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作者：吴尔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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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爱情(1)

1、世外桃源

2、花季

3、初恋

4、桃花结

5、花痴

6、求爱

7、桃花会

桃花一簇开无主

可爱深红爱浅红

——（唐）杜甫

亲爱的读者，在讲述我的故事之前，我要先跟你做一个心理游戏。假如我问你：

“路上碰到一堵高墙，你将怎么办？”

当然，我这里指无论上下左右，视力所及全是墙面。你怎么回答我的问题呢？越墙而过？还是用脑袋碰穿墙壁？总之，你一定会考虑各种各样的行动方案。其实，这个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它暗含着一种测试，看你对死亡的态度如何。因为那堵高墙象征的就是死亡。

朋友啊，在这个世界，在你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另一个人看来却是千难万难。白天你要走出家门，去上学去上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一个轮椅上的残疾人却是千难万难；晚上你要打开电视看新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一个瞎子来说却是千难万难；在你家，时间到了就要开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在一个非洲难民家里，却是千难万难；在你看来，明天的阳光一定要临到你头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对我来说，你知道对我来说一缕阳光意味着什么吗？每一缕阳光临到我的头上都是命运的恩赐，那等于说，我又多活了一天。

活着的人，他要求活得更多，要金钱、要美女、要名誉、要地位；将死的人，他只要求活得更久，多一天的空气，多一天的阳光，多一天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多一天对往事的咀嚼就多出无穷的乐趣。我读过加缪的《局外人》，主人公莫尔索在监狱里一人独处，这时他发现一个人哪怕在社会上只活过一天，也足够他在监狱回忆一辈子。这就是回忆对时间的补偿。

在九号房监狱，有一个人比我更痴迷对往事的玩味，他叫梅小如，文文弱弱的小年轻。他每天都在不停地写自传，将头深深地埋向纸面，写着写着就哭了，那么一个瘦小的人哭得那么悲恸、那么绝望，像一只被放了血的鸭子在祭祀的纸钱上挣扎。每一次见到梅小如这个样子，我的心都要被抓挠一次，但我掉不出眼泪，我没有眼泪，只有心酸。梅小如无数次攥紧我的手腕哭诉：

“大哥，我死得不值呀，我虚岁22岁，实岁才21岁，我没上过班，我没赚过钱，我没孝敬过父母，我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我，我，我甚至没吃过一次龙虾大餐。大哥呀，我真的不值啊。”

我的手不是上帝的手，不是菩萨的手，也不是神仙的手，挽救不了小如的性命。小如的案子是铁案，他杀死了九号房的九爷，手段之残忍超乎普通人的想像。尽管小如死得其所，我怎么忍心抽回自己的手呢，任由他擦眼泪、抹鼻涕吧，像我这样的将死之人，衣冠楚楚是多余的。白达暗示过我，这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迷恋世界的小兄弟，完全有可能跟我同一批执行死刑。我们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是何等的缘分？白云奉献给蓝天，鲜花奉献给草原，我拿什么奉献给你呢，我的小兄弟？假如我是上帝，我可以让你的灵魂死后上天堂；假如我是菩萨，我可以让你早日转世投胎到富贵人家；假如我是神仙，我让你变化成一只小鸟去投奔自由。

死亡真的如此可怕吗？古代许多文字资料都讲到死亡曾带来惊人的美学感受，其中有一篇叫《一个思想者同自己灵魂的谈话》，这是一篇四千年前的埃及先知用莎草纸写成的文献。这是一个困顿绝望者的绝妙自白，他试图用诗的形式使自己信服：死亡是仁慈的，是令人快慰的。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大病初愈，如离开病床。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莲叶的馨香，如陶醉的河岸上。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远离了暴风雨，如游子回到故乡。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多年的囚徒，渴望同家人欢聚一堂。

我今天面临死亡，如没药的芬芳，如在绿树浓荫下淋浴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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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爱情(2)

我老婆花季讲过，她读大学的时候老师做过这么一个实验，老师说，“地球之上的人口太多了，死掉一个亿一点问题没有，同意死一个亿的同学请举手。”结果每一个同学都举了手。老师又问，“这一个亿包括你在内，同意的请举手。”结果没有一个同学举手。

我们讨论死亡问题是轻松的，死亡临到自己头上就是难以承受的重担。我们惧怕死亡，不一定就是对今生的贪恋，有可能是不知道自己死后要去哪里，也有可能是没有活够，比如梅小如。小如口口声声说自己死得不值，他觉得人生在世该体验的没有体验，该获得的没有获得，这是一颗年轻的心啊，这一颗年轻的心因为缺乏失望的反复磨砺而不满足。人生真的是经历出来的，任何事情，经历了就不过如此，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春雷打过野火烧过桃花层层飘落过，祖先耕过野兽踏过我们曾经走过。泰戈尔说，“天空没有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这就是人生，当你缺乏的时候，你渴望；当你拥有的时候，你厌倦。这就是我和小如的区别。

我是个木讷的人，所以大家叫我哑巴。我当然会说话，只是说得太少，往往话还没出口就烂在肚子里了，以至于别人忘记我的舌头也有说话的功能。小如希望我多讲讲如何捞钱，如何睡女人的，他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要拣有意思的讲。”

“那就从世外桃源讲起吧。”我说，“只有从世外桃源讲起，你才会明白，正是人心的贪婪败坏了大自然的荣光。”

1、世外桃源(1)

桃源是一种绚丽而充满魅力的所在，到过闽西桃源的人，都说那是天底下最养眼的地方。

每一年的春天，我都要上山采摘桃花。当我站在桃源洞山顶极目远眺，层层叠叠的山峦向天地间的交汇处铺展，像波浪起伏的绸缎。收回目光，我发现整个桃源盆地被无边无际的、粉红色的花云所环绕。春风拂过，飘飞的花瓣彩霞那样徐徐涌动，撒落在小城的上空。

这就是闽粤赣著名的“水蜜桃之乡”，山地水蜜桃园几万亩，鲜桃畅销江南。这么说吧，只要到了桃源，小学生也能写出抒情散文，文盲也能绘出最美的图画。

桃花街是桃源市最拿得出手的繁华街道，市政府、国税大楼、金融中心、金叶大厦，以及威严的法院、公安局、头顶大锅头的广播电视局、吓人的消防队，都气宇轩昂地排列在桃花街，给外地人瞧瞧，桃源市虽然是县级市，比一般的县城还要牛气冲天。

难道桃花街就完美无缺吗？不，文化馆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就是桃花街这件鲜亮西装的丑陋补丁，用城建局长的话说，“文化馆是桃花街现代化建设的最大败笔”。被城建局长视为枕边蚊子、碗中苍蝇的文化馆，历任市长无不欲拆之而后快，但鸡立鹤群的破败小楼始终岿然不动，这要归功于一个叫黄慎的古人。

文化馆的张思发是我后来搞桃花彩选的搭档，据他考证，清代康乾年间“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早年向汀州画家上官周学艺，桃源与汀州一江之隔，黄慎多次经过桃源，跟桃源画家毕欣是拜把兄弟，在桃源留下了丹青墨迹，包括山水、人物、花鸟条幅。《伏生授经图》、《商山四皓图》等以历史故事为题材的人物，用笔工整、设色细腻，很有上官周的画风。跟蒲松龄一样，黄慎背了一辈子四书五经也没捞个官位干干，穷得丁当响，靠卖画买米砍肉，晚年回故乡宁化定居后，还三天两头来桃源蹭饭局。文化馆这幢小楼古时候叫“观桃阁”，意思是站在楼上可以观望到远山的桃花，正是画家毕欣的故居。

这些说法桃源市一般的文化人都耳熟能详，不足为奇。让人称奇的是，张思发写出了论文，说黄慎就是在观桃阁跟上官周学画、在观桃阁跟毕欣切磋画艺的。白纸黑字的文章收进《桃源文史资料》，成为文化馆旧楼与黄慎有关联的铁证。

我搞桃花彩选的另一个搭档叫谢军，也是文化馆的干部，他甚至拿出物证，说自己收藏有黄慎的一张叫《采桃图》的人物画，笔墨豪放，衣纹勾勒多用书法笔韵，味道古朴，表现出独特的个人风格。在桃源市引起轰动的是，这张《采桃图》的落款赫然写着“观桃阁”。

文化馆冷落到一种程度，就剩陈馆长孤家寡人坐在藤椅上拉二胡。馆长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馆长，二胡是一把走调的旧二胡，藤椅是一张瘸腿的破藤椅，一束阳光从报纸糊裱的窗缝打在陈馆长陶醉的胖脸上，那个悲惨的场景呀，真让人不堪回首。

文化馆本来有三个半人，除了陈馆长，还有年富力强的谢军和即将退休的张思发。怎么叫三个半呢？会计是图书馆过来兼的，只能算半个。

先介绍谢军。谢军年过四十，早就盼着陈馆长下台取而代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文化局的一纸空文，宣布他为文化下乡工作组组长。馆长也不过是个“屁”股级，组长更是狗闻臭屁空欢喜。谢军气得三天以烟代饭，整一条乘风烟抽完才有了主意：还是要在专业上有所作为。目前，谢军家里养了三只猫，用于临摹老虎的不同形态。他对我说：

“去他娘的屁股馆长，老子要重新拿起画笔搞创作，画了半辈子的老虎该突破突破了。”

至于老张就别提了，可以说，提到张思发三个字，陈馆长的脑袋比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还要疼。见了老张，陈馆长能躲则躲，实在躲不了就装醉。原因很简单，老张来文化馆永远只有一件事：找陈馆长报销药费。那么，老张到底有什么病呢？我每次这样提问，老张就无法回答了。如果我问老张哪里没有病，老张一定会呲起牙说，“牙好胃口就好，”再拍拍裤裆说，“上面会咬不算福，上面会咬下面会搞才幸福。”除了牙齿和裤裆里的那玩意儿，老张从头到脚都是病：脂溢性皮炎、鼻窦炎、咽喉炎、肩周炎、腰椎盘突出、痣疮、关节炎、香港脚。更严重的，老张说，“晚上老睡不着，梦多，心里乱得慌。”

1、世外桃源(2)

文化馆原先有一张小报叫《群众文化》，老张是主编，为了在上面发诗歌，我经常要巴结老张。巴结老张是不需要花钱的，听他发牢骚就好了。后来，老张心血来潮，执意将《群众文化》改名为《桃源洞》。不料，改为《桃源洞》财政不给钱了，说既然不搞群众文化，还不如砍了省事，反正是没刊没号的屁报。老张编了二十几年的小报，这一砍，把他的一条老命都差一点砍掉了。

“你看看，”陈馆长有无尽的苦恼要跟我诉说，“钱没钱人没人，这个馆长可怎么当哟？”好在有一把旧二胡可以用来倾诉浩渺的心事，假如二胡说不完陈馆长的痛苦，他还有消愁的一招：找几个老哥儿们杀狗，两碗老酒下肚，什么钱呀人呀，全扯蛋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馆长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文化馆要是来一个女孩子就好了，女孩子心思单纯，做事细致，小鸟依人，想飞也飞不高。”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女孩子了？”

陈馆长收好二胡的马尾弓，抬头跟我挤眉弄眼，“是啊，比如师专的花季就不错嘛。”

我忽然明白陈馆长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了，因为他知道我跟花季的关系。

2、花季

自从高一那年有了桃花梦，我的成绩就一落千丈。因为我既没有听课也没有做作业，在教室里尽读一些杂七杂八的书。老师对我无可奈何，我不闹事，也没有恶习，也不是不读书，只是不读课本。后来发展到一种程度，下课铃一响我就出去，别的同学全都还在教室写作业，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老师从不管我，那些险象丛生的作业我根本做不来，这一点，每一个老师都心知肚明。

勉强念完高中，什么也没考上。但我不愿意复读，复读也没用，整天在家无事可干，抓一本闲书发呆，看着太阳从西墙晒到东墙。那时候我妈还在师专食堂上班，除了唉声叹气她什么也管不了我。这样迷迷糊糊地玩了两年，一天，一个在厦门玻璃厂打工的同学写信给我，说厂里还在招工，如果我想去他会给组长介绍。跟我妈要了几百块钱，擦一擦她用的一个人造革皮包，准备去车站买票。这个人造革皮包陪伴我妈几十年，小时候，她一下班我就接过它，因为包里可能藏有一个馒头或者花卷。

开往厦门的中巴车空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和后排的两个老太太，就是二号的我和一号的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子。两个老太太吃了晕车丸，车一动就呼呼大睡，司机没有说话的对象，这样，车上就有点儿怪异，到处是空座位，一男一女却挤在一堆。司机从后视镜窥探我们，他拿不准我们是什么关系。女孩子靠窗，她几次站起来往后张望，考虑要不要坐到别的空位去。

她细细的脖子和尖尖的手指让我心动了一下，“你也去厦门？”我有点儿好奇，“你这么小不可能去打工，现在又不是开学的时间，你去厦门探亲？”

“我是去厦门治病的。”她干脆利索的回答跟瘦弱的身体极不相称，“你呢？你既不像打工仔又不像读书郎，难道去厦门相亲？”

“打工。”我展开手掌，对着上面的纹路说，“我高中读完，在家玩很久了，不打工怎么行？”

这时，车已经进入连城县城，“看，冠豸山。”女孩子指着窗外远处险峻的山体说，“你来过吗？我们学校少先队活动我来过一次。”

“我对山山水水提不起劲。”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你没听说吗？”

“我既不是仁者，也不是智者，我是一个俗人。”

女孩子不再说话，目视缓缓后退的起伏山峦，过了文亨收费站，黄泥冈上全是长不大的盆景式松树，没什么可看的了。她端正身子坐好，关上窗，捋一捋被吹乱的头发，大人那样慢悠悠地说：

“可能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吧，我从小体质就特别差，小学到初一，一年中只有一半的时间在学校上学，其他时间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医院。可是，我又是一个特别要强的女孩子，落下的功课总是千方百计要补上，在家也拼命看书、拼命写作业。功课是跟上了，视力又掉了下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左眼一阵阵漆黑，不由尖叫起来。

1、世外桃源(3)

桃源没有专门的眼科医院，我爸带我去找了几个医生，都叫我少看电视、不要玩电子游戏、读书姿势要正确，然后开一瓶眼药水给我自己回家去滴。好在眼药水我爸也可以用，他眼睛忒差，常年用眼药水。眼睛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去年暑假，姐姐陪我去厦门眼科医院检查，你猜是什么，天哪，视网膜脱落，我当场就晕了。做完手术我回家静养，书是读不成的了。治眼睛很麻烦的，经常要检查，前两个月刚去一趟厦门，你瞧，现在又得去了。”

“怎么没有人陪同呢？”

“谁有空呀？我爸要给农民上课，我姐忙着做生意，我妹呢，哼，她太小了，吵着要来也不让她来，她哪会侍候人呢，我侍候她还差不多。”

“就没有其他人？”

“还有谁？我妈不在了。还有一个没结婚的姐夫，哎呀，就别提我姐夫了，他身上那股臭味，站在我旁边连饭都吃不下。”

“你姐姐的男朋友？”

女孩子用手背捂住嘴吃吃地笑，“什么男朋友，我姐姐是童养媳，还没圆房罢了。”

这么小的女孩子居然会使用“童养媳”、“圆房”这样的词，我十分惊讶。“他是杀猪的？”

“杀猪就好喽，天天有肉吃。他是补鞋的，专补女人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她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吸引着我，好像是她的表情，还是她的眼神。这么想着，我就问她，“奇书qinkan.net你叫什么？”

她咧嘴一笑，“我姓陶，陶渊明的陶，叫我花季好了。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方立伟，不过，不过人家都叫我哑巴。”

花季盯住我的嘴巴说，“你的咽喉有问题？”

“不，我不爱说话。”

花季一拍精瘦的大腿说，“沉默好，沉默是金，我就喜欢沉默的男人。”

我的脸有点儿发烧，“能说会道总是好的。”

“好什么呀。现如今的男人，比演讲、比口才，就是不比智慧、比才华，只要打开电视，从中央台到地方台各种各样的谈话节目、娱乐节目，男人都在耍嘴皮子，还自以为幽默，以为潇洒。我最烦这些男人了，他们好比煮熟的鸭子，就剩一张嘴硬。”

“你人虽然小，说话很有大人的味道了。我是心里有话，不想说，让它烂在肚子里。”

“上车第一眼见到你我大吃一惊，你太像年轻时候的周润发了，就是演《上海滩》那时候的周润发。”

“是吗？”

“是呀，一头流利的短发，两道微蹙的浓眉，一张坚毅的脸庞，一双传神的眼睛。表面自然，毫不夸张，内心怎么说呢，波涛汹涌吧。”

“可是，周润发是影坛绝无仅有的传奇，而我仅仅是个准备去打工的落榜生。”

“呀，打工仔怎么啦？人生是会变化的，周润发原来在剧组是个拎道具的，有一次摔跤摔得漂亮，被导演吴宇森看上了。”

这么不着边际的闲聊，车就上了高速公路，那个车水马龙啊，那个叫人心慌意乱的车水马龙。胸怀出门在外的孤独，就有找人做伴的愿望。我问花季：

“你要在厦门呆多久？”

“就住一个晚上，明天跟这趟车回桃源。师傅，明天几点在哪里等你的车？”

不知为什么，听花季这么说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上了高速，司机就全神贯注了，他目不斜视地说，“九点之前你一定要到桃源驻厦办来，车可不等人。”

花季问，“驻厦办在哪儿？”

“就在厦禾路，离眼科医院近得很。要不然，你也住到驻厦办，这样不就方便了？”

“有地方住吗？”

“怎么会没地方住？又不是九八厦洽。便宜，标间一人才五十块。”

“噢！”花季转头问我，“你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要先去玻璃厂找到同学，才能决定下一步的事。”

司机说，“玻璃厂？玻璃厂好像在杏林，你在海沧下车，再转公交车去杏林问一下。”

1、世外桃源(4)

我以为，跟花季认识之后，再见面就需要一种更深的机缘，出人意料的是，当天晚上我又见到了花季，真是世事无常啊。

到了海沧，司机叫我下车。这里有个公交车停靠站，上面写着“石塘站”，大中午的，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各式各样的车辆呼啸而过。我想象中的特区不是这么冷清的，转身远眺，一排绵延的店面竟然全部卖油画。我挑一家气派的进去瞧瞧，画的全是裸体女人，全身的血轰的一声全部涌上脑袋，我有点晕了。如此大幅、如此众多的裸体画展现在我眼前，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一双穿高跟鞋的裤管从楼梯一步一步下来，我赶紧深呼吸几下，等女老板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已经恢复了平静。女老板长相端庄，只是鼻翼两侧有几粒细细的雀斑，她和颜悦色地问：

“小伙子，相中哪一张了？”

“不不不不，我要去杏林玻璃厂，路过这里，随便看看。”

女老板一指路边一辆黄色的面包车说，“你瞧，那就是去杏林的。”

我找到玻璃厂的时候，正好是下班时间，工人洪水一般涌流出来。我站在厂门口，马上就被冲到门边，我尽量伸长脖子，企图从茫茫人海中辨认出我那相貌平庸的同学。可是，我的希望也跟着下班的工人一点一点流走了，人流越来越稀落，我挡住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问道：

“请问，您认识方海升吗？”

“方海升？”他转向身边的人，“你们谁知道方海升？”

一个姑娘高声说，“我知道，就在我们车间，好像是桃源来的。”

“对对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姑娘在我心目中顿时有天使般的美丽，“他现在在哪里？”

天使一抬手说，“下班了。”

“他住哪里呢？”

天使抓抓头皮，翻起了白眼，“晕，他是男生哪，我怎么知道他住在哪里？要不你问问他们。”

这时才察觉，大门外就我们俩人，想问都没地方问。一分心，连天使都走远了。我愣在原地，方海升既没有给我留电话，也没有给我留住址。几个小学生围住我指指点点，我下意识地整整衣领，小孩越围越多，他们一个个乐得前倾后仰。我恍然大悟，他们是在取笑我手中的人造革皮包，这种古板的款式现在已经绝迹，由一个小年轻拎着它确实滑稽可笑。羞耻感充满了我，强化了内心的自卑，一股愤懑突破喉咙，转化成一声呐喊：

“看什么看？看，看，看个屌！”

我有两个麻烦的毛病，一激动就口吃，一激动就流鼻血。这么一吼，我的鼻腔就痒了，赶紧仰起脸，从裤袋摸出一叠餐巾纸，摘一节拧成绳状塞进鼻孔。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找同学吗？我不愿意自取其辱，走吧，离开这个让我无地自容的地方。乘车到厦禾路，一抬头就看到大大的招牌，“桃源市驻厦办”。

登记完住宿，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开心果、巧克力之类的零嘴，我轻易就找到花季的房间。花季见敲门的人是我，兴奋地将手中的病历举到我眼前，“快看，医生说我下次不用再来了，可以安心读初二了。”

那个晚上我们聊得很开心，还知道我比她大六岁，我很多年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不知不觉夜深了，我要回自己的房间。我问花季：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她说，“好啊，我没有哥哥，多一个大哥多好。”

临别时，我抱了一下花季。我发誓，那是天底下最纯洁的拥抱，她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任你是世界第一色魔也不会产生邪念的。

回到桃源，我就进了阿强的液化气店扛罐子，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份工作。我是一个男子汉，怎么好意思靠一个食堂做饭的母亲来养？阿强对我不错，工资不断地加，还给我买了保险，后来我妈下岗，母子俩就靠我的收入过日子了。这么一干，十几年青春就像液化气似的烧没了。

十几年来，我再也没见过花季，液化气店送气是分片的，花季家所在的武陵村不在我负责的片区内。

1、世外桃源(5)

3、初恋

送气是面对千家万户的工作，自然会遇上很多年轻的异性，但都没有激起我的热情，我宁愿选择独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我的期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空旷。事实上有女孩子注意我，我总是回避约会，好比一个有肝病的人回避吃肥肉。

我们液化气店的金牙齿姓金，因为镶了一颗金牙齿，大家就干脆叫她金牙齿。金牙齿长得并不是很漂亮，但她属于那种骨感美人，穿什么都好看。金牙齿来我们店做财务之前是开衣服店的，她很有女人味，衣着明显比别的女孩子得体。我还记得她第一天来上班穿的是一身黑色套装，脖子上围一条红色的纱巾，俏皮中带着庄重，让人过目难忘。

金牙齿对我是有意思的，这一点傻瓜都能看出来，何况我不是傻瓜。金牙齿能说会道，店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的扯上我聊几句。她爱嗑瓜子，请我嗑我不嗑，嫌麻烦。后来弄到什么程度，她把瓜子嗑好放在一个茶杯里，请我吃瓜子仁。我想，我不能再含混其词了，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小金，你那个，我那个，不合适。不骗你，不合适。”

金牙齿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转，笑着说，“什么不合适？我请你吃瓜子不合适？”

跟这种鬼灵精怪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也说不清楚，我悻悻地扛气去了。夏季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是金牙齿对我的进一步试探。我是在九曲桥跟白达喝酒时接到送气通知的，丢下白达就骑车上路了。我们在夜间都是从后门进店的，发现金牙齿在开电脑加班做账，见了我，她轻描淡写地说：

“月底了，不做不行。”

用户的住处很近，我一会儿工夫就换空罐子回来了。这时的金牙齿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上身只穿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金牙齿不抬头也知道是我，我正准备要走的时候，她说：

“哑哥，你过来看看，液化气公司的气瓶型号对吗？”

就这样，我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她指着屏幕说，“你看，就这。”为了认清屏幕上的字母，我只好双手扶住椅背，伸长脖子凑近电脑。金牙齿身上的香味扑鼻而来，那不是胭脂气，而是肌肤气，是她身上所特有的，很好闻。此外，我还清楚地看到金牙齿裸露的胳膊、肩膀和半个胸脯，雪白的皮肤，诱人的乳沟，我是一个男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奇怪的是，我没有冲动，只是身体有一种失重的轻飘感。

这时，金牙齿抬起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稍一使劲，我的双手就顺理成章地落到她仅剩吊带的双肩上了。我的血开始往头上涌，可是那不仅是激动的血，更多是羞耻的血，它们突破鼻翼，以狂潮之势奔流。我大惊失色，假如鼻血喷到金牙齿肩上，那可如何是好？这么一想，我的手就迅速弹开了。手一弹开，血就退了潮，我就敢正视金牙齿了。金牙齿的手停在空中，以可笑的姿势证明她的尴尬。她徐徐转过身来，挑一挑眉毛说：

“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

两滴泪珠晶莹剔透地挂在睫毛上成长，终于成熟了，从睫毛上脱落，滚过伤感的面容。

事态的改变是在三年前，花季大学毕业应聘到桃源师专教书，突然出现在我们店里。我扛着空罐回来，见一个漂亮姑娘站在那里笑盈盈地望着我，我没多想，身体一闪就从她身边过去了。

“你还认得我吗？”

这是跟我说话？既然跟我说话，我就要认一认这人是谁了。这个姑娘长得漂亮，而且是那种干净清楚的漂亮，不像有的女人“背后看是件宝，正面看赶快跑”。我斜嘴一笑，诚实地摇摇头。

“我叫花季，想起来了吗？我们一起去厦门，你去找工作我去医院看眼睛。”

“噢——”我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们都住在驻厦办。”

话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无法将眼前漂亮的姑娘跟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联系起来，真是女大十八变哪。客家话说“才女无貌，靓女无才”，像花季这样有学历有相貌的年轻女子是非常罕见的，至少在我们闽西桃源市是这样。花季知道自己漂亮吗？这是当然的，只有不知道自己丑陋的女人，哪有不知道自己漂亮的女人。花季穿了一件黑色的男式皮夹克，不是它有多名贵，而是宽皮带能够把腰勒得更细，腿显得更长。花季身材的出众之处在于丰乳细腰，用宽皮带束腰胸部就更加突出，夹克的拉链却一直锁到下巴，让男人看了干着急。

1、世外桃源(6)

“眼睛，眼睛还好吗？”

花季故意一轮大眼珠子，“好多了，不看书可以不戴眼镜。”

“那就好，那就好。”我搓着手掌不懂该干什么，还是金牙齿机灵，请花季在沙发落座，一杯热茶马上就端了上来。

花季是个不会掩饰自己的人，她说，“我就是忘不掉你，发现有点儿喜欢你了，我该怎么办？”

金牙齿吓了一跳，以那种很懂事的口气说，“哑哥，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们慢慢聊。”

“很多事你不了解，”我对花季说，“你太单纯了，我不想伤害你。”

此后，我们经常电话联系，聊一点文学艺术之类的。我一直没有把花季太放在心上，我内心许多难以言表的痛苦更无法向她诉说，谈情说爱对我是一种奢望。去年春节，我妈去桃花庵帮厨，花季来我家看春节联欢晚会。在光线稍暗的街口，花季的出现让我眼前一亮：披肩长发清清爽爽地垂在后背，一身漂亮的粉色套裙，配一双浅色皮鞋，一副斯文的眼镜，简洁、干练，又有时尚感。我们俩人通宵聊天、看电视、吃东西。到爆竹齐鸣的凌晨，花季离开时突然问我：

“等你十年够不够？”

我不知如何应答，口水都干了还说不出话来，我不是同性恋、没有阳痿，但是，但是我对男女之事缺乏激情。花季从包里掏出一串自己叠的小星星送给我，说是77颗幸福星，“每一颗星星都叠进了我对你的思念。”她说。

花季的笑容很美，我牵住她的手说，“要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不，不，不幸的事，你都要保持，保持这种笑容。”我忽然抱紧她，仅仅是一瞬间又触电似的放开，我又流鼻血了。

花季仍然会给我挂电话，清明、端午，五一、国庆，都能听到她的声音。依然是情人间的关怀，虽然每一次她说过什么话我都忘了，难以忘怀的是，她留在我内心深处的那种感动。也许，这种感动就是生命对我的馈赠。

大家都说我是个粗人，干粗活，在男女之情上粗枝大叶，从不会花言巧语。不是这样的，花季相信自己的判断，她认为我身上有一种男人粗犷的潇洒，她喜欢我这双冷峻的眼睛，蕴藏着落拓男子汉的孤傲。在花季看来，我与这个粗俗的世界存在紧张的关系，我不说话是为了和解。

我真实的喜欢送气，因为我真实地喜欢自由。送气不需要刷卡签到，不需要坐班看领导脸色，可以睡懒觉，可以读书，也可以一个人独自在家发呆，只要阿强随时能找到我就行了。我妈白天是不在家的，以前在师专做饭，后来在桃花庵帮厨，每当我一个人推开窗户让思绪放飞，心中就会涌出迷离的幸福感：我是一个自由的人。特别是在夏天，西窗外是一片固定的景观，黑色屋顶摩肩接踵，曲折的小巷艰难地穿梭而过，蝉在花木掩映的枝头鸣唱。与我平视的民居小楼葡萄葳蕤，鸽子闲散走动。偶尔，阳台上闪出一妇人，抖开潮湿的布料晾起，于是空气中飘荡着陈旧而阴霉的气息。

当夜幕降临，潮汐般的市声和打夯机敲击桃源的合奏打破了宁静，那是桃花街在旧城改造。我侧耳细听，从身后传来的重型机械轰鸣和脚手架上的叮当声中，辨别出一种呼喊与奔走的情结。古老的九曲桥上是另一种景观，白炽灯与霓虹灯交相辉映，闪烁的电弧展现行人匆忙的身影以及诧异的神情。桃花溪畔一字摆开的彩灯已成夜市，携带家小抑或三五成侣的人们以此为长长的甬道，迤逦地寻觅且游走，然后在某一个点上，夜色中诸多心事随啤酒泡沫升起，向同伴倾心表达。

这是我跟白达的快乐的时光，白达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由于我缄默的性格，白达坚信向我诉说是最安全的。这时我才知道，一个警察的艰辛与困惑，就像这脚下的桃花溪一样绵长。环境塑造人，警察面对的很多人和事，是我们很难理解的。比如说一起凶杀案，谁动的刀，谁先掏手枪，每个当事人都要避重就轻，本能地企图掩盖真相。长期面对谎言和骗局，人就变得怀疑一切了。白达的眼光像一把刀子，让人很不舒服，别人总是看到白达一张绷紧的脸，好像谁欠他三斗米没还。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白达是放松的，是快乐的。白达说：

1、世外桃源(7)

比如今天，夜幕降临了，又有一个半警察到黄泥公社报道去了。就在上周，我们大队长老虎雄带着老婆孩子看电影，在电影院遭人套麻袋了，差点被人揍死。好在老虎雄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头被套住不挣扎，抱成一团使劲往椅子下躲。他老婆也不愧是警察的老婆，她没有乱喊乱叫，一喊就暴露目标了，她跟孩子肯定遭殃。你知道她干什么去吗？猜不到吧。她跑到门边，拉亮了电灯。这帮歹徒要的就是黑灯瞎火，灯一亮他们就怕了，赶紧跑。”

这是崭新的夏季景观，悸动的小城昼夜间呼喊与奔走的困倦，终于在黑夜有了歇息之所。我们任由桃花溪沉静地流动，只要是白达的休息日，每次都坐到客走人散，坐到东方露出鱼肚白。从黄昏到晨曦，多么宁静我的心。

薄雾弥漫中，我要细细数算晨间景象。期盼中的明日已经来临，清洁工长柄的扫帚收拢黑夜的碎片，以女性的温柔轻轻抚过小城的肌肤。一队迎面奔跑的学生与我擦肩而过，他们小声议论开学第一天认识的新老师，足尖点地，弹奏青春的话题。清洁工抬头眺望时，他们已经跑了很远，只见小姑娘的长辫从左肩甩动到右肩。接着有肩挑水蜜桃的果农进城，他们朝自己认定的方向埋头疾走。早起的司机也发动中巴，向果农相反的方向驶去。我稍稍靠到路边，并不抬头瞻望。至此，街上行人的身份便复杂起来，开始忙碌自己的事，只有收剑而归的老人会伫足街头，四顾喧嚣起来的街景。

每一天，楼层都向上垒高；每一天，路面都朝远方伸展。我看见千万种心思奔光芒而来，依然敲击着黑夜又白昼的大地。所有的花朵和枝桠合计，呈现生活新景观。炎热而无言的风在我的耳边悄然流过，我看到今天明朗的背景和明日温暖的表情。那是我最好的创作时期，我几乎每天写诗，一个夏季居然写下一百多首诗作。我还记得，有一首叫《此时》的诗是这么写的：

刚竣工的新楼散发白色光芒

以迷人的期待向明日展示

明日是渴望中的事变

她将同我们的目光一起

迎迓崭新的日出

而那一块尚未砌建的空地

甚至有虫孓轻微的吟唱

它们逃离了世代不变的故居

为巨大的新家而歌

月光照彻家园

它们展开无边的想像

突然虫孓一片喑哑

是竹棚里守夜老人一声沉闷的梦呓

深夜的景观中

也许还有倦鸟从空中掠过

倦鸟，你是成熟的果实［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无枝可依

这是一种无人可以拯救的孤独，茫茫人海中，也许真的注定我和花季只能是匆匆邂逅又擦肩而过。我们不会有将来，我和任何女人都不会有将来，这就是我的命运。

直到有一天，在观赏桃花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们两个当事人的命运。于花季，于我，都是始料不及的。

4、桃花结

莫怨东风当自嗟，桃花又见一年春。因此，农历三月又称“桃月”，此时正值阳春，河水解冻，桃花盛开，春意盎然。于是，“三月三，看桃花”，“阳春三月桃李红”，桃源形成了三月游春赏桃花的习俗。这个时候，年轻女子就折枝桃花插在自己的头上。据说，风流皇帝唐玄宗曾带领嫔妃们在御花园赏桃花，当他看到娇艳的桃花时，禁不住将一枝折下，“此个花，尤能助娇态也”。边说边亲手将桃花插在杨贵妃的头上。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都有情人赶赴桃源洞山顶，有的割腕起誓，有的私订终身，还有一对竟然双双坠崖殉情。

如果说桃源洞是天上仙境，闸口巷就是人间烟火。闸口巷是一条杂货巷，卖的都是日用百货，从油盐酱醋到冥钱香烛，应有尽有。我骑一辆破旧的嘉陵70，将一罐气绑在后座，发动挂档，正要松开离合器起步，见花季款款朝我走来，只好退回空档扬起脸等她。

1、世外桃源(8)

已经走到面前的花季抬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桃花都开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赧流云般掠过花季的脸庞，是热恋中的少女听说情人来了的那种羞赧，不等我明白怎么回事，花季就转身走了。

我有点奇怪，难道花季以为我能听懂她的话？她是个聪明内秀的人，应该说得更明白才对呀。只要她回头，一定问个清楚。于是，我对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说：

“回头！回头！回头！”

难道真的心有灵犀一点通？花季回头了，我骑车冲到她身边。花季说：“我邀你去赏花，明天我有空。”

花季的一本正经是我没料到的，“我没课。”花季顿一顿才说，“我在文化馆上班了。”

我上下打量花季，没有发现她有得意之色，于是点了点头。

摩托车再次冲出去，我就走了。花季了解我，我对女孩子总是不冷不热的啷当德性。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花季的心里不至于落空吧？

第二天早上，花季穿好牛仔裤和运动鞋，上身是粉红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握一瓶矿泉水，拖一把竹椅坐在门边，打开《海峡日报》随意翻翻。我骑在车上老远就看到她了，她却没有发觉我的车停在她身边，因为花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只见她摔下报纸、踢翻竹椅，噔噔噔上楼把身上的行头换成毛料连衣裙和高统皮靴，头发也放开披在肩头。

客厅里的一个老男人在往眼睛里滴眼药水，眨巴几下眼睛，见女儿心神不宁，开明地说，“想去哪里就去吧，有什么好上窜下跳的？”

他就是花季的父亲陶传清了，但这个有眼疾的老男人却显然没有发现门口的陌生人。既然躲不过父亲的眼睛，花季说了实话，“我是在等人。”

“我去电教班上课。”陶传清暗自一笑，抓一顶草帽扣头上出了门。见到斜坐在摩托车上的我，陶传清怔住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眯起浑浊的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

花季推出单车，正要反身锁门，被我吓了一跳。“人家等你半天了。”她说

我要说话了，一开口就提了个问题，“我迟到了？”

这个问题花季答不上来，昨天并没有约几点。“看就看呗，我上楼换件衣服。”

“这不挺好，干嘛换？”

“裙子爬山不方便。”

“你就专找不方便的地方爬？”

花季白了我一眼，这一眼不是批评，而是称赞我的幽默。花季锁好门，一屁股侧向摩托车后座。我有点不理解，“就我们俩？”

“噢，他们先走了。”我估计这句话是花季昨天就构思好的。

穿裙子就只能侧坐摩托，侧坐就只能稍稍扶住我的腰，我骑得越快，花季扶得越紧。在路人看来，摩托车上亲密无间的男女无疑是一对恋人。会成为恋人吗？低头瞟一眼花季脚边飘飞的裙裾，我的心思在上下摇摆。

千万年演变的丹霞地貌，使世外桃源幽寂深邃、原始古朴。灼灼桃红一簇一簇地挤满枝丫，抬眼是花，落眼是花。桃源的秀美、桃源的浪漫、桃源的冰清玉洁，好比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人，深深地吸引每个匆匆过客。在桃源洞景区，甚至可以日见村女捣衣，夜闻山雉啾鸣。花香熏醉了客人、花瓣雨淋湿了客人，客人无不称赞，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不就在这里吗？这一年初春，世外桃源的桃花再度灿烂开放，如一片熊熊烈火，刺痛许多看风景的眼睛。

桃源盆地怒放的桃花，象征闽西山区春天真正的来临。先是漫山遍野的竞相开放，把一条条山岭装扮得万紫千红；那些桃花就像客家人的性格，开放得热情而泼辣，迅猛而果敢，仿佛在一夜之间，它们就由千万个神灵的千万支神奇的画笔，把盆地四周的山岭点染得五彩缤纷。客家人的情歌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唱得最为火热，山山谷谷都是余音袅袅的歌声。桃花源桃花源，先有桃花后有财源，老人们都说，今年的花色，预示着一定是个财源滚滚的年成。

1、世外桃源(9)

车到九曲桥头，只见桃花溪水面漂浮着片片桃花瓣，如繁星点点。阳光明媚、溪水碧澄，岸柳婀娜、桃花灿烂。我的心啊，我的心孩童般沉醉在美景中。从后视镜看，花季脸上也是桃花般灿烂的笑容。

我们迎着拂面的暖风登高，面对一片花海，我平静如水，可是面对一树桃花时，我的呼吸便急促进来，一股热血往脸上奔涌。花季的心本来就是一团火焰，加上如火桃花的蛊惑，更加充满诗意与热情。我向花季一一介绍了酷似菊花的菊花桃花、月季花型的人面桃花、红白双色的日月桃花、洒金垂枝的鸳鸯桃花，当说到暗香浮动的香味桃花时，我还建议花季凑过来闻一闻桃花的独特香味。

桃花灼灼，灿烂如霞，花季陷在花海中，整张脸都被喜悦写满了。花季清清嗓子，纵声高歌：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桃树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啊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

无论我在哪里放哨站岗

总是把你深情地向往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迷人的故乡

桃园荡漾着孩子们的笑声

桃花映红了姑娘的脸庞

啊故乡……

花季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发现我站在花前巍然不动，两眼直勾勾地在想着什么。

“你傻啦？”

我不但没傻，反而说了一句聪明的话，“你真美，灿若桃花。”我开始折花，但是那种小心、那种温柔根本不像在折花，而是在举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听到我的赞扬，花季又唱了一首《飞花歌》：

春季里花开飞满天

桃花万点红遍人间

杏花一片暖讯争先

赏花人只道花儿艳

种花人清泪落花间

“没听过。”我说。

“你当然没听过。这是电影《飞花村》的主题歌，1934年的影片懂吗？我爸就常说，赏花人只道花儿艳，种花人清泪落花间。”

我来了好奇，“怎么说？”

花季面露悲戚，“不说。”

“不懂你，有没有听说，一首叫《桃花结》的，客家山歌？”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我问得嗓子发紧，问得吞吞吐吐。

“天哪，那可是我们家的独门绝技。”花季惊喜交加，“我妈在山歌剧团唱红的。我姐叫桃汛、我叫花季、我妹叫劫波，串起来就是桃花劫。不过是抢劫的劫。”

见我目瞪口呆，花季更是滔滔不绝，“你知道桃汛的意思吗？就是桃花盛开时发生的河水暴涨。劫字就复杂了，一是强取，二是威逼，三是灾难。”

花季又说，“劫字是梵文kalpa的音译劫波的略称，意思是远大时节。古印度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一个周期叫做一劫。”

花季折一束桃花在手，“不说这个，我先来一首《桃花结》。”

三月桃花开满山，

望见桃花妹心烦；

梦里同哥又相会，

醒来隔水又隔山。

一坡过了又一坡，

坡坡桃树尾拖拖；

桃子低头亲露水，

阿妹低头等情哥。

五月桃熟树树鲜，

恋妹恋心最为先；

真心之人讲情义，

假心之人讲银钱。

鲜桃好食口里甘，

鲜桃放在桌中央；

两人对着鲜桃坐，

好比芙蓉配牡丹。

一条红绸九尺三，

打个花结装进箱；

千年莫叫花结散，

万年莫叫妹丢郎。

花季是绕着桃树、挥舞桃花边跳边唱的，唱完鞠躬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事故这时发生了，花季的原意是划一个优美的狐步，却踩了空，高统皮靴踩在莫名的洞穴里。摔一跤是难免的，刚刚冒出绿芽的草皮柔嫩光滑，已经屁股着地的花季顺着草皮溜出老远，毛料连衣裙往后掀开，露出了穿白色裤袜的双腿。

1、世外桃源(10)

我没有上前去扶，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扇封闭的记忆之门被蓦然开启，心慌意乱的我只觉得心跳加速、全身酥麻。在花季发出惊声尖叫的同时，一股沉重的暖流突破我的小腹，与此同时，两股鼻血喷涌而出。

风浪过后是平静，我从往事的迷醉中苏醒过来，撇下手中的桃花一个箭步过去，从背后拦腰抱起花季。花季一枝一枝的拾起桃花，还给我，我却出人意料地说：

“不需要了。奇——怪，听了你唱的《桃花结》，我突——然对，对，对桃花失去了兴趣。”

我一直在花季身后轻托她的腰肢往前挪，就是不肯走在前面，除了潮湿的裤裆让我窘迫，还因为我要不断地擤鼻血。可喜的是，走到九曲桥，只见桃花溪沿岸长着半人高的水草，春风吹过来有如绸缎起伏，风中飘荡的花粉与充满腐殖质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发出扑鼻的香气。此时的桃花溪刚刚涨满，碧波荡漾中，几个农民张开细眼的渔网，慢慢围拦漂浮在水面的桃花鱼。空气中那股沁人肺腑的清香啊，轻轻吸一口人就会醉倒、就会飞起来，像花瓣雨，飘在梦境的尽头。

我在河边走了一圈，裤管上沾满了水。情绪一放松，我的鼻血就自动止住了，说话也不口吃了。

“桃花鱼，桃花鱼，我看见通体透明的桃花鱼了。”我冲桥上笑看的花季说，“你也下来走走吧，这里的空气都能解渴。”

溪水弄湿了裤管，甚至弄湿了裤裆。直到这时，我才摆脱了窘境，动作就从容自然了。

回到花季家，陶传清从二楼的房间里就能看到女儿走进家门，还看到女儿身边的一个男人将手搭在她腰间。从陶传清的表情判断，他还没有将我同早上门口遇到的男人联系起来。陶传清捏着眼药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主动下楼跟我们见面呢，还是应该躲在房间里给我们自由的空间。正在犹豫不决，花季却进去他房间了。

花季说，“爸，你上次买的裤子不是又宽又长么，给他穿正好。”

陶传清问，“男朋友？”

花季说，“刚接触。看桃花，他把裤子弄湿透了。”

我在客厅看照片，父女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客厅的一堵墙上是一张裱得夸张的书法，写的是“路不拾遗知政肃，野多滞穗是时和”；对面的一堵墙上是一张英气逼人的年轻知识分子的半身照，估计是陶家一个在海外留学的远房亲戚，放大了挂在客厅以示门第的不凡。因此，当一个脸色黝黑、头发逢乱、眼睛眨个不停的老头跟花季走下楼梯时，我实在无法将他与墙上的照片联系起来。花季将父亲陶传清介绍给我：

“这是我爸。”

我的裤子还在滴水，握住陶传清伸过来的手，我的脸色肯定非常难为情。

花季把我和那条新裤子一起塞进卫生间，等我出来已经是焕然一新了。身上清楚了，我心里就有了底气，回到客厅瞅瞅照片，又瞅瞅陶传清。

花季骄傲地说，“看什么看？他就是我爸。”

陶传清不置可否，只顾眨眼睛。我惊奇的样子让花季更加得意：

“你们聊吧，我洗衣服去。”

在父亲的眼中，每一个对女儿有企图的男人都是假想敌：不就想夺走我的女儿吗？对敌人没什么可聊的，只有盘查。问我话时，陶传清的脸色像圣诞老人一样慈祥，眼神却像法官那样冷峻：

“你叫什么名字？”

“方立伟。”

陶传清的眼睛停止了眨巴，长时间地凝视着我。“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妈。”

“就你妈？”

“她原来是桃源师专的内务，下岗后在家念经。”

“叫宋朝霞？”

“你认识？”

陶传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闭起眼睛说，“你走吧，[奇·书·网-整.理'提.供]我的眼睛又痛了。”

花季用塑料袋装好洗干净的裤子，交给我，见父亲摊软在沙发上，大吃一惊：

1、世外桃源(11)

“怎么回事？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糊涂了。

陶传清的左手捂住双眼，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艰难地挥挥右手说：

“走——吧——”

5、花痴

民间传闻某皇帝选妃，凭的就是一句俗话“世外桃源出美人”，在桃源挑选了十名美女，这十个美女的去向，我们桃源有许多种不同的版本。我说这件事是想告诉大家，桃花总是跟美丽相联系，比如说人面桃花、桃花浪漫；桃花还跟女色相联系，比如说桃花运、桃色事件，等等。绯闻的颜色正是桃花的颜色，因为桃花充满欲望，桃色使人兴奋，正所谓“桃花才骨朵，人心已乱开”。桃花如此令人神往、令人赞叹，而我经历的却是一场“桃花劫”，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幸都从桃花开始。从山上回来，我创作了一首新诗《三月桃花》。

三月，想起了桃花

桃花就开了

每年三月，花汛就泛滥桃源

所有的花朵都在热恋

我应约来到昨日的桃林

桃花应约在春风中开放

风从一年一年的春天吹来

桃花一重一重次第打开

桃花在春风中哆嗦

她们瘦弱的身子，衣衫单薄

桃花的脸庞红了

一次初潮，泄露了花期的秘密

桃之夭夭，盛开最妩媚的春意

年复一年，埋在落脚生根的地方

我看到花季的裙裾

被风掀动，像花瓣那样柔软

美丽的桃花，动人的桃花

幸福的桃花，快乐的桃花

我将诗稿投给《海峡日报》副刊，短短一周就发出来了。这首诗把花季的心都揪痛了，她明白了我的心比血液更热切、比伤口还敏感。

写完这首诗，我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一个三十而立的男人，对谈情说爱总提不起劲，那种对女性不冷不热的态度，那种对婚姻不紧不慢的心理，不能不让身边的人疑团莫释。在我妈宋朝霞看来，儿子是眼高手低，手上没钱又想娶有模有样的老婆，当然是高不成低不就；在花季看来，我是恃才傲物，自以为有才华，拿捏出不把女孩子当回事的清高姿态。这些都是想当然的猜测，真正懂一点底细的是白达，白达乘着酒兴强行翻过我的房间，偷窥过我珍藏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常用的横格工作笔记，除了我自己视为至宝，别人揩屁股都嫌粗糙。那么，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呢？说到底也没什么，只是夹了几朵干枯的桃花标本，引起白达警觉的是，有十几张纸都用钢笔画上一个小女孩的形象。女孩处在幼儿园到小学之间的年龄段，手持一束桃花翩跹起舞，舞姿不同，发式、服式，以及似乎受到惊吓的惶恐表情都是千篇一律的。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每张画的裙裾都是高高飘起，高到可以露出内裤的程度，从画面上无法辨别女孩是穿短裤还是穿裤袜，因为在那个部位我都仅仅是画上大腿内侧线条的简单相交。

当时，我被白达用手铐锁在桌脚，白达不相信我没有恋爱前科的自吹自擂，以警察的专业眼光开始搜查卧室。我的书不是特别多，但特别杂，杂到让人无法判断我的爱好。白达脱下皮鞋垫在屁股下，坐稳了一本一本慢慢翻，翻到笔记本的时候，白达不动声色浏览了一遍。

我企图挣脱手铐，弄得桌子噼啪响，白达知道我一急就讲不出话，揶揄说，“是不是想警告我，胆敢往下翻一页，交情就结束了？”

我急了，手铐带翻了桌子，桌上的帽子滚落在地。白达从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火，后悔玩笑开大了，灰溜溜地打开手铐，扶正桌子。我一手捏住鼻子仰起脸，防止流鼻血，一手抓起帽子从窗口扔了出去。白达不敢生气，收起笔记本塞进书堆，出门捡帽子去了。

白达没有再进我的家门，这时候面对面两人都会很难堪，说什么都不妥，怎么说都不对，不如散伙。我从窗户伸出脑袋，见白达拭去帽上的泥土，端正地戴在头上，发动摩托，朝屋里高喊一声：

1、世外桃源(12)

“走啦！”

我没有应他，等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眼里居然盈满了泪水。笔记本里记载了一个男人不醒的长梦，一旦被外人进入，美好而隐密的梦境就被无情地戳穿了。

每一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我都要迎着拂面的暖风登高举目，看那漫山遍野的桃花一望无际，汹涌澎湃推向遥远的天边。再俯瞰桃源盆地，绕城而过的桃花溪蜿蜒迟缓，讨巧的小城祥和宁谧。饱沾晨露的桃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艳，摇摇拽拽的花儿争奇斗艳、千娇百态，比婆娑起舞的少女更加动人心魂。心急的桃花迎着轻软的春风开放了，像大胆的姑娘对情人哈哈大笑；那些含苞的花蕾呢，好比胆怯的村姑，想对情人欢笑，又羞答答地咬紧嘴唇。花海中，斑斓的蝴蝶飞来飞去，无数只蜜蜂嗡嗡地闹着、飞舞着、嬉戏着。

每一年，每一年的春天，每一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心慌意乱、浑身不自在，甚至微微头痛。我知道这不是病，就算是病我自己也能治好。只要采一束桃花插在案头的玻璃瓶里，长时间地凝视它，慌乱的心情慢慢就平静了，头脑也有了清鲜的感觉。桃花的幽香异常清淡，清淡到往往让人忽略，我不但能闻到桃花的幽香，而且能够识别蟠桃、油桃、山桃、寿星桃、水蜜桃不同的桃花香味。

在有桃花相伴的夜晚，我总有一个一年一现的梦，梦中的小女孩手持桃花蹁跹起舞，唱的是客家山歌《桃花结》。一股旋风卷起她的裙子，越卷越高，我会急促不安全身燥热，当裙子高到露出内裤的时候，小女孩发出惊声尖叫，一瞬间，我体验到颤栗的快感。梦醒了，我的心狂跳不止，再也无法入眠。换好短裤、拧亮台亮、打开笔记本，我把梦中的小女孩记录下来。

每年一遇的桃花梦梦了几年，画就有几张。每次画完，我都要细细地推算一遍，当然，每次的推算结论都是一样的：桃花梦十六岁就开始了。

瓶中的桃花枯萎了，一朵接一朵凋谢在桌面上，我取出笔记本中陈年的桃花标本，再将它们夹进去。

这本来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隐私，每个人都有阴暗的一面，我还是懂这个道理的。我的头脑经常是一片空白，严重的时候甚至不能回忆童年的大部分生活。由于发生“头脑空白”，我的摩托车曾经两次撞墙，一次撞电线杆，阿强为我多出了不少药费。

让我不安的是，每当打开笔记本见到小女孩的图画和桃花标本时，就有一种发自身体深处的性冲动。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对女性的热情仍然无法超过薄薄的、丑陋的笔记本，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心中出现任何性本能的感受必然联系到桃花，想到手持桃花的女孩便唤起性兴奋，我为此而羞耻。

我悄悄买了几本心理学的书，试图从中寻找出答案。自己属于性变态是确切无疑的了，书上列举了同性恋、窥阴癖、露阳癖等等，都不符合症状。唯一比较接近的是恋物癖，但书中所说的无非是迷恋女性的乳罩、内裤之类，还是没有切题。书上说：

恋物癖是指经常反复地收集异性使用过的物品，并将此物品作为性兴奋与满足的惟一手段的现象。患者大多数为男性，也有女性患者，多为异性恋者，偶尔也可以在同性恋者中见到，有的还伴有窥淫行为。对比我自己，我可没有收集过什么异性使用过的物品。

书上还说，恋物癖的特征表现为千方百计地收集偏爱的异性的物体。不惜冒偷窃、名誉扫地、前途黯淡的危险，不住地到处寻找，如果拿不到这些东西，就会产生焦虑不安的情绪。比如有一个大学生，先后偷过一百多条女性的内裤。在恋物癖初期，偶有偷窃现象，每隔一段时间偷一次，趁着天黑无人之际，到晾衣绳上取下来塞进裤兜就走。当恋物癖发展到严重程度时，偷窃行为变成经常化了，每隔一两天就要去偷一次，否则就浑身难受。最后竟发展到失去理智，大白天闯入女生宿舍，抓过几条内裤就走，结果被抓住了。他将偷来的女内裤都编上了号码，并在中间剪一个小洞，在旁边写上淫秽的文字。

1、世外桃源(13)

这个大学生对异性本身毫无兴趣，性欲专门指向物品。这些物品的主人是谁无关紧要。这与正常的恋物心理相反，正常的恋物心理是一种移情，就是将对一个人的感情转移到某一件物体上。比如，奶奶留给你的戒指，看到它就想到奶奶；比如情人的定情物，那种睹物思人，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心理。而这个大学生是一边摸着、看着、闻着这些物品，一边以各种方式达到性高潮。天哪，读到这里我就想，如果我是这样的人，不如死了干脆。

我明白了，恋物癖是一种习惯性的行为，患者在偷窃恋物的时候，心理是复杂的、矛盾的，没有得手之前，会感到不安、焦虑、紧张；一旦得手，性心理虽然得到满足了，但又会因憎恨自己的这种行为而产生自卑与悔恨，甚至忧郁、痛苦。他们往往内心冲突得厉害，经常有改过之心，无改过之措。读完这些书，我更加困惑，难道自己是民间所传说的“花痴”？

根据书上的论述，我回忆到的第一次性兴奋是由看到内裤引起的，从这时起我却反复出现使用无生命物品桃花的强烈性兴奋的幻想、性冲动或行为，这是恋物癖的特征。恋物癖的性兴奋是由无生命的物品桃花引起的，它的普遍规律是，性变态行为产生愉快感，而它的继发性后果，比如丢脸、怕被揭发或起诉，促使病人求医。

就算我是恋物癖，在桃源这样的小城，我能向谁求医呢？闸口巷有一个老中医，传说很灵验，我就找他把了脉。老中医扒开我的眼皮，让我吐出舌头，再问我有什么不舒服。

“一激动就流鼻血，还口吃。”我下了好几次决心，还是没敢把“花痴”的事说出口，只说，“有时候会出现片刻的失忆，想不起事情。”

老中医认为我是肝气太旺，让我不要紧张，不要吃太热的食物，然后在处方笺上写了两个字：茅根。他说，“茅根在桃花溪边随便找都有，你找来煮汤当茶喝。”

老中医没收我的钱，只希望我下次送气的时候能给他一个新罐子，“锈罐子不安全。”他强调说。

茅根汤喝多了，的确更不容易流鼻血，似乎也没有再发生骑车撞墙的事。根据心理学书籍的提示，我鼓起勇气跟女孩子打交道，比如金牙齿。麻烦的是，我既对与金牙齿的亲密关系感到害怕，又怕被她发现我是个性变态，这样的矛盾心态，注定我们之间一事无成。

没人知道我的痛苦，就像没人见过月亮的背面。如今，我梦想成真了，画了十多年的梦境女孩不但长大了，并且走下笔记本，款款来到我身边。这样的好事真实可靠吗？如果真实，那么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千万次地暗下决心，要牢牢抓住绝无仅有的好运气，它不是爱情、不是婚姻，而是毒入膏肓的惟一解药。

今年春天，我没有再去采桃花，也没有往笔记本上画小人，更没有用它来打发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这对我的生活是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每天傍晚，我都会准时等候在文化馆楼下，把下班出来的花季载回家门口。只要看一眼花季，我的心就醉了，是那种生命被喜乐所充满的陶醉。

不堪设想，这样的爱情假如遭遇挫折，我将承受怎样的精神打击。

6、求爱

陶家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坐落在市区的城乡结合部，后院临桃花溪，过了溪就是桃源洞景区了。站在桃源洞山顶看陶家，是跟城区联成一体的，其实整个武陵村都属于农村户口，只是村民把房子建成两排，也就夹起了一条街道。

昨夜一场暴雨，袭落桃花无数。桃源市落英缤纷、满地残红，大街小巷、院落楼顶，到处布满了因暴雨击打而变成褐红色的花瓣。仿佛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环绕桃源盆地的桃花被暴雨轻轻抹去，如霭似霞的动人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望无际的嫩绿色。

遥远的嫩绿色是动人心弦的，眺望久了能给人一种扎实的安慰。我站在一家客户的阳台，舒心地眺望着，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满足，如果不是要去订蛋糕，我真舍不得离开阳台，舍不得那代表生命与丰收的色彩。

1、世外桃源(14)

按照我的计划，取上蛋糕再去文化馆接花季，但是现在显然来不及了。我要求用奶油在蛋糕上写上一句“所有的花朵都在热恋”，把小姐累得鼻尖冒汗，而且越急越是出差错，不是把“花”字错成“华”字，就是把“朵”字误成“杂”字。每错一次，小姐都要用刀片慢慢刮去重写，还得招呼其他顾客。我抬头看天，月亮都露脸了，“恋”字还没写完。

终于OK了，小姐本想用缎带装饰蛋糕盒，我一把抢过来，自己用塑料带捆扎实。我嘴里叼着那盒蛋糕，摩托车飞也似的穿过桃花街。骑到陶家门口停稳，左看右看，我以为走错了，因为陶家大门紧闭，也不见花季的人影。我的心被一只无情的手揪紧了，揪得我的身体蛋糕那样晃晃悠悠。

侧耳细听，越听越是疑虑重重，陶家客厅有灯亮、有人声，这么说是要拒我于门外？按我的理解，一个大学毕业的女儿居然找一个搬运工，做父亲的无疑不会满意，说几句过头话、做几件过头事都情有可原。我认识的那些女孩子从谈情说爱到谈婚论嫁，哪一个父母没有经历从拒绝到接受的过程？可是我今天不能吃闭门羹，于是左手拎蛋糕右手把木门擂得山响。

“你回去吧。”

这是花季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地覆向我头顶。我后退一步，仰起头，初上的华灯剪出花季的轮廓。花季低下头，又说，“你走吧，别擂门了。”

我问，“为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又问，“为什么？”

“今天是我的生日，不要搞得大家不愉快好不好？”

花季转身走了，我真想把蛋糕砸在门上，一转念，扬起的手又放下了。对我来说，讲话已经够费劲了，要当街表达爱情更是力不从心。我拆开蛋糕盒，摆在摩托车的后座，插好蜡烛点燃，开始背诵诗歌。

“姑娘呀，啊，姑娘，你真是慧心的姑娘！你赠我的这枝桃花，这样的晕红呀，清香。”

好奇的路人汇拢过来，围住燃烧的蜡烛议论纷纷，对陶家指指点点。从门缝窥探动静的花季实在受不了，气呼呼地冲到阳台：

“那是郭沫若的《春莺曲》，别拿我家门口来丢人现眼。”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

“刘半农谁不懂？求你了，快走吧。”

这时，陶家门前比赶墟还热闹，有人打唿哨，有人起哄说，“俩人对歌吧，男的输了走人，女的输了开门。”

又有人说，“要不然拿个绣球抛一抛，砸到谁谁进去。”

一个女人的剪影靠向花季，悄悄说，“让他进来吧，怪可怜的。等蜡烛融到奶油里，蛋糕就不好吃了。晚上我要起一阄会，快点儿。”

花季说，“姐，他是故意给我们难堪。”

我说了一句慷慨激昂的话，“这里烧的不是蜡烛，是我的心头血。”

围观者哄堂大笑，有人提出建议，“楼上的大姐出个对子让他凑，凑不上来就自个把蛋糕吃喽。”

“好——”喝彩的人带头鼓掌，于是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掌声。

陶传清出现了，出现在两个女儿中间，瞧热闹的人知道事态开始起变化，自觉地安静下来，只有烛光在无声地摇曳。然而，陶传清的话不但没有把故事推向高潮，反而浇灭了大家的勃勃兴致。他是这样说的：

“扛液化气的，如果识相，就赶紧走人。”

花季姐姐说，“爸，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陶传清说，“我不会让他进陶家大门的。”

花季姐姐问，“为什么？”

陶传清没有回答女儿，而是对我说，“回去问你妈，如果她同意你来，你就来。我已经报了110，你好自为之吧。”

陶传清拂袖而去，两个女人也迟迟疑疑地消失了。失望的人们叽叽喳喳意犹未尽，正准备散去时，事态再次出人意料地旁逸斜出：一辆警灯闪烁的摩托车迎面而来，停在我面前。又没犯法，我没什么好紧张的，拔掉即将烧完的蜡烛，用手抓蛋糕往嘴里塞。警官白达没有下车，他就这么双脚踩地跟我说话：

1、世外桃源(15)

“一大把年纪了，还傻玩儿，有什么意思？跟我走吧。”

我嘴里塞满了蛋糕，旁边一个好事者帮我说话，“他吃自己买的蛋糕不犯法吧？”

围观者兴趣盎然地欣赏我狼吞虎咽，又幸灾乐祸地等候白达出高招。我压抑已久的羞恼蓦然暴发出来，大半盒蛋糕狠狠一甩，脑浆似的涂了一地。

两人骑到巡警大队门口，停下车，白达说，“我应该扣你个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我很不屑，斜起眼盯他。因为流血，鼻孔塞了两坨纸团，我更不想说话。白达说，“别以为古人还打擂台招亲，你那不是求爱，求爱有赖着不走的吗？”

白达咂咂嘴，空档加几下油门，摩托车于是代表主人发出沉重的叹息。“不管怎么说，一个性冷淡的男人起了色心，终归是可喜可贺啊。”

我踢了一脚虚张声势的排气管。

“有屁就放，踢车干嘛？”白达说，“我的车要交班了，你载我去水果西施家喝会酒。”

我从没喝过“会酒”，怎么“标会”也仅仅停留在书本知识。至于“水果西施”更是道听途说，光知道这个女人很厉害，目不识丁，却做足了水蜜桃的文章，成为桃源第一销售大户。我有点自卑，因为在桃源，只有不上树的牛嬷，没有不标会的男人。

7、桃花会

水果西施的店面已拉上铝合金卷帘，只开窄窄的侧门，临街的位置摆放一台补鞋专用的缝纫机，靠墙的小鞋柜塞满了待修的各式旧鞋和皮革、水线、磨刨、锤子、万能胶等等。起初，我以为这是一个补鞋的店面，随即又感觉不对劲，因为扑面而来的是陈年桃子腐烂的酸味，叠加的箩筐摆成一排，梁上是倒扣的谷箩，闲置的榜秤上有成堆的麻绳。

“看什么看，”白达说，“这地方平时就补补鞋，端午节一来就成了鲜桃收购贩运的中转站。”

穿过店面，客厅又是另一番天地了，那里灯火辉煌，一桌的客人春风满面地高谈阔论。见白达领人进来，女主人起身沏茶让座，嗔怪说：

“就差你一个了。”

“我的朋友方立伟，人称哑巴。”白达介绍，“这位是市方志办主任郑超群，这位就是桃源有名的水果西施。”

郑超群我认得，他老婆在街头卖麻辣烫，每个月要换两罐气。我跟他们招招手，转了一圈才找到卫生间，连忙进去拔掉纸团，洗把脸。

水果西施上身是西装领带，下身是套裙、丝袜、高跟鞋，衣着整齐洁净、布料质地优良，尽显成熟女性风采。更重要的是，水果西施不但胸部丰满、两腿修长，而且知道如何让健康的乳房随着漂亮的步态有节奏地颤动。我认为，女人走路是需要技巧的，水果西施就属于那种能够有效掌握身体技巧的女人。

奇怪的是，大名鼎鼎的水果西施嘴里竟然叼一根自卷的土烟，稍加留心，就会发现她的舌头是白色的，很肮脏。水果西施卷起粘满纸屑的舌尖说话：

“说句良心话，光屁股的孔雀不如鸡，老西施不如臭豆腐。”

水果西施把大家逗乐了，体态肥硕的郑超群推推眼镜，吸溜口水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六十坐地吸土。西施越老越有味，豆腐越老越耐煮。”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水果西施掠下郑主任的眼镜，茶壶举到他头顶威胁说，“你是越老越没正经了。等老娘退了你的毛，那才叫有味。”

我感觉这个水果西施眼熟，是那种跟某个人相像的似曾相识。桌上搁了一叠会单，白达按名单核对人头，顺手扯一张给我看看。

“不对呀，”白达说，“还有一个没来。”

水果西施说，“阿四带老婆孩子去冠豸山了，没了张屠户，我们就要吃连毛猪？”

白达说，“最好是十二个人，轮起来更顺溜。”

水果西施利落地一挥手，“就让哑巴补上。”

我吓了一跳，怔怔地瞪着水果西施，心里直打鼓，她真的认识我？难道是刚才街头求爱的围观者之一？我迷惑的眼神让白达好奇：

1、世外桃源(16)

“你不认识她？”

我诚实地摇摇头，白达爆发出开怀大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识一家人。”

还是水果西施心直口快，“我叫陶桃汛，明白了吧？”

想起来了，在陶家见过桃汛的剪影，她还建议花季放我进去。我羞愧交加，心里越发不安了，连忙埋头阅读手中的会单。会单左上角画了一朵简笔桃花，紧挨着桃花是一首在我看来牵强附会的打油诗：

昔日桃园三结义，

又有韩信访张良；

今日兄弟桃花会，

不为发财为帮忙。

打油诗底下是这么一行字：“本会共12阄，每月一转，每阄人民币600元整，（）年（）月（）日（）时转第一阄。会首陶桃汛。”

然后是十二个会友名单。最后一行是：

“接会人（）竞标（）元正”。

我读过《桃源文史资料》，“桃花会”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桃花会是桃源的民间金融互助组织，清代中期成形，民国时期大量存在，1949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1980年春天，桃源境内桃花盛开，盛开的还有销声匿迹了整整三十年的桃花会。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里，有些农民粮食短缺、手里没钱，又迫切需要谷种、农药、化肥，标一阄桃花会就成为他们解决燃眉之急的最后希望.，“会”总是在每年春天桃花汛来临的时候起标，几百年来，桃源人都把它叫“桃花会”。

我没看懂会单，白达解释说，“会是这样运作的：第一个月，也就是今天，每个会友向会首桃汛交纳一千二的会钱，十二个人总计是一万四千四。其中的一半七千二作为对会首组织竞标、追缴会钱的回报，无偿送给桃汛，另一半拿来竞标。怎么标呢？谁出的利息最高，谁就可以拿走这七千二。你看会单的最后一行，接会人填上你的名字，比如你的竞标数填六百六，是十二个人当中最高的，钱就属于你了。但是，从下一个月开始，你每个月都要交六百六的会钱。每个月竞标一次，直到明年开春十二个人都轮一遍。明白了吗？”

见我眉头紧锁，眼光愣往桃汛身上瞟，白达补充说，“会首也不是白拿钱的，她的风险在于，如果有人赖会，必须把自己的钱垫上。”

我嗫嚅说，“我读过书，好像不是这样标的。”

桃汛接过话头，“有两种标法，我们这种叫标高，连城、永安、海源一带习惯标低，就是说比谁要的钱少，要得最少的人把钱拿走。在桃源人看来，标低是不吉利的，标高多好呀，步步高啊。”

我又没话了，捏着会单，脸憋得难受。白达一笑，替我说，“哑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弄懂，他为什么要标会呢？”

白达的话引来了七嘴八舌，有的说“要应对孩子上学”；有的说“婚丧嫁娶可以急用”；有的说“就等于分期付款”；有的说“赚他竞标时出的利息”。桃汛则说：

“我一个文盲，大字不识一箩筐，每个月花一天时间召集会友，十二天就赚七千二，比做鸡来钱快。”

郑超群的口水又挂出来了，“不止十二天，招待我们的酒菜也是要钱买的。”

“你知道吗，我所有的余钱都在会上，明天接会。”白达叉开五指说，“一接就是5万块。”

桃汛卷起一张会单，在笑声中往白达和郑超群的头上各敲了一记。“填单，少说废话快填单。”

总共就一支笔，大家轮着填，白达提醒说，“别忘了把张阿四的名字改为方立伟。”

那支廉价的圆珠笔最后才落到我手上，在接会人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填到竞标数时，我犹豫了，我不知道别人填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填多少，想到刚才白达说到六百六，于是毕恭毕敬地写上“660”。

“好了没？”白达问。

大家都说，“好了好了。”

一个辫子拖到腰眼的胖女人拉长尾音大声吆喝，“迎——财——接——福——”

1、世外桃源(17)

全桌的人异口同声说，“一棵棵，一行行，家家种桃个个忙；桃花会，互帮忙，结成鲜桃一同尝。”

说完同时将手中的会单放桌上，我有点莫名其妙，也将会单放桌上。桃汛绕桌子巡视一圈，抓起我的会单宣布：

“这张谁的？中标啦！”

桃汛开始挨个收钱，我大惊失色，觉得玩笑开大了，只好实话实说，“我没带钱，我是载白达来的。”

“笨呐，”桃汛扬扬手中的一沓百元大钞说，“你中标了，大家要掏钱给你，你下个月开始每次带六百六来就行了。”

桃汛数出六千六塞给我，我心里怪异，不敢接。白达冷嘲热讽，“你不接没人敢接，除了你这样的大款，谁出得起每月60块的利息？”

我急了，“不是你说要填660的吗？”

白达笑弯了腰，甚至眼泪都笑出来了，“我是，我是打比方，谁叫你真填了？”

“拿着吧。”桃汛有点不满，“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标完会后悔的？”

我感到别扭，“我确实，没有急用钱的地方。”

白达来了劲头，抹去眼泪指证说，“还说不急？谈恋爱用钱那是屎急尿急。”

郑超群取下眼镜，翻过衣角擦一擦，催促说，“接吧接吧，再不喝会酒，蛔虫都钻出肚皮了。”

桃汛毕竟是花季的姐姐，我想，不能太丢脸了。因此，我勉勉强强接过会钱，掖进内衣口袋。

桃汛大声吆喝，“鞋匠，上菜！”

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小男人趿拉着拖鞋，从厨房里端出事先准备好的白斩鸭、炒粉肠和九门头，当他抬出一盆排骨汤时，桃汛喝令他，“站住！”

鞋匠抬着滚烫的汤站住了，白纸似的脸显得茫然无措。丈夫的无辜模样激起了桃汛更大的愤慨，她怒气冲冲地提示说：

“你的手指，泡汤里了。”

鞋匠说，“我不怕烫。”

桃汛气得直跺脚，“你不怕烫？你不怕烫我还怕臭哩。你那双爪子整天摸女人的臭鞋，谁敢喝你的汤？”

苍白的脸腾地红透了，“要不然再开一遍，高温消毒。”

鞋匠绷紧上身徐徐转过去，一步一步地挪向厨房。我实在看不下去，进厨房跟鞋匠说话，“你，穿拖鞋？”

“我是汗脚，穿鞋比赤脚还冷。我一辈子补别人的鞋，自己却不能穿上一双，这就是命。”

钱有什么用？这一对有钱的夫妻一个穿拖鞋、一个抽土烟，可见钱并不能提高人的生活品质。这么想着，汤就开了。我用锅盖将汤盆托出来，一场庆祝标会成功的宴席拉开了序幕。

喝过会酒，大家都有了轻重不同的酒意，望着满脸通红的白达，我难得的哈哈大笑。我第一次玩这种金钱游戏，真是太滑稽了，自己什么都没做，填上一个数据就可以拿到一笔钱。仅仅是滑稽吗？我隐隐约约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这是一笔不但要分期偿还而且要付利息的透支款，该怎么花呢？我还真有些为难了。大家说说笑笑走出店面，我走在最后一个，前面是白达，我突然推了白达一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锁好店面窄窄的侧门。白达把铝合金的卷帘门擂得咣咣巨响：

“把车钥匙给我，你叫我走路回去吗？”

“自己想办法，这点小事儿都摆不平！”

见我踅回客厅，桃汛愣了一下，挥手让鞋匠收桌子洗碗，请我在沙发落座，给我泡了一杯时尚的云南普洱茶。“怎么样，桃花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是为这个。”我一直喝不惯口感含糊的普洱茶，抿了一口，犹豫着该不该吞下去。“我看出来了，你父亲不欢迎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哑巴。”桃汛注视着我说，“我晓得你们的事情，也听花季多次说到你。但是，你们的事很难成，为什么，以后慢慢就晓得了。如果你帮我父亲的事情摆平了，我一定帮你在他面前说话。”

“什么事？”

1、世外桃源(18)

“这要由他自己说出来更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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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

8、宋朝霞

9、白达

10、强奸

11、陶传清

12、水果西施

13、真相

14、翻案

15、恩人

始知昨夜红楼梦

身在桃花万树中

——（明）陈子龙

在九号房，我和小如的待遇是最高规格的，我们俩既不是牢头，也不是最有力量的人，我们享受高规格的待遇只因为：我们都是杀人犯。记得我刚进来的那个晚上，他们叫我汇报案情，逼我背监规，我理都不愿意理他们。在地板睡到半夜，我被压醒了，有一个人坐在我头上，由于我是侧着睡，一边的脸孔就能感受到屁股里尖锐的骨头。我非常难受，但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大喊大叫，我的想法是，坐吧，坐死拉倒，早一天死早一天解脱。我不动荡，那个屁股反而坐不住了，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好了好了，别弄出人命。等屁股离开我的脸，我翻个身继续睡觉。人不惧死，何惧以死拒之。不怕死的人是可怕的。

第二天，一个大家都叫他书记的人被管教叫了出去，书记回到九号房，看我的目光就包含一丝恐惧了。午睡的时间一到，书记就请我睡通铺，而且是角落温暖的位置。我一躺下就闭上眼睛，我听书记对一个独眼的人说，“杀人，把老婆做了。”独眼“噢”了一声，说话有一点儿沮丧：

“要不是监窗装了他妈的鸟探头，昨晚我就扁死他了。”

这个左眼空洞的人高大到一种程度，走路的凛然姿势能卷起一股微风，俨然是一堵墙在往前推进。但独眼居然惧怕身高不过一米五、体重大约80斤的梅小如，梅小如不显山不露水就将聪明绝顶的九爷做了，独眼有比九爷更聪明吗？没有。没有就给我老实点儿。每当我目睹独眼艰难地弯下虎背熊腰讨好小如的时候，我就想，一个强壮如牛的人对杀人犯的恐惧，其实是对死亡的恐惧。

因此，只要我在哪里跟小如说话，哪里就会空出一块地方，好比老虎身边永远没有鸡、没有鸭、没有兔子，这是一个道理。小如哗哗地记下我讲述的爱情故事，提出了三个疑问：

“一、你说的白达就是我们看守所的所长吗？二、什么是爱情？三、那个叫陶什么，陶传清跟你妈到底有什么瓜葛？”

关于第一个疑问，我明确地告诉小如，我说的白达就是所长。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属于可以割头换颈的关系。他原先是桃源市的一个普通巡警，我帮他“活动”了一个交警副队长，后来又提拔成巡警大队长。桃源烂会后，他在桃源就不好混了，他就过来了。第二个问题，我是这么回答小如的：

“我们闽西客家有一个作家叫北村，他有一段话我确实喜欢，可以背给你听，你听完就清楚什么是爱情了。‘我想，爱应该是对一种对象的重要价值的确认。这种确认到一个程度，就称为爱。而且这种价值有惟一性，所以爱是专一的。因此爱是真理。爱有不同的深度，那么爱到最深的才是爱，要爱到那么深，只有舍己，别无他途。因此爱是信仰。爱肯定是不求回报的，但爱真的有回应。如果没有回应，不是我们给出的爱并不是爱，就是爱得不够深切。爱得真，不但对方得安慰，自己也得安慰，真是奇妙的事。一个深爱着的人是大无畏的。看来人类的主要职业应该是爱，要一刻不停地爱，哪一刻停下来了，那种神圣的同在就要消失，爱里没有惧怕。因此爱是永生。’”

小如睁大眼睛听完，疑惑地说，“有一条我听清楚了，爱是舍己，我爱我爸，我就自愿为他去死。其他的话有一点儿费解，比如什么神圣的同在之类的。”

“那你说，什么是爱情？”

小如偏头想了一想，“我说不好，因为我没有搞过恋爱。我想，爱情应该是在生病或者孤苦无依的时候，相伴左右的那种感情。”

“按你这么说，护士或者慈善家就是最值得爱的人喽？”

“看来这个定义是有问题。爱情是两个人共享生命的快乐。这个定义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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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2)

“我跟白达可以共享生命的快乐，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小如急得搔耳扰腮，胡乱说，“爱情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被小如逗笑了，拍拍他的腮帮子，“你说的是梁山好汉的聚义堂吧？”

“好了好了。”小如打开稿纸说，“还是谈第三个问题吧。”

8、宋朝霞

钱这种东西，出去容易进来难，只要到手了，不管数额有多大，都马上会出现必不可少的花销项目。这就是客家话所说的，“蛇有多大，窿就有多大”。我是不必为如何花钱发愁的，第二天，这笔钱就分文不剩了。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却不想起床。突如其来的横财打乱了生活节奏，让我迷失了方向，奇怪，有钱比没钱心情更糟。

我妈在楼下念经，可是没有往日的流畅，显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一来她今天念的不是简单重复“南无阿弥陀佛”，而是内容复杂的《报恩经》；二来我忘在客厅的小灵通响个不停。念到“要能传法度众生，无边功德总报恩”，小灵通的响声再次打乱了她的思路，最后一句“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就中断了。接着，我妈只得帮儿子接电话，果然是老板阿强的。我听她说：

“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啊呀呀，都什么时候了，快十点了。你看看，你看看，两三家用户来电话要换气，搬运工却不知去向，哪不急死人？我来看看他的车，哎呀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摩托车还在库房。阿强你别急，我现在就上楼喊他。”

我听到佛珠撂在桌上的脆响，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推开我的房门，房间里的情景把她镇住了，床上的我根本没睡，正双手抱头，目光炯炯翻向天花板，桌上压了一沓百元大钞。我妈的第一个疑问就是：

“你赌博了？”

我目不斜视，言简意赅地应了她两个字：“标会。”

“标会？”我妈更加费解了，“你标会干嘛你？”

我仍然盯着天花板发呆，说出来的话却把她吓了一跳，“结婚。”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妈捂住胸口说，“这样一惊一喜的，不是要老娘的命吗？快说说，是谁家的闺女要做我的儿媳妇啦？”

我坐了起来，把头抵在膝盖上，一字一顿地说，“陶——传——清——”

“我不要。”我妈捂胸的姿势僵住了，说话嗓音干涩。“天底下的女人比猫比狗还多，除了陶传清的女儿，谁我都会同意的。”

我以一种事态严峻的眼光注视她，不容置疑地说，“一定要娶花季，不然我会没命的。”

我妈脸上的难堪一点一点的转换成悲戚，悲戚充满了全身，表现出来就是哭泣。我妈在儿子面前哭得十分畅怀，大把大把的鼻涕甩得叭叭响。我不理解她悲从何来，但她这种与世决绝的哭法让我心里阵阵紧缩。为安慰她，我进一步解释说：

“妈，你不是整天抱怨我不找女朋友吗？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孩，你人都没见过就急上了，跟人家前世有冤呀？你这样要死要活，我就不谈了，不就打光棍吗。”

我妈没回应儿子，抽泣着下楼、哽咽着出门了。我觉得今天说的话比以往一年还多，我再也说不出话了，哪怕是一句追问。当然我也不用追问，我知道她惟一的去处就是桃花庵。从桃源师专下岗后，她一直靠低保过日子，跟桃花庵的尼姑信众来往密切，菩萨不离口、佛珠不离手，拿出了一心向佛远离尘世的高姿态。

我妈的态度验证了陶传清的话，不破解他们之间的蹊跷，这情爱之事就黄了。按阿强提供的地址挨家挨户送完气，已是日落时分，我脑海里翻腾着诸多想法，摩托车就往桃花庵方向骑了。

桃花庵座落在桃源洞景区的南侧，说是南侧，其实离景区十几公里，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深山。一条单行道穿过林深草密、幽长清静的峡谷，两山对峙之间，水泥路由于车辆罕至，两边的杂草灌木争先恐后往中间挤。桃花庵，一个桃花掩映的地方，一个美丽清洁的名字，一个远离尘世的居所。单是这个名字就富含了几分诗意，几分圣洁，再加几分柔情。相信轻佻嘻戏之人，到了这里也不至于心旌摇荡，嘻笑怒骂。我多次载母亲进来，知道世界上并不是什么地方都有清洁的白云仙女裙裾飘飘为你翩翩起舞的。这里的清幽空灵、这里的缥缈文静、这里的平和朴素，这里的种种美好意境，都是滚滚红尘不可多得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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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3)

关键是这里的菩萨特别灵验，据说有求必应，当然是回应，而不是答应。人生在世，有诸多身不由己，谁不渴望放下担子，到桃花庵祈求平安。我想，也许是朴素无华、谦逊不语的清净之地能让人心旷神怡、洗心革面，这正是菩萨有求必应的缘故吧。

范焱，那时候还不叫三把火，还是个副市长，从市财政拨出50万元专款为桃花庵修筑了这一条水泥路。

水泥路的尽头是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停车坪，我将摩托车锁好，拾级登山。山腰建有一座小亭，叫颜亭，亭柱上有一对楹联：

权借烟霞酬过客

愿将霖雨护苍生

颜亭的一角摆个水桶，桶里是客家人常饮的石壁茶，桶沿挂几只竹筒做的水杯，供路人饮用。这个茶桶是一年四季都有的，炎炎夏日，焦渴的香客信众在亭里歇脚，喝上一竹杯冷茶，那是沁人肺腑浑身轻松。数九寒冬，有好心人在亭里烧开水将茶水泡热，一杯下肚，那才叫温暖人心。

继续攀登陡峭的石板路，到达庵门之前有一块石碑，介绍桃花庵首任住持淡云大师。石碑背后刻有明代才子唐伯虎的《桃花庵歌》，书法隽永有力，颇具仙风道骨，据说是弘一法师的墨宝。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宝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此时，暮色已从四周的山峰包抄下来，环顾四周，但见庵堂傍山而建，宽不过百米，简陋而质朴。庵堂脚下是悬崖峭壁，真切地让人认识到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佛家含义。论规模，桃花庵跟那些名刹古寺比就不足挂齿了，五六个尼姑守着一座小院，木鱼都共用一个。桃花庵虽小，但足以警喻世人，这可能也是它名震一方的原因吧。天色虽晚，门上的楹联仍然隐约可见：

桃岭烟霞笼古庙

花山云海隐禅林

庵堂里没人，拐进厨房，我看到几个尼姑凑在一盏昏黄的灯下吃饭，桌上摆了几碟炸豆腐、豆芽、粉条等素菜。见有生人进来，她们停下筷子，愕然地注视我。道静师傅认出了我，赶紧扒完碗里的饭，领我到一间类似于接待室的客房去坐。道静师傅捕捉到了我不安的神情，一边沏茶一边解释说：

“你妈在我这儿，放心。她心里难受，没出来吃饭。”

我一口接一口地喝茶，以掩饰窘迫。

道静师傅说，“她这次是来皈依的，出家人无亲无故，见面就不用了。”

我一脸愕然，呆呆地注视道静师傅。道静师傅又说，“她说了，一了百了，再也没有事了。”

我没说什么，也许没错，人都出家当尼姑了，纵使跟陶家有天大的恩怨，也该化解。我这么想着，抓起茶几上的摩托车钥匙起身告辞。

这时小灵通又响了，我以为是老板阿强，接通一听，原来是白达邀我去“世外桃源”喝酒。

下山途中，小灵通响起若干次，都是白达的手机号码，催命似的。山上信号不好，接听起来非常心烦。我脚尖点地，飞快地下山，启动摩托车，打开近灯，才勉强辨认出一线狭窄的水泥路面。

9、白达

长期面对人性的丑恶，人的心态就会变得怀疑一切，警察也不例外。比如白达，他的戒备心就特别强，不论在哪里吃饭，都要选一个背后有墙的位置，避免后背受到攻击。白达的座右铭是“言多必失”，他认为保密的最发好方式就是不说话。大家都批评白达爱喝酒，但并不清楚这酒是干嘛的。这酒实际上是疏解心理压力的一个主要管道，酒可以麻醉人，喝酒的那一刹那，迷迷糊糊是他最舒服的时候。所以，我深深地知道，喝酒是白达的一种心理按摩方式，你说，白达邀请我喝酒，我能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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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4)

