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阴阳师》

作 者：丁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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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梦游的医生

（一）访客

这天下午没课，屈指算算，一个月没开张了，我在办公室里对老谢发牢骚说：“谢主任，咱得干点啥啊。不然就饿死了。”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老谢以前住的旧筒子楼，他搬家之后改做办公室了，外间摆张桌子作会客厅，里间放张床就是我的卧室。因为工作原因，我不能经常回寝室住。

刚近中年，已经开始发福，头发基本掉光，长得圆圆胖胖的老谢正在屋里度步，听我这么一说，也很郁闷，一边搓手一边说：“是啊是啊，得给年轻人多创造点锻炼机会啊。你看要不咱打个广告啥的？”

我彻底昏倒，“主任啊，你怎么越老越糊涂，广告怎么打？啊？象这样，‘厨房有厉鬼？卧室有女鬼？客厅有吊死鬼？家中有鬼不用愁，茅山灵异事务所为您解除忧！’恐怕当事人没来，公安先把你抓去了。

老谢挠挠本来就不多的头发，呵呵一笑：“也是，本来咱们这个工作就是隐蔽性比较强的，就连灵异管委会也是民间组织，不为人知的。”

灵异之说，终究是不能被社会公众所广泛接受的，所以一切工作，都是秘密进行，牌子也都是挂的什么命理研究所啊、信息咨询中心一类的，收费的话也只有收据没有发票，当然倒不怕当事人去工商局告，因为谁想刚送走了小鬼，又惹上更厉害的阴阳师呢？唯一称的上管理组织的是灵异管理委员会，简称灵管会，是一个自发性的民间团体，由各大门派推荐的代表出任委员，并选举出主席，这一届的主席是现任三清教掌教。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响起了久违的敲门声。

老谢连忙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书架上取下个大档案袋，把里面乱七八糟的纸张摊到桌上，然后翘起二郎腿，端着茶杯，以目示意我去开门。这家伙，打我实习开始，还没见他正经捉过一只厉害的鬼呢，派头倒是挺足。

打开门一看，一个满面愁容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外，她见我开门先楞了一楞，然后问：“请问，谢大师在么？”。

“哪个谢大师？”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你说谢主任啊，在在，您请进。”我连忙把她让进屋里。

女人仿佛踌躇了一阵，终于进屋，四下看了看，这才对正在埋头“研究案情”的老谢礼貌的问：“请问，您就是谢大师吧？”

老谢放下手中茶杯，从桌上那一堆废纸中抬起头来，看了看对方，“晤”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钻研’那一堆废纸。

我强忍住笑，给女人搬了把椅子坐下，自己站在一旁。

女人看谢大师如此“繁忙”，几次欲言又止。后来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说：“听说谢大师对与捉鬼驱邪很有研究，我们家……”

话还没说完，老谢猛的一拍桌子，把我和这女人都吓了一大跳，只见大师抬起头，激动的说：“李师侄，终于被我找到这千年恶鬼的破绽了，明天晚上，我们就去收了他！这十几条人命也该跟他清算了。”

李师侄？？？这称呼让我寒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十几条人命？哪来千年恶鬼？我口中连忙应着：“师伯辛苦了，为了这案子，您好几天没合眼了。”心中却暗笑，恶鬼不知道，饿鬼这里倒是有两只。

他居然也不脸红，点头说：“没办法啊，谁让咱们身负常人不具备的能力呢，有时候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啊，怎么敢有丝毫懈怠。”说完从兜里掏出根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望椅子背上一靠，仿佛终于从紧张工作中放松下来的样子。忽然间仿佛刚注意到这女人一样，啊了一声问：“您是？”

女人连忙诚惶诚恐的自我介绍，并把来意说明。

原来她是H大附属医院脑外科王医生的爱人。王太太说最近这将近半个月时间里，每逢夜里醒过来，都会发现自己的丈夫不在身边，却站在客厅里，一个人不住比划着，比划好一阵子之后，才重又回去睡下。虽然是空着手比划，可已经吓得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敢睡觉了，又不敢惊扰他丈夫，第二天问起来，丈夫却含含糊糊的说，可能是梦游吧，最近太累了。王太太越想越怕，想着会不会是中邪了，于是把这事偷偷跟密友讲了，碰巧他的一个朋友是以前老谢的一个客户，于是便找上门了。

老谢听了之后，眉头紧皱在一起，半晌沉吟不语。

怎么听着这么象《连城诀》里边砌墙那个啊，我觉得后脊梁有点发毛，刚想开口，老谢大手一挥，果断的说：“恶鬼侵体，奇邪入脑！”

啊？！王太太显然吓了一跳，怯怯的问：“真的是中邪了？”

老谢点点头：“还不是一般的邪，乃是厉鬼，照我估计，不出三天，他就会拿着手术刀比划了，不出七天，他就会比划到你身上了。”老谢的语调十分沉重，并且同时做出几下砍瓜切菜般的手势。

王太太吓得差点昏过去，急急忙忙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来，递给老谢：“知道您的规矩，这是一千块钱，请谢大师帮忙，事后我们还有重谢。”

老谢拿眼尾看了看，接过来顺手扔给我，淡淡的说：“李师侄啊，你去跑一趟吧。”我一点没客气，接过来揣进兜里。

王太太若大年纪，饱经世态，闻弦歌安能不知雅意，连忙又从兜里掏出另个大点的信封来：“这里还有两千，一共是三千，无论如何大师您要帮帮忙。”

老谢接过来，笑着说：“你别看李师侄年轻，他可是茅山正统，额头生有一只阴阳眼，可明鉴三界鬼神的。”

这点他倒是没有过分吹牛，打我一生下，就能够看见些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甚至很多阴阳师要焚符箓捏法咒才能看到的鬼魅之物，我都一眼了然，老爸说这叫鬼眼，是阴阳师梦寐以求的天赋，要知道具有一定道行的阴阳师，可以通过焚符箓捏法咒的方式看到鬼或者通过灵气念力的异样感知鬼的存在，但是像我这样一眼看到的，却绝无仅有，茅山一脉也仅在第三代和第十九代上出现过，也正因此，他和老妈才更坚定了让我继承道统的决。只不过我可不像二郎神似的在额头上长只眼睛，我的鬼眼是左眼，从外表看起来跟正常人毫无区别。唉，其实有时候我道宁可没有这只鬼眼，你想想看，在食堂吃饭时候发现对面有个饿死鬼盯着你的鸡腿看、洗澡时候忽然发现窗户有只女鬼、在电影院泡MM时候忽然发现棚顶悬着个吊死鬼，太煞风景了，有时候睡都睡不安稳，唉。

不知道王太太是没料到我这个年轻人有如此神通，还是被老谢侃晕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老谢冲我说：“你把合同拿过来，给王太太签个字。”

合同双方各执一份，所里的这份，将来灵管会是要查的，所以要留存，当事人那份自己保存。签了字，老谢一拍胸脯：“除魔卫道是我们的职责，你放心吧，晚上我就亲自去一趟你家，保证手到鬼除。”

“大师您今晚不是要去捉那个千年恶鬼？”

“啊，啊，这个，我会施法先将它镇住，待去过你家之后，再去收服不迟。”

王太太没想到大师如此看重自己家的事情，怕真的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时间不知道是忧是喜，又跟我说了句：“小伙子你也多费心了。”然后千恩万谢的走了。

送王太太出门后，回头一看，老谢笑吟吟的看着我，心知不妙，想走已迟。

“交出来吧。”老谢伸出手掌，笑呵呵的说。

万分无奈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小信封，交给老谢。老谢从里面抽出三张给我：“这是你的。”没办法，老谢的CASE，按规矩我只能拿10%的劳务费，谁让人家是冲着谢大师的名头来的呢。长叹一声，把钱收下，聊胜于无啊。

“准备一下吧，晚上咱们开工。”老谢一边把钱锁进抽屉，一边说：“我得亲自跑一趟，免得当事人觉得不值，去灵异管委会投诉咱们。”

“谢主任，你真能确定那是奇邪入脑？”

老谢摇头：“不确定。”

“那您觉得是？”

“我看就是梦游吧。”

（二）梦游

按照老谢的要求，我穿上了道服，脚踏布履，背插桃木剑，作足了有道高人的架势。老谢也不知道从哪翻了一件破败的杏黄道袍罩在身上，趁着茫茫的夜色，两人走到H大家属楼。

前面已经提到，H市乃是六合八阴地脉之极，聚集着无数的游魂夜鬼。H市的居民们，常常会有撞鬼、鬼打墙、鬼压身之类的经历，因此即使嘴上不明说，心理也多多少少都会有个神鬼的概念。所以即使在白天看到我们这身装扮，最多就是惊讶一下，还也不至于当精神病报警。老谢边走边跟我乱侃，某年某年，他以一人之力大破九幽鬼阵救出我父亲，某年某年，他又一力阻止了百鬼夜游，被灵管会授予终生成就勋章……

王太太已经等在楼下了，远远见两人这一身打扮，忙不迭的迎上来，态度很是谦恭。

老谢笑呵呵的冲我挤挤眼，意思是，看吧，包装很重要。

王太太站在门口，把俩人让进房间，一进门，笑容便凝结在老谢脸上。因为在这房间中，有一股十分奇异的念力。说到念力，其实是业内对世界构成的一个定义。《管子•内业》说:精气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从自然科学角度来讲，世界是以物质为本源的，不停的深入解构之后，发现了质子分子原子乃至纳米等等。而灵异工作者眼中的世界，则是由这样那样的念力所构成，大到星辰日月，小至一花一木，皆有其念力，这念力，恰是本性的照应。正常的念力无形无质，普通人无法察觉也无法对外使用。只有通过特殊手段的激发之后，才能够对周围产生影响。以我们茅山派来讲，念力的升华就具体体现为使用法器符咒的法力，对佛家人来讲，就体现为他们的诵经、真言等等伏魔手段，对习武之人来讲，就是所谓的内力了。人的念力通常是天生之禀或通过训练之后，才可以大大提升和激发，而对于鬼来讲，不需经过特殊锻炼而激发他们产生并使用念力的原因，通常是欲望，无休止的欲望……

眼前这一股奇异的念力，虽然并不十分强大，却无法判定他的成因，可以肯定的是，这屋子绝对不寻常。我和老谢对视一眼，暗自庆幸带齐了家伙来，我甚至从老谢脸上看出些许悔意，不知道是后悔钱收少了，还是后悔不应该来。

王太太小声说：“我先生已经睡熟了，一会就该起来比划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凭空添了分恐怖的感觉。

就在这时，卧室方向穿出了声响，三人连忙躲在过厅的黑暗处，只见一个黑影慢慢穿到过厅，走进客厅。我一拉老谢，意思是不是跟上去看看，却觉得老谢手心已经满是汗水。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目光十分凝重，却并不是朝向客厅方向，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卧室。

三人掂着脚猫着腰走到客厅门口，我壮着胆子当先一个弯腰探头进到客厅，抬头看时，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一个高瘦的背影，站在窗前，双手有规律的不住挥动着。

老谢也跟着进了客厅，王太太走在最后。

王太太虽然也吓的够戗，但这景象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比起我们两人来，倒不见得怎样失态，用手示意我们绕到前面去看个究竟。

我们硬着头皮绕到那身影的正面，只见王医生双手举在半空，正有条不紊的作出各种动作，拇指和食指捏紧作握笔状，从左画到右，放下，做出重又拿起一样工具的动作，改捏为握，依照刚才所画的轨迹，划下，然后双手探出，四下摸索后，仿佛找到什么，轻轻拎起一片来……

他那双双本该坚定而沉稳的手，蓦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时，那块一直遮挡着大半个个月亮的云彩飘走，月光穿过窗户，陡然倾泻下来。

我终于看清王医生的脸。

清瘦的面上，表情十分狰狞，仿佛正在痛苦中苦苦挣扎一般，更为恐怖的是，梦游中的王医生，此刻竟然——睁着双眼！

如果不是老谢拉我退出客厅，刚才几乎一冲动之下给他一股三昧真火尝尝。重又退回门厅的黑暗当中，心下稍安。王太太低声说，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就快结束了。果然，一会王医生高瘦的身影从客厅走出来，慢慢进入卧室，不一会，鼾声传出。老谢思索了一下，嘱咐了王太太几句，又给了他一张镇宅的符咒。然后带着我离开。

出了大门，一阵夜风吹来，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大汗淋漓。老谢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并不是因为仓促中无功而退，而是皱着眉头好象有什么疑团不能解开。等到走出了家属区，一直沉默不语老谢才开口说：“李克，你发现了没有？”

他再不开口，我就憋坏了，闻言连忙点头：“恩，王医生并没有中邪或者被鬼附身，他看起来的的确确是梦游。”

“不错，但是王医生家里那阵奇怪的念力，是什么呢？”

我摇头，那念力奇异之极，我想遍《茅山鉴鬼录》也找不到类似的描述。

“那念力的源头就在王医生的卧室当中，不过敌我不明，不宜轻举妄动啊。”这话跟他刚才和王太太说的一模一样，并且刚才他还约了王太太明天中午再到事务所来，说有细节要进一步了解。

“还有件很奇怪的事情，你发觉没有？”老谢边走边说。

“什么事情？你是说王医生梦游的时候睁着眼？”

“这是一个，还有个更奇怪的，王医生是脑外的医生没错吧？”

“没错啊。”王医生是H大医院脑外科的主刀，在本市都是数一数二的名医，这个我也有所耳闻。

老谢停住脚步，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脑部手术是很局部细致的操作，为什么刚才他会作出开膛破肚这些其他外科才有的动作？”

一阵夜风吹来，蓦地平添一股寒意。

第二天中午，王太太如约来到事务所，面容仿佛比昨天又憔悴了不少。一进门就说：“我看我还是搬出来住吧，每天都这样太吓人了。”

老谢靠在椅背上，轻轻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惊慌。这一点上我很佩服老谢，无论底气怎样的不足，但是作出来的架势总能给当事人一种成足在胸的感觉。

“你丈夫的这种情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谢慢吞吞的开口。

“差不多一个礼拜前吧。”

“一个礼拜前？”老谢点点头：“那么你记得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或者说对你丈夫影响很大的事情？”

王太太迟疑了一下：“要说影响大，那就是半个月前张老去世这件吧，这件事给我丈夫打击很大。”

“张老？你接着说下去。”

“张老是咱们省著名的肝胆外科专家，我丈夫是他的唯一学生，加上他一生未娶，说是师徒，不如说是父子更象些。半个月前，他因病去世，是由我丈夫料理的后事。”

“你等等，”老谢打断了她：“你丈夫是脑外科的吧，怎么他的老师是肝胆外科？”

“是这样，我丈夫年轻时候学的肝胆外科，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差不多是二十年的样子吧，他有一天回家，忽然就说要改研究脑外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了，我丈夫刚改行没多久，张老就在肝胆外科的研究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好多人见到我丈夫都说改行太可惜了。”

老谢忽然从椅背上坐直了身体，沉声问：“肝胆外科，是不是要开膛破肚的那种？”我也跟着扑捉到了这一问题的重要性，凝神听着。

王太太显然没有注意到我们两人异样的表情，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我丈夫不肯钻研肝胆外科，这也是张老一直耿耿于怀的事，以至于到了晚年的时候，与我丈夫的关系恶化到了极点，甚至不许我丈夫再叫他作老师了，但我知道我丈夫心里还是一直很尊敬他的。张老去世之后，因为没有其他亲人，院里边让我丈夫来料理后事。”王太太停了停，仿佛理了理混乱的思绪，继续开口：“葬礼结束的那天，我丈夫心情很好。他跟我说他的老师也没有忘记他，还在遗书里边指定了东西送他。”

“是什么东西？”我跟老谢不约而同脱口问道。

“是一卷书稿。”

“书稿？”

“是啊，是一卷书稿，但是我丈夫看都没看，就把书稿封起来了。”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圆圆的小石头。”

（三）夺神

我跟老谢不约而同的感觉，问题出在这颗石头上。

过分的是，老谢在没有事先征求经过我意见的情况下，对王太太说：“一会让我师侄去你家看看这颗石头。”

王太太先走一步后，我质问老谢：“为什么不一起去？”

老谢摇摇头：“我另有重要事情要作。这次去只是看看虚实，不是收鬼。你的鬼眼正是人尽其才哦。”说完拍拍我的肩膀，慈祥的说：“怎么说你也是实习阴阳师了，对自己有点信心。”

“唉，主任我还没考过资格证的。”

“所以你才要加强实践啊，多在我这作几个案子，将来考阴阳师资格证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在王太太家楼下徘徊到中午12点时候才上楼，这是阳气最盛的时候。

果然如王太太所说，他丈夫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单位午睡。即使是在阳气最足的此刻，屋子里那股奇怪的念力竟没觉出有削弱的迹象，令人生出丝丝寒意，只是王太太感觉不到罢了。王太太领我到卧室，从床头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上上，然后就躲得远远的。

看到盒子就是一惊，看起来黑黝黝的像是铁的，上边的花纹竟是一个镇邪的法阵，看样子应该是佛门之物，这里边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有这法阵镇着，还能让人感觉到它的念力，一旦开启，会是什么光景？

我从怀里取一张六壬护身符，拈火烧了，把纸灰撒在铁盒上，然后搓一些朱砂在掌心，蹲下身字，小心翼翼的伸手摸向铁盒。

触手冰冷。一阵强大的念力由铁盒传来直入肺腑，冰冷阴森，如果不是事先涂了朱砂在手，恐怕这一下就会把我弹开了。王太太拿它时候毫无异状，却对我这修道之人有这么大反映，看来这里边的东西，大不寻常。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铁盒。

一阵强大无匹的念力奔涌而出。

我收摄心神，定睛看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叠厚厚的书稿，书稿旁边，放着一颗圆溜溜的紫色小珠，小指肚大小，幽幽的放着寒光。中间有一个小孔，贯穿两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横竖也看不出什么古怪，我一咬牙伸手拿起，入手颇有分量。一阵刺骨的冰冷感觉由珠子中传来，从指尖直传入心底，弥漫我的全身，让我激灵打了个冷战。

在这一刹那，我也终于明白，为何我和老谢昨天都不能分辨这念力的种类。我闭上眼仔细分辨，这根本不是鬼气！大多数的鬼气，都依附着鬼的本体，而这股念力，确切的说，是一股怨念，一股强大并且执着的怨念，我想探寻它的源头，却发现这念力竟然给我一种无比深幽的感觉，无休无止……

无尽黑暗中，耳畔忽然想起水声，是惊涛拍岸的水声，有节奏的一下接一下敲打在我心口。接着一个声音仿佛在地狱深处低声呼唤：“生又何欢，死又何苦？何不归来？”低沉而妖异，却无法分辨男女。是啊，我为何要生在此地？我在这里做什么？我的生存有什么意义？这样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生生不息，陡然间一阵彻骨的哀伤从心底升起，弥漫整个灵知。

远处忽然亮起一丝光芒，虽然微弱，却有着无比的诱惑，吸引着我如同苦海迷航的旅人，于惘然间见到指路的灯塔，一步步走过去，涉水而入，水亦冰冷刺骨。那声音再次响起：“奈何忘川，忘尽前缘，何不归来？”声音的尽头，仿佛有一扇门，内中有着无比的诱惑，伴随着耳畔低沉妖异的声音，吸引着我一步一步前行，水越漫越高，已经没过我的胸口，呼吸越来越困难……

蓦地脑中灵光一闪，心道不好，用力一咬舌尖，喝一声：“破！”一阵剧痛传来，神智一清，恢复过来。

王太太远远的看着我，惊魂未定的说：“刚才你在干什么，脸憋得通红，怎么跟你说话也不答应，吓死我了。”

“啊，没什么，我在做法”。我赶忙放下珠子，定了定神，心道好险，这才发觉自己背后的冷汗涔涔流下。好厉害，这股念力竟然差点令我心智不守。

我无法确定它的目的，以我的鬼眼也无法看出他的源头，但我知道我无法驱除它。到底是什么，造就了如此之深的怨念。

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到书稿上。

拿起来，只见首页上面写着：《肝病临床研究》

胡乱翻了翻，里边写的都是太专业的医学知识，根本不懂。正要放回去，背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猛然回头，王医生脸色铁青的站在我背后。我太入神，竟然没注意到他来到身后。

王太太可能太恐惧，所以也没注意到，连忙解释说，这是请来的捉鬼师傅。

王医生瞪了他妻子一眼，指着我的鼻子，吼道：“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我缓缓站起身，指着书稿说：“王医生，这书稿您还没有看过吧？”

王医生冷冷的说：“看没看过，跟你没有关系。滚！”

无奈之下，我点头离开，走到门口，很想问他些事情，却终于没有开口。

从王医生家离开的时候，心情异乎寻常的沉重，不知道该怎样向老谢解释这件事，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低着头信步走着，忽然背后一阵凉意，生出一种被偷窥的感觉，(奇书网-Www.qinkan.net)那纯粹是一种神秘的感觉，我双目聚力向四周看去，却看不到任何现实之外的东西，只隐约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鬼气残留在周围。什么鬼魅，居然敢大白天的露面，不怕魂飞魄散么？

走回到事务所办公室。刚一进门，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四）名医身后事

本来就狭小的屋子，铺满了一地的报纸，老谢好象一个报摊老板一样，肥胖的身子扎在报纸堆上四处搜索着，听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一下。我正要开口询问，老谢欢呼一声，抓着其中一张：“找到了。”不由分说，把我拉过去。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行醒目的大字标题：术后二十年，发现少器官。名医遭到质疑。副标题是：全市医生群起维护前辈名誉。扫了一眼报纸的日期，两个月前，大概内容是这样的：

患者赵某在87年时候曾经在省人民医院作了一次胆结石手术，当时的主刀医生正是张老。20年后，她因为肝硬化在同一家医院作肝脏手术的时候，检查中大夫告诉她右边少了一叶肝，这无异晴天霹雳！算上这一次，她这一辈子就进过两次手术室，问题只能出在前一次上。只恨自己住在一个小县城，平时也没有个例行体检之类，否则早就该发现这个问题。本来想起诉张老，可是咨询律师之后，一来要担心诉讼时效的问题，二来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叶肝脏是在第一次手术中被摘除的，因为人的肝脏是可以再生的，如果真的经过了二十年的漫长时间后，那么她的肝脏应该早已再生出一叶完整的肝片。更加上年深日久，所有当时的档案都已经无据可查，所以没有哪个律师愿意接这个必败的官司。无奈下，她只好找到媒体希望报道这件事，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张老是国内肝胆外科的顶尖专家，虽然他一生除王医生外再不收徒，但他的理论和技术影响和指导了一大批后起之秀，他的研究也引领着国内肝胆外科的前沿方向。尤其是在法律天平也倾向于张老的时候，整个H市乃至H省的媒体和医院系统无一例外的对张老的崇高医德和专业精神投了赞成票。一场宣然大波，最后以患者的默默退出而告终，再没人关心他的去向。可能是受的刺激太大的缘故吧，从那之后张老一病不起。这事情闹得很大，我也略有耳闻，不过好像当时在忙着准备期末考试，所以也没当回事，倒是老谢记性好，把这事翻了出来。

“我就记得对这个张老有点印象嘛，终于被我找到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猜他生前是利用手术的机会盗取病人的器官，他死后鬼魂就附在那个石头上，还想驱使王医生来继续害人，但是王医生灵知不昧，白天他没法得手，所以就趁每天夜里阳气不足的时候，妄图侵控制王医生的身体。既然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待我晚上就去收了他。”老谢吐沫横飞的一口气说完，得意洋洋的看着我。

“唉，我的谢大师啊，您不知道这世界上有INTERNET这种东西么？还用得着这么铺天盖地的翻报纸？”

“你说的这个英乃特是啥？”

唉，让我把INTERNET跟他解释清楚，显然比通晓整本茅山秘法还要困难，还是先讲讲今天的事情吧。我把经过讲了一下，又说起刚才拿着石头时几乎心神失守的遭遇，老谢显是一惊，追问道：“你看到什么了？听到什么了？”

我简单说了一下，纳罕的说：“奇怪，为何王太太拿起来那盒子好像没什么事，那盒子辗转到王医生家也应该是数易其手了，为何没听说其他人被迷惑心智？”老谢没有回答，陷入了沉思，在屋里来回踱步，并且喃喃自语的嘀咕着什么。

过了半晌，我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主任，这石头上的怨念如此厉害么？”

“啊！”他从沉思中惊醒：“是很厉害，我们准备一下，明天再去一趟王医生家。”奇怪，此刻的老谢忽然给我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起床，王太太就找上门来，告诉我们一个坏消息：“盒子丢了！”

原来昨天王医生撞到我之后，大发雷霆，王太太无奈下说出了我们的身份，王医生更是愤怒，抱着那铁盒子怒气冲冲的回了办公室锁起来。结果第二天一上班就发现东西丢了。他以为是我们做的手脚，马上给王太太打电话质问是不是那个小江湖骗子搞的鬼，王太太虽然知道不会是我们干的，但也想知道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和线索，所里立刻赶来。

“大师，您看要不要报警？”王太太忧心忡忡。

老谢回头看了看我，我知道他在征询我的专业意见，清了清嗓子说：“以目前失窃的物品来看，恐怕很难立案，因为没有达到盗窃案件的立案标准，价值太少的东西，即使报案也意义不大，公安局才没空管这小事呢。”老谢报以赞许的目光，呵，怎么说我也是法律系大二的学生，这点基本知识还是有的。

“那该怎么办？这可是张老的遗物，对丈夫很重要的。”王太太失了方寸。

“不要紧，我和李师侄帮你会想办法的。”老谢拿出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伟大精神，大包大揽下来。

王太太走后，我忍不住跟老谢抱怨：“主任，咱们是阴阳师，由不是刑侦队派出所，这不是咱的专业范畴啊。”

老谢神秘的一笑，“你可听说过‘方仙派，西王母。降闷宫，授汉武。上清经，十二事。’这几句话。”

这我当然听说过，说的乃是道教一大分支方仙派的来历，除了这一段，后边还有“葛仙翁，左氏传。流珠歌，记生前。晋抱朴，得郑书。述丹道，千有余。”至于我们茅山上清派，则有“茅山派，师鬼谷。授初成，隐华岳”的口诀。道教派别大小二十余门，不独有一炁化三清的老子一脉阴阳正统，更有各样的分支流派，所以这样的口诀是我小时候便耳熟能详的，为的是天下道友一家，见面三分亲，别误伤了同道的和气。我们茅山是师承鬼谷一脉，方仙派则是传自西王母，历史比鬼谷一脉还要悠久，写《抱朴子》的葛洪是最著名的代表人物，还有寿长八百年的彭祖。据说方仙派择徒十分严格，讲究机缘与定数，天分更是不可或缺。不似其他门派，即使没有天份，至不济也能学点画符驱邪的本事糊口，但若是没有天份的人入了方仙派，恐怕刻苦十年出来，到最后仍是一无是处。所以方仙派历代人丁单薄，自明清以后，更是越发沉寂。到了我们这一代，除了这口诀还有人说起外，方仙一派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仿佛已经消亡。现在老谢忽然说出这一段，我不由惊讶，到了他的所之后一直没见他施展什么术法，又常以师伯自居，我一直以来以为他也是我们茅山派的呢，难道他竟是沉寂已久的方仙派传人？

老谢脸上涌现出一种无比自豪的神情，“老夫正是方仙派第二百零八代传人并掌教。”

我大吃一惊：“您是掌教？那您手下有多少弟子？”

“就我一个。”

“难怪您是掌教了。”

“唉，我们这一脉择徒十分严格，百年间能选出一两个合适的就不错了。想当年我……”

“打住吧您，”我赶紧拦住，看他的样子是要通说革命家史啊，我可没心情听，“您还是说说看这方仙派跟寻找失物有啥关系吧。”

“呵，你可听说过我派有一门秘法——七钱之卜。”

七钱之卜？啊，我想起来了，以前闲聊时候还真听老爸提起过，这世间占卜多源自周易，用三钱五钱十三钱的都有，但皆为人卜，唯独方仙派有一门卜法，用的乃是七钱，借天地五行阴阳二气，驱役鬼力卜问吉凶，所以又有个别号叫“鬼卜”。没想到老谢还有这等法术，真令人刮目相看，有机会一定让他教给我。

看着老谢一本正经的焚香净手，又祷告一番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脏了吧唧的黄色小布袋，也不知道多久没拿出来了，上面布满了灰尘。老谢解开系口的朱红绳，从里边掏出一枚枚的铜钱来，乍一看钱面色泽暗淡，再看时却隐约有水云样的金光在上面流动。宝贝啊！看上边的文字式样，这东西肯定在唐宋之前，搞不好是秦汉时候的古物。

我打消了学鬼卜的念头，转而开始想如何把它弄来赚发上一大笔。

这时老谢已经开始占卜，他将七枚铜钱握在虚拳的手中，以一种奇妙而又规律的手法摇动，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哗啦一声抛在桌上，我凑过去看，只见七枚铜钱不规则的散落在桌面，有阴有阳，甚至有三两交叠的，不知道所寓何义。

老谢沉吟一番，开口道：“照这卦象显示，虽吉凶未卜，但水逼火退，火迫金生，其利在东。”

（五）引路蚕

刚过中午，在楼下的张记面馆胡乱吞了两碗牛肉面后，我们以H大东门为起点，开始向东。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吧，已经被毒剌剌的太阳晒的头昏眼花，汗流浃背，就差吐舌头了，我问老谢：“主任，还有多远啊？”

老谢一愣：“什么还有多远？”

“不是去找失窃的铁盒么？”

“对啊，没错啊。”他一脸茫然。

“我是问还有多远才能到您算出的地点啊，我怕没等到呢，我就给晒死了。”

“应该不远了吧。”

“什么叫应该？！”我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您不会是光算出在东边了吧？”

“呵呵，七钱之卜也只是卜算，怎么可能精确到坐标啊。”

我靠！正准备发飙的当口，猛然间浑身剧震，不能自控的向医院门口望去。一个窈窕多姿的女子撑把绿伞从医院门口走过，那伞下是一张梦寐以求的脸。这一刻我竟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来形容或描述她眉眼唇鼻的具体模样，我只是知道我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过她。她看着我浑浑噩噩样子，展颜一笑，仿佛春天的第一朵花儿绽开时的景色，又好像第一滴雨在窗前哭泣的声音。我呆呆的愣在原地，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正在出神，老谢一扒拉我：“对了，你说你在那铁盒上烧过一张六壬符？”

“什么？”我缓过神来，揉揉眼睛，再向对面看去，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却再看不见那梦中情人的身影。

“主任，您看到刚才医院门口走过的女生了么？”我连忙问。

“很多女生啊，你说哪个？”

“就是刚才撑绿伞的那个，还对我笑来着。”

“哪有撑绿伞的，红伞黄伞倒是一堆，晒晕了吧你。”老谢不以为然的道。

我几步跑到门口，四下张望，没有丝毫线索。我定了定神，难道真的是晒昏头了？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回过身去问老谢：“刚才您问我什么来着？”

“我是问你是不是曾在那铁盒上烧过一张六壬符？”

“是啊。”

“那就好办了，六壬符灵力不弱，此刻应该还有残留。我记得茅山秘术里有一种叫引路蛾的法术，可以感知一定距离内的特定灵力或气味。如果咱们方向对了的话，引路蛾很可能会追踪到六壬符的灵气。”

看我一脸茫然的听着，老谢照我脑后拍了一巴掌：“你不是连这个小法术也不会吧？”

我稍微清醒了点，深吸一口气，把思绪集中起来：“您说引路蛾是吧，我记得茅山秘法里好像是有的，不过我还没学会。主任您不会么？”

“废话，我又不是茅山派的。”

我连忙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茅山秘法》翻起来。果然在入门级的法术里，列着引路蛾一项。惭愧，竟然是最基础的入门法术。老爸要是知道我拿到这个茅山不传之秘籍后，除了拣几样自己有兴趣的法咒背下来之外就再没翻开过，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把引路蜂的法诀反复看了几遍背下来，把书放回包里，硬着头皮说：“我试试吧。”

脚踏七星步，双手捏法诀，口中念道：“在野为蛾，在天为星，煌煌业火，指路明灯，急急如律令。”

砰的一声响，一个微弱的亮点从我指间升起，成了！我喜出望外，四下看看，发现没人注意，老谢没好气的说：“引路蜂是灵力所生，放心吧，别人看不到的。”

我赶忙接着念叨：“今有昨日正午燃茅山派六壬符咒一张，敕尔速速寻找。疾！”

那亮点应声从我手中飘起，在空气中滑行了一段后，落在地上。奇怪，顾名思义，引路蜂也应该是用飞的吧。

老谢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唉，真没想到你法力这么弱。”

我弯下腰去，金色光芒中，没看见什么蜜蜂或者马蜂，却看见一只小得不能再小肉乎乎的胖胖蚕，在地上步履艰辛的蠕动着。

虽然举步维艰，这小家伙却契而不舍，一直朝某个方向奋力前进。我和老谢跟在这“引路蚕”后边差不多有两个多小时，它终于停下来。

我和老谢对视一眼，感谢上帝，它终于到了。

抬头一看，悚然一惊。我们面前的赫然是H大附属医院的一栋办公楼，楼前停着几辆警车，一群人在围观，十几个警察来往穿梭的忙碌着。这里距离我们的出发点不过一千米，我们竟然跟着这小家伙走了两个多小时。小蚕在原地逡巡了一会，修整一下，准备向台阶上进发。

老谢用饱含恳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把蚕捧起来，小声说：“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吧，辛苦你啦。”那小蚕仿佛听懂，朝我扭动了几下身躯。我念了个法诀，它化成一道光芒，在我掌心消失。

这时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马志，我的表哥，H市公安局刑侦5处的。我喊了他一声，本想打个招呼就走，没想到他从警戒线钻出来，朝我走过来。他看到我有点喜出望外：“小克，你来的正好，我还想给你打电话呢，妈的这事挺邪门。”

（六）虐杀

我的远房大伯一家都是知识分子、无神论者，从来不信神鬼之说，甚至把我父母当作神汉神婆，很多年拒绝来往。倒是我跟这个表哥，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关系一直不错，我不爱运动，所以个子也不高，他整天上窜下跳踢腿练拳头的，结果长到一米八十多，浑身的腱子肉。后来他们家搬到H市，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再后来他联系我们是因为刚参加工作没多久，遇上一个很蹊跷的案子，是H市轰动一时的育新中学失踪案，一个月当中，接连十三个中学生失踪，却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只是每次失踪地点都会有一种发着淡淡香气的奇怪叶子，后来经过植物学专家鉴定，是“罗勒草”，沿海一代才有的植物。隆冬十二月，新鲜的南方植物出现在中原地区H市的犯罪现场，这根本是无法解释的现象，这让整个刑侦队束手无策。最后马志病急乱投医，找到我老爸，老爸也费了很大劲儿，连圆光术都用上来才解决问题，最后查到是一个使用南洋邪术的人为了炼“降头”邪术而作案。当然给上投写报告时候马志把这些都忽略了，仅仅是那术师家里的十三具尸体就足以定他的罪了。那个案子之后，年纪轻轻的马志荣升市刑侦处第二分队队长，他与我们家的联系也越来越密切了。我到了H大读书之后，跟他见过几次，从小他就嘲笑我体弱，打架都要央他帮忙，可那个事件之后，他对我也开始刮目相看，甚至在我一番添油加醋的自我介绍后，也爱屋及乌般的开始对我生出些敬仰。

我把老谢介绍给马志，知道老谢是我们所的主任后，他显然很兴奋，仿佛看到救星。

我问他：“什么事情啊？让你这大队长也觉得棘手？”

“H大医院负责药品库的孙庆林死了。”

我和老谢都是一惊，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死的很——很奇怪”马志眉头紧皱，想了半天，像在组织语言好跟我们描述这件事，可是好一阵子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就蹦出这么一句。看我跟老谢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干脆一咬牙：“我带你们去看看现场就知道了。”

十三楼，真是个不吉利的地方。

“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这里，药品储藏库”马志说：“一般常用药品各课时都有准备，所以这里平时往来的人不多。今天下午一个小护士来取一样不常用药品时候，发现值班医生孙庆林不在，最后在里层的药品库发现他的尸体，当时就吓昏了过去。”

药品储藏室门口两名法医正在交换着意见，看到马志都点头示意，他们都戴着口罩，但是从他们的眼中我看到一种惊魂未定的恐惧。接着，我忽然感觉一丝微弱的念力，和王医生家里那颗珠子上散发出的一摸一样，虽然微弱的多，但还是能够分辨。我跟老谢使了个眼色，他也正望向我。他也注意到了。

一进门是一间小办公室，屋子里横七竖八的散乱着十几个的啤酒瓶子，几乎无处下脚。办公室的东北角有一个小门，里边应该就是药品库了。马志边一边推门一边说，“你们要有个心里准备，我刚看到尸体的时候也吓得要命，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毛骨悚然”。我不以为然的笑笑，稀奇古怪的鬼怪咱也见过不少了，至于被吓着么。可是，还没等我收起笑容，它便凝固在脸上了。

随着马志推门的手，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不用抬头就能看见——天花板上吊着一具男尸，四肢抽紧，面孔扭曲，半边舌头挂在嘴边，眼睛大大的睁着，里边竟然还弥漫着一种迷幻的色彩。身上的白大褂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身下一摊摊的血迹，流的满地都是，已经凝固，上边印着浅浅的几个脚印。死者衬衫被扯开，露出胸腹，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从胸口延展到腹部，肠子全都被拉出来，一塌糊涂的悬挂在身上，死者的肚子好像刚被城管查抄过的小摊一样，没有一样东西在完好的在原位上，还有几截肠子一直散落到地板上，仍在滴答的淌着某种液体。我发誓从没见过如此血腥恐怖的画面，难怪马志说这事有点邪门，这么残忍的虐杀，好像——好像真的不是人类能干出来的。

我只觉得胃肠一阵蠕动，赶忙别过头去，却在房间一角的桌子上看到一叠纸，走过去一看，赫然竟是王医生失窃的书稿《临床肝病研究》，旁边的便是那个铁盒子。我刚要招呼老谢来看，他已经抢身过来把盒子拿起在手里摩挲着：“这盖子上刻的是金刚伏魔法阵，应该是佛教之物，法力不弱，不过年深日久，只怕法力所余不多了。”说着啪的一声打开盒子，里边空无一物。

一名法医走进来对马志说：“马队，如果现场你们已经勘察完毕，我们要把尸体放下来进行深入的解剖检查了。”

马志点头：“现场我们勘察过了，你们可以开始了。”

那名法医沉默了几秒钟，又开口说：“马队，可能你也看到了，不用检查就知道，死者的肝不见了。”

（七）殓房惊变

从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储藏室出来，大家均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在跟马志沟通之后，我们把盒子也带出来了，并征得他的同意暂时保留几天这东西。这当然是违反原则的，不过他 有求于我，也不得不答应了，何况一时也检验不出这盒子与命案有什么关联。马志发了根烟给老谢，两人点上一声不吭的抽着，他知道我不吸烟。我发现马志自从听到死者肝脏不见之后，脸色就不太正常，试探着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马志沉吟了一会，下定决心似的说：“为了维护安定团结，上头有文件不让外传，可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觉得这事太邪了，不瞒你说，类似案件这个月已经是第二件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这样惊悚的案件早就应该被媒体炒得满城风雨了，怎么会瞒得如此之好。

“前几天在长途汽车站附近有一个女子被杀，她的肾脏不见了。”

还没等我说话，打从太平间回来就一直很沉默的老谢忽然插嘴：“那是几天前的事？”

马志回忆了一下：“是差不多十天前的事。”

老谢别过头问我：“今天阴历什么日子？”

我掏出手机来看了一下：“七月十三。”

马志问：“谢主任您有什么发现么？听兄弟们说不光是H市，附近几个城市也有类似的案子发生呢。现场乱成一团，偏偏没有犯罪嫌疑人的任何线索，真TM邪了，哪来的开膛手杰克啊。”马志低声咆哮着。

老谢压低声音跟马志说：“现在还没什么头绪，不过最好回去查一下，附近几个城市都发生哪些类似的案子，死者少的都是什么东西。”

马志爽快的说：“这没问题。”

老谢又问：“五天前在长途汽车站的尸体，现在在哪？”

“巧了，就停在H大医院的太平间，这可是局里的秘密。走，我带您去看一下？”

老谢摇头：“不，我们晚上去看。”

“啥？”马志没听明白。

老谢嘿嘿的笑了：“有些东西，在黑暗中反而看得更清楚。”

马志被他毛骨悚然的笑容吓了一跳，差点被烟呛着：“你们要晚上去太平间？这可不好吧，万一被发现是要进派出所的。要不我……”后边的语气渐转温和，充满了柔情，哈，我一听就知道他也想掺和一下。自从上次南洋术师的案子之后，他对我们这行充满了好奇，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老谢谢沉吟了一下，看向我。我点头说：“放心吧主任，马志是我表哥。”

“好吧，但是你还要负责查一下周围城市器官失窃的事情，腾得出空么？”老谢犹疑着。

“这点小事，我打个电话就行了。”说着掏出电话就开始联系。

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加上我跟老谢也确实怕担上盗尸或者侮辱尸体的罪名，有个警察在场倒也方便不少，老谢终于点头同意，前提是只能看，不能说也不能动，马志当然一百个愿意。

“另外，那份文稿，如果你们检查之后没有问题，能不能发还给王医生？”我问马志。文稿和盒子本身应该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现场呢？那珠子在哪呢？这些疑问都徘徊在我心中无法解释。

“哪个王医生？”马志用疑问的眼光看着我。

我把之前的事情向他交代了一下。

马志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略一思索，回头跟一个同事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两方分头行动，我和老谢回去准备一应工具，马志负责落实周边城市的器官失窃情况，约好11点碰头。回去路上我问老谢：“你放心让业外人士参加咱们的行动？”

老谢摇摇头：“倒谈不上放心不放心的，我主要是想积累一个稳定的客户来源啊，你想他手头该有不少离奇古怪的案子吧，保不齐哪一件就用到咱们了。”

我无语。

趁着茫茫夜色，三人在太平间门口碰面。

我跟老谢都是正常打扮，无非换了件深色衬衫，可一见马志，差点笑出声来。他穿了一身的纯黑色带头套装，把头套也蒙上了，打扮得好像港片里的飞虎队，浑身上下全包裹起来，只留下两只眼睛露在外边。见到我们打了个电影里常见的专业手势，我们也没看明白。我上前去一把扯下他的头套：“大哥，拍戏啊？”

他憋坏了，长出一口气，从我手里拿回头套在脸上擦了一把汗：“还真热。”看看我跟老丁的休闲打扮，他也觉得自己挺白痴的，傻笑着说：“以前在特警队时候的衣服，我以为会很神秘，就拿来应个景。”我可没功夫在这儿笑话他，时间不早了。虽然是闷热的夏末，但一靠近这屋子，便觉得一阵寒意袭来。惨白的墙壁上悬着几盏淡黄色的灯光，昏黄的灯光从太平间里透出来，一阵寂寥的感觉。从门口遥遥看进去是一排排像抽屉似的冷冻柜子，里边该是一具具不久前还鲜活着的肉体吧。看门老头也穿件破败的白大褂，总之触目所及一片清冷的白色。

我问老谢：“咱们怎么进去？”

“走大门进去啊。”老谢说完一指马志。

是啊，有警察跟着，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可是马志这个德性，谁相信他是警察啊？

马志出示了警官证身份证驾驶证等等他所携带的所有证件，甚至主动要求给110打电话核实，老头终于勉强相信他的警察身份，打开门让我们进去，末了还在后边嘀咕：“现在的警察都怎么了这是，搞得都跟犯罪分子似的。”

我还是头一次进这种地方，东看看西看看不免有些好奇。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把自己捂得太热，马志满脸通红，不停的来回搓手，显的有些紧张。老谢目光闪烁，竟然也带着一丝灼热的兴奋。

屋子空荡的有些糁人，鞋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清脆的响着，在屋子里发出悠远寂寞的回声。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一间大概一百平米左右的屋子，可这回声让你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空荡的大山谷里，面对着无限的遥远与空旷。从墙壁到天花板都是白的，包括头顶的闪着寒光的白炽灯。冷气格外的来劲，我开始有点羡慕马志的衣着了。屋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两辆长推车和我们对面那一格格的壁橱，大概有几时个吧，像极放大了的中药铺的药匣子。我清楚的知道，那每个柜子里边，放得不是党参黄芪，而是一具失去了灵魂支撑的冰冷肉体。他或者她生于何处，又将归往何处……

马志把我们领到第17号冷柜前，指给我们看：“这就是那个丢了内脏的死者。”

老谢一拍我肩膀，慈祥的说：“拉出来看看。”

为什么又是我？！我心里合计着，却没有说出口，一则不想在表哥面前表现的太怯懦，这可会影响我在他心目中营造出来的高手形象。二来即使我抱怨，老谢也一定会说年轻人要多锻炼云云，何苦招他唠叨。

我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低头察看柜子前面的卡片，写着：赵文娟，女，36岁，H市淡水乡人，1971年8月23日生，死亡时间2007年8月15日。

为何我觉得这一切都很熟悉？

伸手去拉柜门，触手冰冷。

正要用力拉出来，忽然间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面前的柜子传中来，仿佛有人在用力挠着什么。

嘶……

嘶……嘶……

一把拉开！

柜子里边赫然有一只黑色的大猫，正在用力的挠着冰冻的尸体，发出嘶嘶的声音，尸体的腹部原本就有一处伤口，此刻更是破烂不堪，布满抓痕。

我们拉开柜子看进去时，那猫也正抬头在看向我们，目光中竟然散发着一团赤色，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感觉。

大家都呆住了，事前设想过无数中情形，却没想过是如此恐怖诡异的场景，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那尸体竟然开口说话了：“是谁打扰我！”

（八）渡形之术

马志此刻显示出一个刑警应有的胆色，他掏枪就要射击。我抢先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镇尸符咒，往那尸体脑门上一拍［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再没有声音了。呵呵，看来我的功夫没白练啊。

老谢一伸手，把那黑猫抓起来，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我惊魂未定，猛然记起这个赵文娟来：“是那个说被张老手术之后丢了器官的人！”我激动得大声说。

马志看看尸体没动静了，把枪放回枪套，凑过来说：“就是前阵子报纸上炒的很热闹的那个器官失窃？”

“没错！事后她就再没出现过，谁想居然会死在长途汽车站呢。”

“不会这么倒霉吧，她已经被摘了一叶肝，现在连肾都丢了，招谁惹谁了啊。”马志说。

没等我回答，老谢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李克，你听说过‘渡形’么？”

我当然听过，“渡形”是一门极高深的术法。

道家常讲五道轮回，与佛家的六道概念相近，指的是神、人、畜、饿鬼、地狱这五道（佛家六道指的是天、人、阿修罗、饿鬼、畜牲、地狱），芸芸众生皆在苦海，莫不在此中轮回。而诸道间都有明显的界限，无法逾越。且每一轮回皆有其界点，时机未到，便不能入其道。无论道家还是佛家，堪破轮回一直是修行者的最终梦想，于是就有修真者在不断寻求可以打破五道界限的法门。终于在元末哀牢山一带，南人与彝人混杂之地出现一派，是叫做五命宗还是六命宗来着，他们独辟蹊径修行一门术法，可以用肉身入畜生道，虽然以人身入畜道没什么意义，但毕竟代表这打破五道界限的一个巨大进步。可惜，当时的道家统领龙虎山张天师视此为邪派，借助朝廷力量将这一宗围剿殆尽，从此销声匿迹，打消了千百年来后续道家修行者僭越五道的年头。这就是在道家史上有名的哀牢公案。这种术法，后来被称为“渡形”，由于此法扰乱三界秩序，所以被一直禁止修炼，。

老谢为何在此刻问起这件事？难道这只猫有问题？奇怪，如果这猫有什么问题，我的左眼应该能看到的。想到这，不由从头到脚的又仔细打量一遍着这只猫。这下用心去看，果然发现 一点不同，这猫的赤色眼睛当中仿佛藏着一些东西，雾气蒙蒙的，越看越深邃，好像里边竟有着一条通道一般，不知道通向何处，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可是越往里看时，越看不到边际，只觉得好像进入一个悠远的所在，浑身都变得轻飘飘的。

猛然间老谢一拍我的肩膀，我惊醒过来，没等说话，那猫忽然开口说话了。

“真不愧是谢顶啊！竟能识破我的渡形之法。”竟是一把沙哑低沉的男人声音。

太平间里，尸体刚闭口，一只猫又开口说话，何其恐怖，我只觉得好像后脊梁的皮被一下子掀去似的，一阵凉嗖嗖的感觉。马志早已经呆在那里。

老谢一边紧抓着那猫不放手，一边回：“你是谁？有什么企图？”

那猫“桀桀”怪笑了两声：“这么快就忘了老朋友么？”

老谢浑身一震，一手握住猫脖子，另一手捏起法诀，一团伏魔真火从掌心生起。

那猫放肆的笑着：“桀桀桀，别这么激动啊。”接着转头望向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桀桀桀桀……”

这时我注意到那猫眼神中的赤色慢慢退去，变成一种猫眼中常见的蓝色。

老谢大怒，正要驱火烧猫，只听那猫喵的一声，用力抓了老谢的右手一下，老谢疼得哎呦一声松手，猫嗖的一下窜到窗台上。

马志从发呆中缓过来，拔枪就要射击，老谢喊住他：“别开枪，那就是一只猫而已。”

“可是，刚才，刚才它说话了？！”马志有点不敢相信刚才自己的所见所闻。

“这是‘渡形’之法，他以本身念力注入这猫身体里，控制它和我们对话。它现在就是一只猫而已。”可能怕说太深奥的马志也不懂，老谢简单的解释了一下，难怪我的鬼眼也看不出这猫有什么古怪，因为它确实还是一只猫。唉，我还以为我的镇尸功夫大有长进呢，原来刚才那尸体根本就没说话，只是个障眼法罢了。

马志想了想，终于觉得向一只猫开枪确实有点说不过去，把枪收了起来。

这时看门老头推门进来：“出啥事了，听着里边乱糟糟的。”

马志惊魂未定，脱口而出：“有只猫说——”

我连忙截住话茬：“没什么事，我们在讨论案情，有警察在这儿呢，您放心吧。”

“猫？大黑咋了？”老头迷惑的看了看马志，走向窗台去抱猫，结果猫一扭身，钻出去了。

老头咕哝几句，回身走过我们身边时候，下意识的探头往柜子里看了一下，“啊！”的一声惊叫，当时脸就变了颜色。

马志到底是专业出身，看出苗头不对，一把拉着老头：“猫是你养的？怎么回事？你知道些什么？请你配合警察工作！”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发问，把老头问懵了。

（九）五阴命相

老头镇定下来之后，倒也不怎么失态，跟死尸打了二十年交道了，算得上是夜夜与鬼为邻，胆色自然过人。不过这种场合真是不适合讨论问题，几个人锁上门一起来到老头的门房，里边就一个凳子，老头也不谦让自己坐下了，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昨天晚上有件事情挺奇怪的。11点多的时候吧，老陈醉醺醺的来我这儿。”没等马志开口问，自己接道：“老陈是医院打更的，我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又和小孙喝酒了，可是总觉得他有点兴奋的样子。”

“哪个小孙？”我问。

“还不就是那个刚死的孙庆林，尸体也停在里边，你们有兴趣看看么？”

“没兴趣，没兴趣。”是啊，他那种死法没有人会想看第二次的，马志忙不迭的摆手，手却忽然在半空停顿，猛的站起身来。

我也反应过来：“快把门打开！”

老头无奈又掏钥匙停尸大厅的门打开，不耐烦的说：“46号。”

虽然形状仍然是那么让人不寒而栗，但幸好尸体没什么异样。关上柜门后，我瞄了一眼柜门上的卡片：孙庆林，男，1974年8月30日，天津塘沽人。

重又回到老头的门房，老头继续讲述昨夜的遭遇，昨天晚上11点多，看到喝得醉醺醺的老陈来找他闲扯，说今儿陪孙医生过生日，把他喝多了，还说自己就要转运了，一直絮絮叨叨的不肯走，后来老头出去解手，再回来时候，老陈已经走了。老头收拾收拾睡下，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候，就听停尸大厅里有响动，赶忙起身看看，却什么也没发现，于是就接着睡了。要知道H市闹个鬼神的不算什么稀奇事，老头看了这么多年太平间，也见过些离奇事件，也就没太当回事，今天见到尸体没了，就联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了，可能就是那时候丢的。

听完老头的叙述，我们都有很多疑问。马志奇怪的问：“死者是个医生，怎么跟打更的这么熟，两人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要说这小孙，也怪可惜的。” 老头叹了口气说：“本来是医大的高材生，分到我们这没两年，年纪轻轻的就成了主治大夫，眼看着主任的位子都是他的。可是三年前发生了一次医疗事故，病人死了，他被医疗事故委员会给处罚了，本来这事院里已经不再追究了，年轻人嘛，谁不会犯错呢？可是没想到小孙从那时候就开始自暴自弃，可能对自己的医术丧失了信心吧。整天抽烟酗酒，也不正经上班，接连又出了两次小事故。最后院领导也失望了，调他去管药品库。老婆也跟他离了，他有家也不回，每个月倒有一大半时间在药品库睡了。老陈夜里打更也是个无聊差事，又好喝几口，两人没事就凑到一起喝酒，倒成了酒友。”老人娓娓道尽，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大好年纪说死就死了。”

老谢忽然开口问：“他之前是做那一科大夫的？”

“好像是肝胆科吧。”老头想了想说。

我们又问了些打更老陈的情况，正准备离开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大爷，您刚才提到，打更的老陈说昨天晚上陪孙医生过生日？”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

我倒是奇怪，都什么年代了，都用保安了，怎么还有打更的？老头说这是因为老陈以前当兵打过仗，受伤了，所以劳保单位给安排个闲差养着。说着一指自己：“我也一样，我们是加勒万河谷突击时候的战友。”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一直在动的是同一条胳膊，另一条手臂从来就没活动过。

在去找老陈的路上，我问：“加勒万河谷是什么地方？”

这显然问到了马志的特长，他回答说：“那是62年中印战争时候，中国军队突破的一条印度防线，中印之战是一场很惨烈的战斗，一个星期的反击作战中，歼灭印军三千多人。”

老谢拿出随身带着的那个铁盒，一边用手有节奏的拍着，好像是在打拍子一样，一边对我说：“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摇摇头：“还没什么头绪，不过倒是有件事情挺奇怪的。”

“什么事？”马志凑过来。

“赵文娟的生日是七月初三，死的也是那天。刚才听老大爷说，孙庆林的生日应该是昨天，就是七月十三，我刚才用手机上的万年历查了，确实没错，74年8月30日正好是阴历七月十三。这是否太巧了，两人都是在自己生日时候死的。”

老谢点头说：“不仅如此，你发现没有，他们的生日都是五阴命日。”

“什么叫五阴命日？”马志不解的问。

“每年的七月十五是天地灵气的日子，那时候阳气最弱而阴气最盛。也即是俗称的鬼节了。在那之前有五天，是阴气渐盛，逐渐侵蚀阳气的日子，所以叫五阴命日。也就是七月初三、初五、初七、初十三加上七月十五这五天。”老谢不厌其烦的解释，正好我也跟着学习一下。

马志听的似懂非懂：“那么这几天出生的人？”

“都是阴气极盛之人，身具五阴之命相。”

我心里一动，我恰好是七月十五的生日，那岂非是至阴之人了。

我不由激灵打个冷战。

远远的，传达室的灯火映入眼帘。

月色已到中天，半弦的一弯，蒙蒙的亮着，清远而寂寥。

这注定是个不得安宁的夜晚。

（十）珠名啮魂

传达室不大，但也足够我们几个坐下了。摆设很简单，乱糟糟的也没什么章法，吸引我注意的是床边竖着一把刺刀，上边锈迹斑斑，色呈暗红，我不禁暗自匝舌，不知道这刀斩过多少仇雠。比起他的战友来，老陈显得多少有点猥琐。可能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吧，惨白的脸上渗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像剥去壳的虾肉。

可能考虑到他的特殊背景吧，在日常生活上院方予以了极大的宽容，包括他可以在值班期间喝酒。也出于同样一种尊重，在表明了马志的身份和我们的来意后，我们的谈话以相对轻松的方式展开。

老陈仰脖子干了一口白酒，吧唧一下嘴：“可惜了，可惜了小孙啊。”他摇摇头，接着用力一收腹，逼出一个悠长的酒嗝来“呃——————”。

味道自不必说。

“昨天晚上您和他一起喝酒来着？大概几点？”马志问。

老陈低下头，没有回答，良久，再抬起头时，眼角渗出一片湿润：“多好的娃。”他用手随便一抹眼角，接着说：“昨天是他的生日，咱们一起喝到10点多。”

“你们都说了什？作了什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马志又开始他专业的问讯。

老陈好像又回想起那时的情形，神情有些难过，仰脖子又干了一大口，老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好一阵子才睁开，可能有点酒劲上涌，舌头变得有点硬了：“唉，那得从头说起了，咱老也忘不了那天晚上。

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外边飘着零星的雪花，老陈拎着瓶子二锅头在大楼里，一边晃悠一边骂这该死的世道，老子在前线把半条命扔哪了，保的是个啥，回来一看家也没了人也没了，活着还什么劲啊。咕哝几句喝一口酒，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晃悠着。走到13楼的时候，听到里边传来一阵啜泣声。老陈也是鬼门关走过几遭的人，胆大包天，寻声找到储藏室，看见喝醉了的孙庆林。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哭得如此伤心与无助，只能趁他稍微缓和些的时候试探着攀谈几句，慢慢便熟稔了。两人虽不是同病相怜，却一样的孤寂与不平，更同样有大把的无聊时间要靠喝酒打发，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酒友。看着一个大学生沉沦到靠和自己喝酒打发时间，老陈的心里不是个滋味。终于有一天，孙庆林神神秘秘的让他帮个忙。

老陈顿了顿，接着开口道：“喝酒喝道半道，他对咱说‘老哥哥，我要转运了。’咱问他为啥啥，他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又喝了一会，他哭着说让咱帮他一个忙，他知道咱这儿有大楼每个房间的钥匙。”说着一指墙上，只见那里挂着密密麻麻的几十把钥匙。

“让您帮什么忙？”虽然已经差不多猜到，可我还是忍不住问。

“偷东西。”

“咱一生下来就受穷，打仗落个残废，回来还是受穷，可是咱从没想过去偷去抢。”老陈叹了口气说：“咱知道这娃本性不坏，他要的东西也不会是啥贵种东西。果然了，他让咱帮他偷本书。他说有了那书，他就还能当大夫，还能动手术。他想回手术台上去，可是他怕……”

“你们是去了王医生的办公室吧，偷的东西是不是这个？”老谢把铁盒子亮出来：“是不是这个？”

老陈看了一眼：“没错，就是这个，他人都死了，咱也没打算瞒你们。咱们撬开王医生的抽屉拿的就是这个东西，里边是本书，还是有个亮亮的珠子啥的。”

