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岁月忧伤的女孩》

作者：庞捷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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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懂得爱情

夏天，听说你的爱情夏天，是我喜欢的季节。因为可以吃冰激凌不会肚子痛，因为可以show一把漂亮的裙子，因为可以不轻易生病每天都活蹦乱跳，因为长长的假期是睡懒觉的正当理由……因为夏天是一个聚散离别的季节，有泪水，也有欢笑，有告别，也有开始。我们所有的分离都是在初夏，和一些相处了很多年的朋友说再见，许诺以后保持联络；我们所有的聚首是在夏末，和一些同样怀着憧憬还有些茫然的朋友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然后他们很快就会取代那些曾经和你相约常常联络的朋友。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年轻时候的友情很单纯，也很脆弱，简单的开始，轻易的结束，然而每一次的回忆都是让人的嘴角能够微微翘起的。那时的聚散离别对我们来说没有太深刻的触动，因为对未来始终有憧憬，可是大学毕业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想以后的生活怎么过，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还没有消除，我就彻底告别了我的学生时代，只有结束，没有开始，青春就那样散场了，像一次根深蒂固的失恋。喜欢夏天，也被夏天深深伤害，所以我的小说，我的爱情，它们都在夏天诞生或者毁灭。

有些爱情，我曾经历，更多的爱情，我只是听说或者旁观。外公在世的时候，外婆天天都在数落他的不是，我们也亲眼见到了外公对外婆的漠不关心，可是为什么外婆在外公的葬礼上会哭得那样痛不欲生？奶奶２０多岁的时候就离开了爷爷，之后爷爷有过很多女人，等到他七十多岁过世的时候还会想起她吗？他们的爱情能在半个世纪之后给他带来一点感动吗？幼儿园里那个声音甜美、身材臃肿的老师身患疾病，丈夫也因为爱上了自己的嫂子而痛苦地背井离乡，她从此孤身一人。多年以后，当她病情再次恶化，他来到她病床前时，为什么她还不能原谅他呢？是因为还爱着他吗？妈妈和爸爸因为一件小事就能吵架，妈妈每次都说他们会分开，小时候我以为妈妈说的都是真的，很害怕。可是当我有一天懂得了爱情，我就再也没有这样的顾虑了，他们一定不会分开。初中班上那个出挑的女生读着心爱的男生写来的绝交信，泪水止不住打湿了信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和其他男生说话，难道非要说他们不懂得爱情吗？学校寝室里的卧谈主题往往是异性。爱情，在任何时期都让人期待。周围的朋友一个个开始恋爱了，有些人吵着说要分手，然后开始整理对方的东西以便归还。

不是真的斤斤计较，也许只是想拖延一些时间，东西整理完了，他们也和好了。有些人每天都如胶似漆，可以整夜抱着电话不睡觉，说的都是琐事，却也甜蜜。有些人天天在一起却说不了解彼此；有些人相隔两地，却始终确信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恋爱方式，每个人的爱情都有与众不同之处。这个小说是我目前为止最喜欢的小说，因为是在夏天，写下我听来的爱情。

１９８８年的夏天，一个漂亮的女人敲响了我们家的门。"嗨，你们好，我是新搬来的。"她微笑着说，眼睛眯了起来，眉毛也开始跳舞。她梳着又黑又亮的两条麻花辫子，刘海和发梢烫成了很多小卷卷，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和我们家用的洗发水不一样，和妈妈身上的金银花花露水的味道也不一样，有一些淡淡的青草味，很清凉。"啊，你好。"爸爸有些不知所措，两只手很紧张地搓着，"有事吗？"爸爸穿着红色的汗背心，胸口有一处被香烟烫了一个小小的洞洞眼。他半开着门，把头探出去，也没说让人家进来坐一会儿。妈妈说的没错，爸爸有时真的笨得离谱。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爸爸经常和客人这样站着，一个门外，一个门内，聊天，可以聊上一个小时。要我说，那个客人也笨得离谱，他就不能主动请求进来坐一会儿吗？大人就喜欢瞎客气，客气个没完。"没事，就是来和你们打个招呼。"她用手捋了一下垂在睫毛上的刘海，瞅了瞅揪着爸爸的汗衫站在他身后的我，笑得更深了，"这是你的女儿吗？和我的儿子一般大，上小学了吗？""今年９月１日开始上小学一年级。"爸爸把门敞开了一点，"快叫阿姨。"我走上前，低着头飞快地吐出两个字："阿姨。"然后赶紧逃回爸爸的身后。"噢，那以后和我们家东东就是同学了。"她把手伸进来，摸摸我的头，"以后上我们家来玩啊，我们就住楼下３０１。"

"好呀，你们也常来玩。"爸爸有些机械地应付着。"那我走了。"她摆摆手，转身走下楼，高跟鞋在楼梯上"啪啪"打着好听的拍子。妈妈买菜回来后，很快就给我们带了那个漂亮阿姨的信息，她说："菜场上的人都议论着呢，那个女人呀，好像没有老公，有人好心帮他们搬家的时候发现，两个房间摆的都是单人床。有一个儿子，跟着她姓白。人长得那么漂亮，没有老公，要么是作风有问题，要么就是红颜薄命，死了老公。大家猜测的大致结果就是这样。""别听见风就是雨的。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干嘛。"爸爸嘟哝了一声。"我也就是跟你们说说嘛。唉，住在３０１的人好像都挺奇怪的。"妈妈感叹。我记得以前那个３０１的阿姨也很漂亮，脸很白，白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她常常坐在楼下的花坛里晒太阳，有时候织毛衣，有时候自言自语，没见她和谁搭过话。妈妈说，那个阿姨以前是大学里的校花，很多人追求的呢，可她一个都看不上。到了快毕业的时候，她匆匆忙忙选择了一个对她最死心塌地的男生，那个男生很老实，对她也很好，就是后来的３０１叔叔。他们很快就结了婚，也有了孩子。孩子还没满周岁，３０１阿姨就疯了。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疯疯癫癫到处跑，她从不乱跑，她也不披头散发，她只是不说话，有时候半夜尖叫起来，问她什么，她还是不说。３０１叔叔带她去医院看病，医生说也许是产后忧郁症，也许。医生也说不出更具体的，只是开了一些帮助她睡眠和稳定情绪的药。家里请了一个保姆带孩子。３０１叔叔为了帮她治病，带她去了全国很多著名的医院，可没有一点成效。家里的钱用完了，还问别人借了不少。３０１叔叔决定自己开一个公司，做装潢设计方面的。

没几年，他们家就变得很有钱了，可３０１阿姨还是没有好转。大家都以为３０１叔叔会在外面再找一个女人，毕竟，他有钱了嘛。可是他没有，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回家照顾她和孩子。他们的生活一直很平静，孩子也一天天长大，很聪明，很可爱。可是突然有一天，３０１阿姨不见了。３０１叔叔花了很大的力气去找，没有找到。他脾气开始变得很坏，经常打骂孩子。几个月后，３０１阿姨来信了，不知道她信里说了些什么，反正３０１叔叔也带着孩子搬走了。"喂，你有一天不会也突然失踪了吧？"妈妈用手背拍拍爸爸的脸。"那一定是我疯了。"爸爸拿了一张晚报走进卫生间，估计没半个小时，他肯定不会出来。"除非你把我赶走，要不然我才不走呢。"爸爸从卫生间探出头，说完这句才重新把门关上。"唉，早点出来，在哪看报纸不行啊，偏偏在厕所里。"妈妈嘟哝了几句。其实，我知道，爸爸是躲在厕所里抽烟呢。为了戒烟运动，妈妈没少和爸爸翻脸，爸爸允诺了每天只抽三根，可是烟瘾来了，他实在克制不住，就躲在厕所里，先美美地抽上几根，然后把窗子开了，等到烟雾散尽才出来。我是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的，因为我有一天被尿给憋急了，硬是冲了进去，结果发现爸爸手上的报纸拿倒了，而他食指和中指夹着的香烟屁股还来不及扔到马桶里。从此以后，爸爸每次出去买东西都不会忘了给我买好吃的。妈妈不许我多吃的巧克力，他也买给我，他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哎，洁芮，以后你看见３０１家的儿子，可别欺负他，人家没有爸爸，怪可怜的。"妈妈说完就走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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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开学那天

开学那天，我穿上了妈妈给我买的粉红色连衣裙，还有外公早在半年前就给我买的粉红色的书包。妈妈很耐心地给我高高地扎了两个辫子，可是没有编起来，时间来不及了。我迅速地吃完了妈妈特意煎的葱煎鸡蛋，她说上学第一天一定要吃鸡蛋，这样以后就会聪明了。妈妈就相信这种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说。我走到楼下时，看到了东东的妈妈，妈妈让我管她叫白阿姨。她穿着白色的真丝裙子，露出了里面的粉粉的内衣，还能看到内衣上的小花边呢。妈妈就和她不一样了，好像所有的内衣都是纯白棉布，洗久了有些微微泛黄。她把麻花辫子往脑后一甩，冲着楼上大叫："东东，快下来。人家洁芮在等你呢。"东东飞快地冲到窗口，大喊："你们等一会儿，我要拉屎。""这孩子。"白阿姨有些嗔怪，她转头看了看我，说："哎呀，洁芮，你看你妈妈多粗心，你的辫子一个高一个低，来，阿姨重新帮你扎。"还没等妈妈开口，白阿姨就把我的辫子解了，从她的白色小皮包里拿出一把粉红色的小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我的头发。

她的手很温柔，梳子的牙齿轻轻地咬着我的头发，有些痒，可是很舒服。她轻轻地扎起我的头发，然后编起了细细的麻花辫子，末了，又从她的皮包里拿出两根红色的皮筋，绑在我的发尾。"哟，这样精神多了，还不快谢谢你白阿姨。"妈妈拉了拉我的辫子。我小心地摸了两下，很顺畅，妈妈帮我编的时候要么把我的头发吊得生疼生疼的，要么就是三股头发分得不均匀，辫子歪歪扭扭的，像匍匐前进的蚯蚓一样。"谢谢白阿姨。"我对着她笑了，她也看着我笑，眼睛里好像有糖的甜味。"我还真想有个女儿呢，我们家东东太调皮了，真让人头疼。"白阿姨跟妈妈说。"儿子好啊，长大了还能帮妈妈干活呢，女儿永远都是娇滴滴的。"妈妈说。然后她们哈哈大笑起来。大人就喜欢说别人家的孩子好，好像她们在酝酿一个计划，要把我和东东换过来养一样的。

"妈妈，我来了。"东东气喘吁吁地从楼上跑下来，脸都变色了。他剃着小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蓝色的西装短裤，腰上系了一条黑色的塑料皮带。他背着军绿色的书包，像一个小小战士。"东东，让你不要跑，不要跑，你还跑那么快！"白阿姨拍拍东东的背。妈妈和白阿姨商量好了，让我和东东自己去上学，反正学校就在弄堂口，不用过马路，穿过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的走廊就是了。她们说，上学了就是大孩子了，大孩子应该认路了，就算迷路了也懂得去问别人了。白阿姨拿出一块手绢给他擦了擦汗，他别过头，把头往胳膊上蹭，结果衬衫上就多了几条汗渍。我和东东在妈妈们的注视下，手拉着手去学校了。"妈妈真狠心，居然开学第一天都不陪我去上学。"走了一段了，我的嘴还是噘得高高的。

"你回头看看，我妈和你妈一路都在跟着我们呢。"东东不以为然地说。我迅速回头，果然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躲进了那家饮食店后面。"东东，你真厉害，我怎么就没发现呢。"我有些欣喜。"你们女孩子呀……我喜欢听广播里播的侦探剧，我长大了呀，要当警察，专门抓坏人的。"东东说得兴起，把书包拿在手上甩，差点就甩出去了。到了学校，我和东东先把妈妈给我们的钱交给老师，然后随便选了一个座位坐下来，打量着班上的其他同学，发现他们也都在打量着我们呢。等到老师把所有同学的钱都收齐了，她让我们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让我们排队，然后她根据每个人的身高安排座位。我和东东成了同桌，我们一般高。"今天早上我看见你们了。"前面那个女生回头说。她的牙齿都蛀掉了，脸圆乎乎的，有两个酒窝，就像电视里看到的秀兰·邓波儿，真想在她脸上掐一把，"我叫苏苏，以后我们一块儿玩吧。""好呀，我叫洁芮，他叫东东。"我对她笑了，我的牙齿没有蛀掉，可很不齐整。知了在窗外"知了"、"知了"叫个不停，小贩在大声吆喝："棒冰，吃棒冰！"叫得人心痒痒。可是妈妈说，到了学校里不能随便吃东西，也不能随便上厕所，更不能随便讲话，要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听到脑子里。

爸爸说，反正上学就跟当兵一样，要服从命令，谁要是不服从纪律，就会被老师叫起来在全班同学面前批评，很丢脸的哟。爸爸还说，别听妈妈的，要想上厕所了，举手对老师说一下就行了，要不然会憋出病来的。我和东东把手放在身后，开始了我们的学校生活。跟那个头发花白、皮肤也白白的老师一起学拼音，她的嘴型很有趣，声音很慈祥，听起来，就像是收音机里专门讲童话故事的老奶奶。胖胖的数学老师吃力地举着胳膊在黑板上做算术，黑板擦一擦，粉笔灰就在空气中淘气地跑来跑去，老师被呛着了，咳了老半天才恢复过来。音乐课的时候，会有高年级的大哥哥把学校惟一的一架风琴搬到我们教室，那个瘦瘦的头发短短的女老师教我们唱"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她一边弹，一边翻琴谱，两只脚还踩着风琴的踏板，有时候还会转过头对我们笑，她可真能干，身体的每个零件都在工作。放学了，苏苏的外婆来接她。外婆一只手把她的书包挎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牵着苏苏回去了。"我回家了，明天见呀[奇·书·网-整.理'提.供]。"苏苏使劲向我们挥手。我和东东整理好了书包也准备回家了，发了好多新书，真沉啊。我拖着书包有气无力地跟在东东身后。"洁芮，我来帮你拿书包吧。你这样走，天黑也回不了家。"东东停下来，拿过了我的书包，抱在胸前。"那快到我们家楼下的时候，让我自己来背，要不然我妈妈会说我的。"我说着就飞快地跑了，"来呀，我们比谁先到家。"东东驮着两只巨型炸药包，像走了火的枪，不要命地追上来。看来，男生和女生毕竟是不一样的，我都气喘吁吁了，嚷嚷着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可东东背了那么重的书包，却很快超过了我："我赢了。你们女孩子就是力气小。"爸爸也经常这样说妈妈，因为妈妈在楼下大呼小叫，单位里又发了什么东西，她拿不动，让爸爸下楼帮忙。

结果，整幢楼的邻居都羡慕妈妈单位效益真好。晚上，我让爸爸帮我包书，裁去年的年历把新书包起来，然后写上我的名字和班级，这样就不会和其他小朋友的书弄错了。"爸爸，这个阿姨很漂亮，把她的面孔包在最外面吧。"我指了指一张电影明星的年历。"是呀，她长得和楼下的白阿姨蛮像的噢。"爸爸附和。"嘿，你说什么呢？"听力一级棒的妈妈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洁芮，这个阿姨不如你妈妈漂亮呢。"爸爸装作没听见，继续对我说。妈妈满意地回到了厨房，一边哼歌，一边炒菜。

晚上，白阿姨来了，她好像哭过，眼睛红红的。"洁芮，以后你要看着点东东，不要让他乱跑。"她摸着我的头，"东东的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他哟。""你们家东东怎么了？"妈妈问，"早上看到他，他脸色好像很苍白。""他心脏不好，所以不能做剧烈运动。"白阿姨很勉强地说，好像不打算向我们解释太多，"今天他第一天上学，可能有些兴奋，晚上身体不舒服，我给他吃了点药，现在没事了。"我一直没吭声，我不敢告诉白阿姨，傍晚放学回家，我让东东帮我背书包，还和他赛跑，如果告诉她，她一定不会再喜欢我了，说不定还不让我和东东在一块儿玩了。我不是在撒谎，真的没有，白阿姨没有问我，如果问了，也许我就告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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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娘娘腔

白阿姨常常来我们家串门，她和妈妈拿着一本编织书，商讨着上面的花样，然后去店里买一些毛线，给我们织毛衣。妈妈喜欢给我买红色的和桔红色的毛线，织帽子、毛衣、手套和毛裤，她总是织得很大，她说，小孩子个子长得快，织大一点就可以多穿几年。白阿姨给东东织的尺寸总是刚刚好，她说个子长高了，那就把毛衣毛裤拆了再重新织，她总是不厌其烦做着这样的事。妈妈说她平白让自己受累，白阿姨笑着不回答。她织毛衣的速度很快，三个晚上就能织好一件毛衣，妈妈织了一个星期还差两个袖子没织好，妈妈有一度还想怂恿爸爸也一起学织毛衣，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快，爸爸马上就跳起来反对，他说这事要是传出去，男人的颜面何在？

当时白阿姨也在，她格格笑个不停，她说最多她们替他保密好了，只在家里织，不去外面招摇不就得了。爸爸急得满脸通红，一个人跑到房间看书去了，他说，男人有男人该干的事，比如看书。东东的新衣服总是那么多，班上很多男生羡慕他，还说他妈妈一定是把他当女儿来养了，男孩子老穿新衣服多娘娘腔啊。东东听了，当即就把身上的那件蓝色背心脱了下来，塞到台板里，他穿着白衬衫坚持到了放学，坚持回到了家。那天晚上，白阿姨跑过来找妈妈，她说养女儿好啊，女儿贴心。

"儿子不好吗？"妈妈问。"唉，儿子大了，就和妈妈疏远了，我们家东东今天回家，居然让我以后不要再给他做衣服了，说男孩子不应该有那么多新衣服。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他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白阿姨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偷偷地跑了出来。"噢，他爸爸也是这样的吗？"妈妈试探性地问。"不说了不说了，打扰你们休息了。"白阿姨起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说："洁芮，要么以后阿姨帮你织毛衣吧，我不再给东东那小子织了，反正他不领情。""好呀，好呀。"我高兴得四脚朝天，白阿姨会织的花样可多了，比妈妈强多了。"那怎么好意思。"妈妈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这孩子真不懂事。""洁芮，东东在学校里有什么事情记得对阿姨说哦。"白阿姨临走还不忘提东东。

我用力点点头，可是东东在学校里的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告诉白阿姨。比如，东东经常和其他男生一起打篮球，一起赛跑，一起玩跳马。他每次课间都玩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进教室，头发湿嗒嗒地贴在头皮上，散发着汗酸味，男生说那是男子汉的味道，可是女生都嗤之以鼻。班上有一个最胖的男生，他最出名的一个外号就是"最有味道的男子汉"。一运动，衣服就贴在背脊上，湿了一大片，他还不喜欢用毛巾擦汗，直接把白汗衫撩起来擦脸，结果白汗衫黑一片灰一片的，恶心透了，可他说用毛巾的都是娘娘腔。东东坚持用毛巾擦汗，因为衣服弄脏了，妈妈洗起来比较累，他说有一天他要是自己学会洗衣服了，那他也学着小胖的样撩起衣服直接往脸上抹。可是我想，他也许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让白阿姨知道他在学校做了剧烈运动，以免白阿姨又要大惊小怪一番。那天，东东作为学校短跑队的代表即将参加全区小学生运动会。他忘记带学校发的运动短裤了，他撒开腿往家里奔。一进家门，看见白阿姨手里提着那条蓝黑相间的、左面裤腿上还印有"５"号码的短裤问："东东，这条短裤是从哪里来的？""学校发的，妈妈，你快给我，我要参加运动会呢。"东东使劲跺了跺脚。"东东，妈妈不是对你说过，你不能做剧烈运动的吗？"白阿姨急了。

"哎呀，妈妈，我要来不及了。"东东从他妈妈手里抢过裤子，拔腿就跑。白阿姨一时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追上去。东东在前面跑，白阿姨在后面追。东东呼哧呼哧铆足了劲，要把他妈妈甩开了去。他终于一口气跑进了校门，可是突然从校门里面窜出了一个高年级学生，东东没留神，结结实实就撞在了那个男生的下巴上。那个男生"哎哟"叫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血水从他的指缝间流淌出来。原来，他的一颗牙齿掉了。他正想把东东好好骂一顿，却发现东东不见了。东东呢？他躺在地上，一直没起来。终于追了上来的白阿姨哭着喊着把昏迷的东东送到了医院。医生说，这孩子心脏不好，怎么可以做剧烈运动？幸好这次只是短暂性休克，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以后可要注意了，孩子小，不懂事，家长要多留神呀。白阿姨把脸色苍白的东东从医院里接回了家，又到学校里帮他请了假，让他好好休息一阵子。

白阿姨又跑到我们家，给了我一件嫩黄色的毛背心，她说这是刚织好的，她让我每天放了学到他们家给东东讲讲学校里的功课。东东的家里很整洁，有软软的沙发，有大大的衣橱，写字台的玻璃下压着很多东东的照片，东东和白阿姨的照片，可就是没有他爸爸的照片。东东躺在绿色被面的被窝里，手里捧着一本《蓝精灵》。褪了色的收音机里在放着乱七八糟的歌曲，猛听到有人大吼一声"我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还是蛮吓人的。东东说，这收音机是他妈妈的宝贝，妈妈每天都要听歌曲听新闻，本来都不让他碰的，现在他生病了才有这样的特权。他说，也有可能这个收音机长久属于他了，他妈妈说过了，要让他利用课余时间多看书多听收音机，就是不要做运动。"闷死我了。"东东从胸部提了一口气上来，又一下子吐了出来，好像要把一股怨气都吐掉，"不运动，我会死的。""我不喜欢运动，我也没死啊。"我坐在床沿上，安慰他。"你是女孩子呀。"东东有些气急败坏。"女孩子又怎么了，好像很看不起我们的样子。"我也有些不满，不过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我也就不和他计较了。我从书包里拿起课本跟他讲解老师上课讲的内容，我上课的时候老想着回家吃妈妈做的菜，所以只听了一半的内容，剩下的一半么，我和东东一起商讨。白阿姨端了一碗木耳汤，说这是夜宵。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妈妈叫了上来。妈妈说，她烧了苹果汤，我再不上来吃，就凉了。我一边吃着烧得软软的苹果，一边还惦记着那碗木耳汤，看上去很好喝的样子，东东好幸福。好像这样想，有点对不起妈妈，我偷偷看了她一眼，用最快的速度把苹果吃完，把汤喝完，(奇书网|Www.qinkan.net)咂了咂嘴说："真好吃呀。"

妈妈满意地收拾碗筷进厨房了。等妈妈收拾好了，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妈妈说，东东的心脏病是遗传的。白阿姨身体蛮好的，那应该就是遗传他爸爸的了，说到他爸爸，那就是一个谜了，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是否还存在着。白阿姨也从来不提起，偶尔说到这个话题，她又会打岔。"不会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东东的爸爸是谁吧？"妈妈突发奇想。"你们女人想法真多。"爸爸吭声了，"老想着别人的事情干吗呢？""爸爸，你不觉得猜谜语很好玩吗？"我搂住爸爸的脖子。"小孩子家，懂什么？快洗脸睡觉去。"爸爸用胡子轻轻扎了一下我的脸，我赶紧逃到妈妈身边，爸爸的胡子真是一个武器呢，我的脸生疼生疼的。妈妈也放弃了她那些奇怪的念头，赶紧烧热水给我洗脸洗脚。上了床，我突然想起我的语文书还在东东那边呢，明天上课要用的，得赶紧拿回来。我把自己裹在爸爸的大衣里，噔噔噔直奔楼下。刚想敲门喊白阿姨，却听到里面有人在哭，好像是白阿姨的声音，又好像不是，一会儿哭得很大声，一会儿又哭得很可怜，就好像妈妈给我讲的童话故事里的妖魔鬼怪。我吓得一边大声喊妈妈一边奔上楼，算了，算了，还是明天早上让妈妈帮我去拿吧。"怎么啦，这样慌张。"妈妈嗔怪我，"整幢楼的人都被你吵醒了。""我刚才好像听到鬼哭。"我紧紧抱住妈妈的腰，身子还在发抖。"瞎说什么呢，自己吓自己。"妈妈把我轰到了床上。也许是我听错了吧，妖魔鬼怪的故事听多了，也许就会胡思乱想的。我一边数羊一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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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妈妈把我带走了

