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兵西北

作者：张俊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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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言

1949年的秋天，新中国还有半壁河山没有太阳和月亮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向世界正式宣告成立的前夕。

这是1949年一个金黄色的季节，秋风扫落叶的季节，血与火碰撞交融的季节。

中国的形势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新中国的曙光已经出现。

但是，还有大片的土地没有解放。

1946年7月，国民党政府在美国统治集团的帮助下发动了规模浩大的国内战争。在党中央、中央军委的领导下，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经过3年艰苦激烈的浴血奋战，在全国各个战场上都获得了空前伟大的决定性胜利。

国民党统治的总崩溃开始于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和淮海战役期间。三大战役消灭了国民党军队的精锐主力，使国民党在军事上、政治上、经济上，陷于不可挽救的四分五裂、土崩瓦解的状态。

但是，国民党蒋介石为了阻止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强大攻势，一边放出“和平谈判”的烟幕，一边又拒绝签订和平解决国内问题的协定，继续穷兵黩武，荼毒人民。

战争的烽火无法止熄。

1949年4月21日，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发布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奋勇前进，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歼灭中国境内一切敢于抵抗的国民党军队，解放全中国。

当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野战军、第3野战军的百万雄帅，在长达500余公里的战线上强渡长江、直捣南京。

4月23日，解放了国民党22年来的统治中心南京，将红旗插上国民党的总统府。国民党残兵败将仓皇逃窜。解放大军继续向华东地区和华南地区乘胜进军。

在全国各个战场上，中国人民解放军向国民党军队同时发起猛烈进攻。

解放军在华南地区扫荡残敌，大江以南全部解放已指日可待。

蒋介石集团自知华南无望，又不甘心彻底失败，遂企图盘踞西南地区，连接西北地区，把维持残局的希望寄予西北地区的40万国民党军队。特别是马步芳、马鸿逵的骑兵队伍妄想垂死挣扎，东山再起。

因此，西北战场这枚棋子，在中国解放战争最后阶段的整个棋盘上，便显得尤为重要。

西北战场的形势同全国一样发生了根本变化。彭德怀、贺龙、习仲勋等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野战军，在全国人民的支援和各战场的配合下，发扬艰苦奋斗英勇作战的革命精神，在敌我力量大为悬殊、物质条件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给予国民党军队多次沉重打击，接连创造出战场奇迹。

1947年春，国民党为了挽救残局，集中重兵大举进攻陕甘宁解放区。解放军在陕甘宁边区的部队只有两万多人，而国民党军兵力则达23万之多。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国民党军队曾先后占领解放军主动放弃的延安和陕甘宁边区的大部分地区。但是，国民党军队不但没有达到消灭中共中央首脑机关和西北人民解放军或者把他们赶到黄河以东的目的，反而受到解放军多次沉重打击，胡宗南部队损失约达10万人，最后不得不狼狈逃出陕甘宁解放区。西北野战军胜利地转人解放大西北的进攻。

1949年5月，古城西安宣告解放。

接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8兵团、第19兵团归入第1野战军建制，投入了西北大决战的序列。

辽阔的大西北，没有太阳和月亮，一望无垠的黄土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呻吟着，颤动着，挣扎着……

进军大西北，解放大西北，血与火将为这片多灾多难的黄土地进行一次庄严的洗礼。

盘踞在西北这片黄十地上的国民党军队主力是：马步芳部队、马鸿逵部队、胡宗南部队。解放军将与这些凶残强悍的敌手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大决战。

战争摧残着人类。但非正义的战争又只能用正义的战争去制止。于是，西北大决战无法避免。因为这片黄土地渴望新生，渴望光明，渴望太阳和月亮！

然而，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将由谁的巨手拉开这场大决战的帷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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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同床异梦，各怀鬼胎，马步芳和马鸿逵策划反攻

同床异梦，各怀鬼胎，马步芳和马鸿逵策划反攻

一阵飓风以横扫一切之势在黄土高原上席卷而过。

荒野上，一座破旧的孤庙在风中晃悠着，惊颤着，发出无可奈何的呻吟。

黄河奔腾着呼啸东去，激流中漂浮着一只败落的羊皮筏子。终于，它在泥滩上搁浅了。

一队骡悍的骑兵从天边飞驰而来，如同大漠里一股突发而起的风暴。碗口大的铁蹄无情地践踏着呻吟的黄土地以及黄土地上一切幼弱的生物。

“叭！叭！”枪声响处，倒下一只黄羊。

马步芳、马鸿逵、马继援策马上前，围住仍在滴血的猎物，谈笑风生。

马步芳满脸挂笑，恭维道：

“好枪法！好枪法！”

马鸿逵端坐马上，仰天长笑道：

“娃们！别看你老爸爸年岁大了，枪法可不减当年哟！”

马步芳收起笑，说：

“是呀！是呀！就凭着这，西北的天下，姓马不姓共！”

马鸿逵眉峰一耸说：

“马家的官儿，是从血里捞出来的！西北这块地方，是马家几代人苦心经营起来的！娃们，懂吗？”

马继援甩着马鞭，凶悍地说：

“咱马家父子，可不是胡宗南！在西北战场上，咱马家军战功赫赫，共军早就是手下败将了！河西走廊，歼灭共军好几人；驰援陇东，共军闻风丧胆，不战自乱；奔袭榆林，共军丢盔卸甲，弃城而逃；西府大战，共军一个旅不战而逃，差点儿活捉了彭德怀！如今，咱青、宁两省，精兵20万，良将数百员，彭德怀那十几万土八路，还想西进？！”

说到这里，他用马鞭指着地上刚断气的黄羊，鼻孔里哼出两声冷笑。

马步芳听罢儿子这番豪言壮语，大笑道：

“好！像老子！”

在众军官一阵放肆的狂笑声中，马继援更加得意，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态。

马鸿逵狞笑一下，老谋深算地说：

“不过，今非昔比啊，彭德怀的羽毛早已丰满了！”

马步芳一愣，半晌不吱声。

马继援一脸不悦，狠狠地抽了两鞭子坐骑，扬长而去。

当夜，马步芳不顾围猎的疲劳，驱车来到兰州水柏门马鸿逵的官邸，共同密谋反攻咸阳的策略。

马步芳和马鸿逵站在铺满军事地图的大案前，手里捏着铅笔在凝神思考。地图上，两支黑色箭头在伸延着，由兰州和银川两个据点，自西北向东南，渐渐射向咸阳。

马步芳将铅笔重重地甩在地图上标着西安的部位，雄心勃勃地说：

“共军大兵围攻太原，陕甘老巢空虚，而且兵力分散在各地，我军应乘机突袭咸阳，威逼西安，夺回被草包司令胡宗南丢失的西安重城，以雪国耻！”

马鸿逵皱着眉头，许久才说：

“骑兵奔袭咸阳，进逼西安，是招高棋！”

马步芳踱了几步，踌躇满志地说：

“西府战役，志大才疏的胡宗南，在彭德怀手上栽了个大跟头。可是，紧接着陇东战役中，共军警三旅临阵怯逃，彭德怀差点儿做了我们的俘虏！这一回嘛……”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首尾难顾。不过，也不能小瞧了彭德怀啊！”马鸿逵坐在大圈椅上，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马步芳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随即故作亲热地问：

“你打算出兵多少？”

马鸿逵想了一下，终于打定主意说：

“卢忠良的主力128军。你呢？”

马步芳一听，喜上眉梢，忙说：

“卢忠良虽是个汉人，可对老爸爸您忠心耿耿，是宁夏兵团的一根台柱子！我就让犬子带主力第82军协同作战吧！”

马鸿逵听罢，面露喜色道：

“继援年少英勇，立过赫赫战功，屯子镇那一仗，围了共军一个旅，抗击援敌两个旅，打出了军威……好，就这么干吧！”

马步芳深知马鸿逵老奸巨猾，诡诈多变，怕他隔夜变卦，便逼了一句：

“兵贵神速，我看就连夜出击！”

马鸿逵先把头点了一下，尔后眼珠子转了几圈，又故作高深地说：

“要不要在长官公署走个过场？胜了，好；败了——”

他把话咬住，啥噜噜吸了一气水烟，鼻孔喷出两道混浊的烟气，改口道：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蒋总统那边也好说话。”

马步芳心里很不高兴，嘴上却说：

“这样嘛，也好。胡宗南、陶峙岳都不听咱姓马的，就让老头子（蒋介石）电令他们积极配合，南北夹击，……”

马鸿逵吹一口水烟灰，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

“难哪！坐山观虎斗，这已是国军的老牌作风啦！”

第二天，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军事会议，在三爱堂一个十分豪华的会议室里召开。马步芳讲完反攻咸阳的军事计划后，会场里冷冷清清，很久没人说话。

马步芳终于忍不住了，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各位高级将领，指头敲击着桌面问：

“各位长官，有何高见？”

马鸿逵咳嗽一声说：［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有话都摆到桌面上，免得在下面叽哩咕噜咬耳朵。”

郭寄峤见仍然没人吭声，苦笑着说：

“张治中长官因公去南京，鄙人才疏学浅，暂代几天长官，感谢各位提携。二位马副长官的提议……”

刚说到这里，会场上叽叽喳喳，喊喊私语，将郭寄峤那蚊子一般的嗡嗡叫声完全淹没了。

彭铭鼎脸朝着刘任，低语道：

“张治中去南京争取国共和谈。郭寄峤如坐针毡，日子也不好过呀！”

刘任一副酸溜溜的神气，俯身朝对方说：

“风传张治中不肯回西北主持军政，老头子打算把西北交给马家，青马和宁马之间，早已展开了一场争夺长官交椅的好戏。明争暗斗，貌合神离，各自施展投机钻营之术，各寻门路打通关节，角逐日烈……’，

彭铭鼎狡黠地一笑：

“这么说，这次军事行动，是青马与宁马投向老头子的一颗石子了。”

刘任接上话茬，压低声音说：

“南京失陷，大局不稳，西北、西南就成了老头子的两块垫脚石。这一层，马步芳和马鸿逵都明白。”

彭铭鼎笑了笑，几乎是耳语道：

“青马父子，宁马父子，向来保存实力，只要火烧不到自家门口，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装糊涂。这一回，却一反常态……”

刘任禁不住哼了一下；冷笑道：

“都想补天，所以才急于求功嘛！”

马步芳用右手中指弹敲着桌沿，大声道：

“喂——别开小会！有何高招，请大声讲！”

刘任猛抬头，只见马步芳那两道尖刀似的目光直逼着自己，忙嘿嘿一笑说：

“国难当头，马长官临危不惧，挺身而出，佩服！佩服！”

于是，会议在一片叫好声中草草收场。

马步芳一直将马鸿逵送到停放在大院里的一辆黑色轿车前，并亲手拉开车门，扶着马鸿逵上车。

马鸿逵笑容可掬地说：

“放心，我今日就乘专机飞回银川，亲自部署连夜出兵之事！”

“此举关系极大，只能胜，不能败，请老爸爸按作战要求准时出兵……”马步芳亲手关上车门，作出一副恭敬态。

小车驰出大门外，马鸿逵不屑一顾地朝后瞥了一眼，尔后双手合抱在肚脐处，闭上了眼睛。

马步芳仍愣怔在那里，呆瞅着轿车甩在后面的那条尘埃尾巴，心里忐忑不安。

“马长官，给蒋总裁的电报何时拍发？”