“那珠子呢？”我连忙问问。

老陈翻起眼睛瞥了我一下，没理会，接着说：“后来咱们回去接着喝酒，他一边喝一边把盒子打开拿出一罗纸来看，对咱说这下好了，他又能上手术台了。等他发达了，一定不忘了咱。唉，咱又图他个啥，就是看他这么年轻轻的糟践自己可惜了啊。”

“那时候是几点？”马志追问。

“大概11点半吧。”

“然后呢？”我们都开始紧张起来，因为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是昨天午夜12点左右。

“然后咱有点喝大了，就回来睡觉了。对了，睡前还去找老李扯了会儿。”

老李就是太平间的守夜人。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马志继续问。

“你这么你说，好像还真有点奇怪的。咱昨晚忽然想起来好多事，好多都快忘了的事，咱当兵之前是想干个邮递员来着，那时候秀芝漂亮着呢……”他好像又沉浸在回忆当中了。

老谢开口问：“那颗小珠子呢？您还有印象么？”老陈对我冷冰冰的，对老谢这个笑容可掬的胖子倒颇有好感，说道：“那珠子啊，咱看着挺好玩就拿来了，这不就在这么。”说着伸手向裤兜里掏去。

这不可能！

我跟老谢对视一眼，如果那种珠子在他身上我们早就应该察觉到那股念力了，怎么会一无所觉？

老陈从兜里掏出一颗紫色的小珠子来，正是我在王医生家中看到的那颗。

“奇怪，怎么一点也不亮了？”老陈咕哝着。

的确，此刻那珠子再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也察觉不到有什么念力。

这怎么可能？

不过也好，这样好像安全许多。

老谢却面色大变，低喝一声，这是“啮魂珠！”一把将珠子夺过来，打开铁盒，刚要投进去。

当……当……当……

时钟敲到12点！

蓦地光华大盛。

耳畔传来阵阵凄厉的呼啸……

（十一）千鬼夜哭 六翼蝙蝠

我和老谢抢出门去的时候，发现天地笼罩在一片暗红当中，抬头看去，中天那弯月赫然是一片血样的暗红，说不出的诡异。老谢手中的盒子也发出耀眼的红光，仿佛与那弯红月遥相呼应。

阴风四起，吹得人透骨生寒，一阵阵呼号声传入耳畔，定神下来仔细分辨，一丝丝悲泣不绝于耳，仿佛有成千上万个悲伤的灵魂在地狱最深处幽幽的哭泣叹息，那声音像一把把锐利的针钻进人心胸里，仿佛把五脏六腑细细的刺穿一遍……

我心中忽然泛起彻骨的悲伤。

千鬼夜哭！

老谢捧盒的手不住的震动，珠子似要破土而出。临近中元，那盒子上的伏魔法阵似乎效用收到影响，珠子在其中蠢蠢欲动。方才我们感觉不到任何念力，难道它竟然是在刻意积蓄力量，以待此千魂同悲的一刻么？

这时马志也从屋子里蹿出来，看到外边的情形，呆在当场。我想要让他退回屋里，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我察觉到四周开始有强大的念力聚集，这珠子竟似要把周遭生魂全部吸引过来，难怪老谢刚才叫它“啮魂”。

“快到我身后！”老谢喊道。这时他已盘膝坐在地上，双手结印，捧着怀中的盒子，口中念念有词。我和马志连忙过去。接着在他身边一米左右的范围内，泛出一道光圈，把我们三人笼罩在内。

那股强大的念力汹涌而来，却在那光圈范围外停下，几次突破突破，却还是没能进入老谢所布的结界。我之前真是小瞧他了，看他整天好吃懒做的样子，谁想到竟然结得出如此厉害的结界，看这情形仿佛就是紫薇道术中防御力最强的天罡御法阵。那念力几次想要突入，啮魂珠又不住的想要突出，两下冲击之下，老谢面红如醉酒，脸上滴下大颗的汗水，衣服已经快被汗水浸透，结印的双手不住颤抖，耳畔刺人心肺的哭声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这结界虽能抵御奔涌而来的千魂鬼力，却无法抵御那些无孔不入的哭声，我撕了张纸给马志堵上耳朵，希望他可以好过点。

老谢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眼看就要撑不住，就在此时，那盒子当中忽然散发出一阵中正平和的黄色光芒，杂在红光之中向四周散去，盒子所发光芒却逐渐收敛，老谢的身子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蓦地压力一轻，周遭念力尽去，老谢颓然倒地。接着扑通一声，马志终于抵不住那千鬼夜哭之声，也载倒在地。老谢怀中的盒子黯淡下来，不再发光。

我查看了一下，老谢只是脱力罢了，我替他擦了擦汗，估计休息一会应该可以复原，马志是昏了，我使劲掐掐他的人中，他便苏醒过来。

“妈的，差点死了。”他坐起来，用力捶了几下自己的胸口，好像想把那股抑郁之气吐出来。

“这叫千鬼夜哭，很少见的情形，是这啮魂珠把周围的孤魂野鬼引来的吧，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这时候老谢悠悠转醒，长出一口气：“好险。”

我连忙过去：“主任，你没事吧？”

老谢坐起来，转转胖头四下看看，犹有余悸的说：“再多一会我就挺不住了，今天没带法器来真是失误。”接着拍拍怀里的盒子：“啮魂珠啊这啮魂珠，二十年不见，你又厉害了许多啊。”

看着我跟马志一脸茫然的样子，老谢在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把盒子递给我：“这是二十年前的一段旧事了……”话音未了，只听一阵扑啦啦的声音，从黑暗处飞出一个影子来，直奔我手中的盒子，猝不及防下，盒子被那影子抓走，飞到半空。我再想追时，已经来不及了。马志犹在浑浑噩噩，来不及反应，老谢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这是月色已如常，借着月光，我看到一直只硕大的黑色蝙蝠，抓着盒子飞舞在半空，仿佛来自异域的使者，来寻回阎罗的宝藏。蝙蝠背后取次扇动的，是一支支翅膀，数了数，竟然有六只！

六只翅膀的，蝙蝠！

（十二）廿年之秘

看着那诡异的蝙蝠消失在视线之外，老谢顿足道：“想不到他也回来了，这下麻烦不小。”

马志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们，不知道说啥好。

我也茫然不知所措，老谢叹了口气：“先回屋看看老陈吧。”是啊，折腾这一通，一直没有他的动静，别有什么事才好。进屋一看，老陈还倚在床头喝那瓶二锅头，已经下去大半了，仿佛对外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真不知是该羡慕还是同情。

“你们知道是谁杀了小孙？”见我们回来，老陈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大概他也觉察到这事件的诡异吧。

“这……”老谢沉吟了一下，说：“说了只怕你也不能接受，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盒朱砂，倒出一些来到他桌上说：“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事，就把这盒朱砂涂在门窗上，或许会有点效果。”

老陈咕哝着骂了一句，仰脖又喝了一大口酒，看也没看一眼我们。

夜色如铅，我扶着老谢，跟马志一起回到事务所办公室，修整一番。

老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志，一脸凝重的开口：“本来这是灵异届的最高机密，不过既然你赶上了，也算是缘分吧，就一并告诉你，否则怕你这后半生后都无法安宁。”

马志茫然不语，只是点点头。其实我心里的疑团，未必比他少。这珠子是什么来路？为何会有人抢？谁杀了赵文娟和孙庆林？他们的脏器哪去了？……

老谢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方才那珠子，名叫啮魂珠，相传原是蚩尤的右眼，秦始皇的陪葬品，已不可考。只是此珠可吸尽生魂移人心智，更可将才持有者之念力成倍放大，倘若落在邪门歪道手中，祸害无穷，因此历来被灵异界认定为极危险的法器，密切关注。这珠子已经消失近百年，直到二十年前才有传闻忽然重见天日，引起正邪两道的注意，峨眉金顶一战，最后三清教主东方未明率众将此珠抢得，双方均死伤无数，东方未名也难以幸免，这一战也使得那些邪门歪道一蹶不振。最后，南海普陀山的传人张近白拼得一身功力以封魔灭法之术将这珠封印。因此，那一战被称为封魔之战。张近白把珠子带回南海，与他的念珠串在一起，每日以佛法化解戾气，这也是为什么珠子上会出现一个小孔的缘故。”

自古正邪不两立，自从轩辕皇帝大战蚩尤始，千百年来正邪两道无时不在争斗，最近的这一次便发生在二十年前，我恰好在那一年出生，正因如此，我老妈没有参与那场战役，老爸身负重伤回来之后，却绝口不提细节，今天我方才从老谢这里得知，虽然只是聊聊数语，却依稀听得出当年一战的惨烈。

老谢顿了顿接着说：“现在事情大概有了头绪，我不知道啮魂珠为何会到张老手里又传给王医生，不过我想极有可能与二十年前张家大火一事有关。就在封魔之战后不久，南海传来消息，张家失火，包括张近白在内的十几口无一幸免，这珠子也就失踪了。现在向来，极有可能那张老是张家的一房远亲，张近白可能欲知到危险，将这珠子托付与他吧。”他思索了一下：“方才我感觉到这珠子上的封印越来越弱，已经快被冲破，这时候倘若有人以邪法辅助，只怕这珠子再难封住，又要为害人间了。”

“要用怎样的手段来辅助？”

“这正是我让马志去查器官失窃的原因，只怕那人会用五灵噬血阵。”

“什么是五灵噬血阵？那人是谁？”我忍不住问。

老谢道：“你也注意到了吧，赵文娟的生日是七月初三，孙庆林的生日是昨天，就是七月十三，这两人都是五阴命日之人，也都死于出生之日。他们一个丢肝，一个丢肾，我怀疑这是有人想启动伤天害理的五灵噬血阵，再联系到啮魂珠的出现，只怕是有人想用这阵法破去封魔灭道之术，让啮魂珠重见天日。”

“那人是不是那蝙蝠的主人？”一直没开口的马志终于开口问道。

“不错，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江西尸教的传人言晨，那六翼的蝙蝠是他豢养的灵物。二十年前封魔之战时我们碰过面的，方才在停尸房见到渡形之术时已经怀疑是他，只是没想到他如此精进。此刻再见到这畜生，便知是他无疑了。一时不察，竟被他伺机占了便宜。”

“江西尸教？这我倒有所耳闻，老妈就是江西人，当地有种邪教可驱驿尸体，无往不利，被称为尸教。”

老谢点头：“不错，今日已经是十四，只怕那五灵噬血阵他也快完成了。”转头对马志说：“人以五脏为根本，所以出生之时已将一生精气蕴含其中，五阴命日出生之人，其五脏中所含精气奇阴无匹，是邪派人等淬炼法器和演化法阵的上上之选。这阵法需要五阴命日所生人的五脏为祭品才能发动，所以我才让你赶紧去问问附近几个器官失窃案子的情况，只怕明晚，啊不，是今晚12点，鬼门关大开之时，那孽障就要发动了。”老谢已经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快两点了。

马志走后，老谢疲惫的睡去，我却不能入眠，思索这一连串事情，王医生的梦游大概是受到啮魂珠的影响，孙庆林应该是觊觎张老的手稿，所以指示老陈去盗窃，他留下书稿，老陈带走了啮魂珠，然后那姓言的家伙杀了孙庆林盗走肝脏，只是，还有些疑团无法解释，当年张老为何会盗取赵文娟的肝？姓言的家伙为何知道我们会去停尸房，而预先等在那里，然后用黑猫传话？他把啮魂珠拿到哪去了？

一连串问题想得头疼不已，又拿起那部手稿胡乱翻了翻，里边还夹着几张便笺，我拿起来想仔细看看，终于抵挡不住睡意，迷迷糊糊睡着了。

（十三）失踪

细雨如梭，我撑一把伞，站在她身后，听雨落在脚下石板上的声音，看它们溅上她的裙脚。

她悠悠的叹息着，如吹过耳畔的春风。

是谁，让你如此忧伤？我忍不住问。

她回转身，双目清澈而哀怨。

“窦尔敦在绿林谁不尊仰，河间府为寨主除暴安良！”

蓦地一阵噪杂的铃声响起，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唉，早知道这么刺激，就不设坐寨盗马这么变态的铃声了。不过幸好我看清她的脸了，是她，是那个在医院门口惊鸿一瞥的女子。

我迷迷糊糊的接听：“喂？哪位啊？”

“小李……李师傅吧，我是王医生的太太。我先生他，他不见了。”

“啊？！”我一下惊醒，睡意全无。

我去叫老谢起床，发现他面色白的吓人。见我担心的样子，他笑着说：”不碍事，只是昨晚发力过度，休息几天就好了，没想到啮魂珠尚未破印，就如此厉害。”

一起赶到王医生家时，王太太满面愁容，显然一晚上没有好好休息，说他丈夫昨天晚上就没回家，手机也关机了，开始还以为是跟她赌气，也猜可能是因为张老的遗物丢了而心烦，所以在办公室睡了。结果今天一早去办公室，同事却说昨天下午就没见王医生，这才慌了，想起我们来。

“唉，张老的事他很受打击，现在医院又出了这么奇怪的事情，我真怕他出什么事啊。”

“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我问。

“昨天上午，他打电话质问我书稿丢了的事。”

“当时觉得有什么特别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生气，唉，我还问他过生日想吃点什么好吃的呢，结果他气呼呼的挂了电话，然后就再没联系上了。”

“你说什么？！”我跟老谢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

“我说问他想吃点什么，因为他明天过生日。”王太太重复了一遍。

“他是明天的生日？七月十五？”

“是啊，真不吉利的生日啊，唉。”

我看了一眼老谢，都看到彼此严重的震惊，大事不妙！

王太太也看出我们的震惊，问道：“我丈夫没什么问题吧？其实，其实……”

“你有什么情况隐瞒我们么？”我看出她欲言又止。

“唉，其实我是想起有件事情，也是我丈夫无意中跟我提起的，不知道跟他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我和老谢都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她定了定神，接着说：“我丈夫一直很矛盾很痛苦，他离开张老是因为他发现张老曾经盗取病人的器官。据说是因为遇到一个难题，缺少研究源，唉，虽说是为了研究，可我丈夫总觉得太过伤天害理，所以才改学神经科的。唉，我丈夫叮嘱我千万别说出去的，可是我听说死的那个孙庆林也丢了肝脏？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关系……”

这时马志打来电话，我们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安慰了几声王太太，就去东门冷饮厅和马志碰头。他一脸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来昨晚没休息好。先臭骂一通他们的案件保密措施，老谢接着问：“让你查的事情怎么养了？”

“幸不辱命啊。”马志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里边是附件郊县那两起案子的资料。”我们连忙打开。

不出所料，两个死者一个生于七月初七，一个生出七月初十，也都死在生日那天，他们分别丢了脾和胃。

“你们昨天说的那个什么灵阵的？是不是要收集五样内脏才可以啊？”马志问。

“不错，加上肝和肾，应该四灵了，还差什么呢？”我问老谢。

“只差最重要的一个了，心脏，七月十五生人的心脏，他就可以启动法阵了。”老谢忧心忡忡的说。

马志忽然看着我：“你小子不就是七月十五的生日么？”

老谢摇摇头：“怕还不会动李克，因为有个更容易下手的——王医生。”

“那个文稿的主人？”马志问。

“不错，他正好是七月十五的生日。”

“我靠，这也太他妈巧了吧。”马志拍桌子骂道，引来周围很多同学的侧目，马志在气头上，鼓着眼睛一一回敬。

我忽然有种感觉，宿命像一条无形的线，把这些人像蚂蚱一样穿在一起，任你怎样用力，也挣扎不开，张老、王医生、赵文娟、孙庆林、老陈，甚至，也包括我们三个……

（十四）所在

一下午，毫无进展。

我呆坐在办公桌前，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报纸,看着他们抽光了四包中南海。马志电话不断，不停的指派手下弟兄去找消息，老谢则不停的在屋里踱步，搓着他光溜溜的胖脑袋。

“妈的你说这孙子会在哪呢？”见我们两个不理他，马志又说：“等阵法成了你们就能感应到了吧？对吧？”

“废话！等阵法成了我们去送死啊。”我没好气的说。

老谢使劲拍拍大脑袋也骂道：“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这么窝囊，好像处处都被人算计好一样。”

我心里一动，他的邪法再厉害，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修道者，跟我跟老谢差不多，只有功力高低，没什么本质区别。我可从没听说过哪门道术里有未卜先知这一着啊，如果他有这个本事，早就把啮魂珠抢了，何必等这么久呢？

所以昨夜他之所以能抢到啮魂珠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啮魂珠离开盒子之后，封印削弱，被他感应到了，不过昨晚啮魂珠在积蓄力量冲破封印，所以他和我们一样，根本无法感应到。另一个可能是他追踪我们去找老陈，然后伺机抢珠。怎么想都是第二种可能多些，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不知道啮魂珠的具体下落，只是在近年封印之力越来越弱，珠子又碰巧离开盒子的时候他感应到大概的位置，于是追踪到H市附近，索性一边准备五灵噬血阵的材料，一边找寻珠子的下落。也就是说，他杀害赵文娟的时候，不知道赵文娟的来历，杀害孙庆林之前，可能也不知道他和珠子接触过，等他发现孙庆林曾经拿到过珠子的时候，珠子已经被老陈带走了。所以他不可能先到停尸房埋伏好了等我们，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把这一切想得太复杂了，昨夜停尸房的事情，纯粹是偶然，他怕我们继续搜索发现他的痕迹，所以才大胆的用渡形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他也没想到的收获是，偶然遇到我们，竟使他得到了啮魂珠的线索！

我把这个结论讲了出来，老谢不住点头。马志在此刻发挥出他的专业素质：“既然如此，那么很有可能停尸房就是他的据点，他一直躲在那里直到撞见我们。”

“不错！”老谢兴奋的说：“还有什么比停尸房更适合言家的人躲藏呢？”

他藏匿的地点已经呼之欲出了。

马志抄起电话想叫兄弟们去包围，被老谢制止了，此事凶险非常，其中更有邪异之事并非警力所能匹敌，怕徒增伤亡，还是我们几个来解决吧。看看表，已经九点，还有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准备。老谢交代了马志几句，让他去准备些东西。

为了避免打击马志踌躇满志的信心，等马志走后，我才对老谢说：“主任，你现在的状况能行么？”

他倒是摆摆手满不在乎，笑呵呵的说：“放心吧，本主任自有妙计。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这个茅山弟子么，别给你老爸丢脸啊。”

忽然间好大压力，说老实话，自从昨天见识了那家伙的几手法术之后，我对自己的这两下子可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了，真不知道老谢哪来的盲目信任啊。 ［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Ｗw.QiＳuu.cＯm］

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画好的符箓要带一打，带上碧晶朱砂、桃木剑、捆尸绳、定星盘……还有我的《茅山秘法》，正收拾得不亦乐乎的当口，偶一抬头，却看见老谢拿着他的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出神，神情有一些游离。

“主任，咱要不要请几个同行来帮帮忙？”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胡说，我谢鼎一世英名，这么个妖人还没放在心上。”老谢一挺肥胖的身躯，晃晃油量的脑袋，傲然说。

谢顶，哈，我想起来了。昨晚上那猫也这么叫他来着，我一直不知道他大号，真没想到有这么贴切的名字啊。

（十五）停尸间

马志抱着一个黑包袱进来的时候，已是入夜。打开包，里边是一把长枪，看样子已经很老旧。这应该就是老谢刚才交代他去弄的家伙。

“够沉的，正宗75式爆弹气枪。”马志把枪抱起来掂掂：“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库里借出来的。这东西太老，子弹也就剩四发了。”

“应该够用了。”老谢把子弹接过来，仔细的在上边用朱砂画上符咒。

“我有手枪啊，威力比这家伙大多了，为什么不用？”马志不解的问。

“大半夜的在停尸房开枪，将来上头问起来你怎么解释？记住，这件事是秘密，不能被世人知晓的。”老谢边画边说：“况且你的枪未必能伤得了他。”

也是，毕竟现在所倡导的是无神论的社会啊，可马志还是有些犹豫：“这枪倒是没啥动静，砰的一声跟放屁似的，可这威力打鸟还差不多。”

“没错啊，就是来打鸟的。”老谢诡异的笑着。

等他画完，我这边也收拾差不多了，三人收拾停当，向停尸房出发。刚穿过H大的东门，就看见老陈拿着电筒晃晃悠悠的走过来。他看见我们，怪眼一番，瞪着我门看了一会，也没说话，就那么晃悠着走了，留下一身熏人的酒气。

月光掩映下的停尸房孤零零的杵在那里，灯光全部熄灭，不见一丝光亮。屋顶被一团黑气笼罩着，即使不用鬼眼也能看个分明。马志打开他的警用手电，我看到看门的老李在桌上趴着，过去检查了一下，应该是昏过去了。从他兜里拿出钥匙，打开停尸间大门，一阵刺鼻的恶臭，差点没把我熏吐了。马志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掏出个简易防毒面具戴上，还冲我眨眨眼，我靠！

却听老谢瓮声瓮气的说：“这是尸臭，阵法快发动了，咱们得抓紧点。”借着手电的光亮，我看到他鼻子里塞了两个白色球状物体。

“主任，有啥法宝也给我分分啊，这里太臭了。”我央求他。

“啥法宝？”老谢怪腔怪调的说：“这是樟脑球！”

汗，这样也可以。

这时马志已经冲了进去，我一手提剑，一手掩住口鼻，也跟进屋去。啪的一声，马志把灯打亮，屋子的格局和昨夜完全不同。

有五个抽屉一样的停尸柜被拉出来，在空旷的大厅中间按五芒星位排列。每一角上都笼罩着一团黑气，看样子阵法正在酝酿当中。其中两个柜子分别是赵文娟和孙庆林，他们所丢失的脏器现在又回到他们身上了，只不过早已断绝一切生机。另外两个柜子没有尸体，只有两样内脏。尸体在柜子冷藏所以没有腐烂，内脏却早已腐烂不堪，散发出阵阵恶臭。最后一个抽屉里躺着一个人，赫然正是失踪了的王医生。他被摆放在正北天魁方位，身上还穿着他的白大褂，衣襟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X，正是心脏的方位。

我连忙过去，低下身看看，还有呼吸，好像睡熟了一样。

我弯下腰，想把他从 柜子里拉出来，猛听老谢喊道：“小心！”

我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就是这一步，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就在我弯腰的同时，王医生陡然睁开双眼，手中出现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手术刀，向向我下腹刺来。如果不是刚才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只怕此刻已经肠穿肚烂了。

王医生一击不中，从柜子里窜起来，手握着手术刀，嘿嘿的笑着。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面上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黑色，这是鬼上身的预兆。

蓦地一阵风吹来，寒意逼人。

老谢大喝道：“言晨，以生魂入活人之体，乃道门大忌，你当真不怕报应么？”

王医生转过头看着老谢，嘿嘿一笑，手持明晃晃的手术刀直扑过去。

（十六）真相

我们有N种方法可以击倒甚至杀死眼前这个家伙，但是都不可避免的会伤害到王医生，投鼠忌器啊。还没等我和老谢想出妥善处理的办法，马志狂吼一声，前屈炮拳加侧踢，就把王医生撂倒在地，接着马志扑上去用膝盖死死顶住王医生的下颌，两只手分别压住他的两手，王医生吼叫挣扎着，却一动也动不了。纯以物理攻击力来说，还真少有人是马志这个曾经特

警的对手。

机会难得，老谢掏出一张符咒帖在王医生脑门上，他渐渐平静下来，忽然又开始呓语：“老师，我对不起你！”声音中带着哭腔。老谢打个手势示意马志放开他。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是犯人，盗窃器官的犯人！”另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响起，赫然是昨夜猫嘴中发出的生音。

“不是的，不是的，老师是为了研究!”王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哈哈，他割了人的肝，他偷了人的肝！他是凶手！”沙哑的声音说。

“不是！”王医生怒吼着。

这两个声音在王医生嘴里此起彼伏，好像在说相声一般。王医生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起，在苦苦挣扎着，脸上的黑气渐渐淡去，看情形仿佛他体内的灵智渐渐占了上风。

蓦地那声音又响起：“是你，是你让他死不瞑目的。你辜负了他的期望！”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你眼睁睁看着他偷器官而不说出来，就是失德无义，你弃他而去就是不忠不孝，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下击中王医生的要害，他双手捧住脸，样子十分痛苦。那团黑气又开始弥漫在他身上。

“不是这样的！”我大声说。

老谢和马志都一愣，看向我，连王医生抬起了头。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大声念出来：

“振国吾徒：

为师大限将至，回首二十年前一念之差，误入歧途而不可出，幡然悔矣。

然大错已然铸成，悔有何用。

为师平生所学，尽在此书稿中，望你整理校对后付梓，为同行略作指引，倘能多救一人，固然不能弥补为师大错于万一，也可令为师心中愧疚稍减。

忆及当日为师不听你的规劝，令你负气而别，不肯从学，时时心痛不已。

倘你肯原谅为师的所作所为，愿你重归本行，也算给为师积德消业。

并一定将我所作所为公诸于世，受万人唾骂，为师唯能以这一世的名声来偿还……”

后边字迹渐不可辨，直至中断。

我把那张纸扔给王医生，他应该能认出自己老师的笔迹。王医生哆嗦着拿在手里，忽然扑倒在地，终于失声痛哭。

每个人心里都有欲望，贪欲、淫欲、仇恨、喜爱乃至悔恨与矛盾彷徨，都足以让本具自足的人体出现可乘之机，那些邪异之气就趁这个缝隙入侵，占有身体直至心灵。

我是昨晚闲着翻看书稿的时候发现这便笺的，再加上王太太的一番话，已经可以大概推断出二十年前的那一段旧事。二十年前正是我国肝病医学发展的黄金阶段，身为学科带头人的张老却苦于缺少活体标本做研究，那时候他被一个问题折磨了很久也无法解决，就在那天下午，他收到远房表哥的一个包裹，盒子里边是一颗小珠子，嘱咐他一定收藏好。就从那时开始，他忽然难以控制自己的欲望，竟然蒙寐一窍，从一个患者身体里取出一片肝脏来，当时还是他助手的王振国无法容忍这种行为，终于离开他。只怕张老至死也不知道，影响他的其实是那颗啮魂珠。当然这些都是推断，很久之后我才从王医生嘴里得到证实，那已经不是这个故事要说的了。

王医生哭了一会，声音渐渐微弱，最后终于昏过去，方才一通折腾，也耗费他不少气力了。

我抬手看看表，差15分钟12点。

老谢忽然说：“玩够了，出来吧。”

对面那些像药铺匣子一样的停尸柜，其中的一个，忽然自己打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从里边坐起身来。

（十七）赶尸人

“老朋友，好久不见了。”中年人两片嘴唇轻轻碰一碰，发出嘶哑的声音，天知道！如果不是他开口说话，我一定不会把他当活人。

他的脸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一张B5纸上面用签字笔画上了鼻子眉毛嘴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惨白的没有一丝生气，最糁人的是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言晨，二十年不见，你怎么还是没一点人气啊，你该补补血了。”老谢笑嘻嘻的说着，却迈前一步，档住我半边身子。

我状着胆子接道：“是啊，整点哈尔滨制药六场的补血口服液啊。”马志好像忍不住想笑，终于觉得这气氛不太适合，生生的忍住。

言晨好像没听见一样，并不答话，却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看得我好像被剥光一样。是了，那天从王医生家里出来，我觉察到有人窥探，就是这股寒意。

言晨打量了我足有一分钟，好像很欣慰的点点头，忽然对老谢说：“你被阉了么？说话这个腔调。”

老谢骂道：“还不是你的鬼尸臭害的。”他鼻孔里还塞着樟脑丸呢。

马志沉不住气了，大喊：“你是不是杀害赵文娟和孙庆林的凶手？我是H市刑警大队，现在拘留你！”

言晨摇摇头：“人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会是谁？”

言晨伸出枯干的手来，把他左右两边的柜子拉开，各拍了一张符进去，那两个停尸柜开始颤动，里面发出咯吱吱的响声，让人毛骨悚然。不一会，里边坐起两具尸体，身上都套着塑料布。言晨像个僵尸一样的从柜子里起身，到大厅站定，那两个尸体也用极笨拙的姿态站起身，站在言晨旁边，从发型上看应该是一男一女。，这三个家伙的姿势居然都一摸一样，

老谢叹道：“这就是江西尸教的赶尸之法么？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死者已矣，不但不能入土为安，还要被你驱使，于心何忍？”

言晨干笑一声：“人是他们杀的，你抓他们回去枪毙吧。”马志固然身经百战，此刻也骇得说不出话。

言晨向窗外看看天色，点点头说：“时间差不多了，先解决你们吧。”说着双手分别在那两个尸体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尸体开始向我们走过来，说是走，不如说是跳，可能冻得太久吧，尸体已经僵硬，膝盖无法弯曲，这两个东西就那么咚咚的一下一下朝我们跳过来。

老谢大喝一声，探手入怀：“看我的伏尸咒！”接着咕咚一声，载到在地。

不会吧，我还什么都没察觉，他怎么就中招了？

难不成？

难不成是樟脑丸中毒了？

我想遍《茅山秘法》，也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制住他们，我背的都是捉鬼的咒法嘛，僵尸啥的这章我还没仔细学呢，光炼了几张镇尸符咒，也不知道有用没用，只能试试了。那两个尸体转眼已到眼前，马志狂吼一声，上去当胸一腿，把其中一个男尸踢倒在地，可能是太硬了，疼得马志哎呦一声，接着上去用脚踏住，用枪托子一下砸在男尸脑袋上，碰得一声响，把他震了一个趔趄：“他妈的冻多久啊，太硬了！”

我对马志喊：“撕掉他脑门上的符咒。”

马志闻言一把扯下，结果毫无反应，一失神被那男尸一拳轮翻在地。这时那女尸也到了我跟前，我念个法咒，论起桃木剑辟到她的额头上，她身形顿了半晌，抖动了几下，又扑上来，我一把撕掉面前女尸额头上的咒，接着掏出一张自己的镇尸符帖上去，靠，她没啥反应，还在哪蹦啊蹦。我扔出一捆子捆尸绳，可人家看不不看，一巴掌甩一边去了。

我的镇尸法术真失败啊！

猛然间灵机一动，刚才老谢不是说有啥伏尸咒么？急忙抢到他怀里，把他胳膊拉出来一看，果然手指上夹着一张符咒。这时那男尸已经压在马志身上，我赶紧抄起符咒一步蹿过去，帖到那男尸的脑袋上，他挣扎几下，扑通一声倒地，不动了。

还剩下一个女尸，可是我手里已经没有伏尸咒了。再去老谢怀里翻一下，结果翻出一堆来，都跟天书一样，我也不认识哪个才管用。真佩服老谢啊，他怀里这么多符咒，居然一下子就找到正确的。

不过我已经没空佩服他了，女尸已经来到我跟马志面前，照他们这个刀枪不入的劲头，我们凶多吉少啊。马志已经翻身站起掏出手枪来，万一有危险，不计一切后果也要开枪了。

女尸蹦到在我们跟前停下了，忽然朝我眨了眨眼。

（十八）少林罗汉拳

我定下神来仔细看她的脸，上面傅了厚厚一层白粉，看上去毫无血色，可一双眼睛灵动非常，眼前这“女尸”竟然是个活的！

那“女尸”又朝努了努嘴，意思让我们往言晨那边跑。

言晨这时候已经把王医生重新拖到五芒星角的位置上，正在计算时间。其他四角上所发出的念力也越来越大，看来只等王医生的心脏就可成阵的。

只能赌一把了，我发一声喊，拉起马志就往那边跑，“女尸”在我后边蹦蹦跳跳的跟着。

几步就到了言晨跟前，没等我出手，只听后边风声响，一个身影以难以形容的速度蹿过去，抡拳就打，出手竟然是正宗的少林罗汉拳！

言晨猝不及防，被打了个跟头，恨声道：“没想到我也看走眼了！”说完一翻身跳起来就跟那人影打在一处。要知道我们这些靠符咒法器谋生的人，主要工作是对付鬼啊妖啊的，一般都不会在武功身手上下太大功夫，可这个言晨，别看他长副死人样，身手真不含糊，一招一式像足僵尸的架势，可迅疾无比，威力强大，对上那人影的罗汉拳竟然渐渐占了上风。

这时我也看清楚那人影了，竟然就是那蹦蹦跳跳的女尸！此刻她不再蹦了，闪转腾挪，拳拳不离言晨要害，一派高手风范。我一推马志：“还不去帮忙。”马志这才反应过来，吼一嗓子加入站团，把那把老枪当棍子用，竟然有种一往无前的杀气，特警到底不是盖的。

我看了一会，这三人中物理攻击能力以言晨最高，剩下两人大概在伯仲之间，马志用的是纯粹的搏击术、那“女尸”用的是少林罗汉拳，言晨用的大概就是武侠小说里的什么僵尸拳吧，二对一，言晨自然落在下风。

我去把王医生从天魁位上移开，然后去看老谢，使劲掐了掐他的人中，他也不肯醒过来。真是的，偏偏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时我注意到五芒星的其余四角中分别流出一条黑线，相互交叉起来，就差在天魁位上会和了。

猛然间阴风大作，我一看表，乖乖，12点整，鬼门关开！

头上扑啦啦一阵响，不知道从哪飞出一只巨大的蝙蝠来，六只翅膀在背后舞动着。

它的右爪中紧抓着一个珠子，正是啮魂珠。应该是他的主人命他12点准时到来的，可能它到了现场时候发现预期的不太一样，没有找到已经启动的法阵，在空中停顿了会，向他主人飞去。

我终于知道老谢的用意，连忙大喊一声：“马志，枪！！！”

马志闻声跳出站圈，抬手就是一枪。

砰！一声闷响。到底受过特训，枪不虚发，这一枪正好打在蝙蝠的头上，那蝙蝠在空中转了几圈，居然没事！

“射它翅膀！”我大喊。

马志开了第二枪，正打在翅膀根上，子弹带着金光炸开，一声惨叫，蝙蝠一只硕大的翅膀被炸断掉在地上。

马志乘胜追击，又是一枪，打断了第二只翅膀。蝙蝠已经有点失去平衡了，只靠剩下的能成对的两只翅膀在空中舞动。

我暗赞这小子激灵，专拣一边打，因为我们只有三颗子弹，一直浪费了，剩下三个刚好打断它一侧的三只翅膀，它就掉下来了。

“啪”的一声，枪没响！

“妈的子弹潮了！”马志骂道。

蝙蝠吃疼不过，往窗户飞去。只听那边言晨一声闷响，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招数，把“女尸”打翻在地，接着一纵身，扑向半空的蝙蝠。

马志再也忍耐不住，掏出手枪，砰砰就是两枪，射中言晨的胸口，洞穿而过，居然没有一滴血流下。

蓦地门口一声狂吼！

一个人携着一身酒气冲了进来！

（十九）禁法

刀光闪处，鲜血飞溅。

老陈双手握着刀把，刀的另一端刺入言晨的胸口。

这变化让我们都措手不及。言晨飞起一脚，把老陈踢在一边，接着跌坐在地上，一手扶着刀刃，不可置信的喃喃说：“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

不知道是老陈知机在刺刀上擦上了老谢留给他的朱砂，还是因为他这把刀了尽恩仇、杀人无数，所以连言晨的邪术也抵挡不住。

忽听那“女尸”在我脚边说：“小子，你刚才砍我那一剑还真疼啊！”语声清脆。我赶忙把她拉起来，经过方才激战，她脸上的粉已经掉了大半，加上汗水一冲，露出庐山面目来，赫然是个眉目清秀的女生，尤其是一双眼睛，皂白分明，灵动非常，好像镶嵌了宝石一般。唉，真难为她，刚才吃了我一记桃木剑居然忍得住不叫出来。

一个女生，大半夜的躺在停尸柜子里扮死人，还会正宗的少林罗汉拳，这也太离谱了吧。

等等，刚才我把所有的镇尸法术都用在一个活人身上，当然没用了，也就是说我的法术未必不灵光啊，哈哈，严重受挫的自信终于恢复了一些。

这时马志掏出手铐来，想上前铐住言晨，蓦地言晨仰天狂笑起来，笑得血从口腔里喷出，溅得四下都是，他挣扎着盘膝坐下，双手沾着自己的鲜血在胸前结成一个奇怪的菱形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是在忏悔，又仿佛是在祈祷，他所念的文字有一种奇异的语调和节奏，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十分的妖异。接着，他竟然猛地将双手插进自己的胸口！我和“女尸”都下意识的别过头去不忍观看，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言晨用枯干的手用力一拉，竟然将自己胸腔拉开，接着伸手进去，掏出犹在跳动的心脏来。

腾！腾腾！

心脏在他手里兀自奋力的跳动的，仿佛不知道他的本体已经丧失生机。言晨把心脏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仿佛虔诚的祭师捧着最珍贵的祭品，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神竟然奇迹般的凝聚起来，焕发出一种妖异的神采。

等我知道他想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他竟然把自己的心脏猛地扯出来，用力一扔，扔到五芒星阵的天魁位上。那四条黑线如被召唤一般，聚集在一起，整个时间仿佛停顿了，接着我感觉大地仿佛都颤动了一下，一束豪光从阵法中冲天而起，直奔蝙蝠爪上的啮魂珠。

我不知道言晨竟然也是五阴之命，他用自己的心脏完成了五灵噬血阵，为啮魂珠解开封印。不知道言晨用了什么邪法，心脏没了竟然还可以支撑，他坐在地上吃吃的笑着，终于，没有了声音，眼神也涣散了。

接着，一阵潮水般的呼啸声袭入耳鼓，啮魂珠迎合着阵法中的光芒，挣脱了二十年的束缚，散发出无穷的念力，开始召唤涌出鬼门关魂魄。

我来到老谢跟前颓然坐倒，不知所措。

“女尸”想拉起我：“千魂之力都在向这里聚集，快走！”

我摇摇头：“来不及了。”

论武功术法我可能不及她，不过我早已经看到片刻间四周都充斥了择人欲啮的魂魄，还不知道有多少在后边，汹涌而来。

马志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眼中饱含歉意，觉得不该把我牵扯进来，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一场兄弟，原不必客气的。

在这种压力之下，我们别无选择，啮魂珠苏醒时所召引的千魂之力，足以把我们全部挤扁、压碎、吞噬……

“女尸”试着双手合十口诵经文想抵挡那汹涌而来的压力，也终于放弃了，那简直不是人力能匹敌的。最后她在我身旁盘膝坐下，念起了往生咒，一脸圣洁肃穆如佛像般，不知道她是要超度这万千魂魄，还是在为自己超度。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莎婆诃……

随着她一遍遍的念着往生咒，我觉得呼吸困难，身上的念力在一点点的流失，神智也越来越模糊，忽然间很后悔，如果，如果我努力一点，学会老谢的天罡御法阵，是不是能够多支撑一会？

老谢、马志、老陈，还有这个不知名的“女尸”……

不！我不能让他们死！

就在这时，我猛然想起《茅山秘法》最后一页记载着的——“无天禁法！”

勉强收敛已经涣散的神智，我把“女尸”和马志拉到我背后，双手结印，念道：

“乾尊曜灵，坤顺内营。

二仪交泰，要合利贞。

应感玄黄，上衣下裳。

震离坎兑，翊赞扶将。

“这是茅山禁法？！”女尸一把拉住我：“你不要命了？”

我看看她，嘴角泛出一丝笑意，接着念道：

“荧惑前引，辟除不祥。

福祸不永，生死无常。

将我残躯，为众鬼役。

千凶万恶，莫之敢于。”

我只看过两遍，希望我没有记错吧……

意识仿佛被抽去，渐渐从体内消失……

一团五色华光从我眼前泛起……

（二十）特别奖励

我好像漂浮在无界的大海上，整个人轻飘飘的，随波逐流，茫然不知方向，直到听到有人亲切的呼唤，没想到我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那刺鼻的来苏水味道，暖暖的阳光，雪白的床单，这一切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美好。

“你终于醒了？”

啊，面前这个人好熟啊！老爸！！

我那茅山掌教的老爸啊，你可来了！

我放声大哭起来。

老爸摸了摸我的头：“你这小子，用禁法的时候不是挺英雄的么？怎么现在像个小孩子样的？”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对啊，我不是用了禁法么，怎么没有像传说中那样筋脉爆裂而死？我止住哭声，才想起看看自己的德性。天，我除了手腕和眼睛露在外边，其他部位全都给绷带包扎起来，活像刚破茧的蚕。

“老爸，你不是说用擅用禁法会筋脉爆裂而死么？”

“是啊，你小子胆子也真大，敢用禁法，要不是那姑娘不顾自身安危，用佛门舍身咒替你护住心脉，与你共担了那千魂之力，只怕你小命早报销了。即便如此，你的经脉也大面积的破损，要好好修养一阵子了。”

“哪个姑娘？啊，你说昨晚那个女尸啊，她怎么样？”

老爸没好气的说：“什么女尸？人家叫司徒雪，别小看啊，她可是浮邱山无量寺烈火大师的关门弟子。她伤得比你轻不到哪去，在隔壁呢。也不是昨晚了，你已经躺了五天了。”

躺了这么久啊，看来我伤得真是不轻，难怪觉得浑身还火辣辣的疼，“其他人怎么样？老谢马志他们怎么样了？”

“放心吧，他们都没事。”

“唉，谢主任啊，他也真是的，昨晚太逊了，不然我也不会惨到要用禁法。你知道嘛，他给自己鼻子里塞了两个樟脑丸，结果把自己熏晕了！”我忍不住抱怨起来。

“哎呦！”

老爸给了我一个爆栗：“小子！你还真以为谢师兄是给熏晕的啊？打从言晨露面，他就跟他在暗中斗上了，因为前一晚损耗太大，才支持不住昏过去了。如果不是他损耗了言晨大量功力，你们几个小鬼哪那么容易对付得了他。我收到谢师兄的消息就赶来，路上因为点事耽搁了一下，本以为你们纵使不敌，也该有自保之力的，没想到言晨居然以自己的心脏做祭品启动了五灵噬血阵，怪我怪我。”

“恩，当然怪你，你早点来我至于这样么？”我越看自己的形象越别扭，我说老谢怎么那么托底，自己受伤了也要来应付言晨，原来他已经让老爸来支援了。

“我赶到时候你刚发动禁法，唉，还好意思说，你翻翻《茅山秘法》，当时你至少有三四种方法自保，为什么非要用禁法？天罡御法阵？茅山神遁术？移物代形术？”

“哎呀，那些我都还没来得及学嘛。”我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老妈呢，她怎么没来？”

“她啊，去追那只蝙蝠了。顺道回江西看看你姥姥。”

“那蝙蝠跑了啊？”

老爸点点头，面色凝重起来：“恩，它带着啮魂珠逃回江西了，只怕江西邪派会有一番举动，所以你老妈跟过去看看。好了不说这个了，这次你表现不错，没丢咱茅山派的人，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老爸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的小册子来。

我接过来一看，天！执业证！

中华人民共和国阴阳师职业证书。

持有人：李克

门派：茅山

事务所：茅山灵异事务所

年检日期：2007年8月20日-2008年8月19日

背面印着执业守则之类的。

我不用参加阴阳师考试了？我可以独立执业了？

欣喜若狂。

老爸自豪的说：“你要知道，禁法并不是光知道口诀就能发动的，需要极高的天份才成，发动禁法之后还有命在就更难得了。再加上你那晚舍己为人的表现，凭这几点，”他挤挤眼睛，接着说：“加上老爸我怎么说也是灵管会的顾问，找老朋友活动活动关系，就给你弄到这个执业资格了。你小子有福，不用参加考试啦！”

要知道，这个注册阴阳师考试真是变态得很。要复习不下几十本参考书，考试分笔试和实战两部分，笔试已经很变态，你要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明鉴阴阳五行，更要知道堪舆风水、画符捉鬼，总之五花八门。实战考试更加灭绝人性，去年我一个师兄参加考试，主考居然唤出一个宋朝的僵尸来跟他对战，吓得那师兄逃出考场，接着就改行卖保险去了。另一位前辈，考了十几年都没过，现在还在所里给人家当助理呢……

每年灵管会也会办个考前冲刺班啥的，收费巨贵，通过率还是低得可怜。可没办法，想要执业，就非得通过这个考试不成，否则就是非法经营，罚款还算是轻的，搞不好就费了你全身功力，让你一辈子都干不了这行。

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喝老谢的粥了，我可以自己执业了！

老爸走后，我一个人抱着执业证乐了一下午。

快下班的时候，王医生来了。他的气色还不太好，被言晨入侵之后还没彻底回复吧，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完全不同了，看得出一身的轻松。说起张老死后，他无日不在矛盾中煎熬着，每天梦里仿佛都回到跟老师学手术时候的情形，睁大眼睛，仔细看着老师的每一个动作，那种矛盾和悔恨快把他折磨疯了。幸亏我解开他的心结，除了感谢之外，他还说他已经重新开始肝胆外科的研究，并准备以老师的名义把书稿刊登出去，就把张老给他那封短信当作序言，人应该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这样张老也能在九泉之下安息了。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解开他心结的是张老。我很高兴他能放下折磨他这么多年的包袱，老陈也替他的忘年交报了仇，马志自然有办法把这事当作一般刑事案件报上去，言晨盗窃器官，抗拒抓捕过程中，被见义勇为的老陈刺死等等……这些都不用我操心了。“破”了这个案子之后，只怕他又要升职了。

这个案子算是圆满结束了吧。

看看我没什么大碍了，老爸就去忙他的了，老谢期间来看过我几趟，不过对我通过考核取得执业证似乎不大满意，因为他没有剥削的对象了。

我伤的不轻，还得再住院一阵子，等我能够起床的时候，医院给我配备了轮椅，让我可以自由活动，我得去看看隔壁那个“女尸”，怎么说也得谢谢人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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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一卷就到这里，敬请关注下一卷：

注册阴阳师之《魂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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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魂锁

（一）关于我

在开始下一个故事之前，让我先交代一些背景吧。

我姓李，叫李克，今年刚满二十，H大学法律系二年级的学生。

别笑，我也知道这名字有些奇怪，常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起史克、感克、快克等等一系列治疗上下呼吸道乃至消化道疾病的药品，但是没办法，如果你有一个茅山派第一百二十七代掌教的老爸，一个江西捉鬼楚家第三十九代传人的老妈，你还敢对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异议么？

当然，作为上述两位传奇人物唯一的儿子，我自然也继承了一些不畏强权的个性，于是在某年某日，我曾壮着胆子问起过我名字的由来。彼时，老爸刚捉了一只躲在超市厕所里偷窥MM的小鬼，心情很好，于是破天荒的给我讲解了一番人生哲理。在无限夸大了他们两位老人家的历史地位后，又语重心长的说：“通晓阴阳之道者，以凡人之体尽乃窥天地之机，已是僭越，故凡我茅山门下，当秉一颗仁心，不可纵欲、不可豪取、不可滥杀、不可宣淫、不可诲盗，不可……”虽然没听明白这跟我名字有什么关系，但说得我眼泪在眼圈直转悠，那一刻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造福人类，引导世人早日实现共产主义。但是，正在看肥皂剧的老妈，说法似乎有些不同，她说：“孩子，在派出所给你登记户口的时候，你爸本来想给你登记道号来着，结果人家户籍民警不答应，结果他就随口取了一个登记上了。”

于是，我怯生生的又问了一句：“那老爸准备给我登记的道号叫什么啊？”

“逍遥子。”

其实，我挺喜欢李克这名字的。

我学习挺好，打从上初中开始，就没下过班级前五名。本来，以我的聪明才智，加上拼着违反门规被老爸罚抄符纸，在考试时随便用些个天眼通之类的小法术，考上清华北大啥的不成问题，但是，老爸坚持让我考H大，除了这里是他和老妈的母校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因为H市乃是六合八阴地脉之极。说通俗点，就是鬼门关的入口，此地易于锻炼我的法术技能。上H大这个决定，大概也充分体现了他寄予我名字之中的殷切期望吧。我也不负所望，顺利考上了H大法律系。临报道时候，老爸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给我，老妈塞了厚厚的一个信封，用手一摸那厚度，怎么着也得五六千块，当时感动得我差点没哭出来。

上了火车之后，我兴冲冲的先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把桃木剑、一件新道袍、一管七寸白狼毫、一盒碧晶朱砂、一个罗盘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发黄的书皮上面写着《茅山秘法》四个小字，再没其他了。

长叹一声，暗自祷告，老妈啊老妈，你可别让我再次失望啊，拿出老妈给的信封，用颤抖着双手，抽出来——

赫然是厚厚的一大打空白符纸。

无语。

后来的事实也让我逐渐明白，他们的殷切期望仅限于精神支持，因为自从我上学之后，家里就再也不给我一分钱了。老爸说，已经是成年人了，怎么还能用家里的钱？何况，他还托熟人给我找了份兼职，他认为我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养活自己，尤其是在H大这样一个闹鬼频率极高的地方。

我的工作是阴阳师，基本上整天跟鬼啊怪啊之类的打交道。

这世上有太多游荡着的鬼魂，需要我们引路。说直接一点，就是把不肯去报道的鬼魂，捉去交给地府。通常这类鬼魂有两种：一种是生前方向感就不强，死后更加糊涂，于是迷路了。另一种是横死或者冤死，或者有什么心愿未了，所以恋栈着不肯离去的，那股念力成为支撑他们违反六道轮回的法则留在人界的动力——我的直接领导老谢如是说。

老谢是我老爸的同学，在H大南门附近开了间灵异事务所，对外挂牌是命理研究中心，老谢自任主任，我是这么多年来，跟他时间最长的下属。

（二）关于灵管会

“随着社会主义改革开放事业的蓬勃发展，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群众对于灵异工作的要求越来越严格，我们也欣喜的看到，灵异服务水平的也在逐步提高着。但是近几年来，由于管理混乱，一些灵异工作者其中主要是捉鬼师，利用群众愚昧易骗、认知不强的特点，进行诸如乱开价、乱收费，收了钱不办事，收了钱办不好事等等恶劣行为，这使我们灵异工作者在群众中的地位和威信遭受的极大贬低，为了严肃灵异服务行业纪律，加强灵异服务效果，当前我们要要认真领会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用科学发展观指导新世纪新阶段的社会主义灵异工作，经研究决定……”

——引自全国灵异工作者管理委员会名誉委员长、三清教第三百六十二代掌教张永清在关于加强灵异工作者管理暨开展灵异工作资格注册认证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全国灵异工作者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灵异管委会’）是全国灵异工作者的最高组织，由一批资深的、功力高超的前辈担任顾问委员，其中也包括我老爸。主要负责全国灵异工作者的管理以及代表阳间与阴界进行沟通协调，总的来说定位为“自制服务性团体”，当然，这是他们自己说的。

这次工作会议借鉴了西方先进国家的一些经验，作出了一项重要决定：凡想从事灵异工作的，就必须先拿到资格证书，否则不能从事灵异工作。比如没有通过认证考试的捉鬼师，只能算是捉鬼工作者，不能公开从事阴阳师工作，更别提收取报酬了，如果私下接案，被灵异工作者管理委员会发现，轻则罚款，重则禁锢灵力。当然，有些当事人图便宜，还是会私下找一些这样的人来捉鬼的。

按照会议精神，绝大部分灵异工作者都需要资格考试，我呢，本来也是要考的，不过考虑到我在上次在“啮魂珠”事件中的出色表现，加上我有一个管委会常委的老爸，和一个分量颇重的民主人士的老妈，象征性考核一下，我就被授予注册阴阳师资格证了。中间过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略去不表。

当然，根据管委会决定，即使得到了阴阳师资格证书，也不能独立工作，必须先找一家灵异事务所实习，实习期满一年后，才能发给正式的执业证书，实习期间不能单独工作。执业阴阳师要跟当事人签定正式合同，除了每年按规定交给管委会的注册费外，再交给所里一部分比例的固定提成，其他的收入才算是个人收入。因为此前我已经在老谢那里实习过一年了，所以这个过程也免了，我李克，现在是正式的注册执业阴阳师了。

其实当时以我一个学生身份，找一份实习工作很困难，最后老爸找到了他的老同学老谢，让我去他的事务所实习，代价是老谢把他的‘谢大仙事务所’正式改名为‘茅山灵异事务所’。我老爸，以茅山派第一百二十七代掌教的身份，做了该所的名誉顾问。自从改名之后，茅山派名气的影响下，老谢事务所的生意有所好转，但照比一街之隔的天仙灵异事务所，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根据我的分析，这都要归咎于老谢策划宣传不力。

你看人家事务所，不说前台长的那叫一个水灵，也不说几个合伙人花容月貌，单说人家搞的各种活动：上元节赠送锡箔纸钱、端午节赠送雄黄酒、逢会员祭日送纸人纸马；个人一次性交齐365元、企业交齐3650元，即可享受为期一年的灵异事务电话咨询解答，并可在单项服务时候享受八折优惠；捉鬼驱邪之类的工作，和当事人签订风险协议，郑重承诺，捉不成不收费……

这一系列活动，使得天仙灵异事务所的生意蒸蒸日上，如果不是因为只收女性，我也早就跳槽了。相比之下，我们茅山所基本没什么优惠活动，当事人一律先交钱后办事，办不成也不退费，更别提什么折扣优惠之类的了，所以生意日渐冷清，跳槽的跳槽改行的改行，最后只剩下我和老谢两个人，连原来那个长相不怎么样的前台秘书都被蓬莱灵异所挖走了。好在CASE不多，一月不到一件的频率，还都是小CASE，足够应付了。

上次的“啮魂珠”事件让我受了不轻的伤，不得不住院一阵子，我现在摇着轮椅准备去看望我的难友，一个叫做司徒雪的“女尸”，别小看她，她可够胆子躺在停尸柜里，而且还会使正宗的少林罗汉拳。

轮椅实在用不惯，几米的路程我七拐八拐的摇了好一阵子也不得要领，我怒不可遏，正要发飙，忽然听到背后有笑声。

我回过头去，看到走廊一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孩，看年纪十来岁的样子，正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嘻嘻的笑。

他见我望向他，好像吃了一惊：“大哥哥，你能看见我么？”

（三）锁

我当然能看见，因为我的左眼是鬼眼。

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弯腰坐在椅子上，双手柱在膝盖上撑着头。我不光看见他，还看见在他背后有一条细如尾指的链子。那链子从他后背穿出，另一头穿进墙里，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我摇着轮椅靠近他：“小兄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一脸的倦意。“哥哥你怎么能看到我呢？他们都看不到，也不跟我说话，我好寂寞，我想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他们不想我走，我走不了了。”他直起身子，我这才看到那链子不但从后背穿入，而且穿透了他的胸膛，链子的末端，是一把小锁，锁公文包的那种。

“你怎么像个蚕茧啊，哥哥。”他开心的问我。

“我啊，我跟坏人打架来着。”

“那你输了还是赢了？”

“这……”呵，那一战是输是赢，我还真说不清楚。 “那个什么，这个输赢啊，有时候并不重要，是吧，倒是你啊，怎么会这个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很久，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锁。

“谁锁上的你？”

“不知道呢？大哥哥你伤得很重吧？”

唉，这小子，怎么那壶不开偏提那壶，揪着不放了还。

“我没事，皮肉伤，能让我看看你那个锁头么？”

“好吧。”他看我不太方便，于是站起身想走过来给我看，结果刚迈出一步，背后的链子便拉得笔直，那已经是他的活动范围的极限了。

作为执业阴阳师每年是要固定作几个免费CASE的，到居委会义务捉个小鬼啊、给老人家免费看看风水啊等等，以体现我辈中人服务大众利国利民的原则，然后方能顺利在灵管会年检注册，在红本上盖个章之后，才等于下一个执业年度得到批准了。现在竞争太激烈了，就连这种免费的CASE也要抢破头。不过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子，我却一点喜悦心情也没有，是谁如此残忍，把一个魂灵如狗一般禁锢着。

我用力摇几下轮子，歪歪扭扭的来到他椅子旁边，想拿起那锁头仔细看看，忽听他说：“他们在叫我了，我要回去了。哥哥再见。”接着身子往后一退，隐没在背后的墙壁中。

我抬头看了看房间号，702。

“小李，你在这干什么？”王医生拿着一摞病例从走廊一头大步走过来。

“啊，我想去看看我朋友，结果这玩意儿不大听使唤。”我拍了拍轮椅。

“呵呵，开始是不大习惯的，幸好你也不会用多久，可能没等你习惯，你就出院了。来，我来帮你。”他握住椅背推着我前进。

“对了王医生，702房间住的是什么病人啊？”

“702？”他看了看，说：“整个七层都是特护病房，708住的是一个小孩，住进来快半年了，一直昏迷着，不过生理反应还存在，我们把这个叫作‘持续性植物状态’。”

“持续性植物状态是？是不是就是植物人？”

“没错，就是植物人。怎么想起问这个？”

“啊，没什么。”我看着紧闭的702房门，真的很好奇里边是什么情形。

“你朋友在７１１吧，到了。”我们在病方门口挺住。

“谢了王医生，刚才你说这一层都是特护病房啊？我们伤得这么严重么？嘿嘿，住院费是不是挺贵的？”

“呵，你们两个确实是伤得不轻，加上我也想略表感谢，所以用我们脑外科的名额帮你们申请了特护病房，病房费用我来出，你就别操心了。”

哈，这样啊，那我倒不介意多住一阵子，看看这个702的小鬼到底怎么回事。

“当当”王医生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曾经听过的清脆声音响起。

王医生打开门把我推进去，好像照镜子一样，我看到一个大蚕茧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双眼，像镶嵌了宝石一般灵动非常。

“大哥，你谁啊？埃及来的？”

（四）女尸司徒雪

真没想到两个人大难不死之后的重逢，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啊，那天晚上她‘化妆’了，我可没有。

她用手一指我的头：“拜托下次拿出来专业精神好不好，你看那绷带都开胶了。”

我这才醒悟，我跟她一样的包头包脸像个蚕茧，难怪她认不出。

“唉，是我啊，那天晚上太平间那个。你是那个女尸吧？”

“是你啊，女什么尸，我叫司徒雪哎！”想起来了，老爸也说过她的名字，还说是什么烈火大师的弟子，看来来头不小啊。

“小道士，你贵姓大名啊？”

“什么小道士啊，你个女尸！本人是茅山第一百二十八代传人，执业阴阳师李克！”我大力一拍胸脯，疼得自己一咧嘴。

“不会吧，吹牛吧你，你都执业了？？？”从她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我也看出她无法置信的神情。

汗，我的表现真的很逊么？

等等，不对啊，看她的神情，好像是嫉妒多些吧。

“不好意思，我才刚刚获得执业证。对了司徒雪同学，你哪个所的啊？”

她顿了顿：“我是天仙所的。”

哈，跟我们所隔一条街，美女如云的那个所啊。说来很郁闷，到现在我还没看到过她庐山真面目呢。不过听说话的声音，再看这眼睛，应该长的不错。我正在胡思乱想，听司徒雪问：“你哪个所的？”

“茅山事务所，离你们不远。”

她茫然摇头，难怪，我们所无论业内业外，都是默默无闻啊。

“你是佛门的？你的罗汉拳很厉害啊。”

