋怎么样了?有半点好歹,我要张倩拿命来赔偿!喂!喂……” 刘横波举着电话对张倩说:“你都听见了?” 张倩已面无血色,喃喃地说:“我是为了党国……” 刘横波将听筒递过去:“你自己向胡先生解释吧。” 张倩惊恐地直向一边躲着。 秦进荣走了过去:“还是我来吧。”他接过了听筒,“喂,报告先生,部下是秦进荣啊……” 胡宗南的语气缓和了:“啊,进荣吗?你受了伤没有?” 秦进荣忙答道:“啊,没有,没有,虽然张处长扬言要‘先兵后礼’,但她是个光杆司令,所以就只剩下‘礼’了。”说罢看了张倩一眼。 张倩虽瞪了秦进荣一眼,却也舒了一口气。 那边胡宗南被秦进荣的俏皮回答逼得乐了:“那还好。可她也太无法无天了。把她抓起来,等我回来处置她!” 秦进荣故意重复胡宗南的话:“啊,先生是命令把张倩抓起来,听候先生回来处置吗?”他重复时看着张倩。 张倩紧张得瞪大了眼睛看着秦进荣,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哀恳神色。 秦进荣继续说:“报告先生,如果您放心交给部下处理,那么,部下将谨遵先生平时的教诲——‘以精诚团结为重’去处理的。” 胡宗南不依不饶:“不能便宜了那个女人!” 秦进荣劝道:“先生!部下以为先生正在接受校长面授机宜,当以军国大事为重。这儿区区小事,就赐予部下和参谋长、刘处长去处理吧。” 胡宗南说:“进荣,所谓‘量4啡君子,无毒不丈夫’,对这样屡屡陷害你的女人决不能姑息养奸啊!” 秦进荣再劝:“先生,并非进荣有妇人之仁,为先生事业,不值因部下小小委屈而贻误。所以理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啊。” 胡宗南感慨不已:“进荣!进荣!你为我委曲求全,我心里有数了。好吧,就听任你去处理。但是,要告诫张倩,下不为例!” 秦进荣说:“谢谢先生。部下以为经过这件事,张处长也会记取教训,不敢莽撞了。先生回驾后也不必责难她了,因为归根结底,张处长对党国的忠诚可嘉啊!” 胡宗南说:“哼,不念她这一点,岂能容忍至今!你叫她今后好自为之!” 秦进荣忙说:“好的,部下替张倩谢罪了!啊,有关先生荣升战区司令长官之事,已在西京传开了,西京百万军民已准备张灯结彩,鞭炮锣鼓,欢迎先生载誉归来!第一战区全体将士翘首以待先生归来运筹帷幄,杀敌报国,争取抗战最后胜利!” 胡宗南听得开心至极,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哈哈大笑声,使秦进荣不得不将听筒从耳边移开。 胡宗南说:“进荣!进荣!所谓‘水涨船高’,你也该晋级为将了!好吧,过几天我就回来,劝劝各界不要太铺张,免得遭人议论。好吧,回来再谈。” “先生珍重!”秦进荣挂上了电话。 一阵沉默。 众人都在回味刚才秦进荣与胡宗南的一番对话。 秦进荣对尚在发愣的张倩说:“倩倩,可以放人了吧?” 刚才秦进荣对胡宗南所说的话,大出张倩的意料。她虽尚不能理解秦进荣何以一再放她一马,但是却不得不产生感激之情。现在听到秦进荣的亲切称呼,她忽然心酸了,尽管她倔强地忍住了,但眼睫毛还是潮湿了: “啊……啊……” 刘横波大喝:“还不快放人!” 特务们慌了手脚,忙去解下被吊着的人。 秦进荣过去亲自解下徐飞虎的绳子:“大哥!是小弟连累您受委屈了!” 徐飞虎落地站不稳,浑身直哆嗦,但他还勉强地说:“兄弟……你是条汉子……掉脑袋哥哥我也不埋怨……” 一个特务讨好地送过一把椅子,让徐飞虎坐下。 秦进荣又去到刘志宏跟前。 刘志宏体质较弱,受刑后几次昏厥,现在连坐也坐不稳。 秦进荣说:“志宏兄,让你代我受过,我真不知如何表示内心的歉疚。等你伤好后,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刘志宏却勉强地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与、你、无、关……” 秦进荣颇觉不是滋味。 刘横波跺脚喝骂:“王八蛋!王八蛋!还不快把人抬出去送医院治疗!” 特务们人手不够,刘横波叫来警卫营的士兵帮着,把伤员都抬了出去。 审讯室内只剩下了张倩、秦进荣、刘横波三个人。 秦进荣看看张倩低着头,便对刘横波说:“处座,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刘横波看看秦进荣,好像在说:“怎么,真的就这么便宜她了?”秦进荣朝他耸耸肩,表示“只能这样了”。刘横波哼了一声,走过去对张倩说: “所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秦老弟以德报怨,你摸着良心好好想想吧!”说罢一甩手,转身往外走。 秦进荣跟着往外走,却被张倩叫住了: “进荣,诚如刘处长所言,你屡屡以德报怨,使我感激涕零。但是,请你原谅,为了党国,我不会就此放过你的!” 秦进荣一笑,并打了个立正:“悉听尊便吧!”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一章 穷追不舍 第三十一章 穷追不舍 在胡宗南官邸的书房里,胡宗南靠在躺椅上,秦进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两人聊着天。 胡宗南显然情绪极好,一副欣欣然的样子:“这次欢迎我归来的场面是不是搞得太大了一点……大招摇了吧?” 秦进荣却说:“黄埔将领荣升战区司令长官的,先生第一人。如此荣耀,理当恭贺的。要按市商会的意见,还要为先生在市中心树一铜像哩。是部下说还是等抗战胜利了再说……也许部下过于谨慎了?” “啊不,不!你劝阻得对。”胡宗南坐了起来,“历来功高盖主……”他没有说完便改口,“……要告诉他们,校长是全国领袖,至高无上,要树立校长的绝对权威。我辈不过校长麾下一部将,纵有作为,亦不过是校长领导有方,功在校长,德在领袖。这一点是必须强调的。” 秦进荣答了个“是”字。 停了停,胡宗南问:“那些伤员情况如何?” 秦进荣答道:“部下每天去探视,都是皮肉伤。张倩搞了一些盘尼西林来,控制了炎症,看来没有大的妨碍。” 胡宗南“哼”了一声:“不是你讲情,我饶不了她!进荣,军统没什么了不起的,别人怕他们,我可不怕!” 秦进荣劝道:“先生事业正蒸蒸日上,岂可为部下结怨于军统。更何况部下也没受什么委屈。至于说张倩,她再凶顽,也是‘邪不压正’,没有大的妨碍的。” 胡宗南皱了皱眉:“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点神经质——她为什么总是咬住你不放?” 秦进荣解释:“按她的说法,是为了党国的利益。其实在先生左右有个警惕性很高的人,并不是什么坏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先生的事业,起到了维护作用。” 胡宗南不以为然:“乱弹琴!她经常闹点故事,扰得我不得安宁,也不成体统啊!” 秦进荣却无所谓:“她不过跟部下纠缠,先生大可不必挂怀……” 胡宗南挥了一下手:“什么话!你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纠缠你,你还有什么精力替我办事呢?” 秦进荣一笑:“所谓‘心底无私天地宽’!” 胡宗南审视着秦进荣,似乎确信对方是实言,便满意地笑了笑:“好!难得你如此豁达,使我十分宽慰。既然你不计较,我看还是由我出面,替你们俩说开了——彼此都在为党国效力,不要猜疑了。你们都是难得的人才,如能推诚合作,我之幸事!亦是党国之幸事!” 秦进荣听胡宗南的口气,至少是对张倩的“忠于职守”很欣赏的。他说:“请先生放心,部下将会尽力而为,使其化干戈为玉帛。” 胡宗南满意地点点头:“好!能如此就太好了!我常想,我们的团体是强大的,不会输于正面之敌,却会败在内部的矛盾分裂这一弊端上。你看自北伐以来,先是‘宁汉分裂’,后是各路军阀争权,再是‘江西围剿’,接着是抗战,国无宁日,就在于内部的争斗。”他叹了口气,“难怪洋人笑话我们像一盘散沙!”他又叹息半晌,才换了话题,“徐飞虎有没有怨气?改天我去医院看望看望他,稍事安抚。他千万不能因此跟军统闹起来,否则地方不得安宁了。” “徐飞虎蒙先生知遇,他表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虽是黑道上人,但很重义气的。部下已有安排,等他们伤好出院后,设法和解。先生主政,他不会添乱的,这点道理他会明白!” “黑道上人能深明大义,实在难能可贵!”胡宗南站了起来,秦进荣也跟着起立。胡宗南说,“徐飞虎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有关日、伪的情报,尤其是日寇的兵力部署情况很重要,对我们大举反攻有帮助。” 胡宗南抱着胳膊在房里踱来踱去,秦进荣便立正站着,有时不得不随其转动方位,变换立正的姿势。 “此次校长召见,特别谈到了配合盟军大举反攻。问题在于国际形势骤变,大部分沦陷区内我们会与共产党发生争斗,所以应该尽早多占些地盘,尤其是遏制共产党占领区的扩展为最重要。过一天我要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制定大反攻军事行动计划。你把材料准备一下,会同盛参谋长拿出个初步方案来。” 胡宗南讲这番话时,秦进荣便在考虑如何利用这一时机,取得重要情报,等胡宗南说完,他也考虑成熟了。 “现在先生指挥第一战区部队,又增加了几个军。部下认为应该尽快摸清这些部队的战力情况,才能适当调用。” 胡宗南站住了:“很好!所谓‘知已知彼’嘛。你以我的名义发个通知,让这些部队将编制、装备、人员情况详细报告上来。你再安排个时间,到这些部队去视察一下。” “遵命!” 秦进荣从胡宗南官邸出来,即驾车直奔医院。 徐飞虎单独住一间病房。他在西京站审讯室受的伤最重,但他毕竟是练武功的人,身体素质也好,所以恢复得较快。他妻子刘丽英一直在医院伺候着他,这也是他恢复得快的重要因素。 秦进荣将胡宗南要去看望他以及担心洪帮与军统结怨等情况,告诉了徐飞虎。 徐飞虎忙说:“快别让胡长官来看我了。他现在真成了封疆大吏,我一个草民,实在不敢当他下顾的。兄弟快替我说说,我心领了!” 刘丽英也说:“承蒙胡长官照看,我们已感恩不尽,为胡长官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呢?胡长官有这番心意就足够了。至于说到那张倩,虽说歹毒些,可她也是为公不是为私。只要她以后不再生事,我们又何必跟她计较。” 徐飞虎恨恨地说:“我在码头上这么些年,可没吃过这种亏。按说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得讨回公道。那天在审讯室,兄弟对胡长官的一番话,愚兄也听明白了:不能给胡长官添乱。兄弟既能为胡长官忍气吞声,愚兄还有何话可说!罢了,只当我该有这场劫难,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秦进荣抱拳说:“大哥深明大义,小弟佩服。这件事就算小弟欠下大哥一份情,容后补报吧!” 徐飞虎说:“兄弟这话就见外了!你我情同手足,怎么还说谁欠谁的呢?” 刘丽英也说:“是啊,兄弟说这话就该罚!这么办,等他出院后,你跟李小姐去我们家,嫂子罚你们三大杯!” 正说着李晚霞推着送药的小车进来了。 刘丽英接碴说:“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李小姐,刚才我正说等飞虎伤好出院,你跟秦参谋去我们家,我可要罚你们三大杯哩。” 李晚霞进来时已听了话尾,明白八九,所以她笑道:“他是他,我是我,大嫂罚他可别牵扯上我呀。” 刘丽英取笑道:“所谓‘夫债妻还’,他说他欠了飞虎的,你能躲得了吗?” 李晚霞脸一红,不好再搭碴,就去忙着从药车中取出一只小杯,放在床头柜上,叮嘱了一句:“快吃药吧。” 秦进荣想起了什么:“啊,大哥大嫂,在张倩面前,可别暴露我跟晚霞的关系——她盯着我不放,别再给晚霞添麻烦。” 李晚霞觉得秦进荣这番话有些唐突,于是故作嫉妒地“哼”了一声:“是啊,给我添麻烦事小,踹翻了醋坛子事大呀!” 徐飞虎笑道:“李小姐,不是我说你们女人心眼小,那张倩跟我兄弟仇人似的,哪里就会醋啊酱啊的……” 刘丽英一挥手:“呆着!你们男人那点毛病我还不知道!那张倩不是善主,我冷眼旁观,就觉着她看兄弟的眼神不对劲——就好像要含口水把兄弟吞下去!女人的心思都在肚里,我就觉着张倩对兄弟有点不大对劲!” 李晚霞得意地对秦进荣说:“听见没有,可不是我瞎猜疑吧。其实我看你们俩倒也郎才女貌。你呢,多赔点小心,把话挑明了,省得她变着法儿地整治你,逼你就范。” 秦进荣听李晚霞的话真真假假,又没法分辩,急得直喘粗气。 刘丽英笑道:“话又说回来了,我兄弟可是正经人,办不出那朝三暮四的事来的。李小姐,不是嫂子夸口,嫂子替你管着,保证飞不了跑不了!” 李晚霞臊得啤了刘丽英一口,推着小车就往外走。 秦进荣看看徐飞虎,又看看刘丽英。刘丽英表示理解地朝李晚霞背影努努嘴,秦进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追了出去。 在病房过道上,秦进荣看看左右无人,便低声说:“过两天要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大举反攻作战计划,另外,我已使胡宗南同意将新纳入第一战区的几个军的情况报上来,拍完胶卷我就送来。” 李晚霞叮咛:“要谨慎,张倩现在更盯紧了你,那劲头可大极了。” 秦进荣冷笑道:“也不过强弩之末。” 李晚霞俏皮地挤挤眼:“她的另一种劲头,恐怕是所谓‘霸王弓——越拉越硬’啦!” “你……” 李晚霞却笑着推车进了另一间病房。 秦进荣还想追进病房,却听见传来一阵皮鞋声,他扭头一看,只见张倩走了过来。 张倩招招手:“进荣!你是刚来还是要走啊?” 秦进荣耸耸肩:“既不是刚来,也不是要走。” “此话怎讲?” “伤员这么多,看完一个再看一个。” “那好啊,请你陪着我一同去看望他们,好吗?” “有此必要吗?” 张倩上前挽了秦进荣就走:“没你保驾,他们会把我撵出病房的。”她就近推门进了一间病房。 这间病房有两张病床,一张躺着刘志宏,另一张躺着徐飞虎手下一个弟兄。 刘志宏一见张倩和秦进荣进去,就翻了个身,闭着眼,明显地表示“不欢迎”他们。 张倩走到床前:“刘参谋,这两天好些了吗?” 刘志宏不予理睬。 张倩继续说:“这次的事的确是个误会。使你受了委屈,我愿作些补偿。”她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枕边,“除此之外,我将向胡先生力保你晋级为上尉——如果胡先生不能批准,你到我那儿来——四京站、稽查处都可以,我给你少校军衔,如何?” 刘志宏仍不予理睬。 张倩看看秦进荣,似有求助之意。 秦进荣上前劝道:“志宏,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的事就不必太计较了吧。” 刘志宏猛地坐起,却因痛疼和体力不支又摔倒了。他愤怒地指着秦进荣,气喘吁吁地说:“你有闲工夫多去胡先生那儿拍拍马屁多好,何必跑到这儿来污染空气!” 秦进荣朝张倩苦笑着耸耸肩。 张倩看在眼里,似乎心中的疑团顿然淡化了。她说了句:“不识抬举!”拽着秦进荣就走。 刘志宏抓起床头的钞票朝张倩和秦进荣两人的背影掷去,钞票洒了满地。 张倩和秦进荣来到徐飞虎的病房门外,在这里有徐飞虎的两个保镖终日相守。 张倩看看两个保镖,冷笑道:“一个地头蛇居然如达官显贵那样招摇!” 秦进荣反唇相讥:“达官显贵的排场,是靠权或钱换来的,一旦失权破产,排场也化为乌有;他们帮会是义气形成的拥护。我想他们对自己所崇拜的‘老大’的忠诚,实不亚于你对党国和领袖的忠诚。” 张倩不好接碴,只得推门而入。 秦进荣随后而入。 徐飞虎和刘丽英对张倩的到来颇感意外,他们都以敌意的目光注视着张倩。 张倩倒毫不在乎:“徐先生,一场误会,我特来道歉。进荣刚才在刘参谋病房中有句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想徐先生是豁达之人,不会耿耿于怀吧。” 徐飞虎看看秦进荣,然后冷笑道:“我是受胡长官之托,为胡长官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不劳你来解释。” 刘丽英接碴:“是啊,胡长官待我们不薄,为他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刚才张小姐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但我们希望这不仅仅是对我们一方面的要求,也希望张小姐本身能悟到这点道理就好了。” 张倩自然听懂了刘丽英这番话的所指,这其中包括她对秦进荣的态度。她看看这位话锋似剑的女人,不禁暗暗称奇。 “所谓‘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张倩也绝不是好惹是生非的人。无奈重任在身,这就难免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能求得谅解了。”张倩说罢,转过身来向秦进荣,“你大概是能理解的。” 秦进荣耸耸肩:“啊,你大概也已体会到我从一开始就是以‘理解’的态度在‘配合’你的‘不得已的苦衷’,而且今后将一如既往地‘配合’到底!” 张倩哑口无言。 秦进荣从医院回到家里,已是傍晚时候。他进门看范秀珍系看一条围裙,在客厅里忙着擦拭家具。见他进去,范秀珍快活得像小鸟一样奔了过来,似乎要拥抱他。他忙闪身一旁,装做十分疲劳的样子去沙发上一靠,掩饰了使范秀珍难堪的局面。 范秀珍愣了一下,又转身追过去,坐在秦进荣坐的沙发的扶手上:“你累了吧?我去给你沏杯茶,拧一把手巾来擦擦……” 秦进荣忙谢绝:“啊不,不,等我坐下来喘口气再说吧。” 范秀珍突然问:“张倩是不是追到医院去了?” 秦进荣看看对方:“你怎么知道的?” “你要当心了。”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张倩丝毫没有放松对你的监视,甚至比以往更迫切地希望抓住你的把柄!” 他只是淡淡一笑。 她盯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吓唬你吗?” 正说着宋洪提着一壶开水进来。他给秦进荣沏了一杯茶,又灌了暖瓶才出去。 范秀珍看着宋洪的背影说:“这个小宋真不是东西。我每次来他总像防贼似的盯着我,太岂有此理了!” 秦进荣笑道:“所谓‘做贼心虚’,既非贼,又何必心虚呢?” 范秀珍愣了一下,却又撒娇地推操着秦进荣:“瞧你这人!我好心好意来帮你收拾家的,被人监视着心里总不是滋味吧,你倒拿这话来对付我!” “我对你说过多次了,这里算个什么家!我一个人住这么多房子,有勤务兵,炊事员,还有小宋在照顾,已经人浮于事了,你何必还要来费神呢?” 范秀珍赌气地站了起来:“是我自讨没趣了!” 秦进荣和解地说:“别孩子气。我是说我一个人什么都可以将就的……” “你这里经常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你将就了,叫人看着也不像话呀!”她又坐了下来,一手搭在秦进荣的肩头上,亲昵地说,“进荣,你实在需要个人帮你料理家务了……” 秦进荣站了起来不搭碴,就往里屋走。 范秀珍不死心,跟进了里屋。 这是一间卧室。 范秀珍走过去拉开衣橱,指着挂成一排的几件衬衫:“这些衬衫我都替你洗过,烫平了。内衣要天天换,换下来放在一旁,我来替你洗——明天我再替你去买几件备用的吧。” 秦进荣忙说:“啊,不必了,有几件够穿的就行了。再说我也会洗衣服的……” 范秀珍笑道:“白衬衫都洗成黄衬衫了!家务就是女人的事。进荣,所谓肾儿无妻家无主,女儿无夫房无梁’,你该好好成个家了啊!” 秦进荣挥了一下手:“打句时髦官腔——抗战胜利后再说吧!”说罢自得其乐地哈哈大笑。 范秀珍无可奈何地咽下一日苦水。 过了两天,胡宗南召开军事会议,第一战区所属各部队师、旅长以上将领都参加了会议。 胡宗南将此次去重庆,蒋介石面授机宜,决定大举反攻的命令宣布以后,由参谋长盛文再宣布作战计划,并征询各部队长的意见。 会议从早上一直开到中午。散会前,胡宗南作总结讲话: “这一次是第一战区所属部队都要投入大反攻决战中去,希望各部队都努力作战,尽全力驱逐倭寇,争取最大胜利。作战中,指挥部下达作战命令,各部队要快速行动,严格执行。若有贻误,军法无情! “当然,指挥部也要考虑各部队的作战能力,适当调配。原属第三十四集团军的各部队,参谋本部都了解得很清楚,指挥、调遣比较有把握;凡属第三十四集团军建制以外的部队,参谋本部了解情况不多,例如部队装备、团以上军官情况、部队兵员人数等等,直接关系战力的情况都不了解,作战时就不大好掌握使用,所以,前几天我命令秦参谋向这些部队发出通知,让把部队情况报上来。现在,凡带来报告的,交秦参谋汇总;没有带来的,限两日内呈送,不得有误!” 散会后一些部队长纷纷将材料交给秦进荣,秦进荣却说: “请各位交给盛参座吧。” 盛文谦让:“还是你收下吧,你审查完了便于直接向先生报告,然后再送参谋处作为机要档案保存。” 秦进荣没有再推辞。走出会议时,张倩在楼梯口等着他。 “进荣,等得好苦啊!” “啊,你找我有事吗?” “新上映一部西部片——《神秘快枪手》,想邀请你去看哩。” “你我成天都在摆弄枪,举目所见都是挎枪的人,枪战片你我能产生什么兴趣吗?” “说的也是……”张倩想了想,又提出新的建议,“那就去看《乱世佳人》如何?” 秦进荣一笑:“等忙完了正事,我们去游华清池,你下贵妃池一浴,不比《乱世佳人》更有意思吗?” 她转了一下身子:“你看我这身材……” 秦进荣赞叹:“你的身材的确美极了!” 张倩带点苦涩意味地说:“这美,你始终唾手可得的,为什么却视而不见?” 秦进荣耸耸肩:“你看我双手重负,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倩弦外有音地说:“只要你有心,重负归我……”她说着看了看秦进荣双手攥着的文件,“……你不是去开会的吗?怎么带这么多文件?” 秦进荣答道:“是一些部队报上来的编制情况材料……” 张倩一惊,忙伸手要接过去:“是送参谋处保存起来吗?我帮你……” 秦进荣拒绝地退了一步:“参谋长让我拿到办公室整理一下,然后向先生报告的。” 张倩无可奈何地“啊”了一声。 秦进荣转身登楼。 张倩在楼梯口愣了愣神,才转身匆匆走出办公大楼,跳上她的轿车,飞驰回军统西京站。 她召开紧急会议。 “现在有个紧急情况,必须马上行动起来。”她用十分严肃的口吻作了这样的开场白,使与会的特务们顿时紧张起来。 张倩接着说:“刚才胡长官召开军事会议,第一战区全体将领都到会,商讨大举反攻的军事行动计划。 “这个会议的内容本与我们无关。但是,据我所知,在会议结束时,一些部队将编制、人员、装备情况报告交给了胡长官的侍从参谋秦进荣。 “关于秦进荣此人,我自从认识他以来,就一直怀疑他是异党分子。虽然迄今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既怀疑上了,不弄个水落石出,那就是读职犯罪! “现在,如此重要的军事情报落在不可靠的人手中,我们惟一能做到的是,防止他将情况传递出去! “尽管我们对他的监视始终没有放松,但还不够严密。现在必须全力以赴地将他监视起来。凡是他在外界去过的地方,我们要搜查;凡他接触的人,我们要逮捕起来审讯!” 李增提出问题:“请问,如果他从司令部内部将情报传出去了,怎么办?” 张倩冷笑道:“在司令部内,我已设下天罗地网,量他逃不过我的眼线!” 阮超群问道:“如果我们发现他在某处传递情报,能不能把他逮捕起来?” 张倩答道:“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有了证据,我们把证据交给胡长官,我相信胡长官会公正处理的。” 侯连元问:“如果在监视中发生冲突怎么办?” 张倩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冲突不可避免,那就顾不了许多了。总之,你们全力去做,一切责任由我来负!” 李增舒了一口气:“站长既这么说,我们就好便利行事了。” 张倩站起来下达行动命令:“由李增、阮超群各率一个小组,严密监视秦进荣在外界的行动,并随时向我报告,必要时我亲自出马。在最近一个时期,其他工作都暂停,把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办这个案于。在外面工作的人都召回,守在这里,随时听我调遣!” 散会后张倩独自在办公室,靠在沙发上琢磨这件事。 这一次可谓孤注一掷了。如果再没有结果,她真不知该如何继续进行下去。 对于秦进荣,最初的怀疑只不过凭“直觉”,更确切点说,那是特务的敏感性。但随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使她更加坚定了对他的怀疑。尽管如她所说“迄今没有确凿证据”,然而“狡猾的猎物”更具有刺激性。虽然一旦触怒了西北王难免有杀身大祸,但是,从西北王身边挖出“一颗定时炸弹”,所产生的震撼那也会是“地震效应”!那是值得一搏的。 她回忆着刚才在楼梯口与秦进荣的一番对话。从表面看他的态度似乎镇定自如;他手里拿着机密材料,也似乎是他让她注意到的。这些现象从表现来看,应该认为他很坦然,不应该对他有所怀疑,然而她却认为这些现象都是他做作出来的,就如俗话所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是如此也就越可疑了。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了他们对话中有一段至今想来也令她怦然心动!那就是由《乱世佳人》引到她的苗条身材,他表示出了欣羡! 几年来他们不断接触,她向他明说暗示无数次了,他没有明显的拒绝,同样也没有明显的接受,是所谓的“若即若离”。但有一点她十分自信,那就是她的青春美貌,曾使无数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秦进荣既然不过是凡夫俗子,她就不能相信他对她会无动于衷。 那么,是什么阻碍了他们关系的进展?更确切些说是什么原因使他“望玫止步”?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在他面前显得浑身是刺,使他不敢伸手! 她叹了一口气。所谓“年华似水人易老”,女人的青春是极为暂短的,她意识到自己再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做游戏了。 这样一想,她的思路混乱了,不得不权衡这次行动的利弊:如果得手了,在摆平她与他的关系上,将会有一番周折,而且还有感情方面的调整。这样会拖延很长时间,也许一年、两年……这是她不能忍受的;如果再一次一无所得,不仅得罪了胡宗南,而且加深了她与他之间感情上的裂痕!过去的裂痕已经一再加深,再闹下去,也许就永远不可弥补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最后她决定去见胡宗南。 对于胡宗南,张倩“心里有数”。尽管从一开始戴笠就再三告诫“小心谨慎”,切不可惹恼了他,而且她也听人说过这位“天子门生第一人”的骄横有多么可怕,但她并不放在心上。这是因为她相信任何一个男人都会给她一点“特殊优待”,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 第一次与胡宗南见面,胡宗南采取了“关门”态度,她却认为这是一种高挂“免战牌”的做法,正说明胡宗南内心空虚,不敢接纳她。 她始终认为即便是“人王天子”,在七情六欲方面,也与常人决无区别,只不过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或者说是克制能力的大小不同。 胡宗南的“关门”,使她看透了他已经为她的姿色所动,是在筑起堤防而已。但任何堤防都不是绝对牢固的。她相信以她的美貌,没有攻不垮的堤防,这在过去已屡试不爽了。 但她没有这样做。 她不是那种以自己姿色为资本去猎取所需的那种无知无耻的女人。除了她懂得洁身自爱外,她还懂得,以姿色去换取所需,同时也失去了人格。男人在满足之后,会以轻蔑的态度对待女人。“得不到的东西最可贵”,只有让男人欲求不得,自己的价值才保持在高水平。 她做得很成功。 胡宗南看到她洁身自爱,端正大方,没有向自己挑战,不知怎么的,他倒有点失落感。但同时也放松了,每当她在面前出现,他就像看见一朵盛开的鲜花那样去欣赏,同时爱护之心油然而生。 她敏感到了胡宗南的态度变化。倒也不是恃宠,而是她懂得像胡宗南那样养尊处优的人,听惯了阿谀奉承之词,见惯了奴颜卑膝之徒,所以她总是以不卑不亢的态度出现在胡宗南面前,该顶的顶,该说的说。虽然胡宗南表面严肃,有时也暴跳如雷,但她毫不畏惧,她知道这只不过是在向她表示,“我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仅此而已。她要让他慢慢习惯下来——习惯成自然。当然,她也是有分寸的。 张倩来到胡宗南官邸。 胡宗南在客厅里接待了张倩。 张倩对秦进荣的怀疑侦察,闹了几次事,都兴师动众了,胡宗南曾经大发雷霆,大家都预料事后会严厉处分她。出乎意料的是,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胡宗南不是不知道,部下们在事发后的几天,都以怀疑的目光看他,好像在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处置张倩?”然而他却置之不理。他甚至事后连警告也没向张倩发出。 归根结底,他是欣赏张倩这种“较真”态度的。他并不相信张倩怀疑秦进荣是对的,但张倩这样做,就会使他周围的人清楚地意识到:有张倩在西北王身边明察秋毫,任何隐私也瞒不住,决不能做违背西北王的事!无形中加强了他的统治,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对张倩的态度,已经由原先的严肃,变成了笑脸相迎了。他甚至在背着人的地方,学着他的盟弟戴笠,亲昵地称张倩为“倩倩”了。今天他的心情特好,见了张倩,赐坐后,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倩倩,这次在重庆,雨农又提到了你啊——他惟恐我错待了你。你是不是向他诉过苦啊?” “不敢。部下蒙先生厚爱,感激还来不及哩。” 胡宗南摇摇头:“说什么厚爱!戴雨农出手大方,一赏就是黄金千两。跟我办事,除了挨骂,别的好处是没有的。” 张倩苦笑道:“先生,戴老板是因为再也不能给部下加官进爵了,才拿钱来摆平的。这使部下感觉到今后是为钱继续服务了。” 胡宗南点点头表示同情。因为上次张倩破获日特组织,功劳不小,但戴笠也只能将张倩提拔为少将,于是便拿黄金千两来赏赐。这使张倩明白,她的事业顶峰到此为止了。 “倩倩,你今年二十几岁了?” “部下已二十七岁了——老了吗?” “啊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考虑嫁人了。” “是的,部下确实应该有个归宿了。”张倩一语双关,“但这件事还有赖先生成全哩。” 胡宗南明白张倩所指:“不是我不成全,你总跟他过不去,我如何成全呢?” “部下今天正为此事而来。” 胡宗南皱起了眉:“怎么搞的!你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发现?” “没有……” “那么,要不要请个医生来诊治一下?”胡宗南说罢,也为自己的俏皮话逗乐了,“倩倩,我真怀疑你的神经有点毛病了!” 张倩却强硬地说:“交兵接刃,运筹帷幄,乃先生所长,党国将领无以匹敌。然而先生胸怀坦荡,对于阴谋诡计却欠通……” “不!”胡宗南强调,“非但不通,而且平生所恨!就拿你怀疑进荣来说,几年了,至今毫无结果!” “这只能说明敌人的狡猾!” 胡宗南有点恼火了:“你到底要向我报告什么?” 张倩答道:“部下只想要求先生从今以后不要让秦进荣接近军机。” “这怎么可能呢?”胡宗南激动起来,“他是我的侍从参谋,要协助我处理军机,怎么可能不让他参与接触呢?” “先生的固执将贻误党国大事……” “放肆!”胡宗南一拍沙发扶手,蹦了起来。但他的动作过猛,竟然一下子蹿出沙发,扑向对面坐在椅子上的张倩,竟然与站立起来的张倩面对面的了。一股异性气息扑鼻,犹如一股洪水扑向烈火。他赶紧一转身撤退。“放肆!”他已经背着手走开了。 “先生,部下以一片赤诚向先生请求……” “住口!你要用事实来说服我,不要搞‘谎话重复三遍就是真理’的把戏!尤副官,送客!” 张倩出了胡宗南官邸,心情却特别轻松。因为她已经达到了目的:在胡宗南心里投下了阴影。 她回到西京站,拿起电话,以命令的口吻说:“要严密注意秦进荣今晚的行动!”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二章 再次“诈和” 第三十二章 再次“诈和” 范秀珍在夜色下走进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大门。她发现今晚情况有点异乎寻常:从大门内至办公大楼岗哨星罗棋布,显得气氛很紧张。宽敞的练兵场静悄悄的,没有一点活动的影子。 她通过一道道岗哨,虽然没有受到盘问阻拦,但她感觉到了每道岗哨都对她很注目。她已习惯了这种“注目”,因为她在这个上千人的司令部内,是独一无二的“一朵花”。兵营是性压抑的地方,她每一出现,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这种目光犹如饥饿的野兽发现了食物,极度的贪婪和兴奋迸出了火花!她会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烙热,内心激起一阵阵微波。此时此刻,她总有一种既惬意又难受的矛盾感,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去理睬,却下意识地又在尽情展示着女性的魅力。她甚至能够听到周围的人对她绰约风姿的赞叹,于是隐约地意识到她在这个环境中拥有无数的崇拜者,所以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畅通无阻,并且受到优待。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她走到办公大楼的大厅里,准备登楼的时候,一个拷盒子枪的卫士,竟然阻止她登楼。 卫士朝她行了个军礼:“中尉,上面有命令,闲人不能上楼!” 她瞪起了眼:“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办公室在楼上吗?” 卫士答道:“知道。但上面有命令,今晚参谋长和秦参谋在办公,所以任何人不得上楼打扰。” 她又瞪了卫士一眼,却也无可奈何。犹豫了片刻,她退出办公楼,站在楼下,仰头观望着楼上的窗口。她发现秦进荣的办公室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旁边参谋长的办公室的窗户倒是敞开的。她焦虑地来回踱了几圈,最后她走到一盏路灯下,写了张字条,叠成小方块,又回到大厅里。 她对把守在楼梯口的卫士说:“你去将秦参谋的勤务兵小宋叫下来,可以吗?” 卫士为难地皱了皱眉,却没有拒绝,向她提出了建议:“我们班长负责查哨,可以走动的。回头他查到这儿,求他上楼去叫小宋吧。” 她只好耐心等待着。 大楼的下层是司令部八大处的办公室,现在只有参谋处全体人员在忙碌着,这是临战前的正常现象。 过了许久,带班的卫士班长终于走过来了,那个把守楼梯口的卫士,讨好地赶紧向班长报告。这个班长看看范秀珍,范秀珍朝他嫣然一笑,班长就毫不犹豫地上楼去了。 稍顷,宋洪随班长下了楼。他发现了范秀珍,就走上前去说:“他忙啦,有事明天再说吧!” 范秀珍忙说:“我不是马上要见他。”说着掏出那叠好的字条,“你把这字条交给他。”又补充了一句,“一定要交到他手里。” 宋洪不在意地把纸条接了过去,只点点头,就转身上了楼。他听见身后班长在讨好地说:“这个小宋,太没有礼貌了!” 他上了楼,来到秦进荣办公室门外,并没有进去报告,仍旧在门旁的一张椅子上坐着。秦进荣每当夜间办公,都叫他坐在办公室门外,阻挡任何人进入打扰工作。 午夜,“小厨房”的炊事员用提盒送上夜宵来。宋洪接过一份夜宵,送进办公室。 秦进荣正在整理着文件。 宋洪将夜宵放在办公桌上,顺便说:“刚才小范来了,让我带了张条子给您。”说着掏出叠好的字条,放在桌上。 秦进荣笑了笑,将字条推在一旁。看看夜宵,是一饭盒馄饨,一饭盒小包干。他起身将茶缸的水倒掉,然后端起饭盒,将馄饨拨了一半在茶缸里,又将包子拣出一半放在饭盒盖上。 “小宋,你拿去坐在沙发上吃吧。” 宋洪说:“回头我去厨房吃也一样的。” 秦进荣将茶缸塞在宋洪手里:“我还要忙一阵,你再去厨房也不会有吃的了。” 宋洪不再推辞,端了食物仍到门外去吃。 秦进荣吃完夜宵,正准备写总结,却发现宋洪送来的范秀珍的字条还放在一旁,顺手拿起来展开一看,只见纸条上写的是: “有几十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行事须加小心!” 看罢字条,他不禁皱眉沉思。 自从他们“邂逅重逢”,她对他表示出十分坦诚的样子,说明她已参加了军统,随后便是源源不断地将军统的秘密行动泄漏给他,而且事后证实她提供的情报并非子虚。这是要冒风险的,她却总是“自觉自愿”地及时把情报送给他。这与当年在服务团时的问寒送暖是否异曲同工?他总觉得是有差别的,尽管他还说不好究竟差别在哪里。就如同当初她狂热地追逐着他而现在她也一再表白愿意以身相许那样,前者欲拒不能,后者却是得难接受。 今天送来这张字条,又说明什么呢? 他再次展开字条逐字研究。前一句“有几十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来免危言耸听;后一句“行事须加小心”却是字条的关键,更关键的应该是“行事”二字。显然,她指的是“行”见不得人之“事”,所以“须加小心”! 蹊跷就在于此! 他冷冷一笑,将字条撕碎,扔进字纸篓里,拿起笔来,继续写总结报告。 子夜,秦进荣写完了总结报告,拿起文件,走进参谋长盛文的办公室。 盛文正在对着墙上大幅军事挂图标着记号,见秦进荣进去,忙迎了过去,一边说“辛苦了”,一边让座。 秦进荣将资料和总结报告放在桌上:“这些部队送来的资料我都看过了。” 盛文忙问:吓0象如何?” 秦进荣答道:“这些部队比较严重的问题是兵员不足,装备很差,所以战力也成问题。” 盛文叹了一口气:“抗战这么多年,国疲民穷,能撑到现在,确实不易了。在战争中我们的伤亡是很大的,兵员补充一向是个难题,恐怕现在满员的部队屈指可数。至于装备,那就更谈不到了,我们的嫡系部队尚不能充分供应,杂牌部队哪里能指望?美国人原答应装备我们三十六个师,由于他们研制成功远程轰炸机,可以无需利用中国基地直接轰炸日本,而且战争重点转向欧洲,他们就赖账了,只给了半数!在反法西斯作战中,我们中国战场吸引了日寇百分之八十的兵力,减轻了盟军的压力。现在时过境迁,他们就背信弃义了!” 秦进荣也叹息不止:“了解了这些情况,在作战使用这些部队时就需要照顾了。” 盛文摇摇头:“打起仗来形势一紧张,就顾不了许多了。” 秦进荣很想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不是拿士兵当炮灰吗?”但他没说出口,因为指挥权在胡宗南,跟对方争论是没有用的。他只好改了话题:“材料看完了,也写好了总结报告。现在把材料和报告都交给参座吧。” 盛文翻了翻总结报告:“材料先放在我这儿,明早交参谋处存档。总结报告还是你拿着,明天当面呈交给先生,先生有什么问题,你也好直接回答。” 秦进荣说:“报告写得很详细,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参座也应该审查一下,有什么问题我好补充。” 盛文点点头:“也好,回头我看看。”又笑道,“说实在的,这原本是我应该做的事,有老弟帮忙,我就省事多了。老弟才高八斗,哪里会有什么问题,倒是让我学习学习哩。” “参座过奖了!” 盛文又说:“现在部队正陆续进入攻击位置,先生说等战斗打响,要亲自去前方指挥。先生的作风是令人钦佩的,但是,他现在贵为战区司令长官,再不能冒风险身先士卒了,要劝劝先生,还是不要去的好。” 秦进荣点点头:“是的,昨天先生说起,我已经劝过了。但先生说指挥官在后方瞎指挥,犹如纸上谈兵!当然,我们还是应该努力劝止的。” “我们分别力劝,也许会起到一定作用。” 秦进荣答了声“好”,便起身朝盛文行了军礼,告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宋洪跟进办公室:“忙完了吧,是回去睡呢,还是在这儿将就睡一觉?” 秦进荣笑道:“瞧你说的!回去不过一张床,这儿也有一张床,怎么能说‘将就’呢?”他说着走向里间。 里间是一小间,放了一张单人床,靠后窗摆了一张三屉桌,另有一个小衣柜和两张椅子。仅此几样,已经摆得没有多少空间了。 秦进荣在脱衣,宋洪替他铺着床,并准备替他弄洗脚水。他制止了:“算了吧,这倒是可以将就的。你快去值班室睡觉吧。” 宋洪说:“你还是快娶个媳妇吧。人家都说有个媳妇管着,就什么都不敢将就了。” 秦进荣笑了起来:“我倒是想娶一个,就是媳妇不知在哪里。” “您这话说得太亏心了!”宋洪来了神,坐到床沿上争论,“您要想娶,伸手一抓一大把呀!” “那可不行!瞎抓一个回来弄不好天天吵架怎么办?”秦进荣半玩笑半试探地问,“小宋,你看范小姐怎么样?” 宋洪倒认真地想了想:“要说范小姐对您倒是够上心的,年数也不少了,人嘛……也算漂亮,配您倒合适……不过……” 秦进荣很注意地听着:“不过什么?” 宋洪答道:“她有些举动不怎么好——我发现她去家里老翻您的东西,连挂在衣橱里的衣服的兜她都要摸摸、掏掏……怪别扭的……” 秦进荣装做认真的样子反驳:“这你就不懂了。女人嘛,总是疑心她爱的男人会跟别的女人好,所以就要经常‘侦察侦察’呀。” 宋洪忙摆着手说:“妈吔!讨个老婆像小偷似的,那太没劲了!太没劲了!” 秦进荣哈哈大笑。 次日一早,胡宗南来到办公室,就把盛文和秦进荣叫了去。听完他俩的汇报后,他很满意地说: “好!你们辛苦了一夜,都回家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再打电话叫你们来。”又对盛文说,“你还要准备一下,过几天我要带你去前线设立前敌指挥部哩。” 秦进荣忙说:“先生,日寇虽是强弩之末,却也困兽犹斗,交兵接刃非统帅分内之事,先生宜坐镇司令部运筹帷幄……” 胡宗南含笑摇头:“此事我们已争论过了,何必再说呢?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秦进荣只得求其次:“那么,请允许部下随侍先生左右……” 胡宗南又摇摇头:“不!你留下替我‘看家’吧。”又诡秘地笑着说,“我还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与张倩修好。如何?” 秦进荣虽颇感意外,但回答得很得体:“部下与张处长个人之间毫无芥蒂,为了党国事业、理应精诚团结。” 胡宗南很满意地点着头说:“好!好!昨晚我为你们俩的事还忧心忡忡哩。你们俩都是我身边很得力的人,如果能通力合作,对我的事业帮助就更大了。我希望这次我从前线归来,能看到你们俩的关系达到亲密无间!”说罢哈哈大笑。 秦进荣告辞出来,走出办公大楼,便驾驶着吉普车驶出营门。他注意观察,发现有几辆轿车在附近停着,他的吉普车一拐出营门,这几辆车就起动了。他暗暗冷笑:果然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我!他略加思索,便想好了应对之策。 吉普车开到挂着“西京日报社”牌子的门前停下。秦进荣下车后,便进入了报社。后面跟踪的几辆轿车纷纷在马路对面停下,特务们跳下车,对西京日报社采取“包围态势”围了上去。 秦进荣登上楼,直接走向玻璃门上注有“总编辑室”字样的房间。 卢总编一见秦进荣走进来,不啻钦差大臣驾临,慌忙走出写字台,连连鞠躬:“秦参谋!您能光临,真是蓬革生辉!其实有何见教,打个电话来,兄弟敢不奉召前往聆听教诲!”又忙向外喊,“来人啦,快——上好茶!” 秦进荣也不谦让,往沙发上跷腿一坐:“不必了,我坐不住的……” 卢总编忙说:“这怎么可以呢?您难得来,指示完了,一定要请去便饭的。” 秦进荣满不在乎地说:“天天‘便饭’,把胃都吃坏了!改日再叨扰吧。你不要忙,坐下来说几句正经话吧。” 卢总编忙答了几个“是”字,但不敢坐回写字台,也不敢在沙发上对坐,却去搬过一把椅子,放在一旁,端端正正在坐着,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秦进荣说道:“现在大反攻在即,贵报配合大反攻的宣传准备得如何了?” 卢总编忙答道:“自从接到您的通知后,兄弟便积极组稿,大反攻一开始,就以‘重轰炸’方式展开宣传……” 秦进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兵马未动,舆论先行。否则就是马后炮了!” “是!是!承您开导,茅塞顿开!兄弟马上布置下去,明日见报!” 秦进荣又说:“还要准备发几次号外——前线有胜利消息,要尽快报道,以鼓舞民心、士气。” 卢总编站了起来,拱着手说:“承教了。兄弟吩咐下面着手准备,保证及时报道!” 秦进荣站了起来:“我还有事……”说着就往外走。 卢总编慌了手脚,又想挽留,又想恭送,乱作一团。等他追出办公室,却见秦进荣已从“一编室”转了一圈出来。当他迎了上去,秦进荣已进了“二编室”。他赶紧跟进“二编室”,却见“二编室”的几个编辑都傻愣着站在那里,显然不知如何接待这位突然来到的“贵客”。秦进荣却抱拳说:“一向多承各位支持,今日特来致谢!改日兄弟备下水酒,希望各位光临!”他说罢拱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西京日报》经常要发表胡宗南署名、由秦进荣执笔的一些讲话或政策性文章,还有胡宗南授意,也是由秦进荣执笔再用个笔名发表的文章。这对这份由“中统”办的《西京日报》来说,被视为是西北王“看得起”的一种“恩宠”,实在用不着秦进荣特地来表示“感激”的,所以卢总编颇有莫名其妙之感。 卢总编再次追出来,秦进荣已下楼。他便追着下楼,急急忙忙追到门口,已见秦进荣上了车。他赶紧朝吉普车深深一鞠躬,直起腰来时,吉普车已绝尘而去。他在门前愣了片刻,怀着满腹疑团转身往里走,却不料一伙军统特务持枪冲入,把他喝住了: “站住!把手举起来!” 卢总编一惊,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请……请问你们……你们是……” 一特务傲慢地回答:“我们是军统的。” 卢总编一听“军统”二字,心里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将举起的手放了下来,冷笑道:“噢——!军、统、的!不是外人,不是外人。我们这家报社是‘中统’办的……” 阮超群走了上来,挥手打了卢总编一记耳光:“他妈的,就知道你是冲统’的,老子才叫你放老实一些。举起手来!” 卢总编抗议:“我要控告!我……” 阮超群又一记耳光扇上去:“老子怕你控告就不来了。举起手来!” 卢总编“好汉不吃眼前亏”,虽然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以后如何如何,行动上却配合得很好,高举双手,任凭对方从外到里搜了一遍。 阮超群没从卢总编身上搜到任何可疑之物,犹不肯罢休,一挥手枪:“堵住大门,进去把所有的人,所有的地方,[奇*书*网-整*理*提*供]叽里旮旯都仔细翻一翻!” 西京日报社就此遭到一场浩劫! 秦进荣却轻轻松松地驾车在闹市缓缓而行。他不时进一家商店逛逛,找老板聊上几句,等他一走,这家商店便有军统特务光顾,凡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被带走! 这样搞了十来处,倾巢而出的军统特务也终于“兵力枯竭”,当他开车来到中央医院西京分院门前时,已经没有了“尾巴”。 秦进荣走进徐飞虎的病房。 徐飞虎已经能下地活动了,见了秦进荣,十分高兴地说:“你来得正好!愚兄的伤已经好了,成天呆在病房里憋闷得气都喘不过来。兄弟快去跟院长打个招呼,让愚兄马上出院吧!” 秦进荣笑着将徐飞虎拽到病床旁,强迫对方上床:“你的伤究竟好了没有,不能凭你的感觉,要听医生的话。那天胡先生来看你时不是说过了吗——一定要完全恢复了才能出院!” 徐飞虎无可奈何地说:“正因为胡长官有了这句话,院长才死活不让出院的。” 秦进荣解释:“医生是根据你的身体恢复情况决定你是否能出院,只要真的恢复了,他们不会强留的。这样吧,小弟回头去问问医生……” 正说着,李晚霞推着药车进来了。 徐飞虎忙说:“好——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你快问问李小姐吧。” 李晚霞在门前已听了他们的话尾,所以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于是搭碴说:“秦参谋的话有道理,徐先生应该听医生的。我可不是医生,所以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秦进荣走到药车前:“你看这不是给你送药来了吗?要真的恢复了,医生也就不会让你吃药了。”说着他俯身去看药车上摆满的小药杯,“都是什么药啊……” 药车上面是一长方形大盒子,又格成几十个小格子,每一格内放着一只装有药水或药片的小杯,格上标着病床号,护士按号给病人发药。 秦进荣发现其中有病人吃完药的空杯子。于是他装做用手去指向药名,将一只空杯用两只手指头夹起,又将攥在手心中的一卷胶卷放在格子里,然后将空杯扣在胶卷上。 李晚霞回答着几种药名,等秦进荣放完胶卷,她眨了眨眼睛,表示已经注意到了,然后推车到病床前,取出两只小药杯,放在床头柜上:“徐先生请吃药吧。” 徐飞虎有点紧张地问:“打针吗?” 李晚霞嫣然一笑:“不打了,您别害怕了。” 徐飞虎“嘿嘿嘿”地笑了一阵:“实不相瞒,那军统的皮鞭我没含糊,就这小小一根针,我还真有点发憷——它那痛劲跟鞭子不一样,一针下去一条腿半天不得劲!” 秦进荣玩笑地说:“是不是护士小姐的手艺不高啊?” 李晚霞笑道:“手艺再高注射盘尼西林也痛的。本来可以配点麻药减轻点病人痛苦,可院长说这样会影响药的疗效。比金子还贵的药,没疗效岂不可惜!” 徐飞虎说:“我说不打吧,院长愣说不打伤好不了,其实我们黑道上的人,刀子拉条口子,吐点唾沫就粘上了,哪里用得着打针啊!” 秦进荣和李晚霞都听得笑了起来。 徐飞虎吃完药,李晚霞收了杯子,推着药车往外走。她用药车推开门,却见张倩带着钱静站在房门外。她不禁微微一怔,但她很快就镇静下来了。 “张处长!你是来看望徐先生的吗?” 张倩一笑:“是的。” “那就请进吧!”