赶到“世外桃源”，九门头已经上桌了，白达、郑超群和另两个有点脸熟又叫不出名字的人正笑眯眯的等我自投罗网。迟到了入席酒三碗再说，虽说酒量尚可，三碗“酒娘”下肚我还是豪情陡增。

“铁公鸡也肯拔毛了？”郑超群感慨，“真是日出西山江水倒流啊。”

白达没有回答请客的理由，而是说，“你猜。”

郑超群的胖脸已显出酡红，“我老了，喝不动了。这样，猜出来白达喝三碗，猜不出来哑巴喝，错一次喝一碗。”

酒精壮了胆，我没有反对。

“我还不知道你有几两饭？”郑超群显得信心十足，“是不是要上副大队长啦？”

“错！喝！”旁边的人拿出一副公正的派头。

我一口抿了。郑超群脱口而出，“要调回局里。”

白达非常来劲，“错！喝！”

我拉住郑超群，不让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抿了杯中酒，打了个饱嗝，吃了几夹菜，略加思索后我才说，“老婆进城。”

无疑的，我也错了，一会儿功夫我就上十碗“酒娘”下去。“酒娘”就是尚未兑水的母酒，香甜润滑，极好入口却非常上脑。我窝了一肚子火，不猜了，要白达公布真相。原来，白达同一天接了两阄桃花会，将近五万块钱装进口袋。白达老婆在乡下，不方便，准备买一台奇瑞QQ之类的便宜车。郑超群“酒娘”冲脑，早就想泄私愤，这下可逮到机会了。

“你脑瓜进水呀，扯。买车，买车容易养车难懂不懂？你以为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钱，会钱还不是自己的血汗钱？有钱应该弄个官当，公车还不是跟私车一样耍？蠢货。”

“酒话连篇。”坐白达旁边的一个人用筷子慢慢剔鱼头上的肉，不屑地说，“能弄个所长当，白达砸锅卖铁也把钱交了，还等你来发表高见？”

散伙买单时，白达叫住了我，俩人重进包间，轰走了收碗的小姐。白达拉开公文包，取出手机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件证、信用卡，整个包推到我怀里：

“加上零用钱，五万块整数全在这儿，连包一起给你了。我知道直接活动所长有困难，弄个副的就行了，前提是不下乡。”

受到刺激，我的酒醒了大半，“这？这？”

“非要我揭你的老底吗，警察这碗饭我是白吃的？”白达严肃地指出，“花季是范书记钦点才借调到文化馆的，谁不知道？”

我还想抵赖，白达来气了，解下腰间的手铐威胁说，“再推三阻四，老子以抢劫罪铐了你。”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除了直言相告，我没有别的出路了。“花季她爸跟我妈有仇，不共戴天的那种。”

“是历史问题，还是感情纠葛？”

“花季她爸不肯说，让我回家去问。我妈呢，一提陶传清的名字，就哭，说是为了成全我，今天出家去了。”

“老房子着火，难救。”

“我妈，她不见我了。”

白达像资深警探那样沉吟起来，“这个陶传清是干什么的？”

“种桃的果农。”我想了一想，“听花季说，好像还当过，桃源师专的副校长。”

“你妈不也是从桃源师专下岗的？这么说他们曾经同事过。”白达胸有成竹，“我明天去师专一问，不就真相大白了。”

白达的摩托车屁股冒烟，扬长而去。我拎着白达的公文包怔在“世外桃源”大堂，不知道是世界出了问题还是自己出了问题，昨天有人硬塞六千六给我，今天又有人硬塞五万给我，不接人家还生气。车流呼啸而过、霓虹灯暧昧闪烁，我的心底浮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己正卷入一场险恶的金钱游戏。

10、强奸

事关自己的仕途，第二天一上班，白达就直奔师专。当我赶到师专门口，白达已经猴似的在台阶上窜下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我们的目标简单清晰：调阅陶传清的档案。

“档案不是想看就能看的。”在师专档案室，影子一样干瘦的管理员老单在埋头看一份文件，说话头也不抬。除了鼻子勉强可以架住老花镜，老单全身见不到一块肉。白达有点急，拍拍肩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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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5)

“我是公安局的。”

老单摘下眼镜，瞄一瞄白达，“这身衣服水南尾买得有，一套一百五对吧？”

白达啼笑皆非，只得掏出工作证亮在老单面前，老单重新戴上眼镜，翻来覆去地端详，咂咂嘴说：“蛮像的嘛，有的博士学位都没有这么像，六十块钱差不多吗？”

白达有点晕，收起工作证，正色道：“老单同志，我来查档案是侦察的需要，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说你一个满街追小偷的，就是公安部的下来，想看档案也得介绍信，这叫守土有责。谁？查什么？都得登记存档，不然要我这个管理员干嘛？插个稻草人算了。”

白达心里有数，来硬的不行了，来软的试试。白达改用哀求的口吻，指着我说，“您老就网开一面吧，我受这位朋友之托，只是想了解一个人的情况。”

“谁？”

“陶传清。”

“更不行。过去的事情就算了，何必呢？”老单狐疑地盯着白达，一声不吭了，沉默得像绝密文件。

出师不利又不甘心失败，白达在档案室外面的空地上走过来走过去，思前想后还是给郑超群挂了小灵通。在等待的过程中，白达比划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踢腿的动作，再比划一个射击的动作，看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巴不得生吃了老单。郑超群坐摩的过来，劈头就问：

“你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我靠。”白达纳闷了，“骑车呗。”

“猪脑呀你，凭一身衣服就让你查档案？都空手查档案，管理员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扯，你是实验室长大的？这么不清醒，那你就准备一辈子在街头逮小偷吧，累死你活该。看我怎么处理。”

白达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最后总算逮住了一句可操作的话，“看我怎么处理。”

郑超群没有进档案室，在空地上跟我们一起等到下班，见老单锁门出来，白达向前介绍说：

“这位是方志办主任郑超群。”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郑超群抢过话头，“民以食为天，我们四个找地方坐坐，聊一聊。”

老单脸上很难为情，“不是我刁难你们，真的，查档案要介绍信，我们有规定的。”

“不说这个。”郑超群接过老单手中的公文包说，“你就是桃源师专的活档案，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只要肯赏脸陪我们聊聊天，干嘛还查那些死档案呀？”

“不是我吹的，”老单自豪地挺直腰杆，仰视我说，“师专的事情，档案里有的我全知道，档案里没有的我也知道一半。”

四人骑车到“世外桃源”，找包间坐下，我就点了一道菜。老单的脸色很难看，无疑是抱怨我用一道菜把他当乞丐打发。等菜上来，老单就眉开眼笑了，这是桃源惟一上《中国名菜谱》的豆腐桃花鱼。

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桃花溪中就会出现成群的桃花鱼，它们个个通体透明，漂浮在水面，有玉白、乳黄、粉红三色，触首多达两百多条，散开时酷似桃花瓣。豆腐桃花鱼这道菜的名贵之处在于，桃花鱼只在桃花盛开的初春出现，桃花落尽时，桃花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桃花鱼容易受惊，而且脾气暴躁，极难捕捞。桃花鱼比麻雀还难养，它会永不停歇地瞎钻，直到撞死为止。奇怪的是，桃花鱼不能保鲜，冰冻的桃花鱼有一股刺鼻的腐肉味，馋猫都不吃。还有，桃花鱼必须是活鱼，配上山泉水制作的桃源豆腐才鲜嫩。所以，豆腐桃花鱼在桃源家喻户晓，有幸品尝的人却廖若晨星。

明晃晃、颤悠悠的豆腐桃花鱼装在一个硕大的茶盘里抬上来，姜丝与葱花过滤了鱼腥味，包间就剩下逼人的香气。抬菜的小姐说：

“这盘豆腐桃花鱼吃完就要等明年了，五六个武陵村的农民拦网到天亮，就这么一点儿，没法子，桃花落尽了。”

我要了一瓶“人头马”，老单哪见过这洋玩意儿，酒还没开瓶，脸就激动得通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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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6)

“你们这么把我当人看，我不讲义气那还是人吗？”

我打开了洋酒，洋酒打开了老单的嘴，老单的嘴打开了陶传清的档案。

“改革开放初期，我们桃源师专提出了抓教学、抓质量的口号，准备选调一批年轻教师、清理一批工农兵教员和临时工，把有限的经费用在刀刃上。那个时候的陶传清可以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作为水蜜桃种植的年轻专家，他刚刚参加全省的科技大会，回到学校就被宣布为副校长。

谭校长平反恢复工作的那天就过了六十大寿，只是人才青黄不接，虽然在牛棚里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炎，一时半会儿还是退不下来。陶传清宣布为副校长的那天，谭校长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传清哪，桃源师专百端待举，我老迈体衰做不了什么，这个重担就撂到你肩上了。你只管放胆去做，有成绩是你的，有问题我来担。”

白达插了一句，“你听到的？”

老单愣了一下，“大家都这么说嘛。”

郑超群伸手摁住白达的肩膀，“老单，说下去说下去。”

老单乜一眼白达，继续说：“在陶传清开出的清退名单中，就有食堂临时工宋朝霞的名字。可是，还来不及清退，陶传清就去省委党校学习了。

宋朝霞又是怎么来的呢？宋朝霞的丈夫方礼银走总务主任方礼金的后门进了桃源师专保卫科，她儿子周岁那年，方礼银得了急性肝炎一命乌呼。方礼金是方礼银的堂哥，既代表校方又代表方家，在火葬场，他明明白白地对哭得梨花带雨的宋朝霞说，如果改嫁，孩子不能带走；如果不改嫁，我可以把你补员到学校食堂做饭。

为了不漏掉从方礼金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宋朝霞紧急刹住了哭泣，并捂住儿子哇哇乱叫的嘴。宋朝霞心如明镜，自己一个农村户口，嫁到天边也改变不了下身臭泥尘的命运。

宋朝霞当机立断，说，我不嫁，我进了方家的厅堂就不进别人家的厨房，我走了，谁来可怜这孩子？

方礼金说，那就好，做完五七来上班。方礼金开出安抚费，让她在凭据上签字。

宋朝霞孤儿寡母是全校尽人皆知的事情，这一年的秋天，师专发生了两件咄咄怪事，一是谭校长家飞进一只长翅膀的猫，二是寡妇宋朝霞要打证明堕胎。这是不祥的预兆，大家都说师专有难了，只是不懂大难将临到谁头上。

陶传清从省委党校回来了，左手拎人造革公文包，右手拉带轮拖箱。这一幕可是我亲眼目睹的，千真万确。这种带轮子的旅行箱在八十年代初期属于时髦之物，一般只有港台商人才用，陶传清拖着它，显得时尚而自信。师专校门口围了许多人，注视着从省城归来的副校长，等着看好戏哪。陶传清误以为他们对拖箱感兴趣，挺起胸膛堆起微笑，向大家点头致意。大院里停放一辆警车，见陶传清进了校门，两个穿白色制服的警察打开车门跳下，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和旅行箱塞进车里。陶传清懵了，警察没有推他，甚至什么也没说，他就着了魔似的上了警车。”

白达又插嘴了，“没错，八十年代的警服是白色的。”

“你闭上臭嘴，没人会说你是哑巴。”郑超群生气了，抽一张餐巾纸堵向白达的嘴。

老单补充说，“本来谭校长有交代，这件事不要外传。现如今物是人非，谭校长死了、陶传清开除了、宋朝霞下岗了，你们又实在想知道，我就媒人说亲，全盘托出了。”说到这里，老单用筷子敲敲茶盘感叹，“世事难料啊，正是道貌岸然的陶传清把临时工宋朝霞的肚子搞大了，清退她是想赖账。你们没想到吧？”

“当然想到了，他就是宋朝霞的儿子。”

因为用餐巾纸捂住嘴，白达说这句话时显得口齿不清，老单还是吓住了，梗着脖子瞠目结舌，似乎被鱼骨头鲠在咽喉。为了缓和气氛，郑超群安慰说：

“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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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7)

老单掩饰不住尴尬，嘿嘿一笑，搓搓鼻头说，“有些是亲眼目睹千真万确，有些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要不然这样，我就违一次规，复印一份正式文件给你们。”

买单时，我要了两条红狼烟塞给老单，四人再倒回师专档案室复印文件。

这是一份中共桃源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给陶传清党籍、公职双开除处分的批复》，全文穿鞋戴帽不过一张纸。

中共桃源市师专委员会：

你委报来的《关于给予陶传清党籍、公职双开除处分的报告》收悉。

陶传清，男，汉族，1947年7月出生，大学文化，系桃源市城郊公社武陵大队人。1971年9月参加工作，原桃源师专副校长

经审查：陶传清不认真学习改造世界观，资产阶级思想严重，道德品质败坏，先后奸污食堂临时工宋朝霞十余次，致使宋怀孕堕胎。为了掩盖犯罪事实，身为副校长的陶传清还准备清退宋朝霞，手段极其恶劣。经市纪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同意给予陶传清党籍、公职双开除的处分。此复

中共桃源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从档案室出来，白达感慨万端，“以前怎么没发现哑巴如此能干，啊，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不是他会办事，是钱会办事。”郑超群说，“没钱不会办事那叫贫穷，有钱不会办事那叫傻逼。从前穷得鸡巴在裤裆里叮当响，可如今呢，扯，有人想塞五万块钱出去，还怕没人接。”

“你怎么知道？”白达不打自招，“噢，哑巴用我的会钱办自己的事？”

“什么叫自己的事？”郑超群坐上我的摩托车，丢下一句难听的话就窜走了。“哑巴的事办不好，你还不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

11、陶传清

其实，我是急于想远离他们，我担心自己会不争气地流鼻血。送走郑超群，摩托车拐进机耕道，停在路边熄火，望着起伏的田亩和翻耕的农民，我的心情比被犁过还乱。我从贴身衣袋摸出那张批复，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母亲的名字白纸黑字戳在那里，字字如剑戳在胸口。事到如今，只有彻底揭开真相才能良心安静，七尺男儿才得以在天地间立足，这不仅仅是为了爱情。那么，从哪里撕开缺口呢？谁最希望还原真相呢？是冤屈者。

我是在桃树林中找到陶传清的。春天正是杂草出苗的季节，到处是马唐、狗尾草、苋菜、小蓟和黄花蒿，它们以顽强的生命力与桃树争肥争水。对我的到来，陶传清视而不见，一本正经地朝喷雾器的水箱中兑上敌草隆和扑草净，背起它，左手持喷头右手压水阀，把已经稀释的药物与渐渐浓郁的愤懑一下一下喷向杂草。

眼看要喷到鞋面了，我后退一步，斗起胆子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叫你一声伯父。”

陶传清不吭声，继续往前喷，我只好站到他喷过的位置，这样，我就在陶传清的身后说话了。

“我母亲出家了，她什么也不肯说。现在，惟一知道实情的人就是你。我相信，你是冤枉的，难道你要把黑锅，背到坟墓里去吗？”

陶传清停止了压水阀，喷头上的药水就嘀嘀哒哒的掉。“你想怎么样？”陶传清背着我问。

“还你一个清白，也为我母亲做一件善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一定要娶花季。”

陶传清转过身，映入他眼帘的正是展在我手上的批复。陶传清一骨碌坐在草地上，喷雾器也来不及卸，不知是勾起伤心往事还是农药的呛味，眼圈一片通红。陶传清盯住脚边不断冒水泡的喷头，回忆虽然艰难，却也清晰如昨。

作为有两个女儿的父亲，我渴望有一个儿子，飞凤是畲族，夫妻双方有一个是少数民族的，那时候的计划生育政策是“鼓励两胎，允许三胎，杜绝四胎”，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飞凤及时地告诉我，肚子里的这个是男的，中医院的林院长把过脉了。我乐得手心都出汗了，“那就叫陶结果吧，跟桃汛、花季合在一起，正好是你的成名曲《桃花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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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8)

学校要清退临时工，我拟了个名单给后勤办公会讨论，就去省委党校学习了。当我从党校回来，天大的灾祸就等着我了，什么叫祸从天降，我就是祸从天降。什么杨乃武小白菜、什么窦儿冤，都没有我冤，真的，我是千古奇冤呐。什么天理、什么良心，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它们都哪里去了？

在桃源看守所，公安局、教育局轮番审讯问话，到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来。问来问去，我还是那句话：

“你们说我强奸宋朝霞，我怎么不知道呢？”

他们把我关在一间铁笼子里，天天逼我写交代材料，不写就不给饭吃。我知道，一旦承认强奸就死定了，睡不着呀，整夜整夜对着公安局的便用笺发呆。白天写材料，晚上睡不着，有一段时间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看守所的指导员动了怜悯之心，同意我停写一周，还给了我一瓶眼药水。打那以后，我就患了眼疾，看书看报不能久，风一吹就落泪。

我不承认自己的强奸事实，公安局就无法结案，局面僵持半年之后，出现了新的转机。谭校长拄着拐杖来看守所，他首先告诉我一个喜讯，飞凤又生了一个丫头，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用拐杖顿着地板说：

“我保不了你啦传清，千错万错人不应该犯这种错啊。家里三个女儿嗷嗷待哺，你就认了吧，认了罪才能回家团圆。”

我哭了，双手抱住光头纵声恸哭：“校长啊，我没有做，叫我怎么认罪？”

谭校长一声叹息，“你有没有做，天知地知公安知，我不跟你辩论。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跟公安和教育部门协商好了，如果你肯认罪，可以只开除公职，免予起诉。传清呐，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照直说了，人心刚硬，硬不过命啊，你就认命吧。我们来个内部处理，也能保存你一点脸面。老朽不才，能做的就这一点点，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谭校长的话像一只手，把支撑我的那根筋抽去了。我的身体彻底垮了，觉得自己丧失了筋骨，光有一身赘肉与流不完的泪水。

参照公安局的材料和你妈妈的陈述，不费吹灰之力，我就虚构出一份令各方满意的供词。

释放那天，谭校长派车来看守所接我，我只提一个要求，天黑了再走，我没脸见人哪。车子没有回师专，而是去了武陵村。司机告诉我，“没办法，一下子多来了几十个教职工，实在住不下，反正你不在学校工作了，就让你搬。”

我不计较，能回家就好。武陵村的老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阴暗潮湿，刚搬家，乱到随脚就可以带起一堆垃圾。短短半年，我的头发茬就灰白了，胡须也成了褐黄色，加上灯光昏暗，桃汛和花季愣了半天才认出爸爸，扑过来就哭成一团。我要看没见过面的女儿，飞凤有点不好意思，说“又是一个刷锅底的。”我有点失望，但跟自由比，没有儿子算不了什么。我说，“一样，都一样，还是叫结果。”飞凤用疑惑的眼光盯着我问：

“宣布你无罪？”

“我认了。”

“糊涂呀你。”飞凤把脸贴到婴儿的脸上，发出母狼似的嚎叫。一个女人，没有到完全绝望的程度，是不会那样舍身舍命地哭的。我怕哭吓着孩子，接过襁褓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睡着了，睡得很沉，连噩梦都没有。第二天早上，我被桃汛的尖叫惊醒，她下床踩到一摊血，粘住了鞋子。飞凤左手的动脉割断了，右手心紧紧握住桃汛的铅笔刀。

安葬好飞凤，我把结果的名字改为劫波，用来纪念飞凤的屈死。那一年，正是桃汛入学的年龄，我一个单身男人怎么照顾得了三个女儿，一狠心，送给汪家做童养媳。汪家孤儿寡母的，靠偷偷卷烟卖几个小钱度日。桃汛很懂事，晓得这是减轻我的负担，抹着泪去了。桃汛一去就学卷烟，一天课也没上，就这样，我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却有一个文盲女儿。可笑吗？虽说桃汛后来收购鲜桃也赚了几个钱，但汪永安从小不会念书，补了鞋，这么一来，我不但有文盲女儿，还有个补鞋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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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9)

第二年，市政府发出了“要致富，上山种果树”的号召，我从浙江奉化引进了玉露水蜜桃，这是新品种，树形矮小、叶片较特殊，结出的果子又大又甜。我一面培育，一面大面积推广种植。

那时候，鞋匠的妈妈还健在，她每天早晨送鞋匠和桃汛来我家，再一手抱劫波，一手牵花季回去。花季小时候特别多病，幸亏鞋匠妈妈悉心照顾。桃汛才多大呀，一个空粪箕都提不起，只会帮我捡捡小石头；鞋匠大一点儿，也毕竟是男孩子，挥得动一把小山镐，跟我开垦荒地，一边干活一边哭鼻子。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我认定了“劳动是福”的死理，天没有亮就出发，太阳下山了人还在山上，天天如此，天天一身汗水一身泥，鞋匠跟桃汛更像两个泥猴。我这个教授什么时候干过这么繁重的体力活啊，一天下来，身子骨像散了架。五亩荒山坡地开垦出来了，我们三个人的手掌也百炼成茧了。桃汛的手才多大，别人家的女儿连铅笔都握不稳哪。

好心的邻居建议我5亩地全种上柑桔，我不以为然，我注意到因为柑桔走俏许多农户争先恐恐后的现象，综合分析各方面的情况和自己与水水蜜桃的不解之缘，还是决心5亩山地全种上水蜜桃。山地、坡地通风透光，排水良好，栽种桃树病害少。桃喜光，我选择在南坡日光充足地段建园。

机遇总是偏爱那些有准备的头脑。我栽种水蜜桃，不是他们所说的什么运气好，我念念不忘的一句话是，科技加勤劳等于致富，正如客家话所说，“靠一双手总饿不死人”。

树成型了，而且开始投产，但是我发现这五亩水蜜桃的品种不一样。原来，浙江奉化刚刚栽下了这些树苗，又兴起了一股葡萄热，家家户户忙着搭架栽葡萄，于是他们把桃树苗连根拔起向外出售，我恰恰从这里买进了树苗。不同的树结异样的果，我发现几棵树形矮小。叶片较特殊的水蜜桃树结出的果子又大又甜。我一边忙着查阅参考书，一边请市农业局经作站的专家来一起鉴定，确定这才是真正的“玉露水蜜桃”。这引起了农业局领导的重视，局长多次前来参观，并制定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全面发展玉露水蜜桃。我开始培育玉露水蜜桃树苗，村人争相订购。大家由衷地说：“传清真是慧眼识玉露。”

我一面忙着培育玉露水蜜桃树苗，一面进行大面积种植，边实践边总结，稳靠地掌握了一套关于玉露水蜜桃育苗与种植技术。实践证明我这样做是行之有效的，我的玉露水蜜桃树苗供不应求。这套种植方法被誉为“传清种桃法”，我认为一点都不为过。

我种植玉露水蜜桃的面积越来越大，达到一百多亩，每年可以卖四五万，比我以前的工资高多了，我也跟着玉露水蜜桃出了名。后来，桃源市山地综合开发现场会在武陵村召开，专家们对我推广种植水蜜桃的做法大为赞赏，证实玉露水蜜桃是我省不可多得、为数不多的优良品种。他们认为玉露水蜜桃的种植大有可为，大有潜力可挖，市经作局还向省里申请建立万亩玉露水蜜桃生产基地的专项补助资金。经作局长送了一块牌匾给我，上面写着“科技先行，勤劳致富”。分管农业的副市长是个书法家，参观了我的果场后，挥毫泼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幅对联，“路不拾遗知政肃，野多滞穗是时和”。这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社会啊。

我看到村里头大部分村民几乎没什么副业可做，以割松脂为业。割松脂苦啊，天天起早摸黑，又怕老天多雨。收油的时节，挑着沉重的松脂，往返于陡峭崎岖的山路，我想起这些心头就一阵阵紧缩。虽说行行出状元，武陵村原先搞种植的人很少，大家都争着割松脂。村里树少，满足不了这么多人的要求，经常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有一个年轻的农户叫陶火旺，按辈份是我的侄儿，他的山地跟我紧挨着。陶火旺不听我的劝告试种了几亩香蕉，天天忙着除草施肥减少病虫害，果实结出来了，请我尝尝，让我大倒了一回胃口，这哪里是香蕉的味道，简直是腐烂的臭鱼。我告诉他，香蕉不适宜生长在武陵村，漳州那种气候才是香蕉盛产的根本。缺乏科技知识如同盲人摸象，瞎碰乱闯是行不通的。从此后，陶火旺在我的指导下开始认真研究桃源的气候状况、土壤性质；我推荐给他一批科技书籍，他非常肯学，一有空就钻进书堆里，虚心向我请教。我有观察植物生长的习惯，站在果林中，我似乎能听到果树开花结果成熟所发出的声音。陶火旺也在我的影响下学会了观察植物生长，值得庆幸的是，爱学习的不止他一个，慢慢地，村里的年轻人都自觉向我靠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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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0)

这件事给全村的人上了一堂生动的种植课，让他们开始把目光投向巍巍大山。向我求购树苗、请教种植技术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卖给他们要便宜，便宜不够，还得教会他们怎么种才行。每年果实成熟的季节，乡亲采摘桃子唱着喜悦的歌声，挑着桃子欣喜地哼着小调，整个武陵村成为一片欢乐的海洋。村里人有送礼物给我表示感谢的，我一概不收，大家能脱贫，过上好日子，那是我最大的安慰啊！

武陵村靠种水蜜桃致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桃源市。慕名前来取经的人，我总是让他们乘兴而来，满意而归。不论哪里来的果农，我都同样毫无保留地传授种植技术，以较低的价格提供种苗。对那些实在困难的农户，我二话不说，免费给他们树苗，玉露水蜜桃就出现在各乡各村了。

这样一来，上山管理果树的时间就越来越少，我就有了办班的打算。我想，将想学种植技术的农户集中起来，定时间分批培训。恰好，市科委也有这种计划，“家庭科普燎原电教班”就应运而生了，挂靠在市科委。我筹了一点钱，买几十套课桌椅，买黑板、粉笔擦、粉笔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庄严的感觉，我又要传道授业解惑了。

选定了场所，一切准备就绪，我开始上课。每次讲课，我都要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衬衫，似乎回到了学校，又上了讲台。

这个班成了种植户们各抒己见、互相讨论各种果树种植、病虫防治等问题的场所。不久，我又成立了“武陵果树研究所”，几个热心的年轻人都参与进来了，这个研究所的成立是武陵村里程碑的事件，标志着农民不再以“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方式生产，他们意识到了科技知识的重要性，具备了新型农民的基本条件。这样，水蜜桃的种植也就后继有人了。

闽粤赣著名的水蜜桃之乡是怎么来的？就是这么来的。

人心险恶，我再也不跟人打交道了，只跟桃树打交道。桃树虽然不会说话，但诚实可靠，我付出一分劳动，它们就用一分的花朵和果实来回报我。真的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

听完陶传清的回忆，我心里涌出一种白痴般的木讷，不是被陶传清的话惊呆了，而是心里黑暗，心里一黑暗，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自己的母亲，况且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这个灿烂的世界到底掩盖了多少丑陋的阴谋？有多少善良被踩在脚下、烂在泥里？又有多少冤屈死无对证、湮没在岁月的风尘中？我抽一根草芽叼在嘴里，仅提一个问题就离开了桃树林。

“他是谁？”

太阳落山了，晚风送来青草的气息，也送来浓郁的农药味。陶传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不知是鼻子痒还是苦想，总之是皱起眉头说：

“我为什么不申诉，就是搞不懂他是谁。我把可疑的男人一一列在纸上，又一一删除了，谁都可能，谁都不可能。”

12、水果西施

难道这桩悬案就无法破解？母亲不愿说，陶传清不知情，档案上没有体现，到哪里去找线索呢？桃汛，这个陶家的长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少年老成，懂事得早，能不能从她那里寻找蛛丝马迹？

我挂了几次桃汛的手机，都因信号不好无法接通；直接找到她家，只见鞋匠在做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趴在饭桌上在写作业。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芽芽，豆芽的芽。”

“你妈妈呢？”

芽芽用铅笔指指说，“在里面装修。”

果然能听到响动，却见不着人影。这时天已经黑了，转悠半天，原来桃汛在一间密封的仓库里，明亮的白炽灯照得里面白花花的一片，桃汛在指挥两个工人干活。

见我不请自到，桃汛脸上掠过稍纵即逝的疑云。我说，“你的手机老挂不通，就找上门来了。”

“是吗？”桃汛举起手机仔细辨别，“真的没信号，说明我这个仓库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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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1)

我摸一摸贴在墙上的泡沫板，“这是什么仓库，放冻鱼的吗？”

“那是隔热层和防潮层。”桃汛说，“桃果贮藏的温度是0度，桃子大致可以贮藏半个月。但是我们哪里做得起冰库啊，几百万的投资，还不算，电费呢？我们卖的是水蜜桃，又不是熊掌燕窝，一仓桃子出去还不够付电费。如果将果实放在密闭的环境中，降低环境气体中氧的含量，提高二氧化碳含量，这种调节空气成分的贮藏叫气调贮藏。用于气调贮藏的仓库，要有良好的隔热层和防潮层，要密封得好。常温下依靠桃子本身的自发气调，也能贮藏一周时间，不会失水，好果率怎么着也有百分之九十多。”

一个在铺木地板的工人说，“不愧是水果西施，这么专业，听你这么一说，谁相信你是个文盲？”

“这叫久病成医，跟文化没关系。”桃汛问他，“我能抽烟吗？”

另一个工人摘下手套，笑了笑说，“抽吧，烧掉也是你的家。我们下班喽，也烧不死我们。”

工人换下工作服走了，桃汛关了灯问，“有事？”

“我找过你父亲了，他说他之所以不申诉，就是不知道陷害他的人是谁。”

“他不晓得，我晓得？”［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多了解总是好的，也许有线索。”

“天大地大没有肚皮大，先吃饭再说。”桃汛说，“有什么吃什么，别期望太高。”

吃完饭，芽芽上楼去了，鞋匠洗碗去了。桃汛点燃一根土烟，在客厅踅过来踅过去，“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就是一个农民，我晓得他做过师专的副校长，但是，他从来不愿意跟我们三姐妹提起这件事，好像做副校长不是光荣而是羞耻。”

桃汛闪烁的烟头斜斜地往里烧，大概是里面的烟丝不均匀的缘故吧。“你坐下说吧，坐下慢慢说。”

“我不坐，吃饱饭坐下对健康不利。”

“抽烟不是更不利？”

“两回事儿。”桃汛猛吸一口，“饭后百步走我可以做到，禁烟，我做不到。”

“好了，那就边走边说。”

“父亲以前的事情我真的不晓得，不是我不愿意说。”

这怎么可能？知父莫若女，除非是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么一想，我就不能勉强桃汛了。“要不，就说说你的奋斗史，桃源谁不知道水果西施？”

桃汛的眼里闪烁出兴奋的光芒，说起话来精神抖擞，大概是从来没有人对她的经历感兴趣吧。

“我父亲一辈子都在跟水蜜桃打交道，这么说吧，水蜜桃就是他的命。通过办什么家庭科普燎原电教班，成立什么武陵果树研究所，玉露水蜜桃就算是深入人心了，全桃源的水蜜桃种植都上了一个档次。

可是，哑巴你想过没有，种桃毕竟不是原子弹爆炸卫星上天，没什么难的，谁都能种。问题是，种那么多有什么用呢？总不能自己吃吧，还得卖出去才行。我父亲懂技术攻关，至于怎么卖桃子，他这个书呆子就一头雾水了。我可不一样，我打小抱到汪家做童养媳，汪家孤儿寡母的，靠卷土烟偷偷卖几个小钱买米。那可是投机倒把晓得吗，我们白天不敢卖，盼着那些个穷得丁当响的老烟枪半夜来敲门。买烟纸、切烟丝、加香精、卷均匀、包好看，给顾客省零头，点点滴滴，哪一样不上头上脑？不瞒你说，这土烟就是那时候抽上瘾的。你想啊，我自己不抽，怎么晓得烟的味道是不是纯正？说句良心话，鞋匠根本不是这块料，他妈妈身体不好，里里外外还不是靠我来打点。做生意，就算我是块石头也开窍了。

我十六岁那年，偶然听父亲在叹气，‘村里还有一万多斤水蜜桃等龙岩老板来买，盼星星盼月亮人就是不来，水蜜桃不好保管，开始烂了，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一夜没合眼。龙岩人到武陵村调水蜜桃能赚钱，我们调水蜜桃到龙岩不是一样也可以赚钱吗？如果自己能调，往后就用不着依靠他们，对乡亲对自己都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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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2)

说干就干。两天后，我拉上鞋匠从山上收购了五吨桃子，包一部卡车开到一百多公里外、从没去过的龙岩市。短短三天，满车的桃子就卖了个净光，扣除各种费用，你猜我赚了多少钱？整整六百块。”

芽芽突然跑下来说，“妈妈，我今天要洗头吗？”

“太迟了，干不了，明天再洗吧。”打发走女儿，桃汛又说：

“尝到甜头，我们俩大喜过望，赶回家批发了十吨橙送来龙岩。这回栽了！当时，橙在桃源产量很低，没什么名气。龙岩人说味道还行，皮太难剥了，我们在军分区旁边租了个房间，每天推着板车摆地摊，去各个零售点水果摊作现场演示，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月，卖桃子赚到的钱全垫了进去，一分不剩。

可是，这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有浪费，我学会了市场调查。在龙岩沿街叫卖的日子里，我听到军分区的老干部抱怨笋干太贵，进市场一问，果然比我们桃源贵得多。我马上运来一批笋干，嗬，几天就赚了两千多。有一次，跟龙岩经作站的老乡闲聊，她告诉我连城县也种了不少柑桔，但当地人外出推销的很少。我马上和连城莒溪农场签订合同，当年就包销五吨芦柑，又赚了一笔。

武陵村的大婶大姐们见我卖水果卖得得意，涌现出好几家水蜜桃推销大户。那一年节气刚过立夏，我们装满五卡车的水蜜桃，跟几个姐妹一人带一辆车直奔龙岩。等我们运到龙岩，龙岩水蜜桃的价钱却是节节下调。几个刚起家的姐妹忧心忡忡，建议我一起压价抛售。我劝她们不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慢慢逛起大街，接连走访了十多家副食品商店和水果摊，发现水蜜桃的购买量天天有增加，由于一直跌价，各个零售点都不敢存货，全市水蜜桃库存不多。

在所有水果中，水蜜桃是最不好保鲜的，皮薄汁多，天气一热全完蛋。姐妹们急得像瘟鸡，我假装镇静，邀她们打扑克，其实哪有心情啊，老出错牌，一天就输掉一百块，心疼死了。我们咬紧牙关打两天扑克，第三天，奇迹出现了，水蜜桃的价格扶摇直上。五卡车的水蜜桃一进水果市场就被十几家批发店瓜分了。这次每个姐妹都稳稳赚了一把，惊出一身冷汗的她们对我可是五体投地，不佩服也不行。说句良心话，那几天我自己也是十五个水桶打井水，七上八下的。

不是我自吹，打那往后，我的生意是越做越火红，队伍也不断扩大。大妈、大婶、大嫂、大姐齐上阵，那可是浩浩荡荡的娘子军。我的姑婆妹也加入了进来……”

我打断桃汛，“为什么叫姑婆妹？”

鞋匠洗完碗，擦过桌子，提着滴水的拖把出来客厅擦地。桃汛暂停她的叙述，又点燃一根土烟，站到一个鞋匠拖干净的位置。等鞋匠拖完地，桃汛接着说：

“她比我小一岁，可是按辈份我要叫她姑婆的，就是那天标会的时候喊迎财接福的那个。鞋匠不好意思在女人堆里混，留在家里补他的鞋。根据资金的多少，娘子军形成七个大股东，对外号称七仙女。我根据每个人的特长进行分工，收购的收购、运输的运输、销售的销售，我自己坐镇家中，根据各地发回来的信息进行综合、分析。那个小姑婆常驻厦门市，负责收集信息向我汇报。你别说，那真有点诸葛亮指挥三军的感觉。

我们也越做越有经验了，桃子八成熟就要采，什么叫八成熟？果面的绿色开始减退，呈现淡绿色，我们叫发白，这时的果面毛茸减少，果肉有点儿硬。我先查看各个品种果实的成熟度，估计好采收量。准备好工具，采果梯、采果筐，包装用的材料，筐啦，箱啦，包装纸啦。我将人员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桃果采收，并运送到分级包装场；另一组负责分级包装和装车外运。所有的工作人员必须剪短指甲，以免采收、分装时划破桃果。

分级前先捡出病残果、畸形果和小青果，然后将符合要求的果，按大小、色泽和成熟程度分成不同的等级，堆放在一起准备包装。质量较好的桃，可以用专门的纸盒包装，每个果用包装纸包好放进盒子里码紧，用瓦棱纸在纸盒内做好格也行，再将桃果放进去。其余的桃，用树条筐、竹筐、木箱、纸箱包装，在筐和箱的底部和周围放上柔软、干燥、不吸水、没有异味的衬垫纸，或者填充物，然后将桃果装进去，加盖封箱。包装好以后，迅速送往销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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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3)

桃源市的水蜜桃越种越多，闽西的鲜桃由卖方市场转入买方市场，每一条信息都在告急，我一直担心的情况出现了，闽西本地水蜜桃已经供大于求。怎么办呢，我想来想去，只有把水蜜桃销往福建周边人口密度大的大城市，桃源水蜜桃才能有出路。”

鞋匠拖好地板，将拖把冲洗一遍，倒挂在窗格上。怯怯地走到桃汛跟前请假：

“我出去一下。”

桃汛男人那样往天井狠狠一吐烟蒂，眼珠子一瞪，说，“出去出去，你就晓得要出去，也不看看芽芽睡着没有，洗脸洗脚没有，被子盖好没有。”

鞋匠的眼神流露出丧家狗的无助，身体一哆嗦，低下头上楼侍候芽芽去了。桃汛早就完成了百步走的目标，拖一张圆凳坐在我对面说话。

“这一年的端午节前夕，带着两个姐妹第一次踏上北上的火车，我们直奔南昌市水果批发市场。在水果批发部一问，水蜜桃每公斤仅卖两块六，扣除运费等等，一公斤至少要亏四毛钱，姐妹们都灰了心。我咽不下这口气，直接闯入经理室，这位好心的经理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他说，‘其实你们刚才看到的是浙江的水蜜桃，果质比你们闽西的差一点。浙江的水蜜桃在这里非常好销，每公斤可以赚四毛钱以上。’

经理见我们三个老实本分，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闽西的水蜜桃赚不到钱吗，因为你们用汽车运输，运费贵不说，还容易颠烂。记住我的话，一定要用火车，这样运费每公斤可省六毛钱，而且速度快，保鲜程度高。’

回旅社一算账，姐妹几个心里乐开了花。回到家，我们连粽子都不吃了，调集八个火车皮的水蜜桃北上，打开了南昌的市场。

南果北运，等于架通了广大果农通往市场的桥梁。可是做生意难，鲜果生意难上难，女人出远门做鲜果生意又苦又难。

外省的市场做顺了，胆子就大了，有一年往广东调货，前面十火车皮净赚二十多万，后十火车皮遇到高温天气，水蜜桃一部分沤烂，不但把前面赚钱的全亏了，还赔了几万块。我最苦的是逢年过节要和骨肉分离，尤其是结婚有了芽芽之后。那时候农村还没有手机，连程控电话也只有村长书记家才有。除夕之夜，鞋匠抱着芽芽早早在村长家等待，线路通了，我却哑巴了，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这本来是万家团圆的夜晚啊，我呢，只得撇下年幼的孩子在外面奔波。我只能告诉鞋匠，我一切都好，很快就回家。芽芽刚学会说话，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叫，‘妈妈抱抱，妈妈抱抱。’我的心都……”

桃汛的话戛然而止，原来，鞋匠蹑手蹑脚溜了出去，喀哒一声锁上了店面的侧门。桃汛眼勾勾地瞪着那里，胸中的愤懑一点一点地涌到脸上。我故意打破沉默：

“无论如何，你是做得很成功的。”

桃汛显然是走神了，老半天才缓过劲来。

“说句良心话，做生意没有做一笔赚一笔的，关键是哪里跌倒要晓得从哪里爬起来。前年是我做生意以来最痛苦的一年，由于浙江水蜜桃的低价冲击，我们桃源的水蜜桃就被打倒了。娘子军白忙乎半年，共亏损了四十多万。这一年的春节，是我的第一个与父亲、丈夫、女儿、两个妹妹一起过的团圆年，可是，团圆饭桌上，我没有动一下筷子。心里堵得慌哪。”

“但是，全桃源的人都说你卖水蜜桃发了横财。”

“那是假象，瞎子洗澡冷暖自知，外人光晓得武陵村的桃子卖八毛钱一斤，厦门的桃子卖三块一斤，一斤净赚两块二，你不是卖了二十个车皮吗，一算，还得了，一年就赚好几百万。他们哪里晓得还要运费，还要人员工资，还要差旅费住宿费电话费吃饭钱，桃子还会沤烂、还会缩水、还要抛秤头。哑巴，我说句良心话，这么多年卖水蜜桃，纠长补短，只是赚了一点生活费，给两个妹妹读书、给花季治病也花了一些钱，还有就是推倒了老房子，盖了这幢楼。”

“赚不到钱，你卖水蜜桃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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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4)

桃汛吐出一串烟圈，干咳了几声，不懂是被烟呛了还是被我的话气的。桃汛右手夹烟，左手空握几下拳头，平静一下情绪，说：

“为我爸。哑巴你想啊，只有把水蜜桃卖出去，才能证明他推广的种植技术是正确的，他才有面子，才能挺直腰杆做人。这是他人生的支柱，一倒，他就垮了。我手头有一点余钱，全都被他做面子做光了。村里河堤年久失修，大片耕地受到威胁，他拿出两万元资金抢修；村里要铺水泥干道，他又捐出两万五；九曲桥要翻修，他再次出资一万块。”

“这么说，你是为父亲活着？”

“不全是，水蜜桃卖了，不是造福乡里吗？”

“嗯，我听了半天，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对我跟花季的事。”

“咦，刚才我怎么说的？你让我说经历的，现在又怪我了。”桃汛吐出一串烟圈，悠悠地说，“说句良心话，哑巴，你别傻了，这件事惟一的知情人是谁？就是你母亲宋朝霞。”

“为什么？”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我不生气，你说。”

“你妈被谁强奸，她自己能不晓得？”

13、真相

我再次擂门进桃花庵，尼姑们刚刚吃过斋饭，正准备做晚课。一律的光头与袈裟，又是夜色朦胧，还真认不出哪个是我妈。道静师傅笑盈盈地走过来，拉我到门外说：

“宋朝霞法号慧海，在庵里的职务是饭头。万物皆法生，人人有佛性，你就成全她吧，让她清静清静。”

我两脚一里一外跨着门槛说，“就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那也不能进去，晚课前我们要沐浴更衣。”

我掏出折好的批复复印件交给道静师傅，“你让她看这个，看完写上一个人的名字。”

现在，我坐在桃花庵的门槛上，夜已经很深了，一线光从门缝漏出来，把我疲惫的身体一分为二。山风掠过树梢，像一个荡妇的淫笑。我数着木鱼声，在等母亲，不，在等饭头慧海给我答案。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缝塞出来批复，也传出道静师傅的声音：“悦亲是养亲的第一要诀，让你母亲满心欢喜是寿亲之道，你为什么要陷她于痛苦呢？”

我接过批复打开，不见任何笔迹，反驳道，“如果父母有不正当的言语和举动，或者迷入外道邪见，难道不应该劝阻吗？”

“阿弥陀佛。做好人，行善事，佛就是我心。是非未了又来了，怎么能不了了之？”

“道静师傅，我来问你。”我想，与其无功而返，还不如豁出去，“是非就是罪，罪孽不去，修行何益呢？在菩萨面前也不好交代啊。”

道静师傅不吭气了，我把批复再塞给她。我定下决心，不论母亲写的是谁，都要夤夜登门，没有水落石出决不善罢甘休。

可是，当最终从道静师傅手中接过批复，对着门缝漏光辨识出母亲的手迹时，我如五雷轰顶，不要说夤夜登门，连下台阶腿都要哆嗦。在批复的右下角，我妈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大字：方礼金。

这个夜晚，我又头痛了。母亲不在家，躺在床上的我不但体会不到宁静，心中反而更加慌乱。我打开笔记本，嗅嗅干枯的桃花标本，索然无味，头脑当然没有清新的感觉。更糟糕的是，手持桃花翩跹起舞的钢笔素描再也挑不起欲望了。我感到骇怕，心里满是生活即将改变又不知何去何从的不安。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脸上盖着打开的笔记本。在梦中，唱《桃花结》的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小女孩，而是切切实实的花季。花季往草地一滑，我就被摔醒了。被摔醒的还有我潜伏的意识：今生今世已经离不开花季了，哪怕付出母亲剃度出家、大伯身败名裂的代价。

大伯方礼金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广东吴川开的士，一个在新疆阿勒泰当连长，两个都已娶妻生子，天南地北的，除了逢年过节的问候电话，跟大伯老俩口不构成任何关系。我对两个堂哥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小时候吃过他们的耳光、挨过他们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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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5)

这么想着，我的摩托车就拐进了一条叫“水南尾”的小巷子，住在这条小巷的人从市领导到补锅匠，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水南尾的出名不是因为住户复杂，而是地形复杂，七弯八拐晕头转向，新来的住户没有三两个月，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家。骑到大伯的门口，却是铁将军把门。天刚朦朦亮，他们会去哪儿呢？练气功，还是舞太极剑？这时，一个手心里托着臭豆腐的老汉主动走过来告诉我：

“你找老方吧？他肯定在桃坊瓷器厂。”

桃坊瓷器厂因瓷土欠佳、产品滞销而破产，血本无归的老板将厂房贱卖给当地人做根雕，卷起铺盖回潮州去了。做根雕的要腾出仓库做展示厅，就把积压多年的瓷砖整箱整箱地扔到围墙外的桃花溪边。这些废弃的瓷砖也许稍微有一点变形、可能留一点瑕疵，但是，没有专业眼光来鉴定是发现不了的。这样，那些买不起瓷砖的人就提着篮子、挑着粪箕来白捡了，捡回家请人往墙上一贴，谁敢说不是新房子呢？大伯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本来，大伯是不至于要捡瓷砖的，当总务主任半辈子捞到的那一点钱都被两条白眼狼刮去娶妻买房了，水南尾的三层楼房盖好十几年还是红通通的砖墙，想想省一点是一点，于是就抹下面子，挽起圆篮跟伯母来了。我找到他的时候，大伯正在用双手翻开一堆一堆的碎片，把好瓷砖慢慢抠出来。

我连叫三声“大伯”，大伯都不见反应，我只好弯下腰自我介绍：“我是立伟，礼银的儿子。”

“哦！”大伯站起来，拍拍手懊恼地说，“我们来晚啦，捡人家的甘蔗渣嚼。立伟啊，在哪里发财？”

“液化气店扛罐子。”

“是卖北门那一片吧，怪不得见不到你。怎么样，找我推销液化气，液化气什么时候也搞起传销这一套了？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一是传销，二是补钙，就是把我的脑袋换成猪头，我也不干那蠢事儿。”

“我有要紧的事情找你。”

“要紧的事情？那就回家说呗。”大伯指着两篮瓷砖说，“你把它们载回去，我和你伯母慢慢走。”

为了搬运液化气，我的摩托车焊了专门的铁架，用来载瓷砖也算物尽其用。在水南尾，我只等到大伯一人。“伯母呢？”

“去菜市场了，你中午就在这儿吃饭。”

“不用了。”我取出腰间的小灵通说，“它一响我就得走人。”

“那就别拐弯，有什么话直截了当说。”

大伯把瓷砖拎进客厅，关好门，引我到楼上一间书房，再关上门。我自己找位置坐下，批复递给大伯，聚精会神地凝视他的神情变化。不料，大伯却神态自若，稍一浏览就还给我，“我知道啊，你哪来的陈芝麻烂豆谷？”

我没有去接，淡淡地说，“我妈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大伯抖一抖批复，“那又怎么样？”

“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是，强奸她的人是你。”(奇书网|Www.qinkan.net)

大伯面无表情，当表情骤然狰狞的时候，批复已被他搂成一团，朝我迎面掷来。“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没有我，你那个死鬼父亲能进师专保卫科？没有我，你守活寡的老娘能做正式工？没有我，你不定早就被狼狗拖了，被乞丐捡了，饿死在垃圾堆了。没有我，你还能活到今天，还能在这里睁眼说瞎话，在这里血口喷人？你给我听好了，陶传清强奸案是个铁案，你爱翻出来是你无聊，你变态，但你不能把一盆屎扣到我头上来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大伯，是你家的恩人。怪不得你打小不会念书，原来是狗屎糊脑。你赶紧滚蛋，你现在滚蛋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你不滚蛋我可要找老寡妇算账了。”

大伯下了逐客令，愤恨地打开房门。我不羞不恼，好像骂的不是自己，以旁观者的冷静语调说，“你诬陷忠良就不怕报应？”

大伯抓门把的手一颤，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恐慌，说话的声音变硬了。“你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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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6)

“陶传清要洗刷污名；宋朝霞要在菩萨面前交代；你要赎罪，下辈子才不至于当牛做马；我呢，我要娶陶传清的女儿做老婆。”

大伯哑口无言，我趁热打铁，掏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说，“你先看看这个，再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

大伯重新关上门，夺过信封，捏圆了口子往里一瞄，眼睛就直了。他抖出一沓粉红色的百元大钞，埋头就数。我告诉他，“甭数了，两万。”

大伯手上没停，“看看有没有假钞。”

“我天天送汽收钱，假钞还认不出来？”

“那我就放心了。”大伯从书堆里扒出《辞海》，企图夹进去，无奈信封太鼓了，只能埋进书堆。大伯向我提了个要求：

“钱的事，你能不告诉伯母吗？”

“我会保密，你不怕她翻书？”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你忘了她是文盲？”

“我的目的是为陶传清翻案，而不是要陷你和我妈于不贞不义。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是是非非应该有个了结，对吧？”

长时间的沉默。我又成哑巴，我知道自己的话说完了，不用多说了。果然，大伯真的自说自话：

“我知道，陶传清这老乌龟前几年推广水蜜桃种苗赚了不少钱，他女儿桃汛投机倒把卖水蜜桃到江西也发了横财。钱会说话啊，这两万块不就帮主人说话来了。”

为了不影响大伯的情绪，我没有澄清这笔钱的来路，不置可否地一笑。

“你这么会办事儿，我有什么好顾虑的呢？对你伯母我可要防一手，她是巴不得典了自己的短裤给儿子寄钱的。趁你伯母买菜没回来，我抓紧时间给你说事。”

陶传清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上台，就杀气腾腾地要清退这个清退那个，当然包括你妈。消息传出，等于判了你妈的死刑。这个岗位对一个寡妇的重要，就好比土地对农民的重要、武器对士兵的重要，岗位没了，母子俩岂不是要流离失所？

那时候，你读初中正懂得花钱，她哩，半老徐娘既难嫁人又找不到工作，说清退就清退，这日子怎么过？你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简直乱弹琴，不管教职工的死活，还当什么领导？”我拍着清退名单破口大骂，骂完了还透露给她一个惊人的消息：师专一口气要了三十个行政后勤的编制，只要这次不被清退，就有机会转为事业编制的正式工。你妈可以说是悲喜交加，抹干眼泪问：

“那怎么办呢？”

“你听不听我的？”

“你是孩子大伯，我不听你的听谁的？”

“听我的就有办法。”

我记得谈话地点在你家，时间是上午，你上学去了，怎么说呢，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是比较容易出问题的。嘿嘿，我，我掏出手帕，抖开帮她擦拭，动作有点那个。她呢，尽管对男女之事已经相当生疏，这层意思谁不能领会？领会了就甩开我的手，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觉得这样过于仓促。你妈起身拴好门，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当时，我是真心的，我想啊，不是我她不是要改嫁吗？改嫁了不也跟别的男人这个吗？不觉得是罪恶。可是，这么一折腾，我的冲动反而消退了，愧疚取代了欲望，毕竟她是我的弟媳。我用左手打了一下右手，又用右手打了一下左手。她挽起头发、身穿睡衣从洗澡间出来，我夹起公文包真的要走了。

是我这个人走了，还是连事业编制也跟着走了？对这一点，我估计她没有把握，也不便问。但是她知道，要稳操胜券只有把事情做了。对于男人需要什么，女人赋有天生的敏感[奇·书·网-整.理'提.供]，这种敏感有助于她们在关键时刻做出果断的决定。

她主动从背后抱住了我，说出的话却好像是被迫的：“这样不好。我怕死了。我从没有跟别的男人有过。有人进来怎么办？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男欢女爱好比防洪堤坝，一旦决口就势不可挡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去，身体却往你家走了，我的意志管不住身体。我陷入了温柔美梦不能自拔，直到有一天我摸到她的肚皮微微隆起，才惊出一头冷汗。美梦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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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7)

堕胎不是问题，问题是在八十年代初期，没有单位证明医院是不能做堕胎手术的；单位开证明不是问题，问题是不说清楚谁是腹中胎的来历单位绝不会开证明；说清楚不是问题，问题是一旦说了，我们方家的脸面、我的公职、你妈的事业编制就将一笔勾销。我想来想去，想了个一箭双雕的办法。不是我要陷害陶传清，实在是气不过。你知道吗，当时提拔副校长考核了我和陶传清俩人，为什么上的是他不是我呢？还不是他整天在谭校长面前甜言蜜语。我跟你妈说：

“陶传清去省委党校学习了，就说他干的。清退名单是他开的知道吗，扳倒他你不就留下来啦？”

你妈是个本份人，下不了嫁祸于人的决心。她说，“这可是作孽啊，毁陶校长一辈子清白，死后要千刀万剐下油锅的。”

我也不懂哪来的蛮劲，突然冲进厨房，操起菜刀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你妈眼明手快，抱住我的手臂。菜刀落地，我一屁股坐在煤灰上，哭得比女人还伤心。你妈被我哭动心了，就这样，我们扳倒了陶传清。

只是有一件事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今天讲出来，或许对你有一点帮助。在妇产科的手术台上，你妈向医生提了个古怪的要求，她要把托盘里肉瘤似的死胎带走。医生嘀咕了一句什么，因为戴口罩你妈没听清楚，总之是没答应。你妈扯住医生白大褂的下摆，哀求说：

“我是被强奸的，医生，留住这东西就是物证，口说无凭呐。”

医生不说话了，他血淋淋的塑胶手套还没摘下来，顺手将那一团肉装进塑料袋，塞进床头柜里。

我去办出院手术时，护士亲口告诉我的。

获知真相后，我不是惊讶，而是害怕。我心中有数，只有在这场金钱游戏中继续玩下去，人生的流水才能往前，至于结果是福是祸、是辉煌还是毁灭，那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这，就是我感到害怕的原因。

倒是大伯的“百思不得其解”勾起了我一段温馨的回忆：母亲出院那天，站在水池边清洗一个看上去像小兔子的东西，由于专心致志，我放学回家靠在旁边偷看，她也没有察觉。那东西泡在一盆血水里沉浮翻转，发现儿子就站在身边，母亲干脆托在手上给我看：

“你看它像谁？”

我左右端详，惊奇地说，“像我的照片，刚出生那张。”

“它不像你，”母亲认真地纠正我，“它像你堂哥。”

“那它是人吗？”

“它不是人，它是一颗炸弹，专门用来对付你大伯的。”

我想起来，我妈像腌制板鸭那样精心处理“炸弹”，先洗干净、涂上盐，再装在簸箕里曝晒。晒完上盐，上盐再晒，直到墨鱼那样干枯，她才用塑料纸一层又一层地细心包好，压在皮箱的最底层。

此时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如果大伯没有兑现事业编制，我妈将以它为杀手锏，置他于死地。

14、翻案

桃源客家人以热情、爽快、好客著称，以会喝酒为荣。桃源人经营米酒业有相当长的历史，数百年不衰。桃源人喜欢打平伙，就是几个朋友凑在一起打牙祭。古时候的酒店为这些悠闲的男人备有小锅灶，可以在酒店里煮食。不但柴火不要钱，还倒贴油盐酱醋，只要求在店里买酒。不光是有钱人喜欢打平伙，普通农民早上起来也常常邀上三五个哥们儿，买些肉啊、豆腐啊、粉干啊等等便宜货，一人半壶酒，吃饱后才去下田。吃完没钱不要紧，买酒可以赊账，到秋季糯谷收成，挑一两担给老板，就一年到尾都有得吃。在家里，除了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扫墓祭祖和桃花会也要大量用酒，因此，在桃源农村，几乎家家种桃、户户酿酒，酿酒的齐全设备和娴熟技巧都是代代相传的，男女老少齐上阵，比北方人包水饺还要深入人心。

祖祠一般都有田产，一年到头有不少开销，如正月祭祀、春秋扫墓、祖宗生日、收租、晒谷、粜谷、算账、看田、打醮等等，喝酒的机会很多，反正是吃祖宗的，大家放开肚皮猛喝。还有一些管公堂的人，自己开酒店，祖祠要用酒的时候就在他店里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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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8)

米酒的种类以前分生酒、老酒、降黄。生酒较便宜，降黄稍贵。以后只有老酒和降黄，可以一样买一半，随心所欲。店里的酒架上多用红纸写着“竹叶青”、“状元红”、“杜康遗风”等字样。

米酒的原料是糯米，本地出产糯米不多，主要是由米贩子从外地运来，逢墟天分卖给各酒店。直到1953年国家对粮食实行统购统销，对烟酒实行专卖制度后，这些酒店才陆续倒闭。随着桃花会的恢复，桃源的酿酒业真是春风又绿江南岸。如今，在桃源街头虽然也有老酒、黄酒出售，但大量的是经营商品酒，为数不多的米酒只能供应饮食店。家庭酿造的酒娘纯粹自给自足，像自制的臭豆腐，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水蜜桃与酒娘是桃源的两大特产，闻名遐尔的桃源酒娘喝起来醇香顺口，但非常上脑，第一次莅临桃源的人往往不明就里，三碗五碗就被撂倒了，以至于忘了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桃源市的餐饮业欣欣向荣，所谓的美食一条街其实就是酒馆一条街。他们喝酒的规矩纷繁复杂、名目层出不穷，不喝办不成事，不醉不算喝酒。文化馆的张思发甚至在《桃源文史资料》上发表文章说，“在强悍的客家人内心，一定有一块干涸的土地在龟裂，需要用酒来浇灌它。”

由白达牵线搭桥，我终于请到法院刑事庭的一窝人，不等白达把话说完，庭长就举起酒杯夺过话头：

“这顿酒算是白喝了，陶传清的案子根本就没有开庭审理，调档复查翻案从何谈起？这件事八竿子打不着法院，知道吗？不是我说你白达，你也算是吃政法这碗饭的，怎么连这点儿常识都不懂？”

我的原计划是吃完饭每人发一条红狼烟，庭长坚决不伸手，说是“无功不受禄”，庭长不肯接，别人就不敢要了。

既然八竿子打不着法院，那就先打公安局一竿子再说。蒋雄身兼110大队长、城区派出所所长，人称“老虎雄”，一见就令人脊梁骨发凉，又不明白他凶在哪里。跟我握手时，老虎雄其实笑容可掬、彬彬有礼，但我打了个寒战，因为老虎雄的眉宇间有一股阴鸷的杀气，说话时整个前额的头皮都在跳动。

没想老虎雄带来的那帮人七嘴八舌，说虽然是公安办的案子，但处理陶传清的却是纪检会，解铃还需系铃人。老虎雄一语定调，“找纪检会撤销处分不就万事大吉了？”

纪检会就不那么好说话了。首先书记是找不到的，纪检书记由市委一个副书记兼，他还兼政法委书记，市委、纪检会、政法委都设有他的办公室，要找到他，比猎人找到狡猾的狐狸还难。我们去市委找他，秘书说他在纪检会；我们去纪检会找他，办公室主任说在政法委；我们去政法委找他，一个正在打字的姑娘说他在市委。

“他到底在哪里呢？”

白达自顾大笑一通，然后说，“一般来说，他哪里都不在，在水库大坝上钓鱼。我以前还不信这个传闻，现在看来不是传闻。”

我知道书记的外号叫“彪叔”，曾几何时，白达托了几重关系都没有机会陪彪叔钓上一钩。

这样，纪检会的日常工作就由一位姓马的副书记主持。马书记虽然是女人，却天生一张男人霸道的尖脸，不怒自威。白达把陶传清的冤案汇报得抑扬顿挫、跌宕起伏。

马书记端出学习“内部传达”文件才有的架势翻阅《海峡日报》，等白达把话说完，才瞟一眼桌角的那张批复，只一眼，她就得出了结论：

“这是批复件，批复件要翻案，还得由原来的请示单位打报告。就这样吧。”

我们走出市委大院，站在街心花园坏死的喷水池边，心情比池里的臭水还要糟。这时老板阿强又来电话催着送气，白达说话就急了。

“这种出土女人也有老公，怪不得世界上只有剩男没有剩女。我靠，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师专。绕回师专有个鸟用，他们一定会提出要公安部门的证据。”

“你不就公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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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19)

“好了，别挖苦我这个站大岗的啦。那帮搞预审的哥儿们不是说了吗，叫我们去找系铃的纪检会。”

“我们是玻璃杯里的苍蝇，有光明没前途。”

“猪脑了不是？火到猪头烂，钱到事情办。还要我教？”

我真有些糊涂了，“那女人满脸的原则，不像个要钱的贪官。”

“谁像要钱的？”白达四处张望，压低声调说，“我打听过了，她自己不收钱，钱要夹在廉价的礼物里交给在她家做保姆的姑姑，保姆也不跟她说。她的理论根据是，自己知道的事情一定会说出去；要保密，除非自己不知道。哪天东窗事发，打死她也招不出自己的受贿事实；保姆也无从招起，因为她谁也不认识。”

见我不理解的样子，白达显得更专业，“怎么样，独臂乞丐，有一手吧。我问你，她怎么知道该为谁办事呢？告诉你，据说是看姑姑对客人的态度。”

马书记一直住在丈夫祖上遗留下来的旧院，路灯形同虚设，我载怀抱米粉的白达在小巷里弄东弯西拐，几次差点蹭破手皮。马书记家的大厅古朴整洁，天井中种有石榴和兰花，一眼看上去，是文人雅士的幽静居所，打死也跟贪污腐败挂不上钩。马书记身穿碎花布衣，见是我们俩，脸上也有了笑意，添加了女性的妩媚。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女人腰系围裙，抬出新洗的茶具，熟练地烫杯、冲茶叶。马书记接过开水壶说：

“我来吧姑姑，你去洗点水果。”

听马书记叫她姑姑，我立即将白达手上的米粉交给老女人。客厅里的三人专心喝茶并无废话，有什么好说的呢，夹在米粉里的两万块钱够老女人数上一阵子的，答案不出来马书记就没有态度，马书记没有态度一切都无从谈起。

老女人端一盘黄花梨再次出现在客厅的时候，我和白达仿佛是她经年不见的外孙，颤颤巍巍地削好两个梨，硬塞到我们手里，还念念叨叨非得煮夜宵，扬言要把珍藏多时的带芽莲子拿出来。

“姑姑你回房看电视吧，他们才不稀罕你的莲子羹。”马书记心里有底了，说话单刀直入，“小白啊，还有小什么？对，小方。我有个快捷的办法，特事特办嘛。你们想办法找一个站得住脚的证据，证明陶传清没有强奸，我们纪检会就可以重新发文，推翻双开除的批复。”

我傻眼了，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深谙游戏规则的白达领会了马书记的意思，千恩万谢，拉起我就出来了。摩托车上，白达附在我耳边兴奋地说：

“现在可以绕开单位自己找证据，马书记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

说到证据，我首先想到方礼金所说的死胎，问题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它还在吗？在哪里？

找！

闩好门，拉亮所有的灯，我从踏凳到神龛、从灶头到衣橱、从废弃的皮鞋到束之高阁的花种袋，总之，容积超过一只老鼠的每个角落都在搜查之列。然而，天亮了、鸟叫了、人累了，所要的东西仍然无影无踪，黔驴技穷的我抱住母亲做嫁妆的皮箱发呆。皮箱是我搜查的重点，一双绣花鞋、一条丝头巾、一个胭脂盒、一把牛角梳，以及父亲的退伍军人证书、初中毕业证书，这些我妈视为至宝的珍藏品，现在一件一件地陈列在油漆斑驳的桌子上。

疲惫地靠在我妈开始散发霉味的床头，愤愤地盯住它们，盯久就察觉某种异常。在它们上方的墙面是一个镶嵌式小壁柜，壁柜一侧似乎画了一些什么。我抖擞起精神，凑近一认，原来尽是儿童所需的食品和玩具，有糖果、花生、饼干，有手枪、汽车和书包，虽然铅笔的笔迹模糊，但运笔细腻、栩栩如生。为什么以前从未发现这些壁画？我想起来，这个位置是贴日历的，日历不知几时脱落了。我妈在每一年的除夕都要换一张新日历，喜庆的年画边上加日期的那种。这么说来，我妈每年不但换日历，还要画壁画。那么，这些作品是一个孤独的母亲在深更半夜时为谁而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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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20)

我的手撑在壁柜的横档上，横档是松动的；取掉壁柜里的瓶瓶罐罐，抽出横档，右边的竖板又是松动的；卸下竖板，露出了大小正好探手的洞口。我真是喜出望外，伸手进去一摸，掏出一捆塑料袋。

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用红头绳细致地缠好。我小心翼翼地逐层揭开，露出一根墨鱼干似的东西，出人意料的是，它竟然身穿小巧的童装。我的心揪紧了，被誉为“炸弹”的死胎标本，本质上是母亲的一块心头肉。至少，我妈始终是把它当作孩子来看待的。

拥有两万私房钱的大伯迷上了桃花会，在他看来，桃花会就是使钱生蛋的金窝银窝。在水南尾的小巷里，我遇上了怀揣几千块准备出门标会的大伯，我的摩托车一横，堵住了大伯的去路。得知我要他去公安局验血时，大伯变卦了：

“要不等我接了会钱凑两万还你，你别让方家丢人现眼行不行？”

我没有反驳，歪着嘴冷笑，只一句话就让大伯回心转意。“我去广东吴川找堂哥，给两千块他肯定愿意抽血，你以为就脱得了干系？”

大伯的炯炯目光暗淡下来，羞愧的心血涨红了脸膛，一言不发，跨上了我摩托车的后座。

到公安局大门口，白达把我们引到顶楼的化验室，我交出死胎标本，法医曾志强采了大伯的血样。

第二天，DNA的化验结果就出来了：大伯方礼金与死胎标本有血缘关系。

15、恩人

根据陶传清的申诉书、法医的DNA化验结果和我的证明材料，马书记签发了市纪检会《关于撤销给陶传清党籍、公职双开除处分的通知》。通知先简述了陶传清的冤情，肯定了他在推广水蜜桃种植方面所取得的丰硕成果和对桃源师专的突出贡献，要求师专党委会同市人事局恢复党籍，并以副校长的职务办理退休手续，补发全部工资。应我的要求，文中没有出现宋朝霞和方礼金的尊姓大名，只含糊其词地简称“当事人宋某、方某”。

从纪检会出来，我骑摩托车飞也似的抵达陶家，然而，我又以为窜错门了。首先是鲜红的对联给人以陌生感，这副横批是“桃花如我”的对联是这么写的：

开花并非是目的

硕果方真为奉献

瘦小的鞋匠点燃了鞭炮，扎羊角辫的芽芽用食指塞紧耳朵往鞋匠身后躲。我左看右看，确定鞭炮是迎接自己的，昂首阔步走进大门。花季喜上眉梢，见了我双手捧上一杯热茶。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湮没了花季的嗔怪，等鞭炮平息了，我听她说，“我爸呢？赶紧把平反的文件给他看看。”

桃汛拆封了几包茶点，提示大家，“先别打扰他，让他在房间里安静安静，他太激动了。”

这时，门口放炮的鞋匠进来了，花季说，“姐夫，你喝茶吧。”

尾随的芽芽说，“我也要喝茶。”

桃汛冲着丈夫就是一顿训斥，“叫你割鸡你割哪里去了？还好意思坐这里喝茶。”

鞋匠咕咚吞下半杯茶，好像吞下的是白干，苍白的脸马上红了。“你不是叫我放炮嘛？”

“放炮？”桃汛将冷盘往桌上一墩，拉长脸说，“你一串鞭炮放半天，就是火药也发明出来了。”

鞋匠醉汉那样气喘吁吁，“我怎么知道哑巴老半天不来？”

桃汛使劲一扯，鞋匠就站了起来，桃汛摆出茶壶女人的姿势，一手叉腰、一手戳着他的鼻梁。“鞋匠，你还好意思拿人家哑巴比，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陶家的恩人。从小我就跟你说过，爸爸受了奇耻大辱，让你去申冤，可是现在芽芽都六岁了，你一个屁都没放出来。”

芽芽纠正母亲，“我六岁半了。”

鞋匠被压住了不满，嗫嚅道，“我一个补鞋的，能干什么？”

这句推卸责任的话惹怒了桃汛，指责演变成咆哮，“你好歹也是个男人，裤裆里那玩意儿是个钟摆吗？人家哑巴一个扛气的都能摆平，你呢，你整天就会吃，就会用望远镜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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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21)

眼看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我连忙息事宁人。“我有什么能耐？还不是孔方兄在帮忙。”

芽芽问，“谁是孔方兄？”

桃汛命令芽芽“闭嘴”，她从花季五彩缤纷的脸上意识到说我“一个扛气的”不妥当，改口说，“哑巴你不懂，爸爸的事就是压在我们全家身上的大石头。他倒好，外人似的，我就看不惯他那个窝囊样。”

“不要吵了，好事好头吵什么。”

陶传清先声夺人，健步下楼。我给出两份文件的一瞬间，与陶传清通红的眼神相遇了，我猜他是喜极而泣。陶传清浏览了一遍文件，瞥我一眼，再认认真真读一遍，老泪又在脸上曲曲折折蜿蜒而下了。

陶传清在一份文件头写上“阮飞凤收”，铺在神龛下，左手拎鸡、右手持刀，割出鸡血洒向文件，再将它烧了。陶传清平静地说：

“好事，让她也分享分享。”

这是一顿沉浸在酽酽喜庆中的晚餐，向“陶老师”敬酒的时候，桃汛怂恿我叫“爸爸”，花季趁机躲进厨房，我就叫了。我叫了，陶传清就应了；陶传清应了，关系就改变了；关系变了，按客家人规矩，我就吃了鸡头和鸡腿。桃汛教芽芽：

“往后要叫二姨丈懂吗？”

我要做乖女婿，吃完饭抢着洗碗，桃汛不让洗，就形成了对峙局面。还是陶传清一语定乾坤：

“花季，你陪哑巴去九曲桥散散步，让桃汛收拾好了。”

九曲桥并非桥有九曲，而是桃花溪拐了九道弯。九曲桥是一座廊桥，四个枕木桥墩把整个廊桥腾空托起，宛若卧龙蛰伏在桃花溪上。与其他廊桥不一样的是，它顶上有宽宽的盖，两侧有固定的墙、有可开关的窗，除了通行的功能，还可以供路人遮雨挡风。按建筑学的专业名词，应该叫“亭阁式复屋木梁桥”。桥墙的一侧刻有唐代张旭的《桃花溪》：

隐隐飞桥隔野烟，

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

洞在清溪何处边。

桥墙的另一侧刻有宋代朱熹的《九曲棹歌》，据说是朱熹去武夷山讲学时路过桃源留下的真迹：

九曲将穹眼豁然，

桑麻雨露见平川。

渔郎更觅桃源路，

除是人间别有天。

九曲桥有七百多年的历史，无情的光阴将它的横梁、圆柱剥蚀得千疮百孔，像无数张嘴巴向路人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廊桥的这一端是武陵村，而那一端连接的就是通往陶氏祖祠的惟一道路。从外观看，九曲桥雄奇秀丽、造型优美、魁梧伟岸，苔痕浸染着廊桥的青色砖墙、衰草抖索于廊桥的檐前瓦顶，仿佛是一条时光隧道，这一头是嘈杂的现代生活，另一头是久远的古代岁月。

几张破旧的小圆桌一溜摆在桥内一侧，平时卖的都是些客家小吃，我跟花季进来的时候，只剩下卖酒老人颤颤悠悠的为一位果农模样的人斟酒。就是那种五角钱一大碗的糯米酒，只见卖酒老人把海碗斟得满满的，直到溢出来为止。

夜幕织成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垂了下来，遮掩了周遭的景物，令人恍恍惚惚，让人不知身处何处。我们找到靠窗的椅子坐下来，窗外又是另一道夜色朦胧的风景：远处的光影都倒映在桃花溪里，颇有江南水乡的风韵。静听桥下流水潺潺，享受清风送爽，让人心旷神怡。

我们手牵手穿过九曲桥，一转眼就进入桃树林了。月亮流泄在每一片桃叶的缝隙，桃林里仿佛挂满了微微颤动的银色珠链，我们走进银色的光影中，就像溶进了蓝色的海洋。搂住花季的细腰，我宽阔的后背覆盖了她那纤巧匀称的身子。

“为我唱一首《桃花结》好吗？”

花季不但没有唱，反而说，“我害怕。”

我原计划有所动作，听了花季的话，手就停在她胯弯不动了。月光如水，透过桃树的枝桠洒在花季眉头紧蹙的眼睑上。我更用力地抱住她，在挣脱不了的紧密接触中，花季的话比月光还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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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仇恨(22)

“我知道你花了钱，花了大钱，不是你的钱，是白达的钱。我替你想过了，扛两百年气都还不起。”

我的手慢慢地掀开花季的衣摆，伸到她的后背，上下摩挲。花季不吭声了，温顺地靠在我胸前。我附在她耳边轻悄说话，虽然说的不是情话：

“我们没有退路了，好比桃花凋谢了就只能结果。尽快，你在文化馆帮我起一阄桃花会。”

花季拽开我的手，抻平衣摆说，“我的理想就是在桃花林中建自己的房子，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招谁、不惹谁。”

也许是没有《桃花结》的山歌，也许是理性消灭欲望，月光下、桃树林，一对热恋男女的激情竟然到此为止。月亮躲进云层，我的心头也蒙上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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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

16、起会

17、贿赂

18、婚礼

19、栗坡乡

20、情变

百叶双桃晚更红

窥窗映竹见玲珑

——（唐）韩愈

白达有事没事总爱“提审”我一下，提审室的门一关，我们该谈什么就谈什么，这是他这个所长的权力。

提审室用钢筋编织的网隔成大小悬殊的两节，我坐的位置宽不过一米，白达坐的位置相当于办公室，进出的门也是两个，我背后的小门通向号房，白达背后的大门通向办公区。区别还有，白达坐的是椅子，我坐的是水泥墩；白达面前有硕大的桌子，我面前什么都没有。白达每次“提审”我，都会准备一些酒菜，将桌子推到钢筋边上，摆上酒菜。这样，我双手伸出钢筋，喝酒吃菜就与自由人无异了。

“本来，可以把你带到我的办公室去的，因为你是重案犯，我这样做就违规了。”

白达每次都要重复一遍这句话，表示他的歉意。白达见我只顾吃菜，又问：

“九号房没人欺负你吧？”

白达这样问是不需要我回答的，只表达他的关心，果然，他又自问自答了。“我谅他们也不敢，书记、独眼、刀疤几个我都交待过了，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别的号房都是一个摄像头，接到值班室的监视器，只有你们九号房装两个摄像头，一个接值班室，一个接到我的办公室。不瞒你说，哼哼，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尽收眼底。”

今天两个菜，牛肉饺子有点儿冷，可能是路途太远的原因吧，我动都没动；另一个姜母鸭汤炖得非常香，我一口气连肉带汤全消灭了。撂下筷子，我伸出手，白达马上给我一张抹嘴的纸，再点燃一支烟插进我嘴里。白达将那盘水饺倒进塑料袋，他知道我要带进号房慰劳弟兄们。白达说：

“你的案子案情简单、情节严重、影响恶劣，估计很快就会开庭。我通过《海峡日报》的记者帮你联系了一名律师，他跟我说，由于你自己供认不讳，已经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除非你自己公开承认有恋物癖，经心理医生鉴定有变态行为，可能争取一个死缓。”

我原先不抽烟，现在也只是跟白达在一起才叼一根玩玩，我闭起眼睛喷完烟，说，“那还不如去死。”

“我们兄弟一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总得为你做点儿什么。”

“那好，你帮我把桃汛弄到这个海源看守所来。”

“这可不好办。”白达说，“桃汛仅仅是个桃花会的会首，充其量套个金融诈骗，或者非法融资罪，撑死判个五年八年。重案犯才搞异地拘押，她还够不上。再说，她恐怕还在清会办的学习班，有没有收审还不知道。”

“要不然，你帮我弄一台录音机？”

“我从监视器看，好像你在说什么，让梅小如帮你记下来，是回忆录吗？”

“他非常恐惧死亡，但愿我的经历能给他带来些许的安慰。”

“这个人你要小心。”白达拉近椅子凑到我耳边说：

“你别看他小小的个子，小小的年纪，他有本事从下水道越狱。他一人越狱害死了多少人知道吗？他的爹梅健民，因为有杀人嫌疑关在十三号房，在他越狱的当晚绝望地自杀了；这个小王八蛋手上握着大量证据，证明真正的凶手是我们的副所长王苟，他将材料往公安局一送，王苟就判了死刑；他被关回九号房，又把帮助他越狱的九爷弄死了，他认为，假如不是九爷撺掇他越狱，父亲就不会自杀。当然他跟九爷之间的恩恩怨怨错综复杂，这个小王八蛋啊，厉害得很哪。连海源市的公安局长都差点被他一枪打死，啧啧，多危险。我在九号房多装一个摄像头，就是为了盯住他，敢胡来，我立即给他坐老虎凳。”

“我真没看出他有这么大的胆量。”

“哎呀，真正穷凶极恶的人都是看不出来的，比如你……比如你们九号房的书记，你看不出他是牢头吧？他可是关系通天，我才来几天，至少有十个人托我要给他住单间，我都没同意。还有人给我送红包，我告诉他们，你不要送，你送了我就交到检察室。我这么说了他还送，我就真交。市检察院有一个驻看守所的检察室，有时候会在你们监窗晃一晃的那张棺材脸，就是检察室的官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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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2)

“看守所这么复杂，你还来？”

“你不懂，相比之下看守所最单纯。”白达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自己咕的一声喝了。

一个脸形尖削的内役提了一个热水瓶，推门进来问，“所长还要开水吗？”

白达恼羞成怒，抓起烟灰缸一把砸过去，“想找死吗王八蛋，谁叫你进来的？”

那个内役吓呆了，但他很快就明白这不是他发呆的地方，闪电似的躲走，关上了门。

“这个内役叫小鸟，原先也是你们九号房的。”白达余怒未消，站起来把门反锁了，才放下心来说话。

“三把火被‘双轨’，我在桃源是呆不下去了，人人都说他是我的天线。我老婆虽然还在桃源的乡下，离这里恰恰很近，我自己骑车四十分钟就到了。我也不想给她搞什么调动，人生地不熟的，求谁去？看守所好啊，这里原来的闵所长、指导员都是一呆几十年，不招谁、不惹谁，只要不出事，你就等着退休吧。”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出什么事？”

“牢头狱霸啦，同犯串供啦，当然，大事就是指梅小如杀人这样的。他一个人杀人，整个看守所都大换血，原来的狱警一个不留，判刑的、开除的、提前退休的，都有。处理最轻的是女管教李英，她搞什么亲情感化室有功，只给她调到派出所去登记户口。”

“这么说，你也难免出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我只能尽力去做。我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安装监控系统，不是我吹的，现在看守所里飞过一只苍蝇也逃不掉监控镜头的跟踪。整个监所的每间谈话室、提审室，以及各座房子的拐角都装有监控镜头。围墙与号房之间有大约两米左右的绿地，你注意到没有，上面林立着很多半米多高的路灯，这个路灯的科技含量可高了，它是一种先进的感应器，只要有人擅自进入环墙一米的警戒线，感应器就会捕捉到这个信息，报警系统就会立即启动。号房实行分区负责制，对各监区铁门的控制就更加严格了，各号房大门上都安有指纹识别系统，每一个管教都将自己十个手指头中的一个与随身携带的智能卡一起存储在这个系统里，只有指纹和智能卡与系统的记忆都符合，大门才能够从外面打开，而每一位管教输入系统里的是哪一根手指的指纹，只有管教本人知道。这个指纹识别系统特别娇贵，手指上哪怕沾了一点土，系统都会觉得这根手指是别人的。我想像不出，人还有什么办法从号房逃脱出来，除非他变成一只老鼠，不，老鼠也逃不脱，除非他变成一条蚯蚓。”

白达吹嘘的事我难以评说，我只关心自己的事。“录音机你到底给不给？”

“这是违禁物品，不能进号房的。”白达不忍让我失望，又说，“不然我给你搞一支录音笔，用起来方便，又不容易暴露目标。”

“录音笔没用，它要接到电脑才能还原声音，号房里有电脑吗？”

“好吧，我去广播电台给你借一台小型的采访机。”

有了水饺和采访机，小如听我讲故事，不，听我讲经历，就更加专心致志了。

16、起会

到了桃花落尽子满枝的季节，市委常委通过的旅游兴市战略提交人大讨论，人大常委们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这样，召开“桃源市实施旅游兴市战略动员大会”就算有理有据了。这是一次重要的大会，机关事业单位必须全部到场，不得缺席，市委办要点名的。老张又不懂躲到哪儿下棋了，情急之下，陈馆长让花季找我去会场凑个数。主席台上，三把火向两千多名好奇的市直机关和乡镇干部作动员报告：

“面向新世纪，我们要有新的精神面貌、新的奋斗目标、新的经济增长点。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旅游业的发展，制定了新世纪前十年做好三篇文章、四大任务、五个强市的战略目标。什么叫三篇文章呢，三篇文章就是旅游文章、山字文章、工业文章；什么叫四大任务呢，四大任务就是开放开发、科技兴市、争创名牌、持续发展；什么叫五个强市呢，五个强市就是旅游强市、农业强市、林业强市、化工强市、科教强市。因此，我们要把旅游兴市目标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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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3)

三把火认为，实施旅游兴市战略是一项浩大的系统工程，需要全市干部群众统一思想、提高认识、上下一心、形成合力。说到这里，三把火撇开稿子，一甩大背头，激动地说：

“同志们，我们桃源市是真正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哪。我们是陶渊明笔下世外桃源所在地、是闽粤赣三省的水蜜桃之乡、是扬州八怪之一黄慎的故居，这些还不够吗？足够了同志们，这些桃文化足够我们挖掘和开发了。而我们呢，捧着金饭碗当乞丐。同志们，让我们共同努力，把乞丐的破帽子扔到太平洋去吧。”

三把火站起来，比试了一个摘帽一抛的动作，这个动作富有幽默感，赢得了一堆女人的窃笑。三把火收在耳里，更来劲了：

“那么，什么是旅游兴市战略呢，我把它概括成：建设风景旅游城市，以旅游为龙头，以桃源洞为依托，带动第三产业的崛起，并以此推动相关第一、第二产业的大发展。”

三把火的报告结束后，市长布置分组讨论，广播电视台新闻部、市委报道组和文化馆归为宣传组，讨论地点在文化馆，主持人是宣传科长范进。

这么多人涌入文化馆狭窄的办公室，藤椅马上就不够了，新闻部的几个小年轻只好一边屁股挂在桌沿，半坐半站。老张这个时候偏偏来了，我立即起身给他让座，既然是凑数，老张来了我正好去送气。不料老张却按下我说：

“你坐你坐，痣疮发作，找医生刚贴上一治灵，正好站一会儿。”

陈馆长也说，“没事听一听，也许是个商机呢？”

虽然没走，我还是将藤椅拖到角落，举起报纸挡住脸，既然是个局外人，就该知趣。等大家都找到位置坐稳了，范科长开始发话，他先从中特理论和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讲起，结合三把火的三篇文章、四大任务、五个强市，大谈旅游兴市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还没说到如何抓宣传，谢军就不耐烦了：

“不就桃源洞要印门票卖钱吗，尽说大道理干屌。”

范进正说到兴头上，脸上有些挂不住。张思发毕竟吃过三把火的饭，解围说：

“范书记有道理，搞旅游是系统工程，大家不理解怎么搞得好？”

花季斟了一圈茶，捧着茶壶说，“等范科长布置完工作，我们再讨论也不迟啊。”

所谓布置宣传工作，无非是电视台要在公共频道开辟专题、报道组多写旅游方面的稿件、文化馆注意收集整理民间传说。真正开始讨论，大家反而无的放矢了，有说哪家狗肉店好吃的，有说新闻部来了个靓妞的，有说桃花会的。

范进把报纸掀得哗哗响。话题太低级趣味，加上有花季和另一个女记者在场，没人好意思发笑。老张不懂是有意缓和气氛，从桌角的旧纸堆中翻出一篇文章给花季：

“帮我斧正斧正，投出去发表，你的芳名署在前面。老上《桃源文史资料》，没劲。”

花季接过稿子瞅瞅，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要投出去，题目就得改。《清代的桃花彩选》，不行，改成《花开花落》什么的就诗意多了。再看你的第一段，‘桃花彩选最早始于何地，众说纷纭，有的以为最早始于浙江黄岩，有的以为始于广东，而笔者以为，始于福建桃源。理由如下……’这样写就没有散文的味道了。得这么写，‘1779年一个霜厚如雪的早晨，卖大饼的潘金莲依然早起，她很奇怪，怎么密封在墙角的铁盒子被打开了。原来，丈夫武大郎比她起得更早，而且偷了她的辛苦钱，直奔彩选馆去了。’”