马步芳惊了一下，见是彭铭鼎，冷冷地说：

“立即就发！加急，绝密！”

从三爱堂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乘车回到自己的官邸，马步芳慌忙喊来马继援，父子俩躲在内室，密谋连夜出兵之事。

马继援见勤务兵端着茶水走进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瞪着眼睛，直到勤务兵战战兢兢退出去后，才说：

“这一回，宁夏会不会又见风行船耍了咱？”

“奇袭咸阳，不同以往的战斗，估计他会卖力。”马步芳沉思良久说，“得胜后他也好跑到老头子那儿去争功呀！”

马继援冷笑一声说：

“看来，咸阳是一块血骨头，他啃吧，怕沾血；不啃吧，又怕丢功。”

马步芳诡秘地一笑，嘱咐儿子道：

“马鸿逵老谋深算，心口不一。行军作战，切记‘独立’二字。”

马继援骄横地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马步芳突然对儿子不放心起来，告诫道；

“行军切记神速，用兵切记多变，作战切记奇猛……”

马继援觉得父亲有点儿唠唠叨叨，便截断他的话说：

“阿爸的话，我早背得滚瓜烂熟了。”

马步芳苦笑一下，望着儿子，用命令的口吻说：

“好吧！今夜出击！”

父子俩步出内室，默默地走到院子里，面对面地站下来，目光对视着。许久，马步芳才拍了一下马继援的肩头，示意他走。

马步芳伫立了一阵，却又身不由己地循着马继援那沉重的脚步声，走出后院，穿过中院，来到前院，直到望着儿子的背影在大门外消失之后，才在一阵由近而远的小车轰鸣声中转回头。刚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件大事，便又走向厢房。

进门后，他一眼就看见地上摆着几个大木箱。他明白，钉在木箱里的全是金银、玉器、古字画、古玩物、烟土、西北名贵药材等物品。

他扫视着几个木桩似地戳在一旁的心腹爪牙，低声吩咐道：

“你们几个，扮成商人，尽快拜见宋美龄、陈诚等人，一定要面呈礼品。听清没有？”

“听清了，长官！”

“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

马步芳这才信步走到院子里，却无心赏花，只一味地仰头凝望着高深的天空，飘浮的云朵，心里盘算着西北军政长官那把已经空了一些时日的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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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大战在即，马鸿逵对女秘书说：“骗你是小狗！”

飞机徐徐降落在银川机场。马敦静、卢忠良、马光宗、马全良、马敦厚等将领，还有马鸿逵的五个妻妾，早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马鸿逵春风满面，在18岁的女秘书搀扶下，走下飞机。

马敦静、马敦厚二兄弟迎上前，齐声道：“阿爸，你回来得好快，带来什么好消息？”

马鸿逵摆摆手说：

“娃们，要听好消息，这会儿还嫌早点。”

卢忠良、马光宗、马全良三个军长恭候一旁，见马鸿逵走过来时，才异口同声地问候道：

“马长官，这些日子你在兰州都好吧？”

马鸿逵挥手致意道：

“好！好！你们都好吧！”

话未说完，五个妻妾蜂拥而上，搀的搀，扶的扶，争风的争风，吃醋的吃醋，围着马鸿逵献媚。

“老头子，你好狠心，把我们扔在银川，多日不见，连个话儿也没捎过，哼！”

“莫不是在兰州逛花了眼，把我们早给抛在脑勺后面了！”

“这一回，又给我们带回什么好东西了？也好让姊妹们饱饱眼福……”

三个婆姨一台戏。马鸿逵被这5个女人叽叽喳喳吵昏了头，右手不停地摸脑壳。众军官和女秘书都被冷在了后头。

马鸿逵快上车时，才扭回头说：

“敦静，我累了，先休息一阵。晚上开个军事会议，几个军长都叫来。”

话音未落，众妻妾早已连拉带揉地将他弄进了小车里。

车队离开机场，一阵疾风似地刮进了银川城。

会议室里，灯光映照着蒋介石的画像。

蒋介石的画像下，端坐着威严的马鸿逵。

国民党宁夏兵团司令马教静，第11军军长马光宗，第128军军长卢忠良，贺兰军军长马全良，骑兵第10军军长马敦厚，齐刷刷地坐在长桌的两旁，目光注视着马鸿逵。

会议开了半个钟头，马鸿逵最后下令道：

“卢忠良带第128军入陕作战。马光宗第11军，马全良、马敦厚的步骑主力，驻防原地，密切注视共军动向，严防共军偷袭，务必将士一心，保卫宁夏！”

众将领霍地站起，高声应道：

“是！”

马鸿逵打着手势说：

“坐下！”

众将领坐下后，马鸿逵突然问：

“鸿宾、惇靖怎么没来？”

马敦静低声回答道：

“阿爸没说，也就没有通知。”

“没通知也罢。明日去一趟，跟鸿宾通通气，然后再跟停靖……”

恰在这时，女秘书走进来，在马鸿逵身旁叽咕了几句。马鸿逵嘿嘿一笑，骂道：

“奶奶的，银川这地方邪！来了正好，叫进来！”

片刻，进来一位年轻的军官。

马鸿逵招招手，故作亲热地笑道：

“停靖，来，坐吧！”

马(忄享)靖彬彬有礼地说：

“我父亲刚刚听说您回来了，就吩咐我前来请安。”

马鸿逵笑了笑，问：

“你父亲好吗？”

“好，挺好。您好吗？”

马鸿逵满脸是笑，大声道：

“好，很好！站着干嘛？坐！坐下谈！”

马(忄享)靖很有礼貌地坐下了。

“敦静！往后开会，务必通知停靖和他的父亲，要请他们来参加，共商军机大事，不准再出差错！”

马敦静慌手慌脚地站起来，连忙说：“是！”

马鸿逵转过脸时，早已换了一副笑面孔，对马(忄享)靖说：

“你的第81军仍在中卫、同心一带，严防陇东一线之共军乘机进犯！至于奇袭咸阳的作战方案，等会儿让敦静给你讲一下；你回去转告你父亲。”

马(忄享)靖挺身而起，高声道：

“是！”

马鸿逵打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坐下。然后，扫视着众将领，问：

“你们谁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马敦厚霍地一下站起来，一脸杀气道：

“阿爸，孩儿请求带骑10军一部，随卢忠良第128军南下，一举捣毁咸阳共军巢穴，收复失地，为党国雪耻！”

马鸿逵的脸一沉，斥责道：

“你有勇无谋，懂个屁！”

马敦厚立时像霜打了的茄子，低垂着脑袋，不敢再语。

马鸿逵站起来，像轰小鸡似地挥了挥手，喊道：

“都回去准备吧！”

众将领—一退了出去。

马鸿逵招招手，留下马仔靖，亲热地说：

“回去问你父亲好。我刚回来，身体稍感不适，想早点儿休息。等过两日，我去看你父亲吧！”

马(忄享)靖憨厚地说：

“您操劳过度，还是注意保重身体！”

马鸿逵拍拍马(忄享)靖那厚实的肩头，笑了笑。

送走马(忄享)靖，回到灯明壁亮的内室里，马鸿逵这才觉得腰里发胀发酸，很不舒服。他倒在一张大沙发上，双手握成拳，垫在腰窝里，微闭上眼睛，打算养一会儿精神。

女秘书轻手轻脚走进来，双手将一小碗冒着热气的人参汤递到马鸿逵的嘴边，柔声说：

“长官，请用参汤。”

马鸿逵听到这十分悦耳的女颤音，精神为之一振，侧过身，捏着女秘书的雪腕，眉飞色舞地说：

“还是你知道疼我啊！”

女秘书将人参汤放在茶几上，腾出手，往马鸿逵的大嘴上一捂，笑道：

“别当我的面逞能，见了她们，谁知道你又装老鼠又装狗熊的，变成个什么样儿哩！”

马鸿逵只好松开手，说：

“等我当上了西北军政长官，就娶你！”

“你骗人！”

“骗你是小狗！”

“谁是小狗？你可得说明白点儿！”

马鸿逵慌忙陪着笑脸，指着自己的鼻尖说：“我是，我是……”

正在这当儿，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马鸿逵坐起来，整理好衣服，端过人参汤，有滋有味地喝起来。

女秘书用手梳理着头发，慌忙扯了一下衣襟，走过去拉开了门。

卢忠良已经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了。

马鸿逵点头招呼道：

“忠良，来，进来呀！”

女秘书退了出去，随手拉上了门。

马鸿逵指一下旁边的沙发说：

“坐！坐！”

卢忠良没敢在沙发上坐，双手从书桌前端过一张太师椅，小心翼翼地摆在马鸿逵的侧旁，端端正正地坐下来，双手扶在膝盖上，恭敬得像个小学生：

“长官，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马鸿逵将剩下的人参汤放在茶几上，信任的目光滞留在卢忠良的脸上，许久才说：

“忠良，我把这一重任交给你，相信你会体谅我的用心。敦厚虽是我的长子，但他有勇无谋，猛张飞一个。敦静人倒冷静持重，可毕竟年轻，缺少经验。至于光宗、全良等人，虽对我忠贞无一二，却也是只有将才，没有帅才。宁夏兵团，我虽交给老二敦静了，可你得多替我操点心啊！”

听了这番话，卢忠良大受感动，竟然动了真情：(奇书网|Www.qinkan.net)

“长官，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我是个穷卖酒的出身，流落到宁夏，吃粮投的军。当初只为拣条命活，哪敢想过后来？忠良能有今天，全凭了长官的栽培。此大恩大德，忠良死也难报啊！”

马鸿逵也动了感情，说：

“这个，我知道。”

卢忠良用手抹了一下湿润的眼眶，问：

“这次奔袭咸阳，我军应如何？……”

马鸿逵沉思一阵，低语道：

“马步芳父子，你是了解的。马继援年轻气盛，争强好胜。部队入陕后，你就处处退让，避实就虚，见机行事，把先锋、头功都让给他吧！免得战后你争我吵，再伤和气。”

卢忠良对这番含义深广的话语，心领神会，站起身，诚恳地说：

“我明白长官的意思了。”

马鸿逵点了点头说：

“忠良，你出征，我放心！”

“何时行动？”

马鸿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声说：

“比马继援迟上一天，明晚吧！”

卢忠良走后，马鸿逵在女秘书的陪伴下，走进一间幽室。灯光下，满箱的金银珠宝，奇珍异品，光彩夺目。

马鸿逵逐箱看了一遍，说：

“金银财宝，就像头上的汗，洗掉一层，还会生出一层的。办大事，成大器，只要值得，就该挥金如土！”

女秘书抓起一串珠宝，喃喃自语道：

“真好……”

马鸿逵打了个呵欠说：

“今晚我写几封短信，明日派专机去广州，要设法面见老头子。当然，宋美龄、陈诚、白崇禧，还有胡宗南、陶峙岳，都得打点到……”女秘书嫣然一笑，说：“方方面面，你可想得真周到啊！”

马鸿逵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嘟哝道：

“马步芳那小子，毕竟还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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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蒋介石大动肝火，气急败坏地大骂：“娘希匹！”