李晚霞说着将药车推出房门,让开了道。 张倩走进了病房。当她一眼看到了秦进荣,不禁一愣,随却她的眼珠一转,脸上显出了惊悟之色,于是她猛地一转身,与跟进来的钱静撞了个满怀!她粗暴地一推,钱静便踉跄几步,如果不是靠在了墙上,真会摔倒在地。 张倩不顾一切地冲出病房,左右一看,只见李晚霞已推着药车到了另一间病房门前。她叫了一声:“李小姐!”李晚霞站住了,张倩快步走了过去。 她俩面对面地站着。 在初见面的一瞬间,张倩已捕捉到了李晚霞神色一闪即逝的变化;进病房一见秦进荣,她马上联系到所捕捉到的可疑迹象,她认为这一回可以突破缺口了。 她瞠视着李晚霞,似乎要在对方那张白净的瓜子脸上找到一点点瑕疵,但是她没能找到。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像要透视其肺腑。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摆满药杯的药车盘子上。 李晚霞冷静地说:“张处长,如无见教,请允许我去发药吧。” 张倩抬起目光盯了对方一眼,然后一笑:“啊,好的……”她转身就走,但只走了两步,又猛地转过身来喝道:“慢!”抢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伸手抓起药车盘子中的一只扣着的药杯! 她愣住了,因为药杯下面空无一物。她的目光上移,看到一张含着冷笑的脸。她不禁“哼”了声。 “张处长!!”背后传来两个大嗓门的喝叫,惊得张倩猛一回身,原来是徐飞虎那两个终日守在病房门外的保镖,“我们老大请您进去有话要说哩。” 张倩一笑:“啊,我正要去看望徐先生的……”她将拿在手中的药杯往药车里一扔,冷笑着对李晚霞说了声:“有你的!”便转身朝徐飞虎的病房走去。 两个保镖推开了病房的门,做着恭请张倩进入的姿态。 张倩走到病房门前却又站住了,一双杏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两个保镖的脸上打了两转,似乎猛然间有所悟,来了个“向后转”。 “李小姐!” 此时李晚霞推着药车正要进入另一间病房。她被喝叫得再次站住了。 紧随张倩身后的钱静似乎敏感到了什么,赶紧退到墙根贴墙站着。 张倩一阵风似的扑到了李晚霞面前:“李小姐,请你找一间空房间,我要跟你好好地谈一谈!”她用加重语气说出最后几个字。 李晚霞很镇定地回答:“可以。但我现在正在值班,请等我下班后……” 张倩断然地说:“不行!”她伸手攥住了李晚霞的一只胳膊。 张倩扭头一看,见秦进荣从徐飞虎的病房走了出来,她忙喝道:“你站住——不许过来!” 秦进荣继续朝张倩走过去。 张倩拔出了手枪:“钱静,你拦住他!” 钱静忙张开双臂阻拦,却被秦进荣挥手一打,她痛得“嗷”的一声叫,又缩回贴墙站着了。 秦进荣逼过去:“张处长!你没有权力跑到医院里来捣乱……” 张倩举起了手枪:“秦参谋,我在执行任务!”说着“咔嚓”一声,扳起了左轮手抢的机关,“挡我者——杀!” 秦进荣却毫不畏惧地朝张倩逼过去。 张倩举枪的手开始哆嗦,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她似乎在绝望中呼救般的喊道:“进——荣!你……你……别逼我——!” 千钧一发之际,徐飞虎从病房冲出:“兄弟,你闪开,哥哥我跟她玩玩!”说着双手一伸,两个保镖将两支手枪递到他手中。 张倩冷笑一声:“徐老大,若说你我有过节儿,你约个地方,由你挑个方法,怎么了结都行,今天我可不能奉陪!” 忽然传来“当”一声器皿坠地的清脆破碎声,张倩惊得回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李晚霞与秦进荣交换了一下旁观者不能发觉的眼色。 原来是一只空药杯碎在地上。 张倩虚惊之后,将枪口指向了李晚霞:“谁再拦,我就毙了她!” 秦进荣拦住了徐飞虎:“好,你今天在医院胡作非为,后果自负!” 张倩却舒了一口气:“行!就是回头你去叫胡宗南下令杀我的头,也比你刚才逼我朝你开枪要轻松得多!”她一拽李晚霞,“走!” 张倩拽着李晚霞朝过道一端走去。 钱静贴着墙溜过秦进荣和徐飞虎等人身边,一溜烟追着张倩而去。 张倩将李晚霞拽到护士站的更衣室里,将门关上:“李小姐,我们都是女人,请你把身上的衣服都脱光!” 李晚霞愤怒地嚷:“我抗议!” 张倩冷笑着摆动了一下左轮手枪:“这是当今世界上衡量‘真理’的惟一尺子,向它抗议你只能追悔莫及!” 李晚霞诅咒:“地地道道的法西斯逻辑!”她开始脱下身上的衣服。 张倩将李晚霞脱下的每一件衣服都仔细摸了一遍。李晚霞最后脱得只剩下乳罩、裤衩了,张倩仍不罢休,还要李晚霞脱下护士帽,连头发也摸了一遍。 结果一无所获。 张倩愣了片刻:“啊,李小姐,请原谅我是履行公务。我希望这不至于影响我们个人友情!”说罢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啊唷”一声,倒使张倩吃了一惊。 原来钱静追过来被关在门外,她便好奇地扒着门缝往里偷看。张倩猛地推门出来,撞了她的脑袋,使她坐倒在地。 张倩瞧见钱静那狼狈相,骂了一句:“废物!”拂袖而去。 钱静揉着脑门的紫包在后面紧追。 张倩回到病房过道,徐飞虎和两个保镖拦住了去路。 徐飞虎冷笑道:“张处长,给个说法吧!” 张倩哼了一声:“此事与你无关!进荣呢?” “秦参谋懒得理你,已经走了。但我却要讨个说法——我在这儿养病,这儿发生的事我自然要管!” “我没工夫跟你瞎扯!” 张倩要走,两个保镖阻拦,于是双方动起手来。 张倩居然有一身好武功。她力敌两个彪壮大汉全无惧色,三个人从过道一直打出医院大楼,在院子里施展开了。 徐飞虎抱着胳膊在一旁观望。他以为自己的两个保镖身强力壮,又有功夫,对付张倩绰绰有余。他只想给张倩一点难堪,讨回一点面子而已,不料张倩身手灵活,闪躲腾跳,两个保倩没占到半点便宜,反倒着着实实挨了张倩几拳几腿。他刚感到不妙,只见张倩腾跳而起,下落时两腿一分,把两个保镖瑞得跌出几米以外去。 张倩落地站稳,竟然脸不变色气不喘。她弯腰捡起一块蛋大石子,一手持枪,一手将石于抛向空中,然后举枪就打。“砰”的一声枪响,石子被击得粉碎,在空中散裂,碎块撒落下来。 张倩得意地吹吹枪口,然后对徐飞虎说:“徐老大!军统之花不是白叫的。你要讨个什么样的说法,我奉陪到底!” 在张倩与徐飞虎的人动起手来,从过道打到院子里去时,李晚霞回到了药车前。她从容地从药车扶手的空心管子里掏出了胶卷,塞进护士帽里,然后推药车进病房,若无其事地继续给每个病房发药。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三章 顺水推舟 第三十三章 顺水推舟 傍晚,胡宗南将秦进荣和张倩叫到官邸。 “明天我就要去前线设立指挥部,准备大反攻了。我已决定留下盛参谋长主持司令部日常工作,也对他交代清楚了:遇有疑难之事再找秦参谋商量。所以平时你可以自由活动,不必每天都去司令部。” 秦进荣听了不免大惑不解:“啊,不知先生是否另有任务委派给部下。” 胡宗南诡秘地一笑:“当然有啊!”但他不急于说明,却转而对张倩说,“医院告你骚扰,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影响很不好。我却认为‘塞翁失马’,也许因此使你的固执有所改变?” 张倩颇有点愧疚地说:“经过一些事,部下也在反省……” 胡宗南点点头:“这就好嘛,戴雨农把你托付给我,同时我也体谅了你对党国的一片赤诚,所以你有些地方做得过分,我都一笑了之。但是,进荣的宽容大度实在难得,他至今在我面前没有说过你一个‘不’字,难道你会无动于衷?” 张倩深情地看了秦进荣一眼:“我跟进荣个人之间始终毫无芥蒂,而且我对他……当然,从道义上来说,我欠他很多很多……” 胡宗南笑了起来:“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对进荣也曾经有过一段时期的考察,我认为这是允许的。考察之后我就信任、重用他了,并且从此不疑。我想你们的关系,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说,或者用‘考验’二字来形容,似乎也合乎情理。但游戏也应适可而止吧。” 张倩又看了秦进荣一眼,低下头说:“今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进荣他……” “只要你想好了该怎么做,我想进荣总是能善体人意的。”胡宗南问秦进荣,“是吗?” 秦进荣回答:“部下始终铭记先生的教诲——‘精诚团结’!” “有了精诚团结,其他的事就好办了嘛!”胡宗南又笑了一阵,“好了,我把话挑明了吧。我希望你们两个从今以后亲爱相处,团结共事,那么,我的事业就如虎添翼了。所以我特意安排,在我去前线这段时间里,放你们几天假,两人好好相处几天,加深了解,化解误会。进荣,我知道你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年轻人过分压抑也不好。西京名胜古迹颇多,不因抗战,这里应成为旅游胜地。我批张条子,你去军需处领点钱,和张小姐好好玩几天吧。” 张倩忙说:“先生盛情实意,部下们已感激不尽了。部下私囊颇丰,实不必先生厚赐。” 胡宗南固执地说:“你有钱是你的,这是我一点心意,就这样决定了!” 出了胡宗南官邸,秦进荣坐上张倩的轿车。张倩坐在驾驶座上发愣。 秦进荣看看张倩:“你怎么了?” 张倩苦笑道:“我们‘奉命’和好,或者胡先生还有更殷切的期望。但是,尽管‘隆恩浩荡’,我却‘诚惶诚恐’不知所措了。” 秦进荣叹了一口气:“倩倩,你到底要怎么样呢?” 张倩皱着眉:“我只担心我干了一些过分的事,在你心中造成的不良印象,不是‘命令’所能化解的。” “我认为先生的话说得好,为用一个人考察其过去和能力,是很正常的。朋友也要经过共事,才能了解其为人。你是职责所在,就像警察总用怀疑人的眼光看人一样,多少有点职业性,先生说是件好事,我看也是——起码加深了你对我的了解——坦然相处,总比疑神疑鬼好。” 张倩低头半晌才说:“进荣,如果仅是一般相处,那我是无所谓的……我真不知该怎么向你解释……” “为什么要解释呢?你看你对我有所怀疑,我是很清楚的,但我从来都不向你解释什么,因为我知道‘解释’——靠嘴说总是空的。你是否对我释疑,我是否对你无怨,都只能在今后相处中体现出来,而不是口头承诺。” 张倩欣然一笑:“进荣,你是对的。”她发动了汽车,“现在我们往哪儿去?” “是解决‘民生’问题的时候了。” “啊,真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现在心情豁然开朗,肚子也饿了,我们去好好吃一顿吧!” 张倩开车来到西京饭店,要了个单间,叫了一桌菜。她显得很兴奋地举杯说:“从现在起,是我们关系新的开始。但愿如胡长官所言,从此亲爱精诚,永不猜疑!” 秦进荣也举杯:“但愿这不仅仅是一时的良好愿望。” 张倩动情地说:“进荣,我知道我欠你的已经很多,我会补偿的。” “两人相处如果总想到谁欠谁什么,就不能真诚相处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人是为未来活着的,何必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呢?” 张倩不禁感激涕零了:“进荣,过去我一直怀疑你是伪善——企图用慷慨大方来软化我。现在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快别这么说了。我们吃饭吧,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出去好好玩一天吧。” 两人吃完饭,张倩开车送秦进荣回家,走进客厅,却见范秀珍系着围裙,正在收拾房间。张倩一见骤然怒从心头起,瞪眼喝问: “你,怎么会在这儿!” 范秀珍似乎大感意外地一愣。 张倩再次厉声喝道:“问你呢!” 范秀珍眨着眼睛,似乎在说:“你说什么呀!” 张倩逼了过去:“我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范秀珍见张倩那态度十分可怕,似乎要扑过来将她撕碎、吞食。她恐惧地朝后退着,同时喃喃地说:“是……是胡先生关照我来照顾进荣的……” “哼,怪不得你在我面前嚼舌头,原来是另有企图!”张倩指着门,“滚出去——从此不许再来!” 范秀珍的脸白了,她不顾一切地抗议:“你没有权利这样霸道!” 张倩又哼了一声:“我的权力你清楚。滚出去!” “进荣!”范秀珍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秦进荣耸耸肩:“你们之间的事,我无权干涉。” 范秀珍以颤抖的手指着秦进荣:“好啊,你竟这样无情无义!”她跺跺脚,“算我瞎了眼!”她扭头往外走,出了客厅门,又匆匆解下围裙,掷入客厅,掩面而去。 张倩生气地往沙发上一坐。 宋洪进来倒茶水。 张倩问宋洪:“她经常来?” 宋洪答道:“啊——!天天都来呀,真讨厌!” “都干些什么?” “谁知道哩,借着搞卫生,东翻翻、西摸摸的,贼似的!” “在这儿过夜?” 秦进荣打断了她的话:“倩倩!这样的问题你也问得出口!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张倩抱歉地笑道:“我不过问问而已。这个女人是什么无耻的事都能干得出的!” 秦进荣好奇地问:“你怎么对她突然如此反感?” 张倩欲言又止:“嗨——!也许是‘同性相斥’吧。” 秦进荣淡淡一笑,也不追问:“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点来接我去华清池。” 张倩起身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你会留我住这儿哩。” 秦进荣只一笑,没有搭碴。 送走了张倩,秦进荣也没回屋,就去赴李晚霞的约会。地点仍然是地下联络点那爿小饭馆。 秦进荣将胡宗南召见,以及张倩的表现,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晚霞。 李晚霞沉思有顷。 “范秀珍是个神秘人物。据组织了解,她在重庆一度与毛人凤关系很密切。她对你似乎很坦白,却从来没有向你说过她与毛人凤之间的关[奇*书*网-整*理*提*供]系。这个人今后你要多加防范!” 秦进荣皱着眉说:“我也感觉到她现在与过去似是而非。但是,她过去的单纯,使我总不能相信她会堕落。所谓‘人在江湖’,也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秦进荣同志,你这种温情主义可不好啊!”李晚霞批评道,“应该时刻不忘自己是在敌我斗争的岗位上。” 秦进荣脸一红:“你说得太严重了,我也绝非对她没有警惕。” 李晚霞又说:“根据刚才所说,张倩对范秀珍的态度也十分蹊跷。张倩不是不知道范秀珍跟你纠缠,现在忽然大怒,难道不是很值得推敲吗?” 秦进荣沉默不语。 李晚霞看看秦进荣,笑着推了他一下:“怎么,就只能表扬,听不得批评吗?其实你还是很有成绩的——终于使张倩软化了。这对我们今后开展工作极为有利。望你好自为之!” 秦进荣反问:“‘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 李晚霞正色道:“我可没别的意思。在布置你到胡宗南身边工作之初,我就根据组织的指示,对你说得很清楚了。再者,周副主席对你的叮咛相信言犹在耳,还需要我解释吗?” 秦进荣嘟哝了一句:“只要你能理解就好……”。 李晚霞白了对方一眼:“谈工作哩!”说罢脸也红了。 “我是在很认真地跟你谈呀!”秦进荣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总回避,也不是正确态度。” 李晚霞低头想了想:“进荣,不是回避,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进荣叹息道:“我们这样的处境,我总担心很难沟通……” 李晚霞起身说:“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秦进荣无可奈何地起身随李晚霞走出店门。分手时,李晚霞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明天你们要出去游玩,照相是必不可少的。张倩那天在医院搜查我,显然是怀疑我们之间传递了胶卷之类的东西,所以在拍照时你可不要显出很内行的样子来。” 秦进荣点点头:“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也一直在想,她怎么会怀疑我们传递胶卷呢?” “显然在你身边有人监视,而且这个监视你的人跟你的距离很近很近,你要提高警惕。” 秦进荣点点头。 李晚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住了秦进荣:“进荣!‘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说罢匆匆转身而去。 次日清晨,张倩开车来到秦进荣家。只见秦进荣穿着一身运动衣在做体操,旁边一张椅子上放着两只大号哑铃和一副拉力器。 “嗬!还保持这样好的习惯吗?” 秦进荣扭头一看,不禁一愣。张倩一向穿军装,极少穿便装。现在她换了浅黄色西式连衣裙,又化了妆,戴上了翡翠耳环,白金镶嵌红宝石项链,猫眼石戒指,真是满身珠光宝气,衬托得她雍容华贵,美艳非常。 张倩仪态万方地走到秦进荣跟前,牵着衣裙行了个西式礼:“白马王子,请更衣登程吧!” 秦进荣回过神来:“啊……你这身装束,我是不是要带一个卫士班保驾呀!” 张倩颇为自负地一笑:“瞎了眼的土匪要敢打我的主意,那算他好日子到头了。”说着走上前,挽了秦进荣便往里走。 秦进荣进卧室更衣,张倩跟了进去,弄得秦进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却笑道: “别这么遮遮掩掩的。还记得你在我房内浴室里,赤身裸体我都看过了,还在乎更衣吗?”她见他穿上军服,就说,“不能换便服吗?没有西装吗?” 秦进荣自嘲地说:“你打扮得像一位贵妇人,不说我没有西服,就是有也自惭形秽。倒是穿上这身‘老虎皮’,或者倒适中一些。” 张倩以欣羡的目光转圈打量着秦进荣:“你真不知自己有多么帅吗?好,过一天让我来好好‘包装包装’,我敢说会使许多女孩子为你的翩翩风采倾倒!” 秦进荣指出:“如果需要经过‘包装’之后才能赢得别人的垂青,那么,一旦撕开了‘包装’,原形毕露的后果是什么呢?” 张倩一愣:“你在指责我今天的装束吗?须知这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啊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不应该用假象去欺骗别人。”秦进荣打量着张倩,“至于说你呢,不用‘包装’就够美的了,‘包装’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张倩兴奋而又紧张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进荣,你不是在讽刺我吧?” “怎么会呢?难道你不自信吗?难道你没有听到人们是怎么评价你的美吗?” “不!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怎么说——你的真实评价——一点点也不要虚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 “正常人的审美观应该是一致的。” 她焦急地撒着娇跺脚说:“你说嘛——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好,你放开我,让我再审视一遍……”他说。她果然放开了他。他退后几步,她也赶紧做了个极美的姿势。他看罢叹道:“可谓千娇百媚!” 她高兴极了,要朝他扑过去,他却伸手阻挡了她:“再耽误就没工夫出去游玩了!” 两人驾车来到东郊临潼。在华清池门前下车后,秦进荣十分感慨地说:“我到西京几年了,临潼近在咫尺,却还是第一次来哩。” “是吗?”张倩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秦进荣冷笑道:“你派人终日跟踪我,我都到过什么地方,难道你没有记录?” 张倩抱愧地一笑:“你说的不对过去耿耿于怀,怎么下车伊始就算旧账了?” “并非我耿耿于怀,你的固执也实在太过分了!” “固执有什么不好?譬如我对你的感情始终不移,这样的固执不是很好吗?”她推着他往里走,“昨晚回去我已下令撤销了对你的监控,从今以后我跟你的交往是纯感情的了。” “好!但愿心口如一!”秦进荣说道,“就在这里拍一张照片,立此存照,如何?” 张倩笑道:“我虽一女子,也一言九鼎。现在门前游人不多,拍张照倒是好的。”她取下挎着的照相机,“我替你拍一张,然后再自拍合影吧。” “还是我来替你拍吧。”秦进荣接过相机,指指门前。 张倩走到门前站好,摆了个姿势。她见秦进荣摆弄着照相机,半晌没拍,便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原来连镜头盖也没打开。她怀疑地看看他。 “你不是拍照很在行吗?” 秦进荣耸耸肩:“过去没条件,现在没工夫,将来自然要买一台好相机。拍嘛,熟能生巧,怎么谈得到在行不在行。” “你不是有一台德国相机吗?” 秦进荣看看对方:“你怎么知道我有过一台相机的?”他见对方避而不答,便点点头说,“是的,有一次胡先生将相机交给我,要我去替他冲洗胶卷,事后他说相机先放我这儿。你也知道胡先生不是经常使用相机的,只是外出或者去前线时才用。这次他要去前线了,才想起找我要了回去。” 张倩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怎么,难道我有台相机也成了你怀疑的问题吗?” 张倩欲言又上:“……啊,已经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来,我教你怎么使用吧。一般拍照光圈对到二百分之一秒,距离对到无穷远就可以了,关键是拍的时候手要稳,不要怕近了拍不全。当然,你说得也对——熟能生巧,慢慢就找出经验了。来,我替你对好了,你一按快门就行了……试试吧。” 他给她试拍了几张。她又从车上取下三角架,将相机架好,两人合影了几张。 在华清池内他们游玩得很高兴。秦进荣显得兴致勃勃,有说有笑。张倩看在眼里,心中十分喜悦。她以为秦进荣果然对她不存芥蒂,是有意跟她发展关系了,所以她也表现得极温柔。 在凉亭中休息的时候,她忽然问他:“进荣,据说医院里那位李小姐曾经当过你的特护,想必你们关系很密切吧?” “指何而言?” “我想你们是不是已发展成情侣了?” “我倒有心,不知她是否有意。” “你没向她表示过吗?” “我认为这种事要讲缘分,不能强求。” 她不以为然了:“像你如今的地位,多少豪门千金都垂青,她不过一平民女子,自然求之不得。” 他指出:“豪门千金拥有享之不尽的财富,她们不惜花大价钱养个‘面首’,但贫家女子就不会有她们那种猎奇心理了。贫家女子会想得很实际:未来怎么生活。我是军人,给人印象是像一片无根的落叶,或者是飘浮不定的一朵云彩,一阵风就会吹得无影无踪。尤其在这抗战时期,军人随时都可能殉国的,又何必让人为自己终日惶惶呢?” 她深有感触地说:“你的难能可贵,就在于事事都能替别人着想。” “多替别人想想,也是取得心理平衡的良方啊!” 她笑了:“说得好!是所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站了起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你不是要看我沐浴贵妃池吗?走啊!” “你这样一讲,我倒觉索然无趣了。” “唐明皇可是个多情种子——君不见,‘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马嵬坡眼见杨玉环跳下悬崖,足见他是个爱情骗子!” “又不见,‘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是爱情骗子在自圆其说!” 张倩笑得搂住了秦进荣:“进荣!进荣!千古风流佳话,到你嘴里一钱不值了!” 他们一同往山下走。 “在我们老家,为家庭、社会舆论、封建势力所不容结合的男男女女,一双双,一对对,悬梁自尽、跳崖自杀、服毒身亡的不在少数,这叫‘情死’。只不过他们是平民百姓罢了。比起这些传为‘佳话’的君王来,其感情不知高尚了多少倍!这些才是真情笃爱哩!” 她抓住了他的胳膊,动情地说:“假如我得不到你,我也会为你而死!” 他看看她,发现她那双迷人的大眼充满了柔情。他受了感动,却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在爱情的骗子建造的乐园里谈‘情死’,岂不贻笑大方!” 两人在临潼游玩了一天。次日一早,又去瞻仰武则天墓。 张倩对墓前一些朝拜的外国使臣塑像颇感兴趣地一边拍着照一边说:“看来唐朝是鼎盛时期。所以藩邦都来顶礼膜拜哩!” 秦进荣却摇头叹息:“看看过去,想想现在,我们真是愧做炎黄子孙!我们的国家经受了百年耻辱,至今大好河山仍在日寇铁蹄蹂躏之下哩!” 张倩听了也很感慨,她劝慰道:“抗战就要胜利了,国家会逐渐兴旺起来的。” 秦进荣欲言又上。 张倩发现墓前有一块无字碑,不解其意。秦进荣解释道:“历史上许多君王、领袖,生前让人三呼万岁,称颂他英明伟大,死后树碑立传,自表其功,却不知其昏庸暴政会遗臭万年!惟独武则天让人立了无字碑,意在千秋功罪后人评说。这是真正的英明伟大呀!” 张倩笑道:“人们都以武则天的淫乱道是非哩。” 秦进荣争辩:“男皇帝可以三宫六院而视为理所当然,女皇帝为什么就不能也设三宫六院?这是封建意识作祟!无论他多么英明伟大,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不能没有七情六欲。我想一个君主、领袖,他的私生活如何,那实在不值得计较,倒是他能多为百姓做几件好事,不要置万民于倒悬,那真是功德无量了!” 张倩笑道:“你的思想很解放嘛!”她遥指远处窑洞,“据说那窑洞是当年薛平贵和王宝驯、或者是薛仁贵和柳迎春住过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那是很有点罗曼蒂克味道的。咱俩也钻进去住一宿体验体验古风吧。” 秦进荣甩着手说:“唉呀!唉呀!你弄出这样的野史,把我的兴致都扰了!” 张倩忙赔不是。 在归途中,张倩让秦进荣驾驶车,她则坐在一旁,依靠在他的肩头上。 她闭起了眼,梦呓般的说:“这两天是我几年来身心最舒畅的日子!进荣,我要好好报答你!” 他却说:“我认为你所以感到身心舒畅,最重要的还在于这两天你丢开了工作——在工作岗位上,你成天处于紧张状态。” 她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是,解除了对你的怀疑,我就轻松了一半;能跟你这样相守在一起,那实在是很好的享受。”她不无自嘲地补充了一句,“也许正如你所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也不能这么说。”他做沉思状,“就拿第一次偷袭陕甘宁边区泄密的事来说,你有责任追查个水落石出嘛。” “那件事怪胡宗南——他糊里糊涂地把那些人枪毙了,还怎么审得出结果呢?” 他却说:“我认为那些人是无辜的!” “此话怎讲?” 他指出:“我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调查的——把所有参加会议的人排排队,蒋经国、胡宗南、美国人、与会将领……你都认为不可能,于是疑点就在我一个人身上了。主观判断把你的思路闭塞住了!” 张倩猛地坐了起来,瞠视着对方半晌。她似乎渐渐地悟到了什么:“你说得对极了!我们的军队来源很复杂,多是由军阀部队改编。留用的旧军官也极多。这些军官有的经过保送进军校、陆军大学改造后,逐渐提拔起来为将的也不在少数。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些人始终跟我们貌合神离,难免‘身在曹营心在汉’!以后应该对这些人多加注意了……” 他猛地刹住了车,使她几乎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 她惊愕:“你……怎么了?” 他不悦地说:“还说全身心地跟我玩几天哩,一谈到这些事,你又在琢磨整人了!” 她向他作揖赔不是:“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这以后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谈这些事了,行不行?” “不行!不是不谈,是根本不去想!” “好!绝对不去想这些事了!” 回到城里,分手时,秦进荣对张倩说:“过两天我摆几桌酒,把一些跟你有过冲突的人都请来,我来打个圆场——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张倩皱眉说:“你的好意我明白。只是中统方面恐怕摆不平哩。” “他们嚷着要告你,是我出面压住了。你放心,谁都知道我代表胡先生,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西北三面子。当然,到时候你也要说几句客气话啊!” 张倩感激地点点头。 秦进荣回到家里,却见范秀珍坐在客厅里等着他。见他一进来,她就忙着张罗茶水。 秦进荣进里屋更衣,洗脸后走出来,问范秀珍:“有事吗?” 范秀珍颇有点怨气地说:“乐而忘返,不知人家多替你担心哩!” 秦进荣坐下后笑道:“岂有此理!我又不是三岁两岁孩子,出去玩玩还会掉着砸着吗?” 范秀珍“哼”了一声:“一条毒蛇缠身,还做温柔梦哩!” 秦进荣看了对方一眼:“小范,我们相识相处至今,你应该知道我的人品吧。” 范秀珍忙解释:“我并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只是张倩是很有手腕的女人,她曾经以色相策反过一个共产党高级干部,因此连升三级;她图谋你已久,我怕你大意失荆州……” 秦进荣一笑:“我孑然一身,有什么可失的?” 范秀珍做焦急状:“你呀你,现在她不仅没有放松你,而且又盯上了李小姐,要从李小姐方面突破把你抓住哩!” “岂有此理!李小姐与我何干?” “上次你去医院给李小姐送情报……” 秦进荣勃然站起,喝斥道:“你怎么信口雌黄!” 范秀珍惊慌地解释:“是……是……是张倩她……她说的……” 秦进荣向外叫:“小宋!马上送范小姐回家!”又对范秀珍说,“希望你自重,以后不要再来了!”说罢,拂袖进了里屋。 他在卧室里激动地匆匆踱来踱去。过去他对她并非毫无疑点,但总因为他的印象中有她留下的姣好形象,使他不愿把她想得很坏。今天她居然用如此拙劣的伎俩来试探他,似乎一切都昭然若揭!他将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联系起来考虑,似乎她的面目逐渐清楚了,那么,继续将她留在司令部里,对自己是极大的威胁,必须尽快把她撵走! 突然一声枪响,把他的思路打断了。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四章 “精诚团结” 第三十四章 “精诚团结” 范秀珍在走出秦进荣家大门时竟然拔枪自杀! 秦进荣闻枪声冲出去,发现宋洪扶着范秀珍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 宋洪答道:“范小姐出门就拔枪,我拉扯不及,枪响了……” “快送医院!” 秦进荣在手术室外抱着胳膊踱来踱去,此时他的思路混乱极了。他反复在想着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自杀?却又得不到答案。 手术室门开了,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秦进荣忙迎上去:“请问,她的伤……” 医生边搞口罩边说:“啊,万幸,只擦伤了一点骨头,没有大的妨碍。但她似乎精神受了较大刺激,有点歇斯底里,所以给她注射了安眠剂……” 从手术室推出一张病床来,秦进荣忙过去,只见范秀珍躺在白被罩下,闭着眼,面色苍白。他叫了两声“小范”,没有回答,只得让护士将病床推走。 医生对秦进荣说:“今晚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再来看她吧。” 秦进荣无可奈何,只好悻悻而归。 回到家里,他又开始考虑她为什么要自杀的问题。 很显然的一点原因,那就是他将她驱逐出门,并言明今后不许再来,使她受了刺激。女人嘛,遇到伤心之事,寻死觅活是常有的,这并不足为怪。但是也绝非动辄就来这一手,必须是伤心到极点才走这条绝路。 他回忆起过去在服务团时,她确实对他一往情深。尽管他对她并没有进一步交流感情的想法,但对她的一片痴情也十分感动。无法设想如果服务团不被解散,或者他没有被胡宗南赏识而留在司令部里,她终日纠缠的结果是什么。因为他不能不承认,男人很少能坚持抗拒女性追求的。那时他们分散了、但她在他心中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以至重逢后,他从感情上把她重新接受下来。只不过在尔后的接触中,他感到她与当初似是而非,有了一些他感觉得到却又说不清的变化,使他与她之间有了越来越远的距离。因此,她再向他表示出当年的追求愿望,他已经不能像当初那样欣赏,更谈不到考虑接受了。 他问过宋洪,过程很简单:他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宋洪发现她从腰间掏出一件东西,他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在她拉枪栓上子弹发出响声时,宋洪才敏感到不妙,于是去夺枪,拦扯中枪响了,打在她的左臂上。 这一过程似乎毫无问题,她受了伤也是实实在在的。 在他送她去医院的途中,她只是痛哭,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跟他吵闹。 那么,她的自杀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能说成是对他表示忠贞吗?或者是对他的粗暴的抗议? 他还不能想象一个女人会拿生命当赌注。 他认为无论属于哪种情况,自己对她的自杀都负有责任! 他反问自己:“当时为何如此粗暴?现在细想起来,也只不过为了一句话,即是说他送情报给李晚霞。这句话的确性质是很严重的,而且是突如其来,如果他失去警惕,是很容易暴露的。他当时敏感到她是故设圈套,所以勃然大怒。现在细想起来,她也曾解释那是她引用了张倩的原话而已,当时因为自己太激动而没有容她继续分辩。现在想来,她的辩解还是合情合理的。于是她感到了委屈,一种被人误解而又得不到解释机会的委屈!如果是一般人的误解也就罢了,但她是倾心于他的,被他误解,乃至于驱逐,扑灭了她的希望,那么,她采取自杀手段,也就得到了很好的解释。 于是他感到了内疚。 接踵而来的问题是今后他将如何面对她。 他明天必须去医院看望她。她会怎样向他哭闹?关键在于他将用什么话去安慰她。 即便是现在,他仍旧肯定自己是不能接受她的感情的。那么,她会不会再闹、再自杀! 那就不堪设想了! 他根本没有应付这种事的经验,也不可能向人请教、求援。 问题还在于这件事明天就会传开——一个少女为他自杀,这件事本身就耸人听闻,更何况现在他在西京算得上“人物”了,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可能“舆论哗然”! 他将面对舆论,处于有口难辩的尴尬境地!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次日天刚亮,他就匆匆来到医院。他迎面撞着了李晚霞。 李晚霞盯着秦进荣的眼睛看了半晌,然后冷笑道:“果然是多情种子——范小姐总算没白为你自杀!” 秦进荣十分焦急地说:“我正六神无主!你看该怎么办?” 李晚霞冷笑指出:“自己种的苦果只能自己吞下去!” 秦进荣急得甩手跺脚:“别打哈哈了,倒是出个主意呀!” “我的话你能听吗——你要能听,会有今日吗?” “现在指责有什么用!哪怕事后你暴打我一顿我也不还手,行不行?” 她见他真的急了,又不禁“扑哧”一笑:“好!你要听我的,那就简单极了。首先,你从心理上要坦然,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其次,要勇于面对,不要畏缩;第三,拒绝任何指责,冷漠处之;第四,对外界不作任何解释,舆论自灭。” 秦进荣捂着脑门:“唉呀唉呀,例行公文一样,一、二、三、四……我怎么接受得了!” 李晚霞冷笑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无可奉告了!”说罢转身而去。 秦进荣在病房外徘徊良久,思考着李晚霞的“一、二、三、四……”,最终他悟到她所言是当前惟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他将受到范秀珍的挟制。而且越是怕人议论,别人越会当是抓着了短处议论得更起劲;自己以无所谓的态度对待,议论就会自生自灭! 想通了这点道理,他骤然感到了轻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信心十足地走进了病房。 范秀珍已经坐起,靠在床头上。她的左臂缠着绷带。 出乎意料,见面她并没有哭闹,只是无限哀怨地看着他。 他走了过去:“很抱歉,匆匆而来,连一束花也没有带……” 她苦笑了笑:“你能来就足够了……”说着泪水滚滚而下。 他坐了下来:“小范,情绪要健康一些。事已至此,我不想说什么埋怨的话,好好养伤,有什么话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面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给你惹了麻烦?这不要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是因为你而自杀。我昨晚已对医生说是‘手枪走火’造成的,今后对外界也这么说,你放心了吗?” 他被她这番话打动了,甚至认为自己昨晚的设想是过分贬低了对方。但他没有忘记李晚霞的“一、二、三、四……”原则,他勉强说了句:“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所谓‘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人们如果要说什么,我是无所畏惧的。” 她又掩面哭泣起来:“进荣!我们相处了这些年,无论你心里有我没我,也不该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呀……” 他努力克制自己,直等她止住了哭泣才说:“你怎么能这样讲呢?如果我不承认我们间的友情,就不会把你留在司令部里工作。至于说你这件事,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很错误的。幸亏没有重伤,否则你岂不要受更大的痛苦?” 她争辩:“我怎么错了?你驱逐我,表示此后要跟我断绝关系,我还有什么活路……”她又哭泣起来,“……假如你真的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只有死……” 他站了起来:“你这样就是无理取闹了!”他打算拂袖而去。 她猛地从枕下掏出手枪;他一惊,要扑上去,又怕反倒促使她开枪,所以惊得张着手愣住了。 她用手枪对着自己的胸口:“进荣,你说一句,究竟对我还有没有情义?” 他紧张极了:“秀珍……你……放下枪……” 她吼叫:“你——说——呀——!” 他正不知该说什么,病房门被人端开了。 张倩闯了进来。她叉腰往秦进荣前面一挡,怒喝道:“干什么——以死来讹诈?好啊,你开枪!我给你个便宜——你死了我向总部报个光荣殉职!” 范秀珍愣住了。 张倩走过去夺过范秀珍的手枪:“我警告你,有我在他身边,你休想要手腕搞讹诈。乖乖地悄悄出院,去西京站躲着养几天,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也不计较了。但你必须自爱,从此不许再纠缠他,否则我让你死于非命!”说罢,转身拽了秦进荣就往外走。 秦进荣犹有不忍,多次回头看看一直傻愣着的范秀珍。 出了医院,上了轿车,张倩发现秦进荣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笑道: “还当你是铁铮铮的硬汉,原来也是多愁善感的有情郎啊!” 秦进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瞧你说的!我要是那种人,她也不会闹得这样了。你刚才不该做得那么绝……” “什么——你当她真的跟你搞‘情死’游戏吗?看来你真是个书呆子!”她将从范秀珍手里夺过的手枪拿出来,退出一个空弹夹扔给他,“看清楚了!”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愣住了。 张倩伸手“刮”了秦进荣的鼻子一下,又“格格格”地笑了起来:“真所谓‘聪明面孔笨肚肠’!倒也说明你对女人是没半点经难,所以傻得可爱!在华清池你跟我说过‘情死’,我承认是有那样的事。但那可是老实巴交的人干的事,城市里的现代青年,朝三暮四,决不会那么死心眼。更何况范秀珍那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会跟你搞‘情死’呢?你要不信,我迟到一步,你上了她的当,等你转身一走,她就会躲在被子里笑痛肚皮的!” 他看看拿在手里的空弹夹,不能不相信她说的是实在话,不由暗叫一声“惭愧”!因为当时他真的动摇了——一个女人两次为取得他的欢心而自杀,他认为这样的感情实实在在难能可贵! “……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却欣赏地说:“也说明你太善良,总把别人看得太好。” 他问她:“你怎么会猜到她是以空枪讹诈?万—……” “对她这样的女人没什么‘万一’!”她有把握地说,“好了,我的傻姑爷,从今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任何人也骗不了你。”她发动了轿车,“上我那儿去,我给你压压惊!” 他忙说:“你那儿虽好,到底只一间屋子,怪憋闷的。还是先去我那儿吧!……” 她说:“你那儿倒宽敞,只是成天有人来打扰,怪讨厌的!” “这好办——告诉门口卫兵,谁来都说我不在,不就清静了吗?” 她一笑,起动了轿车。 来到秦进荣家,他们在客厅里坐定。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沓照片,递给秦进荣。 他接去一看,原来是他们两日出游所拍:“啊,都印出来了吗?好快呀!” 她一笑:“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自己冲洗、印,能不快吗?” 他拿着一张她的单人照说:“你看——这张拍得多好!说明我的技术高明啊!” 她笑了:“还夸哩,不都是我对好光圈,你按快门吗?要靠你拍,还不知拍出什么来哩!”她见他不高兴了,又笑道,“得了,别那么自尊心强,不会又没什么丢面子的,再说我会教给你嘛。”她将照相机递到他怀里,“你拿着用吧,这可是在西京拿钱也买不来的德国造哩。”。 “不是我好强,这是时髦玩艺,不会就显得土了!这以后你还真得教教我。” “放心吧,一教就会的。只不过得多练,所谓‘熟能生巧’,慢慢就总结出经验了。”她问他,“今天果真不出去玩了吗?那么,你这儿有唱机没有?放放唱片,咱们跳舞吧。” “我哪来的唱机呀!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不是说好了摆酒席打圆场吗,都请哪些客人?我好写帖子,派人送出去,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吧。” “也好吧。该请哪些人,还是由你定。你慢慢写,我下厨给你做几样菜尝尝,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她果真下厨去做菜。她曾在杨虎家接受过调教,除礼仪之外,也学得一手烹调上海本帮菜的手艺。饭后她又系起围裙,操持家务,替他洗衣,俨然是一位很好的家庭主妇。 她看出他对她流露出颇为欣赏的态度,自然十分高兴:“你大概再也想不到‘军统之花’会这么能干吧。其实无论称什么,都是人,人就有生存、生活之需求。尽管我在事业上是很逞强的,但我也渴望有个常人一样的家,这个家庭中有个我爱也爱我的丈夫,有我们共同爱的孩子,我会做个贤妻良母的。” 他摇摇头:“光有良好的愿望是不行的。我说句你也许不能接受的话:你若不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么,你的良好愿望只能是空想——因为你干的工作和家庭的需要实在太不协调了。” 她看看他,又想了想,然后点着头说:“你的话有道理……我也明白你所指……我毕竟是女人……”她没有把话说完。 当天晚上张倩走后,秦进荣想起李晚霞是值夜班,就想去将范秀珍的事告诉李晚霞。 他来到病房护士站,果然李晚霞在值班。他进到柜台里面,与李晚霞对坐。 李晚霞埋怨对方:“你不该来的!” 秦进荣不以为然:“张倩已撤销了对我的监视。” 李晚霞指出:“别以为张倩打消了对你的怀疑就太平了,暗中的敌人还不知有多少哩。” 秦进荣仍不以为然:“我到这里来可以说是看望范秀珍的嘛。今天发生的事,我实在憋不住想告诉你,张倩居然揭穿了范秀珍搞‘诈死’的把戏——要不是她揭穿,我再也料不到哩。”他将空弹夹的事说了一遍。 李晚霞听了皱眉想了想,忽然有所悟:“范秀珍可能是隐藏最深的敌人,张倩出于嫉妒把她出卖了!” 秦进荣犹不肯相信:“不会吧,难道小范会比张倩更有能力?再说她是在张倩领导之下的,她的所作所为应该是张倩所布置……” 李晚霞虽和秦进荣交谈着,却一直很警惕。她忽然发现对过墙上有一灯光照出的黑影,就向秦进荣摆摆手,并喝问:“谁呀?” 范秀珍捂着肚子从过道走了过来:“李小姐,我来‘例假’了,肚子痛……” 李晚霞朝秦进荣使了个眼色,然后说:“秦参谋来看你,我说你睡了哩……啊,肚子痛不要紧的,我给你送点药去就是了。” 范秀珍仍旧捂着肚子做痛苦状:“进荣,谢谢你来看我……现在我肚子痛……不能相陪……明天吧……”她捂着肚子走了。 李晚霞警告秦进荣:“看见了吧——以后不能冒失了!” 次日下午,秦进荣请的客人居然坐了满满十桌。 其实他请的主要客人尚不及来宾的半数。 在当时的社会,写“请帖”是很有讲究的。请帖是印制好的,只要填写好时日、地点即可。虽然印有“阖第光临”几个字,但那是客气话,谁也不会真的全家都去赴宴。究竟去几位,全看封面上如何书写的。如果只写某某先生,那就是此入一位;如果在“先生”下面加上“双福”二字,即表示请夫妇二人;如果加上“全福”二字,就是真有意恭请阖第光临了。当然,这几种写法也视主人对客人的交情、尊敬的程度而定。 秦进荣为缓和气氛,在请帖上都写了“双福”二字,个别重要人物写了“全福”二字,所以来宾都是成双成对,有的还带了小孩来凑热闹。当然,宾客的踊跃,也显示了秦进荣的“面子”。 秦进荣事先拜托刘横波及盛文为其张罗来宾,他与张倩迟去一会,当来宾均已到齐,他才挽了盛装的张倩双双走入大厅。 这次宴请,事先谁也不知原因。在当时的社会,请客宴会是常有的事,所以也没人打听。现在众人见秦进荣竟挽了张倩而来,引起了一片惊呼之声。 张倩与秦进荣之间的“过节儿”,已是公开的“秘密”,甚至被认为仇深似海了,谁也不能设想他俩骤然间“化干戈为玉帛”,亲昵地在公众面前“亮相”,所以大家都愣住了。 秦进荣向来宾们拱手致歉:“诸位,兄弟一步来迟,多有得罪!稍时罚兄弟三杯吧!” 此时一些人回过神来了。其中不少是与张倩结怨之人,真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哪里忍得住?尤其是《西京日报》的卢总编,新近吃了亏,更是不能容忍。他向几个被邀请而来的记者一使眼色,然后走上前去,对秦进荣拱手说道: “秦参谋!承您看得起,请我们来赴宴,感激不尽。改日兄弟当另备一杯水酒,奉还秦参谋之情。今日兄弟另有公干,是特来向秦参谋告个假的,还望多多见谅!” 卢总编一带头,所有与张倩有过节儿的人都纷纷响应: “秦参谋,兄弟也告便!” “是啊,兄弟也俗务缠身,实不得已……” 张倩顿时尴尬得面色苍白,不知所措。 秦进荣举起双手挥了挥,等众人安静后,他才说道:“诸位!兄弟今日备此一杯水酒恭请诸位,只为联络感情。承诸位赏光,兄弟感激不尽。兄弟本有一番肺腑之言,要向诸位诉说,既然有几位仁兄公务繁忙,兄弟也不敢强留。兄弟只能说,愿留者,是赏兄弟脸面,兄弟当铭记这份情;不愿留者,兄弟只能说声‘后会有期’。何去何从,兄弟听便!” 这一番话把那些欲去者说得愣住了,因为谁都听懂了秦进荣这番话是有威胁性的——谁要走了,就是不给面子!“后会有期”就意味着从此结怨,这以后必遭报复!今天来的人谁都心里有数:不是给他秦进荣面子,而是给胡宗南面子——得罪了秦进荣,不啻得罪了西北王!后果将是不仅在西北无以立足,而且走到哪里日子也不好过。 秦进荣以冷峻的目光环视众人后,便挽着张倩,走到徐飞虎面前:“大哥,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给兄弟一个面子,请与张小姐握手言和!” 徐飞虎愣了片刻,因为事先秦进荣并没有通知他此宴目的,在医院的一场闹剧也可谓“旧仇新怨”,令他耿耿于怀,他哪里能接受如此“了结”! 刘丽英却走上前去,伸手向张倩:“张小姐!所谓‘两国交锋各为其主’,个人之间应不存芥蒂。我们飞虎虽是江湖上人,但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 张倩忙伸出双手,捧住了刘丽英的手,感激地摇了摇。 徐飞虎兄妻子如此,又碍着秦进荣面子,只得也伸出了手:“张小姐,既往不咎了!” 秦进荣又挽着张倩,来到卢总编面前:“卢兄,徐老大夫妇说得好,彼此个人之间应不存芥蒂,还望能既往不咎啊!” 卢总编犹犟着脖子:“非兄弟斗胆敢驳秦参谋面子,实在是张小姐欺人太甚了!她不是不知道《西京日报》乃中统主办,我卢某人在中统的地位也不比张小姐在军统的地位低。有什么事应该通过正常渠道沟通,不该如土匪‘砸明火’似的乱来!《西京日报》被抄,兄弟与同仁受辱,不看在秦参谋面子上,官司早就打到蒋委座台前去了!” 