后来，东东也不和我们一起上体育课。老师说，他妈妈拿着医院的一张证明来找他，说东东的身体不好，不能做剧烈运动。于是，东东每次上体育课就趴在窗口看着我们在操场上跑步、跳绳、做广播操，一等到老师说自由活动，东东就冲出来，和男生一块儿玩足球，老师也默许了。只是因为东东一跑就喘粗气，老师特地关照东东，让他做守门员，不用来回奔跑，等球来了跳起来接住就行了。可是很多时候，球还没到球门呢，就出界了。于是东东几乎都是在门口看着其他人踢，一场球下来，他都没摸到过几次球皮。他还让我保密，不要告诉他妈妈，给我的好处就是他每天帮我做值日生。守着别人的秘密感觉真好，要是我有了秘密，可不让别人守着。苏苏说，她也有一个秘密，是天大的一个秘密呢。有一次放学后，她外婆没来接她，她和我一起回家的时候告诉我的。

"我现在的妈妈不是我的亲生妈妈，是我的后妈呢。"苏苏神秘兮兮地说。"你妈妈去哪里了呢？"我问她。"我妈妈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想她的时候，就拿出妈妈抱着我的照片看看，她死的时候才２７岁，很年轻的呢。"苏苏撇了撇嘴，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妈妈死了以后，爸爸把外婆外公一起接到我们家照顾我，我爸爸是做生意的，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根本就没办法照顾我。""你外婆外公一定对你很好，你看你长得多胖啊。""本来是蛮好的。可是妈妈死了才一年半，爸爸就宣布他要结婚了，和他的秘书周小姐。我外婆说周小姐是老姑娘，作风不好，所以到了２９岁还没有嫁出去。她长得又高又瘦，以前也常来我们家帮爸爸拿文件什么的，我也不讨厌她，可是一想到她居然要取代我妈妈的位置，就觉得她像妖精一样讨厌。外婆外公为了这事和爸爸闹翻了，索性把我接回了他们家，让爸爸和周小姐过逍遥的二人世界。""你爸爸一定很想你，经常来看你吧？""哪里！周小姐很快就生下了小弟弟，爸爸喜欢得不得了，早把我忘了。难得来看我一次，买些衣服和零食给我，再塞点钱给外婆，就算尽到责任了。他在外婆家根本就呆不住，坐一会儿就走，他居然连我几岁都不知道。

前些天，他来看我，我让他帮我买新书包，他居然说，哎呀，我的宝贝女儿都那么大了，上小学啦。外婆说真气人，再过两年，他肯定不认得外婆家在哪里了。""噢，不会的吧。"我帮苏苏拿掉头顶上的一片落叶说，"其实住在外婆家也不错，他们肯定很疼你的。""我觉得他们很烦的。看见谁都说我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然后人家很同情地摸摸我的头，就像我是一条被丢在外面的小狗一样，我最烦这样了，烦死啦。"苏苏蹲下身，然后屏足了气大叫一声。我和苏苏手拉着手回家，她家在我们前面一幢楼房，底楼，有一个很大的天井，可以在里面跳橡皮筋和跳房子。

周末放学后东东和其他男生打玻璃球的时候，我就和苏苏再叫上几个女生在他们家天井里跳橡皮筋。苏苏的外婆削好苹果，冲好麦乳精，把小饼干放在小碟子里，她准备好了一切，就坐在门口，戴着老花眼镜，一边织毛衣，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我们。我们累了，就可以停下来歇一会儿，吃点小点心。天色黑了，我们都要回家吃晚饭了，苏苏外婆把我们送到门口，说："你们下次还来找苏苏玩哦。"那天，我刚到苏苏家，还没来得及玩，妈妈就找上门了。"洁芮，你奶奶快要走了。我们要回老家。"妈妈急忙拉着我，没说再见就把我带走了。爸爸推着车站在门口，我坐在爸爸的车上，妈妈一个人骑车，我们要回奶奶家。"爸爸，奶奶要走到哪里去？"我坐在爸爸的车上问。"她生病了，快不行了，我们要去见她最后一面。"妈妈说。爷爷不是才走吗？怎么奶奶也要走了？妈妈说过，爷爷和奶奶生活得不幸福，但他们就是没有离婚，他们那一辈人哟。爷爷和奶奶仅仅见了一次面就结婚了，因为他们双方家长都觉得合适，门当户对。结婚以后，他们很快就生了爸爸，然后爷爷外出工作，把奶奶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刚开始，爷爷经常寄钱回家，奶奶也带着爸爸到照相馆拍照片给爷爷寄过去。逢年过节，爷爷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给孩子买的玩具和好吃的，给奶奶买的上等的绸缎，奶奶舍不得做衣服，全部整齐叠起来，放在她出嫁时带来的箱子里，逢到天气好了，就拿出来晒一晒。可是后来，爷爷寄钱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而且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家一趟。奶奶听别人说，爷爷在外面有了女人。那个女人也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们三个人每天住在一起，单位的人都知道了，只有奶奶还蒙在鼓里。

奶奶没有哭哭啼啼去找爷爷，她一如既往做些针线活，帮别人织毛衣，把爸爸拉扯大。奶奶还是经常把爷爷带回家的绸缎拿出来晒，她还是舍不得把这些绸缎穿在身上。她说，就算爷爷一年到头不回来，他们还是夫妻，他还是孩子的爸爸。后来，爷爷的另一个女人生病死了，他回来找奶奶。奶奶没有把他赶出去，而是重新收拾了一个房间，铺上了新褥子，让爷爷舒服地住下。奶奶从不让爷爷进她的房间，她说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爷爷得了肝癌，没几年就死了。

奶奶哭了很久，还晕倒过很多次。爷爷离开她的时候，在外面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一个人辛苦把儿子养大，吃了很多苦，她都没有哭过，可是爷爷死的时候，她哭了。爷爷的另一个儿子参加了爷爷的追悼会，他在很多人面前，带着自己的妻子孩子朝奶奶跪下了。他们说，这辈子对不起奶奶，以后奶奶要是有事，尽管找他们帮忙，他们一定把奶奶当亲娘照顾。奶奶，如今也要跟着爷爷一起去了。她去菜场买菜，不当心摔了一跤，一病不起。她不想去医院，她说，她要死在自己家里，医院里都是陌生人，她会迷路，她怕找不到老头子。到了奶奶家，奶奶已经迷迷糊糊了，她看见我们，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流在枕巾上。她断断续续说她怕老头子孤单，她也要跟着去了，她让我们不要担心，她一定能找到老头子的。她说，到了阴间，她要和老头子住一起，要每天在一起。她迷迷糊糊、断断续续说完了这些，眼睛看着天花板，就这样离开了。奶奶有过遗言，要把那些绸缎都一起带走，那是她一生中收到的最好最绚烂的礼物，因为有了它们，她才可以坚持着一个人活到现在。办完了奶奶的后事，爸爸和妈妈又带着我回到了自己家。几天不住人，房间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妈妈利索地打扫房间，爸爸则翻看着相册。相册里只有几张奶奶的黑白照片，她做５０岁生日时拍过一张。

她抱着出生没多久的爸爸拍过一张，她和爷爷结婚的时候在照相馆里拍过一张，那时候，奶奶真年轻，头发一丝不苟，穿着旗袍，倚在爷爷的肩上羞涩地笑着。嗯，她这么漂亮，应该叫她大姐姐才是。爸爸看着照片，长吁短叹了一番说，奶奶是一个执著的女人。妈妈说，奶奶她其实就是一个女人。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亲人离开的痛苦，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不记得，大人伤心的时候，我却在一旁玩过家家的游戏。可是那天送走奶奶的时候，我哭了，我怎么叫她，她不理我，她一定是不喜欢我了。"万一奶奶找不到爷爷，她还会回来找我们吗？"我问妈妈。"不会了，永远不会了，不管我们怎么想念她，她都不会回来了。"于是我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合上相册的爸爸眼睛里也是闪亮闪亮的。是不是每个人到最后都会离开？［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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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骑着扫帚的巫婆

我们家是整幢楼上最早买电视机的人家，１２寸的上海牌黑白电视机，在我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我们家的一分子了。我们经常在晚饭后坐在沙发上看卡西欧电视演唱赛，这似乎成了每年５月我们最大的期待。五月，天气开始热了，爸爸泡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搁在茶几上等它温了再喝，妈妈呢，把没有织完的毛衣拿来，抽空织上几针，妈妈就是这样，冬天的毛衣到夏天还没织完，好像这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而我此时一定是依偎在爸爸的怀里嗑瓜子、打瞌睡。妈妈每次看完比赛后都要数落爸爸："都怪你不会唱歌，要不然我们一家人也可以去参加家庭比赛了，说不定还能拿着大奖，就算拿不了奖，在电视上露个脸也蛮光荣的。"爸爸猛喝了一口茶，嘿嘿地傻笑着。"妈妈，那你蛮好不要和爸爸结婚的，找一个会唱歌的人，然后你们带着我一起去参加比赛。"我坐在爸爸的腿上，掐了一下他的鼻子，他的鼻子晚上总打呼，就像拉风箱一样。"不和你爸爸结婚，怎么会有你呢？"妈妈扑哧笑了。"那人家白阿姨没有结婚，不照样有了东东吗？"我不解。"听谁瞎说呢。"妈妈拍了一下我的脑袋瓜，"好了，快去洗脸，早点睡觉。""那妈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从哪里来的？""你呀，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妈妈一把拎起我，把我拎到了卫生间。大人都喜欢这么说，好像垃圾堆里总有捡不完的孩子。

东东说，他妈妈也说他是从外面捡来的，还说的像真的一样，在哪条路上的垃圾堆呀，当时天气很坏啦之类的。东东有时候会相信妈妈的话，因为妈妈经常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也许是后悔捡了他吧。但更多的时候他不信，因为他妈妈经常看着他发呆，还叫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真吓人。所以他不高兴呆在家里，总往我们家跑，和我一起搬了凳子看《霍元甲》，看的是中午的重播，晚饭时间到了，他还不回去，白阿姨就每天上楼硬把东东给拽回去，东东飞快吃完了饭，箭一样跑上来，继续看电视，还问东问西的，以为自己错过了很多精彩的情节。播完了《霍元甲》，电视里开始放一个渔家姑娘的连续剧。东东说哭哭啼啼的戏他最不爱看了，没劲透了。一个渔家姑娘过着平静的生活，每天打鱼，晒网。可是有一天，她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年轻的军官，他真是帅气，他对着她笑，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红着脸走开了，心里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后来那个军官娶了她，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以为就此剧终了，可是吃完晚饭再去看的时候，电视又开始了。军官很帅气，姑娘很漂亮，他们是般配的一对。可是有一天军官说女仆有了他的孩子。我哭着不肯上床睡觉，军官长得这么好看，可是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呢？妈妈说看得那么伤心，明天就不要再看了。我说要看的要看的。军官把渔家姑娘送上了火车，渔家姑娘来到了一个老头家里，是军官帮她安排的归宿，老头的女儿和儿子都很讨厌她，有一天他们终于受了感动接受了她，可是老头却病死了，他实在太老了。几年以后，她又遇上了另外一个老头，是个多病的老人，可那个老头也很快死了，还是因为他太老了，她把他的骨灰送到家乡。

她遇到了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他有着帅气而纯真的笑，他有着坚毅挺括的五官。他说他是军官和女仆的儿子，他叫她阿姨。我一直在哭，可是为什么渔家姑娘始终不哭呢。我抹着眼泪，擤着鼻涕去找妈妈，妈妈说电视都是假的，是骗人的，谁要是相信电视，那一定是个傻子。爸爸也说，哪有那么坏的军官呀，电视都是人家编造出来的，是用来骗骗小孩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子里都是渔家姑娘的影子，我多么希望所有相互喜欢的人都能永远在一起呀，就好像爸爸和妈妈，他们永远相亲相爱。

六月的一个下午，期末考试考完了，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苏苏家跳橡皮筋，东东则和班上的男生去体育馆踢球去了，他再三叮嘱我要保密，不要告诉白阿姨。我和苏苏在天井里摆了两张凳子，把橡皮筋绕在凳子上，然后两个人开始跳。跳得热疯掉的时候我喝了一杯苏苏的麦乳精，她喝了一杯乐口福，她还端出了一些饼干和巧克力，她说外婆早就帮我们准备好了才出去买菜的。回家的路上我用妈妈给我买冰棍的钱在一家杂货店里买了一支棒棒糖，要是东东看见了，他一定会说："你们女孩子真馋。"就好像全世界的男生都不吃零食一样的。要说馋，苏苏才馋呢。她有一次在小摊上称了二两瓜子带到学校里，数学课上，实在受不了瓜子香的诱惑，就偷偷抓了一小把放在掌心里，等到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她就抓起一颗最大的瓜子往嘴里塞，在舌头上停一会儿，用口水慢慢把瓜子浸润，然后瓜子变得柔软无比，牙齿轻轻一咬，香香的瓜子肉悄无声息就躺在舌尖上。苏苏屡试不爽，可是那天数学老师突然一个转身，就看见了苏苏手里的瓜子，苏苏面红耳赤解释："我饿了。"全班哄堂大笑，要是饿了，那也犯不着吃瓜子呀，应该吃些饼干啊什么的。数学老师跟着我们一起笑，她是一个好脾气的老太太。我一边舔着越来越瘦的棒棒糖，一边想着苏苏当时尴尬的样子，忍不住就放声大笑起来，蹦蹦跳跳上了楼。

我抬腿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听到家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错乱无章的声音。难道有小偷？不会吧，小偷作案应该很小声的！难道是爸妈买了新家具？那也不至于把旧家具都砸碎了呀！我弯下身，把挂在胸口的钥匙对准了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家里狼籍一片，筷子和杯子都七零八落被遗弃在地板上。妈妈在哭，眼睛很红。我想妈妈原来也会哭，我以为她只会把我骂哭呢，她也许已经哭了很久了，听起来有些疲倦，上气不接下气。爸爸在一旁抽烟，闷声不响，可是显然他心不在焉，烟头都烫到手了，他还没发现，还让它在指尖燃烧。我本来是想用我的米老鼠杯子去盛一杯水喝的，可这个时候只得贴着墙壁走。"你到哪里疯去了，你还要不要这个家？"妈妈看见玩得满头大汗的我，咆哮着。她生气发火的样子真可怕，就像是骑着扫帚的巫婆向我施加魔法，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你朝孩子发什么火？"

爸爸把烟壳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它。"滚，你们都给我滚。"妈妈哗啦一下把桌上最后一个杯子，我的米老鼠杯子掼在了地上，米老鼠被分尸了。我哭着跑到了外婆家，在一个没有任何暴风骤雨征兆的下午。为什么会这样？就在前两天，我还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相亲相爱的一家人。那天，我早早地和妈妈上床睡觉了，因为我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做噩梦，所以妈妈陪我睡，把爸爸赶到了小房间。妈妈如释重负地说，终于可以不用忍受爸爸没完没了的呼噜了，而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睡妈妈的大床了，我可以很舒展地在床上写一个"大"字。我和妈妈看完电视就睡觉了，我一躺下就进入深度睡眠，做各种各样的梦。一会儿梦到学校组织去看电影，大家都兴奋地拍桌子、跺脚，没有什么比不上课更开心的事情了。大家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开始向电影院进军，男生一路上都在比赛讲笑话，女生则叽叽喳喳说着昨晚的电视剧。终于走到了电影院，脚都磨出泡了，每个人对号入座，坐下了，帷幕拉开了，电影马上要开始了，我却醒了，原来想上厕所。

唉，为什么就不能等到我把那部电影看完再上厕所呢？我郁闷地蹲在痰盂上，好像楼下有响声，难道老鼠半夜出来偷食？还是有小偷？我裤子还没来得急拉上就跳上床，把自己"活埋"在被窝里，再仔细听听，声音没有了，于是安心闭上眼睛，进入另一个梦魇。爸爸和妈妈带我一起去公园玩，阳光灿烂，公园里人山人海。也难怪，儿童节嘛。我和爸爸妈妈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买了冰棍和面包当午饭，剩下的面包屑正好可以给动物林里的小猴子。我看着那些猴子，一只断了臂膀的老猴子总是慢半拍，抢不过那只机灵的小猴子，巧克力、面包等游客们的东西全被小猴子抢了去，老猴子趴在铁丝网上，无奈地看着我们。"妈妈，它真可怜。"我捅了捅身边的妈妈，怎么妈妈没反应啊，我抬头一看，妈妈和爸爸不见了！我左右环顾了一番，他们根本不在这里。

他们去哪里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我哇一声哭了起来。游人们渐渐向我围拢，询问我爸爸妈妈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他们帮我一起找，可是等到太阳下山都没有见到。五点，公园关门了，我在公园门口哭得声音都沙哑了。突然妈妈走过来了，我欣喜地扑上去，可是她就像没看见我一样，牵着一个陌生小孩的手走了。我想抓住妈妈的衣服，可是手一滑，妈妈就这样滑了出去。我又看见爸爸了，他朝我走来了，走来了，我兴奋地钻到他怀里，却不知半路出来一个漂亮的阿姨，挽着爸爸的胳膊走了，爸爸也没理我。我哭得更伤心了，我想，我会不会就这样哭死过去？"洁芮，怎么啦？"有人好心问我。"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我断断续续地说。"洁芮，快醒醒。"那个人使劲推我，"扑通"，我被推倒了。原来还是一个梦，我醒了，枕头湿了，原来我真的哭了。

睡眼朦胧中，我看见爸爸和妈妈都紧张地看着我，他们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神慌张。"洁芮，地震了，快，爸爸背你出去。"爸爸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把扛起我，一只手拉着妈妈走了出去。地震？电视里看到过，地震会把房子都弄塌掉，还会把人都压在地下。我迷迷糊糊中，看见电视机在抖动，床也在摇摇晃晃，桌子上的杯子发出一些慌乱而急促的声音。"什么都不要拿了，钱，存折，都不要了，大家能活着就好。"爸爸安慰妈妈，他们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很多人都裹着毯子站到了楼下的平地上，看着大楼有无倒塌的迹象。白阿姨和东东也在一旁哆哆嗦嗦地搂抱在一起，东东就穿着短裤，连汗衫都没穿，他一定也是在睡梦中被白阿姨拎起来的。大家都在商讨着逃命的办法，就在这时，居委会的广播响了，广播里说地震信号已经解除，请大家安心回家睡觉。尽管这样，大家还是不放心，于是一整幢楼的人都在花坛里坐了一夜，我在妈妈的怀里慢慢数着天上的星星慢慢睡着了，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爸爸妈妈在，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安全的。

妈妈事后也说，在地震那一刻，她发现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才过了几天，妈妈怎么就和爸爸吵翻了呢？会不会是因为妈妈发现了爸爸躲在卫生间里抽烟的秘密，才和老爸吵架的？我这样问外婆的时候，外婆温暖而带着一些老茧的手掌慢慢摸着我的头，她用那种一贯的不紧不慢的声音说："你还小，太多的事情还没法明白。""外婆，为什么爸爸妈妈会吵架，而你和外公永远都不吵架呢？"我问。"傻孩子，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外婆笑而不答。我在外婆家住下了，外婆托人给妈妈带了个口信说就让我在这里住一阵子，反正期终考试都考完了，成绩单让妈妈帮我去学校代领也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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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在外婆家的日子

我喜欢在外婆家的日子，我玩得一身汗水回去，外婆不会像妈妈一样揪着我的耳朵呵斥我："又到哪里疯去了？女孩子不能这么野！"外婆会帮我洗一个暖暖的热水澡，水里面滴了一些花露水，洗完澡后身上香香的，还要在脖子和腿上扑上一些白白的好闻的痱子粉。她从来都是慢条斯理地做这些，还总是叫我"心肝"或者"宝贝"。外婆和外公也从不吵架。外公是广播台的台长，平常工作很忙，可是他还是坚持每天早上很早起来，做一套他自己发明的早操，然后坐在一张咯吱咯吱响的老藤椅里一边吃外婆做的鸡蛋粥，一边浏览当日的报纸。中午外公骑车回家吃饭，外婆把冰镇的啤酒拿出来，外公抿上几口，然后抓紧时间睡午觉。外婆怕外公睡过头，就守在他床边翻看一本脱了线的竖排的书，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她把外公推醒，提醒他时间到了。有时候外公自己醒来的时候，发现外婆靠着床沿打瞌睡，他就轻手轻脚帮外婆披上一条毯子，自己出门了。到了休息天，外公会约上几个朋友骑车去无人涉足的小河钓鱼。他挖红蚯蚓把它穿在鱼钩上，然后很有耐心地等鱼上钩，要是鱼迟迟不上钩，外公就会靠在树干上小睡一会儿。有时候他会带几条鱼回来让外婆给我炖汤喝，他说新鲜的鱼煮汤才好喝，红烧就破坏营养了。外公喜欢看着我和外婆喝，他自己不多喝，他说如果我们喜欢，他就有满足感和成就感。外婆说外公年轻的时候还是个打猎好手呢，可是现在枪都锈了。外公还喜欢唱京剧，有时候他会带我去镇上的小茶馆里听评弹，我通常会在吃完一角钱一碟的瓜子后在他的怀里入睡，散场的时候外公就背着半梦半醒的我回家，一路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喜欢和外婆和外公住一起，但一个月后，我还是想回家了，我想爸爸和妈妈了。外婆问我如果有一天妈妈和爸爸不在一起了我愿意和谁过。我喜欢爸爸，他每次出差的时候都会带玩具和零食给我，还总是挑很贵的。结果没钱给妈妈买礼物了，妈妈一气之下限制爸爸在卫生间呆的时间不能超过８分钟。爸爸抽烟抽得很凶，他说那是工作需要。要是不抽烟，他就没有灵感做设计。有一次我和爸爸受了妈妈的嘱托，一起上街打酱油，他带了３块钱准备打完酱油后给自己买一包大前门。可是我看重了一盒申丰巧克力，眼睛粘在了玻璃柜上再也离不开了，爸爸没怎么犹豫就买下了，然后烟没买成，他说偶尔不抽烟也没关系。爸爸每天都教我做数学题，还帮我完成图画作业，他总说当学生不容易，能帮的就尽量帮……我喜欢爸爸。我也喜欢妈妈。她会给我织好看的毛衣，虽然没有白阿姨织得好看，但比妈妈织给自己的织给爸爸的都要好看，她一定希望我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半梦半醒中，我总能感受到妈妈的手在帮我掖被子；生病的时候，妈妈会陪在我床头彻夜不眠；饭桌上，妈妈总是把最好的菜往我碗里夹……我说我喜欢爸爸，我也喜欢妈妈，我想和他们一起住。我很认真地对外婆说，外婆看着我，一直怜爱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想，外婆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她一定希望妈妈和爸爸能够快乐地生活下去，直到他们的头发也像外婆外公一样白了，还能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房间里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说了这句话，还是外婆也表达了她和外公的愿望，我和爸爸还有妈妈又住到了一起。他们没有分开，我也可以不做那道选择题了，不过他们好像变得不爱斗嘴了，至少爸爸是越来越沉默了。电视台开始放《西游记》，我下楼去找东东。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看，他看过整整一套的《西游记》连环画，他说电视开播的话一定要喊他过来看。他们家一直都没有买电视机，东东说，她妈妈的解释是，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搬走，买太多家具的话搬家不方便。是呀，不用买了，东东到我们家来看电视还不是一样？