“真是胜读十年书啊。”老张激动得直搓手，“只是这么写没什么历史依据。”

“大散文就该化呀，怎么化，把枯燥的论述化成形象的语言。”

老张咝咝地吸气，还是心存疑虑，“叫潘金莲、武大郎不妥吧，他们好像不是清朝的人物。”

花季笑了，“唉——，打个比方嘛，你看看那些畅销的大散文，就知道如何将史料整成散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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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4)

老张释然地点点头，“对，往后咱们俩合作，我负责收集史料，你来化成大散文。”

花季嘟起嘴，“好说，中午你请客，预祝我们合作成功怎么样？”

老张吓得往后一仰，“呀，叫我请客？陈馆长不请客、范科长不请客、沈主任不请客，叫我请客？你调文化馆更应该请客。”

下班时间临近，新闻部的沈主任正准备率队回电视台，听说“请客”竖起了耳朵。他知道，让陈馆长、范科长、老张请客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为了不殃及自己，赶紧表态：

“花季应该请大家嘬一顿，先进庵门先长老、后进庵门烧火佬，在座的谁不是你师傅？哪有师傅请徒弟的道理？”

沈主任的话赢得了广泛附和，报道组的人恐吓说，“哼，我来写一篇批评稿，署上花季的名字，往《读者来信》一发，到时候哭鼻子求我们都来不及。”

花季把老张的稿子卷成筒一下一下的抽打桌沿，看上去痛苦无比，其实心花怒放，这些小气鬼都往她预设的布袋里钻了。是时候了，花季扎紧袋口：

“我请大家喝酒，喝会酒。”

谢军首先表示质疑，“你要起会？办嫁妆？”

花季用稿子追打谢军，“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陈馆长煞有介事地清点一遍人头，发现了问题，“人不够啊，还少一个。”

范进一直在静观事态的发展，终于有了出手的机会：“算我两阄好了。”

花季向范进投去感激的一瞥，仅这一瞥就充分肯定了他的付出。其他人见科长带头认标，也就不好退缩了。花季话锋一转，这一转，把范进给转后悔了。花季说：

“其实是哑巴要起会，我才不当什么会首哩。”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角落的我，正放下报纸，笑容可掬地巡视着他们。

相比花季，我起会就难多了。我盘算过，按上次十二人月交六百块的规模，要起七次会才能凑回白达的五万块钱。我不假思索就想到要在同学中起会，可是，有来往的尽是些卖卤鸭的、开杂货铺的、摩托车载客的穷同学，境况好一点的也不过是中学教师，他们每月勉强抽得出六百块，遗憾的是怎么也凑不足十二人。一个教思想品德的初中同学诚恳地建议：

“要不每人月交三百吧，这样，我可以把敲钟的老修、理发的胖子、做饭的米阿姨和校门口补鞋的瘸三拐拉进来。”

“每人月交三百，你知道我得起多少会吗？起十五次。我三辈子都没认识这么些人。”

我骑车离开了教师宿舍楼污水四溢的小院，头也没回。现在，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店里，可是，跟阿强一碰头，梦想就被彻底粉碎了。阿强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我在外面已经五起会了，再也拿不出一阄的钱，你看看他们怎么样？”

店里总共就五个人，去掉阿强和我，说什么都是废话。金牙齿瞧出了我在老板面前的难堪，故意高声说：

“哑哥，我是一定会跟你一阄的，从明天起我光吃青菜不吃肉，反正要减肥。”

我偏头露出周润发式的坏笑，猛然捏住她的腮帮子，直到能窥见那颗金牙。收银台上正好有一瓶拧开的胶水，我抓在手上，往她O型的嘴里挤了一滴。

金牙齿挣脱了，又吐又骂，她扔胶水来砸我，我早就骑在摩托车上了。

其实，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尽快行动起来。细细数算人生历程，曾几何时，我的梦想是做一个“我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浪漫诗人，从未考虑过诗歌与金钱之间存在什么关系。我赞叹过蓝天白云，但蓝天白云一贫如洗，虽然太阳是黄金的颜色、云朵是白银的颜色；我歌唱过春天的美丽，可惜春色身无分文，尽管红花有百元大钞的颜色、绿叶甚至有美金的颜色。我懂了，在金钱成为太阳的时代，诗人将窘迫到没有自己的影子。

停车熄火，自己都愣住了，因为我居然把摩托车骑到桃花庵的山脚下。上山走进庵堂，见尼姑们在打扫卫生，东张西望，就是不见道静师傅的人影。转到食堂背后的空地，意外地撞上了我妈，她头皮发青、一身黑衣的样子把我吓住了。相形之下，我妈倒是落落大方，“你来了？”她说。我本来要叫“妈”，觉得不妥，思前想后什么称呼都没有，干脆直奔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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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5)

“陶传清平反了，恢复公职退休，补发工资，答应了我和他女儿的婚事。”

我妈往铁丝上晾衣服，一件黑色袈裟挡住了我的视线，她的话隔着湿漉漉的棉布传过来，就有了一股冰凉的寒意：

“我是桃花庵的饭头慧海，宋朝霞的事就不用跟我说了。”

她的话鼓捶似的，擂得我的心七上八下。我想撩开袈裟钻过去，手指刚触到棉布，就被她的话挡了回来：

“你心中有宋朝霞就行了，以后不必来看慧海。我送你一句话吧：做好人，身心正，魂梦安稳；行善事，天地知，鬼神敬钦。”

我欲言又止，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小灵通又响了。边走边摁下通话确定，白达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非常急促，“政法委这两天就要开会调整中层干部，你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

走到门口，我的不满情绪已经酝酿成熟，“你知道我在哪儿吗？我在桃花庵。连尼姑我都想拉她标会，还要怎么抓紧？”

“你有病呀？”白达口气转为恨铁不成钢，“她们一没有金银首饰二没有存款，拿什么跟你标会？她们把钱标来干什么，做美容手术还是买化妆品？真是猪脑袋。”

“问题是，我要起七次会才够凑回你的那笔巨款啊。”

白达咆哮起来，“老光棍我操你爹。你的任务是把事情办好，不是把钱凑对数，事情摆不平老子一枪毙了你。有没有开窍啊，傻逼？”

“我看你是想官当想疯了，实话跟你说吧，我一阄会都没凑起来，手头的钱只够上公厕屙一次屎。你让我空手去给三把火洗脚，还是揩屁股？”

白达没话了，他没料到我被逼急也能伶牙俐齿，更没料到形势如此严峻。正要挂机，白达突然冒出一句：

“我再追五万给你，事情搞定了你只要还我五万，搞不定你还我十万。”

“如果我哪天被枪毙了，你千万要给我收尸。”我的玩笑开得认真，“别忘了，是你把我往绝路上逼的。”

“我靠。”白达说。

17、贿赂

在陶传清的观念中，我躲进他女儿的闺房里卿卿我我无疑是谈情说爱，其实，我跟花季嘀咕半天没有一句话跟情爱有关，我们翻来覆去只讨论一个问题：万一三把火坚决不收钱怎么办？

贿赂行为溢出了少女花季的生活经验，五万块现金有相当的体积，她一会儿塞进档案袋、一会儿裹进毛线团、一会儿又装进空烟盒，反复了若干次，花季还是没有找到原始问题的答案：三把火不收怎么办？

“千里来做官，为了吃和穿；当官不发财，请我也不来。我们这是看把戏，瞎操心。”我一声冷笑，“不收？不收还给白达不也一了百了。”

我把钱从烟盒一捆一捆挖出来，随意地往档案袋里扔。花季搓着手，疑虑未释：

“你说得轻巧，这五万还给白达，还有五万到哪里去拿？”

“船到桥头自然直，世上只有穷死的人，我还没听说有被钱难死的人。”

第一个问题似乎不是问题了，第二个问题马上冒出来：以什么理由拜访三把火呢？总不能说，“我来给你送钱。”这个问题就要花季来考虑了，因为三把火不认识我。花季咬住下唇陷入沉思，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卷桌上的稿纸，翻着翻着目光就落在稿纸上。人都这样，目光落到实处心里就有底了，“有了”，花季喜不自禁：

“快，小灵通给我。”

花季从袖珍簿子中查出号码，拨通了三把火家的电话，话一出口，我就不自在，浑身起鸡皮疙瘩。听口气，花季是在跟三把火太太说话：

“干妈，是我呀，花季。沾干爹的福，没什么忙的，上班么。你呢，还好吧？千万不能吃清凉的东西，你的胃是冷胃，我教你的胡椒蒸猪肚吃了没有？我给你说噢，你不注意身体我可饶不了你，干爹也饶不了你。干爹去宾馆送人？过一小时回来？什么大事也没有，就是想向他提个建议，关于旅游兴市的。好吧干妈，一小时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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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6)

放下心中的担子，而且时间充裕，做起事来就轻松了。在九曲桥头吃过牛肉汤，我嘴里叼了根牙签，俩人雄赳赳向市委大院进发。很快，我们的信心就被穿制服的保卫挡在了大门外，保卫满脸官司，质问说：

“你们找谁？”

“三把……”

花季抢过话柄，“我们是找范书记的。”

“找信访局吧。”保卫开导说，“有困难、有问题要一级一级反映，要相信组织相信党，办法总比困难多，会解决的。今天休息日，信访局没人，明天再来吧。”

花季说，“我们约好的，真的找范书记。”

保卫一声冷笑，“每个上访户都这么说，这种雕虫小技也骗得了我，那就是对我业务水平的污辱。”

花季来了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上访户呢？”

保卫上下打量我，“为了让你们心服口服，我就分析给你们听听。”保卫上下打量我，“你双手粗糙、肌肉发达、肩膀倾斜，是个搬运工吧？今天虽然换上干净衣服，但再狡猾的狐狸也瞒不过猎人的眼睛。你看你，嘴里还叼着根牙签，我告诉你，只有搬运工和农民才爱叼牙签。怎么样，可以走了吧？”

花季一看表，时间快到了，有点着急。“要不然你往书记家里挂个电话，问他是不是约了我们？”

保卫像找到凶手证据的警察那样得意，一拍电棍说，“电话就不用挂了，我给你们说实话吧，书记根本就不在家。”

花季赶紧说，“对对对，书记不在家，我们是跟他爱人联系的。”

“改口了吧？”保卫很不满意，“你们这些上访户什么时候能学会说实话呢？真实地反映情况对解决问题是有帮助的。”

凭我的拙嘴，跟这种势利小人肯定拎不清，我吐掉牙签，拔出小灵通拨通了白达的手机：

“你马上赶过来，市委大院门口发生了恶性事件。”

白达估计正在道上巡逻，他的摩托警车果然五分钟内赶到现场，见我嘻皮笑脸的鸟样，白达萌生出无名的怒火。“瞎嚷什么呀，老光……”蓦然瞥见花季娴淑端庄地坐在保卫科，白达紧急咽回了“棍”字。

花季说，“他没有瞎嚷，耽误了范书记的接见工作，谁负责？”

白达领会了花季的暗示，煞有介事地向保卫介绍，“这位是文化馆的花季，这位是那个，那个煤气公司的方立伟。大大的良民，书记真的要见他们。”

保卫沉吟片刻，拿出太监宣读圣旨的凛然傲气说，“我登记你的警号，你带他们进去，负责带出来。”

三人七弯八拐，在一座新楼前，花季对上了号。从外观看，楼房比火柴盒还要稀松平常。花季通过楼宇安全门系统喊话，铁门开了，白达留守门外等候消息，我和花季以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迈步上楼。

雷公脸打开502的门，花季扑过去就拥抱。“干妈，想死我啦。你知道吗，我昨晚还梦见去冠豸山，干妈牵着我爬摩天岭，突然松手，我就掉下悬崖了。吓醒后出了一身冷汗，我想完了完了干妈不要我了。”说到这里，花季带着哭腔跺脚撒娇：

“干妈，你真的会不要我吗？”

“怎么会呢？”雷公脸拍拍花季的后背说，“干女儿也是女儿，哪有妈妈不要女儿的道理？”

两个女人拉拉扯扯坐到沙发上，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母女重逢。我惊讶于花季虚构梦境的能力，站在门边呆若木鸡。这时，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男人，体态肥硕、梳着让人敬畏的大背头。我想起“男人混得好，头发往后倒；男人混得差，头发往前趴”的说法，此人无疑就是三把火了。三把火在家。

正胡思乱想，我遇到了三把火严厉的目光。花季敏感地捕捉到两个男人之间的尴尬，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抓住三把火的一只袖管摇晃：

“干爹呀，他是不是不配做你的干女婿啊？”

三把火阴沉的脸色转了晴，自己先在沙发上落座，翘起二郎腿，对我拍拍右边的弹簧垫说，“来来来，坐过来说话。”又转脸问花季，“咦，对了，你不是要提建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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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7)

花季屁股一拧墩向沙发左扶手，肘部自然而然的靠在三把火肩膀。花季将老张的那篇《清代的桃花彩选》展在三把火面前，她当然不会提张思发的名字：

“是这样的干爹，我翻了一些史料，证明桃花彩选最早始于我们桃源，然后才流入广东、江西、浙江、上海等地的。我想啊，咱们不是要旅游兴市吗？如果能找一座古建筑，恢复桃花彩选，那是一定能吸引游客的。这也是弘扬桃文化啊。”

“桃花彩选？”三把火接过稿子一边随意翻翻一边自言自语，淡眉皱成一条线，往后一抹头发就恍然大悟了。“桃花彩选不就赌博吗？”

花季用手背遮嘴大笑，这是天真无邪的表现，量你是国家元首也动不得肝火。“不是要游客赌博，而是一种特色旅游，让游客参与游戏而矣。”

忙着削苹果的雷公脸说，“我看可以试试，不然就一个石洞、一座破楼、几颗桃树谁会来看？”

三把火展开的眉头又锁上了，“是啊，丹霞地貌的山到处都是，浙江的雁荡山，广东的丹霞山，我们福建的武夷山、冠豸山我都去过，哪一座山都比我们桃源洞雄伟。要不这样，你做个可行性文字方案，选个适合的地点，先看看靠自然景观行不行，不行了你的桃花彩选立即上马。”

为了表示不愿再讨论这个问题，三把火别脸问我，“叫什么名字啊？”

花季抢先回答，“方立伟。”

“让他自己说。”三把火又问，“在哪里工作？”

这个问题羞得我搔耳挠腮，“在那个，唔，那个送气。”

“是煤气公司？”

花季怕犯下欺君大罪，澄清说，“哪啊，是给人家燃气灶店做搬运工。”

雷公脸放下刀，解开细长的苹果皮。“没有稳当的收入，将来可要苦我们花季了。”

花季捏住苹果柄塞到三把火手里，顺水推舟说，“就看干爹给不给一个好工作喽。”

雷公脸嗤之以鼻，“他有什么用，连自己老婆的工作都解决不好。”

“你一没文凭二没特长，现在事业单位改革、国有企业改制，你还能考公务员不成？”

三把火面带愠色，手一抬，苹果抛回盘里，“办病退就算好了，在家种花养鸟，人家还求之不得哩。”

“干爹干爹你消消气。”花季把拂袖而去的三把火按回沙发，“我问你一个正经事，如果桃花彩选挂靠在文化馆，能不能让哑巴，不，让方立伟承包？”

“这个？”三把火偏头想了一想，“我还没同意搞呢，你就想来承包？”

花季从屁股底下抽出档案袋，塞进三把火怀里，“那我先放五万块钱押金在干爹这里。”

三把火下意识地要往外推，摸到袋子有花季的体温，反而搂紧了。我正为如何切入主题焦虑，见三把火搂紧档案袋，松了一口气。雷公脸未雨绸缪：

“能关照的你干爹会不关照吗？我是丑话说在前，你们要先结婚，不结婚就不是我的干女婿，不是我的干女婿我们管他干嘛？”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能再哑了，“我们日子都定了，五一就结婚。”

花季脸红了，“谁要跟你结婚？干爹同意不同意还没表态呢。”

花季的体温从档案袋褪去，再搂着已是多余，三把火将它推到茶几上。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一个假天真、一个真木头，三把火只好单刀直入：

“你们到底要我办什么事？”

片刻的沉默之后，花季鼓起勇气说，“这个，他一个朋友在巡警大队，想换一个岗位，挪一个位置。”

三把火解开系绳，往袋子里窥了一眼。“想提拔？”

花季的脸上五颜六色，颜色重到快挂不住了，幸好这个问题不用回答，因为三把火又提新问题。“人呢？人在哪？我总要过目一下吧？”

“就在楼下。”花季说。

“有备而来啊。”三把火抱手往后一仰，闭起眼睛说，“叫他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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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8)

白达进来客厅，手托大盖帽，以立正的姿势站得笔直，准备回答三把火的任何提问。事情来得突然，白达不懂书记会大发雷霆还是会和风细雨，漫无边际的问题在他心中翻滚，蒸发成满头雾水，凝固成串串汗珠。不料，三把火斜了他一眼，目光就转向花季，似乎他仅仅是商品，花季才是真正的客户。

三把火问，“他叫什么名字？”

花季说，“白达，白色的白，达标的达。”

三把火又问，“工作几年了？”

花季说，“警校毕业就在巡警大队，八年了。”

三把火不问了，抓起电话就拨。“彪叔，我老范啊。政法系统干部调整的方案定了没有？我刚来桃源能有什么亲朋好友，没有的事。巡警大队的白达知道吗？表现怎么样？小伙子挺精明的，能用就给他用起来，年轻人嘛，要给他们多压担子。哪里？交警？我看可以。副大队长不错了，先锻炼锻炼再说。好，就这样吧。”

从表情看，白达已经是喜在眉头笑在心。也难怪，三把火一个电话就了却他多年夙愿。真可谓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三把火抬腕一看表说：

“我不留你们吃饭了，中午还要陪一个中新社的记者。”

白达的大盖帽仍然托在手上，他向三把火深深地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

18、婚礼

遵照陶传清的要求，我和花季的婚礼严格按传统的风俗办理。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桃汛从小抱给汪家做童养媳，没举办婚礼。花季的婚礼办得隆重，对桃汛是一种补偿，对飞凤也是个安慰。我们客家人的婚礼是非常讲究、非常有特色的，展现出来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我要求这么做还有一层意思，只有把婚礼办隆重了，你才晓得老婆来之不易，才晓得珍惜。再说了，我一世英名毁在你们方家，现在，是你为我挽回面子的时候了。”

桃汛在场，她听出了父亲话语中的严厉，不敢吱声。这个即将成为我岳父的人毕竟当过大学副校长，以我的笨嘴拙舌，要反驳他简直是痴心妄想，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下达命令。

“有两件事，您看怎么办更恰当。一是我父亲不在了，母亲又出家，又不能，不能让我大伯充当家长，您看谁来代替比较好？二是我家房子小，也找不着那么多亲戚来帮厨，在哪里请客更方便呢？”

我没有叫他爸爸，总感觉这场婚姻像一笔交易，这个念头打击了我叫他“爸爸”的决心。陶传清徐徐擦拭眼圈，眼珠子却在靡烂的眼泡中间滴溜溜地打量着我，像阴沟里的老鼠。我不知道他是在思考我的问题，还是在思考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叫他爸爸。不管怎么说，陶传清最后给出了答案，而且答案符合我的预期目标。他说：

“那就请郑超群代表家长吧，他既是媒人又是家长，武陵村的礼数他全晓得，跟你交情不错又有身份。请客嘛，放在世外桃源酒家就好了，不用太豪华，位置当场就行，还不是做给别人看？”

好了，这回郑胖子有事干了。按规矩，第一步就是说亲，理论上说是我的父母委托郑胖子做媒人，请他向陶家说明我的家庭、年龄、品貌等等。我不知道郑胖子在陶家说了些什么废话，但我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废话。

下一步是“探人家”，就是女方家长邀请几位至亲内戚到我家来视察，了解我的家庭。花季是不能自己来探人家的，那天来的除了陶传清，就是桃汛和鞋匠。我和郑胖子的任务是请他们喝茶吃饭，白达帮我从外面的酒店叫菜，液化气店的金牙齿帮我除尘扫地抹桌子，这样就凑成了七个人吃饭。“七”在客家人看来是个吉利的数字，有“七成八败”的说法。

第二天，陶传清派鞋匠将花季的生辰八字，也就是写在红帖上的出生年月日送来，这一步叫“送庚”。我将“庚贴”在祖宗牌位前放三天，这三天我没有出什么事故，说明我和花季的命是合的。既然合，我就要进一步请算命先生“合八字”。算命先生家的大门朝哪里开我都不知道，我到哪里去找？这件事还是要郑胖子代劳。郑胖子在他霉味熏天的书房里找到一本不知猴年马月的烂通书，煞有介事地翻来翻去，把我的心都翻乱了。我烦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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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9)

“胖子，你就别翻了，难道除了合，还能有不合的结果吗？”

“你早说吗，”郑胖子啪地合上通书，“净让我干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

郑胖子转了好几圈肥硕的身体，从一个根雕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扫把那样开叉的毛笔，兑几滴茶水到龟裂的砚台，润一润笔，悬腕在庚贴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合”字。以此证明，我和花季的婚姻是命中注定的。

接下来要做的是送聘定亲。先由陶传清用红纸开一张“草索”，就是“写婚约”，客家人讲究“出人头地”，所以数字都有尾数；聘金讲究的是天长地久，尾数加9才吉利。上面是这么写的：

文字厥祥

聘金6999元

猪肉120斤

大米120斤

米酒62斤

面粉42斤

黄豆12斤

绿豆12斤

鸡12只

鱼12尾

桔饼12包

糖果12斤

天作之合

写约照样得吃饭，这次可要认真对待，因为嫁妆的多少要视男方“酒水”厚薄来定。这么比方吧，陶传清收了我的聘金要给我回扣，回扣的多少却要根据宴席的丰盛的程度来决定。这次吃饭还是七个人，只是将金牙齿换成了花季。郑超群代表男方家长在“写婚约”签字画押，像合同一样男女双方各执一份。

这餐饭吃得很尴尬，也很窝囊，这是一个设计目标破灭的滥觞，预兆着我们的爱情将朝着恶性结局发展。写婚约本来陶传清收一张，我收一张，花季强烈要求看一看，不让她看是说不过去的，她是当事人。我就给她了，她就看了，看了就撕了。花季将撕碎的写婚约攥成一团，狠狠地掷向墙角。我们都蒙了，真正的措手不及，比桌上煮熟的鸭子凌空翱翔还更令人惊惶。在一片沉寂中，花季的咆哮显得突兀而刺耳：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卖身契？我是牛马吗？我是白毛女吗？爸爸是杨白劳吗？郑主任是人贩子吗？有没有搞错，啊？”

“花季，就算是为了我好吗？”陶传清捏着写婚约的手颤抖不已，眼睛悲伤得像一眼枯井，“我一把骨头了，从没有向你们姐妹提过什么要求，这次也没要哑巴的钱，那几千块聘金我都跟郑主任说好了，全部办嫁妆。我只要求做一点仪式，就这一点点仪式，你们又不失去什么。就算我要死了，往我脸上贴金又有什么过分呢？”

陶传清说不下去了，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一滴豆大的泪珠突如其来地挂在眼角，探一探虚实，猛地滚落下来，比从枯井中飞出一条蛇还令人惊悚。郑超群太胖了，脂肪阻碍了他的思路，全场静默了半天，他才想好要说的话：

“花季，你是读书人，弘扬文化不正是我们责无旁贷的工作吗？客家婚俗丰富多彩，在你身上展示出来又有什么不好呢？”

“呜——呜——呜——”花季首先哭开了，一抹眼泪说，“你们要面子，要文化，考虑到我的心情吗？我要什么？我要爱情。为了这门婚事，哑巴负了多少债你们知道吗？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呜——呜——呜——”

花季伸出苍白的十指捂住双眼，哭着离座，桃汛撂下筷子追了出去。我们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打破沉默的居然是鞋匠。鞋匠建议：

“要不然让哑巴和花季跑一趟栗坡，给姨妈报喜，也给花季散散心？家里的事我们来处理就好了。”

陶传清一个劲地擦眼睛，不置可否。我问大家，“还有什么礼数要做？”

郑超群说，“我还代表男方，将布料、鞋袜、戒指送到陶家，陶校长则回一顶帽子、一双鞋、一套衣服给新郎，从此，花季就是方家的人了。另外，我还要帮男方准备一公一母两只‘兔子’送到陶家。这是一件麻烦事，因为送的不是真兔子，而是把猪肚翻个个，蒸熟了塞入米糠，用白萝卜做耳朵、用胡萝卜做眼睛，形象要逼真。陶校长收下公的一只，还给我母的一只，桃源话叫兔子礼。过了兔子礼即可吐子吐孙。然后是报日子送聘金。还有，男方择定‘斗床’，就是铺设新床和接亲的日期后，由我告知女方，叫报日子。我要将聘金如数送到陶家。陶家在我们斗床的时候，要送柚子和木炭过来，含有早生贵子和暖新房之意，叫‘探子探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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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0)

19、栗坡乡

出发去栗坡的那天，花季还是穿那身黑色男式皮夹克，腰上还是那根宽皮带，拎一个大大的旅行包，气色不错，情绪也算是高涨。女人就这样，哪怕是出门一天，也会有比人还重的行李。白达不知从哪弄来一辆土里巴叽的皮卡工具车，油漆斑驳，后视镜断了一边，自己却煞有介事地戴起白手套。

“很没面子对吧？”白达推开右边的前后门，“这可是我利用手中职权从扣压车辆中偷开出来的，你别看它憨，还是很有蛮力的，底盘又高，走山路忒好。上车吧，别不高兴，我这么一陪你们，一年的假期都告吹了。”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两桶花生油、两箱苹果丢上车斗，让花季坐前边，“视野好。”我说。花季犹豫了一下，还是上车了。我注意到花季上车的动作，她是屁股先上，再低头进上身，再收脚。这就是知识分子，不像她的农民姐姐桃汛，每次坐车都是头脚先进，留给别人一个大屁股。我从没去过栗坡，车一起动，我们就开始议论栗坡的景物。花季说：

“我小时候经常去姨妈家，讲到栗坡的景物，首先就是溶洞了。栗坡这地方，大小溶洞不计其数，有的宽敞平坦、有的曲径通幽；有的浅仅容身、有的深不可测。姨妈说，这些奇洞是观音菩萨饲养的水牛用牛角钻出来的。”

皮卡进入莽莽林区，放眼望去，公路两边是无穷无尽的森林，清丽的山风从微开的车窗灌进来，我有点想睡了。白达的一个故事打消了我的睡意，他说：

“栗坡其实更靠近我们桃源市，为什么反而划给海源管呢？当时，正当两县为地界争论不休之际，汀洲知府为息事宁人想出一计，让两个知县同时从县衙出发，走到会面的地方就确定为两县交界。海源知县认为栗坡是个好地方，他志在必得，早就布置公差在栗坡备轿等候，自己从县衙骑马奔驰，到栗坡再下马换轿。而桃源知县却是一路乘轿慢吞吞上山，桃源人的斯文是保住了，地界可是少了一大截。”

我们三个只有白达不搞文学，这么有趣的故事恰恰由他讲出来是不是有点那个？于是，我和花季竞相追问这个传说的来龙去脉，白达却哼起了流行歌曲。这么七嘴八舌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栗坡乡了。

花季的姨妈家并不在乡政府所在地，而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从乡政府进去还有好大一段路。皮卡穿过一座石拱桥，桥面太窄了，我探出头来一瞧，桥的栏杆似乎要擦到轮胎了。过了桥又是上坡又是下坡，而且路面坑坑洼洼，白达的驾车技术并不熟练，吓了他一头冷汗。好不容易才将车倒好，停靠在一棵槐树下，我要从车斗取礼物时，发现一桶花生油在路上颠没了。我让白达拎油，自己扛起两箱苹果，跟在花季后面。

这是一幢残破的木房子，它倾斜到一种程度，让人担心随时会倒塌。大门外有一块茶几大的石头，石头上几只贤惠的母鸡蹲在上面打盹，见有生人过来，受到惊吓，倏地起立，射出一泡屎，扑愣翅膀跳下石头。客厅暗了许多，一盏白炽灯高高悬挂下来，像越王勾践天天品尝的苦胆。破裂的四方桌上装了一盒小珠子，一个头发枯黄的半老妇人正在飞针走线地将它们串起来。花季叫一声“姨妈”，首先打开电灯。不料，姨妈的第一句话竟是：

“快快快，快关灯，多费电哪。”

姨妈眯起眼认是花季，脸上绽出了笑容。但她的笑容也太过短暂了，我们还没看清就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诉：

“花季呀，我多苦命啊，嫁了一个老公不会赚钱，生了一个儿子不会读书，汤圆他在乡政府当交通当得好好的，今天，今天被他堂叔送去坐牢了。”

“怎么回事儿？”花季拉住她的手说，“姨妈你坐下来慢慢说。”

姨妈判断出我码在桌上的两箱苹果和一桶油是送给她的，立即搬进房间，锁好房间门才说，“这里的小孩饿死鬼一样，贪吃得很，特别是娟娟，不吃光是不罢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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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1)

姨妈东拼西凑了几个颜色不同的杯子放在茶盘里，转了一圈没找着可以放的地方，只好抬到门口搁在石头上。再找来几把小竹椅、一个茶叶罐、一个暖瓶。花季“呀”的一声尖叫，原来是茶盘碰到鸡屎了，姨妈抬起茶盘转来转去，转出一瓢水，将鸡屎泼走了。我动手泡茶，发现茶叶罐是松动的，倒出茶叶一捻，粘乎乎的感觉；拔开瓶塞，伸出指头去探，水瓶里连温度都没有了。白达见我狼狈的样子，吃吃地笑，悄声说：

“走呗。”

见我们站起来，姨妈急了。“怎么就走？我话还没说完哩。”

无奈，我们只能站着听她说话。原来，姨妈的儿子叫汤圆，初中毕业后家里没钱供他读高中，经过在乡政府当经委主任的舅舅介绍，干上了交通。汤圆每到月底的轮休，都要回家一趟。汤圆有两个堂叔，一个有老婆和九岁的女儿娟娟，另一个快40岁了还在打光棍。老光棍经常骑单车去影音店租“好看的”光盘。但是老光棍买不起VCD机，只能跟兄弟一家三口集体欣赏。刚开始还不让娟娟观看，时间久了自然无法回避。

这一天，老光棍又去租光盘了，路上邂逅了汤圆，便热情地邀请汤圆一起过过瘾。放了一张，娟娟提出要去茅厕，她爸爸舍不得离开屏幕，就从床头摸出手电交给汤圆，让他带娟娟去。第二张是VCD机解不开的破片子，娟娟她爸在遗憾之余猛然意识到女儿去得太久了，于是点起松光去找。当他在茅厕门口看见正在穿裤子的汤圆和衣衫不整的娟娟时，一把攥过娟娟急切地问：

“圆哥扒你裤子没有？”

娟娟奇怪地说：“我自己扒的，不是穿好了吗？”

娟娟她爸扭送汤圆回家，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提出要补给娟娟一千块钱的损失费。不料，姨丈破口大骂，说有人用黄色录像陷害他儿子。两个堂兄弟僵持不下，争吵到天亮只好公了。

姨妈翻箱倒柜，寻出汤圆上初中时背的书包给他装衣物。汤圆被送到乡派出所，正好是上班时间。

花季听呆了，晃过神来就问，“姨丈呢？”

“早上去派出所到现在没回来。”姨妈又抹眼泪了，“派出所打电话到村里，说老不死的送汤圆去海源看守所了。”

白达急于想离开这个鸡屎满地、臭气熏天的地方，所以他说，“我就是警察，你不要急，我帮你去派出所问问。”

姨妈破涕为笑，张开双臂，用赶鸡的架势赶我们，“快走快走，我不留你们了。”

我们只好出来乡政府的招待所住宿，经不住花季的催促，白达真去派出所问了。一个怎么看都像保安的民警说，“汤圆我们很熟，乡政府交通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所长的意见是让汤圆写一份检讨书拉倒，他叔叔不干，非得说汤圆强奸幼女。我们没法子，只好立案往上送。”

花季担忧起来，“看守所的那些人恶得很，小男孩进去还不被打个半死？”

民警笑了，安慰说，“不会，我们所长特别交待过看守所的指导员，让汤圆住进九号房，那可是指导员亲自分管的文明号房。再说，汤圆未满18岁，不会被判刑的。这件事你们就放心好了，走，我带你们去游溶洞。”

“那就好，那就好。”花季感动得不知如何表达。

栗坡乡人稀地广，既没有集市，也没有墟天。仅有的一段短街散布着数间清淡的店面，坐在店门口张望的闲人我们无法判断是顾客还是掌柜。我们的前面走着一个扎长发的男人，穿着也颇为怪异，然而路人都在瞅我们三个朴素的常人。花季嘀咕片刻很快就得出结论：那个扎长发的是当地人，所以见怪不怪；我们是外地人，所以少见多怪。

栗坡小，小有小的好。好就好在一团和气：街上的人有路慢慢地走、有话轻轻地说，有什么急事大喊一声那头就能听到，何必赶路呢？乡长背着手散步，好像在沉思；差几步一个卷起裤管的农民也散步，好像也在沉思。我们在街上认识了栗坡首富邱先生，他跟乡政府合资建水电站投了好几百万，此时他正和几个穷光蛋围在一块下棋，见了我们笑容满面地握手，全然没有城里富翁的珠光宝气。好就好在民风纯朴：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拿不起腔作不起势。派出所的那个保安民警往门口那么一站，连外来的苍蝇都尽收眼底。再说路途遥迢，就算你有时迁的本领，要把女人的细软弄出去换钱简直难于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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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2)

那天我们准备游览“水牛洞”，路过万隆桥时大家都注意到一块匾上的序言，第一句“桥曰‘万隆’，万世隆盛之业也”就把我唬住了。作者用半文不白的简练文字描绘了这座“九涧通衢、如楼似塔、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古建筑，序言最后高屋建瓴地概括说，“文物之为文，古迹之为古迹，承平盛世永葆青春”。白达摇头晃脑地高声朗诵了一遍，我跟花季都大声叫好。给我们做向导的民警说，作者是个老秀才，就住在山坡上。这时下起雨来，我探头张望，桥外的山峦已是一片洇墨般的朦胧。看来爬溶洞的愿望难以实现了，大家正发愁之际，花季建议说，何不去拜访老秀才？

老秀才并不高谈阔论，不管我们说什么奉承话他都含笑着点头，谦卑的态度让我们索然寡味。在回乡政府的路上，花季说，“老秀才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白达说，“哪像你们，半桶水哗哗响、老秀才是整桶水不响。”

我却想起钱钟书的一句话，“吃到一枚好鸡蛋，又何必去拜访那只母鸡呢？”

栗坡这样的小地方居然有两家歌舞厅，这是我们始料不及的。舞厅虽然简朴，音响设备却相当不错，小姐的舞姿也毫不逊色。栗坡的夜晚凉风习习，舞厅里聚集着前来游览溶洞的客人，那种融洽的气氛是城市里所没有的。老板告诉我们说，只要双休日，歌舞厅的生意就不错，因为栗坡太远了，游客当天回不了家。花季炫耀说：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栗坡盛夏的夜晚，当城市里热浪滚滚的时候，这里却是月光如水、蛙声如湖。远处一阵阵海浪般的喧响，却是深山的林涛在波动起伏。在静夜的栗坡，你如果侧耳细听，还会有姑娘闺房里录音机播出的情歌，还会有婴儿在母亲怀抱中的呢喃。在酷暑的深夜，栗坡却凉快到需要盖被子才能睡得着。”

民警帮腔说，“虽然说你们今天没有进溶洞，就凭这一个美好的夜晚，就已经不虚此行了。”

第二天可是听好了天气预报，吃过早饭果然是雨过天晴。我读过民警给的小折页，上面说，栗坡溶洞主要有“仙云洞”：高踞半山，以云取胜，洞口常有云雾袅袅升腾，俗称“出气洞”；“幽琴洞”：以泉见长，洞口清冽的甘泉从石缝中喷涌汇集成河。泉水叮咚，韵律悠然，如奏管统，因而得名。洞口一石如水牛卧状，故又称“水牛洞”；“石燕洞”：相传有紫燕数千飞经此地，忽遇骤雨，齐栖洞壁，雨止视之，皆化为石，故此得名。我们这天去的就是幽琴洞。

刚到洞口，便有一股来自地底的清风迎面徐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幽琴洞给我们的第一个惊喜就是一片天然的地下河，河水清澈迟缓，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豁然开朗处，一个巨形大厅，像一座中世纪的古剧场，墙上悬挂着各种钟乳石，它们奇异的形状启发着人的想象能力，花季甚至看出《西游记》中的一些细节。洞里洞外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所谓别有洞天就是这层意思吧。溶洞里除了我们的脚步和喘息，听不到其他声音，像创世之初那种深刻的宁静；没有活物，只有静物，而且它是那么谦卑地期待着你，给予你命名的权利；没有阳光道，也没有独木桥，人人平等，共走一条曲折坎坷险象环生愁肠百结的路。栗坡溶洞尚未完全开发，当然没有固定的景点介绍，这么而给我们无限的空间，把人化入了原始的自然境地。一出洞口，花季就发表高见：

“人的一生没进过溶洞是有缺憾的，溶洞空旷的寂寞、溶洞阖然的绝响、溶洞凝固的生机，你似乎看到了世间万象与芸芸众生，其实眼前只有石头和流水，有些事情你平日里一定无暇顾及，进了溶洞就会重新考虑，比如天堂与地狱、比如前生与来世、比如壮志难酬与尘世浮华，除非你被世俗弄瞎了眼睛。”

吃过午饭，民警说他下午没空，局里有人来问汤圆的案子，所长让他不要乱跑。他建议我们下午钻一钻石燕洞，“石燕洞就对着乡政府的后门，近，里面也平坦，照明设施也非常好，开关就在我们派出所。我会拉上电闸，再给你们一人一把手电，应该没任何问题，都是年轻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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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3)

“我也不去。”白达见风使舵“我当什么电灯泡？还不如睡觉。”

花季将黑皮夹克换成了毛料连衣裙和高统皮靴，民警给花季一把雨伞，给我的却是一件雨衣。

进入石燕洞就等于进入了一个凝固万象的世界，它打开了一扇封闭的记忆之门，由此而产生的缅想甚至可以追溯到人类居住洞穴的原初状态。深入洞穴总是会触及我们基本的渴望，唤醒一种集体无意识，因为我们在个原始的层次上被感染了。

石燕里有冬瓜、贡果，这是植物；有雄鹰、青蛙、大象、水中龟、龙马等，这些是动物。当然，对它们的欣赏要借助想像的能力才得以完成，一个表情、一种动作、一副神态，身体的不完整反而成全了它们逼真的韵味。仙人田是农耕社会田野风光的写照；狐仙与蛇园让人联想起民间许多美好的传说；龙伞其实更像原子弹爆炸而起的蘑菇云，诉说着人类无尽的仇恨。这些都还不够，当面对龙王诵经和三仙论道时，我沉默了，因为他们安详与宁静的形态叫我们有关于自身的诡辩苍白无力。

石燕洞对我们的震撼从盘龙厅开始，且不说那顶天立地的龙柱雄姿，也不说那深山流水般的高峡飞瀑，安慰人心的龙宫夜景同样按下不表，就说盘龙厅的硕大与恢宏。就我所去过的溶洞中，还没有哪个具备盘龙厅的气概，它蕴藏包罗万有的无限景观。站在盘龙厅一角，世间万物、人间万象，只要你细细寻觅和品味，都能在你的身边找到暗示性的影像，有宇宙的博大和时空的深邃。你看那水中倒影，并不是映出粗糙的岩顶，而是奇异地让人看到蓝天白云。你将越看越深，甚至叫你相信，只要往前一跃，就能在空中展翅飞翔。那深只盈尺的一泓浅水，却使我产生深远的恐惧，这就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我携扶着花季，摸索爬行一段原始的路程，去看风情万种的田螺姑娘。经过艰苦的努力，我们欢呼着见到了她，她用无言来迎接远方的客人。我们竞相伸出炙热的手，抚摸她冰凉的外壳。为了今天的邂逅，她已经在世界的最深处等候了千百万年。多少真实的感动，就这样留在了洞穴的角落，围绕在传说的身边。

“你觉得她更像什么？”花季问我。

“更像什么？”我用手电上上下下都照了一遍，也没看出名堂。

“她更像一枚水蜜桃。”花季说，“田螺有纹，而她没有，所以更像水蜜桃。”

花季偏头打量，“像，真像。”花季绕着她想像的水蜜桃跳起了舞，边跳边唱《桃花结》。在她的歌声中，我的情绪起变化了，我的身体起变化了。在变化中，我将雨衣铺在一块平坦的石块上，一把抱起花季，平放在雨衣上。

“唱，不要停。”

我这么一说，花季反而不唱了。但我身体的状态没有变，这种稳定帮助了我，让我完成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花季没有反抗，瞪着大大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我。当我的眼神与她的眼神交汇在一起时，她不经意地笑了一下。这一笑，让我在心里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温暖，又有一丝惶惑。

石燕洞异乎寻常的奇妙结构，产生了无数暗角与突现，我们总觉得里面潜伏着什么，这样，就为我们的苟合提供了可能。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游客，一个都没有，也许因为雨天，也许不是双休日。另外，黑暗象征着解放，是我们自由的源泉。在洞内，我们的视线受到限制，酝酿着幽闭、纵欲的感受，这是光天化日之下所不能拥有的体验。我们需要，所以我们成功了。

好了，旅程终于接近洞口，当我们坐上小船操起木浆，听到由于身体运动而划破水面的声音，心中一块悬置的石头落地了。我想，我应该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看到太阳的亮光，这个对人类而言比真实更加重要的东西一旦出现，身心不禁被温情所浸透，像一个游子回到久别的故乡时，看到年迈的父亲站在眺望的山冈上。

龙潭湖的水面与石燕洞的出口连成一体，听到水的声音就如同听到身体的回响，就看到人与世界的关系。脚下是淙淙不断的流水，宛若一场持久的阴雨绵绵不绝。我们不能在幽闭与不安中久留，就像祖先不能永远生活在洞穴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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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4)

回到乡政府已是日薄西山时近黄昏了，春日的夕阳点缀在一座挺拔的山顶，像一个故事无言的结局。我指着落日说，“看，那像什么？”

花季一下就猜出来，她哈哈大笑。我问她，“笑什么，说嘛，那像什么？”

花季干脆地说，“谁不知道那像个奶头。”

只可意会的题目一经点破，就失去了神秘的色彩，于是我拉住她询问栗坡还有什么好玩的？花季告诉我：

“在有冰雪的冬季，栗坡最好的去处是天山。天山有辽阔的万亩天然牧场，那里形成高原保暖气候，老百姓都把耕牛赶到天山过冬，等来年开春再牵回家犁田。”

我说，“不对呀，高原气候更冷才是。”

花季说，“这我就不懂了，反正姨妈家的牛也是赶进去过冬的。过了天山就是南山顶，那里是桃源、海源、龙岩三市交汇处，站在山顶可以鸟瞰三个城市。

我摩拳擦掌，表示下次来栗坡无论如何要走一趟天山，也来那么一篇《天山景物记》。

这天深夜，我敲开了花季房间的门。那是一个满怀激情的夜晚，也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夜晚。一切雄心勃勃的设想，一切为证明男人阳刚而设计的冷峻的台词和身体动作，在我回到这个薄雾缭绕的乡政府招待所时，全部化为乌有。我的内心破败得化成了一盆水，一盆污水，一盆黑暗而污浑的水。那么，在石燕洞的成功就不是真正的成功，可能是毛料连衣裙和高统皮靴唤起了我脑海中在桃花丛中的记忆。也许吧，天知道。

20、情变

从栗坡回来，就是盘嫁妆的日子了。妆奁中除了五色衫裤、门帘席、皮箱、绫罗绸缎、被褥毛毯、金银首饰等传统物品，还有电视机、电风扇等现代化的物品，每一件都贴上红剪纸，摆在谷箩的上面，招摇过市极尽炫耀。武陵村与众不同的还有“蔬菜嫁妆”，就是把一些谐音吉利的蔬菜，如芹菜、大蒜、韭菜等，逐样用红绳或红布条捆扎作为陪嫁，以表示对女儿女婿的美好祝愿。

盘过嫁妆，最后一道程序就是接亲送亲了。由于“新人”出嫁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怕怀孕妇女看到，所以出嫁仪式必须在夜间举行。郑超群在我家准备好猪头、鸡公、鱼，以及香烛、喜炮等等，先去陶氏祖祠祖宗牌位前焚香上供，半夜才在鼓乐鞭炮声中到花季家接亲。芽芽远远的见到我们，咣的一声将大门关住，等郑胖子连放三次鞭炮，接过蜡烛火种，芽芽才开门，按规矩，我马上跨进陶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塞一个红包给芽芽。

陶家为我们操办的招待酒宴叫“无缺席”，我和其他接亲的人都不能多吃。花季洗过澡，由桃汛给她梳妆打扮，然后与父亲、姐姐桃汛、妹妹和伴娘一起吃最后的早餐。时间一到，花季就由一个堂哥背出家门，再由一位蓄山羊胡的“叔公太”牵上一辆白达开来的面包车，等花季上车坐好，叔公太关好车门，说：

“茶香酒香，子孙满堂；百年好合，五世其昌。”

这时，桃汛将事先摆在门背后的一桶水向面包车泼来，表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炮杖轰鸣中，面包车徐徐开动了。整个过程陶传清是要进房间回避的。

快到我家的时候，白达按三下喇叭，大伯方礼金就点燃门前的松香火堆，点燃迎接的烟花爆竹。等车停稳，大伯打开车门，花季下车后，由伯母牵着跨过“火堆”，跨进大门槛时，由厨子宰杀一只公鸡，叫“拦门鸡”，这样才能进大门。大伯向花季身上撒莲子、枣子和硬币。

拜堂成亲是这场婚礼的最后仪式了。我和花季先同拜天地，三跪九叩；次拜祖宗，二跪六叩；然后夫妻相拜，拜完上楼进洞房。所谓的洞房只是简单地刷了一层白灰，把纸剪的大红喜字衬得鲜艳庸俗，一开门就有一股刺鼻的石灰味。洞房内红烛高照，伯母将煮熟的鸡、面条和两个鸡蛋摆在一张小桌上，我和花季一起吃，还要喝上一杯交杯酒。床上放的东西也有讲究，一个红斗装满白米，还有尺、秤、算盘、剪刀之类，象征婚后生活富裕会划会算。另有一盏红灯摆在床头，取“添丁”之意。陶传清还用“长命草”作为花季的陪嫁，长命草其实就是一株野草，用红绳扎好，花季将它挂在洞房床头的竹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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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5)

中午的酒宴不过两桌，就是这些接亲送亲的人，属于仪式性的。下午，花季把那株长命草栽在花盆里，表示愿意在方家扎根。晚上才是重头戏，当然，家里是摆不下十桌的。该做的仪式我已经完全按陶传清的要求做了，接下来的事情，该我做主了，毕竟，是我结婚不是他结婚。

后来，桃源市经受了民间金融大地震——烂会，从官方到市井，一致认为我和花季的婚礼是桃花会从互助到牟利的标志。因为正是从我们举行婚礼的那一天起，桃源市各家商业银行的储蓄额急遽下降。这场婚礼有人唾骂、有人赞扬，有人深恶痛绝、有人津津乐道，就是没人可以忘记，它像一枚巨大而尖锐的楔子，深深地嵌入人们的记忆。

婚宴的规模不大，也就包了“世外桃源”大堂的十桌；更谈不上隆重，没有彩车、没有摄像、没有龙虾大餐，就连“新郎”、“新娘”的胸花都是花季写好，桃汛手工剪的。尽管朴素，花季仍然出足了新娘的风头，她天生一副曲线有韵的好身材，鲜红的套裙衬着一张不施粉黛照样光洁过人的脸，尤其是低低的开襟，黄金项链附在那里没有丝毫的俗气，反而显现出众的光芒，虽然抢眼的坠子并非什么钻石，仅仅是一小块平庸的玻璃。

然而，低调与平凡掩饰不了它耀眼的亮色，好比平静的海面掩蔽不了暗流的涌动。

大堂设有小舞台，平时供客人唱卡拉OK，中间设有立式麦克风。主婚人桃汛站在麦克风前，左边是新郎我、伴郎白达，右边是新娘花季、伴娘劫波。桃汛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深呼吸几下才让自己稍稍镇定情绪：

“各位嘉宾、各位朋友，明天就是喜庆的五一国际劳动节，此时此刻，一对情人站在婚礼台上，对我们在座的亲朋好友来说，他们的婚姻又一次证明了一个道理——有情人终成眷属。让我们衷心地祝福他们。”

掌声过后，桃汛宣布了一个举座皆惊的消息：“现在，由证婚人，市委书记范焱亲自为我们的新郎新娘证婚，有请范书记。”

三把火从包厢出来，健步走向小舞台，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抓起我的右手、再抓起花季的左手，让它们牵在一起。三把火的嘴凑向麦克风说：

“我希望，这一对新人，能为实现旅游兴市战略做出应有的贡献。”

三把火就一句话，大言者无语，一句话已经赢来经久不息的掌声了。在桃源，谁有这个荣耀和能量请来市委书记证婚呢？三把火一边退场一边向大家招手致意，身后跟着送行的师专校长、文化旅游局长、郑超群和陶传清，陶传清以纸巾频频拭目，不知是由于激动得掉泪，还是眼疾又患了。

等声浪平息，桃汛说，“接下来，请新娘代表新郎官给大家说几句话。”

花季松开我的手，先弹弹麦克风，咧嘴一笑说：

“他不善言辞，我更是百感交集难以言表，总之感谢大家的光临。我跟大家讲一个故事，叫《鸡蛋的梦》。从前有一个穷人，做梦都想成为富翁，但是他家就一枚鸡蛋。他老婆说，那就让我们的梦想从这枚鸡蛋开始吧。他们将鸡蛋寄到邻居的母鸡那里孵出小鸡，小鸡养大了换成小猪，小猪养大了换成小牛，小牛养大了换成田地，田地多了盖新房开店铺，最终实现了富翁的梦想。

同样的道理，将一千块钱银行储蓄取出来标会，按百分之三的月息计算，息生息、息滚息，短短三年，就能收回两千八百九十八块两毛七，增长了三倍；我算过了，只要六年半，就可以翻到十倍。小鸡养大是艰难的，坐收本息是轻松的；银行存款是愚蠢的，标会长钱是聪明的。你们说对不对呀？”

花季的精彩演说赢得了笑声与骚动，喧哗中，陶氏三姐妹手拉手唱起了客家山歌《桃花结》：

三月桃花开满山，

望见桃花妹心烦；

梦里同哥又相会，

醒来隔水又隔山。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奔流，心脏在奋力起勃，为了避免发生意外的难堪，一头钻进包厢，随手就关了门。雷公脸见我神色可疑，腾出嗑瓜子的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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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6)

“关门干嘛，姐妹仨合唱，多难得的机会啊？打开打开。”

我被迫开门，却迎来了送三把火退场的几个头头和陶传清，陶传清不但关闭门，还倚门拭泪：

“我不能听，我太激动了，我怕自己受不了。”

雷公脸嘴里含了一粒糖，鼓着腮帮子招手说，“亲家，坐过来喝茶，跑上跑下的多辛苦，让他们年轻人去跑就是了。”

等陶传清坐到雷公脸身边，大堂已传来雷鸣般的掌声。主婚人桃汛又有话说，整个大堂就鸦雀无声，沉默得像马上要爆炸。

“从这一对新人开始，来个破旧习树新风，新事新办。今天大堂里十桌，正好一百个人，他们不收红包不收礼品，只要大家来标一阄桃源历史上最大的桃花会。说是标会，其实不叫标会，叫借贷，叫融资都可以。一，不收追缴费；二，不用每月一标；三，凭据就是请柬。桃花会，互帮忙，有不愿意的请离开，大喜的日子，绝不为难朋友。”

文化馆那一桌首先传来谢军的吼叫，“水果西施，我们相信你。”

立即盖过来阿强的声音，“谁退场谁是王八蛋。”

这话惹得一片窃笑，因为第一个退场的是三把火。我正纳闷郑超群为什么不表态，突然听到他扯开嗓门说：

“哑巴都靠不住，我们还相信油嘴滑舌的人？”

这时，白达摆一张椅子在台上，撕开啤酒纸箱，拎出啤酒，将空纸箱搁椅子上，再对麦克风说：

“如果没有异议，请大家按顺时针方向交钱领请柬。”

大堂一阵哄乱，与会者这才理解我与众不同的请客方式：先是电话邀请，说是喝喜酒并会酒，不用红包或礼物，只需自备一千块钱标会。

桃汛和劫波挽起袖子严阵以待，早就准备数钱了。率先交钱的领回请柬展开一瞅，果然红纸黑字的印着：

昔日桃园三结义，

又有韩信访张良；

今日兄弟桃花会，

不为发财为帮忙。

本人借贷现金壹仟元整，月息叁分，按月计息，期限叁年，随退随结。

特此立据为凭。

最后是手写的日期和“方立伟”。

新上任的交警大队副大队长白达使出疏通车辆堵塞的干劲，其实交钱的队伍井然有序，只是苦了桃汛和劫波姐妹俩，由于有人带来了十元、五元的小票，尽管她们双手翻飞、满头大汗，还是忙得只有吐气来不及吸气。谢军领到请柬，站到麦克风前郑重地用湖南口音宣布：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白达拆了三箱啤酒，才装下那些大小不同、软硬有异的钞票，然后同我、劫波一人一箱抬进包厢去了。桃汛高举满杯的啤酒祝愿：

“迎——财——接——福——”

于是，十桌的宾客齐刷刷地起立，共同举杯声称：“一棵棵，一行行，家家种桃个个忙；桃花会，互帮忙，结成鲜果一同尝。”

包厢里除了陶传清、桃汛、劫波、鞋匠汪永安、芽芽和白达，还有师专校长、文化旅游局长，方志办主任郑超群也进来包厢了，关键的是雷公脸在里面。开席时，郑胖子作为我的委托人，先给客人斟酒；斟酒完毕，郑胖子要举杯欢迎客人，并邀客人一起饮酒，然后才带客人用菜。菜过三味，郑胖子举杯向客人祝福，邀客人干杯，然后再给客人添酒，带客人用菜。一次宴席，胖子要向客人祝福敬酒三次。酒过三巡之后，主人客人就可以随意敬酒了。

按客家规矩，这时新郎、新娘要挨桌轮流敬酒，第一桌当然是包厢。敬酒之前，大家强烈要求先来一首《隔河桃花香满坡》，这首新婚唱词必须由新郎、新娘和媒人共同完成。我们拗不过大家，在一片哄笑声中，只好勉为其难了。我先唱：

隔河桃花香满坡，

阿妹容颜喜煞我。

愿结连理人生路，

放开嗓子唱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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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7)

接着是花季唱：

对面歌儿飞过来，

声声入我心窝窝。

想与阿妹配成对，

明媒正娶没话说。

最后是郑胖子代表媒人唱：

桃花红呀桃花香，

我是村里俏红娘。

男女青年成婚配，

全仗我这嘴一张。

两口恩爱我得奖赏哦，

婚后扯皮我遭殃！

唱完敬酒，做法是，新郎、新娘敬酒时，每桌要推举一人出来说祝贺的话。照道理，雷公脸干妈是最有代表资格的，不料，她抢先发话了：

“祝酒词由沈局长来说，你是花季的父母官，你不说谁说呀？”

此时，大家都起立了，沈局长就断了退路，举杯说：“祝新郎新娘爱情甜蜜、青春似火、身体健康、事业蓬勃，明年生对龙凤胎。”

沈局长跟我碰杯干了，郑超群赞扬说，“真不愧是文化旅游局长，说起话来商品房似的一套一套。来来来，添子添孙。”

雷公脸亲自给沈局长斟酒，话和酒同时出来。“商品房一套一套有什么用，没一套是我干女儿的。在座的都是最关心花季的人，你这个文化旅游局长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猴年马月可以解决花季调动的问题啊？”

大家都竖起耳朵等答案，连芽芽也竖起独角辫睁大眼睛。“大姐呀，你跟书记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沈局长擦擦溢到手指的啤酒泡沫，神秘地说，“刚才送书记到门口，你们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说的正是花季正式调动的事。我向书记汇报了，花季的情况完全可以按特殊人才来处理。什么叫特殊人才呢，省人事厅的要求是创作员系列的必须是省级或全国的作家协会会员、一本以上专著。这对花季还不是大厨师做早点，小菜一碟。”

沈局长的一番话引来了全桌对花季的预祝，只有我心知肚明，他们以为小菜一碟的加入作协、出一本书其实都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

我的心里可真是喜气洋洋，对我而言，十万块钱到手，婚礼就获得了圆满成功。花季尽管还是笑脸，却是强颜欢笑的意味，无疑的，沈局长的一席话在她心中投下了阴影，它不像阳光下的阴影那么突兀，更接近月光下的阴影，虽说浑混不清，却是抹不去的。

热闹之后的冷清有一种令人怅然若失的意味，客人学生放学那样退去后，我觉得自己好比独自站在讲台的老师，凄凉又滑稽。我让鞋匠带芽芽回家，留下桃汛清点酒水、结账买单，陶传清说要给桃汛做个伴，也留在“世外桃源”。白达将装钱的纸箱搬进一辆有“交通指挥”字样的工具车，新娘花季坐到了驾驶室副座，我就只能同小姨子劫波坐到后排了。

白达驾驶技术夹生且有酒意，车往前一挺差点撞向电线杆，花季喜事当头岂容他鲁莽：

“行不行啊你？”

“怕什么。”

我见白达挂挡、摆方向盘的动作比消防队员救火还手忙脚乱，正要给他提个醒，一个小姐追出来大喊：

“新郎官等一等，刚才有一个老尼姑，送来了一包东西，叫你记得压在枕头下。”

我接过来捏一捏，说“知道了。”

劫波一把夺了过去，背在身后说，“哇，还有尼姑送礼，二姐夫老实交待，到底是什么关系？”

谁也不好点破这层古怪的“母子关系”，我伸手去要，劫波不但不给，还扬言要“拆开看看嘛。”

花季的脸拉得长长的，她研究过客家民俗，知道不过是一包花生加黄豆，多子多孙的意思。我担心花季会发作，果然，她头也不回冷冷地说：

“劫波别闹了，快还给姐夫。”

劫波扫兴地将纸包丢到我腿上，别过脸去悻悻地注视窗外。

我没见过劫波这个人，在繁杂的迎亲过程中，没空去对号入座；在嘈杂的大堂，也没空去打量。只听花季说劫波在厦门的一所民办高校读旅游，这次做完伴娘就不回校了，留在准备对外开放的桃源洞风景区实习。由于被三个纸箱占领一个位置，劫波就与我摩肩接踵了，嗅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的体味，我无法不将陶氏三姐妹做一番比较。如果说桃汛是那种成熟女人的雍容富态美，那么，花季就是饱满秀丽的动人美，而劫波呢？我转过头去，夜色迷朦中，劫波圆润的手腕与手指就自然地弯曲在腹前；往上看，她的衣着款式一般但显得合身而恰切；再往上，大门牙透出一股天真，微微前冲的额头上，没有烫过的长发梳得很随便。一眼扫过，我就看出劫波身上有一种不同于花季刻意打扮的风格，那就是朴素中透出的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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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8)

我认为，劫波不是那种让男人过一眼就焦灼不安的美女，她给男人的印象是亲切、可信、实实在在。

现代人早就丧失了激动人心的幸福时刻，“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消失了，满世界的人到处乱蹿，哪里都能碰上老乡，就是遇不上“故知”；“金榜题名时”的辉煌不见了，谁能上什么大学读高一就基本能看出来，再说就算你高中博士研究生也不可与古人的金榜题名相提并论；“洞房花烛夜”的激动没有了，谁不是先上车后买票，甚至只上车不买票，“新婚之夜”变成一个空洞的时间概念。

我和花季的新婚之夜就是这样的空洞概念，我们在石燕洞就做了男女之事，也闹不清花季是不是处女，第二天花季在吃早餐的时候见旁边没人，寡淡地提一句“我出血了”，我“哦”了一声就没话。一件无法验证的事实就这样发生了。

后来，我们还陆陆续续发生过几次性关系，说“陆陆续续”是因为我们有时候发生性关系有时候不发生性关系。这很正常，哪一对情人不是这样的呢？其实不然，我们发不发生性关系完全取决于花季有没有唱《桃花结》，没有这首客家山歌做铺垫，我连基本的冲动都不会产生。花季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好比一个幼儿园的芽芽，奖到彩贴父母就高兴，奖不到彩贴父母就不高兴，只是芽芽自己懵然无知，总结不出这个规律。

洞房里，白米、尺子、算盘、剪刀、秤之类都被伯母收走了，除了床上用品没有一件新东西，这样的陈设舒适不舒适完全是因心情而异，心情舒畅就“人意好喝水甜”，心情恶劣则“家贫万事衰”。

一进房门，花季就往床上重重一仰，鞋子也不脱。花季是那种背气的侧躺，身体语言明白无误地告诉我，“别惹我，烦死了。”

我不愿破坏来之不易的喜气，自找台阶下来，“亲爱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花季听了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面露不解，我解释说，“这是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一句台词。”

我目光呆滞地盯住天花板粗糙的白粉，觉得庸俗的生活就像天花板一样迎面压过来。压抑感让洞房变得丑陋，新娘花季也变得乏味，不由闭上眼睛。

面对这种紧张局势我真是进退两难，依“新婚之夜”的特定情景，我无论如何应该表示一下夫妻恩爱；依自己的真实情绪，看一眼花季都显得多余。思前想后，为了大局，[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不得不装出十分冲动的样子。

我抖擞精神，帮花季脱掉高跟鞋、解下黄金项链，再动手去剥鲜红套裙。花季没有出声，更没有意外的紧张，这叫我难受。如果是从前，她就挣扎了，就要半推半就了，我想，也许是正式结婚了，她用不着虚情假意。花季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少，气氛却是南辕北辙地越来越不对劲，当花季三点式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意兴阑珊，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我凭经验把呼吸逐步加重加急。好在我在这方面向来不是一个粗鲁的男人，每次都是不慌不忙、温文尔雅的，因此，我用充裕的时间来努力调整精神状态。

事与愿违的是，不管我如何下定决心、如何坚持努力，到底还是不起作用。我想回忆一遍《桃花结》，歌词却一句也想不起来，脑子里塞满了自己的心跳，哪有什么客家山歌。花季既没有热烈拥护，也没有激烈反对，由着我瞎忙。

我沮丧异常，“新婚之夜一事无成”，我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心里渐渐浮起不祥的预感。除了请求，我别无他法：

“能唱一首《桃花结》吗，为我？”

花季不答话，裹紧被子背过身去。天气没有冷到要裹被子的程度，我知道，失败已成定局。

我干笑一声，边穿衣服边自言自语，当然，自言自语到花季能听见的程度：“忘了看看老妈给我什么了。”

我坐到桌边，解开母亲送的大纸包，数起了花生米和黄豆，嘴里念念有词。数完重新包好，正儿八经地压在枕头下。冲了个澡，紧挨着花季躺下。正要恍惚入睡的时候，花季突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彻底改变了我们婚姻的方向。花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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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婚姻(19)

“你是不是性变态？”

就这一句，这一句话完全激怒了我，胸中蓄发的苦闷与怨气顿时喷薄而出。我闭紧眼睛，一掌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掴过去。我听到“啊”的一声尖叫。我一发不可收拾，睁开眼睛又是一掌，花季本能地避挡，身子摇晃着。一个长久驻在我心里的声音这时高叫着：

“不能软弱！不能！软弱只会让你自取其辱。痛快点吧！干净利索点吧！”

我鼻子里涌出血腥味，第三掌又下去了。这一掌打在花季耳朵和后脑部位上，她柔弱滑润的耳轮在我掌间擦过，她的长发飞舞。我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它让我惊异，甚至让我，怎么说呢，甚至让我有些惊喜。

这种时候，花季也不忘她的斯文，她穿好衣服，用我的小灵通拨号。她知道这幢房子里没有其他人，量你喊破嗓子，呼救是没有用的，只能拨打110。我一把夺过小灵通，收进抽屉里。再使劲摁紧她的头，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花季又震惊，又疯狂，往我的脸上吐口水够不着，抬腿踢我裆部还是够不着，她慌张了，拉开门夺路而逃。我一个箭步揪住她的头发，拖回洞房里，开始有条不紊地揍她。我将她放倒在地，一下一下地掴她的脸。花季的牙龈出了血，脸部肿胀起来，嘴巴歪到一边，头发杂草似的缠绕在头部。花季哭喊起来，挣扎着企图砸东西。我控制着她，只要她轻举妄动，我就一脚把她踹开。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足够的钱财、完美的仪式有什么用呢？一个错误的意念、一句偏差的话语就足以击垮这一切。新婚之夜就是不眠之夜，花季披头散发蜷缩在墙角，在她永不止息的饮泣中，我通宵达旦怒目圆睁又无言以对。墙角这个面目变形的女人就是我的梦中情人？这个充满血腥的夜晚就是我婚姻的起头？让我锥心泣血的是，花季那句入木三分的质问：“你是不是性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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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

21、三把火

22、心理咨询

23、典礼

24、鸡蛋的梦

25、乱伦

26、钱的功效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唐）白居易

昨天深夜，我在熟睡的时候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睁眼一瞄，原来是大家叫他交通的青年。虽然逆光，还是可以辨认他细密的眉毛，由于用力，他呲起整齐的白牙，酒窝反而比平时更深了。我根本没把这个小毛孩当一回事儿，尽量收紧下巴，他就使不上劲了。我再慢慢曲起右腿，将脚掌抵在他的腹部，猛一发力，他就从我的身上弹出去，狠狠地摔到过道，把另一个人砸醒了。大家纷纷醒来，独眼一个耳光抽过去，交通的脑袋就歪到一边，老半天返不了原位。书记低声命令大家，“都各就各位，别出声。”

大家刚躺好，值班管教就出现在监窗了，“怎么回事儿，啊。”

没人回答，只有假装的鼾声。管教说，“别以为不承认就没事儿，我们有录相的。”

等管教的脚步声远去，书记在被窝里责备道，“交通，你好好的打哑巴干嘛，找死啊？”

交通细声地哭了，“他，他是我姐夫。”

书记奇怪了，“是你姐夫还打他？”

交通哽咽着说，“他杀了我表姐。”

这下我才恍然大悟，他就是花季在栗坡那个姨妈的儿子，我怎么就从没有将这个人与那件事对上号呢？怪不得昨天下午我跟小如说到去栗坡那一段的时候，交通一直在我们周围晃来晃去的。嗨，世界真小。

今天早饭后，昨夜的值班管教进来外间，身后跟了一个扛木栲的武警战士，管教勒令交通戴上木栲。我跟管教说，“木栲就不用戴了，我会好好教育他。”

管教说，“我本来要关他禁闭的，所长吩咐戴木栲。”

我说，“你告诉白所长，就说是我说的。”

管教疑疑惑惑地出去了，武警战士也扛着木栲跟出去。干脆，我把交通叫过来旁听，我对小如和交通两个小年轻说：

“本来，爱情是世界上最美丽，也最动人的情感，奇怪的是，许多爱情的结局就是死亡。如果爱的结局是死亡，为什么我们还要义无反顾地追求爱情呢？爱情的诡异、爱情的神秘是人类历经数千年文明史都无法破解的。无论你是穷人还是富翁，无论你是文盲还是博士，无论你是少年还是老翁，在爱情面前你永远是天真无知的孩子。有钱财买不来爱情，有力气追不来爱情，有耐心等不来爱情，爱情只能发生，神秘地发生。比如你们，就不知道将来的爱人在何方，长得什么样子。在我看来，中国传统的关于缘分的说法可能是人类对爱情最准确的注解了。”

小如不愧是大学生，他说，“《白蛇传》中，白素贞为了报答许仙一千七百年前的救命之恩，竟然以‘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来形容缘分。”

“非常好。”我说，“花季是那么漂亮，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会爱上她的。还有，她不爱钱，我多么希望她能爱钱，只要她爱钱，我愿意把全世界都给她。她的父亲，也就是交通的姨丈虽然自恃清高，但他问题缠身，是我用钱摆平了他的问题。花季对钱的漠视深深地刺痛我的自尊，因为这样就非常不对等。她美丽、有才华，出污泥而不染；而我呢，一个搬运工，没有学历，没有身份，一身铜臭，而且是个花痴。

小如啊，我有一个奇怪的信念，我相信人无完人瓜无滚圆，人是绝对没有完美的，一定有局限，不是身体的就是知识的，不是道德的就是情感的，终归有局限。我想，花季也不例外，她一门心思想调进文化馆，想过体面的日子，想得到完美的爱情，这些欲望就是她的局限。因为欲望本身就是不可完成的任务。花季太骄傲了，可以肆无忌惮地数落我，像一只凤凰数落一只公鸡。我就不信她是凤凰，就算是凤凰，我也要让她变成跟我一样的母鸡。我一定要找到她的缺点，如果没有，我就要想方设法给她制造一个缺点。这样，她就跟我一样是个有局限的人了，我就有资格爱她，有资格帮助她，可以永远跟她在一起了。我对花季有一种奇怪的期待，期待她能犯错误，而且越快越好，越大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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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2)

我要从她借调文化馆这件事入手，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根本就不信三把火会白白地帮助她。尽管花季经常对我指手划脚，我知道自己的底牌，自己能娶到如此美貌的妻子，忍受一点委屈也是合理的。”

交通红着脸插了一句，“犯再大的错误，你也不能杀人。”

“说得好，”我说，“交通，为什么我犯错误你就要杀我呢？”

21、三把火

花季在借调文化馆之前，一边教书一边写一点文章，陆陆续续有小诗歌、短散文发在报屁股上，只是没有一篇有《世外桃源今安在》的强烈反响。花季认为“武陵”就是桃源市武陵村，《桃花源记》所描述的“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与现在的桃源洞景区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至于“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随着一千六百多年的时代变迁，荡然无存就不足为怪了。

文章最后建议市旅游部门，要在桃源洞口的溪水边重新种上桃林，使游客来到这里“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世外桃源今安在》可以说是有胆有识、才华横溢，出自美女之手更是让人刮目相看，花季在小城桃源市博得“才女”的赞誉也是水到渠成的。

《世外桃源今安在》在《海峡日报》副刊头条的位置发表后，花季惹恼了以桃花源自豪的湖南常德人、刺激了读不懂“金刚怒目”的桃源文人，《海峡日报》用半个版面选发了有代表性的五封读者来信。其中有一位署名“正视”的读者说：

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在湖南常德市以西的酉阳土家族地区，离城仅三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洞之上方有“桃花源”三字为证。历史事实岂容随意篡改？

还有一位署名“周知”的人质问花季，陶渊明从九江逆长江而上，横穿洞庭湖就到了常德。如此方便的水路交通不走，反而要翻山越岭去闽西桃源？陶渊明辞官后家里遭火灾房屋被焚毁，此后又遭水灾、旱灾、虫灾的袭击，日子愈过愈贫困。请问，他拿什么盘缠去闽西？

花季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地撰文反驳说，湖南酉阳“桃花源”三字乃马识途所书，敢问马识途是哪个朝代的人？另外，请周知先生注意，我是说陶渊明在江州祭酒任上到过闽西桃源。

花季告诉我，她那场“桃花源”的笔墨官司打得如火如荼，有一个人躲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翻阅《海峡日报》，这些火药味十足的文章让他喜不自禁，这个人就是桃源市新上任的市委书记范焱。

新官上任三把火，机关干部私底下叫范焱书记“三把火”，这种话传到街头巷尾，范焱书记就被叫成“放三把火”了。

那就从花季与三把火的交情入手吧，她是怎么认上市委书记这个干爹的，据张思发吹嘘，认干爹的时候他就在现场。我费了老大劲，才在街心花园坏死的喷水池边找到老张，他正在跟一个老头下象棋，围观的老头也好几个。我在老张身后站了半天，他右手死死捏住一个车迟迟不愿放下，对方也不催，围观的老头也不急。我却等不急，抢过那个车，直接就把对方的一个仕灭了。老张这下抬头了，一看是我，又抓回那个车，将对方的仕摆回去。

“这不是我的意思，不算的。”

我将老张拉离了座位，“我有急事找你，磨蹭什么呀。”

老张不依不绕，“有急事也要思考，按你那样走，三步就被他将死了。”

“将死拉倒，不就一盘棋吗？”

“这你就不懂了。”老张羞愧地笑了笑，“老婆给我十块钱买菜，这盘棋如果输掉五块，就剩五块钱怎么买得起她要的猪脚？”

“原来是这样，早说嘛。”

我从胸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塞进老张手里，老张就像被施了魔法，乖乖地跟我走了。没走三五步，他的对手就追了上来，“老张，不能悔棋，更不能赖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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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3)

老棋掏出自己的十块钱塞给对手，“算我输好了。”

对手不干了，扯住老张的袖管说，“赢就赢，输就输，什么叫算我输？来来来，我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老张甩开对手，“好了，我下不过你，行了吧。”

对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检查那张十元钞，无奈地说，“我没有零钱找你。”

老张说，“不用找了，寄你那里，待一会儿我们接着下。”

我将老张引到一棵新种的柳树下，观察四周没有人，就说，“你跟我说实话，三把火是怎么认识花季的，有什么说什么。”

老张没有马上答复我的问题，而是细致地将那张百元大钞折好，掖进皮带里的小标袋。“这是私房钱，不能让老婆晓得的，下象棋、打平伙，到处要钱用，被上缴就全完了。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花季是怎么认识三把火的？”

“噢！”老张找一块石头坐下，回忆说：

“三把火给宣传部下了一个电话，让他们带两个人来见面，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花季。宣传部接电话的正好是常委部长姚一瑶，他没听说过花季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我的名字部长倒是非常熟悉，因为我经常在陈馆长那里报销不了药费，就找到宣传部去哭穷诉苦。部长对我就像对自己屁股上久治不愈的痔疮，心里可厌恶了。现在，三把火突然要见我，部长又觉得这个痣疮有点尊贵了。”

我问老张，“那部长又是怎么找到花季的呢？”

“姚一瑶急了，派人事科长范进找到陈馆长，陈馆长在公园里找到正在下棋的我，让我去师专找花季。可是花季在上课，保安不让我进校门。等花季下课走出校门，见我在跟保安干仗，扎进去一瞧，原来是为她而仗的。马上就要见市委书记了，我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一路跟花季分析情况。我认为，花季在报纸上说的是观桃阁的事，我也老说观桃阁的事，书记找我们一定跟文化馆拆迁有关。”

“花季是怎么说的？”

“花季认为没那么简单，要拆迁，书记就不会直接找我们。她的看法正好相反，书记是要发挥它的作用。”

“看来，三把火有一把要烧观桃阁了。”

“如此这般折腾，当姚一瑶领着我和花季急冲冲走进书记办公室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三把火对宣传部的办事效率十分不满，不满的表现就是埋头看文件，将我们晾在一边。但是，当三把火抬起头来，脸上立即有了笑意，这种笑意明净清澈，是男人邂逅美女时应有的喜悦之色。”

老张说到这里瞥了我一眼，我说，“看我干嘛，往下说。”

“书记办公室是个三套间，里间办公，外间会客。三把火引我们到外间坐下，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自信说：

你是张思发？你是花季？久仰大名哪。你们两个是宣传观桃阁、宣传桃源洞的有功之臣。现在，当着姚部长的面，我要给你们露个底，观桃阁绝不能拆，不但不能拆，还要在修旧如旧的前提下拨款修缮保护。至于桃源洞嘛，我非常赞赏花季的观点，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在哪里，就在我们桃源市。花季在这个问题上做得很对，自己认定的东西就要理直气壮地去宣传，勇敢地去辩论，不要怕辩论，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嘛。

我一直在想，桃源的发展潜力在哪里？经济亮点在哪里？工业？规模太小；农业？价格上不去。这都不是我们的出路。我们的前途在哪里，在旅游呀同志们，我们这是捧着金饭碗去要饭懂吗。世外桃源所在地、三省闻名的水蜜桃之乡、黄慎故居观桃阁，还有，民间流传数百年的桃花会，这一切构成了什么？

花季插了一句，构成了桃文化。

三把火一拍沙发扶手说，对啊！多么丰富的旅游资源，我们竟然白白地浪费掉了。我想提出一个构想，就叫旅游兴市战略，当然，这要常委会通过后送到人大去讨论，你们对外先不要说。但是，有一件事宣传部可以立即着手动起来，加强文化馆的力量，把旅游文化好好挖掘挖掘。我的意见呢，花季也到文化馆去，人尽其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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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4)

说到这里，老张又瞥我一眼。我懒得理他，他又往下说了。

“姚一瑶提出一个现实问题，教师改行要编委会讨论通过才行。三把火说，特事特办，可以先借用，再考虑调动。三把火威严地挥挥手，最后说了一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惊诧不已的话。”

“他说什么了？”

老张笑了，“哑巴你急什么呀，我还没说完哪。三把火说，姚部长有事就去忙吧，老张、花季跟我去吃个便饭。

进了书记的家门，我感到很不自在，不是我没见识，而是这套房子和书记太太都让人感到匪夷所思。房子大到一种程度：让我误以为闯入了机关办公楼，除了尽收眼底的入户花园、客厅、餐厅、阳台和厨房，一条望不到底的冗长走廊两边至少有六个门。书记太太更出格，是个典型的雷公脸，乍一瞧，还以为被谁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堂堂市委书记、偌大的豪华房子，竟然住着如此丑陋的女主人，唉。我心里正感慨，让我更值得感慨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花季向书记太太直扑过去，还若无其事地贴了雷公脸。雷公脸被花季的桃花脸贴过后，焕发出晚霞似的光辉。她说，老范，这丫头是谁呀？心疼死人了。

三把火在脱外套，背对我们回答，噢，是师专的花季，人漂亮、名字漂亮，你不知道，这丫头的文章更漂亮。雷公脸抄起花季的手赞叹，羡慕死人了，我要是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多好。

花季赶紧抱住雷公脸的一支胳膊，轻轻的跺脚说，那我叫您干妈好吗？我从小没妈，太想要一个妈了。

雷公脸因喜悦涨得绯红，说，我哪有这样的福气哟？

花季急了，就喊，干妈，您应我呀，干妈。

哎。雷公脸的声音虽然有点干涩，还是应了花季。”

“认干妈就这么简单？”

“又不是神舟飞船上天，有什么难的？几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在厨房里忙碌，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就上桌了。雷公脸拉花季在身边坐下，扬言要给她介绍男朋友。提到男朋友，花季就不表态了，只是笑一笑。”

听到这里，我都透不过气来了，直勾勾地盯着老张。老张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心动了一下，如此说来，花季的心里还装着我。但是，书记夫人不是谁想认干妈就能认的。认了干妈，花季再倒过头来喊三把火干爹就名正言顺了。

老张补充说，“从三把火家出来，我就笑话花季：打死我也想不到，你一个纯情似水的花季做起害羞的事来，比我们这些老头的脸皮还厚。花季被我笑毛了，打了我一下，她说：

老张你发什么神经，认个干爹干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教书都教腻歪了，谁能帮我转行？你？我爸？我妹？哑巴？还不是要靠自己。教师转行，很难的。行不行，就看干爹了。”

老张讲完摊开双手，表示结束了。

“就这些？”

老张说，“对呀，不然还有什么？”

如此说来，花季与三把火之间没有私情，这让我感到欣慰。是欣慰吗？我细细品味自己的心情，好像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失望：我并没有抓住花季的把柄。这么一想，我便愧疚了。

回到家里，见花季仍然坐在洞房的地板上，不哭了，眼睛望着一个空洞的方位，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我立刻就心软了，走过去蹲到她身边，分开她凌乱的长发，抚摸她的面颊。花季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表情是一种视死如归的漠然。我的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眼泪漱漱地往下流，掉在她脸上。花季突然一把抱住我，悲伤突破咽喉，连身体都哭摇晃了。

“我爱你。嫁给你是我自愿的。我要为你唱歌。唱什么歌都可以。”

花季痛哭流涕，我也哭了，就这样，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痛哭。我这辈子都没流过这么多眼泪，以前没流过，以后也不会有了。我想，以后还要我流这么多眼泪，我就不活了。

这几天，按陶传清的要求本来还有许多仪式要做的，比如请亲家，比如三朝回娘家等等，我都单方面宣布取消了。陶传清很不喜悦，责备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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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5)

“别以为生米煮成熟饭了，就可以胡作非为。我告诉你，做事虎头蛇尾，人家笑话的还是你们方家。”

我解释说，“花季身体不好，行动不便。”

陶传清不信，找到家里来证实，花季在楼上听到父亲的声音，就喊话：

“爸，你就别上来了，我在躺床铺，没精神陪你。”

陶传清原谅了我，似乎一切都开始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我们破碎的婚姻在重圆，花季伤痕累累的脸也在慢慢痊愈。我看到了幸福，它离开我跑了，现在又在回来的路上。花季和我都还在婚假中，我除了出门应付桃花会，就是给花季煮饭，煮各式各样的菜，光她爱吃的鲫鱼，我又煎、又炸、又红烧、又熬汤。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在夜深人静时互相搂抱着睡觉。除了没有性爱，一切都很完美。

我想，也许是我的心理疾病太过严重，我对自己说，是该看看医生了。

等我重新上班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坚定了我去看心理医生的决心。

22、心理咨询

当搬运工久了，我更像周润发了。你看我那闲闲散散的鸟样，还真有点银幕上发仔的味道：肩有点斜，嘴有点歪，叼一根牙签，满脸的坏笑。这几年，东南电视台的“明星脸”弄得路人皆知，鉴于我跟周润发在外貌上的酷似，白达心血来潮，劝我也去试试：

“兴许能挤个名次，奖一袋卫生纸回来。”

我双手并拢，夹在两腿间，这是我一贯的坐姿。我懒得反驳白达，只是歪嘴一笑，抽出右手朝白达戳一下中指。白达受到侮辱，反唇相讥：

“也对，你就扛气的命，还明星脸？”

在收银台的金牙齿说，“不过，你们俩把衣服剥光往街上站，过路的小朋友一定会说哑哥更像警察叔叔。”

白达说，“如此奇男伟汉竟然头脑简单，扛气也算是人尽其才。”

我扑过来要脱白达的制服，白达举起公文包边挡边退。白达的包被夺了，头也被卡在墙角，正是难以招架之际，老板阿强解了他的围：

“哑巴送气。绿色家园F栋403。”

真的，说我像周润发全是长年累月干活干像的：吃完饭马上送气当然要叼牙签，上气不接下气免不了歪嘴，长期扛气筒也就斜肩了。让我纳闷的是，送完气回到店里，白达还坐在那里发呆，脸上瞠目结舌的神情与刚才的嘻皮笑脸判若两人。这时阿强出去了，金牙齿也去了银行，店里就我们俩人。白达东张西望，确认没有人偷听了，才压低声音说：

“我完蛋了，神经衰弱，失眠。”

我一边泡茶，问他，“怎么搞的？”

“上周不是处决一个人吗？我带一个小组负责法场的保卫，就站在死刑犯不到两米的距离。执行的武警是抽签抽出来的，那是个新兵蛋子，见到犯人就哆嗦，法医在犯人的后背用粉笔画好开枪的位置，还帮他打开步枪的刺刀，将刺刀抵住那个代表心脏的圆圈。他妈的傻屌，这样开枪还打不死犯人。你知道吗，犯人中了一枪一头栽倒，他吐出嘴里的泥还说了一句：

‘你们开枪要准。’

那个新兵蛋子听到这句话连尿都吓出来了，武警的班长接过步枪，朝犯人的脑袋补了一枪。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回头，我一回头，看到犯人的脑浆喷射出来。像什么呢，像一块豆腐被狠狠地甩到墙上。噢——”

说到这里，白达想吐了，马上离坐去了卫生间。等白达抹着嘴从卫生间出来，我问他：

“我看报纸，说你们警察把罪犯打死了，回头马上有心理医生给你辅导，陪你聊天，让你们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

“那是国外。”白达愤恨地说。

“你要这么想，那个罪犯死得其所，死得活该，这样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白达喝一杯茶水含在嘴里，咕噜咕噜漱口，再叭地一声吐在地上。“人杀人跟人杀猪、人杀狗是不一样的，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合法也好，不合法也好，那种血淋淋的视觉给心理带来的冲击，是一定有心灵创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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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6)

“要不然我们去喝酒。你不是说喝酒是警察的心理按摩吗？”

白达哀叹一声，“今非昔比啦。局里刚刚开过会，奉劝我们千万别喝酒，尤其是上班时间。最高检和公安部最近发现，借喝酒陷害警察的事情特别突出。条例有规定，警察工作时间喝酒必须开除，别有用心的人就故意请警察喝酒，比如托你来请我喝酒，我能不喝吗？我喝，那边就打电话告诉督察队，一抓就开除。”

“那你说怎么办？”

“去厦门看心理医生试试，你陪我去。”

白达微笑着看我，好像要看出我的心事。我说，“也好，我也随便看看。”

白达哧的一声笑出来，“我不好意思说你也需要看心理医生，你自己说要看最好。”

厦门的中山路已经改为步行街，我们反反复复寻觅了好几遍，才在一个旮旯角落里找到白达吹捧的“人缘心理咨询中心”。白达说这个中心的胡主任是他同学的朋友，在美国心理学院属下的伊利诺斯专业心理学院芝加哥校区进修博士后证书，在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心实习和工作过，在厦门是一顶一的心理咨询高手。可是，当我见到这个胡主任时，心里由然而生的不是敬重，而是怀疑。胡主任长得胖乎乎的，满脸横肉，说话时下嘴唇撇到一边，目光飘飘的，显得对人不以为然。更让我怀疑的是他说话的内容，他送一个客人出来，边走边说：