秦进荣哈哈一笑:“卢兄慷慨激昂,还说给兄弟面子,叫兄弟受之有愧了。今日相会,是朋友叙友情,是朋友理当握手言欢,是冤家不妨改日换个地方理论。兄弟既与张小姐相约而来,亦是表明兄弟与张小姐同舟共济。卢兄何去何从,请三思之!” 卢总编对秦进荣一番威胁性的话是既恼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那边在僵持着,这里刘横波在与老奸巨猾的省党部书记长李纯青咬耳朵:“胡先生认为张处长与秦参谋都是他事业中不可缺少的膀臂,所以力促二人握手言和。今日秦参谋此举,实是胡先生授意啊!” 李纯青点点头:“老朽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走过去,含笑对张倩说,“张小姐自来西京功绩显著,不愧为军统之花,老朽佩服之至!”说着伸过手去,与张倩握了握手。 卢总编见此情况绷不住了,忙说:“既然李老都……兄弟无话可说了……”他扭着脑袋把手伸了过去。 盛文鼓鼓掌说:“诸位!今日盛会,达到了精诚团结最伟大的目的,是党国之幸事!西京之幸事!从今以后,在胡先生领导之下,为党国大业同心同德,贯彻始终!” 司令部八大处长带头鼓掌,来宾跟着附和,一时气氛活跃起来。 众人入席。 秦进荣举杯说:“诸位,今天承蒙光临,兄弟不胜荣幸!兄弟在胡长官麾下效力,几年来多承诸位多方关照,得以顺利,借此机会,略表谢意。其次,由于兄弟办事多欠周到,引起一些误会,张小姐以党国利益为重,严厉追查,实属对事不对人的负责态度,无可厚非。但在办案过程中,难免有所碰撞,使一些仁兄为小弟所累,责任在兄弟,所以也借此机会,向各位仁兄谢罪。第三,艰苦抗战八年之久,胜利在望,当此关键时刻,还望诸位遵循领油教导,精诚团结,为争取抗战最后胜利而努力!” 秦进荣一连干了三杯,张倩也陪着干了三杯。 宾客们陪着干了一杯。 李纯青起立朗声说:“诸位,今天秦参谋做东,老朽在邀,甚感光荣!诚如秦参谋所言,他在胡长官麾下服务,几年来辉煌业绩有目共睹,毋须老朽烦颂。尤其今日,他不仅与张小姐握手言和,而且向我们晓以大义,以求精诚团结。此海阔天空胸怀,老朽佩服之至!秦参谋与张小姐同是党国栋梁,一笑解前嫌,党国之幸事也!老朽祝愿他俩携手共进,为党国再建奇功!” 众宾客虽都勉强鼓了掌,但稍后便交头接耳,窃窃议论。 卢总编对坐在一旁的一位记者嘀咕:“老家伙拍足马屁,真太无耻了!” 记者却说:“一位是戴老板所宠,一位是西北王所爱,二人唱了一出《将相和》,谁敢不捧场!” 卢总编“哼”了一声:“那就大家一起拍吧——拍烂了再看哈哈吧!”他站了起来,“诸位,刚才李书记长说得好——秦参谋与张小姐握手言和,给我们树立了精诚团结好榜样。兄弟祝愿他们两位的关系进一步发展,给西京流传的佳话锦上添花!” 一群记者端着酒杯拥了过去,向秦进荣和张倩敬酒,其他宾客也纷纷来凑热闹。虽有刘横波在一旁劝阻,但一些与张倩结怨的人却不肯放过戏弄的机会,这个劝走,那个又来。秦进荣和张倩两人又不得不应酬,终于招架不住,未到终席,已经喝醉了。 散宴后张倩和秦进荣已是步履踉跄。刘横波有意送他们各自回家,张倩却逞强说自己没有醉,她可以照顾秦进荣。盛文暗暗使了个眼色,刘横波便没有勉强相送。 事后盛文对刘横波说:“先生有意促成他们结成连理,你又何必多事呢?” 秦进荣酒量不如张倩,被张倩搀上轿车,已经处于半昏睡状态。张倩尚能勉强控制自己,将轿车开回西京站,然后她搀扶着秦进荣进入她的卧室。 秦进荣被折腾得呕吐起来,张倩将他搀入浴室。此时她已酒往上涌,不知如何弄去秦进荣吐得满身狼藉的污物。她将他拉扯到浴盆处,开了喷头让他受着喷淋,随后她自己也进入浴盆,和他搂抱在一起受着喷淋,并用香皂在彼此身上涂抹,于是泡沫浮起,很快就将他俩包围、淹没……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五章 密电之争 第三十五章 密电之争 日本帝国主义终于宣布无条件投降了! 西京城整个沸腾起来,老百姓拥上街头,敲锣打鼓,家家店铺燃放鞭炮。在欢庆的同时,许多张笑脸上挂满了泪珠。 八年抗战,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中国人民以生命捍卫了民族尊严,以鲜血洗刷了耻辱!此时此刻,每个中国人都满怀着悲壮的自豪感,雷动的欢呼声庄严地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民决不会屈服于强暴。胆敢侵略者,最终必得可耻下场!” 胡宗南在官邸送走一批又一批客人,又迎来一批又一批客人。这些客人见面都道着:“恭喜恭喜!”胡宗南也拱手道着:“同喜!同喜!”在尔虞我诈的官场应酬中,这一次彼此吐露的果真是肺腑之言,流露出毫无虚伪的欢笑。一直到深夜,客人才逐渐散尽。客厅里只剩下了他留下来的秦进荣、张倩、盛文、刘横波四人。 胡宗南虽然已感到有些疲倦,但他仍然很兴奋,所以留下这几个亲信,还想聊聊天。他嚷道:“你们都坐下来!坐下来!今晚什么礼节都不要讲了,大家随便一些吧!” 众人“遵命”入座,但姿势仍不敢随便。 胡宗南边解军装扣子边说:“都九月了,西安还这么热!” 盛文笑道:“先生今晚是兴奋的……” 胡宗南将上装脱下,随便一扔:“能不兴奋吗?八年抗战,终于取得了最后胜利!要好好庆贺一下!一定要好好庆贺!” 盛文附和道:“是的,明天举行个盛大庆祝宴会,大家聚一聚,开怀畅谈吧。” 胡宗南点头表示同意,又看看秦进荣,似乎要他提点建议。 秦进荣建议道:“部下认为庆祝活动不能仅限于上层,各部队士兵也应分享胜利欢乐。” 胡宗南十分赞许:“还是进荣想得周到。仗是士兵打的,流血、牺牲的绝大多数还是士兵。在欢庆的日子里,决不能忘了他们。盛参谋长,通令各部队要下发经费,让连队也组织庆祝活动,要保证每个士兵二两酒、一斤肉。” 盛文起身答了声:“遵命!” 胡宗南兴致勃勃地说:“庆祝活动明天筹备吧,今晚我们先乐一乐!”他朝外喊,“尤副官!”尤德礼应声而入。胡宗南吩咐,“去叫厨房搞几样菜,来一瓶酒!” 尤德礼一愣:“……报告先生,家里可没酒……” “钱总有吧——去买呀!” “是!” 盛文笑道:“先生从不喝酒的……” “今天我要开戒了!”胡宗南说罢大笑,“我甚至想给校长发一份电报,建议校长也喝一口酒——哪怕只抿一小口!” 刘横波说:“也许委座正在喝酒哩!” 胡宗南摇摇头:“不会。校长自从军以来便戒烟酒,和蒋夫人结婚后又信奉基督教,虔诚已极,不会开戒的——其实我也不开戒,买了酒来你们喝,我看着也高兴。”他显得有点坐立不安了,“我们就这样坐等吃喝吗?来点娱乐如何?” 张倩附和:“好啊!听说先生京戏唱得好,来两段吧,部下奉陪先生……” 胡宗南摆着手笑道:“我好京戏,也爱哼哼,可真要唱,绍兴戏和京戏串调!” 众人都笑了起来。 胡宗南望着张倩说:“倩倩,我看还是你来一个吧……” 张倩忙推辞:‘不行!不行!我笨哩……”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胡宗南很欣赏地说,“记得那年我去重庆,欣赏到你在台上表演‘草裙舞’……”说到这里,似乎当时张倩在台上扭着肥大的臀部的形象浮现在他眼前了,“……哈!哈!弄得多少大员馋涎欲滴,目瞪口呆!”说罢又大笑。 张倩低头一笑:“那时还年轻……” 胡宗南不悦地说:“现在就七老八十了?” 秦进荣忙劝张倩:“难得先生高兴,你就表演一个吧。” 张倩顺水推舟:“那我俩表演一支探戈。” 胡宗南附和:“好!” 秦进荣拱手作揖:“先生饶了我吧……” “饶你不得!”胡宗南对张倩说,“你先自己单独演个节目,回头再表演探戈!” 张倩无奈,只得答应了。她去放好一张唱片,然后表演着“踢踏舞”。 她的舞姿优美极了,随着舞蹈,高跟皮鞋敲击着花砖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嘀哒”之声,在音乐伴奏下十分悦耳。 旁观的人都看得出神了。 胡宗南一手去摸茶杯,将杯碰倒,水从茶几上往下滴,他却全然不知; 刘横波在解“风纪扣”(即领扣),手却停留在衣领处,一只指头伸进衣领内,似乎在使劲拽衣领; 盛文一双手在膝部搓着,似乎很紧张。 秦进荣将这些人的表现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好笑,同时想:她果然很有魅力! 音乐戛然而止。张倩来了个极美的欲飞收势,定位了,仿佛一尊造型极美的雕塑。 胡宗南深深吸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鼓掌:“好!好!好!”他起身过去,搀着张倩入座,“谢谢!谢谢!谢谢你给了我们极其美好的享受。”又转而对秦进荣说,“进荣,你的艳福不浅啊!” 秦进荣正要说什么,忽听客厅门外有一女声在喊“报告”,胡宗南应了一声“进来”,范秀珍齐步而入。 范秀珍向胡宗南行了军礼:“报告先生,重庆蒋委座特急机密电!” 胡宗南朝秦进荣投去一瞥,意思是让秦进荣接过电报,这也是一向的习惯。但范秀珍视而不见,正步朝胡宗南走过去,双手呈上文件夹: “请长官签字!” 胡宗南看看范秀珍,接过文件夹,先取出密电,又接过范秀珍递过的笔,在文件夹上签了字。 范秀珍说了句:“谢谢长官!”朝后退了一步,行军礼,向后转,齐步走——一切都符合标准军人姿势。 胡宗南拆封取出电文,匆匆一目,便站了起来,严肃地对盛文说:“盛参谋长,马上通知各部师以上将领,限明晨七点,到总部参加军事会议!” 虽事出意外,但军人的素质是能随机应变的。“遵命!”盛文跳起来答了一声,扣上军帽,匆匆而去。 胡宗南一边收起电报,一边自言自语:“军人哪得半日闲!”他看看众人,“明天要开会,大家回去休息吧。”又向外喊,“尤副官!备车!” 众人只好告辞。 秦进荣、张倩、刘横波三人走出胡宗南官邸。刘横波坐自己的吉普车走了,秦进荣和张倩一同上了张倩的轿车。 刚才胡宗南的“艳福不浅”之言,使张倩明白胡宗南确实是支持她与秦进荣成双成对的,所以她高兴极了,十分惬意地靠在车座上,微闭着眼,梦呓般的说: “进荣,胡先生有意玉成我俩。现在抗战胜利了,我们的事该加紧筹办了吧?” 秦进荣却说:“你没听胡先生说——军人哪得半日闲!” 张倩坐了起来:“进荣,别拿胡先生的话来搪塞我!” 秦进荣分辩:“怎么是搪塞呢?胡先生讲的话你是听见的,刚才的情况你也是看到了的,还不知有什么变化哩。此时此刻,我们贸然举行婚礼,胡先生会怎么看待?” 张倩没好气地说:“胡先生!胡先生!开口闭口胡先生!你就不为我想想吗——现在外界都把我们看成夫妻了,你却让我处于情妇地位,有多么尴尬!” “我是胡先生的幕僚,是胡先生提携才有今日,为人不能忘本,我怎么能不以胡先生的利益为主呢?结婚不过是举行一个仪式嘛,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意义大极了——有了这个仪式我是你的太太,没有这个仪式,我是你的情妇!再说我心里也不踏实啊!” “你还怕我飞出你的手心吗?” “话不能这么说——抓住你这人,抓不住你那心,也枉然啊!” “那么,有了仪式就能抓住心了?” 张倩无可奈何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所以啊,还是含含糊糊地混吧,哪天你觉得实在别扭得混不下去了,散伙也省事啊!” 张倩拍打了秦进荣一下:“真拿你没办法!就像俗话说的,我前世欠下你的了,所以侍候着你还赔着小心!行啊,这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了,再等等也无妨。只是……可别闹出笑话来呀!”她看看窗外,已接近闹市了,“今晚去我那儿吧……” “你刚才还说可别闹出笑话来的呀!” 她又拍打了他一下:“又拿话堵我了不是?”她叹了口气,“其实我是嘴硬骨头酥——巴不得闹点笑话哩。” 秦进荣此时心里惦着那份电报的内容,所以一直在盘算如何摆脱张倩,好设法去弄清情况。但看张倩的情绪,是很难摆脱她的。 “倩倩,胡先生去了司令部,说不定会有什么急事找我。万—……那不是笑话吗?” “嗨——!胡先生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有意让咱俩在这喜庆日子团圆嘛。得了,那就上你那儿吧,万一胡先生有事传唤也方便些——至于有什么闲话,我是无所谓的。” 秦进荣真有点啼笑皆非了。 她一时柔情似水,偎依在他的肩头上,心里美滋滋的,不禁浮想联翩:她认为她终于将她爱的男人控制在手了。经过这一段时期的接触,虽然她也感觉到他在竭力保持着一定距离,然而他终于抗拒不了她的娇艳诱惑。现在只不过缺少一个仪式而已。实际上她并不担心会发生变故,因为她相信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她现在对他各方面都十分满意,于是想到不久的将来和他正式组织起家庭,再生上一两个孩子,这个家庭就更美满幸福了。 她喃喃地对他说:“不要以为军统之花就只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妖魔鬼怪。我也是个女人,具有一切女人所有的天赋。我已厌倦了那种明争暗斗的生活。当我成为了你的妻子,我会将家庭布置得很温馨,侍候好你的起居,照顾好孩子,再把你父母接来,我会成为孝顺的儿媳。到那时,你会听到既羡慕又带点嫉妒的议论,这议论就是你讨了个既美丽又贤惠的妻子。我不需要你作什么报偿,我只要看到你心满意足,就满意了。真的,我不会向你索取什么的,我只是给予……给予……把我的心,我的情,我整个的人都奉献给你……” 轿车戛然停住,打断了她那如诉如泣的叙说。她惊讶地顺他所指朝车窗处看去,只见马路上挤满了庆祝抗战胜利、自动走上街头狂欢的人群,汽车根本无法通行了。 两人下了车。 秦进荣说:“我们就这样挤过去——受受狂欢的洗礼吧。” 张倩有点犹豫:“我怕把你挤丢了!” “那才有意思哩——你找我,我找你,历尽艰辛找遍西京!” “好!咱俩就来试试缘分吧!” 两人挤进了人群。 街上仍然是鞭炮齐呜,锣鼓喧天。 秦进荣和张倩挤到一爿商店门前。这里突然响起了鞭炮,前面的人纷纷退后闪躲,一下子把他们冲散了。 张倩惊慌四顾,却不见秦进荣的人影。 此时秦进荣距张倩并不远,但他故意弯下腰去,朝反方向挤窜,很快就脱离了张倩的视线。然后他进入一家商店,给李晚霞打了个电话约会,便匆匆进入小巷。 李晚霞在一条小巷口等着秦进荣,见面就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秦进荣将李晚霞拽入小巷隐蔽处:“刚才胡宗南接到蒋介石一份密电,内容不清楚。胡宗南看后即命参谋长紧急通知师以上将领明早开会,看他神情十分紧张。我估计蒋介石又有什么重大阴谋。” 李晚霞问:“电报是不是范秀珍送去的?” 秦进荣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李晚霞答道:“刚才地下党组织通知我了,想从你这儿了解密电内容。” 秦进荣很坚决地说:“好!胡宗南去了司令部,想必是策划行动,我这就去司令部见机行事。” 李晚霞沉吟:“你去……总得有个借口吧,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秦进荣很有把握地说:“在路上我已想好了。明早六点半至七点,你到司令部对面的西苑饭馆等我。尽管张倩已撤销了对我们的监视,还是大意不得。你最好化了装去……” 李晚霞笑道:“我要化了装,恐怕连你也认不出来!” “岂有此理!” 临分手时李晚霞叮嘱:“虽然这一情报很重要,但你也不能勉强行事。我回去向组织汇报,请组织再想想别的办法。” 秦进荣虽没说什么,但他认为如果他不能把情报弄到手,别的同志就更不可能了。 秦进荣徒步回到司令部。刚走进大门,身后开来了一辆吉普车,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刘志宏。他先有点纳闷,随后一想,也许是参谋长因工作召集参谋人员,所以刘志宏深夜来司令部,于是更感到情况紧张了。 他登上办公楼,在过厅里看见尤德礼坐在一张椅子上,便过去和他打招呼。 尤德礼问:“秦参谋,你怎么没回家去休息啊?” 秦进荣答道:“我想抗战胜利这样一件大事,明天记者肯定会来采访,先生也该准备发表谈话才好。所以我来问问先生,好连夜替先生准备讲稿。” 尤德礼讨好地竖起大拇指:“还是你为先生想得周到!先生正在和参谋长谈话,你进去吧。” 秦进荣摇摇头:“不!我去自己的办公室等着,先生和参谋长谈完,你通知我一声吧。” 尤德礼说:“其实先生没有不让你知道的事……也好吧,回头他们完了事我就通知你。” 秦进荣转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自然没有注意到此时有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盯着他! 大约过了半小时,胡宗南用电话通知秦进荣去他的办公室。 胡宗南显得很高兴:“尤副官报告了——你想得很周到。我想干脆召开个记者招待会。时间定在下午,所以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一早写讲稿也来得及的。” 秦进荣说:“赶早不赶晚啊。再说写好了先生审查一遍,有不妥之处也好修改不是。” 胡宗南点点头:“倒也是。只是辛苦你了!” “先生不也是在为党国效劳不分昼夜吗?” 胡宗南很高兴地笑着说:“我为校长鞠躬尽瘁理所应当啊。” “部下步先生后尘不也理所应当吗?” 胡宗南哈哈大笑:“好!好!大家都全心全意为党国效劳,何愁革命不成功!关于讲稿要旨,我想抗战胜利了,当然要以建国为基本。当务之急有二:一、接受日军的缴械投降,妥善控制已投降的日、伪军;二、尽快恢复沦陷区的秩序和地方政权的控制。八年抗战,是在国民政府、蒋委员长领导之下进行的,抗战已取得胜利,更应该强调服从中央领导。各种武装力量必须遵循中央指令在原地驻防,不得擅动;任何武装不经中央指令不得擅自接受日军投降,更不得收缴日、伪军装备,占领日、伪军目前所控制的地区。总之,一切行动都必须听候中央指令,否则视为非法,将受到严厉制裁! “大意就如此。措词要强硬一些,话不要太多。可以预测几个问题,作好答案。” 秦进荣匆匆做着笔录。 胡宗南收拾桌上的文件,将文件放进办公桌旁一个铁皮文件柜里。他回转身来,似乎想起了口袋里的密电,于是掏出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办公桌抽屉里。锁好抽屉,他将钥匙放在座椅垫下面——这是他“保存”钥匙的习惯。 “啊,张倩呢——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秦进荣收拾起笔记本:“啊,我们因为汽车受阻,下车徒步,挤散了。” 胡宗南说:“刚才我的车也受阻,绕了好多小巷才通过的。老百姓的高兴是可以理解的——此时民心可用啊!”他边往外走边说,“张倩天生丽质,能歌善舞,真乃一代尤物……善待之吧!” 秦进荣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想着刚才胡宗南的话。他承认张倩的确多才多艺,极有魅力,但是又有谁能识破如此姣好的女人,有时会比毒蛇还凶狠!爱也罢、情也罢,“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怎么能设想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开始撰稿,却没注意到此时有一只眼睛正透过门缝在窥视着他! 文稿并不长,大约用了一个多小时即完成。秦进荣看看手表,已是凌晨三点多钟了。他将文槁看了一遍,自觉还满意,于是整理好文稿夹在腋下,也没关台灯,即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过厅漆黑,周围静寂,他摸黑来到胡宗南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而入。 在此同时,对面一间办公室的门轻轻推开了,一条黑影闪出,似乎也要朝胡宗南办公室方向走。但忽然传来楼梯响声,这黑影一惊,缩了回去。 秦进荣进了胡宗南办公室。虽然里面漆黑,但他对这环境太熟悉了,所以准确无误地走到办公桌前,先将文槁放在桌上,然后摸索着转到办公桌后,从座椅垫下摸出抽屉钥匙,打开了抽屉,取出那份密电。 忽然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响声,秦进荣一惊,赶紧蹲身缩到办公桌下,隐蔽起来。 此时一条黑影闪入,他并没有关上身后的房门,就在黑暗中摸索着,显然他并不熟悉环境,进入后有点不识方向地东一头西一头瞎摸索。他摸到了办公桌,然后再向办公桌后摸去。正当他摸到了奥后的铁皮文件柜时,又一条黑影闪入。这条黑影进门即往门旁一蹲,手里端着个什么东西。那人咳嗽一声,站在铁皮文件柜前的黑影一惊,猛地转过身来。只见镁光灯一闪,并发出“咔嚓”一响,这蹲着的黑影即起身蹿出房门。 站在柜前的黑影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已被拍照,便一个箭步蹿出。 两条黑影在过厅里打斗起来。 秦进荣从办公桌下钻出,钻到窗帘帐慢后面,用帐帏遮住自己,掏出手电筒来,照亮了匆匆看了一遍密电内容,然后钻出帐慢,将密电归还抽屉内,钥匙仍放在座椅垫下。他走到房门前,侧耳一听,外面的打斗声似乎已从过厅转向过道去了。他闪身出房门,仍将房门锁上,迅速闪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开了一条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见楼下有人在喝问:“楼上谁在折腾?”他判断是楼下的卫兵发现了楼上响动声,在喝问了。紧接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他从门缝向外看,只见两条黑影慌忙从过道退入过厅。一条黑影闪入了对面一间办公室,另一条黑影却惊慌四顾,而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更响了,显然卫兵即将登楼。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果断地开门伸手将黑影拽入房内。 门外有人在喊“报告”。 秦进荣问:“谁呀?” 门外回答:“报告长官,我是卫兵。刚才听见楼上有响动,不知长官发现什么没有。” 秦进荣开了房门,见卫兵立正站在门外。 “刚才你是不是打盹了?”秦进荣先发制人地喝问,“我打电话让刘参谋给我送材料来,从你身边过你都没发现!” 卫兵惊得后退了两步:“……没……没……报告长官,我腿上长疮,挺痛,就坐在楼梯上歇着,没想就……” 秦进荣挥挥手,宽容地说:“算了,下不为例!回去站岗吧。” 卫兵答了声“是”,敬礼,转身下楼去了。 秦进荣关上房门,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发愣的刘志宏。 刘志宏醒悟过来了,警惕地问:“你说怎么办?” 秦进荣答道:“我只想帮你摆脱困境!” “你知道我干了什么?” “至少没有杀人放火。” “你就不怕受我连累?” 一你已经被我拽进来了。” 刘志宏此时对秦进荣仍旧十分怀疑:“好!我已经被拍了照,你可以把我交给军法处,你也好立一大功,让胡先生晋升你为少将!” 秦进荣此时已意识到“隔墙有耳”,所以他提高了嗓门说:“笑话!我素某人是在战场上用鲜血挣来的荣誉,决不会拿别人的血去换前程!” 刘志宏冷笑道:“那么,是不是企图拿我去讨好军统,使他们好放松对你的怀疑?我看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你再三容让张倩,她丝毫不领情,就是拿我去表功,她也不会放过你!” 秦进荣“哼”了一声:“张倩奈何不了我,军统奈何不了我,因为我是清白的。”他边说边走动,踱到房门前,突然拉开了房门。他看见一条黑影一闪即逝,可他并不去追究。他不再关门,却踱回来,低声说:“你马上转移!” 刘志宏愣了一下:“会不会已经报警?” 秦进荣分析:“不会——如果报警,在你下手时就该采取行动了。拍照只为取证。” 刘志宏思索有顷:“你这样做,为什么?” 秦进荣一笑:“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刘志宏伸出了手,与秦进荣紧紧握手:“过去有所误会,幸勿挂怀!” 秦进荣摇了摇对方的手:“后会有期!” 刘志宏看了对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秦进来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思考着刚才发生的情况,渐渐地他理出了头绪,过去一些疑点也得到了解释。 他想到约会李晚霞交情报可能会受阻碍,于是思索良久,终于想出了一条妙策。 他提笔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下几行字: 密电内容:严防共匪乘机接受日寇缴械投降,并火速调部队拦截,使共匪与日军隔离。 他将纸片搓成小棍,插在衬衣卷起的袖口内。 窗户已透进曙光。秦进荣穿上上装,走下楼去,见范秀珍迎面而来。 范秀珍迎着秦进荣打招呼:“进荣,又忙了通宵吗?” 秦进荣点点头。“你来得好早啊!” 范秀珍似笑非笑地说:“我知道你昨晚会来加班,所以就睡在办公室里陪着你哩。” “是吗?”秦进荣做认真状,“怪不得我写完文稿送到胡先生办公室去的时候,觉得有条黑影在我身后晃来晃去哩。幸好黑影一闪即逝,否则我就开枪了!” 范秀珍一惊,又勉强笑道:“怎么可以乱开枪啊!” 秦进荣仍旧极认真地说:“谁知那黑影是人是鬼呢——半夜三更的,是人必是坏人,是鬼必是厉鬼,不除掉会残害善良人的。” 范秀珍忙将话岔开:“你这是回家去?” “我要等胡先生来,看看文稿有没有修改的地方。”说着往外走,“现在去吃早点哩。” 范秀珍紧跟:“我陪你去——你请客吧。” 秦进荣没做任何表示,范秀珍跟着他走出营门。 西苑饭馆就在司令部斜对面,是个三开间的中等餐馆,生意还算兴隆。 秦进荣和范秀珍走进餐厅,因为时间尚早,所以顾客并不多。范秀珍忙着找桌子,秦进荣也装着选坐位举目四下看着。他发现有位老太太装束的人,独自坐一桌吃着早点,仔细一看,认出了就是李晚霞化装的。他心里踏实了,就走过去选了张靠近的桌子坐下。 范秀珍本已选好了坐位,招呼了两声,秦进荣不理睬她,她只好走过去,坐在秦进荣身旁。 跑堂的过来问:“两位要点什么?”同时摆下两份碗筷。 秦进荣说:“我最喜欢吃你们这儿的小笼包子,再来碗豆腐脑就行了。” 范秀珍忙说:“好的,我也随着吧。” 跑堂的答应着走了。 秦进荣端起桌上的醋壶浇洗着筷子、酱油碟和汤匙,将一壶醋全倒在地上了。 范秀珍不解地问:“你这做什么?” 秦进荣笑着解释:“你不懂吧?饭馆的碗筷不干净,醋能杀菌消毒啊!” 范秀珍笑道:“只见用卫生纸擦碗筷的,你尽别出心裁!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她也拿起另一壶醋,学着样冲洗着,也将一壶醋倒光了。 少顷,跑堂的送来两屉小笼包子,两碗豆腐脑。 秦进荣夹起包子皱了皱眉:“没醋怎么吃啊!” 范秀珍笑道:“谁叫你都倒掉了!”她扭头要喊跑堂的,却被秦进荣拦阻了。 “咱俩倒光了醋,跑堂的会埋怨的。”秦进荣指指“老太太”那一桌,“我去换一壶过来吧……” 范秀珍忙讨好地说:“你坐着,我去!”她抢着拿了一只空醋壶,朝“老太太”那一桌走了过去。 就在范秀珍站起一转身时,秦进荣迅速地从袖口取出小纸卷,插在范秀珍的“武装带”(即军装腰间的宽皮带)后腰处,并朝“老太太”做了个手势。 范秀珍拿了空壶走到“老太太”坐的桌前,二话不说,换了一只壶转身就走。 老太太麻利地从范秀珍后腰取了小纸卷。范秀珍似有察觉地猛地转身去看“老太太”,却听见身后秦进荣在嚷:“快点嘛——包子都凉了!”她颇有点顾此失彼了,只得转过身去,一边往坐位走,一边怀疑地回头看着。 秦进荣埋怨:“看你!我说我去吧,你偏要去!换一壶醋磨磨蹭蹭的!” 范秀珍忙给秦进荣倒醋,赔不是:“好了,好了,别那么大脾气。今天早点我请客——算给你赔不是,行了吧。”她坐下后又扭头看看“老太太”。 秦进荣问:“你看什么呢?” 范秀珍皱着眉嘀咕:“这老太太……有点面熟……” 秦进荣一惊,却强自镇定:“噢——!你多年不回家了,别是你妈找来了吧——快过去仔细认认!” 范秀珍听了挥了挥筷子:“去——!有瞎认妈的吗?快吃吧!”她再也没回头去看那位“老太太”。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六章 微妙感情 第三十六章 微妙感情 秦进荣回到住所,在院子里,宋洪告诉他,天亮前张倩来到,光看一双脚,形状狼狈极了。她说她再也走不动了,就歪倒在秦进荣的床上了。秦进荣忙进屋,只见张倩和衣斜躺在床上,面容憔悴,不讲究姿势,显然是疲劳已极了。她那一双穿着丝袜的脚,满是泥污,而且袜底几乎都磨破了,脚底露出一些血泡。 他看得愣住了。可以想见,昨晚他们“挤散”以后,她是如何在人丛中惊慌失措地拥挤着寻找他,以至将高跟皮鞋挤掉,光着脚还在寻找…… 他受了感动,走上前去,轻轻拿起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的身上,然后搬把椅子,坐在床前,痴痴地看着她。 他们相识将近五年了,他觉得她仍然像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鲜艳,一点也没显出比当初大了几岁。在最初,她是以一种“大姐姐”姿态出现,后来又以怀疑的目光看他,所以尽管他一直承认她漂亮极了,但也只是作局外观而已,非但没有产生“异性相吸”的效果,反倒有排斥感,更加之她总是一身戎装,见谁都翘着头,绷着脸,一副高做不可一世的样子,给人“冷若冰霜”的感觉,虽美却并不可爱。自从他们“握手言和”以后,她的形象变了,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犹如一朵盛开的鲜花,“警察目光”也不复再现,那明眸充满了柔情。 现在她每天必到他这里来。一进门就系上围裙,料理家务,开门七件事——油、盐、柴、米、酱、醋、茶,她都一手操办,俨然是主妇。 他对她是怀有警惕的。最初他是强迫自己去与她接触,但排斥之感却在接触中逐渐淡化了。 有一次她偎依在他的怀里低语:“现在想想,当初我真傻!爱情是纯洁的,掺不得半点其他东西。譬如有的人以门第、金钱、权势为先决条件,将爱情的基础建立在尘俗的基础上,结果两者的关系便成了有偿的了。实际上爱的本身就是一种给予——付出,爱一个人就向他付出,并且是毫无保留的。既然如此,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我为什么要怀疑你?如果没有怀疑,五年了,一个温馨的家早就组织起来了,很可能已经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进荣,你怎么也不能想象我有多么多么后悔哩!” 他相信她说这番话时感情是真实的。 胡宗南有意撮合他俩的消息不胫而走,阿谀奉承者忙不迭地凑趣,先是问他们:“什么时候喝两位的喜酒啊?”继而在发给他俩的请柬上,竟然将两人的名字并列。甚至有人在请柬上写着:“秦参谋进荣先生、张处长倩女士双福”。这是将他俩视为夫妻了。 有一次她指着请柬半玩笑地对他说:“现在外界已经视我们为夫妻了,你要敢耍赖,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当时他虽一笑置之,内心却很不平静,因为他知道这场“游戏”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张倩忽然惊醒过来,发现秦进荣在,便嫣然一笑,想起身却被他按住了。她发现身上盖的毛毯,又报以感激的一笑:“累垮了!现在想想真是迷了心窍——我回这儿等——守株待兔不好吗?你看我把鞋都挤掉了,脚上打起了血泡……” “你等着……”他起身出屋,弄来一盆热水,让她泡脚,然后找来一根针,先用火柴棍烧了烧消毒,然后用针将血泡挑破,再往脚上上了些药,用纱布裹好。 她默默地接受他做的一切,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进荣,你对我太好了!我这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了!” “这是‘军统之花’说出来的话吗?” 她苦笑摇头:“再别提什么‘军统之花’了!过去我以此为荣,现在想想,一个女人要这些干什么!有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和谐的家庭,可爱的孩子……这些才是正常女人应该有的。也只应该追求这些。” 他试图引导她摆脱这种感情:“女人也应该有事业心,也可以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事业的追求无可厚非呀。” 她摇摇头:“我厌倦了——在军统干了这么些年,我不能说是错了,因为那时是为主义献身。但是,一个女人陷进这样的圈子,就会迷失本性。现在想想,我付出太多了,而且有许多是无法追悔、弥补的。” “你这样颓丧,就不怕戴老板指责?” 她苦笑道:“已经指责了——他说我最近工作松懈,没半点成绩!他告诫我,抗战胜利后,对共斗争会激烈起来,军统肩负反共重任,他要我抓紧工作哩。” “他说得有道理,你应该集中精力把工作搞好!” 她在他眼前挥了一下手:“去——!你想躲清静不是?实话告诉你,我跟戴老板挑明了我们的关系哩。他说胡先生已经对他说过了,他不反对,而且深表赞同,甚至愿意为我俩主婚——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殊荣啊!” 他皱起了眉。 她以为他反感戴笠,于是忙改口说:“其实我并不稀罕排场,只要情投意合,不举行婚礼仪式也没什么关系,你说是不是?” 他忙接碴:“很对——反之,如果情意相违,勉强凑合也是不行的……” 此时她的情绪还处于对他的深深感激之中,所以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进荣,去把我的拖鞋拿来……” “你要干什么?” “我去把洗脚水倒了……” “你别管,我来弄吧……” “别……让你弄脚就怪难为你了,怎么还能让你给女人倒洗脚水啊!” “嗨——!在连队士兵穿草鞋行军长了也会打泡的,我也常给士兵洗脚挑泡,这算不了什么!”他端起水盆出去了。 这番话虽然使她感到有些失望,但她并不深究,而且固执地认为这是他对她的一番情义。她看看自己的脚,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倒也因祸得福,不免幻想将来和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会有多么幸福。 床头电话铃突然响了,她拿起了听筒,原来是西京站李增打来的。她没等对方说什么,就抢先说: “我病了。这两天有什么事你先支应着,大事打电话报告,小事你自己做主处理吧!” 她没等对方说话,就放下了听筒。 秦进荣进来问:“谁来的电话?” “西京站找我的……别管他们了。进荣,我这脚走不了道,就在你这儿住几天吧。” “你把党国大事都丢了吗?” 她拍拍床沿,让他坐下来,然后拉着他的手说:“我为党国付出太多了,现在该是我为自己谋点幸福的时候了。” “我可没时间陪你啊……” “你忙你的,我在家里等着你就是了。”她十分温柔地说,“啊,昨晚你到哪儿去了?” “胡先生要开个记者招待会,召我去写稿,忙了一夜……” “那你怎么不早点回来休息?” 他耸耸肩:“小范似乎盯了我一夜,一大早又缠住我……” 她一愣:“小范……这个女人要干什么!我已经告诫她不许再纠缠你了!再说我也下令撤销了对你的监视,她要干什么?” 他摇摇头:“这就需要她自己向你解释了。” 她恨恨地说:“这个女人很无耻的。她在重庆跟毛人凤关系暧昧,现在还想跟我争!啊,我想起来了——她利用我命她暗中监视你的机会,挑拨你我的关系哩!她几次告诉我,说发现你有一架照相机,在关键时刻不见了;她还说夜里发现你的办公室里镁光灯闪亮,料定你是在拍照。所以我几次都根据她提供的情报侦察你,结果闹得一团糟!现在想来是受了她的愚弄了。这个女人,我饶不了她!” 他恍然大悟,但表面不动声色:“算了吧,为我闹起来,影响不好。反正我又没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她也妨碍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仍旧愤愤地说:“她休想仗着毛人凤撑腰胡作非为,我有办法整治她的!” 秦进荣看看手表:“快中午了,吃完饭我要去司令部陪胡先生开记者招待会哩。” 她关心地皱着眉说:“昨晚忙了一夜,怎么还要去开会?胡先生也太不体贴人了。” 他忙解释:“本来今天早上的军事会议我就该参加的,胡先生让我回来休息半天,下午的会怎好再不去参加呢?” 她点了点头:“军事会议以后少参加为好……免得招惹是非啊……你这样忙,会伤身体的……” 他举了举胳膊:“我这样强壮,一两夜不睡不碍事,回头开完会我就在司令部睡一觉,也就恢复过来了。” “别……”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还是回来休息吧——我不放心……你也别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 过了几天,张倩在军统西京站办公室,将范秀珍召去,严厉地训斥: “我已经告诫你不可再与秦参谋纠缠,并已宣布对秦参谋的监视撤销,你怎么还跟他胡搅蛮缠?” 范秀珍并不搭腔,却取出一张照片,放在办公桌上。 这张照片所拍下的,就是刘志宏在胡宗南办公室窃取密电的镜头。 张倩看看照片,当即紧张起来:“什么时候拍下的?” 范秀珍冷静地回答:“就是庆祝抗战胜利的那天晚上!” “为什么不马上报告?” 范秀珍冷笑道:“据我所知,那天晚上你正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地寻找情郎哩!” 张倩瞪了对方一眼,但终因心虚,没有发作:“当时为什么不逮捕他!” 范秀珍答道:“当时我的目标并不是他,他只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 “噢——!那么你的目标是谁?” “秦进荣!” 张倩一惊:“怎么又扯上了他!” 范秀珍很沉着地叙述:“我料到秦进荣会去偷这份密电。果然,拂晓前他进入胡先生办公室,我正准备去拍下他来,这时刘志宏也摸上楼来了,我只好再次隐蔽起来。等刘志宏进入后,我才跟着进去。胡长官办公室很黑暗,我只能根据黑影拍照,不料只拍下刘志宏。” 张倩惊讶极了。范秀珍叙述时,她就在迅速思索,然而她现在已不能冷静分析了,主观上在排斥对方将秦进荣牵扯进来,所以她的思索,只不过是如何驳斥对方而已。 “既然秦参谋已进入办公室,你不可能没有发现他!” “是的,在镁光灯一闪之际,我发现他藏在办公桌下面……” “你为什么不把他拍下来?” “刘志宏已向我扑了过来,我若迟疑,他们两个就会把我掐死的!” 张倩哼哼冷笑起来:“编瞎话都编不好!按你的说法,秦参谋与刘志宏是同一目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会在同一时间下手?既然他们是同路人,发现了你,无论你撤退得多快,他们俩也不会放过你的,你怎么可能还保存了照片?秦参谋是胡先生的亲信,终日不离左右,他根本没有必要去偷看胡先生的来往电报。” 范秀珍激动起来:“你这样为秦进荣辩护,居心何在!” 张倩拍了一下办公桌:“放肆!你过去送来的情报屡屡失真,使我扑空而处境尴尬,难道我能不审查你的情报吗?” 范秀珍指着桌上的照片:“铁证如山!” 张倩却指出:“你不能用这张照片证明秦参谋是刘志宏的同谋!” 范秀珍张口结舌了。 “再者,你应该马上让卫兵把刘志宏抓起来,通过审讯就会真相大白!” 范秀珍又恨又急,脸色苍白地争辩:“我一个小小中尉译电员,怎么可能下令逮捕一个上尉参谋?更何况还有一个上校参谋帮他哩!” “事后你该报告,我们仍旧可以搜捕他!” “我报告了!”范秀珍叫嚷起来,“李队长说,要搜捕必须在全城拉网,这只有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配合才能做到,他打电话给你请示,谁知你正躺在秦进荣床上神魂颠倒哩!” “住口!”张倩大喝一声,却没了下文,因为她被对方指责得心虚已极,最后只能蛮横地又嚷一句,“滚出去!” 范秀珍看出了张倩的虚弱,所以不为对方的吆喝所动:“处长大人,由于这次军事泄密,使共匪抢先行动,胡先生没有拦截住八路军接受一部分日寇的缴械投降,使党国蒙受了巨大损失,胡先生因此受到蒋委座训斥!这都因为你迷恋秦进荣,淫性大发造成的!” 张倩气得蹦跳起来:“范秀珍,你不要仗着与毛先生的关系,就在我面前放肆。须知我是不买账的!” 范秀珍也不买账:“当然啰,你有戴老板撑腰嘛!” 张倩终究理亏心虚,做出了宽容和解姿态:“好了,彼此都为了工作,也不必闹意气了。你的工作很有成绩,虽然刘志宏漏网,但你功劳不可没,我晋升你一级,批一笔奖金给你。这件案子你别管了,我来结案。” 范秀珍不依不饶了:“我想知道你如何结案。” 张倩又板起了脸:“这是我的事——也是我的权力!” 范秀珍只冷笑了一声。 张倩明知对方不服,但她有恃无恐:“当然,案情的始末我会向总部以及胡先生如实报告。但是,你以莫须有罪名强加秦参谋,那是不能成立的。是的,我跟秦进荣早已同居了,不久将结婚——这也是胡先生从中撮合的结果。所以我希望你自爱,从今以后不要再纠缠进荣,也不要试图低毁他来达到破坏我们关系的目的。” 范秀珍竟然哈哈大笑了一阵:“同居!结婚!你拿党国存亡大事去换取一个小白脸,且不说你背叛组织的滔天罪行,就拿你的黄粱美梦来说,那也是做不成的!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小白脸现在正在跟李晚霞小姐幽会哩!” “你胡说!” “你等着,今晚我就把照片给你送来!” 范秀珍又狂笑了一阵,转身走了出去。 张倩顿时产生失落感。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思考着范秀珍的话。 对于范秀珍所说的“案情”,她已经不愿去多想了。她认为刘志宏的出现,已经解开了过去许多疑点。尽管刘志宏漏网了,但过去的许多疑难问题得到了“解释”,就没有必要再追究下去了。她向总部及胡宗南的报告,都可以用刘志宏来把过去未了的疑案一笔勾销,然后发个通缉令,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种“例行公事”都是轻车熟路。她惟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范秀珍所说秦进荣与李晚霞的关系。 有一点她了解得很清楚:秦进荣在前线负伤后,住中央医院治疗期间,李晚霞是秦进荣的特护,终日与秦进荣厮守在一起,这应该是感情交流的最好时机。李晚霞属于“小家碧玉”类型的姑娘,看上去聪慧、文静,惹人怜爱,对于秦进荣这样具有知识分子清高品质的男人来说,应该是最适合的对象了。她过去对此也不无怀疑,但是在侦察中并没有发现秦进荣与李晚霞有过多的接触,而且几年过去了,如果他们间在当初已建立起感情,应该有所发展,他们都是未婚之人,谈情说爱是很正当的事,无须避讳。但在公开场合,却看不出他们俩有什么亲密举动。 她起身去穿衣镜前,扭着身子照来照去,不免顾影自怜,情不自禁地对着镜中影像自语:“你怕什么,有哪个男人不为你倾倒?” 她回到了办公室,准备向总部写报告,但脑子里却怎么也摆不脱范秀珍所说的秦进荣正在与李晚霞幽会的念头,她想:“好吧,等她把照片拿来再说!” 这时秦进荣与李晚霞果真在那爿小饭馆联络站见面会谈。 危机出现了。两个特务鬼头鬼脑地在饭店门外窥探,他们猫着腰,各拿一架照相机,准备从不同角度拍照。正当两个特务聚精会神之时,两根木棍同时分别敲在他们的后脑勺上,两个特务一声没哼就趴倒了。 徐飞虎出现,指挥着几个大汉:“麻利弄去埋了!” 几个大汉用两条麻袋将两个特务塞入,抬上一辆胶皮大车拉走了。 徐飞虎走进饭馆,只见秦进荣和李晚霞正坐在旮旯里交谈着。 秦进荣和李晚霞见徐飞虎突然到来,不免有点惊讶。 徐飞虎却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外面又干掉俩!” 秦进荣和李晚霞一惊,不约而同地说:“怎么又……” 徐飞虎挥挥手:“嗨——!前后一共才六个嘛,倒看他军统有多少人去填坑!” 秦进荣和李晚霞面面相觑。 徐飞虎又说:“放心吧,军统的人在明处,我的人在暗处;军统的人能有多少?我的人比他们多百倍。我们的棍子,比他们的枪好使多了。” 秦进荣回过神来:“谢谢大哥关照了!” 徐飞虎却不高兴了:“兄弟,要这么说哥哥可得罚你了!” “是得罚!明晚上兄弟那儿,兄弟陪大哥喝两盅!” 徐飞虎哈哈一笑:“行啊——不见不散!两位聊吧!”说罢转身而去。 秦进荣望着徐飞虎的背影赞叹:“真乃燕赵侠士风度也!” 李晚霞皱着眉说:“看来这个联络点得转移了!” 秦进荣也皱着眉说:“怎么搞的——张倩的确已下令撤销了对我的监视啊!” 李晚霞看看秦进荣,抿嘴一笑:“别因此怀疑了她对你的一片痴情——军统并非铁板一块,与国民党军队一样,也分派系的,她的号令下面阳奉阴违大有人在。所以啊,别仗著有人痛你,就满不在乎了……” 秦进荣急了:“你说什么呀!都是你教我干的,现在又拿这话编排我!干脆咱俩结婚,她也死了心,你也踏实了,如何?” “你倒想得美!”李晚霞笑了,“得,开开玩笑罢了,我的意思只不过告诫你大意不得啊!至于咱俩的事,现在还不是时机……” “为什么?” “你想啊,咱俩甭说结婚,就是关系公开了,张倩也要踹翻醋坛子的!” “难道就这么混下去吗?” “五年都熬过去了,还在乎再等两年吗?我也飞不了啊。”李晚霞又补充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只要你好好把握住自己就行了。” “你尽打哈哈……”秦进荣说着看看手表,“啊!我得走了——有个招待会……” 李晚霞拽住了秦进荣:“别忙,你说的招待会是不是为欢迎蒋经国设的?” “是啊!” “组织上得到一个确切情报:蒋介石为了与胡宗南直接联系,让军统编了一套密电码,是他们两人通讯专用的,这次蒋经国给带了来。你设法把密码拍一份送回老家去,这样就省得你冒风险去搞情报了。” 秦进荣很高兴:“能那样就太好了——蒋介石的指令、胡宗南的报告等来往密电,老家都能破译,真的就省得我再费事了。” 李晚霞皱眉说:“恐怕要费些周折哩。” “我见机行事吧。”秦进荣说罢又起身急欲要走。 李晚霞拽住了秦进荣:“别忙呀……” 秦进荣跺脚:“唉呀,我真的有事哩……” 李晚霞将秦进荣拽得坐下了:“有什么事也不在乎耽误几分钟啊。” 秦进荣叹了一口气:“好,好……那你就请指示吧!” 李晚霞见秦进荣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她起身去另一张桌上取过两只纸盒,放在秦进荣面前: “拿去送给张倩吧。” 秦进荣看看,一只是鞋盒,另一只却不知是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李晚霞。 “发什么傻呀。这一双皮鞋、一套连衣裙我是花大价钱买来的D育!” 秦进荣眨着眼睛:“你为什么无缘无故要送礼物给张倩?” 李晚霞白了秦进荣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是谢谢她撤销了对你的监视和她对你的照顾呀!” 秦进荣仍旧不得要领:“我看既是以你的名义送的,还是你自己出面吧,免得引起她的怀疑……” 李晚霞气得一扭身背转身去了。 秦进荣忙说:“你别生气啊,要我代送也行……总得有点说词吧。” 李晚霞过了半晌才转过身来:“你是装痴还是真傻!我平白无故给她送什么礼物——这不是替你预备的嘛。” “替我——我又为什么平白无故要送她礼物?” 李晚霞又好气又好笑:“你可真是个傻姑爷了!人家张倩对你一片痴情,你就不该也表示表示吗?交女朋友,谈恋爱,男方都应该馈赠女方礼品的,首饰啰,化妆品啰,衣服啰……总得有点表示嘛!你这样干巴巴的,哪像在追求人家啊!” “我根本没有……”秦进荣说了半句,看见李晚霞又气得一扭身子,这才醒悟过来,“……我跟她原是假的呀……” “演员在台上演戏,演得不真实,台下观众也要喝倒彩、喊退票的!你要让张倩也高喊‘退票’,那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有那么严重吗?” 李晚霞气得用手指戳了戳秦进荣的脑门:“像这样的事还要我替你操心!” 秦进荣笑道:“那也不白操心啊。现在我明白该怎么向女士献殷勤了。过一天我也买点什么礼物送送你吧,免得你也喊‘退票’,那我可真的有饥荒打了!” 李晚霞红了脸啐了秦进荣一口:“呸!我才不稀罕哩!” “是你刚才说的呀——交女朋友、谈恋爱,男方都要馈赠礼品的呀……” 李晚霞将秦进荣拽起:“别贫嘴了。刚才风风火火,现在又不急了不是?”她将纸盒塞给对方,往外推着,“快走吧!” 秦进荣匆匆回到住所,进门就见张倩歪在客厅的沙发上。 “啊,你在这儿,太好了……” “你上哪儿去了?” 秦进荣看看张倩的脸色,很机敏地回答:“啊,去找李小姐了。” 张倩坐了起来:“噢——!果然……你找她干什么?” “嗨——!男人的事女人别过问……” 她带点撒娇地说:“我偏要问!你要不说实话,今天跟你没完!” 秦进荣过去坐在张倩身边,故作神秘地说:“是这么回事——徐飞虎最近弄了个女人,模样倒挺好,就是有点‘那种病’。徐飞虎不愿张扬出去,就托我让李小姐弄点药治治。你想啊,徐飞虎跟我交情不薄,我能不管吗?既管了能不去找李小姐,陪李小姐去徐家吗?” 张倩舒了一口气:“嗨——!就这么点事啊,险些又被那女人利用来破坏咱俩感情了!” “怎么回事啊?” “别提了……啊,你说起徐飞虎那女人的病,现在好治了——盘尼西林对这种病有特效,打几针就好。明天我托个人从重庆弄点来送给他吧。” “甭费事了,就让李小姐去治吧……” “不!我欠徐飞虎的情,这倒是个还情的机会啊。” 秦进荣不免暗暗叫苦,心想:“我得记住跟徐飞虎打个招呼,免得拆穿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倩这才发现了秦进荣拿回来放在桌上的两只纸盒:“你买了什么回来了?” 秦进荣忙说:“啊,我刚才路过商店,去买了一双鞋和一套衣服……” “嗨——!你们男人会买什么东西?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去替你买不好吗?”张倩说着走过去,正要拆看,发现纸盒上标记着“女式”,不免一惊,扭过头来问,“这……你是买来送谁的?” “送别人的我拿回来干什么?” 