“自然，本姑娘是浮邱山无量寺烈火大师的关门弟子，佛法精湛武艺高强。”这倒不是吹的，她的武功确实称得上高手了。

“和尚也有女徒弟啊？”我奇怪的问。

“有什么奇怪，所谓男女之分，不过是俗世眼光罢了。我师傅佛法精湛，超然物外，哪还会顾及这些皮相小道，哼。”

“原来是高人之徒啊，一定执业很久了吧，前辈，以后得向您多学习啊。”我故意捉狭的说。

她嗫喏着低声说：“哼！我今年就考，肯定能过。”我敢肯定她绷带缠着脸上一定在发烧。

“啊，还没考过啊！”果然被我猜着了：“没事，别紧张，考试很容易的。”

“哼，还用你说！”她鼓着眼睛上下打量我：“没天理！你好像伤得比我轻啊！”

“当然，我怎么说也是执业阴阳师，自然法力高强些。”

“切，真要是法力高强就不用玩命用禁法了。”她不屑的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胆子也够可以的，难道不知道一不留神就死翘翘了么？”

我清咳一声：“这个嘛，我作为一个光荣的社会主义新时代的阴阳师，执业阴阳师，当然要认真贯彻灵管会的要求，落实科学发展观，用科学发展观指导新世纪新阶段的社会主义灵异工作……”

“别扯淡了！”她轻骂一声。

“不开玩笑了，”我正色道：“其实当时也没想什么，你用舍身咒救我时候应该也没想这么多吧。觉得应该做，就去做了。唉，其实事后超级后悔。”

她用力点点头，严重表示同意：“我也后悔不该救你这么个臭屁的小道士，让你上十三楼多光荣。”

灵管会的办公大楼一共十三层，顶楼是专为殉职的阴阳师存放档案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啊。”我发自内心的说。

“小道士，你是真心谢我？”

“当然啦。”

“其实我也要谢谢你那晚奋不顾身的想救大家呢。”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向我招招手，忽然柔声道：“你能不能摇过来一点？”

啊，我只觉得心头扑腾一下，真是祖师保佑，她该不会是被我的高风亮节所感动，想要奉上香吻一枚或者拥抱一个啥的吧，嘿嘿，都是该死的魅力惹的祸啊，我这身伤算值了！

王医生方才把我推进来之后就关门离开了，现在我只能自己摇过去了，这些都不能阻挡我奔向艳遇的决心，更好在屋子里有很多可凭借的助力，这推一把那推一下的几下就到了床边：“我来了，怎么？”

她以我根本无法躲避的速度，抄起床头的一个物件，朝我脑袋“呼”的一声砸下来。

砰！！！

（五）真火

好多星星啊！

“这是报那晚你的一剑之仇！”她恨恨的声音响起。

“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佛不是梦幻泡影，说要说无恨心、无害心，入婆罗门么？”我揉着脑袋挣扎着。

“哼，佛祖还说，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我不过是替它老人家执行这个因果报应而已。”她说完把手里的电视遥控器放下，心满意足的拍拍手：“终于爽了。”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再陌生的人，一旦有过某些肢体方面的亲密接触就会变得亲近起来，何况我跟司徒雪都不是太认生的。于是通过这种亲密而激进的方式，我们熟稔起来，两个蚕茧在病房里惺惺相惜的聊起来，她也算是个话痨了，天南海北东邪西毒的什么都能聊，刚说到佛法无边，又说现在的管理制度不合理，一会又说天仙事务所怎么样压榨阴阳师助理，饭补少得可怜，根本就没有车补云云，唉，为了防止我脆弱的头部再次收到打击，我只能腹诽：岂不闻佛曰慎言么。

闲聊中她曾用尽办法软硬兼施的多次试探我执业证的来路，我当然一口咬定是考试来的。直到我觉得头晕目眩耳聋眼花口干舌燥告辞离开的时候，仍然感觉到后背上被她怀疑的眼神盯得火辣辣的。

出了门右拐就是我的房间了，下意识的朝对面的702看了眼，房门紧闭。

这几天睡得都不太好，可能是很久没这么无所事事的悠闲了，不用上学也不用上班，每天躺着就好，唉，长此以往，髀肉复生矣。

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忽然想到711的遥控器可能被我的头“打”坏了，估计她看不成电视了，这实在是值得欣喜。胡乱对了一通台，看到有个台在播《武林外传》，连忙停住。这真是个神片，我看了N遍都没觉得乏味，正看到老白捏着兰花指：我叫王豆豆，王是王豆豆的王，豆是王豆豆的豆……

蓦地听到走廊里有浅浅的叹息声。

我蹿上轮椅，拉开房门。不出我所料，白日所见那个小孩子正孤零零的坐在老地方，轻轻的叹息。我连忙摇过去。经过一晚上的练习，我想已经大概能控制好轮椅了。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听见我出来，抬起头，眉眼间露出些喜色。“大哥哥，又看见你真好。”他太寂寞了吧。

我刚要答话，只听身后一声暴喝：“何方恶鬼，还不现行！”

我回过头，眼前闪过一抹红霞，灼热的气息擦肩而过。

这是六阳真火！

眼看那团火朝孩子坐的椅子方向飞去，我连忙摇动轮椅，想调整到正面，然后双手结印挡住这团真火，却没料到这破椅子在关键时刻不听使唤，转到一半就不动了，我正好把自己的侧脸凑过去……

饶是我见机得快，拿手挡了一挡，也烧得我哎呀一声惨叫。

我连忙手忙脚乱的扑灭，再看看自己，好家伙，手背都快给烧黑了，钻心的疼。还幸好这六阳真火是专门对付鬼的，是用念力迫出的灼热真力，对人体伤害不大，不然以我现在的身体，早就翘辫子了。

我怒不可遏的回头，看见司徒雪气喘吁吁的趴在房门口的地上，正双手撑着身体，满脸无辜的望着我。

唉，我终于知道为何她的师傅要叫烈火大师这个名号了，这要是放在西方背景的小说里，是不是就叫做火系魔法师了。

我一边把手背放到嘴边轻轻吹着，一边怒声问：“搞什么搞啊？大半夜的放火玩？”

她趴在那里，气喘吁吁的说：“我正在床上发呆，忽然感觉到走廊中有邪气，就爬出来了，正好看见你要往那个方向去，才发出六阳真火想救你的，喂，你感觉不到鬼气的么？

我拜托，我当然感觉不到，我都是直接用看的，她没有像我一样的鬼眼，现在看来可能也因为身受重伤而无法结法法印鉴鬼，只能靠感觉了，“唉！”我没好气的说：“你解释这么多有什么用，拜托下次看清楚再动手好不好，这只是个小孩子啊。”

“有没有小孩子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有股很诡异的念力在你身后。”

我悚然一惊，她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有股很诡异的念力正从那小孩子身上发出，我猛然回身，只见他吓得缩成一团，而他身上的锁，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后背的链子上也隐隐有光芒流转，在静夜里格外的奇诡恐怖……

（六）失魂

我轻声说：“来，让我看看你的锁吧。”

女尸司徒雪在后边大喊：“什么锁啊，我怎么看不到，你在跟谁说话。”

我发现这个家伙有着极强的好奇心和好胜心，看来还是暂时保守我有鬼眼的这个秘密比较安全，不然被她拔开我眼皮研究个够倒也罢了，万一她极度不平衡下，想要挖出来咋办。

那孩子好像被司徒雪的六阳真火吓到了，在椅子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安慰他一下。

不对！

手掌触及的一刹那，我分明的感觉到，他体内的力量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顺着那链子，慢慢流逝着。

我一把抄起他胸口的锁，触手冰冷，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一种符咒，正要仔细研究时，一阵莫名的引力从里边传出，想要把我也吸进去一般，连忙放开手。

这是什么邪法？！

人生人气，鬼靠鬼气，人活着时候的力量就是人的生气了，而死后支撑他们活动的就是鬼气。难怪这孩子看起来比下午时候憔悴了很多，看来他竟是每天被这锁分几次吸着体内的鬼气，然后由那链子传输进去，那链子的彼端是什么地方？

“你被锁上多久了？”

“好像是五六天吧。一觉醒来就这样了。”他的声音微弱的几不可闻了。

举凡邪法，一般都好以三、七、十三等数字作为行法的期限，比方三尸鬼阵啊，封神演义里边提到的钉头七箭等等，啊这大概是对应着三界七魂魄十三周天而来的，我是不知道有什么玄妙在其中的，不过看眼前的情形，最多再有一两天，他就会被吸尽全部鬼气。

人一旦被夺走生气，自然就变成鬼，而一个鬼一旦被吸走鬼气，就变成游离于六道之外的一种特殊存在——虚魂！

虚魂已经丧失和三界的任何联系，永世不得超生！就那样游荡在三界的缝隙，无生无死，无行无常……

是谁如此残忍，竟然用邪法想将这小孩变成痛苦的虚魂！他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忽然想起件事：“下午时候你说有人叫你？是谁？”

“是妈妈啊，她叫我不要走，叫我陪着她。”

“她现在在哪？我想找她。”

“她在里边睡觉呢。”小孩指了指702房间，满脸恳求的说：“妈妈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你们不要吵醒她。”

看来天大的事情也要等明天了。

这时候司徒雪在背后挣扎着大喊：“小道士！臭道士！你还不赶紧扶我起来啊！”

我这才想起她还在门口趴着呢，赶紧摇过去，想扶她起来，发现自己的双脚和腰还是使不上劲，力所不能啊。

正在想办法，她一把抓住我的腿：“你刚才对着墙角干什么呢？快告诉我！”

“唉，你都这模样了，还这么好奇啊。”我故意逗她说：“这是我们所的案子，我已经接下了，你懂不懂行规啊。再说了，你又不是执业阴阳师，难道还想跟我抢案源不成？”

嗷！

她手上一较劲，抓在我的伤口上，疼得我发出如此凄惨的叫声，响彻夜空。

蹬蹬蹬，走廊劲头跑过来一个值班小护士：“怎么了怎么了？”

“拜托，就算您老好奇心强，也不用这么暴力吧。一会细说好不好？”

“行，不许骗我啊，不然我超度了你。”司徒雪恶狠狠的说。

“别吵了你们，这里是医院。”小护士怒了，一指我：“你，回自己屋赶紧睡觉。”接着去扶司徒雪。

司徒雪就算一万个不愿意也没办法，小护士可不吃她那套。我看着小护士把她扶进病房，临进屋她还跟我喊：“臭道士，明早啊，明早过来跟我汇报！不然超度你……”

唉，度人不如度己啊。

再回过头去看那个小孩，发现那小孩已经消失了。

回去睡一大觉，明天再说了。

（七）哽醒

我是被人弄醒的。

我正在梦中与小泽圆、高树玛莉亚等日籍友人友好交流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剧痛从胳膊上传来，我惨叫一声睁眼，不出意外的迎上司徒雪热切的目光。

“你盯着我看什么？”她怒道。

“我只不过是把目光集中在一起，以改变我以往对事物的看法。”我还有点发蒙，顺嘴把星爷的台词念了。

“少贫了，喂，小道士，昨天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昨天？昨天怎么了？”我还没醒过盹来。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恶狠狠的说：“你说怎么了？”

我使劲的吸了口气，在她凶悍的目光与手法之下，我终于彻底清醒了：“你是说那个小孩子么？”

“我可什么都没看到，是你一直在人啊锁啊的自言自语。”

“啊，是这么回事。你不是感应到有鬼气么？其实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是住在702的，他的三魂七魄已经离体了，可是不知道是谁，竟然把他用链子和锁头给锁起来，并且通过那锁头吸收他的鬼气，从链子传输进去。”趁着她分心听我说话，我赶紧掰开她的手指，幸亏还有层纱布，不然会不会把肉拧下来。

“我什么都看不到，你为什么能看到？”她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我。

我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脊梁升起：“那个，机缘吧，你们佛家不是最讲这个么。”

她犹豫了一下，显然是未能相信我的说法。我赶忙岔开话题：“你也能起床了啊，怎么样？轮椅用得还习惯吧。”我注意到她也坐了辆轮椅。

“有什么不习惯的，练武之人适应能力可比你强多了。”她傲然道。

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从她掐我时候所展示的手劲来看，控制这个小小轮椅确实不成问题。

“快走吧，还等什么？我们去702看看。”她一拉我，兴奋的说。

“这个，怎么忽然提出这么严肃的话题，人家还没刷牙呢。”我含糊的说。

她皱起眉头：“那还不快去刷！”

特护病房条件真是不赖，盥洗室衣帽间家属床位一应俱全。我一边洗漱一边思考，改如何撇开司徒雪自己去702。并不是我要独占这个案子，我实在是担心她的火爆脾气会坏事，万一到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先来一记六阳真火，还不把医院点着了。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有个人急急忙忙的推门进来了：“小李，好像出了点问题。” 是王医生的声音。没等我从里边答话，他接着说：“你昨天不是跟我打听过702病房么？今天早晨出了件怪事，那孩子忽然醒了，而且开口说话了，检查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脸色铁青得怕人。”他的语速很快，显是心情很激动。

司徒雪默不作声，等着听下文。唉，他显然把面向床铺背对门口的司徒雪当成是我了，也难怪他会认错，我们两个都包得跟蚕茧一样，从背后看确实无法分辨。

“醒过来不是好事么？”我从里边一边擦脸一边摇出来：“怎么您好像有点不对劲？”

王医生吓了一跳，这才看清楚床边的人是司徒雪。不过看起来他没心思在这上面纠缠，只是用目光询问了我一下，问我是能不能继续说。

事已至此，想把司徒雪撇开是不可能了，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王医生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这孩子昏迷了三个月，一度已经被确诊为植物人，我们已经采取保守治疗，只是他的家人还不肯放弃。在一周前在例行检查中，我们忽然发现他的脉搏和心跳开始有复原的迹象。所以这次他醒过来，虽说有些吃惊，但之前的种种迹象倒也表明了这个可能行，我也没有觉得太离谱。”

“那就是说有更离谱的事情了？”我奇怪的问。

王医生定了定神，点头接着说道：“没错，他一切检查都正常，只是，只是他的体温只有二十九度。”

“二十九度？那是什么概念？”我对这方面真是没什么概念。

“那是蛇的体温。”一直沉默的司徒雪忽然开口。

“还有，”王医生点点头，接着说：“那孩子一醒过来，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要见住在709的大哥哥……”

（八）化蛇

他要见我？

正说话间，一个小护士推门进来：“王医生，快去702，病人情况发生变化。”

王医生推起我直奔702，司徒雪在后便紧跟着过来。一进门，我就愣住了。房间的结构和我住得差不多，区别是屋子里多了很多摆设，玩具、花瓶之类的。病床前面围着两个护士，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眉眼清秀，满脸憔悴疲惫，却又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兴奋。孩子死而复生，当然高兴了。看到我们和王医生进来，虽然有些奇怪怎么带着两个这么奇怪的家伙进来，却顾不得那么多，忙不迭的说：“大夫，您再帮小宁检查一下吧。”

这两天我很多次设想过702病房内的情景，其中并不乏诡异恐怖的场景，但是从没想到会是眼前这样的情景。

我看到两个孩子。

昨天我在走廊看见的那个小孩子果然已经醒来，此刻正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另一个漂浮在病床上空的，是他的魂魄，一条细长的链子从病床上那孩子的手腕上延伸出去，把魂魄锁在半空。此刻那魂魄已经毫无动静，大概已经化成了虚魂。

“王医生，您看他的脸。”刚才跑过去喊人的那个小护士小声对王医生说。

那孩子现在果然有了些生气，说是生气，只是说他像个活人一样可以呼吸行动，而脸上却青得糁人，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颜色，像翡翠饺子的皮。

我敢肯定，那床上躺着的，绝对不是活人！

一个死去已久的躯体里被注入鬼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不过，绝对不是人。

那被唤作小宁的孩子看到我进来，对我笑了：“大哥哥，你快来，我有话对你说。”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尖利，跟昨晚完全不同。

我对王医生说：“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呆一会？”

他沉吟了一下，点头答应。对孩子的母亲小声解释了几句，母亲也同意了，爱怜的帮儿子掖了掖被角，临走时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们很久。

等他们都出去之后，我小心翼翼的摇过去，低声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昨晚和你聊天的那个孩子啊，你不记得了？”他奇怪的说。

“我只知道除非有冥界的许可，否则人不可能死而复生。”

“你忘了？你昨晚还帮我挡了那姐姐放出来的火呢。”他指了指我身旁的司徒雪。

我浑身剧震，看来此刻他身体里的真的是昨晚的那个孩子，那又该如何解释眼前这一切？

民间俗称的回魂是存在的，但那只不过是假死状态而已，只是暂时的心跳和脑电波障碍，人的魂魄并未离开身体。一旦魂魄离开，肉体就再无生机，除非是练有魂魄出窍之类的术法，否则必死无疑。这个孩子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至少六七天了，从未听说还可以重新灌入人体的。

“大哥哥，我很辛苦呢，你可不可以帮我……”他抬头看了看上方。

他竟然也可以看到上边漂浮着的虚魂？！此刻这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能看到吧。

“他们都看不到，只有你能帮我，大哥哥，你帮我斩断这锁链吧，我好辛苦。”他抬起手，我看到链子的尽头是一个小银镯子，上面一样有着奇怪的花纹，那细长的锁链就连着镯子上。我皱着眉头，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什么锁链，我看看！”司徒雪从后边上来，一把抓住这孩子的手腕，忽然呀的一声松开。

“怎么了？”我问。

“他的手腕，摸起来像……”

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让胆大包天的司徒雪这么吃惊。

“他的手腕，像蛇一样。”司徒雪大声说。

我伸手捞起他的手腕，的确，凉凉的滑滑的，像刚蜕过皮的蛇。

“你帮帮我，大哥哥，我不想变啊。”

“变？变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他猛地张开嘴。

我看到

他的舌头又尖又细，前端还隐隐分开两叉，鲜红无比……

（九）镯子

我吓得往后一缩。

这是什么邪法？！竟然把人变成蛇！

他指了指自己的舌头，又掀开自己的病号服。我看到他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纹路。

司徒雪已经退的远远的，这家伙居然怕蛇。

我试着想帮他摘掉那镯子，却发现已经死死的锢在手腕上，根本无法取下来。

忽然那孩子大喊一声，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在床上来回打滚。

门外的王医生、孩子的母亲还有那两个小护士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冲过来扑向他的孩子，在母亲怀里，那小孩子平静了一些。

我对王医生说：“能不能让这两个护士回避一下？”

王医生点点头，吩咐她们几句，两人离开了。我把门在里边反锁上。

这时候母亲也察觉到孩子的异样，厉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觉他要变成蛇了。”

“蛇？！我儿子怎么会变成蛇？你胡说什么？”

“你冷静点，先看看你儿子的样子。”

母亲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忽然大叫一声，接着手足无措的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天笑，你怎么还不来……”

“已经给叶先生打过电话了，他很快就会到。”王医生说：“现在情况很奇怪，我建议你最好听听小李的说法。”

母亲犹在哭个不停。

“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再不抓紧时间的话，只怕来不及了。”我催她。

她一惊，努力的止住哭声，犹疑的望向王医生，王医生是那孩子的主治医生，所以她对他还是十分信任的。

王医生开口说：“叶太太，这个小伙子信得过，他是个阴阳师。”

“阴阳师？”

“简单点说就是负责驱妖捉鬼的了，我病房的抽屉里有我的阴阳师执业书，国家认证的。”

“那这位是？”她转向司徒雪。

“这是我的同事司徒雪。”

司徒雪离床远远的，闻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说完双手一分，一团真火从指间腾起。

呵，关键时刻她到真不含糊，知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跟叶太太解释，展示一下我们的特殊能力是最直接的方法。

看她露了这一手，叶太太的疑虑打消不少，焦急的问：“小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是怎么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是不是中邪了？”

“你必须把这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们，我们才有办法帮你。”我沉声说。

床上的小宁又开始扭动起来，好像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叶太太搂紧他的儿子，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叶家夫妇住在郊外，大概三个月前，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们接到叶小宁同学打来的电话，小宁出去跟同学踢球晚归，赶上大雨，一群伙伴在一棵大柳树下避雨，结果一个巨大的震雷打下来，劈折了柳树，一团火光过后，大家发现小宁也昏倒在地。同学们七手八脚的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来，赶紧就给家里打电话。等叶家夫妇赶到医院时，主治的王医生已经下了诊断结论，病人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持续时间无法判定。

王医生接着道：“没错，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那孩子送来的时候太奇怪了，周身上下没有检查到一点伤痕，可以进行自主呼吸，通常机体的循环系统、消化系统和泌尿系统功能正常，瞳孔对光源也有正常反应，这是最典型的植物人特征。持续物理治疗了两个多月都没有什么变化，我们都已经放弃了。到大概一周多前的一天，我们发现他已经失去一切生理反映了，无论是脑部还是心脏，也就是说已经死了。可是叶太太他们坚持还要再观察几天，没想到第二天，忽然有了变化。病人竟然又有了生理反应，而且越来越强烈。”

“是，有一次小宁居然朝我笑了。”叶太太说：“我和他爸爸都觉得是神仙的法宝起作用了。”

“什么法宝？”我一惊，追问。

“就是这个，”叶太太拿起儿子的手腕，给我看上边的镯子。除了我之外，别人应该都看不到这镯子上还连着条链子，链子上还锁着一个虚魂。

“这镯子是哪来的？”

“唉，这孩子躺了两个多月也没什么反应，我跟他爸爸听说西山有家妙风观，里边许愿很灵，就去了。正巧见到观主，跟他讲了我们家小宁的事情。观主给了我们这个镯子，说给小宁戴上就可以了，果然戴上第二天小宁就有反映了，直到今天他醒过来。”

“能不能再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很明显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观主是个老道士，他问了我们家小宁的生辰八字之后，闭眼算了半天，对我们说让这孩子保持现在这样好些，最后我们苦苦哀求，他才不情愿的说如果非要想他醒过来，也不是没办法，只是醒过来之后的事情他就不管了。当时我们一心想让孩子醒过来，就答应了。”她顿了顿，接着说道：“那老道士拿出一个镯子，嘱咐我们说，等这孩子断绝生机的时候，马上把镯子套在他右腕上，等七天之后，孩子就会重新醒过来。这镯子不戴满七天是摘不下来的，等到七天届满，再把这个镯子拿到西山还给他就可以了。今天好像正好是第七天。”

（十）蛇夫hiuchus

“小宁是什么时候的生日？”司徒雪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97年12月5日。”

汗，我没拿手机出来，真是推算不出什么日子啊。

“95年，恩，乙亥壬戌初五猴 正四子六后八九……”司徒雪小声叨咕了几句，默念了一会，开口道：“是己亥年庚亥月丁午日，不过这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啊。”

“不是吧，这样你都能算得出来！”

“废话，你不是连“银盘算历”都不会吧，怎么当道士啊。”她鄙夷的说。

银盘算历？汗，我是知道有这么一种算法口诀的。

干支纪时是我国历史最悠久的历法，以天象为依据，符合物候特点，体现了五行旺衰。干支纪时，在中医、气功、周易数术、农作、历法等领域中有着特殊的实用价值，当然，尤其是我们阴阳师这一行，一个人的生辰命数直接决定了他的一生命运，而且配合每个不同的日子，天象地脉都有不同变化，跟我们的工作密不可分。比方你要是在六阳之日想驱鬼就容易些，而如果赶上八阴之时，此消彼涨之下，再托大的阴阳师也要掂量掂量了。

现在科技发达，我一般都是直接查手机里的小工具了，但是以前的道士没有工具软件时候，一般都是用“银盘算历“的方法来计算的。农历有大月、小月之分，大月30天，小月29天。如果不考虑小月因素，农历两个月60天，与一个甲子六十组干支数目相符，即每两个月可重合一个甲子。按照这样一个规律，知道了某年的正月初一的日干支，就等于知道了三月初一，五月初一，七月初一，九月初一，十一月初一的日干支，这几个月的初一的日干支，应是相同的(有闰月者，月分稍有变化)因为农历中存在小月，只要知道某年有几个小月，其分别为哪几个月，所推日期经历了几个小月，干支纪日顺延几天就是了，这样就能够心算干支纪日了，前辈们为此编写了一套口诀便于记忆，她方才念的“乙亥壬戌初五猴、正四子六后八九”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吧。唉，这种算法师徒间口口相授严禁外传，因为太费脑子，而且实用价值不大，连道士都基本不用了，没想到居然她一个佛门弟子还会这东东。

王医生问道：“这个生辰是不是不妥？”

我跟司徒雪一起摇头：“己亥年庚亥月丁午日的生辰普普通通四平八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等等，”司徒雪一摆手：“12月15，让我想想啊……武仙以北，天蝎之南……人马……黄道……亚斯克雷比奥斯……”

“这啥啊？？”我一头雾水。

“啊，我知道了！”她大喊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是蛇夫！蛇夫座！！！12月5日是黄道穿越蛇夫座的中间点！”

“拜托，你说星座啊，那是西方黄道十二宫的说法，你竟然拿来用到中国人身上。”我终于明白她在说啥了，没好气的说。

“你想啊，蛇夫，蛇……”

“靠，蛇夫座的就会变蛇啊，懒得理你。”我转头去研究小宁腕子上的镯子，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把他取下来呢？

唉，这个老道士，到底想干什么呢？

等等，我抬头看向半空的虚魂，按照那个老道士所说，届满七天，镯子会自己掉下来，也就是说已经吸光了所有鬼气，可现在镯子还是这么紧，也就是说半空那个还没有完全变成虚魂，只要想办法把鬼气逼回去，应该就可以让这个鬼“复活”？然后再想办法斩断链子，就OK了。

方案算是有了，可是想遍《茅山秘法》，我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完成这一系列程序。

“喂，别琢磨星座了，帮我想想办法。”我对司徒雪说。

“不要，我怕蛇。”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怕蛇？

那蛇怕什么？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我一拍脑门：“王医生，您这有雄黄么？”

雄黄？

你是说四硫化四砷么？

（十一）决断

“四硫化四砷？这也太专业了吧。反正你说是就是吧，麻烦给我弄点来。”

王医生答应一声，点头出去。

我转对叶太太说：“我还不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行，在那之前你要考虑好做个决定了。”

“什么决定？”

“在决定之前，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你的儿子已经死了，现在你怀中的，并不是你的儿子。”

“什么？！”她用力的抱紧怀中的躯体，生怕被抢走一般。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我现在可以肯定，你儿子正在蛇化的过程中。”时间不多，我直接进入正题：“我不知道还有多久，大概几分钟，大概几个小时，他就会完全变化，至于变成什么样子，我无法确定，但到时候这具皮囊肯定是不存在了。”

“不可能的，他方才还在喊妈妈！”叶太太难以置信的嘶喊一声，用力的摇着头。

“那只不过是他魂魄中残留的意识罢了，现在他的意识已经渐渐被吞噬了。”叶太太顺着我的手指，看到怀中那孩子的眼神已经涣散，瞳孔放大，发着一种淡绿色的光芒，是人都知道，那是蛇眼的颜色。司徒雪已经闪得远远的，一声不吭。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事跟那镯子有莫大的关系。你的儿子早在七天前已经死了，他的魂魄被这镯子锁住，无法入地府报道，并且这镯子在吸噬他的鬼气，等到鬼气被吸光，你死去的儿子连鬼也做不成了，他将变成游荡在三界之外的虚魂。”

“那会怎么样？”

我抬头看看半空那个孤单的灵魂，决然道：“他将受尽寂寞的痛苦，永世不得超生！”

“那你让我做的决定是……”

“或者你放任他这样下去，让人利用邪法，将你儿子分成两半，身体这一半变成不知道是啥的怪物，另一半变成虚魂，这两者，都为天道所不容，他们将受尽痛苦。”

“我还有其他选择么？”叶太太流着眼泪默默的看着孩子半晌，终于开口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会想办法将他体内的魂魄逼回虚魂当中，然后斩断锁链，让你儿子的魂魄去地府报道。一种是生不如死不生不死的存在，一种是正常然都要面对的生死轮回，你决定吧。”

我知道这样很残忍，但是我们都别无选择。

这时候，王医生回来，拿了一副塑料手套和一个小密封塑料瓶，上边写着：AS4S4。说实话，我也是头一次接触这东西，唯一的知识来自白娘子许仙的故事，真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这是剧毒物品，好不容易才从库里借出来，最好不要用掉太多，不然我很难交代。”王医生交代说：“另外要尽快，一旦氧化就变成砒霜了。”

我接过来，还没等拿近，那孩子就在他母亲怀里剧烈的抖动起来。

我看向王太太。

“我可不可以等等我丈夫再作决定？”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法决定。

这我完全可以理解，就算明知眼前这个已经异化的躯体不再是自己的儿子，可是无论如何也斩不断那一脉血肉相连的母子情分，这是天性啊。

唉，忽然有点想我老妈了，待会要打个电话给她。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撞开，进来一个身着长衫的斯文男子，三十左右岁，背上背着一个包，气喘吁吁。真没想到这年头居然还真有身着长衫的人。是汉服爱好者么？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总共不到半秒钟的功夫，就直扑到床边：“小宁？你醒了？”

可怜那孩子早已蒙昧六识，无法跟他沟通了。

他仔细看看，意识到孩子的状况有些奇怪，“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过身来，大吼。

（十二）却蛇

男人的承受力到底高些，他听完我和他妻子的叙述之后，沉默了许久，轻抚他妻子的头发，柔声说：“天道有常，既然是这孩子的命数，我们也没有办法，上天注定我们与他只有十二年的子嗣之缘吧。那位道长确实让小宁醒过来了，没想到却用这种方式醒来，我们真不知道是该写他还是恨他，当初他不是也说过最好不要醒来么，都是这孩子的业障吧，我们现在只能希望他的魂魄得以安宁。”

这番话说的大有禅意，连司徒雪都忍不住点头低诵佛号。

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一下眼前这个人，他身量颇高，四肢瘦长，眼睛长的细长，戴一款金丝边的眼镜，五官倒也没什么出奇的，可是整个看来有种暖暖的亲和力，即使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坐在他身边仍然让人觉得十分舒服。古人所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大概就是如此吧。

他转向我：“真对不住这位李师傅，方才我太激动了。”

“没事，人之常情，很高兴你做出正确的决定。”

“唉，我初拿到这个镯子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异样，只可惜以我的眼力只能看出这是款明器，却也无法再得知其他信息了。”

明器又称冥器，乃是墓葬、出土之物的专称，他竟能看出此物是明器，就凭这份眼力，也定非寻常人物。

不过现在好像不是刨根问底的时机，我把疑问硬生生的压下去。不料他看出我目光中的疑虑，开口道：“李师傅不必忌讳，我姓叶，名天笑，吃的就是古玩明器过眼的这碗饭，承蒙同行不弃，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叶一眼。”

他就是叶一眼？！这名号我倒是真听过，别说H市，整个省里要想找出一个古物鉴定专家，第一个肯定就是叶一眼。他们家七代在当铺做大朝奉，到了他父亲这辈，当铺生意不再红火，才自己开了家古玩店，平时也收收古玩，蹩个宝什么的。此人在古玩行里是大大的有名，什么东西只瞧一眼，不用第二眼，就可断代，绝无偏差。听说他家资颇丰，难怪住得起特护病房了。

“原来您就是叶先生，久仰久仰。”这倒不是客套话，干我们这行的，也免不了跟古物明器的打打交道。

他谦虚了两句，然后问道:“李师傅可是知道这镯子的来历么？”

我摇摇头：“这镯子质地似乎是银的，上边的花纹也十分诡异，我从没见过。”

他点头：“不错，这些花纹倒更像是一种咒语多些。”

我正要答话，那孩子在床上忽然开始剧烈抽动起来。

我们得抓紧了。

我戴上手套：“我现在先试试把魂魄逼回去，如果成功了，再想办法斩断锁链。”

动手之前，我沉吟了一下：“可能待会的情形有些骇人，你和叶太太要不要回避一下？”说是骇人，其实是凄惨还差不多，我怕他们两个受不了。毕竟眼前这个躯体在外形上看还是他们的孩子啊。

叶天笑摇摇头：“家人一场，让我们送这孩子最后一程吧。”说完从床边把她的妻子拉开，在一旁站定。

我点点头，拧开盖子，倒出一把雄黄来。

是一块块的颗粒，发出刺鼻的味道。

司徒雪是指望不上了，她早躲得远远的，王医生知机的上前来，帮我压住那孩子的身子。

我把雄黄在手心研磨成较细的形状，然后从那孩子脚底开始，逐寸的涂抹上去。

啊！！！！！！

那躯体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不停的扭动着，嘴里犹在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王医生死命的压着他，脑门上 已经见了汗。

饶是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吓出一身冷汗。

回头望向叶天笑夫妇，只见叶太太把头别在他丈夫背后，身体瑟瑟发抖，肩膀一下一下的抽动着，已经是泣不成声。叶天笑脸色惨白，目光却十分坚定，两个人的手握得死死的，关节都已经发白……

随着我的进度，雄黄所着之处，伴随着凄厉的叫喊声，那躯体上的绿色花纹开始退去，代之的是惨白的肉色。

那是死人应该有的颜色……

（十三）百鬼

几分钟时间，我已经成功的将魂魄逼回半空的虚魂当中，床上的躯体已经完全恢复成一副死人的状态，(奇书网-Www.qinkan.net)再无生机。

我坐直身体，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剩下的，就是静观其变了，下面的事，我真是毫无把握。

不一会，半空的魂魄慢慢变得有若实质，不再像之前那样的虚无空荡，接着，他动了一动。

“太好了。”我脱口而出。

其他人看不到半空的魂魄，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

我长出一口气，指向半空：“他的魂魄终于恢复了。”

叶家夫妇向我指的地方瞪大了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难以掩饰的失望与伤感。叶天笑问我：“小宁现在能看见我们么？”

“他可以看见你们，不过无法跟你们做任何沟通。”

这是我看到那孩子已经站起身来，四下看看，高兴的对我说：“谢谢你大哥哥，刚才吓坏我了，我梦到我要变成一条蛇呢。”

“不用怕，一切都过去了。”我对他说：“我要准备送你去地府报道了。”

我来到床边，仔细观察那链子，用手拉了拉，相当的结实，虽然看起来有若实质，但我知道那是个念力构成的通道，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也摸不着。那镯子紧紧的卡在小宁尸体的手腕上，想要取下来不可避免的要伤到手腕子，叶家夫妇已经饱受创伤了，我不能连个全尸都不给他们留，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方案。我也不知道一时半刻的这魂魄还会不会反噬回来，否则倒可以问问老谢有没有什么具有灵力的宝器给我送来用用。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司徒雪摇过来：“你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我把情况简单一说，她自言自语的道：“可惜我师傅的六阳真火剑不在，否则肯定能斩断的。”

“靠，不在你废什么话！”我忽然间难以控制自己烦躁的情绪，话冲口而出后就后悔了，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沉重打击的时候，出奇的，司徒雪没作声。

王医生说：“要不要用手术刀试试？”

我摇头：“这锁链是灵气所聚，普通刀斧根本接触不到它。除非是具有非常灵力之物才行。”

叶天笑忽然开口道：“你们在找一把刀用来斩断那条我们看不到的锁链是么？”

“没错，这样我才能把小宁的魂魄送往地府，现在他被锁链禁锢着，无法离开。”

“我这儿有一把刀，应该有些年头了，你要不要看看？”

叶天笑专收古玩明器的，碰巧收到把好刀也说不定啊。

他解开背后的大包，取出一个旧布包裹的物件来，一层层拆开来，只觉一阵阴冷之气传出，赫然是一把古拙无华的无鞘断刃。这断刃长近两尺有余，宽近两寸，刀身黝黑，刀刃极薄，布满铁锈，虽然只剩下半截，仍透出一股霸道天下的杀伐之气，令人心胆俱寒。

叶天笑把刀捧在手里：“这是我今天上午在南市刚收来的，还没来得及回店里，就接到电话赶忙到医院了。看看这刀上边的锈色，再参照造型和锻造技艺，应是元明之物，我不知道这刀有没有你所说的灵力，只觉得拿在手里让人忍不住的遍体生寒，你看看能用么？”

我接过来，入手分量极重，一阵寒意透骨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我们这些阴阳师对灵力的敏感程度要远过于常人了。仔细看时，刀柄上刻着两个篆字：“百鬼”，忽然觉得刀身之内灵力汹涌，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我握紧刀柄，忽然间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仿佛失散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闭上眼，用心去体会，刹那间只觉置身在万马军中，眼前一杆大旗迎风飞舞，上书四个斗大的篆字“凉国公蓝”，蓦地罡风大作，喊杀之声在耳畔如潮水般涌起，周围变成一片血海沙场，刀枪乱斗、血肉横飞，眼前弥漫着一片血红，无数敌人手持利刃向我冲来，只觉心头一阵烦乱难以自持，忍不住要大喊一声，挥刀杀入人群乱砍一番……我连忙拇指扣中指，暗捏法诀，脑中腥然一响，睁开眼时，发现汗水顺着额头滴答而下。

“你没事吧？”司徒雪问道。

“没事，这刀好重的杀气。” 我摇摇头，暗自惊心，当下收束心神，暗运念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断刃刀锋那一寸，对准锁链，一刀斩下。

在王医生、叶家夫妇眼中看来，我不过是在半空用力挥了下刀而已，可是我自己清楚的感觉到如有实质的斩中了锁链……

一阵巨大的灵力反噬回来，如果不是我坐在椅子上，只怕这一下就让我跌倒在地了。

刀锋过处，一刀两断。

啪的一声，镯子掉在地上，锁链断后就消失了，连小宁胸口的锁头也不见了，小宁欢呼一声，在屋子里飘来飘去。

终于完成了，我拾起镯子，只见上边一道深深的刀痕。

“真是好刀！”我长出一口气，把刀交还给叶天笑。司徒雪在边上凑过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叶天笑把刀递给司徒雪，又问我：“已经可以了么？”

“恩，幸不辱命，我终于斩断了魂锁，小宁恢复自由，可以去地府报道了。”

叶天笑闻言长出一口气。

这时叶太太也已渐渐恢复过来，问我：“我现在说话小宁听不到吧？”

“人鬼殊途，你确实没办法和他沟通。”

“那能不能代我跟小宁说一句话？”

“没问题，我可以转达给他。”

“帮我……帮我跟小宁说声对不起……”叶太太眼圈又湿润起来。

在叶天笑夫妇和小宁之间传了数十句话之后，我终于忍不住说：“叶先生叶太太，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小宁真的该去报到了，迟了恐有不便。”

两人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可也知道这结果无法改变，点头应允。

小宁的魂魄经过这几天折腾，变得十分虚弱，此刻靠在床边，显得很疲倦。

我沉吟了一下，对叶天笑说：“叶先生，小宁现在的状况，让他独自去鬼门关报道，只怕路上会出岔子，万一再碰上个厉鬼或者不良法师就麻烦了。”

“李师傅，你如不嫌弃，叫我叶兄就成，我们都听你的。”叶天笑拉着叶太太的手说。

“那你也别叫我李师傅了，叫我小李就行，叶兄，你也看到我们两个现在的状况了，恐怕一时半会还没法出院，要等到我们复原只怕小宁早就魂飞魄散了，所以，我准备叫个快递。”

什么？快递？！

（十四）鬼通

“什么？快递？！”叶家夫妇大吃一惊。

也难怪，常人谁听说魂魄还可以快递的。

“你想找哪家？UPS还是DHL?” 王医生问。

“呵，这种事情国外的快递办不来的，我们有专用的快递——神动。”

司徒雪好像对方才没能帮上什么忙感到有些愧疚，自告奋勇说：“我来叫快递吧，我们天仙所跟鬼通公司有合作协议，能打八五折。”

我们两个都没带电话在身上，跟叶天笑借了电话，拨通了鬼通公司的700免费电话，那边说在十五分钟后到。

趁这个时间，我跟叶天笑夫妇简单解释了一下。

神动、鬼通这种快递公司是在灵管会指导下成立的专门性灵异服务公司，与地府设立的人间事务管理处接口，主要负责运送各类灵异物品，平常到纸人纸马这些祭祀物品，乃至墓碑棺材，比较玄一点的像客死的怨灵啊、出土的僵尸啊，魂魄也当然是其经营范围之一。当然，他们只负责运输已处于安全控制范围内的灵异物品，至于收服它们还是我们阴阳师的工作。快递公司一般是按路程远近和难易程度收费，运个骨灰坛和运个僵尸当然不是一个价位啦。

其实我之前一直都是用神动公司的，虽然价格偏高，快递员也挺牛，更没有什么优惠，但好在质量有保障，运输途中基本不会出差错，运送效率也很高，所以即使费用偏高，也是执业阴阳师的首选。鬼通公司虽然价格便宜服务态度好，也有各种套餐礼包之类的，但质量总是不尽人意，经常出现晚送、送错等情况，要知道在业内，一个使用鬼通公司快递的阴阳师，是很没面子的。

正说话间，敲门声响起，王医生打开门，进来一个斯文的小伙子，穿一身黑色西装，胸前佩戴着一个三角形标帜，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鬼”字，他自我介绍说：“你们好，我是鬼通公司的快递员，我姓丁，请问哪位是委托人？”

叶天笑向他点头示意，他走过去热烈的握手：“很高兴为您服务。”

司徒雪没好气的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快递员看看我和司徒雪，对叶天笑说：“抱歉，请允许我事先提醒一下，木乃伊由于体积较大不易保存，所以运输费用相对较高。请您有个心理准备。”

“拜托，我们找你来是运一个鬼魂到地府，我们只是包扎一下而已，又不是木乃伊，你见过会说话的木乃伊啊！”。司徒雪怒道。

那业务员没理会，自顾说道：“由于最近神动公司跟我公司竞争较为激烈，为答谢新老客户，我公司特推出了‘一路送您到地府’活动，活动期间一次性交齐一千元即可办理贵宾金卡，我们为金卡客户提供二十四小时响应服务，市区内免费上门，一年之内总计五次的免费递送，年底更有丰厚的积分奖品回报，奖品有僵尸俱乐部健身年卡、紫檀木骨灰盒、沉香念珠、辟邪宝剑……”

“有完没完了！”我怒道。这人也真是的，丝毫不顾死者家属的感受，就知道推销。“只有一个小孩子的魂魄，比较虚弱，请你送到鬼门关入口。”

“没问题！”他拿出个计算器敲了几下：“八五折之后是一百七十元，谢谢。要发票么？”

王医生问道：“发票机打的还是手撕的啊？”

“各类发票都有，有餐饮类的办公用品类的，也有建筑业专用发票，您要那种？”

我晕，分明是个卖发票的啊：“随便给我一种吧。”

叶天笑取出钱付了款。那业务员从怀中取出一个像饼干盒子一样的东西，打开盖子，然后对我说：“麻烦你让那个魂魄过来。”他只负责运输，看不到小宁在哪里，也不负责收服，一切要靠魂魄自觉或者我们阴阳师的协助。

我让小宁过来。

“把手在这里。”他指了指盒子内里一处画有法阵的地方。

我让小宁依言做了，那业务员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替我跟爸爸妈妈说一声，我要走了，再见大哥哥。”小宁说了一声，只见他的魂魄慢慢聚集，然后全都被吸入那盒子当中。

“啪”的一声，盒子盖上。

他接着掏出一叠名片挨个分发：“很高兴为你们服务，我公司还代理各类法器灵异用品，如果有需要可以跟我联系。”

“我说小丁，你们公司是不是效益不太好啊。”我接过来名片看看。

“唉，是啊，生意不好，收入微薄，所以我还兼职写写小说啥的，有空去捧场啊。”

“对了，你们真的不考虑办个贵品卡么？现在办理有七折优惠哦。”

“送鬼门关一日游代金券哦！”

“还赠送超值地府宿营帐篷哦！”

……

他终于离开，带走了小宁的魂魄。叶家夫妇十分黯然，别说他们了，就连我也觉得心里十分难受。

司徒雪低声诵着经文。

生又何欢，死又何苦？

蓦然间生出一种乏力的感觉，宿命像一张无形的网，我们如同脱水的鱼，无助的脆弱着。

不由想起那天我手握啮魂珠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的声音，唉，生命如此无常，一切恩爱欢愉，最后归于尘土，到底我们从何而来，往何处去……

转头看看司徒雪， 这么深奥的禅机，还是不要指望她来开解吧

（十五）出院

“抱歉叶兄，人死不能复生，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送走了快递员，我对叶天笑说。

“唉，小宁已死，方才我们与他的片刻相聚已是僭越了，还说什么抱歉的话，倒是我们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才好。”

“多亏你们把我儿子解脱出来，”叶太太点头说：“你们是怎么收费的呢？”

“唉，就算是灵异援助了，没什么费用好收的。”

“这怎么行？”叶天笑摇头：“总不成让你们白忙活。”

我还是坚持不肯收费，也是因为小宁叫我那几声大哥哥吧。

叶天笑想了想，把那把百鬼刀取出来说：“既然如此，我就把这把刀送给你吧。这刀在我手中就是一件古玩而已，或许到了你手中才能发挥它的作用，我想这刀原来的主人也不希望他就此埋没吧。”

这话真说道我心里了，对于这把刀我真是爱极，一入手就有种老朋友般很熟悉感觉。正在犹豫要不要欣然接受，司徒雪开口道：“这刀跟你也是有缘，你还客气什么？”

“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再客气倒显得我不爽利了，我接过刀来，一边把玩一边说：“我方才刚一拿到这刀，感觉到好像在两军沙场一样，我还记得看到一面大旗，写着“凉国公蓝”四个字，叶兄你见多识广，有空帮我留意一下。”

叶天笑点头应允。

“这个镯子也可以让我保留么？可能还有些用处。”我拿出那个镯子。

叶家夫妇睹物伤情，应允之后就先离开了。

这时司徒雪摇过来低声说：“小道士，别蒙我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是不是有阴阳眼？”

到了这个时候，我想否认都不成了。

“我这个，是鬼眼”。

不出意外的头上挨了一个爆栗。

又在医院住了大概两个礼拜左右，我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没事就和司徒雪聊聊天吹吹牛，如果不是危险性过高，她倒真是个不错的朋友。期间叶天笑来看我过一次，说起那把百鬼宝刀，他特地查了一下史料，凉国公是明代大将军蓝玉的封号。蓝玉是定远人，开国公常遇春的妻弟，临敌勇敢，所向披靡，积功至大都督府佥事。后来，又先后跟随徐达、沐英等人征讨西番、云南。屡立战功，洪武二十一年征讨北元嗣君脱古思帖木儿，一直打到捕鱼儿海，功至凉国公。蓝玉一生勇武过人，却太过骄横刚愎，终为朱元璋所嫉，后来就发生了史上著名的“蓝党之狱”，据传家产被抄后，他在沙场上随身常戴的一把宝刀也就失去踪影，没想到竟然辗转流落到我的手中，或者真像司徒雪说说，乃是缘分使然吧。

这天中午，拆掉纱布，我收拾停当，照了照镜子，恩，还好没有毁容。去隔壁准备找司徒雪一块办出院手续，却见一个小护士在收拾病房，一问才知，司徒雪上午就已经退房出院了。晕啊，认识了也算不短时间了，我连她的庐山真面目还没见识过呢。

不免心中有点失落。

办理好出院手续，拎着包出来，包里边是一些日用品，还有百鬼刀和那个诡异的镯子。老谢前几天来看我时候我曾给他看过这个镯子，他只说那纹路看着眼熟，最后也说不出个所以来。

很久没呼吸外边的空气了，只觉心情十分舒畅，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懒洋洋的投下来，我在林荫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溜达着。这镯子有些什么古怪？那个道士到底有什么目的？小宁返魂之后为何会化蛇呢？这些谜团像一团麻一样缠在一起，让我无从着手。

正出神间，忽然听见有人轻声喊我：“李克，李克！”

我四下看看，没发现熟人。

“我在这儿呢，在你右边头上。”那声音又响起。

我依言望去，看到在一棵大柳树的树枝上坐着一个瘦小枯干的绿毛小孩子，细手长脚，青糁糁的一张面皮，柳叶眉小圆眼，长着一对跟脸庞不合比例的硕大的招风耳，绿色裤子，赤膊上身，肩膀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此刻正笑嘻嘻的望着我……

（十六）柳鬼

细手长脚，青面长耳……啊，我想起《茅山鉴鬼录》里有过相关的记载，皱着眉头问道：“柳鬼？”

“真的能看到我啊？你的鬼眼真厉害，不愧三界之内独一无二。”那小鬼高兴的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柳鬼嘛，自然能知天地事，何况你的名字啊。”

我想起来了，桃精、柳鬼自古有之，桃树盘根可达百里，枝蔓错结，而柳树遇风而生，因风而动，遍及四海，这两者历久成精，因此本体可达之处，不论发生什么事，他们均可以感应得知。所以柳鬼虽然叫鬼，其实是柳精。

“你找我干什么？”我很奇怪，我还没到名震三界的地步吧。

“我来谢谢你帮了我朋友啊。”他晃荡着两条细腿说。

“你朋友？”

“叶小宁是我的好朋友，多亏你帮忙他才能重入轮回呢。”柳鬼诚恳的说。

”你下来，我们好好聊聊。”我还真有不少事情想问问他，可是现在这么望着半空说话，被人看见以为我神经呢。

“不成了，我现在在疗伤呢，不能长时间离开树身。”

“这颗柳树是你的本体么？”这颗树虽然看起来不小了，不过应该还没到可以成精的树龄吧。

“当然不是了，我的本体被雷给劈了，幸好我亲戚多啊，借来用用的。”

“被雷劈了？”

“是啊，唉，要不是帮叶小宁挡了一档，我怎么会受伤。”他惨兮兮的说：“唉，这都要从头说起了，喂，你这么仰着头不累么？”

“靠，我当然累啊。”不仅脖子酸得要死，还要被来往行人当神经病一样侧目。

“前边有家冷饮厅，你进去找个靠窗户有柳树的座位，到时候喊我，我就出来了。”

我到咖啡厅二楼，拣了一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下，果然，有几条柳枝在窗口摇曳。

一个服务生过来问：“您要点什么？”

“谢谢，先不要了，我在等个朋友，待会再叫你。” 我急于知道事情的经过，哪有心思喝东西。

服务生答应一声离开了。

“柳鬼？”我对着柳枝低声喊。

没有反应。

“柳鬼？！出来啊！”我加大音量，还是反应。

靠。

“出来！！！！柳鬼！！！！！！”我一把揪住柳枝，大喊。

“来啦。您要咖啡还是饮料？”刚才那服务生又转身回来了。

“啊，不好意思，我没叫你。”

“我是叫刘贵啊，您是常客吧。”服务生热情的说。

我汗。

“我要喝可乐。”我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柳鬼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只手拽着柳条，正笑嘻嘻的望着我。

“不是吧，你要喝可乐？！”我晕。

“啊，我不喝可乐，工作时间不允许的。”刘贵又搭腔。

整个乱套了。

“加冰哦。”柳鬼呼扇着一对大耳朵说。

服了，我点了两杯可乐，一会刘贵给端上来，我摆了一杯在柳鬼面前。

“你这小鬼，现在可以说了吧。”真是的，这小鬼毛病还不少。

“小鬼？按树龄来说，我已经三百六十岁了。”柳鬼傲然道：“你爸爸小时候尿不尿炕？他第一次追你老妈时候是怎么被拒绝的，你想知道么？”

“这你都知道？太夸张了吧。”真让人难以置信。

“拜托，世上的柳鬼又不是只有我一只，毫不夸张的说，我们也是一个情报网了，想知道什么情况都行。哼，你第一次追MM是上初三吧？”

“别别，咱还是说正经事吧。”我是怕了他了。

他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当然只有我听得到了。

呆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你不知道吧，叶小宁从小就通灵的。”

（十七）天谴

“我第一次看到叶小宁的时候，他七岁。那是我经过三百多年苦修，刚幻化成人形不久，还不能脱离本体自由活动。有一天晚上，一群小孩子来我下边玩，其中一个就是叶小宁，他的家离我很近。那群小孩子在树下玩火，熏得我难受极了，还扯了我不少叶子来烧。我只能跑到树梢上坐着去。结果我当看向叶小宁的时候，我惊奇的发现他的目光也有回应，于是我试着跟他说话，他丝毫不觉得吃惊。我就向他抱怨这群小孩子，结果从那以后再没有小孩子到我身下玩火了。后来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了。”

“叶小宁也有鬼眼么?”我惊讶的问。

“不是，其实他本就不是纯粹的人类，所以才能和精鬼沟通。”

“那他是什么？!”