马(忄享)靖回到家里，把马鸿逵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鸿宾。

马鸿宾坐在沙发上，望着儿子，长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

“国民党蒋介石气数将尽，如同深秋的蚂炸，枝头的残叶，很难维持下去了。”

马(忄享)靖听父亲这么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说：

“父亲把形势估计得如此严重，听后令人心寒。”

马鸿宾挺直腰身，盯着儿子的脸，说：

“孩子，这决非危言耸听。广州的情形虽难断言，但从西北的局势可窥其一斑。胡宗南、马步芳、马鸿逵，尚有40多万人马。可这些人，各自心怀鬼胎，明里暗里都在做戏，既想欺人，又在自欺。天时、地利、人和，丧失殆尽。风暴乍起，破屋必倾，大势所趋啊！”

马(忄享)靖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问：

“父亲，您的意思是……”

马鸿宾语意深沉地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共产党得民心，必得天下。胡宗南的下场，就是一面镜子。马步芳父子，马鸿逵父子，为争一把落满灰尘的西北军政长官的破交椅，不惜血本，破罐子破摔，与解放军继续为敌，下场不会妙的。目前，我们应持中立态度。”

马(忄享)靖点点头，深以为然，又问：

“我们今后怎么办？”

马鸿宾沉思一阵说：

“我想跟傅作义、邓宝珊将军联络上，尔后观时局变化再作计议吧！”

马仔靖担心地说：

“这事，风险不小，万—……”

马鸿宾胸有成竹地说：

“事之不密，反害于成。我会谨慎从事的。其实，新疆陶峙岳早就暗中在做打算了，风传他身边的要人中就有共产党。”

新疆迪化。陶峙岳的书房内，仍是灯火通明。

陶峙岳正伏案处理公文。女译电员送来一份蒋介石的密电。他闻声机械地一动，身体在椅子上弹了一下，本想站起来，见室内并无其他人员，便又坐好，将手中捏的文件放回桌上，用命令的口吻说：

“念吧！”

女译电员立正后，双手捧起电文，读道：

“……胡（宗南）、马（步芳、鸿逵）南北夹击咸阳，新疆警总至少应以一个军之兵力，向陕、甘一线推动，作战役策应……”

陶峙岳听完后，未置可否地“嗯”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接过电文，朝女译电员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他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视着电文，凝神许久，生气地将电文夹甩在桌上，一份文件随即飘落下来。

他站起来，开始踱步。脚下的拖鞋，反反复复地踩踏在那份国民党的文件上，不时发出呻吟般的微响。

陕南汉中。胡宗南在临时指挥部里，焦急慌乱地踱着步。此刻，他活像一只受伤的猛兽在铁笼子里企冀挣脱困境一样，骄躁而凶狂。他不时地用手揪着头发，或是捂住面孔，一副痛苦忧伤的绝望神态。

赵龙文手里捏着蒋介石发来的密电，丧魂落魄地站在一旁，仿佛一节戳在那里的木桩。

胡宗南突然停住踱步，一对血红的眼睛瞪得吓人，满腹牢骚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破口而出。

“我与共军血战两年多，损兵折将，丢城失地，如今被逼到这陕南险山恶水中，活像个叫化子！”

胡宗南觉得挺委屈，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要找机会吐出来。他的部队自1947年3月中旬侵入延安空城，至1948年狼狈撤回关中，短短的一年时间，被解放军歼灭门个旅，损兵10多万，然而，与他交战的解放军，仅彭德怀的两万余人。

到了1949年春，胡宗南为了暂保西安的安全，又将部队从渭河北岸地区，退到任河南岸布防，并在三原配备前进阵地。5月，解放军发动攻势，突破胡宗南部队的阵线，西安宣告解放，胡宗南终于被赶出老巢。

西安解放后，解放军继续追击，扩大战果。渭河以南，秦岭以北，潼关以西，虢县以东，陕中广大地区很快解放。西北的战局，也随之起了根本的变化。

胡宗南的部队，被迫退踞凤翔、宝鸡以及渭河南面的五丈原一带。这里自古是兵险之区，胡宗南龟结此地，企图凭借有利地形，保存实力，争取喘息时间，整训部队；并策划建立川陕甘边区根据地，再作最后挣扎。他当时的作战方针是：“第一线部队保持机动，避免决战，采取逐次抵抗手段，争取时间，消耗敌人，待机转移攻势。”

这种美妙的梦想，曾在胡宗南的心腹亲信中引起了一阵共鸣。胡宗南的副参谋长沈策，就对第65军军长李振（后兼第18兵团司令）夸夸其谈道：

“我军主动由关陇地区撤守秦岭山岳地带，是西北战场在战略上的重大决策。秦岭山峦重叠，坡陡无路，到处可以据险扼守，居高临下，俯视秦岭以北广阔平原，使敌人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我军眼前，寸步难行。我军则进可攻，退可守，利用这一天险，整训部队，养精蓄锐。如敌人胆敢继续西进，深入腹地，我们伺机而出，腰击敌军，一举可以收复关中地区。以秦岭为屏障，可以称之为中国的马其诺防线。入冬封冻后，敌人要是妄想攀登，冒险偷袭，我军不用开枪射击，只用木棒石头，便可击溃。我军守住秦岭，陕南、川北以至成都平原，大可高枕无忧。”

正是怀着这么一种侥幸心态，胡宗南便带着他的看家本钱——陈鞠旅的第1军

（原为整编第1师，此时已恢复为军）退踞汉中。只留其“绥署”副主任兼第5兵团

司令裴昌会在宝鸡坐镇指挥，执行所谓持久抵抗的任务。

裴昌会的第5兵团，亦称陇南兵团，指挥的部队有李振的第65军，李振西的第38军，黄祖埙的第引军，周嘉彬的第120军。王治岐的第119军是由甘肃省保安团队临时拼凑起来的，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代长官兼甘肃省主席郭寄峤，在反攻咸阳军事行动实施过程中，将该军归入陇南兵团序列。

胡宗南的部队退集到这一天险地带之后，虽然有险地可踞，但却因此而望天叫苦。因为在他们“俯视”之下的秦川产粮区，已经回到人民的手中，胡宗南的军队只能猬集于山区，粮食补给日见困难。再加上蒋介石政权经济崩溃，钞值日降，在不少市场上，甚至被人拒用，官兵拿到金圆券却买不到东西，一时怨声四起，到处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民愤鼎沸。

恰在这时，蒋介石同意了马家军的请求，电令胡宗南协同马家军反扑咸阳，恢复西安。这却打乱了胡宗南的计划，使他十分苦恼。西安本是他的老巢，如果守得住，他又何必退出来呢？

蒋介石真是异想天开！

一直站在旁边不肯吱声的赵龙文，只好硬着头皮苦笑道：

“胡主任的苦衷，我明白……”

胡宗南瞥了这个军统特务头子一眼，没好气地喊道：

“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你什么也不明白！蒋校长派你到我这里来做秘书长，西北国军的实情，你有责任向校长陈述！”

赵龙文陪着笑脸说：

“这个嘛，校长是知道的。”

胡宗南歇斯底里大叫道：

“知道？知道还发电催我出兵协同青、宁二马的军事行动吗？得让我喘一口气儿，喘一口气儿啊！知道吗？！”

赵龙文仍不死心，进一步诱导道：

“青、宁二马攻咸阳之举，旨在夺西安，光复失地，也是为胡主任报仇啊！”

胡宗南冷笑一声说：

“报仇？替我胡宗南报仇？我把十几万大军都葬送在陕甘这片黄土地里了，又是替谁报仇？笑话！”

赵龙文见他失却了理智，忙劝道：

“胡本任，冷静点……”

胡宗南一听，反而雷霆大发：

“赵大秘书长，我向来就很冷静！两年来，我孤军深入，与共军血战，马步芳、马鸿逵这些小人，却隔岸观火，乘机扩张地盘，发展势力，甚至见死不救！”

赵龙文打断他的话，提醒道：

“胡主任，马步芳、马鸿逵虽令人失望，但大敌当前，大战在即，何必提那些家丑，也不怕伤了和气？”

胡宗南哈哈大笑，咬牙切齿地说：

“家丑？哈哈哈！家丑！我胡宗南兵损了，将折了，城丢了，地失了，落到如此地步，还顾得什么丑不丑的？！可是，马步芳、马鸿逵，躲在黄土高原吃肥了，养壮了，这阵儿抓住大好时机出山了，要大显身手了，还得拉一个垫背的，让我胡宗南去殉葬！哼！谁不知道他们马家出来的是骑兵，逃跑起来比谁都快！”

赵龙文笑了笑，说：

“胡主任，你，言过了。”

胡宗南满不在乎地将大手在空中一挥说：

“哼！他们做得，我就说得！攻打咸阳，不过是个烟幕，其实是想捞一根稻草，好往西北军政长官的座椅上爬！”

赵龙文摇了摇头说：

“眼下，陇东和陕甘公路完全暴露，直接威胁到兰州、银川的安全，恢复西安势在必行。再说，这毕竟是与共军交战啊！”

胡宗南又踱了几圈，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沉默一阵，最后才下了决心说：

“校长对我恩重如山。校长电令，我将誓死效命！”

赵龙文一听，喜形于色，盯着胡宗南的脸，急不可待地问：

“那，广州……？”

胡宗南浓黑的眉头一竖，果决地说：

“回校长电：令裴昌会兵团参加咸阳作战。”

“娘希匹！胡宗南无能，他辜负了我的期望，不是我的学生！”

蒋介石在广州接到赵龙文发来的密电，怒气冲冲地叫骂着。

秘书木立一旁，诚惶诚恐。

蒋介石佝偻着身子，气急败坏地冲到桌前，两个手指捏起一张电文，抖擞着，狠狠地挤着两只小眼睛，大动肝火道：

“马步芳、马鸿逵出兵陕西，直驱咸阳，效忠党国，值此国难之际，其精神是可嘉的！胡宗南在陕南按兵不动，畏缩不前，还发牢骚，讲怪话，成何体统！”

他将电文扔在桌子上，手拍得桌面啪啪响，大发了一阵火。然后，指着秘书喝道：

“去！把辞修和健生立即给我找来！”

秘书退出去才一阵儿，白崇禧和陈诚就慌慌忙忙地赶来了。

进了会客室，白崇棺和陈诚二人面色苍白，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白崇禧小声问蒋介石的秘书：

“什么事？这么急。”

秘书声音很低：

“还不是为了西北战事嘛！”

陈诚对白崇禧说：

“老头子很可能把西北交给青、宁二马；你估计谁会出任长官？”

白崇禧心不在焉地说：

“等会儿就明白了。”

说话时，蒋介石衣冠整洁地从内室走了出来，瞅一眼战战兢兢的白崇禧和陈诚，走到正面一张大沙发前，坐稳后，才笑着说：

“健生，辞修，来，坐！”

不等白崇禧和陈诚坐定，蒋介石就说：

“目前，保住西北、西南，对于党国，至关紧要！”

白崇禧和陈诚连连点头道：

“是！是！”

蒋介石开门见山地说：

“我看，就把西北军政交给马步芳吧！”

陈诚犹豫了一下说：

“这样安排……最好，可……马鸿逵……”

蒋介石顿了一下，挺干脆地说：

“马鸿逵是宁夏省主席，还可以考虑让他兼任甘肃省主席。但是，委任状先不要发，再等几天。”