我在３０１门口，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人应答。我回家问妈妈，妈妈说，东东和他妈妈已经搬走了，那时我在外婆家，所以没有来得及和我告别。我问妈妈她们为什么要搬走，搬到哪里去了，以后还会不会搬回来，妈妈很不耐烦地甩甩手，让我不要烦她。那么，以后就没有人帮我背书包了，也没有人替我做值日了，更没有人会讲笑话给我听了，更没人趾高气扬地对我说："你们女生呀……"我也不用再替东东保守秘密了，也许以后我都见不到白阿姨了。快开学了，我在家里拼命补暑假作业，其他作业还好，最头疼的就是写日记了，一共６０篇日记，要写死人了。其实每天的生活都差不多，写什么好呢？我只好把妈妈给我买的小学生作文书找出来，这里抄一段，那里抄一段，反正老师也不会认真看每篇日记的，她最多写一个"阅"字，顶多写两个字"认真"。那天，我正在补写第４９篇日记，写到东东他们搬走了，我有些想念他们时，苏苏上我们家来了，她好像刚哭过，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她不笑的时候，酒窝也躲起来了。

"洁芮，我要回自己家了，开学以后我就不在这里上学了。"苏苏哽咽着说。她爸爸来接她走了。因为苏苏的外公突然中风了，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就算好了，也要半身瘫痪，以后的生活都需要别人料理，外婆自己有心脏病，没法照顾苏苏了。他们也许会搬到养老院住，那里可以得到专人的照顾。苏苏让爸爸把外公外婆接到他们家一起住，爸爸没答应，他说家里地方太小，住不下，他给老人家留下了一点钱，算是感谢这么多年来，他们对苏苏的照顾，他还允诺以后会经常带着苏苏来看他们的。"苏苏，你要记住这里的地址呀，以后经常来看看我们哦。"我拉住苏苏的小胖手。"洁芮，以后放假了，我还来找你玩。"苏苏抽泣着，跑到水池边擤了一把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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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无边无际的梦魇

"苏苏，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我那个小熊吗？我送给你做纪念吧。"我跑回房间把那只粉红色的穿着裙子的小熊拿来给苏苏，这是外婆买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每天搂着它睡觉。苏苏有一次上我们家来玩，抱了它一个下午，也说喜欢得不得了。既然苏苏要离开了，那就送给他吧，如果当初东东来向我告别的话，我也一定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送给他。"谢谢你，洁芮。"苏苏搂着那只小熊，趴在我肩上哭。"好了，苏苏，我们走吧，和你的朋友说再见吧。"苏苏的爸爸走进来，牵着她的手走了。"洁芮，我会想你的，你别忘了我呀。"苏苏回头恋恋不舍地说。等到苏苏和她爸爸逐渐走出我的视线，我还没有缓过神来。我的眼泪迟到了。泪水滴在日记本上，化成一朵又一朵不规则的花。

苏苏和东东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他们都走了，还会有谁和我一起玩呢？没有人陪我看电视了，跳完橡皮筋也没有小饼干吃了。"妈妈，苏苏的爸爸和新妈妈会对她好吗？"吃晚饭的时候，我问妈妈。"新妈妈总不如自己的妈妈。"妈妈简单扼要地讲述了《白雪公主》的故事，故事里面的后母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女人。希望苏苏的新妈妈对她好一点，一定要给饭吃，一定要让她穿暖，不要欺负她，更不要打她赶她走。如果苏苏被新妈妈赶走了，那也希望她遇上好心的七个小矮人，最好还遇上一个英俊的王子……好像又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梦魇了。我又做梦哭醒了，妈妈问我怎么了，我问："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还是那个梦，妈妈牵着其他小朋友的手走了，把我留在黄昏的公园门口，我拼命地喊，可是她没有回头。我哭着坐在地上，突然看见爸爸向我走来，可是爸爸没有停下来，他和一个陌生的阿姨走到了马路的另一头。天黑了，没有人带我回家，我哭醒了。"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就算所有人都不要你，妈妈还是会在你身边的。"妈妈搂紧了我。可是那种失去的感觉还是来得很强烈，那也许是我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伤痛。

爸爸还是要走了，他开始办理离婚的手续，他开始整理行李。我以为爸爸只是要出差，比平常的出差时间都要长，可是看见爸爸把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打包，他的一年四季的衣服，他的各种证书，甚至他的烟灰缸都塞到了旅行箱的角落里。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只是从妈妈和爸爸的神色上看出，他们真的要分开了，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多讲一句话。爸爸离开家的那天，妈妈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了晚饭，热气腾腾的，一如既往的清淡口味。谁都不说话，大家都是埋头苦吃，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声和咀嚼声。吃完饭，妈妈收拾了桌子，爸爸坐在沙发上看傍晚刚到的晚报。他看得很不认真，哗啦哗啦就把一张张纸头都翻过去了，也许就看了一个标题，一张图片，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只是翻，除了翻，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妈妈把一切都收拾好了，然后给爸爸准备了一大盆的洗脚水，爸爸脱下又臭又破的袜子时，妈妈一把拿过去说："你的袜子破了，我帮你补一下吧。"她很平静地走进房间，拿出针线盒，在中指上戴好针箍，舌头舔了一下线头，把黑色的线穿进针孔，然后对准那只有一个小洞洞眼的袜子一针针补了起来。她一针一线都很认真，好像在缝制一件艺术品。末了，妈妈找不到剪刀，用牙齿咬断了线头。那根线经过了爸爸袜子的纹路，那双袜子已经穿得很脏了，可是妈妈若无其事地用嘴去咬断了线头。爸爸眼睛湿润了，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红着眼睛，爸爸第一次流泪是在奶奶的葬礼上。爸爸慢慢走到妈妈身边，轻轻抱着妈妈哭了起来。妈妈也哭了，她不再嚎啕大哭，也不再歇斯底里，而是轻轻地抽泣，悄悄地抹泪。爸爸还是走了，他把这双臭烘烘的袜子塞到箱子里，又走到房间，拿了两盒精装的申丰巧克力给我。他说，以后睡觉前不要吃巧克力，吃了也要记得刷牙，要是牙齿疼，记得问妈妈要消炎药吃，换牙的时候要特别留心，别让牙长歪了，也别再让牙蛀了。爸爸叮嘱来叮嘱去，说的都是牙齿的事情，他好像没有更多的话要对我说了。"爸爸，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以前爸爸出差前都不会叮嘱我什么，只是问我要什么礼物，"我秋天生日，你会回来吗？""爸爸会回来看你的。"爸爸抚摩着我的脑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和，"以后，你要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她生气。""爸爸，你和妈妈吵架了吗？是妈妈把你赶出去的吗？我去求求妈妈，让她不要赶你走。"我拽住爸爸的裤腿，他很高，我的头只够到他的腰。"不是。""爸爸，是不是你躲在厕所里抽烟被妈妈发现了？""你还小，很多事你不会明白的。"爸爸抱起了我，用他的胡子在我脸上扎了几下。爸爸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拖着沉沉的皮箱离开了。和以往每一次的离开都不同，他是孤身一人走的，没有人送他，他也没有回头。那天，没有下雨，天色有些暗，很湿润的天，房子里有些潮，潮得让人有些难受。我相信爸爸说的话，他一定还会回来看我的。可是为什么他的背影这样绝望？就好像，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家门。妈妈把我和东东的一张照片找了出来。那是在我和东东同时评上三好生的时候白阿姨给我们照的，那天白阿姨给我梳了高高的细细的麻花辫子，垂在耳边，他们都说很好看，东东穿了一件小西装也很漂亮，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可是妈妈把它撕了，还警告我以后再也不许提东东和东东妈妈。我哭了很久，不就是一张照片嘛，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不住呢？"哭，你就知道哭，家里又没死人，你哭什么哭？"妈妈甩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得我昏天黑地，我屏住了声音，可眼泪还是一点点爬满我的脸，热乎乎的。这是妈妈第一次打我，打完我之后，她也哭了。我们就这样哭着睡着了。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会梦见爸爸。我叫他，他怎么也不理我，反而越走越远。开学前一天，妈妈向单位请假，她说要带我去派出所。"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洁芮，妈妈带你去改名字，把你的姓改成和妈妈一样，你觉得好吗？"妈妈很温柔地说，用那种商量的口气，可是我想，她一定早就决定好了才带我去的。"我觉得不好。""为什么？"妈妈一愣。"同学和老师都已经叫惯了我的名字，要是突然改掉了，那大家都会不习惯的，我自己也不习惯。"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班上有个女同学，她爸妈离婚后，她跟着妈妈姓王，叫王佳佳，可是老师和同学都还是叫她林佳佳，一直改不过来。她妈妈知道以后，居然找到学校里的老师，对此表示抗议。从那以后，老师规定我们叫她王佳佳，可老师自己呢，上课的时候尽量不提问她，只有在点名的时候才会叫出她的名字。那多别扭！"可是你以后就跟妈妈生活了，怎么还姓着你爸爸的姓呢？""那要是我现在改了名字，爸爸回来以后怎么办呢？他一定会不高兴的。""你爸爸不会回来了。"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对我说，"你爸爸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会的，爸爸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还和他拉了手指呢，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我冲妈妈竖起和爸爸拉过勾的右手小拇指。妈妈的脚步停在了派出所的门口，穿着制服的叔叔阿姨说说笑笑进进出出，而我们就一直停在门口，有人好心上来问我们，可是妈妈一言不发。我看着妈妈，她像木头人一样，不哭也不笑，只剩下了呼吸。我以为她被人点穴了，用手指在她身上乱戳了一通，还是没有反应。我放弃了努力，打算等着妈妈自己慢慢恢复。过了很久，妈妈的嘴巴才小幅度地动了一下："我们回家吧。"然后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也没有任何解释。

打那以后，妈妈就再也没有提起改姓的事情。也许，她和我一样，和爸爸拉过勾，相信爸爸一定会回来，要是不回来，那爸爸就是撒谎的小狗。爸爸虽然属狗，但他一定不愿意做小狗，尤其是不守诺言的小狗。其实，妈妈每天都在想念爸爸，也一直在等待他的归来。我们家的餐桌上一直放着三双筷子，也许妈妈一直期待着有一天我们正拿起筷子准备吃饭了，突然爸爸推门进来说："我回来了，让你们久等了。"然后妈妈起身去厨房帮爸爸盛饭，爸爸狼吞虎咽消灭着桌上的菜，他一定饿坏了。我和妈妈慢条斯理地扒着米粒，看着爸爸，我笑了，妈妈哭了。爸爸在外面溜达了一圈终于回来了，一旦回来，应该就不会再离开了吧？可是几年过去了，餐桌上还是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我想爸爸也许是不会回来的了，也许他曾悄悄地回来过，在一旁悄悄地看着我们，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勇气面对妈妈那么多年始终如一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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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最悲伤的传说

１９９４年夏天，我就近入学进了一所名声不好的中学。那所中学里，曾经有一群女孩叫"七只猫咪"，她们花很多心思打扮自己，一有空就相约去逛街，她们在后知后觉正在发育的初中女生中很出挑，在男生眼里，她们就是美丽的化身，而她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获得男生的关注。她们早早地学会了和男生打情骂俏，周旋于各种各样的男人中间。其中有一个女孩子，是"七只猫咪"的老大，她平常和男生搭讪最少，她总是冷眼旁观的样子，只有少数成绩好、长得也不赖的男生才够格入她的眼。可是最后出事的却是她。她在初三体检的时候被查出有身孕，那是一个多么震惊的消息，学校领导、学生家长、乃至附近居民都得知了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她在老师和父母的威逼利诱下都没有说出那个男人是谁。于是，全校的男生都进入了盘查范围，学校几乎失控。她妈妈把她关在家里，不给她吃饭，一定要让她说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她饿了几天，饿得面黄肌瘦，嘴巴还是很紧。她妈妈又好言相劝，只要她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他们立即带她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把孩子拿掉，并且从此不再责怪她，可她还是不肯说话。最后，那个男人自己站出来说话了。他是初二最优秀的男生，希望杯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上海市作文大赛二等奖，英语比赛的一等奖，每年的校三好，还有希望评上市三好，直升重点中学。他说，他就是大家要找的那个男人。全校再次震惊，男生和女生犯了这样的过错，一定要被开除的。可是男生的班主任很心疼，她去校长室求情，她说这个男生是她几十年教学生涯中遇到的最得意的门生，一定是那个女生勾引他，对的，一定是这样的。那个女生成绩多差呀，连技校都没可能考上，他的成绩多好呀，一定会直升重点高中，考名牌大学，然后出国读书，成为令人瞩目的科学家。那个女生是没有前途的，她是一个贱货，她想把男生搞垮，班主任说到最后，满脸通红，似乎在宣判一个罪不可赦的女囚。校长答应了把男生留下来，留校察看，谁都舍不得把他开除，他是这个学校的骄傲。

男生的爸妈知道后，暴跳如雷，他们气势汹汹找到女生家。于是，男生和女生的事情成了两家人的冤仇。终于在一个晴好的日子，女生和男生从家里逃出来，带上所有的压岁钱，坐火车去了黄山。在山顶，他们把自己的鞋带和对方的鞋带牢牢绑在一起，然后抱紧对方纵身跳了下去。因为在现实世界中，他们不能在一起，他们只能在山脚下相互依偎。在男生留下的遗书中，是那样写的。那个故事成了那个夏天最悲伤的传说，口口相传，直到所有人都能复述。妈妈曾一度萌发了让我不计较路途遥远，去其他学校上学的念头。被外婆否决了，她相信我，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下，都会成长为一个好姑娘。妈妈妥协了，她一再叮嘱我，不要和男生说话，他们是最容易伤害你的人。一直以来，妈妈都是这样教育我的，而我，和男生实在也谈不上有任何接触。

报到的第一天，其他女生都是三五成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只有我是一个人。我一个人选了一个靠墙的座位，躲在角落里，等到老师喊我的名字，我上去交钱，然后领新书。从讲台上走下来，好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看得我有些发毛。那天，天很热，其他女生都穿着裙子，百褶裙，连衣裙，裙裤，把教室打扮得五彩缤纷。

只有我，穿着白色的衬衫，蓝色的长裤，脚上的凉鞋才让我稍稍透点气。"嘿，她是不是腿上有伤疤啊？""她也许家里穷，没有裙子吧？"……我听到底下的人窃窃私语。我习惯了。１９９０年夏天之后，我就成了一个孤僻的人，我不去结交新的朋友，老师让我当学习委员，我以身体不好为由推托了，我也不再穿花花的裙子，妈妈没有时间也没有太多的钱放在我身上。我知道，妈妈很辛苦，除了上班，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她操心。灯泡坏了，她爬上爬下换；马桶漏水了，她向别人借来工具自己捣鼓；米没有了，去市场买一大袋自己扛上四楼。很多很多琐碎的事情，都要自己动手。我尽量不让她操心，很认真地做作业，很认真地听课，每年都拿第一名的成绩向她交代。她一直很满意我的成长，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我其实已是一个孤僻的孩子。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新调来一个班主任，他很黑，很瘦，嘴角的一撮胡子总是不舍得剃掉。他教语文，布置我们每天写日记，可是他一个月才想起来看一看，很潇洒地写上"阅"字。他每次上课，总是不由自主朝教室外面张望。他家离学校很近，站在教室的窗口，能看到他家里的灯光。他长得丑，年纪大了，又没钱，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外地女人，怕她跟着别人跑了，就把女人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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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惨无人道的体罚

如果家里的灯亮着，他就会安心讲课，如果灯灭了，他就会心急火燎地等着下课，然后奔回家看个究竟。学期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让我们写写对他的评价，他说随便写什么都可以。其他人都不当真，把他夸得脱胎换骨了，只有我当了真，一笔一划写下了很多意见。比如他上课比我们还不专心，他看我们辛苦写的日记从来都是走马观花，他总是无端地和漂亮女生打得火热，诸如此类。后来，他把我单独找到办公室，他说，他上课很认真的，每天备课都要到深夜，他看我们的日记不仔细，是因为他觉得日记是很私人的东西，他不想多偷窥，他不但喜欢漂亮女生，班里其他学生他都很喜欢。他很耐心地一一辩解。末了，他问我："你觉得我是一个好老师还是坏老师？""改正缺点就是好老师。"我没加考虑就脱口而出。

言下之意，他现在还不算是一个好老师，他有很多缺点。他愣了半天，挥挥手让我走人。他一定对我失望了。小学毕业的时候，他在我的毕业鉴定上写着："性格孤僻，但是很有主见。"我知道，那一定不是表扬，但也算不上批评。我没有打算在中学里找到什么知心朋友，妈妈说过，女孩子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学习，打扮漂亮的女生多半是成绩不好的，和男生打成一片的女孩子也不会有好结果，就像七只小猫咪那样。所以，我剪了一个短短的"游泳头"，穿上严实的衣服，远看，有些像男生。老师简短的发言完了，我们终于可以背上新书，骑着新车回家了。一路上都是兴高采烈的男生女生。我骑得很慢，等嘈杂的人群过了，我就可以欣赏路边的风景。"嗨，你也是初一（三）班的吧？"突然，从背后窜出一个男声。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不喜欢那些喳喳呼呼的男生，他们的嘴里藏不住秘密，他们的心事也不打结，他们都是单细胞生物，大脑输送的信息直接传送到了拳头上。"既然是同学，那就打个招呼嘛。"他从背后追了上来，和我并排骑。我瞥见了一个头发短短的，侧脸很精神的男生。我两腿用足了力，拼命蹬踏板，想甩开他，可是他始终咬着不放，感觉上就是一只经验老道的猫捉了一只初出茅庐的小老鼠，把它放了再捉它，如此循环，直到那只小老鼠累死自己为止。我终于放弃逃跑，和他并排骑。他也不再说话。我到家了，一个大拐弯进了弄堂，他喊了一声"妈呀"跟着我一起拐了进来。"喂，你要拐弯早点通知我嘛。"他赶紧急刹车，在我身后嘟哝着。我回头看他，看到了他的正面，他很好看。我禁不住对他笑了。他也笑了，一笑起来，五官就凝结在了一起，没有变形，还是很好看。"我叫顾嘉。"他灿烂无比地说。

顾嘉后来成了我的第一任同桌。这是一个很顽皮的男生。上植物课把老师带来的花花草草偷偷地拔个精光；上动物实验课，他把血淋淋的青蛙藏在一个女生的书包里；值日的时候总是操起板凳当家伙和同学打几个回合。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去老师办公室挨训，他一点不介意，说办公室这地方挺好，冬暖夏凉，日子挺好混的。顾嘉的成绩一直很让人担心，除了数学几乎门门都挂红灯，他还是班上惟一一个语文不及格的人。每次默写他都是全错，罚抄好几遍课文，练习簿用了一本又一本。后来他写信给教育局说我们的班主任简直不是人，每次都让我们罚抄课文，这是惨无人道的体罚！班主任自然没事儿，照样当他的先进工作者，而他的语文成绩从此一直挂红灯。"其实，我无所谓的。"他说，"我初中毕业就会出国的。"顾嘉的爸妈都在美国纽约工作，在美国，他还有个妹妹。他爸妈早就想把他接出去的，后来他妈妈考虑到国内基础教育好，就让他留下来念完初中再出国。他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他们都不怎么管教他，只要他健康，不犯什么大错，就可以向他爸妈交代了。

顾嘉和其他男生玩得很疯的时候，老师通常都会骂那些男生："你们怎么能跟人家顾嘉比，顾嘉要出国的，和你们标准不一样的。"顾嘉很没趣。他就一个人玩。一个人玩得没劲了，就来逗我。我不怎么理会他，他就找很多的《故事会》来看，然后读上面的小幽默给我听。我憋不住笑了，他就跟着我一起傻笑，好像除此以外，他就没有其他的娱乐方式了。班上的女生喜欢互相送礼物，今天谁生日了，大家就商量着买什么送给她，下次谁生日了，要记得还礼给她，她们喜欢玩这些送来送去的把戏。难怪学校门口的礼品店生意总是那么好。我不喜欢她们的游戏，我也不是她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但是在我生日那天，我还是在自己的桌肚里发现了一份礼物，是一个八音盒。"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问顾嘉，他在卡片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我记得那天填表格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填写的出生年月。"他说。我把八音盒带回了家，把卡片留在了学校里，我想，没必要向妈妈交待。她每天都会整理我的床铺和书桌，我没有任何秘密。我不可能有任何秘密，班主任对我极其关心，他经常往我们家打电话，向妈妈汇报我在学校的情况。我讨厌这个班主任，尽管他人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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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无法抗拒

他单身，住在离学校不算太远但也不近的教师公寓里。他曾经有过一个同样是学校语文老师的妻子，他们在读师范学校的时候就认识了，毕业分配时两个人分在了不同的学校，两个学校离得很远，他每次去看她，都要在路上花上大半天。几年以后，她作为优秀老师被引进到我们学校了，两个人结婚的时候，已经是晚婚中的晚婚了，学校给他们安排了一套房子，幸福生活并不遥远了。他们好不容易在３０多岁有了孩子，可是没想到，妻子身体太弱，难产死了，孩子也没有存活下来。他是一个可怜的男人，大家都这么说他。从那以后，他开始抽烟、喝酒，把每个月的工资花得一分不剩。因为他的教学态度还是很认真，而且教学成果也不错，校长和其他老师都不会对他有任何微词，只是常常提醒他，应该再找一个女人，重温家庭的温暖。他不说话，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曾悄悄问过顾嘉，班主任是否经常向他爷爷奶奶汇报他在学校的表现。顾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说从来没有接到过班主任的电话，也许班主任都不知道他们家的电话号码呢。妈妈说，你们班主任真是关心你呢。可是我讨厌他，上课的时候，他的口水总是乱喷，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曾形容班主任的口水是标点符号，每说一句话，有数不清的标点冒出来。他也许早上起来没有洗脸的习惯，眼角总有一团眼屎，到傍晚放学，那团眼屎还在。他的身上有浓重的烟味，就好像是一天到晚泡在一个巨型的烟灰缸里。我喜欢干净而整洁的男人，就像爸爸，挺拔而风度翩翩。可是几年过去了，爸爸不知道有没有中年发福，有没有因为不加节制地抽烟而有满脸的烟色？爸爸一定还是很帅，就好像妈妈当年第一次看到他一样。