张倩一愣:“……你是说……买给我的……” “你要嫌我买得不好,我拿去退货吧……” “啊不,不……是你买给我的……那一定好了……”张倩说着去解系在纸盒上的绳子,但因激动得手在颤抖,怎么也解不开。 “找把剪刀来剪开吧……” “不!不!我……我能解……”张倩激动得甚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她认为如果将绳子剪断,会破坏这件珍贵礼物的意义,为了稳住秦进荣,她没话找话说,“进荣,是什么颜色的呀?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吗?” 秦进荣被问住了,因为李晚霞并没有告诉他礼物是什么颜色的,路上他也懒得去看,他只得含糊地答道:“你看了就知道了——你若不喜欢我挑的颜色,就退了吧。” 张倩终于解开了绳子。 原来是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和一套白色的连衣裙。 张倩惊喜地嚷:“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穿白色的衣裙啊?”她因为皮肤白,所以才爱穿浅色的衣服。她抖开衣服看看式样,在身上比了比尺寸,“啊,肯定很合身,样式也极好!唉呀,你还真会买东西哩,就是不知道高跟鞋合不合脚……”她放下衣服就坐下试鞋,穿上后走了几步,“啊——正好!”她奔过去投入他的怀抱,吻了吻他,“进荣!进荣!真想不到你这么有心!” 过去在交际场中,不少男人为讨得她的欢心不惜一掷千金,她都不屑一顾,今天,秦进荣的这点菲薄的礼物,却使她兴奋得脸上泛起红晕。这不仅因为是心爱的男人所馈赠,更重要的是她始终担心秦进荣跟她的关系是否牢固。尽管她再三说她很自信,实际上却很心虚——秦进荣不是无可选择的男人,只要他愿意,在这西京城内,什么样的女孩子都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的。虽然现在他们的关系很密切了,但并无牢固的基础,能维持多久,她毫无把握。现在他能给她买衣服了,而且尺寸很准确,这说明他是很仔细注意她了,她认为这就是“爱”的反应或说是关怀。 “你……待我太好了……”她甚至眼泪汪汪了。 他没有料到张倩竟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不免暗暗佩服李晚霞想得周到了。 他将她扶起:“这算不了什么……” “怎么‘算不了什么”呢?”她热烈地争辩,“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是……是天大的喜事哩……”她有点语无伦次了,“进荣,进荣,我要好好地珍惜……我要好好地报答……” 他倒被她弄得不知所措了。 她再次拿起衣服在身上比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啊,这衣服、鞋可是要花很多钱的呀!你实在不必花这么多钱,随便买点什么给我,我同样会兴奋、会珍惜的呀!” 他实在并不知花了多少钱,只能含糊地说:“花就花吧,只要你喜欢,再多点又怎么样呢?” 她正色说道:“进荣,我知道你的经济情况……这样吧,东西算你送我的,钱由我来付……” “这是什么话!”他的确不高兴了。 她忙解释:“进荣,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你花这么多钱给我买东西,势必影响你寄钱回家——我可不愿还没进门就背不孝之名啊——要不这样吧,这个月我来寄钱给伯父、伯母。” 他被她这番话感动了,便过去扶着她的肩头说:“别担心。昨天晚上我跟刘处长他们打麻将,赢了不少钱,所以才给你买这些东西的。” 她知道他有时和刘横波等几个处长聚在一起喝酒,打麻将,所以信以为真了,“这次赢了下次输了怎么办?” “下次——我戒赌了还不行吗?” 她笑了:“我可不是那种少识短见的女人——把男人管得像犯人一样,多一步也不让走。男人交际应酬,乃至于逢场作戏是难免的。吃吃喝喝,打打牌或是玩点什么小花样,那也是交朋友的必须嘛,只要不过分就行。好了,我也不跟你争了,既买了我就收下,你要缺钱花就跟我明说,好不好——可别犯大男子主义啊!” 他点了点头。 她一边叠着衣服一边说:“过去几个处长常到你这儿来打牌的,自从我俩好了以后,他们就不来了,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他含糊地说:“也许是怕不方便吧。” 她叹了一口气:“或者过去我也做得太过了。但是,他们也该体谅我啊。这样吧,你把他们请来,我来招待招待他们,或者慢慢地可以化解隔阂哩。” 他摇摇头:“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看还是听其自然的好……” 突然传来徐飞虎的大嗓门:“兄弟在家吗?” 秦进荣一惊。 张倩一拍巴掌:“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秦进荣要迎出去,张倩却抢了先。 秦进荣不免有些紧张,忙跟了出去。 徐飞虎一见张倩,不免一愣:“……啊……张小姐……” 秦进荣忙抢着说:“张小姐刚才说要送给大哥一些盘尼西林,这药百病皆治,而且比金子还贵,张小姐还要托人去重庆找盟军人员购买哩,大哥真得谢谢张小姐。” 徐飞虎虽有点莫名其妙,毕竟是场面上人,颇能随机应变,勉强拱拱手说:“啊,多谢了!多谢了!” 张倩笑道:“徐先生跟进荣情同手足,我还不应该为徐先生尽点心吗?这事……” 秦进荣又抢着说:“大哥,我们刚跟李小姐在一起见过面的,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张倩白了秦进荣一眼:“瞧你!干吗不让我跟徐先生说话呀!” 徐飞虎已明白秦进荣的意思,便笑着说:“这也难怪,我跟兄弟刚见过面就又来找他,他自然要急着问我来意了。” 秦进荣暗暗舒了一口气:“就是嘛!” 徐飞虎说:“刚才胡先生打发个人到家里传话,叫我去官邸一趟,不知有什么事,所以来问问兄弟……” 秦进荣拍了一下巴掌:“嗨——!”他指着张倩埋怨,“都叫你闹的,险些误了事——今晚招待经国先生,胡先生搞了个茶话会,要我带倩倩去的。大概胡先生又想起了大哥,所以派人去请……我们快走吧!” 张倩一听慌了神,摸摸头发,转着身子瞧着穿戴:“我这身……得回去换衣服,化化妆吧……” 秦进荣发急了:“小姐!时间不等人——去迟了胡先生会不高兴的呀!”他看看还放在桌上的纸盒,“啊,这不是现成的衣服吗?快去换上吧!” “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你送我的——我要留作最珍贵的纪念品。” “岂有此理!买来就是让你穿的呀!你要不穿,岂不失去了买的意义!” 张倩见秦进荣发急,惟恐他不高兴,便勉强说:“好吧,穿上让你欣赏一下也应该。只是以后你再别勉强我穿——我要收藏起来,留作永远的纪念……” 秦进荣却在暗想:“她要知道真实情况,又会如何呢?”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七章 渐露狰狞 第三十七章 渐露狰狞 胡宗南官邸大厅里高朋满座,达官显贵们都以“洗耳恭听”的姿态围坐在蒋经国周围。 蒋经国很健谈,他在描述着抗战胜利后的“建国方针”。夸夸其谈之时他心中有数:这只不过是空中楼阁,比画在纸上的还虚假,他虽无须对自己的话负责,将来却不免受人诅咒。虽然“话出如风”收不回来,他却在“但是”的转词之下,为自己的不负责任铺垫好了借口: “……但是,经历了八年抗战,已是国穷民疲,要恢复建设,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政府虽有决心,也要看客观条件决定行动,决非一朝一夕便能见成效,或者如同艰苦抗战八年这样,需要全民克服一段时期的困难,同时也需要社会各界人士齐心协力地支持,否则便不可能付诸实施。” 李纯青抢先附和:“经国先生说得对,政府的决心需要各方面的支持。但是,共匪贼心不死,抗战刚胜利就抢地盘,抢接收日伪军缴械投降!所以匪患不除,国无宁日!” 众人听了,都觉得李纯青这番话未免大唐突,再看蒋经国也皱起眉头。 “关于国共两党的事,是很敏感的问题。”蒋经国很谨慎地说道,“现在苏、美两同盟国正在协调两党关系,所以此时我们都不要发表个人意见为好。” 李纯青碰了个“软钉子”,虽颇尴尬,却还勉强巴结:“经国先生教诲,使老朽顿开茅塞!是老朽愚昧了!” 众人见此情况,无不窃笑。 正在此时,秦进荣挽着张倩走进大厅,徐飞虎跟在他们后面。胡宗南发现了,便招手叫:“进荣!快过来!” 秦进荣和张倩忙走过去,在座之人都纷纷向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一一应酬。来到胡宗南和蒋经国跟前,秦进荣行了军礼,张倩也施了礼。 胡宗南很得意地对蒋经国说:“你看,军统之花和铁军之鹰珠联壁合,岂非象征西北必将兴盛吗?” 蒋经国和秦进荣、张倩握了握手:“好!好啊!你们一个是胡先生的膀臂,一个是戴老板的高足,理应珠联壁合。你们不知道啊,委座也担心你们的分歧会影响寿山和雨农的关系,那样,对党国的事业损失就太大了!” 张倩风趣地说:“所谓‘不打不相识’,我们是越打越亲、越近哩!” 胡宗南凑趣:“是的,他们现在已经‘相敬如宾’了!” 李纯青不失时机地附和:“老朽早就讨过喜酒,如今馋涎欲滴了!” 秦进荣惟恐再说下去会逼他们说出婚期的话来,那就骑虎难下了,于是忙对胡宗南说:“先生派人去请的徐飞虎先生已随部下来了。”说着转身招呼徐飞虎。 徐飞虎走向前去,朝胡宗南拱拱手:“在下应召来到了!” 胡宗南忙与徐飞虎握手:“岂敢!岂敢!我是特意邀请阁下的。”又向蒋经国介绍,“这位徐飞虎先生颇有‘燕赵侠士’之风,曾经向我们提供许多日、伪军的情报,对我们大反攻起了很好的作用哩。” 蒋经国与徐飞虎握手:“徐先生乃党国有功之人,令人敬佩!” 徐飞虎有点难于应付,只含糊地说了句:“先生过奖了!” 胡宗南指指旁边的空位:“徐先生请坐吧。” 徐飞虎便坐了下来。 原来这张位子是李纯青坐的,因秦进荣和张倩到来,他起身应酬,后来徐飞虎又挤过来,他只好闪身让了让,不料胡宗南竟把位子指让给徐飞虎。他敢怒不敢言,只好悻悻地去找远处的坐位。 胡宗南对秦进荣说:“我派范秀珍去请些女士来开个舞会助兴,到时候你跟张小姐表演一支探戈吧。” 张倩笑道:“先生又要我献丑了。” 秦进荣忙说:“部下穿着军装,大皮鞋,怎么能表演探戈呢?” 张倩巴不得出风头,而且又是跟心上人跳,更是起劲了,所以她忙说:“我给进荣做了两套西服,他就是不肯穿。先生下个令吧!” 胡宗南点点头:“进荣,马上坐我的车回去换西装!” 张倩高兴极了:“我陪他回去!” 胡宗南朝苦着脸的秦进荣挥挥手:“快去快来!” 张倩拽了秦进荣就走。 胡宗南对众人说:“请诸位都起身,让副官、卫士们将坐位挪到边上去,腾出一块空地来,回头好跳舞啊!” 众人纷纷起身。尤德礼带着几个卫士进来,将坐位都靠边摆放,腾出中间空地,足可以容纳十多对舞伴。 散开之后,邻座的人便彼此闲聊起来。 胡宗南对蒋经国说:“这次经国兄回去,我拜托一件事……” 蒋经国笑道:“你我还用得着客套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向军令部打了几次报告都没有回复,所以要请经国兄面呈校长恩准。” “到底为什么呀?” “我现在是战区司令长官了,我身边的侍从参谋难道不应该晋级为将升任高参吗?” 蒋经国恍然大悟:“又是为了秦进荣!” “是的!” “老兄,我知道你很看重秦进荣,他本人也的确有才华。但是,我们军队是讲资历的呀!他在军校的同期同学如今能熬到校级的,恐怕为数不多哩。” 胡宗南愤慨地说:“论资排辈是陋习!正因为我们讲究论资排辈,一些庸才才纷纷齐步前进,又没有能力,把部队搞得乱七八糟!” 蒋经国见胡宗南一嚷,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便忙说:“老兄低声些……" 胡宗南却说:“我的见解是公开的!请你回去对校长讲,实在不行,就从寿山肩上摘下一颗星来给秦进荣!” 蒋经国听了暗想:“这个人的蛮横,完全是老头子惯坏的!”他只好说,“好吧,请老兄容徐图之。” 胡宗南这才笑了笑:“那就多谢了!” 蒋经国说:“你这样硬做也不是办法。就算给了他个少将,将来的发展也是有限的……” 胡宗南抢着说:“这我也明白。当前不过为了办事方便,而且也是给他打个基础。我打算过些时保送他去美国深造。有了少将衔,深造回来也就可以当军长了。”他又解释,“虽说我也出于私心,但说穿了还不是为校长罗致、培养人才吗?” 尤德礼来报告:军乐队已奉命来到。 胡宗南点点头说:“好。命令他们就在院子里演奏吧。” 军乐队就在院子里摆开阵势,演奏起来,顿时增加了晚会的气氛。 接着范秀珍领着十多位年轻女士来到,女士中多半是中央医院的护士,其中也有李晚霞。胡宗南早已准备好,当即赠送每位女士一块浪琴金表,并让范秀珍领着她们向来宾一一介绍,就便挑选舞伴。 正在这时,秦进荣和张倩换了装回来了。蒋经国看了赞叹:“真是天生的一对啊!” 胡宗南很高兴地嚷道:“我们大家欢迎秦参谋和张小姐表演一支探戈!”他带头鼓掌。 众人跟着鼓掌。 秦进荣和张倩便开始表演探戈舞。 范秀珍很亲昵地拉着李晚霞的手说:“李小姐,你看秦参谋和张小姐跳得多好啊!由他们一对开舞,是胡先生的安排,蒋先生也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你以为如何?” 李晚霞一笑:“恐怕在座者都有同感,我自然也不例外。范小姐,如果哪天喝他们的喜酒,别忘了也拉着我去凑凑热闹啊。” 范秀珍看了李晚霞一眼:“也不尽然。人皆有嫉妒之心。譬如说——张小姐乃有名的军统之花,垂涎者不在少数,名花有主,嫉妒难免;秦参谋英俊潇洒,爱慕者车载斗量,所以此时此刻,不少人有酸梅子反应哩。” 李晚霞又一笑:“范小姐以亲身体会告我,我深表同情!” 范秀珍一愣:“李小姐!据我所知,你跟秦参谋的关系很亲密的,难道面对这种场面会无动于衷?” “范小姐不知从何得知我与秦参谋的关系的。更加了‘亲密’二字,实在令人费解。”李晚霞不动声色地说,“人的追求不尽相同,譬如有的人会追求万贯家财,有的人只求一块面包,范小姐也许兼而求之?” 就在她们唇枪舌剑中,音乐声戛然而上。她们举目望去,只见秦进荣与张倩以一个优美的姿势结束了表演。 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 范秀珍拽着李晚霞来到秦进荣与张倩面前。 “进荣,我把李小姐请来了。我想你会很高兴的。” 张倩不等秦进荣回答,便握着李晚霞的手说:“欢迎!欢迎!你来得太好了——今晚我要陪伴经国先生多跳几支舞,无暇顾及进荣了。就请李小姐代劳吧!”说罢朝秦进荣嫣然一笑,便走向蒋经国。 胡宗南很高兴地说:“诸位请随便结伴跳舞吧。” 秦进荣朝李晚霞鞠躬:“请跳舞吧。” 两人翩翩起舞。 李晚霞笑道:“张倩果然不愧为交际之花!” “什么意思?” “有人企图掀起醋海波澜哩。” “这只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表演伎俩!” “不可低估这个对手,她比张倩更具有危险性!” 秦进荣承认:“已经感觉到了。我只不能理解她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是深感遗憾?” “眼见故人堕落,总不免感叹吧。” “我只希望感叹之余面对现实。”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一曲终了。 秦进荣带着李晚霞来到胡宗南跟前。 “先生,请允许部下介绍这位李晚霞小姐!” 胡宗南看看李晚霞:“啊,是中央医院的护士小姐吧。” 李晚霞与胡宗南握手:“胡先生好记性。” 胡宗南笑道:“当初进荣负伤,多亏你照应。本应好好谢谢你的,事务冗繁就忘了,多多原谅吧。不过这份情还得补上……” 秦进荣抓住了话机忙说:“啊,这倒不必。李小姐是苏州人,幼年居家杭州,与部下有同窗之谊,照顾部下是她的义务啊。” 胡宗南一怔,又眨眼琢磨一阵,点着头说:“是所谓‘青梅竹马’!” 秦进荣鞠了一躬:“谢谢先生的理解。” 胡宗南却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朝正在和蒋经国交谈的张倩投去一瞥:“进荣,好自为之吧!” 音乐声又起,舞伴们纷纷起舞。 秦进荣说:“先生,李小姐请您跳舞哩。” 胡宗南一笑:“进荣,你是‘醉翁之意’吧,这种事主动权在你,我总是支持你的。”说罢,牵着李晚霞的手起舞。 张倩忽然来到秦进荣面前。 秦进荣问:“你不是陪着经国先生吗?” 张倩拽着秦进荣跳了起来:“我是嘴硬骨头酥——你当我真的放心把你交给李小姐啊!进荣,现在任何一个女人多看你一眼,我心里都直冒酸水哩。你可当心了——倩倩要端翻了醋坛子,那可够你喝一气的!”说着,她偎依过去,靠在了他的肩上。 跳完这支舞,张倩又去应酬蒋经国。 胡宗南却将李晚霞送到秦进荣跟前,开玩笑地说:“进荣,完璧归赵,谢谢!” 秦进荣问李晚霞:“胡先生是不是很风趣?” 李晚霞却说:“张倩的娇态我见犹怜!” 秦进荣烦躁地说:“你不要打哈哈,我跟她像两个不配套的齿轮,永远咬合不上的。” 张倩一阵风似的扑了过来,倒是很礼貌地对李晚霞说:“李小姐,我向经国先生介绍了你,经国先生很高兴,请你去跳舞哩。”说着拉了李晚霞就走。 钱静一扭一扭地走到秦进荣跟前,吱声嗲气地说:“唷!秦参谋,今晚您打扮得真帅气!我能有幸请您跳支舞吗?” 秦进荣刚要答话,张倩又一阵风似的扑了回来。这一回她可不客气了,瞪着眼喝道:“滚开!” 钱静敢怒不敢言地悻悻而去。 秦进荣摇摇头:“倩倩,这是上流交际场,可不能这么没风度啊。” 张倩笑着拥了秦进荣起舞:“你呀,真叫我提心吊胆的……进荣,咱们结婚吧!” “你怎么说风就是雨啊!” “结了婚就有了安全感啊!”[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相识几年了,怎么忽然这么紧张了?” “过去……唉,我这人从来不知什么叫后悔,但在对你的事上,差点儿遗憾终生!幸喜失而复得,犹可弥补。我对你的把握真所谓‘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知所措’。进荣,如果有一天得而复失,我只有一死,别无选择!” 秦进荣听了心里颇不是滋味:“这是军统之花应该说的话吗?” 她凄然一笑:“进荣,无论是天之骄子,还是地痞恶棍,伟大的与渺小的都不能超脱于凡人,不可能集真善美或狠毒恶于一身。‘军统之花’似乎是‘美丽的毒蛇’的别号,我不否认在搞特工时我杀人不眨眼,但绝非因此我就不是人,就如同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也绝不是神一样。人都有七情六欲。难道因此你就怀疑我对你的真情吗?” 秦进荣只得含糊地说:“你想得太复杂了。” 她的情绪似乎被忧伤缠住了:“真的,即使得不到你,我也只会毁掉自己而不会伤害你。因为我爱你,就不忍伤害你。再者,无论如何,在我一生中,你毕竟给了我爱情的享受,虽是短暂的,却是使我感到最美好、最幸福的!” 音乐声止,舞伴们散开,秦进荣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关于蒋经国此来的目的,胡宗南始终没向人透露口风,密电码的事他也绝口不提。秦进荣一直惦着这件事,却又不好贸然去问。这天,他替胡宗南写好几封私人回信,便拿去给胡宗南过目。 胡宗南正在批阅文件,见秦进荣进去,含笑相迎。 秦进荣报告:“部下已遵照先生的意思,写好了几封回信,请先生过目。” 胡宗南摇摇头:“你写好就发出去吧。”又说,“通信也是联络感情,可是每天有这么多老同学、老部下来信,要我一一回复,不用说没有时间,我也不胜其苦。但无人能谅解,反说我胡某人官大架子大!自从你来了,有信必复,这闲话就少了,也确实联络了感情,就是辛苦了你了。” 秦进荣却说:“先生日理万机,部下效劳做这点事还不是应该的吗?” 胡宗南笑道:“话虽如此,换一个人也许就敷衍了事,不会像你这样认真哩。”他拍了拍桌上的唤人铃,一名卫士应铃而入。他拿起一份电报说,“马上送范译电员,叫她译好后马上送报务处发出去。” 卫士拿了电槁退出。 胡宗南离开办公桌走向沙发,并示意秦进荣过去坐下:“令尊有信来吗?” 秦进荣跟了过去:“最近家父有过一封信来,说准备迁回杭州去。” 胡宗南点点头:“前两天我也收到令尊一封信,也说要回杭州。抗战胜利了,大量逃到内地的人都要回老家,骤然间交通运输紧张起来。四川没有铁路,川江航运力量很弱,就是再增加十倍船只也不敷需求,所以在重庆要搞到一张船票,不啻中头奖!我接到令尊信后,就通知重庆办事处,让他们设法给令尊全家准备购买飞机票送去。早上办事处来电话,说票已送去了,明天就起飞哩。” 秦进荣感激地说:“又让先生操心了!” 胡宗南摆摆手:“在我只不过打个电话,在令尊全家就方便多了。一举之劳,何足挂齿!”又叹息道,“搬个家尚且如此困难,政府要迁回南京,困难就多了。抗战胜利了,摆在政府面前的问题多如牛毛,真所谓积重难返啊!刚才我给校长发去一电,主要谈裁军整编的问题。当然,抗战胜利了,缩编一些部队,减轻军费开支是必要的;一些杂牌部队纪律不好,也该整顿一下,但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一下子把整个军、整个师裁掉,士兵可以补充到别的部队,军官怎么办?复员后又怎么安排?这些人在部队里干了半生,都是职业军人了,让他们离开部队,叫他们干什么去?万一闹起来,岂不节外生枝!” 秦进荣说:“这样的大事,或者有周密的安排吧。” 胡宗南苦笑摇头:“裁军,是与共产党谈判的条件之一,即双方裁军。有苏美两大国监督,裁军势在必行。这对共产党来说,是不成问题的。他们原有民兵组织、非正规军的游击武装,这都是不算在编制之内的军队,一旦需要,马上可以武装起来;而我们却缺乏严密的组织,散了就难于召集。至于说到善后安排,校长身边人太多,出歪主意的大有人在,更可怕的是那些心怀叵测者,推波助澜,党国大事就坏在这些人身上!” 此后事情发展,不幸被胡宗南言中。国民党裁军,引起了极大骚乱,一些被裁行伍军官在全国各地闹事,造成极坏社会影响。甚至一些将级军官也被裁,这些人便组织起来,跑去南京中山陵哭陵,于是舆论哗然。蒋介石不得不将他们收容起来,封为“总统战地视察官”,实际是个虚头衔。这些人也不落空,借机去各部队以“视察’为名“打抽丰”,多少也捞得一点油水以弥补“羞涩私囊”。 胡宗南接着说:“不管别的部队怎么搞,我不能照方抓药。过两天把参谋长找来,我们共同制定一个方案,办一个军官训练团。凡一战区各部队编余下来的军官,都收容到军官训练团里来,一方面加强训练和教育,另一方面可以等待时机逐步消化。” 门外有人喊“报告”,胡宗南应了声“进来”。范秀珍夹着文件夹进入办公室。 范秀珍行了军礼:“报告先生,您的电稿有几个字我看不清,要请教哩。” 胡宗南笑了笑:“我的字太草了吧?” 范秀珍忙说:“部下接触先生的字体太少了,以后就会熟悉的。”她将文件夹递过去,并上前一一指着字。 胡宗南很耐心地一一说明了。 范秀珍说声“谢谢”,敬礼退出。 秦进荣趁机说:“当初我因见她误入军统,怕她堕落,所以要求先生收留。最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觉得司令部留个女青年确实不怎么好,所以我想,是不是把她安排到《扫荡报》去当个记者……” 胡宗南摇了摇头:“陈诚当了军政部长,他一向讨厌搞政工的人不务实,而且很反对军统的人插手军界,所以要撤销政治部。我倒赞成他这样做。《扫荡报》属政治部领导,政治部撤销,《扫荡报》也要停刊。至于小范……在司令部服务已很长时间了,我观察她倒很勤谨,做事也认真、细心。闲话嘛,早就听说了,但这么长时间没闹出什么事来,看来她还是很自爱的。至于说军统的人,我倒并不排斥,只要他们对我公开身份,办事不背着我,也还是很有用的。何况军统的人对党国的忠诚可嘉。” 秦进荣嘴里应着:“先生说的是,那就留下吧!”但心里却不免疑惑:当初要求胡宗南收留范秀珍时,胡宗南是很勉强答应下来的,可以说完全是给他面子,现在他提出调整她,胡宗南应该欣然同意才对。即便《扫荡报》要停刊,在胡宗南来说,只要开口说一句话,也不是难事,胡宗南在这西京安排一个人,哪个单位敢不欢迎!为什么要留下她,而且听口气还很欣赏她哩?这真是个谜! 密电码的事也无从探听。 秦进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在纳闷之际,范秀珍走了进来。 自从范秀珍被张倩严厉警告后,她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有事没事都来跟他纠缠一阵,所以她一进来,他便警惕地注视着她。 “干吗这样看着我呀?”她走过去,亲昵地搭着他的肩头说,“是怕我到你这儿来,让张倩得知跟你闹吗?” 他皱皱眉站了起来,说了声:“无聊!”便去坐到沙发上。 范秀珍并未因此有所收敛,她跟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你别这么胆小。张倩是明白人,你看她不是很能容忍李小姐吗?再说她自己也不是一个男人能满足的,背着你跟好几个男人勾搭……” 他怒喝:“住口!”同时跳了起来,“你要没别的事就请出去,我可没工夫听你这些混账话!”他又回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唷!别这么大脾气,我说的信不信由你……得,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她只好收敛了放荡的神态,去坐到办公桌旁的椅子上,“我是来求你一件事的。” 秦进荣舒了一口气:“小范,刚才胡先生还夸你颇知自爱,也只有自爱才受人尊敬。一些不太文雅的话不该说,这方面的事也不该过问、谈论。” 范秀珍低下了头,似乎很委屈地说:“我是受了张倩的气呀!你不说她尽说我……好了,你们相亲相爱我也没办法,这以后我再不夹在你们中间两头受气了!” 秦进荣忙“言归正传”:“你刚才不是说有事来找我吗?” “啊,是这么回事。”她抬起头来,掠了掠头发,顿时显得兴奋起来了,“昨天胡先生交给我一本密电码,说是经国先生专程送来、便于胡先生跟蒋委座通电使用的绝密电码。胡先生说就交给我保管,以后来往电报也由我来翻译。” 这番话听得秦进荣大为震惊,但他敏感到她的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的脸色变化,所以强自镇定,垂下了目光。 “啊,这是胡先生对你的信任,你好自为之吧!”他以冷淡的口吻说。 范秀珍没有观察出他的神色变化,颇感失望:“嗨——!信任不信任我又能怎样?还不是个小小译电员嘛,可责任有多大呀!万一出了问题,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所以昨晚我是将这密电本抱在胸口睡觉的。我总不能成天带在身上吧——我一个女流之辈,就是带在身上也不安全啊,所以我想你这儿有保险柜,还是存放在你这儿,用的时候来取……” 此时他的思路敏捷极了,不等对方说完便断然拒绝:“不行!胡先生将密电本交给你,甚至没对我说过,我怎么可以代替保管呢?” 她忙解释:“嗨——!谁不知你是先生身边最亲信的啊,他不交给你,是因为这种事太琐碎,你又忙……” 他再次断然拒绝:“不行!这只是你个人的解释。这样吧,先生那儿也有保险柜,你交还给先生,用时去取,也很方便呀。” 她有些发急了:“你这不是让我挨骂吗?”她又走过去撒娇,“好进荣哩,就算你痛我,帮帮忙吧……” 秦进荣忙说:“有话坐下说……坐下说!”他等对方坐下了,才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写个报告,我拿去找胡先生批一下,让副官处去给你买一只小保险箱放在你办公室里……” “能行吗?” “没问题!” 她想了想又说:“就算胡先生批准了,买保险箱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你先替我保存一天两天,行不?” 他略思考了一下:“只要先生批了,我催着副官处去办,限今天买回来就是了。”他见她要争执,便摆摆手,“就这样了,快去写报告吧。” 她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走了。 秦进荣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进行着冷静的分析:密电本在苦寻无着的情况下,范秀珍突然送上门来,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但是,这样的“好事”未免来得太蹊跷。如果是在以前,他会认为范秀珍很天真,如她所说那样,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和依赖而为。自从她的面目逐渐暴露后,他绝不能相信她这样做是无目的的了,很可能是个圈套!那么,她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桌上电话铃响了,是胡宗南要他去。 他来到胡宗南办公室,见范秀珍正站在办公桌前。 胡宗南向秦进荣解释:“经国先生给我送来一本密电码,是专为与校长通讯使用的。如此琐碎的事,不能再增加你的负担了,所以我把密电本交给了范译电员。刚才她写了报告,要买一只小保险箱。虽是小题大做,也足见她是认真负责的。买就买吧——我已批准了,让她去军需处领了钱,副官处再派两个人去买,由她自己挑选吧。她去办事,密电本就先存放在你那儿,等她买回保险箱再取走。” 秦进荣提醒对方:“先生,部下以为机密大事接触的人越少越好,何况是无关人员……” 胡宗南打断了秦进荣的话:“你说的有道理,却也未免偏颇。机密应控制在一个范围之内,却不能神秘化,否则疑人人疑,会闹得众叛亲离的。再说凡我的事事无巨细,都少不了你参与,有哪一件事与你无关呢?进荣,体谅我一些,不要烦我了!” “部下遵命!”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八章 不堪回首 第三十八章 不堪回首 范秀珍将一本六十四开本的密电本递给秦进荣,秦进荣没有接,只说:“这里有报纸,你把它包起来,放进保险箱。” 范秀珍看看秦进荣态度严肃,不再多言,便用报纸将密电本包好。秦进荣打开保险箱,让范秀珍放进去,然后锁好保险箱。 他叮嘱她:“快去快来,最好今天就取走。” 她答道:“只要顺利,我争取今天取走就是了。” 范秀珍走后,秦进荣思考该如何对待这件事。 如果能取得这本密电码,那么,今后胡宗南与蒋介石通电,就可以截获电波进行破译,对蒋介石的企图和胡宗南的军事行动就能了如指掌,也省得今后仅靠自己传递情报了。 现在密电码就锁在自己的保险箱里,唾手可得,真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几次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并再三告诫自己,在没有弄清范秀珍为什么要把密码本送到他手中之前,千万不可盲动! 他分析:先是范秀珍跑来主动要求将密码本存放在他这里,遭到拒绝后,显然又是她去找胡宗南,建议将密码本存放在他这里。很显然,她是千方百计要这样做的。如果在过去,他会用她的“天真”来解释,现在她的面目逐渐明朗,再也不能如此简单地解释她的行为了。 他思考着她的目的,是设计了一个圈套让他钻进去?他设想:如果他坚持不理睬,她会不会再一次将密码本送到他手中?或者是知难而退?他认为前一种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密码本已经在他这儿存放过了,有无举动已经分明,她没有必要再一次试探。也就是说这是惟一的机会了。 他再设想:他去触动了密码本,会有什么后果呢?她发现他动过了,她不能直接对他采取任何行动,只能去向胡宗南和张倩报告。在胡宗南方面,他相信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他可以作些解释,不会引起胡宗南对他产生怀疑;张倩方面现在对范秀珍有敌对情绪,而且认定她多次提供假情报,对她信任程度极差,或者会认为这又是一次挑拨他们之间关系的假情报。 他甚至认为范秀珍应该知道不可能对他告发成功。 那么,她设此计的目的又何在呢? 百思不得其解后他拿起了电话,向军需处询问,得知范秀珍已经领了一张支票;再询问副官处,回答说已派了一名副官、两名勤务兵随范秀珍去购买保险箱了。 一切都很正常。 他决心冒点风险了。 他将宋洪叫来,在门外设岗,禁止任何人进入,然后他戴上一副白手套,打开保险箱,取出了那本密电码。 他观察了外包装那层报纸,记好包叠的式样,然后打开报纸,取出那本密电码,细细地观察封面,看出有过折印,显然是使用过的了,这倒给他提供了方便。再小心翼翼地翻页,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他将密码本拿到里间,放在朝东的窗口处,然后从床下的一只皮箱里取出照相机。 窗口的阳光很充足,便于他拍照。他逐页拍照,一切都极顺利。 拍完照后,他将密码本照原样包好,放进保险箱内,甚至连放的位置也没错。 做完这一切,他坐下来思索。根据张倩所说,范秀珍已发现他利用拍照窃取文件。他要给对方布下一个疑阵,试探一下张倩所说是否属实。 他将一卷空白胶卷放进保险箱内,摆在密码本的旁边。 午后范秀珍回来了。秦进荣打开保险箱,让范秀珍自己去取出密码本。他看出她在取密码本时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显然是发现了那卷胶卷。 秦进荣叮嘱对方:“你打开报纸,检查一下密码本……” “嗨——,用不着……” “不!关系重大,还是认真点好!” 她只得当面打开报纸:“没错!” 秦进荣坐下来继续写着。 她搭讪地说:“又忙什么呢?歇会儿聊聊天不好吗?” 他头也不抬地说:“先生等着要呢,得忙到晚上了,说不定今晚就住这儿了。” 她忙说:“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也不走,有什么需要我办的,让小宋叫我一声。” 他没有理睬她。 范秀珍走后,秦进荣发现她将一方手帕放在椅子上,显然是为她能去而复返留下借口。他略一思索,决定将计就计。 他将保险箱中的空白胶卷取出,安装在张倩送给他的相机中,再用报纸将相机包好,报纸上贴了张白条,白条上写明“送中央医院李晚霞小姐收”字样,然后叫来宋洪,命当即送去。并将范秀珍留下的手帕也交宋洪马上送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静观其变。 宋洪一手拿着纸包,一手拿着手帕,来到范秀珍的办公室门外,只见办公室的门紧闭。他站在门外听了听,里面传出拨动算盘珠的响声。他疑惑地想了想,便伸手敲了敲房门。里面拨动算盘的声音停止,接着是忙乱的拉抽屉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啊,小宋啊!”范秀珍很热情地将宋洪拽入,“快进来坐吧……” 宋洪勉强进入办公室:“秦参谋让我送手帕来……” “啊。”范秀珍接过手帕,亲昵地揽着宋洪的肩头,“来,快坐下,姐姐这儿有好吃的……” 宋洪挣脱了:“不!秦参谋派我出去送东西哩……” “什么东西呀——给谁送去的呀……”范秀珍说着朝宋洪手里的纸包看了一眼。 宋洪不肯说明:“我走了……” 范秀珍拦住了宋洪:“别急呀!又不是什么紧急公文……”她说时眼睛盯着宋洪手里的纸包,同时她的一条手臂蛇一样地缠住了宋洪的腰部,“来,跟姐姐亲热一会儿——姐姐打心眼里痛你呀!”她将宋洪强拥到椅子上坐下。 宋洪承认当初他进入服务团时,范秀珍的确帮过他的忙,而且在相处的一段时间里,她也像大姐姐一样很照顾他。尽管相隔几年后他们再接触,她已不像过去那样对待他了,甚至很冷淡,然而过去的情谊使他不忍过分拒绝她。 她见他坐下后仍旧抱着纸包不放,就忙去倒了一杯开水,并拿出饼干筒来递过去,同时抢过纸包:“放在桌上,吃几块饼于吧!” 宋洪没有防备,纸包被对方抢了过去,而且他发现对方夺过去后就在捏摸着纸包,显然是在摸索里面包着的东西,便发急地将饼干筒放在桌上,去夺回纸包。 范秀珍勉强笑道:“干吗呀——我又不会抢走你的东西……啊,是送给李小姐的呀!巧了,我正好要去医院看病,我给带去得了,省得你跑一趟……” 宋洪忙起身说:“不!我……我走了……”说着抱了纸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范秀珍追到房门前,看着宋洪往楼下去了,她并没有叫喊他,而是回身进房,将房门关好,拿起电话找张倩。 “处长,宋洪奉秦进荣之命,给李晚霞送去一架照相机。我肯定里面有拍下密电码的胶卷。请你派人逮捕宋洪!” 张倩回答的口气十分冷淡:“哼,你又捕风捉影了!” 范秀珍有点发急了:“处长!这一回百分之百地准确……” 张倩以不耐烦的口吻说:“行了!行了!你成天疑神疑鬼,什么正经事也没干成!” 范秀珍焦急地争辩:“处长,这一次我用脑袋担保情报的准确性……” 听筒里传来“吧哒”一声响,显然是那边挂断了电话。 范秀珍颓然放下了听筒。 “张倩是有名的军统之花,竟然为爱情放弃了敌情,我又何必要从中作梗呢?”她产生了十分消极的念头。 她想起了秦进荣——在他参加服务团时,她还是天真的少女,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之间的事。秦进荣一出现,她竟然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自从见面相识后,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现在想想当时的疯狂迷恋,令人辛酸,当时自己的感情多么纯洁啊!只是为了爱而爱,再没有想别的什么。她甚至没有想过如何发展关系以及最终会怎样,只要能跟他呆在一起,她就觉得很幸福,就心满意足了。 她问自己:为什么当初深情热爱的人,现在竟成了自己必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敌人呢? 这其中有个惊心动魄的转变过程。 那是她参加“游击训练班”,乘军用飞机飞到重庆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那件事使她骤然改变了人生观。 到了重庆的当天晚上,军统设宴招待他们。酒筵丰盛,场面热闹。她记得虽然有人竭力劝酒,但她并没有喝多少,却竟然喝得大醉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在暗淡的灯光下,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豪华的卧室中,随即又敏感到自己全身是赤裸的;惊慌之余一侧身,又发现一个同样赤裸的男人躺在自己的身边! 她马上意识到已经发生了什么事!而这样的事在她当时的观念中,几乎是与生命同样重要的大事。 她没有哭闹,因为她惊呆了。 这个男人觉察到她已苏醒,便坐了起来,开亮了床头灯,朝她一笑。 她这才认出这个男人就是他们参加一游击训练班”报名后露面的“主任”,在酒宴中大家称他为“副座”的毛人凤。 毛人凤并不向她解释,甚至似乎不想说点什么,只是以满足的微笑和欣赏的目光对着他。 她当时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杀死这个毁了她清白的男人!但这只不过是冲动的一闪念,这个念头被那个男人的态度压迫住了——她感到他的态度似乎在向她说明他有权这样做!于是她又产生了第二个念头,死——以死来抗议并结束被玷污的生命!但她又不知该怎么去死,因为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 最后,证明她无能为力的泪水涌了出来。 毛人凤到这时才开口说话了:“我会对你负责的,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是处女。” 近在咫尺的话语,她却觉得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事后才明白他所说的“负责”的含义:像他们这样的人,身边的女人如激流中的浮萍,匆匆漂流而过,若要停留,便会被浪滔所吞没,他们也就无须负责了。 她开始抽泣了。 毛人凤并没有去哄她,反倒皱起了眉。 “如果你不接受,那么,我可以马上走——或者你马上走。从此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这番话说得平静,语调毫无抑扬顿挫,使她相信他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不能不面对现实了。既不能杀他,也不能自杀,那么,如果他拂袖而去,自己又将如何呢? 他从她的神色间窥透了她内心的空虚,于是又有了笑容:“就像俗话说的——木已成舟,还是听我安排吧。只要你乖乖的,就是我的心肝宝贝,想要什么——洋房、汽车、黄金、珠宝……什么都可以给你。” 她承认了“木已成舟”的现实,这对当时的她来讲,等于命运注定,无法改变了。 她虽然没有用语言表达出内心的无可奈何,他却从她的神色间洞悉了一切。 他关了床头灯,躺下来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我惟一感到对你抱歉的,就是在你不清醒的情况下,使你变成了妇人。现在我重新补偿给你吧……” 他在充分满足后,酣然入睡了。 她的肉体被蹂躏,同时灵魂也被蹂躏。 事后他给了她一笔钱,并且照顾了她的家人。这自然不仅仅是对她的“处女之身”的报偿,更确切地说是他对她的肉体还很眷恋,还要她继续付出代价。 她的观念从此发生了变化,面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她甚至嘲讽过去的自我! 毛人凤什么都可以给她,就是不能跟她结婚。而这种姘居关系,是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的,她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去挣得地位权势,而且要在尚未失宠时借助毛人凤的势力。 毛人凤许诺将她培养成第二朵军统之花!他也确实待她不薄,给她配了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允许她独立活动。 她再次回到西京,竟然遇上了初恋的情人秦进荣。她有过激动,也产生过欲望,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归根结底,她已不能像当年那样为爱情而爱情了。 张倩指示她监视秦进荣,并指示她利用过去的关系迷惑他,给他送去一些假情报。最初她还惟恐自己不能面对这个过去曾经热恋过的男人,结果她竟做得很坦然,丝毫没有怜悯之意。 她从中得知了秦进荣是一条大鱼,于是便将实现做第二朵军统之花的美梦,寄托在突破秦进荣这件事上。她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张倩因迷恋上了秦进荣而阻碍了她! 对于张倩,她曾经很崇拜,发誓要以张倩为榜样。现在她不以为然了,她理解张倩这样也许是“功成名就”之后的蜕变,历史上不乏先例,但她相信自己到什么时候也不会这样做。 因为她觉得自己付出太多了。 要想保持毛人凤对她的欢心,并且让他对她倍加宠爱,她不得不抛弃廉耻去由意奉承;现在,为了能继续留在司令部,她又何尝不是做尽了皮肉的牺牲! 尽管她现在的观念已非当初,把这种事看成了逢场作戏,但毕竟是付出了代价。既然付出,便要得到,她认为这是极公平的。 “你不做,我来做!”她下了决心。 “做”,包括两种含义,一是对秦进荣的突破,另一便是针对“军统之花”。事实上这是有连带关系的——如果她突破了秦进荣,就要告倒张倩取而代之! 她再次拿起电话,用命令的口吻说: “秦进荣的传令兵宋洪正在去中央医院送一纸包的途中,截住他,把纸包夺过来!” 过了两小时,宋洪回来了,他哭丧着脸对秦进荣说:“我骑车经过一条小巷,迎面来了两辆自行车,把我撞倒了。我跟他们发生争吵。后来又有两个骑车人路过解劝……等他们走后我才发现那个纸包丢了……” 秦进荣并没有埋怨,反倒安慰宋洪:“丢了就丢了吧,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也怪我,应该让副官处派辆车送你去的。这样吧,从明天起你也学开车,学会了办什么事就开我的车去,也方便一些。” 宋洪见秦进荣丝毫没有埋怨,更感内疚。但秦进荣不让他再说,只催他去休息。 宋洪走后,秦进荣拿起电话找张倩: “倩倩,李小姐要借用照相机,我派宋洪送去,中途被人抢走!显然是有预谋的,请你这位稽查处长给个说法吧!” “有这样的事吗?”虽是惊讶之词,但张倩的口吻并不惊讶,“啊,进荣,今晚我就给你个说法。”她补充了一句温情蜜意的话,“别生气,今晚我会好好给你赔个不是的。” 张倩把范秀珍叫到西京站。 “是你干的?” 范秀珍抗辩:“你不干我就干!” “你指派什么人干的?” 范秀珍继续抗争:“你不派人干,我就派人干!” 张倩不动声色地说:“把相机交出来!” 范秀珍“哼”了一声:“过去你不相信秦进荣有照相机的。” “你不要自作聪明,这架相机是我送给他的,所以你必须马上交还!” 范秀珍从提包里取出相机递给张倩。 张倩接过相机,打开来看看,并没有胶卷,于是冷笑着问:“大概还有个惊人的报告吧!” 范秀珍回答:“我承认上当了,但绝不承认判断失误!” 张倩冷笑道:“我不听解释。要么交出拍了密电码的胶卷,要么把脑袋放在这儿!” “处长……” 张倩拍桌站起:“范秀珍!不是我倚老卖老,我干这一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哩!我的命令你不服从,甚至竟敢背着我另搞一套!好,看在毛先生份上,我再饶你一次。但事不过三!” 范秀珍欲去又止:“我想知道:你大概还没有、也不会告诉他是我干的吧?” “他既然要我给他个说法,你以为他会不知道是你干的?” “他知道和你向他承认那可是两回事。”范秀珍冷笑道,“处长大人,你说过——事不过三,那么,再卖给毛先生一次面子,别向他挑明是我干的。谢了!”她带点讽刺地朝张倩深深一鞠躬,转身而去。 张倩见范秀珍如此有恃无恐,气得很想喝住她狠狠教训一顿,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她已经得知范秀珍搞了个“行动小组”在单独活动,这自然是不允许的。戴笠跟她打哈哈:“毛先生这样做,好比娇惯一个孩子,那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言外之意是劝她容忍。她知道戴笠很看重毛人凤,她不能使戴笠为难,同时她也认为范秀珍不过一个毛丫头,干不出什么大事来,乐得卖给毛人凤一个人情,自己装聋作哑。她没有想到范秀珍却以为有所恃,逐渐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当然,她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姑息养奸”之患,只认为不值得为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跟毛人凤伤了和气。 她把玩着相机,一边在回忆着刚才范秀珍的话。她认为范秀珍现在和她当初一样,顽固地怀疑着秦进荣,而且她也相信范秀珍有和自己同样的心情,是既深爱着他又怀疑着他。在这两方面她并不在意,因为她有把握自己在任何方面都不会输给对方。 但她忽然想起范秀珍最后的一番话。很显然,只要她不向秦进荣说明是范秀珍所为,范秀珍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再与秦进荣见面、相处。从这一点来看,这个女人已不像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了。她惟恐秦进荣对付不了这个难缠的对手,所以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秦进荣。 她向秦进荣建议:“我看你不妨让胡先生把她调离司令部,也省得她跟你捣乱!” 秦进荣苦笑摇头:“我是作茧自缚了——当初是我好心好意将她安排到司令部的,如今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胡先生不知为什么突然赏识起她来了,你看现在把这样的军机大事都交给了她,还怎么可能同意把她调走呢?” 张倩抿嘴一笑:“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小范年轻,又有几分姿色,不用说胡先生现在身边没有夫人,就算有,男人嘛,逢场作戏也是有的,这一点你不比我更明白……” “算了吧,说来说去,又是你们老娘们常吵吵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张倩“扑哧”一笑:“我可没说过啊!”她搂住了秦进荣,“我爱的男人可真是好东西——再也不多瞧别的女人一眼的。” 秦进荣挣脱了:“别把肉麻当有趣!” 她以为他是在为范秀珍的事生气:“好了,我让小范来认个错吧!” “你当我是孩子!” “那你说怎么办——关她几天禁闭?” “不痛不痒,反倒闹得满城风雨!” 她犯了难:“那你要怎样呢?把她枪毙了——我倒不怕为了你得罪毛人凤,恐怕胡先生就不答应……唉呀,小爷!你到底要怎么样呢?” 他扭着身子不答理。 她皱着眉想了想:“这样吧,我把她叫来,命令她亲自把照相机给李小姐送去——既罚了她,也给你找回面子,如何?” “哼,我当时不派宋洪,拜托她跑一趟,给她提供一点方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她拿起电话找到了范秀珍:“我在秦参谋公馆,你马上来一趟!” 秦进荣摇摇头:“我一个小小侍从参谋,混到现在连个家都没有,你居然把这个窝称之为‘公馆’!” 她笑道:“为什么不能?如果说必须将军级的官员家才能称为‘公馆’,那么,起码现在我够上了将军级。进荣,我们结婚吧!” “当前需要解决的是范秀珍马上要奉命来到!” “范秀珍我能摆平,你不要打岔!” 他耸了耸肩:“倩倩,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地做。” 她叹了一口气:“好吧,其实结婚只不过是名义,只要你对我是真情实意的,又何求过多呢?”她打开照相机后盖看了看,“有胶卷吗——总不能给李小姐一架空相机吧。” “我看还是空相机的好,免得她又疑神疑鬼。” “哼,我交给她的东西,她要敢私自拆看,我叫她当场就死!”