“听我慢慢讲嘛！”柳鬼白了我一眼，接着说道：“我当时也很好奇，后来去问我的长辈们，他们也查了很久才知道，原来叶小宁竟是凶魂之体。”

“凶魂之体？那是什么？”

“唉，你怎么当上执业阴阳师的啊。对了，我忘记你是考核的。”柳鬼不屑的说：“所谓戾魂之体就是天生乖戾凶恶之魂魄，或嗜血好杀或穷凶极恶，总之是凶险非常，而且都身具常人无法匹敌的异能。你的鬼眼大概也是凶魂的一个变种吧。”

我无暇计较他的讽刺：“可是照你所说，叶小宁应该是个蛮善良的孩子啊。我所见的他也是很乖巧的。”

“不错，我也有这个疑问，后来才知道，这都要怪他那个玩古董的爸爸。”

“叶天笑？”

“没错，”柳鬼像大人样的叹了口气：“或者这也是命中注定吧。叶天笑素来爱收集古玩明器，眼力也出奇的好，可总有走眼的时候，那一天竟被他收到一件北宋苗疆古物——蛇盆。他只给那东西断代，却不知道那东西乃是一件有伤天和的邪物。”

这也不怪叶天笑，他只是一个古玩家，又不是阴阳师。

“叶天笑拿着那东西回家，还当个宝贝一样，然后……”说到这，柳鬼青糁糁的面皮忽然泛出一片潮红，嗫喏了半天说：“然后他就跟他太太……然后……然后……就有了叶小宁，那个，你明白了吧？”

呵，没想到这小鬼还挺封建，非礼勿视非礼言啊。

“是不是那蛇盆的邪气在叶太太受孕之际侵入了？”

“没错，真聪明。那蛇盆是苗疆炼金蛇蛊之用，里边充盈着邪气凶魂，厉害得很呢。”他喝了一大口可乐，接着说。

我这才明白，为何叶小宁的生辰八字四柱命相都没有任何奇怪，却会返魂化蛇了。司徒雪也是瞎扯，跟蛇夫星座什么的根本没关系嘛。

“那蛇盆呢？”

“后来被叶天笑转手了，不知道流落何处了。”

我奇怪的问：“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么？”

“是懒的去查嘛。唉，知道了叶小宁这些事情之后，我也有些担心，就开始有意的疏远他。说实话，像我们这样修行之辈，最忌讳就是交错朋友走错路，将来轻则伤筋断骨，搞不好要死无全尸的。”

我看看他身上缠的绷带：“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吧。”

“唉，本来我已经刻意疏远他了，而且渐渐的我也能离开树身自由行动了，所以有时候他来找我玩，我就故意避开。直到有一次，是我修行的紧要关头，忽然来了几个人抗着电锯什么的就要锯我。我那时也颇有些法力了，如果平常的话，吓唬一下他们也就跑了，结果我在修行的紧要关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们往我身上招呼。”他吐了吐舌头，好像在回忆当时的恐怖情形：“幸亏叶小宁跑出来阻止，人家哪听他的啊，结果他死命抱住树身就是不放手，哭得跟什么似的，就是不放开，大人们也拿他没辄，最后叶天笑赶来，问清楚情况，原来是那块地的主人想在那里盖房子，所以要锯树。叶天笑吓唬他说这地方是风水凶地，不宜盖宅子，而且全靠我这棵宝树镇着，所以千万不能锯。那地主多少也知道些叶天笑的名气，深信不疑。这才保住我的本体啊。”

“于是你就要报恩替叶小宁档那一雷了？”

“当然啦，我是很讲义气的嘛。”他拍拍自己瘦小的胸脯说：“更何况我们修行中人，讲究的就是恩怨分明，有恩不报是要折道行的。后来终于有机会了，那天下大雨，他们一群孩子在我下边避雨，忽然一个惊雷打过来，我就迎上去了。”说完他重重的叹了口气，郁闷道：“唉，我没想到的是，那家伙居然是个天雷啊！”

“天雷？你说击中叶小宁的是天雷？不会吧，那它不早就烧成碳了？”

一般我们称自然界的雷为惊雷炸雷之类的，在阴阳师眼中看来，威力一般，而天雷乃是上天对邪魔外道明正典刑的严法，其威力和破坏力难以形容，真难以想象叶小宁可以承受一个天雷而仅仅变成植物人，几天后才死。

“前面说了嘛，是我帮他挡了一下来着，所以我就成现在的样子了。唉，真不知道老天怎么想的，凶魂就凶魂贝，也不至于对这么好的小孩子下天谴嘛。我都不知道天雷这么厉害的，差点连我都一起翘了。”

“这大概就是命数吧，呵，如果你知道他是要遭天谴的，还会不会帮他档那个天雷啊？”我好奇的问。

“也会的吧，谁让他救过我呢。”柳鬼挠挠头上的绿毛，笑笑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啊，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那我怎么找你啊？”

他摆弄着手里的柳条：“我觉得这地儿不错，准备在这住上一阵子啦。”

“拜托，你是想喝可乐吧？”

“哈，当然，难不成以后白帮你啊。”

呵，我忽然觉得这小家伙很可爱，精怪们不假掩饰的率性与纯良，远胜过惺惺作态的人类了。

“你叫什么啊？总不会就叫柳鬼吧？”

“当然不是了，我有名字的，我叫柳丁。”

柳丁，呵呵，很可爱的名字啊。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给小宁镯子的那个老道士，你知道是什么来历么？”

我分明的看到柳丁的脸色变了一变，把舌头吐出来好长，做了个鬼脸：“乖乖，不得了，

这个我可不敢说，最好你自己去问他吧。今天可乐喝饱啦，走喽！”

说完一个跟头翻到窗外柳树上，不见了。

“别走啊，我还想问你件事呢！”

我本来是还想问问他，我曾经见过的那个撑着绿伞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还有“啮魂珠”到底哪去了等等这些问题，结果给他溜掉了。

妙风观的这个道士，到底是什么来路呢？

我出了冷饮厅，信步走着。忽然凑过来一个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问：“请问西山公墓哪里去走？”

（十八）阴阳师助理

西山公墓？那是H市的烈士陵园啊。这家伙个子不高，穿身西装，不过一看就不是常穿西装的人，因为看起来十分的别扭，还剃了个板寸，年纪在三十多岁吧。看起来怪形怪状的，去那里干嘛？

“你不是中国人吧？”我问道。

“我来自日本的北海道。”他点头哈腰的说，姿势果然是电视里演的那样，一派假客气。

靠，小日本啊。

“你问西山公墓是吧，你出了这个门一直一直朝那边走。”我把东山的方向指给他：“一直走啊，千万不要拐弯，很远的，大概走一下午就到了。”

“谢谢！”他点头哈腰的说。

“一直走啊，别拐弯。”我朝他背影喊。

“哈依！”我听到他响亮的回答。

回到阔别已久的事务所，老谢正在看报纸，看到我出院，十分高兴。“小李你回来太好了，身体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我拍拍胸脯：“壮得很。对了主任，啮魂珠怎么样了？”

“你母亲去追去江西了，一直也没有消息，你老爸也去了。甭担心，有他们两个在，不会有问题的。”

这个我倒不担心，一个是江西捉鬼楚家的传人，一个是茅山这一代的掌教，还没什么问题能难住他们吧。

“小李，你现在也是执业阴阳师了，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吧。”

“哪啊，我才刚执业，还得主任您多提点啊。”我看他分明是怕以后给我分成太少了不合适吧。

果然，老谢打了个哈哈，开口说：“你已经有执业证书了，再像以往那样跟着我拿分成也不太合适，收入太低了，我也过意不去啊。”

就算你过意的去，我还不同意呢，我试探着问：“那您的意思是？”

“我准备再招个助理。”

我心说，得了吧主任，就您给那待遇，除了我谁会来啊。嘴上却是满口赞成：“是啊，咱们所也该扩大声势了。”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我已经拟好一个了，昨天就找报纸了，你看看。”老谢拿出一张纸来，先斩后奏，看来是早有预谋啊。

我接过来，只见上边写着：“本所招聘助理一名，性别年龄不限，户口不限，月薪500不管食宿，要求任劳任怨，服从领导安排。有执业证书者优先，擅长周易数术者优先，能接受长期加班出差者优先，精通外语者优先。”

待遇是意料之中的低，我奇怪的问：“主任，咱要精通外语的干啥啊。”

“不懂了吧，”老谢笑着说：“现在是信息流通社会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万一将来遇到个外国鬼，不懂外语怎么成。”

“外国鬼也不归咱们管啊，咱们的地府不收这个，他们归原籍。”

“一看你就不好好学习这次灵管大会的文件，”老谢扔过来 一堆文件：“根据最新的双边条约，各国都认可了属地管辖原则，只要是在中国境内的，都归咱管。”

我扫了一眼标题，上面写着《关于确定我国境内他国魂魄管辖权的通知》。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只见一个身量颇高的女孩子站在门口，鼻子很挺直，唇红齿白，黑黑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拢起来，看起来自然随便清清爽爽，此刻她拿着一张报纸问：“请问你这招助理吧？”一双大眼睛皂白分明，灵动非常，如同镶嵌了宝石一般。

我就算听不出他的声音，也能认出这双眼睛。

司徒雪！

————————————

难以想象，司徒雪居然放弃天仙所的优厚待遇，跑到我们所当助理，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担忧。更离谱的是，她居然拒绝当老谢的助理，非要给我当助理，我已经指天诅咒说赚不到钱给她发工资，居然也没关系。

唉，我看她对我身上鬼眼的兴趣更浓厚些吧。

我的执业生涯，就在司徒雪加入后，正式展开了。

PS：第二卷《魂锁》暂告一段落。分卷只是为了阅读方便些，内容上可以单独成篇，也互有联系，不影响整体思路。敬请关注下一卷《异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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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异教徒

（一）妙风观

像我这样刚执业的没啥名气的阴阳师是没什么案源的。老谢这几天忙着到灵管委去开年度大会，也没空在所里呆着。我跟司徒雪穷极无聊的闲了大半天之后，在她的撺掇下，终于决定去西山妙风观探探那个老道士的虚实。

拿司徒雪的话讲，闲着也是闲着嘛。

西山离我这里不算近，坐一个多小时公车到山脚下，然后爬山上去，索道是有的，不过我没钱。

要是我能炼出什么御风符之类的就好了。

西山也不太高，跟北京的香山差不多，现在是下午3点多，天气正是好时候，所以爬山锻炼的人很多。背包里的百鬼分量不轻，我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的告饶了，司徒雪在前面英姿飒爽的遥遥领先。这时候我看到前方不远的岔路上有个有点熟悉的背影正在举目四望。看侧面应该就是那天问路的日本人，这孙子被我支到东山这么快就回来了啊，今天居然穿了一身行脚僧的服装，僧袍僧鞋，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杖，这是他爬山的行头么？ 我走到岔路口，看到指示牌上写着：

直行：妙风观

左转：西山公墓

“臭道士，快点吧你！”司徒雪在前面老远大喊。

我答应一声，奋力向上爬去。那个鬼子听到声音回头，认出是我，盯着我狠狠看了一眼。

靠，看什么看！老子就是不待见你们这些鬼子。

我以极其挑衅的眼光毫不客气的回敬他。

我看到他眼中爆起精芒，一闪而末，然后转身继续登山。

我咬紧牙关，好不容易追上前边正在等我的司徒雪。

“什么体力啊你，刚才在磨蹭什么呢？”

“啊，我看到一个奇怪的人，好像是日本的行脚僧人。”

“日本僧人来这干嘛？”

“不知道，他昨天跟我问路，说要去西山公墓，让我给支到东山去了。”

“太文明了，换我就给他支到韩国去。” 啪，司徒雪顺手给我了一个爆栗。她望向那行脚僧消失的背影，思索了一会，接着说：“这身打扮应该是日本独竹派的僧侣。”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绑腿，是红色的。在日本只有比叡山独竹寺的僧人才用红色绑腿。”

我依言望去，人影早已不见。

“独竹寺这名字听起来很怪啊。”

“岂止是名字怪，我师傅说东瀛佛家里最古怪的只怕就是这个独竹寺了。他们信奉炼魂，从不相信大乘佛教可以普度众生，却认为人死之后要把魂魄用真火炼化，长埋于地下才以得到真正的可超度。”

“有病吧，都炼没了还超度个屁。”

司徒雪点头说：“日本佛家有很多奇怪的举措，比方男子在寺庙里裸身枪木头啊、肉身活人埋入地下追求解脱啊这些奇怪的信仰，很难解释。”

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佛教的话题，我发现司徒雪真不愧佛门弟子，在这方面的知识比我可强得多了。等来到妙风观的时候，已经快下午5点了，我觉得腰就快折了，两条腿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开始打量这所道观。

道观规模不大，也就几间房的样子，后院是一茂密的树林。可能是因为那个神秘老道士的缘故吧，香火很旺盛，大门敞开，香客络绎不绝，大门两旁用黑底白字写着一副对联：“十方世界，一寸柔肠。”

居然一共就八个字，我倒是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对联，这对联的口吻看起来可不像修身养性的道家，倒象是个多情公子一般。

司徒雪进去问了一下，想见观主要排队拿号，已经排到明天了。

“没问题，咱有敲门砖。”

我歇够了，从包里把那个镯子拿出来，交给在大厅招呼的小道士，让他交给观主。

不出所料，不到五分钟光景，当当当响起敲钟声，小道士出来说：“观主有事今晚闭关，明日清早。”

大堂的香客抱怨者逐渐离开，小道士 来到我们身边，躬身施礼：“无量佛，两位施主，家师有情。”

穿过内堂，院子的角落里，是观主的房间。

门虚掩着，我们推门进去，小道士在后边把门掩上。

室内摆设简单，只有一张小床、一张茶几和几把椅子，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在小床上，盘膝坐着一个老道士，看年纪大概在六十开外了，须发皆白，穿一身灰色道袍，法相庄严，怎么看都是有道高人的样子。他听到我们进来，睁开眼。

我看到一双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双眼。

那是一双通透世情，却又饱含寂寞多情的一双眼睛，深邃如海，执着且坚定。从它一睁开，方才那个宝相庄严的修道者便不见了，代之的仿佛是个一千年苦守着菩提花开的侍者，又好像蒲松龄笔下那超脱三界六道界限只求美人一顾的书生……

“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动听。

（二）一代天师

本来我准备了一肚子话想问，不过此情此景，倒叫人不知如何开口了。还是老道士打量了我们一番，示意我们到他跟前坐下，先开口道：“两位果然是人中龙凤，这位身具鬼眼，想必就是茅山李兄的公子了，令尊可好，昔年峨眉金顶一面之缘，李掌门风采着实叫人心折。这位面有佛光内合六阳，想来是烈火大师的高足吧，令师的腿疾可好些了？”

他居然来一招先礼后兵啊。不过提到我老爸了，我也不能输了礼数：“晚辈李克，家父一切安好，有劳前辈挂念。”

司徒雪跟着点点头：“晚辈司徒雪，自从三年前我到哀牢山帮家师寻到扶风草之后，他已无大碍，现在已经可以走动如常了。”

老道士点头微笑：“扶风草十年萌芽百年成叶，居然也被你找到，难得难得。”

这么叙旧起来可没完没了了，我们是有正经事的。我看了看他摆在面前的镯子，清了清嗓子说：“前辈应该知道我们的来意了吧，还没请教前辈怎么称呼？”

“称呼么，总是没人叫，都快忘了。”老道士轻叹一声道：“不知道江湖上的老朋友们还记不记得钟离巺呢。”

钟离巺！

我和司徒雪同时失声惊呼，别说是老江湖，就连我这样初出茅庐的新手，对钟离巺这三个字也早就是如雷贯耳了。也别说我们，举凡在这一行里混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算起辈分来，钟离巺跟我老爸同辈，乃是天师钟家的绝代高手，二十多年前如流星般划过江湖，惊才绝艳震动三界，其人英俊非凡，好着白衣，兼之嫉恶如仇，令邪道中人闻风丧胆，其声望还在当时的钟家掌门钟无敌和三清教主东方未明之上，隐然已是灵异届第一高手，不过他仅仅活跃了几年时间，后来封魔大战之后就再无消息了。不过照传说来看，他现在应该是四十左右吧，眼前这老道士横竖看年纪也超过六十了，说是钟离巺的叔叔还差不多。

司徒雪也显然有此疑问：“听闻钟离巺二十年前初入江湖时候，还是一位翩翩少年，看前辈的年纪？”

老道士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悲凉意味：“无量佛，贫道今年四十有三。”

不是把，那跟我老爸也差不多啊，怎么他老的这么快。

钟离巺止住笑声，拿起镯子来：“贤侄此来是为了这魂锁的事情来的吧。”

我点头道：“不错，依晚辈看来这镯子似乎可以逆反魂魄，将鬼化做虚魂，这逆反三界的邪物，不知道前辈怎么看？” 原本我们是抱着兴师问罪的态度来的，不过此刻知道他的身份后，不免生出一种敬畏之心，钟离巺名动三界，任谁也不敢无端冒犯。

“这镯子是贫道的，却不是一件邪物。” 钟离巺答道。

司徒雪忍不住问：“明知这镯子可逆反魂魄，前辈为何还要将他送给叶天笑夫妇？”

“贫道事前已经向他们说明，也曾规劝过他们，奈何叶家夫妇梦寐一窍，贫道也是无可奈何。既然已经征得他们的同意，于贫道也有莫大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那您可知道叶小宁返魂之后几乎化身为蛇，他的魂魄也差点变成虚魂。”

“哦？”钟离巺双眉一皱：“化蛇，这倒是一件奇事”。他沉吟了一会：“难道他竟是凶魂之体么？贫道曾详细询问过他的生辰，终究是失察了。”

这倒不是他失察，单凭叶小宁的生辰八字确是无法推算出什么奇怪来。我把从柳鬼哪听来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钟离巺长叹一声，点头：“如此真要多谢贤侄了，否则我岂非铸成大错。”

“前辈方才说与您也有莫大好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司徒雪问道：“难道你指的好处是虚魂？”

钟离巺把那镯子抚摸半晌，露出伤感的神色，没有答话，却反问道：“是何物斩伤我这镯子的？”

事已至此，隐瞒也没用，我从包里取出百鬼：“是这把刀。”

钟离巺咦了一声，伸出过来，我把刀交给他。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叹道：“好杀气，竟然是百鬼。”

“前辈知道这刀的来历么？”

钟离巺一边抚摩刀身：“这刀本是明代大将军蓝玉所有，后来蓝玉被满门抄斩，这刀也就不知所终，最后辗转流落到龙虎山许道宗手中，许天师因其杀气太重，所以折断其锋芒，仅留一半刀身，这把刀伴许天师弘扬道统惩奸除恶，许天师白日飞升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没想到到了你的手中。”

现在人提到天师，一般指的都是两脉，一脉是龙虎山，一脉就是钟家。传闻在明清一代，龙虎山乃是天师正宗，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散佚，人丁稀少，渐至默默无闻，也就在同时，天师钟家在中原崛起，一跃成为阴阳师的正宗，隐隐领袖群伦。

钟离巺把刀还给我，自言自语的道：“霓裳啊，你莫怪我，是许天师的百鬼呢。”

钟离巺捧着镯子，细细的抚摸上边的裂痕，好像陷入深刻的回忆当中，显得十分伤感。这样子倒像是我们无理取闹，损害了他的心爱之物一般。

司徒雪忍不住道：“前辈，你还没有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离巺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没错，我是需要虚魂，很多虚魂。”

“我不管你什么理由，但是不应该伤害叶天笑一家！”司徒雪有些激动，大声说。

“我没有伤害他们，各取所需罢了。我满足他们让孩子复生的愿望，他们则供我虚魂。”

司徒雪大声说：“歪理！”

钟离巺摇头苦笑，不置可否。

“不管怎么说，收集虚魂是违反三界法则的。这点您不可能不知道。”虚魂游离在三界的缝隙之中，无生无死，无行无常，也没听说对修道之人有什么用处，我实在很好奇他要虚魂做什么呢？

呵呵，钟离巺微微一笑，从面前茶几上，取出一张纸来，递给我们。

赫然是一样《特许经营许可证》。上面写着：兹特许钟离巺从事虚魂收集工作。

在发证人那一栏里，赫然盖着一方鲜红大印，不用仔细辨认也认得出上边的字：秦广王印。

竟然是十殿阎君之首的秦广王。

我和司徒雪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十殿阎君之首的秦广王，居然发证书许可钟离巺收集虚魂。这也太离谱了吧。

“这是我和地府的协议。我可以在人间用合法手段搜集虚魂，代价就是不可再入风火谷。” 钟离巺笑着说：“这二十年间我打坏过三次谷门，他们不得以才如此呢，这张纸片来之不易啊。”

风火谷在哪里呢？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从我们进来，他便一直在笑着，可是我为何觉得这笑容如此的落寞。

他柔声道：“你们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三）天师秘宝

“你们听说过啮魂珠吧。”

我们一起点头，何止是听说过，我跟司徒雪还是因为这个认识的呢。

“但你们可能不知道，啮魂珠是钟家历代的秘宝。”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钟离巺还很年轻……

钟家最出色的年轻高手钟离巺，在独立扫荡了九幽十三鬼，力斗太极门门主之后，声名鹊起。他白衣胜雪来去如风的身影，已经成了惩奸除恶的代名词，多少邪门歪道闻风丧胆，又有多少江湖少女把他当作心中的偶像。可是他从未对丝毫心动，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身在何处，他的心始终在终南山，他的家中有一个始终爱她的妻子，霓裳。

遇见霓裳是在一个明媚的下午吧，虽然成功斩杀了妄图操纵亡魂的太极门门主楚雄，可自己也被他临死前的反噬打成重伤，就在山间踯躅而行的时候，猛然间抬头，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背对着自己，香肩蜂腰，衣袂飞扬，不染微尘，说不出的清远寂寥，仿佛已在崖边立了一千年。

她在想些什么？是在思念万里之外的良人，还是在欣赏眼前千峰竞秀的美景？

钟离巺在她背后悄然站了很久，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浑然忘却自己的伤口犹在流血。

多少年后，钟离巺想起初见时的情景，都会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慨，万丈深渊前，衣袂舞动如仙子羽衣，当真不曾负了她的名字，霓裳。

蓦地莲步轻移，一脚踏出，便是万里虚空。

不要！

纵然自己已然身负重伤，纵然这有可能是敌人埋下的陷阱，钟离巺还是义无反顾的飞扑上去，终究因为伤重，慢了一线，两个人一前一后，就那么摔入万丈深渊。

从容的下坠中，蓦然回首，眼波流转，朱唇微启：“痴人呵……”

四目相对的刹那，是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流连，如山水遭逢的瞬间……

钟离巺拼尽最后的力量，祭起天师钟家的秘法。

一朵白云托住两人，缓缓飘落。

三个月后，终南山上，钟家二少爷钟离巺大婚，没有人知道新娘子的来历，却没有人能不为她而动容。即使是德高望重的少林无相大师，即使是子孙满堂的三清教主东方未明，在那一抹眼波流转的刹那，也不免怦然心动，被唤起些沉埋已久少年心绪，不停的低唤弥陀佛……

十方世界，一寸横波。

新娘子作尽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过了整整两年，就连一向怀疑她来历的掌门人钟九阳，也逢人便赞这儿媳的好。

又过了一年，钟九阳的身体渐觉不支，是这儿媳衣不解带的服侍周全，直到撒手尘寰。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儿媳张罗着发丧，又通知儿子回来给老人家发送。自此钟家上下均把她当作亲人，再无人背后说三道四。却在钟离巺从四川赶回发丧的前夜，诡变徒生，钟家藏宝阁忽然失火，烧尽不少经卷符咒不说，就连保存了三百年的啮魂珠和惊神鼓，也不知所踪，而一起失踪的，还有这个二儿媳，霓裳。

钟离巺回到家中，已经一片狼藉，人去屋空，只留下一个镯子，是从认识时候她便戴在身上的。

钟离巺在亡父灵前起誓，一定要找到啮魂珠和惊神鼓……

钟离巺不疾不徐缓缓到来，说起这一段旧事，我和司徒雪听得入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此刻听他告一段落，我忍不住问道：“这惊神鼓难道就是那夔牛之皮所制之鼓么？”

钟离巺点头道：“不错，正是这面鼓。传闻东海有“流破山”，夔牛就居住在此山之上。其身如牛而无角，独腿，浑身青黑色，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鸣。昔日在黄帝与蚩尤一战中，黄帝捕获了夔牛，以其皮制鼓，其骨为槌，声传五百里，黄帝乃破蚩尤。这面鼓和啮魂珠是钟家世代所藏的秘宝，我始终不知道，霓裳的目的竟然是它们，我也不知道，霓裳为何要盗走它们。”

“那后来呢？是不是和二十年前的封魔一战有关？”司徒雪问道。

“不错，后来我万里追踪，终于在风火谷口追到霓裳，那时我才知道，她竟然身负极高的道术。可是还没等我追问究竟，各方高手已经闻风而至，其中固然有隐居已久的邪派高人，也不乏觊觎这两样宝物的所谓正派中人。那一战的结果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正派各道认为钟家出此大变，不适合再保有啮魂珠，因此由南海张近白封印带走，惊神鼓幸被钟家夺回，霓裳则因为搅乱冥府，被阎君下旨锁入风火谷，每日受尽奇风烈火之苦。”

“风火谷是哪里？”我竟然从未听说过。

“风火谷乃是地府辖下的一处荒凉所在，在三界缝隙之中飘移不定，谷口更有冥兵把守。封魔之战后，我是无颜再回钟家了，可是我始终想不通霓裳为何会如此对我，为此我曾三次打破谷门，为的是想救霓裳出来，也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可最后都无法胜过那守谷之人，不过他也奈何不了我就是了。最后无奈之下，他请出秦广王调停，这才有了那一纸文书。”

三入禁地，听钟离巺说来轻松，却可以想象那是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恶战，否则也不至于惊动秦广王了。

我和司徒雪长出一口气，彼此看看，都瞧出对方心里的黯然，真没想到二十年前的封魔大战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让人魂断神伤的故事。

“唉，难怪前辈你竟然苍老至此，原来竟是无日不在相思相念的煎熬之中。”我叹了口气道，钟离巺年方不惑，已经鬓发皆白，用情之深，一至于此。

四十年苦修，终究抵不过情人的一瞥。

“孽缘啊孽缘。” 钟离巺摇头苦笑。

我脱口而出：“孽缘也是缘啊！”

钟离巺闻言一震，深深看了我一眼。他一边抚摸那镯子，自顾说道：“也幸好当年我行走三界时候帮过那几位阎君一点小忙，他们也不好意思把我怎么样，所以不仅不追究我擅闯禁地之罪，还允许我在此收纳虚魂。我又耗了几年功夫，终于在十年前找到了返魂的法门，将这镯子炼成一件法器，用来收集虚魂。”

司徒雪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道：“前辈，我们都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这种违反三界法则，有伤天合之事，晚辈万万难以苟同。”

钟离巺看了她一眼，傲然道：“就算世上千人万人都不能容我，又如何？就算死后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又如何？”

“你这是违背天理！要遭报应的。我辈修行中人应当怀抱天下苍生，积德行善。”司徒雪大声道。

“谁说我不是在行善？我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自然要付出代价。更何况，天有时候本就是盲的，所谓逆天行事又如何？”司徒雪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其实我也隐隐觉得这钟离巺的所作所为与惯常的社会标准大有出入，可是这一篇歪理我此刻忽然觉得也颇有道理，不知该如何反驳，或者根本就不想反驳。

司徒雪气得说不出话来。

“呵呵，小姑娘，等你有了心爱的人，你就会明白了。” 钟离巺笑呵呵的说，说完望向我，我若有所思的朝他点点头，是啊，司徒雪自幼受的是佛门熏陶，自然无法容忍这种行为，可是不知道为何，在我看来，倒是很欣赏这钟离巺的行事，谁都不是救世主，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不能耳鬓厮磨的相处，还说什么济世救人？还说什么天下苍生？

司徒雪腾的站起身来：“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今天一定要有一个交代，否则就算灵管会不找你麻烦，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小道士，你帮我的对不对？”她转向我。

“这……”我沉吟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说老实话，我是很钦佩钟离巺的，可是如果站在他那边，还不被司徒雪打死啊。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钟离巺闭目掐指，忽然神色一动，道：“小姑娘，有这么大精神，不妨先帮我解决一下半山腰那个家伙吧。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打这八百孤魂的主意。”

（四）公墓

夜色已渐渐深了，司徒雪被我拽着不情愿的出了道观。

“喂，臭道士，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啊。”司徒雪朝我喊。

“尊老爱幼，看在他年纪大了嘛。”

“大什么啊，他也才四十多岁。”

“他不说你知道啊。”我指指半山腰：“我估计钟前辈说的就是咱们下午看到的那个日本行脚僧，你不好奇他在干什么吗？”

通过这一段时间相处，我已经很清楚司徒雪的性格了，想让她主动的去做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勾起她的好奇心。

果然，她闻言已经心动，不再发牢骚，嘴上还不肯认输：“人家外国友人来旅行啊，疑神疑鬼的。”目光却不住的往山腰望去。

我趁热打铁：“你见过半夜到公墓旅行的么？还有那八百孤魂是怎么回事，你不想知道么？”

西山公墓说是公墓，倒像是乱葬岗多些，偏僻得很，也没有常见墓园的规模和肃穆，所以大概除了清明会有小学生来祭扫之外，平时不会有人来的。说来惭愧，因为交通上实在是不太方便，所以我在H市这么多年也没来过一次。别说我了，就连老谢，在H市呆了快二十年，好像都没来过这里。这个行脚僧大半夜的来这里，着实可疑。

“那还等什么，走啊。”司徒雪抬手向我头上敲来。

我早有准备，一晃头躲开。

我们来到山腰岔路口的时候，夜色如铅，一弯弦月孤零零的挂在中天，说不出的寂寥。一阵晚风吹来，竟有些寒意。

司徒雪捅捅我：“你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没？”

我点点头，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却一时间想不出问题出在哪。

“你不觉得太静了么。”她压低声音说。

是啊，夏夜的山中是没这么安静的，多少总应该有虫声鸟声蛙声什么的，可现在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司徒雪一拉我，拐上岔路，两个人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走了大概七八百米吧，看到一个石牌坊，写着借着月色看到西山公墓四个大字，牌坊背后赫然一片宽阔的墓地，林林总总的立了差不多有七八十块墓碑。

猛然间只见墓群当中较为宽阔的地方，点着一盏的油灯，一个身影跪在地上，正在做出奇怪的动作，像是在叩头膜拜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奇怪的法事，口中仿佛还念念有词。借着的灯火和月光，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僧袍和红色绑腿，正是今天下午所见的比叡山独竹派行脚僧。

他刚磕了一个头，正在直起腰身来，忽然双肩微微一抖，仿佛有所察觉，猛地回过头来。

我赶忙一拉司徒雪藏身在一块墓碑后边，收敛全身念力，生怕被他感应到。

不知道哪来的一片云彩遮住月影，除了那盏灯火外，周遭光线忽然暗淡下来，此刻他在明我们在暗，那行脚僧站起身来四下看看，又重新跪在那盏灯前，继续他奇怪的动作。

我忽然觉得司徒雪有异，回头去看她，只见她一手指着墓碑，瞪大着眼睛，嘴巴都合不上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我们所躲藏的墓碑上光溜溜的，空无一字。

蓦地风吹云散，月光倾泻下来。

我看到周围几十块墓碑上，全部都空空的，没有刻一个字。

（五）绝顶高手

我朝司徒雪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的。

其实西山公墓说是公墓，倒像是乱葬岗多些。传闻当年有一个排的八路军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在此狙击日军一个野战大队，几十个人占领山头，应付六七百号鬼子的冲锋，最后八路军把鬼子引入弹药库，引燃了剩下的全部弹药，七百多个鬼子没有一个活着下山的。后来解放之后，国家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公墓用来祭奠先烈。由于爆炸之后，敌我双方尸骨早已无法分辨，加上死亡人员名单也早已不可考证，所以就在当年的旧战场上，竖起了几十座空碑，聊作祭奠罢了。

也并非所有的墓碑都没有字，当中有一块最大的几米高的石碑，据说是刻着人民烈士之类字样的。我虽然没来过，但是这些无字碑在H市算不得秘密了。那个行脚僧此刻正在那大石碑下顶礼膜拜呢。难道我们都想错了，这日本行脚僧竟然是不远万里来悼念我们的抗日英雄的？如果是这样，真该授他个什么什么和平奖了。

不过他下面的举动很快就推翻了我的胡思乱想。他在完成了一系列奇怪动作之后，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些什么东西，用力一拉，由于我们在他背后，看不到是什么东西，只听啪的一声。接着哗啦啦几声响，四下散落了很多念珠，听声音像是玉石的，落在地上很清脆的响动。他双手合十，嘴里念着莫名其妙的咒语，大概是日本的经文吧。这点普天下的和尚倒是都差不多，不管是中文日文还是什么文，只要用这种特殊的语调语速念出来，你即使听不懂意思也一定知道他是在念经了。

这家伙太古怪了，大半夜跑这儿来念经扔念珠，是不是疯了。

忽然司徒雪一拉我，我扭头看见她眼中的惊讶之色，她朝那行脚僧的脚下指了指，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去，只见他一边念经一边左右踏步，居然一个个的把那些念珠踩进地里。

看我好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连忙指了指我们的脚下。

我低下头，骇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饿地神啊，我们脚下是大块大块的青石板！

这种青石地面结实得很，如果鞋底薄，用力踏上去都会觉得震脚，现在这行脚僧也不见得怎样用力，居然用僧鞋把念珠踩进青石板里，这是什么功夫？

司徒雪虽然武功不错，可是比起眼前这个外国和尚，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了，就算是燕狂徒未死东方不败重生，估计也就这样了吧。我伸手想揉揉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已满是汗水。

这个该死的钟离巺，安排这种差事，这不是想要了我们俩的小命么。

我拉过司徒雪两人把身子严严实实的藏在墓碑后，大口而急促的喘着粗气，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惧意。司徒雪虽然冲动些胆大些，可她不是神经病，这种骇人听闻的武功已经远远超过我和她的认知范畴了。

她低声对我说：“这有点恐怖了，十个咱俩也不是对手啊。”声音隐隐发抖。

我把头点得像啄米一样，嗓子紧张得有些沙哑，声音低得连我自己几乎都听不清：“是啊，咱这书是灵异玄幻啊，可不是啥武侠小说，怎么整出这么一个传说中的高手啊？这下可要了命了。”

我们定了定神，交换一下眼神，已经确定彼此的意图，撤吧！！！！

这时那行脚僧已经停止走动，念珠也全部都被踩进青石板之中了。他盘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词，短促而紧张，可能是另外一种经文吧。接着我感觉脚下隐隐有震动传来，那是地脉流动的结果，好像有一股巨大的灵力正要奔涌而出。

此时此刻我们顾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啊。

趁此机会，我拉着司徒雪，猫着腰，低着头，一步步的倒退出去。

忽然眼前一暗，接着我看到一双腿。

灰色僧鞋上边，是一双红色的绑腿。

（六）异教徒

我抬起头，赫然看见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冷冷的盯着我。

已经被发现了，躲也没用，索性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对司徒雪说：“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圆个P，是弦月！”司徒雪骂道，接着一指那行脚僧的鼻子：“你哪来的？半夜三更在这干什么？”

唉，这妮子好大的胆子，人家可是绝顶高手，抬抬手咱俩就灰飞烟灭了啊。

没等那行脚僧答话，我赶紧说：“哎呀，是你啊。那天真是抱歉，好像给你指错方向了啊。抱歉抱歉。我这人也没什么方向感。”

因为行脚僧抬头盯着我看了又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又看了看司徒雪，开口道：“我干什么，你们没关系。” 说抬头看，是因为他比我和司徒雪两个都矮上半头的样子，其实我们两个都不高，可能是他太矮了吧。

“你们最好离开马上。”他讲话依旧是怪腔怪调的汉语，但声音冷冰冰的，跟那天问路时候判若两人。

“那不耽误你了，忙着啊。”我赶紧就坡下驴，一把搂过司徒雪转身就走。之前我无数次的拉过她拽过她，不过那都是袖子胳膊手腕之类的，最紧密的接触也莫过于她给我的爆栗了。这次情急之下，一把搂住她就走，等到我意识到自己竟然搂着她软软的肩头的时候，猛然间只觉得心中一荡，一种绝不该这种极端危险情况下出现甜蜜感觉，不可救药的汹涌而出，弥漫整个胸膛，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油然而生。

司徒雪竟然没有挣脱，任凭我搂着她，我直觉她的身子有些发软，应该不是被这个高手吓的吧。

我们两个都有点心跳过速，我就这么搂着她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可没走出几步，猛听背后风声响起，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行脚僧双手探出，向我俩背后抓来。

我是一招半式也不会的，见这情形只好大喊一声弯下腰抱住脑袋。

司徒雪真不含糊，一扭身，双臂格上去，只听砰砰砰几下连响，两个各退了两步，居然是平分秋色。

不会吧，难道这个高人手下留情了？

司徒雪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她脸上似乎还带些微红，不知道是刚才动手时候运动量过大呢，还是因为方才我不经意的一搂。

问题是那个行脚僧比她脸色更奇怪，他盯着司徒雪看了半天，难以置信的说：“小姑娘居然是少林拳。”

“阁下可是比叡山独竹寺的师兄？”天下佛门总是一家，司徒雪平静下来，单手合十。

行脚僧一愣，面上变色，显然是没料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容易被认出来，合十道：“贫僧是独竹寺门下行脚僧人，鬼冢四郎。”

““靠，管你几郎啊，不是说让我们走么，真没信义！”我直起腰怒道，其实我更愤怒的是他居然打断我和司徒雪方才的那一刻美好时光。

“独竹寺一脉向来少与本土佛家来往，何况是我们中国，不知道阁下来此有何贵干？”司徒雪显然不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她看来对这个独竹寺的门人没啥好感，确定身份之后称呼也从师兄变成阁下了。

这时我分明的感觉到那股念力越来越大，就要破土而出了。

行脚僧鬼冢四郎也有所察觉，回头看了看他布阵的地方，道：“快些离开，贫僧有事，不跟你们罗嗦。”

“哼，我们还偏不走了。”司徒雪迈步就往公墓里边走。

我的姑奶奶，这是唱的哪出啊。

鬼冢四郎在我们背后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要送死，就别怪贫僧了。”

没办法，搂都搂了，现在总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吧，我硬着头皮跟着司徒雪迈步进了公墓，一直走到中间大石碑下面。

猛地司徒雪发出一声饱含着复杂情绪的欢呼：“靠！”

我也注意到了。

原来这地方所铺的石板跟我们藏身之处是不同的，我们藏身的地方铺的是一块块一米见方的大青石，这里铺的却是像甬路一样的小石板，中间有着宽宽的缝隙，那些珠子就嵌在缝隙的泥土当中。

奶奶的，白吓了我一身冷汗！

那些珠子被踩进泥土里，此刻正放着淡红色的妖异光芒，别说是我们阴阳师，就是外行人也知道他是在此进行一项邪门法术了。

司徒雪猛地转身：“小鬼子，来，再跟我斗上三百回合。”呵，连我都觉得好笑，司徒雪对他的称呼又从阁下变成小鬼子了，司徒雪说完也不等他答话，抡拳就上。

鬼冢四郎赶忙招架，两人乒乒乓乓战在一处，人影放飞，我看了一会，只觉得眼睛累得慌，也看不出谁更厉害些。

我帮不上啥忙，就蹲下去研究这些珠子，数了数，一共二十四颗，我知道这是佛门二十四定海珠，也就是二十四诸天的意思。

印度婆罗门教有二十诸天之说，即一大梵天、二帝释天、三多闻天王、四持国天王、五增长天王、六广目天王、七金刚密迹、八大自在天或摩醯首罗、九散脂大将、十大辩才天、十一大功德天、十二韦驮天神、十三坚牢地神、十四菩提树神、十五鬼子母、十六摩利支天、十七日宫天子、十八月宫天子、十九娑竭龙王、二十阎摩罗王。后来中土佛家在明代时候增入四位天神，二十一紧那罗、二十二紫微大帝、二十三东岳大帝、二十四雷神。合计二十四周天。

另一说是这二十四颗定海珠乃是鸿钧老祖取混沌中二十四虚空弥沫所练，五色毫光朦重，镇慑四海，后落入赵公明之手。想当年释教未兴之时，三教封神一战，赵公明榜上有名，合该身殒，其二十四颗定海珠为为落宝金钱所落，后为燃灯道人所得，曾有言：“今日方见此奇珠，吾道成矣。”燃灯道人为求大道，投身佛门，为过去七佛之一——燃灯上古佛，他以二十四颗定海珠收服大鹏金翅鸟，二十四颗定海珠遂衍为二十四诸天，大兴于释门。

当然眼前这二十四颗不可能是定海珠啦，不然只怕小小一颗就足以让整个H市灰飞烟灭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间，猛然觉得身下一阵摇动，一只手臂从地下挣扎着伸出来，手臂上的血肉早已枯干，只剩下粼粼的白骨，所过之处，小石板寸寸而裂，那手臂露出大半截之后，用力板住地面，仿佛要撑着什么东西钻出来一般……

（七）鬼兵

这时，那二十四颗珠子以那盏油灯为中心，放出豪光，相互交叉，构成一座法阵。

接着，地面一阵剧烈震动。

我骇然跳开，定神一看，原来所蹲地方的石板已经裂为碎片了，一个骷髅从地下挣扎着钻出来，先是骷髅头，接着是嶙峋的身子，最后整个一具骷髅钻出来，白晃晃的骨架在午夜里格外糁人，手中还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刺刀。

我环顾四周，骇然发现不止我面前这一个，周围已经陆陆续续冒出十来具骷髅，手中或持刀或托枪，正在茫然四顾，用黑洞洞的眼眶和鼻孔四下‘看’着，有些茫然。

这时司徒雪和鬼冢四郎各自虚晃一招跳出战圈。司徒雪来到我身边，吐着舌头说：“我的乖乖，这都是什么啊。”

我摇摇头，静观其变。

这时地下的震动越来越厉害，仿佛有更多的骷髅想要破土而出。

鬼冢四郎面露喜色，急奔到法阵中央，双掌合十，开始念念有词。

一团团黑气从法阵中升起，接着分散成数十条线，分别注入那些骷髅的头部，接着从眼眶中涌出来，环绕在骷髅头上。

原本那些茫然四顾的骷髅，忽然如同打了吗啡一般，开始活动。鬼冢四郎低吼了几句，那些骷髅纷纷向我们蹒跚着走过来，刚开始时候行动还不太协调，有一个骷髅居然半跪着举起枪向我们作出瞄准的姿势，那枪早已年久失修，不能使用了，结果那骷髅失去平衡，啪得一声跌倒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惹得司徒雪哈哈大笑。

这些骷髅的行动越来越快，已经有一个向我扑来，双手高举，一刀砍下，我早已抽出百鬼，见此情形灌足念力，用力向上一挡，“嚓”的一声，竟然将那把刺刀斩成两段。这下大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百鬼刀如此锋利，那骷髅也愣了一愣，我自然比他反应快些，顺势一轮，咯的一声已将它的双臂斩断，那骷髅毫无痛意，竟然举着断臂向我刺来，吓得我转身就跑。

“没用的道士！”司徒雪在我背后挡住那断臂骷髅，飞起一脚将它踢翻在地，那骷髅犹自挣扎不休。

“砍它的头！”司徒雪朝我大喊。

我闻言连忙跑过去，举起百鬼，默念一声许天师保佑，照准它的脖子猛得砍下去，只听咯的一声脆响，头颅滚出老远，黑气迅速散去，那骨架果然不再动弹。

我欢呼一声，提刀直奔下一个目标，手起刀落，又斩了一个骷髅，提刀四顾，颇为踌躇，俨若一副高手风范。

要说让我砍人，我是真没那个胆子，不过现在砍这些骷髅，却深感快意。自从得到百鬼之后，还没有机会用用，今晚真是过足瘾了。

司徒雪那边也不含糊，飞起一脚，就把一个骷髅踢翻在地，接着上前踏住胸口，再一脚，直接把骷髅头踢出去好远，眼睛也不眨一下，让我咂舌不已。

鬼冢四郎见此情形心下着急，加快念咒，骷髅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从地下钻出来，不一会已经聚集了上百具骷髅，在黑夜中看去当真有尸骨成山的感觉，我砍了一阵只觉得手脚发软，司徒雪这时也退到我身边来：“小道士，砍够了没？”

我又砍翻一具骷髅，喘了口粗气点点头道：“砍不动了，试试我的茅山秘法吧。”说完把刀收到背后，双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来，啪的一声，贴在一具骷髅的头上，接着念动法诀，符咒放出黄光，将那团黑气包围起来，不一会黑气消散，骷髅丧失一切生机，呆立在当场。

“这是我茅山驱鬼符，怎么样，不赖吧。”我对司徒雪说，声音很大，当然也是说给鬼冢四郎听的。

他显然没料到今晚遇到的这两个年轻人不但那女的武功高强，另一个身怀宝刀，居然还身负茅山道术，额头早已是隐隐见汗。

司徒雪哼了一声：“茅山道术又如何，终归是装神弄鬼的小道，不登大雅之堂。让你看看什么是佛门正宗。”

说着她双掌合十，口念法咒，一团赤色华光从她双掌中泛出，堂堂正正令人不敢逼视，接着她双掌一分，一团火光射向骷髅群，初时只是小小一团，一入敌群却变成熊熊烈火，转瞬间已将四五具骷髅烧得面目全非，翻倒在地。

司徒雪瞧瞧我：“这是我佛门伏魔真火，比你的茅山道术如何？”她这效率确实比我高多了。

我正在绞尽脑汁思考茅山秘法中有没有什么类似的大规模杀伤力的法术，让我板回些面子。猛听鬼冢四郎一声狂吼，弯腰抄起那盏油灯，咬破中指，将血滴在灯内。

一时华光大盛！

那灯内散发出一种光明正大的赤色光芒，那光芒竟然司徒雪的伏魔真火类似，赫然都是佛门正宗。只不过仔细分辨时，这赤色光芒中却隐隐透着一股邪气。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被我斩首的骷髅纷纷爬起，又向我们涌来。

司徒雪面色大变：“不好，这是七宝琉璃盏！”

（八）七宝琉璃盏

我这才注意到，那盏灯中竟然是没有油的，方才一直亮着的是盏中的一朵六阳真火，我竟然如此大意，没注意到这盏灯的特别之处。

《法华经》云佛门有七宝，曰金、曰银、曰琉璃、曰砗磲、曰码瑙、曰真珠、曰玫瑰。琉璃为第三宝，谓西域有山，去波罗奈城不远，山出此宝，故以名之，此宝青色，一切众宝皆不能坏。

我虽然不是佛门弟子，不过对这七宝之一的琉璃盏也是早有耳闻了，想当年复习阴阳师考试时候也查阅过相关资料的，虽然最后没去考试呵。只是据传这琉璃盏能发青色光芒，乃是佛门第一御法之宝，加持无限，能御一切邪法，却从没听说能发赤色光，真是邪门得很。而且这种传说中的宝物，居然会出现在一个鬼子手里，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此刻已经容不得我胡思乱想了，周围那些骷髅已经围拢上来，我和司徒雪打起精神拼杀一通，可这些家伙总也杀不完的样子，方才打翻在地，只要那赤色光华一照，就立马生龙活虎了，这样下去，非把我们两个累死不可，更何况地下还正在不断的涌出新的骷髅鬼兵来，看情形差不多快有两三百号了。

我砍翻一个骷髅，和司徒雪一起退到一块石碑前，背靠石碑面大口喘着气，对司徒雪说：“早知道这琉璃盏如此厉害，方才趁你们打斗时候我就把它抢过来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司徒雪一脚踢倒一个骷髅兵，脚下也跟着一个踉跄，看来她也到了油枯灯尽的地步了。

看着她鬓发凌乱气喘吁吁的样子，我忽然涌起万丈豪情，一挺身挡在她身前：“我替你抵挡一阵，你快走。”

“开什么玩笑，那我也太不仗义了吧。”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放心吧，别忘了我还有禁法。”说这话我自己都心虚，发动一次禁法而不死已经是奇迹，再来一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吧。

“禁什么法啊，不如这样，你在这儿吸引骷髅兵，我冲过去抢琉璃盏。”

我很想答应她这个提议，不过看看面前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骷髅兵，哪还有机会冲过去啊。

“我说那个几郎啊，你先等等，我有话说。”我已经筋疲力尽，实在没办法了，拖延一会是一会啊。

“四郎！”鬼冢怒道。

“啊，四郎四郎。”我用力格开一把刺刀，大喊：“能不能先休战，我有要紧话说！”

这鬼子倒是很讲武士道精神，闻言念了几声咒语，那些骷髅兵全都停下，不过却全身戒备，虎视眈眈的用那一对黑洞盯着我们。我对司徒雪苦笑一下，看这情形想冲过去是不可能了。

“说。”

“你的中文是跟谁学的啊，说的真好。”我想不出说啥好，信口开河道。

这下连司徒雪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鬼冢也察觉出我在逗他玩，怒道：“别耍花样，你们地，死定了地。”说完就要催动骷髅兵。

“死之前能不能让我们知道，你来这到底是干什么？也让我们死个明白啊。”司徒雪赶忙问道。

很过电视都演过，一般坏人到这个时候，都会坦露一番心声，给主角一丝喘息之机，然后主角才能绝地大反攻，老君保佑本书不会例外啊。

果然，鬼冢闻言大笑了几声，道：“就让你们地，明白地死。我地，大日本皇军第三集团军十七纵队鬼冢英男司令官长孙是也。”这套话竟然说的十分通顺。

我指了指地下：“当年埋在这里的有你的爷爷？”

鬼冢点头说：“他在这里为天皇尽忠。”

“你们就是无耻的侵略者，尽个P忠啊。”我大声说，想多斥责几句忽然发现也懒得跟没脑子的人讲道理了，开始后悔没在网上多看看愤青们的文章，不然就可以换着花样的骂骂他们，此刻也不用觉得语言如此苍白了。

鬼冢很愤怒：“为天皇尽忠是每个日本军人的荣誉。”

“别逗了，你们天皇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荣誉。对了，你是长孙，为什么叫四郎？而不是大郎？”

“大郎是我地父亲。”

“啊，他卖过炊饼么？”

鬼冢努力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认真的回答：“好像卖过。”

司徒雪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鬼冢也察觉出不大对劲，怒道：“没有问题，你们受死地。”

“等等等等，最后一个问题。”我连连摆手：“还没告诉我们，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

“我要把他的魂魄带回去炼化，还有他的部下们，我要让他们安息。”

“别妄想安息了，他们必须为他们的野蛮侵略行为付出代价！”司徒雪义正词严的说。

我想起来了，司徒雪曾经说过，这个孤竹寺的僧人们认为人死之后要把魂魄用真火炼化，长埋于地下才以得到真正的可超度，所以他来这里是想带走他爷爷和部下的魂魄，带回去进行超度。安息？想得美，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不会让你这小鬼子得逞。

“佛祖让我得到七宝琉璃盏，就是指引我地方向地。”鬼冢扬了扬手里的灯盏。

这倒是我另一个疑问：“这七宝琉璃盏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战利品，家传的宝物。”

“无耻，这是我国佛门至宝，什么时候成你们的家传宝物了。”

八年神州浩劫，无数国宝散佚国外，想来这琉璃盏就是那时候被劫掠，辗转到了鬼冢四郎手中吧。

骷髅丛中传来鬼冢四郎得意的笑声：“哈哈，什么佛门正宗，什么茅山道术，在我的佛法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这句话的文理通顺异常，远远超出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中文水平，我真怀疑他是一早就背好了等着这时候用的。

我正待反唇相讥，鬼冢已经重新念动法咒，那些骷髅鬼兵又开始蠢蠢欲动。

猛听头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哼一声，道：“哼！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九）怒目金刚

我怎么也没想到树上会有人，闻言吓了一跳，司徒雪的的反应更是强烈，跳着脚往头上看去。

浓密的树荫中，站着一个身量颇高的蒙面僧人，月白的僧袍一尘不染，面朝群山背负明月，周身上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芒，恍若神仙中人。

也不见他怎么动作，身形一晃，便来到法阵当中。没等鬼冢开口，撮指如刀，向鬼冢双眼刺去，鬼冢下意识的一挡，不料却是虚招，白衣僧人的手指轻轻一划鬼冢的脉门，鬼冢拿捏不住，手中七宝琉璃盏掉落，没等掉在地上，已被白衣僧人一把抄在手中，冷笑道：“尔等鬼域怎知此宝妙处，贫僧让你看看什么是佛门至宝。”

鬼冢本来也是武学高手，却被这白衣僧人的出尘气势所夺，一时不察，失手丢了琉璃盏。此刻气得暴跳如雷，却不敢冒进，因为他也看到那琉璃盏在白衣僧人手中，竟然与在他手中时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只见一朵硕大的七色莲花从琉璃盏内升起，宝相庄严，让人不敢逼视，接着一团明亮清澈青色华光从莲花中射出，直冲牛斗，天地间的阴霾一扫而空，月光陡然而下，一派光华笼罩下，分不清是月色还是那灯光。只见青光照耀处，如一抹清泉般流过在场每个人的眼底，令人神智一清，那些骷髅鬼兵却似十分惧怕，纷纷退避，最后被逼得在公墓当中聚成一团，不敢轻动。

我看着这景象，说不出话来，眼角望见司徒雪，只见她死死盯着那白衣僧人，却好像在辨认着什么一般。

鬼冢嘶声道：“你是谁？”

白衣僧人摇头笑道：“贫僧是谁你不必管，这琉璃盏却是要收回来了。”

“这不公平！”鬼冢喊道：“你们地人多！”

“喂，你要不要脸！”我忍不住道：“刚才你那边几百号围着我们两个人，还好意思讲公平？！”

白衣僧人回过头来，一双柔和目光扫过，我只觉一阵说不出的暖意，虽然他蒙着面，却仿佛也能感觉到无所不在的慈悲。

白衣僧人又看了司徒雪好一会，然后将琉璃盏递给我，转身对鬼冢道：“你这不过是以魂驭物之法，没什么希奇，你能驭死而不能驭生，比起贫僧的九弟言晨来，还差得远呢。”

我闻言一震，什么？！那个江西赶尸人言晨，竟然是他的九弟？

如此佛法高妙落落出尘的人物，居然和那个使用赶尸邪法的言晨称兄道弟？

不过他倒是没有吹牛，言晨当时以生魂控制王医生的身体，那份本事确实比这个鬼冢四郎强多了。

只听白衣僧人接着道：“贫僧当年也跟我那九弟切磋过几手，他那门功夫虽非正道，却也玄妙非常，贫僧今日就以九弟的功夫佐以金刚菩提心法，领教一下你东瀛佛法的精妙。”说完双手交叉，默念几声罪过罪过，猛地横眉立目，大喝道：“尔时金刚手，菩萨摩诃萨；三金刚三昧，真实智所生；诸欲作法者，当诣旷野中；如日照虚空，身紫金色相；量广百由旬，金刚光炽盛；三金刚不坏，三金刚所生；成就此法者，得安怛陀那！”

念得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随着最后一声大喝，我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他的身形不住在膨胀扩大，仿佛他已经由方才那个慈眉善目的和蔼僧人，陡然化身为大威大德的怒目金刚！

怒目金刚，六臂六手，各执宝器，有幡有伞，有剑有印，周身金光环绕，法相庄严。

蓦地金光华散去，只见白衣僧人双手交叉，拍在地上，砰的一声，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阵剧烈的摇动传来，几乎令人站立不稳。

地面出现一个一丈多宽的裂痕来，深不见底。

白衣僧人敛手扬眉，一切回复如常，依旧是那个慈眉善目的僧人。

仔细看时，地面上又仿佛没什么变化，平平整整的，刚才那个巨大的缝隙好像是我的幻觉一般，正在纳闷，猛然间十几具骷髅从地里飞跃而出。

可眼前的地面分明完好如初，为何这些骷髅就好像打开了一扇地狱之门般不受阻碍，这是什么法术？难道竟然是在虚空幽冥之中开辟了一条通路，引这些骷髅到地面来！这法术比起鬼冢从地下硬拉出尸骨来，可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与鬼冢所唤的那些骷髅兵的刺刀步枪不同，这十几具骷髅个个手持宽背大砍刀，破土而出后也不像那群鬼子兵一样茫然毫无生气，四顾之下，仿佛已有知觉，提刀直奔那聚成一团的骷髅而去，威猛无俦。

这十几具骷髅虎入羊群一般杀入骷髅兵阵，刀刀入骨，气势夺人！

那上百骷髅仿佛十分畏惧后来这十几位朋友，虽然人数大大占优，也不敢迎着锋芒，只顾四下逃窜。鬼冢在一旁不住的大声诵念法咒，那些骷髅兵根本不听使唤，开始还敢抵挡几下，后来干脆放弃，渐渐由一场敌众我寡的不公平战役，变成一场屠杀，那群骷髅鬼兵竟然没经过什么激烈的抵抗，不消片刻，已被后来这十几具骷髅全部斩翻在地，尸骨乱横。

斩罢敌人，这十几具骷髅也不停留，如有指令般纷纷跃回那个眼睛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的缝隙当中。

我这才猛地想起，他们的刀都是一色的宽背砍山刀，这是抗战时期八路军特有的武器。

“阿弥陀佛。”白衣僧人向那坑中打了个揖：“贫僧惊扰了诸位，罪过罪过。”

接着转向鬼冢：“你还有什么话说？”

鬼冢已然骇得说不出话来，汗水顺着额头滴答而下，瞪着眼睛望着白衣僧人：“这是，这是……”

“这些人是谁你难道不知道么？”白衣僧人正色道：“本来不该打扰他们长眠，不过既然你唤出当日那些日军，贫僧便请出几位当日的八路军与他们一战，让你知道什么叫大义所在，事不可为！”

鬼冢猛地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白衣僧人高颂佛号，一团柔和的光芒从他双掌中升起，他双袖一抚，那些乱横在地的尸骨如同被扫把扫着一般，开始哗啦啦的聚集，最后也埋入那缝隙之中。

一阵风吹过，凉爽非常。

山中间或有几声虫鸟之声传来。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仿佛方才那些骷髅根本就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鬼冢半晌不说话，忽然一张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看着他还怪可怜的，我忍不住说：“前辈，这鬼冢四郎是想要把他先人的遗魂带回本国，固然有不对之处，也姑念他一片孝心吧。”

白衣僧人缓缓摇头，道：“你错了。你可知道，传闻这公墓之下，藏着当年鬼冢纵队所掠夺的宝藏。”

（十）红尘

我靠，这该死的鬼子，把我仅有的这丁点同情心也糟践了，方才我两个已经命在旦夕了，他居然还不肯说实话。

鬼冢涩声道：“你怎么知道？”

白衣僧人没有回答，仰天叹道：“方才你是想唤出那些日军的魂魄来探知宝藏的所在吧，结果被这两位小友撞破，竟起害人之心，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怕你要失望了。十年前贫僧和此地一位故交就曾联手展开地视之术，将这山方圆数里都勘察一遍，所见之处只有粼粼白骨的斑驳的刀枪，所谓宝藏或是讹传，又或者是被当年的大爆炸烧毁殆尽了。”他顿了顿，声音转厉：“即使真有那一批宝藏，也是当年日寇掠夺而来，是我国人血汗之财，你又有什么资格挖掘带走！”

鬼冢闻言，先是面色惨白的如死人一般，等听到后半句，竟不由面上微红。我看在眼里，心想这鬼子还知道羞愧，倒也非是无可救药。

鬼冢呆坐在当场，嗫喏了半晌，叹了口气道：“原来空欢喜一场。”转向我和司徒雪：“对不起两位施主地，贫僧地财迷心窍，罪过罪过。”

他这么一说我倒有点不好意思，摆手说：“无妨，反正也没伤着我，是吧？”我一捅司徒雪，她“啊”的一声，跟着点头。

奇怪，自从这白衣僧人出现，她就开始魂不守舍的样子。

“贫僧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我爷爷的魂魄带回去让他安息？”鬼冢站起身来，向我们合十道。

没等白衣僧人答话，我大声道：“这不可能。你走吧！”

白衣僧人回头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大声道：“根据灵管会最新颁发的《关于确定我国境内他国魂魄管辖权的通知》的规定，他国魂魄属地管辖原则已经确立，既然魂魄在中国境内，中国的阴阳师就有权管理。(奇书网-Www.qinkan.net)”这么饶嘴的话，我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明白，但接下来的话他一定明白：“更何况，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任何人都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鬼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白衣僧人则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鬼冢沉默了一会，走到白衣僧人跟前，合十道：“临走之前，请让贫僧知道师兄的法号。”说着躬身施礼，白衣僧人连忙弯腰还礼。

蓦地寒光一闪，鬼冢顺势从绑腿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白衣僧人的胸膛直刺过来。

啊！

我和司徒雪同时失声惊呼，却已来不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白衣僧人恍如未觉，犹在弯下要去，这不正应上鬼冢的匕首么！

我几乎要闭上眼不忍见这惨剧的发生，猛听砰的一声，鬼冢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接着是一声惨叫，不知为何，地上居然还残留着一把方才那群骷髅鬼兵的断刃，斜插在地上，露出半截锋芒，鬼冢的身子正巧落在上边，穿胸而过，他挣扎几下，就不再动弹，眼见是活不成了。

“阿弥陀佛，数十年修行，竟然还抵不过一刹贪欲、一时嗔怒么，唉，我饶你，天不饶你，罪过罪过。”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贫僧法号红尘，你且记好了吧。”白衣僧人缓缓除下面巾，露出一张俊俏的面孔来，鼻如悬胆，唇红齿白，而且，赫然只有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双掌合十，闭目诵经。

这和尚也太帅了吧，如果不是一个醒目的光头，只怕我会以为是哪个偶像级明星呢。

猛听司徒雪一声尖叫，纵身扑入他的怀中！

哎，哎，我说，这又唱的哪一出啊，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泛酸……

（十一）重逢

司徒雪开心的扑入他怀中，竟然激动的哭起来。

这和尚居然也不反对，反而缓缓的抚摸她的头顶道：“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司徒雪哽咽了半晌，才开口道：“师叔，我和师傅都想死你了，这么多年你去哪了啊？”说着用力的在他月白色的僧袍上擦了下鼻涕眼泪。

汗，小小的BS一下我自己，原来是她师叔，也就是烈火大师的师弟了。可是他也太年轻了吧，看年纪比我大不了个七八岁的样子，居然有这么高的辈分，真是难以置信。

和尚哭笑不得，拍拍她的头柔声道：“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啊，让你的朋友笑话哦。”

司徒雪这时才想起我还在旁边，脸色飞红，朝我遥遥的一个爆栗：“小道士，还不来见过我师叔红尘大师！”

红尘，这名字用在一个出家人身上，反倒有一种四大皆空的出尘意味，当真深合眼前这位高僧的不凡姿态。

我连忙过去施礼：“晚辈见过大师。”

红尘点头微笑：“这位就是李道友的公子吧，果然龙虎之资。”

我脸上一红，方才不虞有人在场，我毫无章法抡刀胡乱砍杀的样子，像疯犬还差不多，什么龙虎之资啊。

倒是很奇怪，怎么这些人都能一眼瞧出我来历呢，钟离巺也是，这位红尘大师也是。

司徒雪撒娇样的靠在红尘的怀中，对我说：“你别看我师叔年纪不大，可是佛门上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年轻高手呢，他自幼就长在无量寺中，十一岁佛法大成，名扬天下，那时候我还才刚学说话呢，师叔最好了，总是哄我玩。”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师叔，这十多年你去哪了啊，留书一封就再无音信了，害我和师傅一直担心着。

红尘笑而不答，转问道：“师兄好么？他的腿伤可好了？”

“好啦好啦，早就好啦，三年前我到哀牢山给他老人家找到了扶风草，他现在已经行动自如啦。”司徒雪雀跃的说。

她本来就是个活泼的女孩子，现在一遇到多年不见的师叔，更是撒开欢了，搂着红尘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趁她好不容易歇会的当口，红尘开口对我说道：“李施主，方才我见你运刀，似乎不甚得法。”

我惭愧的说：“我从没学过武功，所以也不大会用刀。”

红尘笑道：“不是武功的问题，而是方法的问题，方法得当的话，即使不会武功，一样威力十足。惯常运刀使力，讲究留有余力，以备不时之变，也易于变招，偏偏你这把刀杀气惊人，倘若留有余力，反与刀性相悖，不能发挥它的最大威力，所以你用刀之时，当运起全身念力，有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魄，不留丝毫余力，这样才能置诸死地而后生，将此刀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方才我已经被百鬼的威力所震惊，哪知道这竟然还不是他的极致，听完红尘的话，不由的跃跃欲试。当下抽刀站在公墓当中，心中默想着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狂喝一声，用力劈出……

毫无出奇之处。

我又默想诸位先贤，王二小、董存瑞、方志敏……，一刀劈出，还是平平无奇。

司徒雪捧腹大笑道：“这跟刚才有什么分别么？小道士，你行不行啊！”

晕，是不是我方法不对？怎么总觉得好像调动不起来那种一往无回的气势呢。

等等，让我想想，我猛地回想起当日在叶小宁病房初见百鬼的情形，当下依样画葫芦，手握刀柄，紧闭双目，将念力注入刀身，脑海中蓦地又浮现出两军战场的杀伐景象，一片血海沙场中，“凉国公蓝”的大旗迎风飞舞，我恍然身处万马军中，无数兵刃呼啸着像我身上砍来，我大喊一声，不再有丝毫顾及，无生无死，一往无前的劈出一刀！