当年，妈妈是幼儿园的音乐老师。有一天下着大雪，妈妈送一个没有家长来接的小孩子回家，凛冽的风吹走了妈妈的伞，妈妈抱着孩子在雪地里无助地站着，热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个时候有一个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妈妈面前，他说："我送你们回去吧。"妈妈看见了一个穿着蓝色海军服的年轻英俊的男子。他接过她手中的孩子，她撑起了他的伞，两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留在了雪地里。妈妈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学生。他回头给了她一个很干脆的很纯真的笑。在回去的路上他说他是回来探亲的，在大连旅顺当兵。妈妈受了凉，病了好几天，在病床上，她惦念着那个穿着军装的帅气的男子，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见到他以后该说些什么好呢？她想了很多种可能，直到自己的脸红得发烫。等到病好后回学校上班，门卫崔大爷告诉妈妈，最近有个当兵的老在学校门口转悠，说是来找人，可问他找谁，他又说不出名字，崔大爷急了，要赶他走，他就向崔大爷描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的模样，崔大爷听了，觉得这个人比较像妈妈，就来求证一下，问妈妈是否认识这个当兵的。

妈妈想，一定是他了，他知道她是这里的老师。妈妈没有回答崔大爷，却绯红着脸小步跑进了学校。那天下班的时候，妈妈在门口遇见了那个当兵的。他说，他想请她看电影，他马上要回部队了。妈妈居然答应了，和他走了很长的路到了城里的电影院。一路上，妈妈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两个人羞涩得都不敢并排走，也害怕万一被熟人看到了，会有流言蜚语。看完电影，他在离妈妈半米远的地方说我过几天要回部队了，我们写信吧。妈妈又点头答应了。妈妈说，爸爸那时候真的很帅，她无法抗拒，她确信自己生命中那个真命天子就是他了，所以没有任何设防。女孩子对帅气的男人总是没有免疫力，可是为什么班主任的妻子会看上他呢？他一点也不帅，还很邋遢。顾嘉说，也许，在他妻子没有死之前，他还伪装得像个人样，他妻子一死，他就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了。是这样的吗？他也曾有过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年代吗？

班主任总喜欢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自己的作文。其实没有人爱听，我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可以看到台下的同学都在交头接耳，耳朵里充斥着嗡嗡嗡苍蝇一样的声音，可我还是得在老师的命令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我的作文写得很好，我引用了很多名人名言，我知道几乎所有的老师喜欢这一套。可是班主任却皱起了眉头，每次等我读完，他都会指出我这些地方不足，那些地方还欠缺，他总结性地指出，我最致命的缺点就是没有真情实感，只是一些华丽的空洞的句子的堆砌。整堂作文课都像是一次批斗大会。是不是看着我含着泪水走下讲台，他会特别有满足感呢？我害怕见到他，上课的时候，我的眼睛不敢看他，生怕他让我回答问题，他对我的答案也一定不会满意，我总有他可以挑剔的地方。可他还是每次都会抽我回答问题，他不叫我的名字，而是喊我的学号"１４"号，他好像都不屑于记住我的名字。他不喜欢我，一点也不，那他为什么要那样频繁地打电话给妈妈，那么勤快地来家访？我讨厌妈妈热情地接待他。妈妈给他递拖鞋，给他泡最好的茶叶，给他削最饱满的苹果，而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他甚至还不客气地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我总是在他动筷子之前，把自己喜欢的菜夹一些到自己碗里，然后再也不把筷子伸出去，他的筷子所到之处都让我觉得恶心！妈妈总在事后批评我没有礼貌，可我就是想用这种不礼貌的态度表示对他的不欢迎，他为什么没有丝毫理会，反而照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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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更寂寞，更孤单

进初中后看的第一场电影是李连杰演的《倚天屠龙记》，我最喜欢小昭那个女孩子，特别是看到她写有"张无忌"名字的纸片被张无忌一拳打出，飞飞扬扬在空中群舞时，我感动了。我想，没有一个男孩子会不动情。如果有一天，我在不经意间发现了某个男生在很多纸片上写满了我的名字，也许我就会喜欢他，还会爱他。电影放完了，总觉得还没有结束。很多同学都说，那是上半部，还有下半部呢。于是开始念念不忘，心想，学校总会再带我们去看下半部的，总不能让我们的一颗心就那样悬着。等了一个月，学校没有动静。顾嘉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说电影院很快就要放下半部了，都在做宣传了呢。"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吧。"顾嘉说。我点了点头，他兴奋得差点想用手走路了，他和我约好了晚上六点在学校门口集合。晚上，我找了一个借口，我对妈妈说，学校马上要搞一个活动，我要去排练，可能晚些回来。然后，六点准时等在校门口，顾嘉的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面装了一些汽水和话梅。他说，女生都喜欢在看电影的时候吃零食的。我们到电影院的时候，没有灯光，一个人都没有。顾嘉说，也许是因为电影还没有开始吧。然后我们坐在台阶上等。天色暗了，我有些害怕，就和顾嘉靠得比较近。我能听到他有力的呼吸声，他的身上有干净的肥皂的味道，和其他男生不一样。我偷偷地乘着月色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像女孩子，可是他的嘴角和脸部的线条很硬朗，的确是一个漂亮的男生，也许有一天他出国了，我们都会想念他的。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讲他在美国的见闻，我讲我看过的一些小说和故事。周围一片黑暗和沉寂，只有我们的谈话和吃话梅、喝水的声音。(奇书网|Www.qinkan.net)等到七点，还是没有任何起色。我终于坐不住站了起来，透过玻璃门看到电影院里的排片表，今天晚上没有任何放映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都不会放映《倚天屠龙记》。我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我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人。"洁芮，对不起。我不是存心骗你的。"顾嘉瞬间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拉住我的衣袖。"就算是你弄错了，我现在也要走了，我妈会担心我的。""洁芮，我知道你肯定在怪我。"顾嘉的声音里略带焦急。"我们回去吧。"我打开了自行车的锁。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就像第一天认识那样，并排骑着车，顾嘉始终在我左右。在拐弯的路口，我看到了黑着脸的妈妈。她在夜风中一定等了很久。她也看到了我身边的顾嘉。那晚回家后，妈妈哭了，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哭。她说，她辛苦把我养大不容易，她不要一个撒谎的学坏的女儿。在她的哭泣面前，我变得无能为力，我甚至都没法辩解。我只是把那个八音盒从抽屉里找了出来，在妈妈面前把它摔碎了，然后抱着妈妈一起哭。我一直一直很小心，不要让妈妈伤心，可她还是为了我哭得伤心欲绝。那天晚上，我好像是哭着睡着的，睡着了又哭醒了。爸爸说过让我听妈妈的话，可我让他失望了，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怪罪我的。第二天到学校，班主任把我和顾嘉的座位分开了。顾嘉在我面前低着头走过去，神情古怪地看着我，嘴皮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过几天，顾嘉走了，老师说，顾嘉的妈妈把他接到美国去了。他让我们鼓掌祝福顾嘉，恭喜顾嘉。稀稀拉拉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后来，收到过顾嘉离开上海前的一封信。他说："那天晚上，其实我不想骗你，我只是很想和你在一起，像朋友一样说说话，因为妈妈说很快就要把我接走了，我在上海又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于是想找你聊聊天。没有想到你妈妈和老师居然会反应那么大。对不起，洁芮，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孤单，忍不住想要给你一点保护。我也担心，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一定会更寂寞，更孤单。我希望你快乐一点。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所以我才愿意讲那么多的笑话给你听呀。我会想你的。"信封上没有留下地址。

我把顾嘉留下的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临睡前看一遍，这是多么温暖的文字，有那样一个漂亮的男孩，他告诉我，我笑的时候很好看，那我一定要多笑笑。他希望我快乐一点，可是他走了以后，还有谁来关心我是否开心呢？那封信在枕头底下压了半个月后，被妈妈发现了。我曾想过妈妈每天帮我叠被子，会发现这封信，我小心翼翼放在枕头套里，心想，妈妈应该不会有透视眼的，可妈妈还是发现了。那天太阳很好，妈妈想晒被子，把被子抱到了阳台上，妈妈觉得阳光实在太好了，应该把被套和枕头套都拆下来好好洗一洗，结果，就发现了那封信。妈妈一声不吭，从厨房里拿来一个打火机，连同那封信一起给了我。"我看着你把它烧掉，信是人家写来的，我不怪你。"妈妈的平静中有一股杀气。"妈妈，可不可以……""没有商量的余地！"妈妈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她又从我手中夺过打火机，点上了火，眼睛直盯着我手里捏着的皱巴巴的信。我把那张信纸送到火苗下时，眼泪哗啦啦就落了下来，打在还没有被火苗消灭掉的纸上[奇·书·网-整.理'提.供]，可很快就变成了灰烬。"妈妈，你好残忍！"我抱着双膝，坐在了地上，泪水早已模糊我的视线，没有人，没有人还会写信给我，告诉我他喜欢看我笑，他要我快乐。妈妈毁灭了我最美好的东西。我恨她，恨她！"砰"一声，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并且反锁了。

妈妈为什么要这样？我贴在门背上继续哭，我恨这个女人，她无情，她专制，她好讨厌！"洁芮，你开门。有话好好说。"妈妈把门擂得咚咚响。"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拉开了房门，开始咆哮，"你说你会等爸爸回来，可是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帮班主任补纽扣，你还让他在你床上睡午觉，你还和他在房间里窃窃私语，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班主任是世界上最恶心的男人，可是你还对他这样好，我受不了你们！你没有资格管我，我要去找爸爸，我不想再和你呆在一块儿了！"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然后夺门而出，妈妈没有追上来，她愣在了原地。下了楼，我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无处可去，东东、苏苏、顾嘉，他们一个个都走了，我还能向谁求助呢？我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把门一关，然后靠在电话机上哭。一摸口袋里还有两块钱硬币，把其中一枚投了进去，拨通了班主任家的电话。"喂。"他有些倦怠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你这个臭男人，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妈妈，我恨你，你是一个色狼，你不配做老师，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没等他说上一句话，我已经把电话挂了。

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一定是班主任回拨过来了，我逃也似的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只剩下电话铃声还在坚持着一声一声地呼唤着。我坐在楼下的花坛里哭，夜深人静，一点点声音都会让整幢楼上的人都听到，我只好压低了声音，把头埋在胸口哭，鼻涕都淌在了衬衫上。爸爸呢？他在哪里？他知道我此时此刻哭得这样伤心吗？他为什么不带我走呢？没有人真的疼爱我，我终于放声哭了起来。眼前多了一个影子，在路灯的投射下，是那样的清晰，妈妈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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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恐吓信

我和妈妈的和好是缘于班主任的死。他死了。是的，他死了，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自杀，而是一次意外。那天，也就是我和妈妈吵架的第二天，我打匿名电话给他的第二天，下着滂沱大雨。早上的马路总是匆匆忙忙，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赶路。星期一的早晨，谁都不敢偷懒。班主任夜里没睡好，他的精神很差，他的心情也一定不好。他骑着助动车来学校，在学校门口的那个十字路口，他闯了一个黄灯，一辆没有来得及及时刹车的卡车把他撞了出去。他当场死亡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那时，我躺在家里，我准备好了用逃学来向妈妈和班主任示威的。可是却在家里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那天晚上，妈妈终于开诚布公和我谈了一次，她说，她一直以为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原来我什么都懂，什么都介意，所以她一定要解释。班主任认为我是一个可造之材，单纯是从文学上讲，他是教语文的，他在这方面有经验，也有眼力。当然，他同样看出了我是一个很骄傲的孩子，外表上看去很谦逊和低调，其实骨子里很桀骜不驯，也许是曾经获得过很多荣誉和赞赏。他希望我能成材，他首先要让我有挫败感，于是每次作文课上都要对我进行一番冷嘲热讽，让我出丑。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来激励我。他经常和妈妈通电话，他想知道，我是否把一些很糟糕的情绪带到了家里。他一直很想拥有一个孩子，如果他有孩子，那也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了，他觉得我的性格有些像年轻时候的他，所以他喜欢我。他一直想着要怎样才能帮助我一起成长，他常常觉得无能为力，因为我实在太执拗了，就因为他一直在课堂上批评我的作文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以至于我死活不肯去参加上海市的作文竞赛。后来，妈妈说服了我去参加，我坐在考场里，坐了两个小时，等到所有人都把参赛作文交上去了，我也把自己的稿纸交上去。我的稿纸上一片空白，除了写上自己的姓名和学校以及准考证号以外，我没有在方格子内写上任何一个字。

监考老师当场就把我的稿纸扔进了纸篓，他说作废了，正巧那个时候，班主任看到了。他的心被重重击了一下，他被击垮了。他知道，他对我的教育已宣告失败。于是，他放弃了对我的激将教育法。他开始帮助妈妈，比如帮妈妈修理热水器，擦洗油烟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减轻妈妈的负担，从而让妈妈有多一点的时间来陪我，关心我，他凭直觉判断，我是一个孤僻的缺少父母关心的孩子。他是那样希望我可以成材，他设想着，我可以成为一个作家，受人爱戴的作家。写了经典作品的作家，到那时，他可以告诉我，对一个孩子的批评是她成功路上必不可少的。他自以为是地做着这一切，他以为，我总有一天会懂得。妈妈说，她和班主任之间从来没有我想的那样，她在等爸爸回来，班主任也一直在心里祭奠自己的妻子，他们之间所有的话题就是我。那天，我打电话给他，他猜到了是我，他打电话给妈妈，他说着一连串的对不起，他说没有想到我会这样痛苦，我会这样讨厌他。他说，以后他一定不再来我们家，他也不让我在同学面前出丑，他会选择默默的方式来关心我。可是，没有以后了。老师，如果你在，你会原谅我吗？

１９９７年的夏天，我被保送进了重点中学，开始了住校的生活。那是爸爸的母校。我常常在校园里徘徊想寻找爸爸的影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高高瘦瘦的，有两个狭长的酒窝，运动裤明显短了一截，在泥地的篮球场上奔跑，手中是一个磨旧了的四处开花的篮球；或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在上完晚自修后到学校外面的小摊上买了一碗５分钱的面汤充饥。那时候，家里都不富裕，爸爸曾经说过，他们同学在一起讨论最多的是自己曾经吃过什么样的美味，为的是达到与画饼充饥同样的目的。爸爸还说过，学校开集会是在一个因为破旧而被誉为草礼堂的地方，但是学校在１９９０年已经完全变了样，一幢幢新大楼取代了一排排矮平房，篮球场也是崭新的，那些少年穿着体面的运动服在场上玩着不便宜的皮质的篮球。我突然很想见爸爸，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他会来看我，他曾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没有，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任何音讯。我想，他也许是忘记了？或许，他有新的家庭了，他有限的爱没有能匀给我和妈妈。我在篮球场上徘徊时，我遇见了他。

我看着他在篮球场上飞奔的样子，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少年，那时的场地很糟糕，可是少年的球技不比现在的孩子差，他是球队的灵魂人物。我一直这样看着他，好像穿越了时光的隧道。那时的天是不是要比现在蓝些？那时的空气是否让人可以自由呼吸？那时的人呢？我只知道那时的少年都没有正式的球衣。"乓。"迎面而来的篮球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疼得那样真实。他向我走来并说对不起。我看着他，泪水下来了。"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没想到我的球会砸到你。"他很无措地说。他很高大，我的眼前多了一片阴影。我抬起头看他，阳光把我的眼泪晒干了，我的脸有些干涩，可我还是迎着他慌张的眼睛看他，他的脸偏瘦，眉毛很浓，肤色是那种在绿茵场上呆久了的黑，笑起来好像能给人一片阳光。于是我笑了，我噗嗤一声就笑了，他更无措了。"对不起，要么你也砸我一下。"他把球递给我，球上满是他的汗水。我一边哭一边笑，他就跟着我傻笑。后来我对他说我哭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很害怕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渐渐模糊，所以我要常常想起他。他说他当时以为我疯了，以为他一球砸下来把我砸成了脑震荡，他还想一把扛起我直奔医务室呢。我固执地叫他树，因为他很挺拔。

树是体育特招班的，那个班只有２０个人，都是足球队的。他个子很高，１８５厘米，是足球队的守门员，他有些臭美，他说，作为一个天才少年，自己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完美了。每当他这样说，我就给他的脑门吃个板栗。他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傻呵呵地笑着："本来就是嘛。"树的生活从来都是一片阳光。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教授，家里有一面又一面的书橱，他的童年是在书房里度过的。上了小学，他开始接触足球，因为身体条件和爆发力都很好，他很快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参加了很多大型的比赛，拿了一堆奖状和奖杯，还入选过市十佳好少年。然后就是跟着足球队一路保送。上大学，也注定了是保送。所以他很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训练比赛之外，他还喜欢打篮球，喜欢听音乐，喜欢打游戏，和很多正在成长发育的男孩子一样。

我喜欢看他打篮球，看他投进三分球后笑得很张扬的样子，看他在球场上指挥全局的霸气，看他的汗水在阳光下闪耀，看他结束后大口喝水，水沿着下巴滴在衣服上的模样。我坐在看台上看他。他每次踢足球的时候，我不看，因为不忍心看他为了扑一个球屡屡倒在地上，被对手进球后他无辜得就像一个犯迷糊的孩子。还是会有很多女生去看他的，他是全队最帅的男生，即使不是前锋，他还是球场上最引人注目的那个。"我才不在乎他们呢。只要有你为我加油，就够了。"他说。我递给他纸巾，很想为他擦把汗，终究没有这样做。有那么多女生虎视眈眈地盯着我。那些女生好像没事做，整天在体育班门口绕来绕去，然后纪录下树的一天生活纪录。比如：早晨六点半，树左手拿着一只包子，右手提着一袋牛奶，吹着口哨进教室。

上完第一节课，树到小卖部买了一包达能牛奶香脆饼干，并在瞬间解决掉。树还是穿着昨天那件阿迪达斯的黑色上衣，脚上的运动鞋好像换了一双了，是耐克最新款的。树今天训练的时候扑出了三个对方的必进球，状态很好。诸如此类的纪录，每天都有，而且在相当大的一个女生群体内传阅。她们也迷恋申思，祁宏和吴承瑛，但都比不上迷恋树的程度，因为她们每天都能见到树，树有时候还会对她们微笑，树呼吸过的空气会流窜到她们那儿。树总是有些得意，而我则不以为然。学校里有一些传闻，关于我和树。我也经常在路上遇上陌生女孩恶狠狠的眼神，抽屉里也常会出现一些恐吓信，室友也总是向我打听树的消息，就好像我洞悉他的一切。其实，我和树，并肩行走，走一段旅程，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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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艰苦奋斗

每天傍晚，我和树都在学校对面的那家餐馆解决晚饭，学校食堂的队伍实在太冗长，而且遇上插队的人，更是会给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加上砒霜。吃完饭，树都会提议去附近的音像店和书店看看。买一些最近出的磁带放在随身听里，晚自习想打瞌睡的时候听；买一些好看的书，放在蚊帐里，失眠的时候打着手电筒窝在被窝里看。没有太多的钱，我们就长久地停留在店里，可以站着把一本小说看完，可以听音像店里免费的音乐。因为周末要补课，所以我不常回家。宿舍里还没有装上２０１电话，在学校电话亭打电话要排很长很长让人绝望的队，于是我和妈妈开始给对方写信。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我看过很多书，听过很多故事。我开始认知这个世界。我终于忍不住在信中询问她和爸爸曾经发生的一切。她从不曾当面对我说过什么，但是在信里，她愿意坦诚相告。她说，既然我问了，那就说明我长大了，我确实应该知道一些事了。周六，等树训练结束洗完澡后，我让他陪我去邮局拿包裹。是妈妈寄来的。

在邮局门口，树捧着一只纸箱子，我拿出钥匙把胶纸划开，打开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信的复印件。每封信上还编了号。也许是信的年代已经久远了，复印件上的字看起来有些吃力。可我还是看完了，坐在学校的草坪上。那是下午两三点，阳光已经有些弱了，树影站在纸上，我的眼泪落在了树影里。树躺在草坪上，眯着眼，打瞌睡，他没有察觉到我的伤心。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想，这个人以后不会和我在一起呢。那些信，都是爸爸和妈妈在恋爱时期的通信。每封信都写得很长，很琐碎的自己的生活。没有浓情密意，称呼对方为"同志"，末了还要鼓励对方"艰苦奋斗"。可是那些信是情书。

我想是的，只有对一个你倾心爱的人，你才会愿意絮絮叨叨讲述你的生活。你的流水帐在对方读来，都是曼妙的文字，她（他）也由此走进了你的生活，和你一起哭或者笑。爸爸和妈妈偷偷摸摸看过一次电影后，爸爸就回到了部队，在遥远的旅顺。他们只能借助书信来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妈妈总是选那种很干净的白纸，用指甲在上面划线，这样写字不会歪歪扭扭但又看不出线条。爸爸的信纸上总是印着某部队某分队的，有划好的线条。妈妈每天在经过学校传达室的时候都要装作不在意的停留一下，希望那个管信件的崔大爷及时叫住她说"许老师，你的信。"有些时候能如愿以偿，但是妈妈从来不把高兴表露在脸上，她随意拿过信，稳住了心头那只狂奔乱跳的小鹿，然后急忙赶回家到自己的小房间里享受那封信传递的无限美好。更多的时候是失望而归，当时的邮政还不很发达，一封信从爸爸那里发出要辗转很久才能到妈妈的手里。"你是我的太阳，在这个温暖的冬天。"那是爸爸说的最让妈妈面红耳赤的一句话。妈妈把那封信藏在了抽屉里每天晚上温习一遍。

其实妈妈也想对他说他是她的太阳，从他在那个冬天出现开始，她的人生开始温暖。看着妈妈在信中诉说着从前的一切，我似乎能看到少女的羞涩和甜美回到妈妈的脸上。等待的日子是艰辛的，但也一定是甜蜜的，因为有希望存在。妈妈和爸爸的婚期也是安排在一个有着明媚阳光的冬季，那时候妈妈是走着到爸爸家里的。妈妈的双手冻得发紫，爸爸捧起她的手用唇温暖了它，爸爸说我一定会让你的人生暖意洋洋的。妈妈信以为真，以为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了，于是很快在结婚后怀孕，希望有一个健康漂亮的宝宝，为他们的爱情做一个最好的见证。妈妈那时的身体很不好，她遗传了外公的心脏病，医生说，她一定要很当心，尽量不要生孩子，否则自己的生命也会有危险。妈妈没有听从医生的劝告，还是决定把我生下来。在临产前的两个月，妈妈一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她的呼吸有困难，需要吸氧才能维持生命。在这之前，爸爸从来都没有下过厨房。

可是从妈妈住院开始，爸爸每天早上起早去菜场买新鲜的菜和肉，一下班就开始忙活，然后提着刚刚炖好的汤到医院一口一口喂给妈妈喝。汤其实不好喝，但是妈妈还是把汤全部喝完了，她说她尝到了比爱情更甜美的亲情的味道。在分娩那一天，妈妈在手术室躺了好几个小时，爸爸在门外着急得直抓自己的头发，其他剖腹产的孕妇都顺利生下了孩子，为什么妈妈迟迟不出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早知道就该说服她不要怀孩子，孩子有什么重要的？她才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呀。如果没有了她，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不行，不行，他一定要让她活着。可是他无能为力，他着急地在手术室外的走道上来来回回走，７个小时，她在手术室里忍受肉体的煎熬，而他在门外，也在忍受内心的煎熬。