她有点赌气,“你去找一卷胶卷来,我亲手交给她!” 秦进荣进里屋去取胶卷时,张倩打电话到西京站,命令李增带几个人监视范秀珍的行动:如果胆敢在途中私拆包装,偷看内容,当场格杀勿论! 秦进荣拿来装在暗盒里的胶卷,张倩将胶卷和相机用白纸包好,再用浆糊封口,在封口处写上字。 稍顷,范秀珍来到。 张倩严肃地命令:“你马上将这一纸包送交李晚霞小姐——我警告你,放老实点,别往我的枪口上撞!” 范秀珍接过纸包,冷冷一笑:“遵命!”行了军礼,转身就走。她没有看秦进荣一眼。 “西北王”的败落--第三十九章 密中有密 第三十九章 密中有密 秦进荣手里拿着一大沓请柬走进胡宗南的办公室,与往外走的范秀珍擦肩而过。 胡宗南看了请柬苦笑摇头:“怎么吃得过来呀!还是你拿去挑选一下,必去的,应酬一下,可以搪塞的,婉言谢绝吧。” 秦进荣笑道:“快过年了,应酬总难免的,何况这是抗战胜利后过第一个年,大家更看重了。部下想向一些人提个建议,合起来请先生去,这样就不会有厚此薄彼之嫌了。” 胡宗南很赞成:“这倒是个好主意——哪怕是几个合请一次,我也可以天天饱饱口福,否则就分身无术了。”他又说,“倒是你提醒了我,该提前给校长拜个早年,免得到时候一忙就忘了……”他伸手去拿电话,又放下了,“刚才我让小范拿走发给校长的电报稿,你去替我在末尾加上几句拜年的话吧。”说完,他拿起笔,写了张便条,递给秦进荣,“去军需处领点钱,一部分留着办年货,一部分寄回家孝敬令尊、令堂吧。” 秦进荣推辞:“一向蒙先生照顾,不当再受厚赐。部下子然一身,薪的足够开销了。” 胡宗南笑道:“给你的你就拿着!其实这也是规矩嘛——当主官的应该体恤当幕僚的清苦——办公费总得按月分些给副职和幕僚,逢年过节总得意思意思。日后你也要当主官的,这些事马虎不得,否则手下人就会寒心了。” “部下受教益太多了!”秦进荣看看胡宗南没有别的吩咐,便告退而出。 秦进荣径直来到范秀珍办公室门外,见房门关着,里面传出拨算盘的声音,颇为纳闷。他敲了敲房门,里面算盘声戛然而止。 “谁呀?” 秦进荣答道:“我——秦进荣。” “啊……这就开门……” 里面传出拉抽屉声。 稍顷,房门开了。 “啊,进荣!快请进来……” 秦进荣走进办公室,看看办公桌上并没有算盘。 范秀珍忙着张罗拉椅子,倒开水:“大忙人怎么下顾茅庐了?” 秦进荣坐在办公桌旁:“先生说刚才交给你一份发给校长的电报稿,要我在上面加上几句拜年的话,请你把电报稿拿出来。” “啊……”范秀珍愣了一下,“要加拜年的话,应该是在电稿的末尾。这样吧,我拿张纸你写上,回头我再加上就是了。” 秦进荣明白这是范秀珍不愿让他看电稿的托词。他说:“也好。” 范秀珍拉开抽屉取纸笔,秦进荣发现一只大算盘放在抽屉里。 范秀珍看着秦进荣在纸上写着,一边说:“快过年了,你倒不会孤单——张倩会去陪你过年的。我可惨了,像孤魂野鬼似的……” 秦进荣放下纸笔,站了起来,并不搭碴。“你忙吧。”说罢转身就走。他在想:她怎么会用上算盘了?又为什么掖掖藏藏呢?显然必有蹊跷,但他一时还琢磨不透。 转眼到了春节前夕。 张倩在秦进荣的住所,带着宋洪在客厅里布置,将客厅布置得花团锦簇,喜气洋洋。 宋洪显得很高兴:“团长,要没您来,秦参谋一个人过年,那光景可凄凉了!” 张倩得意地说:“所谓‘男儿无妻家无主,女儿无夫房无梁’,一个家没个主妇,那就不叫家了。”说到这儿,她又猛省地,“啊,你怎么还叫我‘团长’啊?” 宋洪憨厚地笑道:“叫惯了嘛——我该改口称您处长的……” 张倩一笑:“我倒不稀罕什么处长。有一天你叫我一声太太,那我就真的乐了!小宋,过去我对你有些……你不恨我吧?” 宋洪说:“您对我咋样不算什么,只要您对秦参谋好就行了!” 张倩不禁赞叹:“难得你这么忠心啊!” “人心换人心嘛——秦参谋对我这么好,我能不一心一意跟着他吗?” 张倩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说得好……人心换人心……” 院子里传来徐飞虎的大嗓门:“兄弟在家吗?” 张倩忙迎了出去:“啊,大哥呀!快请进吧,进荣一会儿就回来。” 徐飞虎指示身后两个挑担子的人:“你们把东西挑到厨房去等着吧。”便随张倩进了客厅。他四下一打量,不禁赞叹:“啊呀,布置得好喜气啊!张小姐,有你帮着,是我兄弟的福气了!” 张倩笑道:“进荣可身在福中不知福,总嫌我不会料理家务哩。” “那可太亏心了!”徐飞虎很认真地说,“自打张小姐管起我兄弟的这家以来,别的甭说,我就瞅出兄弟身上的衣服干净、挺括多了!” 张倩得意地说:“我不怕自己辛苦点,就怕男人邋邋遢遢,所以我就逼着他衣服天天换,保持干干净净的,让人瞅着他爽快不是,我洗洗烫烫又算得了什么呢?其实啊,这还有点不大方便——我天天来来去去的,把工夫都耽误在道上了。要是结了婚住在一起了,那我更得好好侍候他了。” 徐飞虎听这话茬儿不好接,因为他是很明白秦进荣和李晚霞的关系的,于是勉强“啊”了两声。 张倩这番话的确是有企图的,因为她知道徐飞虎跟秦进荣是知己,就希望徐飞虎能帮她说服秦进荣答应跟她结婚。现在见徐飞虎不搭碴,虽不明原因,却也不便继续说下去,只好改口问: “这大年三十的,大哥怎么还有空来这儿找进荣啊?” “嗨——!”徐飞虎颇为烦恼地说,“你大嫂很豁达的,我在外面有两个小家,她从来都不说什么,就这三十晚上非较真让我在家里过,可那两个娘们也闹啊!我一琢磨去哪儿都不讨好,干脆来找兄弟,跟兄弟过吧!” 张倩埋怨:“大哥,这可是您的不是了!我大嫂那人品百里挑一,您不该再胡搞啊!” 徐飞虎辩解:“我不是心野,是她没生一男半女——其实我倒不在乎,可她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让我再娶一两房好生个儿子什么的,这能怪我吗?” “那不也是大嫂贤惠吗?您可不能喜新厌旧啊!” “哪能呢——为人不能忘本,没你大嫂也没我今天!”徐飞虎深有感触地说,“我也品出来了,后搞的女人甭管对她多好,她那心里想的也不是我这人,而是我口袋里的钱!我敢说我就是混得要饭当叫化子,你大嫂也不会嫌弃我;后搞的女人啦,只要你不供她好吃好喝好穿戴,她立马能跟人私奔了!” “难得大哥还能看得透。这些话有工夫跟你兄弟也说说,免得他日后犯毛病。” “你这话就不对了!”徐飞虎不以为然地反驳,“我兄弟可不是那号人。要说打从他成为抗日英雄那天起,这西京城里有多少大姑娘着了疯魔啊!你见他理谁了?这些年他成了胡长官身边第一大红人,有哪个不巴结的?有什么事他办不到的?你听谁说他在外面跟娘们儿胡来过?嘿!我兄弟那人品啊,你就放心吧!” 张倩见又有了话机,便忙说:“大哥说的虽是实情,可是我跟他的事,至今还没定下来,您说我能放心吗?” 徐飞虎一愣:“这……啊,张小姐,我兄弟是有主意的人,啥时候该办啥事,他心里有数啊!” 张倩又大失所望。但她只将徐飞虎的话往好的方面去理解,认为或者秦进荣跟他谈论过和自己的关系尚有哪方面不成熟,因此她很想趁机探听一下,不料徐飞虎把话题岔开了: “说了半天,我兄弟去哪儿了?” 张倩只得回答:“今天大年三十,就我跟他俩人也冷清。我听说李晚霞小姐在西京也没家,她曾经照顾过进荣养伤,总算有一份情谊,所以我让进荣去把她接来吃顿年夜饭——早知大哥来,也不必费事了……” 徐飞虎挑起大拇哥:“好!张小姐大度!我佩服!佩服!” “不是您说的吗——对进荣,我可挺放心的呀!”张倩说着要起身,“大哥坐着,我下厨去指点指点,有的菜我还得亲自动手哩……” “你坐着!坐着!”徐飞虎忙阻拦,“虽说人王天子也照样得吃饭、拉屎,到底吃的、拉的跟老百姓不一样;你虽是女人,到底也是位将军,就不能跟普通老百姓家的娘们儿一样,大年下还忙饭。刚才我带了俩厨师来,那手艺在西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各样菜也都洗好切好。今晚让他们一道一道端上来,你就尝吧,那味道你花大价钱在西京哪家饭店、餐馆都吃不着!百十道菜足够吃到明天中午哩。家里还有个宫廷老厨师在炖着熊掌,制八成熟就送来再加工!嘿嘿,不是我吹,保证你得叫好!我让厨师一直留到过了十五,你就陪着我兄弟敞开了吃吧!” 张倩颇受感动:“大哥盛情,真不知该怎么表达谢意了。” 徐飞虎挥了挥大手:“嗨——!我跟我兄弟那是换媳妇都过得着的交情,还用说谢吗?” 张倩脸一红:“唷——!大哥这话……” 徐飞虎见对方神情,猛然醒悟,拍拍脑袋,又拱拱手:“张小姐!请恕我是粗人……” 张倩一笑:“其实大哥的意思我也明白,只不过这比方可……不怎么恰当。” 徐飞虎却说:“不!你还不明白。我们码头上人,‘义’字当先,交朋友两肋插刀。为朋友你说要什么吧——要钱,是我的你随便拿去花;要命,一腔热血立马洒这儿。你看慷慨不!就一样不能给——女人不能给,缩头三八江湖上瞧不起。可是我跟我兄弟连老婆都可以给,你就说这交情谁比得了!” 张倩刚要答话,院子里有人在问:“秦参谋在家吗?”张倩听出这话声是尤德礼,便对徐飞虎说: “是尤副官!得,胡先生又有什么事了。若把进荣叫走,咱们这年夜饭可怎么吃呀?” 果然,尤德礼走进了客厅:“唷!张处长和徐先生都在呀!那就省得我跑腿了——胡先生说今年过年要热闹一些,就让我来请诸位一块去官邸。怎么,秦参谋不在家吗?” 张倩答道:“啊,他一会儿就回来。” 徐飞虎说:“我让人挑了两担菜来,准备在这儿过年的……” 尤德礼接碴:“那好啊!就把菜挑了去一块吃吧。”又叹息道,“外人不知,还以为胡先生官这么大,成天得吃龙肝凤胆了。其实他平时生活很简单,在家里每餐也只四菜一汤,多做一点他就发脾气骂人,总说这样吃下去,会忘了士兵成天吃的是什么!过年了吧,说添点菜,那也是很有限的。” 徐飞虎听了很受感动:“要这么说咱们还真得去。这样吧,我随尤副官带了厨师先去,张小姐等兄弟回来再一同去吧。” 张倩点点头:“也好吧。” 徐飞虎和尤德礼匆匆而去。张倩看看手表,皱眉念叨了一句:“怎么还不来呀?”她进里屋去更衣打扮了。 此时秦进荣和李晚霞正在途中的吉普车上聊着,他们谈得很高兴。 李晚霞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见面就没正经,差点将一件大事忘了!昨天家里来消息,用你提供的密码,破译不了胡宗南和蒋介石的通电。” 秦进荣一惊:“怎么可能呢?” 李晚霞指出:“当时我就认为此事有些蹊跷,就算设圈套,范秀珍也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用密码本作赌注啊。你偏不信!” 秦进荣分辩:“不是我不信。密码本刚到范秀珍手,她也不可能搞一本假的来骗我呀。” 李晚霞指出:“特务机关什么假证件都齐全,一本电码那还不手到擒来!” “要说这事张倩能办得到,范秀珍要搞假的电码本必须通过张倩,张倩不会不向我透露口风啊。” 李晚霞亿视着秦进荣:“瞧你多自信!多得意!你以为张倩现在对你情深似海,神魂颠倒,就什么都无顾忌了。别忘了她终究是个特务!那本性是改变不了的!” 秦进荣猛地刹住了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可是你代表组织要求我这么做的,现在又用指责的口气跟我打官腔。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呢?” 李晚霞见对方真急了,便笑道:“开车’巳开句玩笑还不行吗?” “不行!”秦进荣固执地说,“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明白了!” 李晚霞看看秦进荣,脸一红,把头低了下去:“你怎么连这点都不懂——我是女人,而且我们的关系……” 秦进荣恍然大悟地舒了一口气:“我当你豁达,原来也这么小心眼啊!” 李晚霞争辩:“这怎么说是小心眼呢?难道你要我表示欣赏、赞美,你才高兴!” 秦进荣被说得笑了,反赔不是:“得了,说来说去,你总是有理。” “是我强词夺理吗?” “啊,当然不是……” “别贫了,快开车呀!” “好!这件事我再想办法弄清楚吧。” 秦进荣带李晚霞回到家里,张倩见面就埋怨:“进荣啊,没把我急死哩——怎么搞的呀,去了这么半天!” 李晚霞忙解释:“张小姐请原谅,是我耽误了一会儿。本来我是不打算来打扰的,秦参谋说这是张小姐的意思,一定要我来,我只好从命了。” 张倩回喷作喜:“李小姐不必客气。当年我们进荣多亏李小姐护理得好,才能迅速康复,这份情谊我们始终记着哩,又听说李小姐是江浙人,在西京没家,所以请来聚一聚。啊,不仅今晚,以后也欢迎李小姐常来我们家做客。” 李晚霞听张倩怦然主妇口吻,不禁暗暗好笑:“张小姐既这么说,今后少不得常来打扰了。”又问秦进荣,“秦参谋不会讨厌我吧?” 秦进荣十分尴尬,勉强应了一句:“岂敢!岂敢!” 张倩将胡宗南派尤德礼来请、徐飞虎已先去的情况告诉了秦进荣。 李晚霞插话说:“那我就不去了……” “怎么可以不去呢?胡先生要热闹,多去人才热闹嘛。”秦进荣拽着李晚霞和张倩就往外走,“迟了胡先生会不高兴的……” 他们来到胡宗南官邪客厅,见这客厅没有任何布置,连家家户户必贴的红“喜”字也没有。 胡宗南见他们去了,很高兴地说:“你们来了就好。我先约法三章:今晚谁也不能把我当成战区司令长官。俗话说,年节喜庆三天无大小,就是为了可以无拘无束尽欢。” 众人入座后,只见范秀珍也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来招待,俨然是这儿的主妇。 张倩和秦进荣看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像是在说:“瞧见没有!难怪她现在这么嚣张哩!” 范秀珍招待完了,就去胡宗南身边坐下,并且朝张倩和秦进荣示威地笑了笑。张倩回以冷笑,暗想:“这个女人以为这就可以当战区司令长官的夫人了!我得给她没盆冷水,让她清醒清醒!” 胡宗南对范秀珍的亲昵虽皱了皱眉,却没有更明显的表示:“年年我都是孤家寡人的过的,今年不同了——抗战胜利了,再不热热闹闹过个年,我这孤家寡人也不好自圆其说了石u的部下都有家小,我不能为自己热闹拆散人家,所以把你们几位小孤家寡人请来凑凑热闹。希望过了年后,各自努力,都摘掉孤家寡人的帽子。明年再过年,就都各自关起门来自得其乐吧!” 众人都被说笑了。 徐飞虎有点好奇地问:“胡长官怎么至今没有夫人啊?” 胡宗南叹息道:“在家乡父母包办娶过一位,婚后不几天我就出外教书,再没有回去过。当然可以再娶一位的。但我三十岁考进黄埔军校,几乎没毕业就开始打仗了,广州镇压商团、两次东征、誓师北伐、中原大战、江西五次围剿、抗日战争……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打仗。当然,部队也有撤到后方休整的时候,可姻缘不是那么容易巧合的。越往后自己地位高了,总要找个相称的吧,却又说不好怎么才相称。说实在的,在这方面我没有戴雨农来得随和,当然也因为接触适当的女性机会太少了。” 张倩抓住了给范秀珍泼冷水的机会:“先生,部下可以冒昧地提个问题吗?” “我刚才说了——三天无大小嘛!” “据部下所知,当年在杭州警校,胡先生曾相中一位叫叶霞娣的女学员……” 胡宗南含笑点头:“是有那么回事。那年我去杭州警校会见戴雨农,他介绍叶霞娣与我见了一面,我觉得她倒也楚楚动人。雨农说要玉成此事,我告诉雨农,地位所在,不是貌美就可以当夫人的。雨农又说可以培养,后来就送她到杨啸天(杨虎字)家去学礼仪。‘八一三’淞沪抗战,雨农把她弄到重庆,原希望我接她来完婚的,我和她见面一谈,她说希望去美国深造,以便将来能更好地辅助我,这是好事嘛,既然这么多年都等了,再等两三年何妨,所以我就同意她去了美国。” 张倩朝面色变得苍白的范秀珍冷冷一笑:“部下也在杨虎家学过礼仪的,与叶小姐相处过一段时间,她的确性格很温柔,将来必是先生的贤内助。现在抗战胜利了,先生该接她回来完成婚礼呀。” “是的,她也急欲回来。啊,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过了年摘掉孤家寡人帽子的原因啊!” 张倩很起劲地说:“到时候部下和进荣一定尽全力替先生筹备婚礼……” “不!她已经欧美化了。她信上说找个教堂行婚礼就可以了。记得校长在民国十七年初东渡日本归来后,与蒋夫人完婚也是在教堂举行的。这办法好——庄重而简单。” 范秀珍终于坐不住了,借故走开。张倩朝秦进荣得意地一笑。 胡宗南并没在意身边的范秀珍的表现:“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晚我们不能搞成座谈会形式。趁饭菜还没做好,我们来点娱兴节目;吃了饭就放鞭炮,闹够了再回屋里来说说唱唱,闹到天亮,尽欢而散。” 徐飞虎起身打躬:“胡长官,您饶了我吧——我可一样不会。这样吧,回头罚我多喝几杯倒是可以的。” 秦进荣说:“大哥不是会唱京戏吗?喊几嗓子也算个节目啊!” 胡宗南很高兴地说:“是啊!尤副官会拉胡琴,我也能喊几嗓子。这样吧,我先带个头,大家也好自告奋勇了。” 胡宗南将尤德礼叫来,让他准备好胡琴。 张倩故意东张西望:‘叫、范呢?小范!小范!” 范秀珍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很勉强的笑容。 张倩说:“在服务团时我知道你会唱京戏的。难得胡先生高兴,你陪胡先生唱两段吧。” 范秀珍推辞:“我好多年不唱了,哪里还能唱呢?” 胡宗南说:“我也是无师自通的,又不是登台玩票,不要扫大家的兴。” 范秀珍无奈:“好吧,我就勉为其难,随着先生唱吧。” “这就对了。”胡宗南站了起来,拉好唱的架势,对尤德礼说,“我们就唱《武家坡》最后那段二六对唱吧。” 尤德礼定好弦,胡宗南首先开唱:“那苏龙、魏虎为媒证,王丞相是我的主婚人啦!” 范接唱:“提起了别人不知情,苏龙、魏虎是内亲,你我同把相府进,三人对面就说分明。” 胡:“他三人与我有仇恨,咬定了牙关不认承!” 范:“我的父在朝为首相,金银珠宝堆成山,该你银两有多少,一马送到西凉川!” 胡:“西凉国一百单八站,为军的要人就不要钱!” 范:“我进相府对父言,叫几个家人将你拴,将你送到官衙内,打板子、上夹板、丢南车、坐牢监,管叫你思前容易退后难!” 胡:“大嫂说话理不端,为军哪怕见当官,衙里衙外我打点,管保把大嫂断与了咱!” 范:“军爷说话理不端,欺人犹如欺了天!西凉鞑子造了反,万马军中你死不全!” 胡:“好一个贞节王宝钏,百般调戏也妄然。腰中取出一锭银,将银放在地平川。这锭银,三两三,拿回去,把家安,买绫罗,做衣衫,你我的少年夫妻就过几年!” 范:“这锭银,奴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白布,做白衫;买白纸,糊白幡,落一个孝子名儿天下传!” 胡:“是烈女就该在家院,为什么来到大路边!为军起下不良青……一马双跨到西凉川!—— 唱到这里,胡宗南抱拳连说:“献丑!献丑!”众人鼓掌说:“唱得太精彩了!”倒是后来徐飞虎唱的“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声若洪钟,而且有板有眼,有韵有味,令人叫绝。 饭菜摆了上来,众人围桌而坐,边吃喝边说笑,气氛极为欢快。 这餐饭一直吃到子夜,外面传来密集的鞭炮声才散席。 胡宗南让几个女人去院子里放鞭炮,他和秦进荣、徐飞虎站在廊下观看。 外面飘着雪花,院子里地上已铺上了一层雪。三个女人在雪地上放鞭炮,又兴奋又害怕,嘻嘻哈哈闹着,有时因受鞭炮惊吓,闪躲中滑倒雪地,滚作一团。 胡宗南看了乐得哈哈大笑,他对徐飞虎说:“看来大个的还得你去点放,还有那烟花,也得你去放,她们不敢放,也别真伤着她们。” 徐飞虎走下台阶,加入了她们的队伍。 胡宗南看了一会烟花,就退进客厅。秦进荣跟着进客厅。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送到胡宗南手里。 胡宗南喝着开水,很满意地说:“像这么高兴,是难得有的,再看她们几个那么兴致勃勃,又觉得自己老了,从精神上落伍了!” 秦进荣劝慰道:“人的衰老不能以年龄而论,无大志者未老先衰,雄心勃勃者返老还童。先生正在壮年,事业蒸蒸日上,何谓老矣!” 胡宗南苦笑摇头:“人不能只有事业——你看我现在可谓高而堂皇,但却十分孤独。当然,我会结婚,会生儿育女,但毕竟把该享受爱情的青春时期耽误过去了。现在这种地位,这把年纪,不能再像你们年轻人那样,去和一个姑娘谈情说爱了吧!那么,即使结了婚,感情基础也是很薄弱的。” 秦进荣再劝慰:“青年人谈情说爱许多是盲目的,有的为情欲驱使,有的为金钱、外表所诱惑,在相处阶段,并没有达到心灵的沟通,所以婚后产生破裂悲剧。古代印度人谈论爱情的形式是:‘心灵的吸引产生友谊,智慧的吸引产生尊敬,肉体的吸引产生情欲,三种的结合才产生爱情。’部下认为先生足以以优越的条件去取得女方的尊敬,甚至是崇拜,所以感情基础是会很牢固内。” 胡宗南自嘲地说:“我的最优越条件便是‘西北王’,在这顶庞大的桂冠笼罩下,别的什么全看不清了!”他苦笑了两声,“不谈我了。张倩找过我几次,要求早日撮合你们俩的婚事。公道地说,论姿色她可谓国色天香,论年龄似乎也与你相当。我听许多人在议论你们,都说是很好的一对。戴雨农也说能撮合你们,他也了了一件心事。但这种事我不能下命令,还得你们自己去决定。” 秦进荣皱着眉答道:“先生好意,部下领会的。部下跟她的关系先生是知道的,从一开始就十分不愉快,后来部下是为了先生的事业不受干扰,才主动作出努力,使关系逐渐正常化。至于其他,都是她个人的想法,部下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 胡宗南点点头:“明白了。我不会勉强你去做你不愿做的事。你放心,如果你另有所爱,不必顾虑,我会在适当的时机作好安排的。” 范秀珍奔了进来,找了只杯子,喝了几口水,又跑了出去。胡宗南看了含笑点头:“毕竟还是个孩子嘛!” 秦进荣趁机说:“先生既满意小范的工作,应该提拔提拔了。” 胡宗南一笑:“当然,我已晋升她为少校了。” 秦进荣颇感意外,因为译电员是不可能超越尉级军衔的:“先生是否准备给她另行安排职务?” 胡宗南反问:“你以为她适合哪种工作?” “部下以为她可能想做军需工作。” “何以见得?” “因为部下多次发现她在练习打算盘……” 胡宗南哈哈大笑:“你误会了,打算盘那是因为译电的需要。” 秦进荣一惊:“啊——!译电怎么还需要打算盘呢?” 胡宗南解释道:“当初校长为了和我通电保密,特让经国先生带来一本密电。因为曾多次发生密电码失窃事件,电报为共方破译,所以参谋本部想了个绝招,密中加密。就是在原密码基础上翻译时乘4,再减13579,变成另一种密码发出去,这样就是截获密电,用原密码本也破译不了。必须在收到密电后每组密码先加13579,再除以4,才能使密码复原。但这样一来,翻译一份密电就很费事了,每翻一个字都要计算一番,所以她要用算盘啦!” 秦进荣恍然大悟:“啊……”他暗想:怪不得范秀珍不怕我窃取了密电码哩!这个女人好阴险啦! 胡宗南继续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译电员不能晋级校官。其实也不过是名义罢了。她原在参谋处的编制之内,职称变动一下就可以了——给她个少校通讯参谋的名义,名既正,言也顺了。”说罢又大笑。 “西北王”的败落--第四十章 兔死狐悲 第四十章 兔死狐悲 秦进荣正在起草一个文件,张倩悄悄走进办公室,他没有觉察到;张倩又悄悄走到他的身后,探身去看他写什么。忽然她忍不住,“扑哧”一笑,他猛地回头,她正好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又“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唉呀,吓人一跳!”秦进荣真的吓了一跳。再看看张倩穿着一套将军服,倒有点奇怪了,因为自从他们“和解”以后,他很少见她再穿军装的。 张倩斜身坐在办公桌边缘,扶着他的肩头,很郑重地说:“我马上要去总部——当然要尽快回来。” “有什么急事吗?” 她欲言又止:“等我回来再告诉你——总之非去不可!” 他耸了耸肩:“我并不想知道你的事,只不过随便一问而已。” 她解释:“对你,我无不可相告的秘密。但事情很复杂,一时也说不清,等有了头绪我会告诉你的。” 他点点头。 她舒了一口气,换了一种忧伤语气说:“进荣,这次离开你,不知怎么的,心里很不踏实……总好像要失去什么似的……” 他勉强安慰她:“也许你此去的事情影响了你的情绪。” 她想了想,一笑:“是的。’停了停她又说,“进荣,我此去也许几天,也许会时间长一点,但我争取早一点回来。我走后你要保重。家里的事还是雇个女佣人照顾吧……” “岂有此理!胡先生都没雇女佣人,我倒雇起女佣人来了。你放心去好了,我会照顾自己的。” “好!”她看了看手表,“我得去机场了。”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颇为失望地说,“怎么,不送我,连句惜别的话都没有吗?” “所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说几天就回来,我还啰嗦什么呢?” 她无可奈何了:“进荣,你总有理由搪塞!难道我们就这么含糊下去吗?” 他只得起身相送:“好了,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吧。”他伸出了手,“祝你一路平安!” 她握住了他的手,拽了他一下,他没有提防,被她拽了过去。于是她搂住了他,仰起面来,渴望他能给她一个热烈的亲吻。 他正在欲拒不能时,桌上电话铃响了。他舒了一口气:“这总不能说是搪塞吧!” 她只得放开了他。 他去听电话,她在暗想:“为什么这样巧!”一种不祥之兆油然而生。 他接完电话,过来对她说:“胡先生叫我去他那儿。”说着拥着她走出办公室,“好,回来见吧!”便匆匆去了胡宗南的办公室。 张倩叹了一口气,怀着失落感下了楼。 秦进荣来到胡宗南办公室。胡宗南问: “张倩走了吗?” 秦进荣愣了一下:“是的。”他不知胡宗南怎么会知道的。 胡宗南重重叹了一口气:“党国之大不幸啊!”说罢站了起来,踱出办公桌,背转身去,走到窗口,掏出手帕拭了拭眼睛。当他转过身来,见秦进荣满怀狐疑地看着他,便摆摆手:“坐吧!”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秦进荣跟了过去,坐在一旁椅子上。 “啊,范秀珍也去重庆了。”胡宗南是有意将话题扯开的,说罢还装出勉强的一笑。 秦进荣颇感意外:“噢——!她怎么……” “她和张倩都是奉召回重庆总部去的。”胡宗南解释道,“因为戴雨农乘飞机失事,不幸罹难……” “啊……”秦进荣听了这个消息,真是又惊又喜,却强忍住没敢表露出来。 胡宗南同时也在强忍着内心的悲痛。 短暂的沉默之后,胡宗南又叹息道:“抗战一胜利,各民主党派就纷纷要求撤销军统,党内一些人也跟着起哄,向校长施加压力。其实军统在抗战中功不可没,只不过雨农大好强,得罪不少人,军统组织发展太庞大,分子不纯,也惹了不少事,所以民怨颇深。校长迫于压力,只好着手解散军统,但这么大一个摊子,人员如何安排?雨农既要维持工作,又要为部下们安排出路,这一阵子实在够他忙的。 “他和我通过几次电话,说安排好人事后,他准备出国考察,也不过是避避风头吧。 “他在北平呆了一阵子,与郑介民商讨他出国后的组织和人事安排。三月十六日,他由天津飞往青岛,会见美海军司令柯克,商讨为国军运送军队和给养去东北事宜。次日上午又由青岛飞宁沪。据说当时烟雨蒙蒙,送行的人都劝他改日再走,但他因与校长有约,十八号要赶回重庆汇报,所以他坚持起飞。机场告诉他,上海气候恶劣,但南京天气尚好。他让飞机多加油,先飞上海,如无法降落就转南京——他去上海的目的是会情妇胡蝶,去南京的目的是会见何应钦。 “飞机飞到上海,正值雷雨盛时,机场不同意降落,于是改飞南京,孰料南京天气骤变,也在下大雨,机场亦不同意降落。雨农坚持要降落,机场勉强同意了。但当时云层很低,飞机下降时,竟越过机场,飞到了江宁县,先撞在该县板桥镇南面一棵大树上,赶紧拉起,又撞在岱山上,毁于困雨沟!” 说到这里,胡宗南忍不住又流了泪。 “以私交而言,雨农与我情同手足;以公而言,雨农的死对党国事业是重大掼失!他才四十九岁,还可以替校长干很多事情的。而且他一死,军统群龙无首,岂不大乱!张倩她们奉召回去,正是内乱开始,权力再分配的需要啊!” 秦进荣说:“张倩临行时说三五天即可回来的。” 胡宗南摇摇头:“须知她此去不是奔丧。雨农已将军统发展成十余万人的庞大组织,也只有他有魄力驾驭。他死了,郑介民、毛人凤、唐纵三巨头必然争权夺势。郑介民是老资格有点迂阔;唐纵掌握警察,志在分夺军统的财产和人员;毛人凤虽跟雨农很久,但没有雨农的能力和威望。现在形成‘鼎足之势’,三巨头都在拉人入伙。张倩是军统中惟一的女少将,有一定影响,正是三方面必拉之人。她既陷入这种局面,短时期是很难脱身的。” 事情的发展正如胡宗南所料,后来蒋介石委任郑介民为军统代局长,毛人凤为副局长兼主任秘书,唐纵为警察总署署长。当时郑介民在北平任军调部执行委员,正与中共谈判,实际军统工作由毛人凤主持。但在戴笠刚死时,郑、唐、毛便在为夺权做准备,各自拉人结成帮派,毛人凤根本号令不动。是年六月,军统改为“保密局”,唐纵分得利益主持警察署工作,退出郑、毛斗争,毛人凤勾结沉醉等人,利用郑介民在北平大办寿宴、收受贺仪、舆论哗然之机,在蒋介石面前将郑介民告倒,毛人凤升正,军统才算“统一”了。但当时国民党政权已处于风雨飘摇中,毛人凤的日子自然也很不好过了。 胡宗南站了起来,秦进荣跟着站起。 “事情就是这样:扬善者少,言恶者多。军统在抗日战争中起的积极作用,如锄奸,策反,收集军事情报,搞乱敌占区经济,组织游击队……等等等等,都没有人提起,抨击其弊端却不遗余力。陈果夫、陈立夫等人这样做,不过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却置党国利益于不顾!这不行!我一定要去面见校长,为军统争一争!日内我就动身去重庆,这里的事你和参谋长好好处理吧。不要以为抗战胜利了就掉以轻心,从某些方面来看,现在更紧张哩!” 胡宗南说走却迟迟没走成,因为此时整编军队方案下来了。忙了两个多月,胡宗南才成行。 周末,秦进荣约了李晚霞去临潼游玩。他感到很轻松。他对李晚霞说: “这些年来,只有最近才感到轻松些,似乎空气也自由了。” 李晚霞亿视着他:“那位爱你的人走了,你不牵肠挂肚吗?” “你……”秦进荣刚要争执,又无可奈何地笑了,“别总这样……令人扫兴!” 李晚霞一笑:“好,我们谈正经的吧。戴笠一死,虽然军统会大乱一阵,但蒋介石不会放弃这个反共反人民的特务组织的。家里有指示,不要以为一个魔王死了,其他妖孽就不再兴风作浪。尤其是我们在白区工作的,千万不能放松警惕。看你得意忘形的样子,就是放松了警惕的表现。” 秦进荣烦恼地看着对方:“晚霞,好像你从来没有表扬过我,总是批评我这不行,那不行!我这人就真的一无是处了吗?” “成天说你好的人走了,就听不得一句批评话了!” 秦进荣知道对方存心气他,也就见怪不怪了:“随你去说吧。我只要求不要影响情绪,咱们好好玩几天。” 李晚霞摇了摇头:“今天正是要照顾你的情绪,才陪你来玩的。不要以为张倩、范秀珍走了,就可以高枕无忧,须知她们临走前,对其爪牙们必有周密布置,我们小心为好,下不为例了!” 秦进荣听了爽然若失地噘起了嘴。 李晚霞看了,笑着推了推他:“怎么跟孩子似的!几年都这样过来了呀。” “难道永远这样下去?” “你以为我愿意吗?”李晚霞叹了一口气,“前两天我给组织提出申请,准备回南京去看看家里人。如有可能,你也向胡宗南告个假,我们一起回去——换一个环境就可以放开一些了。” “好!”秦进荣兴奋起来,“等胡先生回来,我打个报告,相信会批准的。” 胡宗南从重庆返回,甚至顾不上与秦进荣谈论见闻,就忙着着手整编的事,将办军官训练团的事交给了秦进荣,所以秦进荣也不便提出回家探亲的事。 六月初,胡宗南再次飞往南京。因为六月十二日戴笠灵柩在南京紫金山灵谷寺落葬,蒋介石亲自主祭,所以他也赶去参加,“送盟弟一程”。 这次胡宗南归来,显得很感伤。过了几天,他将秦进荣叫到官邪,促膝而谈: “在南京我听雨农的副官贾金南说,出事后三天,他才在岱山脚下困雨沟里找到了雨农的尸体,已是身首异处的一截焦炭。我想雨农在世时,可谓招手呼风唤雨,撒手雷霆万钧的铁腕人物,结果如此惨死,真是太没意思了!” 秦进荣见胡宗南情绪低落,认为或者是个契机,于是旁敲侧击地说:“俗话说——急流勇退……” 胡宗南似乎知道秦进荣要说什么,忙打断了他的话:“我们黄埔将领虽然也争名夺利,但归根结底是忠于校长的。为校长的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校长在祭文中除历数雨农功绩外,痛切地呼道:‘胡期一朝,殒此英贤;心伤天丧,五内俱煎!’又云:‘惟君之死,不可补偿!’知遇恩重,雨农九泉有知,也该瞑目了!” 秦进荣本想说服胡宗南及早抽身,见对方如此顽固,只得作罢。 胡宗南又说到张倩:“雨农死后,军统内部分裂,郑介民为首的广东派、唐纵为首的湖南派、毛人凤为首的江浙派纷纷拉人入伙,张倩成了三派争夺人物。在重庆我劝过她:人不能忘本,雨农待你不薄,毛人凤是雨农既定接班人,还是以扶持毛人凤为是。她虽接受了,但要摆脱郑、唐两派牵扯,也需要一段时间。这次我在南京又见到她,据说正在帮助毛人凤整顿班子。她对你念念不忘哩。” 秦进荣苦笑道:“她几乎天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而且常有信来……” 胡宗南一笑:“雨农夸她刚强胜过男儿,看来也难过七情六欲大关。” 秦进荣见胡宗南没有提起范秀珍,颇觉蹊跷,于是试探地问:“范秀珍不知情况如何了。” 胡宗南又一笑:“她与毛人凤有旧,现在毛人凤独当一面,看来她一时也回不来了。”说到这里他转了话题,“你抓紧把军官训练团办起来,等情况稳定后,我准你假回家去看看……对于你的今后,我另有安排哩。” 胡宗南没有言明“今后安排”是什么,秦进荣也不便问。 过了一段时间,军官训练团和军士大队都办起来了。秦进荣请胡宗南去检阅,胡宗南看了很满意。 又过了几天,胡宗南将秦进荣叫去,很高兴地说:“进荣,恭喜你终于晋级为将了!” 秦进荣颇感意外地一愣。 胡宗南解释道:“上次我拜托经国先生去疏通一下,去重庆见校长我也为你争了争,这次在南京又再次向校长提起,现在终于委任下来你为少将高参了。” 秦进荣深受感动地说:“部下何德何能劳先生如此抬举……” 胡宗南打断了对方的话:“你什么也不要说了。正如我在校长面前争执时所说,讲资历实是俗弊,以至许许多多庸才衮衮当朝,贤德之士不受重用而贻误国家复兴。论才干你是绰绰有余了。说我私心也罢,我是举贤,心中无愧。好了,我的心事也算了结。过两天我要为你举行一个仪式,授予少将军衔,然后你便可以衣锦还乡了!” 过了几天,胡宗南果然为秦进荣举行了盛大仪式,并将西京名流都邀请来欢宴。 出乎意料的是张倩竟然匆匆赶到,热情地祝贺秦进荣的荣升。但她没呆住,当天又走了。她对秦进荣说: “受毛先生委托,要去几个地区作人事调整安排,大约一个月内即可归来。我对毛先生说了,看在戴老板份上,我帮他一次忙。办完这些事,我想退下来了。毛先生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功成名就,该让我退下去为人之妻,为人之母了!” 秦进荣含糊其词地将她应付走了。 又过了两天,胡宗南通知秦进荣可以休假回家了。 临行时,胡宗南对秦进荣说:“你这次回家,可以呆上两三个月,把自己的事都处理好了。不要顾忌什么,我会有办法替你摆平的!” 秦进荣知道胡宗南所指是自己的婚事;所言的“顾忌”,是指张倩方面;至于如何“摆平”,他倒并不关心,因为他以为自己对张倩没有作过任何承诺,也就没有责任。 胡宗南又批了张条子让秦进荣去军需处领钱:“除路费之外,办婚事要花钱,而且总得给令尊、令堂留下点钱以示孝心吧。” 秦进荣知道推辞不掉,便接受下来。 秦进荣和李晚霞一同乘火车回到杭州。下车时,见父母及兄嫂都在月台上迎接,更意外的是杭州警备司令派了一名副官、两辆轿车也在月台上迎接他们。 副官向秦进荣报告:“周司令接到胡长官通知,要求接待好秦将军,所以周司令派部下带了两辆轿车来,供秦将军使用。周司令今天有重要公干,所以没能来欢迎,命部下深表歉意。改日周司令将登门拜访谢罪。” 原来是胡宗南不仅通知了家里,还向杭州警备司令周振祥打了招呼。 周振祥也是黄埔第一期的“天子门生”,又与胡宗南有同乡之谊,所以对秦进荣特别关照。 秦进荣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招呼家人上车。 两辆轿车开到西湖边一座小洋楼前停下。这座小洋楼很别致,粉白围墙月亮门,院子很宽敞,一楼一底,十几间房间,足够秦家一家人住的。 秦进荣在院子里观看周围环境时,他父亲对他说:“上次胡寿山来杭州看望我,见我们家住的房子太破旧了,就买下这幢别墅,让我们家搬来住,还给你大哥在市政府安排了个科长职位哩。” 秦进荣默默无言。 进了客厅,众人落座后,大嫂对秦进荣说:“兄弟,这位小姐是不是胡长官在电话里说的李小姐啊?你怎么不介绍一下啊?” 秦进荣这才想到刚才被周振祥副官的出现弄乱了,竟忘了介绍。于是向父母、兄嫂一一介绍。 大嫂拉着李晚霞的手说:“好漂亮的小姐!真是我兄弟的福气。李小姐放心吧,家里都准备好了,包你对婚礼满意。” 李晚霞顿时满脸通红。 秦进荣也十分尴尬,忙说:“大嫂,这次我们回来,要住些日子,其他的事……还须从长计议哩。” 秦母不明其中隐情,不高兴地说:“你还当自己年轻哩!你哥哥只比你大两岁,孩子都好几个了,你大侄子都快十岁了啊!” 秦父也说:“是啊,尤其是你是军人,难得有清闲,就此机会早办吧!” 秦进荣被弄得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分辩了。 李晚霞虽然脸上红潮未退,却也落落大方。她知道这都是胡宗南事先打了招呼才弄成这种局面的,于是说道:“伯父、伯母,您二者别着急。进荣说得好,我们这次回家不会三两天就走的。今天刚到,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吧。” 秦父恍然大悟:“唉呀,孩子刚进门,还没休息,我们怎么就说要忙着替他们操办婚事呢?荒唐!荒唐!”又对大嫂说,“你快招呼李小姐上楼去休息一会儿,回头好吃饭啊!” 大嫂这才忙招呼李晚霞上楼去休息。 秦进荣等李晚霞上楼去后,才对父母说:“我跟李小姐相处多年了,虽情投意合,但还没有正式商谈过婚嫁的事啊!” 秦父却说:“胡寿山在电话里告诉我,是特准你假回来结婚的呀!” “那是胡先生一番好意啊!” 秦母大失所望了:“这么说你们俩这次还不结婚吗?” 秦进荣解释:“我是有此打算,但晚霞却说要跟她家里人打个招呼才好。” 秦母忙说:“这倒是应该的。再说两亲家也该见见面的。她家不是在南京吗?明天我和你爹就去南京见见亲家——按规矩是应该男方家长先去女方家的呀!” 秦父埋怨:“你看你,刚才还说让孩子们先休息休息,你又忙着要去会亲家了。老太婆,儿媳妇已经到了家,还怕飞了吗?你让他们好好休息几天,再出去玩玩。等他们都定下心来了,大家商量好,挑选个吉日,再去南京会亲家也不迟啊!” 次日,周振祥即来拜访秦进荣,并且当天就大摆筵席为秦进荣接风洗尘。周振祥是个要面子的人,有意做给胡宗南看,请来许多陪客,几乎将杭州官方的及社会名流都请到了。这些人都看他眼色行事,少不得又摆宴邀请秦进荣。秦进荣又少不得要回请对方。如此应酬,足足忙了十来夭。 好容易才空闲下来了,秦进荣对李晚霞说:“现在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玩几天了吧!” 李晚霞却说:“你不要掉以轻心,特务会跟踪到杭州监视我们的!” 秦进荣不以为然:“你不要太神经过敏了。现在西京站因张倩一走也处于半瘫痪状态,哪里还能派人跟踪我们!” 李晚霞指出:“你现在是将军了,目标也更大了,军统会在你身上下功夫的!” “随他们去吧。现在我们是在谈恋爱,他们能得到的情报就是我们关系的进展,几时结婚,难道这也犯了他们的法吗?” 李晚霞接碴:“这‘他们’之中,可也包括张倩和范秀珍,试问:你要和我结婚,犯不犯她们的法呀。” “犯法也是初犯,下不为例了!” “真是厚脸皮!” 他俩第一天出外游玩,傍晚归来,刚在家中坐定,忽然有人找上门来。 是大嫂去开门接待的。大嫂回来告诉李晚霞,来人自称是李晚霞的表叔,说是从南京来的。李晚霞忙下楼一看,原来是“送报人”。 当着大嫂的面,这位“表叔”只说是李晚霞的父母打发他来催她回南京。在送他出门时,他才悄悄告诉李晚霞:“周副主席在南京,要见你们,请马上就去。” 李晚霞送走了“送报人”,回来和秦进荣商量好,才去见父母,说马上要回南京。 秦家的人都感到意外。而且说走马上就要走,秦家人更觉跷蹊了。 秦进荣只好以婚事来解释:“晚霞的父母也得到胡先生通知,知道我们就要结婚了,所以急欲见见我。我想这样也好,早一点见面,早一点把事情定下来嘛。” 秦母说:“那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再说你第一次去,总得准备些礼物才是,否则亲家不说你不懂事,还得说我们不懂礼哩。” 秦进荣又解释:“送礼是应该的,这个礼还不能太少了。但要是从杭州带去,路上太麻烦了。等我们到了南京,让晚霞去备办——她知道她父母喜欢什么,一定能办好的。” 秦母仍舍不得儿子就走,还是秦父说:“你巴望儿子早点结婚,就该让儿子早点去让亲家相一相啊!迟一天去不是迟一天才能办婚礼吗?” 秦母这才勉强同意了。 他俩匆匆收拾了一下,坚持不让家人相送,去了车站,登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两人坐在头等车厢里。 李晚霞见秦进荣在皱眉沉思着,便问他在想什么。秦进荣说: “周副主席召见我们,不知会不会布置什么紧急任务。” “那又怎么样呢?” “我在想,许多年不回家了,好容易回了家,父母尚有殷切盼望,我们这次走又没有说明,万一不能回来,还不知二老有多么失望哩!” 李晚霞安慰着:“即便如此,也只能以后再解释了。我想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长,将来安定了,我们把二老接到家里,好好孝敬,多作补偿吧。” 秦进荣笑了:“你这话是说明我们俩的夫妻关系已经定了,那又何不当着我家里人说明呢?也省得他们还悬着心啊!” 李晚霞嗤了对方一鼻:“你别美,就算是这么回事了,还不知我父母看得上你看不上哩。他们要是看不上,这事还是办不成。” “怎么,你还真要遵父母之命……” “你说我封建也罢,反正他二老不点头,我是不会跟你结婚的。” “怎么会呢?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老太太相中了,老头还能说什么呀!” 两人说笑着已是午夜,便躺了下来休息。 火车由上海奔向南京,当到达苏州站时,上来四个戴礼帽、穿中山装的人。他们上车后找到列车长,然后由列车长带着来到头等车厢,找到了已经入睡的秦进荣和李晚霞。 秦进荣和李晚霞在强烈的手电筒灯光照射下惊醒了。他们坐了起来。 那四人中一人问:“请问你是秦高参吗?” 秦进荣很镇定地回答:“是的。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人回答:“我们是保密局的!” “西北王”的败落--第四十一章 诡计多端 第四十一章 诡计多端 黑色长龙在夜色中奔驰。 在头等车厢里,四个特务将秦进荣和李晚霞叫起。 秦进荣喝问:“你们要干什么?” 四个特务面面相觑。 一个特务勉强说:“秦高参,我们是奉命行事,上面只让我们护送两位到南京,别的问题我们无法回答。” 李晚霞在一旁观察,看出特务们的态度十分拘谨,便暗想:这些人平时狐假虎威惯了,如果有势可恃,他们早已动手了。现在连说话的口气都很“客气”,说明他们很空虚。现在应该以沉稳应付,静观其变,于是对秦进荣说: “进荣,你怎么忘了——在杭州时警备司令周振祥不是埋怨你了吗?说你出来至少应该带一个警卫班,却连一个卫士都没带,万一出点事,他怎么向胡长官交代啊!不是每天都派几个卫士来保驾吗?别以为一个少将官不大,可谁不知你是胡宗南长官身边的大红人啊!不巴结你,还能不巴结胡长官?当初戴笠不也跟你称兄道弟吗?毛人凤能不趁机巴结吗?派几个人保驾护送也是应该的,说不定他还会在车站接你呢。” 秦进荣听李晚霞这么说,明白了她的用意,就端起架子说:“虽是好意,这帮家伙也太粗鲁了,半夜把人吵醒,混账至极!” 李晚霞又劝道:“得了,毛局长一番好意,不过是下面人不会办事罢了。你也别生气了,俗话说——打狗看主人,就原谅他们吧。” 秦进荣不依不饶:“哼,大混账了!见了毛人凤我得问问他是怎么吩咐手下人的——是他言语不周还是这几个家伙乱来!责任要分清的!” 李晚霞功道:“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呢?”又对特务们说,“快出去在过道里守卫吧,我们还得休息一会儿,车到南京再来报告!” 几个特务被弄得不知所措,慌忙退了出去。 李晚霞拉上了门,对秦进荣耳语了一句:“沉着——静观其变!”然后熄了灯,又故意上前搂着秦进荣,装出“吃吃吃”的笑声,然后做气喘吁吁状:“你……睡醒了又闹了……得了,一会就到家了,到了家关上房门,你爱怎么闹都可以,现在歇会儿,养养神好不好……” 外面过道里,几个特务有的贴着门缝往里看,有的贴着门窃听。 过了一会,特务们退到一旁嘀咕起来。 特务甲:“要不要派个人去车门外站着,防备他们跳车逃跑?” 没有人回答,他们都在琢磨这差事有点不对劲。 特务乙:“你们听出来没有——他可是西北王身边的大红人,连杭州警备司令周振祥都巴结他哩!你们知道周振祥是什么来头——跟国父孙中山当过卫士,是国父保送到黄埔军校去深造的。好嘛,他都巴结的人,那……”他直吐舌头。 听得特务们又愣住了。 特务丙:“要说毛局长这命令也下得怪!让咱们来这么多人,又吩咐说话要客气点,不能动手动脚,还只能说‘护送’,倒像那女的说的——咱们是来当保镖的了!” 特务丁:“闹不清楚别管了,咱们小心谨慎为好,别惹他,就在这儿猫着。局长不是说车站有人接吗?到站交人就完事。” 特务甲:“对!下车时注意点就行了。别的事咱们管不着。” 特务们取得一致意见,就都在过道里席地而坐。好在是夜间,又是头等车厢,没有过往的乘客。 列车接近南京时,已是拂晓。 几个特务商量: “快到了,去把他们叫起来吧。” “可别胡乱叫——那女的不是说了吗——到站报告他们!” “还得报告吗?” “局长不是说过要客气点吗?” 特务甲只好忍气吞声地走到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等里面有了声音,他才哈着腰朝门缝说: “报告秦高参,列车快到南京了!” 里面答应了一声。 稍顷,门拉开,秦进荣和李晚霞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几个特务在过道里立正站着等候。 秦进荣和李晚霞洗漱完毕,回房收拾好东西,列车也进站了。 几个特务张罗着替他们拿着东西,拥着他们下了列车。 这一行人下车来到月台,只见一辆轿车停在月台上。一人推门下车,原来是尤德礼。 尤德礼下车后,跑到秦进荣面前,行军礼:“秦高参!部下奉胡先生之命前来迎接的。”又看看四个发愣的特务,“好了,你们完成任务,可以走了!”他见四个特务还愣着,说,“噫——!快走啊!” 四个特务这才悻悻而去。 尤德礼对秦进荣说:“快上车吧,先生和参谋长在等着哩。” 秦进荣看着走去的特务问:“搞的什么鬼呀?” 尤德礼忙解释:“啊,是这么回事——昨天委座召见先生,见完之后先生就要找你。打电话到杭州,周司令派人去府上,回说你已经离开了杭州。当时毛人凤正请先生吃饭,听了就自告奋勇,说他有办法马上找到你。一小时前通知先生说已找到了,先生就派我来接……” 秦进荣气愤地嚷了一句:“乱弹琴!” 李晚霞劝道:“别这样,人家也是好意嘛。你随尤副官去见胡先生,我先回家打个照面,不然家里还以为中途发生了什么事哩。” 尤德礼忙附和:“李小姐说的是……” 秦进荣明白李晚霞的意思:“也好。等我见完胡先生就和你联系吧。” 两人约定当天下午三点在雨花台见面。 胡宗南和参谋长盛文住在秦淮河畔的金陵大饭店。见了秦进荣,胡宗南很高兴地说:“来得好快啊!” 秦进荣多少有点怨气地说:“保密局押赴而来,焉能不快!” 胡宗南一愣:“这是什么话!” “四个特工像押犯人一样将部下押到车站的呀!” “岂有此理!” “还算客气,没戴手铐。” 胡宗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这个毛人凤怎么办事如此粗枝大叶!”他又对盛文说,“打个电话骂骂他!” 秦进荣忙阻拦:“算了吧。正如尤副官所说——他也是好意。” “那也是一场虚惊啊!” “部下又没干犯法的事,有什么可惊的。” 盛文冷笑道:“他们的口号是: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所以……”因见胡宗南在不满地看着他,所以惶惶住口。 胡宗南示意秦进荣坐下,然后换了轻松的话题:“进荣,婚事办了吗?” “还没办哩。” 胡宗南苦笑摇头:“我说过——军人哪得半日闲!得空就要办啊!”停了停又说,“原本我计划等你办完婚事,就保送你去美国深造的,但现在……” 秦进荣忙说:“啊,部下并不愿离开先生左右……” 胡宗南埋怨:“这是孩子活!”但看得出他是很高兴的,“再说保送你深造,也只是暂时分开,你学成归来,还是要回到我身边,可以帮我干更多的事嘛!” 盛文有点酸溜溜地对秦进荣说:“先生对阁下期望甚殷啊!” 胡宗南烦躁地挥挥手:“现在去不成了!”但他并不说明原因,“这样吧,三天之内把婚事办了!” “太仓促了!” “哼,说什么仓促!我一定要把这婚礼办得风风光光!”胡宗南兴奋地站了起来,两个部下忙跟着站起,“我请经国先生为你证婚,我来当介绍人,把南京的要人、名流都请去!” “啊,部下还需要去征得李小姐父母的同意哩。” “笑话!国府的将军,平民家还巴结不上哩。也罢,我跟你去李家替你求婚!” “如此大操办,这费用……” “分文不用你花——我也不掏腰包。”胡宗南转而对盛文说,“你打个电话给毛人凤,就说我要罚他——让他全权负责操办进荣的婚事,办得越豪华、越风光越好。再告诉他,我可是要把京沪所有大员、名流都请到的,马虎不得啊!” 盛文听了拍手叫好:“妙不可言!妙不可言!这回叫他自己打肿脸充胖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盛文当即拿起电话找毛人凤。 此时毛人凤正在“小公馆’里的客厅里,身穿睡衣,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四个“护送”秦进荣和李晚霞到南京的特务们的报告。 四个特务将他们“护送”的过程详详细细地向毛人凤报告了。 毛人凤追问:“就没看出他们的神情有点紧张?” 特务丙:“没有——一点也看不出。”又问同伙,“是吧?”同伙都点头。 毛人凤再问:“押他们下车,也没看出他们有反抗、逃跑的迹象?” 四个特务异口同声:“没有!” 茶几上的电话铃响了。毛人凤向四个特务挥手示意,让特务们退出,然后拿起了听筒。 “喂!啊,是盛参座!兄弟是人凤啊!昨晚招待不周,还请胡长官和盛参座多多海涵啊!……啊,秦高参到了吗?太好了!兄弟幸不辱命!……哪里,哪里,这是兄弟应该做的嘛,哈……啊,啊,胡长官有什么吩咐?