白崇禧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诚瞅着蒋介石的脸，恭顺地说：

“这样，有利于西北局势。”

蒋介石接着说：

“好的！马步芳的命令立刻就发出去，否则，会影响西北战事。”

蒋介石见白崇禧不说话，扭过头，盯着他，特别问了一句：

“健生，你的看法怎样？”

白崇禧谦恭地笑笑，说：

“辞修兄很赞同您的决定，说明总统明察秋毫。不过，总统应该另外下一个手令给胡宗南，可以使陕南、陇南将士受到勉励，分外用命。”

蒋介石频频点头道：

“好，好，这样好。”

陈诚站起来说：

“如果总统没有别的吩咐，我和健生兄回去商量一下，立刻给马步芳下委任令。”

蒋介石抬起头，盯着站在面前的二位干将，想了一下说：

“好的，就这么办。不过，我不是你们的总统，李宗仁现在是总统，我只是你们的委员长，或者只是个顾问罢了！”

两人仍然喊着“总统！”告辞，但刚走到门口，猛听得蒋介石喊：“回来！”

蒋介石手撑住沙发，吃力地站起来，走到白崇禧和陈诚面前，问：

“太原战况怎样？阎锡山有无来电？”

陈诚报告道：

“据最新情报，彭德怀开完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可能前往太原前线……”

听到这里，蒋介石坐在沙发上，手捂住脸，沉吟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话来：

“娘希匹！又遇上这个彭德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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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在西柏坡村口，毛泽东希望尽快甩掉“包袱”，彭德怀立即奔赴太原前线

晨风一阵强似一阵地吹讨．云层渐渐裂开来，阳光便从云缝。里射向大地，将大地分割成各式各样的块状。

西柏坡村口的小路上洒满斑斑驳驳的阳光。两面三刀旁青翠的树木将枝叶使劲地伸向云空，一派勃勃生机。

毛泽东站在一棵大树下，凝神远方，说：

“现在，还有两个包袱没有甩掉。”

周恩来望着彭德怀，说：

“德怀，你就帮主席解除后顾之忧，把包袱给甩掉，我们大家都好轻装前进嘛！”

彭德怀两道浓眉耸了一下，笑了笑。

朱德问：

“主席是说……”

毛泽东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笑着弹掉烟灰，说。

“一个绥远，一个太原，不能再背下去了。前一还可以往后放放再说。后一个嘛，必须尽快甩掉，解除我们的后顾之忧。”

朱德点头道：

“太原的问题是得尽快解决了。”

周恩来双手一摊说：

“太原战役进入最后攻城阶段，胜利在望，可向前同志突然病倒了。”

毛泽东右手捏着仅剩半截的香烟，果决地打了一个手势说：

“德怀同志！我想让你直接去太原前线，接替向前同志实施后期作战指挥。”

彭德怀是个心口如一的人，认真地说：

“我得提个条件。”

毛泽东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说：

“德怀同志是个从来没有讲过条件的人，这一回要提个条件出来，看来也是非同小可。好嘛，你提提看。”

彭德怀干干脆脆地说：

“向前同志仍是战役的总指挥，我去协助他。”

毛泽东深情地望着彭德怀说：

“德怀同志不争功，向前同志不居功，我看这个条件可以答应。不过，特殊情况还是由你当机立断！”

彭德怀果断地接受任务道：

“你放心好啦，我协助向前同志尽快甩掉太原这个包袱！”

毛泽东扔掉烟头说：

“太原战役结束后，周士第第18兵团，杨得志第19兵团，归第1野战军，投入西北作战。”

周恩来风趣地说：

“德怀同志，这担子可不轻啊！还记得主席送你的那首诗吗？”

朱德笑了笑，说：

“谁不记得？1935年长征路上，主席写出来送给德怀。1947年在陕北，主席再次写出来，送给德怀。”

毛泽东又点燃一支烟，抽着说：

“这一次，就不用再写了。我口头再送德怀同志一次吧！”

说罢，毛泽东很动感情地吟诵起来：

山高路远坑深，

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

唯我彭大将军。

彭德怀听完后，摇摇头，诚恳地说：

“这诗要改。我彭德怀不县神仙。我早说过，打仗打赢了，是广大指战员和人民群众的功劳，打败了是我彭德怀的错。””

毛泽东朗声笑了笑．尔尔后猛一口香烟，长长地吐出一串烟雾。

彭德怀是个急性子，当即决定奔赴前线。

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大道，弯弯曲曲地伸向天地相接的远方。彭德怀和王震拿着一辆美式吉普车，从西柏坡出发，朝着前线奔驰。在他们的后面，紧跟着一辆警卫人员坐的敞篷车。

彭德怀用胳肘捣了一下打盹的王震，说：

“王胡子，主席让我到太原前线去。你赶快回去，召开一野前委扩大会，传达七届二中全会精神。贺龙和仲勋走得早，差不多快到陕西了。”

王震揉着眼睛说：

“看来，很快就该分道了。”

彭德怀看了看道路两旁的村庄，说：

“还可以走一程。”

王震持着胡子，兴奋地说：。

“七届二中全会精神传达下去，一定会更加鼓舞士气，激励斗志。”

彭德怀深有同感地说：

“是啊！全体指战员必将戒骄戒躁，将革命进行到底！”

道路很不平坦，吉普车蹦蹦跳跳地奔驰着，仿佛是在扭秧歌。但，车子毕竟是在全速前进！

陕西澄城北之平城。在一个农家小院里，一对燕子飞来飞去，忙着在檐下筑巢。

贺龙站在院子里，叼着烟斗，仰望着高深的蓝天，飘浮的白云，高飞的雄鹰，若有所思。

1949年1月，陕甘宁晋绥联防军改为西北军区，由贺龙任司令员，习仲勋任政委。此后，两人便挑起了经管陕、甘、宁、青、新5省的重任。在前几天中央西北局召开的关中新区地委书记联席会上，总结了西安解放后两个月来新区的工作，确定了今后一定时期内工作重心先放在农村，同时兼顾城市。贺龙司令员在会上作了重要讲话，提出了今后工作的意见。而作为西北局书记的习仲勋，也在会上作了总结报告。

习仲勋这时也从屋里走出来，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更显得英姿勃发，精神抖擞。

贺龙吸着烟说：

“西北局和西北军区联席扩大会议传达了七届二中全会精神，像一把火丢在干柴堆里，大家的劲头更足了。”

习仲勋伸展双臂，一边扩胸，一边说：

“等太原战役结束后，彭老总一回来，第18兵团、第19兵团进入西北战场，我1野总兵力可达40万，那这次决战的条件就成熟了。”

“你在西北上生土长，社情民情都十分了解，群众基础挺好，这对我们今后开展西北地区的群众工作很有利。”贺龙走近一棵杏树，杜树枝上轻轻磕了磕烟灰。

习仲勋谦逊地说：

“贺老总，我的工作还很不够。你不要总是表扬我，应当多批评，多鼓励。”

贺龙眼睛一瞪，挺认真地说：

“我这个、不会说假话空话，也见不得那些假话空话连天的牛皮大王！我的性格你了解。我在想，我们如何动员群众，从精神到物质，都做好战略决战的准备工作。”

习仲勋点了点头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是得动员一切力量，充分准备参战支前。不然，彭老总一回夹，怎么迎接新的战斗？”

这时，大门里涌进来几十个男女群众，站了半个院子。一名叫根山爷爷的老人，走到贺龙和习仲勋面前，用枯瘦的手摸了摸满头白发，持着胡子说：

“贺老总，习政委，咱村军粮筹齐了，军鞋动员婆媳姑子们连夜赶做了百十双，担架也准备了几十付。你们说，啥时候送到前线去，好让解放军有吃的，有穿的，尽快把马匪帮、胡儿子帮灭掉！”

贺龙笑着夸奖道：

“你这位支前老英雄，好快哟！”

习仲勋双手拉住老人的一只手，感谢道：

“根山爷爷，感谢你，感谢群众！”

根山爷爷右手平端着长杆旱烟锅，有点儿不高兴地说：

“嗨！你这说的是哪家话？解放军为谁打仗？我们百姓得感谢你们哪！”

贺龙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俊俏的新媳妇，用烟斗指了一下，问：

“好面熟，叫什么名字？”

根山爷爷吧哒着老旱烟，得意地说：

“她嘛，不就是我那个参了军的独苗儿子长柱的媳妇么！”

贺龙用拇指抹着胡子，笑道：

“噢！对啦，刚解放时，就是她羞答答地站在长柱背后，一个劲地使指头戳那新郎官的腰，硬催看新郎官报名参的军嘛！”

“对，她叫巧姑，是这个村的妇女会主任，今天清早又自告奋勇做了担架队的队长。”习仲勋有意提高嗓门说。

根山爷爷听了这话，笑眯眯地说：

“贺老总，习政委，听说长柱就在第4军王团长的队伍里，好像当上班长啦！你们要是碰见他，帮我捎个话，教他好好干，莫想家，打不垮马匪帮、胡儿子，就甭回来见我！”

习仲勋见老人只顾说话，忘了抽烟，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媳灭了，就一边帮他点火抽烟，一边说：

“王学礼的团，是陕北红军的老底子，陕甘人多，大家会帮助长柱进步的。你老人家就放宽心好啦！”

贺龙眨了眨眼，玩笑道：

“根山爷爷，你叫人家莫想家，别回来见你，可巧姑愿意吗？”

一句话，惹得满院里一片笑声。

巧始用手捂着绯红的脸，慌忙躲在了爷爷的背后。

就在这时，西北野战军副司令员张宗逊、赵寿山，参谋长阎揆要，第1兵团司令员兼政委王震等人，谈笑风生地走进了院子。

几个人打过招呼之后，张宗逊言归正传道：

“从现在起，我们就应当做好进军西北的精神准备啦！”

赵寿山接上说：

“是啊！解放全中国，为期不会太远了。”

贺龙握烟斗的大手在空中摆动着，大声说：

“可是，敌人并不甘心失败呀！马步芳和马鸿逵的两路骑兵，气势汹汹地直扑而来；胡宗南布防宝鸡一带的裴昌会兵团，也蠢蠢欲动，策应二马反攻。据说马继援一路叫嚣着要‘拿下咸阳，进逼西安，活捉彭德怀！’可见气焰之嚣张！”

习仲勋踩死一条百足虫。笑着说：

“到底是谁活捉了谁，往后的事实会告诉人们的。”

阎揆要拍了一下王震的肩膀，问：

“王胡子，彭老总去太原前线，你估计阎锡山的日子还能有多长？”

王震哈哈一笑，充满自信地说：

“我看，你那位间本家，兔子尾巴——长不了啦！”

笑声，溢出小院，荡满村庄，萦回在翻滚着麦浪的金色原野里。

太原城外，硝烟弥漫，弹坑密布。

解放军攻城部队隐蔽在掩体内，指战员利用战斗间隙，一边修补工事，一边谈笑。

“阎锡山这老贼，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听说蒋介石给他许了个什么院长的官儿，他能不卖命！”

“狗屁院长做梦去吧！”……

彭德怀在周士第、杨得志、李志民等人陪同下，冒着零零星星的流弹，在太原城外观察地形。

一颗炮弹呼啸着飞过来，落在身旁不远处爆炸了。泥尘纷纷落在彭德怀的身上。大家都为彭老总的安全捏着一把汗。

杨得志终于忍不住了，恳求道：

“彭老总，别往前走了，太危险！”