７个小时，他不吃不喝，一直守在门外。终于，手术室里的灯灭了，神情倦怠的医生出来了，他说孩子的位置不正，把母亲的心脏挤偏了，所以母亲才会在怀孕期间如此痛苦。就因为这样，爸爸最初很不喜欢我，他甚至都不愿意从护士手中接过我，慈爱地看我一眼。他一直悉心照料妈妈，而让外婆来看管我，直到我第一次对他微笑了，他的父亲情结才被唤起。他对我很疼爱，甚至比妈妈还要娇惯我。他对妈妈说，他小时候没有享受过完整的家庭温暖，他一定要让我成为拥有最多爱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他们很不容易才拥有了这一切。妈妈说，她一直以为爸爸真的可以照顾我们一辈子。却没有想到，他还是离开了我们，走得那么毅然决然，没有一丝留恋。妈妈的信纸有点皱，她写到这里，一定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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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花天酒地

树醒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风干了。我把纸放在膝盖上，给妈妈回信，字歪歪扭扭，我对妈妈解释，熄灯了，我趴在床上写的。"我饿了，等你写完了，我们去吃肯德基吧。"树说，跳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不写了，我们走吧。"我把看过的信和未写完的信都装在树黑色的大背包里。我和树走到肯德基，我坐在明亮的窗子旁，等着他买一堆东西回来。果然，他买了两份鸡腿汉堡套餐，两杯圣代，六个鸡翅。他的胃口总是很好，但也长不胖，我很羡慕。他说："那你也应该像我一样每天锻炼啊。""我可不想变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我说。

"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呀。"他有些不高兴了，脸色暗了。我们对体育特招班的人印象都不怎么好，他们的文化课成绩都太低了，每个上过他们课的老师都这样抱怨。如果树不是树，而是他们班上的其他人，我一定不会喜欢。"我又没说你。"我递给他一包番茄酱。"可你有这个意思。"他的薯条还是没有蘸上番茄酱，他有些赌气。"你真小气，不像个男人。"我嘟哝了一句，也不再理他，埋头苦吃自己的那份。肯德基里有过于温暖的空气，有节奏明快的音乐，以及来来往往的人，这里不是一个适合停留的地方。"你是洁芮吧？"突然，那个在对面擦桌子的服务生冲我小心翼翼地叫。我看着她，一个利落的马尾辫被帽子压在了脑后，身上是红蓝相间的T－SHIRT，肯德基的制服把女生的美丽藏起来了。"你是？"我想不起来，对从前做了快速检索，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苏苏啊，你不记得了吗？"她走近了，把脸凑到我面前，想让我看得更清楚一点。如假包换的苏苏，我认出来了。

和小时候毕竟不同了，她长高了，也瘦了。以前的那个苏苏胖乎乎的，我们都叫她"地球"。苏苏不怀好意地看了看树，对我说："我很快就换班了，你等我呀，我们好好聊聊。"我和树无声的战争也可以结束了。我让他早点回家，他爸妈一定想得不行了，顺便把前几天的作业都补上。"那我明天早点回学校。来看你吧？"他说，怒气消了的样子。"你明天还要训练呢，不早回来行吗？"末了，我还是要和他抬杠。他走了，高大的背影消失了。换了自己衣服的苏苏坐了过来，她的打扮很鲜艳，就像一朵已经盛开过无数次的花朵。她邀请我去她租的房子里坐坐。"刚才那个帅哥是你男朋友吧？"她在路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不是，同学而已。"我解释，也不是解释，只是想说清楚。"那我要是跟他好了，你可别怪我。""你有本事就去抢好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多到时候算我是媒婆。""开玩笑呢，别紧张嘛。"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闻到一股浓重的香水味。

说着说着就到了她住的地方。一室一厅的房子，有阳台，有小小的卫生间和局促的厨房。收拾得不怎么干净，扫帚和拖把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水龙头还在抽泣。卧室里有一张照片，一个看上去坏坏的男孩搂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苏苏。"苏苏，你后来没回过你外婆家嘛，走的时候还哭哭啼啼说要经常回来的呢。""我其实一直很想很想回去的，可是爸爸不让，他怕我老是和外婆外公在一起，会不和他亲近。而且，后来家里有了一些变故。"苏苏给我倒了一杯水，斜靠在沙发上，慢慢讲述她这些年来的生活，她讲得有些吃力，也许生活太凌乱了，她没有头绪。苏苏和她爸爸回家后，刚开始，继母对她还算客气，过年买新衣服给她，学校交什么钱了，她也毫不含糊地拿出来，有她自己儿子一份，总少不了苏苏的。可是没几年，爸爸的公司破产了，他在家里歇斯底里了一年，拿着仅有的一些钱和朋友去了广州，打算重新创业。没有了爸爸的调和，家里的气氛有些异样，苏苏对继母亲近不起来。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要求她无私地爱自己那也是无理的。继母的工作很忙，苏苏便担负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男生总是顽皮的，受点伤也总是难免的。可是继母把这一切都归为她想谋害弟弟，继母的性情变得很古怪。苏苏知道更年期女人脾气暴躁是正常的，可是继母应该还没到那种年龄呀。后来从爷爷奶奶的口中才得知，爸爸在广州的公司有了起色，他在外面也开始花天酒地了，继母心里当然难受，但又不便发作，毕竟她也是用了一些手段才得到爸爸的。

初中毕业后，苏苏上了中专，可以住在学校里了，继母便带着儿子去了广州，和爸爸团聚去了。好像，在他们的世界里，苏苏是最多余的。苏苏不愿意呆在爷爷奶奶家，她无法忍受老人无休止的唠叨，外婆外公早就住进了养老院，自己都需要别人的照顾。苏苏和男朋友就在外面租了房子，反正，爸爸每个月寄来的钱都足够了。"他对我很好，给了我家的感觉。"苏苏说起男朋友，眉头终于开了。他是苏苏的同班同学，很讲义气，有一堆兄弟，她是他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女朋友。学校的功课不多，苏苏业余时间在肯德基做计时工。他花钱比较大手大脚，又喜欢帮助朋友，钱自然是越多越好。而他，不喜欢为生活受累，赚钱的任务自然落在了苏苏的身上。"苏苏，我希望你幸福。"我憋了老半天才说出这句话，祝福的话我不敢轻易说。"洁芮，我很幸福，我希望快点毕业，快点结婚，然后生孩子，做家庭主妇。洁芮，我知道，我没什么远志，我只想过家庭生活。"苏苏有点害羞，但脸上还是有美好憧憬的光芒。苏苏让我等他男朋友回来后，她做饭给我吃。我说学校作业多，我要回去了。我并不想见那个穿着破了洞的牛仔裤，叼着香烟的男人。苏苏觉得他能给自己幸福，那就够了。所谓幸福，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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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要出人命了

走出苏苏的房子，我口袋里的拷机响了。拷机是树的，他是学校为数不多的拥有拷机的人之一。因为经常要去外地比赛，他妈妈给他买拷机，为的是能时刻联系到他。但是，每次树回家后，他都把拷机留给了我，他说是为了时刻能联系到我。我走到附近的报亭，打电话过去，树说他到家了。他问我要吃什么，他帮我从家里带过来，他好像已经不生气了，或许，他并没有真的生气过。听树在电话里说着家里怎么怎么了，我一冲动挂了电话，也坐上了回家的车。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外面的景色在身边飞走，突然又不想回去了。刚看了妈妈的信，回去后，和她说些什么呢？会不会很尴尬？于是中途，我下了车，走到马路对面，上了另一辆车，回到了学校。树的拷机一直在响，还是他家的电话。我打回去，他用责怪的口气说："你怎么挂电话也不说一声，我担心得要命，以为你出事了。""没事，我挺好的。那就这样吧，我身上没带多少钱，我挂了啊。""你告诉我你那边的电话，我打过来。"树加快了语速，生怕我就这样挂掉。"别，人家都在等电话呢。"我把电话轻轻放下了，我知道树一定会说我自以为是。他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我到教室，把信纸铺在桌上，告诉妈妈，我见过苏苏了，她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我还告诉妈妈，我很羡慕她曾经拥有那样一份爱情，并且始终挂念这份爱情。我说，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爸爸曾给过我很多的爱。妈妈，我也会慢慢理解你的，因为我正在悄悄长大。

期中考试终于考完了，成绩很快就出来了，我的成绩一如既往在前十名。妈妈对我的要求就是在班级前十名，她知道，在这样的重点中学，前十名足够踏进重点大学的校门了。而树的成绩在特招班一直是第一名，从来没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他妈妈一下课就把他接走了，说是晚上有饭局，树一定要参加。我回宿舍整理整理，把一些要带回家看的书和带回家让妈妈洗的衣服装进那个大大的背包里。走出校门时，我看到了苏苏，她的眼睛很肿，泪痕毁了原本就有些粗糙的妆面。"苏苏，怎么是你，你是来找我的吗？"我有些惊喜，却也有担心，她看上去情况不妙。"我等你很久了，门卫不让我进去，说让我在门口等。"苏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指甲都嵌到我肉里了。我把苏苏拉到一边说话，让其他同学看到了不好。"洁芮，我完了，我怀孕了，可是他不要我了，怎么办呢？"苏苏在我的怀里哭得就像当年那个来向我告别的小女孩，"他说他不爱我了，他爱上其他女孩子了。""这种男人怎么可以这样？他要对你负责的，他要是不管，那就去告他！"我说。"没有用的。有什么证据可以告他呢？他知道我不会把孩子生下来的，所以没有任何凭证这个孩子是他的，他还诬陷我说我在外面有其他男人。"苏苏绝望地说，把身子转过来，脸贴在墙上，两手使劲敲打自己的肚皮，"怎么会这样呢？我该怎么办呢？""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我两手抓住苏苏的手。她蹲在地上，眼泪就落到了水泥地面上，很快就被吸干了，干燥的水泥没有记录她的伤心。

"不要脸的男人。"我气炸了，奔到学校传达室打了拷机给树。"什么事情？我刚回家呢。"树很快就回电了。"快，这里要出人命了，你赶紧过来帮忙。""怎么啦，有人要自杀啊？"树将信将疑，他一定以为是我玩的小把戏，"别开玩笑了，我要和我爸妈出去吃饭了。""少说废话，快点来，你要是不来，以后就别来见我。"我冲着电话大声嚷嚷着，然后"啪"就把电话挂上了。"小姑娘，轻点。"门卫大爷把电话机重新放好，"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呀。"我让苏苏别乱走，在校门口呆着别动。我去附近的小店买了几包纸巾和湿巾准备给苏苏擦擦脸，她化的妆全部被眼泪冲掉了，弄成一个大花脸，实在不雅观。我走回学校，看见苏苏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蹲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小时候，我们一起跳橡皮筋，一起喝好喝的麦乳精，一起吃她外婆准备的小点心。那时候的日子，真是无忧无虑，是不是长大的代价就是要承受一些伤害？"洁芮，我火速赶来啦。"树突然奔到我面前，吓了我一大跳。"你怎么这么快？""我打车过来的。什么要命的事啊，你不是好好的吗？"树扳过我的身子，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把苏苏的事情简单地对树说了，略去了小时候的一切一切，因为他一定不会明白。"要不要我把我们足球队的人都叫上？"树义愤填膺地问。"得了吧，毕竟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就别让太多人参与了。"我说。我和树，还有苏苏，一起去苏苏的学校找她男朋友。我们在篮球场上找到了他，也许是中场休息吧，他当时靠着篮球架，搂着一个妖艳得有些过分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很放肆地当着我们的面"吧哒""吧哒"亲了他一口又一口，还清脆有[奇`书`网`整.理.'提.供]声，也许是向苏苏示威吧。苏苏说过，他有很多追求者，苏苏好不容易得到了他，却也轻易地失去了他。

"你要对苏苏负责。"我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那个女生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他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小鸟伊人的模样。"她是我什么人，我要对她负责？"他一把甩开我的手，蛮横地说。看了看苏苏又说："我和她已经分手了，也许是其他男人干的。""你还是不是男人？想撒手不管？"我踢了他一脚，然后跳开去。他拍拍自己的裤腿，轻描淡写对我说："看你是女孩子，就不和你计较了。""如果你是男人，你就应该负责。"我继续质问他，恨不得上去扇他两个耳光，又怕他还手，我一定打不过他。"看在我们曾经好过的份上，给你点钱，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他有些不耐烦地甩手给了苏苏几张一百块钱，搂着那个女人扬长而去。树从苏苏的手里拿过那些钱，追了上去，把钱扔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大声说："你真丢男人的脸。""你是男人，那你来管呀，说不定还真和你有关呢。"男人不怀好意地说。树的拳头伸了出去，那边的拳头也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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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不想撒谎

等到把他们分开时，树的脸上多了几条血痕，而那个男人的鼻子也一直在流血。"你们别打了。呜呜呜……"苏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你们谁都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事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在回去的路上，树对我说："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我是男人。"我用纸巾擦了擦他脸上的伤痕说："也许我会伤害你的呢。""我看你才狠不下这个心呢。"树扑哧笑了，"看你这么柔弱。""回去怎么跟你妈说？她看你受伤，一定心疼得不得了。""我妈早习惯了。我从小踢球，受过多少伤呀。不过为女孩子受伤，还是头一次。""别指望我心疼，又不是为了我。"我说。"苏苏是你的姐妹，我才去帮忙的啊，你别没良心了。"树用手指在我脸上弹了一下，"刚说你狠不下心，你怎么就这样了？""别动手动脚的，让你妈心疼去吧。"我笑着跑了开去。可是走了一会儿，又开始担心苏苏了，她该怎么办呢？我打了个电话到妈妈的学校，让她马上出来一趟。我说得很着急，她一定以为我出事了，当即就请假赶来了。"洁芮，你把妈妈吓死了，看见你好好的，妈妈就放心了。"妈妈看了我一遍又一遍，确认我真的没事，她才把心中的那块石头扔得远远的。我带着妈妈去了苏苏的住所，一推开门，就闻到了泡面的味道。苏苏蓬乱着头发，穿着不合身的睡衣。"苏苏，好多年没见，你长得漂亮多了。"妈妈说，不知道是客套还是真心话，不过，苏苏的确长成了一个大女生。后来，苏苏在我妈妈的陪同下去了医院，她的一个朋友做外科医生。妈妈让苏苏不要害怕，她说，年轻的时候，谁不会犯错呢？她那样安慰苏苏。我想，要是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人是我，妈妈会怎么说呢？

做完手术，苏苏在家里呆了两个星期后，就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她说看到那个男人心里会难受，况且，那个男人还经常换女朋友，经常当着她的面和其他女人亲热。她把原来那套房子退了，租了一间小的。她说，原来的房子是她花钱租下来的，房间里的东西也都是她买的。男朋友要吃好的，穿好的，爸爸每个月给的钱不够用，她才去肯德基打工的。"他这样，你还不离开他？"我有些听不下去。"他说他爱我，我也爱他，两个人相爱，不应该计较那么多吧？"苏苏叹了口气，她的脸色一直不好，"如果他不离开我，我愿意一辈子照顾他。"

她看着窗外，不再说话，就是一阵一阵地叹息。"洁芮，其实树对你也挺好的。我觉得那个男孩子不错。"苏苏突然转过头对我说。"其实，我和树，根本就没有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承认，你很固执。"苏苏说。树也曾说过我固执。有一次和他出去逛街，我和他因为一首老歌到底是谁唱的而争执不休，我们站在街上谁都不肯认输，我扭头就走，没有打的，也没有挤公交车，而是走了两个小时，走到脚磨破了，还是坚持走回家。树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他在我身后说，我们应该走那条路，那条路近一点。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要绕远路。"就算是我错了，好吗？"他说。"错就是错，什么叫就算是你错？你还是不承认。""那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跟我坐车去吧。""你的道歉太迟了，已经失效了！"我头也不回，两步并做一步。于是我在前面跑，树在后面追，还不放弃劝说我。走回学校后，我们都累得半死，这才心平气和坐下来好好说话。树说，他早知道我这样固执，就不和我拗了，真累呀。我一直没觉得那是固执，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执著，很认真，可苏苏居然也说我固执。我想起了几年前，我在作文竞赛上的交白卷行为，如果我不那么固执，是不是班主任还会健康地活着？难道我的固执真的会伤害到我身边的人吗？我这样问树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会伤害到最爱你的人。因为他们爱你，包容你，你就会越来越固执。""树，如果有一天我伤害到了你，请不要怪我，我一定不是故意的。""傻丫头，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呢。"树比划着他的肚皮。"嘿，说你胖，你还真喘起来了，真是不要脸。"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那时，我们坐在肯德基里，苏苏在柜台上瞥见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个释然的微笑。她在肯德基做全职员工，有时候会在那里遇见原来的男朋友，她说她已经不恨他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原本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爱他，他只是给过自己一个家的梦想，仅此而已。那么，我对树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我问自己。

１９９９年夏天，我在广播电台举办的"幸福家庭"征文中获奖了。主持人打电话到我家告诉我这个消息，她的声音和电波里一样甜美，只是多了一些疲倦。也许，一个以说话为职业的人，很难在生活中保持一如既往的热情。可是我并不计较她的语调和方式，我只知道我获奖了，而且还要去电台朗读我的获奖作品。那是会考前的一个星期，我对妈妈说，我要在学校复习功课，下个周末不回家了。她多给了我１００块，她说考试前要买点好吃的，不过也不要太油腻了。其实，我不想撒谎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欺骗了妈妈。我用那１００块钱给自己买了新衣服，总不能穿着校服就冲到电台吧？那天，我穿着蓝色的T恤，米色的背带裤，头发扎得老高老高的，发梢一直垂到了腰际。树说，看上去很清爽，就是那种很幸福的小姑娘的模样。"幸福可以写在脸上吗？"我问树。"你的笑，你的神情，让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树说。我喜欢看他自以为是的表情。

树拿着一张新版的上海地图，陪着我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坐了很久很久的车，终于找到了电波里经常听到的虹桥路上的广播电台。树隔着一条马路就嚷嚷着说他看到对面很多名人在电台大楼里进进出出，他说早知道就带个小本本让他们签名了。我说，你别只长个子，不长年纪，追星这种事情你也干得出来，还让我跟着一起丢脸。他不说话，闷了老半天，算是赌气。我也不理他，让他自己觉得没劲。门口的老头堵住了我们的去路，他打了电话给柳，那个邀请我的主持人，柳说让他们进来吧，老头就撕了一张小纸条让我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学校名称，还再三嘱咐到时候要主持人签名，然后再带出来交给他。树说怎么那么麻烦，老头眼珠子一瞪说，这是规矩。我们拿着纸条进门了。在电梯里，看到几个经常在电视上露脸的主持人，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说了好几句粗话。树偷偷用肘子靠了靠我，我给他一张无可奈何的笑脸。在这之前，我一直都挺喜欢他们的，看他们在电视里高谈阔论，伶牙俐齿。

也许，在电视里限制太多，所以在生活中，他们才用那样的一种语言来发泄。"看来，追星真没意思。"走出电梯后，树大发感叹，"名人也上厕所，名人也挖鼻孔，名人也说粗话，名人没什么好崇拜的。""你才知道呀，你这个小迷糊。"我踮起脚尖，用中指敲了敲树的头。"嘿，你别没大没小，以下犯上。"树拽了拽我的头发。哎哟，那么用力，我真的有些疼了。走进办公室，柳正在接待一些人，是征文活动赞助公司的，还有另一个获奖者。那个男生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吧，一问才知道，他已经大学毕业了。"树，你和他比起来真是老气横秋呢。"我低声对树说。"人家那是发育不良，我可是体育健将。"树满脸不屑地说。"你看你，脸皮都比人家厚几层。"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离直播时间还早，我们就坐在那间大办公室里，翻看一些音乐杂志，看看外面的景象，和刚刚认识的人聊聊天。"洁芮，你紧张吗？待会儿你要进直播间的。"树问。"现在没感觉，到时候一定紧张得打嗝。"我挤出一丝让他放心的笑。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太善于在众人面前说话的女孩。和陌生人第一次见面都会羞得看自己的脚，脸红得就像吃了火锅。树说，他第一次看到我，我居然一边红脸一边流泪，十足的一个怪物。赞助公司的人凑在一堆，聊得热火朝天，好像是说起了他们大学里的一些事情。大学和中学截然不同，可以没有心理包袱地逃课，可以正大光明地恋爱，一切从前不敢做的事情都会变得顺理成章起来。树说，到那个时候，他可不可以在众人面前牵起我的手，可不可以在阳光下亲吻我的脸颊。到那个时候，我会不会喜欢上其他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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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各有各的不幸

等到此次比赛的评委老师和赞助公司的老总都到齐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柳说，直播间里除了主持人以外，只能进三个人。当时某国总统访问上海，广播台和电视台都有规定，直播间的人数要受到限制。柳又说，评委老师和公司老总一定要进去发言的，她和那个大学毕业生解释，他从前上过她们节目了，所以这一次就让我作为获奖代表进直播间。于是，我就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传说中的直播间。回头看，树正朝我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到时候要是发挥得不好，他可不要笑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拐角，我们到达了指定的直播间。黑暗的房间里，放着巨型的机器。等到评委老师和公司老总都说了一些让人耳朵舒展的好话以后，柳把我的获奖征文拿给我，让我读一遍，要有感情地读。我的心"腾"一下就跳到了嗓子口，声音也不是我自己的了。我说，虽然有位名人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是我想，每个人对幸福的感觉都是不同的。

有人以为有很多钱，住很好的房子就是幸福。可是对我而言，一家人能够长久厮守就是莫大的幸福。妈妈虽然有时候唠叨，但她还是很爱我的，知道我喜欢吃乔家栅的糕团，就每天早上横穿三条马路去帮我买。老爸平常不怎么关心我，但是我一有不舒服他就会半夜骑车带我去医院看急诊。老爸和老妈虽然经常拌嘴，但是哪天爸爸出差了，妈妈会一整夜不睡，守着爸爸的电话……我和爸爸还有妈妈彼此深爱，永远相亲相爱。读着读着，我忍不住哽咽起来以至于泪流满面。征得了主持人的同意，我提前离开了直播间。"洁芮。"树在楼梯拐角处拦住了我，"你为什么那样写？""为什么不可以那样写？"我抬起头，质问他。"你不真实，你假惺惺，为了拿奖你就学撒谎？"树显然有些气愤，"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写作的人都会幻想，都会虚构生活，但是你这样做，让我觉得恶心！""你走，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走进了卫生间。

看着镜子中那个不堪的自己，我嚎啕起来。那不是虚构，树不会明白的，那是时常出现在我梦中的场景，那是我时常发呆的主题，那是我渴望已久的幸福家庭。我走出卫生间，回到那间大办公室时，已经不见了树的踪影。工作人员把获奖礼品给我，是一大箱碗装方便面和一大箱厨房用具，果然和征文的主题很匹配。我面对两个大箱子发呆，那个工作人员看了看无助的我，说："我帮你搬到楼下去吧。你出了门，叫辆出租车回去。"到了楼下，看见树正在门口徘徊。他一见我，就赶紧上前把我手中的箱子接了过去。谢过了那个工作人员，我和树一前一后每人捧着一个大箱子走在虹桥路上。他说要打车，我说不，我要走，走累了再打车。他没说我固执，他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走着走着，就下雨了。

没来由的雨，而且一下子就噼哩啪啦起来，打在箱子上，能听到急促而有力的声音。"箱子湿了，我们还是叫车回学校吧。"树回头看着我，他额前的头发被雨淋湿了，紧贴在他光洁而饱满的额头上，额头下是求助的眼神。"你叫车吧，我走回去。"我没有停下脚步，走过他身旁。"你干吗这样固执，干吗这样拗？"树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啪啪"踢了两脚。看我没理他，他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我，然后拦了辆大众出租车。我们两个湿淋淋钻进了车子，树说到学校，我对司机说，不去学校，去另一个地方，找苏苏。手里的这些东西不能带回学校，也不能带回家，都没法交待，还是送给苏苏吧，也许她需要。