啊……啊……那兄弟要恭贺秦高参了……啊,胡长官要兄弟干什么都是兄弟的光荣,请吩咐吧!啊……是这样……啊不,不!兄弟理当效劳!理当效劳!请参座转告胡长官放心,兄弟一定全力以赴地去办,一定按胡长官指示,办得豪华而风光!……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再见!” 毛人凤放下听筒,愣了片刻,才起身走回卧室。 在这间布置得很豪华的卧室里,范秀珍躺在席梦思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毛人凤走过去,看看还闭着眼的范秀珍,就坐在床沿上,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抚摸范秀珍的头发: “宝贝,别装了,稍微挪挪身子,我好上床啊!” 范秀珍撒着娇:“人家困嘛!” 毛人凤弯下腰去吻了吻她:“谁叫你浪了多半宵呢!” 范秀珍“扑哧”一笑:“就这么浪也收不住你的心哩!” “天晓得!”毛人凤信誓旦旦地说,“我敢发誓……” 范秀珍伸出一只光胳膊捂住毛人凤的嘴:“别!你们男人总是贪多嚼不烂的。戴老板大概就是在胡蝶面前发了誓才有这场横祸。我可还要你呢,发什么誓啊!” 毛人凤抓住范秀珍的光胳膊吻了又吻:“你真有这份心,我也不白疼你了。” 范秀珍媚笑着一手掀开被头,一手拽着毛人凤:“来吧!” 毛人凤钻进被窝就搂着范秀珍狂吻起来。范秀珍先是半推半就,闹了一阵后,她将毛人凤推开了: “别闹了,你这岁数也得保重点啊,咱们以后日子还长着哩。好好躺着说会儿话吧。” 毛人凤开始还有点扫兴的样子,听到后来的话,他又笑了:“你别担心我,身体还棒着哩。不过你也说得有道理。好,聊会儿天吧。” 范秀珍问:“刚才谁来了?” “就是派去接秦进荣那四个人。据他们说我们搞的这次突然袭击一点没起作用,秦进荣沉稳极了,一点也没流露出惊慌之色哩。” 范秀珍“哼”了一声:“我早就告诉你了,秦进荣城府极深,你这样做反倒打草惊蛇!” 毛人凤咂了咂嘴:“据张倩说她侦察了秦进荣几年,结果证明秦进荣毫无问题。张倩可不是简单人物……” 范秀珍又“哼”了一声:“她有多复杂我不知道,但她迷上这个小白脸那是千真万确的!所谓‘色迷心窍’,她哪里还分辨得清呢?” 毛人凤问:“秦进荣的确一表人才,难道你就不动心?” 范秀珍撇撇嘴:“男人嘛,脸白不白都一样,我可不稀罕!” 毛人凤满意地点点头:“女人都要像你这样实际,天下就太平了!” “说正经的吧。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下一步!”毛人凤烦恼起来,“我还不知该怎么办,胡寿山倒找我麻烦了——要我替秦进荣筹备婚礼。他说要把在京沪的大员、名流都请去,还要经国先生证婚!好嘛,这排场——费用能小吗?我得掏多少钱啊!” “结婚!”范秀珍兴奋地坐了起来,暴露了上半身全裸她也不顾了,“好啊!” 毛人凤忿忿地说:“我花钱别人结婚好个屁呀!” 范秀珍解释:“我是说这样一来张倩就有决心除掉秦进荣了!” 毛人凤恍然大悟:“你是说……” 范秀珍咬牙切齿地说:“这一回我要来个‘一箭双雕’!”她出主意,“你马上下令张倩火速回西京原任,我也赶回去,剩下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毛人凤有点担心:“张倩可不是好惹的,你不要贸然画虎啊!” 范秀珍冷笑道:“我是不信邪的!” 毛人凤再提醒:“胡寿山不仅将秦进荣视为亲信,对张倩也很重视,常在戴老板和我面前夸她是个奇女子,你触动他们,胡寿山能答应吗?” 范秀珍撇撇嘴:“只要有了把柄,我才不怕他哩!” 毛人凤只得承认:“戴老板惹不起西北王,我可更惹不起了。” “你放心,我不用你做靠山,自有办法摆平西北王。” 毛人凤怀疑地看看范秀珍,仍旧琢磨不透。他的目光偶然下移,看到了那一对丰满如桃的乳房,笑了:“胡寿山这次到南京,委座面授机宜,除了进攻延安外,还晋升他为西安行辕主任,他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北王了。可惜叶霞娣入主东宫,别的娘们就别再打主意了。” 范秀珍白了毛人凤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毛人凤歪着嘴说:“那胡宗南的脾气,我是知道的,能容你在身边这么长时间,而且一再提拔,我心里还没数吗?” 范秀珍冷笑问:“那又怎么样呢?” 毛人凤一笑:“我能怎么样?你要站住脚,做点牺牲我理解,只要你不跟他长期来往,我是宽容大度的。” 范秀珍“哼”了一声:“你成天跟别的女人鬼混,我也不吃醋啊。就算我在西京跟胡宗南睡过了,那是迫不得已,我的心还是在你身上啊,再说我也没跟别的人胡来。” 毛人凤暗想:你又不是我老婆,爱跟谁跟谁吧。他嬉皮笑脸地说:“那是啊,再说现在你也沾不上边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范秀珍又哼了一声:“别说叶霞娣有多漂亮,没点功夫也拴不住男人。不是我夸口,凡沾上我的男人就忘不了我,你说是不是吧!” 她做了个淫浪的动作,把他挑逗得欲火旺盛起来了。于是他搂着她揉搓起来。她先是浪笑引逗,当他已不能克制时,她又阻挡住他。 “先说正事——我的提议如何?” 他已急不可耐了:“好……好……你让我玩个新花样……” “不行!此事不能再拖,立马就办!” 他顾不得再考虑利弊了:“行!行!你让我痛快了,我马上就照办……快呀……” “老色鬼……”她的话还没说完,毛人凤已急不可耐地将她按倒了…… 当天下午,秦进荣按约定时间来到雨花台,李晚霞已在那里等着他。 两人见面后边游逛边谈着。 秦进荣问:“什么时候去见周副主席?” 李晚霞答道:“我已经去过了。周副主席已经知道毛人凤注意上了你,而且范秀珍正在他身边,你在严密监视之下,所以只好取消召见你的计划。” 秦进荣颇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李晚霞安慰道:“周副主席说,用不了多久,就会见面的。” “周副主席有什么指示?” “国共和谈濒于破裂,周副主席及办事处马上撤往延安。据副主席说,蒋介石召见胡宗南,并晋升他为上将西安行辕主任,就说明要指示胡宗南进攻陕甘宁边区了。形势很紧张,因此你留在胡宗南身边的作用更大了。” 秦进荣很惊讶:“原来如此……” “怎么,胡宗南没有告诉你这次蒋介石召见的内容吗?” “没有。” “那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带着我去府上求婚……” 李晚霞推了秦进荣一下:“说正经的哩!” 秦进荣分辩:“谁不说正经的了?” 李晚霞看看秦进荣,渐渐地俊脸燃烧起来:“他……怎么会……” “是我告诉他,你家还未必能允婚,所以他就说要带着我去府上向二老求婚。他还说了,要请经国先生为我们证婚,他自己当介绍人,让毛人凤出资办婚礼,把京沪的大员和社会名流都请去哩!” 李晚霞很吃惊:“唉呀,这不是闹大了吗?” “闹大有什么不好?” “胡宗南什么时候去我家?” “明天一早。”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三天之内——包括今天。因为胡宗南急欲回西京。” “那怎么行?”李晚霞有点慌神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秦进荣楼紧了李晚霞的腰肢,十分温柔地说:“你指的‘准备’是什么呢?如果是感情,我们在西京相处了几年,我认为基础是很牢固的了,如果不因为工作需要,我们大概早就结婚了;如果是物质,我想你的需求不会太多。我们给两位老人留点钱,略表孝敬就足够了。在目前情况下,我们无法与两家的老人共同生活在一起,只好请他们原谅。” 李晚霞想了想:“你说得也对,现在远不是我们成家的时候。这样吧,你对胡宗南说我要暂时留在南京照顾父母。反正你跟胡宗南是坐飞机的,我坐火车回去,回去后,我不再公开露面了。” 秦进荣虽皱了皱眉,却说:“为了工作,也只好如此。你回西京后就住在徐飞虎家吧,这样我来去都方便……” “去——!结了婚就真的成了你的人了吗?什么都得听你安排吗?” “你是什么意思?” 李晚霞提醒对方:“你忘了——我们的行动要听从党组织的安排呀!” “对!对!对!那就先请示党组织吧。” 李晚霞看了秦进荣一眼,笑了:“别装着满不在乎,你那小心眼里想的是什么我都清楚。告诉你吧——周副主席也很关心我们婚后的生活,他已指示地下党组织给我们安了家。到了西京我会通知你的。” 秦进荣很感动地说:“难得副主席这样关心我们,竟不能见面谢谢副主席啊。” 李晚霞包视着秦进荣:“我看你应该多想想回去怎么面对张倩的兴师问罪哩!” 秦进荣烦躁地说:“你别老拿她来刺激我,须知我并没许诺她什么!”话虽如此,但他内心也不免掠过阵阵阴影。 张倩以“总部特派员”身份,在各地巡回视察特务组织,实际上她是在帮毛人凤拉拢各地特务组织的头头们。 毛人凤所以用张倩,在于军统的人都知道她过去与戴笠有一段亲密关系,而且戴笠始终对她着意培养,公开宣称其为亲信,兼之她的确很有能力,令人信服,所以军统的人都视她为“正统派”;她也很会为人,既不仗势欺压别人,能帮忙的事她也有求必应,她在戴笠面前替许多人说过情,使这些人免遭惩罚,得以留在军统继续发展,所以她还颇有“人缘”。 张倩以毛人凤是戴笠的既定接班人为由,说服各地头头们拥戴毛人凤,的确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当她正在东北时,接到毛人凤的电话,要求她马上返回西京主持工作,理由是:“在一战区将有重大军事行动,必须加强配合!” 虽然她觉得毛人凤不召她去汇报情况颇有点反常,但那理由是很充分的,而且她也因为突然中断了与秦进荣的联络放心不下,所以便草草结束了东北之行,匆匆赶回西京。 回到西京站,她召开了一次全体人员会议。听了李增和阮超群汇报在她离任期间的工作情况,她感到还算满意。她又当众做了一些指示,告诫手下人要“紧张起来,配合重大的军事行动”等等。实际上她此时并不清楚将要发生的军事行动是什么。 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准备稍事休息,便去集团军司令部,打听一下秦进荣的去向。因为她曾多次打电话问过刘横波,简单的回答是:“秦高参回家探亲去了!”她并不知秦进荣的家庭地址,就想去探听清楚,以便与秦进荣取得联系。 门外有人喊“报告”,她应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范秀珍。 张倩看看对方:“你不是在毛先生那儿吗?” 范秀珍冷冷地答道:“毛先生派我回来加强这里的工作。” 张倩当时心不在焉,并没有注意到对方“话里有话”:“啊,我看你还是回胡先生那儿工作的好,因为马上那儿的工作是重点。” 范秀珍冷笑道:“当然啰,胡先生也离不开我呀!” 张倩嘀咕了一句:“无耻!”她确实很看不起对面这个女人,认为这女人已下流得如同妓女。 范秀珍却满不在乎:“女人跟男人就那么回事。正因为你装正经,当年没有拴住戴老板;同样你在秦进荣面前,也乔装打扮成淑女,结果这个男人也飞了……” 张倩怒喝:“范秀珍,你别以为靠上了毛先生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我照样可以关你禁闭!” 范秀珍并不为所动:“哼,倒要看看你有多威风!”她取出了一张叠好的报纸,打开来,递到办公桌上,“这里有一段‘凤还巢,的报道,我想你会很有兴趣仔细一读的。” 张倩疑惑地看看范秀珍,慢慢将目光移向报纸。 原来是一张《中央日报》。在头版头条用了头号铅字的大标题是: 西北王为媒 大公子主婚 ——秦进荣将军喜结良缘 张倩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范秀珍幸灾乐祸地说:“往下看,往下看。秦高参与李小姐的婚礼场面壮观极了。记者写道:‘此乃京沪抗战胜利以来第一次最隆重、最盛大的喜宴’!” 张倩浑身颤抖,冷汗满面了。 范秀珍哈哈大笑:“军统之花竟然欲哭无泪,欲号无声……” 张倩喘着粗气:“滚出去!” 范秀珍仍旧冷笑着刺激对方:“我替你考虑过,只好吞下这口苦水了——现在戴老板归天了,秦进荣有胡宗南做靠山,你可千万不能干傻事啊!” 张倩猛地拔出了手枪:“滚、出、去——!” 范秀珍见张倩真的急了,虽被惊吓却也暗暗高兴,她忙往后退:“好……好……我走……我走……”她且说且退地出了办公室。 张倩抓起报纸攥成一团,向空中抛去,然后掏枪向报纸射击,边射击边狂呼:“秦——进——荣——!” 报纸被子弹击碎,纸片雪花般的飘洒下来。 “西北王”的败落--第四十二章 事有蹊跷 第四十二章 事有蹊跷 胡宗南走出机舱,站在舷梯上往下一看,只见停机坪上站满了前来欢迎他的人。各种彩旗在迎风飘舞,一条惹人注目的红布横幅上,剪贴着一行白字:热烈欢迎绥靖公署胡长官载誉归来。他不免有点飘飘然了。 在军乐和欢呼声中,胡宗南下了舷梯,盛文和秦进荣紧随其后。他们穿过将领、官员们组成的欢迎夹道,和这些人一一握手。胡宗南在与张倩握手时,发现她神色不对,惟恐闹出事来,于是说了声:“倩倩,你陪着我应酬一下!”张倩未作反应,他便沉下了脸,“这是命令!”张倩这才答了声:“是!”然后出列。 胡宗南这才满意地说:“这就对了!”他抬起了臂肘示意,张倩只好挎着他的胳膊,随他去与“各界人士”寒暄。 应酬完毕,胡宗南对张倩说:“我坐你的车!”并不让副官、卫士们跟上车。 张倩驾驶轿车,胡宗南坐在她身旁。 “倩倩,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闻弦歌而知雅意!”张倩面都毫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但是先生未免过分小看了部下。而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胡宗南叹了一口气:“我曾经希望你们俩能齐心协力辅佐我的事业……” “先生放心,在公事方面部下鞠躬尽瘁!” “这正是我不放心的呀!”胡宗南殷切地看着张倩,“试想,我的左膀右臂不能协调,还能办好什么事呢?” “毛局长通知部下速返原任,说是即将有重大军事行动。先生知道,部下是忠于党国、忠于先生的,决不能因私废公。部下保证,在此次重大军事行动未结束前,部下决不生事。部下将与他携手协助先生完成领袖交付的任务。但是,此次行动结束后,请先生不要插手,允许部下了结这段个人恩怨!” 胡宗南大为感动:“你和进荣都是难得的人才。我曾经尽力撮合,但这种事不能下命令,或者说要靠缘分,所以往往是‘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倩倩,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心情。” “先生的好意部下早已心领,并且感激不尽!部下也知道这种事讲缘分,不能强求。但他不该欺骗我的感情!” 胡宗南琢磨了一下:“依我之见并非如此。我跟进荣谈过,他说对你并无承诺。” “先生应该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到了何种程度!” 胡宗南笑了笑:“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决不能用‘好色’二字来解释。倩倩,你应该谅解进荣对你是‘欲得不可,欲拒不能’。你如此娇艳,真是我见犹怜,他面对你是很矛盾的呀!” 张倩被打动了,下意识地一抬脚,松开了油门,轿车猛地一减速,车身蠕动了一下,张倩说:“是——吗?” 胡宗南几乎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这若是司机不慎,他会大为光火,但现在他却暗暗高兴,因为他捕捉到了张倩内心感情的微妙变化,更有把握将她“说服”了。 其实办这件事胡宗南内心也很矛盾。他原希望秦进荣能与张倩结合,这对他的确更有利一些。但秦进荣已对他说明,他不能勉强。而且他认为张倩虽然在他的事业中也能起到一定作用,但毕竟是女人,又是搞特工的,作用不如秦进荣大,所以他迁就了秦进荣。 他原打算让秦进荣婚后出国,这样就避开了张倩,几年后再回国,张倩也必然与别人结了婚,不会再闹了。不料情况有了变化,他必须留下秦进荣。为了安抚,也因为“金口玉言”,他促成了秦进荣与李晚霞结婚。 对于必将面对张倩,他早有预料。在南京时他对秦进荣说过:“见了张倩,你要一如既往,其他的事我来摆平!” 那么,如何摆平张倩呢?胡宗南想好了一套说词。 胡宗南对张倩说:“进荣与李小姐过去的关系,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原来秦、李两家早已是通家之好。当年李家也住在杭州,与秦家是近邻。进荣与李小姐从小在一起长大。 “抗战爆发后,秦家迁重庆,李家迁成都。秦进荣在西南联大念书,李小姐在成都华西大学护校学习。本来两家已断了来往,事有凑巧,进荣来西安后不久,李小姐毕业被分配到西安中央医院工作。又因进荣负伤,两人才又见了面。 “那时我问过进荣,进荣回答得很平淡,我也没有在意。尔后他们俩偶有接触,我也以为只不过是答谢受伤期间护理之情。 “说起来这应该怪你:在那段期间,你始终跟他过不去!否则我想你们早就成为夫妇了——当然,我也并不怪你,因为归根结底,你是为了对党国事业负责嘛。 “你曾几次要我撮合你与进荣的婚事,我也多次跟进荣谈过。他说他对你也很矛盾,一方面他感到你的娇艳是极为难得的,但另一方面又对你过去的‘某些情况’不能释怀。我再三开导他,最后他对我说,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已经对你有了感情,可以考虑婚事了。但他写信回家征求父母意见,父母却不同意,要他回家去商量。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能答应你的婚事。 “他这次回家,就为商量此事的。不料他父母告诉他,早已与李家订了‘娃娃亲’,所以逼他与李小姐结婚。 “为这件事我曾去秦家与秦老先生面谈。秦老先生很固执,无法说服,而且你也知道我是很尊敬秦老先生的,所以我也只好促成……” 张倩静静地听着。她说:“进荣是有知识的人,怎么能听任父母摆布呢?” 胡宗南拍了一下巴掌:“正因为他是知识分子,才被拴牢了——在这方面我是有切身体会的。国人头脑中‘崇尚君父’思想根深蒂固,说是封建也罢,但几千年来孔孟之道主宰国人思想,成为衡量道德的标准,国家、社会才得以维系。知识分子就更讲究这些了。” “先生说这些有何用处呢——他毕竟已经结了婚!” 胡宗南争辩:“怎么没有用——我也是结过婚的人,我现在又结婚了!” 原来早些时候胡宗南已与叶霞娣完婚。 张倩本想说:“你先前那小脚女人跟年轻漂亮的李晚霞不能相比!”话到嘴边她改了口,“进荣却没有先生的见识和决断……” 胡宗面又拍了一下巴掌:“哈!他比我可有决断得多哩——当初我在父母逼迫下结了婚,在家住了多半年才出来的,他可好,新婚不过三朝,就撇下妻子跟我回来了!” “先生的意思是说……” “什么我的意思——是进荣以‘军人不便携带家眷’为由,硬将李小姐留在老家了。他对我说,既然父母要这个儿媳,就让儿媳陪伴父母,替我尽孝吧!” “啊……” 胡宗南又轻轻递过一句话去:“倩倩,事在人为啊!” 张倩知道胡宗南所谓的“事在人为”的意思是什么,这原本是她所不能接受的,然而胡宗南一句无心的话,却切中了她的要害,即是说秦进荣对她过去的“某些方面”不能释怀! 她想起有一次秦进荣曾以“我是男子汉”来表示对她“某些方面”的意见,所以她也就相信了胡宗南所言并不虚假。 男人是很自私的,他们可以婚前不负责任地与女人发生关系,婚后还可以有婚外情,女人都必须包容,但他们却决不能容忍妻子有外遇。如果讨了个不是处女的妻子,他们都会引为憾恨!失去贞操的女人惟一的出路便是嫁给再婚的男人,秦进荣因此才屡次回避她的结婚提议,这也是“顺理成章”的。 胡宗南进一步把话挑明了:“倩倩,我看你过去跟进荣相处得很好,很好,还可以继续嘛,你是聪明人,应该讲求实际呀。” 张倩没有作任何表示。 胡宗南更进一步诱导:“记得雨农在世时,一直是军统的副局长吧。可是他一直掌握军统大权,谁也不敢插手,谁也不敢不尊敬他。毛人凤倒是升正了,原军统却四分五裂。试问:名义有什么用?关键还在于有能力、手段!” 张倩一笑:“先生使部下顿开茅塞了!” 胡宗南虽劝说成功却不兔心虚:“倩倩,刚才的话不可告诉他人,否则我是概不认账的哟!” “西北王也赖账吗?” 两人都大笑起来,虽然原因不同,却都笑得很开心。 张倩试探地问:“先生,此次南京之行,除了荣升之外,还有什么任务?” “有——进攻延安!” 张倩惊得刹住了车:“先生!如此重大军事机密……” 胡宗南拍拍张倩握着方向盘的手:“对你,我还信不过吗?”他向前指了指,“开车吧。” 张倩并没有起动轿车:“请问先生,这一军机现在都有谁知道?” “我你他……” “这‘他’是谁?” 胡宗南一笑:“你紧张什么?难道你对‘他’又信不过了?” 张倩双手攥紧了方向盘:“不!请先生明示!” “盛参谋长……” 张倩舒了一口气:“啊,原来是盛参座!” “你是什么意思?” 张倩又起动了轿车:“先生什么时候向全体将领公布此一军事行动?” 胡宗南固执地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张倩很坦然地说:“先生,有迹象表明,毛局长对进荣仍旧持怀疑态度。所以部下以为进荣以不参与军机为好——免得担责任。” “我希望这仅仅是出于爱护。” “是的!”张倩回答得很肯定。 胡宗南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我不希望你们再有猜疑而给我添乱。至于向将领们传达,还要等两三天,因为这次的军事行动必须周密计划,制定作战方案。这样,我和盛参谋长得关起门来好好研究几天。初步方案制定好,再召开军事会议,征求诸将领意见,再修改作战方案。修改完毕,命盛参谋长送南京,经校长和参谋本部批准,才能付诸行动。” “好,部下要求从现在起,保密工作就由部下负责。” “可以。”胡宗南又补充了一句,“要跟刘处长多商量,因为他毕竟是情报处长嘛。” “部下明白。”张倩看看胡宗南,“范秀珍又回来了,要回先生身边工作哩。” 胡宗南咂了咂嘴:“她不是回毛人凤身边了吗?”他见张倩抿嘴一笑,颇有点尴尬了,“啊,回来就回来吧。其实她在工作方面还是说得过去的。只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你告诉她要自爱。” 张倩明白胡宗南所指“现在情况不同”和“要自爱”指的是什么。 “先生放心,先生虎威所在,她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胡宗南一笑:“这样就好。” 当天晚上范秀珍来到秦进荣家。 “进荣,恭喜恭喜!新婚夫人什么时候来呀?什么时候补请喜酒啊?” 秦进荣看看对方,佯作颇为欣赏的态度说:“小范,几个月不见,变得丰满了啊!” 范秀珍娇笑道:“别损人,我是发胖了。你就直说我变蠢了不好吗?” “啊不,苗条固然体形好看一点,但是女人骨瘦如柴并不好,像林黛玉似的烦人不够,有什么可爱的!” 范秀珍贴近身去:“到底是结了婚的人,实际多了。就拿张倩来说吧,虽有个漂亮脸蛋,苗条身材,可身上没肉,乳罩塞了棉花还垫不起胸脯来,一点都不性感。你说是不是?”她说着话便偎依过去,手臂搭在他的肩头上。 秦进荣十分厌恶这个女人了,但他当时并没有做出反应,稍后便借故去取结婚照片站了起来。 范秀珍翻着影集,一张张翻过去,速度极快,显然并没有仔细欣赏:“李小姐打扮起来,模样还可以。不怕你不高兴,缺点也是瘦了点。”她合上了影集,“听说新婚不过三朝就分开了,是不是某方面大失所望了?” 秦进荣已经注意到这个女人的态度有了很大变化,再不像过去那样伪装成淑女,表示出对他有所敬畏。态度的放肆,言谈的下流,都反映出她现在有所恃了。这样的女人一朝得志,那是很疯狂、凶恶的。 范秀珍无所顾忌地将秦进荣拽过去,勾着脖子浪声浪气地说:“进荣,我可不像张倩那样,一听说你跟别的女人结了婚就要跟你拼命。我倒认为这样更好一些,彼此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寻欢作乐,那是别有滋味的——正式夫妇是彼此在履行义务,毫无刺激;只有这种自由关系,才能达到高潮。进荣,放开一些,你想怎么做,我都奉陪,而且不要顾虑,我不会要求你对后果负责的。坦白说,现在我并不想嫁给你,也不想嫁给任何人。我还年轻,先自由几年再说吧。怎么样——有兴趣尝试一下吗?” 秦进荣又站了起来,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种事男人是不会吃亏的。但我们毕竟是高等动物,总还有感情交流才能达到高潮吧,否则岂不成了禽兽,到了发情期就走到一块儿去交配吗?” 范秀珍哈哈大笑:“你这话不准确。所谓的‘灵肉一致’那是迂腐的欺人之谈,妓女和嫖客同样能够达到性高潮就是很好的说明。至于说到发情,人还不如动物。俗话说,‘畜类没羞没臊,却有时有够;人类有羞有臊,却没时没够’。这意思是说畜类要到发情期才走到一块,光天化日之下就可以交配;人虽遮遮掩掩,却不分季节,随时都可以性交。不信咱俩现在就可以试一试!” 秦进荣惊讶这个女人竟变得如此猖狂无耻了!但他同时也明白对方是在向他挑战。于是他很谨慎地应付着这个目前对他来说是最危险的敌人。“说得好!”他带点嘲讽地鼓了鼓掌,“到底不愧毛先生熏陶之功!” 范秀珍并不以为意:“是的,毛人凤奸污了我,但也使我大释大悟,人生几十年,前除年少后除老,能享乐的时间并不多,何必刻苦自己呢?但你不要介意我跟他或别的男人睡过觉,我只把他们看成一种性工具而已,对你,我是深有感情的,这一点大概你也不否认。” “领教了。我想你今天来只不过在于宣讲,并非要想实施吧?” “这倒无所谓。假如你需要精神准备,我可以耐心等待,并听候随时召唤。” “好极了!我想除了宣讲你对性行为的高见之外,你另外还有所见教?” “进荣,你变得聪明多了!”范秀珍以戏弄的口吻说,“你打算如何向张倩交代?” “我并不欠她什么。” “她跟你可是认真的。” “指何而言?” “你否认跟她上过床?” 秦进荣看了对方一眼:“你好像对此很感兴趣!即便如此,按你的逻辑,那也是两相情愿的事呀。” “她可不像我这么看得开。” “如果是这件事,请不要插手,我们自己会解决的。” 范秀珍颇为失望地站了起来:“好吧,原本我是好意想帮你。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就算了。顺便告诉你,我又回到胡先生身边当通讯参谋了——我们还在一块共事,一如既往,请多多关照啊!” “彼此彼此!” 范秀珍抛给秦进荣一个“飞吻”,“格格格”地笑着走了。 秦进荣望着范秀珍的背影,思考着她此来的目的。 这个女人今日的嚣张态度,似乎在于公开亮相,预示着她将从幕后转到前台,要取而代之张倩的地位!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就会是比张倩更难缠的对手。 那么,她又怎么会关心他与张倩的关系呢?显然绝非因表面理由。在她来讲,现在是惟恐天下不乱!他与张倩争斗起来是她求之不得的。那么究竟为什么呢? 他仔细回忆刚才她说过的一些话,似乎话的中心是淫秽的。尽管现在这个女人已变得很无耻,但还不至于特为发泄一通才来的。尤其是最后,她要想探明他与张倩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那么,目的又何在呢?想了多时,他仍旧解不开这个谜。 次日上午,他来到司令部,见尤德礼坐在过厅里。每当胡宗南有什么机密大事要办,总是让尤德礼在此把守,禁止任何人靠近办公室。这一次例外的是,尤德礼不像往常那样,见面就告诉他胡宗南在干什么。显然这一次的机密连他也不让参与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过了不久,宋洪送来一摞报纸,其中有一本《新闻天地》日刊。他翻开首页,见一角被剪去。这是他当初与李晚霞约好的在非常情况下的联系暗号。他忙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逐页翻看,对每页每行字都极注意,终于在数页的行字之中,发现了有用铅笔点的极淡的小点。他将“点”旁的字抄下来,终于连成了语句,原来是李晚霞通知他:已到达西安,住在德记粮店。 当天晚上,秦进荣来到德记粮店,见到了李晚霞。在这里,地下党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间。虽然粮店地处闹市,但这间房在粮店地下粮仓的旁边,[奇*书*网-整*理*提*供]有后门可通,倒也隐蔽。 秦进荣解嘲地说:“这倒是名副其实的地下工作了。” 李晚霞白了秦进荣一眼:“你若觉得此住处不合高参身份,可以不必来住嘛。” 秦进荣忙改口:“岂敢!岂敢!组织关怀感激不尽哩。” “知道就好。” 秦进荣将昨晚范秀珍的表现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晚霞。 李晚霞沉思有顷:“你的分析很对,范秀珍很可能得到毛人凤许诺她什么了,所以她才如此嚣张。她之凶恶在于急于求成,想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以便名正言顺地登上她梦寐以求的宝座,你就成为她的突破口了。至于说她以色情试探以及了解你与张倩的关系,我看就在于进一步摸清你的身份。这使我想到当初周副主席在布置任务时以及那次在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见面对你的叮咛,是很英明的指示。因为我们共产党人与国民党分子在品质上有根本的区别。你在国民党军队里混了这么些年,而且晋级为将了,如果你的言行还不能与他们同流合污,那就值得怀疑了。所以当时嘱咐你要‘国民党化’,‘全大节,舍小节’,是非常重要的。现在张倩反应如何?” “在机场见了一面,没说话,胡宗南把她叫走了。随后胡宗南坐她的车回家的。两天来她没找过我。” 李晚霞皱起了眉:“现在她若闹一闹反倒于我们有利。她不闹有可能是胡宗南对她施加了压力,或者指派了她别的任务,她一时不得闲吧。” 秦进荣想起了过去胡宗南说过的话,就对李晚霞说:“当初胡宗南准我假,要我回家和你结婚时,特别说到有办法摆平张倩。你认为他对张倩施加了压力是很可能的。这件事我倒不怎么在意——反正事已至此,随她去吧。倒是胡宗南这次回来,对其准备进攻延安的计划只字未提,而且也不让我参加作战计划讨论,不知是否对我也起了疑。” 李晚霞指出:“他们内部机密多次失密,谨慎是必然的。既然不找你,你也不必去设法参与,听其自然吧。” 次日,秦进荣到司令部,一进营门,就觉气氛不对。从营门口到办公大楼,岗哨星罗棋布,而且都戴了“督察”红袖标,这是不常见的,只有在特殊情况下,警卫营执行强制性任务时,才会戴上这种袖标,以示军首长赋予至高权力。这种措施不会轻易采取,但事先他却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更觉这事蹊跷了。 进入办公楼大厅,只见挎盒子枪的卫士们也三步一岗,又见一战区的将领们,正在向机要会议室走去。 张倩站在大厅中央,监视着各处的活动。当她发现秦进荣走进来,便虎视眈眈的。 秦进荣装做毫不介意的样子,走上前去,行了个军礼:“张处长,久违了!” 张倩勉强还了军礼:“秦高参,久违了!” 两人对视,眼神在交谈: “你好大的胆!” “我并不欠你什么!” “我要杀了你!” “请便吧!” “你以为我不敢?” “我以为你不能!” “好,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无须解释,因为事情已经摆明了。” “你以为我能谅解?” “我想你能自己消化!” 秦进荣转身就走。 张倩叫住了秦进荣:“秦高参,请留步!” 秦进荣转过身来:“张处长有何见教?” 张倩上前两步:“我要通知你,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走出司令部,不得向外界通电话及邮件往来。此项经胡长官批准的禁令包括对阁下生效!” 秦进荣暗吃一惊,但表面却不动声色:“多谢关照!” 两人互行军礼。 秦进荣再次转身准备登楼,却见胡宗南和盛文从楼上下来。他忙退到一旁,行军礼。 胡宗南还了军礼,略显犹豫地说:“啊,你来了……我召开一个军事会议,你不必参加了……你替我准备写一个施政报告……就这样……”说罢匆匆而去。 “西北王”的败落--第四十三章 密码阴谋 第四十三章 密码阴谋 秦进荣上楼回到办公室,不禁有点紧张地思考着出现的蹊跷现象。 自从他跟随胡宗南以来,即使是他还在军校受训当学兵的时候,胡宗南就带着他参加最机密的军事会议。无论什么事,胡宗南也总找他去商量。惟独这一次,既不告诉他南京之行的机密,现在又不让他参加军事会议,这说明了什么呢? 他还不能相信是胡宗南骤然间对他起了疑,但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出别的什么原因。 正在苦思之时,范秀珍走了进来。 “进荣……” 秦进荣板起了脸:“范参谋,司令部里是有规矩的,要来见我,可以,但必须按军队礼节做。” 范秀珍并不畏惧,她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嗬——!跟我‘端’起来了!得了,我进胡先生办公室也不喊‘报告’的。” “不行!出去!” 范秀珍嬉皮笑脸地说:“得了,下不为例。我是来给你送情报的呀。” 秦进荣喝斥:“住口!我可不是特务!” “我是特务啊,所以搞到情报就送给你。”范秀珍斜身坐到办公桌上,“你知道为什么先生不带你参加军事会议吗?因为张倩始终怀疑你。这次军事会议的整个保密工作,都由她负责,是她向先生建议不让你参加的。” 秦进荣耸耸肩:“这情报太没价值了,因为对我来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倒是哩。”范秀珍冷笑挑拨,“可是你是先生的亲信,一向共机密的,这次突然不让你参加,人们会怎么猜测——至少会认为你已失宠于先生了!” “那又怎么样呢?先生如信不过我,可以调我下面去干的。到师里去当个参谋长总还够格吧。” “你别装着没事人似的!我知道你在惶惶不安。”范秀珍说着掏出一盒香烟来,居然叼起香烟,边吸边说,“不过你也别烦恼,这次张倩可把事做绝了。她安排在散会后将所有将领都软禁在招待所里,一直要等到盛参谋长将作战计划送到南京,委座批阅后再返回,各将领归部实施时,才放将领们出来。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 秦进荣听了极为惊讶,但他却用冷漠的口吻说:“每个人做事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在没有产生恶果前,是无可厚非的。” 范秀珍吸了一口烟向秦进荣喷去:“你别烦闷,我随时可以过来陪你的。有什么事要办,我可有特别通行证,能够自由。入。” 秦进荣只“哼”了一声,不再理睬范秀珍了。 范秀珍似乎已达到目的,向秦进荣抛了个飞吻,一扭一扭地走了。 秦进荣对范秀珍所谓的“情报”并没有多想,惟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作战计划是胡宗南和盛文制定的。与会将领散会后被软禁,由盛文飞南京向蒋介石报告,然后再回来命令各将领回部队率部进攻!那么,在发动进攻之前,作战计划是不会有人透露出来的。等到发动进攻后再得到作战计划,那就已经迟了!而这一次的作战计划又关系重大,自己肩负保卫党中央之责,如果不能及时让党中央得悉胡宗南部的作战计划,就是自己的失职!但现在防范如此严密,又怎么能够得到呢? 他甚至想了许许多多冒险的办法,但都一一否决了,因为无论自己去冒多大风险,也不能够弄到作战计划。 时间很紧迫,如果在散会之前,想不出妥善的办法,那就失去机会了。 他几乎苦思了一上午,却毫无结果。 中午,他正准备下楼去吃饭,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了范秀珍。 “你别下楼了。今天小厨房把做好的饭送到会议室去,将领餐厅不开门,他们会把饭菜给你送上楼来的。” 他看着洋洋得意的范秀珍下了楼,灵机一动,忽然心情开朗了。 军事会议开到傍晚才结束。 散会后胡宗南回到办公室,打电话将秦进荣叫了去。 “进荣,今天没让你参加军事会议,是否有什么想法?” 秦进荣答道:“不敢。部下一向认为任何事情无关人员少参与为好,否则便会添乱。据范参谋告诉部下,这次保密工作由张处长负责,做得极严密,大概再不会发生失密事件了。” 胡宗南亲切地将秦进荣拉到沙发上坐下:“女人嘛,总爱搬弄是非,对她们的话一句也不能相信的。至于说到保密工作,张倩倒是有独到之处。她说一些将领来自杂牌,难免没有身在曹营心在汉者,所以在一定时间内控制起来,利大于弊。鉴于多次发生泄密事件,防范总是必要的,所以我批准了。至于说到这次没有让你参加会议,张倩也完完全全出于好意。她说毛人凤似乎对你尚有猜疑,回避一下未尝不可。我想这次就把这件事交保密局的人全权负责,如果再出问题,惟毛人凤是问!” 秦进荣不动声色地说:“先生用心良苦,部下无话可说了。” 胡宗南苦笑道:“你们就像我身边两个淘气的孩子,能哄得你们不打架,在一块玩,我就高兴了。进荣,张倩待你不薄,多多安慰她吧。” 秦进荣说:“先生比方得有意思。但孩子之间的吵闹其实用不着大人操心,过一会儿他们又会和好如初地在一块做游戏了。” 胡宗南哈哈大笑:“好!好!能这样我就放心了。其实我对张倩最初也有成见的,后来看看她为人还正派,干事也很用心,尤其对党国忠诚可嘉,一个女人能这样。实在难能可贵。只可惜你们……啊,不谈这些了。这次校长召我去南京,说国共和谈濒于破裂,我们要先发制人,命我率部突袭延安。这虽是酝酿已久的事,但事关党国安危,所以不得不谨慎。校长命我归部后研究好作战计划,再呈报他批准,即可进攻。我和盛参谋长研究了两天,拟定了初步方案,今天在军事会议上拿出来让诸将领讨论,提出意见。现在盛参谋长正根据将领们提出的意见在修改,明天即可送校长批示。” 秦进荣提醒对方:“兵贵神速——作战计划拟定,应早实施,否则夜长梦多啊!” 胡宗南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官僚机构是误事的根源。就拿送批作战计划而言吧,明天盛参谋长飞南京,就算当天去侍从室登记,最快也要到后天才能当面呈报校长。校长会交参谋本部讨论,这一拉锯又得耽误两天……没有三四天是完不了的。” 秦进荣再提醒对方:“拖延这么长时间既于突然袭击不利,而且据说与会将领被软禁在招待所,时间一长必然心怀怨望,于精诚团结不利啊!” 胡宗南长叹一声:“我何尝不知!但有什么办法呢?” 秦进荣做思索状:“部下以为可以采取一些措施,变被动为主动……” “噢——?你说说看!” “部下以为派盛参座去南京送作战计划是被动地等待。先生有与校长专用的密码,可将作战计划由电台发给校长,作为急电,校长能在收报后即看到,这样便节省了盛参座去南京的旅程和在侍从室登记等候召见的时间。先生还可以在电报上加上请求校长提前讨论、批准等语。” 胡宗南很兴奋:“好主意!那你去帮着盛参谋长整理,交小范翻译成密电,尽快发出!” 秦进荣忙谢绝:“不!既然部下已经没有参与,现在加入,岂不前功尽弃?” 胡宗南一笑:“也好。”他起身去拿起电话,“小范,你马上去盛参谋长办公室,准备将作战计划翻译成密码,尽快发给校长!” 秦进荣起身:“先生忙了几天,清早些回公馆休息吧。” 胡宗南含笑点头。 秦进荣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只要作战计划通过电台发出,延安就可以截获,又有密码本,即可破译,所以他心情很舒畅,并不感到软禁有什么压力。晚餐后他看了一会儿书,就早早去套间睡了。 子夜醒来入厕,突然有一人闯入,从后面搂住了他,把他吓了一大跳!扭头一看,竟是范秀珍。 “干什么!你这人……怎么会走错门……” 范秀珍搂着秦进荣不撒手,气喘吁吁地说:“什么走错门……这儿又没女厕,走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秦进荣几次挣扎,范秀珍又扑了上去:“进荣,我……求求你了……我只求片刻欢娱,决不要你负责……” 秦进荣厌恶得很想将她推开,怒斥一番,然后拂袖而去。但转念一想,又忍住了:“好!跟我来……” 范秀珍随秦进荣回到办公室里套间,就慌慌忙忙脱衣;秦进荣站在一旁,迅速思考着对策。“她是不是想讹诈?”但他马上否定了。因为这是在他的房里,而且即便她叫嚷起来,凭他的地位,值勤卫兵也不敢进来干涉。更何况就算闹开了,不过是场笑话,在周围人们眼里,这种事是不会受到攻击的。“那么,是晚霞说的考验我了!” “来呀!快来呀!”范秀珍已经脱光,躺在单人床上,无耻地叉着腿,挺着胸脯。 秦进荣做了个脱衣动作,又犹豫了:“小范,你跟好多人上过床,会不会有梅毒啊?” 她愤慨了:“你别放屁了!我又不是卖淫的妓女,怎么会有梅毒?” 他解释:“不是我担心你会怎样,而是你接触的那些人都是花天酒地的家伙,他们染上梅毒是很有可能的,很可能又传染给了你……” 她争辩:“我接触的都是上等人物,他们怎么会去嫖妓呢?” 他跟她胡搅蛮缠:“这些上等人物能只跟你一个女人接触吗?他们跟别的女人接触,这些女人能都干净吗?若是这些女人中有一个有梅毒,传染给了他们,他们就会传染给你呀!” 她再争辩:“这不可能!有梅毒的人会有症状,我没发现他们有症状——至少我没有发现自己有症状……” 他十分起劲地说:“老天!等到有症状时,那就严重了呀!这种病是有潜伏期的,只有检查血液才能发现。所以我劝你不要掉以轻心,还是尽早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如果感染了,趁早治疗还有希望治好,否则……啊!天啦!天啦!那还了得吗?” 她坐了起来:“你把我的兴致全搅没了!” 他反倒过去安慰她:“小范,你别生气啊。作为男人,我是万分想的……更何况你的肉体是如此的性感……”他强迫自己去抚摸她的身体,并做歇斯底里状,“啊……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这个女人十分敏感,顿时又冲动起来,搂住了他疯狂地亲吻:“来吧……来吧……我会让你欲仙欲死……从此再也离不开我……” 他又突然挣脱了:“啊不,不……不能为一时的享受遗恨终生啦!小范,这样吧,等过几天没事了,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要是有病呢,及时治疗;要是没病——那就谢天谢地,我们就可以……” 她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恨恨地说:“你这短命的……到底怎么样啊!” 他再次过去抚慰她:“小范,我有恐惧心理,也不能尽欢。忍耐一时吧,以后时间长了,只要能证明你的确没病,到那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吗?” 她被他弄得无可奈何了,而且也起了疑,想想毛人凤那些人,都是色中饿鬼,成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这些她都很清楚,真还难免染上什么病:“好吧,过几天你一定要陪我去医院!” “那是当然!” “说话算数?” “你以为我不急吗?放心吧!” 她起来穿上衣服,又吻了吻他,才悻悻而去。 她走后,他赶快去洗漱间,用消毒浴皂彻底洗了头脸,又刷了两次牙。想想刚才的一幕,直恶心要吐,却也不无感叹:当年那么纯洁、天真的女孩子,现在竟会变得如此无耻下流了! 回到寝室,他再一琢磨,从时间上计算,范秀珍应该是在译完密电后,才来跟他胡调的。那么,此时此刻密电已发出,延安也必然截获了密电,在胡宗南部尚未部署进攻兵力前,就可以做好防御准备了,因此可以说万无一失了!他兴奋得再也睡不着了,于是翻翻桌上的旧报纸、杂志,东一段、西一段地一直看到天明。 早餐以后,盛文动身去南京。临行来向秦进荣告辞,因知道李晚霞家在南京,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代办的。 秦进荣说:“贱内已去杭州舍下侍奉双亲,所以岳父母家也没什么事了。本当带点土特产去,也来不及备办。这样吧,参座若是方便,就带点钱送去……” 盛文说:“估计到了南京我也不可能马上见到委座,在侍从室登记后,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晋谒,到府上去一趟尽有时间的。” 秦进荣便取出一些钱交给盛文:“有劳参座了。只是现在有戒严令,部下也无法送参座去机场……” 盛文苦笑道:“不必多礼了。这个张倩啦!连我昨晚也没回家去住。搞得这么紧张,有何必要啊!” 秦进荣笑道:“她也是为了党国的利益。现在是非常时期,以精诚团结为重,大家谅解一些吧。” 盛文苦笑摇头,但秦进荣这么说,他也不便再发牢骚了。 秦进荣正在办公室里看著书报消磨时间,张倩突然闯入。 “啊!倩倩!”秦进荣很热情地起身相迎,这多少也因他当时心情舒畅。 张倩听了这亲切的称呼,一股辛酸滋味涌上心头。但她控制住了感情,装得强硬,实际是哀怨地说:“请称呼我张处长!” 他耐心地解释:“倩倩,人前人后,总要有点区别吧……” 酸楚的滋味涌上了鼻尖,但她却冷冷地说:“我看现在已没有必要了!”实际上此时此刻她极希望他能像一般男人那样,再赔上点“小心”,说几句“软话”,她也就回嗔作喜了。 然而事与愿违,他却已经恼了。他耸耸肩:“好的,张、处、长!”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句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 “在你我之间,你总是占主导地位。” 她感到他的话说得太深刻了,似乎将他们从相识到现在整个过程都概括了:爱——怀疑——敌对——爱——怨恨……这整个过程都是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丝毫不考虑他的承受能力。而且在他再三委曲求全时,她仍旧固执地和他持敌对态度! 似乎歉疚的应该是她了。 “你是不是想向我解释点什么?”她已经彻底妥协了,只希望他能给她一个可以“体面”地宽恕他背信弃义与李晚霞结婚的理由——即便是谎言也罢。 他却以牙还牙:“我看现在没有必要了!” 她在这个男人面前一点锐气都没有了:“你在报复我!”语气很软弱。 他冷笑道:“仅仅单方面有良好的愿望是不够的。” 多少日子积压在心中的怨恨、愤怒,都烟消云散了,她反倒觉得在这个心爱的男人面前负有责任了。她向他承认:“是的,我欠你很多很多。本想在今后共同生活中补偿给你,但你……不给我补偿的机会……” “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该只想到‘给予’,而不是‘索取’。” 她赞叹:“司令部的人以及外界和你接触过的人,无不称赞你的高风亮节。坦白地说:当初我只钦慕你的翩翩风采,后来就崇拜你的品格了。”她坐了下来,“进荣,胡先生对我说过了,所以我能谅解你。但是,并非我看重名分,毕竟我们生活在以孔孟之道为准则的环境里,我不能长期做你的情妇。” 秦进荣并不知胡宗南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所以对她的话感到很突兀。现在他只能顺水推舟了:“你如此姣好,我不会亵渎的。” 这个回答使她感动得产生了“愿为知己者死”的想法了。她闭目静默有顷。“好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忙完这一阵子,我们再从长计议。总之,如果得不到你,那我就毁掉自己!” 他一惊,因为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倩倩,人的生存意义不能仅仅如此狭隘……” 她苦笑道:“但必须承认爱情是人生追求的最基本、也是关系每个人终身幸福的目标。” 他也苦笑摇头:“我承认,但你追错了目标——我不是你需要的那个目标。” “你所谓的‘需要’是什么呢?金钱、地位……我承认那是很实际的。但是,相比之下,我愿意缩衣减食去爱一个我爱的人,哪怕这个人并不十分爱我。” “这‘并不十分爱你’能使你感到幸福吗?” “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只应该想到‘给予’。从‘给予’中同样可以得到满足。” 他惊讶她居然会有这样的情操。他无法和她继续谈这样的问题,于是转变了话题:“昨晚范秀珍来过……” 她对“来过”十分敏感:“这个女人十分无耻!但我相信她从你这儿得不到什么。” 他耸耸肩:“你把我看得太好了。其实昨晚所以没有成其好事,是因为我对她说我怀疑她感染了梅毒……” 她“扑哧”一笑:“缺德!” “她有她的理论:逢场作戏,彼此求得片刻欢娱,都不会失去什么。” “这是因为她已泯没了廉耻!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不受禁的人,如果我有什么需求,她可以外出替我去办。” 她冷笑了一声:“愚蠢的游戏!”她站了起来,“我还要去检查一下布置的警戒,回头再来。”她掏出了一本《新闻天地》,“这是你订的吧。按规定在盛参谋长归来之前,信件书报都不得传送,对你,惟一的例外。” 他喜出望外,说了声:“谢谢!” 她嫣然一笑,过去拧了拧他的脸蛋:“放乖点,什么事都好办!” 张倩走后,秦进荣赶紧翻阅杂志,见首页左下角缺了一小角,顿时紧张起来,忙取出放大镜,逐页逐行仔细翻阅,结果发现用铅笔点出的字为:密电无法破译。 他惊呆了! 这怎么可能呢?没有迹象表明胡宗南与蒋介石换了密码本;电文是范秀珍在盛文办公室里翻译的。这一切说明就是用的那本密码,应该准确无误地破译才对! 他竭力镇静下来,开始考虑蹊跷何在。 很显然,是范秀珍做了手脚!然而她究竟如何做的手脚呢?这是关键! 他第一个想法是,去报务处查发报原稿!但又否定了,因为此时到处都是岗哨,即或不阻止他通行,也会被人发现他的行踪。 他第二个想法是,找范秀珍聊聊,见机行事。然而这个女人对他已有戒心,去试探是十分危险的,而且她也必然小心谨慎,不可能露出口风。 最后他想到了盛文的办公室。昨晚上范秀珍就是在盛文的办公室里,盛文一边修改著作战计划,范秀珍一边翻译成密码的。两人一直忙到午夜,范秀珍急欲来找他纠缠,盛文也急欲休息,有可能遗留下一些线索。自从南京归来,因“时局紧张”,胡宗南便命盛文搬到楼上来办公,其办公室设在胡宗南办公室的另一侧。他想起胡宗南的办公室内有一侧门,可由胡宗南办公室打开,进入盛文办公室。因为昨晚胡宗南一直等到范秀珍翻译完密码,发出前他需要签字,所以回官邸时已是子夜,现在尚未来办公,这倒是个天赐良机。 考虑成熟后,他走出办公室,发现过厅里有了戴红袖标的卫士站岗。