“要玩得深、玩得透，还得情人。”

送走客人，胡主任转身跟我们握手，对白达说，“高明给我挂电话了，说有一个警察是他的同学，要来找我。”又对我说，“你也要咨询吗？谁先呢？”

白达说，“我先。”

胡主任问白达，“你的这个朋友要回避一下吗？”

白达说，“不需要，他外号叫哑巴，守口如瓶。再说他也知道我的情况。”［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白达将自己受死亡惊吓，导致神经衰弱的前后经过叙述了一遍，胡主任撇了好几次嘴才说：

“在许多情况下，产生恐惧感是完全正常的。但是，如果恐惧感已经开始影响日常生活，就必须采取措施了。我们的目标不是取消恐惧，这也是不可能的。取代的办法是，尝试着理解恐惧。请不要再把它视为敌人，而是看作是在指导我们必须采取的行动。”

白达脸上现出折服的表情，“有什么具体建议吗，胡主任。”

“没有建议，我们怎么收费呢？”胡主任更长地撇下嘴唇，估计是在思考治疗的方案。“我给你提供三个有效方法，结合起来使用，一定是有效果的。一、多谈论，无论是亲戚还是朋友，同事还是同学，逮谁跟谁说这件事，千万不能捂在心里；二、尝试着吃豆腐，先吃炸的，再吃煮的，最后过度到吃白豆腐。”

白达“噢——”了一声，“胡主任，你就别说豆腐了，一提我就想吐。”

“不，正因为你恐惧豆腐才需要反复吃，直到吃出正常心态。三、找一个医生，请他给你讲解人脑的结构，讲清楚了就不神秘了。”

白达提出来，“能不能由你来讲解人脑结构呢？”

“不能。”胡主任抬腕看表，“我是按时收费的，一个钟收费200元。”

白达再问，“一个钟是一个小时吗？”

胡主任这次没有撇嘴了，他飞快地说，“一个钟是45分钟，跟小姐按摩是一个计时方式。好了，你不能再提问了，否则算两个钟。下一个。”

轮到我了，胡主任也问，“你需要这个朋友回避吗？”

我想，白达不需要我回避，难道我需要白达回避吗？太说不过去了。所以我说，“不需要。”有白达在旁听，我能说什么呢，我总不能说自己只有听《桃花结》才能引起性兴奋，这种事让白达知道岂不被他笑死？我只能说：

“我特别喜欢桃花，喜欢桃花的程度超过了女孩子。我一直没找女朋友，因为我无法改掉这种嗜好，我时常觉得痛苦，希望得到帮助，总是无法启齿。所以，更多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面对桃花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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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7)

胡主任没有说话，先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心理健康状况测试题》给我，“下面有评价参考，你去隔壁把得分算出来告诉我，我再对你进行心理分析。”

我一看，测试题共有40道之多，测试说明：对以下40道题，如果感到“常常是”，划√号；“偶尔是”，划△号；“完全没有”，划×号。

测试题如下：

1、平时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慌意乱，坐立不安。

2、上床后，怎么也睡不着，即使睡着也容易惊醒。

3、经常做噩梦，惊恐不安，早晨醒来就感到倦怠无力、焦虑烦躁。

4、经常醒1-2小时，醒后很难再入睡。

5、对学习感到非常厌恶烦躁。

6、读书看报或上课时不能专心致志，往往自己也搞不清在想什么。

7、遇到不称心的事情便较长时间地沉默少言。

8、感到很多事情不称心，无端发火。

9、哪怕是一件小事情，也总是很放不开，整日思索。

10、感到现实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自己的乐趣，郁郁寡欢。

11、老师讲课，常常听不懂，有时懂得快忘得也快。

12、遇到问题常常举棋不定，迟疑再三。

13、经常与人争吵发火，过后又后悔不已。

14、经常追悔自己做过的事，有负疚感。

15、一遇到考试，即使有准备也紧张焦虑。

16、一遇挫折，便心灰意冷，丧失信心。

17、非常害怕失败，行动前总是提心吊胆，畏首畏尾。

18、感情脆弱，稍不顺心，就暗自流泪。

19、自己瞧不起自己，觉得别人总在嘲笑自己。

20、喜欢跟比自己年幼或能力不如自己的人一起玩或比赛。

21、感到没有人理解自己，烦闷时别人很难使自己高兴。

22、发现别人在窃窃私语，便怀疑是在背后议论自己。

23、对别人取得的成绩和荣誉常常表示怀疑，甚至嫉妒。

24、缺乏安全感，总觉得别人要加害自己。

25、参加春游等集体活动时，总有孤独感。

26、害怕见陌生人，人多时说话就脸红。

27、在黑夜行走或独自在家有恐惧感。

28、一旦离开父母，心里就不踏实。

29、经常怀疑自己接触的东西不干净，反复洗手或换衣服，对清洁极端注意。

30、担心是否锁门和东西忘记拿，反复检查，经常躺在床上又起来确认，或刚一出门又返回检查。

31、站在沟边、楼顶、阳台上，有摇摇晃晃要掉下去的感觉。

32、对他人的疾病非常敏感，经常打听，深怕自己也身患相同的病。

33、对特定的事物、交通工具（如公共汽车）、尖状物及白色墙壁等稍微奇怪的东西有恐怖倾向。

34、经常怀疑自己发育不良。

35、一旦与异性交往就脸红心慌或想入非非。

36、对某个异性伙伴的每一个细微行为都很注意。

37、怀疑自己患了严重不治之症，反复看医书或去医院检查。

38、有依赖止痛或镇静药的习惯。

39、经常有离家出走或脱离集体的想法。

40、感到内心痛苦无法解脱，只能自伤或自杀。

测评方法：√得2分，△得1分，×得0分。

评价参考：

1、0-8分心理非常健康。

2、9-16分大致属于健康范围，但应有所注意，可以找老师或同学聊聊，心情应保持愉快、乐观。

3、17-30分在心理方面有了一些障碍，应采取适当的方法进行调适，或找心理辅导老师帮助。

4、31-40分黄牌警告，有可能患了某些心理疾病，应找心理医生进行检查治疗。

5、41分以上有较严重的心理障碍，应及时找心理医生治疗。

总分一加，我居然高达39分。胡主任盯住“39”，头也不抬就说开了，因为一个钟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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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8)

“很显然，这是一种恋物癖。这种迷恋桃花的发病一般受社会文化环境的影响，由性心理发育异常，对性的好奇以及意识方面的问题所引起的。没有心理学常识的人会觉得这是无聊，其实是病态的、不成熟的性心理症状。你的症状的主要表现是，反复地收集自己喜好的桃花，将此作为产生性兴奋和心理满足的一种手段。肯定地说，你的症状初发于性发育期。我的研究表明，恋物癖最初会与引起性冲动的女子相伴出现，到后来就能单独获得了快感。具体说就是，刚开始的时候，你获得性冲动是要通过欣赏桃花，并伴随着对特定女性的想像，后来就不需要想像女人了，你可以直接通过欣赏桃花来获得性冲动。”

胡主任说得很对，但他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办，说得再对也是白说。“我该怎么办呢，胡主任？”

胡主任用铅笔敲敲手心说，“你要能够正视自己的疾病，坦然接受正规的心理咨询和治疗，才能早日摆脱桃花癖带来的困扰。我要求你每个月来一次，做得到吗？”

“做不到。”我如实回答，“我住在闽西桃源市，离厦门远得很。”

胡主任说，“桃源？我去过，那里的桃花，真他妈的美啊。下一个。”

我没有缠住胡主任提建议，一是因为我信他不过，二是因为我的病情比刚才自己描述的要严重得多。再说吧，我想。

23、典礼

五一节这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我是被劫波拉去拍照片，她说工作第一天很有纪念意义。

桃源洞景区入口处彩旗飘扬、人头攒动，顺着弧形的巨大充气彩门贴有一行大字：世外桃源开放典礼。彩门下是临时搭建的简易主席台，猩红的地毯遮盖了简陋、突出了喜庆；台上粉红色罩布将成排的办公桌连成一体，麦克风、位置牌一字摆开；调试音响的年轻电工手持螺丝刀、耳夹电笔，汗流浃背地上窜下跳；劫波用丝绢绾住长发，一边往主席台搁杯子，一边慌张地伸手去按被山风高高扬起的旗袍下摆。我觉得这个动作很性感，就拍了几张。

本市领导先到场，他们在主席台下的第一排位置坐下来，三把火在正中的位置坐稳了，一甩大背头，点一根大中华，硬壳烟盒往桌上一拍，金光灿烂的打火机再往烟盒上一拍，这两声闷响好比知县的惊堂木，现场顿时很安静。各路人马咽回唇边的牢骚，打开笔记本、拔去笔套，扬脸恭候三把火发话。

市长说了一通正确的废话，什么做好这次五一旅游黄金周的接待工作是为旅游兴市起好头开好步；什么各部门各单位要提高认识统一思想摆上议事日程；什么全市干部群众要振奋精神团结一致向前看。然后请范焱书记作指示。

官话都被市长说光了，三把火干脆说真话。他先问宣传部节日气氛营造得怎么样？又问政府接待处迎接上级领导的宿食用车准备好了吗？再问交通部门景区路况如何？最后问文化旅游局导游安排好没有？

沈局长迟到了，他踮起脚尖，脖子都挺酸了才瞄到一个空位，赶紧收起肚皮从人缝中挤进去。屁股一挨椅子，三把火就点到他头上了。沈局长汇报，除了实习生陶劫波，临时培训了三个导游，加上资深的张思发同志，应付五一应该不成问题。

“张思发？”三把火来了兴致，“张思发同志不是身体不太好吗？”

坐在树底下的老张嗖地站起来，说他的一个医生朋友经过三十多年的不懈探索与研究，独创了一套中西医结合的平衡疗法，专门用来对付失眠症和抑郁症，这种平衡疗法的特点是增效减毒、标本兼治、急缓有序。“真的管用。”老张昂起瘦骨嶙峋的胸脯见证：

“我才用药三天，就一觉到天亮，不做梦、不心慌。”

沈局长幽了他一默，“圣人无梦，这么说老张也离圣人不远喽。”

姚一瑶不以为然，“心静自然凉，失眠主要是由心态不平衡导致的，老张这样整天为报药费发愁，哪有一觉到天亮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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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9)

老张走过去要跟姚一瑶舌战到底，三把火却招手让他安静。“人逢喜事精神爽嘛。”三把火喜形于色，“旅游兴市是全体桃源人民的大好事、大喜事，每个人都应该以良好的精神面貌投入到这项开创历史的工作中来。”

刚刚撤去护养稻草的、湿漉漉的水泥新路面两旁，从实验小学、劳动小学、城关小学、希望小学抽调的鼓号队，沿着武陵村、九曲桥，一直排到陶氏祖祠门前。九曲桥的鹅卵石桥面铺上了水泥，表面上看，厚厚的水泥将压垮古桥，其实是将古桥牢牢固定在钢筋水泥上了。陶氏祖祠屋檐下悬挂了四盏宫灯，像一个勋章抢眼的乞丐，乍一瞧，还以为是孙悟空临时变的。新落成的售票处设计得古朴新颖，两颗巨大的杉树主杆夹紧童话式小木屋，不摸一摸还真不知道是水泥浇铸的。售票处前的开阔地是武陵村农民集资兴建的收费停车场，来自桃源师专的两百名学生已经集合完毕，学校通知他们要“穿着成熟略备行装”，目的就是要使他们看上去像好奇的游客，而不是受旅游贵宾卡诱惑的、有组织的大学生。

鼓号队太长了，首尾不能相顾，只能由各个学校分段自行指挥。交警大队副大队长白达手持红旗、拉开马步站在假冒的小木屋上。“来啦来啦。”白达红旗一舞，四所小学的鼓号队指挥同时举起了彩棒。鼓号齐鸣中，车队徐徐穿过九曲桥、驶进停车场。师专学生的队伍排列得过于整齐，张思发急得直跺脚，“乱一点，乱一点。”遗憾的是，同学们不理解“乱一点”就是要“自然一点”的意思，仍然在原地站得笔直，我情急之下动了手，上前扯得他们个个东倒西歪。

肩扛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从最后一辆车蹦下来，冲到最前面，调转屁股对准车队调焦距。沈局长乘第一辆车，急匆匆下来打开了第二辆车的后门，下来一个发髻盘得光溜的半老徐娘。女人像见到久别的外甥，向伪游客挥手时显得喜气洋洋，套装上有“嘉宾”字样的胸花好一阵乱颤，我刚按下快门。不知有汉、不论魏晋的桃源人哪里见过达官贵人云集的场面，早被唬得大气不敢出，直到三把火按身份的显赫程度排好座次，并号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各位领导和嘉宾”，大家才怯生生地拍起巴掌。

事实证明，这这些人不是徒有其表的，他们讲起话来比土生土长的桃源人还要内行。有人说，“桃源洞景区丹崖碧水、刚柔相济，桃文化远播古今中外，观桃阁蜚声南北东西。”

又有人说，“客归故里犹是客，家居四海斯为家；客家人喜交朋友，客家人热忱待客。朋友，不论您是谁，来自何方，只要你到桃源来，你就是我们的至亲好友，你就是我们的座上嘉宾。来吧，到桃源来旅游吧，这里有醉人的客家米酒，这里有迷人的世外桃源。”

来宾中的惟一干瘪的人是一位老教授，因为平时讲话的机会少，所以一讲就激动。“同志们，世外桃源在哪里？正是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呀。桃源市领导有胆有识，我心甚慰；桃源旅游前途不可限量，我心甚慰啊。”

说着说着，干瘪的老教授竟然挂下了泪珠，抓起盘子里的毛巾就擦。不料，毛巾是湿的，反而抹了一脸的水。这动人的一幕，被我收进了取景框。

伪游客都惊呆了，像鸭子听到了春雷。他们说话的口气，似乎每个都是失散的孤儿，现在终于回到了风景如画的故乡，值得定居下来安度晚年。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不能乱说，三把火宣布：“请各位领导、各位嘉宾游览世外桃源。”

见三把火的背影尾随嘉宾进了一线天，伪游客一哄而上围住沈局长索要贵宾卡。“排队排队。”沈局长将金光灿烂的贵宾卡捻成扇形举过头顶说，“成群结队的像什么话？两三个两三个进去，拿出游客的好奇来。”

白达卷起红旗握在手上，指挥车辆调头排好，让老师们带队撤走鼓号队。

站在彩门边整装待发的劫波几个碎步冲到队伍前边，我则紧随其后不断拍照。劫波讲述由老张虚构已久的民间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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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0)

“唐代诗人崔护举进士不第，绝望中一心要寻找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在清明节孤身来到闽西桃源。走到凝霞敷锦的武陵村，想找点水喝，敲响了一户农家的大门。过了许久，有个姑娘隔着门缝问他来干什么？崔护回答说，寻春独行，久渴求饮。姑娘打开了门，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靠着桃树，含情脉脉地看他喝水。崔护喝完水，姑娘送他到门口，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崔护到冠豸山的修竹书院读书去了，从此一直没有出现过，直到第二年的清明节，他才沿着老路找回来。然而物是人非，门庭如故，姑娘却不知去向了。崔护相思心切，便在门扇上题了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不死心，过了几天又去了，居然听里面有哭声。崔护敲开门，一个老头出来问他，你就是崔护吗？崔护回答，是的。老头生气地说，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女儿年纪轻轻的还没出嫁，从去年清明节开始，常常精神恍惚，若有所失。前几天，我们父女俩从连城她外婆家回来，见到门扇上的字，一进门她就病倒了，几天不吃不喝，就这样死去了。崔护听了十分悲痛，要求进去哭她一场。崔护把姑娘的头放在腿上，边哭边喊，崔护在这儿！崔护在这儿！不一会儿，姑娘竟睁开了眼睛，过了半天又复活了。老头喜出望外，便把姑娘许配给崔护了。”

崔护的情诗把嘉宾都迷住了，发髻盘得光溜的女人甚至赞叹说，“多么感人的爱情故事呀，简直是中国版的《泰坦尼克号》，一定要写进导游词里。”

独有老教授没有被迷惑，他的眼睛滴溜溜转，满腹狐疑地说，“不对吧，我读过《本事诗》，崔护的诗好像是在长安南郊写的。”

“不碍事不碍事。”三把火急了，“传说嘛，传到哪里就在哪里说。”

24、鸡蛋的梦

临时培训的三个导游，来自第一医院的护士叫徐光华、来自实验小学的叫吴琳、来自机关文印站的叫李春玲，跟劫波凑在水泥浇铸的伪木屋里正好是“波光粼粼”。四人抬出售票桌打标分，劫波人小胆大，也比她们专业，主动肩负起望风的重担：坐在面路的位置，见有人来马上掀起桌布一角遮了扑克。

然而，“波光粼粼”却好景不长，李春玲没两天就走了，原因是文印站是承包的，经理说了，要嘛赶紧回来打字，要嘛我换个人打字。水波没有光如何粼粼？三个人打不了标分，要嘛打争上游，要嘛拉上我凑数，劫波仍然坐面路的位置。紧接着吴琳也要走了。

四个人少了两个，还能玩什么牌呢？加上我还能争上游，我没空两个丫头就只能尖乌龟吧。为了防止对方算出自己的牌，每次洗完牌都要抽掉一部分，劫波也没有固定的位置了，因为经验告诉她们，根本就没人会来买票。没有游客，就两个导游兼售票这么玩着，便玩出一股寂寞来，有时峡谷里会传出一声莫名的怪叫，徐光华身子一哆嗦就生出悔意。“还不如回医院算了。”她说。

“医院有什么好？”劫波手里洗牌、嘴里说话，“你以为你是医生还是护士长，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化验员啊，拜托。”(奇书网|Www.qinkan.net)

“化验员好呀，工作清闲，环境又干净。”

“整天屎啊尿的，还干净？”

徐光华往后一仰，“呀”的一声怪叫，“没想到你这么庸俗，劫波，你身体里不也有屎有尿吗，哑巴照样把你当金枝玉叶。化验是科学不是美学，科学是来不得半点含糊的。”

“好了好了，”我将牌往桌上一拍，垛成两堆说，“快，抓牌。”

两副精美的蝴蝶牌扑克最终留不住徐光华一颗孤独的心，离开售票处那天，徐光华细细打扫遍地的落叶、擦拭堆积的尘埃，擦到铝合金钱箱时，徐光华发出惊声尖叫。劫波扔了抹布扑过来，到底是一场虚惊：钱箱里有一条蠕动的毛毛虫。徐光华捂住胸口惊魂未定，我打开钱箱，倒出毛毛虫，伸脚一踩，地上便成了一抹绿色。劫波接过铝合金钱箱抱在怀里，突然哭了，悲伤像放飞的白鸽，翱翔在伪木屋狭窄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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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1)

“全是骗人，哦——，旅什么游，哦——，一分钱票没卖到，哦——，人倒跑光了，哦——哦——。”

徐光华离去的毅然决心被劫波三两下就哭没了，摘了一段手纸，帮劫波揩去泪水。“你也走吧，”徐光华建议，“我们一起走，一走了之。”

劫波“咣”的一声抛下钱箱，泪水又下来了。“你会化验，我会干什么？我读的就是旅游，我就会做导游。要死，我也死在这里。”

劫波并没有死在售票处，因为我轻易就得出结论：平时是断乎没有游客的，双休日守在那里就可以了。双休日一般稀稀拉拉会有几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人，间或出现一对行装繁杂的情侣。有客人就好，收多少钱是小问题，关键是劫波不再寂寞。

那么，劫波平时在哪里呢？在我的摩托车上。劫波斜背大书包的样子仿佛是个逃学的高中生，里头沉甸甸的，似乎装了十几门功课的书本作业。其实，劫波不是什么逃课生，而是帮姐夫收钱的财神爷；书包里也不是什么课本作业，而是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

在桃源，我不再是个歪脖子搬运工，而是启蒙大众心智的开拓者。我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人们，金钱自我繁殖的时代来临了。此前，纯朴的桃源客家人只知道钱可以买米、买油、买液化气，买房、买车、买自尊心；拙笨的人将钱藏进枕头里，每天晚上细数一遍；聪明的人将钱投进股票、期货市场，企图圆一个发财梦。现在好了，《鸡蛋的梦》一夜之间家喻户晓，这个蛊惑人心的故事是如此简单，简单到文盲都能听懂；这个扣人心弦的故事又是如此深刻，深刻到最精明的生意人都跃跃欲试。

大家都在讲鸡蛋的梦，我自己却被蛋壳困住了。桃汛那里每月要交六百六的会钱；亲兄弟明算账，婚礼上借贷的十万块，还了五万给白达，但每月三千的利息是要我来支付的。面对困境，不需要经济头脑、也不需要挖空心思，凭直觉我就知道“以会养会”。一边靠桃花会得来的现金支付会钱、还借贷，一边寻找新的机会突围。

我的家里盛况空前，从机关干部到果农、从医生到病号、从人民教师到下岗工人，甚至乞丐、甚至妓女，他们手里攥着、口袋里掖着、信封里装着从银行新取的存款、或者刚从客户手中接过的皱巴巴脏兮兮的纸币，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驱赶到我家。我家像激流中翻腾的漩涡，又像高速运转的摇奖机号码珠，谁也来不及、也不愿意、更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站在旁边作冷静的思考，就被飞舞的会单迷了心窍。

我家的凳子再也不用擦了，会员的屁股将它们蹭得一尘不染；我家的地板再也扫不干净了，络绎不绝的人流带来数不清的垃圾。此外，我家的墙角总是留有可疑的痰渍、卫生间总有冲不去的腥骚尿液、洁白的毛巾也不知被谁抹得黑不溜湫，到处是喝过的茶杯、到处是踩扁的纸团、到处是水果皮瓜子壳。

新婚的花季忍无可忍，什么也没跟我说，以“要写东西”为借口，住回陶家去了。当然，花季也用不着背一个象征离家出走的行李包，因为她自己的东西全都还在陶家。其实，我知道，花季离我而去还有一层难以启齿的原因：我阳痿了。自从新婚之夜花季问我“你是不是性变态”之后，我的生命之根就从未雄起过，道理很简单，我根本不敢叫花季唱《桃花结》，因为提这个要求本身就证明了我的性变态。当然，花季唱了《桃花结》我就能重振雄风吗？天知道。

很多时候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天花板，男人本能的欲望让我如蚁噬虫咬一样难受，更何况是面对着自己心爱的漂亮的女人。我想像着粗暴地扒光花季的衣服，像一个海盗一样征服她，可是真实的情况是跟小姨子如鱼得水，跟老婆却形同陌路。这无论如何是不正常的，这个局面应该扭转，否则，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机会来了，这一天早晨，花季回家来取她的坤包，说要文化下乡。我强行将花季按倒在床上，她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打噎那样的一串串声音。她伸手抓我的脸，我偏脸躲过去，她的手指抠进我的嘴里了。我挡开她的手，将脸俯向她，我想一定是一张扭曲的脸。花季骂了一声“畜生”，并朝我的脸上吐口水。我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弥漫着一种甜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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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2)

我的肺都气炸了，抓起床头的一本书向她脸上摔过去。花季“哇”的一声捂着半个脸大哭起来。由于我用力过猛，花季的脸上被书砸出一根粗粗的红杠。花季不依不饶，变本加厉地骂我“变态狂”。

我最恨的就是“变态”这两个字，一瞬间，花季的脸上就鲜血模糊了，那是我的鼻血，它像突然来水的水龙头，整个房间都充满了血腥味。

“我让你骂，让，让，让你骂。”

我下了床，一手捏住鼻子，一手抓起一把椅子劈头盖脸朝花季砸过去。椅子是塑料的，顿时劈里啪啦满地都是碎塑料片。花季的嘴角流出了血，和我流下的鼻血混在一起，整张脸全都黏糊糊的，简直让人发疯。

在我停下来的一刻，觉得自己的婚姻生活就像这满地的鲜血，令人恶心。

我再也没空送气，阿强也不用我送气。阿强的液化气店也成了竞标桃花会的场所，液化气空罐横放垫好坐在屁股下，几箱未拆装的液化气灶垒在一起就成了填写会单的桌子，连铝合金卷帘门都不用开。收银的金牙齿整天不知去向，她收自己的会钱都忙不过来呢，哪有闲工夫去计阿强的蝇头小账。这样，我的行径就倍受质疑，老婆不见了，却整天载着小姨子满桃源市乱逛。

焊了铁架的嘉陵70像先皇驾崩的老宫女，苍老、腌脏地蜷缩在墙角；而新买的进口大绵羊则像得宠的妃子，光彩夺目又趾高气扬。我抖擞精神，白天载着劫波收款付款，晚上通宵算账。新粉刷的洞房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会单，会单泛滥成灾，没几天就遮盖了那个桃汛手剪的大红喜字。

劫波比花季矮一点，正值不识愁滋味的青春少年，在厦门被麦当劳、肯德基喂得结结实实，从背影看，屁股沉甸甸的。别看她屁颠屁颠跟我瞎忙乎，其实也没干什么，只是将纸币按新版一百、旧版一百、五十分好，每一万元扎成一捆，码几捆在摩托车后箱，其他堆进新购的保险柜。二十、十元的就管不了那么多啦，扔在一个纸箱里了事，劫波要零花，抓一把就是。我对钱有某种伟人式的冷淡，男人只要跟钱保持一定的距离感就意味着他有更大的志向，正是这种冷淡，让劫波对我深深着迷。

会员散尽时，我喜欢嚼着口香糖欣赏劫波数钱：尖尖的额头在灯光下闪烁亮泽，一缕长发遮住了半边脸，明显的双眼皮使洁净的眼角现出隐约的鱼尾纹，大门牙若隐若现，神气的鼻尖慢慢地挂上了细密的汗珠。我陶醉了，陶醉在一种心痛的怜爱中；劫波陶醉了，陶醉在钱账的数算中。我总算看出来了，劫波爱钱，尤其爱数钱，数钱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快感和天赋。正如劫波自己所说：

“越多钱抓在手里，心里就越觉得踏实。”

25、乱伦

按惯例，劫波数完钱，我送她到电影院门口喝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再送她回陶家睡觉。有惯例就有破例，而且任何事情只要破了例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矮而宽的大绵羊好比一条小船，我和劫波坐在车上就是一对荡桨的情侣了。这天晚上，我们荡悠到电影院门口喝鱼汤，又荡悠到武陵村，眼看就到家了，劫波仰望风拥云动的夜空说：

“多好的夜色，浪费了岂不可惜？”

我猛一刹车，刹住车才慢慢品味出劫波话中的调情暗示；大绵羊的后坐比前坐高出一截，猛一刹车，我还品味出劫波压向肩头的乳峰坚实挺拔。

随着钱的增多，我的话越来越少了，钱越多话越少。奇怪的是，不说话别人也明白我的意思，或者说钱帮我把话说了。此时，我不回头，也不说话，我知道女孩子这时候一定有自己的主张。果然，劫波建议：

“我们去钻钻桃源洞？”

立夏过后的天气说变就变，大绵羊荡到售票处，不等我们钻桃源洞，月亮先钻进了云层。售票处是个夜间不需要的地方，所以没有通电，我拔出车钥匙，车灯一灭，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好在我们在这里打过多次的扑克，劫波牵着我的手走进售票处，关上门，透过售票窗远眺遥不可及的灯市，幽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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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3)

“这地方真静。”

我不说话，劫波说，“好像全世界就剩下我们俩人啦。”

沉默了一会儿，劫波又说，“不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劫波清澈的眸子和雪白的大门牙就在我下巴的位置闪耀着莹莹青光，有一点寻求、有一点企盼、也有一点骚动。我像被人卡住脖子那样喘不过气来，因为我不知道向年轻美貌的小姨子提什么要求是恰当的，还因为我的腰被紧紧抱住了。我没有甩掉水蛇那样箍紧的玉臂，该不该甩掉呢？这要看我提的要求能不能得到满足。

“你会唱《桃花结》吗？”

“阮飞凤的女儿可以别的不会，《桃花结》是一定会唱的。不过，我对我妈毫无印象，我刚出生她就死了，《桃花结》是大姐教我的。”

“唱吧。”

“唱一段？”

“不，轮回唱，我没叫你停你就不能停。”

“那你用什么感谢我？”

劫波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松了手，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三月桃花开满山，望见桃花妹心烦；梦里同哥又相会，醒来隔水又隔山。一坡过了又一坡，坡坡桃树尾拖拖；桃子低头亲露水，阿妹低头等情哥。五月桃熟树树鲜，恋妹恋心最为先；真心之人讲情义，假心之人讲银钱。鲜桃好食口里甘，鲜桃放在桌中央；两人对着鲜桃坐，好比芙蓉配牡丹。一条红绸九尺三，打个花结装进箱；千年莫叫花结散，万年莫叫妹丢郎。”

客家山歌的特点是字多腔少，音调节拍紧凑，与桃源客家人的平常对话相似，一个八分音符搭配一个字，没有什么拖腔，只有语气上的延音。这样，劫波没有停我就感觉不到停，当唱到“万年莫叫妹丢郎”的时候，劫波又回到“三月桃花开满山”了。

劫波只管唱歌，别的事情全部由我来做。我关上售票窗，将劫波抱上售票桌，积蓄的欲望立即被歌声挑逗起来，使我沉醉在失而复得的快乐中。黑暗中，我似乎看到她欢快的表情包含了一丝害怕，因为她的双手紧紧攥住裤头不放。我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只知道自己的忙碌没有停止，歌声没有停止我的忙碌就不会停止。然而，劫波不松手，我所有的忙碌都是虚张声势。

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我的心窍。我停顿下来，走出售票处，打开大绵羊的后箱摸出一捆百元大钞，踅回劫波身边，塞进她的左手。劫波腾出左手握钱，右手却攥得更紧了。我忍不住笑了，但我黑暗中的冷笑并没有打断劫波的歌声。我再去大绵羊后箱摸出一捆百元大钞，塞进她的右手。这样，劫波就完全失守了。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许多事情没有金钱当助手，靠男人的能力是做不成的。

《桃花结》就是我生命中涌流的活水，这首客家山歌开启了我的记忆之门，让我重返快乐老家，至于谁在唱，反而不重要了。青春美好的点点滴滴又上心头，我高举想像的解剖刀，闪电般在宇宙无边无际的天幕上重重一划。

“好啦，雨停了。”

这是谁的声音？来自哪里？声音来自身体底下，来自地狱之门，它将高处天堂的我扯了下来。《桃花结》结束了，回到人间的我心中涌出一阵羞愧：小姨子，跟小姨子勾搭成奸？我穿好衣服，正要伸手开门，被劫波喝住了：

“我呢？你要冷死我呀？”

“快，快穿。”我难为情了。

“哎呀，你会脱不会穿？我手上拿着钱哪。”

这就是劫波，新世纪的消费动物，宁可赤身裸体也不肯放下手中的金钱。劫波的双手拿着平生赚到的第一笔钱，任由我这个姐夫给她穿衣服、牵她上车、送她回家。暴雨过后的水泥路面特别的洁净，大绵羊跑在上面，像风平浪静的游轮一样平稳。

“我在暴雨中从少女变成了女人，那感觉真是美妙。”劫波伏在我后背谈论暴雨，回味无穷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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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4)

我震惊了，记得与她在售票桌上做爱，但完全忘记了暴雨。我从后镜望着劫波，油然生出厚颜无耻的愧疚：她经历了美好的事情，我却未能与她共享。那么，谁是这场感情游戏中可耻的反角呢？

我们在售票处无数次地做爱，不分白天黑夜，只要劫波愿意唱《桃花结》。

乱性与金钱是男人的两大死亡游戏，现在，我一边玩金钱，一边在乱性，离死期还会远吗？但是，不免一死的意识不仅丰富了我的性爱，而且建构了我的性爱。死的意识萌发了爱的生机，使我意识到爱意味着什么；而爱的喜悦又让我惴惴不安地恐惧死亡的到来。真的，对我而言，极度的爱本身，就意味着赴死的冲动。我甚至认为，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那句话是针对我一个人说的，“爱和死：永恒一致。求爱的意志，这也就是甘愿赴死”。

连死都不怕，我还担心什么呢？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躲到了冠豸山风景区，因为那里的山水充满了色情的暗示，从而让我充满性爱的激情。

车子刚刚驶进连城，一扭头，眼光立即被几座山峰的峨岈之势镇住了，这就是冠豸山。冠豸山如同古代法官的帽子，与众多名山大川相比，冠豸山不以山势巍峨称雄，不以香火鼎盛闻名。奇怪的是，冠豸山就在眼前，游览却要从石门湖开始。

石门湖出奇的平静，阳光铺在湖面，反射出金属般的亮泽，安详地等待我的邂逅。远处是葳蕤的松林，与蒸腾的雾霭融合成缓动的流岚。导游说了许多优美的话语，但不等我们听清，就和松涛一起，被山风吹到了遥远的一边。游船离岸，激起细致的波浪，数只拴住的小船于是晃荡着，晃荡的还有凉亭下一个女人亮丽的幻影。迂回曲折的湖水柔和如梦，山谷间似乎有樵夫空灵的回音，水巷悠悠，不由回忆起幼时骑在父亲肩上经过村巷的美好时光。劫波辅以手势，作关于山光水色的解说，我的心思也就漂泊在茫然的湖面上。

我们一人一桨，配合了许久才使鸭型塑料船离岸，到了“生命之门”的位置，我让劫波看它像什么，劫波挥桨打我。此时下起了骤雨，我拉着劫波躲进生命之门里面。雷声响起，雨点急骤而下，擂鼓似的打在湖面上。湖面荡起了微澜，展示出湖水抗争的力量，这力量好像是向我们频送阵阵秋波。此时，被雨帘遮掩下的青山，黯然中透出几分朦胧美，雨帘飘过山峦，起伏的翠绿染成黛青，所有景致洇成朦胧的一片。湖面掠过归巢的倦鸟和胡乱挥桨的惊慌女孩，以及它们和她们夸张的呼叫。大坝上，一伙年轻的泳者伸张双臂，迎迓风雨的来临，依然一头扎进水中，画出优美的弧线。一对黄鹂从这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警惕地向我们张望。石门湖在风雨中不动声色。

阴柔是石门湖的精魂，“双乳峰”、“莲花峰”、“观音鞋”和“生命之门”等，这些景点的命名与女性的关系显而易见。就连游完石门湖上岸的第一个景点香兰亭，也是为纪念母亲而建的。总之，水的石门的景点和爱情故事，都赋予男人性爱的想像。穿过罕见的桄榔幽谷，和年代久远的寨门，冠豸山向游人展示太平天国的真实传说、林则徐的大家风范、以及时间不详的爱情故事。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石门湖度假村，这是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点，没什么可玩的。好在我们不需要玩什么，只相互需要对方的身体。

我把自己的思想都翻乱了，还是没有找到羞耻感，仅仅是有些不安。在我的心思意念中，我爱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能唱《桃花结》的人。换句话说，谁能唱《桃花结》我就爱谁。如果由一个陌生的老妪来唱《桃花结》，能跟她性交吗？这个想法把我吓了一跳，并让自己隐隐感到害怕。

有一天，我被桃汛当救兵搬去打击鞋匠，羞耻才在我心里翻滚。

26、钱的功效

与那辆破旧的嘉陵70一样，跟主人东奔西走的小灵通也未能幸免被抛弃的命运。我早就换上了彩屏手机，下载《上海滩》的主题歌做铃声，不是说我像周润发吗，手机一响便是“浪奔浪流”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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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5)

劫波不但买了手机，还买了电脑接宽带上网，她帮我的手机安上摄像头，整张U盘存满了我给她拍的不同姿势的数码照片。“有钱真好。”她说。

桃花会太多，会酒就取消了，“迎财接福”的传统仪式也省略成数钱的简单动作。比如我，一天要标上几阄甚至十几阄大大小小的桃花会，哪有闲工夫喝会酒？这一天标完会天就黑了，我载着劫波正准备回家数钱，响起了“浪奔浪流”，通话确定，竟然是桃汛在哭诉。

“身上有几个臭钱，老婆就不理了，整天搂着那个骚货当饭吃。”

以为是骂我，唬起脸不吭声，直到桃汛呼吁，“你快来我家，教训教训没良心的臭鞋匠。”这才明白，桃汛是将我当外家了。处理这种事，当务之急是撇开劫波，劫波就是我生活堕落的把柄，她在身边掺和，说起话来理不直气不壮。我收好手机说：

“我先送你回家。”

“不。”劫波嘟起嘴，“就是去死我也要跟着你。”

“胡说。”

“知道了，肯定是会女人，我更要去，就不信哪个妖精比我更迷人。哼。”

“胡闹。”我打开来电显示给她看，“是你大姐，桃汛。”

送劫波回陶家，再七弯八拐赶到鞋匠家，桃汛的泪都哭干了，满脸是干涸的泪痕。事情是这样的，芽芽课后留在实验小学练电子琴，回家途中意外发现她的鞋匠爸爸闪进一家发廊里，芽芽猛喊“爸爸爸爸”，不料，鞋匠冲出来给芽芽一个响亮的耳光。

“叫魂啊，老子还没死呢。”

芽芽背负沉重的电子琴一路哭回家，桃汛怎么气得过。见了我，桃汛伸出舌头，上面满是倒刮刺，长满白色舌苔，一枝廉价自卷烟粘在舌尖上。

“这个狼心狗肺的，当年穷得屁股沾稻草，说句良心话，不是我这个文盲瞎了眼，连狗嬷都不愿睡到他床上。现在可好，标了几个会钱，天天晚上出去鬼混。呜呜呜，他是越来越过分了，竟敢出手打女儿。你看看，哑巴你看看，这脸上的五个手指印，沉都沉不了。”

“芽芽带路，我去找他回来。”

我仅仅一个多月没来送气，闸口巷已经面目全非，普通人家的日用百货不见了。路灯都不亮了，两边店面一律的红色灯光，暧昧的灯光透过玻璃滤出来，将整条小巷染得一片通红。款式各异的高档摩托塞满了小巷，电视机发出的豪言壮语、录音机播放的流行歌曲、男人的大笑、女人的尖叫，嘈杂的声音淹没了我，我的头都晕了，骑在车上醉汉似的东弯西拐。

这个鞋匠，哪里有男人的样子？没有堂堂的相貌不说，没有目标，也没有想法；既没有对老婆的爱惜与尊重，也没有对家庭基本的责任。除了怀里有一大把钞票，什么也没有。

“这里这里，”芽芽指证说，“我认得到，有九友两个字的。”

停下车，我顺着芽芽手指的方向一瞪，果然有不干胶“染发”脱落而成的“九友”字样。我拍拍芽芽的脑袋，“你守车，我进去。”

发廊里巨大的镜子前只坐着一个女人，脸色粉白、嘴唇红艳，光线太暗，我无法判断她的年龄。见有男人进来，女人撂下指甲油瓶子，起身一笑，踢一踢舌头说：

“先生按摩吗？很舒服的。”

我四下巡睃，没理她。女人把我的冷漠理解成默认，说声“跟我来”，就掀开门帘进了一间包厢。我跟了进去，女人拉亮灯，迅速将外套、内衣、奶罩一起翻到脖子下“可以吗？”

我还是不说话，扯下门帘，转身去掀另一间包厢的门帘。女人来不及整理衣服，追上来说，“先生，不能进去，里头有人。”

我找到鞋匠了。鞋匠倒没有裸体，还穿着上衣，见进来的是孩子姨丈而不是扫黄警察，舒心地笑了。

“哑巴啊哑巴，你这个又像明星又会写诗的人也会到这种地方来，真没想到啊。怎么样，看上阿金了？你别以为她人老珠黄，屁股和奶子都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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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6)

“流氓。你说这样的话就不觉得可耻？”

鞋匠穿裤子的动作慢条斯里，比在自己家还悠闲。“男人不嫖活得无聊，男人不赌活得辛苦；不嫖不赌，对不起父母。”鞋匠既是笑弯了腰，同时也是弯腰探拖鞋。

俩人出了包厢，我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你是标会来的钱，要还的。”

“这满街寻欢作乐的男人，谁不是标会来的钱？”鞋匠理直气壮，“你不也花会钱买手机、买新车嘛？”

我真的哑了，愣了好一会儿，换个说法，“人心隔肚皮呀鞋匠，平时老实巴交的，真看不出来。”

鞋匠一屁股坐在大镜子前的沙发上，搂着刚才侍候他的女人说，“世界上没有老实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实人都是没法子才老实的。老子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做老实人？”

这时，芽芽探进头来喊，“爸爸！爸爸！”

鞋匠松开女人，冲女儿怒吼，“滚，滚回家去。”

芽芽脸上挂不住，嘴一撇又哭了。我气势汹汹地拎起鞋匠的衣领往外拖，鞋匠手舞足蹈地挣扎，无奈身矮体轻，三两步就被我甩到街上。鞋匠在女人面前丢了面子，决心奋起反击，用嘴和唾沫打败我。

“王八蛋，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啊？不要脸的东西，你跟小妹劫波的那点破事别以为没人知道，我告诉你，早就满城风雨了。劫波整天搂着你的腰，手都伸进你衣服里啦，跟你没一腿能这么亲密？骗鬼去吧。还有，我早就看出来你跟桃汛眉来眼去的，你想干什么，想三姐妹睡个遍？畜牲，胆敢教训我，不得好死啊，你。”

鞋匠满嘴恶毒，却没有进攻性的动作相配套，相反，是边骂边躲。我没有还口，而是一心一意要逮住鞋匠，将他撕烂。鞋匠虽然趿拉拖鞋，但他矮小，矮小了就灵活，在纵横交错的摩托车之间躲闪腾挪显得游刃有余。鞋匠的高声咒骂震憾闸口巷，嫖客们纷纷钻出发廊，围观这场猫捉老鼠的热闹游戏。他们都认识我，这不是我们桃源最大的会首吗？第一个站出来劝架的是阿强，他拦腰抱住我说：

“回吧，回家去。不要再闹了，越闹事越多。”

还有一个人从背后捂住鞋匠的嘴，这让我非常吃惊，不是惊讶于有人出面制止鞋匠口吐狂言，而是那人竟然是张思发。

这些男人取乐的场所，表面上繁花似锦，其实虚假伪饰：大理石地板其实是塑料，汉白玉梳妆台其实是泡沫；白色床单其实沾满无数脏手的污垢，名牌洗发液其实是自来水。想到这层，我心里就不再是愤慨而是恶心，抱住电线杆，我呕吐了。

自取其辱倒在其次，我一路上考虑的是，如何安慰伤心人。事情再次出乎意料，汪家没有伤心人，那里济济一堂热闹得很，桃汛正眉飞色舞大谈桃花会的好处。

“桃花会，是我们桃源的老历史、老传统，互通有无，互助互爱，互惠互利，有什么不好？会首，出力收会款，享受薄利；上头，办事有资本，分期归还；中肚，零存整取，使用最放心；下脚，小头得大头，放心收红利。像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事、善事，就是要人人参与。桃花会，互帮忙，结成鲜桃一同尝。桃花会的宗旨是什么？说句良心话，就是发展生产，就是改善生活。”

我何时听过一个文盲高谈阔论，惊呆了。芽芽不忘使命，奔过去拉扯桃汛的衣摆说，“妈妈，爸爸不回来，还骂二姨丈。”

“去去去，楼上练琴去。”桃汛不耐烦地甩开女儿，紧接自己的话题：

“比方说卖液化气的阿强，才标了几天桃花会，就要在冷水坑规划盖水电站了。文化馆的老张，买新房差四万块，公积金贷款，又要担保又要审批，求爷爷告奶奶的，十天半个月耗掉，还不晓得有门儿没门儿，几阉桃花会一标，就一袋子现打现的钱拎回家。这两个鬼都是标会标出滋味来的，可惜不晓得死哪儿去了，手机也不接。”

“他们跟汪永安在一起，闸口巷。”我插了一句就后悔了，结果桃汛全不在意，反而冲着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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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7)

“就拿你哑巴来说，没有桃花会就没有你的今天，娶媳妇、买新车、挎手机，哪一样是你扛液化气扛来的？”

“姐，你好说不说，说他干嘛？”我这才发现，花季也坐在角落里。被花季一顶，桃汛断了思路，一时哑了嘴。谢军自告奋勇作见证，站起来说：

“就拿我来讲，老婆下岗开连锁书店，书单定下来，要汇三万块书款。我呢，两手空空，急得旋陀螺似的打转。找到我们的水果西施，桃汛说，别急，包在我身上。马上召集会友标会，当夜就标满三万块书款。”

我有些感慨，桃汛根本不需要人的安慰，金钱足以安慰她因丈夫嫖娼而破碎的心。我有些奇怪，标一阉桃花会还要讲理论、作见证？认清了雷公脸的背影，所有的疑虑就烟消云散了。我作了简单的推测：花季将雷公脸拉来汪家，桃汛紧急集合会友，轮番说服雷公脸入会。事实证明，我的推测入情合理。谢军话音刚落，雷公脸一拍桌子：

“好了，今晚的桃花会算我一阉。”

桃汛舒了一口气，“会单明天再补，现在先标会。”将一张芽芽的作业纸裁成小片。

桃汛不会写名字，在每片纸上画个圈圈代替，扎头发的在圈上画一根马尾巴、留胡子的在圈下添些线线、麻脸的在圈中加几个点点、瘸腿的在圈底下戳出一条拐棍。没有形体特征的人，桃汛也能想出莫名其妙的符号来标识，当然，这些标识惟有她认得。

雷公脸对这种原始社会的记事方法很是惊诧，“让花季写名字不就完了？”

“书记夫人同情我这个文盲，我心领了。”桃汛埋头画画，“花季能帮我一时，能天天帮我吗？说来说去还得靠自己。书记夫人可以问问大家，几百万的巨款在我的小账本上就是一团简单的符号，错过没有？从没错过。”

画好会单，桃汛分发到它们主人的手里，大家低头一瞅自己在水果西施的笔下是这副尊容，都笑成一团。“不要笑，我画的是什么，是中国字的祖先懂不懂？”桃汛拍拍这个的肩膀，又敲敲那个的脑袋，一边使眼色一边提醒大家，“认真填喽，书记太太第一次参与桃花会，一定得标好。”

有桃汛这么一敲一拍，谁不心领神会，填好会单等着。桃汛煞有介事地巡逻一圈，扬起雷公脸的会单高声宣布：

“书记太太中标啦！迎财接福啊。”

大家掏出现金，与会单一起交给桃汛。桃汛将会单夹进画满天书的笔记本，叠好钱装进一个牛皮大信封，大大方方递给雷公脸说，“你的。”

“这，这有点儿，有点儿那个。”雷公脸的样子别别扭扭，脸色涨成紫红。

“你太老实了，太忠厚了，太较真了。”桃汛不由分说，攥过雷公脸的坤包塞进信封。“你们先走吧，劫波你先留下。”

桃汛拉起雷公脸和我上楼，推开一间卧室，芽芽停止了弹琴，专注地打量陌生的雷公脸。雷公脸尽管是市委书记太太，量她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捆捆人民币随意地堆放在橱顶上、沙发上、过道上，高贵的人民币在桃汛家跟超市的卫生纸差不多。

雷公脸惊得只有出气没有吸气，“到底有多少捆，你数过没有？”

桃汛一屁股坐在钱堆上，奇怪地说，“数它干嘛？我才懒得数钱，又脏又累。我让会友自己捆好五万元一捆，标会时只数捆数不计张数，多简单。”

芽芽吞下一口唾沫，揭露说，“数了，那天妈妈数了很久，就是少两捆。”

我被逗笑了，“告诉阿姨，叫什么名字呀？”

“汪芽，豆芽菜的芽。”

“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桃汛扁了女儿一眼，转而笑对雷公脸，“我这是大象不怕跳蚤叮，少一两捆无所谓。钱财身外物，就你包里那几张，甭说买肉吃，给范书记买牙签剔牙都不够。”

雷公脸下楼的时候，已经是泰然自若的表情，脸上再也没有因收受意外之财的不安。会友散尽，花季还在客厅里，我们夫妻已形同陌路，我在翻挂历，花季在看电视。桃汛一挥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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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8)

“今天标会很成功，走，庆祝庆祝。”

花季关闭电视，起身对雷公脸说，“干妈，你们去吧，我不标桃花会，也不喝会酒。再说，我还得赶稿子哩。”

“不行，要去一块去。”雷公脸说，“不是你死搅蛮缠，我来这儿干嘛？结婚才几天，啊，就撤皮撤骨。”

我有自己的打算，所以说，“干妈，她不去算了，写稿也很重要。”

桃汛插科打诨，“还是哑巴心疼老婆。”

花季正色道，“姐，别说了。流氓嘴脸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免得脏了眼睛。”

我忍不住了，“你说清楚，谁是流氓？”

“明知故问。”花季一声冷笑，“方立伟，在干妈面前我给你留点面子。流氓。”

花季摔门出去，消失在我们仨人惊愕的目光中。

三人走到门口，桃汛正要锁门，传来芽芽的喊叫，“妈妈，妈妈，还有我呢。”

雷公脸揪住她的冲天辫说，“芽芽乖，在家守钱，待会儿妈妈带好吃的回来给你吃啊。”

“不，我要去。”

“去吧去吧。”桃汛说，“钱丢了，妈妈多标几阉会就是。”

“世外桃源”的老板见了我，脸上笑成一朵盛开的菊花。“哎呀呀方老板，你现在可是桃源的顶尖人物啊，我听说你家的钱从来不数，都用尺子量。”

“胡扯，告诉你吧，他还请了个大学生专门数钱。”桃汛拍拍自己说，“不数钱的是这位女老板。”

雷公脸乐了，“既然来了不数钱的客，有什么好酒好菜就尽管上。”

这么说着就进了包间，老板吩咐小姐上茶，摘下耳朵上的圆珠笔准备记菜单。“在方老板的带领下，我们桃源有钱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光海鲜，每天就得从漳州角美运两大车。不是小龙马，是那种牛高马大的五十铃。两大车海鲜哪，啧啧。”

“这么说大闸蟹、大龙虾都有？”

“这还用说。”老板附向桃汛耳根，“海怪都有。海怪吃过吗？国家保护动物。”

“别说海怪，恐龙我都敢吃。只要你敢卖，我就敢吃。”

芽芽没尝过海鲜，对这些张牙舞爪的东西不感兴趣，吃了一碗牛肉面，就溜出包间独自玩儿去了。我要了一瓶干红，雷公脸要了一杯苏打水，说葡萄酒兑苏打水喝，既能稀释又暖胃。三人各怀心事，边吃边聊，等菜上齐了，话也切入了主题。对桃花会，雷公脸心存疑虑：

“照桃汛的说法，桃花会的确解决了许多人的燃眉之急，我不理解的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来标会呢？”

“钱呗。”桃汛说话时紧紧握住筷子，就好像真理在握，“有钱能叫人下屎窖摸石头。”

听了“屎窖”说，雷公脸伸出去的筷子缩了回来。桃汛改变话头：

“书记太太别小看我没文化，账还是算得清楚的。我算一笔账给你听，目前，银行存款一年期的利率大约是2%，住房抵押贷款的平均年利率是5%，桃源高利贷的行情是2分，也就是24%的年利率。但是，你知道他们标桃花会能得到多高的回报吗？”

雷公脸撂下筷子，十指交叉，“多高？”

“比如投入十万块钱来标桃花会，每个月获得的利息在六千块到八千块之间，折合年利率就是72%到96%，除了拐卖儿童、走私贩毒，天底下哪有这么高的利润？”

“哦！”雷公脸吸一口长气，惊得满面通红，“那么，那么你们用什么来支付高额利润？”

我摊开手，露出周润发式的坏笑，“空朘一条龙。”

这是一句桃源无赖说的粗话，“朘”是男性生殖器，意思是“我除了男根什么都没有。”雷公脸虽然病退后才来桃源，还是听懂了这句粗话。“你这是犯罪。”雷公脸严正指出，“情节严重、影响恶劣可要吃枪仔的，懂不懂？”

我保持坏笑，“有干妈在，我们就吃不了枪仔。”

“唔？”

“干妈，你还记得花季跟干爹说的桃花彩选吗？只要干得起来，不但烂不了桃花会，还能为旅游兴市作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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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乱性(19)

“什么桃花彩选，你干爹说了，那就是赌博，上面如果查下来，他乌纱帽难保。”

“干爹天生富贵，等着步步高升呢。”我指指雷公脸、桃汛和自己的心窝，“干妈、桃汛、我，三股。干妈干妈，股分当然也是干的，我和桃汛负责资金运作。地点嘛，我已经想好，就放在武陵村陶氏祖祠。”

“村民不会同意吧？”桃汛也觉得可疑。

“村民会不会同意那是我的事，关键是干爹会不会同意，那就是干妈的事了。”

“他那个死脑筋，不会同意的。”雷公脸一定在心里嘀咕，凭一个信封就想开赌馆，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桃汛告诉自己，该出手了。于是叉开一个巴掌，亮红雷公脸说：

“我保证，每年分红这个数。”

“五千？”

桃汛摇摇头。

“五万？”

桃汛摇摇头。

“五十万？”

桃汛将叉开的巴掌握成拳头，“书记太太的想像力终于跟我接轨了，大姑娘进洞房，就等司仪一句话。”

雷公脸傻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海里翻滚的是，每年如何使用五十万的无数方案。空气凝固了，小姐的抱怨打破了沉默：

“芽芽是谁的孩子？”

桃汛说，“我的。怎么啦？”

“她在厕所门口拉屎了。”小姐说这句话时皱起眉头捏紧鼻子，好像那泡屎就在菜盘里。

我跟桃汛拐到厕所一看，果然有屎在台阶下，芽芽紧张地站在一边，几个服务员远远地躲着。“屙屎怎么不进厕所，啊？”

芽芽辩解，“女厕所只有一个洞，很多个阿姨排队，我等不及了。”

“小孩嘛，拉屎撒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冲服务小姐怒吼，“处理掉不就完了。”

一个胆大的小姐说，“臭死了。我们是服务员，又不是掏粪工。”

桃汛愣了一会儿，拔出一把百元大钞，扑克牌那样捻成扇形，轻轻覆在屎上，拉起芽芽转身就走。这回轮到小姐们愣了，一个小姐向屎奔去，其他小姐省悟过来，争先恐后向屎奔去。桃汛要她们说屎是香的，我说，“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目睹了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幕，我心中涌出古怪的难受，本来想说“我们接着吃”的，与雷公脸的眼神一碰，我就改成了：

“走，我们接着谈。”

话柄被打断就续不回去了，也没人喝酒夹菜。沉默了一会儿，雷公脸憋不住了，换了一个话题：

“哎，哑巴，花季是不是跟你闹翻了，怎么偏闪偏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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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

27、钱在说话

28、桃花彩选

29、诗会

30、航船

31、浮华

竹外桃花三两枝

春江水暖鸭先知

——（宋）苏轼

有白达罩着，有九号房的一帮人侍候着，现在又加一个交通整天“姐夫姐夫”的叫，我在号房的生活可以说是舒适而惬意的。这一点他们很不理解，认为我在外面过的是富豪的日子，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在九号房不过比别人多吃几次猪肉，怎么可以相比呢，那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啊。

这一天，刀疤和独眼在外间罚黑脸面壁，原因是黑脸家里寄来的一张五十块的钱单没有上缴给书记。他们原先让黑脸站在厕所边，我招手让独眼过来：

“那个位置在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内，你要让黑脸站在铁门边，我目测过了，那个位置是两个摄像头惟一的死角。”

独眼铁塔似的站在我面前，听我一席话，佩服地说，“大哥，你比九爷厉害，有理论，懂科学。”

独眼边说边走过去，将一个塑料碗扣在墙上让黑脸用鼻尖顶着，稍不留神，碗就要脱落，脱落了就要重来。

小如说，“大哥，你在外面就很难想像，为了五十块钱，要用生命来对决。”

我说，“小如，你是个读过书的人，我来讲两个跟钱有关的故事，看你能得出什么结论。

第一个故事叫挑夫杀子。有一个挑夫，挑了四十年，积攒了几千块钱。有一天，他挑柴火进城路过一家小吃店，搁下担子讨了一碗清汤，吃自带的糙米饭。这时，他发现儿子就在邻桌吃白斩鸡。他问儿子这盘鸡多少钱？儿子说五块钱。他又问，钱是哪儿来的？儿子答，是从家里钱罐拿的。老挑夫听后七窍生烟，一扁担结束了儿子的性命。这几千块钱是老挑夫一分一毛积攒起来的，他挑一趟柴火进城才赚八毛钱，用五块钱吃一盘白斩鸡，让他对儿子的大手大脚忍无可忍。

第二个故事叫姐弟绝交。有一对姐弟，年幼时失去了父母，为了养活弟弟，并使他有一个好前程，姐姐进城做了妓女。在姐姐的资助下，弟弟考进重点大学，毕业后有了如意职业，并建立了美满幸福的家庭。就在弟弟准备报答姐姐的养育之恩时，姐姐竟然提出断绝姐弟关系，永不见面。因为她看到弟弟，就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历史，并且弟弟越幸福，越会勾起她对不幸的回忆。

你们怎么评说这两个故事？”

交通抢先回答，“这四个人都挺可怜的，小老百姓活得不容易。”

小如沉吟片刻，试探说，“这两个故事的意义应该是，钱并不能给人带来幸福。”

“你们都错了。”我告诉他们，“答案是，在你获得金钱的过程中，如果感到紧张或者屈辱，在获得金钱之后，就不要指望会生活得怡然自得。因为在紧张或者屈辱中得到的金钱，用起来会更加不安和心酸。这就是金钱的阴谋。”

交通说，“姐夫讲的道理，理解起来很吃力。”

小如对交通的话很不满，“你懂什么呀，大哥，你说下去。”

“早在1895年，比利时后期象征主义诗人维尔哈伦就这样描绘过喧嚣杂乱的欲望，这首诗的题目叫《城市》，我背一遍给你们听听：

那不可计数的群众

——狂乱的手，激动的步伐呀——

眼里储满着憎恶，

用牙齿在攫取那越过他们的时刻。

在黎明，在黄昏，在夜间，

在哄乱与争吵里，或是在烦忧里，

他们朝向命运，掷出

那时间所带来的他们的劳作之辛酸的种子。

而那些阴暗的忧郁柜台

那些虚伪的不正的账房

那些打开着门的银行

就在他们的狂乱之风的吹打里。”

27、钱在说话

终于有一天，我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表明花季对我的不忠。

如果没有猜错，自从听到桃汛说“每年分红五十万”，雷公脸平静的生活就一定会被打破。没有人可以抵挡这句话的诱惑，尤其是一个迫切需要钱的女人。人心是很奇怪的，让人不安的不是现实，而是想法。第二天，雷公脸给我挂电话，说三把火一听“桃花彩选”四个字就暴跳如雷，大骂她妇人之见。说什么“我丢了乌纱帽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憋出一个成语来责备她的荒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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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2)

“有吃自然到，没吃爬上灶。”这句客家话说的是凡事要靠运气，运气来了门板挡不住，倒霉起来爬上灶头也饿死你。我从没想过运气会来得这么快，所以对运气没有一点预感。一天夜里，雷公脸半夜三更的找上门来，说三把火同意搞桃花彩选了。蹊跷的是，雷公脸没有喜悦之色，而是像真的雷公那样黑着一张脸，也不愿多说话，急匆匆来急匆匆走，明摆的事出有因。凭直觉，肯定有难言的内情雷公脸不愿点破，于是，我一把拉住了她。

“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嘛。”

出人意料的是，雷公脸不但没有挣脱我的手，反而一下扑到我的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拍她的后背，安慰说“别哭别哭，一哭就老了。”

雷公脸的眼泪像坏掉的水龙头，再也拧不紧了。我扶她坐好，她这时才说：

“哑巴，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了。你老婆花季做下羞耻的事，但是我却不能责备她的羞耻，因为正是这件事的羞耻，才得到老范对桃花彩选的点头。我心痛哪，哑巴。”

事情是这样的：

当雷公脸推开卧室的门，脸上还挂着微笑。可是，雷公脸的提前回来，让骑在三把火身上的花季脑子一片空白，她一动不动，整个人都蒙了。于是，雷公脸看到的不是丈夫，而是干女儿花季，花季在惊惶失措地穿裤子。雷公脸晕鸡似的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发现丈夫蜷缩在凌乱的被窝里。花季奇怪的是，雷公脸并没有抓起一个什么利器来伤害她，而是闹，像一个捉奸成双的农妇那样又哭又闹。花季穿戴完毕，贴墙移动企图夺门，雷公脸赏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要脸的东西，啊，竟敢，啊，竟敢勾引干爹，啊。”

雷公脸又扬手掀掉被子。“我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被子掀掉，三把火的下身裸露出来，他抓起枕头盖在耻处，甩出自己的威风。“可以了，闹够了。两年没有房事了，你让我上街打野鸡呀？”

雷公脸立即被三把火的这句话击败，一屁股坐床上，抱住被子哭了。花季紧靠衣橱站好，像犯错误的小学生那样说话，“干妈，对不起，我也是没法子。”

这句话让雷公脸很生气，“什么叫没法子？你偷男人还说没法子？”

“不是的，干妈。”花季将垂到额头的一缕乱发挂向耳背，“我一个大学生嫁给搬运工，可是哑巴他，他还不满足，整天跟劫波搞到一块。干妈，我是有苦说不出呀，劫波不懂事，以后还要嫁人，我能怎么样？我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找个男人，气他。”

“不用解释那么多，花季。”三把火点燃一根烟，房间里蔓延一股男人气，“事已至此，我就给你露个底，你干妈动过子宫摘除手术，雷公脸就是手术后遗症，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我堂堂领导，身边美女如云，你以为我很潇洒，我过的是和尚日子。”

三把火伤口撒盐的这一招激怒了雷公脸，她抓起枕头就抽，“我呢，我就幸福吗，我还不是尼姑的日子。弟弟下岗没人管，哦哦哦；南南去英国留学没有钱，哦哦哦；结婚二十多年下无寸土上无片瓦，还住公房，哦——哦——哦——”

遮羞枕头被夺走，三把火的男根暴露无遗，花季无处回避，转过身去。三把火训斥说，“不是说好的吗，为了维护这个家庭，为了南南的前途，你同意我外面找一个。有什么事你说嘛，何必又哭又闹，泼妇似的。”

“我弟弟下岗你不管，南南没钱去英国留学你不管，没钱买房你不管，我还有什么好说。”

“胡扯八蛋。”三把火吐出一串烟圈，“我在桃源，你弟弟在海源下岗我怎么管？南南还在读大二，留学的事过两年再说。至于房子，我过了今天就不知道明天要调哪儿，买来干嘛？”

雷公脸打算摘一节手纸擦眼泪，发现纸盒易位、地上一团脏纸，显然是花季抽去擦下身了。雷公脸愤恨地一踢纸盒，“就手上这一百万，一件事都摆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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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3)

三把火笑了，一笑就被烟呛了一口。“终于言归正传了，夫人有何锦囊妙计，可以让我这个七品芝麻官安全致富？”

火候到了，雷公脸抬起泪眼正视三把火，“我同意你外面找一个女人没错，但我不同意你找花季，花季是我认的干女儿。我的干女儿就是你的干女儿，你们有父女关系懂不懂？”

“纵然江海无数，我只取一瓢饮。我，就喜欢花季。”

“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三把火不说话，盯住她，等她的下文。“除非你同意他们卖桃花彩选。”她说。

“可以。”三把火伟人那样挥一挥手，“但是地点要放在陶氏祖祠，所有参与游戏的游客都要先买门票，门票收入全部归文化旅游局；不得有现金往来，只能使用筹码，凭筹码到观桃阁领奖品。”

雷公脸说完了警惕地盯着我，她以为我会发火、会暴怒，结果我不但心如止水，还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我知道我此时此刻的表情应该是怒发冲冠，表现出来的却只是从鼻孔打了一声“哼”。

世外桃源景区“初极狭，才通人”，进口处“一线天”仅一条容俩人擦身而过的石缝，有泉水淙淙细流。“豁然开朗”处，鹅卵石砌就的小径两边是苍翠欲滴的桃林，枝桠宛若美人的纤纤玉手，在人头高处相牵相握，织成一谷深蔚妩媚的幽幽梦境。抬头远眺，一堵雄伟的石峰浩然冲天，那就是景区主峰了。登临绝顶，近可见硕果累累压弯枝头，远可见山峦上连绵簇拥的桃林成黛色。

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此静谧幽深、佳景天成的世外桃源就是没有游客。20元的票价是物价局核准过的，按劫波的说法，景区开放一个多月来，售票所得的金额只够买他们当床用的售票桌。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吗？不，世外桃源妇孺皆知；是没有广而告知吗？文化旅游局已经在319国道沿线竖了五块巨幅广告牌；是没有组织吗，厦门的八家旅游大公司都将世外桃源纳入“回归自然游”线路。可是，售票处门可罗雀却是铁一样的事实。当然，麻雀就多了，它们成群结队呼朋唤友，吵吵闹闹叽叽喳喳，从这一片桃林落到那一片桃林。如果麻雀“哗”的一声各自飞散，说明桃树下有正在疏果的农民。

水蜜桃的结果率较高，如果无节制地大量结果，果实的个头将变小，核大肉薄味淡，同时也将导致树势迅速衰弱，大大降低丰产的年限、缩短经济寿命。为了桃树保持高产、稳产，并获得优质的果实，必须适时适量地进行疏果。这个季节是疏果的最后期限，从桃树下钻出来的就未必是果农了，也可能是：我和劫波。

桃花会的规模越大、往来的现金越多，我的情绪越紧张，疯狂的会友伸手向我要利息，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我就是碎尸卖肉，也满足不了他们贪婪之心的万分之一。这岂止是画饼充饥，岂止是杀鸡取卵，简直就是饮鸩止渴。我这个桃源市的“致富带头人”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对医生说：

“想吃吃不下，想睡睡不着，心里累得慌又容易惊醒，满肚子忧愁又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老中医把一把脉，照一照舌苔，开了几味清凉解毒的平常药，信心十足地说，“太累了，不是身累，是心累。”

我点头称是，“除了吃药，有什么缓解紧张情绪的办法吗？”

老中医低下头，目光越过老花镜上框注视我，“缓解的办法？不好说，千人千面，这叫油条蛋糕，各有一招。看你的手指和牙，不抽烟吧？”

“不抽。”

“喝酒吗？”

“偶尔喝一点。”

“喝茶吗？”

“喝了睡不着。”

“赌吗？我是指娱乐性的小赌。”

“从没赌过，但我准备开一家赌馆，你信吗？”

“老板说笑了。”老中医把弹簧式圆珠笔按得咔咔响，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不过，艾滋病泛滥，可激动不得，千万要戴帽作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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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4)

我被击中心事，目光都呆滞了。细细想来也的确如此，只有在《桃花结》的歌声中、在劫波的肚皮上，才能驱逐烦躁，找回男人的激情与梦想。美中不足的是，我是劫波的姐夫，这层特殊关系限制了我们活动的区域，除了售票处和桃林，别无他途。

我已经忘记自己多久没进陶家的门了，一是忙于桃花会，二是怯于同时面对花季、劫波姐妹俩。三把火同意搞桃花彩选的喜讯由雷公脸传给我，喜讯就不完全是喜讯，掺杂了一半的忧愁。显而易见，要将桃花彩选设在陶氏祖祠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先买票进场、再凭筹码到观桃阁兑纪念品的游戏规则，也将使到场赌资大幅缩水。不管怎么说，三把火总算松了口，这就是胜利。

我同桃汛细细盘算，认为还是要从老爷子身上打开突破口。陶传清的冤屈昭雪后，挺直腰杆做人，又是捐款修校舍、又是主持水蜜桃研究会，奇书qinkan.net在族人中的身价扶摇直上。我载桃汛到陶家，只见劫波在客厅埋头发短信，有人来也不抬头。桃汛很是不惯：

“一个大姑娘家整天就知道傻玩儿，有什么出息？”

“别看这小小的手机，我接上卡，容量吓死你。还有，可以录你的声音做铃声。”

桃汛光知道用手机挂电话，哪听说还有这么多名堂。“那我说一句试试：劫波劫波我爱你。”

“要说就二姐夫说，你说这句话有什么意思？”

“乱讲，他是你姐夫，更不能这么说。”

劫波一跃而起，扯住我的袖管，“我偏要你说，偏要你说。就说一句，说一句玩儿嘛。”

“好好好，我说。劫波劫波你好吗。”

“不行。”劫波要捏我，“要说劫波劫波我爱你。”

被逼到墙角的我皱起眉头说，“劫波劫波我爱你。”

劫波摘下我腰间的手机，拨通自己的号码，响起的铃声果然是：“劫波劫波我爱你。”

真是哪一壶不开拎哪一壶，正在下楼的陶传清听到了这该死的铃声。“胡闹，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懂不懂？姐夫就是姐夫，天底下三脚猫难找，两脚男人还难找吗，非得姐夫爱你？”

这些在我听来字字诛心的话，把劫波骂得哑口无言，吐吐舌头，收起手机。溜了劫波，陶传清掉转身来对付，“你们一起来，是为鞋匠的事？”

由于长时间熬夜，陶传清的疾眼红肿得像一对烂柿子，淡黄色的目眵凝结在眼角，灰白的头发蓬乱得像风中的鸟窝。我终于理解了，让人油枯灯灭的往往不是忍辱含冤，而是有太多的欲望没有满足。这就提醒我，该怎么跟憔悴的老岳父说话：

“爸，我们听说你在写书，特地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不为鞋匠而来，我也要讲一讲鞋匠的事。”

桃汛泡好茶，给父亲摆一杯，再给我摆一杯。陶传清说，“我不喝茶，桃汛去我房间把保温杯拿来，我要泡益目灵颗粒。你在闸口巷跟鞋匠丢人现眼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个鞋匠，狗改不了吃屎，连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都不懂。劫波也不像话，没大没小，抱着姐夫的腰招摇过市，念什么书，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也要检点些，不要让人家戳着脊梁骨骂为富不仁、骂饱暖思淫欲。”

桃汛像冠军高举奖杯那样高举保温杯，“爸，是哪儿发的呀，我看杯上有字。”

我理屈词穷的正是没话找话说的关键时刻，忙接过它，高声说，“还真是桃源师专发的，市面上至少卖两百。”

珍贵的保温杯驱散了陶传清心中的阴霾，不禁扬眉吐气，“我了解过了，五一劳动节师专发两种保温杯，普通教师发普通型的，主任以上的发这种带过滤罩的，当然包括我这个退休副校长了。”

陶传清睃一眼我，喝水不忘掘井人，没有这个爱不得恨不得的女婿，自己绝对捧不上如此荣耀的保温杯。命运多桀如陶传清，不说相人有术，至少也是阅人无数。对我的行为，陶传清却难以做出准确判断。客家话说，活到老学到老，到老方知懂得少。我该不该做桃花会的会首、该不该张罗桃花彩选，他也拿不准。有一次，他当面骂我做会首是自掘坟墓，招来桃汛的一顿数落。桃汛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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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5)

“爸爸你怎么这么老土？一大把岁数还没活明白呀？财壮英雄酒壮胆，一个男人没钱长得再帅都是臭狗屎。说句良心话，真不晓得你以前怎么教学生做人的道理。”

这一年来，我知道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事事如意的背后另有一个意外的结局，这个悬念让他隐隐不安。然而，正是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婿，使陶传清的生活有了本质的变化，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心底一软，陶传清就转换了话题：

“写书容易出书难的道理我也晓得，没想到出版社一张嘴就要钱，唉。花季说了，现如今的出版社也是企业，也要讲效益，可是，可是他们也太黑了，一家伙就要八万块。八万块哪，一个企业工人不吃不喝也要白干八年。”

桃汛一撇嘴说，“给他呗，不就八万块。”

“哎呀，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你目不识丁，也敢在这里奢谈出版？去去去，去我房间把桌子右边的书稿拿来，还有书稿上的合同书。”

桃汛很不服气，还是上楼了，一会又大呼小叫，“爸，桌上有两本，我不懂你要哪一本？”

“这个文盲，真拿她没办法。”陶传清朝楼上喊，“都要。”

我接过书稿，手写稿叫《水蜜桃丰产栽培》，作者陶传清；打印稿封面一行大字，《湮没的理想国》，下面是小字：花季著。陶传清的书稿从目录上看，章节分得极为详尽。我想，除非乡政府的农技员，一般读者不等打开正文，浏览一眼目录就晕了。

至于《湮没的理想国》，完全是那篇《世外桃源今安在》的放大，写法是时髦的大散文套路，尽管虚实结合、行文流畅，但是有多少人会对追问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到底在哪儿感兴趣，值得怀疑。

我自认为是个明白人，明白人的看家本领就是知道设身处地、知道将心比心、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想，假若我是出版社编辑，我也不会出这样的烂书，出了不但没饭吃，还要丢饭碗。

“大师出版社”寄来的《图书出版合同》共四份，两份的甲方为陶传清，另两份的甲方为花季。事先印好的出版合同长达十张纸，极具唠叨之能事，连《出版管理条例》都附在后面了，除了律师，一般人看了也会头晕。奇怪的是，大量的约定空格没填，只在“其他约定”空白处手写，“本书大32开，由出版社印刷，甲方付乙方书号管理费、印刷费、制版费、审稿费、设计费、校对费、运输费等合计肆万元正，乙方付甲方样书贰仟册。”

“这不是欺负人吗？”我看出来了，出版社不愿承担任何风险。“爸，文化馆的谢军认得吗？他出过一本老虎画册，行情我懂。”

我伸一个巴掌，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往下倒，“合同得改：一，我们只付两万五的费用，两本书一起给五万；二，一本书只要两百册样书；三，出版社要付我们百分之八的版税；四，其余销售收入归他们。”

陶传清迷惑了，“四万块给两千册书，两万五才给两百册，不是更不划算？”

“还有版税呢？”

“那才几个钱，马都给人家了，还要鞍干嘛？”

“爸，这是有本质区别的，他们的意思是印两千册书卖给我们，我的意思是要他们往书店发行。你想呀，两千册书你要来干什么？垫床脚还是当缸盖？如果在书店能买到您老人家的专著，那才叫大器晚成。花季更是要靠这本书打开局面。谁知道你交了钱？谁看版权页的印数？书出来往新华书店架上一摆，买不买是一回事儿，至少让人知道花季也是个作家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当然喽，陶传清不可能跟女婿这么说，但他真的茅塞顿开，别说眼神，眼眵都闪闪发亮。然而，回光返照似的，陶传清的面光稍纵即逝，我知道它为什么消失。

“爸，你口气要强硬一点，五万不少了，他们出就出，不出我让谢军找别的出版社。如果合同按我说的签，你把他们的账号报给我，我直接打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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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6)

陶传清按住书稿翘起的一角，眼眵果然重现亮色，“直接打钱？你拿什么钱去打？”

桃汛搓搓手说，“你不知道吧爸，说句良心话，哑巴如今可是我们桃源的致富带头人。”

“你是说会钱吧？那是厨师切猪肉，油一下手而矣。按你们的逻辑，银行储蓄员、单位出纳都可以把过手的钱花了？”

桃汛哪里学过逻辑，一时塞了嘴。

“所以，爸，我们要上一个大项目，把过手的钱变成到手的钱。”

桃汛被我解了围，点燃一根烟，话就烟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嘴里喷出来。

桃汛本来就能说会道，在自己父亲面前就更加伶牙俐齿了，加上有土烟提神，三下五除二就让陶传清了解了桃花彩选的来龙去脉。既然这件事由花季倡议、范书记点头、涉及桃汛和我的切身利益，陶传清就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彩选馆设在陶氏祖祠不是不可能，事在人为么。”陶传清用指面粘出眼眵抹在膝头，眨巴眨巴眼睛，又挤出了两坨。“文化旅游局发来通知，要我们把祖坟迁出世外桃源景区，我想请个厉害的风水先生找个好地点，新坟也要做得气派一些。这个费用你们包掉，我才好在族人面前说话。另外，装修的时候千万别破坏了陶渊明题的‘金钢怒目’那四个字，要用钢筋罩起来；蛇骨香炉金贵得很，也要想法子保护好。还有，村民不是集资修了停车场吗，桃花彩选开彩后，停车费要由原来的五块翻两番，提到二十块，好处要均沾嘛。”

“别的我都听懂了，”我思忖道，“惟有这蛇骨香炉是什么东西，我闹不懂。”

“说起这个蛇骨香炉，还有一段精彩的故事。”陶传清端正身体，抻抻衣摆，以庄严的语气告诉我：

“我们桃源的桃树虽然自古有之，却是猪屎桃，个小核大肉薄，中看不中吃。相传，陶大川是桃源改良桃树品种第一人。明朝万历年间，陶大川听说连城冠豸山的竹安寨种有蟠桃，他穿上草鞋、带上饭箪就去了。到了冠豸山，当地人才告诉他，竹安寨有一条大蛇，只要有声响，大蛇就会出来伤人。大蛇已经成为连城一害，想进寨采桃树苗根本不可能。”

桃汛就是多嘴，“我认得蟠桃，果子扁圆，桃核没有尖。好吃。”

我制止她，“你让爸爸先说完嘛。”

陶传清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益目灵，他没有立即吞下，而是在口腔里呼噜呼噜地漱几下，表明他还有很长的话要说。

“陶大川第二次去连城的时候，带上了两个儿子，父子三人准备了许多蛇药，并买了一百只鸡。他将鸡开肠剖肚，全部灌进蛇药。另外再熬出一桶蛇药，一并带到冠豸山。爬上摩天岭，他自己先攀上一棵大松树，用绳子将一百只鸡和那桶蛇药吊上树杈。接着，他叫儿子朝山涧扔石头，引蛇出洞。一会儿，果真有条大蛇从山涧呼啸而出，树上的陶大川朝大蛇扔鸡，把蛇引到松树下，然后将所有的鸡一只一只往大蛇嘴里扔。大蛇吞下一百只鸡，被毒得昏昏沉沉，上气不接下气。此时，乘大蛇仍在张嘴的好机会，陶大川对准大蛇的血盆大嘴倒下那桶蛇药。父子三人齐心协力，终于把这条水桶一样粗的大蛇毒死了。陶大川如愿以偿采到了桃树的种苗。大蛇毒死后，陶大川剖开大蛇的腹部，胃肠里头还有大量的金银首饰没有消化。”

“我猜到了，”我说，“陶大川回到武陵村，用大蛇的头盖骨做成香炉，摆在陶氏祖祠的香案上。”

“还有，”桃汛抢先说，“陶大川将蟠桃的种苗种在桃源洞。”

“还有呢，你们猜不到吧？”陶传清抑制不住脸上的得意劲，“有一点你们没猜着，陶大川用大蛇肚子里的金银首饰重修了陶氏祖祠。”

三个条件，我毫不迟疑就满口答应了，因为比他原先预想的简单得多。“泰山大人老成持重，所说的事情，句句在理，就按你说的办。只是我不清楚看风水、修坟大概要多少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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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7)

陶传清掐指一算，“这得看新地点在哪里，现在有规定，国道两边五公里之内不得修坟。如果道路不畅，这材料的运输就贵了。不过满打满算，四五万足够了，就算修到狗嬷山顶都够。”

我没说话，抓起摩托车钥匙转身出去了，等我回来，手上已经拎了五捆百元大钞。“这是五万块钱，不够再取。”

陶传清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现金就锁在摩托车后箱？”

“我已经很尊重人民币了，你问桃汛，她的钱还塞在床底下。”

陶传清不说什么了，只顾埋头数钱。我说，“甭数了，劫波数过的，错不了。”

“那，”陶传清抬起愕然的眼睛，“那我给你打张收条？”

桃汛发话了，“爸，你这么见外，就不怕哑巴寒心？”

“要不然这样，”陶传清将钱码在书稿上，“这钱记在花季名下，以后就算她投资了桃花彩选五万块，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提到花季，羞愧就在我心里冲突。“怎么没见到花季。”

“嗨，她呀，有家难归。”陶传清说，“婆家没婆婆，跟丈夫吵；娘家没娘，跟妹妹吵。驼背佬睡硬床，两头不着箦。吵来吵去，电脑都搬文化馆去了，说要写稿，晚上也不回来。”

28、桃花彩选

陶氏祖祠坐落在桃源洞景区的出口处。上下厅的屋脊两端有飞鳌，大屋间屋脊的外端有叉角。雨檐两边都有飞檐，瓦口是橙黄色的釉瓷瓦，远远望去气势不凡。我载着张思发来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的黄昏，太阳正好从大门晒进大厅。门口的雨坪中有一对石狮子，两对石华表。张思发拍拍华表说：

“祖祠竖华表是显示子孙有功名，古时候考中举人以上才可以竖华表。”

华表上有一瓷葫芦，华表底部有两块长方形的石条为辅夹，三者都凿有方孔，用粗铁板嵌住，使之加固。石条上刻有竖华表人的姓名、科甲名称和竖华表的时间等。从大门起沿山坡筑有围墙，把祖祠、草坪、雨坪环抱在怀中，整座祖祠就像婴儿卧在摇篮里。站在大门口远眺，武陵村全貌尽收眼底。按张思发的说法，陶氏祖祠的选址和布局安排都是有风水名师指点的，这可是一块风水宝地，陶氏一脉子孙昌盛，枝繁叶茂。

祖祠坐东向西，围墙仅剩后墙，两侧有草坪。正门左右的木壁是可以拆开的，举行祭祀时可以贯通正门前的长廊。正门顶上的牌楼为双层宝盖，全部用木块雕刻的花卉、鸟兽、人物拼砌而成，工艺十分精湛。上厅略高，左右大屋间略低，下厅比上厅低一阶，有宽敞的回廊，左右回廊各有一小门通向室外。上厅、下厅过道回廊都是可以相通的，中心一个大天井，这样的结构，特点就是空气通畅，采光充足，即使很多人一起挤进来，仍然不会感到不舒适。长廊正中天花板上的壁画为“双凤朝阳”，姿态娴静；左右天花板上的壁画是大小雄狮相戏，喜气洋洋。长廊左右各有木板栏杆，长廊中间的前面有两级三合土台阶，台阶左右各有一面石鼓。

我用脚步丈量，祖祠的长度和宽度都是大约三十米，建筑面积差不多一千米的样子。

上厅正堂设有神龛，我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蛇骨香炉，香炉不大，也不起眼，长年累月的香灰完全湮没了它的本色，再高明的古董专家都会忽略它的存在。神龛上写着武陵村开基始祖考妣神位的木牌分两排摆开，神龛上额悬挂一块牌匾，匾书四个大字，这四个字是楷书，我认得是“厚德载物”。神龛两边壁画是一对凤凰，上首凤凰站在岩石上开屏，头朝下，尾向上；下首凤凰站在红牡丹丛中展屏，头朝上，与上首凤凰和鸣，给人一种前生后世相呼应的感觉。左右各设一个小神龛，作左昭右穆神主牌位。梁上挂有许多牌匾和缙绅名录，其中有“文魁”、“州司马”、“父子乡宾”、“明经”、“亚魁”、“选魁”等牌匾，以及三块“缙绅名录”。

上下厅各有两根双臂才能合抱的红漆木柱，叫“四点金”，支撑着整个祠堂的屋梁。木柱底下有鼓形的石础，比屋柱大，并刻有花纹图案。上厅大柱上刻有楹联，由于是行草，我就认不出来了，张思发正好有机会炫耀，高声朗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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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8)

香气满堂中香在兰香在桂桂子兰孙同五代

山情环户外山有麟山有凤凤毛麟趾衍千秋

根据张思发考证，这是纪晓岚的墨宝。纪晓岚殿试中了进士后，倍受乾隆皇帝青睐，被任命为侍读学士，每天陪着乾隆讲读诗书。时间一长，纪晓岚对这种乏味的生活就厌倦了，经常坐立不安、不思茶饭。后来，皇帝任命纪晓岚为福建督学，在视察汀州府期间，他来到桃源洞漫游，并在陶氏祖祠留下这幅对联以壮行色。张思发还讲了一个故事，说纪晓岚与乾隆皇帝君臣之间如何对楹联对心思的：

“一天，皇帝开玩笑说，纪晓岚，你气色不好、心事重重，莫非是‘十口心思，思妻、思子、思父母？’纪晓岚一听，不禁大惊失色，因为皇上猜对了他的心思。纪晓岚何等聪明，马上跪下来回话，假如陛下恩准我省亲，晓岚是感恩戴德，这叫‘寸身言谢，谢天、谢地、谢君王。’皇帝听他对答如流，欣然同意他回乡省亲。”

我偏头歪嘴一笑，表示没听懂老张的话。“哎呀，你真是笨哪。”老张说，“十加口加心就是思字，寸加身加言就是谢字。这有什么不好懂的？”

跟这个老呆子没什么好争辩的，我抬头看天花板。上厅下厅的天花板都用木板拱成天穹形状，所有屋梁两端都有凸出的雕刻花卉，涂上彩色的油漆。

张思发见我对皇上的狗屁对联不感兴趣，转换了一个他认为我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跟着我仰起脖子说：

“这里有一个至今未解之谜你听说吗？建造以来，祖祠内从来没有蜘蛛结网；周围虽然有水草，夏天却没有蚊子，这可是桃源一绝哪。你这么聪明，也未必能解释这个奇迹。”

我没应答，低头想事，张思发见我看地板，猛跺一跺地板说：

“三合土为什么比水泥还结实你懂吗？什么叫三合土，就是用黄糖水搅拌沙子、石灰、黄土，再用园木棒夯实。三合土的厚度都在十公分以上，坚固耐磨的程度甚至超过一般的石板材，而且不会回潮。踩了几百年还完好无损，你看看地板，光可鉴人。”