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睁眼一看，眼前赫然被劈出一条长沟来，十几块石碑被刀气劈得粉碎。

由于受不了巨大的反噬之力，握刀的双手竟然在轻轻的颤抖！

接着，竟然在深夜里，本来静谧的夜空中，传来隐隐的哭声，低沉而哀伤，绵绵不绝。

这哭声，我在啮魂珠出世的时候也曾听过的。

这一刀，难道竟然鬼神皆惊？！

我惊呆了。

司徒雪也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红尘不住的低诵佛号。

“这，这，这是我刚才劈的？！”真是难以置信，我的这一刀竟然有如此的威力。

“阿弥陀佛，贫僧果然没有看错人。若非我运力挡了一下，只怕此地已经面目全非了。好厉害。”他叹了口气接道：“只是此刀杀性太重，一刀劈出，三界振动，竟引得千鬼夜哭，万魂悲泣，害得贫僧也不知道如此指点你是对是错了，唉，只希望李施主秉一颗济世之心，切莫误入歧途，需知一念错，便是百行皆非，切记切记啊。”

我连忙点头答应，对着那一堆石碑连连告罪，又朝四方不住拱手。

司徒雪凑过来：“小道士，真有你的啊，再来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找一块空旷的所在，连试了几下，却再也不得要领了。

收到入鞘后，那隐隐的哭声才渐渐止住。

红尘道：“这也是机缘所在，急躁不得的。”

司徒雪却又转去磨她师叔：“师叔，你看小道士这么厉害，你也得教我两手才行。”

红尘呵呵一笑，把七宝琉璃盏递给她：“此物原是我佛门至宝，与你也算是份机缘，就送与你吧。”

司徒雪连忙接过，笑得合不拢嘴。

“此宝深合佛门要旨，无定相无定法，其技法威力也都各随机缘，这就是所以那位日本师兄盏放邪光的缘故。”红尘嘱咐道：“你要好生留着，将来自会有一番用出。”

这时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前辈，言晨……”

“阿弥陀佛”红尘低首合十：“九弟求仁得仁，这一切都是定数。”

我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受这位高僧的感染还是什么其他缘故，长久以来对言晨的恶感忽然消失了，感觉再分不清所谓善恶正邪。

言晨固然恶贯满盈，可是却也不惜为达成目的牺牲性命，是什么让他如此执着；眼前这位红尘和尚与言晨称兄道弟，却是佛法精湛、慈悲普度的高僧；而山上那位钟老爷子，虽然我还不知道他收集虚魂干什么，但可以肯定与一份浓的化不开的爱恋密切相关，连秦广王尚且网开一面，又有谁忍心苛责，谁又有资格评论……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却听司徒雪插嘴道：“师叔，那个言晨不是好人呢？怎么是你九弟啊？那他不也成了我师叔了？我可不要！”

红尘抬首看看天色，爱怜的摸摸司徒雪的头，又看看我，高诵佛号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们谨记今后行事一切当凭本衷，莫使初心染尘。贫僧与故人有约，就此别过了。他年相见或者是敌非友，好自为之！”

司徒雪大喊：“师叔，留个手机号啊，不然怎么找你？！”

“手机么？却是没有，贫僧早年行走江湖时用过传呼机？还是汉显的。”

“台都停了啊！”

猛然间只听一声洒然长笑，红尘人已在数十米之外了，再一晃，便不见了身影。

司徒雪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噘起了嘴。

我看那方向却是往山上去的：“难不成他约的故人是钟离巺？”

司徒雪大喜：“那还不快走！”

不是吧，才下来，又要爬上去？！

外国友人在西山公墓离奇死亡这种事情，明天一定会上头版的，马志又有得忙活了，不过这次我可帮不上他什么忙。

唉，上山吧

天知道，我这辈子也没爬过这么多山，后半程几乎是被司徒雪拖上来的。

我一屁股坐在道观门槛上，死活也挪不动步了，司徒雪硬把我拽进院子。

刚来到门前，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十二）故人

清风明月，小几香茶。

两人在院中借一弯月色，老友般对坐品茗，说不出的悠闲惬意，一个月白僧袍，形容潇洒，一个灰色道袍，须发皆白，正是红尘与钟离巺。

钟离巺见我们上来，招手道：“此番辛苦你们了，过来喝茶。”

司徒雪哼的一声，不理他，迳自走到红尘旁边坐下，我坐到钟离巺旁边。

红尘讶道：“道兄与雪儿和李师侄竟是旧识么？”

“呵呵，”钟离巺笑道：“山腰那段公案就是我交代两位贤侄去了结的，只没想到那邪徒倒真有些本领，若非你出手，不免有个闪失，只怕我将来无颜去见烈火师兄和李道友了。”

“贫僧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说到底还是两位的机缘啊。”转头看看司徒雪噘嘴坐在一旁，笑道：“雪儿，怎么这么大气啊。”

司徒雪怒道：“还不是这个老道士，自己干尽坏事，又差点害死我和李克。师叔你别理他，他不是好人。”

钟离巺哈哈大笑：“小姑娘恩怨分明气魄不凡，烈火师兄果然有眼力。”

红尘点头道：“我这师侄资质非凡，就是脾气大了点，以后还请钟道兄多多指点才是。”

摆明了不向着司徒雪，气得她鼓气坐在一边不说话。

钟离巺举起茶杯，叹，道：“十年生死两茫茫，如今我已垂垂老矣，红尘你也不再是当日的青春少年了。看到这些后辈，当真是百感交集呵。”

我很奇怪，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对红尘说的更多些，以钟离巺的性格，原是不该说出这番话的，因为我知道他这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光阴，全都消磨在对霓裳的思念当中，尘世间的胜负争雄乃至天下兴亡，他也不曾放在眼中，又怎会有这番感慨呢。

红尘叹道：“自十年前离开无量寺后，贫僧便未曾后悔过，这十年来我走遍天下，为的是寻一样可以不用打扰道兄的法子，”他顿了顿，摇头道：“可惜我终究还是来了。”

钟离巺呵呵笑道：“十年未见的故交，此番忽然来访，想来也不只是叙旧这么简单吧。”

红尘微微一笑，轻品了一口茶，道：“惭愧，贫僧这番来自然还是旧话重提了。”

钟离巺面色一整：“十年前我早已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此物断不可相与。”

红尘叹道：“贫僧也不愿强人所难，只是大限将至，实在是无可奈何。唉，若非那人先有诺于阎君，只怕早已经捣碎风火谷，将霓裳姑娘放出与道兄交换了。”

闻听“那人”二字，钟离巺也不免神色一动，接着摇头苦笑道：“拿霓裳来交换么……”接着正色道：”什么大限将至，不过是扑风捉影罢了，生死无常，富贵冷灰，一切尽是机缘，你们又何苦太过执迷。”

“一切无常，诸法随缘。”红尘道：“这道理我原是懂的，可是后来发现自己其实不懂了。”接着话锋一转：“你可知那人本是身负沉疴的？”

“自然知晓。”

“他的沉疴原非你不能治的，可是十年前他不曾问你讨一粒籽，十年后的今日，也不曾问你商讨一瓣，只因为，他与贫僧一般，都十分敬仰道兄的行止，绝不想因个人得失搅扰道兄，唉，设非此事委实关系重大，贫僧也不会厚颜叨扰多次了。”

什么一籽一瓣的，买花啊，这话听着十分奇怪，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连司徒雪也忘了赌气，瞪着眼睛等着听下文。

钟离巺抬首望月，不语。

红尘叹道：“十三年前九幽山援手之德，贫僧不敢片刻或忘，后更得道兄诸多教益，令我受益良多。你我本来年岁相差甚远，更蒙道兄不弃，结为忘年，这份情谊自不必说。本来这番不该贫僧前来，可是以你我的交情，倘换了旁人来打扰，反显得贫僧落俗了，还请道兄体谅。”

钟离巺摆手道：“我终究是天师钟家的血脉，你我道不同而已，无论结果如何，无伤交情。不过恕我直言，这十年间贫道的天师道法已然大成，只怕你又要空手而归了。”

不知怎么，这架势忽然让我想起刘正风和曲阳来着，心中隐隐有不像的预感。这两位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吧，到底什么东西值得孤高如红尘也要来索要，索要不成竟似要明抢了？钟离巺痴情至此，世上种种对他早已毫无意义，还有什么是他对红尘这样的老朋友也无法割舍的呢？

红尘默然那片刻，决然道：“聒噪已久，倒显得贫僧落俗套了。呵呵，贫僧亦自知难以匹敌道兄的精妙道法，无奈此次事情紧迫，不容有失，贫僧也是志在必得，所以不得不从那人处借了一样东西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盒子来。

钟离巺面色一变，雪白的须发尽皆飘动。

（十三）将星七杀

那小盒子大概巴掌大，除了表面上似有金光流动外，并无其他特异。看样子 应该是纯金的吧，不过想来红尘这种世外高僧不至于特意带个金盒子来炫耀吧。

钟离巺却面色一变：“想不到竟然连它也给你借来了。”

眼见两人就要动手，我和司徒雪已经知机的闪在一旁，司徒雪忍不住问道：“师叔，这是什么法宝啊？”

红尘似未听见，把盒子托在掌上，叹道：“若非不得以，我绝不会想用此物。”

钟离巺代他答道：“这里边是‘星魂’。”

红尘长叹一声，打开盖子，蓦地寒光四射，一道华光直冲天际，照得周围如白昼一般，令人不敢逼视。

更觉星移斗转，月暗云腾，天地忽然间笼罩在一片寂寥萧瑟之气当中，仿佛一下子从炎炎的夏夜，幻为肃杀的秋日，众人尽皆笼罩在一片蒙蒙的寒光当中，说不出的清冷。

等眼睛慢慢适应了，我终于看清，那盒子当中是一团笼在淡淡烟雾中的流体，像个小球一样，内里神光湛然，表面上晶莹流动，竟然是在不住的盘旋。

红尘低沉的声音传来，道：“不错，这是星之魂，将星七杀的魂。”

星魂？

难道人心有灵，星亦有魂么？

眼前这一颗，竟然是刚勇无匹，肃杀天地的七杀星魂。

司徒雪闻言未觉怎样，倒是我惊讶的几乎脱口喊出来。要知道四柱命相紫微斗数本来就是我们道家的专业范畴，所以红尘一提及我便反应过来。

周天无数星斗如海，其中以北斗为尊，南斗次之。所谓“紫微斗数”，按照阴阳师教材上的说法就是将人出生的年月日时按照特定的方法换算为以紫微星为首的南北二斗星辰排布来推算人一生吉凶祸福命运气数的一种术数。要知人皆有其先天命格，乃先天魂所居之所，与星曜斗数息息相关。紫薇一百零八星中，有十四颗主星，即紫微、天机、太阳、武曲、天同、廉贞、天府、太阴、贪狼、巨门、天相、天梁、七杀、破军。

其中以七杀、破军、贪狼这三颗星曜永远在三方会合，在整个星曜组合里，乃是变化的枢纽。

七杀星主孤克刑杀、多司权柄生死，主肃杀，乃杀伐决断的大将之格，古来无数名将都是此格命相。

倘若七杀星入命宫，佐以贪狼、破军，更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时，就是所谓的“杀、破、狼”格局，当然，这些已经不是现在要讨论的范围了。

我不解的是，从来只听说紫微斗数北斗南斗这些，而星魂之说却闻所未闻，难道红尘和钟离巺口中的“那人”竟然是天上星君转世不成，否则何以会有七杀星之魂？

不过此情此景也容不得我细问了，红尘亮出七杀星魂之后，钟离巺也严阵以待。

只听红尘道：“钟道兄，此事当真再无商量？只怕这七杀星动，今日便不得善了了。”

钟离巺却被激起满腔豪情，长笑道：“钟某不才，也忝居天师一脉，二十年来曾与七杀星魂大小三战，至今记忆犹新，今日重见将军法宝，光彩更胜从前，怎不叫钟某手痒。”

将军？钟离巺指的应该就是“那人”吧，到底是谁呢？

红尘点头道：“十年前道兄的天师道法已然稳胜贫僧的六祖真言，十年清修之后，想来更胜从前，贫僧自问无颜再献丑，不过这十年来贫僧亦对修罗战法略有心得，今日便斗胆以修罗七杀领教道兄的天师道法了。”

钟离巺大笑道：“痛快！”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柄长约一尺长的物件，似骨头刻成，放在小几上，道：“这便是惊神鼓的鼓槌，这本是我对钟家的最后一项承诺，不过今日你若胜了我，此物尽可带走。”

惊神鼓的鼓槌？

原来红尘和那人费尽心血想要得到的是天师秘藏惊神鼓的鼓槌！

钟离巺转向我们道：“你们好生观瞧，这一战对你们大有裨益。”

红尘也道：“你们且退开些，无论出现什么变故都不要插手，切记切记。”说完将那金盒一抛，星魂滴溜溜的浮在半空，接着他双掌错开，左手平端在胸前掌心向上，右手中指微屈，与拇指捏在一起，口中念道：“若世间有罪孽，愿尽归吾一身；如生灵有悲苦，但仅落吾一人。杀戮满地如何？血海滔天如何？若得佛国降临，吾即堕六道之底亦欢笑以对。”

他所诵的，是阿修罗王舍身咒。

（十四）修罗道

佛为天人说四念处，阿修罗说五念

佛说三十七道品，阿修罗说三十八道品

佛于灵山，说饿虎食羊事。

问：“汝等在场，如何自处？”

乾达婆答：“孤弱者岂能不救？”

佛问：“虎不食肉则死，其当死？”

迦楼罗曰：“弱肉强食，此乃天道。”

龙族昔日被迦楼罗为食，驳曰：“羊生天地，即为虎食焉？”

再问：“汝等在场，何如？”

帝性慈，曰：“吾当舍身饲虎。”

佛笑，摇头：“汝身对凡间万物譬如无物，饲之何用？”

帝对曰：“降生为人，以身饲虎。”

夜叉慎细，闻言反驳：“虎食人肉而知味，天下苍生有难。”

众神沉寂。

佛问修罗：“汝当如何？”

修罗王笑，不答。

佛叹曰：“修罗王降，大千世界皆因汝沉沦为狱，无上佛国也因汝而降临尘世。”

众神茫然，修罗王飘然而去。

若世间有罪孽，愿尽归吾一身；如生灵有悲苦，但仅落吾一人。杀戮满地如何？血海滔天如何？若得佛国降临，吾即堕六道之底亦欢笑以对。

随着一遍遍的咒语，红尘周身都被华光所包围。

修罗本是六道中最为悲苦的一种，背负着宿命的罪孽，永堕在轮回之中。现在红尘口诵阿修罗王舍身咒，充满着被世人误解的悲伤，也凛然充盈着一往无回舍生取义的大无畏勇气，怎不叫人肃然起敬。

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让他甚至还有言晨，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将军”，让他们如此执着，不惜好友反目，以死相博的，到底是什么事。

蓦地一声惊雷似的巨响，红尘已然消失，半空中赫然出现一尊三头六手的佛身来，华光四射，上有香云环绕的迦蓝华盖，足踏七色祥云，面目狰狞，怒目圆睁，法相庄严。

这就是修罗战法的极致么？这光景可比方才半山腰时候初现端倪的金刚法身厉害了不知道多少倍。

蓦地只听那修罗法身大喝一声，手持巨大的降魔杵，朝钟离巺当头打来，一时风沙大作。我和司徒雪身在十几米外，也觉得罡风袭体，站立不住。

身在战局的钟离巺白发飘扬，衣襟飞舞，却恍若未见。

我不禁为他捏一把汗，红尘这一击之威，当真惊世骇俗，钟离巺怎么还敢如此托大？

降魔杵已经临近钟离巺脑门，他竟然仿佛毫无所觉，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我差点要闭上眼不忍观看，却只见降魔杵穿过降魔杵的身体，重重击在地上，地面上却丝毫未见什么痕迹，这一杵举重若轻，不及旁物，真是佛门至法。

而钟离巺竟然在那一杵之后，四分五裂的飘散开来，化做几片碎裂的符咒，落在地上。

这就是天师替身符么！方才好像丝毫不见钟离巺的动作，他却已经施法了，道家玄妙，真是不可方物！

只听一声长笑，钟离巺的身影出在半空出现，宽衣大袖，白发飘飞，潇洒非常，他双手结印，口中念道：“临兵斗者， 皆数组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

他所念的乃是东晋道家老祖葛洪的「抱朴子」内卷登涉篇中的一段，后来被密宗用为九字真言，不知道是笔误还是什么，到了密宗被写为“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算来倒还是道门的流芳呢。

这些无聊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刹那，战局已然有了变化。只见钟离巺接着双手一分，一把硕大的剑从他双手之间现出，光芒耀眼，上边布满道家符箓，钟离巺念动法诀，如臂使指般，巨剑直辟修罗法身。

（十五）奇变

这么惊世骇俗的打法，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司徒雪也和我一样，两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半空，生怕错过一点。

老实说，这一战已经彻底颠覆了我之前二十年所建立起来的道学观与佛学观，也从未想到法术可以达到如此神奇的地步，差点让我以为本书不是灵异小说，改成玄幻风格了。

战局的进展却不容我胡思乱想，也比我想像的快得多，只见降魔杵回招迎上，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降魔杵被巨剑势如破竹般斩为两段，修罗法身闪身后退。

这几下虽然声势惊人，却是兔起鹘落，干净利索，我也不知道红尘有否受伤，不过这一招上他是败了。

高手过招，胜负果然只在刹那毫厘之间。

修罗法身哈哈大笑，就那么随手抛掉半截降魔杵，没等落地，就化做一片虚空，原来都是念力所化。

接着猛一摇身，三头六首散去，化成一首双臂的常人形象，笑道：“贫僧的修罗战法果然还是不及道兄的天师剑，且看这一招！”说着探手抄起浮在半空的将星七杀之魂，握在手中一抖，蓦地一条七尺长的金枪就那么凭空出现。金刚怒目的脸上，忽然现出悲悯的神色。一张狰狞的面孔上，竟流露出这样慈悲的的神情，当真奇怪之极。

只听他长叹一声，前手握枪腰，后手提枪纂，口中长吟：“历劫之海，无漏之舟。佛问修罗，生死不休。”就那么双手提枪，老老实实毫无花哨的一枪刺出。

蓦地星沉月暗，风起云涌，天地为之色变！

那枪，来速极缓，却生出一种让人避无可避的感觉。

其中饱含着一往无前的气魄，又让人觉得有一点点伤心。

也许佛的慈悲，本就是种伤心吧。

钟离巺大喝一声，双手持剑，迎上枪尖。

迸出华光万丈！

两人都像拼尽全力一般，可是却毫无声息，两种兵器竟然静悄悄的胶着在一起，不发出半点声响。

蓦地华光散去，只见两人仍然在小几前对坐，仿佛从来就没有移动过。

红尘单手礼佛，另只手托着闪闪放光的七杀星魂，右襟上一片殷红，钟离巺手结法咒，胸前的衣衫也裂开，身上却没有伤处。

两人就这样闭目端坐，全力相持，一动也不动，仿佛如果没有人打扰，可以坐到地老天荒。

蓦地诡变突生！

一个黑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以快至几乎不容分辨的速度蹿到小几前，动作迅速非常，等我反应过来，大喊“是谁！”的时候已来不及，那黑影一抬手，寒光连闪，先后没入钟离巺和红尘的胸前，黑影仿佛十分忌惮这两人，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就那么抄起几上的鼓槌，一翻身，便消失在夜色当中。

师叔！！

前辈！！

我和司徒雪连忙扑过去，只见两人胸口分别插着一根七寸长的银针，在夜色下发着妖异的寒光，却不见鲜血流出。

钟离巺双手散开，天师剑凭空消失。

红尘的手无力的垂下，七杀星魂如流星般射入天际。

（十六）伤逝

我抱着钟离巺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双目紧闭，气若游丝，良久，胸膛不住的起伏，猛烈的咳嗽一阵，才开口道：“是清风。”

怎么会是他？清风就是方才引我们进来的小道童。

他微弱的道：“是有人扮成了清风。”

怎么会？有人扮成清风模样，居然连钟离巺这样的高手都不察么？ ［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Ｗw.QiＳuu.cＯm］

我伸手想帮他拔掉银针，钟离巺摇头道：“不要动，这是三更针。”

红尘在司徒雪的搀扶下，盘膝坐下，缓缓开口道：“不错，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不肯留人到五更’的三更针。”他说完这句话也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钟离巺叹道：“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不到我也走眼了，扮得如此天衣无缝，是东瀛的甲贺忍术吧。”

红尘闻言也叹道：“不错，也怪我二人一心拼斗，让他乘虚而入了。”

我无名火起，怒道：“钟前辈根本就是死在你的手上！如果不是你非要挑战，怎么会被人偷袭？！”看着气若游丝的钟离巺，我情绪十分失控。不知道为什么，打从一见面，我就对这个用情至深的前辈有着特别的好感。

我越说越激动：“还什么狗屁大限啊？你不是出家人么？不是四大皆空么？你还争什么？”

“你别说了，我师叔受伤了！”司徒雪怒视我一眼，接着习惯性的抬手想给我一个暴栗，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目光一寸不让的跟她对视：“你师叔是人？钟前辈就不是人么？本来在这儿隐居的好好的，你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司徒雪显然没料到我会握住她的手腕，头一次没有硬着头皮生受也没有丝毫闪躲她的暴栗，呆了一呆，眼中射出复杂的神色，用力抽回手腕，不再说话。

红尘一片茫然的道：“我竟然错了么？”

钟离巺叹道：“李克，这不是红尘的错。”

我发泄了一下，情绪平复过来，自己也感觉方才有些过头，对红尘说：“前辈，我是不懂佛法，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来弄什么鼓槌，但是我想所谓责任、所谓道义、所谓慈悲等等这些，说到底终归是种执迷吧，万物皆有其宿命，何不顺其自然呢？”

红尘闻言愣了愣，叹道：“当真是旁观者清，想不到贫僧数十年清修，自以为超然物外，终不免拘泥，自囿于牢竟不自知，可笑可笑。”

他长笑两声，完双手合十，脸色一片安详，像是十分欢喜一般。

半晌没有说话，司徒雪察觉有异，探手试了试鼻息，蓦地放声痛哭起来。

一代高僧，就那样溘然长逝。

死或生，终归是一场大梦，我们踯躅其中，不肯醒来。

我低声劝道：“看红尘前辈临死前的安祥表情，应该是已经得其所在了吧。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失散十余年的师叔才一见面就死于非命，也难怪司徒雪会伤心了。

司徒雪恍若未闻，哭了一会，揉揉眼睛，抬头狠狠的盯着我看了一眼，抱起红尘的尸身，头也不回的出了观门，就那么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有一些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抽去一般。

怀里的钟离巺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我赶忙把他扶好：“前辈，你感觉怎么样？”

钟离巺没回答我，思索了一会，缓缓道：“怎么会是东瀛忍者呢？可惜清风啊，此刻怕早已遭了毒手了。”

“可是我看那黑影方才离开的情形，用的分明是道家正宗心法。”我奇怪的道。

“哦？竟是这样么？”钟离巺沉思半晌，忽然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您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他叹了口气：“想不到我钟离巺一世豪杰，最后竟是如此的惨淡收场。唉，只可惜了红尘一向妙解佛法、超脱世情，唉，青年俊秀，没想到今番却死在我前面了。”

“前辈你会没事的。”

“这三更针是冥界凶器，专破道家罡气，此刻我心脉已断，回天乏术了。”他挣扎着抬手指了指后院：“你把我扶过去。”

我依言小心翼翼的扶他进后院，在一个角落里，用我的鬼眼看到一个小门，氤氤氲氲，似有似无。这是常人无法看到的，应该是上边被施了一些障眼的法术。

“就是这里，把我扶进门去。”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门没有锁，我推了一下，却没推动。

钟离巺微弱的念出一道口诀，让我再去推，门应手而开。

一阵透骨的寒意汹涌而出，让我不由打个冷战，仿佛从炎炎下日一下子来到冰天雪地当中。

定睛一看，门内是一处院落，触目一片茫茫洁白，院内赫然是满布白雪。

而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上，我看到一抹鲜红

赫然是一株，怒放的，桃花。

（十七）人面桃花

空荡荡的院落中，种着一棵大概一人来高的桃花，在冰天雪地之中怒放。

其实我也无法分辨眼前的到底是花还是什么，因为那只是形状上像花吧，而在那花枝之上，我隐隐看到一张脸，一张任何人看了都会呆住的脸。

朱唇微启，眼波流转……

乍一见这面孔，便和我心里的一个名字印合上了，是了，这样明澈流动的眼波，除了钟离巺口中的霓裳，还会是谁呢？

花上居然会有人脸，而且看样子，枝干上竟然也依稀有了人类的轮廓，这是什么？

钟离巺一见这花，脸上马上有了生气，竟然自己挣扎着蹒跚到花前，爱怜的抚摸花身，然后缓缓坐下，开口道：“你一定很奇怪，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点头，不错，方才一踏进来，我就觉得此地的念力场十分奇特，而且紊乱之极，无从把握。脚踏在雪地上，竟然是软绵绵的感觉，如在云端。

钟离巺笑道：“此地是我为炼取虚魂所构，地处三界缝隙之中，非常人力所能达。”言下颇有自得之意，自从他一见这花，整个人精神大振，仿佛没有受伤一般。

“前辈，这花？”

钟离巺靠在花身上：“你也看到了，这是霓裳。”

虽然我已经猜到，不过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十分震惊。

“霓裳前辈不是囚在风火谷么？”

“这一株，是人面桃花。”他仰头看看花，说不出的爱怜：“这二十年来，我数度想闯谷救人，终究不能得手，却被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这株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这名字倒是贴切得紧。

“人面桃花是三界灵物，我发现她的时候，才不多寸许长，这十年来我以虚魂为肥，佐以秘法，终于渐渐生出她的模样来。”他叹了口气，接道：“再过十年，花身成形，形状与真人无异，我便可以拿她去替换霓裳出来了。”

我抬头看看花上栩栩如生的脸，看来他所言不虚。

唉，他数度闯谷不成，最后竟然想出这么个偷梁换柱的办法来，也当真难为他了。

“人面桃花的传说我也是从一本古籍上知道的，本来不曾当真，没想到真的被我发现了。”只听钟离巺续道：“此事十分隐秘，甚至对秦广王，我也只是谎称用虚魂练法宝。十年啊，再有十年便可成形了……”他咳嗽了几声，叹道：“可惜我却没有时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呆呆的站在那。

他歇了一会，道：“你我一见便很投缘，本来该传授些秘法给你的，现在却不成了，只是还要拜托你一件事情。”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镯子来：“如果有机会见到霓裳，帮我交给她，告诉她，我从未怪她。”

我连忙接过，点头答应：“前辈放心，我一定交给她。”

他闻言面露喜色，面上忽然泛起一层光华来，竟然似回光返照的样子。

他语速加快起来：“此地为天师秘法所隐，原是三界的一处缝隙，你从那小门出去，待门一关，此处便再无法打开了，世人也就无法知道。”

“前辈！”我很想安慰他一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长笑一声，傲然道：“这才是我钟离巺的埋骨之所。”

接着他叹了口气，面色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刚才的笑声已经用尽他全部气力，缓缓道：“孩子，你去吧，让我自己静一会。”

我呆了呆，发现他仰头痴痴的看着花，不再望向我，只得安静的退出院落。刚一出门，啪的一声，门自己关上了。

鬼眼所及之处，渐渐变得混沌起来，最后变成一团似有似无的所在，看来他的埋身之所是很难被其他人发现了。

我转身离开，却听到里边传出低沉的声音：当时明月在，曾照采云归……

（十八）破茧

我走在下山的路上，忽然觉得这一夜间，过得像一年那样漫长。

此刻东方已露鱼肚微白，一抹霞光正要破云而出。

不出钟离巺所料，清风已经被杀了。明天够马志忙的了，一夜之间两起命案，还有另外两起他永远都比会知道的，唉，生命脆弱如斯。

那个黑影，很有可能是勾结鬼冢，由鬼冢引钟离巺出来，黑影再伺机暗算，没想到红尘出现，他就尾随红尘，伺机暗算两人了。

这个即精通东瀛忍法，又懂的道术的高手是谁呢？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着，可能是有心事吧，下山的路也不觉得远了，就这么心事重重的快走到山下了，忽然发现肩头上落着一片花瓣，让人心碎的红色。

是那株人面桃花么？

我把它收起来，夹进钱包里。

钟离巺与红尘，其实都是执着的，只不过所痴迷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如此的结果，对他们两个，也是种解脱吧。

司徒雪还在恼我么？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给她，发现她已经关机了。

忽然我心底一惊，她不会碰上那个黑影了吧，那岂不是很危险？

可是这茫茫黑夜里，让我如何去找？

啊，想起来了，我那可爱的引路蚕！

反正现在老谢也不再，不怕有人嘲笑我。也不知道它带我去了，能给我指个方向就知足了。

我脚踏七星步，双手交叉，念道：“在野为蛾，在天为星，煌煌业火，指路明灯，急急如律令。”

一团光芒从我指尖升起，却比上次大了很多，难道是我法力大进之故么？

那光芒竟然没有飘落地上，而是飘在半空，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硕大的茧。

不会吧，我用念力唤出来的生物，居然也有这种生理变化的？

接着只听几声一连串的清脆响动，一只小蛾破茧而出，周身金光灿灿，它飞到我面前，没等我看仔细，又扑闪着金色的翅膀倏的一下飞到我身后了，就那么在我周围上下翻飞，环绕个不停。

“你真的是我变出来的？”我有些怀疑。

它仿佛能听懂的样子，飞到我面前绕了个圈。

“真的是啊！”我开心得不得了，说老实话，换在以前我肯定不相信一个人的念力能达到如此玄妙的境地，不过自从看了钟离巺与红尘两位的法术，真是让我知道术法一门，修无止境，我之前所知，不过是一点皮毛罢了。

“你知道司徒雪吧？”

它又绕了一圈，表示赞同。

“哈，这么乖，该给你起个名字才好，叫什么？”我沉吟了一下：“你这么喜欢飞，就叫飞儿吧。”

小蛾仿佛十分高兴，飞起老高，在我上空盘旋着。

“飞儿，带我去找司徒雪吧！”

它转了几圈，却始终不离我左右，仿佛十分为难的样子。

难道是无法追踪司徒雪？

“对了，七宝琉璃盏。你去追七宝琉璃盏的念力吧。”

飞儿闻言一飞老高，往山下冲去。

“喂，你慢点啊！”

我赶忙连跑带颠的跟上去。跟着它跑了几百米，已经到了山下，只见它停在山脚的一块大石头前，就不再前进了，而是围着大石头绕圈。

我跑到大石头跟前，弯下腰来，气喘吁吁，好容易喘匀了气，才抬起头看那石头，未见什么特别，再仔细看时，赫然见上边插着一根银针，在晨光中并不明显，如果不是仔细看，还真就错过了。

最奇怪的是，这针竟然是倒插进石头里的，露出锋利的针尖在外边。

正是冥府邪兵——三更针。

怎么会这样？

我脑子里飞快的转过一个念头，难道是红尘？！

因为如果是那黑影发针，就不会倒着发了，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中了针，又把针倒逼出来，这样才会针尾向里，针尖朝外。

我试着想把针拔出来，却发现卡得死死的，根本不动分毫。

难道司徒雪抱着红尘的尸体下山时候，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么？

我慌了神，赶忙叫飞儿：“继续追。”

飞儿依言前进，我在后边气喘吁吁的跟着，转过一个路口，忽然见路旁有辆趴活儿的出租车，赶忙招手。

上车之后急不可待的告诉他：“追着前面的……”

忽然住口，想起只有我自己才能看见飞儿的，忙改口说：“一直朝前开！”

师傅朝左！

这边右拐！

调头！调头！

司机猛的一脚刹车：“你丫有病吧。”

看看飞儿就要消失在视线中，我忙不迭的道歉，咬牙给了一百大元下车。趁司机还没揍我，撒腿就去追飞儿。

拐过一个路口，看到小家伙停在一大丛花前。

我记挂着司徒雪的安危，飞扑过去，就开始在花丛中四下翻腾，却什么奇怪的事也没发现。

正要回头让飞儿接着找，发现它正停在一朵硕大的夜来香之上，贪婪的吸食着花粉。

我靠！

你带我午夜狂奔，就是来吸花粉啊！

以前你还是蚕的时候，虽然不怎么济事，总归还是任劳任怨的引路，怎么进化之后，人品还不如以前了？

（十九）灵管会的文书

我回到办公室时候，天已经大亮，老谢正翘着腿在看报纸。

见我回来很吃惊：“一晚上忙什么去了？风尘仆仆的，司徒呢？”

我晃了晃头，实在懒得说话，一脑袋扑到沙发上，蒙头大睡。

一直到傍晚才起来。

老谢居然还在看报纸，他也真够清闲。

我长话短说，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他喃喃的道：“竟然是钟离巺，还有红尘，这两个失踪多年的高手，居然都被你遇到。”他不可置信的说：“而且这两人居然都被暗算身亡了。”

“李克啊李克，”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我仔细看了又看：“该不会是你煞气太重，克死了这两位吧。”

“你这名字真要改改了。”

我平素很喜欢跟老谢斗嘴的，今天却懒得反唇相讥，忽然间觉得身边少了什么的感觉，干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报纸上大肆渲染西山血案，妙风观观主作为最大嫌疑人被通缉，他不仅有杀害员工清风的嫌疑，同时还涉嫌杀害前来旅游观光的日本友人，据有关专业人士分析，可能是见财起意，与员工清风一通谋害了日本友人鬼冢四郎，又因

打过几次电话给司徒雪，始终是关机状态。

她是H大中文系的学生，不过现在是暑假，想通过学校找她也只能等开学了。

8月份，其实本来应该是我最忙的时候，现在却闲得要命。

因为以往我都要准备9月初的注册阴阳师考试，现在当然不用考了。

也没什么案子来，我把我那台电脑从寝室搬到办公室，每天上上网，打打游戏，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平淡而寻常。

渐渐的仿佛司徒雪也淡出我的思绪了。

老谢有时候调侃说，失恋的状态都这样，半死不活的，当年他也有过。我追问他的感情经历，他却总也不肯说，

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失恋，综合以往十几次追MM未遂的经验来说，这次也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大醉酩酊，其实是最平静不过的一次感情经历了。

说起来一共和她认识也没多久，她蛮横不讲理而且爱冲动，动不动就暴力虐待我，显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更何况，我们之间只拉过一次手，好像从来就没有开始过嘛。

呵，就这样淡忘也许是好事吧。

日子就这么过去，平平无奇。

只是心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无法排遣。

直到有一天下午，老谢从灵管会开会回来，面色铁青。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来给我。

我莫名其妙的接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灵管会的大印。

奇怪，难道要嘉奖我么？

只见上边写着：

“兹考，李克同志思想上不追求进步，生活上堕落腐化，管委会认为该同志的思想品德和执业操守并不符合一名执业阴阳师的基本要求，更无法达到与时俱进、共建和谐灵异社会的伟大目标，决定吊销其职业资格，即日生效。

特此通知。”

我当时就懵了！

我靠，这哪跟哪啊！

我要申诉！

老丁叹气说：“我作为你的所领导已经申诉过了，灵管会说鉴于你在西山上的表现，有失一个执业阴阳师的操守，所以给你处分，吊销执照。”

我在西山上的表现？要说那天唯一有问题的，是我没有继续追究钟离巺收集虚魂的事，这样就算有失操守？！

妈的，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人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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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异教徒》结束，请关注下一卷《死亡IP》

第四卷 死亡IP

（一）无业阴阳师

妈的，我刚执业一个礼拜，就被吊销执照，这也是注册阴阳师史上绝无仅有的吧。

是谁在背后阴我呢？

是哪一个不忿我考核取得执业证的家伙？是司徒雪？还是偷袭两位前辈那个黑衣人？

这些问题想的我头疼不已。

斗过赶尸人、见识过七杀星魂和人面桃花，兜兜转转了个把月后，竟又回到起点，仍旧是少人问津的实习生。

然则不管是执业还是实习，饭总归要吃，日子终究要过。

老谢是依旧的无所事事，我跟着他又这样晃荡了近一个礼拜后，日子终于开始捉襟见肘。前番从王医生那个CASE里收的几千块禁不起坐吃山空，早就所剩无几。

老谢鼓励我道：“小李，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嘛，下个月就考试了，抓紧时间准备还来得及。”

我正在QQ上奋战四国军棋，闻言叹道：“一个多月哪来得及啊，听人家说都要复习大半年的。”

唉，我何尝不知道下个月就要考试，可是一个人一旦尝试过有更为简洁的方式达到目的之后，再让他重头来过，真是很困难。

“去报个辅导班啊，现在很多辅导班都挺火的。”老谢从报纸堆里顺手抽出一张：“这是灵管会门口派发的，你看啊，万鬼阴阳师考试机构，汇集业内名师、聚集各派高手，根据历年真题对注册阴阳师前沿考试信息精确把握，为学员提供高分技巧和应试方法，学员通过率高达30%！一期不过下期半价再学。”

“唉，骗人的吧。”

老谢指着上边几个颇为熟稔的名字说，“关键是前沿信息嘛，听说里边有几个教课的，都是前几年命题组的呢。”

看我不太感冒，他又翻出一张，念道：“这个更不得了，三教名师，汇集少林、武当、天师三教名师，多名泰斗级顾问，给你最权威最高质的应试指导，让你身在教外，也能享受名教弟子一样的教育水准。”他指着上边一个名字道：“你看这个，特聘少林无相大师为特别顾问——本年度阴阳师考试命题组长了尘僧人的授业恩师！”

“吹吧！”我笑道：“难道他们敢能漏题啊。”

“有啊，你看这儿写着，高仿真度复习题，去年过关学员亲身证明，与真题接近度达45%!”

“都是拿着招牌骗钱，我就不信不用背书就能过！”

老谢把报纸扔在一旁，深有同感的说：“唉，考生们都是病急乱投医吧。”

“要不你也买套仿真题模拟题啥的来做做？名门大派，不至于太骗人吧。”

“切，什么少林武当的，我还是茅山接班人呢。”我不屑一顾的道：“还仿真题，都是根据往年的题目硬扒下来的，我都能出。”

老谢忽然神色一动：“你说什么？”

“我说还不如我自己出呢。”我重复道。

“哈，没错，就是这个。”

“你也知道最近财政有点紧，”老谢隔个桌子探过来胖胖的大脑袋，我看到他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咱们出模拟题怎么样？”

（二）盗版

说干就干。

天下文章一大抄，何况是复习题。

老谢发动关系，打电话给他的几个晚辈，问问谁在最近几年内通过了职业考试的，把辅导书拿来“参考”一下。老谢负责摘抄整理，我拿到楼下复印社去打印，去年老谢曾经帮他们结果过一个小问题，打印得以八折优惠，复印社老板也算是我的棋友吧，常一起凑在联众上下四国军棋和围棋什么的。饶是如此，首印这一下子也把我们仅存的余款花掉了三分之二了。这下算是孤注一掷，如果不成，我们两个都要饿肚子了。

宣传很重要，我负责在网上有针对性的发布消息：“茅山派传人茅山灵异事务所主任，倾情推出2008模拟真题系列，并附赠史上最年轻执业阴阳师之考试秘籍，仅存一百套，数量不多，欲购从速。联系方式QQ：11167010，考友群：49769942。”

为了防止被灵管会查处一个扭曲宣传非法经营的罪名，可不敢留下电话地址之类的联系方式，幸亏有了QQ。

至于为什么说只有一百套，自然是扑捉考生们奇货可居的心态了。越少的东西，显得越珍贵不是。等到这拨卖出完了，可以出下一期精华本，精华本卖完了，可以出增补本……

功夫做足，考题也摞了大半桌子了，我两个闷在办公室开始焦急的等待。

等了足足一个下午，居然没有任何消息。

老谢拍拍他的秃脑子：“是不是宣传手段做得不好？”

“该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基本上几个门户网站我都去发贴了，天涯、猫扑也都没落下。”

“那就是宣传词的问题！”老谢断然道：“你想啊，人家有那么多少林武当的不去买，为什么非买你们茅山的？”

“唉，我还以为茅山派的名头多少值点银子呢。”

“要想卖出去，就得有点不同之处，你说呢？”

“主任，您的意思是？”

“两步，第一步，把价再提高两倍。”

这我能理解，现在很多人的消费理念就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那第二步呢？”

“宣传要上去，就说咱能整到真题！”老谢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看来是豁出去了。

“不是吧主任，搞不好将来都是同行，这么骗人，将来碰面了也不好看吧。”

“所以我不出面，由你负责，反正你现在不是执业阴阳师，不用怕灵管会。”老谢笑呵呵的说。

靠，我就知道！

说归说，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过出于长期考虑，未免影响口碑，我还是决定想办法弄点真题出来，哪怕只是出题意向什么的，一旦中了，一传十十传百，明年可就大发一笔了，嘿嘿，到时候还干什么阴阳师啊，转开辅导班了，嘿嘿，想起来就爽。

老谢看我自顾盘算着，茫然问道：“李克，你傻笑什么呢？”

“啊，我是想，咱们总得有点真东西不是，否则一锤子买卖，赚个几千块钱的，也没什么意思啊。”

“真东西？”老谢吃惊的道：“你还真想弄考题啊？根本不可能！”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我想到了柳丁，这个能知天下事的小家伙，还欠我个人情吧。

（三）柳丁

我在冷饮店的二楼坐下，让刘贵上了两杯可乐。

看看四下无人，我伸手到窗外抓过一把柳枝来，低声喊：“柳丁？”

“柳丁？！”

却只听对面吱吱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细手长脚青面长耳的小家伙已经已经坐在对面沙发椅上，大口的吸着可乐，正是柳丁。

十几天不见，他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也不再是青糁糁的病鬼模样，比原来绿了不少，可见修养的不错。绷带也都拆掉了，神气活现的坐在那里，大眼睛瞪着我，神情奇怪的很。

被他看得我有点不自在：“小鬼，看什么啊你？”

“厉害厉害啊，”他喝了一大口可乐，咂吧咂吧嘴说。

“喂，说什么呢？”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他接着又叹了口气：“你好像还不知道西山那场事件的影响有多大吧？”

“啊？能有多大影响？”

“别的不提，单那个死了的日本鬼子，灵管会就和日本方面交涉了好一阵子，现在还没定论呢。”

“他是咎由自取，有什么好交涉的？”

“唉，咱们国家灵管会也得注意一下国际影响啊。”

我气不打一处来：“他们的国际影响关我P事，我已经不归他们管了。”

“那你不是专程来请我喝可乐的吧。”柳丁笑嘻嘻的问。

“本来是想来告诉你，叶小宁的事情我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不过看你的样子，明显也不需要我通报了，你真是神通广大啊。”

柳丁傲然道：“那是当然，天地间事还没什么能瞒过我们的。”

“那我有点小忙，你愿意帮么？”我切入正题

“什么事啊？”他盯着我，很敏感。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问你点消息，在你柳丁来说还不是举‘耳’之劳。”

他笑嘻嘻的说：“说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嘿嘿，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果然人鬼精怪没什么区别，都吃这一套。

“下个月就要举办执业阴阳师考试了，你知道的。”

“恩，知道。”

“那个”，我凑过去，低声说：“你能不能透漏点什么消息出来？”

“啥？！”柳丁把刚喝下去的一口可乐全喷了出来，幸亏我躲得及时，不然全喷我脸上了。

他咳嗽几声，喘过气来：“你开什么玩笑？”

“就是透露点消息，又没让你去偷题！至于的么？”

“不行不行，唉，灵管会命题组那些都是什么人啊？个个都法力无边，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把消息泄露出去，非把我连根拔了，你别害我了。”柳丁苦着脸，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得。

“咳，”我靠在 椅背上，好整以暇的说：“唉，不记得谁说过做人要讲义气，还说什么恩怨分明是你的风格啊。”

“你？！”柳丁被我挤兑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欠我个人情啊？现在要你还喽。”

他面色不住变化，显是在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趁热打铁：“又不要你告诉我很多，你只要透露一下最后一场实战考试的内容就行了。”

“你确定想知道？” 看样子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恩，我重重的点头。

“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就告诉你吧。”他沉默了半晌，咬咬牙，决然道。

唉，那样子倒叫我有些不忍了。

他用细长的手指蘸了一下可乐，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

我一看，写的是“僵尸”。

“是考镇尸之法么？”我低声问。

柳丁点点头。

“谢啦！”我十分高兴，有了这个，我的考试题就有卖点了。

柳丁重重的叹了口气，我以为他是在为漏题的事情忧虑，歉意的说：“对不起啊柳丁，我也不是想逼你的，实在是最近穷得厉害啊。”

他摇头苦笑：“漏题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被长辈们骂一顿罢。我只是在感慨，一个人命运难道真的不可改变么。”

“怎么又扯到命运上了？”我很奇怪，在他整天笑嘻嘻的脸上出现这种神情可真是少见。

柳丁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可乐喝光，长出一口气，道：“其实就算你不我，我也打算去找你，有件事本来是宁可冒着泄露天机的风险，也要告诉你的。”他顿了顿，道“不过，你却先开口了，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前一个要求，还了你的人情，我也就再没立场泄露天机了，唉。”

这话玄玄的，听得我很晕，大意就是我本来有个机会知道更重要的事的，不过我把机会浪费了，从他的立场上讲，连连泄露两个重要信息给我，只怕就难以交代了。

“你是这个意思吧？我无所谓啦！”其实我真是无所谓，我已经够衰的了，还能怎么倒霉呢。

他点点头：“我也要离开了，你好自为之吧。”

“不是说打算在这儿住一阵子么？”

“唉，我要去参加志愿者了。”

“啥？”我没听错吧：“奥运志愿者么？

“什么奥运啊，现在绿化越来越差，我们的生存环境也越来越差了。所以每年要选出一批青壮年，到全国各地去种树。”他向我展示了一下他小细胳膊上的肌肉。

“那你自己保重啊。”其实我蛮喜欢这个义气的小家伙的：“别替我担心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呵。”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重复了一遍，呆了呆，忽然笑了：“哈哈，一切都是天命吧，我瞎操什么心呢。快快快，给我再来一杯可乐，加冰的！”

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郁郁的，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现在看着他开心起来，我也跟着高兴：“刘贵，再来一杯可乐，大杯，加冰的！”

不一会刘贵端上来，呵呵，看我一个人点了三杯可乐喝，也是十分吃惊吧。

柳丁一点不客气，张大了嘴，咚咚咚几口喝光，用力的打一个大嗝出来：“呃~~~~~~~~~~~好舒服啊。”

“谢啦李克，有机会再见吧。”

他一个跟头翻出窗外，人倒挂在柳枝上，忽然回头说：“忍不住还是要跟你讲一点点啊，如果日后你有机会去鬼门关，记得找一个算命的。”

“算命的？怎么找啊？”我连忙问。

“他的招牌很好认，上面写着：‘莫问人心，只言鬼事。’”

（四）离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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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透露本年度阴阳师考试第四卷最大热门，并附赠过关利器！”

第四卷实战考试历来是最让考生头疼的，自从我改了宣传词之后，生意就源源不断的上门了。加上每本习题还赠送老谢手绘的一张“镇尸符”，更是大卖。

老谢的镇尸符绝对真材实料，估计这次考试会有一大批第四卷的高分出现吧，嘿嘿。

首印的一百套习题很快就卖光了，刨去成本，赚了将近一万块。这也要得益于老谢的方针，就往贵了要价，一套一百块，谢绝还价！

按照之前谈好的比例，我们六四分账，我四他六，攥着一打钱，我心潮澎湃，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

“咱该出精华本了吧。”老谢也笑得合不拢嘴。

“恩。”我点头，我这就下楼去再印一百套。

“记得换换封面调调顺序啊。”

“放心吧。”

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躁动了一天的人们开始安静下来，不过无所谓，复印室这哥们跟我一样，是个夜猫子，我俩经常大半夜的一起下棋，在两点之前就没有睡过。他可是本市有名的棋迷，就是没参加考段，否则至少也能弄个五六段吧。

我哼着小曲来到楼下复印室，里边亮着灯。我一边推门进去，一边喊：“三哥，再给我印一百套啊。”

三哥姓徐，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大号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常常号称是大清国手钱塘徐星友的后代，连他在联众的名字也叫‘徐星友后人’。

此刻他聚精会神的坐在电脑前边，一手持鼠标，一手托腮帮，理也不理我。

“靠，我自己动手了啊。”

我轻车熟路，在复印机前边哗啦啦的印起来，一边印一边跟他碎嘴。

“昨晚上那盘棋你可拣了便宜啊，要不是我走个大勺子出来，你早就投子认负了。”我对围棋是初学乍练，昨晚上他让我十子跟我下的，结果还是轻轻松松赢了。

“哎，今天下午的农心杯你看了没？王檄10目半的大胜赵汉乘啊！”

“喂，三哥，我跟你说话呢！”

“干啥呢这么入迷？又在下棋啊？”

看他一直不理我，我放下手头的的试题，凑到电脑前，果然是在下棋，棋盘上他执黑先行，正在一处大龙纠缠，像我这样的初学者也能看出，黑棋已然势尽，只是不知道白棋为何不痛下杀手，却好像在玩弄一般，这不，前手才放了一线生机，刚又飞了一手，再次把黑棋逼上绝路。我看了一会，只觉得头晕眼花，心怦怦的跳，唉，我的棋力到底是太弱了些。

“三哥，没戏了，认输了吧。”

“三哥？！徐三？”

我一拍他的肩膀，发现僵硬的很，再一看他的脸，只见他的脸色惨白得如石灰一般，在电脑屏幕的萤光下，格外的糁人。

我悚然一惊，伸手一探鼻息，毫无动静……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难道下棋下死了？

马上打电话给马志，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到了，在他到之前，我在不破坏现场的情况下，仔细的查看了一下周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他面前一盘被人杀的七零八落的棋之外。

我记得很久之前看过一本恐怖小说，里边提到有人利用棋局杀人的，类似的日本漫画也有棋魂之类的说法，不过我是从来不肯相信的，用一盘棋把人下死了，怎么说也太玄了点。

马志一到现场，就皱眉说：“你快赶上毛利小五郎了，怎么你一出现，就有命案呢。”

呵呵，我也不知道该说啥好，不过我对马志的唯一要求就是，让我把这盘棋复盘，拿回去研究一下。他忙的一团糟，随口答应，也没把我的要求当回事。

我作为尸体发现者，例行公事的到警察局做了笔录，被不同的警察叔叔变着法的盘问一气之后，终于排除嫌疑。尸体送去尸检，我在走廊坐着，等马志出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有话问我的。

不一会，他绷着脸出来：“表弟啊，有没有啥想说的？”

“现在还没有啊，估计明后天会有点眉目吧。”

“现场勘查基本排除他杀的可能，现在就等尸检报告了。”他顿了顿，皱眉道：“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案子了，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什么事没说呢？”

我低声说：“我怀疑这是谋杀！”

（五）棋杀

如果不是我之前跟马志合作过几个比较诡异的案子，恐怕马志现在要伸手过来摸摸我的头是否发烧了。

因为以一个刑警的专业眼光来看，这案子实在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我整理一下思绪，道：“整个屋子看似毫无可疑之处，不过那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

马志被我的开场白所吸引，凝神听我说下去。

“我认识徐三时间不短了，从没听说过他有心脏病史之类的说法，一个人就这么离奇而死，屋子里不见丝毫可疑的蛛丝马迹，这不正是最可疑的地方么？”

“这种自然的突然死亡，在医学史上并不少见，有很多也无法解释。”

这一点我也承认，现代医学虽然已经很发达，但是仍然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有心脏停止跳动后几天又复活的、有孪生兄弟相隔万里忽然同时癫痫发作的，等等。

但是这一次，我想不是这么简单。

因为我想所有的刑警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地方，看似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电脑。

“电脑？！”

“你说电脑杀人？”马志摇头道：“表弟啊，你是阴阳师，又不是科幻作家，你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啊。”

“不是电脑杀人，确切的说，是电脑演示出来的东西杀人。”

“你是说死者临死前没下完的那盘棋？” 他终于开窍了。

“不错！就是那盘棋。”我拍拍口袋，方才在现场时，征得马志的同意后，我已经把复盘后的棋谱转存到我的优盘里。

本来我也不肯相信居然会有人下棋下到死的，不过方才我坐在走廊里，静静回忆当时的情形，当我在看那盘棋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眼花，心怦怦乱跳，这还是一个旁观者的感觉，所以这绝对不是一盘普通的棋局。而作为是深处其中殚精竭虑的对弈者，徐三的感受一定比我还要强烈，那么会不会有可能是有人利用这盘棋，以什么特殊的方式，杀了徐三呢？

当然以上都是我的猜测。

马志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神经失常者：“你如果说鬼杀或者什么妖杀的，我肯定相信，因为你是阴阳师啊，可你说是棋局杀人，真是难以置信！鬼怪杀人也要起码通过接触吧，我不信有人千里之外的在网上就把人杀了。”

唉，即使曾经和我一起见识过了僵尸，见识过了度魂之术这些奇诡的事情，马志还是觉得我的说法太过匪夷所思。哼，我想，这是因为我还没有把那盘棋复盘，所以我暂时还没有说服马志的本钱吧。

离开警察局时，已经是夜里三点了。

我打车回事务所时，老谢还没睡，见我进门，赶紧迎上来：“刚才是不是楼下出事了？看到好多警察，我打你手机也不接。”

我长话短说，把事情经过和我的推论跟他讲了。

“主任，您相不相信棋局可以杀人？”

“当然有可能啊。”

“啊？！”我忽然觉得老谢太可爱了。

他揉揉已经快睁不开的眼睛，道：“围棋对弈需全神投入，不容丝毫懈怠，本来就是最耗心神精血的，古人不是还有呕血谱的传说么？下棋下死人，也不足为奇嘛。”

呕血谱的传说，只要是爱好围棋的，大都听说过。传说北宋国手刘仲甫在骊山与一乡下老媪对弈，一百二十手后完败，登时呕血数升。传闻此局着着精警，实非常人所能，后来被称为呕血谱。

老谢实在困得不成，自己去睡了，我却无法入睡，索性把优盘插进电脑，开始一手手的复盘。

徐三执黑先行，第一手下在右下角星位，中规中矩的走法。

白棋应了一手，居然，居然下在天元。

（六）杀人的心跳

弈理有谓“金角银边草包肚”，起手放在天元，等于没用啊。

不过好像也有那种超一流高手专下此地的，百十手后，陡然间风生水起，这一子竟然杀机四伏，弈定乾坤。

不过这都是传说中的下法了，现实中还真没见人这么玩过。

其时已是深夜，窗外夜色，浓如墨染。

我一个人坐在电脑胖，按照复盘出来的谱子，一手手的下出来。

我把自己想象成执黑，白棋除了开始时候那一手天元之外，其他倒也都是中规中矩的下法，到了五十多手时候，困意袭来，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黑棋终于按捺不住，在第六十七手打劫，隐含双叫吃。

白棋忽然弃子，在右腹落了一字，直逼黑棋大龙。

徐三不愧高手，在另一位补了一手，连消带打。

白棋奇兵突出，向上冲了一子，势如疯虎。

这一手黑棋非接不可，没有转身余地。

白棋又帖，黑棋冲，白棋跳。

此时白棋已渐成势头，黑棋大龙岌岌可危。

本来双方是互有攻守的，可是白棋这几手仿佛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步步杀机，锋芒毕露，逼得黑棋喘不过气来。

徐三到底是有真功夫的，一番长考之后，再应一字，局势稍缓。

白棋似有算漏，未曾进击，反在左边补了一手。

黑棋大喜，乘机再整阵势，若白棋方才乘胜追击，只怕这条大龙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黑棋连补两手后，局势似已稳定，我也长出了一口气。

忽然间，白棋反身又冲入右腹，一子落下，不但围困这条长龙，更直逼黑棋右下根基所在。

赫然间方寸棋盘之内杀气汹涌。

原来之前白棋的漏，竟然是早算好的，竟是要待黑棋补过之后，再来杀个痛快。

这是怎样的心机？

随着一个个子的落下，我忽然觉得眼前一亮，面前的仿佛不再是三百六十一位的棋盘，而似苍天瀚海般，直欲无穷无尽。

其中风云奇诡，让人魂荡神移……

我如同僵尸一般，随着白子的走势，一子子的茫然落下，棋势的跌宕起伏间，竟仿佛无常的人世，令我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只觉得自己过往二十年中种种行事，皆似是而非，学业无成，术法平庸，被吊销执业执照，司徒雪不告而别……

似我这样的人，苟存于世有何益？

脑海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仿佛在地狱深处低声呼唤：“生又何欢，死又何苦？何不归来？”低沉而妖异。是啊，我为何要生在此地？我在这里做什么？我的生存有什么意义？这样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生生不息，陡然间一阵彻骨的哀伤从心底升起，弥漫整个灵知……

腾腾……

腾腾腾……

连我自己仿佛都未曾察觉，我的心腾腾的跳着，每一下都像把大锤重重的敲打在胸口，我紧紧的闭着嘴，仿佛一张口，我的心脏就会跃出来……

（七）国手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上，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一个低沉的嗓音突兀的响起，让我从无边幻海中悚然惊醒，我这是怎么了？！

下意识的拿过手机，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脏在腾腾的剧烈跳着，眼看就超出我的负荷。

连忙暗捏法诀，默诵真言，大半晌，心跳和呼吸才慢慢方才平伏。

我长处一口气，心道好险啊，如果不是手机响起，只怕我非得心跳过速而死。

一边伸手去拿过手机，另之手一摸自己的脸，像醉酒一样发烫。

“喂？”

马志的声音响起：“干嘛呢你，不接电话！”

我犹惊悚在方才的死亡边缘，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奇怪？”

“我没事。”我心想，声音不奇怪才怪呢，我刚才差点把心跳爆了啊。

“尸检报告出来了。”

“这么快？”什么时候公安部门效率这么高了，

“唉，我听完你说的，也隐隐觉得不妥，所以让同事加班加点给作了个尸检，你猜怎么着？”马志的语音难以压制的有些激动。

“死于心脏血管破裂吧。”我已经大概猜到了，心有余悸的说。

“啊？！你怎么知道？”马志在那头吼起来。

“明天再跟你说吧，我现在必须休息了。”不容他不答应，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关了手机，我必须要休息一下了。

临睡之前，把电脑关上，删除所有记录，把优盘贴身藏好，老谢也是个棋迷，我可不想害了他。

我一觉睡到下午，做了很多纷乱的梦，光怪陆离。

唉，要知道之前除了梦到些武藤兰之类的外，我是很少做梦的，可见昨晚那个棋局对我的伤害有多大了。

我一开手机，连续接道七八条短信，都是骂我怎么不开机什么的。

我打电话回去，跟马志约了个饭馆见面。

我一到，看到马志已经点了一桌子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他赔笑着说：“表弟，先吃着，边吃边聊。”