他若无其事地走去开了胡宗南的办公室,执勤卫士并没有干涉。 他进入胡宗南的办公室,先在胡宗南的办公椅上坐了片刻,见无动静,这才由侧门进入盛文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零乱不堪,显然他的估计是正确的。他忙走过去,紧张地翻阅桌上的每一张纸,结果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四下看看,注意到了办公桌下的字纸篓,篓里已扔满了纸团。他将纸团逐一展开,竟然发现了修改得很乱的作战计划底稿,而且一页不差。他将底稿展平叠好,放进衣袋里,然后再继续寻找,终于发现了一张译电纸,这张纸上有译好的密码。因为有几处修改,所以可能是重新抄了一遍,这一张才废弃的。一张译电纸只能译三十六个字,而战作计划至少有一干多字,所以这里绝非全文。但是,有这一张就可以用来研究一下密电的变化奥秘。 得到了这些东西,他并不急于走,坐下来思考了片刻。 办公室内的废纸篓,每天在下班前都有情报处的专人来搜集处理,有可能在这个环节上出问题。于是他将作战计划底稿仍旧一张张攥成团扔回纸篓,只将那张废弃的译电纸上的内容抄写下来,然后也将那张译电纸攥成团扔回纸篓。 做完这一切,他仍由侧门进入胡宗南办公室,稍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出抄下来的电码、电文仔细研究。 电文是: 限即刻到 南京总统府 密0407○○委员长蒋 校 长钧鉴:现将对共作战计划先行电 这三十六个字每个字的上面有五个数字组成的一组密码。他当初在拍摄密码本时,只匆匆翻看一遍,并不记得每个字的密码。但有一个字的密码他却记得很清楚,那就是“共”字,其密码是26818,按已知密码的计算公式: 26818×4—13579=93693 但现在的共字密码为28956,应该仍旧是26818的基数乘多少,减多少得出来的。由此可见敌人虽密码本未动,但只要将乘和减数一变,按密码本便无法破译了。 他由此突然悟到,当初范秀珍所以要求将密码本存放在他这里,是故弄玄虚,即便复制了密码本,也破译不了密电! 很显然,敌人是狡猾的,有可能今后每使用一次密码,都改变乘数和减数,不能掌握这点秘密,即便有了密码本也无法破译。 现在这串密码数字简直就像一层迷雾一样,他怎么也琢磨不透。 然而这份密电如不及时破译,胡宗南一旦举兵,那么,革命圣地将被蹂躏,党中央的安全不保!他决心要千方百计将这层迷雾驱散! “西北王”的败落--第四十四章 鹬蚌相争 第四十四章 鹬蚌相争 张倩将范秀珍叫到情报处的办公室。 范秀珍立正站在办公桌前。张倩并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审视着面前这个女人。 张倩还记得当年在服务团时的范秀珍的形象:十七八岁的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清秀的面庞充满稚气,健康而活泼,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当时有许多男青年爱慕着她。 时过两年,范秀珍由重庆回到西安,来西京站报到时,张倩觉得她气质上似乎骤然老了十来岁,再也没有当年那个女孩子的影子了。她是过来人,懂得一个女孩子进入了那样的环境,几乎是无可选择的,必须同流合污,否则便无法生存。但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结果,懂得自爱的人,会设法摆脱困境,寻求正当归宿;有的却不懂得自爱,从此堕落下去,终于毁了自己。范秀珍的变化属于哪一种?当时她还不能确定。后来她逐渐了解到范秀珍与毛人凤的关系,倒为她担心了。 毛人凤在对女人方面与戴笠不同。戴笠虽好色,却从不强迫女人跟他上床,他会用些手段,使对方心甘情愿地就范。而且戴笠自己喜新厌旧,倒也不限制跟他有这种关系的女人自寻归宿。只要这个女人懂得自爱,不纠缠他,那么,他会多方照顾、扶持,使其达到目的。毛人凤却不同,除非他厌弃了这个女人,否则他就不会放手;这个女人摆脱不了他,也就无寻求自己归宿的可能了。因此,在这样处境的女人往往会感到绝望而萎靡。 然而张倩观察了范秀珍一段时间,给她的感觉是范秀珍处之泰然。这其间毛人凤以检查西京站工作为名,或找别的什么借口来过多次,每次来总要住上十天八天,范秀珍总是夜夜陪侍,似乎毫无怨言。对于这样的事,张倩只装做不知,毛人凤也“心照不宣”。作为回报,每回重庆总部,毛人凤免不了要多夸张倩几句。 这一次因为戴笠暴卒,军统内部大乱,张倩和范秀珍都被毛人凤紧急召去。张倩是有事可做的;范秀珍在总部算不得个人物,起不了任何作用。毛人凤为免受对手攻击,甚至不愿让范秀珍公开露面,因此,范秀珍此去只不过在毛人凤的“小公馆”里呆了几个月,更确切些说,是陪侍了毛人凤几个月。 但这几个月范秀珍的变化却大极了。过去她在人前还装成淑女,表现出一种羞涩娇态。这次回来后,她似乎猛然撩开了面纱,以“大胆”姿态出现,在任何人面前都摆出一种挑战的态度。最明显的是,过去她在司令部里活动,总是来去匆匆,对于一些带有猥亵性的“评头论足”充耳不闻。现在她却总是涂脂抹粉地招摇过市,甚至以风骚姿态挑逗那些馋涎欲滴者。只不过因为她是胡宗南身边的人,谁也不敢一试,才没有闹出别的故事来。 对于这一“变化”,司令部里已有反映,但无人敢对胡宗南说,只好请刘横波来对张倩提出对范秀珍“稍事约束”的要求。然而范秀珍现在对张倩已不像过去那么畏惧了,也摆出了一副挑战姿态。张倩虽尚未意识到这个女人有更大的野心,却也明白这个女人现在仗势骄横起来了。 “小范,你现在身穿军装,在司令部里服务,涂脂抹粉,影响可不好啊!”张倩以劝告的口吻开始了这次的谈话。 范秀珍却“哼”了一声,不服地顶回:“这里的最高长官胡先生并没有批评我,处长又何必多事呢?” 张倩没有想到范秀珍竟敢以这种态度对抗!她拍桌喝斥:“范秀珍,你这是在跟长官说话吗?” 范秀珍不为所动:“处长,我知道你是听了一些闲话。其实每个人背后都有人议论的,其出发点都是不怀好意,所以大可不必计较。倒是干什么事得自己拿定主意,不要被花言巧语所蒙蔽,否则就会铸成大错,追悔莫及!” 张倩盯着对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范秀珍耸耸肩:“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指何而言。既然你问,我就明确告诉你,秦进荣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现在情况很危急,当此时刻,我希望你以党国利益为重,再不要对他抱任何幻想。” 张倩冷笑道:“是不是‘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酸’?” 范秀珍竟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我曾经迷恋过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但那是无知少女的心态。现在,我已经懂得,关了灯,脸蛋起不了任何作用。” “无耻!” “男女之间的事是动物的本能,不过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道理很简单:同样是一道菜,烹调技艺不同而有不同滋味。所以会吃的人总要下饭馆,尝尝各家名菜的滋味。我这人看得开,不会死盯着一个男人不放。至于秦进荣,我还不是想尝尝他的味道如何,而是要考验考验他。” 张倩对这个女人竟然会从一个极端堕落到另一个极端不免惊骇了。 “你没有意识到秦进荣在这个环境里表现得很特殊吗?”范秀珍继续说道,“兵营里是性禁锢的地方,男人们像饿狼一样,见着女人眼睛都冒火苗,惟独他,送上门去都视而不见,你不觉得奇怪吗?显然他是受着一种约束,而且这种约束是十分严格的……” “你是说……” “只有共产党人才会被约束成苦行僧!” 张倩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她挥手制止了对方的谬论:“行了,你别在我这儿散德行了。至于秦进荣怎么样,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范秀珍撇撇嘴,“你究竟从他那儿得到些什么,我跟你一样清楚!不要以为给了你一点甜头就怎么样了,最后他甩了你跟李晚霞结婚,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 “你能知道些什么?” “我在他的办公室和家里都装了窃听器,所以……” 张倩惊得在椅子上弹跳了一下,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床第之间的秘密也被对方窃听了! “你怎么敢……” “别发火;当初是你指派我侦察他的,我装窃听器并不为听你的淫声浪气……” “滚出去!” 范秀珍发现张倩在摸手枪了,便一边往后退,一边说:“好……好……我滚……我滚……但话还得说清楚,我在人前浪一点,不过引起一点小小的骚乱,那是逢场作戏;你可不能置党国利益于不顾啊……” 正在此时,桌上电话铃响了,张倩接电话。已退到门前的范秀珍住了脚,凝神听着。 “喂,我是张倩……” “……” “啊,进荣啊,有事吗?” “……” “嗨,那急什么的,回头再说吧……” 张倩放下电话,见范秀珍仍在门前,又喝了一声“滚”,范秀珍一笑,退了出来。 范秀珍颇觉得意,因为在军统中一向被认为是“冷面杀手”的张倩,被她耍弄得无可奈何了。但她并不满足,还要刺激对方!于是她又去纠缠秦进荣。 秦进荣绞尽脑汁,最后终于算出了公式: (28956十24680)÷2=26818 按此公式,在破译的时候,对每一组密码只须加24680,再除以2,即可得正确的密码数字。 虽然公式计算出来了,又如何送出呢? 他仔细翻阅杂志,发现其中第15~16页缺页,这自然不会是偶然的。他顿然悟到是李晚霞示意他用同样方式将情报送出。于是他先用橡皮擦去原有的铅笔点,然后也用铅笔在第二页的页码“2”的前面用铅笔画了个“十”号,在第2、4、6、8页的页码下分别点了个点,并在8页的页码后加“0”,也点了个点;又在第22页的页码前加“÷”号,并在第一个“2”下点了个点。铅笔点都很淡,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将计算公式的稿纸撕碎,到厕所用水冲掉,然后回办公室给张倩打电话,说明杂志缺页,要求更换一本——这就是范秀珍在张倩那里听到的电话。 秦进荣正等待张倩到来,却不料范秀珍闯了进来。秦进荣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设想…… “进荣,你是不是闷得慌?我来陪陪你,好吗?”范秀珍嗲声嗲气地说。 秦进荣皱起了眉:“小范,别嚼着舌头说话好不好——听了直起鸡皮疙瘩!” 范秀珍挥了一下手:“你这人!怎么一点欣赏能力都没有?别的男人巴不得哩!” “那你就跟别的男人去使吧。在我这儿,最欢迎的是用正常人的态度交流。” “张倩在你面前是不是装得一本正经?哼,其实她比谁不浪!否则当年戴老板能看上吗?” 秦进荣的眉头始终皱着:“就算是装吧,我要求你也装一装,这样至少可以给人感觉好一点。” “啊好,好……”她坐了下来,“有爱吃甜的,有爱吃酸的,各人口味不一样。你尝过又甜又酸的滋味吗?” “别瞎扯了!” 她看看他,又撇撇嘴:“是不是在等张倩啊?真不开窍!张倩有什么好?她在军统是有名的‘冷面杀手’,杀人不眨眼,已经没有女人情趣了,跟她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她?” “什么事能瞒得了我?” “那你说,我等她来干什么?” “大白天的,总不是叫她来上床吧。” “无聊!” 他站起来打算拂袖而去,她忙起身拦住:“好了,好了,我再不逗你了——你这人不识逗。你找她什么事?” 他勉强坐下了:“与你无关。” “你看你这人,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就拿这话噎人!” “我的意思是,与你无关的事,你知道不知道毫无意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打听呢?” 她解释:“我倒并非好奇。如果你找她是要办什么事,她现在很忙,也许我能代劳……” 他惊呼而起:“唉呀,我可实实在在不敢烦劳大驾哩!谢谢!谢谢!” 她倒被他弄愣了:“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好像我坏过你什么事似的!” 他冷笑道:“小范,自己干过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她不免有点心虚了:“进荣,或者我们之间有点误会,但那都是张倩造成的。张倩曾经那样伤害你,你都宽宏大量,难道就不能谅解我吗?” “人与人之间交往如果没有坦诚,那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急切地问:“告诉我,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他将杂志合起来挥了挥,又掷在桌上:“早上张倩送来这本杂志——你是知道的,我长年订阅这种杂志。尽管看得出她是经过仔细检查才送来的,但我仍旧要感谢她的‘特殊照顾’。现在我正无事可做,看看杂志也解闷,哼,这本杂志竟缺了一页!我想拜托她拿去,趁下午送报纸的人来,让送报人换一本来。可她……” “嗨——!什么大事哩,交给我……” 她说着就伸手去拿杂志,他却更快地伸手按住了杂志。 “一事不烦二主——不劳驾你了。” 范秀珍缩回了手:“我是好意。张倩一时不会来,下午送报的快来了,耽误时间就赶不上了。” 他犹豫地看看手表,的确时间已很接近了,但他并不表示出急切的心情:“赶不上趟明天早上再说吧。实在不行不换也就算了。” 她却劝道:“不换心里总别扭,让人换一本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就交给我去办吧。” 他激她一下:“其实你去也可以……可别惹出麻烦来……” 她生气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呢?” 他进一步刺激她:“张倩是主管保密工作者,她要于什么自然没问题。你……万一她追究,岂不连我也受埋怨!” 她伸手抓过了杂志,赌气地说:“你把她的权力看得太大了。须知现在已不是军统戴老板当家时代,而是保密局毛先生在做主,别人怕她,我可不怕她!”说罢,拿了杂志转身匆匆而去。 范秀珍并没有当时就去营门口,而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杂志从头至尾逐页翻看了一遍,而且看得很仔细。但她只注意了字里行间,并没有注意页码。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如此反复再三,始终没有发现问题,这才拿了杂志,去到营门口。 营门左侧有一间收发室,负责收发文件和报纸及私人信件等,原属情报处负责,每天有专人值班,这两天张倩派了西京站的人加强值班。当时值班的是侯连元。 侯连元一见范秀珍出来,就走出收发室,嬉皮笑脸地说:“唷——!范小姐怎么有空出来在这儿站着?进屋里坐会儿吧。” 范秀珍一笑:“瘦猴,瞧你那皮包骨头的样子,就老实点吧。” 侯连元涎着脸:“别瞧外表啊,那五大三粗的未准顶用,我这瘦小精悍,某方面可棒着哩!” 范秀珍却突然翻脸了:“滚你妈的蛋!” 侯连元一愣:“你这是怎么了……是你带的头……” 范秀珍叉腰喝骂:“许我不许你!小子,你放老实点,惹恼了姑奶奶,要你小命!” 侯连元被骂得晕头转向:“好……好……你也别摆架子,谁都有用得着谁的时候……”他狼狈地退回收发室。 稍顷,送报人骑着车来到营门外,取出晚报,从窗户递进收发室。 范秀珍走了过去:“送报的,这本杂志是你早上送来的?” 送报人看看杂志:“我早上是送了一份杂志,可不知是不是这一本……” “放屁!”范秀珍骂着走上去左右开弓,扇了送报人两记耳光,“你他妈的把缺页杂志送来,还想抵赖!” 送报人被打得连连后退,哭丧着脸说:“长官啦,我是送报的,这杂志缺页跟我没有关系呀……” 话犹未了,范秀珍又扇了送报人两记耳光:“你敢狡辩,我就把你抓起来!” 送报人连连作揖:“长官!长官!您开恩饶了我吧。您说缺页,我给您换一本吧……” “你马上去拿一本完整的来!” 送报人又连连作揖央告:“长官,我们送报的忙一天才挣几个钱啊,您把这本缺页的让我拿去换一本,明天一早我准给您送来,您要不给我这一本,我就得掏钱买一本了,我可赔不起啊……” 范秀珍耍足了威风,心满意足了,将杂志掷了过去:“限你半小时内换一本送来,否则把你抓起来枪毙!” 送报人拾起地上的杂志,又连连作揖:“谢谢长官了……我这就去……用不了半小时准换本新的给您送来……” 送报人转身骑上自行车,飞驰而去。 范秀珍瞧着送报人走远,掏出手帕擦着刚才打人的手。自从穿上这身当时老百姓称之为“老虎皮”的军装之后,走到哪里老百姓都望之生畏;她一横眉立目,老百姓更是退避三舍,于是她趾高气扬,动辄打人、骂人,没有遭过任何反抗。最初,她以此取乐,随后便以此来发泄心中的郁闷,现在则是在展示她的权威,从中获得一种“快感”。她很得意地暗想:一旦取代了张倩,她将会使这种“享受”升格,她要亲手杀几个人来寻求刺激了。 “范秀珍!” 一声猛喝把范秀珍从邪恶的幻想中惊醒。当她转过身去,发现张倩怒容满面地站在她的面前。她发现张倩的一双眼睛似乎在往外喷着火苗,不免有点紧张了。 “处长……” “立正——!”张倩喊了一声口令。范秀珍下意识地打了个立正。张倩说,“身为军人,对长官报告,一点都不懂礼节!来人!押往禁闭室,让她反省三天!” 侯连元和另一个特务从收发室走出来,二人往范秀珍身旁一站。 侯连元幸灾乐祸地说:“范小姐,请跟我们去禁闭室,别让我们为难啦!” 范秀珍往后退着叫嚷:“我抗议……”[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张倩厉声喝道:“持枪!”侯连元和另一个特务掏出了手枪,顶住了范秀珍。“再敢抗拒,立斩勿赦!” 范秀珍看看营门口的三个卫兵也端起了枪,对她虎视眈眈,她顿时悟到“权”的威胁。在这里,张倩是少将,是保密工作的主持人,有生杀予夺之大权!天高皇帝远,毛人凤救不了她。若再抗拒,张倩真会下令枪杀了她——她如果死了,毛人凤也不可能为个死人把在军统中有影响的张倩如何处置的。她跟毛人凤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毛人凤也只能吃哑巴亏。想到这里,她可怜兮兮地哀求:“处长……” “铐起来!押走!” 侯连元掏出了手铐,将范秀珍一只手腕铐上了。 范秀珍恨恨地说:“瘦猴!今天的事我要你拿命来抵偿!”她意识到是侯连元搞了鬼,把本已怀恨她的张倩引了来。 侯连元冷笑道:“起码你现在得跟我去禁闭室!明天怎么样,这可谁也说不好。”他使劲一拽手铐,“走!” 范秀珍被押走。张倩在营门前等了片刻,送报人骑自行车送回了杂志。张倩收了杂志,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她正想给秦进荣打电话,刘横渡走了进来。 刘横波在司令部里虽是正处长,却只有上校军衔;张倩在司令部里虽是副处长,却有少将军衔,所以他们之间相处共事是很尴尬的。刘横波总是回避张倩,尽可能不面对面打交道。张倩也知道刘横波的心理,所以在迫不得已面对面时,她还是尽可能保持礼貌,表示出对刘横波的尊重。 “处座!”张倩起身笑脸相迎,“快请坐吧。”又向外喊,“卫士,快上茶!”她自己从抽屉里取出香烟敬上。 刘横波坐下后说:“茶就不必了——我说几句话就走的。” 张倩还是坚持让卫士泡了茶,并亲自送到刘横波面前。 “处座下顾,有何见教?” 刘横波苦笑道:“张处长果然会隔山照镜,知道刘某无事不登三宝殿啦!”他吸了几口香烟,才又继续说,“张处长,听说你把范参谋关了禁闭?” 张倩点点头:“是的!” 刘横波苦笑道:“要说关她几天禁闭不多,能把她那浪劲控制一下就太好了。可是……她现在是先生的通讯参谋啊。” 张倩一惊:“你是说……” “先生刚才来电话,要我来向你求个情……啊,当然是我向你求个情啰……” 张倩嚯地站了起来:“处座不必为难,我去见先生!” “这……”刘横波慌忙阻拦,“你去了不使先生难堪吗?” 张倩固执地说:“别无选择!” 张倩来到胡宗南办公室。 “部下特来向先生请罪的!” 胡宗南有点尴尬了:“倩倩,我并非指责你处置失当,而是……在司令部里,还没有女性禁闭室。把一个女人关禁闭,不大好吧……” 张倩强硬地说:“如果仅因此,部下可以把她转移到西京站去关押!” 胡宗南恼羞成怒了:“胡说!她是我的通讯参谋,怎么可以押到你那种地方去!” “所以部下把她关押在司令部禁闭室里。” 胡宗南拍了一下桌子:“我的人向来不允许别人插手处理的!” “部下同样是先生的人,是在替先生整肃违法乱纪的人——这并不违反先生的原则。” 胡宗南激动地站了起来:“听着——我命令你把她放了!” 张倩冷笑道:“范参谋说得好,先生是这里的最高长官,握有生杀予夺之大权。先生可以把部下投入监狱,甚至押赴刑场,但要部下改变已执行了的命令,部下万难从命!” “你!”胡宗南把桌子拍得山响,这个矮小的人像要爆炸了,“胆敢冒犯本长官的尊严!” 张倩概不买账:“先生,军令如山,军法无情。部下虽一介女流,也是一级部队长,请先生也尊重部下的威信!” 胡宗南扑到张倩面前,举起巴掌要打,但看看对方的脸,似乎忽然意识到面前是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他的巴掌在半空中僵住了。 张倩却以标准军人的姿态挺立不动。 “混账!”胡宗南骂了一句,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了,“混账!” 张倩说:“部下顶撞了先生,按军纪理当关禁闭反省。请先生把部下关起来,这样,在禁闭室里就有两个女人,或者会好一些。” “混账!”胡宗南的喝骂声一声比一声低。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倩倩,你那小脑瓜里怎么就不想一想,我的通讯参谋被关了禁闭,多大的轰动!多大的议论!” “部下以为轰动也罢,议论也罢,却体现了‘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这对先生今后执法更为有利!” “哼,跟在我身边的人没有安全感,他们会怎么想?” “部下以为先生爱护部下是可取的,但护短则不可取。假如先生左右之人都以先生为保护伞而无法无天,这对先生有损无益!” “岂有此理!我用人是谨慎的……”胡宗南只说了一半,便惶惶住口。他又忽然叹息道,“圣人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都无可奈何,凡夫俗子又奈何!”他站了起来,走到张倩面前,多少有点内疚地说,“倩倩,也许我太冲动了。不过……换一个方式——比如周文王有‘画地为牢’一说。可不可以把她转移到她的办公室里,门外设一卫兵看守,禁止她出入……” 张倩忍不住“扑哧”一笑,又赶紧正色说:“先生高见,部下遵命!” 胡宗南虽红了脸,却不禁舒了一口气,讪讪地说:“希望她从此好自为之!” 张倩看出了胡宗南的意思,便说:“先生,部下有个请求。” “你说!” “部下要求将范秀珍调回西京站,另有任用……” “啊,好的。”胡宗南会意地笑了,“既然西京站有需要,我理当支持。你写个报告来,我批一下,即日便可调用。” “谢谢!”张倩打了个立正。 胡宗南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 张倩从胡宗南办公室出来,走进秦进荣的办公室,将换来的杂志往办公桌上一掷,恨恨地说: “冤家!你少给我惹事吧!” “西北王”的败落--第四十五章 出师不利 第四十五章 出师不利 盛文带着经蒋介石亲自批准的作战计划飞回,他向胡宗南报告: “多亏秦高参的建议,我们先用电报方式将作战计划呈报上去了。部下到南京次日下午,委座召见,部下还想呈上书面报告,委座说前一天收到了电报,已根据电报内容,召集参谋本部人员研讨过了,认为基本可行,当即就在书面报告上批示了。部下本当昨天午后飞回的,因为气候关系,未能起飞,所以才在今天早上乘飞机回来的。” 胡宗南很高兴:“所谓‘兵贵神速’。进荣出的这个主意,至少让我们提前了两天。好,马上召集将领开会!” 被留在招待所的将领们来到会议室。 胡宗南对诸将领说:“为了保密需要,将诸位留在招待所呆了两天。有人发牢骚,说是被软禁了!主意是我出的,有怨气尽管向我发。如果在这里不向我发,那就到战场上去向共军发吧。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作战计划经校长审查后认可了。今天盛参谋长带回了经校长亲自批准的作战计划,散会后大家立即归部,火速行动起来。” 胡宗南站了起来,将领们跟着站起。 “诸位,此番出征,是报效党国的大好机会。我辈应抱必死之决心,一举攻克延安,彻底消灭共匪! “我向来赏惩分明,望诸位好自为之! “散会!” 众将领目送胡宗南离开会场。 回到办公室,胡宗南打电话将秦进荣叫去。他显得很轻松地说:“将领们回去后,做动员,调部队,至少要三天以后仗才能打响。这段时间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是所谓‘养精蓄锐’吧。” 秦进荣说:“这次作战计划周密,保密性又强,料想必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当然!”胡宗南很得意地说,“我以精锐的第九十师为先锋,就是要打开好局面!”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停了停便换了话题,“这两天你闷在司令部,有怨气吗?” “岂敢!部下这两天休息得好极了!” “噢——!你已经养精蓄锐在前了吗?那倒巧极了——你的差事来了呀!” “请先生指示。” 胡宗南颇为自得地说:“这一回我要学学共产党——政治攻势在前!你替我写一个施政纲领,其中以收复延安……不!光复……不!都不好。中国人从中国人手里夺回地盘用‘收复’、‘光复’都不好。那么,用什么词呢?”他托着下巴在办公室是晃了”一阵,突然一拍巴掌,“对!也用共产党的词——‘解放’!”他因自己竟然能想到这个“妙词”而兴奋了,“对——以解放延安为主。解放以后怎么办呢?当然要好事多做,比如普及教育,村办小学,乡办中学,县办大学……其次是要保证军队不扰民,具体一点:不住民房,不吃民粮,不拉民夫,不征民车……总之多多许愿。此外,还要向各部队发下通知:所到之处都要贴标语,要向老百姓宣传我们是国军,是来把他们从共匪压迫下解放出来的。啊,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指派参谋处几个可靠的人,专门收听延安电台广播,记录下来,及时送我阅读——知已知彼嘛。哈……” 秦进荣一一记录下来:“还有什么指示?” “就这些够你忙几天的了。”胡宗南见秦进荣要走,又叫住了他,“啊,还有件事没告诉你,范秀珍调走了……” “部下已经知道了——刚才她来辞行哩。其实又不是走远了……” “她没哭鼻子?” “没有。” 胡宗南咂着嘴思索了片刻,因为他预料范秀珍会找他哭闹一番,现在竟没有哭闹,他颇觉蹊跷。他发现秦进荣在注视着他,便改口说:“其实小范服务还是很努力的。张倩说需要她,我也觉得军队里有个女人总是麻烦,就让她走吧。你说呢?” “部下早就向先生提过不宜留她了。” “啊,那么所见略同!哈……”胡宗南笑罢挥挥手,“忙去吧。” 秦进荣回到办公室,张倩来到。 “进荣,刚才我去家里收拾了一下,下班后可以回家去休息了。” 秦进荣耸耸肩:“看来又辜负了你一番美意——先生交下一大堆任务,几天几夜忙不完,哪里还能回家去休息,就在这儿凑合吧。” “那怎么行?再忙也要休息的。下班时我来接你一同回去。”张倩以不容分说的口吻说,“啊,忘了告诉你,范秀珍在你家里装了窃听器,我已给排除了。在你办公室里也有,让我搜查一下吧。” 秦进荣一笑:“算了吧,我又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爱听就听去吧。” 张倩固执地说:“不行!” 张倩以极其熟练的动作在办公室及里间卧室里,搜出了几个小型窃听器。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已经留下话把了,还能继续让她听故事、传笑话吗?” 秦进荣摇摇头:“她的变化之大,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哩。” “还提她干吗?你别累着,到时候我来找你,一块回家,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张倩似乎已把怨恨忘掉了,仍旧像从前那样和秦进荣相处。 傍晚,她果然按时去接秦进荣。到了住处,秦进荣才发现这个“家”又恢复了过去的井井有条。张倩自己下厨做了几样菜,又备了酒,殷勤地劝吃劝喝。 饭后,她和秦进荣聊天,以忧伤的口吻说:“进荣,我们都解甲归田吧。” “为什么?” 她苦笑道:“我现在正自尝苦果——当初是我怀疑你,让范秀珍侦察你。现在她比我那时更盯牢了你,而且不仅是怀疑,她是确信你是共产党派来的坐探!” 他淡淡一笑:“这不是谁想什么就能是什么的。” 她告诉他:“现在毛人凤当政,范秀珍得势了,毛人凤特批准她在西京建立一个特别行动小组,从总部特派了些很得力的人来帮助她,其规模不比西京站小,而且独立活动,不属我管。她将你当做了主要目标哩!” 秦进荣虽暗暗吃惊,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当初花了几年时间,结果一无所获。她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她摇摇头:“话不能这样说。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让你参加军事会议,就为了避嫌,否则一旦战事失利,追究责任,那就很讨厌了。要知道这一次进攻延安的计划,是委座亲自指示的,如果失利,就要追究责任。胡长官是委座亲信,责任就要往下追,对你这个被怀疑的人,实在太不利了。所以我想不如退下来,免得意是非啊。” 他听出她的话意是对范秀珍已失去了控制,有点无可奈何了。他说:“现在即便我想退,胡先生未必能答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看这样吧——你也疏远我一些,免得受连累……” “你这是什么话?且不说我们的关系,我决不能袖手旁观,范秀珍冲着你来,也是冲着我来的——她瞄准了你,也想搞垮我取而代之!”她有点激动地说,“其实挑明了说我让她不算什么——我也有意退下来跟你过安稳日子了。但她偏要搞你来打垮我,那就需要较量一下了!” 他试探地说:“她现在有毛人凤做后盾,恐怕……” 她哼哼冷笑:“毛人凤可不是戴笠,我要想拆他的台,那也是举手之劳;他想搞垮我,可没那么容易。进荣,既然你退不下来,那我只好奉陪范秀珍玩到底了!”她向他解释,“你知道这‘玩’是什么意思?干我们这一行,‘玩’就是你死我活!” “这……我看……” “你别管!”她固执地说,“我先给他们一个警告——我搬过来住你这儿,在于向毛人凤公开表示我是铁了心跟你了,他不能跟我为难。毛人凤得知,必会告诫范秀珍罢手。她若不听,我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稍后秦进荣见到李晚霞,说起这一情况,李晚霞说: “你不说我正要告诉你,组织上已了解到了范秀珍的情况,基本与张倩所说相同。现在倒是范秀珍的特别行动小组对我们威胁很大了。这个女人穷凶极恶,到了疯狂程度,你要利用张倩去扼制她,并掩护自己。范秀珍盯得你紧极了,所以最近一个时期我们不要见面,以防节外生枝!” 张倩有意识地向人透露“已与秦高参正式同居了”,甚至有人凑热闹送礼贺喜。 果然消息传到毛人凤那儿。毛人凤打电话告诉范秀珍: “看来张倩是死心塌地跟了秦进荣了。这样也好,把秦进荣交给她,出了问题惟她是问,那就省事多了!” 实际上毛人凤的告诫,的确是“省事”的良策,一旦出了问题,张倩便不攻自垮了。然而范秀珍却不听毛人凤的良策。她要亲手抓住秦进荣,达到“轰动效应”。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取代张倩。 事情也怪毛人凤没有对范秀珍说实话。尽管他从总部派了得力的人去扶助范秀珍,但这些都是“老军统”,他们对张倩是有感情的,相比之下她范秀珍实在大嫩了;而且现在人人皆知她是靠与毛人凤“上床”得势的,这就更让人看不起。她要与张倩公开较量,这些人肯定会站在张倩那一边,这不是毛人凤能左右得了的。然而这样“失身份”的话,毛人凤对情妇说不出口,终于铸成了范秀珍的大错。 胡宗南也听说张倩与秦进荣“正式同居”了,还以为是他巧舌如簧的结果,不免暗自高兴。他对张倩说:“好啊!好啊!等这场战事结束,我再为你们重新安排一下吧!” 然而内战形势的逆转,使他的如意算盘再一次落空了。 第九十师中了共军埋伏,师长和第四十八旅旅长阵亡,全师伤亡惨重! 司令部里仿佛响了一记炸雷,所有的人都被震傻了! 秦进荣和盛文惶惶不安地站在胡宗南面前。 胡宗南看看两个部下,苦笑了笑:“怎么,以为我会暴跳如雷吗?从黄埔毕业从军以来,可谓身经百战了,什么险恶的仗没有打过?一点点挫折就失魂落魄吗?要输得起才能赢得起嘛。” 盛文忙说:“先生真乃大将风度也!” 胡宗南摆了摆手:“好听的话不要说了,倒是多出点好主意吧。” 盛文皱着眉,咂着嘴说:“部下在想,我们计划得很周密,这一仗失败得有点蹊跷……” “夫兵行诡道也!”胡宗南摇着头说,“伏击也是兵法中战术之一,有什么蹊跷的,只不过我们的将领不知用兵,才陷入埋伏,看来我必须亲自去坐镇前敌指挥部……” 盛文忙劝阻:“啊不,不!以先生之尊,决不能虎驾轻移……” 秦进荣附和:“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先生实无必要亲临前线……” “不!”胡宗南固执地说,“我要跟毛泽东、彭德怀斗斗智!不亲临前线,一是不足以激励士气,不足以迫使将领尽职尽责;二是不能对共军的战术变化作出及时反应,也不能及时、准确地了解战场及周围情况变化。所以我决定立即轻装动身。盛参谋长留守大本营,秦高参随我前往,其他人嘛,除尤副官之外,只带一个卫士班就行了。” 盛文焦急地阻拦:“先生!共产党游击队猖獗,边区老百姓中毒已深……” 胡宗南打断了对方的话,指着自己的脑门说:“我这里又没写着胡宗南三个字,怕什么呀!” 秦进荣知道胡宗南很固执,只得求其次了:“先生,俗话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卫士们只有短枪,一旦发生意外,是没有战斗力的,先生要去,至少应带上警卫营。” 胡宗南沉吟有顷:“好吧,就带上一个步兵排,再让卫士排换上冲锋枪,这就足够了。”他见秦进荣和盛文还要争执,便烦躁地摇摇手,“就这样定了——明天一早出发!” 傍晚,张倩和秦进荣回到家里,饭后两人照常在房间里聊天。张倩发现秦进荣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关心地问: “进荣,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身体哪儿不舒服?” 秦进荣摇摇头:“明天一早我要随先生去前线了……” “什——么?”张倩大吃一惊,“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啊?” “先生要秘密行动哩!而且只带一个步兵排、一个卫士排。虽说都是在我们的占领区内活动,但都是新占领区,情况不明,万一出了问题如何是好!” 张倩焦急地说:“这怎么可以……我去劝劝先生……” “没有用的——我和盛参谋长再三劝过了,先生坚决得很哩。” 张倩愣了片刻:“啊,既然先生意决,那也只好由他去了。说是明天一早行动,必然是赶早的。那你早点休息吧。我出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秦进荣说:“我看我还是去司令部睡,免得明天起晚了。” “这可不行!”张倩坚决不同意,“我还得替你收拾行装呢。你睡你的,天一亮我会叫醒你的。我先去办事,你甭等我了……” 张倩匆匆而去。 秦进荣考虑这次行动应该通知李晚霞,但又因说好了暂不见面,不便前去。想了想,便派宋洪去接徐飞虎到家来。 李晚霞已回西京的事,徐飞虎是知道的。见面后秦进荣对徐飞虎说: “大哥,小弟明天一早就要随胡先生去前线指挥部了。现在已无法通知晚霞,请大哥得便代劳吧。” 徐飞虎对秦进荣的处境也很清楚。尽管秦进荣没有明言,他也没问过,但他已猜测到秦进荣和李晚霞的身份了。 “好,兄弟放心去吧,愚见一定尽快告诉弟妹。” 秦进荣又说:“现在情况很复杂。小弟走后,晚霞就拜托大哥照应了。” 徐飞虎表示理解:“这件事兄弟也尽管放心。这次我要跟弟妹商量一下,最好是让她搬去我家住,照应也方便一些。” “还是听她的意见吧。”秦进荣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烦大哥转告:我的钢笔不怎么好使,得经常送回来修的。你让她跟那爿店的老板打个招呼吧。” 徐飞虎琢磨了一下,似有所悟:“啊,好吧,愚兄一定转告弟妹。”他四下看看,“张小姐呢?” “啊,她说有事出去了。” 徐飞虎叹息道:“没想到这一位倒消停了,那一位却跳了出来,比这一个当初恶了十倍有余!天天见她带着人在四处抓共产党,闹得鸡犬不宁!” 秦进荣冷笑道:“她也闹腾不了几天了!” “那倒是——恶人自有恶报!” 两人说了会闲话,徐飞虎告辞而去。 次日天一亮,张倩即将秦进荣叫起。他们一同吃罢早餐,张倩将收拾好的行装交给秦进荣,并叮咛宋洪好好照应秦进荣。 秦进荣说:“宋洪不能跟我去——先生不让多带人,我倒带个卫士,岂不让先生不高兴吗?” 张倩皱着眉说:“那……谁照顾你呢?” “我一个年轻人,要谁照顾啊,再说到了前线指挥部,勤务兵总是有的。”秦进荣叮咛宋洪,“我走后你就在司令部守着,有事我会让人通知你的。” 张倩说:“我也不远送你了,你多保重吧,我会常去看望你的。” 穿着普通军官服的胡宗南带着秦进荣和尤德礼,坐上一辆吉普车,后面跟着两辆中型吉普、两辆十轮卡车出发了。 沿途满是战争疮痍,田园荒芜,人烟稀少。他们进入一些村庄,老百姓都以沉默态度对待。胡宗南询问过一些老百姓,多数都只摇头,少数人被问急了就骂娘,形容国民党的部队过境犹如秋风扫落叶!没有一个老百姓表示出对“国军”欢迎的。胡宗南越看越有气,在车上他反复地说:“要杀几个!”“非杀几个不足以整肃军纪!” 秦进荣无法安慰胡宗南。军队纪律之差,原本是众所周知的事,只不过胡宗南官当大了,看不到也听不见而已。 傍晚,车队路过一村庄,忽然听见村内传来几声枪响。胡宗南命停车,然后下车,举着望远镜朝村内看去,一目之下,他就气得跺脚大骂: “王八蛋!王八蛋!尤副官!马上带卫士排进村,把那些王八蛋抓起来!” 原来胡宗南从望远镜里,看到有十来名士兵在村里抢劫。 尤德礼率卫士排进村,抓住了六名士兵。 胡宗南进入村内,只见家家关门闭户。他审讯被捕的六名士兵: “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一士兵回答:“报告长官,我们兄弟九十师四十八旅……” “王八蛋!部队打了败仗,就该寻找部队归队,向共军报仇雪耻,竟敢脱离部队当土匪!”他吩咐尤德礼,“去找村长,把老百姓都叫出来!” 尤德礼去找来村长,好容易才把一些村民召集到村里一条小街路口。 胡宗南站在卡车上,向村民们说:“老乡们,我们是国军——是来解放你们的。我们的一些士兵违犯了军纪,骚扰了你们,损失由我来赔偿。现在,我当你们的面,把这些士兵处置了!”他一挥手,“执行枪决!” 卫士们将六名士兵按着跪在地上,然后一阵乱枪,将六名士兵击毙。 胡宗南很希望看到老百姓欢呼,对他严于执法有所称颂,但结果却大失所望,所有在场的村民无动于衷!气得他大骂:“一群木头!白痴!” 这一折腾,天色已晚,胡宗南决定要在村里住下。 秦进荣劝道:“这里情况不明,很不安全。我们应按原计划,再向前五十里,到七四三团……” 胡宗南的心情坏极了,根本听不进话去:“就住这里!” 村长家腾出一间房来,让胡宗南住下。 这所小院里有几间土坯草顶房。院子倒不小,堆了一些柴草,又有猪圈,弄得又脏又乱。房里是土炕,点了一盏油灯。胡宗南盘腿坐在炕上生着闷气。 秦进荣劝道:“先生早点休息吧。” 胡宗南哼了一声:“我能睡得着吗?”又长叹一声,“部队纪律坏到如此地步,怨声载道,还怎么能打胜仗!想当年北伐时,国民革命军所到之处,老百姓敲锣打鼓欢迎。用不着询问,老百姓会自动将情报送来!比如这次第九十师中埋伏,如果我们跟老百姓的关系好,老百姓就会把共军动向告诉我们,九十师也就不会有此惨败下场了!” 秦进荣劝道:“有关军纪的事,以后慢慢整顿吧。” “以、后、慢慢、整顿!”胡宗南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高举双臂在喊叫了,“不!不能再这样姑息下去了!你替我记下,到了指挥部,要马上向各部队发下一道严令:如再有扰民之事发生,连坐部队长!” 秦进荣答了个“是”字,却并不以为然。病入膏肓,绝非虎狼之药能治好的。 秦进荣出屋,对尤德礼说:“这里情况不明,我们要做好应变准备。” 尤德礼大大乎乎地说:“嗨——!哪至于啊!” 秦进荣坚持说:“总要防备防备的。万一有了敌情,你保先生转移,我率部掩护。” 尤德礼却说:“真要发生了什么事,你保着先生先走,我来掩护。” 秦进荣也不争执:“那就这样定了!” 秦进荣又将两个排长叫来:“今晚要严密警戒,谁也不许睡了。卫士排负责这院子里和院外周围警戒;警卫排负责村内、村外警戒。一旦发生情况,先鸣枪告警,不能乱,坚持在各岗位上抵抗,拒敌入村;抵抗无效,都向这座院子收缩,掩护先生转移!” 秦进荣带着两个排长在村里察视地形,布置岗哨,并再三叮咛两个排长要严于查哨,不得疏忽。 他回到住处,只见尤德礼坐在胡宗南睡的那间房的门口,怀里抱着一支冲锋枪,已经睡着了。再进房看看,胡宗南也歪在炕上睡着了。出屋后他站着院子里,月光很明亮,照在院子里,各种物件清晰可见。他暗想:“这月夜倒有利于警戒哩。”他也有一支汤姆式冲锋枪,他提了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便爬上一草垛,钻进草垛里。但他毫无困意,因为一种不祥的预感困扰着他。 子夜之前,村里尚有此起彼伏的犬吠声,稍后便越来越沉寂,如同死去一般。他下了草垛,到各处去查哨,发现一些岗哨在打盹,他更觉不安了。回到住处,他将两个排长叫去叮嘱: “下半夜大家都疲劳了,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你们要注意了!多出去转转吧。” 两个排长刚走,突然村外传来枪声,他刚喊声“准备抵抗”,枪声已响乱了,他判断已经在村里发生了战斗。 尤德礼奔到院中,对秦进荣说:“高参,你去保护先生!” 此时已不能争执,秦进荣提着冲锋枪,奔进胡宗南住的那间房间里。 胡宗南已惊起,但却很镇定。他一边从容地扣着衣扣一边说:“你先去组织抵抗,我随后就去。” “先生请隐蔽起来……” 胡宗南笑了笑:“在战场上,最好的求生方式便是坚决抵抗!” 突然传来炒豆般的枪声,显然卫士排的冲锋枪响了。秦进荣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看,只见一些上了墙头的卫士纷纷被打落下来。他知道情况已十分危急了,转身对胡宗南说: “先生,我们已被包围,请随部下突围!” 胡宗南掏出手枪,顶上子弹,笑了笑:“不过是些土八路,用不着惊慌。” 秦进荣感到再也不能迟疑了。他四下看看,便举起冲锋枪朝后窗扫了一梭子,土坯墙塌了一块。他也不再说什么,拽了胡宗南从缺口钻出。 村里已经打乱了。这不是一场有组织的阵地战,而是各自为政的对抗战。 秦进荣拽着胡宗南出了院子四下看看,四周漆黑,只能看到一处处交战的枪弹火光。他拽着胡宗南,尽可能避开交战之处,他希望能在天亮前出村,钻进青纱帐隐蔽起来。但要从一处处火网中钻出去是很困难的。为了扫除障碍,他不得不向一个火力点扫射,也不管这个火力点是哪一方面的。他们有时被发现,也遭到射击。 最后他们终于摸到了村口。在通过村口到青纱帐的一段开阔地带时,他们遭到了强大火力的狙击。秦进荣见已露出了曙光,不能再迟疑了,便用身子护着胡宗南,打着枪强行突进。所幸胡宗南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与秦进荣配合得很好,几次起伏,便进入了青纱帐。 秦进荣让胡宗南在前摸索,他自己“断后”,在青纱帐中摸索前进。钻过这片青纱帐便是公路了,可沿着公路找到部队。 忽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他们头顶上掠过,落在前面近处。秦进荣当即意识到不妙,猛一转身将胡宗南扑倒。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一片掀起的尘土,将他们覆盖了。 “西北王”的败落--第四十六章 落日余晖 第四十六章 落日余晖 张倩率领一支数百人的便衣大队出现在公路上。此时已破晓,村子里的战斗情况可以看清了。她指挥便衣大队冲入村内。 游击队看到敌人援兵赶到,就迅速撤退。 张倩找到了左臂负伤的尤德礼,才知道秦进荣和胡宗南失踪了,赶紧派人四下寻找。她忽然想起听到青纱帐中有手榴弹爆炸之声,便和尤德礼直奔青纱帐。 他们找到了秦进荣和胡宗南。当他们发现二人时,秦进荣还伏在胡宗南的身上。先还以为是负了伤,赶紧扶起,二人才渐渐苏醒过来。原来只不过是被近处手榴弹爆炸震晕了。 胡宗南苏醒后,看到了张倩,颇为惊讶。 张倩解释说:“先生走后,部下即率便衣大队尾随,中途竟失散了。部下以为先生去了洛川,便直奔洛川,到了前敌指挥部,才知先生并未到达,因此连夜返回,竟遇上了这场战斗。” 胡宗南叹息:“共产党的游击队果然厉害!若不是进荣和你,我几乎成了阶下囚!但是,仅一点游击队火力并不强,两个排足以抵抗,怎么会打得这样乱!” 秦进荣见胡宗南似有追究两个排长责任的意思,便忙解释:“这里地形不熟,而且近似巷战,所以很难组织起有效抵抗。但士兵们一直坚持到最后,也是不容易的。”清点人数,两个排死伤二十余人,两个排长也受了伤。 张倩说:“游击队与村民有勾结,应该查清楚!” 秦进荣忙说:“昨夜一场战斗,村民受损失不小了,再追究势必又要扰民啊。” 胡宗南无意久留,便说:“算了吧,闹大了传出去也不好。” 洛川前敌指挥部原是供应各作战部队粮食、弹药的兵站。胡宗南在这里设立的前敌指挥部,只不过由一些参谋、报务人员组成,倒也方便了胡宗南召见指挥作战的将领面授机宜。 现在秦进荣成了胡宗南身边惟一共机密的人。范秀珍走后,胡宗南另找了个通讯参谋负责译电,这次没有带来,便将译电也交给了秦进荣。然而在这里要送出情报是极端困难的。 他来到报务室,见一间房间里设有两部收发报机,两个报务员背对而坐,异常忙碌。两个报务员见了他就抱怨:成天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岗位,又要收发报,又要译电文、电码,连上厕所的工夫都没有。 他安慰说:“你们确实太辛苦,我向先生报告,再调两个人来帮帮你们吧。眼下呢,还要克服困难。这样吧,我有空就来帮帮你们。收发报我虽不会,译电文、密码还是可以的,我来了,你们可以换着班休息一会儿。” 两个译电员都感激地说:“谢谢高参体恤我们。” 一般晚上电台稍闲,他就去报务室,先让一个报务员去休息两小时,他则坐在这个报务员的位置上,将要发出的电文译成密码,另一个报务员将收到的电报交给他译成电文。他每天晚上来坐四个小时,让两个报务员轮流各休息两小时。在这四小时内,他常利用另一报务员在集中精力收发报时,将要发出的情报,通过他所掌握的收发报机向延安发出去。 这天收到国防部长白崇禧的回电,是答复胡宗南催要军粮的事,回电说已督促联勤总部办理,不日即可送到。熟悉国民党办事规律的人,都明白“不日”即“无日”的代用词,所以胡宗南看了回电,大发雷霆。 “王八蛋!王八蛋!党国大事都坏在这些工八蛋身上!”胡宗南拍桌大骂后,余怒未息,吩咐秦进荣,“给白崇禧和联勤总司令各发一急电,告诉他们,三日内若不将粮食空运到,我就下令撤退。这功败垂成的责任,要他们两个负!” 秦进荣匆匆记录着。 胡宗南继续说:“再给校长发一份急电,报告校长:陕北历来为不毛之地,民间嗷嗷待哺者举目皆是,实无法就地筹粮,我军粮食最多还够五天……不,三天!三日后若粮食接济不上,我只能下令撤退!” 门外有人喊“报告”,胡宗南应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盛文,后面还跟着张倩。 胡宗南颇感意外:“你们怎么不约而同地都来了?” 盛文说:“部下们都有要事报告哩。” 胡宗南看看张倩:“倩倩,还是你先报告吧。” 张倩说:“部下认为,现在保密的重点应在前敌指挥部,所以部下带来一些人,准备加强保密工作。” 胡宗南现在对张倩更是好感倍增了:“啊,好啊,你要怎么做都可以。要不要在我办公室里,也插一个你的人啦?” “部下不敢!” 胡宗南一笑:“那就请便吧!” “谢谢先生支持。” 胡宗南对盛文说:“我叫你在西安坐催陕西省政府办粮食的,这是头等大事呀。你有什么事,完全可以打电话或打电报向我报告嘛。” 盛文解释:“范秀珍说电话很容易被窃听;我们的电报密码的保密性不可靠了……” 胡宗南挥了挥手:“这个女人就会危言耸听!好吧,既来了就当面报告吧。” 盛文欲言又止,并看看张倩和秦进荣。 张倩朝秦进荣使了个眼色,然后对胡宗南说:“部下告退!” 秦进荣跟着说:“部下也告退!” 胡宗南摆了摆手:“嗨——!别鬼头鬼脑的,有什么情况当面报告吧!” 盛文无奈,只得解释:“这是范秀珍要求部下注意保密的……其实部下也不以为然……” 胡宗南烦躁地拍了一下桌子:“嗨——!那就快说呀!” “是!据范秀珍说,她领导的小组侦察到现在中共首脑总部在兴县!” 听的三个人都一惊。 胡宗南是惊喜得此重要军事情报;秦进荣惊惧这个情报有可能危及党中央安全;张倩惊讶范秀珍居然有此重大突破。 胡宗南忙问:“可靠吗?” “据范秀珍说,她的电台侦察到兴县方面突然增加了无线电信号,据此分析……” 胡宗南拍桌而起:“好!”他拉开了办公桌后的帐慢,露出了一幅军事地图。 盛文忙走过去,用棍子指着地图一处说:“这里就是兴县的位置。部下建议,用五个旅从两侧迂回,钳形夹击……” 胡宗南兴奋地一挥手:“不!用九个旅再加一个快速纵队,从两侧迂回,分成三个梯次波浪进攻,必须一举摧毁!” 盛文建议:“部下认为对延安的攻击不能放松,拿下延安政治影响深远啦!” “那是当然!”