下了车，树一言不发跟着我进了苏苏家。苏苏瘦了，眼睛凹下去了，连酒窝也懒洋洋的。她显然有些惊讶我们的出现。她不安地往房间里看了看。我推门进去，看见房间里躺着她曾经的男朋友。"你怎么在这里？"我拔高了嗓子问，"你不可以再伤害苏苏了。""我和苏苏的事，哪轮到你这个凶婆娘来管？"他从床上跳了起来。看到剑拔弩张的模样，苏苏赶紧又把我推出了门："洁芮，我和他又和好了，他说他只爱我一个，再也不会离开我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我把箱子往地上重重地放下，"送给你的，我走了。""洁芮，你听我解释呀。"苏苏追了上来，扯住我的衣袖。"以后你受欺负了，别再来找我。"我拉着愣在一旁的树飞快地下楼。雨还在下，我张开双臂，迎接雨点，树把我拉到屋檐下，掏出一张纸巾给我擦脸。"洁芮，她那样做也许是有理由的，你管不了就别管了。""我只是不明白，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你对我很凶，我不也是屁颠屁颠跟着你。""树，其实，我不是为拿奖才写那篇文章的。""我知道，我想明白了。""树，要是有一天你真的烦我了，你可以走，不要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树……"……我和树在屋檐下站着，直到天色黑了，起风了，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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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一段错误的婚姻

会考结束了，期末考试也结束了，呼啦啦，又一个美妙的夏天要来啦。夏天，可以每天换衣服，吃再多的冷饮都是名正言顺的，可以去游泳，可以有多一天的时间和树在一起了。当然，夏天也有烦恼，温度越来越高了，随便在外面走一圈，就是一身汗。抹在身上的防晒霜油腻腻的，不舒服。我们班先放人了，班主任是那种言简意赅的人，不嗦，这一点让同学们很是喜欢。树他们班还没有解散，老师喋喋不休，喷不尽的口水。我去图书馆门口等他，我眯起了眼睛，阳光一点也不可爱，它让人晕乎乎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我看着树远远地走过来。树和他的球队要去日本训练了，他们要在当地的俱乐部呆上半年，一边练球，一边参加那边的中学生足球赛，学校的几个主课老师一起跟去。树掩饰不住的兴奋。也许，那是他足球生涯中很重要的一个阶段。"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掩饰不住的失落。"你也是。"树站在我下面的台阶上，这样我可以很轻易看到他的脸，他的脸一到夏天，就会更黑更瘦。训练实在太辛苦了，每天流那么多汗，喝再多的水都补不回来。

在学校里，在上海，我还可以看着他训练，可是他要去日本了，半年时间我将看不到他。我要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自修，一个人到处乱走，想哭的时候没有肩膀让我依靠，发火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把拳头砸到谁的身上。"你到那里以后，写封信回来吧。"我拿出湿巾给他擦了擦额头。"我一有时间就写信给你。"树握住我的手，很烫，掌心里都是汗水，有些粘。"好吧，我要是心情不好，那也给你写信。""心情好，就把我忘了？"树的手掌一用力，我痛得哇哇乱叫。"好啦，不要咬文嚼字啦。"我使劲从他的手掌里抽出自己的手，"总之，我一有时间就给你写信吧。"树把我送到车站。本来我还想和他去川菜馆吃完晚饭才回家的，可是我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接到妈妈的电话，她说家里有点事，让我马上回家。"你需要什么，我从日本带给你。"我走在路边窄窄的石阶上，身子一摇一晃，树一只手搀扶着我。"你帮我把木村拓哉带回来吧。""那是什么东西？吃的还是用的？""他不是东西，他是人，演偶像剧的。""哦，这样啊，有我帅吗？"树腆着脸问。"你少臭美了，真是没脸没皮呀。"

我的手指在他的鼻尖稍稍停留了一下。我在终点站上了车，坐到靠窗的座位，把窗子开了透透气，顺便把黄昏的夕阳也放进来。树在车窗外冲我挥了挥手，还示意我回去后打电话给他。司机拿着一个装满了茶叶和水的杯子坐到了座位上，售票员头上盖了一块毛巾胸前背着一只包也上车了。车门慢慢要关上了，突然树跌跌撞撞飞上了车，车门正好关上，树又跌跌撞撞坐到我身后，说："我送你回家吧。"车子总像得了哮喘的老太太，慢吞吞地吃力前行。真希望车子一直这样开，没有终点，我和树就一直这样一前一后坐着，不用说很多话，可是能知道对方的存在。车子还是完成了使命，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下车前，我对树说："你别下车了，让人看到不好，你还是坐这辆车回去吧。"我走下车，回头看他，他冲我做了一个鬼脸。半年，会有多久？爸爸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他的模样我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他很高，很瘦，就像树一样。他也许已经发福了，也许有白头发了，脸上也打褶了，我看见他，还能认出来吗？这些年，我也从一个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了，他一定也认不出我了。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好像是说，最悲哀的事就是两个互相想念的人此刻站到了一起，却谁也认不出谁了。

我回到家，换上了拖鞋，大声叫："妈，我回来了，做什么好吃的了？"

妈妈拿着铲子从厨房里出来："小声点，你外婆在睡觉呢。""呀，外婆也来了，是来看我吗？"我惊喜地问，外婆已经很久没有来我们家了，我也只有放假的时候才去看她。"我把你急忙叫回来，就是为了你外婆的事情。"妈妈把我拉到厨房里，把门关了，把油烟机开了。轰隆轰隆的声音隔绝了外界。"外婆，外婆生病了吗？"我打开冰箱，拿了一罐牛奶喝。"你外婆吵着和你外公离婚呢。""天哪，开什么玩笑。"我又从冰箱里拿了一杯酸奶，"那外公同意了吗？""你外公当然不答应，你外婆就气呼呼跑到我们家来，说要分居。"妈妈叹了一口气，"唉，都那么大年纪了，还像小孩一样。""他们一定是闲得无聊，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了吧？"我忍不住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差点把嘴里的酸奶喷到妈妈的眼镜上。"要真是这样就好了，你外婆这回好像是当真的呢。"妈妈转过身掐了我一把，"你这个死丫头，还那么开心，外婆白疼你了。"外婆要离婚？他们的感情一直都是那么那么好，每年都评上五好家庭，居委会的阿姨在劝说濒临解散的家庭时，都会把外婆外公当楷模来宣传的。

妈妈也说，外婆和外公当初可是自由恋爱，这在他们那种年代是非常稀有的。自己选择的伴侣，能不深爱吗？他们一定是闹着玩的。外婆可能真的累了，她没起床吃晚饭，说要是饿了，她就自己到厨房里弄点吃的。吃完饭，我写完一篇语文老师布置的日记，做完一张数学老师发下来的试卷，听完一盒英语老师交代的磁带，一看闹钟，居然已经１０点了。肚皮有点瘪了，还是趁没刷牙，赶紧去弄点吃的吧，要不然半夜一定会饿醒的。嘿，厨房的灯亮着呢。一定是外婆起来觅食物了，我轻轻推开门，却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外婆，你怎么也抽烟？"我吃惊地看着外婆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那根香烟屁股。"哟，小家伙也出来找东西吃啦。"外婆见了我，赶紧把香烟掐灭了扔在垃圾袋里。我端了一盆水果，几块饼干，拉着外婆到阳台上吹吹风。她的眼睛红红的，她说是被烟给熏的，哭过的人都喜欢这么说。"外婆，我想听听你和外公的故事。"我坐在躺椅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很安静的夜色。树第一次牵我的手也是在这样一个凉爽而静谧的夜晚，我们上完自修课回宿舍的路上，我当时吓死了，但还是很留恋他宽大的手掌，局促的手就那样战战兢兢躺在他的掌心。"都是陈年往事了，你们小孩子也不乐意听。"

外婆挤出一丝笑容。"哪里，我可爱听了，故事越老就越好听。"我把头枕在外婆的腿上。外婆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把记忆拉回到四十多年前。外婆遇见外公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女中学生。在女子中学读书、听音乐会，和女伴逛街，偷偷读一些爱情小说，她的生活简单而明亮。外公当时还只是一个乡镇广播站的播音员，每天用标准而厚重的男中音播报当地的新闻。他闲来就看书，写作，是一个上进的青年，以至于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一年夏天，意气风发的外公被安排到城市里进修，他本想好好学习，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可是没想到，那段日子，让他的人生从此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圈。他遇见了对爱情充满期待的外婆。外公进修期满的时候，外婆退学跟着他来到了乡下，那个时候外婆的家里说了从此不再认这个女儿，让她好自为之。外婆１８岁的时候和外公结婚，开始学着做一个乡村的家庭主妇。我问外婆，外公有什么地方吸引了她。外婆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看到那个老老实实的乡下小伙子，感觉像是认识了好久好久。"嗨，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就是那一刻的感动，让外婆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一生。外公其实有着明亮的眼睛，爽朗的笑，外公也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子。我看过外公年轻时的照片，那样痴痴的坦白的眼神的确是能吸引年轻女孩子的。

事实上，他的身边也一直都有女孩子围绕，只是他都不曾动心过。外婆坦白她曾经后悔年轻时的冲动，她根本就意料不到乡下的艰苦生活。屋子里经常会爬出蜈蚣或者蛇，还有数不清的蟑螂和蚂蚁。夏天的时候蚊子和苍蝇开始和她过不去。上茅坑的时候总是担心自己会掉下去。她说她用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自己这辈子全部的眼泪都流尽了，所以她现在只会笑。无论说起多么艰苦的往事，外婆都是满脸的微笑，也许她真的是没有眼泪了。可是如今，她为什么又哭着跑到我们家，坚持要和外公离婚呢？退休以后，外婆说要安排好自己的晚年生活。于是她开始参加各种各样的俱乐部，学交谊舞，参加老年合唱队，学服装表演，总之是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这样的计划其实还包括了外公，外婆以为外公会和她一起走过一段轻松愉快的晚年。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所有的纷争都抛弃了，向往的只是平静和祥和。

可是外公还在广播站，他现在是区广播站的站长了。由于没有合适的年轻人接他的班，他退休以后还继续留任。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得闲，别说陪外婆参加俱乐部，就连一起吃饭的可能性都被剥夺了。外婆说外公太辛苦了，应该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外公说年轻人办事马虎，他一定得亲力亲为。外婆不再说什么，只是选择了晚归。终于家庭战争爆发了。外婆说既然大家都不满意对方的生活方式，那就离婚吧，一段错误的婚姻维持了那么多年，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外公说既然你一直觉得这是错误的婚姻，那么我给你自由好了。外婆说着这些的时候，眼泪淌过不那么光滑的脸颊，开始停顿，开始滞留，我伸手抚去了她的泪痕，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他们在心底里都曾认为这是一段错误的婚姻，难道走了那么多年，才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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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美死你

树临走的那天，我对妈妈说，我要去新华书店买本书，妈妈和外婆异口同声让我早点回来吃晚饭。外婆的情绪有些稳定了，外公打来的电话她还是不接，她说除非外公把广播站的事情都推掉。外公为难了，妈妈就安慰外公，让外婆在我们家呆一段时间吧，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有两个女人每天管着我，命令我这个菜多吃一点，那个菜也要吃一点，好像是实施快速养猪计划。我在镜子前跳了跳，嗯，身体还不算太笨重，树应该不会发现我其实还是肥了。裙子勒得我有点难受，吸口气，没问题了，出发吧。我蹦蹦跳跳下了楼，妈妈在我身后还喊着："早点回来。等你吃饭呢。"我钻到离新华书店２００米处的电话亭里，关上玻璃门，这里便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可以听到我说话，很安全。我直接打了树家里的电话，想快点听到他的声音。我们，我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了呀。"你是谁？"电话被一个很严肃的女人接起，很严肃地问我。"请问树，哦不，请问裴庆在吗？"我小心翼翼。"你是哪一位？"她继续发问。"请问他在吗？我是他同学。"我有些窒息。"你是他初中同学还是高中同学？""他不在就算了。"我"啪"挂了电话，这个女人真是厉害，滴水不漏。我又塞了一枚硬币进去，打树的拷机。可是拷台说用户已经终止了服务。我有些沮丧，慢慢踱着步去了新华书店，想去看看最近的小说，最新的唱片。"洁芮！"熟悉的声音传来。好像很远，却又那么清晰。"你怎么来了？"我回头，又惊又喜，树两手插在军绿色工装裤的口袋里，脑袋朝右歪，正笑盈盈地看着我。"我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今天来看看你。打电话到你家，你妈妈说你去新华书店了(奇书网|Www.qinkan.net)，我就过来看看。

"他朝我迎面走来，就像一把遮阳伞在我头顶上撑起。"你妈妈的态度可不怎么好，我郁闷死了。"我嘟哝着，轻轻给了他一拳，"她真是不好对付，难怪你也特别拗。""嘿，我跟我妈可大大的不一样，我是男人呢，哪像你们女人那样小肚鸡肠。我妈妈紧张我，瞎紧张，我也没办法。她还说，以后我要是成了大球星，她还要当我的经纪人呢！"树又要开始得意了，"估计这一天也不远了。"我和树没有走进书店的大门，那里熟人太多，让人看到总是不大好，尤其是在我妈的地盘上。我们绕到附近的一条小路上去了。那里几乎没有人，也没有车，地面有些坑坑洼洼，路边的树也像扭伤了腰。"我有些想你，这些天。"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觉得把这些话说出来真是丢人。"我也是，平常不觉得，好像一分开就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树温柔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清澈，眉毛很浓，嘴角的绒毛好像颜色越来越深了。

他大起来一定是一个很帅的男人，也许比木村拓哉还要帅，到时候一定有很多很多的女孩子会喜欢他。如果我真的和他在一起，会不会天天吃醋？会不会被更多的女孩子妒忌？他到时候会不会喜欢其他女孩？我还没来得及多想，他的嘴唇已经贴到了我的额头上。这是他第一次亲我，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好了，小路太寂静了，忍不住就亲了我。我的心"咚咚"地跳跃，还没来得及跳出喉咙，树的嘴唇已经找到了我的嘴唇。那是一个短暂的吻，却有着惊鸿一瞥的美丽。我再也不敢抬头看他，却能深切感受到自己的脸在迅速升温。他一把把我搂到怀里，我的头正好可以贴在他的胸膛上，我能听到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每跳一次，就像是一个坚固的誓言。半年，会有多久呢？"我会每天，每天给你写信的。"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吹着气。"你要是一直这样温柔就好了。"树感慨地说。"切，美死你。"我右手扯着他的耳朵，左手在他胸膛上捶了一拳。

我把树送到车站，这一回，是真的要说再见了。不过我们笑得很开心，又不是生离死别，哪来那么多的眼泪？

信件一树，别笑我，我真的胖了。今天陪妈妈去超市买日用品，看到有卖秤的，就脱了鞋子站上去称了，恨不得把袜子也脱了减轻分量呢。结果，就发现了这个严重的可怕的事实。我想，一定是秤偏重了。我让妈妈站上去，妈妈不但没重，反而轻了，她还一个劲地说，其实我不想瘦的呀。明显就是刺激我嘛。妈妈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去商店买衣服，人家从背影打量，还以为我们是姐妹俩呢，看把妈妈高兴的，成全了人家好几笔生意。树，有一天我老了，我胖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呢？不过我一定不会胖的，外婆和妈妈都不胖，我们家没有肥胖的遗传基因。不过再一想，她们不胖是因为她们每天都要做事，都要参加劳动，呵呵，而我呢，过着吃吃喝喝的日子，恐怕……树，你一定听烦了，我好像有些嗦。要是我考试写作文也这样嗦的话，那一定死翘翘。树，我想说的是，既然我胖了，那你也要跟着一起胖起来，我们同步发展。你在那边很辛苦，一定要多吃点，要尽快习惯那边的饮食。要是你回来的时候，长胖了，我一定奖赏你，赏什么，我还没想好。不过你们教练一定不乐意，看着指针朝右偏，他一定会以为你偷懒，哈哈。哎呀，不说了，今天就写到这儿吧。

信件二树，今天我去书店逛了逛，买了一堆世界名著，《飘》、《蝴蝶梦》、《傲慢与偏见》等等，我抱着它们去付账的时候，书店老板夸我气质好，看上去就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呵呵，看来现在做生意一定要嘴巴甜，让顾客听着心里舒坦。树，你记得要多夸夸我，逮着机会就夸我，夸得我摸不着北，那就最好了，想入非非的事情谁都爱干。为了抛砖引玉，我先来夸夸你吧。你长得还不错，体格健全，没有任何残障迹象。五官端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声音洪亮，不娘娘腔，也没出现过口齿不清的症状。你基本不说粗话和脏话，偶尔在热昏了头的时候才会自卖自夸……嘿，别急，我还没夸完呢，你要是跟我急，我以后再也不夸你啦。信件三树，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去玩，也没看电视。我一直在做作业，妈妈帮我买了几本习题集，她限我在一个星期内做完，真是苛刻，我要反抗！我决定把妈妈昨天刚买的一箱芒果雪糕全部吃完。我把雪糕装在碗里，让它慢慢溶化，做完一道题就喝一口，舒服吧？这样吃，还不伤胃呢。可是妈妈回来，把我骂了一顿，她说我不爱惜自己，她说我是存心气她。嘿，老妈最近话特别多，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信件四今天在车上遇到了初中的一个物理老师，我那时蛮尊重他的，觉得他特别聪明，浓眉大眼的，看起来特精神，他还唱美声呢。可是我今天在车上看到他被他老婆臭骂了一顿。

晕！就因为他不小心把车票弄丢了，他老婆从上车开始骂，到下车还没停，我真是同情他。在那样尴尬的情况下，我没叫他，老师嘛，还是要保留一点面子的。树，你怎么样？训练还顺利吗？什么时候开始踢比赛？电视里会转播吗？好像电视里从来不放中学生的足球赛的哦。只有等到你哪一天成为大球星了，我才能在电视里看到你，然后兴奋地对别人说："喏，我认识这个人的。"……我正在给树写信的时候，外婆悄无声息走到了我的写字台前，我赶紧用胳膊挡住了信纸。"干吗这样紧张，给男孩子写信啊？"外婆坐在床沿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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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高烧不退

"哪有。"我把信纸收起来，夹在日记本里，"外婆，你１８岁就结婚了，可是我们１８岁谈恋爱还算早恋呢，多不公平？""哟，小丫头有喜欢的人啦？要不我跟你妈妈说说去，准你谈恋爱了？""外婆，别逗我了，说着玩呢。就算我妈同意了，老师还不答应呢，就算老师同意了，人家妈妈还不答应呢。"我噘起了嘴，想起了树的妈妈，一定是个可怕的女人。"现在的女孩子学业也很要紧的，好的男孩么，多的是，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挑。可别像外婆这样，糊里糊涂就一辈子了。"外婆叹了口气。"外婆……"我刚想安慰外婆，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妈妈的一声尖叫："妈，爸出事了，你快来呀！"妈妈就是这样大惊小怪的，害得外婆鞋子还没穿好，光着脚就奔到了客厅。妈妈把话筒给她。"喂，我是，我马上回来。"外婆搁下电话，就冲到房里，简单地把自己的行李塞进箱子里，然后对我们说："我马上回家，有事再通知你们。"外婆心急火燎就离开了。妈妈说，外公的手下打电话过来，外公心脏病发作了，被送往医院了，情况不乐观。"妈妈，那我们也去看看外公吧。"我提议。"好。我们也收拾收拾行李吧，如果外公的病不轻的话，我们可能要在外婆家住一段时间，你把作业都带去吧。"树，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给你写信了。树，为什么我总收不到你的信？２０００年夏天，高考终于还是来临了。

天气很好，没有以往七月的闷热，下着让人欢欣鼓舞的小雨。考场离我家不远，我每天提着一个塑料袋步行去考场。走路的时候，塑料袋和我的裤子摩擦，发出清脆的声音，里面装着笔袋和准考证。妈妈说要送我去，我坚决阻止了。我不习惯那样隆重的方式，高考应该和平常一样，让我一个人去应付。一路上，还是看到很多家长陪同着孩子，嘴里念念叨叨的，也许是做心理减压工作吧。孩子掏出准考证，进了校门，家长就被关在了门外，眼神还追随着自己的孩子，隔着冰冷的铁门再三叫喊："不要慌啊，好好考。"孩子走远了，他们便聚集在一起，熟悉的和陌生的，都没有关系，因为他们的孩子都在参加高考，所以他们就有了共同的话题。我坐在第一排，靠窗的座位，可以闻到窗外的花香，很清新的滋味。我往后看看，是一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脸。三个学校的人都在这里，有好的、中等的和民办的，很容易就可以把他们区分开来。像我这种重点中学的学生，正在做着某种程度的放松，哼哼歌，和认识的人随意聊聊。

中等学校的学生正在抓紧最后几分钟看着书上的内容，恨不得多记住几个知识点，多拿几分。民办学校的那些学生，满不在乎的样子，吹着口哨，大声说笑。每个人的前途也许就是在这一刻被安排了。我和这些人在一起呆了三天，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在同一个大学重逢？考完最后一门，很多人都把带来的书撕碎了，学校里飘扬着七零八落的纸片。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些人要读高复班，他们是否还需要这些书？没有关系，将来的事情不要去想，就在这一刻，让我们放松一下吧。终于结束了，我对自己说。我其实很想吼叫几声，直到喉咙沙哑。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新华书店。去年，我曾在那里等到过树，他出人意料地站在我面前，朝我笑。可现在，无论我等多久，他都不会来了。

树走了。树去了日本没多久，就被送了回来。他连续高烧不退，以前他身体有什么不舒服，都尽量不吃药，硬挺就挺过去了，可是这一次不行，他身体疲软，体温持续上升，渐渐处于迷糊状态。被队医送到医院，医生说他得了白血病，而且是晚期。树和他的教练、队友怎么都不相信，他是足球运动员，身体一直那么好，只是最近有些感冒，怎么就说是白血病呢？树被足球队送回了上海。医生说，已经没得治了，还是在家里好好过一段时间吧，尽量满足他的要求，让他满足地离开吧。树的爸妈都经不住这样的打击，累倒了。可还没等身体恢复，他们就开始跑各大医院，寻求医术最高超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接受最好的治疗。他们有钱，他们愿意把钱都花在树身上。可是很多医院都回绝了，因为他们也束手无策了。最后在熟人的联系下，树终于在长海医院住下了。树让他妈妈打过电话给我，那个女人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口吻。

她几乎是乞求我去看看树，她说，树经常会在昏迷不醒间喊我的名字，还说，在树随身的行李里，她看到了我写给树的很多信。我咬了咬手背，疼，难道这是真的吗？我第一次走进重病房，看见树的时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他吗？两个月没见，他的身体因为激素而浮肿，因为化疗而把头发剃了，为了隔绝污浊的空气戴着口罩，说话声音很柔弱。尽管他的眼角弯弯，让我知道他在笑，可是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树，你会好的。"我站在他的床对面，不敢和他靠得太近，生怕他受到细菌感染。"是呀，好了以后我还要踢球呢，比赛下个月就要开始了，我想拿个最佳守门员奖，我们球队最好能拿冠军。""那你要好好地休息，乖乖地吃药，尽快地好起来。""嗯。我一定会的。"他冲我做了一个"V"的胜利手势。探病的时间严格控制，我和树没聊上几句就被赶出了病房。"你以后要是有时间就经常来看看他吧。"树的妈妈红肿着眼睛对我说。她老了许多，白发在瞬间就占领了她的头皮。我点点头。