这家伙，看来终于相信我说的了吧。

我是真饿了，二话不说，甩开腮帮子开吃。

马志没动筷，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忧心忡忡的说：“我调查过死者的家族病史，网上三代都没有心脏病史，而且死者死的时候病没有从事什么剧烈运动，尸检科的同事说他没有可能会心血管破裂而死的。”

我只顾闷头吃，没搭理他，哼，谁让他昨夜不信任我了。要是信任我，和我一起复盘，有个人在旁照应着，我就不会那么危险了吧。

马志在一旁尴尬的晾了半晌，给我倒了杯啤酒：“来，表弟，边喝边吃。”

我吃的差不多了，看他也快忍不住了，还是别把他惹毛了的好，他脾气可是出名的暴，肯这么迁就我已经很不易了。

我坐直身子，擦擦嘴，喝了一大口啤酒，也算是给自己压压惊了，说老实话，大阵仗我也见过不少，不过昨夜是最惊悚的了，我从未离死亡那么近过，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我清清嗓子：“表哥，你是纳闷我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死因吧？”

“对啊！我这边报告才出来，你就知道了。”

“因为，我昨天晚上也差点死于心血管破裂！”

“什么？！”

我把昨晚的经过跟他描述了 一遍，他听完眼睛瞪得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烟就要烧到手指了也浑然不觉。

“哎，要烧着了”。

“棋盘烧着了么？”

“是你的手指啊。”

“啊，啊，”已经来不及，他哎呦一声，顺手把烟头扔掉：“看来这个棋局真的是可以杀人的？”

“看来没错，不过我只复盘到七十多手，后便还有将近四十手没下，我也无法确定。”

“那赶紧的”，马志招手叫服务员埋单：“我陪你回去，把后边四十手补上。”

“别，我可不想玩啊，谁爱弄谁弄去。”

“我在旁边陪着你啊，看情形不对就把你喊回来，不会有事的。”

“那也不行，打死我也不会再复那盘棋了。”说实话，我是真的怕了，任谁尝过那种心脏要跳碎了的感觉之后，不会再想有第二次了。

“而且，我的棋力不行，也看不出什么门道，要找个高手来看才更有效果。”怕他一个劲的逼我，我索性把皮球踢出去。

“高手？”马志眉头皱了一下。

“不好找吧。”

出乎意料的，他说：“好找，非常好找。我老丈人就是围棋国手啊，黄承文啊。”

“啊？”我从没听他提起过，黄承文确实是国手了，据说二十多年前还拿过全国冠军呢，居然是他岳父。

“喂，那你还愁眉苦脸干什么？”我不解。

“唉，我老丈人自从搬了新居之后就心情不好，这个时候去打扰他我怕不合适。”

“搬家是好事啊，怎么会心情不好呢？”

马志叹气说：“唉，谁知道呢，一搬家就跟我老岳母吵架，两人加起来一百多岁了，居然闹着离婚，真奇怪，过了大半辈子了都没红过脸，居然一搬家就吵开了。”

“许是风水不好吧。”我随口道。

“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平时好好的，一搬家就出问题，搞不好就是风水不好呢。”马志一拉我：“走，给我老丈人家看看风水去。”

“不是吧，这个我不专业啊。”

“我说你专业你就专业！把老人家忽悠高兴了，就有人给复盘了。”

我想了想，点头应允，不管怎么说，徐三哥也是我的朋友，就算我不是执业阴阳师，我也不能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说到风水，其实是每个阴阳师的必修课，所以我也不是一点不懂，不过我连家传的茅山道术都学的一知半解，更别提风水之术了。

为了更像样点，我回办公室把我那身道袍穿上，背上桃木剑。风水师不是这个行头的，不过估计老头也未必这么内行，再说，万一不步是风水问题，而是什么小鬼作祟呢，不就能派上用场了。

马志穿着警服，带着我坐上他停在门口的警车。

楼下几个正在打麻将的老大妈看见了，纷纷露出大快人心的喜悦表情，低声交流说：“看吧，年轻人不学好，天天搞什么奇异事务所，怎么样，被警察抓了吧。”

拜托啊大娘，不是奇异，是灵异啊……

马志拉起警笛，一路狂奔。

（八）风水

黄家新搬的高层，十五楼，高低合适，气派不凡。

马志敲了半天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气哼哼的开门，中等身高，面容清瘦，十分俊雅，此刻却一脸的怒气，显是刚吵过架。

别看马志平时在匪徒面前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见了这老头他倒像匪徒了，低声说：“爸，我带个了亲戚来。”

老爷子围棋国手，自然是很有涵养的，不以我奇装异服为怪，客气的说：“快进来，新家比较乱，随便坐随便坐。”

我跟着马志一起到客厅坐下。

“这是我表弟，是个阴阳师。”马志小心翼翼的介绍，生怕老爷子无法接受。

没想到黄老爷子哈哈一笑：“阴阳师啊，年轻人不得了。”

我正在奇怪怎么他毫不惊讶的样子，从卧室那边转出来两个人，我一看就明白了。

是一个蛮富态老太太带着一个身穿长褂子的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戴一副黑框眼镜，身量很高，精瘦精瘦的，手里还托着一个罗盘。

不用问，这是老太太请来看风水的，而且明显比我专业啊，至少人家这身装扮是正宗的风水师。

他看到我也是一惊。

马志也看出苗头来了，明显他带这个毛头小子不如人家那个风水先生啊，一时间很尴尬。老太太瞪着马志看了一眼。

倒是黄老爷子抢先开口了：“这是我请回来的阴阳师。”

马志偷偷抹了把汗，他夹在两位老人中间真是很难做，幸亏黄老爷子是个好人啊，替他圆了下来。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对我倒是很热情，亲热的过来拉着我的手：“哎呀，这么年轻不得了啊。”

呵呵，这两个老人家开口都是一个口气，真是够好玩。

老太太接着手：“我也刚请了个风水师傅来了，唉，你是不知道啊，一搬家进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就来那个老东西，也越看越不顺眼。”说话间还不枉白了老爷子一眼。

黄老爷子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开腔。马志更是不敢出声，低头装着看报纸。

我朝同行点头示意，他也微微一点头作为还礼，眯着眼睛，不发一言，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老太太拉着我和那位同行开始在屋子里转悠、

本来还打算随便蒙蒙老两口就的了，谁想到居然有内行前辈在场。

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老太太，开始‘审视’屋内的风水。

说道住房的风水，其实无外乎就是居家之内的天地之气与人本身气场之间的一个配合。

配合好了，则风生水起，运道亨通，万一有冲，则风是狂风，水成了乱水了，怎么能不一团糟。

我虽然没有怎么深入研究过风水，但是在望气上我可不含糊。

所谓气，简单来讲，可以定义为天地灵气和人身念力的总称，天有天气，幻化阴晴雨雪，地有地气，可长四时万物，人有人气，鬼有鬼气，就连一花一木，皆有其气在。

好的风水师在一定有极高明的望气本领，钻研风水而不精研望气，就好像下棋不看古谱，吹箫不练丹田气一样，终究是门外汉。当然风水可不是光望气了，各种天相地脉的配合，各种物件的摆放，都是极深奥的学问。

我自然没有认真研习过望气之术，不过别忘了，我是有鬼眼的。虽然看出气脉动向来和解决风水问题是两码事，但不管怎么说我也要试一试，不然不光我没面子，马志在他老丈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我正要认真打量一下这房中的气脉，忽然身旁那哥们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说：“兄弟，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别坏了规矩，抢我的饭碗啊。”

（九）桃花位

怎么我还没怎么着，他先心虚了？

是他太客气啊，还是就一蒙事的？

只听他接着低声说道：“小姓程，草字万年，人送外号程瞎子，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闻言低声道：“岂敢岂敢，小弟李克，大加都是受人之托，就让我跟您学习学习吧。”

他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怏怏，从怀里掏出一个执业证来：“程某不才，是专看风水的执业阴阳师，李兄弟在哪里高就啊？”他把执业证朝我比划了一下，意思大概是让我知难而退吧。

汗，人家可是真材实料的阴阳师啊，我这个考核之后又被吊销的，还不几下就露了马脚？

“巧了，同行啊。”我也把自己的执业证掏出来比划了一下，我的资格虽然给吊销了，不过灵管会好像忘记把证书收回去了，事已至此，怎么说台面上也不能丢人，此刻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他脸色一变：“同行啊，好的很好的很。”

这时老太太回过头来：“房子大概就这样了，两位有什么看法？”

我正想着怎么胡诌几句，旁边这位一托罗盘，开口吟到：“前高后低难长久，后高前底广田庄，东低西高名逆地，水流震宫不相当，虽然流去无妨碍，亦主人丁窜远方。”

他声音不疾不徐，配以罗盘在手中的种种变化，十足是有道高人的架势。

老太太听得有点晕，不过看得出已经被他的专业化所折服，我只觉得脸色有点发烧，转头佯作观察屋子其他部分。

唉，人家这么专业，怎么争啊？

只听程万年继续道：“贵宅坐北望南，气脉不凡，本是大贵之格，惟六神缺水，五行不足，是以宾主失合。”

老太太此刻已经完全信任他了，连忙问道：“那该如何破解呢？”

他向厨房看了看，道：“离火太旺，坎水不足，驿马大动，太岁临头，凶格啊凶格。”

老太太已经六神无主了。

唉，什么驿马啊太岁啊，太满嘴的专业名词，我也听不大懂，索性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看。

我在屋子里四下打量，观察气场流向。

整个屋子方方正正，不存在缺角内凹这些风水上常见的明显缺陷，所以气脉圆融，绵绵不绝，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唯有到了客厅的大立式空调那里，本该交汇的气场忽然断了一下，不再圆融。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里，方才这个程老兄说的不错，这个宅子坐北向南，是典型的坎宅。而空调位置在正西酉位上，不会这么巧吧，居然是桃花位？

我把这几个字硬生生吞进去，人家老头老太太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说人家犯桃花也不合适吧。

可是就算是有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这时候马志和老爷子一起凑过来，马志急得不行，小声说：“怎么样啊表弟，你看那边多热闹。”

我偷耳一听，那边已经开始建议在这里摆个鱼缸那里养个花了。

黄老爷子也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我，他是不想在老伴面前跌份啊。

说来惭愧，虽然风水我不在行，但是我对桃花位是下过一点功夫的，还不是当时闲着无聊，为了给自己增加点女人缘什么的。别的不敢说，空调在桃花位上是没错的，整个房子的气脉也在桃花位上乱了。

“表弟，你看出什么了？快说啊！”马志又催我。

我咬咬牙，豁出去了，大声说：“毛病出在桃花位上！”

啥？！

马志用力一扭我的胳膊：“瞎说什么呢你？！”一面赶紧观察两位老人家的脸色。

老爷子面色十分难看，咳嗽一声，也不言语，回到沙发上坐下了。

老太太板着脸看着我：“小伙子，你什么意思？”

程老兄也停止他的长篇大论，在一旁若有所思，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气氛有点尴尬，也难怪，这么大年岁的人了，我说人家桃花位有问题，总归是不太合适，没把我轰出去已经够意思了。

唉，事已至此，只得继续撑下去了。

我清了清嗓子，装出胸有成足的样子：“桃花位不是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也不是世俗所理解的那么偏激，并非只有所谓男女关系才涉及桃花位。”

我背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看看没人答话，接道：“需知桃花位有正格桃花、偏格桃花、墙外桃花、劫煞桃花等等。一宅之桃花位，不仅能住夫妻关系，更可主财运、家业、健康等种种人生运道。”

这番话倒不是胡诌，连程万年听了也连连点头。

我看看大家都开始注意我的言论，这才断然道：“贵宅在桃花位上放置空调，乃是大错特错！”

程万年问道：“桃花位属水，空调亦属水，此宅更是五行缺水，所以此空调有益无害，不知道李兄弟为何会有这种说法呢？”

这家伙，分明是想给我难堪，我信口胡诌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空调外向为水，而其内接电路，属性为火，空调摆放在桃花位，正是‘水火相煎’之局，安得不乱？”

“我观此屋气脉，圆融流畅，唯到此地开始紊乱，自然是水火相煎导致气脉不畅之故。” 因为是我的鬼眼亲见，所以这几句话说的是颇有底气。

程万年一时语塞，我索性对马志道：“来，帮个忙把空调挪动挪动。”

“挪到哪？”

挪到哪我怎么知道啊，我随手指了一下。

马志也不含糊，上来抱起空调，我搭了把手，两人给挪到旁边位置上。

我拍拍手：“这样就解决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实话我是心虚，想赶紧溜之大吉。

老太太没作声，一直看着我们忙活。倒是黄老爷子觉得不大合适，站起身来想送我，却可能是起的猛了些，人老血压高，他手一扶头，差点载在地上。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老太太几步抢过去扶住，关切的问：“老头子，你没事吧？

黄老爷子闭目缓了一会，回过神来，他也是真会找机会，乘机低声道：“只要你不跟我吵了，我就没事了。”

老太太不好意思的笑笑，柔声道：“谁还爱跟你吵似的。”

那情形甜蜜得很，看得我这年轻人都觉得脸热。

马志偷偷捅捅我，竖起大拇指，低声道：“立竿见影，真有你的啊。”

程万年对着桃花方位愣了半晌，自觉无趣，自己开门悄悄走了。

我看看空调，又看看方位，不会吧，我的风水术真这么灵？

再看看程万年消失的背影，总觉得此人不那么简单。

（十）杀局重现

重新分宾主落座，老太太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身到厨房去给我们泡茶。

马志对我说：“表弟，还是你有一套，方才那家伙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结果还不是一蒙事的。”

我笑了笑，未置可否，却总觉得以那人的行止气度，不像是一个草包的样子。

黄老爷子也说了一番感谢的话，我连忙谦虚一番。马志看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爸，其实我跟表弟，还有点事想麻烦您。”

“哦？”

我接口道：“是关于围棋方面的，知道您是国手啊。”

“呵呵，”老爷子大笑：“老喽老喽，说来听听？”一提到围棋，他的精神立马就一震，看得出来真是偏好此道啊。

马志倒有些不好意思，先打了个预防针：“这事情有些危险，我们怀疑，怀疑……”

看他吞吞吐吐的，完全不像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我接道：“我们怀疑有人用棋局在杀人。”

说着我从怀里掏出优盘来：“您这有电脑吧，我们边看边说。”

“棋局杀人？”老爷子眉毛一立：“有这种事？”看得出来他是不大相信的。

马志凑过来：“爸，起初我也不相信，不过李克亲身体验过，差点就出事。”

这时老太太泡好茶过来，看我们凑在一起，问道：“什么事啊这么紧张？”

黄老爷子怕她担心，柔声道：“年轻人跟我讨论些关于围棋的问题，你不感兴趣的。”

“这样啊，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喝茶。”老太太转身回卧室了。

黄老爷子把我们引到电脑前，低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马志简单的叙述了一下，老爷子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到勾起了好奇心：“快让我看看，到底什么棋局能杀人啊。”

马志关切的道：“爸，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赶紧停下来，千万别挺着。”

黄老爷子一笑，傲然道：“老夫纵横棋坛五十年，还会怕什么会杀人的棋局么？”

我把优盘插进电脑，打开程序，闪开身来。

黄老爷子坐到电脑前，问我：“是按这个按扭么？”

我点点头。

黄老爷子点了一下鼠标，黑棋一手过后，白棋第一子，应在天元。

老爷子奇怪的咦了一声。

他的复盘却比我要快的多了，因为我每一步都要仔细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想想有些什么变化之类的，但以黄老爷子的棋力，很多变化他都一目了然，所以不像我那么费劲了。

不一会，已经二十几路下来，随着一步步落子，黄老爷子面色越来越凝重，当初我复盘时候，记得是到了五六十手时候白棋才发难的，怎么黄老爷子这么快就有了反应？

黄老爷子啪啪啪不停的点击鼠标，不一会就到了黑棋打劫、白棋弃子擒龙的那一手，黄老爷子双眉紧皱，思考良久，才又点了一下鼠标。

我跟马志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不懂棋，没什么感觉，但是也能感觉到我跟黄老爷子的变化，朝我努努嘴，意思是稍有不对就赶紧动手把老爷子拉开。

又是几手过后，黄老爷子的点击越来越慢，面色也越来越凝重，马上就到了白棋一缓一收，冲击腹地的那一个杀招了，昨夜我就是在这一手上出的事。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张得不行，手心都攥出汗了，即使现在我仅仅是在旁观，仍然有心跳开始加速的感觉。

那几秒钟像一年那么长，终于，黄老爷子轻点鼠标，白棋奇峰突出，直冲黑棋腹地。

黄老爷子‘啊’的一声，手停在半空。

（十一）血泪局

马志见状不好，连忙要上前拉开他，我朝他一摆手，因为从我的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黄老爷子的脸色，老爷子虽然紧张，但是神智还清楚，眼神并不迷离涣散，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果然，黄老爷子呆了半晌之后，终于用点了一下鼠标，继续复盘。

我看到，他的鬓旁，有一缕细汗流下。

之后的棋势变化风起云涌，说真的，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畴了，以我的棋艺来讲，甚至都无法描述出来，只剩下感叹的份。余下的几十手中，白棋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白棋第一子稳占天元，如中流砥柱一般，镇住整个局势，黑棋数度突围，都无功而返，这一子竟然是弈定乾坤的棋眼。

黄老先生神色凝重非常，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一手手的复盘过来，时间用的越来越长，直到那盘残局的最后一手，176手。

第177手应该轮到徐三落子，他已经死了。

我看到棋盘复毕，不由长出一口气，马志在一旁偷抚胸口，向我直吐舌头。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黄老爷子却一直没有动，眼睛犹直钩钩的盯着棋盘，我跟马志连忙扶他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给他灌下一杯茶来，好半天，他张开嘴，用类似打嗝的声音吐出一口长气，用手擦擦额头的汗水，涩声道：“好厉害，好厉害。”

我跟马志满肚子好奇，但是都不敢开腔。

黄老爷子目光游离，像在回味一般，良久，终于又开口道：“你们两个，听说过血泪局么？”

我们茫然摇头，传说中的呕血谱我是知道的，怎么又出来个血泪局？

黄老爷子摇摇头，接道：“那你们知道不知道月天公黄龙士？”

马志茫然摇头，他不知道也算正常，但是举凡下过围棋的人，很少有不知道黄龙士的。黄龙士，字月天，生于清顺治年间，少年成名，连胜杜茶村、周东侯、盛大有等国手，时人赞其下棋如“淮阴用兵，战无不胜“，杜茶村更赞“此子当横行一世，”清人甚至将他同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并称为”十四圣”，推黄龙士为“棋圣”。

可惜天不假年，黄龙士死于壮年，他生平有一弟子，就是继他之后称霸棋坛数十年的钱塘徐星友。而黄龙士的死，也是一件疑案，更有坊间传闻是徐星友秘请三位高丽棋手以车轮战法累死黄龙士，当然都以不可考。

这些掌故都是围棋届耳熟能详的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黄老爷子现在提出他来？

只听黄老爷子缓缓道：“黄龙士正是我家先祖。”

啊？

难怪黄老爷子成为一代国手，想不到竟然是黄龙士的子孙。

黄老爷子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之所以提到先祖月天公，是因为这一盘未尽之残棋，竟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起我们黄家世代传说的掌故——血泪局。”

“老爷子，我只听说过呕血谱，这血泪局是什么来历呢？”我问道。

“这与月天公之死有关。”黄老爷子叹了口气道：“想当年，月天公纵横天下，并收钱塘徐星友为弟子，徐星友年纪比月天公还长上一些，也是不世的天才，渐渐的其声威名气已接近月天公，不过世人提起，总是先有黄龙士，再及徐星友。需知善弈者，总归免不了一颗胜负之心，这也是所以古人说弈道有碍禅道的缘故，徐星友在月天公门下日子久了，终不免生出取而代之之心。终有一日，约月天公相授三子，对弈十局。”

我不禁暗自咂舌，徐星友也是一代天才，棋艺纵横天下，黄龙士纵然略有超出，也不过一子半目而已，竟然授三子与徐对弈，这黄龙士也当真是不同凡响。

只听黄老爷子接着道：“月天公棋力虽在徐星友之上，然而高手相争胜负本在一线，连授三子的情况下，想要在徐星友这样的高手面前挽回局面，实是难如登天。可即便如此，月天公以天纵之资，仍可扳手数局，双方互有胜负，当时的场面甚为激烈，最后一局更下得徐星友呕血而退，所以后人多称之为血泪十局。”

黄老爷子说到这里，重重的叹息一声，似在缅怀前人风采。我也不禁感慨，黄龙士在这等局面之下，尚能占据优势，前辈风范，令人高山仰止。

“其实那一场厮杀之所以被称为血泪十局，都是因为这第十局。” 黄老爷子顿了顿续道：“月天公与徐星友九局过后，已知徐星友棋力大进，让这三子实是无理得很。不过为了保住自己名号，终于不得不兵行险着，于是应手第一子，便下在天元。”

啊，这下连马志也跟着一起大吃一惊。

难道眼前这盘残局，就是当日黄龙士下得徐星友吐血而退的那一局？

我实在忍不住打断黄老爷子，提出我的疑问。

黄老爷子点点头：“你看这一路棋的走势，当真称得上壤址相借，锋刃连接，战则羊师独前，无坚不暇，守则一夫当关，七雄自废。这正是月天公的法度。”

奇怪，我怎么记得古人说黄龙士的棋是以平淡著称的，完全不是着一场凌厉杀伐的风格。

没等我问，黄老爷子道：“这一路棋，从表面上看确实不是月天公以往的风格，但也只有如此兵行险着，方能在授三子之下，弈退徐星友。这一局是月天公毕生心血的凝结，变化之莫测、杀伐之凌厉都堪称举世无双，否则也不会定力修养如徐星友般，也呕血而退了。”

“那么这一局自然是您先祖月天公胜了？”

“不错，月天公固然是胜了，却也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徐星友呕血而退后片刻，就有三个高丽僧人登门造房，以言语挤住月天公，连弈三盘，而那最后一名僧人，棋力更不下于徐星友，乃是少有的高手。月天公与徐星友连弈十局，已经殚精竭虑，强弩之末，却不得不强贾余勇奋力迎战，虽然最后险胜，却因为心血耗尽，最后撒手人寰。”黄老爷子叹了口气：“唉，他胜在棋盘，却输在人心莫测了。”

“难道那三个僧人是？”我试探着问。

“不错，是徐星友早安排好的。他先以十局对弈消耗月天公的心神，再让这三个和尚出手，最后以车轮战法累死月天公。”黄老爷子愤然道。

原来坊间传闻竟是真的！

唉，一代国手，如此的死法，怎不令人扼腕。

马志半晌没开腔了，此刻忽然道：“那个死者不是就姓徐么？”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十二）再弈

黄老爷子摇摇头，没说话。

我也觉得这其中似乎隐隐有些关联，却又不得而知了。

我们此来，其实也只能是求证一下自己心中的怀疑罢了，何况一直到现在，我们也都是猜测，会不会是巧合？他又有什么理由用这种诡异的方法来杀死徐三呢？就算确认了他的动机又如何，难道真要去抓人，控告他以棋局谋杀徐三么？

唉，现行的法律制度之下，这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现在我们虽然知道了徐三确实死于此局，但我们连执白的对方是谁都无从查证。

一想到此点，我望向马志，他一正看向我，不约而同的道：“上网找他！”

这家伙的ID我还记得，叫“奉饶天下先”，意思是不管谁来，我都让先手。

纯以围棋一道来讲，这也是十分难得的了。

对弈之时，争先一步，在棋力相仿的对手来讲，已经握了三分胜券，所以为示公平，现在的比赛大都猜先。

古人也有诗曰：黑白谁能用入玄？千回生死体方圆。空门说得恒沙劫，应笑终年为一先。

这家伙有这么大口气，难道真的是什么不凡来路？

在黄老爷子家，我们打开联众，登录一下我自己的帐号，开始搜索这个叫“奉饶天下先”的家伙。

其实我还有些疑问。

“老爷子，要知道棋局是死的，人是活的，白棋再怎么高妙，也不至于料定黑棋的所有变化，预知他下一步走法，那又该怎么布阵呢？”

黄老爷子道：“这一路棋势妙笔全在第一手天元，令人顿生莫测高深之感，而后招法，我猜是只有大局走势，纵横开阔，却没有每一手变化的定式，不假雕琢，眼下虽然黑棋占先，却最终不免被白棋牵着鼻子走，而一旦白棋局面展开，杀伐凌厉无匹，对方纵有奇招，亦不离他算计之中，这却要看那弈者的棋力了。至于这一路的招法到底是如何弈来的，唉，祖上并无谱子传下，年深久远，我也不得而知了。”

“那依您看这个执白弈者的棋力如何？”

“如果他有月天公那般棋力，我只怕早就心血管破裂而亡了。”黄老爷子笑笑说：“那人棋力是相当高的，不过只怕还不及我老头子。”

那我就放心了。我心想，固然那人没有那么高的棋力，但用来对付徐三这样的，却也足够了，更何况我？说实话，如果不是在黄老爷子家，我只怕自己没这个胆子上来找他。现在有他老人家壮胆，正牌的黄龙士后人坐镇，应该不用太害怕这个血泪局吧。

忽然屏幕一闪，搜到了他的ID，还在闲置中。

黄老爷子在背后拍拍我的肩膀，给我鼓劲。事关乃祖月天公，他也来了精神。

“老爷子，咱怎么对付他这手血泪局啊，月天公遗下的路数，咱们能破解么？”马志问道，这其实也是我最担心的。

“呵，这一路棋本来无解，不过他让了先手，咱们就容易多了，”老爷子笑着说：“镇神头！”

我晕，我以为这不过是野史家的杜撰，难道还真的有镇神头？

野史家著书说，大唐宣宗年间，有日本王子来朝，王子善棋，号称日本第一，提出要和中国高手一决胜负。宣宗召当时的天下第一高手顾师言对弈，顾师言初时并未将这鬼子放在眼力，下至三十二手时，才发觉自己竟然中了小鬼子扮猪食虎之计，局势岌岌可危。

顾师言长考良久，不得不兵行险着，莫测高深的落了一子，号称一着解双征，王子思考良久，不知如何应对，瞪目缩臂，回头问负责接待的官儿，那时候叫做鸿胪的：顾先生在贵国可算几品？

那官儿也不厚道，告诉鬼子，这是我们国家第三高手。

王子说想见第一高手，那官儿说，胜得第三，方能见第二，胜了第二，方能见第一。

王子想了许久，长叹道：“小国之一，敌不过大国之三。”言罢双手掩盘，不下了。

这都是小说家野史家之言，我一直以为都是杜撰的，没想到黄老爷子忽然提出这一着来。

只听黄老爷子道：“所谓镇神头，未必有什么具体的招法，说起来不过都是莫测高深不依常理的奇招吧，惑敌而已。”

“那白棋这一手应在天元，不也算是镇神头么?”我奇怪的道。

“大概可以算吧，不过这手在白棋而言却不是单纯的惑敌，待百十手后，局势渐成，那时候这一颗子就有莫大做用了。”

我点头：“不错，这一点我方才已经见识过了。那咱们该怎么作呢？”

马志也凑过来：“对啊，咱们怎么镇他一下子？”

“其实很容易啊，你先下在天元不就行了。”黄老爷子笑着说。

汗啊，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没想到，既然他让先，那我就先把天元占上，到时候我输不输这局棋不一定，可是他却肯定没办法再下出血泪局的阵势了。

我深吸一口气，邀请对局吧。

他爽快的答应了。

97桌。

开局，我执黑先行。

紧张的手指有点发抖，轻轻一点鼠标，第一子落在天元。

虽然是在网上下棋，我却仿佛听到了那一声清脆的落子之声，从几百年前的康熙年间传到耳畔……

（十三）决然

他没有应手。

足足等了五分钟，他还是没有应。

马志忽然一拍脑袋，掏出电话来就打，我侧着耳朵听到他在交代什么赶紧查查地址，在联众某室第97桌。

等了许久也不见对方落子，再一看，他已经断线了。

我们面面相觑。

马志道：“没事，我已经让同事去查他的IP了，看看能不能找到这小子。”

“这也能查到么。”我很奇怪。

“当然，你没听说过有网警的么？别说这种游戏室的IP，就连你平时上的什么网看的什么东西，我们想知道也容易得很。”

汗，那我岂不是毫无隐私可言？看来以后上些有益身心健康的网站时，要十分小心了。

只听马志狠狠的说：“就算现有证据收拾不了他，也要把他找出来严密监视。”

从黄老爷子家出来，已经是入夜。

在外边胡乱吃了点东西，马志开车送我会住处，也就是我的办公室了。

离老远就看到一个人在楼前晃悠，十分熟悉，司徒雪？！

我赶忙让马志撤，自己一溜小跑过去。

“终于肯回来了你?”我凑上去，嬉皮笑脸的说。

她看了我一眼：“我是回来开实习证明的，报考职业考试的需要。”语气陌生得很，可是我分明感觉到，目光交集的瞬间，她与我一样，心中一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谢不在是么？我带你上去。”我有点手忙脚乱，赶紧前头带路。

打开门，老谢不知道去哪了。不过他的抽屉基本不锁，我翻了几下就把公章翻出来了，递给她：“拿去随便盖。”

“谢谢。”说着自己掏出一张纸来，在上边盖了个章。

“那个，这个，红尘前辈的事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师叔没有死。”

“啊，真的啊！”我喜出望外：“我就说嘛，红尘前辈一代高人，哪那么容易死。”

她没答话，转身就要离开。

我一把拉住她：“红尘前辈没事，你还生什么气啊？”

她转过头盯着我，大声道：“就算师叔的事情不怪你，你为什么护着钟离巺？一点正邪之分都没有 ？”

正邪之分？拜托啊，多大点事，不用划清界限，变成阶级敌人吧。

我怒了：“什么叫正邪？那你的红尘师叔跟言晨拜把子又怎么说？

她一时语塞。

真是的，这么久不见了，一见面就跟我吵，我证书给吊销了TM还一肚子火呢，找谁撒去？我越说越生气，“西山事件让我对所谓的正邪之分有了一番新的认识，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奇书网-Www.qinkan.net)真的是对的么？所谓的执业阴阳师，按灵管会要求所做的，就一定是对的么？”

她摇摇头：“这个世界需要法则，灵管会固然有不当之处，但毕竟是目前阴阳界比较公平的法则，如果这些都不遵守，那还能遵守什么？”

我这人一激动，脑子就开始乱，张口道：“遵守个P规则啊，钟前辈有什么不对你非把他当邪道？邪道又怎么了？邪道杀你全家了啊？！”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暗骂自己怎么在她面前这么容易失态呢。

她愣了一愣，眼中闪过决然的神色，厉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见了。”说完开门离开，剩我自己孤零零的站在当场，忽然间有种痛苦淋漓的快意。

不知道呆立了多久，老谢开门进来：“怎么了你？”

我实在没什么心情，告诉他司徒雪回来了又走了。

“看你小子失魂落魄的，爱上她了啊？”

我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

目光的交错，只有一瞬间，谁又能在那一瞬间，判定全部的爱恨。

“唉，”老谢叹了口气：“也难怪她对正邪之分看的如此重要，你知道么，当年司徒雪父母原也是同道中人，均在二十年前封魔一战中死于邪道之手，她后来才被烈火大师收养的。”

原来如此，我这才知道自己方才有多么过分了。

老谢拍拍我的肩头，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道：“睡吧，做个好梦，相信我，明早一切都变好了。”奇怪，倒说的好像他自己也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一样。

我叹了口气，祝我好梦么？不知道在梦里，我是不是会被自己的悲伤惊醒。

（十四）死亡IP

对了，我还忘记问，是不是她在灵管会阴的我啊？

红尘现在在哪呢？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司徒雪今年能通过执业考试么？

我还没告诉她，我从柳丁那里套来的第四场考试的消息呢^

……

我自然没有在梦中惊醒，因为我压根就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眼前总闪过些旧时的画面，让人安睡，浑浑噩噩间，就瞥见窗帘缝隙中透过的阳光……

天亮了么？

正想抱着枕头好歹睡会，电话响起。

一接起来，就传来马志急促的声音：“表弟，IP地址查到了。”

“好啊，你去找他吧，我要睡觉了。”忽然间觉得我对这个案子已经不再感兴趣，或者说我现在对啥都不感兴趣，就想这么呆着，谁也别烦我。

“睡个P啊，都大中午了。你拿个笔来，赶紧记。”

“记什么啊？”

“记IP地址啊。”

“我记他干嘛，我又不是网警，你自己找他的住址好了。”说完啪的一声将电话挂掉，顺便关了机(奇*书*网-整*理*提*供)，蒙头开始大睡。

我梦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体包得像蚕蛹一样，司徒雪站在床边，不停的敲我的头，好疼啊好疼啊

我猛一睁眼，马志正恶狠狠的盯着我，一只手刚从我头上离开。

MD，我说怎么这么疼，原来是马志在敲我。

是我昨晚忘锁门了吧，老谢难道又出去了？我揉揉脑袋，看了他一眼，懒得说话，扯过杯子来蒙在头上。

“我的大阴阳师，你快起来吧，都几点了，不饿啊。”他不由分说，一把扯掉我的被子。

“咱可是亲戚！”我双手连忙护住要害：“你要干啥？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啊！”

他没好气的说：“没空跟你逗，你看看这个。”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是打印出来的三行，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第一行是：

X月X日20时35分—38分，联众XX室第97桌；

第二行是一个ID：

奉饶天下一子

第三方是一排IP地址，我刚睡醒，眼睛还有点睁不开，迷迷糊糊看了半天也没开清楚，马志走到窗前，刷的一下把窗帘拉开，阳光如流水般倾泄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揉揉眼睛，再朝纸上看去，我看到一串数字，那是一行IP地址，我一边看一边顺嘴读出来：“177．231．2．141”

“这有什么希奇啊，是哪个城市的？”

马志沉声道：“你再好好看看。”

听他声音不对劲，我有点清醒过来，定睛仔细一看，不由呆住了，因为这些数字前边，都有一个“—”号，那是数学上的“负号”。

这个设局杀人的家伙，他的IP地址竟然是：

—177．—231．—2．—141

（十五）第二个死者

我固然没什么计算机知识，可是也知道IP地址前边是没这些乱七八糟符号的。

“你们同事搞错了？”

“不可能，他也不敢相信，所以反复查过好几遍了。”

难道是用了什么代理服务器？

可是从没听说过代理服务器会显示这么奇怪的IP地址啊。

这事真够邪的。

我两个在床边闷坐，都不出声。

负的，为什么会是负的呢？

好像温度计一样，这个家伙的IP地址居然是零下的。

等等，难道，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人世为阳，地府为阴，难道这个IP地址，竟然是来自——来自地府？！

但是我却没有跟马志讲，因为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刚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了，从没听说地府那边也用INTERNET的，这也太玄乎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马志的电话响了。

他的手机可能摔过，笼音效果不行，跟外放一样，不用我竖起耳朵，就能听到那边有个男声焦急的说：“马队，静安小区发现死者，死因不明。”

马志不耐烦的说：“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马队，这个死者……”那边没有挂线，声音有一丝犹豫，但终于接着说道：“这个死者，跟前天那个一样。”

“跟哪个一样？”马志问道。

“H大复印社的。”

什么？！

我悚然一惊，跟马志对视一眼，站起身来，穿上衣服，连脸也没洗，就坐他的车赶到静安小区，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跟徐三一样是什么意思？他也死在棋盘前？

半个小时后，我们到达静安小区的时候，现场已经封锁，七八个警察在忙进忙出，负责现场勘察的同志也已经忙活半天了。

马志手下的小兄弟上来，一边引我们去现场，一边简单介绍情况。

死者王诚，三十四岁，本市人，无业，尸体是在自己家中被发现的，他的妻子下班回来，发现丈夫在家已经没有气息，马上报警。

我们边走边说，来到7楼死者的房间，一间两居室，拐角一处摆放着电脑，以我外行的眼光来看，现场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是我也马上知道电话里那个警察为何会有些犹豫。

因为，死者正穿着睡衣，坐在电脑前，面色铁青。

这和徐三的死亡现场，实在是太像了。

我跟马志连忙过去，心里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种期盼或者希望，希望可以再次见到那个棋局。

电脑上跳跃着的，是WINXP的屏幕保护。马志戴上手套，轻触一下鼠标。

那一刻，我们都紧张得秉住呼吸。

屏保散掉，屏幕显现出来，是一个全身裸露的AV女优，做出十分露骨的姿态。

唉，这家伙临死时时候，居然是在上黄色网站么。

我们马志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暂时看来，现场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勘察之后，把尸体送去法医检查。

马志要回局里，我则自己坐车回办公室。

实在是睡眠不足，不远不近的路上，有几次险些睡过去。迷迷糊糊中，思索着这两个案子。

从现场来看，实在是再相似不过了，两人都是在看似十分正常的现场中，以一种看似自然死亡的方式死去的，区别在于王诚死的时候，在浏览黄色网站，而徐三死的时候，是在下棋，那个局棋，经过证实，是几百年前棋圣黄龙士的杀局，可以让人迷惑其中，在其刺激之下，心血管破裂而亡。

这两起案件，是巧合还是预先设计好的谋杀？

围棋局和AV图片，难道会有什么联系么。

等等，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连忙打电话给马志，一接通就急不可耐的说：“快，快给我那个黄色图片！”

话说出口才觉得后悔，偷眼看去，一公车的人都看着我，像看着一个色情狂……

本来坐在旁边座位的老大妈骂了一声“流氓”，起身拎起包来坐到了车尾。

我恨不得马上跳下车去，马志还在那边问：“你要那图片干嘛？”

（十六）杀人的美女

我实在无颜再坐下去，在下一站下了车。反正已经不远，溜达回去，顺便想想这些乱如麻般缠在一起的问题。

信步走着，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却想起见别的事来，奇怪啊，早上起来时候，我不是还万念俱灰的什么也不想干么，怎么此刻又开始如此关注这个案子？

呵呵，这是不是说明，我其实并不大喜欢司徒雪的？

这个理由令我自己我很满意，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的往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马志已经把那张图发到我的邮箱了。

我打开来，开始聚精会神的观看。

怎么说呢，抛开我心有疑虑这一层不谈，这张图真是相当不错。

称得上是玲珑妙致、纤毫毕现啊……

那盈盈一握的纤腰、那丰满的……

越看越觉得好看，眼睛几乎舍不得离开屏幕……

等等，我用力一掐自己的大腿，悚然惊醒。

大概是是有了上次棋局的经验吧，我还是不能全身心投入，所以在关键时刻清醒过来，好家伙，赶上红楼梦里边的《风月宝鉴》了啊。

我舔了舔嘴唇，发现嘴唇很干。这说明我的体温有所上升，医学标明人激动或者冲动的时候是会出现这种状况的。

这张图肯定有问题，似乎可以迷惑心智，如果不是我早有准备，只怕又着了道，回头被人发现我堂堂茅山继承人看着黄图死去，那可糗大了。

可到底是什么问题呢？棋局可以一步步诱人进入，这图可是赤裸裸的摆在这了，左看右看也不知道啥问题。

我正在埋首钻研的当口，猛听身后嘿嘿一声笑。

可能是我太过投入吧，老谢凑到电脑前我才发觉，下了我一跳。他最近总是外出，也不知道在忙些啥。

“嘿嘿，”他干笑一声，没说话。

我大窘：“这个，主任，我说我在研究案情，你信么？”

“啊，信啊，怎么不信。”他莫测高深的一笑，拍拍我的肩膀，充满理解万岁的意味：“当年主任我年轻时候也常常研究案情，只不过那时候没这么发达，案子少啊。”

“主任，我真的是……”

“是是，你研究着，我不打扰了啊。”

晕倒，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我忽然想起来以前一起参详A片的一个计算机系的哥们了，把这图发给他分析一下，或者有什么发现也未可知。

“喂，林子么？”我拨通他的电话。

“李克啊？你死哪去了，这么久没消息。”

“这不放假么。长话短说啊，你在寝室么？我有个好图给你爽一下。”

“好啊，好啊，我在寝室呢。”唉，我隔着手机，仿佛都听到他吞口水的声音。

“好，那我发你邮箱了。”

“我这就去看。”

“你最好拉上小梅一起看啊。”小梅是他女朋友。

“哈哈，”他大笑：“这个我晓得，我们都是有情趣的人嘛。”

唉，他完全理解错了，我只能直说了：“兄弟，不是让你欣赏的啊，是让你帮我分析解构一下这个图的构成。”

“你啥意思？”他有点晕。

我把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靠，不是吧，这么玄。”

我本来想瞒着他的，这种案子应该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过我又担心他自己看图时候无法自控，再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所以你一定要旁边有个人陪你，你负责看，她负责定时的召唤你。”

“好吧好吧，”他不以为然的答应两声，挂断电话。

说老实话，我真是有点担心。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的转悠了几圈，终究放心不下，我决定亲自去找他。

他的寝室楼在H大东区，离我这儿不远，我穿上衣服正准备出门，老谢把报纸合上，开口道：“李克啊，你要出门么？”

“是啊，不远，一会就回。”

“那个啥，你的案子，还存在电脑里呢吧，”他搓搓手，显得很局促：“我左右也没什么事。帮你研究一下吧。”

（十七）分析

我自然不能让老谢涉险，告诉他已经删除了，他怏怏的重新去翻报纸，我则出门来到林子的寝室。

现在是暑假，寝室里也没多少人来往走动，我找到林子的寝室，当当当的敲门，却没人应。

我心想，不会是来晚了吧，赶紧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听：“靠，赶紧开门！”

这家伙，吓我一跳。

我一门，他女朋友也在，见我进来，颇有些不好意思。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就是那张图片。

呵呵，都是熟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我可没心思逗她，我顺手把门关上，然后一把拉住林子的胳膊：“你发现什么没？”

“发现了。”他点点头。

“啊，发现啥了？”我大喜，不愧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啊，这么快就有发现了。

“恩，这个图像嘛，”他沉吟了一下：“据我判断，是日本著名女优神谷樱。”

靠！

我顺手给了他一个暴栗，这也叫发现啊。

奇怪，我几时也有这个爱好了？

等等……神谷樱不是前年出车祸死了么？网上有新闻的，一个死去女优的图片？杀死徐三的死亡IP，难道，这些真的是来自地府？

林子揉着脑袋，冤枉的说：“我还没开始仔细研究呢，您老就杀来了。早知道你来，我就不把小梅叫来了。”

他女朋友小梅坐在旁边，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是，我们三个这种组合，一起研究AV图片，真是有点别扭。

我赶紧胡乱找个理由，让小梅先离开，然后拉着林子做回到电脑前，郑重其事的说：“别当色情图片看，会死人的。”

他也看出我不是在看玩笑，收起了嬉皮笑脸，问道：“方才电话里没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重又讲述了一下徐三和王诚的死亡事件，他不可置信的指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图片：“这个，看这个会死？”

我点头。

“靠，那我天天看A片，不早下十八层地狱了。”

“唉，怎么就是不信呢。”

“你盯着屏幕，好好看看。”罢了，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有我在旁边看着，应该也没啥大问题。

“看就看。”

他凑到屏幕前头，开始时候还跟我评头论足一番，渐渐的没有了声息，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一看，他脸上一片潮红，连忙用力一拍他的肩膀，他“啊”的一声惊醒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四下看看，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怎么好像做梦一样。”

“现在你知道了吧。”

他茫然点点头，好像还在整理思绪。他呆了半晌，忽然开口道：“你是说这个图片会让人心跳加快，最后心血管破裂而死？”

“不错，你刚才也体验到了。如果我不叫醒你，想想是什么后果？”

他吐了吐舌头：“乖乖，这么厉害。”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弯腰在抽屉里翻起来，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破烂不堪的光盘：“菩萨保佑，希望还能读。”

他把光盘放嘴边吹了吹，放进光驱里。

一阵让人崩溃的吱吱声响之后，终于弹出一个管理器的界面来。

林子一边熟练的从光盘里COPY一个程序到电脑，一点对我说道：“这是一款很老化的图片编译程序，虽然处理图像的功能不强，但是它的分析能力是最强的，它可以将图片放大到一百倍，并且，可以对构图原理进行分析。”

“你的意思是？”这实在比较专业，我不大明白了。

“马上你就知道了。”

他已经装好软件，接着打开这个要命的图片，我看到在屏幕上，图片开始不住的扩大，扩大，最后仅仅是女优的一根手指，就已经占满整个屏幕，还是在继续扩大着。

原本光华的肌肤开始模糊起来，最后竟然变成是一组组粗线条，根本看不到原来的样子，难以想象这才是一个图片的原貌啊，阿弥陀佛，让人神魂颠倒的如花美貌，最后也不过是一堆线条罢了，那么现实中那些美艳肌肤，是不是扩大之后，是一堆堆细胞分子的组合？我是不是该顿悟一下？这倒真应了古人的话，芙蓉白面，不过带血骷髅啊……

唉，色相如此惑人，我都有点不敢看下去了。

“所有的图片都是如此构成的么？”我问道。

他点头：“不错，不过这才到了七十倍，我们接着看。”

随着机器的运转，那些线条开始涣散，最终变成一个个的圆点……

分析终于停止。

我觉得有点头晕，想吐的感觉，方才好像在坐过山车，自己几乎陷进屏幕里去的感觉。

林子却没这么多不良反应，他兴奋的说：“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它的构成。”

“分析什么构成？”我不解。

“唉，就是这副图的构图原理啊，任何构图都有规律可寻，比如先画的哪一笔，在什么地方上的色等等，当然，如果是照片直接扫描的，可能就分析不出啥了。”他顿了顿，接道：“不过你认为眼前这副图可能是照片么？”

“不可能吧，不然她走到大街上，岂不是要死很多人了。”所以我宁愿相信是有人在照片上动了手脚。

林子敲了几下键盘，设置了一下数值，计算机开始继续运行。

我实在是晕的厉害，在一旁闭目养神。

等了不知道多久，只听林子道：“奇怪，这是什么？”

（十八）线索

我以为他发现什么诡异的事情，猛地睁开眼，却只见屏幕上是几十条断断续续杂乱无章的直线和曲线。

这一堆粗细不等的线条乍一看乱糟糟的，其中却又似乎隐含着什么规律，而且，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极力想搜寻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却不得而知。

“这就是分析结果么？”林子揉揉眼睛，显得十分疲倦，而且显然对这个结果有些失望。

我隐隐觉得这其中有问题，不过一时半会还想不清楚。我嘱咐他不要再碰这个图片，直接删掉，也不要再试图进行任何分析，他点头答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想活动一下四肢，却不小心把桌子旁边的棋盒碰翻，黑白子纷纷落地，哗啦啦的响……

我的大脑如被闪电击中，一个念头刷的穿过！

那个棋局。

这些曲线看起来杂乱无章，但是如果眯起眼，用以前小时候看那种三维立体画册的方法去看，你会发现这些曲线的走势和整个构造，与那个棋局竟然有一点相像，你看那左上方的一条曲线，多像是一条大龙？那条直而短的线，多像一板加上一飞？

虽然只是有那么一丁点的神似，也足够我兴奋的了，至于为何会如此，包括那棋局的为何会使人心跳加速难以自控，这是否与黄龙士、徐星友之间几百年的恩怨有关……我现在都无从知晓。

唉，事情看似有些进展，却实在微乎其微，我始终在真相的外围徘徊，不曾触及最本质的内核。

我没有告诉林子这个发现，让他好好休息吧，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出了他的寝室，我连忙打电话给马志。

“表哥，我发现了，这个图片和那个棋局之间，有这一种联系。”

“什么联系？”他也很吃惊。

“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是有一种玄妙的联系存在，你快去查查这个图片的来源。”

“查过了，是死者死亡时间前半个小时才存到他的硬盘上的，我也没办法找到来源了。”

“那你记得把图片马上销毁，千万不能流传到网路。”

马志在那边答应了，又说：“王诚的死亡原因也出来了，和徐三一样，心血管破裂。”

我挂断了电话。

现在已经有理由怀疑，这两起杀人事件，是同一人所为。只是很奇怪，马志那边的调查结果显示，徐三和王诚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瓜葛，他们的生前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是什么人会对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先后产生杀机？

还有那个离奇的IP地址，到底是哪的呢？

我信步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叫：“李大师，李大师！”

我没反应过来是叫我。

“李克？李大师？”

这回我反应过来了，果然是在叫我，居然有人叫我李大师，呵呵。

我扭头一看，竟然是之前送叶小宁去鬼门关的那个鬼通公司业务员小丁。（详见第二卷《魂锁》）

我站住脚步，他快步上来，伸手与我相握：“李大师，又见面了。最近可好？”

“挺好的，叶小宁那边处理完了吧。”

“这点您就放心吧，我们公司一向服务上乘。”

“那就好。”我惦记着这两起案子，有点心不在焉。

他恍如未觉：“李大师，您住在H大啊。”

“啊，是啊，”我答应了一声，随口问道：“你的生意还好么？你的小说写的怎么样了？”

“生意啊，一天不如一天了。”他苦着脸说：“小说倒是坚持写着呢，幸亏朋友们捧场，已经分了十来页了。”

我实在是不知道他在说啥，也懒得跟他说话，正要告辞离开，忽然想起件事来：“小丁啊，你常常来往鬼门关是吧？”

“没错啊，一个礼拜得去好几趟呢。”

“那边，”我低声说：“我是指地府啊，他们也用电脑么？”

（十九）旅游

“当然，都是一水的双核VISTA。您不知道他们那边也流行无纸化办公么？”

“那就是说，也有网络了？”说实话，问出这句话来，我自己都紧张的很，甚至有些害怕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不管怎么说，如果涉及到地府，这案子可就棘手了。

“当然用！”他看着我，仿佛看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现在地府报送死亡名额啊，鬼魂户籍统计啊，甚至追捕逃犯恶鬼啊，全都联网了，他们的TENRETNI方便得很。”

“那，”我沉吟着：“他们的网跟咱们能联上么？”

“这个，一般来说是不能的吧，阴阳两界之间有一个网关，一般IP是过不来的。除非是得到许可的与阳间对接的部门，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是黑客吧，他们可以通过的。”

唉，地府也有黑客，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差不多可以做个假定，地府有个黑客或者什么家伙，用特殊手段突破了网关，入侵了阳间的INTERNET，用棋局和AV图片杀死了徐三和王诚，至于目的？只怕他自己才知道了。

唉，想不到追来追去，最后追到地府了，那还有什么劲。

我就算再大头，也不会杀到地府去缉凶了，回头跟马志说一声，让他把这两个案子结了就得了。

没等我想明白，电话又响了，我一接通，没等说话，马志急促的声音传来：“表弟，又出事了，又死了一个。”

H市太平西里，又死了一个。跟前两起死亡十分类似，死者死在在电脑前。

我已经懒得去问电脑上显示的是什么了，或者是棋局，或者是图片，要么就是其他的东西，反正可以让人不自主的心跳加快，直至心血管破裂而死。

他到底要怎样？这样作案是不是太疯狂了？

我又能怎样呢？我已经不是阴阳师了，要不要举报到灵管会？

想想还是算了，我对灵管会的大叔们真是没什么信心。

难道就这样算了么？

也不知道这个疯狂的凶手还要杀多少人才肯罢休。

我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小丁开口道：“李大师，上次一起的司徒大师呢？”

我这才注意到他还在这儿没走，司徒大师？司徒雪么？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么？

当日的争吵历历如在目前。

我忽然不知道从哪冒出一股劲头来，只觉得血往脑袋上撞，我要让你们灵管会看看，我要让司徒雪看看，我李克是茅山传人，是有正义感的，我有我自己做人的原则，你们所谓的正邪之分，都是扯淡，我有我自己的正邪之道！

“小丁，上次你提到，你们公司提供鬼门关一日游？”

“是啊，您有兴趣？”他来了兴致，又奇怪的说：“你们阴阳师到灵管会办个手续就能入地府了吧，没必要走我们的旅游路线啊。”

“啊，这个，是灵管会交代的机密案件，不能走正常渠道。”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被吊销执照了。

啊啊，他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低声道：“您放心，我会安排的。”

“价格呢？”

“您打算呆几天？”

“四五天吧。”

“您最多就能呆七天，我给您按最长的算吧。”他掏出个计算器来：“时间富裕点，免得到时候仓促，反正您是公事，也能报销嘛。算您四千九吧。”

啥，抢钱啊！

他嬉皮笑脸的道：“您看啊，一日游是七百，给您算七天，就是四千九，一分钱没多要你的。”

“我听说神动公司最近也在搞优惠，我还是先问问他们吧。”

“别啊，咱都是老客户了，这样，再给你打一八折，怎么样？”

“就三千，多了没有！”我斩钉截铁的到。

“成，就按您说的。”他十分爽快的答应了。

我怎么觉得还是被宰了？

唉，前阵子出考试题赚这点钱全扔这里了，得想法子找马志给报销点才行。

（二十）地府旅游团

我跟小丁约好了见面时间，临别时候问道：“那边天气咋样，要不要带点换洗衣服？”

“不用了，”他笑着说：“那些都用不着。”

七天啊，我心想，七天不洗澡换衣服，还不臭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很晚了，老谢还在我的电脑前鼓捣着。

“主任，跟您说了，那个案子我已经删了啊。”

“啊，这样么，”他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没事，我在学习电脑知识呢。”

“那您慢慢学吧，我要睡了。”我实在有些疲惫了。

“对了，刚才你老爸打电话来找你，我说你出去了，他没打你手机么？”

“没啊，估计也没啥大事吧。”

我是属于没事就很少联系家长的那种，三五个礼拜发发短信最多了，如果没什么紧要事，电话基本是不打的。

“对了主任，您去过地府么？”

“地府？去过啊，当年我年轻时候为了追查一个案子，跑过两趟。”他转过头来：“怎么问起这个？”

“我准备去一趟。”

“啥时候，什么事？”他站起身来，走到我跟前，神情有些紧张。

“明天下午出发，也没什么大事，查查徐三的案子。”

“你拿到通行证了？”

“啥通行证？”我茫然。

“阴阳师入地府要灵管会的通行证啊。”他奇怪的问。

“呵呵，我又不是阴阳师，我走旅游线路。”

“唔，这样啊。”他沉吟良久，忽然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脏了吧唧的黄色小布袋，这东西我在知道，是他们方仙派的“鬼卜七钱”，当初为了找啮魂珠的下落，老谢用过，准确性倒是一般，还不如我的飞儿呢。不过这七枚铜钱金光流转，水云荡漾，确实是个宝贝。

“李克，这东西借你几天，可能用得着。”

“主任，我要这个干嘛，我又不是去算命。”

“唉，让你带着你就带着，又不沉。万一用的上也未可知嘛。”他有点急了。

“好吧好吧，”我接过来，笑嘻嘻的说：“要不您干脆送给我吧，借我算怎么回事啊。”

“美的你啊！”他瞪了我一眼：“我来教你七钱之卜的方法。”

他开始滔滔不绝的讲下去。“七钱之卜是方仙派独有的占卜之法，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三五钱之卜，用的乃是七钱，借天地五行阴阳二气，驱役鬼力卜问吉凶……”

“这么说，在地府效果更好了？”我打断他。

“这我倒没想过，不过地府鬼力充足，应该是如此吧。”老谢答到，接着又传授了我占卜的法门和注意事项等等。幸好不太复杂，最关键是要虔诚，这一点鬼神都差不多，谁比较虔诚就向着点谁。

搞定了七钱占卜之法，已经入夜，我也该收拾收拾，准备明天的一应物件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带上我的百鬼，带上老谢的七枚鬼钱，钱包要不要带上呢？还是带上吧，万一用得着呢，还有衣服，虽然小丁说用不着，我还是得带上两件以防万一，至少得带两条底裤吧。

收拾东西一直不是我的长项，看起来不多的东西，居然收拾了好一阵子才好，而且总会在准备结束的时候，想起点别的需要增加，等我折腾完了，已经困得不行，上床开始蒙头大睡。

一觉醒来，已经下午，快到了我跟小丁约好的时间了，我打了个电话给马志，告诉我他我的下一步行动，他在那边吃惊得就差大喊大叫了，好不容易平静一下，就嚷嚷着要跟我一块去。那怎么行？带着阳界的警察进地府办案，恐怕会引起两届争端吧。我又好生安抚了他一番，连蒙带骗的打消他的念头，这才出发去和小丁会和。

我们约的是下午5点，东方广场。

我是差一刻钟到的广场，他已经等在哪了。他的身旁，是一辆豪华巴士。

汗，不用这么打排场吧，我交了钱之后上车。赫然发现，车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觉得有点犯晕，把他喊过来：“这什么意思？”我指着满车的人。

“地府七日游啊，当然是要拼个团啦。”他笑着说：“您以为一人游啊，那可不是这个价了。”

“这么多人都是去地府的？”

“是啊。”

“什么时候大家不管人事，倒对鬼事这么感兴趣了？”我真没想到地府游还这么热闹。

“都是有事才去的，您看那个中年人，他是新派红学研究家，他非要去下边见见曹雪芹，亲口问问秦可卿到底是什么背景，还有宝玉第一次云雨到底是跟谁。”他低声说。

靠，这不吃撑的么？宝玉第一次跟谁，这和研究红楼梦的意义有P关联？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了看，觉得那男的有点眼熟，电视上见过。

“您再看那个穿中山装的，他是要去考证三国历史的。旁边那位更不得了，今年火爆的不行，”他一指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墨镜的中年女子，“那位是要去见孔圣人的。”

乖乖，哪儿凑这么多人啊，我暗自咂舌，而且一水的风衣墨镜，都跟特务一样。

“那些古人是想见就见的么？”

“当然不是，我们只负责带他们过去，至于能不能见到，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曹先生那些位名人，都是地府的专家级顾问，想见也得报批的。”

我忽然想到，如果有机会，我能不能见见黄龙士？

“对了，你们这个团不是谁想报就报的吧？”我看看这一车人，还是觉得有点恐怖，这么下去，地府岂不成了自由市场？

“当然不是，我们有严格的程序，每一位团员都要经过严格审核，要在阳界有身份有地位的，而且是确有需要进入地府的，此外还要提供足够的担保，住房担保最好，还要三代以内没有作奸犯科，保证不会危害地府社会秩序等等上百个条件，要知道，我们做的是品质，可不能搞得像黄金周旅游一样，砸了招牌。”他颇为自得的说。

“那我怎么这么容易就通过了？”我很奇怪，我一没地位，二没担保的。

“像您这样大阴阳师，还是茅山传人，自然容易得多啦。”

“你这个快递员，倒是什么都干啊，连组织旅游团也靠你。”

“唉，没办法，我们公司人手也紧张啊，神动那边又逼得紧，跟您那样的专业人才必不了，我们这样的不都讲究技术要全面么，这也算艺多不压身吧。”他笑嘻嘻的说。

“得了，别谦虚了，我看你这一套挺专业的。”我一边说一边走进车厢，找到一个空位，跟坐在靠外侧的那位点头打了个招呼：“您好，受累我过一下。”