“好了，该听我说几句了吧？”我笑一笑，打断了老张的连篇废话，“几件事情你记一下，一，把神龛上的小香炉抱回你家，看管好，别弄丢，弄丢找你算账；二，用钢筋把陶渊明的‘金刚怒目’罩起来，做到万无一失；三、把那些祖宗牌位、牌匾和缙绅名录暂时收起来，等桃花彩选完蛋了再由你挂回原位。至于纪晓岚的楹联，我看这样，用两条木板钉死，再多人也损坏不了。还有，大门和两边的侧门都要安上铁门。其他的装饰你就根据桃花彩选的需要来安排好了，你比我更了解桃花彩选。”

听我这么一说，张思发皱起眉头满脸疑惑，“不对吧，都收走了，让游客来看什么？”

“你说看什么？”我骑上摩托车，回头对正在锁门的老张说，“让他们看筹码，看钱。钱是世界上最耐看的东西。”

第二天开始，从武陵村九曲桥到陶氏祖祠的水泥路上，有几个身影风一样的来去匆匆，他们的摩托车风驰电掣地穿梭其间。这几个人频繁出入陶氏祖祠，一会搬电缆、一会扛不锈钢。两辆平板车也整天在忙碌，车上不是水泥就是胶合板。武陵人拭目以待，消失了半个多世纪的桃花彩选就要复活了。

桃花彩选开彩那天，九曲桥上比赶墟还热闹，水泥路沿线涌动的除了人头还是人头，陶氏祖祠门口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先到的人买票进场，售票口的人越聚越多，劫波忙到无暇擦汗了，门票仍然撕不过来。于是，人们跨过形同虚设的栏杆，向狭窄的陶氏祖祠蜂拥。依照传统，桃花彩选每天开两次，叫“日筒”和“夜筒”，日筒在下午开，夜筒在深夜十点钟左右开。现在还是烈日高踞当空的正午，满怀好奇的人们就等不及了，到处是漂浮的人头、到处是燥热的汗臭、到处是鼎沸的人声。

按三把火的要求和事先的设计，“游客”要买票参观，由张思发向游客介绍桃花彩选的历史，然后“参与游戏”，“游客”到观桃阁再凭筹码换取“奖品”。问题是，没有人买票，更没有人要听张思发的介绍。老张自以为提前到达，其实是迟到了，他憋足了劲往里挤，还是被弹出来；扯开嗓子喊话，却只有自己能听到。在攒动的人头中，我看到老张挂满汗珠的头颅逆流浮动。我高举手提式扩音器，挤到门边再也出不来了，便将扩音器奋力一抛。老张伸展双臂牢牢抱紧扩音器，也抱紧一个信念，不管有没有人听，桃花彩选的历史是非讲不可的，否则性质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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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9)

“各位游客，大家好。首先，让我代表桃源市旅游总公司热烈欢迎各位到世外桃源来旅游。各位游客，我们游览的是陶氏祖祠。陶氏祖祠始建于东晋，至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共重建翻修了十二次。”

震耳欲聋的扩音器压倒了众声喧哗，混乱的人群趋于平稳，人们躲闪着扩音器，等于为张思发让了一条路。张思发边喊边挪，来到用钢筋罩住的青石前，指着“金刚怒目”四个行楷刻字说：

“陶渊明34岁那年，浙江一带爆发了孙恩领导的农民起义，战火燃及福建和江西。陶渊明是江西九江人，这个期间，正是他出仕与归田的反复过程中。陶渊明胸怀大济于苍生的宏大理想，每次归田都要东西游走。大家请看，‘金刚怒目’的落款是‘太元二十一年春三月，江州祭酒潜敬书’。太元二十一年就是公元397年，江州祭酒是陶渊明的职务，潜是陶渊明的另一个名字。武陵村全部姓陶，族谱表明，他们的祖先来自江西九江，因此，陶渊明前来探视宗亲，并在祖祠敬书是顺理成章的。”

年轻人早听得不耐烦，“老张，快讲桃花彩选吧，再不讲我们都蒸发掉啦。”

老张走到上厅，只见陶氏祖宗牌位前摆了一张桌子，桌前背对大家坐好一个人，头顶上挂有一幅被严密裹紧的布帘。扩音器说，“这个高悬的卷帘叫彩筒，里面写有这次开筒的花词。”

“什么叫花词呢？”

扩音器回答，“花词就是某一种花的形容词，大家请看右墙。”

众人扭头一瞅，右墙上果然张贴了三十七种名花的花词。

镇守门：如火如荼桃花林；

福鼠门：梅花先传春消息；禄鼠门：谷雨三朝看牡丹；寿鼠门：芍药温香又窈窕；

福牛门：幽兰天下第一香；禄牛门：满园秋菊傲霜开；寿牛门：春城飞花看山茶；

福虎门：花中俊物雅水仙；禄虎门：映日荷花别样红；寿虎门：杜鹃啼血枝上花；

福兔门：彩霞染地报春开；禄兔门：月季无日不春风；寿兔门：绕篱犹自有蔷薇；

福龙门：名花佳肴百合味；禄龙门：腊梅香韵胜红梅；寿龙门：石竹花开艳如锦；

福蛇门：皎洁清丽白玉兰；禄蛇门：浓艳玫瑰浅深红；寿蛇门：幽姿淑态秋海棠；

福马门：脉脉有情含笑露；禄马门：紫薇花开百日红；寿马门：金英翠萼迎春到；

福羊门：龙胆娇妍赛玉簪；禄羊门：独占三秋桂花飘；寿羊门：夏夜茉莉香满园；

福猴门：知时舒卷合欢树；禄猴门：凌霄百尺倚松身；寿猴门：花气袭人是丁香；

福鸡门：扶桑热烈似火焰；禄鸡门：芙蓉原是拒霜花；寿鸡门：翠柯微风栀子瓣；

福狗门：鸢尾翩然如彩蝶；禄狗门：紫荆色与春庭暮；寿狗门：小雨轻风落楝花；

福猪门：苞有红彩俏连翘；禄猪门：清幽淡雅数桔梗；寿猪门：萱草孤秀自芬芳。

扩音器介绍，“在武陵村，看到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陶渊明很受启发，亲手绘制了《桃花彩选图》送给村民，让他们自娱自乐。不料，桃花彩选还是外传了，到清朝，桃花彩选得到进一步的传播。根据《大清律?刑律杂犯?赌博》条，将禁止福建桃花彩选专列一例，严加禁止。这个条例是乾隆四十四年由刑部奏准定例的。由此可以推定，那时福建已经流行桃花彩选了。薛允升在《读例存疑》中记载，朝廷禁止福建桃花彩选之后，广东也制定了禁止桃花彩选的法规，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桃花彩选是从福建传到广东的。”

“到底怎么玩嘛？老张真是瘦猪嬷屎多。”

年轻人的牢骚引发了暴笑，老张的信念在笑声中动摇：导游词不用再背，该言归正传了。张思发左手举起一个印好的红纸信封，右手的扩音器又是一阵嗡嗡巨响：

“大家看到的这三十七门名花，桃花镇守在那里永远不开，作为守门，实开三十六门，十二生肖乘以福禄寿。桃花彩选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参与者任意押注三十六门名花中的一门，押对了，赔三十倍，押错了，押注归庄家。游戏么，押注多少不限，先买筹码，十块钱一个。我手上的桃花封印有三十六门名花的花词，先在姓名这一栏填上大名，选中哪一门，就在空格上打个勾就行了，多打勾或做其他记号的无效，然后装进筹码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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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0)

老张用红纸信封敲敲旁边一个类似投票箱的柜子说，“将桃花封投进这个密封的柜里，等到押注完毕锁好柜门。”

这时，背对大家坐好的那个人转过身，原来是文化馆的画家谢军。老张的左肘撑在谢军的肩上继续讲解，“到了规定的开彩时间，以放神铳为号，他将头顶的彩筒当众散开，布上所写的花词就展现在大家面前了，是否押中一看就晓得。然后打开柜锁，取出投入的桃花封，作为押中者获得三十倍赔偿的凭证。就这么简单。”

又有人问，“开什么花词又是由谁决定的呢？”

老张指一指写有三十六种花名的大转盘说，“由它来决定。”

嘈杂的喧嚣快要掀翻古旧的屋顶，我侧耳细听，议论主要集中在“既然实开三十六门，为什么只赔三十倍？”的问题上。我暗揣，这明摆着是昏话，三十六倍实赔，让庄家喝西北风不成？本来打算解释一通成本之类，想想还是免谈，老张已经回避了“赌注”、“赌客”、“设赌者”等敏感字眼，三十倍的问题也是要回避的。果然，老张又喊响了扩音器：

“要参与游戏的游客，请到门边购买筹码。”

桃汛跟我是最早进入陶氏祖祠的，她的任务就是在门边横一张桌子卖筹码，蜂窝似的人堆将桌子挤向墙壁，桃汛夹在桌子与石灰墙之间大呼小叫。老张的话解救了她，身强力壮的后生帮助移开桌子，桃汛得以拉开抽屉取筹码。但是，刚刚从夹缝中解脱出来的桃汛瞬间又陷入了更大的困境，数不清的手臂飞舞着不同面值的钞票包围了她，像蜂窝被捅了，根本无法分辨哪一句喊叫是哪一条手臂的主人发出的。桃汛想了一个办法，无论他们喊什么，只管按钞票面值给筹码，比如一百块给十个、五十块给五个，省去找钱的麻烦。

观桃阁的兑奖柜是桃花彩选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负责兑奖的是陈馆长和花季。陈馆长最烦恼的事莫过于无处创收，观桃阁虽然被市政府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别说收门票，就是泡好热茶候着也没人拿正眼瞧一下。我找陈馆长说桃花彩选的时候，他比听说秦始皇复活还要吃惊，“这不是赌博嘛，政府会允许？”

“桃源是谁的天下？三把火的天下。三把火拔一根毫毛也够十个馆长上吊，你以为我有几个脑袋？”

我知道，暗示一下老头有三把火撑腰就可以了，这叫“动之以权”，关键还要“晓之以利”。“你们搞个小货柜，摆上名烟名酒，价格往死里标，我保证你们每天进账这个数。”

盯着我竖起的一根食指，陈馆长眼睛都直了。“一天一百，一个月就三千。有这三千块钱，我什么都好开支了，水费电费电话费、老张的药费、招待费、下乡补贴、中秋节发月饼、过年吃火锅，别人单位有的，我们文化馆也要有。”

我纠正说，“不是一百，是每天一千。”

陈馆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跟我握别时，手心满是汗水。

张思发和谢军都到陶氏祖祠帮忙布置了，陈馆长可指挥的人就剩花季，花季是不会去凑热闹的，“一见他们就恶心。”凡是我要做的事情花季都反感。花季还说什么兑奖柜总让她的脑海里浮现我无耻的嘴脸，一想就要吐。花季说要写《湮没的理想国》，跟我闹翻后一直住在观桃阁二楼的一个小间，水费电费电话费有一大半是她用掉的，她没有理由拒绝陈馆长的工作安排。再说，桃花彩选也不是我一个人要搞的，花季的干爹、干妈、爸爸、姐姐、妹妹，无论是前台的还是幕后的，跟她都有剪不断的关系。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像塞进一团垃圾，百感交集到无话可说的地步。

货柜是现成的，原先出租录相带的竖柜擦干净就可以用了。一大早，我就载陈馆长到了文化馆。陈馆长就把小间的木门拍得山响，“花季起来，起来上柜了。”

花季头发都来不及梳，就动手将大酒店赊来的名烟名酒往录相柜上垒。陈馆长在不干胶上写价格，写好一片揭下来贴上包装盒，烟类：大熊猫每包1000元、小熊猫每包120元、大中华每包40元、沉香每包10元；酒类：世纪拿破仑每瓶50000元、路易十三每瓶15000元、五粮液每瓶600元、茅台每瓶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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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1)

昂贵的价格把花季唬住了，“这是真的吗？”

“假亦真来真亦假，谁要？吃了又不能屙金。”陈馆长的指头做了个捻钱的动作，“赌客要的是这个。”

摆弄好贵比金银的烟酒，俩人就无事可干了。花季不愿跟我说话，捧出《肖洛霍夫全集》，掀开书签那一页。花季以前跟我说过，她并非多么喜爱这个苏联作家，而是《静静的顿河》有消磨时光的足够长度，每次结束阅读都让人怅然若失，找一本厚书就能将这种失望的情绪推迟。

文化馆这头清楚了，我再将桃汛送到陶氏祖祠。不等开彩，我又离开陶氏祖祠往文化馆赶，因为一旦开彩，人满为患的就不再是陶氏祖祠，而是这幢破败的小楼观桃阁了。

我看陈馆长坐在藤椅上睡觉，胸前盖着一张《海峡日报》，没有叫醒他。直到神铳的闷响吵醒了他。“开彩了开彩了。”陈馆长腾地站起来，冲花季嘟嚷，“开彩就好开彩就好。”

花季慢条斯理地夹好书签，欣赏着陈馆长嘴角伸缩自如的口水，

“我听到啦。”我说，“就算是地震，传到这里也要等你睡够。”

陈馆长原地转来转去，像一条想咬自己尾巴的疯狗，木楼梯就是迟迟没有响起中彩者欢呼雀跃的脚步声。陈馆长一会趴在窗口朝街头张望，一会原地打转，愁眉拧得快出水，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如此往返数十次，楼梯口终于传来旱雷滚动的闷响，像电影院散场，更像洪水决堤。观桃阁二楼立马拥塞得好比鲨丁鱼罐头，木质楼板不堪重负，发出痛苦的呻吟。当然喽，鸿运高照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都是无聊的看客，他们对奖品充满好奇。

“让开让开。”大伯方礼金高举装满筹码的小塑料袋，像加急传信兵高举令箭，拨开众人挤到货柜前。一见价格，大伯“哇”的一声尖叫，“这不是明抢吗？”他以见多识广的口气指证说，“大熊猫才八百八一包，这里要算一千；小熊猫才一百零八一包，这里要算一百二；还有更离奇的，路易十三市面上才多少？一万三；你们却标了一万五，整整差了两千块。”老头转向观众，有力地一挥手：

“两千块哪同志们，相当于十担水蜜桃、二十担谷子、三十担地瓜，你们评评理，文化馆这帮人的心黑不黑？”

场面一下就乱了，只见横飞的唾沫和舞动的手臂，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我上去拉住大伯，“这是兑奖，奖金不能等同于现金。”

大伯甩开我说，“亲兄弟明算账，你是我侄儿，更不能坑我。”

陈馆长急了，抱住大伯的胳膊说，“老方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每个人都想发表高见，太多的高见汇合起来就搅成一塘稀泥，也搅没了两个老头的争执，好比一塘稀泥湮没了一泡尿。

还是肖洛霍夫帮了忙，花季手中的书猛地一拍，吵闹的文化馆真的变成静静的顿河。花季往桌上一站，双手叉腰怒视众人，这种形象大家已经很陌生了，兴趣盎然是肯定的。花季的话简明扼要：

“你们要不要兑奖，啊？要兑就兑，不兑找哑巴要钱去。”

大伯一眼就认出花季，“哎，你不就哑巴的老婆吗，应该叫我大伯，怎么这么说话？”

“你要我怎么说话？”花季跳下桌子，“文化馆的人也是人，你们吃肉，我们喝汤还不行？”

大伯说，“你们哪里是喝汤，这是喝人血。”

陈馆长将大伯拉到我面前，耳语道，“老方嫌奖品太贵，我们可以给现金。”

“给足额？”

“不，给九成。”

“这不是明抢吗？”

“给我们留一口饭吃同志。”陈馆长沉下脸来，“桃花会遍地开花，桃源市遍地黄金，多少外地人来捡金拾银，你老方财大气粗还计较这一成两成？”

29、诗会

桃花彩选给我带来多少钱财，我自己也不清楚，好比洪水来了，你的门板挡也挡不住。当然，钱跟洪水是有区别的，洪水多了我们就遭殃，而钱是越多越好。生活就是这样，它不厌其烦地告诉你，“钱很重要”。当你下决心参与金钱游戏，它又以种种理由告诉你，“你的钱太少了”。名利名利，有名就有利，有利就有名。英雄不问出路，只要你有钱，就一定会有人找上门来，替你扬名。你所有的恶行都将被美化：鲁莽变成勇敢，怯懦变成善良。你不用说话，你的钱会帮你说话，说出你心里想说又不敢说、不好意思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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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2)

有一天，一个奇怪的人找我办一件奇怪的事，我顿时明白钱的威力有多大。我不再是我了，是那么多钱的主人，这是不容混淆的两个概念。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当你赤手空拳的时候，你飞起一脚甚至踢不死一只鸡，但是当你控制了原子弹，你的指头只要轻轻一摁，就可以毁灭一个大城市。你能说这根指头还是原来的那根指头吗？来找我的人叫“鼓呼”，这位相貌堂堂的男人是《海峡日报》的副刊编辑，他一见面就背诵：

三月，想起了桃花

桃花就开了

每年三月，花汛就泛滥桃源

所有的花朵都在热恋

然后再给我名片，解释说，“鼓呼是我的笔名，我的真名叫林一锋，我当记者当编辑就是要为人民鼓与呼，你就叫我鼓呼好了。您发表在《海峡日报》的诗歌《三月桃花》就是我编辑的，我读第一遍就拍案叫绝，三月，想起了桃花，桃花就开了，多好；每年三月，花汛就泛滥桃源，所有的花朵都在热恋，多好。这么好的诗不是随便可以写的，没有才华、没有天赋是绝对创作不了这么优美的诗作的。不是我吹，当时我就推荐给编辑部的同事看了，没有人不叫好的，我们主任当场就拍板，这一期无论如何得用上去。我们报纸的稿子多满哪，尤其是副刊，哎呀呀，这么跟你说吧，每天的稿子都是整麻袋的扛进来，还有发电子邮件的，好几次我的邮箱都被稿件撑破了，只好重装。那一期我们本来是要发一篇游记的，那是谁的游记你懂吗？那可是大作家的手笔呀！可是我还是当机立断，撤下他的游记上你的诗歌，这是需要勇气的，也冒风险，但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自己认准的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稿子好就好不好就不好，不能惟上，不能媚俗，艺术性是我编稿的惟一标准。后来你知道吗，到月底评好稿的时候，我力推你的《三月桃花》，可是，可是我们主任非得把一等奖评给大作家，当官的人都这样，人一当官就变形。我就不愿当官，不为五斗米折腰，至今还是普通编辑，可是我保留了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良心。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一气之下撤下你的《三月桃花》，我想，这么出色的诗歌要么上一等奖，要么不上，不要说优秀奖，哪怕是三等、二等都是对《三月桃花》的玷污。”

在我们客家地区很难见到这么能说会道的人，鼓呼的话把我听呆了，我站在陶氏祖祠门前的草坪上，手里捏着名片没有吱声，我知道他会切入主题的，他总不至于千里迢迢跑到桃源来歌颂我一番，然后就回去吧？不料，鼓呼先生话锋一转，说起花季来了：

“花季发在《海峡日报》的稿件都是我编的，可以这么说，我当了一二十年的编辑，才女也是见过几个的，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作者有花季的敏感，那种对文字的敏感，那种对细节的敏感，那种对情绪的捕捉。天哪，我看了花季的作品只有一个结论，这辈子再也没有勇气写作了，因为花季短短一篇散文就写尽了人间的美丽与艰辛，繁华与苦难……”

“到底有什么事嘛，你找我？”我实在没有耐心听鼓呼先生胡说八道了，因为张思发在陶氏祖祠门口向我迫切地招手，看样子有急事。这时，另一个额头发亮的男人转过身来，解释说：

“是这样的，我们想在桃源洞景区举办一次诗歌创作笔会，人数嘛，控制在十个人以内，吃饭一桌就够了。车子我来找，到桃源的吃住费用就要请你支持了。到时候，我们会请与会的诗人创作诗歌，在《海峡日报》做一个专版，对桃源的旅游业也是一种宣传。”

这个人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打量一棵枯树，所以忽略了他的存在。鼓呼说，“他叫吴尔芬，是冠豸山文学院的院长。这次诗会由我们《海峡日报》副刊部和冠豸山文学院共同举办，这次是首届，以后争取每年搞一届。这在全省，甚至全国都是不多见的，一定能推出一个叫得响的桃源诗群。”

那个看起来像个果农的院长说，“作为回报，我们在做专版的时候会配发一篇你的通讯，稿子呢，就由鼓呼同志亲自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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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3)

鼓呼说，“我们盛情邀请您和您的夫人花季女士参加我们的诗会，充分展现桃源诗群郎才女貌的千古奇观，要让中国诗歌界改变一下观念，才女也可以是美女。”

张思发又招手了，我急于想得到答案，“你直截了当说，到底得花多少钱？”

吴尔芬抢着回答，“住宿费大概两千块，吃饭大概两千块，如果方便的话，给大家一人一份老鼠干，加上他们报社收的版面费五千，我想，一万是可以打发他们滚蛋的。”

“这样吧，我现在就给你们两万块钱，你们去安排吧。”我朝张思发招招手，等他过来，我让他回去取两万块现金，丢给吴尔芬。我觉得这个人可靠一点，他讲的都是程序，鼓呼讲的都是大话，还有，他都说“你”，而鼓呼说“您”，让我感觉虚伪。果然，吴尔芬掏出一本发票马上就要写，被我制止了：

“发票就免了，我没地方入账。”

正要跟老张说事，鼓呼又提一个要求，“能不能通过您请当地领导出席一下，壮壮声势嘛。”

我明确地告诉他，“没问题。”

我之所以爽快地答应他们，一是那点儿小钱不足挂齿；二是我有自己的小算盘，能不能通过这次诗会改善改善夫妻关系。

诗会的事我是跟雷公脸说的，雷公脸跟三把火一汇报，三把火就生了气，这么大的事文化旅游局也不知情，太官僚了。三把火生了气，文化旅游局就重视了，重视的表现就是责成文化馆布置会场。文化馆有几条枪，说来说去还不是花季在干活。好在经费不成问题，千难万难有钱就不难。等我去桃源大酒店，大堂巨大的横幅挂好了，“热烈欢迎诗人代表参加首届桃源诗会”，花季坐在一张贴有“报到处”的桌前把玩一支弹簧圆珠笔，见我进去，花季将脸扭到一边，装作没有看见。我拾起签到表格，人已经差不多了，该来的都来了。诗人是浪漫的，浪漫的人就别指望他循规蹈矩，早过了吃饭时间，三把火都在大堂翻了三天的《海峡日报》了，这帮诗人还没有回来。三把火问花季：

“人都哪儿去了？”

花季站起来向外张望，摇摇头说，“不懂，他们签完到说出去逛一逛，没说几点回来。”

我找出鼓呼的名片，拨通他的手机。不一会儿，这些诗人就喳喳呼呼地走进大堂。鼓呼挨个向三把火介绍：

“这位是陈福楏，连城政协副主席；这位是蓝春，广播电视局的；这位是谢建国，旅游局的，搞开发最内行了；这位是罗福基，骨伤科医生；这位是罗阳，计生委的；来来来傅翔，他是这次诗会惟一从省城来的，著名的评论家，名人啊。最后一位是他们冠豸山文学院的院长，吴尔芬。”

吴尔芬连忙点头哈腰说，“跑腿的，跑腿的。”

三把火一一跟他们握手，他们手上都拎着老鼠干，这个隆重的接见场面就显得杂乱无章了。握完手进餐厅，开席之前，花季鬼鬼祟祟地将一张纸塞给三把火，我以为他要发表冗长的讲话，不料却是一首诗。三把火打开那张纸，一甩大背头说：

“诸位都是诗人、作家，我代表桃源市委、市政府欢迎大家。山为屏障何须画，水作琵琶不用弹。这些年，到闽西桃源洞旅游、考察的人，无不为这里的雄奇、幽秀山水而陶醉。到这里的诗人、作家发现，桃源不仅拥有迷人的山水风光，还蕴含着丰富的人文景观，著名诗人蔡其矫参观游览桃源洞景区后，诗性大发，创作了脍炙人口的诗篇。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在这里，请允许我朗诵著名诗人蔡其矫的《桃源洞》，作为我的欢迎词。

此刻我回想那凉风，在高处的洞口

以无限深情吹拂你的短发，

后面是深谷初秋的繁绿

在衬托你的微笑

浓厚的云，无穷的山陵

这时都染上一层非人间的色彩

仿佛回到太初空旷时代

有神秘的光在你眼中照耀。

只是我们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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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4)

也无需追求离世的幻想，

让我们重返人间

去迎接秋天的圆月

和未曾有过的良宵。

我衷心希望，桃源的山水能够激发各位诗人的思古之幽情，创作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生活的伟大诗篇。请大家举杯，为首届桃源诗会的成功举办干杯。”

大家异口同声说，“干！”

一杯酒下肚，三把火给大家发名片，罗阳食指一弹，“您也起个笔名叫三火，怎么样？”

蓝春哈哈大笑，“干脆叫三把火得了。”

大家哄堂大笑，三把火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两声。鼓呼立刻站出来解围，“我们范书记可是海量，大家难道不要感谢范书记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吗？”

大家于是哄的离座，排起队来向三把火敬酒，只有吴尔芬坐着不动。三把火偏偏要跟吴尔芬单挑，吴尔芬说他身体不太好，又吞吞吐吐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三把火撂下酒杯，一屁股坐下说：

“你们带头的人不喝，我就不喝。”

蓝春就很生气，骂吴尔芬，“你妈逼，一杯酒会喝死你呀？是毒药你也给我干下去。”

吴尔芬苦巴着脸，将杯里的酒娘一饮而尽，将空杯亮给三把火，三把火二话不说，也干了。这么一起头，三把火就连干了十几杯，喝到嘴里就剩一句话：

“认识你们，太荣幸了；认识你们，太荣幸了。”

花季拨开大家，扶住三把火说，“书记你喝多了，早点休息吧。”

三把火说，“我没醉。”

花季灵机一动，“书记，沈局长在外面等你，有急事。”

“什么，破——事——”三把火走路有些摇晃，花季赶紧将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携着他出去了。

这一幕我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刚才三把火一拿到花季的稿件就知道怎么处理，说明他们事先勾通过，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可是，我才是花季的丈夫，我跟她的默契又在哪里呢？

晚上有个简短的座谈会，在大酒店的三楼会议室，市政府方面派来一个分管文教的副市长和文化旅游局的沈局长。沈局长是主持，他首先请副市长讲话。这个副市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讲起话来却老气横秋，照本宣科不说，还长篇大论，先从桃源的历史讲起，扯了半天才讲到桃源洞景区的概貌。这些诗人虽说大都是有单位的，但大家既然出来玩了，就没把一个小小的副市长当回事儿。我睃巡一番会场，傅翔在跟罗阳埋头嘀咕，蓝春在抽烟，吴尔芬跟谢建国甚至在桌子底下猜拳。副市长装聋作哑，只管照稿子死命往下念：

“希望借助各位诗人、作家的生花妙笔，早日使桃源洞景区冲出闽西，走向全国，走向世界，为桃源经济的发展作出贡献。谢谢大家。”

沈局长带头鼓掌，嘀咕的、抽烟的、猜拳的都只好放下来鼓掌。事实证明，这个看起来傻哩叭叽的副市长还是有点聪明的，聪明的表现就是稿子一念完就走人，可见他心知肚明，跟这帮诗人他没得玩儿。副市长一走，场面就冷清下来，沈局长点了花季的名：

“花季，你是我们桃源的作者，你来说几句。”

“我是来学习的。”坐在角落的花季站起来说，“要不我给大家朗读林徽因的《一首桃花》，抛砖引玉行吗？”

沈局长说，“行啊，怎么不行。”

花季就背了：

桃花，

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妖艳，

是一些

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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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5)

一瞥多情的痕迹！

花季背完诗就坐下了，场面再次冷下来，鼓呼看不下去，打破了沉默。“我来说几句话。”还没来得及说，鼓呼就被谢建国压了下去：

“说个屌，不如早点儿睡觉，明天有力气爬山。”

鼓呼被咽得脸红耳赤，只好自找台阶，“对对对，早点儿睡，早点儿睡。”

座谈会就这样草草收场，其实他们并没有真的去睡，又上街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自助餐，一车人叽叽喳喳就上路了，尽管比原计划迟了半小时，总算把这些散兵游勇装进了一辆面包车。汽车刚刚进入村道，也许是路况不熟，连城来的司机在拐弯的时候撞向了一棵歪脖子树，司机停了车，下来察看车子有没有损坏，大家就跟着下车透气。蓝春一踢那棵只有一半树杆的歪脖子树说：

“有了，我就写它，题目就叫《那棵树》。”

当汽车重新启动，坐在驾驶副座的蓝春已经写好诗，大家起哄让他念，他就念了：

那棵生在路旁长在路旁的树

那棵成活在雪雨风暴电闪雷鸣中的树

那棵生仅一次死却千万次的树

那棵身存半边活力永驻的树

年龄无从知道

姓名叫路孤独

近旁没有相依相偎的一株草

只是荆棘沙石并同围攻

偶尔游蛇视它为停靠站

飞鸟竟然不信它的牢固

山外风景扑朔迷离

从来不顾它苦守日月的寂寞

纵使流云投下一丝阴影的慰藉

也难以温暖它每一寸身心

啊那棵生在路旁长在路旁的树

脚下淙淙流水映照自身的忧郁

头顶炎炎朝阳反射内心的甘苦

每个夜晚，它洗去疲惫

点亮挣扎而来的微小珠露

每个白天，它临阵伫立

奉献凡人惊奇的莫名气度

过路人摸它想它直到转过头去

过路车望它撞它默念后会有期

啊那棵身存半边活力永驻的树

是渴望理解渴望成才的一棵树

是期待交流期待完备的一棵树

是萌芽在冻土之内忍受在尘世之外的

一棵树年龄无从知道哟

姓名叫路

孤

独

进了桃源洞景区，放眼环视真是一片青山绿水，空气也似乎是绿色的。空气中有一股非甜非酸非苦非辣的味道，它不是香，准确地说应该是“鲜”吧！

踏着陶渊明笔下“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小径，我们来到一线天。这里的一线天是货真价实的，“初极狭，才通人”行人需侧身才得以通过。过了一线天就豁然开朗了，沿着青苍的石壁扶摇直上可达山顶。幽谷是空旷的，在这里，所有的疲倦、劳累，尘世的浮躁、纷扰统统被这清清的风带走了。幽谷是充实的，这里有青的草、绿的叶，还有无尽的白云，从谷底放眼望过去，目光一去万里，任你驰目骋神。走出幽谷，只见一路上古木参天，竹林密布，溪水欢歌。这时，谢建国大声吆喝：

“大家休息一下，谢某人有诗要朗诵。”

傅翔说，“高手高手。”

罗福基说，“这些人，写诗比撒尿还快。”

陈福楏说，“诗会嘛，就要这样，边玩儿边创作才有意思。建国，先说说你的题目。”

谢建国说，“题目就叫《让心飞翔》。”

走出去

这里春光明媚

走出去

这里鸟语花香

走出去

这里山花烂漫

杜鹃吐艳

这里远离红尘喧嚣

你看

青山吐绿

你听

山泉叮咚

你看

鱼虾游弋

你瞧

白云出蚰

云朵似花般飞舞

彩蝶梦幻般翩跹

春风少女般飘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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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6)

空气圣女般纯洁

心儿鸟儿般飞翔

这里是春的季节

这里有春的脚步

这里满坡绿草

这里遍地牛羊

这里只有静谧的蓝天和白云

和永不枯竭的山泉

这里还有永远年轻的心儿

可以让春风在你的心海漫步

让云朵在你的头顶舞蹈

让往事化成一楼缕雾气

在阳光下折射成七彩的图画

走出去

把春光留住

心被托起

梦被放飞

让心飞翔

让心飞翔

谢建国绘声绘色的朗诵赢得一片喝彩，大家说说笑笑又上路了。虽说道路崎岖，可是置身于大自然的怀抱，呼吸着天然氧吧的清新空气，加上不断爆笑的黄段子，不知不觉的，就抵达桃源洞景区主峰脚下了。陈福楏找一块石头坐下，打开笔记本写起古诗来。我凑过去一看，他的题目叫《望峰有感》，总共才八句：

于名于利两无求

于生于灭意悠悠

我爱名山天然色

描得一分也风流

自古雄峙天地间

任凭褒贬自悠闲

人寰多少荣枯事

看破得失即是仙

遥望主峰，要不要上去呢，大家心里都敲起鼓。还是花季果断地喊一声：

“上！”

我随同他们在悬崖陡壁中穿行，其实是爬行，每一步都要付出几倍于平路上的体力，我故意跟在花季后面，一是让她心里踏实，觉得身后有人；二是关键时刻我可以托她一把。这件事只能我来做，除了我，其他人都是不方便的。眼前的落叶、藤蔓，以及湿漉漉的草艾的味道，诱发着体内的原始力量，也诱发着我的泪腺，花季的臀部就在我眼前摆动，我的眼睛有酸楚的感觉。

好了，终于爬上山顶了，站在顶峰，可以远眺整个桃源市区，桃花溪蜿蜒而过。花季指着城区说：

“看，桃源市区的形状像不像一枚水蜜桃？”

大家都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纷纷说像，像极了。我觉得桃源市区的形状更像燃烧的火炬，因为九曲桥就是火炬的把手。这里没有参天大树，只有一些灌木和老头松，这些不过几十公分高的松树，经历风霜雨雪的考验，看上去都像盆景。让人惊奇的是，有一种依附在岩壁上的植物，看起来像青苔，没有泥土、没有水分竟然也能生活下来。令人惊喜的还有这高山之巅的花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一片绿色中格外艳丽。罗阳也注意到这几朵小花了，当场创作了一首《花问》，他是这么朗读的：

小小盛妆的花

却不为我所知

从前的那些香

还在为谁飘荡

还在为谁流浪

它的语言是沉默

在沉默中睁开

一双风中的湿眼

渐渐消隐在一片缤纷里

去做它平凡的花

不要有花期

就不会有花落

上山容易下山难，花季几乎是趴在我肩上下来的。我想，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没有隔夜仇，她应该不会记恨我才对。果然，从主峰下来，我牵起花季的手就水到渠成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们继续往山里走，路况虽然很差，这里的一片片长苞铁杉林、柳杉林、红豆杉林，却是窈窕多姿、独具风韵的，偶尔还能碰到罕见的金斑喙凤蝴绕花飞舞。

我们的目的地是蹇畲寨，这条当年的官道除了一些地段还可看见鹅卵石铺砌的老路外，大部分地段都是泥土路，人迹罕至，加上春季的雨水，茅杂草一个劲疯长。一路树林更密了，竹子更秀了，花季告诉他们，山里人是不轻易砍树的。到了寨口，正是中午时分，十几户农舍炊烟缭绕，使人觉得胜似琼楼玉宇。我们的联络地点是村文书的家，这是个自然村，由于人口少，村民永远都选不上村支书、村主任，这个村文书就是最显赫的人物了。可惜，村文书恰巧翻山过海源去了，他的妻子是一位很灵秀的山村妇女，立刻提热水招待我们洗脸。她手脚麻利，变魔术似地炒了几样菜，端上热腾腾的米酒。在这样的山寨，匆忙之中居然能做出这顿“村宴”，令我们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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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7)

下午，我们在文书夫人的带领下，上山顶抢占地盘拍摄日落。沿着被山民和猎人的双脚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上山，穿过一片片密密匝匝的针叶树林，到了半山腰就无路可走了，我们在灌木丛中穿行，饱尝了皮肉之苦。接近峰顶却是草甸地带，站在这里，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踩在脚下，就像连营百里的军营。一片片白云随风从头顶飘过，还真有腾云驾雾、飘飘欲仙的感觉。文书夫人介绍说，这里叫“王母点兵”。她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为了数清有多少山岗，在每个山岗上插一面小旗。可是，每次收回来的旗子总是和插上去的旗数对不上号，只好请王母娘娘来清点山岗，所以叫王母点兵。”

花季问，“为什么是王母点兵，不是神仙点兵？”

文书夫人答不上来，“这我就不晓得了。”她摆摆手，先回家给我们准备晚饭了。

大伙吵吵闹闹到黄昏，太阳收敛起逼人的光芒，变得柔和而更有光泽。晚霞随着色彩的加重，也变得越来越近了。我们终于欣赏到一幅美丽的落日图，带相机的都噼哩叭啦地拍个不停。夜色渐浓，我们不得不往回走。

文书这时也回家了，我们强烈要求晚餐搬到露天的路上吃，文书也同意了。大家席地而坐，虽然都很疲乏，菜肴也有限，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村寨聚餐，人人都情绪亢奋。文书取来一瓶四特酒，闻到那股逼人的香味，不喝都醉了。谢建国说，：

“还有谁没写诗的，来一首，对酒赋诗才有点儿意思。”

罗福基放下酒杯，进屋去了。我们快吃完他才出来，谢建国说，“进去写诗也不吭声，菜都吃光了，念吧念吧，不然白写了。”

罗福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的题目叫《回归》，大家多指教。”

当我看见别人惊羡的眼神

我确信那苦难的灵魂

在重新接受上天的拷问

你有比落叶更漂泊的洒脱

空蒙的旷野

期待你子夜执著的造访

点一盏灯

哪怕只是萤微的光芒

也算给苍生照亮

那神秘天堂的方位

回到家乡

你便失去了乡土的韵味

逐渐充彻你胸膛的情感

是点亮那盏街灯的石镰

静谧的夜色浓得发稠，高山的身影黑黝黝的，凉湿的夜雾却从四周包抄下来。大山深处断断续续传来石蛙的低鸣，一声一声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战栗，不知名的动物偶尔一声低吼，更增加了大山的神秘。在这样的氛围中喝酒，是需要热闹。山寨养的猪由于不吃饲料，炒出来有一股逼人的香气，花季仍然不吃肥肉，两头的瘦肉和肉皮咬了，肥肉夹到我碗里。这个亲昵的动作表明，花季原谅了我的暴力，愿意重修夫妻恩爱。鼓呼打起饱嗝，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我们请这次诗会的惟一女作家来个节目怎么样？大家鼓掌欢迎。”

这么一鼓噪，大家都搁下酒杯、撂下筷子死劲拍巴掌。花季用纸巾把手指一个一个拭干净，站起来说：

“我给大家唱一首家传的客家山歌好不好？”

他们又拍巴掌，并“好！好！”乱叫。鼓呼大声说，“方立伟一块唱，妇唱夫随嘛。”

我想，大不了一块站一会儿，于是站起来，大大方方牵住花季的手。问题就出在这里，花季唱的是什么歌，她唱的是《桃花结》，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花季唱第一句“三月桃花开满山”我就甩开她的手，可是花季死死地攥紧我，继续唱“望见桃花妹心烦”。这样会出事故的，我反腕猛地挣脱花季的手，拔腿就走。花季不懂吃错什么药，急跑几步追赶上我，抱住我的腰说：

“一起唱吧哑巴，一起唱，啊。你不是特别喜欢这首山歌吗？”

我的天哪，我是喜欢这首山歌，但我是这种喜欢吗？这就是我的老婆，她一点儿都不了解我，这样的老婆死有余辜。我一巴掌掴在她脸上，她本能地举臂避挡，脸上是茫然的表情。这种茫然激怒了我，她居然不知道我为什么打她？简直岂有此理。我第二巴掌反方向往回掴，花季一头栽倒在地，我冲上去，抬腿就踢，咬牙切齿地踢。我完全听不到她的叫喊，只听到鞋尖击打肉体发出的闷响。我已经不是我了，是魔鬼附在我身上。文书这时冲过来拦腰抱住我，“你打人！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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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8)

大家争先恐后围过来，文书夫人打手电照花季，我看到罩在光柱中的花季撑伏在地上，长发瀑散下去。花季没有哭泣，准确地说她是处在一种震惊的状态。罗福基是医生，随身带了一点旅游应急的药品，似乎在用棉签往花季的嘴角涂碘酊。一股悔恨突袭我的心头，我本能地想扶她一把，但我走开了，因为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谁也没有兴致推杯换盏、吟诗作对了，露天晚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因为我们夫妻翻脸，增加了主人安排住宿的难度，本来我们夫妻是可以同一间的，文书只好让花季跟他的小女孩睡在一窝。我们几个男人在会客室喝茶、看电视，谁也不说话，好像电视上播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既然如此无趣，我洗一把脸，泡一泡脚就上床了。房间里陈设古朴，床头还有几本书，我扭亮电灯，翻一翻杂志，呼吸着森林清鲜的空气，尽管心乱如麻，还是很快就入睡了。

我是半夜被叫醒的，文书的女儿拍着门喊，“叔叔，叔叔，姐姐不见了。”

我没有反应过来，既然我是叔叔，花季就应该是阿姨；既然花季是姐姐，我就应该是哥哥，所以，我无法判断她是不是说花季不见了。文书夫妻就睡在她们隔壁，我听到唏哩哗啦的忙碌声，文书也敲了门：

“方立伟，你老婆跑了。”

我迅速穿好衣服，开门一把抢过文书的手电，夺路而逃。文书拉住我：

“天亮我们一块去，现在找不着人的。”

我甩开他，毅然走出山寨。寨子里没有路灯，走出文书家就伸手不见五指了。这时的大山变得深不可测，我拧亮手电扫过去，光柱害怕黑暗，也不敢扑向大山，只在脚下留一圈光斑。我凭记忆沿进寨子的路往外走，举目四顾茫茫漆黑，黑的山、黑的树、黑的路、黑的心，夜色吞没了我，恐慌掏空了我，愧疚压迫了我，我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呼喊：

“花——季——，花——季——。”

我真不该打她，不该当众打她，怎么会这样，这可不是我搞诗会的初衷啊。花季，假如有后悔药，我愿意为一贴药倾家荡产。我的肚子隐隐作痛，估计是肠子悔断了。就这么慢无目的地走着、喊着，踩着没膝的茅草，不顾露水湿身，我到哪里了？我要到哪里去？屋漏偏逢连夜雨，手电光越来越暗，最后暗到照手掌都认不清五个指头了。天哪，这可怎么办？我随手捡起一根棍子，探着地面前进，恐惧、懊悔、疲劳一齐袭上心头，这时候，我考虑的就不仅仅是花季能不能找到，而是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了。

突然想起手机还在裤袋里，掏出来打开翻盖，果然有微弱的光，这一点点亮光重新点燃了我的勇气，我继续呼喊：

“花——季，花——季——。”

这样的呼喊有什么用呢？我到底是在寻找爱人还是在自我壮胆？花季，你在哪里？你就在我眼前多好，比如前面黑黝黝的那一团东西是你就好了。那是什么？它竟然动了一下，天哪，我该往哪里躲呀，我死定了。只要它是肉食类动物，我就没命了，我还跑什么，不如坐下来等死。我一屁股坐在草甸上，绝望与悲哀充满了我，“花季，你在哪里？”我哭了，是那种男人决世的恸哭。大山啊，沉默就是你的性格吗？就算你铁石心肠，也该听到一个男人悲痛欲绝的哭泣了。

手机响了，这里没有信号，不可能有人给我挂电话，是即将没电的最后一响，绝响过后，世界就彻底黑暗了。我破罐子破摔，既然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不如保留一点体力挨到天亮再说。我仰面躺下，天空乌黑得像窝底，比我的心情还糟。

“哑巴。”

是叫我吗？声音虽然微弱，却是清晰无误的。“哑巴。”又叫我了，啊，是花季，难道前面那一团漆黑的东西就是花季。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她，花季的身体已经被露水打凉了。我抱紧花季一阵猛哭，把心里的委屈与负担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花季也哭了，她呜呜地哭，一会儿就濡湿了我的袖管。我们夫妻就这么哭，不停地哭，好像什么时候哭泣停下来，什么时候就会失去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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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9)

我们一直哭到天色渐亮，抬头一看，乳白色的淡雾轻轻弥开，随风轻扬。站起来四顾远眺，但见层峦叠嶂、四野苍茫。云雾封锁了道路，还夹着淅淅细雨，但这算不了什么，与失而复得的爱人相比，一点云雾、一点小雨算得了什么呢？

当云雾散去，我携扶着花季回到文书家，同行的伙伴们都看日出去了。文书老婆告诉我，文书已经找到一家猎户，他的猎狗闻过了我和花季的行李包，五点就出发了。“山路不好走，两三个小时你们走不远的。”她说。

回到城里，我自己也应鼓呼的要求创作了一首《桃花》：

寻找桃花

风中颤栗的花朵

艳如掌心的露珠

明亮的脸庞让我忧愁

我的忧愁无法释怀的桃花

等待与注视

遗忘许多念头遗忘世纪

浅眠中疏忽了你的盛开

一朵明亮一朵枯萎

你没有遇见我的双眸

与你同样悲伤

桃花的村庄

我想了又想爱过又恨

你飘零的低语

结成客家的情歌

落满我的冠冕

我却看不见你

我看不见

一个村庄

一道月亮歌唱过的河水

一个人

寻找惟一的一朵桃花

我很奇怪，诗歌是语言艺术中的塔尖，我为什么没有因为创作诗歌而对花季斯文一点点？一周之内，诗会创作的六首诗歌同期发表在《海峡日报》副刊，这个专版配发了一篇傅翔对这六首诗的短评。同时，还配发一篇鼓呼采写的“方立伟印象记”，这篇题为《边写诗边赚钱》的人物通讯极尽吹捧之能事，读了让我感觉不是写我，而是写一个李嘉诚式的北岛，或者北岛式的李嘉诚。

后来，鼓呼还找过我一次，我们达成秘密合作：他在《海峡日报》副刊的右下角每天刊登一次小漫画，叫《你猜，你猜，你猜猜！》作为桃花彩选的玄机，让彩民去猜。我每个月付给他一万块的赞助费。比如，第一天登出来的是一只绿色的兔子，那天我就开“禄兔门”。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的《海峡日报》在桃源抢购一空。第三天登的是一只鸡在啄桃子，我开的就是“寿鸡门”，寿桃寿桃，桃就是寿的意思。打那以后，彩民对《海峡日报》就深信不疑了，如果没有猜对，只能怪自己不够聪明。鼓呼由于扩大报纸的发行立下汗马功劳，被提为副刊部副主任。他在电话上跟我说：

“以前没什么好娱乐的，现在好了，还真有个事情可以研究了。客观地说，很多人从我们的漫画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

我告诉鼓呼，“连中学生都在要开彩前聚到教室里，畅所欲言，集体讨论，可以说是热闹非凡，其乐融融。”

鼓呼喜不自禁，“有你老兄的大力支持，我们副刊大有搞头喽。”

30、航船

第一次强烈感觉到桃花彩选的潜在危机，是桃汛跟我说起一件事之后。端午节一过，早熟的白凤水蜜桃就开始收获了，但是，桃汛这个“水果西施”再也没有精力收购鲜桃了。她说：

“早晨推开店门，我吓坏了，卖鲜桃的果农排起长队。为首的老农拦住我的去路，恳求说：‘你就收下我们的桃子吧，我都等三天了，价钱好商量。小仨今年高考，还指着这钱上大学哩。’

老农身后的一个农妇附和说，‘人情一把锯，你有来，我有去。谁也不会忘记你。’

又一个农妇说，‘是啊是啊，左邻右舍的，都是老主顾，好卖贱卖你开个口啊。’

没法子，我不得不说话，不过我一开口就塞住了所有果农的嘴。”

“你说什么了？”

“我跟他们说，说句良心话，我家的仓库都堆钞票了，哪有空地方堆桃子？”

“你这么一说，果农就散了？”

“没有。我皱起眉头挤身出去，我得抓紧时间上街喝一碗勾汤、吃两个灯盏糕，桃花彩选还等着我去卖筹码。我手上的会单越来越厚、会账越来越繁，用画图标识的老办法记账理财，我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我们夫妻俩接受你的建议，桃花会全部由鞋匠打点，我只管卖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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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20)

“鞋匠哪里去了？”

“鞋匠紧随着我出门，刚刚探出惺忪的睡眼，就被老农逮了个正着，再也溜不掉了。果农七嘴八舌的，闹得鞋匠心烦，鞋匠掏出一把百元大钞，一人发一张，然后向莫明其妙的老农深深地鞠上一躬：

‘只有强盗强奸，没有强买强卖。算我俩公婆对不起大家，行不行？这一百块钱是道歉费，你们该回家了吧。’

老农唏嘘，‘这世道变了，变得不认得了，变得可恶了。我收了你的钱，桃子就给你了。’

老农将一担鲜桃倒在我们店门口，其他果农瞧瞧手里的票子，看看筐里的桃子，也纷纷将鲜桃倒在店门口。

我们懒得去制止，我知道有穷光蛋会来捡去吃，没人要的自然有环卫工人处理，用不着操心。就现在的收购价，一担鲜桃根本值不了一百块。”

初夏来临的时候，桃花会像南太平洋的暖流，骤然席卷整个桃源市，并波及周边的海源、永安、连城、长汀、清流等县市。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贵贱，都着了魔似的一齐涌向桃源市。

眼下的桃源，从原材料、副食品到服装家电，从发廊嫖资到酒店菜金，从男人进嘴的香烟到女人贴身的卫生纸，只要桃源不会生产的东西都在涨价，因为钱已经不是钱了，仅仅是一捆捆拎来拎去的纸。水蜜桃的价格反而一落千丈，收购的、批发的、运输的，不约而同标会去了。我这个掉进钱眼里的诗人感同身受，不费吹灰之力就创作了一段顺口溜，以手机短信的方式发表：

烟，气呀，抽啊；

酒，水呀，喝啊；

妞，澡呀，泡啊；

钱，纸呀，花啊。

顺口溜凝练精干易记，到桃源广为流传的时候，已经没人相信它的作者是个大会首。“就凭你？一个扛气罐的？能想出这么独到的句子？”

桃汛用画图标识的老办法已经应付不了越来越繁杂的会账，我建议由鞋匠来打点她的桃花会，她专心卖筹码好了。这样，有一些鞋匠不熟悉的桃花会，就要由我来领路。我跟鞋匠之间的心结是抹不开的，只不过钱比心结重要，人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经不起金钱的冲击，何况我们之间的那一点小恩小怨。

鞋匠说他有一个梦想，就是早日治好汗脚，穿上一双人模狗样的皮鞋。现在，他脚下踩的虽然是皮拖鞋，但拖鞋就是拖鞋，真皮的还是拖鞋。什么抹的、泡的，做成鞋垫的、缝进袜子的，凡是能买到的药鞋匠都试了，收效甚微，脚心仍然泉眼似的冒汗。鞋匠心灰意冷，想到补了大半辈子的皮鞋，竟然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一双，这不是命是什么？

鞋匠怎么突然对鞋子的事情耿耿于怀？他现在的身份是桃花彩选的“航船”，整天趿拉着拖鞋将大幅度削减话语的杀伤力。

据民国版的《桃源县志》记载，组织桃花彩选的骨干主要是三个，一个叫“账房”，一个叫“做筒”，一个叫“航船”。账房管钱管账，就是劫波了；做筒的张思发是桃花选彩中的重要角色，每天开彩几次、何时开、开何门等都由做筒决定；航船则是为兜揽赌客而派出的游说人员，这个人必须脸大皮厚能说会道，把稻草说成金条、将跳蚤吹成大象，我思来想去，鞋匠最适合干这个。

于是，桃源的大街小巷到处都会响起真皮拖鞋的趿拉声，鞋匠以三寸不烂之舌为枪、以花言巧语为弹，猎人那样穿梭于街巷角落间。鞋匠虽然是个爱说话的人，却长着一双哈叭狗一样怯懦的眼睛，走起路来东瞧瞧西嗅嗅，愁眉不展。这幅讨人同情的相貌极易赢来信任，这样，抽不出身的赌客可以不必亲赴陶氏祖祠，把押注的花名及赌注交给鞋匠就行了，开彩后如果中奖，鞋匠会将赢到的筹码送到赌客手中，有空再去观桃阁兑奖。大方的赌客一高兴就要给“喜钱”，鞋匠是坚决不收的，一两百块小钱在他眼里根本不当回事儿。鞋匠的作用就像摇船的“摆渡”，所以叫“航船”。

表面上看，鞋匠兜揽赌客的多少直接影响桃花彩选的生意，其实，鞋匠的工作有更为重大的意义。鞋匠是挨家挨户鼓动招引赌客的，又常常受委托代办，赌客押注的倾向就洞若观火。鞋匠将掌握的押注情况，尤其是大注的情况给我发一个短信，我就心中有数了。我跟老张商议做筒的时候，就知道该开哪一门了。航船的重担加上接手桃汛混乱如麻的桃花会，鞋匠有多辛苦就可想而知了，用披星戴月来形容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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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21)

“标会与航船就好比屙屎拔兔草，两不误。”鞋匠伸出两只手一先一后比划了狠狠一抓的动作，说完得意地笑了，“我还是有点文化的，不比那个文盲老婆，整天光会‘说句良心话’。”［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今天是伯母起的桃花会，她和大伯方礼金都应过桃汛的会，轮到老太太起会，我只能带鞋匠来代表桃汛应会。鞋匠对这位自己老婆桃汛的妹妹花季的丈夫我的大伯方礼金的老婆该如何称呼，理不出个头绪，就随了我叫“伯母”。来应会的基本上是街道老太太，我和鞋匠扎在她们当中就像两只鸭公落到母鸡窝里，非常抢眼。

伯母感到怪异，“咦，桃汛怎么没来？”

“桃花彩选那边忙不过来，她名下的桃花会就全部盘给我了。”鞋匠反戈一击，“大伯怎么没来？”

“别提那个老不死的，六十出头的人了，仗着几个臭钱，三天两头钻发廊。”

“男人嘛，”鞋匠嘿嘿干笑两声，“爱情这东西，是女人的米饭，天天吃同一碗就够了；男人呢，爱情就是小菜了，越多越好。”

一石击起千重浪，鞋匠陷入了手指和唾沫的重重包围。

“男人就可以乱来？”

“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

“要扫黄，狠狠地扫。”

“都是钱骚的。”伯母高瞻远瞩，“钱是男人的胆，色胆。”

伯母也是个文盲，勉强认得十个阿拉伯数字，如何组合则茫然无知，她以不变应万变，不论是一千还是一万、十万，统统画上一竖，凭脑子记住每个“丨”字的不同含义。鞋匠几十年跟文盲同吃一锅饭，对文盲习性了如指掌，他念了一遍事先印好的会单，伯母便在会单上按上个指印表示认可。擦掉指尖的印泥，伯母讲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寿星佬，就是那个突额头的老头儿，踩在莲花座上，向我飘来。飘着飘着，寿星佬不见了，莲花座还在放红光。”然后问鞋匠：

“你说说，是不是寿星佬托梦给我，桃花彩选要开莲花呀？”

鞋匠惊骇得一蹦三尺，“哎呀呀，怎么得了，莲花就是荷花，映日荷花别样红，那不是莲花座放红光是什么？你们买荷花，包赢，包在我身上。”

一个肥婆撇撇嘴，显出有见识的样子说，“我家的老何就整天泡在陶氏祖祠，手上只要能凑十块钱，一定买了筹码。我才不买什么桃花彩选，你想啊，三十六开一，那还不是孔夫子的手帕，包（书）输。不如多应几阄桃花会，实在。”

我说，“不一样，这桃花会是借款，要还的；桃花彩选是赢钱，自己的。来来来，填会单。”

肥婆填过会单，坚定地抬起头，“总之赌博不是什么好鸟。”

鞋匠的脸色由惊骇转而委屈，“桃花彩选怎么会是赌博呢？那是高级游戏，皇帝都玩儿。乾隆年间，纪晓岚奉旨修纂《四库全书》，工作压力太大，翰林、进士们每天以桃花彩选消遣。乾隆皇帝听说后召见纪晓岚问，听说你手下的人赌得很厉害，耽搁了公事，是真的吗？纪晓岚大惊失色，因为朝廷赌禁十分严厉。纪晓岚急中生智，回答说，他们不是在赌博，而是蒙皇上常给他们调级加薪水，不敢忘记皇上的恩典，所以常常做一种桃花彩选的游戏，以百花朝阳来赞颂太平盛世。纪晓岚以陶渊明的桃花彩选图为蓝本，画出一张三十七种名花的彩选图交给乾隆皇帝。乾隆看后不但不追究，自己也跟这些翰林进士玩在一起了。”

这个典故是张思发写好让他背的，鞋匠欺负这些妇女不懂历史，擅自篡改了结局。不料，被从桃源师专退休的肥婆揪出了端倪，“不会吧，封建社会君君臣臣的，皇帝哪能跟奴才赌博？”

“我说了，桃花彩选不是赌博，是游戏。”

他们的争论让正在回收会单的伯母心中不悦，因为她一句也没听懂。“好啦好啦，赶紧唱会单、交会钱。反正荷花我是买定了。”

今天的桃花会中标的正是肥婆，吆喝一声“迎财接福”，她捞起钱点都不点就走人，抛给大家肥硕的大屁股。其他九个女人受伯母的感染，多多少少都委托鞋匠代办买荷花。收好钱记好账，我做了一个她们谁也不在意的动作，给老张发了一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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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22)

“夜筒开荷花。”

桃花彩选开彩的当天夜里，寿星佬托梦中奖的新闻传得比风还快，这个鼓舞人心的故事是与开彩结果同时传遍桃源的，十个女人做同一梦，个个有姓名、有地址、有电话，你可以怀疑油嘴滑舌的鞋匠，但你不能怀疑那十个善良的妇女啊，怀疑善良就是犯罪。她们中最多的获奖三万，最少的也回报三千。鞋匠挥舞那张按有伯母指印的会单，遇到熟人便说：

“看，寿星佬就是托梦给这十人女人。”

没有人怀疑鞋匠的话，更没有人挂电话找其中的某个女人核实，他们忙于奔走相告，忙于探寻一个共同关心的主题：如何才能梦见寿星佬？

31、浮华

桃花街的店面竞相倒闭，娱乐业却空前的繁荣起来。桃源市热闹到一种程度：只要你铺开一张床，就会有客人来住。武陵村农民纷纷腾出房子办旅社，旅社一条街迅速形成。宾馆、酒店、旅社、招待所、发廊的按摩床，凡是能睡觉的地方一律人满为患。

景区停车场没有一天不被外地轿车塞到倒不出车，风味小吃的老板累弯了腰仍然供不应求，人们随便支个小锅就能炸灯盏糕赚钱。名牌摩托代理店最近多出五家，高级船车沿街一字排开，比一中车棚里的自行车还多。物资局的统计数字表明，全省第一季度摩托车进口总量，居然有一半在桃源销售，让人难以置信。七八万一部的“大绵羊”整个闽西不过八部，桃源占了六部，金太子、大黑鲨、铃木王更是数不胜数。

我们桃源市除了一条直桶桶的桃花街像那么回事儿，其他的小街小巷都很难开进小轿车。比如我最熟悉的闸口巷，谁胆敢开车进来，必定被穿梭不息的摩托车擦破漆、撞坏灯，犹如猛虎闯进狼窝，会死得很难看的。再说自从普及了桃花会，桃源人根本不信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的钱比在自己家门口来得容易、花得舒畅，因此，买小车干什么呢，有一辆摩托车就足够了。小车不是买不起，而是不需要。

说桃源遍地是黄金真的不过分，你看那些外地人，不论是夹公文包的、拎手提包的、扎缠腰包的，包里一定是大捆的钱。他们来桃源也许是标会、也许是买桃花彩选、也许是送货，就是不可能来旅游观光、更没有什么盛大会议等他们出席。跟随他们涌入桃源的还有惨淡经营的马戏团、跳舞的草台班子，干哪一行、干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在桃源出现。

我读了《海峡日报》鼓呼写的报道，三把火将桃源的繁荣归结为旅游兴市战略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为了进一步推进旅游兴市战略、拓展旅游资源、树立城市良好形象，三把火在报上吹嘘：

一、为了突出桃源旅游的桃文化特色，由文化旅游局负责，筹建桃花街的一座桃花仙子、三十七个石桃的花岗岩雕塑，铺设拼有桃花图案的大理石路面砖。要确保规模之大、数量之多能称上世界之最。

二、经过批地立项、挂牌招标等手续，酝酿已久的桃花坞别墅区已破土动工。别墅区应当在山岗上、溪水边，台榭之周、庭院之内，一律种上桃树，春天要有遍地桃花、凝霞敷锦的效果，展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美景。

三、按照上面争取一点、市里拨款一点、单位自筹一点的原则，兴建文化旅游大楼，文化馆搬到新楼内，空出观桃阁专做旅游设施。

鼓呼还引用了一大段三把火的原话，“桃源桃源世外桃源，谁不知道陶渊明写过《桃花源记》？我们为什么要在桃花街建桃花仙子的雕塑？为什么要搞三十七个石桃雕塑？为什么要铺9999块拼有桃花图案的大理石地面砖？我们建好桃花街的目的就是吸引人们的好奇心、注意力，制造品牌效应，为这座城市赋予一种文化底蕴，带动旅游相关产业的发展。美国的华尔街、金融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是一种文化。把城市的品牌炒大了，一些附属的服务业就带动起来了，把好奇的人吸引到桃源来。看的是世外桃源、说的是桃文化、睡的是桃花坞、吃的是水蜜桃、玩的是桃花彩选，通过这种炒作和拉动，谁来我们桃源回去也忘不了。桃花街要起到城市代表的作用，各级领导视察也好，作为一种经验也好，人们一提到桃字，就会想到我们桃源。所以，桃源市的干部群众一定要统一思想、提高认识，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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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23)

陶传清父女同时出版专著，在桃源文化史上算是个奇迹。《水蜜桃丰产栽培》封面就是一片灿烂的桃花，陶传清的大名醉卧花丛，铜版纸质、坚硬衬页包装出书本的大气，宽大勒口上印有醒目的作者头像；《湮没的理想国》则是一派朴素风格，封面黑白套印显示历史的深邃感，附录排出《大师原创文库》作品目录，余冬雪、贾一平等炙手可热的大师级人物与花季赫然并列。

文化旅游局在市委会议厅召开隆重的作品研讨会，三把火在讲话中指出，“一本是实用技术、一本是文学艺术，一本以科学知识教育人、一本以优秀作品鼓舞人，一本是毕生经验的结晶、一本是青春激情的思考，两本书意义各异、作用不同。但是，有一点是一致的，父女两代人都有一颗热爱家乡的心，都是宣传桃文化，都是为旅游兴市战略作贡献。”

三把火几句话说完就走，临走前说：“我们邀请了厦门大学建筑设计院的专家，来设计桃花坞别墅区，我要带他们去实地看看，对不起大家，告辞了。”

全体自觉起立，目送三把火离开会场。让我感到奇异的是，送三把火下楼的不是沈局长，而是花季。沈局长招呼大家坐下，讲了一通两本书出版的重大意义。我转换念头，也许沈局长要讲话没空，这么一想，心里坦然多了。沈局长废话连篇，接着是文联主席和几个诗人发言，我是以诗人的身份出席研讨会的，自然跟这些诗人坐成一排。

沈局长点了我的名，我却无话可说，因为我的心思再次被花季打乱。花季出去得太久了，回来的时候，脸比红透的水蜜桃还要羞涩，眼神出现一种新娘才有的幸福迷离。嫉妒像海浪一样翻滚，经验警告我，有另一个男人在耕种花季的心田。

花季本来是准备发言的，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会场，几次欲言又止，可能是怕说漏了嘴，干脆不吱声。

由于时间关系，陶传清代表作者简单介绍了自己书中的精髓：“我是边实践边总结，稳靠地掌握了一套关于玉露水蜜桃育苗与种植技术。育苗有六字要诀：复壮、提纯、选优。所谓复壮，就是恢复树苗脱土后的元气，适当施肥，使树苗充满生机，要领是辨别优劣苗；所谓提纯，就是去除桃树苗中不是玉露水蜜桃的树种，保证树种的单一性；所谓选优，就是在确定是玉露水蜜桃后，优中选优，保证树苗的成活率。

至于如何种植玉露水蜜桃，我也有一套口诀：选好种、育壮苗、矮化整形、科学修剪、合理施肥、综合防治病虫害。选好种、育壮苗是基础。树苗移植后，在树苗的成长过程中要注意矮化整形、科学修剪。此外，施肥要妥当，对病虫害要早治、巧治、治好。”

研讨会以陶传清一句自豪的话结束，虽然这句话不显山不露水。“拙作就不可能到处送了，没拿到的朋友，只好拜托他去新华书店买。出版社总共才给我两百册样书，市图书馆、师专图书馆还要存一些，没办法。”

晚上在“世外桃源”开了五间包厢，沈局长有言在先，全部由我买单。除了与会人员，陶传清还请了村里的几个长老来吃饭，其中一个蓄山羊胡的老头竟然是陶传清的叔公。我就跟这帮人同桌，陶传清提醒我，“他们有话要说，到时候我来回应他们，你只管点头就是。”

春江水暖鸭先知，最先感受到桃源疯狂暴发的是武陵村人，如果说桃花会是狂飙，桃花彩选就是风口；如果说桃花会是海啸，桃花彩选就是浪尖；如果说桃花会是洪水，桃花彩选就是漩涡。而这个处在风口浪尖的漩涡，正是他们的陶氏祖祠，天哪，每天有多少钱在里面打滚，又有多少破产与暴富的悲欢，作为地主，武陵人怎能满足每辆车收二十块停车费？

武陵人的不满情绪终于在这个特殊的场合爆发了。酒过三巡言归正传，山羊胡是这样表达的：

“最近村里不太顺，损了两个壮丁，新出生的三个婴儿全是女孩儿。请风水先生看了，说是祖祠里桃花彩选，祖先受到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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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24)

山羊胡说完就等我的态度，全桌人都撂下筷子，静静地睃我，包厢里只有我咀嚼的声音。陶传清干咳一声，眨巴眨巴烂眼睛，当起了我的代言人。

“一个女婿半个儿子，在座的都是哑巴的长辈，我来向他提几条要求，你们看看行不行？现在，正是水蜜桃大熟的季节，年行不好，价格上不去。我想，每个参与桃花彩选的客人多收十块钱品尝费，发一个塑料袋，请他们上山吃桃子，吃多少算多少，还可以带走一塑料袋。这样，就等于每个客人向我们买了十块钱水蜜桃。还有呢，寿星佬屡屡托梦显灵，很多人想拜又找不到地方，我想在祖祠侧厅塑一尊寿星桃神，以解燃眉之急。寿星桃神旁边设一个功德箱，让他们扔钱，箱里的钱全部归宗祠。古时候，我们武陵村有夏至游桃神的习俗，五十多年没有游桃神了，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恢复起来？这个费用也由哑巴来出。”

山羊胡强忍住激动，用眼光征求大家意见。大家都笑了，这是心照不宣的笑，意味着双方达成共识。

我将鸡块连骨头慢慢咬碎，就一口酒吞下去。此间，山羊胡突如其来的刁难被我咀嚼透了，这个时代的特征就是凡事都可以用钱摆平，或者说凡事都会落到钱上，钱就是衡量一切的尺度。

用钱来衡量一切，不是有多合理，或者多科学，而是最简单。因此，陶传清不说钱，也是说了两件事，因为这两件事就是钱。

遵照古制，“大福首”是按陶姓四大房轮流的，在每年夏至桃子大熟打蘸时，每房都得推选一个大福首出来，四个大福首照轮流，已当过总头的房就不能再当总头，次年由第二个房去当总头。但四个大福首在收租、保管、出纳、采购等工作上有分工。分工按协商，协商不了再拈阄，认为桃神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四个大福首的总主持人除了自己分到的任务外，还要主持全盘工作。五十多年前的事没人记得了，无疑的，陶传清就是今年四大福首的总主持。我和鞋匠都是陶传清的半个儿子，跟他老人家鞍前马后跑腿是我们应尽的义务。

我要做的事情主要是花钱请十番、请和尚、请木偶戏；请木匠扎一杠香案和几棚“古事”；选好坐古事的男孩儿。我请晋江的师傅木雕一尊坐姿的桃神、玻璃钢塑一尊站姿的桃神，晋江师傅被难住了，他没听说过什么“桃神”，我告诉他桃神就是寿星佬，寿星佬手上都托一个桃子，所以也叫桃神。师傅又提一个要求，抬桃神的轿子也要他来做，“要不然桃神安不上轿子我不负责。”等我答应了他要的工钱，师傅又提一个要求：

“抬轿子的轿杆一定要棕树才行，棕树柔软，游起来有一点点颠的效果，别的木头就不行了，硬梆梆的非常难受。不过棕树要你们去找，我人生地不熟，找到也砍不来。”

我又到哪里去找棕树呢？这个任务只好交给鞋匠，鞋匠马上就以此要挟我，他说：

“芽芽听说她班上的李小明要坐古事棚，也整天闹着要坐，你是她二姨丈，我看就答应了吧。”

这可不行，“坐整古事棚的只能是男童，女孩坐了不吉利的，这是规矩。”

鞋匠也不跟我辩论，脱下拖鞋拍死一只苍蝇，说，“那你就自己去找棕树吧。”

这是什么破事儿，真是气死人。考虑到其他杂七杂八的还要由鞋匠去跑腿，只好答应了他的条件。“不过，”我说，“第一，这事儿不能让爸爸知道；第二，到那一天得先给芽芽化好妆，再由花季背出来。你自己背，目标太大了。”

小暑到大暑之间的这一段时间，是桃子大熟的季节。六月六这一天早饭后，游行的村民全部到陶氏祖祠集中，大福首陶传清果然大出风头，如此庞大的队伍就由他来指挥排队上路。“轰、轰、轰”，三声神铳巨响，拨动了成千上万观众等待的心弦。两个鸣锣开道的年轻人走在最前头，他们各扛一面黄旗，分别是“回避”和“肃静”，铜锣挂在旗杆上，边走边有节奏地敲打；接着是绣有仙桃的几面大旗，以及香案；然后是大旗队，紧随旗队的是大鼓铜钟，两个擎红旗的小孩跟着他们，每担鼓由两个人擂打；再后面是执事牌，一顶四抬大轿接踵而来，轿内并没有菩萨，只有一块“神农帝主万岁”的位牌，这个空轿子也叫“銮驾”。跟在銮驾背后的是十番，十番因用丝、竹、革、木、金制作的十件乐器而得名，他们吹的曲子叫《蟠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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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25)

古事出动了，古事棚四周饰有精美的画屏，固定在古事棚上刘备、孔明等历史人物都由十几岁的小孩装扮，装扮孔明的就是芽芽。古事棚的后头是马戏，儿童化装成剧中人物骑在马上，其中一匹是没人骑的马，叫“神马”。后面是一顶只有香炉没有菩萨的“香火轿”，就是那个交给张思发保管的蛇骨香炉，香火轿后面是露天的轿，新塑的寿星桃神就安坐以上面，一个彪形大汉为寿星桃神擎华盖。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穿袈裟的和尚，和一个挑米箩的男人。大家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选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来挑轻飘飘的空米箩。

神铳作开路先锋，到九曲桥头、村口、村委会、大街上，都要率先放铳，提示大家迎接游神队伍。具体线路是从陶氏祖祠出发，经九曲桥到武陵村，再游到市区的桃花街，绕过市政府大院再回到陶氏祖祠。

桃神还没到，武陵村的村民早就将上百盘的糍粑、糖糕摆满几张大方桌，等待上香供奉。平时不露面的妇女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站在门口，等待桃神的到来。此时的武陵村真是人山人海，卖糖糕、卖麻蛋的特别多，还有卖小玩具、卖泥菩萨的，成了桃源市最繁华的小闹市。桃神一到，家家户户炮仗轰鸣、香火齐燃，顿时，整个武陵村烟雾弥漫一片巨响。从村头游过村尾的过程中，领受完村民隆重的迎接和供奉后，队伍最后的和尚很迅速的做忏、读花名簿。和尚边走边读花名薄，读罢，将别人供奉的糍粑、糖糕，不论大盘小盘，每盘一律抽三块做工钱。有历史知识的老人都知道，为了防止和尚翻倒托盘，专门用竹签穿上三块摆桌上供和尚自取。和尚将收来的食物丢进米箩，挑米箩的人是和尚请来的帮工，随着食物的增多，他的担子就越来越重了。

游桃神的队伍最后又回到陶氏祖祠，这是最后一站，这里有宽阔的草坪，村民聚在这里，大福首们的点心也送到这里。象征性地吃过点心，陶传清代表大福首宣读祭文。

寿星桃神、五谷真仙尊金像前；伏以：

黍稷与与、全赖神农之庇佑；稻粱翼翼，咸沾帝主之威灵。恭维

真仙，功参天地德冠古今。尝百草，而救疾疴，万世荷皇恩之浩荡；种五谷，而教民稼穑，众民沾帝泽之宏深。民等生居僻壤，久沐嘉祥。昔我先人，敛资集社，醮事连年。满台则烛红火焰，斋戒三日，两姓则玉洁冰清。况此夜之道场，正逢大夜；而连宵之法事，将毕今宵。虔备素仪，向

真仙而礼行九叩，诚陈果品，对

金像而聊表一心。伏愿

洋洋如在，赫赫式临。更祈

宏开覆冒，大启帡幪，佑千户，而四时无鸿嗷之虑；俾万民，而八节有鱼梦之篇。财丁叠进，福寿频添。

丕哉，尚亨。

念完祭文，陶传清再主持在场的男丁三跪九叩首。接着，就该和尚做法事了。因为人多眼众，和尚做法事也比其他地方认真。做完法事，和尚还要为寿星桃神洗澡，洗澡不是用水洗，而是用客家米酒洒一洒。和尚让到一边，村民手持酒壶一哄而上，大壶大壶的米酒往桃神的身上倒，这样就可以讨得桃神的欢心，保佑武陵村来年桃子大丰收。

闲不住的妇女可以一棚一棚地去欣赏古事棚的花屏图画、人物装扮和香案上摆设的古董等。按规矩，武陵村斋戒七天，寿星桃神还没过，村里猪肉不准上市，游神队伍经过之后，屠夫才可摆摊卖肉。所以，看热闹的人是很快就会散去了，他们要赶回家里买肉做菜招待客人。

接下来，我该准备晚上的木偶表演了，搭戏台、拉电线、布灯光，可不是一件省力的事儿。好在从连城请来的木偶剧团非常专业，三下五除二就打点清楚了。陶传清已经点好戏：《蟠桃会》。

晚上的《蟠桃会》才看了一半，花季正儿八经地拉我去九曲桥散步，对我说，“哑巴，你们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们过穷日子，我去上班，你去扛气，过清淡的生活。你看，我从来不用你的钱，也从来没有一勾桃花会，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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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26)

我告诉她，“来不及了。你有本事跟三把火说这件事吗？他为什么不出面制止？”

花季给我讲她跟三把火提建议的事。花季说：

“那天开作品研讨会，我送三把火回办公室。从十楼的会议厅到干爹九楼的办公室，绕过电梯步行也就二十米，说三句话就走到了。这是三进套间，外间为会客室，摆一圈沙发；中间是秘书的办公室；里间才是他像床一样宽阔的办公桌、旋转老板椅、真皮沙发、通天书柜，以及桌上的液晶电脑、内外线电话。目的地到了，我的话却没有说完，他示意我坐下，亲手泡了一杯热茶。秘书以‘书记开会’为由，把来人都打发走了，现在除了秘书，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就算有人进来，也要在会客室恭候，等秘书进去通报。”

这时，我们进了桥，又见老人在灯光下卖米酒。“你到底跟三把火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在高额利率的刺激下，桃源已经出现了十万元会、百万元会，一般的周期也就二十天到三十天，这样，一次桃花会套取的金额就在两三百万到两三千万。大量的资金从乡村流向城里，从千元会流向万元会、从万元会流向十万元会，形成今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篓螃蟹式的资金胶着状态。永安、连城、海源等周边县市到底有多少资金涌进桃源，谁也无法统计。”

“这个我知道。”我不认为花季有什么高见，“更要命的是，参与桃花会的人数越来越多。每阄会从一二十人发展到上百人，最保守的估计，城区就有三万户以上家庭参与桃花会，有的家庭甚至从别人手中高息借款投入桃花会。”

走出桥来，花季停顿了一下，仰脸望着我，下定决心才说，“我还告诉范书记，利率是资金的使用价格，那么，究竟是谁出得起如此之高的资金价格呢？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桃花彩选。”

我的心揪紧了，不明白花季跟三把火说这样的话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三把火。我问她，“三把火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

“我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何时拿起笔，在批文件了。他嘴里说话手上没停，‘噢，花季，书出来了，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我希望拉回话题，又说，‘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再不采取措施就回天无术了。如何治理桃花会，是桃源面临的严峻考验。’

他拧上笔套说，‘抓紧加入省作协，调动的事才好办。’他站起来收拾桌面，我也站起来，我知道自己该走了。”

我纳闷了，“桃源严峻的局面，那些卷入桃花会狂潮的老百姓并不知情，难道作为地方首脑也不知情吗？”

花季说，“女人的直觉总是更敏锐的，我凭直觉，跟我关系最密切的两个人劫难不远了，你将万劫不复，姐是在劫难逃。你知道干爹临走时跟我说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说出来你会吓一跳。他说，什么治理桃花会，什么面临严峻考验，我范某还不清楚桃花会是怎么回事儿？还要一个小女子来提醒？笑话。民间标会在广东、浙江、江苏都有，周边的永安、连城、海源还刚刚烂过会，岂止桃源市有桃花会？我发现，烂会的过程总是千篇一律：先是民间互助，然后以赢利为目的，然后抬会，然后全民参与，最后是烂会。这是一条铁律，报纸、简报、通报、内参都这么说。我奇怪的是，没有一个地方政府有能力提前介入，更不要说制止，他们处理烂会的惟一方式就是严惩会首、清理债务。我还注意到，只要自己不标会，地方官员使出雷霆手段惩办会首，不但能躲过金融风暴，还能落个治理有方的政绩。”

“花季，你听我说，我是多少希望政府出面制止，好比一个骑虎难下的人，他是多少希望驯养员的出现。”我牵过花季的手，握紧，揭露说：

“三把火自以为聪明的诉求远不止这些，桃花会、桃花彩选给桃源带来了人脉，人脉就是钱脉，桃源要做的不是釜底抽薪，而是趁热打铁，乘着人来钱涌的狂潮，抓住机遇把桃花街形象工程、桃花坞别墅区搞上去。项目上去了还怕什么烂会，腾出手来弹压就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除了奋力一搏，三把火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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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27)

我感觉到了花季的手在我掌中颤抖，她的目光盯住田野中空洞的某处，说话的声音像是从桃源洞景区的一线天传出来的：

“这么说，你和姐都没救了？”

“没办法，不赚钱就穷死；赚钱就不懂哪天被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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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

32、客商

33、转折

34、预感

35、例外

36、传记

37、哄抢

38、宝藏

桃花流水窅然去

别有天地非人间

——（唐）李白

我的故意杀人案公开审理那天，桃源市人民法院的法庭里座无虚席，审判长宣布“带被告人方立伟到庭”，法警才带我从边门走向法庭。公诉人宣读了慷慨激昂的起诉书，接着是法庭调查，其实也没什么可调查的，他们问什么，我都干脆利落地承认。我没有接受白达的建议请律师，我的律师是检察院指定的法律援助工作者，这种律师形同摆设，在法庭上的辩护像表演话剧。律师口若悬河废话连篇，只有一句话对我有利的：

“我的当事人患有恋物癖，曾经去厦门看过心理医生，我请求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小组进行鉴定。”

法官要求，“请辩方出示有效证明，或者请证人出庭。”

律师潇洒地一招手，坐在第一排的白达倏地起立，“去厦门看心理医生，就是我陪被告去的。”

“反对。”我厉声说，“我没有任何心理问题，也没有任何精神疾病，有没有病，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

观众席上一片惊叹声，审判长敲响了木锤，“现在宣布休庭，由合议庭举行评议会。”

警车送回海源看守所，白达已经等候在值班室了，见了我劈头就骂，“你神经病啊，我好不容易跟律师沟通出来一个对你有利的情节，你自己否认了，叫我们怎么帮你？”

我不吭声，别过脸去不理他。白达义愤填膺，“叫你讲的话你不讲，不让你讲的话你乱讲，回答问题那么积极，签字画押那么麻利，你这样会给别人造成什么印象？这个人只求速死，死得活该。”

“我杀了花季，我必须死，不死就要受良心的责备，那是生不如死。”

白达点点头，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好，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别怪我不帮你。”

面对死亡又暂时从死亡中解脱，使世间的一切事物显得如此珍贵、如此美丽、如此神圣。其实，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热爱这一切，更渴望拥抱这一切，更情不可遏地要投身于这一切。这让我想起病魔缠身、离死期仅有一年时间的诗人海涅，在死神的催促声中，他发现生活是如此美好、如此令人留恋：

乐器从我的手里落下。那只酒杯，

我曾经愉快地放在骄傲的唇边，

如今它打碎了，碎成了许多碎片。

可是，只有在死亡的毁灭中，我才能体会令人颤栗的爱的生机；只有在死亡的震撼中，我才能真正萌发爱的活力；只有在死亡的意识中，我才能真正领悟到爱的意义。现在，我深刻地体验了死亡阴影的逼近，也就真正透视与洞悉了爱的内涵。正如诗人里尔克所说：

“我相信，只有从死这一方面，才能透彻地判断爱。”

对我而言，爱与死的紧密关系还在于在爱的过程中，我总是感觉到死亡的日益临近。我曾经为了爱甘愿赴死，如今，我爱过了，面对死亡就不能退却。

白达跟送我的法警办了移交手续，将我关进提审室，他锁好门，从另一头进来。桌上摆了几样小菜，还有两个小酒杯，看样子中午有酒喝了。等白达坐好，我说：

“你可以在别的事情上帮我。”

“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事要办？”

“正因为我的时日不多，才迫切需要破解人生的悬念。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个拦阻本地人参加桃花彩选的馊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来，干杯。”

一杯米酒下肚，白达居然脸红了，可见不是酒精在起作用，而是我的话在起作用。“好吧，我说实话。”白达说：

“有一次，海源市检察院刚刚立案侦察车辆管理所民警集体腐败案件，内部消息传来，我就着手整顿自己分管的车辆管理所了。在桃源，年检可以找熟人包检、好车牌明码标价，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尤其是桃花会泛滥之后，每天都有十几辆高档摩托车要挂牌，带‘8’的吉利车牌价格一路飙升，一块尾数‘168’的车牌竟然卖了五万，远远高出摩托车的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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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2)

我的整顿从新车报牌、过户、补证、旧车迁入迁出、机动车车厢变更入手，窗口受理、电脑操作、车辆检测，每个环节都做到透明有序。果然，等到海源市车管所的案子浮出水面，公安厅立即布置全省车辆管理工作大检查。三把火陪同公安厅长前来检查，在这次大检查中，桃源市交警由于制度到位、责任明确、收费透明受到通报表扬。

这件事给三把火的印象极为深刻，一个干部有点子、有措施容易，要做到有眼光、有度量就难。三把火一定没有忘记我们送过五万块钱，正是这五万块钱让三把火以暧昧模糊的目光看待我。现在，我在三把火心目中的形象终于清晰起来了。

走马上任第一天的晚上，我再次站在三把火的客厅，一个大信封仍然躺在茶几上。三把火伸出食指托一托轻如鸿毛的大信封，嘲讽说：

‘就这样感谢我？’

我笑了，我知道自己的笑容有点孩子气的灿烂，也有点明星般的英武，从三把火的神情判断，他打心眼里喜欢。我告诉他，那不是钱，那是你需要的东西。

他问我，‘你知道我需要什么东西？’

我又笑了，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出去。

信封里仅有一张纸，就是我起草的《关于参与桃花彩选游戏活动的规定》，落款却是文化旅游局。”

32、客商

夏季南风从梅花山的原始林梢，掠过正在扬花灌浆的水稻，吹向世外桃源景区。陶氏祖祠里，既没有春寒，炎热又没有到来，正是筹码下注的好时候。(奇书网|Www.qinkan.net)

迟熟的玉露水蜜桃熟透了，阳光气息伴随酽酽的水果味泛滥开来，居高临下逼向陶氏祖祠；水稻不甘示弱，摇摆腰肢鼓荡花粉，趁着风势弥漫膩腻的甜味。这样，小小的陶氏祖祠就被乡村大自然的酣畅所夹击，陶醉在迷乱的温柔中了。

陶氏祖祠拥挤到一种程度，不论在哪个角落都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脑勺，站到凳子上登高远眺，照样辨不清脸孔，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在蠕动。侧厅新塑的寿星佬左手拄拐右手托桃，额头高耸寿眉垂肩，笑眯眯地注视求财心切的芸芸众生。崇拜的信徒鞠个躬就可以了，因为实在腾不出地方来给他下跪。功德箱油漆未干，祈求寿星佬托梦显灵的赌客就迫不及待地往里扔钱，透过玻璃，成堆的百元大钞赫然醒目。祖祠背后，一座外观设计得像宝塔的公厕刚刚竣工，由于蹲位太少，排起长龙的紧急男女纷纷抱怨我小气。

“哪里像厕所，还不如人家公用电话亭大。”

祖祠门口则是另一番景象，炸油条的、做捆粄的、蒸包子的、煮烂粉的、焖牛肉的、炖排骨的、溜鱼汤的、焙地瓜的、炒瓜子的、砍甘蔗的，各种客家小吃应有尽有，遮阳凉伞一字摆开，凉伞下的圆桌矮几、竹椅板凳千姿百态，啤酒不过瘾的还可以来两碗酒娘，翘首等待开彩的喜讯。