走出医院的一霎那，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树，我不怪你那么长时间不给我写信；树，我也不怪你常常忽略我的感受，我只要你好起来。你要是好了，我一定天天看你训练，一定不说你骄傲自大，一定不和你闹别扭，只要你快快地好起来。我一边奔跑一边流泪。眼泪不要落下来，就在空气中随着汗水一起蒸发吧。我回到家，忍不住把整件事情告诉了妈妈，希望得到她的谅解。尽管我要上高三了，我还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他，我要去医院看他，哪怕只呆一分钟也好。"你自己掌握好分寸吧。"妈妈就说了这么一句。我想，她一定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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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都是疯子

那时，电视台开始放一部连续剧，叫《北京夏天》。没有做任何宣传，就那样开始放了，放完了一遍，发现收视率很高，又重新放了一遍。我喜欢夏天的校园，树叶密得不透风，看不见阳光，只有零星的光线穿过树叶的间隙，到处撒野。黄昏的校园，夕阳洒在潺潺的河面上，映红了每个路人的脸。口哨和歌声也是属于校园的，继续发育的声音，很好听。《北京夏天》讲述的是几个大学生在某个夏天的故事。他们恢复了十年前创建的学生剧社，开始排演一部原创话剧《蒲公英》，为了能赶在放暑假前在全校公映，话剧社的负责人加紧招募演员。女主角许群航是外语系的系花，从中学开始就有很多男生追求，可她偏偏爱上了那个在公交车上偶遇的化学系男生刘石。

刘石在刚进大学那会儿就在寝室里签下了不近女色公约，一直要遵守到大四。可是面对突如其来的爱情，刘石撕掉了公约，每晚在校园夜色中吹口琴给许群航听。许群航演话剧的女主角，刘石应导演之邀演男主角。导演是许群航的好朋友，一直暗恋刘石，许群航为了成全自己的好朋友，曾一度疏远刘石。在误会消除后，他们的爱情在校园里慢慢绽放，清新得如同每天早晨的空气。许群航的妈妈坚决反对他们的爱情，因为刘石是一个来自陕西的男孩，谁知道毕业后将被分配到哪里。为了维护自己的爱情，许群航从自己家楼上跳下来，离家出走。在得知刘石将留校任教时，一段来之不易的爱情终于得到认可。可是刘石最后放弃了留在北京的机会，打算回到家乡陕西教书，并对许群航说他有了另一个心爱的女孩。

许群航几次晕倒在排演的舞台上，最后还是坚持排完了话剧，在全校公演，并获得好评。夏天还没有结束，许群航终于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刘石要回陕西，是因为他的父亲在他毕业前去世了，他父亲曾是一所小学的校长，那里很穷，学生很苦，老师很缺，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刘石决定回乡当老师。他又在医院查出自己患有心脏病，生命随时可能结束。为了给许群航一个美好的人生，他放弃了他们短暂而绚烂的爱情，选择了悄悄离开。许群航在刘石回家所乘的那班火车快要开时，出现在了刘石面前。

……夏天就这样嘎然而止。我喜欢单纯的爱情，我也喜欢电视剧里时不时出现的校园歌曲。舒缓的旋律，真切的歌词，还有歌手热情的嗓子。树也喜欢唱歌，学校艺术节上，他一开口就能迷倒很多女生。他还说，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去学弹吉他，然后自己编曲，我到时候填上词就可以了。要是歌曲受欢迎，我们还可以组成一个校园乐队呢。夏天的时候，我曾建议树骑车带着我去郊游。拿着一张地图到处旅行，到谁都没有去过的一些陌生地方，吃路边摊，听乞讨老人的二胡声。可是树说，他喜欢去游泳，去海边，他喜欢畅快地出汗。最后，我们约定，等上了大学我们就去青岛、大连、海南等海边城市，既满足了我去陌生地方探险的愿望，也满足了他去游泳的愿望。［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我们为以后设定了很多的计划，可是，这些，还有可能实现吗？我去医院看望树的时候，把《北京夏天》的故事情节一点一点讲述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听到刘石得了心脏病，生命进入倒计时的那一段，树的眼眶红了。"这电视剧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放他们到了陕西以后怎么样吗？刘石的病一直没好吗？许群航一直陪在他身边吗？"树给了我一连串的问号。"没放，也许导演是想让观众自己去想像吧。"我说，"或者编剧就写到这儿，他再也编不出故事了。""我想，许群航一定会后悔的。"树有些失落。"唉，我妈早就跟我说，拍电视的都是骗子，演电视的都是疯子，相信电视的人都是傻子，你别那么当真呀。"我开解他。"洁芮，等我病好了，我们去北京看看那边的夏天吧。"树的兴致又高了起来。"哎哟，那里热死了，比上海热多了，烤得人心慌。要去，也要等秋天再去，你们语文课本上不是有《故都的秋》这篇课文的吗？秋天的景色还值得看看。"在一旁削苹果的树的妈妈插嘴。

原来，她的耳朵把我们的对话都听进去了。不管怎样，还是想去看看，和树一起去。开学以后，我听说有一个学姐就是看了《北京夏天》以后才下定决心报考北京林业大学的，据说电视剧就是在那里拍的。她不顾众人的反对，背上行囊坐上开往北京的列车，满怀憧憬。也许喜欢文字的女孩都对那样的青春故事动心，也始终相信童话会变成现实。她后来寄给老师一封信，老师把这封信当作散文登在校报上了。她在信中诉说了一些大学里的新鲜事和新感觉。我想，她也许后悔了，因为她的文字不再热情洋溢，好像有些许落寞；也许在一个新的城市，她暂时找不到自己；又或许，她发现现实生活没有童话。树的病情一天天恶化，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募捐了一些钱，一些痴迷他的女生做了１０００只纸鹤吊在他的病房里，折了１０００颗幸运星放在他的床头，可是这些都已经让他开心不起来了，他时不时地陷入昏迷状态。医生对树的爸妈说，除非进行骨髓移植手术，否则一点办法都没有的。骨髓移植也不是完全能够管用的，病房里另一个男孩骨髓移植后一年，又重新住进了医院。

毕竟，别人的骨髓不可能完全和自己的相匹配，一旦相冲突，还是会走向生命的终结。树的爸妈央求医生，只要帮树寻找到相匹配的骨髓，多少钱都行，他们可以把房子卖了。医生说，这也要看运气了。通过种种途径，终于在北京的骨髓库里找到了和树相匹配的骨髓，而且和那个捐献者联系上了，他答应到上海做移植手术。"树，你会好起来的。"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身体相当虚弱，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他冲我点点头，他笑得很灿烂，是入院以后最灿烂的一次。当天傍晚，全体高三学生在操场上举行了１８岁成人仪式。宣誓过后，校长号召我们为树祝福，他第二天就要进行骨髓移植手术了，希望手术能成功。可是树没有等到手术，当天晚上１点半，他再次高烧不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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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希望她能幸福

我站在新华书店的门口，想起一年前，和树的告别，和树的亲吻，和树的约定，没想到，居然就是永别。人来人往，我站在原地，伸手一摸，脸上全湿了。"洁芮。"有人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树？"我惊喜地转过头，却发现是妈妈在马路对面喊我。妈妈说，她这三天其实一直悄悄地跟在我身后去了考场。我让她在家里呆着，她哪里呆得住啊，会闷出病来的，还不如尾随在我后面，看着我顺利进入考场，她才放心。她和其他家长一样，在考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下了，谈论着我。她说，和那么多家长在一起，她很踏实，对我也很有信心。等到快结束的时候，她赶在我前面骑车回家，做好饭等着我，装着一直在家的样子。她不想让我发觉，不想影响我的考试情绪。我发觉妈妈是越来越可爱了，甚至有些孩子气。我挽着妈妈的胳膊回家了，眼泪还是悄悄地淌下来。"怎么了，考得不好吗？"妈妈尽量用温和的口气问我，其实，她一定比我更着急。"不是。"我越摇头，脸上越是潮湿。"那是为了那个男孩子吗？"妈妈试探性地问，口气更温和了。我没有做声，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哭了起来。妈妈轻轻拍拍我，说："我们回家再哭，好吗？"我点点头，接过妈妈递给我的纸巾。回到家，妈妈陪我在房间里坐下了。她说和我随便聊聊，反正我高考结束了，不怕影响我的情绪了，况且我已经是拿了身份证的大人了。其实一点也不随便，妈妈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尘封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往事。

她说，在爸爸决定离开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山崩地裂的感觉。爸爸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因为那个时候他把爱给了另外一个女子。也许真正的爱情真的维持不了多久，爸爸是那样一个渴求爱情的男子，他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生活。他说当一切都感觉乏味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会变得琐琐碎碎，曾经有的爱情也会让生活磨灭。爸爸说为了给大家一个美好的回忆，在爱情消失的时候，他及时地选择了离开。"妈妈，你没有挽留吗？你们那时经常吵架，就是为了这件事吗？""是呀，那时你一定觉得我很凶，却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妈妈端起茶杯，没有喝一口又放下了。妈妈说，其实谁对爱情都是自私的，都想完整地拥有一个人，而不能和别人分享。她起初是想挽留爸爸的，用尽一切法子，甚至把我当挡箭牌。可爸爸还是走了，他说，早已经决定了，拿孩子来威胁他也没有用。爸爸走的那天，妈妈在被窝里哭了一夜。人生那么漫长，还有那么多年的路要走，她一个人怎么走得下去？她一直以为他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她设想了太多太多的未来，可是未来的蓝图里少了一个主角，她迷失了方向。她甚至不知道第二天早饭应该吃什么，再没有人和她商量，也没有人帮她分担了。"妈妈，你为什么不找我说话呢？说说话，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我握住妈妈的手，和她的手指相扣，要是我能帮她分担忧愁就好了。

"你那时还小，小屁孩一个，懂什么呢？"她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那就是"死"。她从床上坐起来，含着泪给外婆写了一封信，把我托付给她。然后妈妈走出家门，在夜色中来到了湖边，她想，就这样跳下去吧，以后的事就不用操心了，不会再伤心，不会再流泪了。可是冷风吹来，她突然想起了还在熟睡中的我，她走了，那我怎么办呢？孩子不可以在没有爸爸之后，再失去妈妈。一个孩子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成为孤儿，那一辈子都无法抬起头做人了。她不可以这么自私，不能仅仅因为回避个人的感受，而带给我一辈子的创伤。她回来了，进门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轻手轻脚走到我的床前，把我的被子掖掖好，看着我没有心事的睡脸，她终于释然了。"洁芮，我把人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身上，所以我对你很严格，有时候甚至是不近人情的苛刻，那都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你。失去了你爸爸，我不能再没有你了。洁芮，我希望你能快乐一点，那个男孩子毕竟已经成为过去了，你还有很光明的未来。很多事情我们无法控制，那就只好对结果释然。"妈妈意味深长地捏捏我湿润的脸，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妈妈，我知道了。"我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再翘起来。不释然，又能怎样？

我去找苏苏，我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她了。我想告诉她，我不介意她重新回到那个男生的身边，只要她自己觉得幸福，那我也一定会为她祝福的。可是我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应答，于是我开始踢这冰冷的铁门，我的脾气变得有些暴躁，隔壁的老太受不了了，开了一条门缝，扔出一句话："以前那个女孩子搬走了，现在暂时还没人住进来呢。""她什么时候搬走的？""我哪晓得。"老太嘟哝了一句把门重重合上了。我去肯德基找苏苏，经理说，苏苏已经辞职了，说要到广州去发展，好像是一个人去的，在短时间内应该不回来了。没有更多的信息了。苏苏，去广州了，应该是去找她爸爸了吧？希望她能幸福。希望所有活着的人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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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我抢走了你

这个暑假，外公和外婆参加了旅行社，到海南岛旅行。他们和好如初了，全亏了外公的那场病。外婆全心全意在医院照顾外公，再不提那些令人伤心的话。我在医院看望他们时，外公躺在床上，专注地盯着外婆，外婆在削苹果，然后把削好的苹果用牙签插了给外公吃。外公也拿了一片给外婆吃，他们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那个时候，夕阳的余辉透过玻璃窗照在两个老人的身上。温和的光，见证了所有潮起潮落的日子。就这样白头偕老吧，太多的风风雨雨都一起走过了。外公终于放手了广播站的工作，他有时候去那里指点一下年轻人的工作，但更多的时候是陪着外婆去参加各种各样的俱乐部。老两口再次被当成是模范夫妻。外公在很短的时间里学会了交谊舞，和外婆一起参加一年一度的老年交谊舞大赛。外婆又恢复了原先的魅力，整个人异常光彩起来，像是一个刚进入恋爱周期的年轻女孩。外婆说爱情不是年轻人的专利。为了弥补从前的遗憾，外婆和外公走进影楼，拍了一套婚纱照，一[奇·书·网-整.理'提.供]度被传为佳话，还接受了多家媒体的采访呢。这不，他们又要去蜜月旅行了。外婆兴高采烈地说，他们还打算去泰国啊新加坡啊甚至到欧洲去玩一趟呢，年纪大了，再不抓紧时间就没机会了。妈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要等高考成绩出来，她也想带着我一起去海南，做两个超级大灯泡呢。外婆出发前，打电话给我说，不管高考成绩如何，她都会带礼物给我。可是我想了老半天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的，没有人可以给我。

高考成绩是等出来的，等得很艰难。拨打声讯电话的手指在颤抖，好几次都因为太紧张按错了键。最终，我查到了一个比预料中好很多的分数，如愿以偿进入了第一志愿的大学。妈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在这之前，她一直在给我讲励志的故事，比如某个人三次高考落榜，他都没有灰心，在第四年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某个人高考发挥不好，进入了一所三流大学，她在大学里依然发奋学习，大学毕业时考上了名牌大学的研究生。诸如此类的故事，不知道妈妈是从哪里搜集到的，每天不厌其烦讲给我听。其实，她也是在安慰自己，万一考砸了，她还可以寄希望于我以后能发奋图强，卷土重来。可是一切都是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妈妈打了结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她不再惧怕同事和邻居的询问了，她得意地把我的分数一门门报给别人听。我在得知分数的那天晚上，彻夜难眠，于是掀开毯子，拧亮了台灯，整个人伏在写字台上，给树写最后一封信。

从去年到现在，我坚持每天给他写信，我知道这些信件无法投递到天堂，可我还是坚持写，我始终坚信树在我身旁，他给了我力量，给了我勇气。亲爱的树：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树，高考结束了，成绩也出来了，我考得蛮好，可是却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开心。从前，我一直向往大学。因为在大学里，没有人会指责我们早恋，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我们可以每天在一起吃饭，不用故意躲得远远的；我们可以在白天正大光明地牵手，不用再等到天黑了才能碰一下对方的手指；刮风的日子，我可以紧贴在你的胸膛上躲风，不用畏惧所有的目光；我们可以到处旅行，即使在外面过夜，也不会让大家急疯；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不再有闲言碎语笼罩在我们周围。就是因为想着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我才那么向往大学，那么用功地学习，想和你一起考名牌大学，受到所有人的祝福。可是你撇下我先走了。

树，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没有想过我们会在一起。我以为，我们只是同行一段路，因为那时，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爸爸的替身。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那样认为，所以我不在乎你在我面前提起其他女孩子，所以我常常和你闹别扭。我想，反正我总会离开你的，就不必太在乎你。直到那天在医院里看到戴着口罩的你，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我为你心疼，为你心酸，那种完全来自内心的疼痛让我真正意识到，我是那么在乎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不是谁的替身，你从来都是你，喜欢做守门员的你，篮球打得差强人意的你，有些臭美的你，一到夏天就黑得一塌糊涂的你，没有小心眼的你，我喜欢的你。可是我没有机会把这些话亲口告诉你，在你生病期间，我们没有机会单独相处，但是我想，我的眼神你早该明白的。你走的时候对我有所留恋吗？我很遗憾没有陪在你身边，你妈妈后来没有找过我，我想，她其实一直都不喜欢我，她一定认为我抢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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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为高考而拼命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再把你从另一个世界抢回来，你还愿意跟我走吗？树，你知道吗？高三那一年我过得很痛苦，心里空荡荡的。操场上看不到你，我不敢再直视球门，空气中没有你的气息，听不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只好用回忆来填补你不在的空白，只好用大量的习题来占据我的时间和思维。我像情感瘫痪了一样地学习，为着高考而拼命。树，原谅我，以后我也许不给你写信了，因为我要把你忘记，不忘记你，我会很难受，没法在未来的日子好好生活。树，你不要担心，这种忘记只是另一种方式的记忆，是把你和过去的岁月一起，放在我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我把这个地方命名为"亲爱的"。过些日子，我就要进大学了，一个缤纷的世界在等着我。树，为我祝福，好吗？

上海的夏天炎热，热得让人失去了所有美好的情绪。邻居家的阿姨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商场里享受免费的冷气，车站上多的是撑了小阳伞在等候空调车的小姑娘。我习惯了这样的夏天。我是在那样炎热的９月到H大报到的，最不明智的举动就是穿了那条米色的背带裤，T恤湿透了就紧紧贴着背脊，热得让我对大学失去了好感。太多太多的陌生面孔出现在我的眼前，来自全国各地的方言也在考验我的耳朵。排队，到处都要排队。排队交学费，队伍绕场几周，看不到头，更看不到尾，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搜索了半天的记忆库，才想起来原来他是某知名作家。他手里拿着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应该是他儿子的。看起来，他很高兴，额头上都是汗，有人拼命挤他，他也不恼怒。交了钱，拿到一把宿舍的钥匙，说是我运气很好住上学生公寓了。

暑假里填过一张单子，是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问你想住普通宿舍还是学生公寓，妈妈毫不犹豫在后者打了一个勾。妈妈说，钱不是问题，她早就存好了我上大学的全部费用。她说，大学是应该好好享受的，她不再给我压力，不再给我定目标，只希望我能开开心心走过这四年。本来以为只要打勾了谁都可以住上学生公寓，后来才知道，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公寓，而僧多粥少，最终是电脑随机选择的，我很幸运。排队拿床上用品，看到前面一个穿着花衬衫花裙子的胖胖的姑娘，在人群中很显眼。还有一个男生留着长长的头发，很顺滑，不知道是不是搞艺术的。家长们总是没耐心，嚷嚷着天气热，人太多，可是像我这样的新生却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外公帮我搬行李，妈妈帮我整理床铺刷凉席，外婆帮我把衣服整整齐齐放到衣橱里，我则是在一旁啃苹果。然后就看见那个花花绿绿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原来，她是我的室友，呵呵，排队的时候，我盯着她看了那么久，原来是缘分。妈妈还是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子，给我带来了所有的生活用品，甚至连针线包都备好了，还到食堂买了一厚沓饭菜票，就怕饿着我。临走又塞给我足够的钱，说一定要吃好用好，可不能委屈了自己。还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该做的和不该做的，比如晚上不能超过１１点睡觉，早上起来不能空腹喝牛奶等等。里唆的，居然有满满两张纸。"你看，你这么不懂事，让我怎么放心呢？"妈妈临走的时候说，"高中里，学校各项规章制度都比较严格，大学里，你们都没人管了，要自觉呀。""洁芮，你现在自由了，要是遇上好的男孩子不要让他溜掉，再也没有人说你是早恋啦。"外婆冲我眨眨眼。"你看你外婆，这还不把小孩子教坏呀。"外公笑着摇摇头。"嘿，别听你外婆的，女孩子还是矜持点好。大一还是以学业为主，到了大二么……"妈妈惯性地给我洗脑子。先前还说让我好好享受呢。"好啦，你们可以走啦。"我把他们都推出去，"

我一定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当所有的人都千叮万嘱一番离开的时候，一股热浪向我迎面袭来，热浪中带着那么一点自由和孤独的空气。夏天总是意味着聚首和分离。暑假里，班长组织过一次聚会，说好了上大学后大家还是要保持联系。谁知道大家在新学校里结识了新朋友，是不是还能想起曾经的约定？这里虽然很陌生，但我还是满怀期待。我知道在这个我要度过四年的场所将会发生这样那样的故事，而且很多都将是刻骨铭心的吧。我站在刚才和妈妈、外婆、外公挥手道别的地方，看着周围急匆匆陌生的人群，他们会和我有牵连吗？我的世界将在哪里展开？"你好。"花姑娘抱了一个脸盆向我走来，"我去超市买东西了，那里人好多，你要是想买东西，快点去吧，去晚了就没货了。"

她真是一个好姑娘，我已经知道了她叫晴子，睡在我对面的床上。"好的，谢谢你。"我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露出我还算整齐的牙齿。"再见。"末了，她还冲我挥挥手，乐颠颠进了公寓大楼。她有点胖，出了很多汗，花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一个饱满的小姑娘。她的妈妈一定也叮嘱过她，不要谈恋爱。可要是到了大学毕业还没有男朋友，妈妈又会着急地安排相亲。妈妈们也都很可爱。我一个人看着脚下的路慢慢延伸：绿树成荫，小桥流水的校园；长发飘逸、裙摆悠扬的女孩子；篮球场上赤膊的男生总是占了绝大多数，有些很帅，有些就一般了。想起三年前，我也就是在学校的篮球场第一次看到了树，哦，怎么又想起他了？走了很久，大学的路怎么那么长，走到信心丧失时，才走到了学校的后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条嘈杂的小街，摩肩接踵，小贩叫卖生活用品的吆喝声，阿姨推销服装的招呼声，还有路人的聊天声。我硬是被一个阿姨拉进了一个店铺，她的热情让我难以抗拒，等到半个小时后走出来，我的手中多了一条中裤，一件T恤。这是我第二次给自己买衣服。第一次是因为要去电台参加活动，偷偷给自己买的，树当时说很好看。天哪，树，树，怎么就是忘不了他？

顶着大太阳，我走遍了后门一条小街，礼品店、首饰店、服装店、小吃店、杂货店，应有尽有。离开的时候，我买了一杯刨冰，痛快淋漓了一回。经过丽娃河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穿了风衣，提着一个结实的皮箱。她黝黑的皮肤，额头上的热汗，让我觉得好笑，是从哪里来的？海边？北方？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吸引了怎样的人群啊。１９９９年的某个夏天的傍晚，我嚼着刨冰痴痴地笑，有着对未来无限的渴望。一切的故事都是从夏天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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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午夜凶铃

２０００年夏天。我和阿宝常常会在吃过晚饭后，在校园里闲逛，说一些听来的爱情故事。我们喜欢一些八卦的新闻，比如谁和谁到底是绯闻呢还是确有其事，娱乐记者总不可能任何时候都是空穴来风吧？我们也喜欢打探身边一些人的进展情况，比如某个矮个男生追求一个高个女生，成功的几率到底有多大？某女生爱上年纪不小秃顶为证的男老师，是看中人家的才气呢还是为了让自己拿个像样的考试成绩？大学校园，是爱情盛开的地方。教授们说，在他们读大学的时候，教室、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图书馆里的座位总嫌少，非得提前去占座位才行呢。现在世风日下，图书馆里的座位不用占了，人都跑到林荫道上，躺到草坪上去了。说到最后总免不了哀叹几声，好像是说后继无人了。我和阿宝经常去图书馆，不过不是去看书，而是去图书馆的５楼看录像。通常一部长达９０分钟的片子要６块钱。