周士第和李志民等人也再三劝阻彭德怀别靠敌人太近，以防万一。

彭德怀却迈着大步，一边朝前走一边说：

“同志们，不到前面去，光靠电话和地图，谁也打不了胜仗。”

经过多次的仔细侦察．彭德怀毅然决定：不惜任何代价，首先拿下太原城外仍在敌人手中的三个高地；尔后，太原城便会不攻自破。

经过反复激烈的争夺，解放军终于攻占了太原城外的三个高地。阎锡山乘专机狼狈逃往重庆，把一个乱糟糟的老巢扔下不管了。

灯光下，彭德怀趴在铺满作战地图的方桌上，亲笔给毛泽东草拟了一份电文。

太原战斗发展甚速。24日拂晓攻城，当日可能攻下。拟于5月初回陕。

彭德怀将电文看了一遍，交给一位作战参谋，大声道：

“立即发给西柏坡！”

果然，隔了一夜，解放军便攻进了太原城。指战员正在城内打扫战场，彭德怀和周士第、杨得志、李志民等人便出现在大街上了。

彭德怀望着沿街押过的成群俘虏，对大家说：

“我这次来太原，要办两件事。”

杨得志插话道：

“这第一件事，已经办完了。”

彭德怀语意深长地说：

“是啊！太原城打下了，阎锡山坐着飞机去做他的行政院长了。不过，大家要认真总结太原攻坚经验，将来要准备打攻坚战”

周士第跨过一个弹坑，问：

“彭老总，第二件事呢？”

彭德怀在十字街口站下来，说：

“我是来带兵的。你们第18兵团、第19兵团，要做好西渡黄河，千里急行军的一切准备！”

李志民想了一下，说：

“刚打下太原，部队要不要休整一段时间？”

彭德怀的浓眉渐渐拧了起来，声音沉缓地说：

“我原打算让部队休息一个月，总结一下太原战役。可是西北胡、马匪军十分猖狂，正在南北呼应，攻城夺地，企图窜犯咸阳。再说，关中麦子快开镰了，我们不能让粮食落到敌人手里。因此，要提前行动，越快越好！”

杨得志一听又有大仗打，眉飞色舞地说：

“彭老总，太原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指战员求战心切。什么时候行动，你下命令吧！”

周士第和李志民等人也齐声请战。彭德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提了提嗓门说：

“好！部队如能继续发扬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作风，我们将争取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消灭胡、马匪军，全部解放大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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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一槽难拴二马，两雄争霸日烈

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将沉思中的马步芳惊得愣怔了半晌。他不知这电话将会给他带来什么消息，是喜？是忧？犹豫了一阵，才抓起听筒。电话是马继援从陕西前线打来的。他详细询问了一番战况，又特意嘱咐了儿子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一连好几夜，马步芳睡得都不好，既为窜犯咸阳费神，又替爬上西北军政长官的权力顶峰劳心，浑身仿佛散了架似的。他嘘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歪躺在皮圈椅上，打算稍微养一会儿神。

“恭喜马长官！”

马步芳闻声立即来了精神，似乎屁股下面装上了弹簧，一下子弹跳起来，双手撑住桌面，两只红得吓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彭铭鼎捏在手中的电文。

“是不是委任今？”

彭铭鼎满面春风地说：

“老头子电令你任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一一长官。”

马步芳一听“老头子”三个字，“叭！”地一声站得笔直，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接着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情急意切地说：

“拿过来，我要仔细看看！”

马步芳手忙脚乱地抓过电文，眼花缭乱地瞅了一阵，才发现拿倒了。他慌忙正过来，逐字逐句地接连看了好几遍，哈哈杨笑一阵，才十分得意地高声叫道：

“娘的！先人没办到的事情，我办到了！”

狂叫了一阵，他又连着看了三遍电文，才对彭铭鼎下令道：

“立即给继援发电，部队星夜兼程，务必攻克咸阳，给蒋总统作为一份厚礼献上！”

彭铭鼎迟疑一下，终于说：

“还有一个消息：彭德怀已经回到乾县秦家庄共军一野司令部了。”

马步芳脸色一沉，色厉内荏地说：

“彭德怀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胆小鬼！去，通知各界首脑要人，明日举行就职仪式！别忘发给马鸿逵发请柬！”

且不说马鸿逵接到马步芳出任长官的大红请柬将会怎样，单说马步芳如今能得到蒋介石那一纸任命电文，又谈何容易呢？！

在敌人的营垒里，同床异梦，明争暗斗，这样的闹剧那可是常见的。

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抗战时期是国民党第8战区长官部，解放战争初期改为西北行营，后又改为西北剿总，直到1948年才定为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统掌甘肃。宁夏、青海、新疆四省党、政、军大权。

从西北行营到西北长官公署，曾几易其名。张洽中在主任的头把交椅上，稳坐数载。至于副职，走马灯似地更换了许多，闹嚷嚷，你方唱罢，他又登台。陶峙岳先为副主任，后出任新疆警备总司令。郭寄峤任副主任兼甘肃省主席。后来，椅子多摆了几把，渐渐地坐上了马步芳、马鸿逵、马鸿宾，还有一个在大崩溃前夕挤上来的刘任。

官多扯淡，狗多咬仗。时隔30多年后，当时任西北长官公署副参谋长的彭铭鼎说，从参谋长位于爬上副长官宝座的刘任，是桂系军阀伸到西北的爪牙。

西北长官公署起初设在兰州市的五泉山，后来迁到三爱堂。三爱堂这个地名，是张治中命名的。他在一次干部会议上，曾解释道：“三爱堂，即爱兵、爱民、爱友军，我说的友军，就是解放军。”有人将这话密告国民党中央，蒋介石闻言大怒，对张治中意见很大，背后臭骂了一通，又打电话公开责难了一场。但不知何故，却未深究。

然而，三爱堂这个地名，一直延用至今。

到了1949年春，张治中飞抵南京，为国共和谈而四处奔波。郭寄峤便代理长官职务，大权独揽。

国民党在西北的40多万军队中，胡宗南的人马虽然不算少，但经过几年征战，连连失败，损失惨重，完全成了残兵败将，惊弓之鸟，没有什么战斗力了。马步芳和马鸿逵的骑兵队伍，是西北黄土高原上生土长起来的，基本上没经历过战斗，兵：西马壮，战斗力强，真可谓群蛇群狼，不仅势力雄厚，而且仗着人熟地熟等有利条件，在胡宗南的部队彻底溃败，逃窜陇南一带穷山恶水之间，一蹶不振之后，自然便成了争霸西北的两雄。

宁夏的马鸿逵，青海的马步芳，一见争夺西北的时机已到，各自心怀叵测，开银川和西宁老巢，窜到兰州，开始了一场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角逐。

淮海战役结束后，蒋介石宣布退到幕后，推李宗仁出台，唱起假和平以争取时间的双簧剧。国民党对西北已无力兼顾，正酝酿将西北军政大权交给马鸿逵和马步芳执掌。

风声传出之后，马鸿逵立即赶到兰州，大肆活动。他一面拉拢地方绅士，一面借机攻击郭寄峤治甘无方，横征暴敛，将甘肃搞得一塌糊涂。他的这番游说，虽然振振有辞，不无道理，但在兰州的汉族人士中，却引起了极大的反感与敌对。马鸿逵和马步芳都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回族军阀，他们的部队从将领到士兵也都是青一色的回族，如果把西北军政大权交给这二人，人们自然地回想到，历史上因回汉民族纠纷所发生的无数次流血和冲突，仿佛警钟就在耳畔敲响：二马统治西北，历史悲剧必将重演！因此，只要一提起二马统治甘肃，汉族人士便群起反对。国民党甘肃省保安副司令周祥初当即决定趁此混乱之时，尽快设法成立一支汉族军队，日后好与二马周旋。

甘肃省主席郭寄峤，对摇摇欲坠的时局心里一清二楚。他一面积极做离开甘肃的准备，一面更不择手段地到处搜刮，早已引起公愤，加上马鸿逵在各方面的攻击，一时成了甘肃人的公敌。他终日如坐针毡，六神无主，惶惶不安。

就在这时，张治中先生在和谈中向南京政府汇报情况，抽空到了兰州，在长官公署三爱堂召开国民党甘肃军政官员及地方绅士大会。他在会上告诉大家两个消息：一是他将不再回西北；二是国民党中央已决定把西北军政大权交给二马。这后一条消息，虽说已有耳闻，但从张治中口中说出，仍然如同一记闷棍，将甘肃军政官员及地方绅士打得晕头转向，懵懵懂懂，半晌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马鸿逵一听，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当即拍案而起，乘机大放厥词，将郭寄峤等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马鸿逵的表演，引起了会场上很大骚动。郭寄峤等人挺身而出，大加反驳，公开提出不欢迎马鸿逵来主持甘政或出任长官。会开得乱成一锅粥，无法收场。最后，张治中只得出来打圆场，才结束了这场倒郭反马的闹剧。

当晚，马鸿逵跑到周祥初这里套热乎，对会上的情况，表示不快。他对周祥初煞有介事地说：

“我们回汉之间一定要讲团结，切莫因此掀起阅墙之争，徒贻外人（郭寄峤）以口实。你要为我的事情各方疏通一下，今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二天，周祥初并没有按照马鸿逵的意思行事，而是找到张治中先生，当面陈述意见，说：

“西北大事中央要完全依靠马家，恐今后甘肃难免不发生民族纠纷。”

张治中因为马上就要离去，只应付了几句，没有表示什么具体意见。周祥初见此情景，心中大为不快。

郭寄峤也为此事跑来找张治中，同样讨了个没趣。他虽然十分尴尬，但却看出甘肃回汉鸿沟很深，可以利用周祥初等人反击马鸿逵，替他说话，立时一反常态，对周祥初特别亲热。

事后，周祥初和王治岐等人再次密谋商谈，打算抓住眼前这个时机，在郭寄峤离开甘肃之前，给汉人搞一部分武装。当即决定请参议会议长张维向郭寄峤正式提出建议。

张维和郭寄峤一拍即合，很快定了下来。于是，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便给王治岐拼凑了第119军。周祥初虽然没有得到部队，但由于甘肃省师管司令蒋云台调到119军任副军长兼244师师长，陈悼任247师师长，郭寄峤便让周祥初任了甘肃省师管区司令。

马鸿逵在兰州的四处活动八方游说很快便以徒劳而告终。他与马步芳的这场争斗，终以国民党中央发表马步芳为西北军政长官的公开命令而告一个段落。

1949年5月23日，马步芳拾起了蒋介石送给他的“西北军政长官”这顶破旧的高帽子，从他经营了几十年的青海西宁巢穴里爬出来，跑到兰州，宣誓就职。

马步芳在政治上击败了他的老对手一一辈份比他高的被他称为“老爸爸”的马鸿逵，总揽了西北军政大权，心里好不得意！

马鸿逵却恼羞成怒，把马步芳派人送来的请柬一把撕得粉碎。

“奶奶的！这一回，老子败在这小崽子的手下了！”

女秘书扯着马鸿逵的睡衣腰带，娇滴滴地说：

“气大伤身，何必当真？”