他微微一点头，侧开身子，没有说话。

我蹭过去坐定，发现身旁这位看起来也十分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张报纸上见过了。

呵呵，看来这一趟路途，似乎比想像中的有趣啊。

（二十一）鬼门关

H市是八阴地脉之极，鬼门关的入口就在H市北边的一处所在。

车子缓缓出发，遇到红灯也停，遇到行人也避让，没有人会知道，这辆车竟然是开往鬼门关的。

当然我们不是去死了，是去访问或者调查。

看看车上这些位，随便拎出一个，都是粉丝无数举国震动的主，我居然有幸跟他们同车，也够臭美一阵子的，从我认出的几个人当中，不乏常年居住国外的，也真难为他们有的不远万里特意来H市了。

不过他们一个个都甭着脸，也不说话，也不四处张望，木乃伊一样的僵坐着，我就不信他们之间没有互相认识的，居然也不打个招呼。

我四下看了会，觉得很无趣，靠在椅背上迷糊过去，朦胧中只觉得车子忽上忽下，七扭八拐的，路途十分曲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车停了。

从车窗望出去，车子停靠在一座大山前，四下十分荒凉，只怕几十年都不会有人偶然路过。我一看表，已经是夜里9点。

小丁下车去，到山壁上不知什么位置鼓捣了一阵子，一阵剧烈声响之后，山壁现出一个洞来。小丁重又上车，车子继续行使，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吧，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个群山环绕的谷口当中。

小丁招呼大家下车，我伸个懒腰，跟着人流走下车去，是是个十分宽阔的广场。

迎头就看见一个气派的大门，上书三个大字：“鬼门关！”

大门紧闭，两旁有全副武装的人员在站岗，身前还有一块牌子，写着“卫兵神圣不可侵犯。”

大门旁边有若干小门，分别写着死者报道、对公业务、旅游专用通道等等名字……

门口也十分热闹，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往其中。

有拉旅游团的：“去地府么？一千块钱一位，包吃包住，景点玩遍！”

小丁赶紧过来：“别信他们，都是黑导游！”

那边有摆摊买东西的，正在吆喝着：“挥泪大甩卖，地府纪念品！人骨手镯、玛瑙猴子，便宜啦！”

旁边那位吆喝的更玄乎：“地府旅游图便宜啦！秦广王最新讲话！地府晚报啦！哪位要啦！”

还有盗版书摊放着刺耳的大喇叭：“最新上市，十元一本十元一本，鬼吹灯二啊，邪兵谱啊……”

羊肉串、羊肉串……

烤鸡翅膀……

这就是鬼门关么？ ［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Ｗw.QiＳuu.cＯm］

眼前的情形，让我仿佛置身西城夜市，没有一点惊悚恐怖的味道，

小丁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入关，你们把身份证给我，然后自由活动一下，半个小时候在这儿集合！”

车上同来那几位纷纷走回车上，不肯出来活动。这也难怪，正常人谁会有逛鬼门关夜市的爱好呢？

我倒是我无谓，难得有机会来，信步转悠起来。

广场上这些往来的，有的是人，有的是鬼，我的鬼眼是能够分辨的，团里的其他人就未必喽。阴阳两界的人在这里并不界限分明，而是掺杂起来，看来也并不互相影响，因为针对的是不同买家吧。

在大门右边，我看到一个鬼坐在地上卖纪念品，我凑过去：“这个秦广王塑像多少钱啊？”

“这个啊，五十！”他一边整理摊子一边说。

我忽然想起，我带的都是阳间的人民币，在他这儿能花么？连忙问道：“您收冥币还是人民币？”

“什么冥币啊，收地府通宝！”

“通宝？！”我茫然，那是啥东西。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抬头看看我，一惊：“你是人？”

“是啊。”

“你能看见我？”他更吃惊了！

“啊，能看见。”

“我一向做鬼生意，旁边那位是作人生意的，要不您去那边问问？”

“你先告诉我通宝是啥东西？”

“你真的是人？”他盯着我仔细看了半天，才道：”通宝是地府通用的货币啊，喏，你看那边，有兑换店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的地方有个小亭子，有点像商场里的收银台，外边挂着大牌子，写着兑换店，还贴着大告示，写着：“今日比率，人民币兑通宝：7.5：1。”

看来地府通宝比较坚挺啊，赶上美元牌价了。

怎么说来一趟也得买点纪念品吧，咱也花点地府货币看看什么滋味，我谢了他，转身朝兑换店走过去。

还没等我走到兑换店，只听旁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迷途的人啊，来，问问吉凶吧。”

（二十二）鬼相

我循声转头，只见一个小卦摊，摊后坐着一个卜者，戴着墨镜，身穿大褂。

摊子旁打着一个幌子，上书：莫问人言，只谈鬼事。

我猛的想起柳丁跟我说过的话来，他说将来有机会到鬼门关，要找个算命的，他的招牌就是“莫问人言，只谈鬼事。”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如果不是他喊我，我只怕还想不起来这事呢。

要知道我们道家和医卜星相自古就关系密切，所谓医，即是医生，替人治病。卜，是算卦，预知休咎，星，是观星，观星宿测吉凶，相，是相面，知命运顺或逆。除了医生在现今社会合法化职业化之外，其他三类在某种意义上讲，与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的同行，很难为现今的社会大众所接受的，而且往往界限没有那么分明，算卦者亦通晓星宿，擅相者亦能问卜吉凶。一般遇上了，我们总要给予几分方便，更何况，柳丁还特意嘱咐我来找这位算卦的。

我连忙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年纪四十左右吧，穿着灰色的大褂，十分消瘦，戴着圆边礼帽，老式墨镜，深垂着头，还竖起衣服领子来，遮住大半个面庞，怎么看都像是有道高人。

“贵客是测字啊还是算卦？”他的声音十分沙哑，有种特别的味道，不由让人平添几分敬意。

这倒把我问住了，柳丁也没告诉我来问什么啊，我总不好直接问他认不认识柳丁吧。

见我没作声，他又开口道：“既不测字也不算卦么？贵客是要看相？”说话间，却始终垂着头，没有抬起过。

“测字怎么说？算卦怎么说？看相又怎么说？”我倒是真想听听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否则柳丁也不会特意嘱咐我了。

“字可测百日吉凶，卦能显一载流年，相则主一世浮沉。”他缓缓答道，仿佛话也不愿多说一句。

“呵，这种说法跟市面上流行的麻衣柳庄也没什么区别吧，那您这招牌可不好解释啊。”我笑道。

“老夫相鬼不相人。”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是人啊！”

“贵客一身鬼气，行走两界之间，料来是五阴命相，又何必瞒我。”

我悚然一惊，我什么都没告诉他，居然他就知道我是五阴命相，还知道我是行走两界之间的阴阳师，看来真有些道行。

“啊，既如此，那我就先看个相吧。”

“请贵客落座。”

我依言在摊前的小凳子上坐下。

“请贵客俯前。”这什么规矩，看相还要趴桌子上么？

看他惜字如金的样子，我也没多说，身子前倾，等于是把脸凑过去。

他头也不抬，哆嗦着伸出一双枯干的手掌，磕磕绊绊的探过小桌，向我脸上摸索来。

摸骨相术！

这莫测高深的相士，竟然是个瞎子么？

他的手指细长而干燥，却十分冰冷，摸在脸上涩涩的，十分的不舒服。

我皱眉忍耐。

他从眉心开始，先探双眉，而后返天庭，自山根起，过年寿，止于准头。

再两腮，最后归于下停，蓦地双手一抖。

我给他摸的浑身鸡皮疙瘩一层层的，那个难受劲就别提了。

他的双手终于移开，笼进袖子里，不发一言。

良久，长叹一口气，开口道：“贵客请回吧，老夫无能，赚不得您的钱。”

（二十三）天命

我之所以选择先看相，是大有门道的。

要知道人的一生运道，与各方面息息相关，生辰八字、地支天干、阳善、阴德、眉目骨相等等，而其中最为重要，主宰一世吉凶的，便是生辰与面相。

相之一道，又分骨相与肉相。

人自出生始，肉相就不断变化，看一时之肉相可鉴几载运程，长了则不得而知。有小时眉清目秀，长大则混沌不堪者，也有中年龌龊龃龉，到老却清瞿畅达的，再说通俗一点吧，身边常见有的人少年时候单眼皮，渐老反成了双眼皮，这都是肉相变化的一个表现了，所以看肉相能知近而不能及远，若想鉴定一世吉凶祸福，就要靠骨相了。

人之骨胳局面出生即注定，而后虽有随年岁增长而细微变化，却不脱先天格局。所以摸骨一术古来就是相术中的君，肉相则为臣，两者相辅相成，则远可断一世吉凶，近可批流年运程。

这相士一上来就是莫测高深的摸骨之法，已经让我十分惊讶，到末了还给我来这么一句，我能不着急么？

“这不是钱的事，您要多少钱尽管开口，我绝对不还价，我的骨相有什么问题，还请您直言。”

“难得贵客也知道骨相之说，倒省去老夫一番口舌。”他叹了口气接道：“唉，贵客既知道骨相，也便该知道骨相乃窥测天机之法，寻常流民百姓也就罢了，倘有逢着地煞星伤风云际会的的命格，在值日功曹那里是造册登记过的，老夫怎敢点破。老夫已然毁去一双名目，断不敢再妄断天机了！”他缓缓摇头，再不肯言语。

这么说当年是因为他替人说破天机，才变成瞎子的？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逼问了。当下起身，深施一礼：“不管怎样，多谢先生指点了，我命自由我主，倒也不必多问天机。”反正左右他是不肯说的，我怎么说也得充起这个面子来，一听说什么地煞星伤啥的就吓坏了，将来碰到柳丁，还不被他笑死啊。

我说完掏出一百块钱给他放在案头，不管怎样，星相医卜与我道门总是一家，这点见面之情不好落下。

正待转身离开，他在后边开口道：“无功不受禄，既如此，老夫送贵客几句话吧。”

我连忙回身：“愿闻其详。”说实话，被他说的我是真挺害怕的。

只听他缓缓开口道：

“忘川之水，无漏之沙，五阴命相，两世桃花。

十浊一清，辛苦遭逢。成非定数，破亦无凭。”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竟不似这世上应有。

“这是什么意思啊？”唉，明知道我文化水平不行，还整这么高深。

“天机不可泄露，贵客好自为之吧。”他垂下头，再不言语。

天机么？我就是一普普通通的阴阳师，还被吊销了，倒从没想过有什么天机跟我相干，呵呵

我转过身来离开，思索这几句话，脑中有些纷乱，更觉些许茫然。

蓦地听到背后一阵骚动，几个人呼喝着朝这边冲过来。

（二十四）入关

这一群人当中有人有鬼，穿着制服，胳膊上都戴着红箍，一边四处追赶摆摊的人群，一边大声吆喝：“鬼门关入口五十米禁止摆摊！！！”

我回头看向那位卜者，惊见他显示出远远超过常人的反应速度，把摊子上的东西胡乱搂在怀里，一把扯下幌子，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城管来啦，快跑啊！”

我正在纳闷那声音怎么不像刚才那般沙哑，反倒变得十分熟悉，那卜者慌乱之中把帽子甩掉，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

程万年！！！

我大喊一声。

他恍若未闻，转眼间混入杂乱人群，消失了踪迹。

这个莫测高深的家伙，竟然是那个冒牌风水师程万年！

他的话，还有什么可信度？

我摇头失笑。

却见城管所到之处，一片狼籍，连人带鬼都乱成一团。执法队伍倒是分工明确，人驱人商，鬼驱鬼商，只不过老远的看来，都是制服红箍的打扮，一例的吆五喝六，倒也一时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鬼了。

这时候我看见小丁已经在那边招呼集合了，赶忙过去。

小丁他招呼那些大牌名流们从车上下来，给每人发了一个牌子挂在胸前，写着“鬼门关暂入证。”带这一行人来到鬼门关旁的一个入口处，写着“旅客通道。”

小丁交代大家排队过关，一边排队一边叮嘱：“大家到了那边，别乱买东西，我们有指定的店面，可以享受八折优惠。”

我这才想起我还没兑换地府通宝呢。罢了，事情顺利的话，估计在那边打个转就回，也未必用到花钱。

过关出是一个电子门，排到离我四五个人的时候，已经可以瞥见里边的情形了。先前出示暂入证过关的人，被工作人员领到一排排的柜子前，柜子一人多高，像冰箱一样，一排排的好像超市存包的那种格局，工作人员打开柜门，让旅游团的人进去，然后关门，按下几个键，几声响动后，一个魂魄从里边飘摇而出，四下茫然的看看，然后在工作人员指引下，走进后边长长的走廊里。

我一拉小丁：“这怎么回事？”

“这是离魂器，肉身留在这儿，魂魄进地府啊。如果不灵魂出窍，到了地府，您也看不见听不着不是？”

“我也得这样？”

“是啊，跟团都这样，除非您以阴阳师的身份从灵管会拿通行证，否则都得进离魂器，肉身在这里保存七天。”

“那要是过了七天呢？”

他吐吐舌头：“离魂器的温度最多保存七天，过了七天啊，那就坏了，到时候肉身就开始腐烂了，你的魂魄地府不收，阳界又回不来，那多惨。”

乖乖，那不跟八仙里边的铁拐李差不多了。

我正犹豫着，已经轮到我了。

我一过安检，就听见嘀嘀嘀的声音。

工作人员很有礼貌的让我站到旁边，拿一个铁圈在我身上晃了几晃，说：“请把背包打开。”

我把背包打开，递给他。

他翻了翻，把百鬼掏出来：“先生，管制刀具禁止过关，我们可以代为保管，等您返回时再还给您。”

“这可不行，这是我保命的家伙啊。”

“很抱歉，这是规定。”

“我是执业阴阳师，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出示了我那个没被收回的证书。

他坚决的摇头：“这是规定。”

我一指那个柜子：“是不是我也得进去，然后把魂魄释放出来才能入关？”

他点头：“先生请尽快，不要耽误进程。”

这个该死的小丁，怎么之前不跟我说清楚！

这可怎么办，离魂这种事很伤元气的，我实在是不想，再说了，我此去跟他们这些旅游者不一样，万一调查过程出点什么意外，耽误了回程，那可就惨了，回头烂手烂脚的，可怎么是好。

正在进退两难的当口，只听有人说：“这不是李克么？”

（二十五）师叔

这里还有人认识我么？我的知名度没这么高吧。

我循声望去，见一个中年男子，看穿着打扮也是鬼门关的工作人员，不过倒像是个头头脑脑的样子，他的模样有点眼熟，我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李克？真的是你啊？”那男子走过来，亲切的拍拍我的肩头，那个工作人员知机的退开。

我一脸茫然。

“我是你张叔啊！”他把我拉到一旁，上下打量着：“唉，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张叔？？”我实在是想不起。

“你忘啦，我跟你老爸是师兄弟啊，你小时候我可常抱着你玩。”

“啊啊，张叔，是你啊！”我恍然大悟：“张叔，您不是？”

“是啊，死了嘛，所以到这儿了。”他哈哈大笑说。

我想起来了，我老爸有个姓张的师弟，是我的师叔了，小时候常在我们家玩的，大概七八年前吧，一次滇南收服一个千年尸怪时候，不幸行身中尸毒而死，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碰见。

“张叔，您这一向可好啊？”

“还好，亏得咱也算为党国效忠，下来之后给派到这儿当个小头。”

从那些工作人员对他的尊敬程度，看得出来是个不小的头目了。

“对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都上大学了吧？师兄和嫂子他们可好？”他一连串的问起来。

“我都上大二了，转过年就大三啦。我老爸老妈都挺好，最近在湘西忙着追查点事情，我呆着无聊，就来转悠转悠，没想到这地方规矩还挺多啊。”

“呵呵，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这也是上面的要求。”

这时我瞥见旁边一个通道，一个家伙拎着个大包旁若无人的走了进去。

“张叔，他怎么可以那么随便啊？”我不解的问道。

“呵，那个是VIP通道，你没看他身上带这个金卡么。”

靠，进鬼门关也分三六九等啊。

他这会才注意到我拎着个包，转身向那个工作人员问道：“怎么，有问题么？”

“张头，有管制刀具。”

“没事，这是我师侄，茅山的下任接班人哦。”

“啊，原来是茅山少当家的，失敬失敬！”工作人员马上换了副面孔，不再那么冷冰冰了。

我客气几声，把包拉好拉锁。

向前走了几步，指着离魂器颇为踌躇的说：“张叔，这个……”

“算了，甭进这劳什子。”他低声说：“这玩意儿有副作用，保鲜温度有问题，你出来发现长几个青春痘算轻的，严重点就长一脸雀斑，更严重的搞不好脑壳会坏掉。”

啊，我不禁深为那几位名人担心，下回电视再出来我得好好看看，他们脸上有没多个痘痘雀斑啥的……

我跟着张叔穿过走廊，上了二楼，来到他的办公室坐下，闲聊些话题。也无非就是这几年的人鬼之事罢了。

我看到他办公说上的电脑，试探着问道：“张叔，你这个电脑能上网么？”

“当然可以。”

“张叔，您这有什么类似GOOGLE、百度之类的搜索引擎么？”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他茫然摇头。

唉，他可能是死的太早了，我说这些他都不大清楚。

“就是你平时查点资料啥的网站啊。”

“啊，你说鬼歌啊。”

晕，那是啥？

他掏出笔来，在纸上写出：www.Guigle.com

（二十六）IP地址

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复杂，在阳界，在GOOGLE啊百度啊随便输入个IP地址，就能看到个大概了，在这里会不会也可能如此呢？

那么我输入一个负号的IP地址，应该也就知道他的大概方位了吧，到时候再进一步调查就容易多了，否则岂不是大海捞针一样。

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后怕，自己的地府之行委实太冲动了点，这边情况一概不知的情况下就杀过来了，如果不是碰上张叔，只怕下一步去哪、干什么都没想好，唉，我真是太冲动了。

幸好啊幸好傻人有傻福啊，居然碰到张叔，不但顺利的通过鬼门关，现在还有方便电脑用。

“你这次来不是旅游观光那么简单吧？”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问。

“呵呵，也没打算瞒您。”我把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他思索了许久，道：“根据管辖规定，阴阳师是不能直接插手地府事宜的，况且，你方才提到，你的执照不是已经吊销了。”

“这些我都知道，其实我也没指望能有什么结果，只是这事如果不弄个水落石出，总觉得是个疙瘩。”

“您这里能上阳间的网么？”

“上不去的，有封锁，不过听说用代理可以。”他闪开身子让我坐到电脑前面，接着说：“你也知道，我死的早，这些高科技东西搞不大明白的。”

随着熟悉的开机音乐响起，屏幕亮起来，我一看，跟咱在阳间用的没啥区别嘛，只不过阳界的一般都是碧海蓝天的桌面，这里倒是月黑风高呵，最左边是一堆快捷方式，看起来都有些奇怪。

我指着一个矮胖的小骷髅，这是啥？

“这是‘鬼鬼’，可以跟网友聊天的，还能玩游戏啥的。”

嗐，就是QQ嘛。

“那这个呢？”我指着一个在不停扭动身子的骷髅图标说问。

“这是网游，叫‘群魔乱舞团’，很劲的，”他神神秘秘的说：“据说还有很多鬼在里边搞一夜情呢。”

“那甭问，这个一定是阴间的魔兽了。”我指着另一个图标。

“我不知道你们叫啥，在我们这边叫魔鬼争霸，是外国鬼开发的，很火暴。”

“呵，您这个领导够清闲的，整天玩网游啊。”

“我这也只能叫清闲了，人家其他大领导都夜夜欢歌洗澡按摩一条龙啥的，你师叔我没那个爱好，就只能玩玩游戏了。”

我打开EI浏览器，按照他写的，在地址栏键入www.Guigle.com。

网速很快，不愧是公家单位。

半秒都不到，我就看到一个页面，很简洁，一个搜索栏，上头饰花花绿绿的字目，Gguigle子母下边，写着“鬼歌”两个小字。

我在地址栏里输入那个让我寝食难安的IP地址：—177．—231．—2．—141，点击搜索。

网络很快，还没容我心情紧张一下，就已经出结果了，出现一个界面，写着：

您所搜索的IP地址来自：中国，鬼都

我不用大力拍了一下桌子，被我找对地方了。

不过这个信息也太粗糙了点，难道不能再详细些了么？

我想了想，在鬼歌里键入：“IP地址归属”，然后点搜索。

出来了几个网站链接，我点了第一个，出来一个界面，我在查询框里再次输入那个IP地址。

出现一行文字：

您所查询的IP地址为：—177．—231．—2．—141

归属地：鬼都，冥界公共安全管理总局

我扭头问张叔，这是哪？

（二十七）入乡随俗

他凑过来，看看屏幕上的字，道：“就是地府的公安总局。”

靠，这也太夸张了点吧，我找的凶手怎么会在公安总局？

我是不是在玩火？

他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在那边有朋友，可以帮你问问看。”

“好吧。”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看看情况再说了。

他掏出手机，我奇怪的问：“这边也用手机么？”

“怎么不用，就是送你来的那个鬼通公司的，不过信号一般，还是神动的好些。”

呵，想不到小丁他们公司生意做的还挺大。我问道：“您这话费能报销吧？”

“全额报销，”他答道：“其实我电话也不多，所以很少考虑话费的问题，听说前阵子还流行过一种话费更便宜的电话，叫什么小鬼来电，包月才二十通宝，便宜得很，不过信号就太差了，用着嫌丢人。”

他那边已经接通，“喂，马局长啊，我是小张！”张叔大笑着在跟人说着官话。

我无聊的打开浏览器，想试试看能不能上下天涯，结果告诉我无法接通，果然是有网关的。

不一会，张叔那边有了结果，他说：“我已经联系好一个大有来头的朋友，我把你的事跟他说了一下，他说可以帮忙查查。”

那太好啦，我喜出望外。

下来之前，我根本就没想过入了鬼门关之后该怎么办，只想走一步看一步，没想到真是遇到贵人，事情这么顺利。

“公共安全管理局离我这也不近，你出门打个车去吧。”

啊，这里还有TAXI么？

我连声道谢，他又叮嘱道：“到了哪你就找马局长，拿我的名片去，说是我的亲戚，他就会接待你了。”

马局长？这个警察也姓马，不会跟马志有点关系吧。

他塞了两张名片给我，我看了下他的头衔：鬼门关旅游处处长。

临出门时张叔又塞了一叠钱币样的东西给我：“这是地府通宝，用得着的。”我看了看，上边印着好多头戴冠冕的老头，估计是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这老几位的画像吧。反正我也没兑换，师叔又不是外人，我老实不客气的收下。

他的办公楼就设在鬼门关，一边是阳界，另一边向下的通道就是通往地府了，按照张叔的指引，我从办公数出来，站在自动滚电梯上一路往下，大概下了有十来分钟吧，到达一个大门，出了大门，便来到了地府街道上。我举目观瞧，倒是一派繁华景象。

这里的建筑物普遍不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处在地下的缘故。街上鬼来鬼往的，十分热闹，很多商场前面都挂着大调幅，写着甩卖打折之类的字眼，也有不少推着车子卖些零散商品的，居然还有烤红薯之类的……

地府这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可按照人间的作息时间，此刻已经半夜了吧，我觉得有点饿，不知道这边的食物我能不能食用啊。

正踌躇间，忽见街边有一个熟悉的招牌：“KFC”

不会吧，这里也有肯德基？

呵，我从未觉得这个老爷爷如此亲切啊。按照惯例，附近应该也有加麦当劳才对，我四下看看，果然在对面街口看到了熟悉的“M”标帜。

我还是喜欢肯德基多些，沿着街边走过去，推门来到店内，很多鬼在排队，我看到有一个柜台前面写着：“特供人间食品。”，却没有人排队。

我十分高兴，连忙过去，朝服务生MM说：“给我一个奥尔良烤腿堡套餐。”

“抱歉先生，只有鸡腿堡。”服务生长的很清秀甜美，只是脸色十分的苍白。

我四下看看：“他们不是有的已经在吃了？”

“抱歉，那是给冥界专用的，您恐怕无法食用。”

“这样啊，好吧，那就给我腿堡套餐吧，多少钱？”

“五十通宝。谢谢。”

“啥？！”我还记得那个兑换比率，这么算来一个汉堡套餐要三四百块人民币？这也贵得太离谱了。

“这些食物的原料都是我们从阳界辗转运输来的，成本很高，请您体谅。”

我想了想，也是，入乡随俗吧。

我掏出张叔塞给我的钱一看，数了数上边的阿拉伯数字，差不多有一千块的样子，心下稍安。付了钱，接过盘子，服务生MM说：“请先生慢用，我们的腿堡配料是肯德基创始人桑德斯上校亲自调制改良的，味道十分精美，希望您用餐愉快。”

“瞎扯，桑德斯上校都死了多少年了。”我脱口说道。

“是啊，”小MM笑容可掬的道：“所以他才在我们这里改良了产品嘛。”

她倒是没吹牛，味道跟人间的确实不太一样，我狼吞虎咽一番后，感觉很饱了，休息一下，推开门出去，忽然感觉旁边有个鬼悄悄凑过来，我的身子不由一紧，别是小偷吧。

只听他开口道：“哥们，要盘么？”

（二十八）地府公安局

“不要不要！”我摆摆手。

“都是好东西啊！”他低声报出几个名字。

我一听，更汗了，都是已故AV女优的作品，看起来怪糁得慌的。

“还有武藤兰哦。”

靠，人家没死，地府也有假新闻啊！

我不理他了，到了街边，抬手打车。

我一伸手，就有一辆奇怪的车飞奔过来，停在我面前，我一看，不由很吃惊。

以我入地府的见闻来看，这边的科技水平比阳间可高了不少，因为在这的人才工作寿命不受限制，可不像阳间，所以它们的智慧得到最大限度的发展和延伸。

我虽然忘记问张叔这边的出租车是什么样了，可是眼前停在我面前的却怎么看也不像出租车，这是一辆类似骆驼祥子拉的黄包车一样的东西，弯弯的车把子，前边一个人弓着腰戴着帽子盖住眉眼，说道：“先生请上车，您去哪？”

我正要上车，只见旁边又冲过来一辆，颜色比较新，上边还摆着一个骷髅标帜，看起来比方才这个正规得多，先前那哥们一见，低着头拉起着就走了。后到这位停下车，问道：“先生您第一次来吧，刚才那是黑车，不能坐。”

“啊，黑车啊。”

这个地方怎么跟上边差不多，动不动就有个陷阱，搞得步步惊心。我坐上他的车，告诉了地点，他拉起车来前进，速度不快不慢，我奇怪的问：“怎么地府会有这么老化的交通工具？”

“环保啊，这不，明年要开全球鬼运会了，为了让各国运动员有一个良好的竞技空间，从今年年初，所有排量不合格的车全部禁止上路，后来一检查，发现只有黄包车最环保无污染，排量为零啊，于是我们的索纳塔、夏历啥的就通通都改成黄包车了。”他一边跑步前进一边回答：“好在咱这儿人都不沉，拉起来也不费力。”

“哎呦，您老这分量够可以的！”

这不废话么，我当然比鬼重的多。

我坐在扯上四下看看，果然临街的店铺都在重新装修门面，看来跟阳界也差不多，记得上小学时候，一遇到上边领导检查，学校就让临时让小同学们临时打扫卫生，跟眼前的情景颇为类似，不过也幸好有这次盛会，不然有些问题不知道要等到哪百年才有达人关注啊。

晃悠了个把小时，才终于到达一栋十分威严的建筑物前，大牌子写着：“冥界公共安全管理总局”。

门口三五成堆的有不少人，有的举着白纸，上书两个大字“冤枉”，有的干脆拿着铺盖躺在旁边，更有高声呐喊的、聚集讨论的不胜枚举……

看来是这里错不了了。

这时里边走出一个传制服的哥们，看样子像个小头目，他一出现，群众都聚集过去，七嘴八舌的，还有磕头下跪的，痛哭流涕的，这哥们皱着眉头，撇着嘴，大声说：“散开，都散开，这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去信访办，到这没用！再不走抓你们！！”

说完推开人群，到门口警卫那里低声交代些什么。我赶紧付了车钱，来到入口处，对他说：“我想找一下马局长。”

他以极其怀疑的目光看看我：“有什么事？马局长是你随便找的么？”

以我在阳间的经验来看，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显得心里没底，更不要点头哈腰的妄图以好态度博取得他的好感，你越怂他越欺负你，最后什么事情也办不成，我把腰杆一挺，沉声道：“马局长的事，恐怕不方便跟你说。”

他一愣，显然是横惯了，头次见到比他还横的老百姓吧：“您是？”

“是鬼门关旅游处张处长叫我来的。”

“啊，张处长的亲戚吧，”他马上换了一副面孔，笑满脸堆笑：“马局交代过了，特意让我来接您的，这边请这边请。”

“谢了。”我随着他走进办公大楼，心想，一例的趋炎附势，人鬼皆不能免俗啊。

“我姓孙，叫孙志，您以后叫我小孙就行。”他边走便说。

孙子？呵，好贴切的名字。

电梯直通十三层，来到一个十分气派的大门面前，门口有一个秘书台，坐着一个漂亮小姐，正在整理文件。

他嬉皮笑脸的过去：“娜娜，马局长有空么？麻烦通报一声，张处长的亲戚我给接来了。”

那被唤做娜娜秘书的白了孙志一眼，看来是十分看不惯此人，抄起电话拨了几个号：“马局长，张处长的亲戚来了，您有空么？”

“恩，好，我让他进去。”

接着起身走到我面前：“马局长请您进去。”态度十分亲切和蔼。

孙志也想跟着进去，却被挡住：“马局长没让你进。”

“啊，那我在这儿等会。”

“等什么等啊，忙你的去。”娜娜没好气的说，接着带我到那大门前，一推门，让我进去。

我一进屋，便瞧见坐在大办公桌后边的人，不由得悚然一惊。

（二十九）马局长

办公室很庞大，摆设也很奢华，不过即使在更大十倍的空间里，我敢保证，你第一眼看到的也一定是那个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样子，西装革履，颇有威仪，这些倒也正常，因为他怎么说也是地府公安总局局长的身份，不得了的领导了，可最让我吃惊的，是他的脸，足有常人两个那么长，粗大的鼻孔，长而隆起的鼻子，活脱脱一个马精啊。

饶是我见过不少妖魔鬼怪了，此刻见了这等形容也不免悚然一惊，我甚至开始怀疑到底是因为他姓马，所以才被唤作马局长呢，还是因为他这副尊容？

“哈哈哈，你就是小张的侄子么？过来坐过来坐。”他大笑着起身，作了一个握手的姿势，声音震得我耳膜都有点发疼。

我连忙上前问好，双手与他紧握，只觉得他的手十分有力，让人凭空生出此人十分热诚的感觉，真不愧是领导啊，对我这样的小辈也丝毫不显倨傲。

我坐在办公桌对面，娜娜给我倒了杯水，然后立在一旁。

“小张、张处长，还好吧？”

“挺好的。”

“你是以旅游身份入境的？怎么称呼？”

“我叫李克。”

“啊对，李克，茅山掌门的公子。”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果然虎父无犬子啊，我跟你父亲也有几面之缘，跟你师叔更是老朋友了。”

呵，想不到老爸和师叔在地府也这么有面子啊。

“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我这次来……”

马局长一点头，截断我的话：“恩，小张跟我提过了，你是想查一个什么地址是吧？”

“是IP地址，事情是这样的。”

我把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他沉吟不语，半晌，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突破了所谓的封锁网关进入阳界做案，而这个人，他的那个什么地址显示是在我们公共安全管理总局？”

“是IP地址，“我点头：“我也无法相信，不过看起来，确实如此。”

马局长又陷入沉思，皱着双眉，用手托着他硕大的马头，晃悠了半天，开口道：“娜娜，你带李克去综合办公室，查一查怎么回事，另外，(奇书网-Www.qinkan.net)查查这一周内的死亡名单。”

娜娜点头答应。

马局长又转向我：“李克，你跟我的秘书去查一下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这件事颇为奇怪，我也想弄清楚。”

我连忙道谢，跟着娜娜离开马局长的办公室。

转到电梯口，我问娜娜：“你们马局长全称是什么啊？”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们人间管他叫马面。”

汗，我说的呢。

她接道：“在地府一百五十六大会议闭幕之后，响应会议精神，为了更好的提高政府机构工作效率，避免不必要的资源浪费，我们积极改革，重组了公共安全管理总局的领导班子，由马局长主抓业务，牛书记负责党务建设。”

“牛书记？牛头？”我问道。

“恩，人间是这么叫的，到了。”

电梯在7楼停下，我随她进入一间大屋子，写着：综合办公室。

局长秘书果然颇有地位，她直接带我进了里间，对一个中年男子道：“张主任，这是马局交代下来的，想查点东西。”

张主任颇有威仪，向我点头示意。

我把来意说明，把那个地址告诉他，他看了看：“这应该是技术部的业务范畴。”当下抄起电话给技术部的小孙，小孙说你让他过来吧。小孙在3楼，娜娜要陪我一块去，我实在也不好意思让人家跟着跑，就谢绝了，自己来到技术部小孙的办公室，把情况说了，小孙研究了一下，说这是外联部的事，您找小王吧。

小王在5楼，不过他的同事说他在休假，热心的问了情况，说看情形这应该是阳界关系部的事，要不找老李试试？

我到4楼找到老李，他认真的研究了一下，说这应该是网络部的事，要不您找胡大姐看看？

胡大姐在12楼，她研究了一下，说我现在调到妇联了，这事不归我管了……

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楼上楼下忽左忽右的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未有寸进，倒是觉得身量轻了不少，难道我是来机关单位减肥的？

唉，就这效率，还TM是响应会议精神，改革之后，那不知道改之前什么样了。

改来改去，换汤不换药，改的还不都是都是表面文章、口头功夫！

唉，也还亏得我找人了，不然死在这的心都有。

也别说，到这的一般都死了，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们逼活了？

我万般无奈下，重又回到综合办公室，娜娜还在和张主任说话，见我进来，笑吟吟的问道：“怎么样，都解决了？”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要不咱先查查死亡名单吧。”

（三十）死亡原因

娜娜微微一笑，仿佛知道我自己去跑必然是毫无结果的，重又交代张主任说：“这可是马局的好朋友介绍来的，赶紧帮人把事办了，也好让他早些回了。”

张主任一拍脑门：“嗐，怎么不早说嘛，你光说局长交代的，我以为是上访来的呢。”说完马上抄起电话：“小吴，你过来一下！”

不到半分钟，进来一个看起来十分精明的小伙子，张主任把写了IP地址的纸递给他，斩钉截铁的交代道：“两件事，第一，查一下这个IP地址，第二，把本周内的死亡名单调出来，局长要用，给你二十分钟。”

小吴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莫名的，我对马面马局长充满了感激之情。

猛然间有点醒悟了，这就是所谓的机关规则吧，底下人先让你尝尝这办事的辛苦，回头再抬出领导来，立竿见影的解决，一方面替领导扩大了这人情的份量，一方面又你面前显示了自己对领导交代任务的特别处理之处……

这等上下讨好两头吃香的事，我原是知道的，怎么到了地府，反到忘了？

无语啊，我愣愣的看着娜娜，又看看张主任，想说点啥，发现还是继续无语吧。

他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偶然凑和几句。

“小李你在阳界是做什么的啊？”张主任问我。

“我是阴阳师。”

“听娜娜说你是茅山传人？”

“没错，我老爸也是茅山的。”

张主任凑过俩，把手伸出来：“那个啥，你能帮我看看手相不？” ［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

“这？”

唉，阴阳师就沦落到看手相了么？况且我也真不会看那个，正在尴尬的当口，啪啪敲门声响，小吴进来，拿了一叠纸，递给张主任。

真是救苦救难呵。

张主任坐回座位，看了又看，才递给我。

我拿过第一份，是IP地址的确认栏，里边清晰的写着：“公共安全管理总局909。”

我问张主任：“909是哪？”

他沉吟了一下：“应该是刑一队吧。”

“刑警一队？！”我觉得脑子有点乱，难道徐三和王诚是被地府的警察给杀了的？是警察以权谋私？还是他们犯案了？

地府警察应该没权利直接在阳界收人吧，如果是犯案，也该由阳界警察管辖不是？

事情真是够曲折的，我使劲摇摇头，让自己清醒点，把第二叠纸拿到眼前，是本周的死亡名单，按姓氏排列的，汗一个，一个礼拜居然死这么多人。

我费了好大劲在里边找到了王诚的名字，徐三却没找到，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具体名字吧，我看到王诚的死亡原因一栏里，竟然是写着“待定”。

靠，这也太搞笑了吧。其他人的死亡原因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如心脏病突发而死，车祸造成大脑破损而死这些，我在我和马志看来，王诚、徐三他们纯属离奇而死，难道在地府眼里连死亡原因都不知道，还要待定？

“我能去909看看么？”我问道。

张主任和娜娜对视一眼，开口道：“娜娜带你去吧，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你到了就知道了。”

我跟娜娜乘电梯来到9层，在909门口，她停下，说：“你进去吧，我就不进了，在门口等你。”

奇怪的。

我敲敲门，推门而入，发现能见度直线下降，好像从阳光明媚的室外，直接进了桑拿室，满眼的雾气蒸腾。

一个声音就在离我不到半米处响起：“哥们，干嘛的啊？”

（三十一）下边的警察

我悚然一惊，本能的一侧身，然后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一个青年男子，叼着个烟卷，正在向我发问，神情十分的痞气。

我有点分不清眼前这位是警察叔叔呢还是刚被抓进来的流氓，连忙答道：“啊，那个，我来打听点事。”

“打听事？这是你打听事的地方么？”他瞪起眼睛，怒道，看那情形样子撸胳膊挽袖子就要揍我似的。

“是马局长让我来的，他的秘书就在门外。”

他探头看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把门关上，态度稍有缓和：“哦，这样啊，那你跟我过来吧。”

他在前边引路，我忍住强烈的咳嗽冲动，跟着他磕磕绊绊的绕过横七竖八的办公桌和一个个隐藏在香烟浓雾之后的人，来到一个桌前，坐吧。

我依言坐下，四下打量一下，周围人一个个面色惨白，人手一只大口的吸着烟，目光都不怎么友好，看我的眼神都好像要把我剥光一般。

难怪娜娜不想进来，别的不说，单这满屋子的二手烟就够人呛了，更何况一屋子的恶形恶状之辈，我以为马志那里就够可以的了，没想到这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打听什么？说吧。”

我把手头的死亡名单和那个地址递给他，“我想知道两个死者的死因，还有，这个地址的归属。”当然，在我来地府的前一天，还有第三个死者，只不过我还不知道姓名。

他接过来，看了看，问道：“死者叫什么？”

“一个叫王诚，一个姓徐。”

“什么？”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惊讶：“有问题么？”

“你等等啊。”他也不等我答话，起身走了。

我有些茫然，不过心里也有些欣喜，不管怎么样，我应该是找对地方了。

不一会，他重又回来：“您跟我过来这边一下。”呦，这态度明显不同啊。

我跟着他又七绕八绕的来到一间办公室，其实还在这个大屋子当中，只不过路途之中十分的不平坦，显得好像十分漫长一样。

一进屋子，我长出一口气，这间办公室的空气明显好得多了，至少我能相对清晰的看到对面这位仁兄的样子。

他白白胖胖的，剃个板寸，见我进来笑容可掬的站起身：“您好您好，欢迎来检查指导工作。”然后朝带我进来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转身离开。

我其实很想说您误会了，我不是啥指导工作，我就是来打听点事。

不过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这种地方，稍有不慎还不被他们给打出去啊，更别提想查什么真相了。既然他有误会，那我就将错就错吧。我打了个哈哈：“谈不上啥检查指导，我就是有点事想了解一下，马局长也同意了。”这番话半真半假，将来有了问题也不能算我蒙事的不是。

“当然当然，他不同意，也不会让秘书带您找到这儿来。鄙人牛金，刑一队队长。”

姓牛？估计会牛头牛书记的亲戚吧，不过我管不着这么多，我长话短说，开门见山的问道：“牛队长，我想知道王诚和徐三以及另外一名死者的死因。”

“呵呵，”他搓搓手笑了：“您抽根烟先？”

“不好意思，我不会。”

“那您喝水。”

“不用了，我还赶着会去找马局长，您要是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

“我想知道，这三者的死亡跟您这儿是不是有关？”

“有关的有关的。”

“他们三个在阳界都是死于意外，不过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我注意到直接造成死亡的一个IP地址就是您这里的，您怎么解释呢？”

“啊，解释，自然要解释的。”他笑嘻嘻的说。

他态度一派祥和，可我怎么觉得他在拖延时间？

“这么说，您也认为是您这里的人，用非常手段杀害了王诚等三名死者？”

我问的很直接，他也没办法再打哈哈，只得点头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什么？你知道有人用非常手段违背程序的在阳界杀人，为什么还不抓他？”我实在忍不住，大声问道。

“这个，算职务行为吧！”他依旧笑嘻嘻的回答。

看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我真想抽他一耳光。

正想再问，猛地门外传来一阵哈哈大笑，接着门猛的被打开了，伴随着笑声大步走进来一个人，身材不太高，但十分健壮威猛，好像就快要撑破他那身西装似的，最让人吃惊的是，他的头上梳了两只发髻，像牛角一样，我心想，乖乖，不是牛书记来了吧？

（三十二）所谓的真相

牛金连忙站起：“书记，您来了。”

果然是传说中的牛头，现在的牛书记。

牛书记没理会牛金，向我伸出大手：“这位小兄弟在两界纪委所居何职啊，我和你们主任是老朋友了，老张还那么爱喝酒么？李书记的胃病好点没？”

我连忙伸手与他相握，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快坐快坐，”他拉着我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到对面去坐在牛金的位置上，牛金站立一旁。

我说这家伙方才怎么吱吱唔唔的拖延时间，原来是派人搬救兵去了。

“你是来问那王诚几个死者的事情吧？”牛书记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不错，根我所知，他们是被您这儿的工作人员用非常手段杀害的。”

他一摆手，笑道：“杀害应该谈不上吧，可能有些欠妥之处，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有到底是什么手段？”这两个疑点都是让我迷惑至今的，真难以想像有什么理由让他们如此的坦然呢。

“手段么？”他指了指牛金：“你跟这位小兄讲讲。”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是特务科新开发的一种病毒。”

“病毒？”

“是通过视觉传染的病毒，我们叫它FRJJ。”

“FRJJ?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你们阳界的词呢，翻译大概就是看了轻则使人恶心呕吐，重则心血管爆裂而亡的一种变态视觉刺激吧。”

“这么厉害？”

“可不是，不过我们最近已经将这种病毒弃用了，这个FRJJ副作用太大，我们自己的兄弟看了之后也出现种种身体不适，影响正常工作了。”

我越来越迷糊了：“可是我分析过，那个棋局是清代棋圣黄龙士留下来的。”

“呵呵，”牛金笑了：“黄龙士那个局，就是病毒的雏形。他老人家现在是秦广王的特别顾问，也是我们安全管理局的特聘专家，这个病毒原理就是他提供的，不过代价是让我们找到一个徐星友的后人，替他出出气。”

不是吧，老人家都死了这么多年，怎么气还没消？难怪是棋圣了，这一点胜负之心竟然几百年都不肯消减分毫。我想我大概有点明白了，不过还是弄不清楚，公安部门要这种病毒做什么呢？

我说出我的疑问。

“你也知道，有时候有些事情我们是不方便出面做的。”

“比如杀死徐三和王诚他们？这么说来徐三确实是徐星友的后人了？”

“说来惭愧，徐星友已经无后了，我们就找上一位徐姓的凑合上。”

“凑合？随便就拿人命凑合？”我不禁有些激动。

牛书记大笑几声，打个圆场道：“小兄弟，你也别太激动，有些事情他们也是没办法，最近我们这儿不是在严打么，有指标的。”

“严打？！”

牛金接口道：“唉，这说起来还要怪你们上边，前几年动不动就来几次严打，把犯罪分子都打压得差不多了，你们阳界社会治安倒是好了，可搞得我们这人满为患，为了承载那些新下来的，我们兴建了一大批监狱啊轮回之所什么的。结果这几年消停了，我们这倒好，空余出大片基础设施来，回头领导上查下来，说我们搞私建滥建，从中牟利，多冤啊，我们没办法，也就开始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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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第四卷的尾声，饮料

“我还是没搞清楚，这和那几个死者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吧，他们都是有些问题的，放在以前呢，属于可死可不死的那种，比如徐三吧，你以为他是独身一人么？错了，他老家有妻子儿女的，他十年不肯回家，将孤儿寡母遗弃在穷乡僻壤。”

“那王诚呢？”

“这小子更过分了，他老婆辛辛苦苦出去上班，他在家整天无所事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还动不动就对他父母老婆拳脚相加。”

“我汗，这些最多算是虐待遗弃罪，不至于死吧？”

“所以说，我们是严打嘛，每个队里都有指标的，你们阳界现在很和谐，该死的人基本没有了，我们为了完成指标，也只能拣这些可死可不死的动手了。”

牛书记结过话头：“听说你们哪不是一到年底也有这么干的么。我也知道，这些下边的人做事太欠考虑，不过我会跟你们纪委李书记解释的。”站起身来拍拍我的肩膀：“来，时间不早了，中午一块吃个便饭吧。”

我连忙摇头：“来之前吃过了。”

“哈，知道你们有制度。”

“牛队长，给这位小兄弟拿点纪念品。”牛书记转向我：“这个不违反制度吧。”

我心不在焉，随口答应了。

牛书记客气的送我离开，我到楼上跟马局长和娜娜道谢，随便告了个别，然后拎着地府公共安全管理局的纪念品出了大门，我有些失落，没想到我以为何其曲折离奇的案子，原来是这样的结果。

我曾经试图跟牛书记提起，既然知道有不妥之处，是否考虑适当的赔偿一些？不过他一句话就把我挡回来了，他说你们阳界赔过么？

纪念品很有趣，是一组杯子，每个上边都刻这一个形态各异的小骷髅，他们说这是明年运动会的吉祥物，回去把这个送给马志吧，让他看看人家下边的警察是怎么办案的。

我在大街信步走着，觉得十分的失落，也懒得打车，就那么漫无目的的闲逛，不知道走了多久，来到一处小桥，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门面很是热闹，人头攒动的在争相购买这什么东西，招牌上写着什么餐饮连锁机构，前边两个字被人挡住了，看不见。

我还真有点渴了，走过去一看，售货窗口的另一边，还有一个门，可以进去的。奇怪，既然可以进去，那怎么他们都在外边排队。

我最怕拥挤了，推门进去，里边像个小酒吧的样子，一个鬼影也没有，一个小姑娘正坐在吧台后边，摆弄着什么。

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问道：“有什么喝的么？”

她抬起头，十分漂亮，声音更是动听得很：“有啊，您要五年的？十年的？还是二十年的？”

“什么十年二十年的？Whisky么？”

她神秘莫测的笑笑：“本店的招牌饮品哦。”

“啊，那我要尝尝，给我一杯十年的吧。”我一向不怎么喝酒，没敢要太多年份的，取了个折衷点的吧。

不一会上来一杯翠绿色的东西，看起来十分的养眼，我轻品一口，竟不知不觉间一阵心潮涌动，这饮品酸中带涩，苦中酝甜，口感竟然是如此的丰富多彩。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喝一边和服务生闲聊。

“我叫什么名字么？我也不知道，他们都叫我娃娃。”

呵，好奇怪的名字。

我的心情实在不好，需要放松一下，就那么一口口不知不觉的喝光了杯中之物。我站起身摇了摇头，没觉得有什么醉酒的迹象，只是头稍微有点晕，看来我的酒量还不错哈，我付了帐，走出门，心想，此间事了，也该回上头了。

忽然觉得那些在窗口排队买东西的鬼，都在用一种很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这时候排队的渐渐少了些，露出招牌来，我看到上边写着：“孟氏餐饮连锁机构。”

蓦地，一种难以言状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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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轮回

（一）孟婆汤

我站在街心，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的从身体里抽去一般，却一时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被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所包围……

这时，店里飞奔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几步跑到我面前：“你喝的几年的？”

我随口答道：“十年啊。”

老太太顿足捶胸，一把拉住我：“跟我回去！”

我茫然的跟随她回到店里，在大堂后边的一间办公室样子的房间坐下，那个唤作娃娃的女子在一旁安静的坐着。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套上一副白大褂，过来拿着电筒翻看我的眼皮，我很不舒服，但是不知道为何，心里边似乎有着更重要的事情在发生，于是连如此让人难受的动作也仿佛被忽略了。

她检查了半天，叹了口气：“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我有点回过神来。

她没理我，先是转过头朝娃娃吼道：“我上个洗手间的功夫，你就跑出来乱卖东西，唉，这可怎么办才好？”

“请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爷子转过头，十分歉意的看着我：“我姓孟，他们都叫我孟婆。”

“你就是孟婆？！”乖乖，传说中的高人啊，比牛头马面可有名的多，就算没来过地府的，谁能不知道孟婆和他的孟婆汤。

“等等，那我刚才喝的，难道……”

“很不幸的告诉你，是孟婆汤。”

我倒~~

走一回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

刚才俺路过的桥就是奈何桥？

方才娃娃给我喝的这杯饮料，就是孟婆汤？

“奇怪，我怎么记得孟婆汤由于具有特殊公用，已明令禁止市面销售的？”孟婆汤由于具有让人失忆的功用，所以除了是官方指定的饮品之外，还受到一部分特殊群体欢迎，大抵是受过感情伤害的，活着有种种不快想忘记，以开始新生活之类的，后来愈演愈烈，有人把孟婆汤当作迷幻药品出售，有不少欠帐的欠情的喝了之后忘得一干二净，给社会安定造成很大影响，这才被禁的。。

孟婆点点头：“唉，都怪我，我去趟洗手间的功夫，这孩子就胡乱出来给你喝东西。”

“她？”

“唉，她是我孙女，可能是小时候在我的作坊里呆久了，所以……”她指了指她的脑袋，娃娃恍若未觉，自顾在一旁玩耍。

我可没心思管她孙女的问题，连忙问道：“我喝了一杯十年的，是不是就是说要忘掉十年的事？”

“理论上是这样。”

“什么叫理论上？”

“就是说，十年归十年，但不确定是哪十年。”

无语啊……

我痛苦的抱住头，开始回想，我是刚从地府公共安全管理局出来的，是为了追查徐三和王诚的死因，之前呢，我出过阴阳四考试题，恩，找的是柳丁，再之前呢，是钟离巺，叶小宁，最开始是赶尸人言晨和啮魂珠，再往前是我考大学，高中毕业……

再往前……

想不起来了。

啊，我此生前十年的记忆全部消失了？

我那无忧无虑的童年啊……

我猛地站起身，盯着孟婆怒道：“这怎么办？”

她苦笑着说：“我也没办法，孟婆汤没有解药的。”

“不可能，不管怎么说是你们出的问题，你要负全责。”

“你也看到了，我孙女不太正常嘛，她的行为我也没办法负责嘛。”孟婆摊摊手道。

靠，想赖账！幸亏我丧失的不是后十年的记忆，我的那些法律知识还在：“你孙女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或者干脆就是无行为能力，你作为她的监护人，理当承担全部责任！”

“这？”孟婆一时语塞。

我接着道：“我跟公共安全管理局的马局长、牛书记都吃过饭，旅游出的张处长是我的师叔！你自己看着办。”我加重语气：“你要是没办法，那我就用我的办法解决了。”

“别激动嘛，你用什么办法啊？”她开始有些软化了。

“哼，什么办法你不用管，你考虑一下你们老字号的名誉，还有伤害一个茅山继承人的赔偿金吧！”其实说实话，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也没想好到底有什么办法了，姑且先吓唬一下。

她沉吟半晌：“这样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们或许有办法帮你找回记忆。”

“什么鬼地方？”

“特勤处。”

“那是啥地方？”听起来蛮神秘的。

“是秦广王直属的秘密机关。”

“他们有办法帮我恢复记忆？”

“我也没把握，姑且一试吧，幸好你喝的是十年的，还不算太不长。”

“靠，十年还不长？”

她没有说话，嘱咐了娃娃几句，带我出门去了。

跟在她后边，想着我着失去的十年岁月，不由得十分难过。

心中却隐隐有种感觉，我似乎不光失去了十年的童年记忆这么简单，一定还有些什么其他重要的记忆我失去了，却又无从捕捉……

（三）时空仪

看我一脸茫然，宁工给我解释道：“顾名思义，时空仪就是穿越时间概念的仪器，你看现在这么多穿越的YY小说，我们考虑到可能会有这个市场，所以开发了这一版本，还没正式投入市场。”

“穿越？超越时间？这可能么？”

“当然有可能，小伙子，你不知道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么？爱因斯坦在世时候将时间与空间结合，创立了新的四维宇宙空间的学说，在他过世这半个世纪的光阴当中，他把相对论学说进一步丰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双目射出崇敬的目光：“这一新的相对论学说，是我们斥巨资从美国地府的版权局买来，加以应用后，就造出这个机器了。”

“可是您总不能让我回去再过一遍童年吧。”

“当然不会，”他自豪的指着眼前这个庞大的机器，说：“你有那个心思，我们也没那个功夫，我们会把这个机器的速度调整到1万倍以上，让你的脑电波穿越时间，回到过去任一时空，这样你就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内经过十年的光阴，如同看电影一样，把记忆高速找回。”

“那你们怎么确定我不会进入别人的时空里啊？万一整点别的记忆进来就麻烦了。”我担心的说。

“放心，其实所谓时空只是个相对的概念，从某种意义来讲，它存在于你的意识当中，在每个人大脑中都有一个独特的记忆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激发出来，当你的感知和你的潜在意识交集之后，就是所谓的时光倒流了。”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了，如果你想穿越到唐宋元明什么的，那就需要一个拥有当时数据的记忆体才行。”

“您确定这样可以？”我听得一头雾水。

“应该没有问题，你只需要坐在这，把脑袋塞进去就行。”他指着机器前方的一个座位，座位正对着的是一个滚动洗衣机样子的圆筒。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用管了，到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我将信将疑的坐上去，把头探到那个滚筒里，里边凉飕飕的，啪啪几声响，几个软绵绵的橡胶皮带样的东西伸出来把我的头固定住，接着我听到宁工叫来两个工作人员：“你们操作一下，速度一万两千倍，日期是，恩……小伙子，你的生日多少？”

我大声的报出日期和时辰，我听到一阵噼噼啪啪的敲击键盘声，过了一会，一阵密集的声音响起，有点像硬盘老化之后高速运转发出的声音……

我一无所知，弯着腰，把头塞在滚筒里，就这么等待着。

我忽然想起件事，连忙问：“这机器你们试验过没啊？”

“当然，我们用小白鼠和野猪都试验过了。”

“这么说我是第一个人类？！”

“是啊，从某方面讲还要谢谢你呢。”

啊？！开什么玩笑，拿我当小白鼠啊，我挣扎着想把头拔出来，却发现给固定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我挣扎了一会，终于作罢，想想看，我想恢复记忆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唉，忍了吧。

等待很漫长，宁工和孟婆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那两名工作人员也开始闲聊。

只听一个说：“哎，你昨天看那个超级鬼声没？那个17号叫得很好听啊。”

“胡说，她的声音华而不实，缺乏凝聚力，还是2号叫的好听，闭眼一听，让人仿佛觉得置身空旷的坟场一般，太让人着迷了。”

“你太没品味，我17号的可是粉丝，你再说我跟你急了啊！”

“17号的粉丝？你投的几号？别说你没投给2号啊！”

“我就投17了，怎么着吧？”

……

两人越吵越厉害，我满肚子委屈和茫然，唉，这都哪跟哪啊。

耳边猛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只听宁工大喊：“你碰了什么按扭？？”

那人支吾半天也没回答。

“叫你们工作时候不专心，乱搞吧，唉，这可怎么办？”宁工怒道。

出什么事了？我还在这啊，我怎么办？我想张口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用力扭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得如羽毛一般……

“乱搞！扣一个月奖金！”耳边传来宁工愤怒的声音：“你们怎么可以不支持9号？”

这时，我觉得一阵电流从脑中穿过，眼前一黑，接着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四）鬼打墙

我的意识重新清醒过来，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一睁眼，头上是一片月朗星稀，身下软绵绵的，自己竟然躺在草地上，揉揉眼睛，赶紧爬起来，四下摸摸，没发现什么不适，打量一下周遭，不由暗吸一口冷气，我赫然身处一处十分荒凉的所在，四下里是望不尽的古木荒草，安静得如同入定一般，偶然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声，在此情此景下分外的糁人，拜托，搞什么搞，我的童年应该不会如此凄凉吧……

我四下寻觅着，希望能给自己找点线索，远远的，忽然发现透过浓浓的夜色与重重遮蔽的树林，依稀看到有灯光闪烁，我仿佛海上迷途的船只看见灯塔一般，喜出望外，赶紧迈步进入树林，朝灯光进发。

走过夜路的人都有这个感觉，那一灯如豆的光亮，看似不远，实则着实够你走上一阵子的，我接着星月之光，在树林中跌跌撞撞的前行，看着那灯光就在眼前，却怎么走也够不着，这树林好像没有尽头一般，越走越累，在一个半截的树桩上一屁股坐下，歇会吧，还没等我歇够，忽觉气息有异，隐约中周遭似有什么东西存在，定睛四下观瞧，却又什么也看不到，伸手拍拍后背，百鬼还在，心下稍安。

却也不敢再停歇了，赶紧认准方向进发，在树林中兜兜转转了大半天，赫然发现，面前是一个半截的大树桩，这不正是我方才坐过的那个？！

我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我方才坐在这儿的时候，两脚把前边的草地踩得塌了下去，此刻那脚印还在。

鬼打墙么？

忽然间，只觉得头一阵剧痛，仿佛要裂开一般，疼我的几乎站立不住。我蹲在地上休息了半天才缓过来，站起身，缓缓打量四周。

所谓鬼打墙其实并不罕见，尤其是在偏远山区，常有进山迷路之人，在山中兜兜转转大半夜，也出不来，总是在一个地方打转，直到天亮。鬼打墙其实多半是鬼怪的一种自我保护行为，不欲生人接近而已，所以遇上也不用害怕，干脆就踏踏实实睡一觉，醒了再走不迟，当然，也有特殊的，有恶鬼用此法使人筋疲力尽，而后图谋加害。

现在有科学研究说鬼打墙其实是人的一个生理反应，还找来几个人蒙上眼睛做实验，发现大家走的基本上都是圆圈，借此说明所谓鬼打墙都是自己吓唬自己的玩意。当年我看到这个科学试验，实在是哭笑不得，没听说过哪个撞上鬼打墙的人，是蒙着眼睛进山的，这个实验过程本身就不科学，还能指望得出什么科学结论？

我定了定神，思索一下茅山秘法，幸好我十岁之前真是不怎么用功，大部分法术都是最近几年学的，还不至于忘光，我双手结印，置于自己眉心，低诵咒语，喝一声：“开！”