我在桃林里支起几十顶帐篷，以应外地赌徒午休之需。桃花彩选开彩后，赢的把酒庆贺、输的埋头裹腹，当地人或手舞足蹈或如丧考妣，回家养精蓄锐以待晚上时来运转；外地赌徒酒足饭饱后便穿过一线天，爬进帐篷睡大觉。午后，暑气渐渐降低，灼人的日头被挡在浓密的桃林外。一觉醒来的赌徒钻出帐篷，望着繁星一般密密挂在树梢、白里透红的水蜜桃，哪能不喜笑颜开。水蜜桃的树冠开张、叶片宽大，树底下非常适合人的活动。他们选着个大的、成熟的，举手便摘。

这个季节的水蜜桃都成了满面红光的胖子，不仅非常丰满，而且多汁多肉。拭去果皮上一层薄薄的绒毛，那种润泽几乎要闪射出光来。托在手上，每一个果实都是一颗硕大的珠子。有多大肚皮放开吃，肚皮撑不下还可以带走一塑料袋。赢家心情愉快，视桃林为天堂；输家心情沮丧，猛吃一顿以解愁烦苦闷。当他们走出一线天，蓄山羊胡的老头就守在关口收钱了，一人十元，不论你睡帐篷没有、吃桃没有，一律十元。

如果说桃源是闽西的钱庄，陶氏祖祠就是钱庄老板的钱柜，抓一把空气都能拧出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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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3)

桃源的水蜜桃不是泛滥成灾吗？这种状况几家欢喜几家愁，愁的是果农，喜的是商家。市招商局的一个科长到陶氏祖祠来接我，他说，“厦门金宝集团的老总叫罗宁，带了一个秘书姓喊，桃源之行的目的就是考察水蜜桃压榨易拉罐果汁的可行性。请你给客商带路，让他们娱乐娱乐。”科长还说，“我就不信，低到等于白送的价格他们会不动心。”

罗宁留平头，中等身材，特征是没有特征，与众不同的是漠然的脸上有一股狠劲儿，凝思的时候眼睛会像鹰一样阴冷而深邃，令人过目不忘。看他白净斯文的模样，假如不是那双邪邪的眼睛，猜断肠子你也看不出他是个大老板。相反，喊秘书则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嗓门像他的姓氏一样粗犷。俩人往哪儿摆，人家都以为老喊是老板，罗宁是秘书。没有漂亮女秘书还叫大老板？搞笑。只是什么时候要带男秘书、什么时候要带女秘书，连这个也会弄错，那也不叫大老板了。

听三把火一吹，罗宁基本同意在桃源投资三千万，建设“金宝饮料厂”，等事业发展了，再考虑筹建配套的罐头厂，将桃果加工成果脯、果酱和蜜饯，甚至将桃仁、桃胶和桃根制成药材。饭桌上已经谈到土地转让费、工业用电价格、农民工待遇等具体问题。

水蜜桃果肉柔软多汁，容易消融，这是鲜桃不同于其他水果的地方，这种特性致使它不易保鲜，也不易包装、贮藏和运输。如果卖不掉，除了眼睁睁的看着它腐烂发臭，果农就只有抱头痛哭的份了。

对三把火“遍地鲜桃烂如泥”的说法，罗宁难以置信。百闻不如一见，罗宁要微服私访，了解水蜜桃的真实售价。

罗宁那辆加长的卡迪拉克是开不进武陵村的，我们仨人坐两辆三轮人力车一路晃悠，他们说武陵村不是农村，而是一个巨大的水果仓库。街道两边的水蜜桃山丘似的延绵起伏，没有看守，没有标价，来去匆匆的路人正眼都不看那些桃子，空气中一股浓烈的水果腐烂的酸臭味。你看那街头巷尾，到处是堆积如山的桃子，卖不出去的当街沤烂。有的果农干脆在鲜桃堆插一根树枝，挂个塑料袋，让路人自己拿桃子，自己往袋子里扔钱。

老喊走下车，拾一个桃子在手，一看就知道是正宗的桃源品种，属于玉露水蜜桃的佼佼者。旁边有一家小百货店，老喊放一个桃子在秤盘里，指针正好是一百克。罗宁问店老板：

“这桃是谁的呀？”

老板是个暴牙妇女，忙着往货架上摆榨菜，“有多大肚皮就吃吧，你管它是谁的。”

罗宁又问，“怎么卖呢？”

“你们是收购桃子的？”由于吃惊，老板的大门牙飞了出来。尽管暴牙漏风，她还是把话说清楚了。“要买就买我们家的，价钱你们看着给，真的，我们家的桃子长相靓丽，口味也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们家的桃子不吃不知道一吃吓一跳，保证你今天吃了明天还想吃。听口音你们是闽南人吧？闽南好啊。闽南佬闽南佬，夏天不戴斗笠，冬天不穿棉袄。”

罗宁笑了，“你们不卖桃子，人都干嘛去了？”

“赌博。”

罗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光知道澳门可以公开赌博，难道桃源是小澳门不成？老喊递一张名片给老板，她的暴牙又飞了，“世上还有姓喊的，看着都累。”

“我老家在武平，那里还有姓红的、姓绿的、姓蓝的，眼花缭乱吧。”老喊说，“你们是怎么赌的？”

我纠正大暴牙，“不叫赌博，叫桃花彩选，跟香港的彩票一个意思。”

罗宁来了劲头，“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大暴牙不屑地说，“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要就耍一把。”

“走啊。”

大暴牙不乐意了，“要走可以，你们答应我，先买我们家的桃子。”

“没问题。”罗宁掏出皮夹，抽两张百元大钞给老板，“算是定金吧。”

老喊买了一千块钱筹码，填上“禄鼠门”和名字，将桃花封投进密柜。大伙儿凝神静气屏住呼吸，仿佛静待一个期盼已久的神圣时刻。没人敢大声讲话，只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窗外呼呼的风声听得一清二楚。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有人抽烟、有人无聊地拨弄手机，人们难以掩饰内心的躁动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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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4)

我请罗宁出手开彩，罗宁猛地一抡大转盘，白球咔咔咔地在三十六门上跳跃。转盘一停，白球正好停在禄鼠门，全场一片喝彩。神铳一响，谢军头顶的彩筒散开，花词写的是“谷雨三朝看牡丹”。

宁静的陶氏祖祠倏尔成了喧闹的集市，有人唏嘘，有人感慨，有人嘻笑，有人怒骂。一个衣衫整洁、面色白净的男人发牢骚：

“不下注都能猜中；一旦下注，又次次落空。”

一个卷起裤管的果农抢过话头，“落空算什么？我玩这个已经玩掉两万多了，家里房子被变卖，老婆闹着离婚。今天，我又向朋友借了三千块，好了，打水漂了。”

“你们男人哪，就是心太大，哪像我，五毛五毛的买，养一只母鸡就够我天天玩。”老太太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取出桃花封，老喊悲喜交集，喜的是中彩，悲的是中彩却拿不到钱。老喊向大家出示名片，说自己是厦门客商，来桃源投资办厂的，不知道文化馆的门朝哪儿开，也没空去兑奖品，希望筹码能兑成现金。罗宁也发了一圈名片，证明老喊的话句句属实。

我很为难，跟捏着名片的张思发和谢军紧急磋商。为了吸引“游客”，张思发和谢军都穿上复古的土布长衫、剃光前额套上假辫子。张思发拿不准，说“破了例不好办。”谢军摘下假辫，抻出布袖子擦去头顶的汗珠，“一定要给，”他果断地说，“厦门人来桃源不是为了桃花彩选的，肯定另有来头。”

我歪起脖子权衡一番，还是吩咐劫波点三万块给老喊。劫波数钱数到每个手指都缠上胶布，因为她已经会用五个指头数钱了，速度跟银行储蓄员差不多。意外之财到手，老喊兴高采烈准备离去，却被陶火旺堵在祖祠门口。陶火旺是谁？见过他染成红色尖刀式头发的人，都知道他不再是种桃树的果农了，肯定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今天的陶火旺更不好惹，他一千块钱的筹码也中了“禄鼠门”。陶火旺堵住老喊，伸长脖子冲我喊话：

“我也要兑现金，不然，相骂没好口，相打没好手。”

我不吃他这一套，拨开人丛走过来，斜嘴一笑说，“远方的客人特事特办，其他人一律去文化馆兑奖品。你不是在刁难我吧？”

陶火旺攥住老喊不放，“谁敢刁难你啊，来的都是客，凭什么狗眼看人低？”

“你要这么说话，叫村支书来评评理。我就不信，你一只手能遮了武陵村的天。”

“村支书？村支书跟你还不是裤裆里的两个卵。要评理，我来找人。”陶火旺松开老喊，拔出手机就挂110，“喂，陶氏祖祠聚众赌博闹事，你们快来吧，出人命了。”

这么一挑拨，中彩的人鼓起了兑现金的勇气、赔钱的人找到了发泄的机会，他们层层围堵门里门外。我们像落入饥饿的鸭群，只见张开的大嘴和伸长的脖子，再也辨不清谁在要求、谁在痛斥、谁在指责。

这么一拖，就把110的人拖来了。一伙戴头盔的巡警跳下警车，光头老虎雄走在最前面，他什么也没说，凭眉宇间的阴鸷杀气就把围观的人逼开。人们鸦雀无声，只传来门口油锅煎炸的细响。

“谁赌博闹事？”

陶火旺看看我，再看看谢军、张思发，一指老喊说，“就是他。”

老虎雄跳动头皮上下打量老喊，扑过去就搜身，拽出老喊裤兜里的三万块钱。意外之财刚得手又旁落，见多识广的老喊怎么会服气？

“这是非法搜查，我要投诉你们。”

老虎雄使劲一推，老喊于是面墙而立，老虎雄用手上的钱一抽他的后脑勺：

“赌博闹事还嘴硬？再嘴硬拘留十五天。”

罗宁看不下去了，“警官，我们是厦门来的客商，要在桃源投资办大厂的。”

老虎雄掏出手铐，“同伙吧？正好一起走一趟。”

罗宁背过手连连后退，“你不是开玩笑吧警官，我们生意人戴手铐不吉利的，手铐一铐，钱财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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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5)

老喊转过身，严肃地面对老虎雄，“我们是范书记的朋友，真的得罪我们，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年轻人？”

老虎雄的头皮跳来跳去，停在愤怒的表情上，猛地铐上罗宁的右手。老喊企图缩进人群，两个巡警架住他，也铐住了右手。两人都被铐右手，就无法并肩而立，站在一起显得怪异。老虎雄满意地笑了：

“你们不是三把火的朋友吗，到巡警大队等他吧。”

“不用去了。”众人循声一望，正是三把火一行大踏步走来。围观者“噢”地齐声呐喊，为三把火让出地方，他们心中有数，好戏的高潮到了。三把火赶到陶氏祖祠来找厦门客商，正好赶上这场冲突。三把火在两个客人面前立定，鞠了一躬，满脸诚恳：

“实在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我很负责任地对你们说，这真的是一场误会。”

三把火当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等老虎雄的配合动作了。老虎雄岿然不动，头皮猛烈跳跃，脸色憋得紫红。场面僵持着，空气都凝固了，巡警们急促到呼吸困难，一个机灵的夺过老虎雄紧握的钥匙，打开手铐，并将三万块钱塞回老喊的裤兜。三把火扫视一遍巡警，矛头直指老虎雄：

“我不想给你们上法制课，也不想给你们讲大道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谁影响桃源发展一阵子，我就影响他一辈子；谁不顾桃源的面子，我就摘谁的帽子；谁工作通不开路子，我就换谁的位子。”

老虎雄头顶布满了汗珠，右手提到腰间手枪的位置，那个机灵巡警觉察到气氛的异常，按住了队长的手背。

老喊掏出钱，甩到老虎雄脚下，“年轻人，我来这里是想碰碰运气，不是为赢钱。三万块钱算什么？塞牙缝都不够。既然运气不好，这钱我也不要了。不过我发誓，在我有生之年，再也不会出现在桃源这个破地方。”

罗宁摸摸被铐痛的手腕，不冷不热地说，“平平安安回家，我就谢天谢地了。范书记，一个街上站大岗的也不把您放眼里，要警惕啊。”

客人愤懑地走了，带着满腔的投资热情、带着三把火的宏伟蓝图。三把火目送俩人的背影，蒙在原地，突然，一个灵感击中了他，又撒腿赶了出去。

所有在场的人都目击了桃源市难得的风景：两个匆匆赶路的闽南佬屁股后面，紧追着三把火；心急火燎的三把火屁股后面，紧追着秘书；左右为难的秘书屁股后面，紧追着蓝鸟车；若即若离的蓝鸟车屁股后面，紧追着长长的尘土。

老虎雄没走，他并不知道自己留下来该干什么，只知道自己不应该跟在三把火的屁股后面。等长长的尘土落定，老虎雄的头皮仍然痉挛不止、青筋条条突暴。我断定，这是倒霉的征兆。

33、转折

方方面面的说情动摇不了三把火撸去老虎雄的决心，尽管老虎雄是公安系统的顶梁柱，多次受伤，也多次立功，曾经为抓盗车贼冻僵在车棚暗角。但是，不会审时度势，即使有孙悟空的本事，也只配给和尚牵马。三把火一贯认为，专业人员可以只精通业务，领导则不同，政治敏感永远是第一位的。愚顽如老虎雄，放到刑侦大队去当差最合适了。据郑超群透露，由谁来接替这个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巡警大队长兼城区派出所所长呢？三把火颇费踌躇。

正当三把火犹豫不决的时候，又一件棘手的事情发生了。一百多名妇女到政府门前集体示威，强烈要求查封陶氏祖祠的桃花彩选。天气太热了，她们故意坐在太阳暴晒的草地上。这个致命的消息是郑超群挂电话告诉我的，我马上骑车过去，戴着墨镜从围观的人群中窥探，她们个个挥汗如雨。一伙人从政府大楼冲出来，我认识，是信访局的。他们好说歹说软硬兼施威胁利诱，她们就是不走，说要见范书记。我身边一个老干部模样的人说，“万一出现中暑晕厥，事态将朝不可收拾的方向恶化。”

果然，手足无措的信访局长进进出出了几趟之后，估计获得了领导的批准，大声说，“请你们派出代表上楼，市委书记要接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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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6)

她们推推搡搡推出了五个代表，五个代表再推举从桃源师专退休的肥婆带头说话。肥婆也不含糊，回应局长说，“我们不上楼，书记难道就不能晒太阳吗？难道就不能跟群众站在一起吗？难道就可以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吗”

局长通红的脸膛胀得发紫，被肥婆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无奈，又进去请示了。三把火大步流星走出办公楼，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肥婆一见三把火就掀开汗衫号啕大哭：

“我不想活啊，我没人做啊，书记一定要为民做主啊，我家老何天天往陶氏祖祠钻啊，医疗保险退出来输光啊，住房公积金退出来输光啊，买断工龄的钱又输光啊，叫我怎么活啊？还讲不得说不得啊，一讲就打我啊，书记你看啊，你看我这肚皮上哪有一寸好肉啊。”

肥婆的汗衫薄如蝉翼，被汗水湿透紧紧粘在上身肥肉。仅仅是匆匆一瞥，三把火就清楚地看到肥婆桔皮似的肚子。三把火的目光无处回避，低头说：

“拉好拉好，拉好衣服再说话。”

肥婆遮好肚皮，随即捋下汗衫领口，突出滚圆的臂膀，改哭诉为控诉。“书记看我这里，青一块紫一块的，我过的是牛马不如的生活？”

另外四个女人触景生情，化悲痛为滂沱的泪水和横飞的唾沫。

“什么桃花彩选，分明是桃花彩骗。”

“政府不管我们可要联名上访。”

“聚众赌博是违法行为。”

“桃花彩选代表谁的利益，是最广大人民的利益吗？”

“搞什么寿星佬托梦，那是封建迷信。”

“长此以往，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愁苦布满了三把火的面孔，他心里有数，这种表情更能安慰怒火中烧的女人。等她们平静下来，三把火亮出明确的态度：

“市委市政府一定要严肃查处桃花彩选旅游活动中的赌博问题，要一查到底，决不姑息。发生家庭暴力的，妇联、居委会要介入调解，情节严重的要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保障妇女儿童合法权益不受侵犯。大家安心回去吧。上访我看就不必要了，如果我们解决不好，再上访也不迟啊。”

信访局、妇联、市委办的头头们闻风而动，展开一对一的思想攻势，他们拉起女人的手，既态度强硬，又语重心长。几个回合下来，五个女人都扛不住了，半推半就、哭哭啼啼离开了草坪。

请愿的妇女虽然退出政府大院，事件却深深触动了我，看来，找到一个妥善解决桃花彩选民愤问题的办法已迫在眉睫。什么叫妥善解决？桃花彩选决不能查封，群众决不能上访。那么，三把火还有什么高招？

三把火的高招就是由文化旅游局出台《关于参与桃花彩选游戏活动的规定》，规定说，桃源市本地居民一律不得参与桃花彩选活动，凭身份证进入陶氏祖祠。我想，规定有什么用呢，我思忖，这些嗜赌之徒难道不会做一张假身份证或者找熟人进去？转念一想，对了，性质不一样，好比有了刑法劫富济贫就不再是义举，而是抢劫。这个规定的奥妙在于，既为政府开脱了责任，又企图为桃源留住了人脉。

事与愿违的是，自从这玩意儿贴上陶氏祖祠的石灰墙，桃花彩选就像一个更年期的女人，变得忽冷忽热了。外地人不可能天天凑热闹，只在双休日来扎堆，这样就产生一系列问题：大门外的小摊贩撤退了；停车场的收费缩水了；功德箱里的钞票几天也满不上来。我的忧虑还远不止这些。

桃花彩选刚开彩，就有人在陶氏祖祠里放高利贷。但是，陶氏祖祠里的利息实在是太高了，借一万块钱一个月下来要还掉六千。于是，赌徒们因陋就简，干脆就地做起桃花会来，通过桃花会标来的赌资显然要比借高利贷划算得多。桃花会的行情是十万块六分到八分利，付出六千块可以获得十倍于借高利贷的赌本。当然，陶氏祖祠里的桃花会已经失去了传统桃花会的所有文化内涵，印会单、喝会酒、唱会歌，一切都免了。那些被桃花彩选输红了眼的赌徒蹲成一圈，在烟纸做的会阄上填个数字往脚尖一丢，随意记个账就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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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7)

这样，形成于陶氏祖祠的“天天会”模式被拷贝出来向全社会推广，彻底改变了桃花会的互助性质，堕落为疯狂套取赌资的工具。反之，桃花会又为陶氏祖祠输送了源源不断的赌资，促使桃花彩选的赌面进一步膨胀。

我不知道拦阻本地人是谁的主意，但我知道这个出主意的人一定不理解，桃花彩选其实是桃花会的龙头与核心，不可有半点闪失。有桃花会高额利率的驱使，大量资金从周边的永安、连城、海源等县市流向桃源，从农村的百元会流向乡镇的千元会，又从千元会流向城里的万元会、十万元会，最终构成大会套小会、盘根错节的资金链。利率是资金的使用价格，谁出得起如此惊人的资金价格？毫无疑问，就是桃花彩选。桃花彩选受波折，多米诺的第一块骨牌就倒了，到那时候，就没有人可以制止大规模的烂会，更没有人可以制止桃源经济的全面崩溃，好比没有人可以制止日薄西山、江河东流。不重视这层利害关系，决策就要犯大错误。

我召集大家到陶氏祖祠开会，商议对策，除了花季，通知到的人都来了。桃汛给大家泡好茶，黑着脸坐一边嚼口香糖，这让我吃惊，她把烟戒了吗？劫波埋头玩手机游戏，脸上表情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欣喜。文化馆的三个男人竞相发泄满腹牢骚，陈馆长抓抓白发苍苍的头皮说：

“狗肉都被吃贵了，现在多少钱一斤你们晓得吗，二十块呀，去年还是十块。”

张思发说，“狗肉太贵不吃就是，可是觉不睡不行，我已经两个月没睡一个囫囵觉了。口腔溃疡、肩周炎、便秘，全来了。幸亏这几天没什么人，身体才调养回去每天屙一次屎的最佳状态。”

谢军说，“我更惨，成天忙开彩，老婆要卖书，家里两只猫都饿死了。昨天在市场转悠半天，没选上一只虎皮的。你们不懂，我原来的那两只猫太像老虎了，把它们的照片跟梅花山华南虎的照片一比，没人分得清。”

我听他们越扯越远，俯身桃汛耳边说，“花季不会来的，开会吧。”

桃汛将糖渣吐在包装纸上，讲了一通开这个会的前因后果。“其实，我们都心中有数，桃花彩选玩不下去了。请大家来就是支招，说句良心话，流浪讨饭，赛过诸葛亮，说不定还有救命秘方。”

“解铃还需系铃人。”谢军的高见是，“想办法让三把火收回成命，撕掉墙上的规定就是了。”

“白日做梦。”陈馆长说，“眼下换届在即，三把火如果不上，再平调一次，以他的年龄这辈子就与副厅无缘了。传说三把火可能上某市副市长，那么他最需要什么？一是政绩，二是稳定；不，一是稳定，二是政绩。”

四个男人你来我往，你提一个方案，我否了；我提一个方案，你否了；甚至自己提的方案，自己又否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赢利性标会的最后结局就是烂会，远在浙江的乐清县烂会；近在咫尺的连城县烂会；最近，报纸上又说本省的福安市全盘烂会。怎么有效避免烂会，地方领导也好、经济学家也好，没人能提供灵丹妙药。

我一言不发，装作一门心思泡茶。

“死啦死啦，哎呀，郁——闷——”

大家都被惊声尖叫吓了一跳，原来是劫波的游戏结束了。劫波“啪”地收起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过短的上衣一缩，露出一圈刺眼的白晰皮肤。她踢踢功德箱，拍拍寿星佬高耸的脑门，皱起眉头说：

“有你们说的那么难吗？千难万难，不怕死就不难。咱们烧了这些破铜烂铁，关门不干总可以吧？”

桃汛又撕开一根口香糖，“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会议无果而终，有一点大家是认同的，“航船”的目光要转向外地人，比如那些惠安石匠。我跟桃汛说，“你不用卖筹码了，跟鞋匠学着做航船，筹码让劫波去卖。”

34、预感

这时发生的两件事，让我产生风雨飘摇的危机，直觉告诉我，桃花会崩溃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前一件事是《海峡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桃花彩选：谁的彩？谁在选？》的通讯，这没什么，人家怎么报道那是他的自由。问题是这篇稿件竟然是鼓呼写的，就是那个把我写成李嘉诚式北岛的鼓呼，就是那个动员我举办诗会的鼓呼，就是那个大笔拉我赞助费的鼓呼，什么叫见风使舵，什么叫两面三刀，我总算见识了。让我更愤怒的是，同一天，《你猜，你猜，你猜猜》的漫画就停了。通讯稿是这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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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8)

本报记者鼓呼报道：

一天夜里，桃源市城关派出所又接到关于桃花彩选的举报电话，当巡警大队的大队长白达带领民警冲进事发现场——武陵村民陶二山家时，已经一贫如洗的陶二山从三楼跳下，脑袋撞在一块石头上，当场身亡。这位42岁的村民留下一堆撕碎的花词，身后是一对孤零的母女。

对于张凯来说，这样的故事听得太多了，他有点麻木。张凯最盼望每天两次“开彩”的时间，他的三轮人力车生意最好，准能多赚三五十元。一家足浴店的老板告诉记者，他的生意是越做越火红了，“中彩的出来庆祝，没中的出来洗洗晦气”。一次，一个村民中了两万元。那天晚上，狂喜的村民请几十个朋友大肆消费，每个小姐的手都洗出了血泡。

“桃花彩选比桃花汛厉害。”一位农村信用社的主任深有体会，“桃花汛的冲击是有形的，损失可以算出来，桃花彩选的损失是无形的。”让主任着急的是，去年这个农信社的存款为6600万元，按往年规律，农民存款年递增80到100万元左右，但这今年的存款增长是停滞的。让他更加头疼的是，他不得不考虑大幅度削减对农民的贷款，因为不能确定农民是否会提着贷款去买“桃花彩选”。主任告诉记者，“现在我们放贷、收贷都是提心吊胆的。”

“桃花彩选”为何在闽西地区如此盛行？

“很多人把桃花彩选当成了致富手段。”主任分析，在农村，除了扩大农业再生产，农民几乎没有其他投资渠道。股票看不懂，做生意又没有本钱，“桃花彩选”的适时出现，一定程度满足了农民的投资需求。

“你看看山上抛荒的地，”村干部陶太宽愤怒地说，“都疯了，桃也不种了，猪也不养了，就指望买筹码翻身。”“喂猪养牲永受穷，不如彩选来翻身。”这是桃源师专退休干部方礼金说的一句话。在桃源市，用退休工资买筹码并非只有方礼金一个。

对此，将尖刀式头发染成红色的陶火旺深有感触，他自己就是个彩民，桃树也不种了，他的父母不但没有劝阻他，反而加入了桃花彩选的行列，“我们就这么点娱乐了。”陶火旺说。

一位不方便透露姓名的机关干部说，“桃花彩选”事实上成了文化生活相对单调的农村为数不多的“娱乐节目”。“桃花彩选”的庄家、彩民们在共同构建一种文化——他们通过电视、报纸、网络、手机、私印小报等渠道，传播各种关于“桃花彩选”的信息与“玄机”。所有这一切都在维系一个惊人的谎言：只要通过自己的思考，就能悟到“玄机”，打开财富的大门。

对于如何治理“桃花彩选”，这位赋有正义感的干部建议，“一定要下大决心，像对待黄色网吧那样，坚决关掉陶氏祖祠的桃花彩选。”

后一件事是桃汛跟我说的：

我晓得，你让我学着做航船，就是为桃花彩选拓展业务的意思。

由于天天泡发廊，鞋匠睡眠不足的脸像瘟鸡，拖鞋趿拉、东张西望的鸟劲头像一条落水狗。世界上的人有两种，一种人表面风光内心痛苦，一种人表面窝囊内心快乐，我妹妹花季属于前一种，鞋匠就是后一种了。看鞋匠一副背时相，不知情的人担心他想自杀，甚至担心他单薄的身子被狂风卷走。其实，现在的鞋匠幸福得想放声歌唱，假如会唱的话。鞋匠关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家里的钱怎么办，二是哪一家发廊来了新人。有一首歌特别对鞋匠的胃口，在闸口巷听一个江西妹唱了几遍，也能哼个八九不离十。

鞋匠五音不全，也忘了歌名，这不要紧，要紧的是歌词写得好，“有钱当老大，没钱难过活”多好？“烦恼太多，未来太远，何不跟我一起潇洒游戏人间”多好？鞋匠就这么哼着唱着，全然不顾我跟在后面。鞋匠的歌声突然停了，一堆杂石烂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桃花街被封闭了，一群惠安石匠有的搭建脚手架，有的抬巨大的石块往上砌。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一边挂手机一边走路，说“再见”时正好站在鞋匠前面。鞋匠不想弄脏真皮拖鞋，在工头转身要走的时候揪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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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9)

鞋匠问，“你们干嘛，这是？”

工头眯眼打量半天，判断不了我们的身份，说话就不冷不热了。“桃花仙子啊，没听说？”

“不是说搞雕塑吗？”我纳闷了。

“五六米高怎么雕？一块一块雕好砌上去啦。”

“噢，是这样。”鞋匠背过手，翘起脚指头，“你们会雕塑桃花仙子，玩过桃花彩选吗？”

工头不吱声，拍拍袖管上的石粉，等这个身份不明的小男人说下去。“桃源，不，华东地区最古老的游戏。三十七门开一门，买一中三十，跟彩票有点像。陶氏祖祠每天开彩两次，很多外地人发了财舍不得走，都在桃源购新房、养靓妞。别小瞧桃源鸟不拉屎，要说赚钱容易，花钱有味，这天底下还数桃源。怎么样，要不要领着弟兄们跟我去耍一把，乐一乐？”

工头没有答话，而是自顾自的一颦一笑，“三十七门？怪不得要三十七个石桃花岗岩雕塑。”

有人喊话，工头应声跑去，吹响了哨子。我远远看到，两辆加长卡车和一辆吊车正在沿街吊装吃饭桌一样大的石桃雕塑，引来无数闲人驻足观望。

鞋匠还在等工头，说什么“就算他是一只树上的鸟，我也要把他叫下来。”我可没有耐心，上了观桃阁，看看花季在干嘛。

来文化馆兑奖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陈馆长重操旧业，回到一伙老哥儿们的怀抱，隔天差五的宰狗烹肉。此时，喝了两碗涮酒的陈馆长仰靠在藤椅上打鼾，嘴角的口水橡皮筋那样伸缩有致。花季闲得无聊，除了读报纸就是看街景，见我上来，花季示意我别出声。我靠在她身后俯瞰桃花街，发现鞋匠站的位置凑巧正对文化馆，他与工头的对话尽收眼底。花季一直看不起鞋匠，她是这样描述鞋匠的：

“一张轮廓模糊、神态萎靡的小脸，皮肤失血苍白，目光狡黠游移不定，若不是自己的亲姐夫，补鞋都不配。”

工头走了，鞋匠傻在原地挖鼻屎，挖出一坨，凑上拇指捻来搓去。这个动作令我差点吐出来，真是，这种男人即使穿金戴银也是狗改不了吃屎，怪不得花季看不起他。花季转过身，抓起还剩半杯水的一次性纸杯，准备砸向该死的鞋匠。

“花季。花季。”

听到喊声，花季的身体僵在投掷姿势，转身一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花季尴尬地笑了，赶紧介绍，“这是我姐姐，这是我们师专的翁处长。”

其实花季是不用尴尬的，我认识这个翁处长，以前经常到我们家来找花季，对花季有一点儿那个意思的。他近视到一种程度，眼镜的镜片不像镜片，反而像两个倒扣的玻璃瓯子，戴上眼镜看三米，摘下眼镜三厘米。这个桃源师专的活宝，树上掉叶子也怕砸破脑袋，传说他在公共澡堂穿短裤、睡在床上戴校徽、过河捧着卵子。我多次听花季笑谈这些传说，我认为第一个传说是实际、第二个传说是笑话、第三个传说是挖苦，说明翁处长的为人是何等谨小慎微。

翁处长左手扶眼镜，右手拎一圈冬瓜，把花季全身上下盯了个遍，欣喜地说，“真是你呀花季。”

我有点儿纳闷，“翁处长，冬瓜怎么拎到文化馆来啦？”

“菜场转三圈，买个冬瓜圈。”翁处长感叹，“每天买菜，都是从菜市场中间插进去，走到底，然后向右转个弯出来，眼睛不能向左看。”

花季一边冲茶杯一边说，“为什么？”

翁处长放下冬瓜圈坐好，“左边卖水产品啊，黄鱼、甲鱼、蝤蠓，都是几十块、上百块一斤，哪一样我们教书匠买得起呀？”

说到教书匠，花季奇怪了，“处长今天没戴校徽？”

这下轮到翁处长尴尬了，他摘下玻璃瓯子，撩起衣角擦拭。“不敢戴啊花季，你不懂，见到校徽，连卖鸡蛋的老太太都不跟你还价。”

花季说，“喝水还是喝茶？”

“白开水就好了。花季啊，我们师专在编不在岗的人员太多了，干什么去啦，还不是标桃花会、买桃花彩选。有的老师每周要上二十几节，课照样排不过来。我们是高校，不是幼儿园，哪有这么排课的？学校研究来研究去，决定做个了断，不论是停薪留职，还是请假、借用，一律回校上班，不回来的以自动离职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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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0)

该说的都说了，翁处长吁出一口长气，托起玻璃瓯子观察花季的反应。花季不表态，用同样的眼光盯住翁处长。翁处长的心里一下就毛了：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花季，是学校布置的任务。”

花季终于憋不住了，哗的一声暴笑出来。“你紧张什么，我早就想回去教书了。”花季平缓一下喘息，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点点泪花，“不过，可不是我自己要借用来文化馆的，你回忆回忆，当时是文化旅游局向师专要人的，现在呢，也应该由师专向文化旅游局要人。对不对啊翁处长？”

花季的暴笑惊醒了梦中人，陈馆长歪过头，轮一圈惺忪的睡眼，正准备重返梦乡的时候，电话铃突兀地响起。陈馆长懒洋洋地“喂”一声，随即像听到命令的士兵那样，挺直腰杆正襟危坐，嘴里“是”个不停。陈馆长捂紧话筒，对花季说：

“范书记的电话，找你的。”

花季故意摁了免提键，搁回话筒，这样，在场的四个人都将她和三把火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把火在电话那头说：

“我有个同学在北大中文系当教授，花季呀，你要不要考北大研究生？如果有意向，我同学会援手相助的。”

花季说：“研究生有什么用？文盲更发财。”

隔了一会儿，三把火说：“我年底可能要去中央党校处级干部培训班学习，在北京不是可以经常见面吗？”

花季先“哼”了一声，然后说：“北京有什么好，人看人累死人。”又说，“既然转不了行，我哪里都不去，要死也死在桃源。”

三把火那边又没声音了，老半天才说，“你也该配部手机了，实在不方便。”

“我不要那玩意，烦。”花季这完这句话就关了免提键。

三把火说的通话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旁听的，翁处长和陈馆长听得气都喘不过来，花季这哪里是跟市委书记说话的口气，当然，也不是跟长辈或者情人说话的口气。我细细品味，花季有些撒娇、有些奇怪、有些不耐烦。

花季让师专向文化旅游局要人，翁处长已经十分为难了。看看市委书记都给她挂电话，再看看她对市委书记说话的不恭，翁处长早就吓破了胆，哪敢继续逗留在文化馆这个是非窝。

等陈馆长缓过劲来，翁处长早就没了踪影，只有那一圈冬瓜证明他确实来过。

陈馆长追下楼去，“翁处长，慢走啊。”

办公室就剩下我们姐妹俩了，我忍不住问花季，“你是不是太张扬了一点儿。”

花季撇一撇嘴角说，“你不晓得翁处长这个人有多势利，他求爱不成，就整天琢磨着怎么修理我。”

这时，花季流下两行清泪，哽咽着说，“姐，我不能离开桃源，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桃源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与我们家性命悠关的大事。”

35、例外

事实证明，花季的预感精确而独到。所有的麻烦都从劫波的一个要求开始，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也不算特殊，但非常致命，给桃花会、给桃源经济致命打击的滥觞，就从劫波的这个要求撕破了。

桃花坞别墅一动工，就掀起认购狂潮，我也抢交了十万块定金。出于自己是大会首，而花季没有标会的现实考虑，在《“桃花坞”优先认购权协议》上，我在“买方”一栏填上了陶花季的名字。现在，工程已经过半，开发商的“预售许可证”也办好了，根据协议，该交首付款、跟银行办理《楼宇按揭借款合同》。劫波的要求就是冲别墅来的：

“我要你更名，《商品房购销合同》换上我名字。”

当时，我们在别墅区接待处紧挨落地玻璃的小圆桌对面而坐，我凝视着劫波，无言地笑了。我继续填写合同，自认为仅凭一个冷笑就能摧毁劫波的任性，当我写完“陶”字，就不得不罢手，喉咙有被卡紧的感觉。因为劫波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足以让我下决心别墅易主。劫波盯住自己的手机彩屏，轻描淡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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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1)

“我怀孕了。”

劫波还在玩手机游戏，但我慢慢憋红的脸孔和急促的呼吸她用眼睛的余光就能感受到。各种念头在我的胸膛翻江倒海：我渴望孩子，与花季的夫妻关系却名存实亡；跟姐姐离婚娶妹妹，岂不罪恶昭彰？花季说离就离？劫波也不是说娶就娶的，中间还横着陶传清。对我的左右为难，劫波嗤之以鼻：

“摆不平吧？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把孩子做了。”

我怎能说出不要孩子的话来，绝不能。

“发什么呆？”劫波细眉一挑，“要么堕胎，要么填上我名字，你看着办。”

手中的笔抖了一下，我用劲握紧，毅然写下“劫波”二字。

事实证明，在《商品房购销合同》上填写“陶劫波”，可不是签署停战协议，而是向正常的生活发出挑战书。

这一天夜筒开完，送走客人，清过账，我打发谢军、张思发先走。锁上陶氏祖祠的大门，我将摩托车钥匙交给劫波：

“你骑车回去，我跟大姐走一走。”

时令虽然属于秋季，逼人的热浪可是一年中最强劲的。铺天盖地的水蜜桃好比夏季台风，一转眼就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遍地西瓜。桃花溪两岸，连绵起伏的彩灯把夜色装扮得情绪暧昧，溪畔草地折叠小桌沿线摆开，消夜的市民三五成群，一碟炒田螺、一扎啤酒，用以打发难熬的漫漫长夜。九曲桥成了西瓜的夜市，沁人心脾的瓜囊清香，兑上小贩浑身的汗臭，搅成一股古怪的味道。幸好溪风袭人，晚稻幼苗甜滋滋的芬芳迎面覆盖过来。

我手扶桥栏杆，远眺一派灯红酒绿。桃汛蹲下身，屈起手指敲西瓜，“买个瓜回家聊吧，家里没人。最近桃源有三多听说吗？街上西瓜多、家里小偷多、会首白条多。”

我拎瓜跟到桃汛家，发现黑灯瞎火的，就问“芽芽呢？”

“什么小学生文艺汇演，弹电子琴去了，住学校。”

桃汛洗刀切瓜，破成两半；再洗两把调羹，交一把给我。“调羹挖着吃，免得漏汁。”

我若无其事地埋头吃瓜，桃汛却急了，“你这个人哪，老鼠咬鸡巴，有苦说不出。有什么话就直头直路说吧。”

我用调羹柄顿一顿桌面，咽下瓜囊，“我想，我想离了花季娶劫波。”

我说的话就好比有人问，“你昨天有空跟我去玩吗？”听起来费解，桃汛睁圆了眼睛想半天才闹明白我的意思。“哑巴，让我怎么说你呢？你跟劫波那点破事我晓得，老爸也晓得，劫波还臭鸡屎，老成了会晓得要怎么做。老爸要面子，就当自己有眼病，没看见。”她说，“说句良心话，你现在把床底下的屎盆子抬到桌面上来，谁还捂得住？傻了不是？”

“我不傻，劫波有孕了。”

“有孕怎么啦？做掉，跟花季怀一个。”

“花季？从结婚那天起，我们就没有那个了。”

“为什么？因为三把火？”

“所以，她会同意离婚的，怨不得我。”

“你又糊涂了哑巴，千万千万不能提三把火，老鼠钻风箱不是？”

“先别管花季，我自有办法降她。说说看，找哪根棍子撬动老爸？”

桃汛不说话，等瓜吃完了，拿出了主意。“老爸冤也伸了，书也出了，敢正眼看人了，敢大声说话了。说句良心话，多亏你在滚。可惜，想好又想好，有了棉被又想袄，见到没有，老爸最近又蔫了。”

“想续个弦？”

“两样窝心事闹的，一是村里要修族谱，他的名下断了脉；二是方志办要编一本什么书，好像找不到他的名字。”

“前一件事管不了，后一件事我找郑胖子算账。”

桃汛撕一根口香糖在嘴里，递一根给我，“嚼吗，薄荷口味的？”

我吹起一个大泡，“嗵”的一声破了，再吹一个，脸上是难题获解的畅快。“要走了。”我含混地说，“太迟了，不好看相。”

桃汛抬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切地说，“谁看你？鞋匠不回来了，半夜一过，他准跟哪只鸡睡在一个枕头上。说不定还睡两只鸡，他自己说的，就喜欢搂两只鸡睡觉，要一胖一瘦，好比一道大菜一道甜汤，味道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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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2)

“至于吗？”

“贫穷的时候，鞋匠还算一个老实人，男人有钱绝对不行。鞋匠不知从哪儿里弄来了一个看得蛮远的单筒望远镜，用来专门偷看邻近的女人。一般情况下他也看不到什么，后来他跑到大楼楼顶，用单筒望远镜四处寻找在脱衣服的妇女。他没胆量进女人的房间，更没胆量去强奸。每次看到女人，他那个满足的样子比娶二房还高兴。”

桃汛说这些并没有生气，而是心中好笑，富贵富贵，富裕高贵，桃花会让人一夜暴富，却不能让人有一丝一毫的高贵，比如这个光知道嫖妓的鞋匠。我拾起桌上的手机、钥匙，准备走人。“困了，明天再说。”

“等一下，我有话问你呢。”

我转过身，歪嘴笑着看桃汛。

“急什么，你坐下。”她问我，“是不是，是不是所有的男人一有钱，就想多玩几个女人？”

我偏头想一想，说，“好色的男人有两种，一种是在所有的女人身上寻求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活在他的梦想中；另一种是想最大限度地占有不同的姿色。显然，鞋匠是被第二种欲念所诱惑。”我抛几下钥匙，“不过我例外，我的情况特殊。”

“例外？世上只有不吃屎的狗，没有不吃腥的猫。”

嘴上这么说，桃汛其实打心眼里相信我是男人中的异数。我身材魁梧，但不是孔武有力的那种，而是恰如其分的匀称，腿长肩宽、喉结性感、手指修长，头发干净衬衫坚挺。肩有点斜，可很难说这是美中不足，因为这一斜，就斜出男人漫不经心的潇洒。往女孩子面前一站，我眼带桃花、风神俊朗的形象很难被拒绝。

贫穷考验男人的意志，富裕考验男人的品行。我真的不花心，我没有兴趣追究为什么，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桃汛抿嘴一笑，指着墙角的两箱牛奶说，“怎么样，帮我搬到楼上卫生间。”

“牛奶搬卫生间？洗澡啊？”

“我也是听别人讲，有钱人都用牛奶兑水泡澡，美容。说句良心话，早就想试试了，不就一两百块钱的事？”

我将两箱牛奶搬上卧室卫生间，转过身，发现桃汛已经将卧室的门反锁了。她用劲推了一把，我顺势坐在沙发上。关了灯，她开始脱衣服。

卧室突然黑了下来，月光洒向窗户，泛出一片微白。桃汛朝卫生间弓身脱衣，我瞅着宁静中的朦胧夜色，心跳急切得擂鼓似的。现在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等我的眼睛习惯了黯淡，就能模模糊糊辨识她丰腴的后背与结实的腿。

桃汛有自己的一套养颜之道，比如头发就从不用电风吹，而是自然晾干，她认为吹多了发质会变得干涩、枯萎、焦黄；她照样节食，决不会像其他农妇那样，有钱了就山吃海喝，让腰身一圈一圈地扩张。

我移步窗边，面对皎洁的月色，心里充满了迷乱的自责。闻着衣物散发出来的体味，我开始心醉神迷。放纵而矜持的品格是成熟女人所特有的，对我而言却是陌生的，因为我经历过的两个女人，花季缺的是放纵，劫波缺的是矜持。

桃汛故意在浴缸里弄出细碎的水声，让它冲刷我的意志。像害怕月亮窥探我的龌龊，我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桃汛起来擦干身子，靠向我的身体，将鼻息吹到我的脖颈上。她用裸露的身体和柔软的歌声将我这个“例外”的男人缠绕包裹起来。

“三月桃花开满山，望见桃花妹心烦；梦里同哥又相会，醒来隔水又隔山。一坡过了又一坡，坡坡桃树尾拖拖；桃子低头亲露水，阿妹低头等情哥。五月桃熟树树鲜，恋妹恋心最为先；真心之人讲情义，假心之人讲银钱。鲜桃好食口里甘，鲜桃放在桌中央；两人对着鲜桃坐，好比芙蓉配牡丹。一条红绸九尺三，打个花结装进箱；千年莫叫花结散，万年莫叫妹丢郎。”

岁月这个大熔炉排放废碴，也炼就钢铁；让一些女人惨不忍睹，也让一些女人光彩夺目。人们总以为文盲就等于粗俗，其实文盲的优点同样明显，那就是没有被文化所污染，我比谁都清楚，女人之所以自以为是、之所以矫揉造作，全是文化害的。花季的学历比劫波高，花季也比劫波自以为是。而桃汛，号称水果西施的文盲，像一股北方的寒流，给人以清新振奋之感，美中不足的是有一点不易觉察的寒碜的自卑，但造成自卑的不是文化，而是为了摆脱贫穷给她带来的劳累。现在好了，她不用坐在大货车的驾驶室日夜颠簸推销鲜桃，也不用拎一袋钱四处标会，自有桃花彩选轻松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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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3)

但是，每当桃汛劳累过度，我就发现她确实苍老了，眼睑下鼓起了肉，额上和眼角的皱纹像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法令线更突出了她的悲哀表情。现在，桃汛有钱也有时间打点自己了，使用的化妆品是夏奈尔公司肌肤分析与感应观察研究中心研制的“明日美容”，由果酸、酵素、植物萃取构成的神奇配方，据说效果是维生素C的二十到四十倍。“明日美容”桃源是买不到的，因为桃源的女人都没听说，听说了也买不起，桃汛是通过上海的一个水果经销商搞到这玩意儿的。金钱恰到好处地弥补了她的不足，把一个蓬头垢面的乡下水果贩子改造成服装华丽、装扮高雅的贵妇。

桃汛平时展现给我的形象是精明泼辣的，有一种成熟的镇定。而现在，两人沉浸在歌声中，一切的虚饰、羞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完全回归了动物的本能。

她的手指划过我蓬松的头发、划过宽厚结实的肩膀，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感觉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自己身边，俩人是那样彼此熟悉身体，那样相互配合默契。我想，这是有生以来最为酣畅淋漓的性爱享受，天哪，跟花季的日子都白过了。所有的焦虑、所有的阴郁、所有的痛苦都随风飘散。

人世间只有一件事单调而不乏味，它不分人种、不分文化程度，只要男女双方高兴就可以合作。我和桃汛做的正是这件事，我们不知疲倦，直到东方破晓窗漏曙光。

《桃花结》还在唱，没错，是她的声音，我屏住了呼吸。桃汛感知到我的惊讶，伸手关闭录音机，幽幽地说：

“劫波告诉我了，你要听这首山歌才能成事。说句良心话，为了这一天我准备很久了，录好《桃花结》又不能被你发现；天天订两箱鲜奶，因为不懂哪天有机会。不为别的，我就想见识一下有钱不乱来的男人。”

桃汛仰靠被垛，点着一根土烟，深深地吸一口。“真过瘾。为了你，我戒了一个月的烟，改嚼口香糖。”

四周一片寂静，我的脑袋开始嗡嗡直响。桃汛担心我为她的心计和执著发火。因此，赶紧转移话题。

“我教你一招摆平老爸。说句良心话，这招有点毒，保你火到猪头烂。”

36、传记

从门口观察，郑超群前额生辉的头颅正夹在两堆高高垒起的书稿中间，老花镜滑落到鼻翼，这种埋头使劲的姿势不像在校对，像一条老狗在辨闻自己的尿骚。

“胖子，嗬，弄得跟知识分子似的。”桃汛总是大呼小叫的。

郑超群摘下眼镜眯眼一瞪，见是我们破门而入，摆出一个院士才有的造型说，“郑某本科学历、职务正科、职称副高，难道不是知识分子？”

桃汛撑在书稿上，斜眼说，“我说你不是知识分子那是表扬。你知道知识分子有什么毛病吗？想发财没有运气，想当官没有关系。”

“按你这么说，我是发财有运气、当官有关系？”

“你不信？你一边当主任一边当会首，一手搞校对一手桃花会，两手都很硬嘛。”桃汛说，“我跟你说件事，你立马向我要钱你信吗？”

“这不能怪我，问题出在你身上，像你这种文盲肯定觉得钱可以买到一切。说吧，要买什么？”

“把陶传清的大名加进《桃源市志》。”

“真是文盲的无知。国有史、族有谱、地方有志，方志是什么？是传之万世的地方历史，不是你家墙上的黑板报。”

“拉倒吧，一本没人看的、自费出版的文字垃圾，被你一吹，成了《论语》。”我从书稿中抽出《赞助编修〈桃源市志〉的单位、个人名单》说，“这是什么？不打自招吧。”

“老兄啊，有这么简单就好了。”郑超群戴上老花镜，翻出《人物》部分指给我看，“你老丈人至少跑了十次，我这里可是七楼，每次都爬得汗流满面气喘吁吁，为什么，不就想榜上有名吗？”

我抢过书稿，掀得哗哗直响，一指说，“这，这不是一大串教授高工，怎么不能加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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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4)

郑超群叹息，“你老丈人想上的是《传记》，不是《名表》。”

桃汛一拍手，“那就来一段《传记》呗。”

“副厅以上级别，少将以上军衔，教授必须博导，陶传清同志凭哪一条？”

“陶传清的大女儿、二女婿跟方志办主任是一个篓里的鳖，就凭这一条。”桃汛拍拍郑超群的大肚皮，“我告诉你胖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事情办不妥，老娘掘你的膏炸油。”

郑超群欲言又止，厚厚的手掌在腰间的赘肉上摸来摸去，“别的倒没什么，最近案头上的工作比较多，不得闲去应桃花会，有人替我就好。”

我一下就听懂了，“要把你的桃花会盘给我？”

郑超群屈肘向后背抓痒，双重下巴因舒坦歪到一边，“哪里哪里，就几张白条，几张白条盘给你。”

郑超群从抽屉里找出一沓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的纸片，用回形针一别，交给我。我看都不看，托在手心掂量掂量，问，“多少钱？”

“我拼过了，正好六万。”

第一张白条是这么写的，“82日欠正5000正月英。”我左看右看不得其解，郑超群凑过来解释说，“这是邹月英写的，意思是‘8月2日，欠郑5000元整，邹月英。’”

“就是那个跛脚英吧，这不是天书吗？”

“她可不容易，自己左腿残疾，走路要在地上划8字；丈夫是哑巴，不是你这种外号哑巴，人家是真聋真哑，靠打手语卖锡器。两个人、一张嘴、三条腿，说的就是他们家。开始的单百会、单千会都理得有条不紊，每阄她都能按期结会。”

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掰出六扎百元大钞丢在桌上，“你的呆账我兜走，陶传清同志的传记怎么办？”

“你让他自己写个千字简介，记住，要突出在水蜜桃丰产栽培和推广方面所做的贡献，当副校长之类一笔带过就可以了，这样我才好处理，当作特殊人才。”

桃汛喜出望外，“千字小传哑巴马上写给你，到时候你们哥儿俩一块去送大样，给老头一个惊喜。”

我坐在能旋转的老板椅上埋头写小传，郑超群换到客人的位置，用肥嘟嘟的指尖敲击桌面。敲着敲着就下了决心，把憋住的心思倒出来：

“老弟啊，一旦出现打白条，就说明桃花会有长会短会、内外压会、会中套会、实抬空抬，我研究过浙江、广东几个县民间标会的情况，他们的经验证明，这时候就离烂会不远了。你想，会款周转不灵，会首只能用新会收来的钱支付老会的款。这种以会应会、以会盖会的做法实际上是拆东墙补西墙，十只壶还是九只盖，所以才会有白条呀。老弟啊，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笔走如飞，对着纸张说，“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烂会是个死症，除了一通正确的废话，郑超群还能说什么呢？桃汛倒是看得开，“哑巴知道自己玩的是什么游戏，说句良心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力不从心？什么叫命中注定？说的就是他。”

我领着郑超群走进陶家的时候，陶传清正同山羊胡和几个老者讨论出版族谱事宜，他们都认得郑超群，纷纷让座、沏茶。郑超群出示一张打印稿，朗声说：

“报告陶校长一个好消息，经过市长特批，你上了我们《桃源市志》的《传记》了。市长是市志编委会的主任，他说你栽培推广水蜜桃种植技术，是我们桃源的功臣，有特殊贡献。稿子是姑爷写的，你过目一下，行不行？”

陶传清没有看稿，先进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我发现他眼角的眵目糊不见了，显然，他洗脸去了。陶传清接过稿子的那种凝重，那种严肃，真是第一次看到。

反复读了几遍，陶传清拉郑超群和我到楼梯角，指着最后一行字说：

“其他都很好，就是这边，你看能不能将‘重要贡献’改为‘巨大贡献’？另外，能不能加一句，‘水蜜桃的大面积推广，为桃源市桃文化旅游的兴起打下了牢固的基础。’与时俱进嘛。你看看，不行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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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5)

“没问题。”郑超群拔出钢笔，将稿纸摁在墙上就加。“不过陶校长，大样的最后一遍是要市长亲自过目的，这句话会不会被删掉就看他的心情喽。”

这时，几个老头都围过来瞧热闹，山羊胡捋着弯曲稀疏的白胡须感慨唏嘘，“这是载入史册的大喜事啊，流芳百世、名垂千古，可喜可贺。”

众人这么一夸，陶传清再不谦虚一番就说不过去了。“有什么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代单丁，到我这里断了香火，唉，陶传清三个字都没脸进族谱了。”

这次要谈的事情属于难以启齿的那种，即使由郑超群这样巧言令色的人物来谈也得见缝插针，更何况不善言辞的我。我打定主意，今天要做一个真正的哑巴，就算老丈人的唾沫把我淹死，也绝不张嘴透气。此时，我认为可以抓住话柄了，赶紧捅一捅郑超群的腰眼，郑超群的思维可不像身体那样迟钝，马上领会我的用意，接口说：

“怎么会呢？哑巴的儿子姓陶，让他继在你名下做孙子。”

山羊胡起哄，“大好事呀，传清真要请客，摆摆龙门阵。”

另一个老头附和，“吃一顿满汉全席都不过分。我家孙子满月是怎么请客的？小学十间教室都摆满了。”

陶传清听出了山羊胡话中的醋意，白了我一眼，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感激，“吹牛，谁知道是男是女。”

我注意到，陶传清长期患眼疾的、烂柿子似的眼睛从未像今天这么有神。

郑超群说，“照过B超了，还假得了？”

“怪了，我怎么没听花季提起？”

我耸耸肩，这个动作寓意模糊，是自己撒谎？还是花季隐瞒？我使了个眼色，郑超群拉起陶传清就走，“上楼谈吧，小声说大事。”

我尾随陶传清和郑超群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房间里顿时有一股神秘的紧张。“情况是这样的，”郑超群肥胖的身躯因气喘而摇晃，左手扶住桌上一块石镇纸才得以平衡，“我们出版《桃源市志》，还差五万块钱印刷费，哑巴把这笔钱给出了，市长才同意，上你的传记。这么贴心贴肺的女婿，卫星定位系统都找不到，真是福气啊陶校长。”

昏暗中我无法判断陶传清的表情，郑超群虚构这个情节是为切入主题做铺垫，让人窒息的一片沉默中，除了迎难而上，胖子别无选择：

“陶校长，你知道的，花季跟哑巴闹别扭，那个，那个结婚以后就没有那个了。”

适应昏暗后，我看到陶传清眼中的火焰熄灭了，还原为一双怏怏病眼。就剩一句话了，我又捅了一下郑超群的腰眼，鼓励他把话说完。“劫波怀了哑巴的孩子，生出来后姓陶，您给他取个名。”

陶传清将手中的那张传记折成纸条，敲敲桌沿说，“你的意思，哑巴要跟花季离婚娶劫波？”

“这不是没法子的事吗？”

陶传清不再言语，佝偻着腰打开门，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映入我眼帘的是老岳父模糊的背影，以及风中颤栗的白发。那张折成条状的传记，陶传清紧紧攥在手心。

郑超群喜形于色，低声说，“默认就好，有希望。”

发生的事实，立即粉碎了郑超群的乐观。花季似乎从天而降，又好像早就埋伏在书房门口，陶传清一出来，她就夺过传记，先撕成条，再撕成碎片。花季手一扬，碎片雪花般飘落天井。羊山胡抬头张望，我看到他脸上一阵狂喜，他清楚飘下来的不是六月雪，而是陶传清破碎的梦想。

阳光下的陶传清呆若木鸡，像一个阴谋败露后的惊叹号。花季冷冷地说，“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这个时代已经不属于你，请你谢幕。我只知道钱可以改变一个年轻人，我顶住了，没想到钱也改变一个老人。你不是整天标榜要淡泊名利吗？”

见山羊胡上楼梯，其他老头接踵跟上，都想一睹陶家变局。可是，楼梯被堵住了，花季连推带搡，撵我下楼。老头们不愿闪开，我趁势贴墙一靠，夫妻对峙的局面就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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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6)

爱与恨相互交织，在情感上苦苦挣扎之后形同陌路，往日的敌视一幕一幕地在我疲惫而憔悴的心头升起。

我低两级台阶，尽管我个高，基本可以与花季保持平视，还是生出强烈的寄人篱下的屈辱。我们这一对无性的夫妻，于是站在不平等的位置开始了仇恨的清算。

“你不过是个感情骗子，是个可怜的无耻之徒，一个吸血鬼，一个嗜钱如命的守财奴。你白披一张人皮，却满脑子男盗女娼，禽兽不如，更不配做男子汉。方立伟，我鄙视你，因为你是人渣，是败类。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跟劫波结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花季满脸冷汗，头发因愤怒披散下来，由于过度蔑视，眉眼都拧歪了，身体呈现出随时扑向我准备肉搏的僵硬。花季视死如归的身体语言把这帮老头吓得够呛，看热闹的人都这样，唯恐遗漏什么，真的遇到危险一定作鸟兽散。再说，他们已经牢牢把握了陶家变局的精髓，“你休想跟劫波结婚”，这就够了。

见几个老头急急如漏网之鱼，我本想对花季的指控提出抗议，哪怕是形式上的驳斥。然而，我的舌头好像有一吨重。我掉过头去，不敢再看这张变形的脸，这张原本秀丽的脸逐渐显露出复仇天使的凶光。

“你是个精神上的残废人，知道吗？你根本就不理解什么是生活，什么是爱情。在你拼命标会的时候，你不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什么桃花彩选，别人只不过是被骗而已，而你，你是在不断地作垂死挣扎。你的余生，不过是一个长期的弥留状态。你真以为自己是桃源的致富带头人？你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条死到临头的可怜虫。”

我看不见自己铁青的脸色，只感到全身的空虚，像是被人捆绑在一间冷库，血管里流淌着的，似乎全是冰渣子。如果花季就此罢休，我也许能重新冷静思考是非得失，凡事都会过头，花季的最后一句辱骂将我推向了反面。花季咬牙切齿说：

“方立伟，你是个变态色情狂。”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心窝。我像一匹受伤的狮子，一出手就卡住花季修长的脖子，花季的细腰抵在楼梯扶手，头往后仰，长发瀑布般漂流下去。

“臭婊子，我既然不如一堆臭狗屎，当初你死皮赖脸追我干屌？三把火不也操过你吗，装什么圣女？”

在走廊开导陶传清的郑超群及时出现，“放手放手”，嘴里这么说，却拉不动我。“放手吧老弟，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花季的脸被憋成绛紫色，双手徒劳地忙碌，怎么也掰不开我的指头。临走前，我留给花季一句话，事态的发展证明，我一语成谶。我是这么说的：

“就算去死，老子也要跟劫波在一起。”

37、哄抢

入冬后的田野一片空旷，泥土干燥，踩在稻茬上甚至比踩在草地上还柔软。晚霞满天，成熟的风裹着一股稻草沤烂的气息扑面压来，人过处，惊飞数只觅食的乌鸦。山脚下，牧童奋力将缰绳绷直，一头双角拼弧的壮水牛极不情愿地斜斜走过；一名老妪唱出摇篮曲的腔调，用来呼唤她迟迟没有暮归的母鸡。

“真是一幅动人的乡村图画啊。”跟在我身后的罗宁有感而发。

受了老虎雄一铐之辱，罗宁认为桃源的“投资环境不好”，金宝饮料厂就泡汤了，三千万掉转方向，准备在连城建地瓜干加工厂。不过罗宁挺爱来桃源的，每次去连城打点业务，都要拐进来陶氏祖祠玩一手桃花彩选。既然老喊起过誓不来桃源，罗宁再也没有带他了，都是单枪匹马独来独往，用他自己的话说：

“在这桃花盛开的地方，投资不行，玩起来还是蛮开心的。”

我知道他为什么开心，看看他对劫波直勾勾的眼神就一目了然。

有一天，劫波约我去陶家，说她爸爸讲课去了。劫波让我先进屋，自己去买茶点。出于好奇，我一进屋，就听“滴滴”的声音不断，我看了看，只见屏幕上有一个头像在闪动，是长头发的卡通男孩形象。我是个网盲，从没上过网更没聊过天。我的心抽紧了一下，于是就点了一下，是一个网址的名字，我用鼠标点了那串字母，一个网页打开了，一张彩色鲜明的照片一点一点地出现并填满了整个屏幕。天哪！屏幕上劫波正和一个男人亲昵地搂在一起，背景是一片盛开的桃花，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男人是谁，有点儿眼熟，天哪，他不就是罗宁吗？我只觉得头昏脑涨，脑子里空空一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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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7)

这时劫波手上捏着一包橄榄进来了，见我坐在那里，脸一下就红了。“看我QQ了？都是闹着玩的，网络就是这样，一切都是虚拟的，大家不用负什么责任，网上说什么都是假的，傻瓜才当真呢。”

我说，“劫波，网络是假的，可生活是真的。”

劫波不吃这一套，喊了起来，“生活是真的吗？我们之间有什么真的生活？你是我的谁？凭什么对我的生活说三道四？知道我有隐私权吗？”

劫波的话激怒了我，我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想着要如何制伏她。我操起门背后的晾衣架打了过去，劫波闪了一下，晾衣架从她的脸边划过，落在肩膀上。劫波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吼叫着：

“你敢这样打我，我要杀了你。”

劫波什么时候都是不肯示弱的，她抬起键盘朝我砸来，键盘却被连线扯住了，“咣”的一声巨响，屏幕碎了，冒出一楼青烟。我抡着晾衣架在她身上胡乱地抽打，她也扑到我身上撕扯，但马上我就占了上风，她蜷缩在地上，昏了过去。

我的鼻血被她打出来了，怎么仰脖子怎么堵鼻孔，那血还是喷着往外涌，顺着房间一路滴到客厅，卫生间也滴了不少。说起那天的场面，还真是有点血淋淋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有一颗牙被我打活了。

为这事，劫波差点跟我翻脸，后来我给她新买一台笔记本，又是吃饭又是道歉，才算重归于好。

因此，我打心眼里不喜欢罗宁，不喜欢他锋芒毕露的头发，更不喜欢他脸上的狠劲儿，尤其不喜欢他说话时真理在握的鸟样，属于男人之间面和心不和的那种关系。当然，不喜欢归不喜欢，没必要表现出来，和气生财嘛。

桃花彩选每况愈下，参与的外地人经常少到一种程度，我摆一桌就能招待所有的赌徒。除了喝米酒吃狗肉，这些人总要问，“还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好玩的，不就嫖赌逍遥吗？我只赌不嫖，想来想去，带他们去田野抓老鼠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在驰名中外的闽西八大干中，一般人能勉强数出连城地瓜干、长汀豆腐干、永定菜干、上杭萝卜干、武平猪胆干、漳平笋干、新罗米粉干，至于桃源老鼠干，就鲜为人知了。

“能吃的都晒干喽？”罗宁问。

我挑一下眉毛，不置可否。劫波解释说，“我考国导证的时候学过，客家人的祖先，迫于天灾和战乱，背井离乡辗转迁徙，不带干粮他们吃什么？客家人嘛，以客为家，在路上的意思。”

在我看来，老鼠干不但香脆可口，而且人人会做，做起来其乐无穷。捕鼠的方法极其简单：一截削尖的小竹管插入老鼠洞口，竹管上端挂一根稻草，稻草中间绑一小片地瓜，捡一块体积适当的石头，底部压紧稻草、上部斜靠竹管，当老鼠咬地瓜的时候，势必咬断稻草，稻草一断，石头失去依托，老鼠就死定了。傍晚布好装置，翌日早晨去查，能有多少收获取决于经验和运气。剥去鼠皮，摘掉内脏，当场点一把稻草，就把老鼠烤熟。香喷喷的鼠肉带回家，抹上盐，晾干，就是所谓的“老鼠干”了。

作为商品的老鼠干加工起来就复杂得多了，程序大体上下是这样的：先剥去皮毛，剖腹剔除内脏，用小竹篾片张开胸腹，晒到差不多干了再熏制。熏制时，在铁锅里洒下一层米糠，放好青竹做的隔架，将晒干的老鼠排在架上，放进锅里，盖好，然后灶堂烧火。火候要适宜，文火烧到锅里冒出浓浓的熏腊味为止。这样熏制的老鼠干香气诱人，酥脆可口，用少量猪肉、冬笋、大蒜拌炒，是冬天下酒的名菜。书上说，我们桃源老鼠干有滋阴补肾、疗疯痛、治小儿夜尿等特殊功效。

现在，我手上拎着的塑料袋里就有削尖的竹管和切好的地瓜，劫波一路领先，侦察老鼠洞。不得不承认，劫波在判断是“死洞”还是“活洞”的问题上，颇有天赋。有的鼠洞看起来圆滑，洞口有足迹和谷皮，其实是“死洞”，主人早就乔迁了；有的鼠洞不显山不露水，说不定还是大户人家。劫波就有这个眼力，她指认的鼠洞很少落空。因此，通常是劫波走在田埂上侦察，在有情况的洞口摆一块石头，由我负责布好装置。至于那些紧随其后的外地赌徒，一般就东张西望看风景，发几句空洞的感慨；即使动手，也是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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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8)

就剩最后一片地瓜了，劫波停止侦察，决定亲手装筒。劫波的动作显示出迟缓凝重，刚蹲下又站起来，我以为是她的肚子受不了，接过竹管准备自己来。

“嘘！”劫波竖起食指摁住嘴唇，示意大家保持肃静，“好像是大姐的声音。”

我扭头凝视，果然有一个女人朝这边奔跑。参差的稻茬限制了女人，使她看上去只有奔跑的动作没有奔跑的速度，解开的夹克犹如扑打的翅膀，这样，慌乱的桃汛就非常像一只被主人撵得四处乱飞的抱窝母鸡了。

桃汛扑腾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已经不像一只母鸡了，而是像一只红脸公鸡。脸红脖子粗的桃汛说话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出事了，我们家，被包围了。”

虽然桃汛辞不达意，并不影响一头雾水的我做出基本决策。“劫波，你陪罗宁回宾馆打扑克，我跟大姐去看看。”

远远望去，数不清的中小会首、会友，以及成群结队的陌生人，从四面八方涌向汪家。汪家店门紧闭，哪有鞋匠的影子。情况晦暗不明，我载着桃汛不敢靠近，将摩托车停在小巷拐角，双脚撑地，冷冷地观望。桃汛告诉我：

“会利越来越高。鞋匠下午一阄万元会，竟然有人以十万元中标，明摆着不想还。说句良心话，不想还谁还出钱？谁也不出钱，都打白条。大家打白条，鞋匠也打。中标的不满意了，说鞋匠骑的是金太子、吃的是乌龟子、载的是小婊子，家里的钱比卫生纸多，凭什么打白条？几个中小会首串通好，兑白条来了。”

桃汛急促的热气喷在后颈，让我产生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报案吧。”

桃汛挂通了白达的手机，“有人要冲进补鞋匠汪永安家抢钱，我们要求公安机关采取保护措施。”不等白达答复，桃汛就收了线。

白达真的来了，不过是孤身先来，想探个究竟吧。事态比桃汛报告的严重得多，白达亲眼目睹街头人群行走匆匆，有戴口罩的彪形大汉，有身怀利刃的打手，他们将汪家团团围死，三五成群或蹲或站，有交头接耳的，也有闷声抽烟的，似乎在等为首的一声令下。陶火旺的尖刀式红发在人群中晃来晃去，宛若引爆的火种。我粗粗一估，至少有三五百人。白达发现我们了，并向我们靠拢。

“千错万错，请示报告没有错。”白达可不是在开玩笑，他拨通了局长手机，“局长吗？我是白达。大会首汪永安家被会员堵截，形势紧急，天黑前不处理好，可能出现哄抢、斗殴，甚至凶杀，后果不堪设想。110警力不够，请局长派武警增援。”

人声鼎沸，我根本不可能听到局长在电话里说什么，只听白达说，“五百人左右，有人带刀。”

白达不吱声，估计局长被难住了。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打破了沉默，又听白达说，“是单管猎枪，汪永安打开二楼的窗户，朝天放空枪。”

好像是回应局长似的，汪永安探出扁扁的脑袋，扯开细细的嗓门尖叫：“你们这帮王八蛋，想抢老子的钱，没门。老子手里有枪，不怕你们人多势众，有本事上来啊，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子弹可不长眼。”

一个女孩的哭叫突破了恐惧，瀑布那样披挂下来，“妈妈我害怕，妈妈，妈妈。”

白达最后说，“好吧，我先把110全部调过来。”

“鞋匠什么时候有枪了？”

桃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推开我往前冲，白达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此时已是人山人海，鞋匠一声枪响点着了导火索，愤怒的人群沸腾了。有人哭、有人叫，有人喊、有人闹，人们像粥锅里的米粒那样上下翻滚、前拥后涌，人人都有话要说，人人都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白达调来的十几个巡警，好比十几粒绿豆丢进粥锅，一眨眼，连影子都没了。

好在武警中队马上就到了，他们全副武装开赴现场，跟武警同时赶到的还有三把火和一批不认识的人。暮色笼罩下来，凭借昏黄的街灯已经分辩不清敌我，再不采取强硬措施，我担心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警车突然打开大灯，站在大灯前的三把火大背头一甩，用公安的高音喇叭向群众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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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19)

“请各位桃花会的会友注意，请各位会友注意：我是市委书记范焱，为了保护大家的合法权益，保护巨额现金的安全，市委、市政府成立了临时工作组，他们由工商、银行、打私办以及城关镇的领导组成。经过临时工作组现场办公会研究决定，汪永安家的全部现金由工作组保管，明天，各位会友凭手中的白条，到打私办兑钱。汪永安本人明天将在打私办辨认白条，按先来后到，现金兑完为止。现在，请大家先回去，由工作组进去清点现金。有强行抢钱的，以抢劫罪论处。请大家相信政府，各自回家吧。”

人群由声嘶力竭的呐喊转为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动心了、有人妥协了，也有人爆发了。

“骗谁啊，现金由工作组保管，还不是兑给有关系、有门路的人，我们谁也不认识，拿得到钱吗？”

三把火听不到这种牢骚，听到也不可能跟这种人展开辩论。只见他大手一挥，武警、巡警立刻排好岗哨，负责警卫，把会友和身份不明的人阻拦在外面，公安局的干警则踢开门，带领工作组强行进去搜查。

武警战士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的状态把那些指望抢钱的人镇住了。公安、工商、银行和打私办的人员依次上楼，白达捷足先登，也冲了进去。一会儿功夫，这些人就满载而归，扛着一个个箱子出来。白达抱着芽芽走出店门，身后紧跟垂头丧气的鞋匠。鞋匠趿拉拖鞋，东张张西望望，整个一幅汉奸像。聚集在外面的人群再次骚动了，为了确保那些箱子的安全，武警团团围住银行的押运车。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桃汛哪能按捺得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扑向芽芽。

“拦住她，拦住她，别让水果西施溜啦，全家跑光光我们找谁要钱去？”

这句话像操屎棍，把蛆虫搅了起来，神情茫然的会友立即有了攻击目标，他们蜂拥而来，拉拉扯扯七手八脚骂骂咧咧七嘴八舌，桃汛抱着小大人似的芽芽，哪能辨得清东西南北。我当机立断，戴好头盔启动摩托车，碾着那些跳跃的脚后跟往前冲。一片咒骂与尖叫中，我身上、车上都挨了无数拳脚，千辛万苦挤到母女身边，芽芽却被人抱走了。混乱的场面推得白达前仰后合，他下意识地护住手枪，眼见芽芽在陶火旺怀里哇哇叫，白达顾不了那么多了，拔出手枪朝天就是一响。枪声对一般人还是有震慑作用的，像断电的影院，出现了片刻的宁静，陶火旺也愣了。白达于是赢得了时间，抢过芽芽塞给桃汛，搡她们上车。

当我杀出重围，目瞪口呆的人们醒悟过来，哪里还有什么工作组，白达和他的两轮警车也不知去向。我回头一望，不用谁号召，他们一窝蜂就冲进店门。

38、宝藏

我载着桃汛母女突出重围又陷入困境，危险是摆脱了，晚上在哪里落脚呢？桃汛娘家是回不去的，要找桃汛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陶传清；我的家更不能去，让人撞见可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住旅社也不妥，万一走漏风声，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摩托车停在九曲桥头，寒风一吹，吹散了消夜的闲人，此时的九曲桥冷漠寂寥。月光如银，打在清澈的河水上，河水发出碎银的亮光。三人都在摩托车上，聆听河水银铃般的私语，拿不定主意。

芽芽本来昏昏欲睡，被冷风吹一哆嗦，醒了。“妈妈，我们家不是买了新房子吗，为什么不去住新房子呢？”

“对呀，为什么不去别墅过夜呢？说句良心话，两个大人糊涂起来还不如一个小孩儿。”

桃花坞别墅区已经完成统一的外装修，进入管理系统安装调试阶段。安装完毕后，草地有背景音乐；每个路口有监控录相，连续录相一周，保留一年；保安分四个防区，小区大门、业主防盗门、每家朝外窗户、厨房烟感煤感系统，都做到自动报警，值班室监视器将显示谁家出了问题；值勤保安电子打更，每巡逻到一个指定位置刷一次卡，刷卡有记录。保安训练三套紧急预备案，以应对突发事件的发生，据说厦门未来海岸最完善的管理系统也不过如此。这一套邮电纵横智能化管理系统，每户得摊八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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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20)

“八千块算什么，安全就好。”按桃汛的说法，“被偷、被抢、被绑架，说句良心话，真出事了，出什么事八千块都摆不平。”

让桃汛烦心的不是名目繁多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开支，而是怎样才能守住钱财、巩固桃花会和桃花彩选带来的巨额资产。

房地产开发公司还没有将别墅区移交给物业，我的摩托车畅通无阻骑到16号，桃汛购买的别墅楼下。从外观看，桃花坞别墅青砖红瓦、错落有致，路灯照耀处，大颗大颗移苗过来的桃树曲折成林，屋檐下初种的墙树也依稀可辨。好一个显赫的富人区。

进门要先跨十几级阶梯，因为车库有半层在地下，客厅里堆满了水泥、沙土、瓷砖和千姿百态的各种管线。主卧大间灯光昏暗，三个外地来的装修工围着一个巴掌大的黑白电视机看相声，见女房东领女儿和一个陌生男人进来，惊呆了。电视里传出阵阵讪笑，好像在笑他们不知所措。这有什么，桃汛一句话就化解了尴尬：

“家里来了一大帮亲戚，睡不下，带女儿来这里过夜，让鞋匠在家陪客人。这位是我妹夫，说句良心话，这里没门没窗的，就我们娘儿俩怎么睡得着啊？”

一个工人说，“快了快了，铺完地砖做墙面，做好墙面就得上门窗啦。”

另一个工人说，“快什么呀，涂料有毒，做好墙面至少一个月不能住人。你看他，满脸白斑，都是油漆害的。”

桃汛觉得他们的话太多了，赶紧说，“你们今晚就委屈一下，到38号去过夜，那是我妹夫的房子，还没装修。说句良心话，比这干净多了。”

一个工人开始卷铺盖，最年轻的那个要搬电视，模样像长辈的制止了他，“搬个逑，那边肯定没接通闭路。”

年轻人意犹未尽，“全国相声小品大赛，多可惜。”原地转了一圈，一手抬茶具、一手拎水壶走人。

桃汛在水泥堆和瓷砖垛之间转悠，寻找鞋匠用过的铺盖。“他守了几个晚上，被子草席长翅膀了？”

进到二楼的客房，桃汛一阵惊喜，不是因为找到了被褥，而是因为这间的地板铺上了瓷砖。跑了两趟，桃汛才将垫背、草席、枕头、被子抱下主卧，在工人带来的木板上摊好。安顿芽芽睡下，桃汛点燃一根土烟，大口大口地抽，一点一点的稳定情绪。我蹲在地上看小品，无论我对小屏幕怎么专心致志，都看不出有什么好笑，我不理解观众为什么笑个不停。

“你跟我来。”桃汛像男人那样用脚尖捻灭烟蒂，关了小电视，拉起我就走。爬上第三层尖顶的狭窄阁楼，桃汛打开灯，大小纸箱装满的灯具呈现在我面前。桃汛侧身挤进去，从一个装导线的箱底摸出一个塑料袋，那种将袋子绷直的沉甸甸样子，我以为是铜片什么的。桃汛抓出一把，亮在灯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传说中土豪劣绅才有的、最腐朽没落的、让人欲爱不能欲恨难休的珍贵物品就在眼前，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一把金条。这就是金条，在人世间称王称霸的、能使鬼推磨的金条。有人为它卖儿卖女有人为它去坐牢，有人为它愁眉苦脸有人为它哈哈笑；它比太阳还要耀眼比处子还要安静，比深邃的天空更令人晕眩比儿童的笑靥更令人陶醉。金子哪，当我以一个诗人挥笔的手紧握它时，发现它没有一丝一毫金属的坚硬与寒意，而是像女人的肌肤一样温情柔软。

“这么多金子谁见了都要晕，说句良心话，你也半斤八两。”

一句脱口而出的讥讽打断了我的臆想，回到现实中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不怕偷？”

“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装灯是装修的最后一道工序，工人一般不会翻这些易碎品。”

桃汛卷好塑料袋塞进衣服里，似乎四周有数不清的眼睛在偷窥。下来二楼客房，桃汛扳开角落的一块瓷砖，水泥尚未冻结，用小锨拨开一个坑，将捆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塞进坑里，填平水泥，再原样盖回那块瓷砖。清扫完泥碴，整个掩藏过程就天衣无缝了，桃汛直起腰，舒出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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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21)

“我早就在等机会了，自己不会铺瓷砖，又不能让工人知道，只能让他们铺好，趁水泥没有凝固埋了。天上下雨地上流，时来运转不用愁，要是平时，我还不晓得怎么支开工人呢。”

“鞋匠晓得吗？”

“怎么可以让他晓得？那么多臭逼烂逼盯着他，让他晓得，再多的金子也不够他塞逼洞。说句良心话，我是故意留几百万给政府抄家的，这一抄就好了，我就说钱都在政府。”

“到底被抄了多少钱？”

“有二十多箱钞票，我清点过，总共574万元，没有零头，因为每捆都是整万。

“鞋匠哪儿弄来的猎枪？”

“什么枪啊，”桃汛笑弯了腰，“就是那个单筒望远镜，鞋匠专门看女人用的。他把望远镜倒过来，绑了一响鞭炮。”

桃汛拧开水龙头洗手，脱了鞋袜冲一冲、跺一跺脚，就脱了外套躺到芽芽身边。她尽量挤芽芽，腾出一点空位，“来吧，你也躺过来。”

我心中特别犹豫，三个人挤吧，芽芽醒过来看见说不清，不挤吧，不要说睡，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过夜？桃汛明了我的心思，要打消我的顾虑：

“今晚我们做不了什么，因为我不能为你唱《桃花结》。”

我不说话，偏头轮了几圈眼珠子，关掉灯和衣躺下。这是一个不眠之夜，手机虽然关了声音，但来电的亮灯持续不断地闪烁，搅得我浮想联翩。自己的财富在哪里？我一贯疏于理财，不知道赚了多少钱，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更不知道有多少债权债务，因为有劫波替我管钱管账。那么，自己跟劫波有爱情吗？跟花季显然已恩断情绝，可是，自己到底是跟劫波有爱情，还是跟桃汛有爱情呢？只有天知道。

穿堂风呜咽着紧一阵慢一阵扫过客房，我觉得躺在没有门窗的水泥地，哪里是睡在别墅里，简直是躺在风雨飘摇的孤舟上。我在她们母女的酣睡中悄悄起床，披衣穿鞋，走出别墅。我竖起衣领、戴上墨镜，紧贴墙根走到鞋匠店门的对面，站在小巷的阴影中冷眼旁观。

在鞋匠家，这也是一个不眠之夜，叮叮当当的喧响持续到天亮。先进鞋匠铺的搬走彩电、抬走冰箱，稍后的背走电子琴、扛走液化气灶，再后来的卷走名牌衣服、摘走电话，那些忙到天亮的是连沙发茶几、桌椅板凳都没捞着的背时鬼，心不甘，只好动手撬门窗。

肥婆晨练太极剑归来，路过汪家，抚剑偏头观察了许久，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肥婆拧动硕大的屁股穿过鞋店、爬上楼梯。我想，等待她的肯定是空荡荡的房架子，好比拆迁工地。我看到肥婆的身影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灯光下转悠，等她走出店门的时候，已经是满身披挂。一捆铁丝左肩右斜、一个破轮胎右肩左斜，左手持她的剑，右手拿鞋匠的望远镜，真是威风凛凛。不好，肥婆举起望远镜了，我赶紧侧身后退一步。

当确定汪家没有人，我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转了一圈，除了一个用于垫鞋底的自行车外胎，我还捡到一匝水线、一包鞋钉、一瓶胶水，还有什么呢？泥灰中还埋着一副扑克，我随脚一踢，天哪，散开的扑克上全是淫秽的画面。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我就叫醒了桃汛母女。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夜，我认定还是要避一避风头。趁着曙色，我将桃汛母女送到陶家，陶传清显然耳闻汪家发生的浩劫，在门内问了半天才战战兢兢地开了一条缝。从门缝挤出一张头发蓬乱、眼袋浮肿、惊魂未定的老脸，桃汛就对这张破抹布似的老脸说：

“我和哑巴、劫波要出一趟远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芽芽就交给你和花季了，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没有参与桃花会，说句良心话，我不信他们敢怎么样。”

陶传清眨巴眨巴烂柿子眼睛，愕在原地，我抱下后坐的芽芽，载桃汛调转车头走了。身后传来芽芽瓷器破裂般的哭声：

“妈妈，妈妈，你要来接我。”

我的大绵羊回到桃花坞别墅区，天色大亮，罗宁的卡迪拉克已停在桃汛的楼下。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黑色的加长车太像一口巨大的棺材了，将近七米的车身堵在门口，也堵在我胸口，堵得心里一阵阵发慌。劫波半躺在摇下玻璃的驾驶副座，左手一瓶酸乳右手两根油条，见了我也不答话，晃一晃油条算是打招呼。罗宁在干嘛我没看透，大概是读一本艳丽的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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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灭(22)

我在地下车库锁好大绵羊，上楼来，见桃汛空手上窜下跳，不禁满腹狐疑。桃汛其实什么也没干，但忙得气喘嘘嘘。“哑巴，哑巴，那东西安全吗？说句良心话，我总是放心不下。”

“扒出来。”

“不行，我试过，水泥一夜冻结了，瓷砖根本扳不动。”

我进去客房一探，那块瓷砖特别干净，釉面甚至有清晰的指印。我捡一块硬纸板，均一均四周的泥沙，清除了痕迹，拉起桃汛的手催促：

“快走。”

“不行不行，我还得回家取东西，换洗衣服总要两套吧。”

我一声冷笑，把桃汛笑清醒了，“对呀，我家还会有衣服？肯定连废纸都被人收走了。”

打开车门，我强行推桃汛进车里。罗宁撂下画报，车一挺，开路了。漳龙高速公路通车后，去厦门比农民进城赶墟还容易。一上高速，美国名车表现出摇篮般舒适的性能，疲惫不堪的我几乎横躺着，卡迪拉克极为宽大，而且三排座，桃汛第二排、我第三排。桃汛就不可能横躺了，因为车厢中间是一个小酒吧台，上面放好了酒杯，下面是小酒柜，五个彪形大汉可以轻松活动的座位围着吧台。

不懂罗宁在跟劫波说什么，逗得她咯咯吱吱笑个不停。只见劫波嘻皮笑脸地转过身来，撅起屁股伸手打开酒柜，取出一包巧酸梅，熟门熟路的样子说明她绝不是第一次坐这辆车。

“咦，睡啦？可不能吵他哟。”

本以为劫波是要中止笑谈让我睡觉，不料，劫波哪里一按，自动升起一块不透明的茶色玻璃，挡在前排与后两排座位之间，形成两个隔音的世界。尽管不透明，茶色玻璃仍然真实地呈现出前排的一举一动，劫波往罗宁嘴里塞东西。太不像话了。桃汛看不下去，猛拍几下玻璃。玻璃自动降下，劫波扭过布满疑惑的脸：

“有事吗大姐？喏，吧台边有一只小话筒，用它讲话我们前排就听见了。”

有什么可说呢？摊上这么一个没心没肺一心向钱看的妹妹，桃汛还能指望她同舟共济渡难关？我真是苦命，把钱当成垫脚砖，以为垫得越高离嫦娥越近，可是花季和劫波都不是嫦娥，花季要他做比翼鸟，不愿看到庸俗的砖头；而劫波只要砖头，根本不管站在砖头上的是谁。花季的问题我早就看出来了，劫波的问题却刚刚发现。既然发现了，再说就是多余，我悲哀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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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1)

39、厦门

40、命案

41、告别

自是桃花贪结子

错教人恨五更风

——（唐）王建

39、厦门

卡迪拉克凭空一挺，唤醒了睡梦中的我。车子进入豪华别墅区，爬上一段斜坡，停在透视铁艺围墙里。

这是一座维多利亚式的极其宽敞的房子，客厅的仿古家具全是红木的，垂直的线条体现出简约的明代遗风，一尘不染地与墙上的名家字画相映生辉。[奇·书·网-整.理'提.供]转角过去是精致的餐厅，旧式柜台上几个巨大的透明广口瓶赫然醒目，装的全是各色蛇酒。那些用肚皮爬行的动物死不瞑目，泡在烈酒中仍然雄风不减，面目狰狞体态逼人。罗宁用手指叮叮地弹瓶子，骄傲地说：