胡宗南拉上了帐幔,“你就在这里替我拟个作战计划吧。粮食问题还要抓紧,明天一早你就返回。” “是!” “啊,你跟倩倩就两个人来的吗?” “不,刘处长带了一连人同来的。” “这就好。”胡宗南点点头说,“我算领教共产党的游击队了。刘处长又来干什么?” 盛文看看张倩,似乎不便回答。 胡宗南明白了:“我不见他。进荣,你劝劝他,不要争权夺势,多用心在任务方面吧。” 秦进荣答了个“是”字。 秦进荣回到办公室,见刘横波在里面坐着。刘横波见面就急切地问: “参谋长都报告完了吗?我现在可以去向先生报告了吗?” 秦进荣笑着将刘横波按倒在椅子上:“老兄稍安,我们先聊几句吧。看样子你有一肚子牢骚哩。” 刘横波忿忿地说:“我这个情报处长没法当了——那个娘们现在办什么事都不打招呼,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上次调便衣大队也不知干什么去了,一走好几天!我跟先生打报告也没批复。现在又冒出个娘们,一个赛一个恶,竟在我眼皮底下活动,也不打招呼,好几次跟我的人发生冲突,还说告到先生这儿也不怕!你说——我这处长还怎么当!” 秦进荣劝道:“老兄,不管她们怎么胡搞,也不会搞出什么名堂来。你是先生的人,先生心里有数。再说先生现在正在用兵之时,你去找他,不是给先生添乱吗?要替老长官多想想呀。” 刘横波拍拍脑袋:“对!对!还是老弟想得周到。那我就不去见先生了,悄悄回去吧。” “也别急于一时,明天早上参谋长回去,你跟参谋长一起走吧。”秦进荣站了起来,“老兄坐着,我去报务室发份电报,回来咱们再慢慢聊。” “好,好……你先忙吧。” 秦进荣拿着电稿来到报务室,不禁一愣,因为这里不仅添了两个译电员,而且有一名特务坐在房间中间监视着。 特务见秦进荣进去,就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报告秦高参,以后有电报要发,请您打个电话来,我们派人去取,您不必劳驾了。” 两个报务员都对秦进荣表示感谢,因为盛文这次带来了两名报务员和四名译电员,他们认为是秦进荣促成的。 秦进荣交了电稿,回来时一路上在琢磨如何将盛文说的重要情报送出去。 他回到办公室,刘横波不知哪里去了。稍顷,张倩进来对他说: “这次本想多呆些日子陪陪你的。刚才听盛参谋长说起范秀珍的事,看来这个女人在背着我搞花样,是企图夺我的权哩!所以我必须马上回去弄清情况。” 秦进荣劝道:“算了吧,她搞她的,你搞你的,争什么呢?” “不行!西京站我花了几年心血整顿,不能让她夺过去!”她拉着他的手,很动情地说,“等打完仗,我们再好好安排一下。也许我会为你退下来,但那是我自愿退的,我不能让人挤下台去。你能原谅我吗?” 他回避了正面回答:“你现在就走吗?盛参谋长明早就回去的,一起走安全些。” 她握紧了他的手:“放心吧。游击队要想俘虏我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自己谨慎一点,范秀珍邀功心切,疯狗似的,别让她咬着。”她又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其中也有争风吃醋的成分。” 他不以为然地说:“你太抬举她了。像她那样淫荡的女人,只要是个男人就行,哪里会情有所钟!” 她盯着他的脸:“你不知道你在女人眼里有多么性感!当你的情人实在太揪心了!”她刚要做冲动的动作,桌上电话铃响了,原来是胡宗南叫秦进荣过去。 她扫兴地叹了一口气:“你去吧,我一有空就会来看望你的。” 当天晚上秦进荣再三思考,认为只有使用钢笔将情报送出了。 第二天早上,刘横波来向秦进荣辞行,说了许多“仰仗”之词,无非是希望秦进荣能在胡宗南面前多替他说些好话。秦进荣自然满口应承。最后刘横波自然而然地要问秦进荣有没有什么事要他代办。 秦进荣说:“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的钢笔出了毛病,方便的话,请带回去修理……” “嗨——!修什么,我这支派克笔是新买的,老弟先拿去用吧。” 秦进荣解释:“其实一支笔不值什么,只是这支笔是贱内送的……” “啊,那就太有纪念意义了。好,我带回去替你修。我这支留下你先使着。” 秦进荣忙说:“修哩,也不麻烦你了。上次出了毛病是我的勤务兵宋洪送去修的,你还交给宋洪,让他再拿到那家店里去信理。” “好吧。”刘横波接过钢笔插在胸前兜里,“修好后我让每天来往送文件的传令兵带回给你。” 秦进荣叮咛:“因为这支笔的来历……幸勿外传。” 刘横波一笑:“明白!明白!决不向任何人说起。”又诡秘地说,“听说那个娘们儿昨天下午就回去了,似乎要跟另一个娘们干仗了。有好戏瞧了!哈……” 刘横波猜得不错,张倩回到西京站,便找来范秀珍,两人争吵起来了。 张倩质问范秀珍:“你搞的活动为什么不向我报告?” 范秀珍冷笑道:“我要提醒你,现在我是毛先生新委任的上校副站长。关系变了,请你说话客气一些。” 张倩一愣。 范秀珍继续说:“怎么,你还没看到委任令?难怪,你太忙了,没时间看文件了。你翻翻你桌上的文件堆就会找到的。” 张倩忙翻文件堆,果然发现了有关委任范秀珍为上校副站长的委任令。 “是又怎么样!”张倩有点气馁了,“你仍旧是下级,难道就不该向我报告吗?” 范秀珍不买账:“我这个行动小组在戴老板执政时就成立了,在军统总部备了案,允许直接向总部负责,现在只不过是加强了组织。怎么,跟戴老板上过床的人,会不知道吗?” “放肆!” “别不好意思,其实这算不了什么。我跟毛先生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可你还不知道我跟戴老板也上过床,还跟胡先生上过床,跟许多男人上过床,见多识广,你是望尘莫及了。” “无耻!”张倩虽骂,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无耻,是换得许许多多“方便”的招术。 范秀珍抱着胳膊仰着头,用教训加奚落的语调说道:“我真不知大家怎么瞎了眼把你捧成军统之花的!你看戴老板——好色而不迷,跟任何女人只有一夜之欢便撒手。我认为戴老板在这方面是很高明的。本来嘛,女人多得很,而且一个人一个味,何必死缠着不放呢?我就效法戴老板,经常换换口味。可你就死抱着秦进荣不放!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当初你的确怀疑他,想抓住他,那也只不过是想控制他,想使他就范,结果呢,反被他耍了……” “住口!我不跟你胡扯!” “别急!别急!所谓‘树从根脚起,水从远处流’,不把来龙去脉说清,你怎么能认头呢?”范秀珍突然扑向张倩,恶狠狠地说,“我可以肯定,秦进荣是共产党派来的坐探!” 张倩倒抽了一口冷气:“你有证据吗?” “哼哼,当我拿出证据,逮捕了秦进荣,你就该下台,而且将受到我们内部的纪律处分了!” 张倩被范秀珍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倒了。 范秀珍忽然假惺惺地走到张倩跟前,扶着张倩的肩头说:“得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不为难你,也不跟你争功。还是由你亲手去逮捕秦进荣,我并且向你保证,毛先生那儿由我去说情,逮捕后人交给你去监管。只要他把组织、联络人供出来,我保证不追究他。你愿意把他留在身边就留下,我决不干涉!” 张倩猛地一挥手,将范秀珍推开;范秀珍朝后踉踉跄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范秀珍!我被誉为军统之花时,你还在学堂里念‘人之初’哩!你休想误导我去做你不敢做的事!” 范秀珍稳住了身子,变了脸:“张倩!我看你是死定了!好啊,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我了——一个月之内我逮捕秦进荣,同时也逮捕你,解往南京一并处理!” “站住!”张倩拔出了手枪,“你居心叵测,我现在可以杀了水!” 范秀珍转过身来,本想继续奚落对方,但见张倩铁青着脸,两眼在冒火,她再不敢试图挑衅了。 “我说的是实话。”范秀珍端正了态度,“秦进荣的确是危险人物!” 张倩却冷笑道:“你企图挑拨我与他的关系,你企图使我和他冲突起来,两败俱伤,并触怒胡先生,置我于死地!” “不!”范秀珍辩解,“当初我的确爱过秦进荣,但后来情况变了,我知道秦进荣是自视甚高的人,他不会接受一个已经堕落过的女人,所以我对他已不抱任何幻想,绝不存在跟你争风吃醋的事。我有毛先生提携,不需要踩着你往上爬。我只希望和你联手破案,或者激你下决心破案!因为我必须承认在这方面你的确比我高明得多!” 张倩盯着对方:“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范秀珍过去坐在张倩对面,“我知道是什么蒙蔽了你的眼睛。如果秦进荣没有结婚,对你有真情,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为他做出牺牲也许是值得的。但是,秦进荣已经结婚了,就证明他对你完全是虚情假意,你应该幡然悔悟……” “你不要说了!秦进荣的婚姻问题我比你清楚……” “清楚!”范秀珍哈哈大笑了一阵,“大概你是听胡先生说的吧——‘不过是遵父母之命,给父母娶了个儿媳妇’!” “怎么……” 范秀珍又哈哈大笑了一阵:“那只不过是胡先生为了避免你跟秦进荣发生冲突,编造出的故事……” “不许你侮辱胡先生!”张倩厉声打断了范秀珍的话。但她这样做,与其说是维护胡宗南的威信,毋宁说是她在回避残酷的事实。 “你真的执迷不悟!” “他没有带回新婚的妻子,就是很好的证明……” 范秀珍勃然站起:“李晚霞早已回西安了!” 犹如突然在张倩头顶上响了一记炸雷,她晕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范秀珍继续说:“我两次发现了她,都被她溜掉了。我已经撤出网去,一定能抓到她的!” 张倩逐渐恢复了意识,她本能地喊出:“你撒谎!” 范秀珍冷笑道:“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范秀珍走了,张倩颓然靠在椅子上。 她虽然仍旧怀疑范秀珍的意图,却不能不认真地考虑她的话的可能性。 回忆她跟秦进荣的相处,几年时间里,虽然他在军校受训期间有一段空白,但后来的两年多时间,只有最初的一段时间有敌对行为。自从他主动做出宽容大度的表示后,他们的关系骤然升华了!尤其是那次酒醉之后,他们就像两座火山爆发了,喷射出的岩浆,几乎将他们融为一体!由此她知道他是极其强悍的。然而在此后的接触中,他再也没有主动过;她去俯就,无论她多么柔情似水,却再也得不到他的积极响应——他的表现似乎在勉为其难,甚至使她感觉到他在尽量回避着她,完全没有血气方刚的男人应有的表现。 “这是为什么?” 以前,她只认为是由于过去发生的摩擦,在他心灵上留下了创伤,需要她用感情去弥补修复。她爱他,愿意付出代价去弥补修复他心灵中的创伤。经过漫长的时间,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她愿意继续做下去,直到他认可为止。可是,她倾注了那么多感情,却仍旧改变不了他以不即不离的态度和她相处。只不过怀着良好的愿望,她将一些偶然的、细小的情节夸大地去理解,而实际上是在自欺。 范秀珍虽然很无耻,但她认为在干这种事上,范秀珍还不敢欺骗她,尤其是这种事只要追踪接触,就可以真相大白。 她认为范秀珍有一句话说中了要害:由于她对秦进荣的感情日深,使她完全放松了警惕,以至对秦进荣的一言一行都熟视无睹!然而她现在脑子乱了,不可能去回忆与他相处时间里的一切言行。现在她只想证实一点,李晚霞是否真的早已在西安!其实正是这一点击中了她的要害! 范秀珍有恃无恐,固然是倚仗了毛人凤,但也不无手里掌握了一张王牌。张倩心里有数,凭她在军统中的地位,毛人凤轻易扳不动她,这一点毛人凤不会不告诫范秀珍。 那么,如果一旦证实秦进荣果然是共产党派到胡宗南身边的坐探,这么长时间,而且做了那么惊人的破坏工作,直到最后却从她眼皮底下溜掉,或者是让范秀珍破获,她的罪责足够处以极刑了! 特务机关内部处理违纪失职的手段之残酷,她是很清楚的——那是会先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在极度痛苦中,耗尽了生命力,慢慢地死去! 正如范秀珍所说,如果为了爱情,上刀山下油锅,她也心甘情愿! 关键要证实李晚霞是否在西京! 她逐渐冷静下来了。她意识到,自从与秦进荣和好相处之后,在工作上她已经放松了,很长一个时期无所作为。她把全部心思和精力都用到秦进荣的身上去了。戴笠曾在电话中几次对她说:“倩倩,怎么听不到西京的响动了?”她回答:“有倩倩在,共匪闻风丧胆!难道老板不希望天下太平吗?”实际上在说的时候她就明知是自欺欺人。戴笠几次派毛人凤来检查工作,由于与范秀珍的关系,毛人凤回去总是好话多说,也就遮掩过去了。 如果不是她放松了工作,又怎么可能让范秀珍的小组侦察到共产党首脑机关在兴县而她却一无所知呢? 这不是与范秀珍争功的问题,而是严重的失职了! “好吧!无论秦进荣是不是共产党派来的坐探,从现在起,我都应该把他忘记,全力以赴地开始工作!” 她下了决心。 她传来李增、阮超群两个头目。 “最近你们都在干什么?” 两个头目被问得一愣。他们原都是酒色之徒,张倩放松了,他们乐得逍遥自在,哪里会没事找事做!所以被问得哑口无言。 张倩本想将两个头目臭骂一顿,但毕竟心虚,发作不起来。 “现在大军正在进攻延安,你们说我们该做哪些配合工作?” 两个头目不知所答。[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拍了拍桌子:“哑巴了吗?” 两个头目被逼得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说了句: “请站长指示。” 她也张口结舌了。 事情如此复杂,急切间如何插手?真的就去监视秦进荣吗?就算秦进荣是坐探,监视他一个就能“天下太平”吗?万一在别的方面出了问题,她仍旧是要负主要责任的。但是,这项工作已经中断很久了,就算马上行动起来,毫无头绪,也无从着手。 她想到了范秀珍。 范秀珍率领的特别行动小组既侦察到了共产党的首脑机关已转移到兴县,又那么有把握指出秦进荣是坐探,显然他们做了大量的工作。她自然不甘心与范秀珍“联手破案”,却又别无良方。 她思索再三之后,才说:“你们看看人家特别行动小组工作得多有成绩!他们已经有了可靠的线索,破案在望了!一旦他们成功了,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脸呆下去!” 两个头目很想反唇相讥:这关我们什么事?呆不下去的是你呀!但终没敢吱声。 张倩看出了两个头目的心思,便冷笑道:“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去总部工作了,这里的事是交你们处理的;我身兼数职,哪里就能面面俱到!所以,一旦总部追究责任,可别怪我都推在你们身上!” 两个头目吓了一大跳!他们知道张倩这番威胁的话,是说得出也做得出的。 “站长!我们不是不努力,能力有限您是知道的呀。”李增哭丧着脸哀求道,“现在将功补过,您说怎么办,我们豁出命去干!” “是啊,”阮超群跟着哀求,“站长就下命令吧。” 张倩冷笑道:“我下命令你们办得到吗?譬如我让你们去把司令部的官兵部监视起来;去侦察西京的地共组织;去侦察无线电通讯电波……你们在短时间内能做得到吗?能做出成绩来吗?” 两个头目承认:“这……的确做不到……” 张倩弦外有音地说:“其实倒也有条捷径……” 两个头目忙问:“什么捷径?” “有句俗话:‘前人种地后人收’……” 两个头目面面相觑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 “站长是说要我们去盯着特别行动小组的活动,顺藤摸瓜……”李增说着伸手做了个拧的姿势。 张倩一挥手:“该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要的只是情报线索。” 两个头目明知张倩是“出馊主意又不肯担责任”,心里虽暗骂其歹毒,却又不能不佩服这确实是“捷径”,是目前惟一可行的最佳方案。 “站长放心吧,干这种事我们是很有经验的,决不会让他们抢了先!” “是啊,出了错站长尽管处罚我们好了。” 张倩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情况下,你们要小心谨慎。倒是可以提供你们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我是司令部情报处副处长,又是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也就是说有公开活动的身份,你们明白了吗?” 两个头目明白了,特务机关的活动是不能明目张胆的。在重大的搜捕活动时,需要向军、宪、警方面打招呼和求得支持配合。张倩所以兼任了两个处长职务,就在于有了公开合法身份,便于调动军、宪、警。特别行动小组却缺乏这个条件,自然相形见细了。 “那我们就不是十拿九稳,简直是十拿十稳了!” “西北王”的败落--第四十七章 胜利归队 第四十七章 胜利归队 秦进荣手捧文件夹,向胡宗南报告:“据战报:兴县方面我军扑空!请示下一步行动。” 胡宗南愣了一下,手里捏着的一支铅笔“啪”的一声折断了。稍顷,他站起来,拉开办公桌后的帐慢,盯着军事地图看了许久。 “命令兴县方面所有部队全力以赴,扑向延安!”胡宗南的声调充满愤怒,“限五日内攻克,逾期,各将领提头来见!” “遵命!” 秦进荣回到办公室,当即写好了电文,又送去让胡宗南签字,然后送报务室。 他再回到办公室,就忙着将情报写成小纸条,仍然藏在钢笔中。现在他只有这一送出情报的办法,明知冒险,也只能这样做。 中午,一个很精明的年轻士兵头戴钢盔,斜挎冲锋枪,来见秦进荣。他就是胡宗南的贴身卫士,现在负责传递公文的传令兵赵勇。 赵勇将公文交给秦进荣。秦进荣签收后,又将准备好的公文袋递给对方。 “你一天一个来回,够辛苦的了。” 赵勇乐呵呵地说:“不累,骑摩托车来回不过三四个小时。” “路上可要当心啊!” 赵勇说:“现在沿途都有哨兵,还有两个摩托骑兵护送,出不了错啊。” 秦进荣取出钢笔递给赵勇:“你把它带回去交给宋洪——上次没修好,让他拿去还找那家店铺给修一修。” 赵勇收好钢笔:“修不好别是店家耍手腕吧。回去我跟小宋说,叫他带几个弟兄去把那修笔的打一顿,他就老实了。” 秦进荣笑道:“先生正在整顿军风纪,打老百姓可是犯纪律的呀。其实也别怪人修不好,我使得太狼虎了也有关系。反正不花钱,就是劳动了你哩。” 赵勇忙说:“高参您太客气了,不说是顺便捎点东西,就是指派我去跑腿,不也是应该的吗?” “又不是公事,说什么应该!好了,你去休息休息,吃了饭再走吧。” 赵勇行了军礼往外走。秦进荣发现赵勇脚下的一双布鞋后跟已裂口了,便叫住了他。 “鞋都磨破了!”秦进荣说着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拿去买双鞋吧。” “这……” “拿着!” 赵勇“嘿嘿”地笑着接了钞票:“谢谢高参了!谁不说高参您最体恤部下啊……” “得了,我可不为听你几句好话才赏你的。快去休息吧。” 赵勇二次行军礼,走了出去。 在胡宗南高压之下,各部队奋勇攻击,终于进入了延安。 延安却是一座空城。 胡宗南虽飞电报捷,心里却有数:再次扑空了!他只得指挥部队分兵四处追击。但是,没有准确的情报,各部队犹如苍蝇一般瞎撞。当部队拖得疲劳了,共军犹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打得各部队措手不及。 各部队被各个击破的战报雪片般飞来: 第三十一旅在延安东北七十里的青化砭附近遭围歼,旅长以下四千人被俘…… 第一三五旅在瓦窑堡南二十里羊马河中了共军埋伏,全部被歼…… 整编第一六七旅在蟠龙镇被共军围歼,旅长以下六千余人下落不明…… 这天,秦进荣来到胡宗南所住的窑洞,向他报告:“据情报,周恩来在真武洞公开露面,声称毛泽东一直在陕北!我们可以集结重兵将其包围,一举全歼!” 胡宗南缓缓抬起头来,他的面容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而且反应显得迟钝了。 “不……不……当务之急是赶紧收缩兵力,保住既得的延安。如果我们一旦被迫撤退,那就……”只能承认……彻底失败了……” “先生,兵家胜败乃是常事……” 胡宗南苦笑摇头:“虽是常事,也要看败得如何哩。我们败得太惨了,而且没有取胜的转机啊!”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撤退呢?兵法三十六计——走为上。意思是说:和为半败,降为全败,走乃胜之转机……” “是的,现在撤退,保存了实力,经整顿后还可以卷土重来。”胡宗南叹息道,“但是,我们一撤退,舆论哗然,朝野震动,校长也不会谅解的。所以,宁可拼光了……啊,不谈这些了。”停了停,他问道,“张倩怎么好些日子没有信息了?” 秦进荣不假思索地回答:“可能忙吧。” 胡宗南长叹一声:“进荣,有句话或者不该说……我很后悔让你和李晚霞结婚而没有促成你和张倩结合!” 秦进荣颇感惊讶:“先生何出此言——须知部下跟张倩并没有培养起可以共同生活的感情啊!” 胡宗南却答非所问:“张倩人才出众,也不像一般女人那样少识短见……啊,你问问刘处长,了解了解她的近况……” 秦进荣打电话给刘横波。 刘横波回答:“这个娘们成天不露面,鬼知道她在干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 张倩现在成天坐镇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神经紧张地守着电话机。 电话铃响了。几乎只刚一响,她就抓起了听筒:“我是张倩!” “报告处长,特别行动小组的人今天集中在皇后影院对面的商场活动;另据报告,秦进荣的勤务兵出了司令部,特别行动小组四五个人跟踪哩。” 张倩急切地说:“好,我马上来!” 她搁下电话,按动了警铃。 外面突击部队应铃声紧急集合。 三分钟后,从警备司令部大门内,开出一串三轮摩托车和几辆吉普车,风驰电掣般的朝商场扑去。 车队在商场门前停住。 李增跑到张倩车前,紧张地低语一阵。张倩跳下车,朝突击部队一挥手: “包围!” 她带着一个班的士兵闯入商场。 阮超群迎上来,对她耳语几句,然后用手往前一指。 前面不远处宋洪在前,三个特务在后尾随,相距约四五米。 她向士兵吩咐:“把那几个不三不四的家伙抓起来!” 几个士兵扑上前去,老鹰抓小鸡似的揪住了三个特务的脖领。 三个特务忙解释:“误会!误会!我们是保密局的……张站长认识我们……” 张倩不搭理他们,带着阮超群、侯连元、李增等人追上去尾随宋洪。 宋洪并未发觉身后已有人跟踪,他直奔修笔店。 宋洪进店走到柜台前,乐呵呵地掏出钢笔:“老板,我又来修笔了。” 李增、阮超群扑入,按倒了宋洪和修笔的老头。张倩随人,伸手抓住了钢笔,拿在眼前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与此同时,范秀珍带着几个特务在商场转着。突然,她的眼睛注意到一个“目标”,定住了。在她脑子里闪现了两年前的一天清晨,她和秦进荣在司令部对门的饭馆里吃早点时,因为去取醋壶,发现一位“老太太”独坐就餐。当时她就盯了这位“老太太”一眼,因秦进荣唤他,她没有再注意。现在这位眼前的“老太太”与那位“老太太”对上了号! 范秀珍的眼睛一亮,朝身后的两个特务一摆手,便迎着“老太太”走了过去。 范秀珍拦住了“老太太”的去路。 老太太一愣,正转身要走,范秀珍伸手往老太太头上的银发上一抓,假发被揪掉,一头油黑的秀发披散下来。 李晚霞露出了真面目。 范秀珍狂喜:“啊!李小姐……啊不,不,秦太太……啊不,不,秦进荣已晋级为将,应该称您为秦夫人了!” 李晚霞怒斥:“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请您跟我们去保密局谈谈!”范秀珍说着一摆手。 两个特务上前要逮捕李晚霞。 此时在近处,两个彪壮大汉吵起来了。 “干什么?干什么?老子见过!” “你说干什么!老子今天让你开开眼!” 两个推搡扭打起来,其势凶猛,直朝李晚霞这里冲撞而来,把两个欲逮捕李晚霞的特务冲撞开去。 范秀珍喝骂:“他妈的!我们是保密局的,在执行任务!快躲开!”她掏出了手枪挥舞着。 又有几个彪壮大汉过来“劝架”。 “别打了!别打了!自己人!自己人!” 劝架的冲过来,把范秀珍撞开,并将两个特务拽扯住。 李晚霞趁机闪身而去。 几个大汉一哄而散。 范秀珍跺脚叫骂:“他妈的!追!” 范秀珍和特务们分头追赶。当她路过修笔店门前时,张倩突然出来拦住了去路。 “范秀珍!我抓住了秦进荣!”张倩将钢笔伸到范秀珍眼前。 范秀珍一愣:“你……你敢摘桃……” 张倩哈哈大笑:“你在侦察,我也在侦察。这就叫做‘八仙过海,[奇·书·网-整.理'提.供]各显其能’!” 范秀珍跺跺脚:“好!我先不跟你争论,躲开——我要抓住李晚霞!” 张倩并不让路:“刚才李晚霞就从这儿过去的……” “你为什么不抓住她?” “‘长线放远鹞’!” “要赶快逮捕秦进荣……” “如果秦进荣真是共党派到胡先生身边的坐探,在他的周围,必有层层保护网。我们这儿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警觉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干的事了。” “那……该怎么办……” “你——带着你的人回家睡觉吧!”张倩伸手拧了拧范秀珍的脸蛋,“在办案方面,你还嫩得很哩!” 张倩果然料得很准确,在稍晚些时候,秦进荣从一沓送来的文件中,发现一张字条:“移地为良!” 他知道这是地下党在紧急情况下通知他立即转移的指示。 他正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忽然接到刘横波打来的电话。 “老弟,据便衣侦察员报告:张倩在商场大闹了一场,还抓了你的勤务兵小宋!老弟,好自为之啊!” 秦进荣强作镇定:“啊,不过是旧调重弹而已!” “啊,我想也是!不过老弟呀,这一回她再演砸了,你可不能再手软啊!” 秦进荣哈哈一笑:“那是当然——事不过三嘛!” “好!我已下令按兵不动,看这娘们怎么折腾吧!” 彼此打了一阵哈哈。 在此同时,胡宗南在另一个窑洞里接到了张倩的电话。 张倩在电话里说:“部下要向先生报告一件很不幸的事。部下破获了中共地下组织一个联络站,当场缴获一部电台。秦进荣利用钢笔传出情报,部下当场抓获了宋洪。现在证据确凿,部下要求逮捕秦进荣归案。” 胡宗南似乎已经麻木了,听了这个报告竟无动于衷。他以极其平静的声调回答:“好……好……我确信你的报告,并替你向毛人凤请功。秦进荣不能逮捕,我已派他另有公干,沿途任何人不能阻拦。宋洪是无辜的,应予释放。” “先生……” “倩倩,这的确是很不幸的报告,难道你不希望将不幸限制在一定程度内吗?” “……先生,部下的心情……只是先生若不挥泪斩马谡,下面……” “西北王一言九鼎,逆我者亡!”胡宗南挂断了电话,愣了片刻,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窑洞。 秦进荣正在整理文件,突然发现胡宗南走了进来,他忙蹦起敬礼:“先生!” 胡宗南微笑点点头:“在忙什么?” 秦进荣答道:“报告先生,部下正在整理经手的文件……” 胡宗南一笑:“挂印封金吗?不必了。因为我们终究会被迫撤退,在撤退前所有文件只能付之一炬……进荣,我没有实践保送你去美国深造的诺言,一直感到很内疚。现在仗打输了,你留下也帮不了我……你走吧……走吧……我已下令放行……你放心走吧……” “先生……” 胡宗南背转身去,声调凄凉地说了句:“前途珍重!”便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秦进荣向胡宗南行军礼,直至胡宗南的身影完全消逝。 此时此刻他虽感慨万千,却没有时间多想了。匆匆整理了简单的行装,他驾驶一辆吉普车出城。 城门外设了路障,几个特务带着一群宪兵把守,拦住了去路。 秦进荣停了车,特务们蜂拥而上。 一特务组长上前,保持礼貌地对秦进荣说:“秦高参,我们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已。请你随我们去西安见张站长,有什么话,你们两位当面说吧。” 秦进荣很爽快地下了车:“好吧。” 此时从城门内飞驰出一辆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载满武装士兵的卡车。两辆车冲过来,在特务们跟前停住。 卡车上的士兵纷纷跳下,持枪对特务和宪兵们采取包围态势;吉普车上下来的是胡宗南的侍从副官尤德礼。 特务和宪兵们都愣住了。 尤德礼来到秦进荣跟前,行了军礼:“报告秦高参,部下奉先生之命,追赶前来的。”说着将一只公文皮包递给秦进荣,“先生说打了两三个月的仗,也没关切,叫我把薪饷送来;另外先生还送高参一笔川资,这是先生的一点心意,先生要求高参一定要收下!” 秦进荣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尤德礼又转身对特务们说:“胡长官命我来传达命令:秦高参因公外出,沿途任何人不得留难,违者按军法严惩不贷!把路障撤了!” 特务们慌忙去撤路障。 尤德礼又拿了一支汤姆式冲锋枪和一条弹带交给秦进荣,并朗声说:“这也是胡长官赠送的,好比上方宝剑,沿途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他又搬了一箱铁柄手榴弹放在秦进荣的吉普车上,“这箱手榴弹,是部下们一点心意,路上也许用得着的。”说罢朝秦进荣行军礼。 秦进荣还了军礼,然后握着尤德礼的手说:“拜托老兄多多照顾先生……” 尤德礼摇摇秦进荣的手说:“老弟放心去吧!”并推着秦进荣上车。 秦进荣明白尤德礼是要目送他离去,便上了车,开车急驰而去。 尤德礼见秦进荣的车走远,才上了自己的吉普车,率领着一卡车士兵回城。 特务们眼看秦进荣和尤德礼都走了,这才赶紧去发电报向张倩报告。 其实张倩也不过是摆出姿态而已。收到了特务们发来的电报,便顺水推舟,下令撤销关卡扣留秦进荣的命令。 不料范秀珍闻知,怒气冲天地质问张倩为什么撤销扣押秦进荣的命令。 张倩将特务们发回的电报递给范秀珍看。 范秀珍看罢电报反倒指着张倩大骂:“我真不知你是旧情难忘,还是真的是个白痴!胡宗南是什么人——西北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他愿意让人从他眼皮下将他重用多年的人抓走吗?如果秦进荣不被追究,那么,进攻延安的失败,可以用一句‘兵家胜败乃常事’来解释;秦进荣如被追究,胡宗南就有用人不当的责任,朝野都会耻笑他将共产党的间谍当成心腹! “想当年曹孟德义释关云长做得何等漂亮!他放关羽千里走单骑,是料想关羽过不了五关,才送了个空人情。结果关云长力斩六将,马到黄河又力斩秦祺。曹孟德这才派张辽送文聘——通行证。这不都说明问题吗? “胡宗南不过是效曹孟德义释关云长的故事而已,也明知我们会层层阻拦,是假手我们除掉这个隐藏几年,使国军蒙受重大损失的共军坐探! “你连这点道理都悟不透,真太辜负戴老板的栽培了!” 张倩承认范秀珍所言有一定道理,但对方那嚣张的气焰刺激了她,使她产生逆反心理:“你这样讲是曲解胡先生的高雅之情!胡先生曾在电话中明确向我指示:派秦进荣另有公干;宋洪是无辜者,应予释放。” “我真是对牛弹琴了!”范秀珍愤然取出一份电报,“毛先生电谕:有关秦进荣一案,着范秀珍全权负责侦缉,西京站全体人员必须听命积极行动,违者按军法严惩不贷!”念罢,她将电报扔在张倩面前。 张倩很平静地说:“好,我尊重毛先生的指示。从现在起,我离开西京站,你可以以副站长身份,全权代理站长职权。我去稽查处,若有需要,请通知我配合。” 张倩离开了西京站。 范秀珍并不细想张倩敢于撒手西京站是必有所恃,却急于行使权利,当即召集西京站的全体特务,下令重新布网拦截秦进荣。特务们当面唯唯喏喏,她因此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于靠与毛人凤的肮脏关系赢得了权势,却不知尽管这些特务都是酒色之徒,但对于风骚淫浪的女人同样是很鄙视的。更何况她的资历太嫩了,又无“业绩”,无人能服,实际上连“特别行动小组”,也是受张倩暗中操纵的。 刚撤销的中途拦截、逮捕秦进荣的命令迅速恢复,一道道关卡狙击着强行通过的秦进荣驾驶的吉普车。 地下党组织也早已准备好了营救工作,游击队与一群群特务武装展开了激烈的枪战。秦进荣在游击队掩护下,穿过枪雨弹林,驾车疾驰。从午后至黄昏,通过了七道拦截,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被打碎了,车顶的帆布篷被烧毁了,但他并没有受伤。 这条公路是当年“青年战地服务团”所经过的路程。 漫长的黑夜并不平静,一道道拦截的关卡,经过时都要发生激烈的战斗。他驾驶的吉普车曾经翻入公路旁的排水沟,游击队从敌特车队中夺了一辆吉普车,让他继续驾驶前进。 黑夜总是有尽头的。 黎明时候,在公路旁出现了李晚霞和徐飞虎。 秦进荣冲出了特务设置的重重关卡,摆脱了特务的追踪,与李晚霞、徐飞虎会合了。 秦进荣下了车,紧紧握着徐飞虎的手:“大哥!谢谢!谢谢!”他知道徐飞虎能把李晚霞护送到这里,必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兄弟何出此言!”徐飞虎满不在乎地说,“你我情同手足,为兄弟做点事还不应该吗?” “可是,这样一来大哥在西京……” “嗨——!愚兄是江湖人,四海为家,给草鞋磕个头,道声辛苦,没过不去的路!兄弟放心,这一道上都布置好了人,河边也有人,只要上了船,就万事大吉了。” 三人上车,秦进荣驾车继续前进。 秦进荣对坐在一旁的李晚霞说。“我一直担心你在城里的处境,没想到竟能在这儿相遇。” 李晚霞说:“造成如此局面,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我们只注意了张倩领导的西京站和稽查处的行动,忽略了范秀珍领导的特别行动小组的活动——这个女人竟如此狡猾、狠毒,是出乎意料的。在城里,如不是大哥的人掩护,我几次险遭不测哩!” 徐飞虎接碴说:“你还别说——得亏张倩始终没跟着起哄,范秀珍的人手有限,否则……”秦进荣顺口说:“范秀珍怎么能与张倩相比……”说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犯忌”了,于是偷眼看看一旁的李晚霞,惶惶住口。 李晚霞一笑:“进荣,怎么不说下去——范秀珍怎么与张倩不能相比?张倩有哪点特殊啊?” 秦进荣正不知所对,徐飞虎接碴解了他的窘困:“兄弟说得对——张倩虽也凶狠,到底还有点人性;那个娘们儿一出面就跟疯狗似的乱咬,真不是玩艺!” 李晚霞看着秦进荣问:“进荣,是大哥说的这样吗?”。 秦进荣已摆脱了窘困,想好了措词:“啊,我说她们不能相比,一个是功成名就,居功自做了,另一个是初出道,邀功心切……” 李晚霞抿嘴一笑:“恐怕她们的不同还在于你内心感情方面的差异吧。进荣,不必回避,我能理解的。大哥说得也对,她们俩在品质上有所不同。我倒挺喜欢张倩的气质——不管她穿上军装还是换上便装,都显得风度不凡,令人一见陡生爱慕。你说呢?” 秦进荣讪讪地说:“噢,我可没注意……” “进荣,进荣,你可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啊……” 徐飞虎又接碴了:“要说聪明,看怎么说了。男人有男人的聪明,女人有女人的聪明。拿我兄弟来说吧,不聪明能在西北王身边糊弄这么多年?再拿你们大嫂来说吧,我在外面有点啥事,一进门她就看得出来!这,你不服还真不行哩!” 秦进荣和李晚霞听得哈哈大笑。 吉普车开到码头。 三人下车后观察周围,似乎很平静。 秦进荣看看对岸,很感慨地说:“当年服务团途经这里,就在对岸码头,宋洪出现了……现在宋洪还不知在受什么罪哩。” 李晚霞安慰道:“地下党组织会设法营救的。” 徐飞虎四下看看,有点疑惑:“我派了十来个人在这儿守着的,怎么都没露面啊!” 李晚霞有点紧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秦进荣耸耸肩:“到了这儿,我们无可选择了。”他拿了车上的简单行李——一只皮箱,一只尤德礼送给他的公文皮包,“走吧。” 徐飞虎看看放在车上的冲锋枪:“怎么,‘家伙’不带上?” 秦进荣苦笑道:“如果你的人出了问题,我们抵抗也没有用的。”他当先向趸船走去。 李晚霞和徐飞虎跟上。 他们一行人刚走上跳板,范秀珍迎面从趸船上走出来。她穿着佩戴上校军衔的军装,手里拎着一支手枪。 徐飞虎赶紧拔出手枪准备抵抗。四下看看,只见周围荷枪实弹的军、宪、警和特务已将他们包围了,他这才意识到抵抗的确是无效的,于是将手枪扔进河里。 范秀珍很得意地冷笑道:“秦高参,我们终于坦诚相见了。不过你也别紧张——你毕竟是我第一个爱过的男人,只要你听话,我保证你个人的生命安全;我也会像张倩那样,找个地方把你养起来,跟你过小日子。” 徐飞虎冷笑道:“嗬——!窑姐也当上校了!难怪我兄弟弃官不当了,这国民党的官也太不值钱了,太下贱了!” 范秀珍用手枪指着徐飞虎:“姓徐的,你他妈的把我小组的好几个人搞到哪儿去了?” 徐飞虎“哼”了一声:“那哪是人啦——是废物,而且到处散臭味。老子把他们当肥料给埋地里了!” “几个?” “不多,一共才七个!” “押回去老娘扒你的皮!” “别介!你让我上刀山、下油锅都成,你可千万别动手——我怕传染上梅毒那活罪就受大了!” 范秀珍扳开机头:“老娘毙了你!”她将枪伸到徐飞虎面前。 徐飞虎伸脑袋相迎:“朝这儿来一下比什么都痛快!” 范秀珍却缩回了枪:“押走!” 秦进荣等三人被押下跳板,沿着河边走着。范秀珍在前领路,十来个武装特务将他们三人夹在中间。 大约走出两三里路,看见岸边停着一只帆船,范秀珍和特务们将三人押上帆船。 “把这个女的和那个大个子反铐上押进舱里去!”范秀珍吩咐特务们。 特务们将李晚霞和徐飞虎反铐上,押进舱里去。 范秀珍又吩咐剩下的两个特务:“你们到后舱那儿去,命令开船!” 两个特务向后舱而去。 甲板上就剩下秦进荣和范秀珍,还有个戴着斗笠的船夫,他在解着缆绳。 帆船离岸,扬起了帆篷,漂向江中心去。 范秀珍一手提枪,一扭一扭地走到秦进荣跟前:“进荣,当年我们带着许多幻想,渡过了这条河,结果那一切幻想都化为乌有。现在想想,那时也未免太天真了,你不觉得吗?” 秦进荣鄙弃地说:“我只可怜你的堕落!” “堕落!”范秀珍狂笑了一阵,“你知道一个女人掉进那样的环境,失去了贞操后有多么绝望!我醒过来时多么希望那个男人能是你呀!”在这一瞬间她似乎真的很痛苦,“但是现实太残酷了!我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求生或求死。也许我应该求死,因为那样做容易得多。我承认缺乏勇气……既然要活下去,我就必须忍辱偷生了。我也经受过了痛苦的感情煎熬,但我后来终于明白,要想活下去,一切自我折磨都是白废的;既然要活下去,那就只能追求活得好一些,潇洒一些!于是我横下一条心,去追求新的目标!” 秦进荣“哼”了一声:“于是你就寡廉鲜耻地这样活过来了!” 范秀珍也哼了一声:“进荣,你别硬充好汉。等你进去了,尝到了那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你就会承认换个活法是惟一的出路!” 秦进荣大义凛然:“人活百年固有一死,与其在肮脏的阴沟里苟延残喘,不如光明磊落地一死!” “漂亮话我也会说——当年我喊起口号来比你声音高多了!等你进去了,就会明白的。” 秦进荣说:“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南京保密局总部!”范秀珍很得意地说,?‘不过你别怕,毛人凤听我的。你只要交出你的组织,你的联络人,那么,我会让毛人凤赦你无罪……” “如果我不说出组织和联络人,你也能让毛人凤放了我吗?” “不能——你必须付出代价!” “那么,我的联络人会被捕、会处以极刑吗?” “当然!使国军遭受那么重大的损失,其罪决不能宽贷!” “好,我马上就交出联络人……” “是…” “是你!” “我?” “难道替我两次送出情报的人,还不能算是我的联络人吗?” 范秀珍倒抽一口冷气,愣住了。此时在她脑子里,一幕幕画面闪现,有两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其一是在饭馆里,她去取醋壶时,一转身,她感到腰间武装带处有触动,正要转身看,秦进荣在叫她;其二是她在司令部门前,将一本杂志交给送报人。 “啊——!” 秦进荣冷笑道:“范秀珍,到了南京,我决不会求生,试问,你能求死吗?” 范秀珍歇斯底里大发作:“不!不!我没替你送过情报!谁也不会证明你的谎言……” “我会证明!”船夫突然搭碴,把秦进荣和范秀珍都吓了一跳。 范秀珍厉声问:“你是谁?” “船夫”从容地摘下斗笠,一头鬈鬈秀发飘洒下来,“我是张倩!” 范秀珍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举起了手枪,对准了张倩:“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倩冷笑道:“我不是说过,你还嫩得很哩!” 范秀珍喝问:“又来摘桃?” “不!”张倩冷冷地回答,“我来抓叛徒!” “不!”范秀珍举枪的手颤抖起来了,“他……含血喷人……” “到了总部,经过审讯就会真相大白!” 范秀珍慌了神,一边退一边叫嚷:“来……来人!把她……把她抓起来……” 张猝碎不及防地挥起撑船的竿子,将范秀珍的手枪打掉了。 “至今你还没悟到,你那特别行动小组的人都已归顺了我,这一切都是我安排好了的!” “你……你要怎么样……” 张倩冷笑道:“我从来不喜欢在我面前逞能的人!” 范秀珍吓软了,“扑通”跪倒在甲板上:“张……处长……请看在毛先生份上……” 张倩哈哈大笑:“你真以为男人只要跟你上过床,尝过你的浪味就离不开你了吗?可是你忘了,又有哪个男人能容忍你跟婊子一样在外面胡搞呢?更何况今天毛先生已是保密局的领导人,能受你的挟制吗?范秀珍,让你死个明白!我奉毛先生之命,替他卸掉一个沉重的包袱!” 范秀珍似乎意识到厄运难逃,恐怖地嚎叫着爬起来猛奔,似乎企图跳水逃生,当她扑到船沿,一声枪响,她的疯狂举动顿了一下,她便一头栽了下去。 船下的黄水溅起的浪花平复后,泛起了一股殷红色,但很快就变淡、消失了。 张倩脱去了船夫服,露出了一身白色的裙装。秦进荣看了这套衣服,想起当初送她衣服时她说的话,不禁一惊,不祥之兆油然而生。 “进荣,我曾经对你说过,既不希望你是我的同志,也不希望你是我的敌人,因为两者都是很不堪设想的。现在虽然很遗憾地证实了你是我的敌人,但这也绝非不能改变的——我们都退出政治舞台吧,我还比较富有,可以和你到国外去过另一种生活。” “不能!”秦进荣很坚决地回答。 “为什么——是因为顾虑家人受牵连?你放心,我会安排好,而且胡先生也会照顾。至于说李小姐和其他人,我也保证他们的安全和人身自由。” “不!” “那么,是因为你并不爱我?” “是因为信仰——信仰高于一切!” “难道不能为我——为爱情而舍弃?” “不能!” 张倩绝望了,她拔出了手枪:“如果我把你押到南京交给总部,你将受到人间最残酷的刑法!爱你一场,不忍你去受苦,还是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秦进荣挺起胸,从容地面对张倩。 张倩举起了枪:“进荣,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还想说什么?” 秦进荣朗声说:“当年日本鬼子在我身上穿了七个窟窿,我还是顽强地活到今天。你真想结束这一切,那么,请你瞄准我的脑袋,不要费事!” 张倩转过身去走了几步,突然猛地转过身来,一抬手“当!当!当!”打了三枪。带着呼啸的子弹,从秦进荣的头顶掠过,似乎拂动了他的头发。 秦进荣仍旧挺胸面对,毫不动摇。 张倩颓然垂下了举枪的手臂。过了半晌,她以异样的声调问:“进荣,我只求你说一句实话:撇开政治原因,你究竟爱不爱我?” 秦进荣肯定地回答:“我一向都很欣赏你的自信!” 张倩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但她咬着嘴唇强自忍住了。 “好,这就足够了!”张倩抹去了泪水,转身向船舱嚷,“侯连元!快把人带出来!” 被反铐着的李晚霞、徐飞虎和宋洪被推出舱来,同时候连元、李增、阮超群等一些特务也出了舱。 张倩向侯连元说:“命令落帆靠岸!” 侯连元答了个“是”字,飞跑向船尾。 张倩向李增要过手铐钥匙,递给秦进荣,“我奉西安行辕主任胡长官命令,释放你们!”说罢,她背转身去。 秦进荣去开了众人的手持。 帆船靠了岸。 张倩始终背着身,一动不动。 众特务垂手而立。 秦进荣走过去,站在张倩的身后,希望她能回转身来,但她没有。 李晚霞过来拽了拽秦进荣的衣袖,秦进荣没有理睬。她多少有点赌气地转身对徐飞虎和宋洪说:“我们下船吧!”他们三人下了船。 秦进荣忍不住叫一声:“倩倩……” 她虽没有转过身来,却看得出她的双肩在颤抖着。 秦进荣等不到回答,只得说:“请你代为谢谢胡先生……请多自珍重……” 张倩没有反应。 秦进荣转身下船。 帆船再次离岸,驶向河心,扬起了帆。 秦进荣一行人沿着河岸东行。 他们走出不远,听见一声枪响,众人举目朝帆船望去,只见从帆船上掉下一个身穿白色服装的人…… “西北王”的败落--尾声 尾声 胡宗南以“天子门生第一人”而位居黄埔将领之首,在大陆显赫一时,是黄埔将领中拥兵最多、居官最高、军衔最大(黄埔将领在大陆时期惟一晋级陆军上将)者。自从兵败延安之后,他在蒋介石心目中也逐渐失宠。一九四九年底,解放大军进军西南,最后将胡宗南残部围困在成都附近。胡宗南看到“大势已去”,竟弃部只身逃往台湾,遭到蒋介石痛斥,蒋介石勒令他返回成都率部继续抵抗。他飞到海口,得知他的参谋长盛文已率部起义,成都即将和平解放,只得悻悻返回台湾。这使蒋介石对他彻底失望了,将他安置为“总统府战略顾问”——这是蒋介石为安置“元老”而虚设的职务。他却很不知趣,得知台湾海峡大陈岛上聚集了数万由闽浙一带溃退下来的特务武装游击队,便打算向大陆东南沿海发展敌后武装势力。一九五一年九月九日,他化名“秦东昌”去大陈岛,成立了“浙江省政府”,自任“省政府主席兼军事总指挥”,整训部队,补充装备,很热闹了一阵子。 一九五三年五月,共产党军队奇袭大陈港外积谷山,并予以攻占,大陈局势紧张。在战守问题上,胡宗南与美军顾问发生矛盾。他尚恃“天子之宠”不肯让步,却不考虑自从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七日),美国对国民党恢复“军援”的同时,派遣了更多的“军事顾问”到台湾(多达两千三百四十七人,尚不包括驻台的美国三军官兵),严密地控制了国民党在台湾的军队,蒋介石再也庇护不了他了——蒋介石迫于美方压力,在大陈岛设防守司令部,以刚从美国陆军参谋大学毕业归来的刘廉一中将任司令官。胡宗南仍不知收敛,认为自己已在大陈开创了局面,突然来了个司令官,有点不尴不尬;又认为既然“浙江省政府”并无明令撤销,一切机构便应从属于“省政府”。闹得原打算含糊混下去的蒋介石,不得不派时任“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的蒋经国乘军舰前往大陈将其召回台湾。 虽然后来蒋介石也曾任命胡宗南为“防卫司令”之职,但比起他当年的“西北王”甚至后来惨淡经营的“浙江省主席兼军事总指挥”实在相去太远了。胡宗南抑郁不得志,于一九六三年病故于台湾,终年六十九岁。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回目录 “西北王”的败落--后记 后记 我在习作《一代女帮主》(团结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五月出版)“后记”中写了这样一段文字:“文学作品虽来源于生活,但经过艺术加工和提炼,与现实似是而非,其道理不言而喻。但有些人总爱‘较真’,以文学作品与现实生活对照,甚至‘对号入座’,于是往往出现尴尬的事,乃至于诉诸法律,这就无怪乎海外影视片多见片首或片尾出现一行十分醒目而恭谨的声明:‘本片情节纯属虚构……’或者海外属‘有闲阶级’者居多,文人不得不谨小慎微吧。但这股‘有闲阶级’风也刮到改革开放的国内来了。所以,本书的结尾,也不得不声明:请勿对号入座,并谢三鞠躬!”这段文字,还附在后来出版的《梦断金三角》(深圳海天出版社一九九七年五月出版)一书的“后记”中。现在又郑重地附入本书,自然是认为很有必要。 这部小说的酝酿时间已超过了十年。因为先父方靖是原国民党第七十九军中将军长兼四川宜宾、泸州、内江、自流井四个专区警备司令,后为全国政协委员,与原国民党第十二兵团中将司令黄维(后为全国政协常委)是好友,我常替先父去拜望黄老(先父于一九七○年摔伤,腿有残疾行动不便),与黄老谈起当年第十二兵团在双堆集被歼经过,虽时过多年,黄老一谈起来仍十分激动。他说当年他奉命率十二兵团四个军十二万之众驰援淮海,实际上他已经发现在行进中侧翼有大量共军集结,便选电向国防部要求改变作战方案,改道渡河。但国防部次长兼第三厅厅长刘斐却回电命令:向当面之敌攻击前进。黄老说:“我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而且又以为国防部纵观全局,所以应按指示行动,结果硬是把我的部队送进共军的‘口袋’里去了!我的部队足足打了二十七天,是淮海战役坚持时间最长的了。在关键时刻,第八十五军第一一○师师长廖运周率部起义,并策反了第二十三师师长黄子华在阵前倒戈,部队一下子大乱!后来我才知道刘斐、廖运周是老地下党员,第十二兵团的作战计划及每一行动,他们都及时报告了周总理。这使我悟到了国民党这么多军队,装备得这样好,还打败仗的原因!’当然,黄老是以切身体会而言。国民党的失败有诸多原因,其中最根本的一条是抗战胜利后政治极端腐败,民心背离,经济崩溃,才导致国民党彻底垮台的。以军事方面而言,解放军的英勇善战,主帅的运筹帷幄,自然是很重要的,但隐秘战线功不可没,我在许多史料中都读到过策反起义的事迹,但在文化影视方面,反映这方面的作品尚不多见,所以我就产生了写这样一部书稿的欲望。后来又与一些老先生谈论过这方面的事,这些原国民党高级将领对此都深有感触。他们以亲身经历或见闻相告,我也收集了一些资料。这就是撰写成这本小说的原因吧。 迟至年初才动笔,诸多原因之中最现实的一条,是笔头太忙。动笔时下了决心一气呵成,许诺出版社在五月底交稿,又改成六月底,现在已是八月中旬了。 总算完稿了,又认真修改了一遍,但是难免尚有不尽如人意之处,恳切盼望读者予以指正,以便再版时补充、修改。  方知今 1998年8月于北京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