再睁眼时，树林还是那树林，可是我知道，已然与方才不同了。

不过这设下鬼打墙的鬼物倒也不凡，竟然连我的鬼眼都给瞒过了，在这个我不知道何时何地的情况下，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再次朝那灯光前进。

这次容易多了，走了十来分钟，绕过一株大树，面前豁然开朗，我已经出了树林。

树林对面是一个小山谷，谷中空地上，坐落着一座不大的庙宇，那灯光就是从庙宇中透射出来，十分的柔和宁静，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我顺着青石板来到庙门前，轻拍门环，其时月在中天，四周静谧，门环声啪啪声响，在静夜里也格外的动听。

我拍了几下门，却没有回应。

不是吧，好不容易找到个有人气的地方，却没人在么？我还想打听一下这到底是在哪呢。这庙背负群山，面朝树海，风水上佳，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一处所在，奇怪的是这样灵秀的一处地方，为何方才树林中竟会有鬼打墙出现？

唉，我挠挠头，不由暗骂这该死的孟婆，害我平白失忆，那些特勤处的家伙，还拿我试验什么BETA1版，搞得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也搞不清楚这是哪个朝代。

也罢，索性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既来之，则安之吧，我双手一推，‘吱呀’一声，门没锁，应手而开。

（五）山雨欲来

里边空间不大，却处处透出一种古朴宁静的意味，两旁是青青树木，僧方掩映其后，正当中巍峨伫立的，是大雄宝殿。灯光正是从里边透出。

我循着石阶走到大雄宝殿门口，没等举步入内，一把苍老的声音传出：“想好了，进来可就出不去了。”

哪跟哪啊，走了大半夜，我实在累了，也急于知道我到底在哪，这是什么朝代，所以虽然他出声警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举步入内。

和所有的寺庙一样，当中供奉着佛祖释迦牟尼，长约两丈，两尊佛像侍立两旁，中年者是阿难尊者，那微笑着的老者，是迦叶。

佛驾前摆着一个蒲团，上边蹲着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我进来半晌，他也不曾抬头，只是在摆弄面前堆的一堆小石子。

更让我奇怪的是，这大殿内竟只有一盏古朴的油灯，就在这老者背后，供奉在佛祖跟前，光线柔和宁静，也不见得怎样的明亮，却照亮整个殿堂，那光芒远在数里之外竟也能看见。

这寺庙真是四处透着神秘的劲，不过却并不显得诡异，即使神秘也是一派堂堂正正的风范。

“老人家，我迷路了，向您讨碗水喝，多有打搅了。”我上一次喝东西，还是那碗该死的孟婆汤呢，这一路上，倒不觉得饿，却真是渴坏了。

我四下看了半天，这人始终没有抬头，这时闻言终于抬头，看他雪白的头发胡子，我以为他该是满脸皱纹才配套，结果我看到的是一张白净光滑的面孔，如同十几岁的少年一般，他双目微睁，明净入水，射出柔和的光芒：“年轻人，见心即缘，何言打扰。殿后僧房之内有水，自请取饮便是。”

奇怪，这大爷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不像是出家人啊，怎么开口说话这么像和尚？

我连忙点头谢过，自己到房后，发现有一个水缸，取过瓢来，咚咚咚灌了两瓢进肚，这水真是甜美无比，比起什么农夫山泉之类的，好喝了不知道多少倍。

几瓢水下肚，我心下稍安，重又转到大殿，向那老人再次道谢。

他头也不抬，淡淡的道：“一滴水有十万生灵，施主可有体察？”

被他说的我一阵反胃，咽了口唾沫问道：“老爷子，敢问如今是什么年份？”

他仍旧没有抬头，抬摊开两手道：“往着从兹，来着从兹，何者为往，何者为来？什么是年，什么又是份？”

我晕，唉，你又不是和尚，我也不是要跟你打机锋，我是真的想知道现在什么年代了啊。

“老爷子，这寺里就您一人么？”我又问道。

“山雨欲来，罡风不止，老夫受人之托仍有牵挂，倒不如那些师兄师弟们洒脱了。”

“风？雨？”我朝窗外看看，一派月朗星稀的样子，哪来的风雨，唉，越发不知道他在说啥了。

“您是出家人么？”我实在忍不住他说话的方式了，问道。

“要是就好了，唉。”他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抬头望向我，苦笑道：“我一心向佛，可惜此生却是没有佛缘，希望这一件功德圆满后，佛祖肯垂怜我吧。”

我晕，竟然是个想出家想疯了的么？奇怪，出家有什么难的，我忍不住道：“佛家不是说诸事随缘么，修行又何必出家？”

“呵呵，小伙子，都道出世入世实无两样，可又有几人真的在世而修行的呢？”说完一指那堆石子叹道：“我老爷子也是因为一生难舍这些劳什子，这才佛法无成啊。”

言下不胜唏嘘，看样子好像要就这个问题跟我好好探讨一番似的，我连忙岔开话头：“老爷子，我来帮你把。”

“别，老夫最怕欠人情，你看看，”他一指四周，要不是欠了老友这一份人情，我何至于大半夜的在这荒山野地啊。

“老爷子，您？”

“不要一口一个老爷子的叫，我有名字，我姓陈，叫陈洪。”他大声道。

我只觉脑门子一热，这名字好熟啊？却偏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妈的，这个孟婆汤竟然是让人不特定的失忆啊……

“还是叫老爷子吧，尊老爱幼嘛。”

“那先说好了，是你非要叫的，我可没要占你便宜。”

唉，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古怪。

“陈老，我来自公元两千零七年，您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两千年么，”他抬头望着我，道：“千年万年，不过恒沙一粒，一思一念，却是百千亿劫，施主何苦如此执迷。”

我靠，又来了，至于的么，沟通起来这么费劲。

我很想问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又怕他一张口来个什么此处彼处花开花落何必执着之类的话我就彻底崩溃了。

我被他说的晕头转向，正要抓狂的当口，蓦地心有所感，望向大殿门外。却见这大爷也望向同样的方向，远远的，目光越过寺门，停留在树林深处，在那里，云雾蒸腾，气象波动，仿佛有些什么在聚集着。

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么？

（六）天师

我心里打了个突突，这大半夜的，在一个我不知道何年何月的荒山孤寺里，种种奇怪迹象都标明会发生些事情的样子，让我觉得十分的不安，我朝他作了个揖：“陈大爷，我还有事，就此别过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脚底抹油，溜吧。

没等我迈出殿门，陈洪在背后笑道：“一切缘法，皆有定数，来既来了，又何需急着走。”

啥意思？想把我留这儿啊！难道这里竟然是个黑寺？

我猛的转身，心想，这里固然有些古怪，不过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我还有把握对付吧，我探手握住背上百鬼的刀柄。

陈洪笑着说：“方才施主进来容易，此刻却出去不得了，不信请看。”说完将手一指。

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之间天边一团黑云弄如墨染，已将这寺庙包围，此刻正向这里汇合，乖乖，什么年头啊，竟然百妖云集。

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老爷子，这怎么回事？”

他饶有趣味的看着我，仿佛我的表现让他很惊讶似的：“合寺周围有高僧布下的结界，施主方才信步走过金刚菩提法阵，不动分毫，显见是根基深厚心神纯正，怎么此刻反倒慌张起来。”

“大爷，不用夸我，您不是想让我像你一样出家吧，我还没娶媳妇呢。”

说起结界？我怎么没注意？

我定睛四下看看，这才发现周围墙边窗上台阶上都隐隐布着佛家阵法在其上，奇怪，这么强念力的法阵，我应该一眼就看到的。蓦地头一阵剧疼，里边涨得要裂开的样子，眼前金星乱冒。

我啊的一声，连忙扶住门边，用手揉了半天太阳穴，才慢慢缓过来。

奇怪，我以前从来不头疼的，怎么刚才在林子里疼了一会，现在又开始疼了？对了，方才的鬼打墙我的鬼眼也没有看出来，这个法阵我也没看出来，难道我的鬼眼，到了这里竟然失灵了？

却听陈洪奇道：“这寺外竹林之中，更被布下障眼之术，施主一路通行无阻，想见是道行高深，老夫我固然是已经抱着玉碎珠沉鱼死网破之心，施主却不乏自保之力吧，何故如此失态？”

我怎么这么命苦，在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地方，外办百妖云集，里边有个奇怪的非要学和尚的老头，唉，我招谁惹谁了？

这时，外边的黑云越聚越浓，已将整个大殿包围，那黑云试探着想进入大殿，可一接触法阵，便被弹开。

我暗自咂舌，这陈洪口中的高僧所布下的法阵竟然有如此威力，外边那半天的黑云，不知道凝结了多少妖力鬼力，居然也被挡住。

眼见着是出不去了，我可不想呆在门口当靶子，连忙闪身回来。后殿不用看，也是一样的光景，看来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呆在这老头身边啊。

那老头又低下头摆弄那些小石头子，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隐约觉得其中隐含先后天八卦，竟然好像是种厉害非常的阵法啊。我抽出百鬼，在他身旁站定。不管怎么说，这容颜返老还童的老头看起来倒是一派堂堂正正的风范，跟他并肩作战总好过给群妖果腹。

却听他咦的一声，道：“百鬼？竟然是许天师法架亲临么？老夫倒失礼了。”说完竟然站起身来躬身施礼。

（七）百妖云集

我一头雾水，连忙还礼：“老爷子，我可不是啥许天师，我是茅山派的，我叫李克，这刀确实是龙虎山许天师的，我是后来从一个古董商哪得来的。”

记得钟离巺告诉过我，这刀本是明代大将军蓝玉所有，后来蓝玉被满门抄斩，这刀也就不知所终，最后辗转流落到龙虎山许宗道手中，这许宗道乃是龙虎山掌教张天师的师弟，也是一身道术通玄，得此刀后，因其杀气太重，所以折断其锋芒，仅留一半刀身，为其取名百鬼。

没想到这老头居然也认得百鬼，而且还十分尊重的样子。

我手忙脚乱的解释一通，他却恍若未闻，自顾的道：“老夫五十年前就风闻许天师诸多事迹，一直未有机缘拜会，没想到却在此夜相见。尊师兄张天师可好？。”

“拜托啦，我不是许天师啊，我叫茅山的李克。”这老头怎么只认兵器不认人啊，我急了。

陈洪笑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靠，不会好好说话么，咋说句话这么累捏！我发现这老头有点痴痴的，有啥话很难跟他讲清楚啊，只听他接道：“相逢总是机缘，老夫有礼了。”

唉，我知道他为啥没佛缘了，佛祖也嫌他说话太神经吧。

外边的黑云越聚越多，各种隐隐呼喝之声。

这时陈洪已将小石子横七竖八的在大殿中布满，隐隐泛着五彩华光，他招呼我到他身边站定，道：“各路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门外青光连闪，隐隐现出几条人影来。

却仍然隐在云雾当中，看不真切，这几条人影的背后，也隐见影影绰绰，不知道还有多少猛鬼妖物。

来人既已至此，可见殿周围那位高僧所布的结界已经给破了。

只听一个中年男子的瓮声瓮气的道：“老儿，今夜百妖云集浮邱山，识相的就快把琉璃盏交出来，不然教你这无量寺片瓦无存。”

无量寺，这名字也好熟，琉璃盏？是他背后那一盏灯么？果然是个宝物啊。

却听陈洪笑道：“难得熊施主也有这份雅兴啊。”

“何止熊哥，我们三山五岳的朋友可来了不少呢，呦，你还指望身边这位小后生帮忙啊。”一个声音娇笑着说：“我们姐妹可都想看看你这返老还童的俊俏模样呢。”声音妖冶非常，听的人心中一荡。

陈洪眉头一皱：“来的可是祁连山佘夫人么？”

那女子哎呦一声，娇笑一阵，刚要回答，却听得一声咳嗽，声音不大，却好像就在你耳边响起，把那女子的笑声生生压了下去，接着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陈洪，今夜诸位同道有备而来，只怕你独木难支，看在我与枯木大师一场同门份上，交出宝物，贫僧保你阖寺无恙。”那声音顿了顿，接道：“这位小施主固然慧根独具，念力炯乎常人，却只怕也难抵这百妖千鬼之力吧。”

方才那熊姓男子，还有那祁连山女子出言之际，陈洪面上始终微微一笑，即便是厌恶那佘夫人妖冶形态之时，也是充满鄙夷的皱皱眉毛而已，此刻闻听此人开口，面色却不由凝重下来。我也暗自惊心，这人一开口，就道出我念力不同寻常，确非庸手，我要小心为上。

看样子此人隐隐是这群妖物的领袖，他一张口，不但毫不客气的打断那佘夫人，更在他一言已毕后，身后妖众发出阵阵呐喊声，一时间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陈洪伸出右手，把他前方的一颗小石子向右移了半分，忽然间风生水起，仿佛春风拂柳夏雨润荷，让人说不出的舒服，那群妖物扯着嗓子一通呼喝，却也再难动我们分毫。

我心下稍安，难怪这陈洪如此托大，一人在寺中面对群妖，感情有真本事啊。他这几个石子，仿佛是传说中五行八卦的神奇阵法呢。

“老爷子，这是阵法么？”

“天师啊，你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吧，”他没好气的说：“确切的说，这乃是阴阳之术。”

阴阳之术？我就是阴阳师啊，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些？

这时黑雾在群妖催发下，不住像大殿逼进，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从我这里看，陈洪不过在大殿入口处放了几颗石子而已，可那些妖物一旦接触，却似被烫伤般马上退开。

那佘夫人再次开口：“我说熊哥，咱们大老远的赶来，感情连大门都进不了呢。”

黑雾里传来一声怒吼，接着一个硕大的身影迈步向前。我这才看清，是一个人身熊首的怪物，难道是熊精么？

（八）天地造化

这东西双掌张开，口中呼喝有声，朝殿内冲来，脚刚一踏进殿门，就听滋啦一阵声响，竟然是烧焦了。这熊精也是了得，狂吼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这厮竟然不顾疼痛，大踏步的直闯进来，气势惊人。

陈洪笑道：“你看这老熊，倒有几分本领，竟然连老夫的五行之火也不怕。”

那熊咬紧牙关大步前进，眼看就要突破法阵了，陈洪右脚一抬，把面前一颗石子踢飞出去，正敲在熊精的脑门上，也不见怎么的，那熊精嗷的一嗓子，仿佛被一颗巨石击中一般，一个跟头就翻了出去。

我笑道：“看来这些妖怪不过气势惊人，也没什么本事嘛。”

“许天师，你莫要小看了这区区一堆石子，需知道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阴阳不测之谓神。”

我点点头，这几句话我是知道的，阴阳之说乃是我们道家的根基所在，这几句玄之有玄的口诀，不知道传承了多少年了。可我还是头次知道，阴阳之道还有这么个用法。

“那你又知不知道，阴阳之道，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参悟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他一边摆弄石子，一边道。

我茫然摇头，他大笑，又卖弄似的大吟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像两，挂一以像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他摇头晃脑像被绕口令一样背了一大套，搞得我一头雾水。

他得意的一笑，道：“这夺天地造化之功的阵势有八八六十四阵，计有四千零六十九种变化，当日在长江畔，诸葛武侯不过摆了其中一个阵势，便将陆逊困住不得而出，数十万人马不得前行。”

我奇道：“可我听说那都是幻觉？”

“切，”陈洪嗤之以鼻：“天地五行阴阳八卦各有其常轨，擅闻风望水者，便可扑捉天机，以这几颗小小石子夺天地造化之功，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譬若赏之以春夏，刑之以秋冬也。到时，一刀一剑，一林一水，一峰一云，一狮一象，尽在其内，须弥芥子，沧海桑田，水火无形，阴阳二气，万象森罗，无所不包。人入其中，有切肤之至感，透体之感受，怎么能说是幻觉？”

这番话听得我晕晕，大概就是说他这个阵法厉害，有点类似人为的造风造水拟成万物吧，可不是幻觉，受伤什么的都是真的。我这下终于知道他为何没有佛缘了，唉，他把道家的阴阳之道也研究得太深了些，这阵势的厉害之处比起我们茅山的术法，只怕犹有过之啊。

我问道：“这么说他们在外边根本看不到咱们？”

“不错，漫说是看，就算是听，我若果不想让他们听到，他们就丝毫也听不到。”

这时只听黑雾中那领袖人物一声冷哼：“区区先天八卦阵，看我如何破你。”话音未落，一双手从黑雾里探出，上边赫然倒提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咿咿呀呀的不知道什么情况，和其他婴儿毫无二致，却赫然生出一双碧绿的眼睛来，看着无比的诡异。

那女声又道：“感情绝灭大师早有准备啊，早知道不让熊哥去闯了。”

这话是摆明的挑拨离间，连我听了都不由暗暗摇头。却听那被唤作绝灭大师的人不动声色的道：“到时便少一个人分，有何不可？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那佘夫人娇笑一声：“你舍得啊，到时候伤了哪儿，你摸起来可就不舒服了。”

唉，我固然平时也没少看不健康网站啥的，可还是头一次直面的场面，只觉脸上一阵阵发热，陈洪面色却陡的一凛：“绝灭，四十年不见，你到底是练成了鬼婴么？”

哈哈哈，绝灭狂笑道：“不错啊，那个死秃驴枯木不是说我这门功夫有伤天和，让师傅把我逐出门墙么，今天倒要让你也尝尝我这野狐禅的厉害。”

奇怪，听样子他好像是红尘的师兄弟，那也该算是和尚了吧，怎么还一口一个秃驴的骂着？

陈洪叹了口气：“唉，设非枯木老友大限已至，也不会将这宝贝托付给我了，他若在世，你又岂敢来？”

我大概明白了，外边这位大和尚是那个枯木和尚的师兄弟，当年被逐出门墙了，趁枯木圆寂，回来抢宝贝，这个陈洪呢，是枯木的朋友，可能当年欠了份人情吧，所以来守住这个宝贝。那他为啥不带了东西跑路呢？估计是自持身份吧。

“废话少说！”却见绝灭双手一举，将婴儿抛在阵势当中，婴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叫，一边叫着，四肢着地的朝殿内爬来，所过之处，忽而皮开肉绽如烧焦一般，忽而有青紫冰冷似冻伤，继而筋断骨折鲜血直流，真奇怪这小小身躯居然啊有如此的耐力，方才那老熊受了一下便不行了，这婴儿居然伤痕累累的一路爬过来，而那些石子，却也在婴儿血水浸过之后，失去了光华。

陈洪二目圆睁，牙关紧咬，面色不住变化，显是不忍这婴儿如此痛苦。

我连忙过去：“老爷子，这婴儿分明已死去多时，加上目有奇光，只怕多有古怪，大爷千万不要动了恻隐之心啊，不如催东阵法，先破了这鬼婴才对。”

黑雾中传来绝灭放肆的笑声：“是啊是啊，这婴儿已经死去多时了，只不过在我的淬炼之下，六识仍存，与活人无异啊，陈洪啊，你不老是张口闭口就佛来佛去么，你不是慈悲为怀么？你的佛性倒哪去了？你还想不想出家了？”

这绝灭竟是深知陈洪的慈悲性情，特意用言语激他呢。

我正要张口，只听陈洪长叹一声，声音中说不出的慈悲，接着双手一挥，地上大部分石子在他一挥手间四下零散，他一弯腰，将那婴儿抱在怀中。

“是人是鬼，总是一条生灵，老夫又何忍……”

不好！

我想出声警告已经晚了，那婴儿张开小嘴，露出惨白的牙齿，狠狠的咬在陈洪的肩头。

阵势凌乱，大殿内，一时妖气汹涌而入。

（九）求仁得仁

我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猛的冲上前去，一把提着婴儿的背心，从殿门口扔出去，转头再看陈洪，短短数息之间，面色变了又变，此刻已如死灰一般。他强提精神，一把拉住我，快步退回到蒲团前，脚下毫不停歇，连连踢动石子，转眼间又组成一个阵法，将刚刚涌入大殿的群妖又档在面前。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苦笑道：“好厉害的毒，这下老夫只怕要功德圆满了。”

我看他面色初时惨白如纸，此刻却泛起红潮，知道乃是回光返照之兆，显然是没救了，不由也心下黯然。

“也怪我不该如此托大，”他叹了口气：“唉，枯木啊枯木，你是算准了我们老哥俩都要埋骨在此啊。”

忽然又欢喜道：“老夫一世与佛无缘，此刻却死在这大雄宝殿当中，这难道不是缘法么？”

我与他相识不过半天，可是却知他虽然行事古怪，却乃是大有慈悲心肠之人，心下十分悲痛，蓦地生出同仇敌忾之心，当下一握刀柄，鼓起勇气道：“老爷子，我背你冲出去。”

“天师，老夫平生不受人恩，概因不想欠情之故，现在看来，一切皆有定数，半点不由人啊，”他喘了口气，接道：“你若真想帮我，便带这七宝琉璃盏离开此地，此宝乃是佛门至宝，归于道家也无不可，只是万万不可落入这群妖邪之手，否则道消魔长，生灵涂炭，我九泉之下也没面目见枯木老友了。” 说完，他将那七宝琉璃盏拿过来，放在我掌中，我仔细一看，这琉璃盏中，竟然没有灯油的，却仍然散发着柔和宁静的光芒，瞧着这光芒，我蓦地凭空生出些熟悉的感慨，不由得痴了。

他看我没应声，急道：“老夫生平不肯求人，这是头一遭，你放心，你龙虎山这份大恩，老夫纵然身入轮回，他年也必有一报！”

“唉，都说我不是龙虎山的了，我是茅山的，况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这盏灯要真是宝物，为何你不用它退敌？”我奇怪的问。

“唉，这佛门至宝，无相无法，连枯木也未必知道他的用法，我又如何得知，只能各随机缘吧。何况，就算知道用法，也未必可以轻易使用，要知道此刻门外虽然百妖云集，可其中多半是慑于绝灭几人的淫威不得不前来，这些妖物虽非人道，却也不一定个个论罪当诛，轻动宝物，滥造杀孽，岂不是罪过么。”

我低头不语，这陈洪虽未出家，却处处秉一颗佛心，自己被暗算成了这般光景，眼见性命不保，却仍不肯滥杀无辜，真是令人好生敬仰，想来今世没有佛缘，也真是无可奈何之事。

可是，这样的慈悲真的对么？

我忍不住道：“老人家，岂不闻佛家亦有降魔手段，慈悲太过，错放妖物，难道不是为祸苍生么？能以杀止杀，方是大慈悲啊。”

他闻言一呆，半晌才喃喃的道：“难道我错了不成？”

这时，那几名领头的妖人已经进入大殿，就站在我们面前，几乎一探手就能触及，可是他们四顾茫然，仿佛根本看不到我们的存在。

这先天风水之阵果然非同反响，我心下稍安，却听陈洪开口道：“老夫已至这般田地，对错已无意义，若有来生，再好好参详这个话头吧。眼前这先天风水阵法乃由设阵人的念力维持，此刻我油枯灯尽，维持不了多久了。”说完他挣扎着坐起身子：“趁我还有口气，给天师打开一条通路。”

我连忙阻止：“老人家，你都这样了，就别乱动了。”说完拍拍胸脯：“你不说我是天师么，这点妖邪还不在话下。”

他摇头失笑：“老夫我虽然老眼昏花，可也还看的分明，是是非非，这其中的缘故，只怕只有你自己才能明白了。”

说完他双手连连挥动，我只觉眼前一花，面前赫然出现一条大路来，他在我背后猛得退推了一把，喝道：“还不快走，切莫回头！今日受你大恩，陈洪他年必有一报！”

我一个踉跄，捧着琉璃盏飞奔出去。

耳畔呼啸声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血红袈裟的高瘦和尚，他旁边是一个身材曼妙的妖冶女子，应该就是绝灭和尚和那佘夫人了吧。看那身形，这佘夫人倒真像是个蛇精。(奇书网-Www.qinkan.net)再往后是一群群张牙舞爪的妖邪，各具形状。他们固然凶神恶煞，却好像看不到我一样。

这时，背后传来慈悲的低诵：“若世间有罪孽，愿尽归吾一身；如生灵有悲苦，但仅落吾一人……”

……

我只觉得脑中腥然一响，这是修罗舍身咒！

我在那西山公墓听到过的！

我猛的回头，只见陈洪双掌合十，口吐鲜血，见我回头，本已涣散的眼神中，射出焦急的神色，我这才醒起，他交代过不要回头的。

连忙回过头去，发一声汗，向前狂奔，只觉身后一阵土崩瓦解般的震动，仿佛百尺高楼坍塌一般，接着那些妖众的惨呼声传来……

难道陈洪临死前终于彻悟，对这些妖孽大开杀戒了么？

可我也知道陈洪的法术阵势已经渐渐失效，稍有迟延，只怕就走不了，当下撒开两腿，玩了命的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背后一生巨响，接着一阵巨大的气浪传来，我的身子被重重的抛出去，接着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最是初见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入眼便看见青青的草色，天亮了么？

我定定神，发现竟然是趴在地上昏死过去，坐起身，头疼的厉害，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我就总是不住的头疼，连鬼眼好像也失效不少。

抬起头，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四下看看，幸好自己跌倒一处柔软的草坪之上，不然方才那一阵气浪，把我推到那么高摔下来，非摔残废不可。

也不知道陈洪怎么样了？他身负重伤，在群妖围攻之下，只怕难以幸免，想到这里，不禁潸然。

唉，陈洪给我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还有手上握着的七宝琉璃盏，可是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摸摸背后，旅行包还在，我一边将百鬼在背后插好，一边把琉璃盏也塞进去，这才站起身来。

此地也非久留之地，我四下看看，已经找不到那无量寺的所在，只能胡乱认准个方向，迈步前行。走不几步，只觉得腹中一阵咕咕作响，算来我也一夜未吃饭了，瞥见不远处有一棵大树，上边生着些鲜红的果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却也十分诱人，连忙跑过去，手脚并用，爬上树去，准备摘几个果子来果腹。

幸好我自幼也是爬树攀墙无所不能的，所以这树虽高，却也不在话下，几下就爬上去，摘了个果子在手，仔细端详一番，色泽晶莹，异香扑鼻，料来无事，在衣服上胡乱擦擦，张开大口就要咬，猛听得树下有人噗嗤一声轻笑，道：“吃不得的。”

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看到一个窈窕多姿的女子，年纪在二十岁上下，长发如瀑，撑把一把绿伞，正仰头望着我，清浅的笑着。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的看清楚她的脸，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在我的梦里，在无数次午夜梦回十分，在H大医院的门口，我都看见过她，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如果非要形容，倒让人想起前阵子郭德纲在单口相声里说，这人有一想之美，闭上眼睛想吧，要怎么好看就怎么好看。

其实，或者在世人眼中，她并不是如此美的，可是在我眼里，已经美得不可方物。

这样一张脸，无数次出现在梦中，而此刻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笑语相对，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油然而生……

手不由一松，扑通一声摔下树来。

也亏得这一摔，让我头脑清醒了不少。

“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不光打扮奇怪，还这么死盯着人看，好生无礼！”她嗔道。

我正在想得出神，闻言缓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是啊，我还穿着牛仔裤体恤衫呢，看他一身绫罗的打扮，我此刻估计还在那个不知名的年代呢。

“这个，在下，啊不，学生，啊不，贫僧这厢……”

嗐，这都哪跟哪啊，我有点语无伦次了：“小生这厢有理了。”

噗嗤，她展颜一笑，如春冰解冻，煞是好看。

我忽然想到特勤处的人说过，他们是利用记忆细胞来完成时空穿梭的，难道，难道这女子，一直存在于我的记忆当中么？

“你叫什么？从哪来？”

“我叫李克，从哪来么？这个，很难解释啊，或者说我是从一个遥远的时空来的。”

“遥远的时空？什么是时空？”她瞪起一双大眼睛，像嵌了宝石般灵动非常，皂白分明。 ［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

“时空啊，这该怎么解释呢，大概这么说吧，比如方才你看我掉下树的时候，那便是一个过去的时空了，此刻我站在这里，这是现在的时空，而呆会我们两个会很开心的交谈然后成为朋友，这就是不远将来的时空。”

她仿佛明白了一些我的意思，也当然听懂了我套近乎的手段，微嗔道：“油嘴滑舌！”

接着目光射出迷茫的神色：“过去，现在，将来，时空，唉，作你们人类真好啊。”

“啊？！这么说，你？”

“我是狐！”她做了个鬼脸：“是妖怪，要吃人的，害怕吧。”

“唉，要是所有的妖怪都这么美丽就好了，那我宁可连皮带骨给你吞下去。”

她脸上飞起一朵红云：“你很饿啊，就知道吃，人家才懒得吃你。”

“可不是饿坏了，不然怎么会……”我一指那树上的果子。

“这果子是有毒的，不能吃的。”

“可是它们看起来很鲜艳啊。”

“越鲜艳越危险，”她超我吐吐舌头，做出恶形恶状的样子：“比方我，很可怕的。”调皮的像个刚懂事的小姑娘。

我已经看出来了，她就算是妖，也是个无害的妖，更何况她那么多次出现在我的意识当中，所以我打定主意要赖上了：“可是我好饿啊，你不妨先把我喂饱了，再吃掉我吧，这样会好吃些。”

她托腮想了想，郑重其事的说：“恩，这个主意不错，李克，你跟我来吧。”说完转身往一条山路走去，我欢天喜地的跟上去。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沉吟道：“可是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

“你不是妖怪么？怎么还怕坏人？”

“唉，坏人吃了会坏肚子的。”她一本正经的说。

“放心放心，小生是货真价实的良民，保证你吃了之后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恩，”她点点头：“那你跟紧了哦。”

我连忙跟上。

头一次，对特勤处那些糊涂科学家们，竟然生出些感激之情来。

（十一）明

我在她背后跟着，用力盯着她窈窕的背影看了又看，想分辨她说自己是狐妖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却一无所获。

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撒谎，她根本就是人，另一个可能，我的鬼眼，彻底的失灵了。

失灵就失灵吧，管它呢，我此刻一门心思都在这从天而降的梦中情人身上，跟着她走了一会，我紧走几步凑过去问道：“还没请教小姐芳名呢？”

“食物没必要知道这么多吧。”

“不能知道小姐芳名，我会死不瞑目的，人死时如果有愿望不能达成，肉会发酸，灵魂也不能安息呢，还会永堕轮回化为厉鬼呢。”

“真的啊？”她站定，转过头，盯着我用力的看了看。

“当然是真的。”

她将信将疑的点点头：“我叫碧君，你记好了哦。”说完转身继续前行。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我忽有所感，低声吟道。

她的背影，分明的浑身一震，却不曾回头。

我心里一动，方才这两句诗，是当年武则天在唐太宗李世民驾崩之后，被迫在感业寺出家时候所写的，可是碧君好像分明不知道这首诗，还仿佛有点当年项少龙在纪嫣然面前念“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时候的震撼，难道此刻竟然是唐代之前么？又或者她真是只狐妖，生在深山，所以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我正在胡思乱想，路转峰回，迎面出现一座茅屋。

“到啦。”她开心的说。

屋内陈设十分的整洁，纤尘不染，我在竹椅上坐下，伸了个懒腰，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肚子不争气的呱呱叫起来，我捧着肚子，苦着脸对她说：“饿死了，有吃的没啊？”

她白了我一眼：“饿死鬼投胎啊。”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端出一盘子东西来，是各式各样的水果，有很多种我见都没见过。

我真是又渴又饿，连忙抓过两个来塞进嘴里，入口果汁四溅，滋味甜美无比，我三五口吞下去，吧唧吧唧嘴，一面又抓过另一种水果，一面问道：“没有肉的么？”

“有啊。”

“那快拿点来！”我连忙申请。

“肉在你的身上呢，你是想烤着吃还是蒸着吃？”她倚在门旁，拿手遥遥的在我身上认真的比划着，我却看不到任何恶意，倒觉得那姿势十分的妩媚生姿，像极了一棵随风摇动的细柳。

我又塞了一个水果进嘴，一边大嚼，一边含糊的道：“从这里切开，把心脏掏出来。”说着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

“为什么？”

“如果刀够快的话，好让我自己看看啊。”

“看什么？”她奇道。

我吞下嘴里的水果，笑道：“看看我心上是不是有个洞，你怎么就从我的心里跑出来了呢？”

她走过来，恶狠狠的说：“那我可动手了！”

“小姐，动手之前，能不能让我洗个澡？我都臭了。”这倒是实话，这两天实在折腾得我够呛，又是穿梭两届又是疲于奔命的，一身泥土加汗水，早已经发酸了。

她连忙推开两步，皱起鼻子：“哎呀，怎么这么脏的，快到到房后边去洗一洗。”

我已经吃的差不多了，闻言提起包袱，除了门，绕到屋后，果然见到一汪碧绿的潭水，清澈见底。我欢呼一声，把包袱扔在一旁，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潭里去。潭水清凉，让我说不出的舒服，一洗几天来的疲惫，我憋了一口气把自己沉在潭底，开始思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又是什么年代？为何我觉得包裹中的七宝琉璃盏如此的眼熟？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子，到底是谁？为何我会常常梦到她，那日H大医院门口见到的她，是幻觉么……

气息将尽，我从潭底哗的一声浮出，只觉周身舒坦，说不出的畅快。

“哎呀，你这人洗洗之后，倒还蛮好看的。”碧君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我尖叫一生，连忙弯腰蹲在水里：“小姐，男女授受不亲啊。”

“谁爱看你似的，我是给你拿来替换衣服的。”

“行了行了，放在那里就行。”

她把衣服放在一旁，却抱膝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起来。

不是吧，这民风也太淳朴了些？

“小姐，这是什么年代啊？怎么没点男女之防么？”

“年代啊，我想想看，是元还是明呢？”她皱起眉毛来：“我上次下山去集市，依稀有很多穿着外族服装的人，说什么大元之类的话，不过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又听说几十年前汉人出了个领袖，打跑了那些外族人。”

拜托，说的一副沧海桑天的架势，真的假的啊，难道我给穿越回了明朝？。

“你就一直在这山上么？”

“是啊，自从九十年前我来这浮邱山定居之后，就再没离开过。”

浮邱山，我终于知道这山的名字了。

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我暗想，不会她真的已经在这儿呆了九十年了吧？可是这荒山野岭的，固然风景秀丽，岂非是太寂寞了？

我忍不住道：“你不寂寞么？”

“寂寞么？是啊，我寂寞么？”她低头呓语。

我在水里蹲了半天，已经泡的很舒服了，再呆下去竟有点觉得凉了：“小姐，我可要出来了，你回避一下吧。”

她却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不曾回答。

人家一个女孩子都不在乎，我还在乎个啥，把心一横，大喊一声从水潭中站起身来。

再看她时候，已经芳踪杳然了。

（十二）夜话

我上得岸来，换上她准备的衣服，回到茅屋时，却不见她的踪迹，在屋里坐了一会，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在里屋寻了张床铺，也顾不得那么多，躺上去，就那么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耳畔响起一阵飘渺的歌声：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我坐起身来，推门出去，这才发现已是入夜，一弯月色孤零零的挂在天上，衬托着这悠长的歌声，显得清远而寂寥。

我寻声来到屋后，一个窈窕的背影坐在水潭边，一双雪白的赤足探进水中，轻轻的摇动。

“你醒了？”她停住歌声，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迳自走到她身边坐下，却没有说话，不知为何，此情此景下，有一番宁静中的动人之美，叫人不忍打破。

“这歌是我早年经过西湖的时候，听一个长臂的年轻诗人吟唱的，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这是李贺悼苏小小的诗。

“这字句真美，美的让人心碎。”

我叹了口气，苏小小一生的凄婉，尽在这首诗当中了，百年之后，有知音如李长吉者，她泉下也可瞑目了。

“你很像一个人，你知道么？”

“谁？他在哪？”我奇怪的问。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说到底我连他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望着悠悠的潭水，缓缓道：“那许是八十，啊，九十年前了吧，我刚到这里，赶上百年一轮回的天劫，我法力尽失，在风雨之中狼狈逃窜，却又遇上了几个来降妖的道士，要将我捉去五雷正法。”她语音悠长，仿佛从那遥远的记忆中传来：“唉，我在这世上又无大恶，他们又何苦要降我捉我？”

我点头：“人又如何？妖又如何？说到底都是天下一般的生灵，凭什么就要谁来收谁？当然，为恶世间的，无论是人是妖，人人得以诛之。”

“是啊，”她点头道：“那当中有个随行的青年道士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的皮毛很漂亮，他说我眼神清澈，不是做过坏事的妖。”

“你不记得他的名字？”

“他不顾师长们的责骂，一力将我救下，还将我安置在一个大树下避雨，方才离开。”她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我记得，那些老道士们唤他作琅，他的手，很暖，他的眼神，很纯，但很坚定，像你的一样。”

不知道怎么，我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你在这山上不走，是为了再遇到他？”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想离开这里，于是就在那大树旁盖了座茅屋，住了下来。”

“如果你真的那么法力高强，为何不去寻他？”我忽然心中有些泛酸。

“我是妖。”她叹了口气，不无伤感的说：“他是道家传人，我一个妖物如何能与他接近。”

我忽然想起白天初见时候，她对人类那种羡慕的神情：“你想成人？所以才不肯去升仙？”

她点点头：“娘说过，做人比作妖好。”

“娘说，做人也胜过作仙，活着不开心，长命百岁也没用。”她眼中的泪花晶莹闪动：“娘爱上一个书生，就是我爹，后来不知怎么身份泄露，爹的家人寻了几个道士进府，当时娘已有身孕，法力大打折扣，被他们打成重伤，娘拼命逃了出来，由于当初娘是不顾族中长老反对，跟爹在一起的，所以她逃回来之后，长老们也不肯接受她，娘也不想跟他们解释，在一个朋友家里生下了我，不久便过身了，只给我留下一句话，娘说，做人很快乐，她从不后悔跟爹在一起的日子，只可惜，自己不是人，不能常伴他左右。”

看着她的泪珠轻轻滴下，我半晌不语，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我很想去找他，可是我知道我不是人，我不能重蹈娘的覆辙。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变成人的法子，可是一直没有找到。”

她转头望向我：“你很好，很让人开心。今早遇见你之后，我笑的次数比几百年间加起来来都多，看来娘没有骗我，做人，果然是很开心的。”

她的眼神，充满了淡淡的忧伤，我心头一颤，忍不住探手揽住她的肩头，她轻轻的，将头伏在我肩上：“说起来或许你不信，我很多次梦到你呢。”

“是么？这可能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缘法吧。”她伏在我肩上，低声说：“山脚下有座寺庙，里边有个小和尚叫枯木的，我听过他念几次经，说的就是什么一饮一啄莫非天定之类的。”

“枯木么？唉，他已经圆寂了。”

她身子一抖：“那个小和尚也死了？”

我点点头，枯木只怕在七八十岁的年纪才圆寂的，她还叫人家小和尚。

“我真的不懂，人的一生如此短暂，为何还会有这么多快乐呢？”

“因为短暂，所以才更加珍惜，所以才不肯浑浑噩噩的度过，一定要把这短短的一生和心爱的人一起分享，这样才叫做不虚此生。”

“啊，不虚此生……”她娇躯一震，仰起头望向我，盯着我看了好久，忽然道：“你真的很像他，你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专注而且淡定。”

如果不是这样的月色下，如果不是这清冷的风吹过，如果不是这暖暖的臂弯，我不会知道，在她那样明媚的眼眸中，竟然隐藏着如此深刻的寂寞与期待。

我迎上她的眼眸，就那么望着，仿佛已经望了几生几世……

老天，如果可以，就让时间凝固在这一秒吧。

（十三）来犯

我们就这样拥着，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渐渐的，天光大亮，我先醒过来，低头看看在怀中沉睡的碧君，忽然有种想吻她的冲动，低头亲向她的洁白的耳廓。

蓦地，一个十分讨厌的声音响起：“碧君妹妹，你可在家么？”

我悚然一惊，认出这个声音来，赫然是那个什么祁连山的佘夫人。

我以为他们在陈洪的阵势下不死也受几分伤，没想到居然还呆在山上没走，并且还寻到这里来，听这话音，好像与碧君是认得的。

碧君也醒过来，正要扬声答话，我连忙摆手：“是找我的，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在这儿。”

碧君犹疑的看了我一眼，以手示意我躲在屋后，自己整了整衣衫，走到茅屋前。

我这才想起，我的包裹还放在卧室，里边有百鬼和七宝琉璃盏，两样都重要非常。我凑到茅屋后，看到有扇虚掩的小窗户，扒着窗户边一看，里边正是卧室。窗户开得不高，我蹑手蹑脚的爬进去，一把将放在床边的包裹抓在手里，顺手抽出百鬼，心下稍微安定一点，凝神听着外边的动静。

只听碧君道：“原来是佘姐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佘夫人一阵娇笑：“姐姐惦记着你这妹子，特意来瞧你的。”

“承蒙姐姐惦记，小妹感激不尽，不过瞧我也不用带这么多人吧，待我数数，呵，几十位同道中人啊，小妹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绝灭的生音响起：“哪来这么多废话，嘿嘿，小娘子，你把屋里那位交出来，佛爷我保你享尽人生乐趣啊。”

碧君冷然道：“我又不是人，哪来的什么人生乐趣。”

佘夫人好像对碧君颇为忌惮，先娇笑着安抚了一下绝灭，然后打圆场道：“碧君妹妹还不认识吧，这位是绝灭大师。”

“小妹今日身体不适，如果没有别的事，各位请回吧。”

“呦，姐妹一场，何必这么拒人千里呢。”佘夫人笑道：“何况，我次来也是为了你的好处呢。”

“哦？”

“你可知道，屋子里那人身上，怀着佛门至宝七宝琉璃盏，法力无边。”

“那又怎样？”

“我说妹妹啊，那七宝琉璃盏变化无方乃是天地至宝，能帮你达成愿望也未可知啊。”

“真的？”碧君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喜。

“自然是真的，你把他交出来，大家分一杯羹，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呢？”

“人我是不会给你们的，这宝物么？”碧君沉吟了一下，扬声道：“这宝物你若没有用处，不如？”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以将这至宝交给这些邪恶之徒。

我把心一横，提着包袱走到门口，道：“这是一位故人拼了性命交托给我的，我岂能失信于人？”

说实话，我心里是着实的害怕，不过事已临头，怕也无用，这小小茅屋也不是藏身的所在，出来可能逃生的机会还多些。我定睛观看对面，领头的还是绝灭、佘夫人和那老熊精三个，三位身上都或多或少的带点伤了，那老熊更是头缠绷带，伤的不轻，他们身后站了一群形态各异的妖物，不过比起昨夜在无量寺，至少少了三成，看来都折在陈洪的阵势里了。

那几人见我出现，都是眼中一亮，不约而同的把目光集中在我手里的包袱上。

碧君看看对方，又回头看看我，道：“如果你交出琉璃盏，我跟这几位商量一下，可以保你无恙。”

佘夫人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们志在宝物，小哥你又何必如此固执呢？”

我大声道：“人而无心，不知其可！我既然答应了陈洪前辈，自然要遵守诺言，虽死无憾！”

接着有转向碧君道：“我交出宝物，有负故人所托，是为无信，宝物落入妖邪之手，危害苍生，我是为无义，若这等无信无义之事也能做出，我还配做人么？”

碧君神色一凛，点头道：“这道理原是对的，不过你为此丢了性命，岂不是太可惜了？”

我笑道：“你总是想着做一回人，你可知道人与牲畜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在哪里？”

我握紧百鬼，大声道：“人生一世，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是大丈夫做人的原则！”

（十四）妖魔道

哈哈哈，一阵大笑传自绝灭的口中：“笑话，人生一世，谁不是为了自己快活？你要守信是么，那佛爷就送你到地府跟那老鬼作伴吧！”

“陈洪前辈死了么？”

“死的还很惨呢！”佘夫人扭动腰肢：“看不出来这位小哥还一身正气啊，不知道你试过了绝灭大师的千蛆附骨之痛后，还会不会这么有骨气！”

我心下一阵痛楚，陈洪前辈到底没有幸免，也罢，也是他求仁得仁，希望他此番功德圆满，来世当真顺了他的意，作个真正的出家人吧。

却听老熊翁声翁气的道：“狗屁正气啊，我辈邪派中人邪气凛然，正气不侵，废什么话，我来擒你！”说着举步上前，伸出蒲扇搬的大手，向我抓来。

这老熊的本来昨夜我见过的，确实十分厉害，这光景，就算我后悔充好汉也来不及了，一咬牙，把包袱背在背后，挥动手中百鬼，猛地向上砍去。

没等刀刃触到老熊的胳膊，只听他一声惨叫，一个跟头跌出去。

不会吧，我难道已经练成了先天刀气？

佘夫人变色道：“妹妹你真要帮他么？你不想要琉璃盏了？”

我这才知道，方才是她出手打发了熊精。

难怪佘夫人对她诸多忌惮，就看她不动神色的打发了熊精这份本领，只怕不会弱于那个绝灭妖僧。

碧君双手一扬，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两树花枝来，举在胸前，口中道：“小妹想要，自会想办法去求取，像你们这样的巧取豪夺，小妹虽然是妖，却也不屑为伍的！”

只听绝灭冷哼一声：“不识抬举。”双袖一举，扑向碧君。

不容我去关切他们的战况如何，那边佘夫人身子一伏，向我游动过来，我连忙抡起百鬼砍去。我分明记得有人曾传授过我使用百鬼的法门，可是这当口却偏生什么也想不起，只能依靠自己这点道术，加上百鬼的凌厉苦苦支持，一时倒也不落多少下风。

幸好其他妖众只是在旁呐喊助威，没有上前帮手的。

战了半晌，佘夫人也没占多少便宜，忽然把身子一扭，随着她的扭动，身上的衣服竟然寸寸飘飞，露出雪白的胴体来，一时峰峦竞秀，郁郁葱葱，看得我热血上涌，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手上不觉慢了下来。

“小心！”碧君娇呼一声。

等我反应过来，身上已经挨了一下，砰的一声飞出老远，手上的百鬼跌落在地上，背上的包袱也掉在地上，露出七宝琉璃盏来。

那些战局之外的妖众，狂喊一声，朝这里冲过来。

佘夫人一招得手，也趁势追杀过来。我想起身迎敌，却觉得一阵气血翻腾，使不出力气来，眼看就要葬身在佘夫人手下，一个碧绿的身影从斜刺里插过来，挡在我面前。

“妹子，你中计了。”佘夫人妖冶的声音响起。

接着我听到绝灭一声狂喝，然后是砰砰几声闷响，碧君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我直飞过来，我动弹不得，只能张开双臂，她砰的一声跌入我怀中，我连忙抱紧她，只觉得片刻之间，她的身子已冷得让人难以把握，不由激灵灵打个冷战。

“碧君，你怎么样？”

她摇摇头，苦笑一下，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却挣扎着转过身，站起身来，面向汹涌而来的妖众。

（十五）狐

她消瘦的双肩不住的颤抖着，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不出的一种婉约和眷恋深藏其中。

“死前若有愿望不能达成，是不是真的会永堕轮回？”她忽然问道。

我一愣神，不知道为何此刻她还关心这个问题？没等我回答，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接着决然的一回头，双手挥动，罡风四起，(奇*书*网-整*理*提*供)叫人睁不开眼。

片刻，风烟散去，我看到，一个无比美丽的生灵站在我面前，不禁呆在当场。

我发誓，我这一生休想再有片刻能忘记眼前这幕情景。

那是一只硕大的狐，周身雪白，白得如同入冬的第一场雪，又像是和田最好的羊脂美玉，让人爱不释手又不敢冒犯亲近，狐的身后探出八条长尾，在触角般在空中舞动着。

狐是这世上最具性灵的生物之一，狡黠而不乏纯良，倘有修行之心，其进境较诸其他物种像狮虎熊豹之类的，要快上何止几倍。

自古就有传言，狐生一尾为兽，狐生三尾为妖，狐生五尾可定阴阳，狐生九尾，便已近半仙之体，正则仙根早种，邪则动乱天下。

碧君竟然是修行出八尾的狐狸，难怪佘夫人对她如此忌惮，唉，如果不是我太没用，只怕她不会伤在绝灭手上。

群妖也被她的真身震撼了，本来汹涌而来的气势渐渐停息，围成一圈那么远远的看着，谁也不敢轻易启衅。

绝灭等着两只猩红的眼睛，牙关紧咬，显然也没有料到一个弱小女子竟然如此强横。双方对峙半晌，绝灭冷哼一声道：“为了一个小子，值得么？你跟他很熟？”

碧君的声音从狐狸口中传出：“不管怎样，我不可以让他死。”

“哼，那就别怪佛爷不怜香惜玉了！”绝灭怒吼一声，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奇怪的法印，法印中隐隐有黑气透出，佘夫人见状连忙的躲开，那些小妖也都躲得远远的，想是知道它的厉害。

片刻之间，绝灭的周身已被这团黑气包围，连口鼻之中也开始有黑气环绕进入，显见是一门厉害的邪门法术。

绝灭举步向前，每一步踏出，所过之处，青草寸寸枯萎。

猛听他大喝一声，整个人腾身而起起来，如一个黑球，向碧君化身的白狐撞来。

碧君八尾齐举，直迎上去。

那情景好像太上老君的阴阳鱼，一黑一白泾渭分明，却又缠斗在一起，速度越来越快，慢慢的只看到两个白色的影子，再难分辨他们的动作。

蓦地一声巨响，两人分开。

绝灭踉跄着后退几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接着大喊：“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家上啊！”

碧君站在原地，身子微微的颤抖着，身受重伤之后又力斗绝灭邪僧，已经耗尽她的念力。

我挣扎着起身想去帮他，却发现一步也走不动。

雪白的狐尾如云般扬起，再次迎向汹涌而来的妖群……

各种响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阵阵与哀号。

猛地两军分开，碧君闷哼一声，化回人形，重又跌回我的怀里，我连忙一把抱住，因为惯性太大，和她一起跌坐在地上。

我看着怀中的碧君，闭目不语，面如金纸，心下大痛。

对面的群妖横七竖八的倒了一片，剩下些没倒地的，也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绝灭和佘夫人也躲在一旁，显然受了不轻的伤，却犹目露凶光，死死得盯着这里。

她在我怀里抽动几下，猛地一阵咳嗽，吐出一口鲜血，正溅在琉璃盏内……

（十六）生似琉璃

蓦地光芒四起，琉璃盏内放出七色华光……

光芒中，她在我怀里，不住的喘息，身下是八条雪白的尾没有随着她化为人形而消失，而是盘在我们周围，那情景美得让人心碎，连那些未曾跌倒，呼号着准备冲进来的妖物，也止住了攻势，似被这种夺天地造化的凄美震慑了。

我楼着怀里的碧君：“你这又是何苦，为什么要这般回护我啊？”

她缓缓睁开眼：“你们都是好人，我不能让你死！

“你还是把我当成他了么？”

“我不知道……咳咳……我也分不清你还是他，我就是……就是不想看到你死！”她缓缓闭上眼，仿佛说几句话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抱紧她，觉得她的身子越来越冰冷，我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忽然，她身子一抖，睁开眼：“琅，你来了么？”

“是我，我来了啊。”我强忍住泪水：“你会没事的。”

她面露喜色，连说话都顺畅许多：“我等了你好久呢，对了，我认识一个叫李克的，和你很像，一样的有正义感，尤其是眼睛，都一样的清澈呢。”

“是么，那等你好了，我们一块去找他。”

“这个李克很好玩的……他说啊……人死时候有愿望没有达成，肉会发酸呢？还要永堕轮回化为厉鬼呢？是不是真的？”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会死的。”

“你知道么……我好想作一回人……和你……快乐的在一起，可是我怕，这一死，就堕入轮回……再也寻不到你了。”

“不怕，千百世的轮回，我都等你，等你化身为人来寻我的那一刻！”我搂紧她，泪水终于倾盆而下。

“真的么？如果我变成人，你一定要找到我！”

“恩！”

“即使我变了容颜不再漂亮，你也会对我好？”

“恩！”

“即使我蛮不讲理？即使我乱发脾气，你也千万不要不理我，不然我会伤心死的。”

“恩！”

她忽然有了气力，双手握住我的肩头，瞪起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李克，是你？不，是琅……”

玉殒香消……

我只觉得心中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接着脑中如被惊雷划过，刹那间，前世今生，忽然明了。

七宝琉璃盏发出慈悲的光芒，笼罩着逝去的生命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广明广大……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我仰天长啸！

我一直觉得，除了那十年的童年记忆，我还失去了其他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忘记了司徒雪。

碧君，我答应过你，等你轮回做人，一定会找到你的，对不起，我找到了，可是又失去了……我抱着已经冷却的尸身，过往种种如电般闪过我的脑海，停尸房的女尸——我的助理司徒雪，西山公墓的红尘和尚，他传授与我的用刀法门……

我探手摸索着，把百鬼握在手中，一阵无匹的杀气从刀身中传出。

来吧，来得再猛烈些把，我需要力量。

闭上眼，我仿佛置身千军万马的沙场，血雨腥风扑面而来……

我放下碧君的尸身，狂吼一声，杀入妖群。

PS:本章题目出自《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光明广大……

（十七）杀劫

夕阳西下。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登上浮邱山，一定会以为，他误入了森落地狱。

我茫然坐在血泊当中，周围是一片血肉模糊，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开膛破肚，有的干脆被斩成一段一段……

我自己的身上也被鲜血浸透，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只记得自己如同疯了一般冲入妖群，左砍右杀，毫不不顾及在自己身上多出的一道道的伤痕，我依稀记得，我把绝灭砍成了八段，佘夫人被我从中剖开，临死她还好像不能置信，怎么会有人对她那么魅力的胴体下此狠手。

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茫然四顾，忽然弯下腰开始呕吐，几乎要把心脏都吐出来。

一只鸟从半空飞下，到我面前时忽然砰的一声响，化成一道符纸，我接在手中，上边写着：“龙虎山鬼龙现世！”

奇怪，龙虎山鬼龙现世，关我什么事？

我是茅山的啊，我是茅山传人李克！

这个念头一起，猛地只觉得脑中腥然一响，眼前一片漆黑，脑袋像被钳住一样动弹不得，难道还有没杀干净的妖人？

接着啪啪几声响，脑袋上有什么禁锢被去掉，我可以自由活动了。

我抽出头来，被光线晃得睁不开眼，好容易适应了，四下看看，我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现代化的实验室当中。

“你回来啦！”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高兴的说，他身旁站着一个白发老太太。

我定了定神，从遥远的记忆中苏醒过来，这里是特勤处，说话的是宁工，旁边那个是孟婆。

方才种种，竟似是一场梦般风吹云散。

我伸手抚摸胸口，真真切切的疼着……

宁工自顾的道：“方才时空仪出现技术故障，我们也很着急，不过后来看数据稳定下来了，就没有急着把仪器停下。”

说什么技术故障啊，分明就是你们误操作了。“我在里边呆了多久了？” 我问道。

他看看表：“两个半小时。这期间数据一致很稳定，可见你正在回忆当中，后来又一度失去了信号，我们想停住仪器，又怕你会不来了，所以一直检测着变化，直到方才，信号重又显示，我们马上就停掉仪器，把你拉出来了。”

孟婆也走过来：“怎么样小伙子，有什么收获？”

她关心的是我那失去的十年记忆，那些记忆在方才已经一并找回来了，她所不知道的是，这时空仪不但帮我找回了那十年童年记忆，还把我一身深埋在记忆当中的前尘往事也发掘出来。

“都找回来了，谢谢你们。”如果没有这次事故，我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竟然背负着这样一份深刻的感情，岂不是要要再辜负她一次。

“谢什么啊，应该的应该的。”孟婆忙不迭的客气着。

这时一个青年工作人员过来：“宁工，上头对这个时空仪BEAT2版很感兴趣，希望您去做一个专门回报。”

奇怪，不是BEAT1么？怎么这么会就变成BEAT2了 ?

“李克感谢，感谢你啊，虽然我们的时空仪有很多不足之处，但是你的大胆尝试，给我了们发现不足的机会。”

靠，我明白了，经过我这个小白鼠的试验之后，他们又改进了技术，所以叫BEAT2了，将来的报告结尾上会不会写上，鸣谢谢李克同志的大力配合？

我此刻心乱如麻，身心俱疲惫，实在懒得再和他们纠缠别的，告辞离开。

临行时候孟婆亲切的拉着我的是手说：“下次再来一定要去找她，她请我喝东西。”

我心说，可千万别了，谁还敢啊，嘴上却道：“谢啦，给娃娃带个好，也要谢谢她。”对时空仪和娃娃的谢意都是由衷的，我很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机会能了解自己内心刻着的那一段旧事，那像是一颗火红的烙印，在几百年的时空轮转中，不曾分毫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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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第五卷的尾声——回归

我到入境处和张叔告别，他看我状态实在不好，死活非要留我过一夜再走，推辞不过，我就在他们单位的宾馆睡了一晚。

说是睡，其实根本睡不着，我努力的思索着方才那两个半小时里我所经历的两日时光，现在摸摸胸口，犹有余痛，让人魂断神伤。

幸好，碧君终于轮回做人了，是七宝琉璃盏的法力，还是碧君可让天地动容的情分，终于感动上天了吧，她终于轮回成人。可是，司徒雪，你现在在哪里呢？你可知道，这一切，竟是我们几百年前便约定好的？

我之前始终不知道为何我会对司徒雪有那样一种特殊的感觉，即使她蛮横，即使她不讲理，可我仍然愿意容忍，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答应过她的，也是我欠她的啊……

可是，我到底是为了还当年那一份情呢还是真的喜欢司徒雪？我到底喜欢的是司徒雪还是我心里的那个印记——碧君？

这问题让我一片茫然……

唉，打从时空仪里出来，我一直处在一种游离的状态当中，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分辨到底身在何处，那种种经历到底是一梦呢，还是那才是真是的我，而此刻，我才是迷茫在一场大梦中……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正想得出神，房间电话响起，我抄起来：“你好。”

“先生，要服务么？”

“靠，不要！”

挂断电话，我终于清醒的意识到，我回来了，H大法律系学生，茅山弟子李克，我回来了。

本来只是一时义气，想要查清楚徐三和王诚的死因，没想到他们的死因让人哭笑不得，根本算不得结案了，意外的是，我却给自己寻回了一份埋藏已经的珍贵记忆，这是否算是上天对我义务参与死亡IP案件的酬劳呢？

当然，还有件令我大开眼界的事，就是陈洪老爷子摆的阵势了，杂有风水阴阳之道，夺天地造化之功，如果说钟离巽与红尘在西山一战，让我见识道了佛法道术的极致，这陈老爷子的阵势，却让我隐隐把握了阴阳之道的精髓，确是收获不小。

一阴一阳之谓道……

这包含着天地至理的玄机，到底要如何，才能妙悟于心，运用于术呢？

还有，我与龙虎山有什么关联？为何回到明代，我的鬼眼会失灵？我心中有太多疑问无法解释，更重要的是，我能不能找到司徒雪？

地府呵，我总归不属于这里，也该回到阳界了，在那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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