“广东朋友教的，大补。”

劫波的傻劲又上来了，“补什么补，补来补去你还是干干瘪瘪，自欺欺人。”

罗宁暧昧一笑，“壮阳懂吗，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

如果说楼下的客厅是中式，那么楼上的会客厅则是西式。雪白的窗帘，雪白的三角钢琴，配上珍珠白色的真皮沙发，简直就是白雪公主的世界。看到墙上的超薄挂屏电视，劫波一声怪叫：

“哇噻，新产品哪，要十几万吧？”

罗宁的目光粘在劫波身上滑来滑去，漏都没漏一眼给桃汛。我在心中感慨，任何天衣无缝的修饰都敌不过青春的魅力，劫波除了青春还有单纯，连她的虚荣都那么单纯。越是成功的男人，越喜欢单纯的女孩儿，这也是生活的一条铁律。

别墅三层，迷宫似的转来转去全是回廊与房间。保姆是个半老徐娘，看上去不但干净而且精干，她把三楼的三间客房收拾整齐，安顿了三个寻求避难的桃源会首。卫生间三楼只有一个，按长幼有序、女士优先的原则，桃汛排第一个，劫波第二。

桃汛洗了澡，化了点淡妆，穿上保姆找给她的藕色低胸连衣裙。刚一出来又进去换了自己穿来的黑色套裙，虽然有点拘谨，也有点脏，人却端庄了许多。她说，“想来想去还是脱掉，连衣裙看上去太显眼了，容易给罗宁误会，以为我要跟妹妹媲美。”桃汛又抽一张纸巾，把口红抿得若有若无。

可恨的是劫波老半天不出来，我脖子挂毛巾、腋下夹衣服在卫生间门外走走停停，只听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东拉西扯的歌声，就是等不来开门声。保姆在楼下喊：

“罗总，饭好啦。”

罗宁甩门出来，站在楼梯口说，“你们下来吧，肚子都饿扁了。”

我有点急，我不可能下一楼洗，那是公用卫生间；更不可能下二楼洗，二楼的卫生间都在卧室。我用脚尖轻轻踢一踢木门的排风页。

“就好啦。”劫波含混地说，“你不知道按摩式浴缸有多舒服，多舒服呀多舒服，多呀多舒服。”

中午是一桌客家菜，九门头、狗肉、溪鱼豆腐都是连城的做法。罗宁对惊奇的我说，“保姆是连城人，丈夫死了，儿子在厦大读书，我就看上她那一手客家菜。”

罗宁在一排广口瓶前凝思许久，抱起泡四脚蛇的那个，拧开玻璃塞。瞥见瓶里失血苍白的爬行动物，我的胃就阵阵痉挛，哪里还补得进去？我坚决不喝蛇酒，劫波反而大吵大嚷要尝一尝，还将筷子伸进瓶颈捅一捅蛇头。罗宁拍掉劫波的手，旋好玻璃塞摆回原处，再取出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示给我：

“看清楚，1974年的。”

劫波又是一声惊叫，“啊，我还没出世。”

按罗宁的安排，下午要带姐妹俩去莱雅买换洗衣服，我留在别墅里睡觉。

一觉醒来，已是暮色四合的黄昏。我洗把脸下来二楼客厅，超薄挂屏电视正在播《大风车》，桃汛手里握着小电筒似的遥控器。见了我，桃汛怅然若失：

“芽芽在就好了，看了这么大的电视不知道会高兴到怎样。”

桃汛属于那种女人男装更有特色的成熟女性，一穿休闲装就土哩巴叽露出水果贩子的庐山真面目，穿上套装就不一样，不但干练，而且有品味。尤其是穿西装打领带，谁还看得出她是一个农村出来的文盲？因此，桃汛总是套裙、丝袜、高跟鞋。今天的桃汛一身黑套装，落座在珍珠白色的真皮沙发，加上奶色灯光的照射，显得非常高贵，甚至有些典雅。我心中暗笑，金钱到底能不能改变人的气质，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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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2)

“大姐，你看我怎么样？”

劫波人还在三楼，声音先下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最时尚的鼠色运动服，白色安踏运动鞋，看上去青春洋溢。这种装扮的精妙之处在于，看上去不受束缚，随意又充满活力。我还注意到，劫波手上戴了一块德国万宝龙女式名表。

我打碎牙齿和血吞，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跟罗宁说，我小姨子怀上我的种，你不准跟她谈恋爱。人家罗宁离了婚打光棍，爱谁是谁。

罗宁兴致勃勃，开车送我们去白鹭洲见识日本料理。罗宁订的包厢别致优雅，配上时隐时现的日本音乐，那种淡淡的哀愁，那种来自孤岛的特殊情调，清酒和图案精致的日本寿司由穿和服的小姐捧上来，让人产生天上人间的感觉。

轻薄的烤牛肉、美味的三文鱼子、相当于中国御膳的怀石料理，都是过眼烟云。惟有日本音乐那独特的音符和节奏、那长风般一声紧挨一声的呼唤摇撼人心，催得我愁肠百结。尽管这里吃的是飞禽走兽、山珍海味，尽管这里的女人燕瘦环肥、衣红袖翠，尽管这里的景致优美如画、风情万种，就是挡不住涌上心头的无边无际的悲凉。

罗宁看出来了，我梦游似的神情都是日本音乐惹的祸，站起身一挥手说，“走，找个耳根清净的地方泡茶说话。”

劫波不愿意了，“干嘛急呀，吃完再走啊。”

在白鹭洲找一家合适的茶馆，转个身就有了。

我们被站台小姐引进一间茶艺室，里面是清一色的黑色实木家具，布置精巧灯光柔和装饰古朴，空气中弥漫一股清雅宜人的熏香，别说桌椅茶几，连褐色的青砖地也一尘不染。一位端庄秀丽的高挑女孩推门进来，婀娜多姿地走到我们面前坐下。她身穿玫瑰色硬领旗袍，脖子扣得严严实实，胸部却异峰突起，长发用红绸发带轻轻绾住。她刚给随手泡通电烧水，罗宁就很不给面子地说：

“出去，我们自己来。”

女孩双腿并拢坐着，一起身，旗袍开衩处便露出象牙一般细白的美腿。等她微笑着出去带上门，桃汛就觉得她可怜了：

“你就不怕她难过？”

“谁难过？你不信跟去看看，她一定躲在休息室窃笑，她们是按接待人数计酬的。这些外地招来的小姐，光会几招泡茶的花拳绣腿，哪里知道品茶的精妙。”

“说句良心话，闽南功夫茶真的很麻烦。”桃汛说，“哪像我们客家人，扔一把石壁茶叶在锡壶里，整天泡着，大碗大碗喝。”

“你们那叫解渴，不叫品茶。”

水开了，罗宁提起钢化玻璃壶清洗瓯呀杯呀什么的，只见他两手翻飞，又是双龙入宫、又是春风拂面、又是瓯里酝香，比道士打醮还复杂。忙乎了好一阵，才将一个细长的小杯子递给桃汛。桃汛接过来刚要喝，发现是个空杯。

罗宁笑道，“这是闻的。”

我举杯用力一吸，果然有一股淳厚的茶香扑鼻而来。罗宁用右手的拇指、中指夹住瓯杯边沿，食指按在瓯盖顶端，行云流水般给大家的杯中巡茶，行话叫“关公巡城”。我端起眼前的杯子，茶汤金黄清艳如绸似缎，一口就抿了。

“这是上等的铁观音，有你这么喝的吗？你看我。”

劫波在厦门读过书，做起了示范：双眼微闭，先端起茶杯闻闻香，再细啜一口，缓缓咽下，深吸一口气。

桃汛不服气，“喝茶还这么费劲，谁受得了？”

“你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罗宁说，“赚钱除了做点事业，就是享受，享受都是很繁琐的。”

我这下没喝，闻一闻就撂杯了。劫波知道我的表情为什么突然严峻起来，她说，“哑巴觉得，他陷入一个阴谋，一个生活的阴谋。生活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钱很重要。当我们下决心参与金钱游戏，生活又以种种理由告诉我们，你的钱太少了。到底要多少钱才够？好比赶车的把式用竹竿挑在驴面前的胡萝卜，驴总以为离目标很近了，其实永远不会达到目标。我们都是那个拉车的蠢驴，是这样吗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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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3)

我盯着劫波，欣赏地点点头。罗宁却摇头晃脑，“不对，你不是陷入生活的阴谋，而是陷入金钱的阴谋。”

高挑女孩又婀娜多姿地进来了，脸上真的没有桃汛所担心的“难过”，她抬着个漆木茶盘，堆满了各式茶点。罗宁随意抓几包腰果、瓜子仁之类的，挥挥手让她滚蛋。

我歪歪嘴，冷眼看罗宁。罗宁不动声色，将大家杯中的冷茶倒净，再“关公巡城”。

“方哥，不是我说你，你的游戏玩大了，超出了你的掌控能力。好比一个青年学魔术师吞蛇，又好比一个儿童学大人玩刀，危险得很，自己还不知道。钱好玩儿，但不是谁都能玩的，说难听点儿，要违法乱纪也轮不到你啊。你什么背景？你什么来头？对吧。公安部督办的福州枪案听说吧，为了垄断旧车交易市场，杀人跟玩儿似的。人家是什么后台，人家是通天人物，懂吗？”

桃汛有点不明白，“不是说富从险中求吗？”

“什么富从险中求，桃花会是自寻死路。”罗宁说，“道理本来很简单，你们怎么就没想到呢？介入桃花会的资金是不会升值的，它没有投入再生产，更没有再创新值，你想赚钱，他想赢利，请问利从何来？赚谁的钱？这叫什么？这叫财迷心窍。”

我重重往椅背一仰，长叹一声，“该结束了。”

罗宁拼命忍住笑，一口茶汤含在嘴里，不敢喷出来，又咽不下去。“全民参与的桃花会，不是你想结束就结束的方哥。”等笑神经平静了，罗宁清清嗓门阐述：

“金钱游戏有三种，第一种好比骑单车，只要你小心躲过遇到的危险，不断使劲，就不会倒，我们办企业属于这一种。第二种好比火中取栗，到手为财，不玩了，火就烧不到你，彩票呀、股票呀、期货呀都这样。我别墅右边那幢有印象吗，外墙粉成乳白色的？那小子原来卖猪肉的，在香港买恒指赚了大钱，现在整天猫在茶馆打四色，安心做个富家翁，养得白白胖胖像个皇族，谁敢说他是杀猪卖肉的？第三种好比，好比什么呢？好比桃源田野里饥饿的老鼠，绑在石头底下的地瓜着实诱人，但吃也死不吃也死，吃就砸死，不吃就饿死。我研究过各地的民间标会，不骗你，会首没有善终的。”

罗宁的一番金钱论吓得桃汛姐妹俩脸部僵硬，气都喘不过来。人一紧张身体就要起变化，桃汛说要去洗手间，劫波说她也要去。包厢里就剩两个男人，空气中有一种渐渐凝固的收缩感。我嘴不离杯沿，一口紧接一口呷茶，还是掩饰不了涌泉般冒出心底的不安。我的肩越来越斜了，是男人意志将垮的倾斜，一绺头发被汗水难受地沾在额头，目光落在空洞的某处。

“我死定了？”

“我有一个建议不懂你会不会接受？”罗宁抠出我紧紧握在手心的杯子，继续沏茶。“你有多少钱劫波都告诉我了，我可以带你去上海做整容，办本护照，然后到加拿大，去做一个隐姓埋名的富家翁。”

犹如当头棒喝，我愣在那里，人像冻僵一样。可是，我的心没有僵，反而有一团烈火在升腾，它突破喉咙，变成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操。”

这句粗话像一纪响亮的耳光，把罗宁甩懵了。“我只是一个建议，你可以不干，何必骂人呢？”

我叉开五指，插进头发一下一下往后梳，狂乱的心果然清晰了不少。“对不起，是我心里难受。罗宁，你没把我当外人，我就跟你说实话。你的建议不可行，怎么说呢，这么说吧，离开陶氏姐妹，我不如去死。”

“为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欲言又止，如此复杂的事情不是我这种木讷的男人可以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正想说点什么，姐妹俩却回来了。劫波兴高采烈的，[奇`书`网`整.理.'提.供]好像刚才的郁闷抛到了洗手间，她笑弯了细眉，指证身后的桃汛：

“你们知道吗，她跑到男厕所去了。”

桃汛倒也无所谓，“说句良心话，男女我还是分得清的。谁晓得它同一个门进去，里面再分男女，我就没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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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4)

两个男人严肃的话题就这样被两个女人无聊的话题冲散，罗宁无可奈何地对我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考虑。走吧，回家睡觉。”

罗宁天天请我吃厦门最好的酒店，官燕、古法南非干鲍、蟹黄干捞鱼翅，除了日本人体宴没找着，什么都吃遍了。罗宁又想出新的消遣方式：泡温泉。泡温泉的地点有时候在海沧、有时候在龙海，兴之所至，随路走。

温泉无疑也有它美妙的动人之处，尤其是夜间，在温热的泉水中泡上一两个小时，让经脉血液全身畅通，然后睡觉，那一夜的酣畅会让你回味无穷。对于我这种闲人，最美的莫过于在上午沐浴温泉，独自一人躺在庞大的澡池，头枕池沿，仰望蓝天，任由神思飞扬。奇怪的是，罗宁有时忙碌，有时跟我一样无所事事，对此，罗宁给我举了一个例子：

“蚂蚁最忙吧，它一辈子才吃几粒饭糁？你看那猫，整天在主人面前撒娇，倒是天天吃罐头。”

罗宁大概是太热了，坐在池沿，任凭阳具自由晃动。他的放任让我马上想到一个事实，我们共同拥有一个女人：劫波。我别过脸去，看着一盆龟背竹发呆，心中郁闷起来。

这天晚上，罗宁喝多了，非要去桑拿室蒸一蒸，并扯住我不放，非得一起去。我当然知道桑拿的含义是什么，直觉告诉我，那不是我要去的地方。可是那天，也许是自己也有点儿喝多，也许是罗宁太热情，我就陪着去了。我们来到一个大的休息厅，墙角坐着一排浓妆艳抹的小姐，罗宁招手叫来了几个，我坚持不要。罗宁放我不过，硬拉来了一个：

“哑巴，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就是装清高，是不是要在劫波面前打我的小报告？”

于是，那个小姐给我做了45分钟的按摩，这是我第一次接受这种服务。坦率地说，还是挺舒服的。肉体的欲望就像一头沉睡的狮子，一旦醒来就呼之欲出了。

换好衣服出来，罗宁问我，“有没有‘实干’”？

我说，“没有，真的。”

罗宁不信，去问那个小姐。小姐捂住嘴笑了，罗宁塞给她一百块钱，小姐终于说了实话：

“他根本就硬不起来。”

别墅小住几日，无聊就取代了新鲜感，晚上几乎是夜夜笙歌，白天罗宁就未必有空了，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合同、忙不完的应酬，从一只猫变成了一只蚂蚁。桃汛和劫波还好，白天可以逛逛街，女人对商品有与生俱来的喜好，她们东瞅瞅西摸摸，试试衣服、穿穿鞋子，一天就快快乐乐地过去了。她们甚至有一种本事：逛一整天的商店只买一根橡皮筋。这种本事让我匪夷所思，除了睡觉，我能做的就是翻翻书、看看电视了。后来，我又在别墅里挖掘出新乐趣：喂孔雀。

这是一只懂人性的雄孔雀，头顶蓝色凤冠，优雅细长的脖子呈翠蓝色，泛着迷人的古铜色光泽，身上的羽毛有黑白花纹，修长的覆尾羽带眼状斑，代表雄性的一双后勾爪强壮有力。我没料到，自己跟劫波的矛盾因这只孔雀公开化了。

周末又到了，也许是白天睡过火了，也许是百无聊赖的日子搅动了骨子里的焦虑，我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头脑却比埋伏的狙击手还清醒。

我内心自尊的大厦已陡然坍塌，成为一片废墟。桃花会、桃花彩选、陶氏三姐妹，电影那样一遍一遍掠过眼前，就算自己是狙击手，那么谁是敌人呢？我一骨碌起来，穿好衣服，一手搬藤椅、一手抱被子，坐到阳台去了。别墅依山而建，三楼的阳台即可将夜景尽收眼底，也可体验厦门的冷夜。海风迎面扑来，别墅背后的相思树林便涌起海涛的声浪。我裹紧棉被，海边的冷真的不同于山区的冷，海边的冷是从皮肤一点一点冷进肉里，而山区的寒风直接就吹进骨髓里了。

我就这么枯坐着，先收上一条腿，再收上一条腿，将脑袋抵在膝盖上，这样，整个人都缩到被窝里了。黑幕渐渐撤去，厦门的面貌宛如一张在暗室显影的照片，慢慢露出自己独特的轮廓。吹了一夜的海风，空气更加清新，整个城市也像洗刷一遍那样色彩分明起来。城市色彩分明，我的意识却模糊了，困倦不合适宜地阵阵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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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5)

楼下传来桃汛的欢呼与劫波的尖叫，我睁开眼，朝阳已斜斜地射到椅脚了。洗漱完毕下来后院一看，原来姐妹俩跟罗宁一起逗孔雀玩儿。

今天的劫波又别具一格，紧身毛衣上是一件超短黑背心，牛仔裤是磨白、有破洞的那种，尺寸至少比劫波的身段小了两码，不拉拉链也不系扣，任它自由敞开，在身孕初显的腹部露出V字型白肉，白色内裤也惊现一角。劫波的这身打扮刺痛了我的眼睛，眼睛痛，心就痛了。我心痛腹中的孩子被勒伤、被冻坏。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孔雀，奇怪的是，它跟主人好像不亲呀。

蹲在孔雀身边的罗宁往铜碗撒下最后一把玉米，起身说，“这个季节正是脱毛期，落毛的孔雀不如鸡，它心里自卑，见人就躲。”

劫波用脚尖碰它，“开屏，开屏看看啊。”

“打死它也不会开屏。”罗宁洗了手，甩甩水珠，“这个时候的毛孔较松，尾翎掉了不少，是一年中最丑陋的季节，爱美的孔雀怎么会将自己的丑陋示人呢？”

桃汛的问题是，“那它什么时候爱开屏呢？”

“春天，春暖花开的时候也是孔雀羽毛最漂亮的时候，这是它的发情期。发情期的孔雀可臭美了，四处狂奔，为了寻找爱情甚至翻山越岭去开屏，向情人展现美丽。”

桃汛又奇怪了，“不是雌孔雀才开屏吗？”

“错！”劫波纠正她，“这个我懂，雄孔雀才开屏。我在鼓浪屿见过，雌孔雀跟母鸡差不多，肥嘟嘟的，难看死了。”

罗宁概括说，“所有的动物都一样，雄性比雌性好看，像鸡呀、鸳鸯呀、孔雀呀、狮子呀都这样。”

桃汛不以为然，“说句良心话，人不同，女人多耐看，男人什么呀，邋里邋遢，垃圾似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罗宁眉飞色舞，自问自答，“因为人已经进化到不需要靠羽毛了，男人靠钱来展示魅力。”

劫波插了一嘴，“还有，男人的魅力甚至可以靠自己的女人展示出来。”

罗宁向劫波投去迅速的一瞥，露出会心一笑。这一笑，笑坏了我的心境。我记得米兰?昆德拉说过，“调情就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同时又不让这种可能成为现实。换句话说，调情便是充诺无确切保证的情交。”无疑的，劫波在与罗宁调情。

“整天想着傍男人，不知羞耻。”

劫波接受不了我无缘无故急转直下的态度，笑意挂在脸上，抖了好几下才调换成愤懑。“我年轻，我漂亮，我为什么不能傍男人？你知道羞耻吗？你知道羞耻就不用标会，不用开赌馆了。”

我以完全陌生的目光打量劫波，下了好大的决心才一吐为快。“还不是为了你们陶家？”

“是为了陶家吗？”劫波嘴角一弯，不屑地说，“是为了陶家的三个女儿吧。”

我一步跨过孔雀，不慎踢到它美丽的脖子，我发现，孔雀发出的哀鸣跟受伤的公鸡同样平庸。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揪住劫波的头发，死劲一按，劫波的脸就塞进喂孔雀的铜碗里了。突如其来的暴力超出了罗宁和桃汛的理解能力，等他们反应过来，劫波的脸已经在铜碗捣了好几下。罗宁扣住我的手腕一送，我退到一边。挣扎中的劫波突然失去外力，踉跄了两步，一脚踢翻了铜碗，她捡起铜碗要砸我，被桃汛拦腰抱住了。

劫波吐掉沾在口红的玉米，挥舞空荡荡的铜碗，伏在大姐的肩头哭开了，边哭边控诉我的罪恶。“这个流氓，哦哦哦，我把他侍候得太舒服了，哦哦哦，他无能，跟二姐离不了婚，怪到我头上，哦——”

罗宁聚精会神听完劫波哭诉的每一个字，还是云里雾里，在他看来，自己虽然离过婚，跟劫波谈恋爱还是绰绰有余的。且不说荣华富贵，就凭自己年轻的资本，找一个劫波这样的无业游民有什么呀？罗宁有把握我不可能反对他们交朋友，说难听点，我们能不能躲过这一劫，还得靠他罗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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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6)

桃汛缴了劫波手中的铜碗，抚着她后背安慰说，“好了好了，你少讲几句，他心情不好。说句良心话，他的压力比我们大多了。”

罗宁拉起我，嘱咐姐妹俩：“吃完早饭你们在家喂孔雀，我带方哥出去散散心。”

不料，我又黑着脸掉头朝她们怒吼一句：“告诉花季，别逼我，逼急了宰了她。”

40、命案

即使在有“海上花园”之称的厦门，高尔夫球场也是最养眼的地方，这里依山傍水，绿草茵茵，乍一看还以为到了欧洲。高尔夫球场中间还有一些不知道是天然还是人工设置的障碍，比如高地、沙地、树木、灌丛、水坑、小溪等等。美中不足的是天空阴霾密布，是暴雨前的低云。尽管一张高尔夫球场的会员证超过八十万元，台湾老板还是乐意过来玩儿，机票、住宿、吃饭，全部费用垒在一起，还是比台湾便宜。发展是硬道理、项目是硬指标、招商引资是硬任务，所以，台商云集的高尔夫球场就是建立硬关系的达官贵人聚集地。

罗宁穿一件粉红色的耐克衫，头戴蓝色棒球帽，这一身行头是随车带的。高尔夫球是用橡胶制成的实心球，表面包一层胶皮线，涂上一层白漆。球棍长约一米，棍的末端是木制的，却包了一层铁皮。在戴手套的时候，罗宁得意地说，“你看我的手，右手黑，左手白，这是典型的高尔夫球手才有的肤色，是贵族才有的肤色。”

我只是一笑了之，没有反驳他，中国的暴发户都这样，兜里的钱一鼓就自以为是贵族。我知道，骑马、射箭和高尔夫是体育项目中的贵族运动，就是玩起来成本比较高、大多数人玩不起的、价格昂贵的运动。当然，骑马、射箭比高尔夫的历史悠久得多。高尔夫这玩意儿在古时候是苏格兰牧民在牧羊时闲得无聊的一种游戏，这些牧民用一根棍子将一颗圆石头击入野兔洞中，以此打发无聊的漫漫长日。玩出乐趣来了，他们不牧羊的时候也在草地上玩儿，慢慢地就演变成了高尔夫运动。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在苏格兰政府和贵族眼中粗俗的运动一度受到政府的严令禁止，代表苏格兰贵族的王室还颁布了一项叫《完全停止并且取缔高尔夫球》的法令。贵族认为，这项牧民用来消遣的运动不仅粗俗，而且妨碍了苏格兰年轻人练习国术，就是射箭。实际上连主持制定法规的苏格兰国王詹姆士四世自己最终也嗜高尔夫球成癖，成了高尔夫球场的狂热的常客。而詹姆士五世国王及其王后，也效法詹姆士四世打起了高尔夫球。而早在苏格兰打高尔夫球之前，中国就流行过类似高尔夫球的以杆击球的游戏，公元前二、三百年时，中国有种被形象地称为“捶丸”的游戏，跟高尔夫球就十分相似。

后来，随着圈地运动的发生，草场越来越昂贵，牧民哪能玩得起高尔夫？于是，高尔夫就被有钱人独占，成为身份和金钱的象征了。不要说人造水塘和配套设施，光占用土地面积都在千亩以上。这年头，富人的高消费才能叫“休闲”，穷人沙滩上晒太阳叫“偷懒”，也就是说，只有真正的顶尖成功人士才配享受高质量的休闲。但是，我从来不相信打高尔夫球的就是贵族，好比我从不相信插钢笔的就是知识分子，留长发的就是艺术家。

置身绿色草坪中，没有人怀疑罗宁已经步入富豪的行列。他指着果岭上远处一面小红旗说，“这是一个十八洞的场地，面积大概是四千五百平方米，我们脚下这个发球点离洞口的距离是五百米。比赛规则很简单，我们俩在开球区用球棍击出各自的球，然后走到球的落点处，继续击球，一直到把球击入洞内。谁用最少的次数把球击入所有球洞，谁就获得胜利。”

罗宁左手戴手套，侧着腰身，以最标准的姿势挥出一杆，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斜视的眼睛眯起来，陶醉地向远处眺望。“要打进一个五杆洞，我就要依据自己的经验来拟定计划，虽然果岭上的小洞远在五百米之外，但球道就在眼前，我是计划二杆还是三杆打上果岭，就要看自己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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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7)

我依样画葫芦，却扬起了一缕泥土。当我跑过去捡球时，被罗宁拉着了：

“打球时要全神贯注，任何响动都有可能影响击球的质量。你看我，讲话时压低嗓音。千万不要在球场上跑动，这样会引起其他球员的烦躁，还会损害草皮。要尽量轻轻地快走。”

我重新开出一杆，球似乎也停在了球道上，但我发现果岭却移到了背后，离目标南辕北辙。既然不能跑，我只能轻轻走过去。第二杆一击，球竟然滑入沙坑，我不知道沙坑里能不能击球？反正没人看我，我站在沙坑里挥了一杆，球总算上来了。再一杆，球飞得老高，却落得不是地方，进水塘了。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罗宁招手让我过去，他的球已经在小红旗边了，只见他的球杆轻轻一碰，球就徐徐进了洞。

“高尔夫是男人的交际，知道为什么吗？”罗宁自问自答，“因为高尔夫比泡妞有味，比赌博安全，比毒品健康，比网络过瘾。”罗宁还说：

“按厦门的富裕标准，十万户贫困户，百万户刚起步，千万户才算富。千万顶个逑，他没资格进来高尔夫球场就算不上有钱人，充其量是个暴发户。有资格进来，玩得不好，也算不上贵族。与许多其他运动不同，高尔夫球比赛大多是在没有裁判员监督的情形下进行的，这就要依靠每个参与者主动为其他球员着想，自觉遵守规则。不论对抗多么激烈，所有球员都应当自觉约束自己，在任何时候都要表现出礼貌和谦让。为什么叫贵族运动，明白了吗？”

跟这种人真的无话可说，高尔夫从起源到现在都与贵族无关，仅仅跟钱的多少有关。无论你罗宁的高尔夫打得多好，充其量是个职业球手，打出大满贯的结局，撑死是个著名球手。著名球手就等于贵族吗？世界上许多著名的高尔夫球手是黑人，他们的先人出身恰恰是奴隶。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心思飘缈神情恍惚，觉得高尔夫远没有罗宁吹嘘的好玩，就像洋酒远没有罗宁吹嘘的好喝。如果这也叫休闲，那真的远不如在桃源来一壶酒娘配半斤猪头肉。我突然明白了，正是对“只有消费者才是幸福者”的判断认同，才使人们在金钱的漩涡中越陷越深。一种深切的乏味感霸占了我的心田，疲惫、困倦、厌烦，我觉得自己像一张破网那样百孔千疮，透过它，颓废的未来清晰可见。

“我不玩富人的游戏了。”我用心对自己说。

“走吧，不玩了。”我用嘴对罗宁说。

然而，世事如棋局局新，“新”是一种神秘，“新”是因为无常。众人疯狂的游戏不是一个人说结束就结束的，它有无数的变数，每一个变数都将改变游戏的结局。

我的手机始终没关，只是调到静音，不接。回到桑拿室冲澡，我掏出手机一看，有几条新短信。翻阅浏览，都是谢军发来的。

“速与我联系，大事不好。”

我挂通谢军的手机，谢军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桃花彩选被封了，你快拿主意吧。”

假如自己被警方拘留，便丧失了任何腾挪躲闪的一线生机。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暴露目标。于是，我对谢军说：

“我马上回来，下午我们碰个面。注意，别被人盯上了。”

我告诉罗宁要去北京办件急事，请他马上订一张去北京的机票，越快越好。

“这么急？吃过午饭再走吧。”罗宁附在我耳边，悄声说，“中午我要请几个要害人物，订了一道鱼子酱。整个厦门就一个地方能吃上这道美味了，一般人有钱也找不到。你听说过中华鲟吗？对，正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鲟鱼和人类的最直接的联系就是美味的鱼子酱，像绿豆那么大的鱼子在舌尖和牙齿间迸裂的感觉，非常美妙而又难以描述。鱼子酱比黄金还贵，你不尝尝会后悔的。”

我没有拒绝罗宁的美意，甚至没有摇头，只是歪嘴一笑，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呆笑。

罗宁驾车送我到机场，取了机票，俩人握别分手。目睹罗宁的卡迪拉克消失，我立即打的到湖滨南路的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桃源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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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8)

车还没进站，雨就下来了，从车窗望出去，雨帘一层密过一层。我下车后买了一把黑色雨伞，借助雨伞的遮挡，加上雨暴人稀，神不知鬼不觉就走到家。我从后门进去，反锁好，将废弃多时的嘉陵70擦拭干净，踩一踩油门，居然可以发动。换上雨靴、穿上雨衣，听听门外除了雨声没别的动静，打开大门，破旧不堪的嘉陵70老牛那样低吼一声，载着我冲了出去。

骑到停车场，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惊惧，这里太空旷了，像棺柩刚出殡的灵堂，凄清、荒凉，没有人气。一阵暴雨就能把昔日热闹非凡的场所冲刷得干干净净？是浮华如烟云吗，还是人生如梦幻？我将摩托车扶到陶氏祖祠背后的屋檐下，再转到前门，上锁的木门上果然交叉贴了两张公安局的封条。走到售票处，古朴的小木屋经不住日晒雨淋，颜料驳落的地方已经露出钢筋水泥的真面目。一抬腿，门锁就跳开了，我脱下雨衣，用手机通知谢军和老张过来碰头，并交代谢军别忘了带一盒快餐。

谢军贼头贼脑绕了售票处一圈，才收起雨伞放心进来。“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说。

我是饥不择食，打开快餐盒就啃。张思发是坐三轮车到九曲桥头再走路进来的，一见面就抱怨“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老命”。

这时，快餐盒里已是颗粒无存，我随手一扔，走到外面用双手捧了一点雨水漱口。我甩麻袋那样咣地一声坐下，肩膀一斜，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势，等他们开口。

售票处的凳子虽然足够，但藏污纳垢得无法入座。谢军用手扫一扫就坐下了，张思发则掏出餐巾纸细致地抹了一遍。坐稳了，张思发才慢条斯理地摸出一张《海峡日报》说：

“你看，今天的报纸，发了一篇叫《桃花彩选，害人不浅》的狗屁文章，公安局就来查封了。”

我接过老张折好的报纸，这篇署名“草禾子”的文章很长，足足占了读者来信版的四分之一。文章的大概意思是：

桃花会是一幅设计错误的蓝图，在这幅蓝图上，角色完全错位了，高学历的由文盲牵着鼻子走，有地位的围着地痞流氓团团转，男子汉被小女人支使得晕头转向。这一切，是多么荒诞，又是多么真实。

桃源人为什么疯狂投入桃花会？他们标会得来的高利率资金到底流向哪里？只要走进陶氏祖祠的大门，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桃花彩选就是变相赌博，这是公开的秘密。无假不成赌，大凡赌博都有舞弊，桃花彩选也不例外。

转盘是世界上流行最广的一种赌博方式，这是根据球体在轮盘停止转动后停留的位置来定输赢的。这种赌博方式有很大的迷惑性，它并不是人们想像的那样“公平竞争”。转盘内装有磁场开关，转盘产生磁性时，球体被吸向转盘表面，庄家随身携带微型遥控器进行遥控。转盘启动后，庄家用遥控器遥控转盘中的橡胶球。球体外面是橡胶体，内心则是钢体，与磁相吸。

读到这里，我倒吸一口凉气，桃花彩选获利的手段作者头头是道如数家珍。比如航船与庄家串通，比如故意给赌客一点甜头，比如塑一尊寿星佬以满足赌客企求神灵启示的愿望。我喝醉也看得出来，没有内线绝对编造不了如此专业的“读者来信”。文章最后说：

在金钱面前，文化与常识退化成了侏儒，而愚昧与鲁莽却催化成英雄好汉。面对角色错位的蓝图，不知社会上瞠目结舌、垫枕深思的众生有多少，又不知有多少小人得志、恶人当道。

我折起报纸往售票桌一丢，用辨别内奸的锐利目光在谢军和老张脸上睃巡，弄得两个搭档浑身不自在。谢军长年依猫画虎，身上没有虎气也有猫气，他可不吃这一套。

“别狗眼看人低，给你说实话，我跟老张都怀疑是花季干的。”

我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轻轻摇头。

老张在售票桌展开报纸，一手托腮帮子，一手指文字说，“我不是写过一篇《清代的桃花彩选》交给花季吗，哑巴你看，报纸上提到的这些事，我的稿子上全有。所以，除了我们三个，花季是惟一清楚桃花彩选底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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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9)

“还有，”谢军敲敲“草禾子”的署名说，“草就是花，花就是草，花花草草；禾子不就一个季字？”

我猛一拍桌子，咣的一声巨响，震得谢军和老张往外一蹦。我脑子里出现短暂的迷惘，没想到可以承载一对男女颠鸾倒凤的售票桌却如此不经打，一拍就拍出一个窟窿。

老张担心我有更怕人的举动，托着腮帮子咝咝地吸气，退得远远的说话。“你要找花季吗？下午三把火找她谈话，到市委楼下等，恐怕能等到。”老张干唳几声，吞吞吐吐地说：

“其实，其实花季肯定知道三把火召她没有什么好事，因为三把火是通过沈局长、沈局长通过陈馆长通知她去谈话的。那个那个，有私情的男女，走组织程序约谈，就等于宣告私情了断。”

我双手合掌，插在两腿间，心中有一种古怪的茫然。“那个，”我幽幽地说，“这场灾祸看来是躲不过去了，一人做事一人担，你们要一口咬定是给我打工的，没有奖金，更没有分成。我们仨人统一口径，就说每月一千二雇你们。”

谢军被击中心事，未免惴惴不安，“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哑巴啊，我劝你还是躲一躲，走得越远越好，惹不起还躲得起嘛。”

我执著地盯住谢军，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我哪儿都不去。”

“我老了，无所谓了。”老张揉一揉牙龈，悲戚地说，“以前一身都是病，就牙没问题，现在连牙都疼了，活个什么劲？不瞒二位，下面也不行了，软得像煮熟的茄子。对哑巴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如投案自首，一者三把火好为你开脱，二者关在看守所反而更安全。”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张，脸上慢慢浮现亲切的笑容。谢军和老张以为我有重大决断要宣布，都不吭声，左等右等，只等来我一个不冷不热的、让他们走人的手势。

从一楼乘电梯上九楼，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人。我侧身进了虚掩的门，慢慢穿过会客室，轻轻走进中间的秘书办公室，朝里间三把火的办公室张望，就见到那张报纸了。正是当天的《海峡日报》，它醒目地盖在三把火的脸上。三把火躺在旋转老板椅上，一双显示领导人威严的大头皮鞋赫然摆向宽阔的办公桌。花季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双手相绞，面对被报纸盖住面容的三把火。这样，我看见了他们，他们却没有发现我进来。

报纸下的嘴终于说话了，“解释一下。”

花季犹豫了片刻，说，“我认为桃源面临严峻考验，该着手治理桃花会了，首先要打击桃花彩选。”

三把火的声音，“这么说，你要开始治理桃花会喽？”

花季挪一挪身子，“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三把火倏地扯掉报纸，露出一张狰狞的脸，大头皮鞋突然消失，狰狞的脸便朝花季飞奔过来。我以最快的速度闪开，躲到一个他们视线的死角。三把火在怒吼：

“桃花会也好，桃花彩选也好，都给桃源带来钱脉你懂不懂？钱脉是什么？钱脉就是项目。你知道什么是我的硬指标吗，除了计划生育就是招商引资。你的锦绣文章一出，上面就勒令查处；桃花彩选一封，桃花会必烂；桃花会一烂，没有个三五年桃源经济是恢复不了元气的，我的小姐。这几天省委组织部就要下来考核，你让人家来看什么，就看打家劫舍的混乱？”

花季怯怯地说，“早晚不是要烂会吗？”

“对。”里面传来三把火擂桌面的巨响，“问题是只要再拖三两个月我就大功告成了，等换届完了，我一走，自然有人会来收拾烂摊子，对他来说就是政绩。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有几拨行情？三十多岁等着上副厅的县委书记多得是，你这一闹，不要了我的命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花季开始抽泣，“哑巴带劫波走了，我咽不下这口气，心想捅一捅桃花彩选，他不就回来啦。”

“人说红颜祸水，我不信，以为你是我的红颜知己，不料，还是红颜祸水。”三把火发出一声悲叹，“算了，我们这下扯平了，互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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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10)

花季转为失声痛哭，说，“我们没有扯平，你答应我调文化馆，至今还是借用。”

三把火停顿了许久，数落说，“去问你老公，他从桃花彩选赚了多少钱，我还欠你？”

“我要他的人，不要他的钱。”

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听起来像是在抽纸巾，“好了好了，别哭了，啊。你致命的问题，就是不肯向金钱低头。”三把火总结道。

谈话就要结束，我悄悄溜了出来，进了电梯下楼。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雨到黄昏也没有要停的迹象，只是绵了、细了，将华灯初上的街景裹上模糊昏晕的外壳。桃花街几幢气派的大厦，雨幕中像是浮在半空的蜃楼，丧尽了往日的威风。我骑在车上，冒雨守候在市委大楼的对面心如刀绞，一切都在模糊中变形，一切都失去了鲜明的轮廓，就是近在咫尺的保卫也都成了晕状的怪异了。街上行人稀少，来去匆匆，没人在意我这个雕塑般枯坐的守候者。

好了，终于等到花季出来了。市委大楼竟然没有其他人出入，雨中周末的寂寥感让我产生悲剧落幕的凄凉。这时，我看到三把火抓着花伞追了出来，那显然是花季的花伞。三把火企图给花季擦拭泪水，被甩开了。花季夺过花伞，撑开，号啕大哭往外跑。从市委大楼门厅到街道的短短一百米，弱不禁风的花伞几次被暴雨翻转，这就加剧了我心中的凄凉。当花季接近时，我发现她虽然穿了雨靴，牛仔裤还是被雨水打湿了。

花季嘤嘤地哭着，我发动摩托跟上去，停在她跟前，车子土哩叭叽的外观，骑车人身穿雨衣、见人就停的做派，都表明这是一辆载客摩的。花季停止哭泣，坐上车说：

“去武陵村。”

我没有回头露脸，只“嗯”了一声。打伞坐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从后镜看到，花季左手死捏伞把，右手扯住伞骨，身体如此紧张，脑子是灵活不了的。摩托车飘飘悠悠上了九曲桥，花季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错了错了，师傅，不是给你说去武陵村吗？”

我不答话，加大油门，低头一瞅，后灯微光处，车轮飞溅起喷状泥浆。花季有胆量跳车吗？

“强盗，强盗，你想打劫吗？”

花季大喊大叫，一个巨大的暗影往后呼地飞去，花伞脱手她也浑然不觉。凭女性的直觉，花季做出的反应就是撕扯我的雨衣、捶打我的后背，并声嘶力竭地高喊：

“救命啊，救命啊，有强盗啊。”

这一闹，摩托车就摇晃了，我不得不减速。摩托车再慢，也不可能慢到花季敢跳车的速度，然而，她突然不闹了。花季擂了几下我的后背，再抓一抓雨衣，再墩一墩后座，一定是认出我了。

花季扯下我眼前的雨衣头套，露出我的后脑勺和耳轮，她揪住我的耳朵大喊大叫：

“停车！你想干嘛？停车！”

一个急刹车，花季的手从湿漉漉的耳朵上脱落，陶氏祖祠到了。我支好车，牵起花季的手就往售票处钻。与其说“牵”，不如说我封了花季的动脉，强行拉她进售票处。我将花季按在椅子上，反锁了门。花季不知道自己名存实亡的丈夫想干什么，但她必定知道晚上发生的事情肯定跟那篇文章有关，她更知道无论我想干什么都是她所不愿意的。售票处里伸手不见五指，花季瞎子那样扬手去探，探着了售票桌。悲伤涌出心房，突破喉咙，导致趴在桌上的花季恸哭不止。

我说不清心中的凄凉有多重、苦难有多深，不错，我对她有过欺骗、有过背叛，但不可否认，也有过真诚、有过浪漫，爱情并没有彻底消失。的确，无论表面多么尖酸刻薄，在一片狼藉的内心深处，还有残余的、破碎的爱。

我不知道花季哭了多久，觉得她心也哭碎了、泪也哭干了、身子也哭冷了，当她抬起泪脸，我已经在桌上点燃一节蜡烛头，烛光照亮了她的满脸泪痕。我还是那个独特坐姿，双手并拢夹在两腿间，心中不再是洞若观火，而是迷茫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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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11)

花季冲着烛光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一个轻松一点的工作，一个爱我的男人，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要求，老天爷不答应我？在风景优美的世外桃源，为什么没有美好的生活？”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老天爷，回答不了花季的问题。

花季想掏纸巾擦脸，纸巾却湿成纸浆了。花季抻出袖管拭泪，接着说，“以前，生活那么难、那么苦，我们都过来了。现在有了钱，怎么过不下去了呢？”

我不说话，关于金钱的大道理都被罗宁说光了，我没有更高明的补充。

花季的情绪逐渐正常，她脱下外套拧干，披在椅背上。“你欺人太甚了，将婚姻当儿戏，带给我常人难以想象的伤害与屈辱。你就不能过一个平常人的生活，做一点小生意，继续写你的诗？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懒得说话，我认为，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比我更清楚。

花季越说越激动，椅子坐湿了，她站起来抖一抖裤管，干脆坐到售票桌上。“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听老师说某某人是变态狂，我就想，等我长大了嫁谁都可以，就是千万别嫁一个变态狂。可是，可是我还是嫁了一个性变态的老公。”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是我内心不可告人的隐痛，谁敢当面耻笑我，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

花季解开绾头发的绸套，双手舞动长发以助干爽，同时也表达对命运的不甘。“你瞪我干什么？你就是变态狂，就是精神残废，敢不认账？”

我不想说话，我劫持自己的老婆，未必要揍她、教训她，打心眼里希望坐下来谈一谈，谈冲破困境的方法，谈未来的生活之路。然而，结发妻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花季推开售票窗，伸手去试雨停了没有。“方立伟，我知道你对我最大的不满，就是不肯在你需要的时候唱《桃花结》。《桃花结》是我对母亲的怀念，怎么能在那种时候唱呢？告诉你，有两件事我永远做不到，一是为你唱《桃花结》，二是让你跟劫波结婚。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无话可说，由于愤怒，心是越来越沉了。我双手已不在两腿间，而是握紧拳头放在膝盖上，我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扑过去。

花季从来没有细致体谅过我的难处，今天也不例外，她抱起椅背上的外套，打开门说，“不废话了，跟你这种可怜虫呆久了，自己都会背时。”

我一个箭步跨出去，挡在门边，抬手就卡住花季的脖子。我要说话了，我向自己的合法妻子提出最后一个要求，并将这个要求凝缩成一个字：

“唱！”

花季明白是要她唱《桃花结》，她奋力抓挠我的手腕，坚定地摇摇头。

我使劲一推，花季便躺在售票桌上。花季的反抗更强烈了，拼出吃奶的力气挥舞双手、踢蹬双腿、扭拧身躯，企图甩开我。这么激烈的挣扎让我难受，我先把花季的左手塞进抽屉里，侧身顶住；再把花季的右手塞进下午拍透的窟窿。这样，我一手卡住花季的脖子，一手肘部按牢花季的肚子，仅靠两条悬空乱蹬的腿，花季就徒劳无益了。

蜡烛燃烧到了尽头，就剩桌面一滩油，灯芯支持不住了，向一边倾斜，受惊似的一阵哆嗦。

花季拧动的身体不再那么有劲道了，脚后跟敲击桌腿的声音也一下轻过一下。烛光摇拽几次，腾地向上一窜，灭了。

与此同时，花季屈起的一条腿一瞬间松弛了，紧绷的身子也柔软下来。

41、告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个夜晚的，迷迷茫茫浑浑噩噩，手臂的酸麻唤醒了我，当我醒来，才发现自己是手臂垫在桌沿，趴着睡。我晃悠悠地站起来，抹一抹嘴角的唾斑，推开窗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夜幕下的停车场空无一人，破旧的嘉陵70像埋伏的狗，若有若无地蹲在售票处前。我摸一摸花季，她平躺在售票桌，盖着雨衣，双手交叠在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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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12)

是我给花季盖的雨衣吗？什么时候盖的雨衣？这么说，我是爱她的。我爱她吗？我爱她为什么杀了她？我伸出双手仔细端详，黑暗中却辨不清五个手指，难以相信正是这双写诗的手掐死了花季，一个我用诗歌赞美过的女人。掐脖子是亲近型的杀人手法，可是，对杀人犯的量刑会根据手法的不同而改变吗？天哪，我将面临死亡，杀人偿命是法律基本的公平。现在，死亡对我而言是一种客观现实，我应该把它当作客观现实加以对待，其他的想法都是多余的，比如逃亡。生，是一段没有归途的旅程；那么，死呢？难道死真的是不可预知的世界吗？

在我看来，死亡同生命本身一样，是神秘而奇异的，但它离我很遥远，除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我无法认清它的真面目。今天早晨一觉醒来，死亡就面貌清晰地等候在我面前了：脱离了临死的环境，死亡就令人费解。诗人尼古拉?奥列伊尼科夫曾经写道：

生活吧，亲爱的，

生活吧，杰出的人，

我们都将死去。

即使我未亡故，

也将走向您的墓地。

对了，我应该收集整理我的诗歌作品，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或许，我更应该创作生命中最后的诗作，人在弥留之际流露出来的东西，对健在的人才是重要的。存在主义的看法是对的：死亡的时刻，有生命危险的时刻，是一个人表现出真实的自我的时刻，是最大限度认清自我和整个世界的时刻。我，就处在这样的尖锋时刻。

我反锁好售票处的门，怕花季受到惊扰。发动摩托，我不敢开灯，从夜色中潜回家中，翻找凌乱的诗稿。那么，哪里是我整理诗稿、创作新诗的地方呢？我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最后看一眼我的亲人，当然，深更半夜的不可以去桃花庵，唯一能去又想去的就是陶家了。

这个时候，陶传清和芽芽该进入梦乡了吧？骑车到陶家门口，正要掏手机给陶传清拨号，发现门缝里透出亮光，说明陶传清还没睡。门虚掩着，我举手一推，门就开了。陶传清坐在灯下小竹椅上，左手报纸、右手放大镜，老花镜滑落鼻翼，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轻轻抽出报纸，立即被消息栏一行叫《桃源市大规模烂会》的题目吸引了，内容果然跟我有关。

本报讯：（记者鼓呼）桃源市风靡一时的桃花会，以会首方立伟和陶桃汛的故意逃逸而告终结。赢利性桃花会始于年初，在城区首先出现，是民间桃花会的变种，月息高达7%—40%。在超高利率和桃花彩选的诱骗下，夏季，抬会在全市疯狂蔓延扩散，总发生额达20个亿，实际投入资金4亿多，10万以上的大中小会首达3589人，其中方立伟、陶桃汛等人发生额在亿元以上。抬会波及永安、连城、海源等邻近10多个市、县、区，卷入总人数近40万。桃源市占全市总户数50%的群众卷入其中。

陶传清身体一晃，醒了，眨巴眨巴视线模糊的烂眼睛，才看清是我，神色慌张地说：“哑巴，是你呀？哎呀来得正好来得正好，花季失踪了。你怎么不说话？你也知道她失踪？”

是啊，在大雨滂沱的午夜，还有什么比女儿孤身未归更让父亲担心的呢？陶传清探出头四下张望，关好门说，“鞋匠担心被会友乱拳揍死，住在打私办根本不敢出来，桃汛逃难去了，照料芽芽的担子自然撂到花季肩上。芽芽巴望花季的故事催眠，转来转去就问一个问题，外公，二姨呢？我答不上来，无边无际的大雨给我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心里觉得是要出事了。嗳，你怎么全身湿透了？你是从哪里回来的？怎么没带雨伞？”

见我一声不吭，陶传清上楼找一套衣服给我换，又说，“我想起来，下午花季临出门时说了一句‘有急事’，既然是急事那就是公事。花季一直不配手机，我现在才晓得这是多么的不方便，往文化馆挂电话，一直没人接。现在这么迟了，你说该不该往陈馆长家挂电话？”

我点点头，陶传清就挂了陈馆长家的电话，并按了免提键。陈馆长的酣畅睡意清晰地从话筒释放出来，“什么事嘛，我最爱在寒冷的雨天吃狗肉，多好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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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13)

听说花季失踪，陈馆长声音中的酒意即刻烟消云散，“不会吧，陶校长啊现在都凌晨两点了。”陈馆长坦承，“是我叫她出来的，沈局长通知我，说三把火要找花季谈话，我就叫她喽。”他安慰陶传清，“你别急，那么大的人还能蒸发了不成，雨太大，我估计是躲哪个同学家玩了。要不然我告诉你沈局长家的电话，你马上挂，看看他怎么说。不过我提醒你，沈局长是个夜猫子，刚睡着就被吵醒心里肯定烦得不行。”

果然，沈局长敷衍陶传清几句就说，“好了，明天再说吧。”

陶传清生气了，“人命关天知道吗，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

沈局长的嗓门也提高了八度，“老同志，你不要小题大做，一个二三十岁的女人半夜没回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好比张思发，老把痣疮当白血病治。我告诉你，第一我不可能满街去找；第二我不可能现在向书记汇报，那我能干嘛呢，只能睡觉。”

陶传清的态度软了下来，但情绪却更加激动，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沈局长，不是我说的，事态非常严重。我忙了一夜，花季所有搭得上话的同事、同学、朋友家都找遍了，不见踪影。还有更吓人的，我用手电沿着桃花溪搜索，意外地寻到架在柳树杈的花伞。那就是花季的花伞，我认得。沈局长哪，我看花季是没命了，怎么办？怎么办？”

“陶校长，你不必惊慌，我马上向110报案，马上向范书记汇报，会有好消息的。”

然而，等到鸡啼三遍东方露白，陶传清并没有等到好消息。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一个人充满希望，另一个人心如死水，表面上看似乎我们俩人都在等待。陶传清哭了，是那种男人无声的哭泣，这种绝望的恸哭像严冬的寒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渗入人的骨髓。杂乱的白发，浮胀的烂眼睛，哆嗦的嘴唇，还有两行在皱纹间纵横交错的清泪，这一切，见证了陶传清晚年注定的凄凉与惨痛。突如其来的悲伤控制了我，让我产生强烈的冲动：最后见一次大伯，最后见一次母亲，再最后见一次我那前世的冤家——陶花季。

我站起来，准备开门，陶传清拉住了我。“你想找死吗？”他说，“桃源市谁不认识你？剁碎了分肉都难解他们心头大恨。”

陶传清引我上楼，进他的房间，帮我剃了个大光头，再从一个简易的化妆箱里取出胡须沾在我脸上。我想，这些东西大概是阮飞凤留下来的吧？对镜观察，里面是个大胡子光头，这个人是那个外号叫哑巴的方立伟吗？我不敢确认。陶传清还翻出一件发白的、肩膀有补钉的中山装给我穿，才说：

“有事忙去吧，回来的时候要走后门。”

作为桃源市两个最大的会首，我和桃汛的失踪在会友孤悬一线的内心重重敲了一记，这些迷途的羔羊徘徊在十字路口，再应桃花会担心继续下去陷入网中，不应又怕烂会血本无回。如果说桃源是沸腾的油锅，那么清会专案组的通告就是撒在油锅里的一把盐，一个严酷的事实临到世外桃源的上空：

烂会了。

我停下车，挤进人群去读通告，街上张贴的通告是这么写的：

桃源市清会专案组通告

特大会首方立伟（口名“哑巴”）、特大会首陶桃汛（外号“水果西施”）因涉嫌非法融资罪潜逃在外，目前专案组正在寻找中。

为了进一步查清会首方立伟、陶桃汛的债权、债务情况，根据会友的申报为基数，以及未申报方立伟的债权、债务的会友，在规定的时效内，到市清会专案组报账、对账、算账，特作如下通告：

凡与会首方立伟有桃花会来往，有债权、债务的会友，必须在一个月内到清会组进行对账、算账，以便确认债权、债务关系。

为了方便核对债权、债务工作，请相关会友自觉带好会单、会薄及划账单据等前来清会专案组，清理双方债权、债务，经双方认定签字后，才能确认为债权、债务。逾期不来对账、算账者，视为放弃债权。并请会友相互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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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14)

特此通告

桃源市清会专案组

每一张通告前面都聚集一堆人，每一个人都端着一张愤怒的脸。通告犹如一声晴空霹雳，粉碎了桃源的发财梦。恐慌伴随西伯利亚的寒流，席卷桃源的每一寸土地，那些已付未收的会友像遭遇地震的灾民，盲目地走出家门、冲向街道，从东涌向西，又从西涌向东。他们既是会首，又是会友；既有债权，又有债务；他们不知道要找谁算账，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知道要行动起来，不能坐在家里等死。

绝望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人们对一切都失去了信任，我看到，许多人心急火燎地奔向私人钱庄和银行储蓄所，一分不留地将存款全部取出来。会友之间无头苍蝇似的瞎忙，买卖会单，隐匿、私分、转移财产，伪造、涂改、毁灭账册与债据。

嘉陵70年久失修破烂不堪，走走停停，边走边看。吵架声经久不散，听不出谁在吵，也不知道哪里在吵，歇斯底里的叫骂与咬牙切齿的诅咒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直冲云霄，连太阳都经不住铺天盖地的咒骂，躲进云层；他们的唾沫弥漫天空，遮星蔽月，把世界都骂黑暗了。桃花街上，一条吓人的新闻来不及充分传播，就被另一条更吓人的新闻盖了过去。刚听说赵家的媳妇喝农药，马上传说钱家的婆婆上吊；有人说孙家兄弟拔刀相向，又有人说那算不了什么，李家的儿子把父亲逼疯了，光着膀子上街唱汉剧哩。

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呼啸而过，街上到处是破碎的巨响，到处是挥舞的拳头，到处是撕打与嚎啕，到处闪烁惊恐苍白的脸。人们被灾难的恐怖所吞噬，愤怒地冲进会首家中，搬家具、扛电器、挖地板、拆吊灯，捣门毁窗，乒乒乓乓，鸡飞狗跳。棍棒、拳头、刀子，各种各样的武器发出惨人的尖叫。

走到水南尾的时候，只见铁匠铺人头攒动，粗糙的三角刀、铁拳头、匕首已经滞销十几年，眨眼之间抢购一空。那个红色尖刀式头发的不就是陶火旺吗？他耀武扬威地大喊大叫，“该轮到我们职业打手出头露脸了，告诉你们，我们的身价可是一日三涨。”陶火旺甚至扬言：

“要不到钱算我白干，要到钱呢？要到钱老子拿走一半。”(奇书网|Www.qinkan.net)

走进大伯的家，我脑袋嗡的一声就蒙了，这里就像一个被人掏过、被水灌过、被烟熏过的狼窝，除了咬紧冷冷的牙、报以两声长啸，我还能干什么呢？大门没了，天花板塌了，水泥地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那棵巨大的铁树被连根拔起。看来，愤怒的会友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藏匿的钱财。

阳台上，被撕碎的会单随风飘动；客厅里，随脚就可以带起一堆名烟名酒、山珍海味的包装盒。进来书房，我更是大吃一惊，不是因为连书籍也被洗劫一空，而是因为遮书的塑料布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虽然面容憔悴、头发乱成一蓬草，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伯母吗？

伯母昏迷不醒，四肢抽风，我又是扑冷水，又是掐人中。苏醒后的伯母失声恸哭，“老天爷呀，让我去死吧，实在受不了啦。”哭过瘾了才惊恐地盯着我的大胡子问：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我正琢磨着该为伯母做点什么的时候，大伯突然回来了。匪夷所思的是，大伯的肩上居然扛着一大捆的百元大钞。这个洗劫一空的家对大伯是完全陌生的，他扛着钞票站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困惑地东瞧瞧西望望，从楼上俯瞰他，就像一只被人击昏的狗。大伯慌张的目光遇上我了，他第一个反应是拔腿就跑，当他再次进家门，肩上的钞票不见了，手上却多了一块砖头。大伯爬上楼梯，将砖头背到身后，谨慎地靠近我，寻找攻击的机会。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还原一贯的斜肩站姿，歪嘴一笑。这种身体暗示奏效了，大伯认出我来，丢下砖头攥住我的手，“哑巴？你是哑巴？”

我指一指塑料布上的伯母，大伯扑过去，“怎么啦？怎么啦？”他蹲下，又站起来，蹲下，又站起来。伯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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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15)

“他们来抄家，家里钱不多，就去连城找我。这些人发了疯一样，见人就骂。我弟弟被他们推跌倒，后脑勺出血，当场就晕了。我弟媳妇心脏不好，受不了吵闹，夤夜送我回水南尾。家里这个样子，我的心就死了。我翻来翻去，找到一包地瓜干和两瓶石门湖白酒，还有一块塑料布，我又饥又饿，咬着地瓜干把两瓶石门湖喝了。仰面一躺，就什么都不晓得了。”

伯母指着我说，“幸亏这个好人相救，不然我就见不到你了。”伯母抽抽泣泣地问大伯：

“我们真的两手空空了吗？”

“什么话，不行了投奔儿子去。”大伯安慰她，“再说我们还有退休工资，还有房子。只要有窝，窝里的东西就会慢慢满起来。”

大伯拉我到客厅，踩扁一个茅台酒的包装盒，坐下；再用手撕开一个五粮液的包装盒，扯我坐下。“她没认出你，很好，女人嘴多。我晓得你在逃难。”大伯说：

“会首逃会，就烂会了。烂会意味着什么，我恐怕是全桃源最清醒的人。你和桃汛失踪的那天，我就采取了应急措施，将金银首饰埋进铁树下，将存折和银行卡带在身上，将你伯母和一麻袋现金送到她连城娘家。你晓得我住到哪里吗？猜不出来吧。”

大伯得意地说，“我住到武陵村的烤烟房去了。所以，桃源一片混乱的时候，我暗自得意，戴着墨镜和草帽东游游西逛逛，心里一遍遍地数算自己的英明果断。今天早上，我上闸口巷喝勾汤，一捆沉重的东西从窗口抛下来，差点砸在脚尖，我抱起来一看，全是钞票。什么叫喜从天降？我告诉你，这就叫喜从天降。我大大方方地将钱扛在肩上，我相信，自己是全桃源运气最好的人，而且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没有人会对我扛一捆什么感兴趣。”

大伯在自鸣得意，得意却被突兀而起的喧闹拦腰掐断了。几个会友肩负手提蛇皮袋行李，拖儿带女、吵吵嚷嚷夺门而入，为首的正是师专退休教师肥婆。大伯撇下我，回到伯母身边。方家家徒四壁的凄惨景象让肥婆一颗满怀希望的心凉到了脚后跟，目睹塑料布上孤苦无助的一对白发老人，肥婆有些进退两难。肥婆身后的阿强洞悉了她的犹豫，奋起堵死了肥婆的退路，他指着身边的十几个男女老少说：

“我们也是逼上梁山，家里住满了哭哭啼啼的债主。桥下浸死人，桥上照过人。几家一商量，没法子，只得搬到我们的会首家来了。”

大伯被阿强的话击倒了，希望得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给我们老两口留一间容身吧？”

“快滚，少罗嗦。”阿强说，“我们总共五户人家，你认为这几间房子够分配吗？”

伯母摸索着坐起来，“你们是不是太绝情了？”

阿强可不吃这一套，“什么绝情不绝情的，我冷水坑的水电站都被会友霸占了，何况你这几间破房子。”

我摸一摸光头，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我的容貌和站姿对阿强来说都是全新的，他推了我一把，“快滚快滚，本来就僧多粥少，你一个外地人就识趣一点吧。”

走到门口，里面的争吵隔了一堵墙就显得遥远了，恍若一个被惊醒的噩梦。我骑在车上想，好了，我算是见了大伯和伯母了，现在，惟一想见的人就是母亲宋朝霞，不，是桃花庵的饭头慧海。

悦耳的馨钹、悠扬的咏经把我吸引到经堂，只见七八个尼姑绕着佛像转了一圈又一圈，又齐齐地跪倒在佛像前，抑扬顿挫地诵念佛经。我见到了母亲宋朝霞，也可以说是饭头慧海吧。有一个人长跪不起，他的头深深地埋在相叠的两掌上，茂盛的头发遮住了脸孔，让我无法判断他是谁。尼姑们又起来绕着佛像转了，道静师傅手里拿着两根红毛线，分别系在那个跪着的男人的双脚上。道静师傅说：

“我在菩萨面前许过愿的，这次保你度过一劫，将来把公路修到庵前。”

“那是一定的。”长跪的男人起立了，往后一扫大背头。啊，是三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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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16)

走出桃花庵我就下山了，山风吹得我一阵阵发冷，看来，人心都是软弱的，平日里说一不二、刚强果断的三把火，危难时刻也只能求助于菩萨，靠两根红毛线鼓舞信心。

我回到了花季的身边，撕下脸上的胡须。景区的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觉得越来越冷，我抱住花季的身子，但她的身子也是冰凉的。既然要死，我就要想我是怎么死的，思前想后，我认定自己是被钱害死的。钱真他妈的不是一只好鸟，为了钱，我牺牲了做人的乐趣，过的是牛马不如的日子。尤其是桃花会，人人都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变成守财奴，最终是父子成仇夫妻反目兄弟相残。这都是贫穷病害的，穷怕的人都以为钱是万能的，钱越多越好，人活着就是要拼命弄钱。

我想起母亲讲过的一个故事，说一个烦恼的财主非常嫉妒对门快乐的穷人，穷人没事就坐在太阳底下拉二胡、唱汉剧。财主问管家，如何才能让穷人烦恼呢？管家说，这好办，老爷送他十两银子，有钱了他就烦恼了。当天夜里，财主往穷光蛋家丢了十两银子，果然，从此以后穷光蛋的二胡就再也没有响过。这十两银子给穷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钱放在哪里才安全呢？应该先置田还是先买牛呢？穷人还发现，自己早就想娶偏房了，怎么以前不知道呢？

这么想着，我就进入了梦乡，自己成了那个有十两银子的穷人。

我感觉有响动，抬头一看，原来是白达进来了。我还是手臂垫在桌沿，趴着睡，眼睛睁开，头脑还是迷糊的。白达摸一摸我的光头，扯一扯中山装的补丁，“看你这身行头，是准备潜逃吗？”

白达轻轻揭开雨衣头套，露出花季青一块紫一块的面部、颈部的淤伤、嘴角处快要干涸的唾沫。跟白达一起来的的警员激动地说：

“遇害人是被掐死的。书上有讲，掐脖子是一种亲近型的杀人手法，陌生人通常会选择一招致命的暴力手段，一个经过精心策划、费了一番周折才实施的谋杀更不会采取掐脖子的笨办法。”

“就你专业？”白达瞪了他一眼，挂通手机，说：

“客人已请到。你们到哪里啦？刚到金鸡岭脚下？那就掉头，到桃源洞售票处来。”转身吩咐警员，“我带人回去，你保护好现场，等刑侦的老虎雄过来取证。”

白达架起我的胳膊朝巡逻车走去，警员摘下手铐要铐我，被白达喝退了，警员又解下电棍给白达，说“路上用得着”。白达忽然咆哮起来：

“你猪脑啊，他要跑早跑了，还趴桌上等你来抓？”

白达领着我走进巡警大队，在大家各执一词纷纷发表高见的时候，白达以意想不到的快速归案了，看他的形态，比散步还悠闲，全然不把我这个走在身边的重犯当回事儿。干警们都怔住了，好比一个快乐的假面舞会，面具一摘，仇人突然站在眼前。这大半天来，我走的路太多了，经历的事太多了，想的问题太多了，我累了，浑身乏力。我将手轻轻抚在腹部，这个动作虽然轻描淡写，却准确地向白达传达出一个信息，我饿了。

白达对大家说，“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带哑巴去吃碗牛肉面。”一个负责登记户口的女民警失声尖叫：

“大队长，要小心。”

桃源这种县级市，既不同于快节奏的大都会，也不同于自由散漫的农村，上班基本准时就行了，单位亮个相再上街吃早餐是正常现象。现在是下午上班时间，牛肉馆顾客稀少。白达和我进了牛肉馆，老板认出我，并对小工说：

“哑巴，哑巴来了。”

弯下吸面的脖子同时扬起来，不管吃完的还是没吃完的，都起身紧贴墙壁，给我让路。偌大的牛肉馆就剩警察与凶手吃面，白达让我背对大街，因为那些敬而远之的食客并没有离开，只是改变了身份，从食客变成看客，堵在门口引颈观望，观望一个不断创造奇闻的光头。

吃完面，我若无其事地走出店门，在一片瞠目结舌的注视中，跟白达缓缓进入巡警大队。我洗了热水澡，白达安顿我在楼上的值班休息室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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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谋杀(17)

楼下有人咋咋呼呼的说话，白达赶快下楼，我一听就知道是老虎雄的声音：

“现场重案组的几个和杨法医在看，我来要人，赶紧录口供，局长在催了。”

白达不以为然，“他一夜没睡，让他睡一觉再说。”

老虎雄威胁道，“告诉你白大队，哑巴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现在整个桃源都沸腾了，出了纰漏可要负责。”

我可以想像老虎雄头皮往前一收，眉头皱成了两个肉疙瘩的样子。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周围慢慢安静下来。我想，死，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死真的很可怕，为什么现在，就是此时此刻，我却不再害怕。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轻盈起来，飘出窗外，我仿佛看见花季的身体也浮在空中，好像在那里等待着我，然后我们一起乘着一朵云，向远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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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

42、烂会

43、绑架

44、夺宝战

45、神仙泪

46、白达的补白

桃花记得题诗客

斜倚春风笑不休

——（金）元好问

死刑的判决书下来后，我并不上诉，等着我的就只有一件事了：执行死刑。

梅小如是不服上诉的，但是终审判决还是死刑。尽管我们无数次的讨论过死亡的问题，小如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结局，拿到终审判决书，他整个人都傻了，晚上睡觉也睁开眼睛，眼皮上就蹲着一只苍蝇，他也感受不到。整个九号房非常安静，没有人敢惹我们，甚至连跟我们说话的勇气都丧失了。整个号房就剩下我跟小如在说话。

达?芬奇曾悲哀地写道：“啊，时间，你这万事万物的毁灭者，你这心怀嫉妒的老人。你毁灭世间的一切，你用年代的利齿，用缓慢的死亡，一点点地吞噬一切。当海伦面对镜子，看到自己一脸令人伤心的皱纹，变得衰老不堪时，她独自哀怨道，我的生命为什么会两次被抢走呢？”

第二天，小如脸色苍白地问我，“大哥，我们要被枪毙吗？”

我说，“应该是吧。”

“那一定很痛？”

“可能吧。”

“大哥，我不想再整理你的故事了，我没有力气，你看，我的手在哆嗦。”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边回忆边写。”

小如擦一擦涌出来的泪花，“大哥，你能给我讲讲枪毙的历史吗？”

“可以，”我说，“但是希望你听完了能够更勇敢，而不是更害怕。”

我告诉小如，自发明火药之后，便产生枪支，因此枪杀刑做为死刑的一种便广泛开始使用，尤其是在战争条件下，这一死刑越加被广泛使用在战场上，而且方便有效。

枪杀刑经常是用单个子弹来执行的。由一种或几种因素的作用使人致死：破坏生命的主要器官，比如，破坏心脏，破坏主要神经系统，使犯人大量流血而死。

如果是单发射击致死，由法官命令枪手，瞄准人体的某个部位，心脏，或者头部。如果枪手和犯人有一定距离，子弹准确性就会降低，因此后来主张用枪管直接与犯人的身体接触，这样命中率就高了。对于这个问题，英国皇家委员会在研究大不列颠可能使用的各种死刑方法时，认为单发枪杀不可取。因为这样必须有一定数量被判决死刑的犯人，还因为这一死刑不能确定瞬间死亡。

实践已经证明了英国皇家委员会的论证，1988年，某地有一次在执行枪刑过程中先后两次开枪执行，而且其相隔整整一个小时，受重伤的犯人还在呼吸。1918到1920年莫斯科肃反委员会也有这样的实证：有时射击不中，一枪射击，人倒下了，但却没有死去，接着又向他射出一排子弹。

我的话把小如吓住了，他的嘴唇变黑，并且颤抖不止。“大哥，大哥，我听说现在可以执行注射死刑，你能不能向白所长申请？”

“可以，但是这种事他一定是做不了主的。”

人们认为死亡是一种灾难的深渊。但是，对我来说，死亡却是一种幸福。我认为，死亡意味着一切知觉都丧失，所以死者没有任何知觉；或者，死亡对灵魂来说，是由此及彼的过渡。假如死亡像梦一样没有任何知觉，那么死亡不也是一种美好的结果吗。我想，如果有人能整个晚上睡觉不做梦，然后用这个晚上同自己一生中其他的日日夜夜作比较，细细忖度，他一生中有许多日夜比那个晚上更美好、更惬意，不仅是普通人，就是美国总统也会觉得这种比较没多大价值。如果死亡就是睡觉，那么死亡当然算是一种美好的结果，由此就能得出结论：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并没有差异。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是对方生的庆贺，也是对将死的抗议。契诃夫说过：“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晃动着一个小黑点，待你终于看清这一小黑点时，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坟墓。”我们的古人也说过，“人莫苦于生，而莫乐于死。天道至公，人人各与以一死。而惜乎其一死不可再死也。”人类既然不能摆脱死亡，那就不能逃避死亡。肉体是灵魂的监狱，灵魂从肉体的桎梏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办法是死。因此，死亡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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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2)

原先以为申请执行注射死刑很艰难，不想到一报上去就批准了。“法院马上就同意了，”白达说，“你们碰到好机会，现在正是实行改革的阶段。”

喜讯传来，小如脸上重现了笑容。“大哥，我就知道你神通广大。”小如摸摸自己的脑袋，又摸摸胸膛，似乎这些器官都曾经丢失，现在是失而复得。他说，“别的我都不担心，就担心我妈，她身体不好，如果我的脑袋打烂了，胸脯打烂了，她哪有胆量给我收尸？”

说到这里，小如的脸上又是乌云密布，“大哥，打针难受吗？是不是像吃老鼠药那样，肠子会断？我小时候见过一个邻居喝乐果，痛得在地上打滚，家里人给他喝尿，肠子还是断了。”

“不会的。”我说，“你打过麻醉吗？”

“没有。”

“那么你吃过安眠药吗？”

“也没有。”

“那你一定吃过晕车丸，晕车丸就是安眠药。”

“我会坐车，吃那玩意儿干嘛？”

“好了，你总醉过酒吧，慢慢的不省人事。注射死亡就是那种感觉。”［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小如满意地点点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确凿的方向。“大哥，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注射死刑的来历？”

我告诉小如：现在，全世界范围内正兴起一股热潮，要取消死刑。在取消死刑还不具备条件的情况下，有人试图将死刑变得更加人道，这样，通过给犯人注射致死药物的方法就应运而生了。

用致死药物注射的死刑，是以一种叫“速效麦迪纳”的催眠药外加一定量的化学药品不断注射到体内，从而产生致死效果。死刑过程类似于医院使用镇痛注射药品的过程，但在死刑用量上必须是有致死效果。在美国的杰哈斯州，执行死刑用的就是注射刑法，他们的注射液中含有三种成份：钠化物、溴化物和氯化钾。第一种成份可以使人失去知觉；第二种成份破坏人体内压力，而使肺部停止活动；第三种成份使人心脏停止跳动。

当然，这一死刑方式的改革并非一帆风顺。你想想，假如犯人对药物产生抵抗力，毒液就会浸入到细胞内和神经网，产生痛苦。如果注射用液的成份比例不正确，也会产生副作用，可能会出现神经收缩和静脉堵塞，那么死亡的过程将大大减慢，犯人的痛苦就大大增加。

你读过《水游传》吗？里面写到一种“蒙汗药”，客人喝了不知不觉就晕过去，强盗就是靠这种手段做人肉馒头的。

小如竖起大拇指，“大哥真是知识渊博，什么都懂。”

我一声苦笑，“不是大哥渊博，大哥跟你说实话，我多次想过自杀，读过许多讨论死亡的书。”

除了思考死刑会不会是痛苦的、亲人朋友对我的死刑会有什么回忆？我还有另一重担心，当他们来九号房提人时，我将怎么办，会不会有歇斯底里的发作，会不会神经崩溃？诸如此类的想法对我构成一种纠缠不休的折磨。这些日子来，我被深夜的噩梦折磨着，在梦中死刑的过程按步骤地进行着。可见，问题想通了，并不等于没有恐惧。

今天，白达在提审室交给我一封信，我一看信封，是江守恩写的。白达说，“他昨天出去了，让我交给你的。”

我撕开信封，展现在我眼前的是秀气的笔迹，虽然用的是圆珠笔、粗糙的稿纸，但这封信看起来还是非常舒服。

敬爱的哑巴：

您好！

我知道不应该这么称呼你，但是没办法，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想，怎么称呼是无所谓的，一个人的代号而已。今天，我要跟你谈一谈死亡的问题。我相信你是不介意我谈论死亡的，因为我看出来了，你是一个豁达的人。

我们能改变自己的生命吗？不能！不止我们不能改变自己的生命，连神也不想改变。人的生命好像是一个制造罪的工厂，天天有罪的产品生产出来。所以神在赦免罪之外，还要解决我们这个犯罪的根源。神既然不来改变我们人的生命，他如何从根本上来拯救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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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3)

罗马书说，“因为已死的人，是脱离了罪。”人如果要得着拯救，脱离犯罪的生活，这个人除非死了，别无他法。人死了就脱离了罪，就不再犯罪了。

比如说一个最骄傲的人，最喜欢夸自己那些荣耀的事，没有一个办法能消除他里面的骄傲。一天他死了，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来，围着赞美他，背诵他那些光荣的历史，但是他怎样呢？他还能骄傲得起来吗？

所以，神对我们人的救法是死！已死的人，是脱离了罪。

神喜悦将他自己的生命分给人，这是神的救法中最主要的一点。只有得着了神的生命，才能够有像神那样的生活。如果要以人的生命来过神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人生命的表现是罪。因此，神要先解决了我们所犯的罪，他赦免我们的过犯而不损害自己的公义。这一点，我们已经看见神刑罚了他的儿子，而我们因着在他的儿子里面，我们的罪就都得到救免了。

我们基督徒都能以一种明快的心境来对待死亡，把死亡看成是跨进永恒的生命大门的必经之路，看成是听从上帝的召唤，升入天堂，得到永恒的成功、巨大的飨宴、和平、幸福、宁静的平坦之途。因而，我们往往能以一种达观的心境来对待死亡。

我希望，我的话能给你带来安慰。我更希望，在你失去生命之前，能够坚定地呼求主的名，让主做你的救主。

愿我们在未来属天的日子里同在。

你的弟兄：江守恩。

读完信，我问白达一个思虑已久的问题，“我在景区售票处待了近二十个小时，你们怎么老半天不来？”

白达不回答我的提问，反而问我，“你是不是等着我来抓？”

我愣了很久，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了，如果能让你立一功，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

于是，白达给我讲起了烂会、清会的前前后后。

42、烂会

哑巴，我们为什么迟迟没有动手来抓你，这跟沈局长延误战机有关。真的，你要是选择逃跑，机会有的是。你为什么不逃命呢？沈局长虽然彻夜未眠，但是他既没有向110报案，也没向三把火汇报。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该不该报案，必须等三把火定夺；而这个时候打扰了三把火，无异于自讨没趣，万一花季就在他怀里呢？官场上的许多内情，你了解不了解是一回事儿，该不该讲又是另一回事。

我是八点整在三把火的办公室见到沈局长的，老虎雄也在，三把火是当事人，叫他来公安局目标太大，只能是我们去那里进行案情分析。沈局长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白达，你说说看，那把该死的花伞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陶传清告诉我花季的花伞架在柳树杈上，我就睡意全消，竖起枕头动脑筋，这到底是他娘的怎么回事儿呢？”

我无法回答沈局长的问题，也没有时间回答，因为三把火要讲话了。三把火神色有点慵懒，大背头有点凌乱，他首先发话：

“本来，一个干部的失踪是不用我来管的，陶花季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是从这个办公室出去的，我要负一定的责任。事情是这样的，陶花季在昨天的《海峡日报》发表读者来信，批评桃花彩选有舞弊行为。不是说桃花彩选不能批评，公民有言论自由嘛，但是我反对动不动上访、动不动写读者来信的做法，大家要有全局观念，有问题可以向组织反映嘛。一下捅到报纸上去，我们工作就很被动，也影响安定团结。因此，我就让沈局长通知她来谈话，开导她几句。”

“您对一个干部进行批评教育，就是对她的爱护。”沈局长猛然意识到“爱护”这个词用在这里十分不妥当，连忙改口说，“花季不回家肯定跟您的谈话没关系，我已经布置陶传清守在家里，陈馆长守在文化馆，一旦有消息立即汇报。”

老虎雄跳了几跳头皮，他是哑巴吃扁食心中有数，在三把火面前挽回影响的时候到了。“这个案子我是这么分析的，”老虎雄摆出一副专业的姿态，“从作案动机看，哑巴最有嫌疑，因为桃花彩选一封，损失最大的就是他。根据我的线人报告，在厦门SM城市广场遇到过桃汛和劫波姐妹俩，我的推断是，她们在厦门，哑巴也在厦门。那么，他们三人会在厦门的哪个角落呢？我认为，必定跟那个叫罗宁的人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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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4)

老虎雄一提到罗宁，三把火就满肚子气，“好了好了，白达你说说。”

“我认为花季没有离开桃源。”我既不愿得罪老虎雄，又要表明自己的观点，出口就不得不慎重了。“最大的嫌疑人肯定是哑巴，但是，花季不会上他的车；假如花季已经死了，那哑巴为什么要运尸厦门呢？”

老虎雄不甘示弱，“我没说哑巴杀了花季，我只是说哑巴劫持了花季，那么，劫持到哪里去呢？厦门。”

三把火一抹大背头，伟人那样挥挥手，“我看这样，老虎雄带几个去厦门追捕，白达的110就在桃源搜一搜。”

我就带一个助手，自己不配枪械，也不让助手配枪械。助手非要装备手铐与警棍，我勉强同意，但反复强调，没有我的授意，不得随便使出来。巡警大队炸开了锅，他们争论的要点不是你行凶后逃往何处，而是我为什么只带一个人去搜捕。

我们俩开一辆巡逻小面包，停在你家门口，大门洞开的异常让我非常惊奇。进去一瞧，新旧摩托车都不见了，地上丢了一团擦车的抹布。小偷是不会把车擦干净再偷的，从容骑车的只能是主人。可是，你为什么不关门呢？只有伤心透顶的男人、只有破罐子破摔的男人，对自己的家才会这般麻木。我各个房间转转，从书堆翻出牛皮纸笔记本，揣进怀里，再关好大门。既然你是骑车，那就走不远，我想到的第二个地点就是陶氏祖祠。

花季遇害抛尸的传闻穿越重重雨幕，雾气那样弥漫在桃源的街头巷尾，小花伞飘落的地点被描绘成若干版本，成为花季不同死法的有力证据。陶氏祖祠被封、从三把火办公室出来、与妹妹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每一个细节都像烘烤过火的连城地瓜干，怎么嚼都嚼不烂、怎么嚼都有味道。你知道吗，第二天的《海峡日报》洛阳纸贵，读者来信版从各单位的报夹卸下来，人们竞相传阅才女花季的绝笔，玩味每一句话字里行间的意蕴。

在你出事的那几天，市委大院里哭声、骂声终日不绝。有的会友甚至摊开被褥睡在市委楼的走廊上，说会款讨不回来，自己回家也没命，不如在这里等死。就在今天上午，十几名会友突破保安的防线，奔向九楼办公室，在三把火面前啼哭下跪。公安局、法院、纪委、监察局，控告书雪片般飞来，信访局更是摩肩接踵、分外拥挤。

尿急偏逢夜壶漏，专案组的通告往街上一贴，浆糊未干，省委组织部的刘处长就下来考核了。我见过这个刘处长，天生一张娃娃脸，带酒窝的笑容充分显示少年得志的自在。不过他一到我们桃源就笑不起来了，那种混乱、那种恐怖，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刘处长根本去不了市委楼，只能在宾馆的房间里找三把火、市长和几个干部谈话。更可笑的是，桃源之大竟然摆不下一张平静的餐桌，要驱车一个多小时跑到连城的石门湖度假村设欢迎宴席。

听说三把火让秘书准备了一架日本进口的数码相机，这玩意儿送礼最恰当，体积小、不庸俗、价格适中，拿得出手又说得出口。然而，刘处长死活不肯接，两人推来推去，刘处长一转身上了车，三把火急了，打开车门塞进刘处长怀里。刘处长摇下玻璃，伸出一根指头勾住长长的带子，数码相机就接近地面了。刘处长探出车门，微笑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还是你留着用吧，桃源有更多珍贵的镜头需要记录。”

说完，刘处长手指一松，数码相机就落地了；相机一落地，奥迪就绝尘而去。这件事情整个市委机关都传开了，假如属实，三把火这回就算烧到头了。能不能上副厅一个小小的处长说不了算，得省委常委会研究，但是刘处长的话让三把火如刺在哽，娃娃脸上的哪里是酒窝，简直是毒药瓯子。

那天半夜，三把火再次约见我。他让身体往下滑，整个人埋在老板椅中，盯住电脑的液晶屏幕发呆。夜已经很深了，办公室不敢开灯，楼下上访的会友昼夜不散，他们一旦获知三把火在，非冲上来不可。办公室里只有液晶屏幕的紫色微光、电脑主机的小绿灯、手机充电器的小红灯，这些混合的小灯光交织在三把火的脸上，就不是威严的问题，而是有点儿骇人了。见我进来，三把火用眼角瞟我一下，朝屏幕抬一抬下巴。我伸长脖子凑过去，都是些发在政府网站“我要说”的贴子，我每天都要浏览一遍，只是这几天太多了，多到能透过这些贴子感受沸腾的民怨。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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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5)

“烂会以来，桃源民众直接损失数亿元，有多少人倾家荡产，又有多少人离岗讨债？在桃源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我们不禁要问，三把火在哪里？他为什么装聋作哑？”

“雇人讨债，行凶逼债，捣毁财物，绑架人质，自杀轻生屡屡发生。夫妻反目，亲朋成仇，民间信用丧失殆尽。数千名公职人员卷入桃花会，可是，三把火为什么迟迟没有态度？”

寒意袭来，三把火不由抱住双臂，一缕头发挂在宽阔的额头也懒得往上一扫。其实我知道，三把火眼中的“群众意见”，在三把火看来权当参考。然而，这一回不一样，官话、套话、正确的废话解决不了问题，机关能不能正常运转也难说。三把火约我来看这些贴子，不是瞧热闹，而是要我提出意见的。想明白这一条，我就非说话不可了。我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要烂会，只是没想到烂得如此迅猛，哪怕拖一个月，再一个月桃花街形象工程、桃花坞别墅区就交付使用、功德圆满了。事到如今，还能做什么呢？似乎仅有严惩会首、清理债务可做了。但是，我顾虑的是，政府过早介入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桃花会，势必吃力不讨好，会友一旦产生依赖心理，就只管找政府要吃要喝要钱要粮，岂不是扬汤止沸？再说了，会钱会款不属于法律保护的范围。《民法通则》第九十条规定，‘合法的借贷关系受到法律保护’。七种情况被列为非法的借贷关系，其中之一就是‘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包括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变相吸收公众存款，非法集资等。从法律角度来看，民间标会属于典型的非法集资行为。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明确规定，‘因参与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所受到的损失，由参与者自行承担。’

我的基本设想是让会友自清自理一段，乱就乱几天，该烂的会烂了，该结的账结了，该死的人死了，自生自灭之后，大会首、大案件自然浮出水面，那时候政府再出面，不就一网打尽了？问题在于，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是熊熊烈火。万一会友集体上访，上面给你扣一顶‘不作为’的帽子，就是屁股当成嘴、放屁当唱歌也辩解不清市委、市政府这几天在干什么。到那时候，书记您别说上副厅，能不能在桃源保一职位都未可知。”

三把火被我的想法吓了一跳，一跳跳到门边，打开电灯。我清晰地听到楼下逐渐安静下来的会友异口同声发出一声赞叹：

“哦呀，三把火在。”