马鸿逵听了这话，立时冷静下来，抓起钢水烟斗，咕嘟咕嘟地抽起来。

女秘书坐在他身旁，一边帮他点火，一边脆声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西北的大局，还没个准儿呢！”

马鸿逵连着抽了一气水烟，鼻孔里喷着浓浊的烟气，将钢水烟斗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连伸几个懒腰，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搂住女秘书的柳腰，双双对对地倒在了大床上。

就在这时，电话骤然鸣响。

“奶奶的！”

马鸿逵一边骂着，一功系上睡衣，趿拉着一双一双拖鞋走到外间，恶狠狠地抓起听筒，咆哮一般吼开发。

“奶奶的！谁深夜打电话，活得腻歪了！”

“马长官，我是卢忠良。”

“喂——忠良嘛，怎么样？”

“彭德怀从太原回到乾县后，共军未及休整，杨得志第19兵团从禹门口西渡黄河，周士第第18兵团也从凤陵渡过河入陕，人不解甲，马不停蹄，昼夜兼程，直扑而来……”

听了卢忠良的报告，马鸿逵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道：

“奶奶的！共匪不县人．简古具一群不知饥渴、不觉劳苦的恶鬼！”

卢忠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马长官，我军已处于共军南北夹击之势，战略上已经十分不利……”

“第82军的位置呢？”

“马继援第82军先头部队已与咸阳外围之共军接火，详情不明。”

马鸿逵想了一下，压低声音，下了撤退令：

“忠良，你把队伍连夜拉下夹。要讯速要隐蔽要机密度……时间紧迫，部队先行动，命令以后再补吧！”

夜阑更深，星斗满天。宁马第128军突然由乾县、分县一线，向甘肃径川、平凉一带不战而逃。

拂晓，彭德怀得到这一重要情报后，站在满壁的军事地图前，用铅笔划了几下，不紧不慢地说：

“马步芳、马鸿逵两个人在西北的地位，蒋介石很难摆平。其结果，必将导致青、宁二马战场分裂的局面。”

参谋长阎揆要接着话茬说：

“这样，对我们十分有利。”

彭德怀紧锁浓眉道：

“我们应该抓住这一有利战机，在咸阳近郊，好好教训一下马继援这小子，让这匹狂妄骄横的小马，尝到一点厉害，吃上一点苦头！”

阎揆要请示道：

“对正在撤退中的卢忠良部，要不要乘机发起追歼？”

彭德怀声音平缓地说：

“穷寇莫追。我军不宜四面出击，打草惊蛇。让脱缰的野马，离老巢远点好。”

阎揆要又问：

“我军什么时候开始反击为宜？”

彭德怀握紧了一只拳头，从空中慢慢压下来，最后落在桌面上，坚定地说：

“估计卢忠良部撤退的消息，马继援这个孺子还不知道。因此，我军发起反击越快越好！通知周士第：令韦杰第61军即刻向马继援匪兵发起猛烈反攻！”

过了半个时辰，猛烈的炮火，惊醒了酣梦中的青马匪军。

硝烟，炮火，弹坑，死尸。血污中的麦田，践踏过的花草，劈折了的树木。满目残酷激烈的战争场景。

马军骑兵连续冲锋；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冲上来，如海潮一般，一潮退去，一潮又起。

解放军指战员从弹坑、泥土中爬起来，顽强冲杀。嘹亮的冲锋号声震撼原野，响彻云宇。

马继援的指挥部里像开了锅的水，嘈嘈杂杂，混乱不堪。马继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愤怒地吼骂着：

“妈的！我马继授还没打过这种松包仗！派督战队，谁敢后退就毙了谁！”

一个作战参谋小声说：

“军座，共军喊话，说卢忠良早已逃跑啦！”

马继援一拍桌子，拔出小枪，叫嚣道：

“妈的！共军造谣，你也信？老子先毙了你！”

作战参谋吓得浑身筛糠，求饶道：

“军座！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胁……”

马继援将枪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十指插入蓬乱的头发，双肘支在桌面上，一副痛苦不堪、进退两难之状。他自言自语道：

“卢忠良这个滑头！他真的临阵脱逃了？”

作战参谋忙上前，弯下腰，低声下气地说：

“军座！部队在咸阳城郊损失两千多，再这样下去……军座，你可得早拿主意啊！”

马继援突然站起来，瞪大一对血眼，狂叫起来：

“彭德怀！我与你不共戴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咱们后会有期！”

马继援歇斯底里大叫大吼了一阵，只好传下撤退命令，丢下战场两千多具死尸，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蒋介石亲自嘉许，马步芳、马鸿逵一手策划的反攻咸阳战斗，就这样以惨败而告终了。

但是，马步芳与马鸿逵的争斗并未丝毫减弱。青、宁二马之间的分裂，日见加剧了。

前线在流血，后方在抓钱。马鸿逵觉得，权是抓不到了，钱却不能不抓。当他听说马步芳私吞了4千两黄金时，当然不会自罢甘休。不过，事情是由郭寄峤引出来的……

郭寄峤早在头一年秋，将国民党中央银行兰州分行的金圆券兑换成黄金4千两，提存甘肃省银行，引起了国民党中央不满，令他立即退还国库。郭寄峤叫来收支处副处长孟企三，吩咐道：“4千两黄金，交收支处转帐，充作经费。希你得到转帐令后，缓提一月。”孟企三明知他是弄虚作假，以饱私囊，却当即应允，讨好郭寄峤。

马步芳走马上任，郭寄峤立即将已交收支处的4千两黄金作为人情，献给了马步芳。

马步芳一见黄金，喜出望外。

马鸿逵不肯屈身于马步芳之下做什么甘肃省主席，郭寄峤便暂时保住了甘肃省主席的乌纱帽。

过了没几天，马步芳第82军在陕西乾县、咸阳一线作战失利，伤亡惨重。马步芳给收支处下了一道手令，要提黄金互千两，犒赏伤病的官兵。

孟企三捏着马步芳的手令，找到郭寄峤，报告道：

“马长官有令，要提1千两黄金，犒赏伤病官兵。可那4千两黄金是转帐，不是额外收人，如果按额外收入支用了，将来财政部对联勤总部拨付经费时会从中扣除，那就无法对付了。”

郭寄峤一听，面有难色，半晌不语。

孟企三想了想，说：

“既然郭主席为难，这1千两先付给，以后由收支处设法弥补就是了。请你将此中困难告诉马长官，下余3千两，再不能如此处理了。”

郭寄峤转忧为喜，连声道：

“好，我转达，我转达！”

马步芳提到1千两黄金，大张旗鼓地召集兰州市各机关团体人士，跑到华林山军医院慰问伤病官兵，每人发白洋8元。伤病官兵不过两千人，所费不多，剩余的大量黄金，自然又进了马步芳的腰包。

马鸿逵争夺长官职位未成，用他的话说，没打着狐狸反惹一身臊，正窝着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二马本来协同出兵入陕进攻咸阳，马鸿逵却暗中密令第128军军长卢忠良，将部队由乾县、分县撤至泾川、平凉一带。不久，又密令卢忠良部撤回宁夏中宁地区，影响了原订的作战计划。但是，当他得知马步芳提出黄金1千两，犒赏他的第82军伤病官兵后，立即向收支处强索犒赏费，趁机闹事。

马鸿逵把孟企三叫到兰州水柏门他的住宅，见面就说：

“现在军事很紧张，128军在乾县打了胜仗，需要犒赏费白洋5万元。”

孟企三诉苦道：

“搞赏费须由中央命令才能补发。收支处素来没有这笔底款。现在西北有部队30多万，收支处只有白洋两三万元维持现状。您要的钱，等我向长官请示后再说。”

马鸿逵一听大怒，骂道：

“你请示他干蛋呢！”

孟企三这位少将副处长，在马鸿逵的一片怒骂声中，一面陪着笑脸，搭讪着；一面心惊肉跳，慌忙退出来。

他跑到马步芳这里，报告了此事。

马步芳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孟企三故意装糊涂地问：

“干蛋是什么意思？”

马步芳酸溜溜地说：

“那是骂我呢！”

第二天，在三爱堂长官公署，副长官兼参谋长刘任，又对孟企三提起了5万元犒赏费之事，示意拨给马鸿逵。

孟企三说：

“现在没钱。如非发不可，请长官公署先给我一道命令，我好向中央请款。”

刘任闻言语塞。

马步芳在座，不发一言。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便走。

孟企三追到楼梯口，说：

“作战犒赏现在无此规定，向中央请示，必不获准。同时第82军也在作战，那么是否也要给犒赏呢？不给吧，是不均，会影响士气；给吧，中央必然认为长官拿中央钱做人情，这样对长官您不好呀！

马步芳听后，立即口气变硬了，说：

“不要给了。他再找你的麻烦时我负责。”

当天下午，马鸿逵给孟企三打来电话。

“你是孟副处长吗？”

“是我”

“钱是你们家的吗？”

“不是。但没命令不能给。”

“你看我杀得了你吗？”

孟企三有马步芳撑腰，口气挺硬地说：

“一个副长官能随便说话吗？没公事你连一个钱也拿不走！”

马鸿逵一听，火冒三丈，当即将电话摔了。

孟企三知道惹了大祸，心里十分害怕。他放下电话，立即来见马步芳，报告了情况。

马步芳淡淡地说：

“他有什么权杀人？”

话音刚落，楼下汽车声响。马步芳伸头一看，隔窗见是马鸿逵来了。

他朝孟企三挥了挥手，示意他由后楼下去，然后，整了整衣服，由前楼去迎马鸿逵。

孟企三下楼后，慌忙找到交际处詹科长，请他L楼去探听马鸿逵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詹科长下楼来，说：

“你把老汉怎么啦？老汉要杀你呢！”

孟金三吓得面无人色，忙问：

“长官怎么说？”

詹科长笑了笑，说：

“长官说，孟企三是西北黄上塬上的一个老实人，人家没奉到公事，怎么能发款呢？”

孟企三一场虚惊，差点吓得半死。

马鸿逵和马步芳吵了一通，不欢而散。

第三天清晨，马鸿逵又来电话，指名道姓地要马步芳接话。

马步芳不想再跟马鸿逵在电话上吵架，就打发刘江去接电话。

刘任接过电话，向马步芳报告道：

“马少云（马鸿逵）说，咸阳外围战，卢忠良的第128军损失太重，需要下来休整。”

马步芳雷霆大发，吼道：

“现在一点都不能后退，谁退谁负责！”

随即又叹息道：

“唉！马少云已经严重破坏了作战计划！实际上第128军昨晚已经撤退了。马继援的第82军受损失相当大。”

这时，马鸿逵的正式公文送来了。

中央有明文规定，凡省防军出境作战者与国军同一

待遇。此次赴陕作战之第128军为宁夏省防军，其军

饷与国防军比较，每兵少2元。第128军去陕者共4

万人，每兵短发经费8元，以3个月计，共短发经费

24万元（白洋）。请予补发。

刘任大笔一挥，当即在文件上批示：

应该从速补发。

孟企三一见刘任如此讨好马鸿逵，没好气地顶道：

“现在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能发。”

刘任瞥了一眼孟企三，问：

“为什么？”