两个小时以上的要７、８块钱，两个人挑一部片子到指定的座位，戴上耳机看自己的屏幕，有时候会看到孤独的男生一个人看喜剧片，有时候有人会大声笑出来。我们也会偷偷看人家的屏幕，心里想这部片子不错下次也来看。最好笑的是有一次我和阿宝在看《午夜凶铃》，本来听说这是很可怕很可怕的，让人几天睡不着觉的，可是看了以后却觉得莫名其妙，一点也不可怕。倒是听到旁边有人尖叫，原来她们看的那才恐怖呢，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从电视机里爬出来。于是等她们看完了我们又去借，可是看完之后才发现最可怕的镜头我们已经看到了，不就是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嘛。有一部电影，看得我和阿宝都哽咽了，它叫《我的爱情日记》，女主角是苏瑾，男主角孙思瀚，一个在我们看来很有味道的男人。两个相爱的人经过了十年才最终走到一起，期间经过了太多的分分合合，让人不由感叹造化弄人。因为这部电影很多场景是在我们学校拍的，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阿宝经过丽娃河边时，都会踮起脚尖眺望河那边是否有栅栏，是否真心有女生在那里卖牛奶喝，她的身后是否真的有一双男性的眼睛在注视着？

电影看多了，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幻想成女主角，幻想自己漂亮、纯情甚至超凡脱俗，期待有人为我们死心塌地，期待有人愿意多年如一日等待我们，而那个人一定得帅气、执著、痴情。小女生的心里装满了对爱情的憧憬，只是不知道在这样美丽的校园，我们的爱情是否会如自己所愿静静盛开？可以不那么轰轰烈烈，但一定要长长久久。我和阿宝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的爱情最好不要经受十年的考验。青春实在很短暂。阿宝说，如果一个女孩子到了２０岁还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恋爱，那么她的青春是不完整的。阿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唉，我残缺的青春哪。"妈妈２０岁的时候，遇见了爸爸，在那个冬天，她是他的阳光。外婆２０岁的时候，已经怀孕了，有着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忐忑。我２０岁的时候，又将遭遇一份怎样的爱情呢？他会弹吉他唱歌给我听吗？他会背诵世界名著中的经典对白吗？他会骑车带我去郊游吗？他会在篮球场上奔跑吗？他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未来是那样的捉摸不定。阿宝说，她早就为理想中的他画了一副素描，他应该是１８５厘米的个子，１９０厘米的话更好。他应该是读理科的，文科的男生太细腻，难免有些脂粉气。他会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带点北方的儿话音那就更棒了。他有些瘦，绝对不可以胖，可以戴眼镜，但一定得是非常时髦的那种眼镜。他温柔体贴，偶尔有些大男子主义。他一定要非常非常爱她，这一点不可以退让，要比她爱他更多一些。"你的理想男友真是接近于完美。他存在于这个世界，还是住在外星球上？"我打断阿宝的美妙构想，"或者，他还没出生，你要每天在妇产科门口等着，一出生就得守住他，免得让别人抢了他。"阿宝到理想世界溜达了一圈，总算及时回来了，她托着肉嘟嘟的腮帮，用那种近乎绝望的眼神说："找到这样的男生基本无望，如果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他不喜欢我，那还不如不存在的好呢，唉。"看琼瑶、岑凯伦、席绢她们的言情小说长大的女孩，总是向往白马王子，向往山盟海誓。为爱殉情是最常见的故事情节，大家非但不厌倦，反而还争相模仿。

高中，很多女孩子手中都传阅着手抄本，是自己写的爱情故事，今天你写一篇，明天她接着写下去，后天另外一个人接着写。就这样，每个女生都参与到了一部长篇言情小说的创作中去，乐此不疲，每天做完作业都已经深夜了，可还是强打起精神进行创作，编排一个又一个帅哥出场，开始一段又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第二天带到学校里争相传阅。那是很多女生在成长中都会经历的，阿宝说她就经常参与到这样的创作中，她还一个人单打独斗写了一部，只是因为高考才搁置下来。本想进入大学后继续写，可拿出来一看，真是笑死了，幼稚得不行啊，于是打算把它藏起来，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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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招摇撞骗

"好像每当我们走过一个阶段，再回头看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很幼稚。"我感叹道，现在想想我和树之间，好像也是一段不那么成熟的感情。不成熟，但很纯真。我喜欢他，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爱他，爱一个人应该是一辈子的事情吧？

我遇见蝈蝈的时候，是这个夏天温度最高的日子，没有一丝凉风，我们在大太阳底下走，灼热的阳光让我们没有一点好心情。我们的开始是在一个寸草不生的足球场。我的电脑坏了，没有任何前兆。那天晚上，在我构思一个精彩短篇的时候，电脑灭了，再怎样热启动，它都没有反应。于是，阿宝陪着我去网吧上网，在各大学校的论坛上贴了招募电脑高手的启事。很快，就有人回应了。在无助的女生面前，总有一些自认为是救世主的男生。鉴于他是本校生，来去方便，且身份可查，下了线就邀他到女生公寓。他折腾了一个下午，电脑一点起色都没有。我和阿宝彻底地失去信心了。更让我们失望的是，他的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男人味，这种气味是很大一个群体的困惑，小巷里斑驳的墙上或者电线杆上，都贴着治愈这种气味的广告，估计这些广告是故弄玄虚，要不然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身上保留着这种气味呢？目送他颓废地走出女生公寓楼，阿宝说，这个男人的心肯定受伤了，以后再也不敢顶着电脑高手的名义在网上招摇撞骗了。蝈蝈，是同学介绍的电脑高手，纯粹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请来了他。

他是F大的，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我们学校，他说虽然是第一次来，但凭他多年的认路经验，他一定会凭着直觉找到我们的公寓所在。可是当他走到足球场时，他打电话过来说迷路了，让我去接他。他站在球场边，靠在栏杆上看那些不怕被热死的男生在场上踢７人制球赛，我走上前，拍了拍他说："跟我来吧。"就因为他修好了电脑，我答应跟他去F大玩。F大曾是我和树共同的梦想，树说他喜欢的一些足球运动员也在那里读书，兴许还能向人家讨教讨教呢。我喜欢那里的学术氛围，那时我多想做一个充满学究味道的女人呀。我喜欢F大古色古香的红色教学楼，喜欢在树叶密得不透风的路上走走跳跳，喜欢一小片一小片的草皮上坐着一些认真看书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蝈蝈的脑门上贴着F大的标签，我才会选择他。他偏瘦，我的头顶够到他的鼻尖，他戴着好学生的标志性眼镜，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是南方或者是北方的口音。我不能确定蝈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但我确定的是，我们在一起了。像很多校园情侣一样，每天通一次电话，聊聊各自的生活。都是很琐碎的事情，比如几点起床去上课，表现很好，居然没有逃课，也没有在课上打瞌睡，即使不小心小睡了一会儿，但也没有打呼噜。

中午去食堂吃饭，女生一溜烟都排到了特色砂锅的窗口，有个男生小心翼翼上前问道："同学，男女分开排队吗？"回头一看，队伍中没有一个男生。女生多也就算了，偏偏还都是美女，够打击自信的。晚上去图书馆做作业，找到几本专业书，乐颠颠地捧着想抄上几段，结果发现重要章节旁已经有圆珠笔标记"此段已摘抄。某人，某年某月"。真懊悔自己没有赶早。我对着话筒说着这些，阿宝已经笑出声来了，可是蝈蝈却忧心忡忡地说："你应该好好学习的呀。"他说的都是学习上的事情，看了什么论文，做了什么实验，有了什么新发现。而且是简单扼要、提纲挈领地说。于是剩下很长的一段时间是沉默、倾听对方的呼吸声，等到再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的时候，才挂了电话。"你喜欢他吗？"阿宝趴在床上，问对面床上的我。"不知道，你说怎么样才是喜欢呢？"我反问阿宝，"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我也说不上来，喜欢应该就是很想见到一个人，见到这个人之后就不想和他分开吧。"阿宝说，她又想起她那个交往了４年的笔友了，她很想见到他，可又怕见到他之后马上就想和他说再见。

因为，她已经喜欢上了纸上的他，生怕这种喜欢轻易被现实击碎。我应该是想念蝈蝈的。有时候突然就想起他腼腆的笑，他宽大的手掌，还有他外八字的走路姿势。可是又害怕见了面，无话可说，就这样一直一直走路，然后因为一点分歧一直一直吵架。我还是那样喜欢和别人吵架。阿宝说，我看上去很文静，甚至有些胆小，可骨子里有一种爆发力，不认输，不退让，逮着谁就想和他辩论一番。我和蝈蝈，经常就像我和树当初那样，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动怒。蝈蝈说他们的校门好看，有古典美女的气质，稳重，含蓄，有深度；而我们学校的校门就像一个肤浅的现代女郎，穿着暴露，宣扬自己的性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就算是再不喜欢自己学校的人，一旦听到别人在诋毁自己学校的声誉，还是会反唇相讥的。我说F大的校门就像是一个压抑多年的老处女，外表平静，内心妖娆，等着别人把她点燃；我们学校的校门则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女孩，外表张扬，其实很传统，很纯情。我们就为了这个话题而争吵，甚至到了斗殴的地步，我对着他的胸膛来了一顿猛击，他把我的手抓住，让我动弹不得。

当时在大街上，我们谁也不说一句妥协的话，就这样僵持着。"我恨你。"我的眼眶里有了泪水，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滋味真难受。"啊，把你弄疼了吧？"他很惊讶我的眼泪。他一直以为我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小丫头，没有想过我会哭。他吓得赶紧把我的手松开，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红印。"为了这点小事，他都动真格的，那一定是因为他不爱我。"我对阿宝诉苦。阿宝正在把黄瓜一片一片切下来，贴在自己的脸上。她漫不经心地问："那你爱他吗？你的心眼也不大。"我问蝈蝈，他到底爱不爱我。他不说话，也不说那三个字，他说当面说是一件很别扭很做作很形式主义的事情，他的嘴巴牢牢地关住，怎么也撬不开。那，一定是不爱我了。那天我照例和蝈蝈走在街上，不说一句话。我的眼睛留连于橱窗里的魅力，而他他也许还在心里默算一个公式或者记几个英语单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停下了脚步，因为我的鞋带散了。我把脚伸给蝈蝈看，我其实只是想告诉他，我的鞋带散了，我要重新系一下，麻烦你等我一下。

可是没想到，他却比我先蹲下来认真地帮我系鞋带，先是右脚，然后是左脚，一边系，一边还示意我看他打的结，那样才不会散开。不断有人从我们身旁走过，不断有人回头看着埋头苦干的蝈蝈。甚至有几个年轻的男孩子以轻蔑的眼神看着蝈蝈。"蝈蝈，你愿意帮我系一辈子的鞋带吗？"我问。"当然愿意，如果你愿意把这个终身任务交给我。"他重新牵起了我的手。我想，他也许已经用了这样的方式说他爱我。"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过了一会儿，蝈蝈问我。"问吧，除了体重，其他都可以告诉你。""我是你第一个男朋友吗？"他一本正经地说，"反正你是我第一个女朋友。""你觉得呢？"我避而不答，说说笑笑又往前走了，他没有追问。那天晚上回学校后，想了很久，我决定把我和树的感情告诉蝈蝈，我应该坦白承认，他不是我的初恋，或许，我无法百分百地投入到其中。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没有接他的电话，而是每天写一封e－mail给他。

我告诉他我曾有过一段感情，我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爱情，但至少是一段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感情。我和树在一起有两年的时间，我们牵过手，有过温暖的拥抱，也有过短暂的初吻。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爱上除树之外的其他男生，现在我也还是不那么确定。我琐琐碎碎地把我和树的很多片断敲进了电脑，一边打，一边哭。阿宝说，你的电脑键盘是防水的吗？她当时一定是想安慰我，可没想到我反而哭得更汹涌澎湃了。"怎么了，有什么伤心的事？"阿宝搂着我的头，就想妈妈在哄一个打着哈欠的孩子入睡一样。"如果你的男朋友告诉你，他也许还无法彻底忘记前任女友，你会怎么办？""我会杀了他。"阿宝知道自己有些过激，又补充说明，"那是不可能的，我也许会和他分手吧，让他去找回他喜欢的女孩子。""那如果这个女孩子已经死了呢？""我才不和一个死人吃醋呢，呵呵。"阿宝大笑起来，整个房间都在摇摇晃晃。我笑不起来，蝈蝈会介意吗？"如果你介意，你可以离开我。"我把这句话敲了进去，作为结尾。他很快给我回了信，他说，如果我愿意花时间去爱他，那他也愿意花时间来等我爱上他。他说他或许什么都没有，但有的是时间，一辈子的时间不知道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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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遗憾走完今生

也许只是因为偶尔瞥见了商场橱窗里那条悬挂着的印着很多跳芭蕾舞女孩的天蓝色长裙，我开始难以自拔地喜欢"淑女屋"这个服装品牌。淑女屋的专柜总是最有情调的，一张梳妆台，摆放着很多女孩子的小饰品，藤条做的衣架上挂了一条又一条柔情蜜意的裙子，哪怕只是一个试衣间，门框、门把手都会被粉红色的蕾丝包裹着。我和阿宝看得着迷了，双手滑过一件又一件美轮美奂的衣服，却被标价牌上的数字吓了一跳，一条连衣裙要１０００多块钱呢，摸着瘪瘪的钱包，我和阿宝识相地走开了。"要是有钱就好了。"我不禁感叹，还不忘再回头看几眼。"唉，我又没钱又没身材，所以没有什么欲望了。"阿宝叹了口气，"不过有钱还是好的，说不定我有钱了，就可以用一些比较舒服的方法减肥了，比如去抽脂。要是那样还减不了，我就下令让那些服装设计师把衣服的尺寸再放大，这样我也不愁买不到好看的衣服了。"阿宝说得两眼冒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忍不住打击她一下："可是毕竟瘦一点的人穿好看的衣服才不会糟踏呀。""你欠揍哦，你。"阿宝冷不丁给我的屁股结结实实来了一下，"就不能让我在幻想中多流连一会儿吗？哎呀，没劲，没劲，人家都说青春是美好的，可是没有钱没有身材的青春，在我看来，也就是一堆狗屎。"看着阿宝十足一个愤青的模样，我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妈妈总用那种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她羡慕我们这一代，他们的青春才惨淡呢，别说漂亮衣服，就是有点颜色的衣服都没有，灰扑扑的衣橱，让多少女生黯然神伤啊。衣服可以不鲜艳，但是恋爱还是要谈的。可是谈恋爱也不能正大光明地谈，明明两个人很要好了，可还不能在众人面前牵手，生怕闲言碎语。哪像现在，公共场所亲亲我我，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妈妈的语气中有着那么多的无奈和遗憾。妈妈和爸爸的恋爱几乎都是用书信传递的，饱受着相思的煎熬。等到终于在一起了，可是生活的种种压力一下子就浇灭了爱情的喜悦，买房子、装修、结婚、生孩子，等到把孩子养大了，爸爸又离开了，然后一个人继续操劳，生活的重担统统压到她一个人身上。我时常在想，妈妈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家里没有一个男人分担，情感上也没有一个男人的温存体贴，妈妈一定过得很苦。她难道没有想过要放弃吗？没有想过要打破维持了那么多年的孤单局面吗？"妈妈，你有没有考虑再找一个？"我终于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我现在长大了，你不用为我操心了。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谁来照顾你呢？""哟，你长大了，想到要照顾人啦？这么多年了，我一个人也习惯了，你放心好了。"妈妈平静地说，可是眼圈却在平静中泛红了，"你长大了，上大学了，要是你爸爸有一天问起来，我也可以向他交待了。""妈妈，这么多年了，爸爸也许不回来了，他一定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说不定早把我们忘了呢。"

很多年来，我和妈妈一样，始终相信爸爸有一天会突然推门进来，说："我回来了。"然后我们装着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就当是爸爸出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差。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知的小女孩了，我渐渐明白了男女之间的感情，如果他还爱着妈妈，他一定会回来，没有任何理由会阻止他回来。可是我不敢这样对妈妈说，我知道她的心里始终存在着一种信念，那就是经过这么多年，爸爸一定会考虑清楚自己最爱的是谁，她有这样的自信，他最终还是会回到她的身边。

１４４"妈妈，你还是再找一个老伴吧。你还很年轻，气质也很好，说不定有很多人排着队来等你选呢。"我腻在妈妈的身上，试图用甜言蜜语说服她。"你还以为我像你一样大啊，我老啦，我昨天照照镜子，发现自己有白头发了，而且还不止一根呢。还有，你看，我的脸上也都是皱纹，就不要出去吓唬别人了，一个人过也蛮好的。"妈妈笑着说，"你不是想帮我找了一个老伴之后，就跟着哪个男孩子远走高飞吧？""妈妈，你这是小人之心哦。"

我帮妈妈拔掉了一根白头发，很晶莹的白色，妈妈真的不年轻了。爸爸刚离开的那几年，为妈妈介绍对象的人一直都有，那些男人的条件也都不差，经济条件不错，有些是老婆死了，有些是离婚的，孩子跟着老婆走了。外婆也劝过妈妈可以考虑一下，只要对方没有孩子，那可以和他重新组建一个家庭，然后再和他生一个孩子，把这个家庭稳定下来。妈妈一一谢绝了那些好心人的来访和劝说。她说，孩子还很小，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和照顾，她没有精力再去投入另一份感情。况且，不管那个男人心地有多善良，他都不可能像亲生父亲一样来爱我，说不定还会无意中伤害到我。妈妈一直都用"孩子还很小，等以后再说"这样的理由来回绝别人，可是我现在大了，妈妈又说她年纪大了，不想改变生活状态了。难道，她就一直这样怀着些许的希望等着爸爸回来吗？如果爸爸不回来，她就带着遗憾走完今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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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最固执的动物

妈妈很固执，我知道自己劝说不了她。

阿宝也说，其实妈妈们都是最固执的动物，她们的想法总是坚硬得像一块千年巨石。她妈妈经常告诫阿宝，不要出去打工，不要想着赚钱的事情，要好好学习。阿宝举出一个又一个铁的事实，比如某些家境贫寒的学生，靠自己打工挣来了学费，学习成绩也照样是数一数二，某些学生出外打工是为了积累一些社会经验，光靠课堂上的知识是不够的。可是她妈妈不相信这些鬼话，还是那句话，好好学习，不要打工。可是阿宝偏偏就想出去打工，好歹能挣些零花钱啊，还可以锻炼自己。为了有个照应，她把我也拉去，一起报名参加了学校勤助中心的辅导班，然后拿到一张合格证，也就是上岗证。

第一份工作是派送某个新品牌的卫生护垫，到指定的小区，挨家挨户去派送。当然还要问清楚这家人家有没有年龄在１６至３５岁的女性，如果没有的话，得向人家说声对不起，千万不能把礼物随手送出去。骑车到了指定的地点，我和阿宝分头行动。原来，派送赠品这样的工作不是我们想像中那么容易的。有些人家一听说是派送的就把门关得死死的，就是不开门，而有些老人家开门了，拿不到礼品，就骂骂咧咧把门砰关上。遇到那些男人，还没等人家开口，我就已经逃了。天哪，要是派送饼干就容易了，偏偏是卫生护垫，怎么对那些男人开口呢？可我还是对着一个男人开口了："请问，先生，你们家有１６岁至３５岁的女性吗？我们有一份礼品派送。"这个男人腆着大肚子，脸上的酒窝已经和皱纹纠缠在了一起，头发稀稀拉拉的，满嘴的酒气，拄着拐杖。他的眼睛，他的笑容，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是因为这份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感觉，我才愿意起口。"啊，有的，我的女儿。"他对着房里大叫了一声。"哎，爸，又怎么啦？"有个女孩子的拖鞋声渐渐近了。苏苏！"哎呀，洁芮，怎么是你？"那个女孩子显然吃了一惊，赶紧拿钥匙开了防盗门放我进去，"快进来坐坐吧。爸，你回房间睡觉去，我把酒瓶都收起来了。"那个男人嘟哝了一声，跌跌撞撞进了那个小房间。"快坐吧，我们真是有缘分，到哪里都能碰面呢。"苏苏拿了一个一次性杯子给我在饮水机上盛了一杯水，"我给你冰水哦，看你满头大汗。""好啊，谢谢。"我从包里拿出一块湿巾擦了擦额头。"洁芮，你怎么干这个啊？"苏苏在椅子上坐下了，不解地问我。"我这是打工呢，学校里安排的。我现在H大上学。"［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我赶紧解释。"噢，我说嘛，你成绩那么好，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哪像我。"苏苏自嘲，"当初没好好学习，现在都没份像样的工作。""我去找过你，可是你那时搬走了，怎么都没来告诉我一声。""我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向你告别。"苏苏有些懊悔她再次相信了那个男人的情话，和他重新住到了一起。刚开始，他有些悔过的表现，可是没多久，那个男人老毛病又犯了，勾搭上了其他女孩子，居然还乘苏苏不在家，把那个女人带回来。她实在受不了了，把那个男人赶了出去，自己也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我本来想和你说一声的，可是我没脸去找你，都是我自作自受。"苏苏苦笑着。

苏苏想，离开了这个城市，应该可以忘记他，重新开始生活了吧？她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于是去广州找他爸爸。本来以为爸爸的生意做得不错，养活她没有问题的，却没想到，爸爸的生意彻底垮了，继母和爸爸的合作伙伴联合起来对付爸爸，抢走了他的一切。继母跟着那个男人走了，继母说，她从来都不爱爸爸，当初是别无选择才嫁给他的，他年纪大，又不懂得疼惜人，有哪个女人愿意把一辈子托付给他？继母把孩子也带走了。爸爸一夜之间就白了头发，妻子、孩子、朋友、事业，一样一样都离他而去。她刚到广州的时候，正是爸爸最落魄的时候，他整天喝酒，用仅剩下的一点钱都买酒喝了。有一次，他喝醉了居然拿起一把菜刀就直奔继母和那个男人的住所，非但没有报仇成功，反而让别人把自己给打残了，因为别人是正当防卫，他连医药费都得自己出。真是，唉，说什么好呢。苏苏还是决定把爸爸带到了上海，离开那个伤心的城市。幸好，爷爷奶奶留给爸爸一套房子，他们可以住下来。没多久，他们又把原来那套房子卖了，换了这套小一点的，这样就有些钱周转了。苏苏做过很多工作，促销员、柜台小姐、访问员等等，那些工作都做不长，有一顿没一顿的。晚上，她又回到了肯德基打工，虽然做两份工作很辛苦，但可以维持生活啊。爸爸每天都抱着酒瓶不放，怎么说他都没有用，只好偷偷地给他的酒里掺水，反正他整天神志不清，也喝不出来。"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熬到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苏苏长长地吐了口气，好像要把心中所有的苦闷都吐出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妈妈当初没有死，我们的生活是不是也会平静而幸福呢？我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有了孩子，没多久发现自己快要死了，那我一定先把孩子掐死，然后再自杀，免得让孩子日后受苦。""呸呸呸，苏苏，你真是巫婆，怎么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我听得毛骨悚然。"呵呵，说着玩呢，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一辈子都没有孩子呢。""不许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捂住她的嘴，她没有喝酒，怎么也醉了呢？离开苏苏家的时候，我的心情有些沉重。我把苏苏的故事一点一点对蝈蝈说了，从我们在小学课堂里认识，一起去她外婆家跳橡皮筋说到如今，蝈蝈听了沉默不语。"喂，你怎么无动于衷呢？"我的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你不要发呆好不好？""我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落魄了，你还会不会跟着我呢？你会不会也舍我而去呢？"蝈蝈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直视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我也在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他落魄了，我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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