秘书和衣躺在外间的沙发上打盹，灯一亮，冲了进来。三把火往后一扫，大背头又完好无损了，威风顿时回到那张大脸上。

“马上通知市委常委，开紧急会议。”

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三把火按自己的思路接着说：

“在挂勾村蹲点的陈副书记也通知他马上回来，一个都不能缺席。通知公检法，司法局、人民银行、宣传部、财政局、地税局、工商局、信访局、打私办的一把手列席，还有，还有城关镇的书记镇长、专案组的几个人也要来。白达你别走，听一听有好处。”

秘书打开中间自己办公室的灯，开始逐个常委挂电话。

从暖被窝里强行拉出来的常委们睁着惺忪的睡眼，步履慵懒地来到常委会议室，他们惟一的愿望就是尽快散会回家钻被窝。因此，常委会很快就形成决议。会议决定迅速从各乡镇和有关部门抽调几十名干部，成立清会办，主任由纪检会马副书记兼任；清会办下设办公室、评估组、学习班、督查组、执行组、专案组，原先专门处理方立伟会债的清会专案组并入清会办。专案组提交的《关于清理民间债务暂行办法》、《桃源市变卖债务人房产暂行规定》也在会上讨论通过了。

三把火要求大家要充分认识以赢利为目的的桃花会的危害性，全市各级政府要把当前清理以赢利为目的的桃花会作为一件大事，摆上重要议事日程，动员全市广大干部、群众积极行动起来，积极稳步地进行清会，为稳定桃源社会秩序、发展桃源经济做出应有的努力。三把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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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6)

“桃源的清会工作是复杂的、艰巨的，做好清会工作就是为群众排忧解难，只要下决心，把群众的利益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采取有利措施，就能把清会工作一步一步推向前进。

总之，要通过强有力的措施来安抚民心，防止出现社会动荡，把烂会引发的消极影响和危害降到最低点。”

天一亮，公安部门就派出大批警力，针对故意毁坏公私财物和殴打伤害、非法拘禁、绑架人质、充当他人打手以及聚众闹事等违法行为，配合清会办开展统一的打击行动。检察院组织了三十多名年轻干警组成的防暴队，每位队员配备防暴头盔、警棒等必要装备，及时应急，维护社会治安。根据公安局的部署，我的110巡警大队主要任务，就是对陶火旺之流充当打手保镖的嫌疑人进行严密有效的控制。刑侦队成立了以老虎雄为组长的追捕小组，对外逃的大会首进行调查摸底，开展追捕工作。一天内，公安机关就受理了各类刑事案件两百多起，共收容审查、刑事拘留、治安拘留、逮捕五十多人。

我是在陶氏祖祠逮住陶火旺的。巡警没有走正面的水泥路，而是从世外桃源景区穿插一线天，包围了陶氏祖祠，大门一堵，陶火旺就成了瓮中之鳖。我一马当先，揪住了陶火旺的红色尖刀，六名同伙当场擒获。

当抬出两名奄奄一息的人质，我开始观察这个显赫一时的场所：售票用的桌子上堆满啤酒空瓶，高悬的卷帘撕成布条，筹码撒落一地，砸扁的扩音器踢到墙角，大转盘不知去向。墙上涂抹稀泥，三十七种名花的花词已难以辨认。寿星佬的拐杖折断了，托在右手的硕大桃子也落地一摔两瓣，高耸的额头不知被谁捅了一个窟窿，笑眯眯的表情变得狰狞而怪异。功德箱敲裂了玻璃，里面塞满了街头垃圾桶才有的脏东西。

这就是陶氏祖祠？这就是给人梦想的地方？这就是让无数人疯狂的桃花彩选所在地？什么叫世事无常，我这下总算理解了。什么都会变，富裕与贫穷，走运与背时，发达与衰败，辉煌与沦落，不变的只有历史，比如在陶氏祖祠，用钢筋罩住的青石上，陶渊明大济于苍生的宏大理想就秋毫无损：

“金刚怒目”。

我是清会办专案组的组长，第一项工作，就是以政府的名义草拟了第一号通告。清会办的第二项工作是加强宣传攻势，几乎一夜之间，桃源的大街小巷就贴满了我起草的清会标语，我念几句给听听：

“坚持自清、自理、自还的清会原则”；

“认清形势，还清会款，骗会吃会，法律难容”；

“维护正常的社会秩序，保护公民的合法利益”；

“依法追究吃会、赖会、骗会、逃会当事人的刑事责任和经济责任”；

“坚决打击一切在处理民间标会期间发生的金融诈骗、抢夺财产、非法拘禁等违法犯罪活动”。

为了贯彻执行“自清、自理、自还”的原则，清会办出台了《关于资产抵押还债办法的规定》，印制了统一的《清理标会不动产抵押合同》。与此同时，清会办开辟了会友接待窗口，组织会首轮流外出对账。

清会办举办学习班，第一个站在接待窗口报名的居然是雷公脸，她手上拎着鼓鼓囊囊的蛇皮带，向马副书记主动要求退会来了。

学习班建立了《学习管理制度》，进行严格管理，做到一天一操练、一天一训话、一天一学习、一天一汇报。到了还债的实质性阶段，还采取了吃饭家属送、夜间要巡查、出门要报告、值班加双岗的措施。在学习班上，最著名的两名学员是鞋匠和雷公脸，因为你在看守所、桃汛当时在医院，鞋匠就成了班上最大的会首。鞋匠半辈子悠闲自在，哪里吃得了这种苦？更不幸的是，鞋匠跑了三次都没有成功，一次被保卫踩住拖鞋，摔了个狗啃屎；一次爬铁门，尖端刺透衣摆，结果整个人挂在铁门上；一次钻窗户，被钢筋夹住脖子。雷公脸出名不仅因为三把火太太的身份，还因为她是学习班的典型。清会办创办的《清会简报》，第一期就介绍了雷公脸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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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7)

雷公脸主动找到债务人和债权人自清会账，并对部分多角债进行多方当面对账、理清。雷公脸变卖家产抵会款，把刚购置的一部女式铃木王和一部数码相机亏本卖掉还债。雷公脸天天吃青菜、吃咸菜，却把金戒指、金项链等贴身细软卖了出去，并走亲求友借了十多万元现金，用来归还债务人。

《海峡日报》刊登的政府通告全文如下：

桃源市人民政府

关于处理桃花会问题维护社会稳定的

通?摇?摇告

第一号

近阶段，我市的民间桃花会已从原来的资金信用互助形式逐步发展成为以营利为目的的非正常活动。为维护正常的社会秩序，保护公民的合法权益，确保全市社会治安的稳定和经济建设的顺利进行，现就处理民间桃花会有关问题通告如下：

一、桃花会当事人（会首和会友）都应遵守法律和社会公德，恪守信用，履行各自义务。

二、桃花会当事人不能以任何借口外逃、躲藏。凡已出走的，其亲属都应规劝他们回来，主动配合处理桃花会问题。对个别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故意携款外逃，情节严重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外，其有经济联系的亲属应对所造成的后果承担相应的经济责任。

三、会首不得为转嫁个人损失而故意进行“烂会”，会友不得不顾他人利益而“吃会、逃会”，违者应对所造成的后果承担法律和经济责任。

四、凡因桃花会引起的各种债务关系，会首要负清账还款的全部责任。会首和会友都应根据谁欠谁还，相互协商，坚持自清、自理、自还的原则，做好结会清会工作。

五、坚决打击一切在处理民间桃花会期间发生的金融诈骗、抢夺财物、非法拘禁等违法犯罪活动。

六、各乡镇、街村、各机关、企事业单位都要按照“谁主管谁负责”的原则，认真做好参加桃花会干部职工的宣传教育工作，动员当事人积极参加清理桃花会，带头清欠还债，以维护社会稳定。

（请张贴）

桃源市人民政府

43、绑架

陶传清第一次来看守所带着芽芽，他在提审室见到我的时候，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精神病人那样两眼发直地盯着我，令我不寒而栗。

“你为什么要杀花季，为什么？”

见到钢筋网罩住的二姨丈，芽芽已经畏葸不前了，外公粗暴的举动更是吓得她直往门后躲。我怔怔地看着老岳父，欲言又止，我发现他的眼袋更黑了、更沉了，眼圈红肿得厉害，隐隐出现溃烂的迹象。翁婿之间隔着钢筋网，陶传清不可能有进一步的举动，松了手，情绪渐渐平稳下来。陶传清指着手腕的一处伤痕说：

“看，这是陶火旺用刀割的，因为你是我的女婿。不过，这算不了什么。”

陶传清脱下鞋袜给我看，我惊得合不拢嘴，脚趾甲被一一撬开，惨不忍睹。我嗫嚅着，还是什么也没说。我想，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能给岳父报仇吗？不能。能给岳父安慰吗？不能。一个将死的人如何安慰一个继续活下去的人，我真的没学会。陶传清继续说：

我的家已经是风雨飘摇中的孤舟，虽然自己没有一阄桃花会，我还是不敢开大门、不敢晚上开灯、不敢随便接电话、不敢轻易出门。焖好粥，炒了一盘大白菜，我从冰箱里取出牛肉干切了几片，晚餐就算准备好了。

我坐在天井看报纸，其实是看报纸的标题，离开老花镜，甚至连标题都看不清楚了。也许是急火攻心，眼睛越来越不好使，心情越来越烦躁，那些大话连篇的报纸，我通常翻一翻就丢在一边。电话铃声骤响，我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有人来电话，而是我蓦然觉察天完全黑透了，芽芽还不见踪影。我走到电话机旁，手按在听筒上犹豫不决，铃声不依不饶，停了响，响了停。一个意念从脚底心窜起，直冲脑门，险些将我击倒：来电跟芽芽有关。我站稳脚跟，吞一口唾沫，眨一下眼睛，猛地抓起听筒。电话里第一句话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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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8)

“有钱就是不一样啊，外孙女也不要啦？”

我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谁？我是要钱的人。你赶紧送一百万到村西口的烤烟房来，否则，不要说我六亲不认。”

听出来了，是陶火旺，我就说，“我晓得你是谁了，陶——火——旺——”

你晓得他说什么吗？真是无耻啊。“陶火旺怎么啦？陶火旺不就穷吗，你们才不把我当人看，要是有钱，大家还不抢着把女儿送上门。”

我生气了，责怪他，“少说风凉话，我没钱。”

他竟然说，“你有没有钱，桃源人都晓得。杀人偿命，欠钱还债，别以为你老了就可以赖账。”

我说，“我堂堂正正做人，欠过你什么钱？”

他说，“子账父还，女账父还，天经地义。桃花会的债也是债，卷了钱就跑，还有天理？”

我说，“你有本事找他们去。”

他说，“我没有本事找他们，只有本事找芽芽，找你。”

电话里传来芽芽的声音，“爷爷，爷爷，他们踢我屁股。”

我愤怒了，“陶火旺，拿出男人的气概来，跟一个小女孩儿过不去算什么能耐？姓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把芽芽送110，交给白达。冲我来吧，钱在我手上。”

既然躲不过一劫，我干脆打开门，拉亮灯吃饭。喝了半碗粥，我就难以下咽了，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招谁惹谁了？将牛肉片放回冰箱，大白菜该不该放冰箱呢，我拿不定主意。在我举棋不定之际，陶火旺带领两个后生夺门而入，我就看不惯他们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偏偏坐下来慢慢吃大白菜。陶火旺他们倒也没有为难长辈，一人点一支烟，由着我细嚼慢咽。大白菜吃完了，碗筷收走了，我说：

“跟你们说实话吧，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陶火旺笑了，被烟呛了一口，“这是流氓说的话，你一个老教授也说得出口？”

我抻袖管抹一抹眼角，说，“教授更要讲实话。不信，你们可以搜。”

他说，“钱早就转移了，搜什么搜，你以为我们是二百五？没钱好办，跟我们走一趟。”

我揉一揉浮肿的眼泡，他以为我又眼痛了，其实是在拿主意。我捏住鼻梁说，“这样吧，我上阳台收衣服，收完衣服跟你们走。”

二楼阳台上靠了一把闲置的小竹梯，我将它探下去，抱紧围栏踩向竹梯，人就落地了。我心中一阵窃喜，哼，我才不跟你们走呢，跟你们走还不把老命丢了？一转身，心头的喜悦就掉到脚底，连腿都抬不动了。陶火旺满脸嘲笑：

“不够厚道吧，芽芽我放110了，你却想跑？”

我夹在桑塔纳后座两个后生之间，车子七弯八拐，天色又暗，心里不禁发毛。陶火旺一声不吭只顾开车，从背后看他的尖刀式头发，像是冠豸山传说中怪兽的独角。停了车，两个后生一拉一搡，我稀里糊涂就下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想干什么？”

我的问题得不到回答，被人重重一推，身后响起铁门关闭的巨响。眯眼适应了很久，我才辨别出这是一间烤烟房，铺满煤炭暖管的地板、高不可攀的天窗、粗黑的墙壁、昏暗的电灯。陶火旺没有进来，站在左右的是两个后生，暖管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似曾相识，我左想右想，怎么也想不起这人是谁。

一个后生说，“陶校长，我们请你来只有一件事，告诉我们你家的钱放在哪儿？”

另一个后生说，“你是文化人，别逼我们动粗。”

我说，“哪来的钱？我没有一阄桃花会，天上掉下来的钱？”

那个后生骂我，“老乌龟皮还挺硬，啊？”

后生一抬手，我就踉踉跄跄往后退，靠到另一个后生怀里；他稍一用劲，我又跌跌撞撞往前冲。我急了，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学生腔：

“你们不要乱来啊，我会报警的。”

两个年轻人哈哈大笑，把屋顶的蜘蛛网都震下来了。他们你来我往，年迈的我成了比赛场上的排球，趔趔趄趄东倒西歪。坚持不了几个回合，我就不行了，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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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9)

“老乌龟还想装死抵赖？”

我趴在地上，两个后生不再用手推，改用脚踢。我是个修养渗入到骨髓的知识分子，想保留一点脸面、一点矜持、一点斯文，但是我做不到，一声声的嚎叫不是我想喊出来的，而是胸部每挨一脚，都有一股尖锐的剧痛突破喉咙。当我的下体遭到致命的一击时，我像刺猬那样蜷成一团，并像村妇那样发出惊声尖叫：

“哦呀，救命啊。”

我不知道自己晕了一夜，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太阳从天窗照到脸上，那个似曾相识的人端了一碗粥汤，笑容满面地说：

“喝吧。”

尽管饥渴交迫，但我没有动，不是拒绝嗟来之食，而是全身散了架，手脚都不听使唤。我觉得胯部像被剐了一刀般剧痛，曲身一瞅，神志就清醒了大半，整个裤裆都尿湿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来吧，喝。”

那人扶起我喝下粥汤，又说，“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舍命保财，这又何必呢？”

我拨开空碗，擦亮眼睛凝视良久，“你是方礼金？”

“还有谁比我老方更知根知底？不用说桃花会，不用说桃花彩选，光你推广水蜜桃种苗赚了多少钱，你女儿桃汛卖桃赚了多少钱，我心里明镜似的。家有万斗金，外有一杆秤嘛。”

我挪一挪身体，让潮湿的裤裆晒着太阳，说，“我一辈子无欲则刚，没有钱，也不想赚钱。”

方礼金拧开酒瓶，抿了一口说，“人都是有欲望的，欲望不同而已。想当年，你成天在谭校长跟前上窜下跳，还不是想当副校长？当了副校长，屁股还没坐暖，就要清退这个清退那个，不就想扶正？官瘾不是欲望是什么？”

我由卧姿改为坐姿，对着裤裆说，“我认认真真做事，堂堂正正做人，问心无愧。”

哎呀呀，你那个大伯简直是个流氓，他说什么你晓得吗？他说，“问个屌无愧。你苦巴巴地撑一辈子，到底得什么好处？不就市志上一条千字小传吗？告诉你，只要肯花钱，谁都可以上名人大辞典。”

我责问他，“你嫁祸于人，害苦我一辈子，就不怕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方礼金又拧瓶盖抿一口，咂咂嘴说，“告诉你老伙计，你只会比我死得更快，更难看，信吗？你中书本的毒太深了，一辈子活得像书本一样呆板，比书本更乏味。我跟你不一样，我视钱财如粪土，粪土的意思懂吗，积肥一样敛财，施肥一样花钱。我玩了多少女人你晓得吗？枪毙都值。”

如果说陶火旺让我对人性有过一次深刻认识，那么方礼金此刻的一番话，给我的是一种彻底的幻灭感。我重新躺倒在地，像中弹的残兵，长叹一声，“你会不得好死的。”

方礼金站起来，边走边教训我，“呀，我好心对你，你还咒我？如果你觉得世界很邪恶，那说明你不够邪恶。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这间烤烟房受苦吗？我破财消灾呀，陶火旺在水南尾拦我的时候，我立马给他一捆钱，至少几十万哪，眼睛都不眨就给他了。那是我路过闸口巷时天上掉下来的钱，我藏到房子背后的泔水缸里了。钱不就这样吗，来无影去无踪。钱去心安，拿出来不就没事了？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陶火旺压根儿不信我手上没钱，他非要撬开我的嘴，撬开财富之门，比朝井中捞月的猴子还固执。他们毒打我，打了还要我说“谢谢”，喊“陶传清”的名字要立即答到，否则就又是一阵毒打。我忍受不了皮肉之苦，质问陶火旺：

“按辈份我是你的叔叔，按名份我是你师傅，你忘记我怎么教你种桃树了吗？你就不怕有报应？”

陶火旺仰起傲慢的脸，说话时亮出上下窜动的喉结，“是你一家人教会了我要怎么做人。这个世道有钱就有一切，你们家的例子说明了这一点。所以我一定要有钱。”

陶火旺说完恶狠狠地挥手一握，好像空气中就有抓不尽的金银财宝。我不死心，我一辈子都相信人是可以教育好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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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0)

“年轻人，你听我说。贫穷与富裕之间，并没有什么清晰的界限，如同从这间烤烟房走出外面，就这么简单。”

陶火旺的红色尖刀式头发激动得乱颤，使他看上去像一只气急败坏的公鸡。“说得对，我渴望财富，就像你渴望从烤烟房走出去。”

僵持的局面是注定要打破的，因为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当陶火旺的两个助手用老虎钳将我的脚趾甲一个一个夹走的时候，不要说辩论，我连喊叫的心力都没有了。此时的我问什么答什么。

根据我提供的银行卡密码，陶火旺取走了卡上仅有的一万块钱。区区一万块钱不但没有满足陶火旺的欲望，反而激起了他的愤恨，好比埋伏多日的强盗，抢到手的居然是一条假项链。他朝我怒吼：

“你以为是打发乞丐吗，唔？一万块，一万块不要说买肉吃，给哑巴买牙签都不够。”

陶火旺将扎成一把的百元大钞解开，一张一张的捻，让它们自由飘落到我不断抽搐的老脸上。我龟缩在两根暖管之间的一堆稻草中，露出血肉模糊的双脚，像一条遭到痛击的老狗。我累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累，从前，“名声”二字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完全地主宰了我；而现在，我总觉得有什么灾难即将降临。我累得不想撩开脸上的钞票，我要把力气省下来说话。

“我就这一点钱，哑巴的钱不等于我的钱。”

陶火旺真是个混蛋，他说，“你讲鬼话，哑巴没有大把的钱给你，你肯三个女儿让他睡？”

陶火旺的话刺进我的内心，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你去看守所，问他吧。”

“女婿的钱不是你的，女儿的钱总是你的吧？”方礼金及时地插话了，他的话听起来入情入理，其实心怀叵测，比伊甸园的蛇还狡猾。

经方礼金提醒，陶火旺改变了思路，对呀，哑巴身上榨不出油，不是还有桃汛吗？“告诉我桃汛的电话，让她送一百万来。”

我不吭声，陶火旺将我的右臂扭到身后，稍稍一提，我就疼得呲牙咧嘴，桃汛的手机号立即从牙缝里泄露出来。

陶火旺拨通后只说一句话，“拿一百万来还会钱，不然要收尸了。”然后把手机丢在稻草堆，“你来说。”

我就趴在稻草中说话，也不知道桃汛听清了没有，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抓起手机了。

“他们脱下皮鞋，抽我的脸，抽我的头；用点燃的烟，烫我的手臂；抓住我的手，用打火机烧。我一世从善，怎么到头来，是这个样子？难道做好人没用吗？老天瞎眼了吗？桃汛哪，我实在受不了啦，你让他们，一刀宰了我。”

白达他们赶到烤烟房，陶火旺几个早就不知去向，幸好我还活着，还在稻草堆中苟延残喘。两个巡警将奄奄一息的我抬上警车，正准备打道回府，突然从角落另一堆稻草中蹿出一个人来，他们以为是埋伏的陶火旺负隅顽抗，吓了一跳，丢下我掏出手抢。那人一捋头顶的稻草，兴奋地说：

“是我呀，我是方礼金，我也是被绑架来的。”

白达纳闷了，“你被绑架？被绑架怎么满脸酒气？我看你就像绑匪。”

白达的警车一路怒吼从烤烟房冲出去，却出不了武陵村，路上的自行车太多了，至少有几百辆，每一辆都崭新锃亮。警车陷入自行车阵中，好比猛虎陷入狼群，狂怒暴跳又无从下嘴。原以为遇到了自行车比赛，一看包装纸来不及拆除，而且辆辆瘪气，都不骑，扶着走，我恍然大悟：一定是哪一家自行车专卖店被会友哄抢了。

如果说陶传清带给我的仅仅是人生的迷茫，那么劫波带给我的就是死亡来临的崩溃。

这一天，劫波穿得特别正规，上身一件质地精良的乳白衬衣，立起领子，调皮中含着斯文；米黄色的竖条纹短裙，皱折内是正点的太阳红，人一迈步便有红点相伴的效果，突显迷人秀腿。我注意到，那块德国万宝龙女式名表还戴在劫波手上。目光一碰，两人愕然了，劫波惊讶于我的苍白与颓唐，我的惊讶拐了个弯，劫波的肚皮怎么瘪了？男女之间，发生过肉体关系就能灵犀相通，哪怕只有一次。比如劫波，我的瞳眸一闪，她就捕捉到了疑惑。在劫波的生活经验里，根本不知沉默为何物，片刻之后，她就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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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1)

“我跟你就是为了钱，不是现在，我以前就是这样说的。现在你没钱了，我要跟罗宁，所以刮掉了肚子里的孩子，好留在他身边。”

我的悲酸也是从眼睛开始的，瞬间就扩散到全身，使我愁眉不展。

“有些话我一定要说，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已经在厦门未来旅行社上班，回来一趟不容易。你的钱，我如数交给老爸，还有七位数，怎么处理你跟他说。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我替你管钱，自己却没有一阄桃花会，因为我知道金钱游戏是最危险的游戏。我就是这么虚荣，我想过的好日子不是多吃几次九门头，而是随心所欲地花钱，游遍所有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穿名牌衣服，住花园别墅，开进口跑车。客家话说，男人力气留不住，女人青春不回头，我的机会不多了。我是懒人有懒命，碗筷不洗老鼠会舔净。原来，我以为你可以帮我实现梦想，现在我知道错了，只有罗宁能帮我实现梦想。”

我的胸口有一种椎心泣血的疼痛，表现出来就是愁肠寸断的忧伤。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天生贪图享受。我跟花季不一样，她爱你，我爱钱。我小时候穷怕了，你知道吗，我读大学才有自己的衣服，从小到大都是穿大姐二姐淘汰的旧衣服。”

我全身的血液降到了冰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我下意识地抱紧双肩，但丝毫不能抗拒来自地狱的寒意。

“我从没有爱过你，我只爱钱，谁有钱我就爱谁。桃汛也没爱过你，你是她报复丈夫偷情的工具。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爱你，就是二姐花季。”

白色的墙壁在旋转、在倾斜，我的精神世界在沉没、在坍塌，这一切交集在一起，混成劫波那种冰冷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劫波最后说，“不跟你聊了，我还得给大姐送土烟呢。”离开提审室，劫波唱了一首客家山歌：

吃菜要吃白菜头，

跟郎要跟大贼头；

睡到半夜钢刀响，

妹穿绫罗哥穿绸。

劫波走后，我就死了，掩埋在无光无色的坟墓里，是那种五脏俱焚的心死。从第一阄桃花会我就心知肚明，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你忍受贫穷，那是生不如死；你往钱眼里钻，说不准哪天死。

44、夺宝战

桃汛跟我见面的时候，已经在海源看守所关了一周了，她以非法融资罪被判了五年。白达说，在她的判决书下来之前，我们是不能见面的，“那叫串供。”白达告诉我：

“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第16条规定，因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形成的债权债务，由从事非法金融业务活动的机构负责清理清退；第18条规定，因参与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受到的损失，由参与者自行承担。第21条规定，因清理清退发生纠纷的，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通过司法程序解决。”

无所事事的桃汛整天盼着父亲送土烟来，她的舌头又满是倒刮刺了，长满白色舌苔，然而，廉价土烟是她的命根子，特别是在四面高墙的号房中，就算满嘴是疮也戒不掉的。桃汛受的苦一定不比陶传清少，她告诉我：

我本来可以逃过一劫的，但我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传统女人，父亲被绑架殴打，女儿寄人篱下，丈夫正在拘禁，自己又怎么能在别墅里睡得安稳？怎么能咽得下山珍海味？白达接到我的报警，只说了一句话：

“解救陶校长没问题，但你要回来，总不能要我来养大你女儿吧？”

罗宁是极力反对我回桃源的，他说，“你这是自投罗网懂吗？桃源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要多乱有多乱，你回去不被乱棒打死也要被唾沫淹死，别忘了，你可是大会首。”

我说不出话来，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以泪洗面。劫波的肚皮更明显了，她喂完孔雀进来客厅，对我的悲戚不屑一顾，叉腰挺肚教训我。

“桃源有什么好迷恋的，穷山恶水刁民泼妇。一个臭鞋匠又不是白马王子，滚他的臭蛋。芽芽嘛，大姐，要不改嫁得了，芽芽转到厦门来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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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2)

我说，“爸爸呢？说句良心话，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他打死。”

劫波满不在乎地说，“老爸那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还会在阴沟里翻船？再说了，你已经向白达报了案，他们警察还能见死不救？”

我哇的一声哭开了，冲上楼拎起旅行袋就走，头也不回跑出别墅。

罗宁在我身后喊，“不要跑，我送你。”

等罗宁的卡迪拉克滑下斜坡，我早就跑出大门，拨开保安的阻拦，坐上一辆的士。

我真的太麻痹了，对形势的严峻、对会友的愤怒都估计不足。我刚在桃源露脸，手上的旅行袋就不翼而飞了，来不及喊叫，身上的金首饰又被会友夺去，紧接着，衣服也被啼哭哀号的会友扯破了。昔日名噪一时的水果西施，在人声鼎沸的桃源车站成了羽毛散乱的落汤鸡。

几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冲进车站，将我拖出来，塞进一辆的士，直奔汪家。陶火旺等候在汪家空荡荡的大厅，见我被推进来，摇晃头顶的红色尖刀说：

“等你等得好辛苦啊水果西施，知道你会回家，我就睡在这儿，还派人猫在车站成天守着。母狗还恋窝哩，何况女人，对吧？”

我甩开抓我胳膊的男人，性命难保也不忘整一整撕碎的外套，“总要让我跟女儿见上一面吧？”我拢一拢凌乱的头发说，“还有我爸，他在哪里？”

“我不贪心，就要一百万，一百万摆出来，你就三代同堂了。”陶火旺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将皮带抽出来，对折握在手上。

这个充满暴力暗示的动作把我的义正辞严压成求饶，“说句良心话，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家被会友抄了，现金被政府没收了，买的别墅一时半宿也变不了现呀。”

“不给脸？不给脸就别怪我不要脸喽。”

陶火旺转身走了，两个帮手却扑上来，抖开麻绳按住我绑了个结实。我又咬又叫，他们捡起墙角擦鞋用的抹布塞进我的嘴；我又踹又踢，他们推来收购水蜜桃用的榜秤，将我固定在秤托上。这时，陶火旺走出来，皮带“啪”的一声空抽，居高临下对秤托上的我说：

“如果你愿意交钱，就点点头，还来得及。”

可是我不点头，反而挣扎，把带轮子的榜秤甩得滑来滑去。陶火旺一声长叹，脸色暗下来，帮手接过皮带，一下一下往我身上猛抽。我痛得像锅里的炒肉，每抽一下僵硬一次，直到身体完全绷直，横躺在秤托上。

“别以为我们是绑架敲诈赎金，我们不过是帮会友讨债。一百万不是给我的知道吗，我们只拿一半辛苦钱，另一半还你的会款。人家手头有你们家鞋匠几百万已付未收的会单，要这五十万不过分。”

陶火旺是蹲下来说这番话的，看我有话要说的样子，拔掉我嘴里的抹布。我说，“在王三养的粪寮边。”

陶火旺用手机发布命令，“你快找几十个会友扛钢钎锄头，用长跑比赛的速度赶到王三养家的粪寮边。你们掘地三尺，王三养的粪寮挖透屎了，也要把钱挖出来。”

过一会儿，陶火旺接到汇报，“什么，只翻出一堆石头和烂泥？”

陶火旺再打，我受不了，又说藏在李九狗的猪栏角。于是，陶火旺又命令会友把李九狗的猪栏夷为平地。吃尽苦头一无所获的会友发疯了，他们不再依靠陶火旺，挥舞着钢钎锄头拥进我家，解开遍体鳞伤的我，架着走。

夜幕降临了，迷乱的桃源没有人会在意一伙吵吵嚷嚷的人群要干什么。我心力交瘁，想喊喉咙干了，想逃身体软了，我象征性地扭转几下，只有挣扎的意愿，并没有挣扎的效果。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九曲桥，来到陶氏祖祠背后的桃树林，男人们不由分说就动手脱我的衣服，他们诅咒、唾骂、开怀大笑，他们欢快呐喊，我的辩解谁还听得见呢？我听一个男人吸溜着口水说：

“拿不到钱，摸一摸水果西施也是好的。”

黑暗中，我只见烟头闪烁，并竞相朝自己烫来。那帮女人既痛恨我不拿钱，又痛恨男人在折磨我时的畅快，她们嫉妒得要死，摸到我的皮肉就使劲掐、使劲抠。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那个跟我做水果生意的姑婆妹甚至折下树枝，挑起锋利的石块，不顾一切地往我赤裸的身上乱挖乱刺。人心哪，哑巴你说这人世间有什么比人心更狠毒呢？一阵阵焦臭，一缕缕青烟，一滴滴鲜血，一声声惨叫，我忘了羞耻与疼痛，在团团包围中东逃西蹿，到处乱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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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3)

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心底升起，笼罩着绝望的我，慢慢收缩，收缩成脑袋的剧痛。卟咚一声，我昏死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桃树梢发出凄厉的鸣叫，可是我不晓得什么是吓人。我极力睁大眼睛，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以为双眼被打瞎了，眨一眨眼皮，并没有异常。身上痛彻骨髓，没有了成堆的钱，没有一张张媚脸，没有一个亲人，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只有世界末日般的夜色。身边是坚硬的树杆，有一股草芽的清香，啊，水蜜桃，难道我要死在你的脚下吗？我感觉手里握着一条软绵绵的东西，用手捏来捏去辨认，用鼻子嗅，用耳朵听，突然，我发出一声怪叫，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只死老鼠。我顿时毛骨悚然，簌簌地发抖。

我的心比夜色更黑暗，刚才的“一声怪叫”是想像的，并没有发出真实的声音。我想往前爬，但身子刺痛得像被肢解，翻一个身就要破碎。我想，今晚是死定了，不痛死也要冻死，在水蜜桃树下做鬼也不错，只是一个桃源的致富能手，却死得赤身裸体，真是可笑。

假如自己能活下去，当然这仅仅是假如，我就想，一定要做一个快乐的人：只要丈夫有鞋可补、女儿有琴可弹、自己有土烟可抽，要跟父亲识字，做一个看得懂报纸读得懂书的女人。

突然，我的眼睛被猛地刺了一下，树梢闪过手电白炽的强光。伴随着晃来晃去的光柱，还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桃汛——桃汛——”

是一个男人熟悉的声音，救星来了，我拼出浑身的劲来应答，喉咙却很不争气，只呼出一声轻微的“哈”。眼看亮光从头顶的枝头掠过，最后的机会就要错过，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摸到身边的死老鼠，奋力一扬，幸运地击中了身边的枝桠，已经晃过去的亮光又退了回来。

“桃汛？桃汛是你吗？”

谢军把手电叼在嘴里，脱下外套和长裤帮我穿上。这时的我浑身肿胀，到处是血迹、伤痕、泥浆和污秽，水果西施的风韵荡然无存。谢军虽然长年画猫，毕竟年富力强，我惨不忍睹的悲哀下场激起了男子汉胸中郁积的豪情，他背起我就下山了。只是我伤过了头，趴在肩头软得像糍粑，谢军还要腾出嘴来叼手电，这样，把我从阴曹地府的门槛背回家，谢军也累得丢了半条命。

谢军叫来医生清疮消毒，动手煮稀饭，在稀饭里放了许多姜片，这样，稀饭既能御寒又能充饥。医生走了，稀饭喝了，天也亮了，我刚沉沉睡去，立即被一阵突兀的摔打声惊醒，器皿的刺耳破裂之后，是一个女人狼嗥似的歇斯底里：

“鬼，鬼，我要杀鬼，杀，杀，杀。”

经过一阵激烈的躯体碰撞，嘭的一声门响，女人的嚎叫变得沉闷，显然，她是被谢军关进房间里了。

谢军气喘吁吁地进来，见我醒了，干脆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原来，谢军的老婆下岗后开了一家连锁书店，书店不景气，老婆的抑郁症逐渐加重。这几天来逼债的会友太多，他们要钱要东西不算，还破口大骂拳脚交加，老婆受不了刺激，一下就疯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老婆送精神病院，然而谢军除了成堆的会单已经一文不名，该给会友的被逼走了，该给他的会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我从厦门回来，谢军像遇到救世主，但他马上就失望了，因为听说我一下车就落到陶火旺手里，又听说被一伙会友挟持到桃树林。谢军想，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就一定会给一点。

说着说着谢军就落泪了，一个男人的眼泪足以打动女人了，谢军的最后一句更是叫我肝肠寸断。

“我不多要，三五万就好，能让她住进医院就好。”

我问他，“按会单加，我要付你多少？”

“三十八万。”

我忍不住笑了，我说，“金钱真是一场游戏。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想通了，钱财真是他妈的臭狗屎。说句良心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多少钱给你都不过分。可惜，可惜我真的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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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4)

谢军的脸色一点一点别扭起来，我不愿让恩人难堪，赶紧补充说，“有一把金条埋在桃花坞别墅的瓷砖下，值不了多少钱，一二十万吧。我买的是16号，记住，金条在二楼客房东南角。”

我交托的藏宝图给谢军注入了强心剂，他的脸色渐渐生动，呼吸变得粗重，目光像一双激动的手，在晨曦中来回挥舞。

“只要你能起床，我们马上就去，一时半刻都不能拖。”谢军的脸部肌肉因兴奋而轻轻哆嗦，牙齿磨得嘎嘎响，一直说，“马上去，马上去。”

我说，“你现在去也可以啊。”

谢军毕竟是个厚道人，他说，“那不行，我一个人去就是盗窃，性质不同的。”

我如释重负，我从来不知道舍弃钱财能换来一身轻松，似乎那不是万能的金子，而是活着的负担。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盈，像飘在云彩上，云彩托着我，进入甜蜜的梦乡。

第三天，我就能勉强起床下地了，但还是无法走路。我听到铁器翻动的声响，接着是“咔”的一声开门。真的，我把宝藏的秘密告诉谢军，就等于卸给谢军一副担子。经过几拨会友的轮番洗劫，摩托车没了，自行车也没了，谢军不晓得从哪里借了一辆三轮车，在斗里摆一张小竹椅，扶我上车坐好。为了防止被人认出，谢军找了一顶破旧的宽边草帽扣在我头上。谢军再提着一根撬石头用的粗壮钢钎放在车里，载着我赶到桃花坞别墅区。谢军抬头一路寻去，最后停在16号的阶梯下。有我在场谢军照样不敢擅自闯入，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情打乱了我们沿路反复推敲的构思，让他无所适从：

张思发一家正往我的别墅里搬日用品。

尽管谢军将钢钎背过身去，露出的尖头仍然叫张思发诧异，“干嘛，你这是。”

谢军劈开腿，横过钢钎说，“找一件东西，随便找找。”

“不会是掘宝吧？”张思发左手的热水瓶并到右手，附在谢军耳边说，“要掘趁早，等大家搬清楚了，你想掘都没地方掘。”

谢军拖起钢钎直奔二楼，却被张思发攥住了衣摆。“哪一间都可以，就是二楼客房不能掘，谁占山谁为王，我先占就是我的，地板掘烂了怎么住人？”

谢军转身一甩，张思发手一松，热水瓶啪的一声落地。张思发恼羞成怒，扑上去抓住钢钎，两个死党于是在门口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张思发的家人一哄而上，一窝人顿时围绕钢钎扭成一团。张思发的老婆忙乱中脱下皮鞋猛敲谢军脑袋，客家人说“男人头女人腰”，男人高贵的头颅挨了女人鞋是极不吉利的，受辱的谢军发了狠，两脚就踹开张思发一家，轮圆了钢钎一扫，工具车上的高压锅、电饭煲、碗筷醋瓶之类的唏哩哗啦搅成一片。

几户抢占我别墅的会友闻风而聚，他们从这一对老搭档的口角和钢钎本身所发出的信号得出结论：二楼客房埋有财宝。一时间，锄头、镢子、洋镐，甚至灰抹、菜刀、丝钳，十八般兵器齐上阵，男女老少几十人挤在一间房里使劲。我坐在三轮车上听到，一会儿有人说，“你挖到我的脚趾了。”一会儿有人骂，“该死的，你铲进我的屁股了。”整个房间嚎啕撕打，乱作麻团。

这一场夺宝战直接导致五人重伤、十三人轻伤，谢军和张思发都抬进了医院急诊室。阴差阳错的是他们没有一人抢到一根金条，因为白达率队及时赶来，所有头破血流的人都被严实地堵在别墅门口，金条一律上缴专案组。

白达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审了我。

45、神仙泪

闽西客家地区的天气就这样，无缘无故地干燥，无缘无故地返潮。尤其在春天，返潮的天气好比女人的脸色，本来一颦一笑总关情，弄到一把鼻涕一把泪人心就烦了。从号房里仰头望天，寒流凝聚成云层，云层沉重地压在铁丝网上面，而且越来越低垂、越来越笨重。天上浪漫地舒展、轻盈地飘飞的云彩只会在桃源人的梦境中出现。天变矮了，地变窄了，号房里的人们就像挤压在阴沟里，憋得呼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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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5)

最想撬开我这张锁嘴的莫过于一个心理医生，陶传清千辛万苦从厦门仙岳医院请来的心理医生。陶传清说：

“有一个隐秘的疑问始终在我的心中盘旋，你对任何女人没有兴趣，恰恰跟我的三个女儿有染，是为母亲复仇呢，还是有不可告人的心理顽疾？请来心理医生的目的，就是要使真相水落石出。”

在提审室，医生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本着科学的态度，先到看守所找桃汛，不料桃汛只顾吸土烟，斜我一眼不置一词。正好劫波在桃源，一无所获的我调头走访劫波，劫波的嘴像坏掉的水龙头，打开就拧不回去，她一五一十全说了，每一个细节都不遗漏。为了得出更准确的诊断，我又走访了白达，并复印了白达珍藏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这样，我心里就有底了。”医生说：

“无论如何，你是特别的，但肯定不是惟一的。假如我能够从你的身上得出结论，我就可以帮助其他跟你境遇相似的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诚实的人，一个愿意尽力帮助别人的人，这些我都从你的眼神看出来了。告诉我，你为什么，为什么只爱陶家三姐妹？”

医生年纪不大，却拖着两道弯弯的长寿眉，眼睛也是那种长长的、窄窄的菩萨眼，让人见了心里得安慰。医生说话的语调与节奏跟警察是完成不同的，我已经很久不曾听过这么柔软温和的话语了，它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伤口，有一种穿透的能力，紧紧抓住了我迷幻的心。我凝视着医生，医生也不躲闪，对视着我。慢慢的，我的心里浮出恬静，目光也渐渐转向面若晨霜的陶传清。医生立即领会我的意思，转头对陶传清说：

“校长先回避一下，立伟说话不方便。”

陶传清走了，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医生拍拍额头笑了，“你爱她们，你更爱她们唱的《桃花结》。为了这首歌，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医生缓缓地说，“我想让你了解的是，一首歌不管多么动听，它只是一首歌而已，并没有什么神秘的，一切都是你把你的性能量错误地投注的结果。如果你真正能够意识到，你对《桃花结》的癖好只不过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一种错觉，那么，面对现实，你应该可以警醒了。”

我愣在水泥墩上，不是太理解医生的话。医生走出提审室，把候在榕树下的劫波叫进来。劫波站在一边，唱起了《桃花结》。我的神态微微一震，呼吸有一点急促，但还是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

劫波唱完，等我变化后的情绪稳定下来，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听到，《桃花结》只不过是一首歌，由歌词和唱腔组成，和性的关系不大。这首歌并没有神秘的地方，是你的幻想把歌神秘化了。”

医生让劫波把歌词念一遍，再把唱腔哼一遍。我咽了一下口水，还是很镇静的样子，一两分钟的时间，对我来讲却意味着几十年的蹉跎。医生挥手让劫波出去，从桌底下拿出录音机：

“我现在重放劫波刚才唱的《桃花结》，你试试能不能一边听一边回忆花季的形象。”

录音带放完了，我摇摇头。医生将录音机塞进钢筋网给我，“我请示过你们所长白达了，他同意你把录音机带进号房。这样，你没事就听一遍，看看多久之后《桃花结》对你的吸引力会消失。”

我伸手推出录音机，笑了一笑。医生惊奇地说，“我发现，你笑起来的面容跟周润发实在是太像了。”

我拒绝回答，自由联想就不会有效果，医生决定改用荣格的联想测验试试。医生在一张白纸上拟出一堆词汇，医生将纸和笔塞进钢筋网，笑盈盈地说：

“这里有一百个词汇，请你对应地写出与之相关的词汇来，比如这个挂钟，你可以在旁边写手表，这个火光，你可以在旁边写蜡烛。明白吗？那好，请你配合一下。”

我接过纸张，估计有一百个词，他故意把女人、桃花、裙子、山歌、标本、笔记、记忆、梦境、兴奋、秘密等十个词掺杂其间。[奇`书`网`整.理.'提.供]作为诗人，我对词汇有一种职业的敏感，很快的，我就写好了。在这十个词汇旁边我是这样填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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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6)

女人——女孩桃花——爱情

裙子——大腿山歌——桃花结

标本——凋谢笔记——羞耻

记忆——痛苦梦境——重复

兴奋——表演秘密——沉默

医生把我写出的十个词汇用红笔打圈，以示显明突出，叫我反复默诵，牢牢记住。在医生亲切的注视中，神奇的变化真的发生了。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一首歌不过是歌而已。人的心理就这么奇妙，一件很简单的事被卡住后，那么多年都无法解脱。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门，如果找到了钥匙，打开它其实也不难。

医生打开门，一阵风吹得医生的长寿眉慈祥地抖动，他叫陶传清和劫波进来，告诉迫切渴望揭开谜底的父女：

“确切地说，哑巴没有报复陶家的动机，他的心理疾病分两个阶段，前一个阶段叫恋花癖，后一个阶段叫恋歌癖。这种性变态通常缘于少年时期的初次性体验，肯定地说，他的初次性体验跟桃花、小女孩、掀开的裙子和《桃花结》这首歌有关。”

医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复印的图画说，“哑巴画了十几张千篇一律的钢笔画，你们看，这个手持桃花跳舞的女孩的年龄大概是小学一年级，好像受到惊吓，值得注意的是，每张画的裙子都高高飘起，露出内裤。还有一点十分重要，这些画不是同时画的，根据墨迹的淡化程度判断，是一年画一张。这说明什么？说明哑巴的初次性体验，缘于十几年前的一次表演观赏。”

劫波发出一声突兀的尖叫，是那种利器划过玻璃的尖叫，让人起鸡皮疙瘩。“是我，就是我。”劫波夺过医生手中的画，激动得声音都变细了，“那是我小学一年级第一次登台表演，唱的就是《桃花结》，大姐教我唱的。那天晚上，每个女同学都穿裤袜，就我家穷买不起。我一只手一束桃花，边跳边唱《桃花结》，我记得天气有点冷，不用开电风扇的，是放音响的电工按错开关，结果打开了台上的电风扇，把我的裙子掀到肩膀上，我手上拿着桃花，腾不出空来按裙子，差点急哭了。这件事前前后后不过一分钟，可是记忆犹新，因为我很奇怪，电风扇是从上往下吹的，怎么会掀起裙子呢？”

“那是因为风撞到地板，没地方去了，反而旋了起来。”医生抖一抖长寿眉，沉吟道，“从此后，哑巴离女人越来越远，越来越沉默寡言。据白达说，他每年春天都要采一束桃花放在案头，凋谢了就夹在笔记本中做标本。哑巴见到这些桃花标本时，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性冲动，他通过欣赏桃花标本、进入幻想境界来达到性的满足。可是，当哑巴再次听到客家山歌《桃花结》的时候，他的性导向就由桃花转向这首歌，因为这首歌将他潜伏下来的记忆激活了。这样，听到《桃花结》成为哑巴的操作性条件反射，是他激发性欲的客观条件，只有听到这首歌，才能进行性生活。”

劫波听呆了，小心地问，“医生，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哑巴爱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首叫《桃花结》的客家山歌。也就是说，谁唱这首山歌他就爱谁？”

医生慎重地点点头，“是这样的，悲剧在于，在这个世界上，会唱《桃花结》的就你们陶氏三姐妹。”

“那么，”陶传清问，“那么他为什么不去治疗呢？”

“心理治疗的方法主要有三种。厌恶疗法：当病人产生迷恋桃花的冲动时，要给自己一个强性刺激，比如拉弹橡皮圈弹击自己的手腕，直到感到疼痛，从而控制这种欲念，直至病态现象消失。认知疗法：让病人回忆整个过程，自己指出根源、分析危害，从而对自己的病因有所领悟。疏导疗法：了解恋物癖产生的根源和形成的过程，以及恋物癖的本质和特点，对自己的病症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从而提高治疗的决心和信心。”

陶传清奇怪了，“这三种治疗方法都很简单啊。”

医生说，“关键是要有专业人员现场指导，并能持之以恒。恋物癖属于性心理障碍中的一种形式，性心理障碍是指性行为的心理和行为明显偏离正常。病人在意识到自己性心理偏差的同时，要有改变自己的愿望。求治的愿望越强烈，治疗效果就会越好。产生恋物癖的真正原因，需要在心理治疗师的帮助下深入探索才能找到真正的发病根源。最重要的原因是缺少强大的社会压力。恋歌癖不同于那些窥阴癖或者露阴癖，既没有干扰社会，又没有侵犯人权，治疗的意愿就不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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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7)

不知为什么，我打了个冷战，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心理医生的解释并没有让我的心情恢复平静，反而令我毛骨悚然，整个事件充满了残忍、冷酷，以及无可抵抗的宿命。

听了心理医生的解释，陶传清的情绪平静了许多，主动跟我谈起了神仙泪的事情。

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往年的桃花早就盛开得如天边的彩霞，今年怪了，一股寒流迟迟盘桓在桃源盆地，气温升不上去，桃树上的花骨朵儿就像一个个受到惊吓的小拳头，紧紧握着不愿松手。

每个桃源人都能感受到云层的沉坠，因为自从烂会以后，云层就不是悬在头顶，而是压在心里，压得心直往下坠，一下坠到脚后跟。什么叫心没有底，现在大家有了真切的感受。筋疲力尽的桃源人遇到这样的鬼天气真是没脾气，到处潮乎乎的，空气都能攥出水来，身上散发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让人的心里长草一般地发毛。

桃源洞的花色，显露盛极必衰的道理。桃源人祖祖辈辈的经验积累，认识到桃花和财运的关系，桃花源桃花源，先有桃花后有财源，这是连小孩都会的谚语。桃源人把迟迟不开的桃花苞叫“神仙泪”，连神仙都流泪，桃源就有难了。

经历了桃花会劫难的武陵村人蓦然回首，看到水蜜桃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保障，可是，天发怒了，桃林生气了，偏偏不给我们盼望。是啊，桃花会好比一场腥风血雨，把世外桃源的景致，把客家人热情纯朴的性情涤荡得干干净净。

有病乱投医，无奈中的武陵人把希望寄托于骗人的法术。受村民委托，山羊胡请来闽西最厉害的道士做法，传说这个道士能穿墙透壁，还能隔墙取物。在道家看来，桃树是五木的精华，能够制服百鬼，所以道家都把桃树当仙品。根据《东坡志林》的记载，志勤禅师坐在桃花林中参禅，忽然一阵风吹来，桃花落尽，看到满地飘落的花瓣，志勤禅师一下子从桃花上悟出了禅学的真谛。八仙中惟一的女性何仙姑，就是吃了仙人给她的桃子后得道成仙的。

道士下凡桃源的那天，并没有出现人山人海的围观场面，经历了桃花会的劫难，桃源人心如死水，就是飞碟降落也没有兴致了。见了道士，山羊胡有些失望，这么一个黄脸胖子，哪有一丝半点的仙风道骨？道士开口说话，山羊胡就不止是失望，简直是厌恶了，道士居然说：

“早就听说这里的豆腐桃花鱼好吃，这次无论如何要尝一尝。”

“桃花不开，哪来的桃花鱼？绝迹了。”山羊胡很生气，“说好六百块红包的，可没有豆腐桃花鱼这一条。”

道士拿了红包，开始在桃树下设坛祭神打醮、舞剑念咒做法术。桃符的花语是辟邪，古时候，元旦用桃木板写神荼、郁垒两位神仙的名字，悬挂在门上，用来压邪驱鬼。传说东海度朔山有一株大桃树，蟠曲三千里，树枝间的东北方向是鬼怪出入的鬼门，把守鬼门的就是神荼和郁垒两位神仙。这两位神仙能制辖百鬼，他们每日巡查，专门抓恶鬼。他们将作恶多端的恶鬼用绳索捆绑起来，送去喂老虎。后来，人们为了达到驱鬼的目的，就将神荼和郁垒两位神仙的形象刻在桃木板上，制成“桃符”挂在大门上。有了这两位神仙的守护，鬼怪自然不敢登门。武陵村每年除夕那一天都要将桃木板挂在门上，目的就是驱鬼辟邪。渐渐的，“总把新桃换旧符”习俗就这样形成了。

做法的时候，道士发现不知是自己的法力退步了，还是桃源上空的血气太重，他总感到这一道醮打得十分勉强。他用剑挑起桃符，不等他插入火盆，桃符就脱离剑梢，在风中孤独地飘零，好像畏惧鬼怪的魔力。道士双手握紧剑把，加快念咒的速度，但是天空中的电闪雷鸣打断了他的咒语，他像千军万马阵前孤独的抵抗者，眼睁睁地看着滚滚乌云将他的一世功名彻底废除。

突然，天上滚过一阵春雷，不过春雷的声音很特别，不像打鼓，反而像敲锣，一面巨大而破裂的铜锣。一场暴雨洪水决堤那样倾泄下来，“卟”地浇灭了火盆。道士的身体固定在一个决斗的姿势，他显然是惊呆了，好像没有预料到会下雨，又好像浇灭的是他的生命之火。道士掏出红包丢地上，“呀——”地一声怪叫，拖剑狂奔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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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8)

暴雨好比一桶水，劈头盖脑倒下来，倒完了就没了。云层还在，还悬在半空，还压在人心里。

一年之计在于春，这真是一个残破的春天。山羊胡万般无奈，请教我成了他惟一的选择。

我责备他，“你不是说道士神通广大吗？我说那是封建迷信你们就是不听。”

我聚精会神地往没有指甲的脚趾头抹皮炎软膏，正眼都不看山羊胡。“我的脚趾又发炎了，上不了山了。”我心灰意冷，“你们堆火熏吧，加加温兴许花苞就开了。”

山羊胡找来几十个后生，按他的指点在桃树底下堆火。那几天，世外桃源景区的桃树林浓烟滚滚，与叆叇的云层交织在一起，冲撞着、翻腾着、交融着，天地之间更加混浊，更加昏暗了。

值得欣慰的是，在武陵村民急切的期待中，桃花骨朵儿在柴火的烘烤下，虽然还是萎靡不振，但毕竟慢慢绽放了。

46、白达的补白

法院有通知，要加强对哑巴和梅小如的监管，因为对他们执行死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每当我从九号房的监窗经过，我都努力使自己温和，对他们，我能做的不过是一些话语、一些关注、一些微笑而已。

执行死刑的前一天，我为哑巴准备了一些酒菜，想让他到会议室来享受人生的最后一次丰盛晚餐，法院方面坚决不同意，说像他这样的重犯出不得半点差错。无奈，只好在提审室里将就了。哑巴要求把梅小如捎上，我犹豫半天，还是同意了。

哑巴把采访机还给我，并交给我一捆报纸封好的东西，让我无论如何要寄给连城一个叫吴尔芬的人，地址电话都写在报纸上。“是你的自传吗？”哑巴没有回答我，只说：

“你要确保它能够到达吴尔芬的手中。”

坐在水泥墩上的哑巴要透过钢筋网才能够得着食物，但他吃得很认真，也尽量吃得优雅，只是吃得不多，葡萄酒也是象征性地咪一口。小如拼命吃，一直吃，吃个没完，一直吃到当场呕吐。吐完用手背抹一抹嘴，又吃，吃着吃着小如就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板哭。

“我不想死，大哥，所长，我不想死。你们要帮我想办法，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你们有办法的，为什么不救我呢？”

哑巴对小如的哭诉无动于衷，我也没有回答小如，扭过头去抹泪。我的心都被小如的泪泡软了，心一软，说话就仁慈了：

“小如，你提一个要求吧，只要不违反规定，我尽量满足你。”

梅小如的哭泣戛然而止，手也不拍地板了，时间和机会是多么的宝贵，他不得不集中所有的智慧开动脑筋。虽然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我还是被小如提的要求吓了一跳。

“所长，所长，你有女人的裸体画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连裸体画也没见过，只读过一本街上卖的黄色小说。这样死不值呀，所长。”

我到哪里去找那玩意儿？就算有，我能给小如看吗？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跟小如渴求的目光一碰，我的心就硬不起来了，同情取代了原则。我叫小鸟过来：

“你马上去我房间，把书架上那本叫《爱的历史》的书找来，厚厚的，硬壳精装的。”

我记得那是一本外国人写的关于爱情史的书，书上有大量的裸体插图，有古典绘画的、有素描的、也有摄影的。小鸟把书找来，我当场递给小如，小如迫不及待地翻阅，看他的右手在飞快地拨动书页，似乎是亡命之前的特务在寻找绝密文件。突然，我发现自己上当了，一个当代的大学生怎么可能没见过那种东西，网络、书刊、影视，各种色情资讯洪水般滔滔不绝，想抗拒都难。小如的行为证明，我真的上当受骗了：小如左手捧着打开的书，右手拉开裤裆，掏出小便时才可以掏出来的东西。可是，小如并非在小便，他在做一个年轻人被窝里才能做的事。我恼羞成怒，扑向钢筋网：

“梅小如，我命令你马上停止手淫，把书还我。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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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19)

小如站到我伸手够不着的墙角，不但没有按我的命令停止行动，反而加快了频率。哑巴置之度外，仍然在吃东西，他慢条斯理地说：

“你吼什么，他完事了自然会还你书。”

梅小如一声怪叫，趴在墙上不动了，手上的书就滑落到那一摊秽物上。

哑巴吃完，接过我递进来的纸巾细致地擦拭十个手指，擦完将纸团在手心，怯怯地看着我，像一条慵懒的狗。我帮他抹去嘴角的肉汤，心酸地低语道：

“你有什么愿望，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跟我说，啊？”

哑巴的脸麻木了，徐徐流下两行清泪，就是不说话。我收起碗筷，将事先准备好的纸和笔摊在哑巴面前，“要不然写吧，写出来总可以？”

哑巴低头想了很久，抓起笔，当场写了一首诗。他把诗交给我的同时，提了一个要求，也是向司法部门提出的最后要求：

“把我和花季的骨灰混成一盒，葬在陶家的桃树林中，并在共同的墓碑上刻上这首诗。”

我还没看诗就先表态，“你放心，我一定做到。”这首叫《桃源新娘》的诗是这么写的：

我含泪将

我的爱人埋藏

以花瓣以目光

包裹她孤独的身躯

再以颤抖的手将诗歌

写在她无名的墓碑上

我彻夜坐在黑暗的一角

守候她是我心中

女人的形象

把桃花洒落在她胸前

同时洒落的

还有我的爱和忧伤

春去春会再来

桃源空自浮华

我的爱人无言地离去

遗我以不变的桃花

与不变的甜蜜与悲凉

但我要恳求路过的你们

不要粗暴地把她惊醒(奇书网|Www.qinkan.net)

置她于充满谎言的

舌尖之上

讹传她讹传她

曾经那样温柔的心

花谢花会再开

桃花仍是当年的桃花

只有我只有我

安详地躺在她身旁

伴随千年旧梦

执行死刑的这一天早晨，我为哑巴和小如准备了牛奶、豆浆、包子和咸鸭蛋，在武警的监督下送进了九号房。哑巴盘腿坐在通铺上，见了我笑了一笑。小如则躲在被窝里，被子在微微颤动，说明小如在发抖。听到书记说“所长来了”，小如像装了弹簧那样蹦起来，忙着穿衣服，眼圈黑黑的。我将食品一件一件摆向通铺，独眼、黑脸、交通他们远远地站着吞口水。牛奶和豆浆都是早餐工程买来的袋装，我不可能带剪刀之类的进号房，只能咬开牛奶袋的一角，插进吸管，交给哑巴。哑巴又笑了，他摇摇头，指一指豆浆。袋装的牛奶不能放下，放下就溢出来了，我抬头找小如，小如还在穿衣服，他把上衣穿反了，正脱下来翻袖管。我将牛奶举到交通面前，交通吓了一跳，闪到独眼身后了，独眼可不客气，接过牛奶就喝。我再咬开豆浆袋的一角，插进吸管交给哑巴。见哑巴开始喝豆浆，我剥掉鸭蛋一半的壳举到哑巴面前，哑巴笑着摆摆手：

“不吃了，我怕等一下上厕所不方便。”

“等一下”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没有人敢接哑巴的话。小如总算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又折回来穿袜子，穿好袜子再走到厕所的位置蹲好，看样子是要屙屎。可是，哑巴喝完豆浆漱过口了，小如还蹲在那里发呆。我走过去问：

“小如，好了吗？”

小如神情恍恍惚惚的，听到我叫他仿佛大梦初醒，慢慢站起来，幽幽地说，“所长，我屙不出来。”

“撒尿了吗？撒尿了就不要紧。”

“好吧，我来撒尿。”小如站在原地，任裤管退到脚跟，双手十指交叉垫在脑后，闭起眼睛准备撒尿。时光就这么一秒一秒地流失，小如的脸色由通红变成降紫，尿照样一滴都撒不出来。武警在外面催促：

“白所长，时间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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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20)

这句话将小如逼出了眼泪，“所长，我尿不出来。”

我安慰他说，“不要紧，你抓紧时间吃一点东西。”

小如走出厕所，却险些被绊倒，因为他忘了提上裤管。我上前一步，帮小如提上裤管扎好腰带。当小如手上抓着包子和鸭蛋的时候，法官已经在号房外面喊话了：

“请九号房的方立伟、梅小如出来。”

哑巴再次向号房的难友笑了一笑，但是这一次的笑容实在不自然，在我看来比哭还难看。小如一手举着包子，一手举着鸭蛋跟在哑巴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九号房。九号房门口站满了穿制服的人，外一圈是荷枪实弹的武警，里一圈是法官和法警。哑巴主动伸出双手让法警铐了，小如却高举双手愣在原地，我缴了小如手上的食品，法警将小如的手反到身后铐了。这时，小如似乎才明白怎么回事儿，突然一声尖叫：

“我要撒尿。我要撒尿”

小如边叫边用肩膀去撞九号房的铁门，两个武警战士拉起他不由分说就走。不料，小如从他们的手中滑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那句话，“我要撒尿。”

那两个武警战士面面相觑，马上就有了主意，他们的手从小如的腋下伸进去，轻易就架起了个小体轻的小如。小如的裤裆湿透了，尿液一路滴过去，直到上了刑车。

刑车的车厢空间蛮大的，临时安装了两个卧位，除了两名法官和法医曾志强，还有我，还有四名持枪的武警，从军衔和年龄判断，四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哑巴和小如一上车，就被曾志强用绑带固定在卧位上。哑巴安静地躺好，还挪一挪身体让自己躺得更舒服。小如可不行，一直在挣扎，还叫“我要屙屎。我要屙屎。”可是，再也没有人能听清小如的歇斯底里了，因为一前一后的警车都拉响了警笛。

刑车的线路是高度保密的，刑车上也没有窗户，因此，我并不知道刑车往哪里走，现在在什么位置。只听得到警笛和小如的喊叫，只看得到哑巴苍白的脸色和小如的挣扎，只感觉得到汽车在摇晃，只闻得到一股逼人的恶臭。不好，小如大便失禁了。曾志强从工具箱里取出针筒，再取出一瓶药液切开，将药液汲进针筒，对着哑巴。在将要注射的一瞬间，曾志强改变了主意，口罩上的眼睛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按稳了小如的手腕，药液就缓缓注进了小如的动脉。一会儿工夫，小如就安静下来了。

当曾志强要给哑巴注射时，哑巴突然开口说话了。“白达，你告诉我，真的有上帝吗？”

怎么说呢，我不信有上帝，又不愿意让哑巴失望，只好拉住哑巴的手说，“信者有，不信者无。”

“麻烦你转告江守恩，我相信有上帝。”

“宗教信仰是个人的事情，你自己信了就好了，跟别人没关系。”我说，“当然，我会转告江守恩的。”

药液从针筒进入哑巴的身体，在哑巴的身体内扩散，在哑巴的血管中流淌，麻醉了哑巴的神经。

曾志强又分别在小如和哑巴身上各补了两针，直到确保他们神经死亡、脑死亡、心脏停止跳动。最后，两位法官和我、曾志强都在“执行死刑证明书”上签了字。刑车停稳，打开车门，我的眼睛都花了。从装有两具尸体和一泡臭屎的封闭车厢里钻出来，那种情形就好比从地狱一步登上了天堂。等眼睛适应过来，我才发现，我们到了殡仪馆。

殡仪馆的大院里有一株树冠舒展如伞的凤凰木，树阴下有一张水泥圆桌和四个水泥墩子。一面羊皮鼓撂在水泥桌上，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坐在水泥墩上以指甲刮指甲，用来打发漫漫长日。我早就听说殡仪馆门口有一个会击鼓招魂的“癫鬼”，估计就是这个人吧。我想，该不该请这个“癫鬼”招魂呢？该不该有两重含义，一是警察该不该为杀人犯招魂？二是按江守恩的理论，呼救主名的就是基督徒，那么，基督徒需要招魂的吗？这我就不懂了。我想，还是招了吧，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有灵魂呢，不招回来哑巴岂不成了孤魂野鬼了？于是，我走向水泥桌，向年轻人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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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21)

“癫鬼，招一次魂得多少钱？”

“随便给。”他这样说的同时，羊皮鼓已经披挂上肩了。

癫鬼走到刑车旁边，左手握鼓，右手持槌，双膝并在一起跳，舞步主要是跳跃、俯身等，模仿猴子的动作。鼓声在单调中变化出节奏，据说这样才能吸引鬼魂和不干净的东西。

唉，由由勒哟勒，哇撒切嘛，哦哦撒一末勒，地卜呀西哦，哦撒一末勒；哦，哇哇子切吗，哦哦撒一末色，地卜呀西哦，哦撒一末色。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唱什么，据说这是羌民跳忧事锅庄时的曲调。他将同一首曲子循环返复地多唱几遍。鼓点一收，他把羊皮鼓翻过来簸几下，我明白人，他让我往里面丢钱。我掏出一张百元大钞，丢在鼓里。收了钱，癫鬼又回到水泥桌刮指甲了。

经过了漫长而坚硬的冬天，桃源渐渐恢复了生机，去年蕴藏在泥土下的桃核在阳光的催促下变化形象，长出了嫩嫩的细芽，像一次机密的公布。经过桃花会的重创，桃源人与人的关系空前紧张，春天的到来并没有给人带来欢乐。

罗宁和劫波要来桃源春游，盛情邀请我同行，我正好想给哑巴扫扫墓，就同意了。劫波是个婚纱初卸的新娘，陪同新郎官罗宁来桃源踏青，罗宁身后，是受到奖励旅游的连城地瓜干加工厂一百多名员工。无疑的，导游就是劫波了。

劫波带我们来到桃花街，想在桃花仙子塑像前合影，结果不但桃花仙子飞了，连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三十七个石桃花岗岩雕塑、铺设拼有桃花图案的大理石路面都不见了踪影。倒是标语随处可见：

“恪守信用，履行各自义务，遵守法律和社会公德！”

“积极行动，清账还款，确保全市社会治安的稳定和经济建设的顺利进行！”

“坚决打击一切在处理桃花会期间发生的金融诈骗、抢夺财物、非法拘禁等违法犯罪活动！”

我告诉他们，桃源的领导班子确实存在很严重的问题，一年前省里就发现了，开始调查。桃源市的问题主要是好大喜功，纵容桃花会，支持桃花彩选，将经济建设当儿戏，马上，桃源的三把火被双规，追查相关责任。新任的市委书记要尽快消除桃花会产生的负面影响，树立桃源新形象，显然，桃花街上的雕塑和路面都属于旧形象，归列需要消除的负面影响范围。

桃花坞别墅区更糟糕，哪里有什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美景，错落有致的别墅成了凌乱的农舍，绿化带砌满了厨房与鸡窝，枯死的桃树枝上悬挂五颜六色的衣物，到处是狗粪，到处是垃圾。旅行车根本进不了，我透过挡风玻璃远远一望，就叫司机掉头。

旅游团经过无坟墓碑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抚摸刻在墓碑上的《桃源新娘》，讲起哑巴的故事。我说，有一个世界上最纯情的诗人爱上了一支歌，一支世界上只有三个女人会唱的客家山歌，于是，这个诗人就爱上了三个会唱山歌的女人；而这三个女人一个爱他，一个想利用他，一个爱他的钱，于是，这个纯情的诗人就成了桃源最有钱的人；而金钱是世界上最毒的东西，于是这个诗人就中毒身亡了。这个诗人是当今世界最后的男子汉。

我的话刚刚说完，劫波向客人唱起了《桃花结》。

唱着唱着她就哭了，再也唱不下去。她的哭声在穿越桃林的风中飞扬，飞扬在客人费解的目光中。此时此刻，唯有罗宁理解我在说什么、想什么；劫波在唱什么、哭什么，他慢慢靠过去，轻轻搂住劫波的腰肢说：

“人生就像这岁岁桃花，一年一开，虽然美丽，却很短暂。”

后来，这支山歌在缤纷的花瓣雨中飘零；

后来，这支诉说爱情的山歌在桃源市广为传唱；

后来，无数的客家女人唱起这支山歌泪流满面；

后来，每一个导游都唱这支山歌、讲哑巴的故事；

后来，无坟墓碑成为一个景点，《桃源新娘》成为经典名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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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死亡(22)

后来，《桃花结》成为男人最不忍听到的山歌，一听到它，就算铁石心肠的男人也要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2005年11月于冠豸山文学院

2007年6月10日定稿

后记：那钱在说话(1)

钱是什么？

我们抱怨收入不理想，抱怨工作压力大，抱怨日子不好过，抱怨孩子读不起书，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其实，所有这些抱怨都是一回事儿：你的钱太少了。

钱，并不是一些纸，它是活物，是有生命的活物。它先是整天在你耳边嘀咕，“我很重要！我很重要！”当你有一点点钱的时候，它又在你耳边嘀咕，“我太少了！我太少了！”钱是会说话的，它在你的内心控告你，而且控告的声音比良心的控告更加理直气壮。比如说，我们俩手头都有10万块钱，你把这10万存到银行，而我则用这10万来投资。假如我用这10万炒房赚了10万，你的10万就会控告你，“你这个笨蛋！”假如我用这10万炒股赚了10万，你的10万也会控告你，“连傻瓜都在赚钱，你为什么不出手？”请问，这时候你还会因为拥有10万块而沾沾自喜吗？这个10万块不再是你的奴仆，它是你的主人，它对你说三道四颐指气使，你呢，只能对它唯命是从。好了，你终于下决心将存款变成股票，结果股市一泻千里，这时，你的股票该控告你：

“你真是一个十足的笨蛋，为什么不早出手呢？”

英国作家恩莱特有一段文字，描述了钱是如何说话的。“现在金钱说了算。金钱原来也说话，只是它压低了声，有点不自在。它对自己说得多，还留心谁在听着。它谴责精鄙。它小心谨慎，生怕说漏了嘴。如今可不一样。金钱扯着嗓门不停地喊叫。它鄙视伪善。它直来直去，无所顾忌。它向稠人广众宣讲，博得由衷的喝彩。它是道德操守的卫士，优雅风度的仲裁。它处处受欢迎，不仅在商店里。”

“钱是什么？”我这么一提，几个做生意的朋友都骂我是疯子。他们中最有钱的一个说：“长两条腿的是正常人，思考人为什么长两条腿的是疯子；活在世上不断赚钱的是正常人，思考人为什么要赚钱的是疯子；知道天上有一个太阳的是正常人，思考太阳为什么在天上的是疯子；知道花钱的是正常人，思考钱是什么的是疯子。”

市场经济的本质是什么？就是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可以进入市场，也就是说，按市场经济的标准，不能进入市场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比如良心、正义，比如诗歌、哲学；反之，只要可以买卖的东西都可以进入市场，比如权力、知识，比如姿色、能力。换句话说，用钱来衡量一切不是因为合理，而是因为简单。以钱为尺度，一切的交易都成为可能。

如此说来，一个人的贫穷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出售？这样看问题显然违背了生活常识，我们随便就可以举出无数白手起家的案例。话说回来，暴发户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长：胆大。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些“狼的传人”视诚实为草芥，弃忠厚为弊屐，以监牢为宾馆，只有他们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这些人塞鼓腰包之后，一定会回转身教训我们：谁让你们贪生怕死，活该受穷。当然，还有一种富人是我们只能眼红不能怀疑的，一生下来就有的东西我们奋斗终身也未必能得其万分之一二。这是上帝的经纶，不在我的讨论之列。

十年前，一句电视剧的台词在民间广为流传：“金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万万不能。”这句话是财富的誓言，也是贫穷的咒语。它宣布一个崭新的道德标准：在金钱社会，贫穷就是罪恶。可是，在学生面前我还要为人师表，还要愤怒地声讨金钱的罪恶：

“15至19世纪的西方殖民者为了追求金钱，杀戮非洲、美洲的土著，贩卖奴隶，掠夺金银财宝。”

“原始资本积累时期的西方资本家，为了榨取高额利润，对内采用血汗工资制，残酷剥削本国工人，对外发动侵略战争，掠夺海外殖民地的资源。”

“中外历史上，现实生活中，都有不少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无耻小人、贪官污吏，他们为了金钱，出卖人格，出卖良心，贪赃枉法，受贿行贿，偷鸡摸狗，谋财害命。”

后记：那钱在说话(2)

“旧中国的地方老财、土豪劣绅，为了金钱，鱼肉乡民，造成了多少人间惨剧。”

“有良心的作家都无情地鞭挞为富不仁的有钱人。莎士比亚痛斥威尼斯商人夏洛克是冷酷无情的吸血鬼。莫里哀的喜剧讽刺了嗜钱如命的土老财吝啬鬼阿巴贡。巴尔扎克在小说《高老头》中刻画了只认金钱、不认六亲，冷酷无情的资本主义社会。斯蒂芬?金的小说探讨了人类对金钱的贪婪心理。”

最后我总结说，“马克思说得对，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从内心讲，我是热爱金钱的，因为金钱能买到华屋、豪车、锦衣、美食；因为酒壮情色钱壮胆；因为有了金钱就有权力、名誉、地位。然而我又痛恨金钱，因为它永远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中国古代的贤哲也劝告我要视金钱为粪土，他们认为为富者不仁，君子不言利。可是，我还是抑制不住对钱的狂热喜爱，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就会发出痛苦的呻吟：“主啊，我真是无可救药。”

当老师的，总是鼓励学生好好读书，知识就是力量嘛。有学生提问：

“老师，读好书就能摆脱贫困吗？”

能吗？我问自己。“不能。”我说，“但是，读书使人明得失、知兴替，只要努力工作，就有成功的一天。”

“老师，努力工作就能致富吗？”

能吗？我问自己。“不能。”我说，“但是，在你获得金钱的过程中，如果感到紧张或屈辱，在获得金钱之后，就不要指望会生活得怡然自得，因为在紧张或屈辱中得到的金钱，用起来会更加不安和心酸。这就是金钱本身所固有的阴谋。”

“老师，你的意思是没钱也能过好日子？”

能吗？我问自己。“不能。”我说，“但是，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面对国家危亡抛家弃舍、浴血奋战是责任；艰难时刻以坚韧不拔的顽强精神默默奋斗是责任；谦和平淡、以正直和善良行走于人生之路，彰显人性的光辉，何尝不也是责任。”

“老师，我们当代青年的责任是发展经济吗？”

“是发展经济。”我说，“但是，发展经济不等于拼命赚钱。金钱向我们提供了生活的新的可能性，同时也限制了我们，使我们不耐烦、不专注、不打算深入地思考问题，把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简单地归结为穷和富。由此，我们会失去对微妙事物的领会，失去对人生的体认，失去对事物丰富性的感受。”

“但是老师，”那个爱提问的学生说，“如果我们没有钱，就会饿死，失去生命就等于失去一切。”

在一片哄堂大笑中，另一个学生说，“老师，你还是教我们怎么赚钱吧。”

“知道怎么赚钱，我还用教书吗？”我说。

我是2005年开始创作《姐妹》的，这一年发生在哈尔滨的“天价医药费”事件给我的强烈震憾就是：我们有些人已经财迷心窍了。139万元的医药费还不包含病人买药的费用，高达千万的专家会诊费用，让我大开了眼界。在相关的评论中，我特别注意到这样的一句话：职业精神失守比天价医药费更令人担忧。

在《姐妹》刚刚完稿的时候，又发生了山西洪洞黑砖窑这样令人发指的恶性事件。道德底线的频频突破表明，追求经济高速发展的过程中出现的机会主义价值观，无疑使公民的道德底线失去了最后的防守能力。

“钱是什么？”德国哲学家齐美尔是一个对金钱有着清醒认识的人，他说，“金钱是一种介质、一座桥梁，而人不能栖居在桥上。”

后记：钱有什么用？(1)

这是一个伪问题，像“人为什么要吃饭”一样可笑。关于这个问题，法国剧作家马塞尔?帕尼奥尔在《托巴兹》中这么回答：

“金钱是万能的，有了它什么都可以做，有了它就有了一切。我如果想要一栋现代化的住宅，装一颗看不出的假牙，想在忌斋日吃肉，在报刊上受到赞美，或者想在自己的床上有个女人，我凭祈祷、忠诚或美德能够得到吗？我只要把这只银箱打开一点，问一声‘要多少？’就什么都有了。”

何止是帕尼奥尔，有无数的作家、艺术家对金钱作出个人论述，比如：

马克?吐温说过，“金钱是那种只要你不死，你就得去挣的东西。”

毕加索表达了他对财富的矛盾态度，“我很愿意像一个有许多钱的穷人那样生活。”

伏尔泰声称，“描写金钱要比获得金钱更容易，而那些获得金钱的人对那些只知道如何描写金钱的人开了个大玩笑。”伏尔泰还说，“当涉及金钱的问题时，每个人都信奉相同的宗教。”

莎士比亚在《哈姆莱特》中有这么一句话，“在这些因富而骄的时代，恶行的美德本身必须祈求宽恕。”

本杰明?富兰克林说得更有趣，“我有三位忠实的朋友：老妻、老狗和现金。”

只是在我的阅读经验中，实在找不出比马塞尔?帕尼奥尔这段台词对金钱更生动的描述了。像我一样，每个作家都可以说出一堆金钱不过如此的大道理，事实上我们都非常渴慕钱，因为没有权势和地位，假如再没有经济能力的话，你就很难存活。

有一次聚会，一位年轻的企业家告诉我，当他发现自己的财富超过一个亿的时候，心里感到茫然，而不是幸福。古希腊神话中，酒神狄奥尼西奥斯答应了迈达斯国王的一个请求，授予他在尘世间最想得到的一种本领：把他碰到的任何东西变成金子。迈达斯欣喜若狂地叫道：“我现在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当国王伸手拥抱他深爱的女儿时，她立即变成了金子。迈达斯国王才意识到潜在的悲剧，这是他从前未曾考虑到的。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贫穷一直伴随着我，如影随形。小时候，没有饭吃，只能吃地瓜丝和蕉芋渣，我们不觉得苦，因为有未来。从部队回乡，揣着400块退伍金在家务农，我不觉得累，因为心中有梦想。刚来厦门的那年，我们夫妻买不起窗帘，用胶水往玻璃上贴塑料纸；捡一块胶合板钉在木箱上当饭桌，趴在上面吃三块钱的快餐；每天往返两个小时去厦门大学，目的是借用同学家的电脑写《雕版》；从五楼冲到街头回传呼，因为买不起电话；拉一根铁丝晾衣服、横下皮箱写字，诸如此类也不觉得生活有多艰难，因为我们生命中有盼望。我不愿意诉苦，不等于没有吃苦。细细数算，每一次的哀愁，都不是因为贫穷，而是难处难以逾越；每一次的绝望，都不是因为潦倒，而是呼告没有回应；每一次的悲伤，都不是因为困顿，而是结局出人意料。总之，每一个痛苦都是一次心灵的真实体验，都与钱无关。

贾平凹在回答《南方周末》记者提问时说，“在商业化浪潮的冲击下，我们原有的文化传统、民俗风情发生了改变，古老的纯朴的情感正在离我们远去，人性变得异化、复杂、扭曲，在善良的另外一边，人的丑恶慢慢露出来，欲望成为我们行进的动力，我为这一切而感到深深的痛苦。”

金钱的重要价值基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生活在一个金钱被过度看高的世界。其实，拼命追求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只会对我们真正追求的目标带来干扰，令我们分心。金钱并没有使富人的生活更丰富，他们也许拥有私人游泳池，游泳的却是保安；他们肯定拥有别墅，独守空房的往往是保姆，因为富人最容易陷入的生活悖论就是，“为了挣钱我才这么劳累。”

托尔斯泰有一篇小说叫《一个人一生需要多少土地》，说的是这么一个故事，在俄罗斯的外省有一个贪婪的地主，他用一生的时间来掠夺土地。等他死的时候，他侵占的土地已经需要骑上马来丈量了。他要死了，佃农们在原野上已经为他挖好了墓穴。“让我最后一眼看看自己的安息之处吧！”这位骄傲的地主说。于是，佃农们将他抬到了墓穴边。面对墓穴，地主在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一个人的一生，其实只需要从头到脚六英尺长的土地。客家话说得好，“家有万石粮，一日只吃三餐；家有千间房，一夜只睡三尺。”

后记：钱有什么用？(2)

钱钟书认为，发现了快乐由精神来决定，人类文化又进一步。发现这个道理，和发现是非善恶取决于公理而不取决于暴力，一样重要。公理发现以后，从此世界上没有可被武力完全屈服的人。发现了精神是一切快乐的根据，从此痛苦失掉它们的可怕，肉体减少了专制。精神的炼金术能使肉体痛苦变成快乐的资料。于是，烧了房子，有庆贺的人；一箪食，一瓢饮，有不改其乐的人；千灾百毒，有谈笑自若的人。所以我们前面说，人生虽不快乐，而仍能乐观。

正如《诗篇》所说，“悲痛可能会持续一整夜，但是快乐会随着黎明而到来。”

后记：《姐妹》与钱(1)

《姐妹》投稿到杂志社的时候，遇到一个难题：没有编辑相信这是真实的。“怎么可能呢？”“人怎么会这么蠢呢？”无奈，我只好将政府通告、红头文件、清会办简报复印几份寄给他们。这回他们相信小说的真实性了，“但是，”他们在电话中说，“读者怎么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呢？”后来，我又给他们邮寄一些报纸，用来说明“烂会”的悲剧在江苏、浙江、福建、广东等沿海省份大面积地重演。其实，现实情况比小说中表现的更糟，许多老乡读过小说稿后都摇头说，“更惨，惨多了。”

我老家连城烂会的时候，我是连城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天天跑的就是清会烂会的报道，耳闻目睹的就是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夫妻离异的新闻。与现实的惨烈相比，所有的文字描述都显得苍白，我当时就有一个念想，尽可能多地收集资料，将来也许能派上用场。当时，广播电台由我和蓝春轮流编辑新闻节目，知道我的用意后，蓝春也把有价值的材料给我留着。动笔创作的时候，清会办的李元健、水蜜桃基地的吴德祥、电视台的余兴辉又陆续给我邮寄一些有效证据。

当然，《姐妹》写的不是永安，更不是连城，绝对不是。“桃源”这个地方在我的梦境中，在人物的活动中，在读者的想像中。我不能怀疑读者将对号入座，因为那是对读者智慧的侮辱：读过初中的人都知道小说是虚构的。

法国存在主义作家让?保尔?萨特在《门关户闭》一剧中有一句名言：“别人就是（我的）地狱！”在他看来，人与人的关系，从根本来说，只能是矛盾冲突的关系，而不能是息息相通的关系。美国“垮掉的一代”认为，到20世纪中叶，对人的信任已经完全丧失。从前停留在概念的阅读，因为有了烂会，所有的疑团都解开了。

烂会风潮使编辑困惑，金钱却是一个与生死、爱情一样古老的文学母题。金钱作为小说的主题，就像宗教和性一样，自从出现人类文明以后，就占据了读者的好奇心。在《不变的欲望》一书中，詹姆斯?巴肯写道，“作为一种手段，我认为金钱绝对是一种工具：它现在可以实现任何一种异想天开的怪念头，创造或者扼杀一切事物。在目前这种极端重视手段的情况下，它又一次经历着转变，以达到一个绝对的目的。货币的价值并不根据它的实现愿望的力量来评估，更确切地说，金钱就是人们所有希望的目标。金钱被尊崇为我们时代的上帝。”

《姐妹》中有关桃花会的描述存在这样一对矛盾：所有参与过标会的人都认为写得不充分，而所有不了解标会的人都认为写得太夸张。标会与烂会的情形让我想起马尔克斯的中篇小说《一件事先张扬的谋杀案》中那对抄起杀猪刀、在镇上到处叫嚷要杀人的维卡略兄弟。与其说维卡略兄弟急于杀死纳塞尔，不如说他们是急于找到一个人出面阻止他们杀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桩理由本不充分、连杀人者也不想实现、因事先大肆张扬的谋杀案竟然没有阻拦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同样的，没有人相信标会能滚大利润，但是大家都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了。

从众心理表现为：在一个文明的世界里，大众使非理性得以继续存在。个体屈从于他不能控制的群体情感，就好像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制止一场流行病一样。那些想做大事业的会首必须求助于人们的感情，而不是求助于理解。疯狂行为所唤起的是众人的崇拜，而不是他们对金钱的理解。在这个意义上，我相信所谓的“社会感染”，只不过是一种集体催眠的延续。

《姐妹》着重写了哑巴与花季三姐妹的关系，明眼的读者一看便知，哑巴的爱情是病态的、非正常的。在哑巴与花季的婚姻关系中，金钱所及的范围比夫妻之间所能想像的要大很多，甚至操纵了夫妻彼此之间的态度。婚姻中，有关金钱的冲突有两种：显性差异——由于夫妻双方的金钱观与花钱的习惯不同；隐性差异——真正的冲突原因隐藏在金钱观的背后。相反的金钱观意味着婚姻中无尽的烦恼，哑巴与花季也不例外，他们夫妻怎么处理金钱所引起的争执，比有多少钱吵架来得频繁。

后记：《姐妹》与钱(2)

在婚姻关系中，钱一旦太多，婚姻容易徒有其表，所谓“男人有钱就变坏”；钱一旦太少，婚姻容易画地为牢，所谓“家贫万事衰”。婚姻的长久与稳定是需要排除一些金钱因素的，尤其是在这个欲望社会里。

对金钱崇拜这种腐朽的社会风气的讽刺鞭挞莫过于晋朝人鲁褒写的《钱神论》一文了，文中似乎赞美了钱的神通广大，实则充满讽刺揶揄之意。鲁褒的《钱神论》对金钱的神通从不同侧面作了淋漓尽致的揭露，对“有钱可使鬼推磨”，“金钱万能”，处处崇拜孔方兄的腐败的社会风气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嬉笑怒骂，冷嘲热讽，堪称奇文。

“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然仇嫌恨，非钱不解；今间笑谈，非钱不发。

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夫钱，穷者能使通达，富者能使温暖，贫者能使勇悍。君无财，则士不来；君无赏，则士不往。”

钱是没有罪的，有罪的是人。当钱成为我们生活的主宰，免不了要一声叹息。这本书就权当是我的一声叹息吧。

作者：吴尔芬

2007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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