孟企三将马鸿逵发来的那份文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鼻孔里哼了一下，说：

“宁夏省由我们补给的国防军有10多万，为什么出境作战的只有4万人？又偏要叫省防军去呢？如果中央或长官公署有命令指定叫省防军出击时，是可以补发的，否则不能补发！”

刘江从桌子上抓起那份刚批过的文件，朝地上一撂，恶声恶气地说：

“今后影响战事你负责！”

孟企三毫不示弱，说：

“我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这是讲道理呢！否则让长官公署给我发指令，我自有办法。”

刘任不再说话了。

马步芳一直坐在长官的高座上，看着两个部属吵吵嚷嚷，却未置可否，没有表态。但从他的神态看得出来，他是站在孟企三一边的。

同槽难拴二马。马鸿逵只要赖在兰州水柏门他的私人住宅里不走，马步芳就别想过一天清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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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敌人的丧钟，从三秦古都的钟楼上敲响

在硝烟中沉睡的黄土高原。

被炮火唤醒的黄土高原。

燃烧的黄土高原。

流血的黄土高原。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指挥员和战斗员不仅知道而且懂得，要将红旗插遍地域辽阔的大西北，就必须经受血与火的严峻考验，与敌人展开决战。

1949年7月6日，中国共产党西北野战军前线委员会在古城西安召开会议。

会议由彭德怀主持。贺龙和习仲勋参加了这次军事会议。

在作战的时候，普通战士总是直接面对死亡的。战神似乎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就不再把其它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重担，例如对整个战斗结局所负的责任[奇/书\/网-整.理'-提=.供]，还有对普通战士的生命所负的责任，加在他们的头上。担负这些重任的是指挥员。指挥员的级别越高，他的担子就越重。这种重担不是搁在肩上，而是压在头脑里、心里和每一根神经上面。

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兼政委彭德怀将军，自从奉命指挥整个西北战场的作战以来，正是挑起了这样的重担。

在这次前委会议之前，彭德怀就西北战场的整个情况，与毛泽东反复交换过意见，最后决定发动扶（风）眉（县）战役，先打胡宗南。

早在6月26日，当彭德怀关于发动扶眉战役的请示电飞到西柏坡时，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几位首长连夜聚在灯下，围着摊在一张方桌上的西北军事态势图，彻夜讨论。

毛泽东放下手中的一截红蓝铅笔，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腰肢，尔后一手插腰，一手将点燃的香烟举到嘴边，满意地踱了几步，又停在桌前，望着周恩来和朱德说：

“彭德怀刚刚结束太原战役，回到西北没几天，紧接着就要来一个大的军事行动，又要给我们抱一个大西瓜啦！我多次说过，‘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嘛！”

朱德的厚嘴唇笑得绽开来，说：

“这一战役，可聚歼胡宗南渭河两岸的5个军。彭大将军打仗，智勇过人，从来都是大帅气度哟！”

周恩来笑着说：

“主席，总司令，那就立即给德怀同志复电，同意扶眉作战方案吧！”

毛泽东豪放地挥着大手说：

“发吧！发吧！像这种电报，再发那么一两个，西北的问题就解决啦！”

朱德赞同地说：

“是啊！德怀同志打完这一仗，“胡宗南就完全成了渭河里的泥菩萨了！今后西北战场上，”就是集中全力解决青、宁二马的问题啦！”

毛泽东点头道：

“对！西北二马当中，主要矛盾又集中于青马一身喽！”

朱德站起来，感情深沉地说：

“什么时候，我们重回西北走走，看看……”

毛泽东双眉微微一拧，说：

“德怀上次离开西柏坡时，还邀请我们到西安去看那里的碑林……现在看起来，短时间之内，我们几个人，谁也去不了。没那个福气哟！”

这时，周恩来已亲笔拟好了发给彭德怀的电文，双手捧到毛泽东面前，请他签发。

毛泽东偏过头，一边抽烟，一边看过电文稿，从周恩来手中接过笔，正要签发时，却又停了一下，说：

“我看，还得给杨得志发个电报。杨得志对西北二马还没有经验，弄不好会吃亏的。这一点，应提醒杨兵团高度重视。”

朱德点点头，表示同意毛泽东的意见。

毛泽东又接上一支烟，抽了几口，说：

“恩来，我来动嘴，你来动手，给杨得志拟好电文，就和德怀同志的电报一同发出吧！”

周恩来准备好笔和纸，坐在桌前，等着记录。

毛泽东踱了几圈，长吸了一口烟，轻轻地吐出白色的烟气，开始口述电文……

电文尚未拟出，西柏坡的雄鸡，早已叫成一片。

彭德怀双手捧着毛泽东6月26日发来的指示电，给出席这次军事会议的高级将领连读了两遍：

国民党中央政府正在准备从广州迁往重庆，为使伪

政府放心迁往重庆，而不迁往台湾，以及使胡部不致早

日入川起见，你们暂时似不宜去占汉中，让汉中留在胡

部手里几个月似较有利。

彭德怀站在挂满军事地图的一面墙壁下，两道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炯炯的目光望着来自各兵团的负责人，借助手势，用洪亮浑厚的嗓音，介绍西北战场的情况。

“目前在各个战场上，我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残敌。国民党反动政府成了丧家之犬，分别向台湾、广州、重庆逃窜。败局已定的蒋介石反动集团，对华东、华南的信心已完全丧失，而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盘踞西北的胡、马部和退缩西南的白崇禧部身上，妄图保住西北和西南地区，作为最后的反革命基地，取得帝国主义支持，争取时间，重整旗鼓，待机卷土重来。”

他说到这里，右手抓起放在桌面上的军帽，重重地甩了一下：

“这只能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做梦！”

屋子里很静，鸦雀无声。

天空布满大片的云团。太阳从云团的缝隙射出，将一道道明媚的光束，投射到大地上。

阵阵疾风刮过，隐约传来古城西安钟楼上的风铃声。

“同志们都清楚，目前全国各个战场上的形势是大好的。特别是三大战役的胜利，沉重地打击了国民党蒋介石。但是，国民党在西北和西南的军队还有80来万，这个数目不小啊！因此，我们还得从精神上做好准备，再打几个大仗，硬仗！”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用严峻的目光注视着人们的脸。

大家清楚，盘踞西北的胡宗南部，是蒋介石的一支装备精良的嫡系主力部队，在我西北野战军的沉重打击下，虽不断损兵折将，战斗力大大削弱，但仍有门个军41个师，20余万人马。青、宁二马则拥有10个军33个师（旅），约18万人马，尚未受到我军歼灭性的打击。敌人垂死挣扎，气焰嚣张，既反动，又顽固。我军如不寻找有利战机，发动几个大的战役，给敌以歼灭性的打击，他们是不会认输的。

胡宗南、马步芳、马鸿逵之间，长期以来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国民党为了保住大西北作为残喘之地，极力拉拢青、宁二马，千方百计地拉青、宁二马出兵陕西，同胡宗南联合起来，共同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国民党中央特于1949年5月18日派马步芳代理西北军政长官，马鸿逵除继续担任西北军政副长官外，还许诺其担任甘肃省政府主席。马步芳一时得意忘形，野心恶性膨胀，竟以“西北支柱”自命，又企图以进军陕西保其老巢，遂伙同马鸿逵组织3个兵团，由他的儿子马继授率领，分3路大举东进，与胡宗南部相配合，企图一举攻占咸阳，进而夺取西安。

彭德怀挺了挺胸膛，说：

“敌人的企图，不过是一枕黄粱。严阵以待的我第1野战军，在适当诱敌深入后，予以迎头痛击，挫败了敌人的锐气，保障了我华北入陕兵团的安全集结。”

听到这里，第18兵团司令员兼政委周士第，第19兵团司令员杨得志和政委李志民，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将目光集中在彭德怀那张严峻的脸上，静心听他讲下去。

“华北两个兵团来到西北以后，第1野战军的兵力增加到12个军35个师，共34万人，与胡、马敌军的总兵力相比，数量大体相等。然而，我军可以集中使用，敌军却分散在西北各地，集中于我军对面的敌军主力，只有胡宗南7万余人，青、宁二马8万余人，合计15万余人。因此，西北战场决战的条件已经成熟。”

这时，第1兵团司令员兼政委王震、第2兵团司令员许光达和政委王世泰，都连连点着头，表示赞同彭德怀的分析和结论。

贺龙手握大烟斗，津津有味地抽烟。

抽烟的人很多。烟雾腾腾，空气呛人。

彭德怀咳嗽一声，继续分析战场形势：

“鉴于我军在西北战场只占相对优势，要想把胡、马主力一举消灭于一役是困难的，而必须把它们分割开来，区别先后，集中力量，各个歼灭。青、宁二马和胡宗南之间，长期以来就有很深的矛盾，如今虽因面临灭亡的共同命运而不得不暂时联合起来，但又互存戒心，貌合神离，在联合作战中都暗图保存自己，牺牲对方，互相利用。他们一面联合作战，一面各怀鬼胎，各打各的主意，这就为我军利用敌人的矛盾，各个歼灭敌人，提供了有利的条件。”

敌人进攻咸阳、西安失败以后，胡宗南主力集结于渭河南北地区，青、宁二马主力集结在乾县、礼泉一带。西北野战军应当首先向何处开刀，是钳胡打马，先马后胡，还是钳马打胡，先胡后马，这是决战开始的首要问题，也是整个决战能否顺利发展的关键，必须根据敌我情况做出正确的判断和果断的处置。

彭德怀在深思熟虑之后，曾多次向毛泽东报告前线情况，提出作战方案，得到毛泽东的多次指示。

“敌情在变，我们的作战方针也在变。起初，我们决定钳胡打马，先马后胡。大家清楚，胡宗南部虽然是蒋介石的嫡系主力部队，但连续遭我沉重打击，战斗力已大大削弱，而青、宁二马，尤其是青马，是敌军中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因此，西北战场决战的关键是歼灭青、宁二马主力，只要歼灭了青、宁二马主力，就可以基本上解决西北问题。”

他望着大家，稍微停了一下，接着说：

“钳胡打马，先马后胡的有利条件是，青、宁二马主力远离自己的老窝，人地生疏，供应线长，而我军则背靠物产丰富、人口稠密的关中平原，距离老解放区也很近，在人力物力的支援上都比较方便，把青、宁二马主力歼灭于陕西，在战场条件上，这比让他们逃回老巢再打更为有利。”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咳嗽一下，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

“当然，也有不利的一面，这就是打马比打胡费力，必须从精神上、物资上和作战方法上做好充分准备，而我军第18兵团和第19兵团经过千里行军，已相当疲劳，需要一定时间恢复体力，尤其是第19兵团刚刚到达，准备时间过于仓促。我们不打无把握之仗，特别是较大的战役决战。”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渐渐捏成一个拳头，然后又慢慢地松开来，端起茶缸，喝了一气凉开水。

敌人总是按照我们的愿望办事。正当我军考虑如何向敌人开刀时，敌人得悉我华北兵团入陕，青、宁二马主力从乾（县）、礼（泉）地区慌忙退到麟游山区，企图以此为机动位置，有利时可援胡进出于关中，不利时则退守平凉，并将兵力分散配置于宽大正面，以防我突然进攻和免遭聚歼。胡宗南主力猬集于扶（风）眉（县）地区的渭河两岸，以5个军之众集团配备，目的是既便于机动，又利于坚守。胡、马的兵力部署，都是既可联合作战，又能保存实力的两全之计。

古城西安的7月天气，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几面的窗子全打开，偶然吹进来的阵风，火一般灼人。西面的窗外，有一棵病树，枯黄的叶片，随风败落着。枝叶浓密的杨树上，有蝉在鸣。

彭德怀擦了一下满脸的汗，提高声音说：

“但是，青、宁二马兵力分散，正面太宽，确使我军难于包围聚歼。而胡宗南主力集中于扶眉地区，纵深力量薄弱，秦岭少数兵力只能起钳制作用，与青、宁二马虽可南北策应，但中间空隙太大，很利于我军向其侧后迂回包围。这，就是我军聚歼该敌的良好战机！”

他的拳头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有力的脆响。会场立时活跃起来。

彭德怀双手由上至下在空中压了几下，大家都停止议论，静等着听他下面的话。

“同志们！面对这一情况，我们决定钳马打胡，先胡后马！命令第19兵团钳制青、宁二马，第1、第2、第18共3个兵团，聚歼胡宗南主力于扶眉地区！”

天空的云团，被风割裂成无数碎片。残云纷乱地飘动着，晴空一时显得格外混乱。

阳光，普照着大片土地。

散会后，彭德怀对杨得志和李志民说：

“你们长途行军，很辛苦，最好给你们1个月时间休整，而现在马上要打仗，连准备的时间也很少了。虽说充分准备是胜利的关键，但失掉战机，纵有充分准备也不能歼灭敌人，好在主攻部队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对付二马，切不可有盲目轻敌思想。要严防敌人绕到背后袭击，这是敌人惯用的手法，只要不受袭击，就立于不败之地了。这也是毛主席要我告诉你们的。”

说着，他将一份电报递给他们。

这是毛泽东于6月26日发来的。电文如下：

杨兵团应立即向西进，迫近两马筑工，担负钳制两

马任务，并严防两马回击。此点应严格告诉杨得志，千

万不可轻视两马，否则必致吃亏。杨得志等对两马是没

有经验的。

阳光照耀下，雄伟壮观的碑林，变幻着奇妙迷人的色彩。

彭德怀一边走着，一边对跟在身后的高级将领们说：

“今天，休息半天，我请大家一道看看西安的碑林。”

贺龙，习仲勋，张宗逊，赵寿山，阎揆要，王震，许光达，周士第，杨得志，李志民，王世泰，还有各军的军长和政委们，谈笑风生地步入碑林。

王震高兴地说：

“开了大半天军事会，让大家出来吹吹风，换换脑子，也趁机开开眼界，好嘛！”

贺龙挥动着烟斗，比划着说：

“历朝历代，改朝换代，你也争功，他也争名，忙忙碌碌地立碑子，谁都想留芳千古，名垂青史，可就是害苦了这些不会讲话的石头！这样子过了千年百载，在西安古都，就给我们留下来这一片宝贝啊！”

彭德怀颇有感触，粗大的手抚摸着一尊被风刀雨箭侵蚀得斑斑驳驳的石碑，说：

“我们这些人，将来死后，就大可不必再立个碑子了。”

贺龙握着烟斗的大手一挥，高声道：

“我看，也没那个必要嘛！”

习仲勋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都是人民的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如果立个碑子，不就让人民当成神仙圣明供奉起来了吗？”

杨得志大步走过来，一脸认真的神情：

“干脆，我们今天来个倡议，死后不立碑子，不给群众找麻烦！”

许光达举起右手，喊道：

“好！我赞同！”

周士第朝前挪着步子说：

“就把这一条写出来，我第一个签名！”

李志民举起拳头道：

“我签名！”

王世泰慢慢吞吞地说：

“我也签！”

张宗逊笑着说：

“你们都要抢先，我只好签在后头了。”

赵寿山指着阎揆要，说：

“揆要，你来执笔吧！”

阎揆要把习仲勋推到人们的面前，嗓门比谁都大：

“仲勋是秀才。要写，得他来！”

彭德怀仰望着一尊尊巍然屹立的石碑，沉思不语。碑下是石龟，碑顶是栩栩如生的二龙戏珠浮雕。晴空是悠悠过往的浮云。

片刻，他仿佛是讲给大家听，又似乎是对自己说：

“任何事，说来易，做到难。能做到的，不说也会做出来给众人看。做不到的，即便是写在纸上，刻在石上，终归也是枉然。我们这些人，今天说的，日后能做得到吗？更何况古往今来，有过多少违心事？到一定的时候，你不想立个碑子，说不定有人却要挺身而出替你去建造。也许，由于当初说得到，后来却做不到，西安才会有这偌大的一片碑林啊！……”

众人陷入久久的沉默。碑林一片寂静。

“走，到那边去看看，好热火嘛！”贺龙终于笑了起来。

大家循着贺龙烟斗指示的方向看去，几个军长站在一尊歪斜得几乎倾倒的石碑下，正在争论着什么。

贺龙和习仲勋走过来，似乎听清了军长们谈论的问题。贺龙朝习仲勋使了个眼色，便蹑手蹑脚地来到大家当中。

他猛地使烟斗顶住张仲良的鼻尖，喊道：

“好哇！彭老总请你们来这里参观碑林，你们几个人却躲在这儿带头搞封建迷信，排人家胡宗南的生辰八字！”

他忍住不笑，却逗得大家一片哄笑。

习仲勋止住笑，诙谐地说：

“按你们给胡宗南算的命，扶眉地区那5个军，快成了太阳下的雪人啦！”

罗元发用拇指抹着笑出来的泪花，说：

“打了十几年仗，难得看一回西安的碑林。要是能带着战士们来看看，那该多好呀！”

张仲良深有感触地说：

“是呀，指战员当中，能有几个进过西安城？我们家乡的老百姓，一辈子能进趟县城的人，也没有几个。”

廖汉生搓着双手说：

“好，大家都加把劲，再打几个大胜仗，西北解放后，请求彭老总，允许参加西北作战的指战员轮流来西安看一回碑林，也让受苦受难的老百姓都来西安开开眼界吧！”

王恩茂打了一个手势，小声说：

“嘘——！彭老总来了！”

大家立即站好，用钦敬的目光迎接彭德怀等人的到来。

彭德怀望着大家，问：

“怎么样，大家对碑林还有兴趣吧？”

王恩茂高声回答道：

“来这里看看挺好。彭老总，大家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说嘛！”

张仲良抢先报告道：

“大西北解放后，请彭老总发通行证，让指战员和老百姓，都来西安参观一趟。”

彭德怀听了，脸上浮出笑容，说：

“解放了，人民当家做主，参观西安还发什么通行证？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眼前，我们必须集中全力，打好扶眉战役这一仗！”

贺龙挥着烟斗说：

“德怀同志善于扑捉有利战机，下决心发动扶眉战役，这就是大帅气度！”

彭德怀瞅一下贺龙抓在手中的烟斗，说：

“我说贺龙同志，你怎么老跟我彭德怀过不去呀？你对我有意见，就用烟斗敲嘛！”

贺龙将烟斗叼在嘴里说：

“那好，咱当着众人的面，今天就把丑话说在前头。进军大西北，你彭德怀在前面指挥打仗，我贺龙和习仲勋在后面发动群众押粮运草，粮草弹药要是有误，你彭德怀骂娘打板子都随你的便；要是仗打不好，我贺龙可要用烟斗敲你的脑壳哟！”

说罢，他爽声大笑起来。

彭德怀也想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他将目光越过碑林，投向风烟滚滚的古都西安。那里，疾风一阵阵吹过，雄伟的钟楼上红旗哗哗飘荡，映红了天，映红了地；强劲的西风拍打着风铃，哗哗啦啦，丁丁当当，仿佛被敲响的铜钟在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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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毛泽东挑了一块最大的西瓜，自己先咬下一口，然后才招呼道：“好甜！来，吃瓜！吃瓜！”

扶眉战役宣告开始。7月10日，杨得志第19兵团进至马军对面之乾县、礼泉以北高地，构筑工事，扬言进攻。卫戍西安解放军第61军则向南山秦岭之敌佯动，以便迷惑敌人，掩护主力运动，并钳制马军及秦岭胡军，保障解放军主力侧翼的安全。

7月11日拂晓，解放军主力开始向胡宗南部队进攻。隐蔽集结于预定位置的许光达第2兵团，由胡军与马军之间的空隙，以秘密隐蔽急行军迂回到敌侧后。

周士第第18兵团，沿陇海铁路和咸阳至凤翔公路，由东而西直插敌纵深。

王震第1兵团，以渭河南岸沿长安至益门公路及秦岭北麓向西钳击敌人。

胡宗南仍在做着他的美梦。他总以为解放军华北兵团入陕后，至少需休整1个月才能作战，又自以为5个军集团配备，解放军不敢将其一口吞掉，还梦想乘解放军向马军进攻时，全力向解放军侧击，取得胡、马联合作战的胜利。

他的迷梦，是被沉雷般的排炮震醒的。

西北野战军在彭德怀的直接指挥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发起全线猛烈攻击。

胡宗南部队猝不及防，l天之内即被强大的人民解放军团团包围，陷入绝境。

激战两昼夜，除部分残敌越秦岭溃逃外，解放军歼敌4个军，4万3千余人，解放县城8座，这是西北战场在解放战争中空前的大胜利。

西北战场上的敌人阵营，犹如小孩用积木在沙滩上垒起的房子，在解放大军西进的疾风中摇摇欲坠。

扶眉战役，敌人惨败。自古以来，都讲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胜有胜的道理，败有败的原因。虽说战场L的情况千变万化，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很多，但阵营内部的因素，却是不可忽视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临战前夜，马鸿逵在水柏门官邸卧室里，过足了烟瘾，将铜水烟斗使劲往桌子上一搁，余怒未消地骂道：

“奶奶的！马步芳这个贼崽子，故意给我难看！”

女秘书在一旁火上浇油道：

“就是嘛，他举行什么就职仪式，宴请的钱就花了近万银元！他还假惺惺地跑到华林山军医院，慰问第82军陕西前线退下来的伤病号，每人发了8块白洋，还带了一群从窑子里搜罗出来的妓女去丢人败兴！”

马鸿逵恶狠狠地喊道：

“尿泡打脸，臊气难闻。去，把卢忠良的电话给我要出来！”

女秘书接通电话后，马鸿逵穿着睡袍，趿着拖鞋，来到外室，接过话筒问：

“忠良吗？你那里情况怎样？”

听筒里传过来卢忠良的声音：

“……从种种迹象判断，共军很可能对渭河两岸的胡宗南部有战略行动……估计将有大的军事企图……”

马鸿逵尽量压低声音，命令道：

“你要见机行动，最好是突然行动，将第128军隐蔽撤回宁夏中宁一线布防。电令不发，手令后补，切切！”

战役打响后，胡宗南在汉中临时指挥部里，和赵龙文几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抓耳挠腮。

裴昌会在电话里报告道：

“我军已陷入重围，突围已不可能了……”

胡宗南瞪着眼珠子喊道：

“你立即指挥部队突围，能拉出来多少算多少，总不能让彭德怀一口吞掉！”

电话里传来裴昌会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军与彭德怀共军交战二年余，凡陷入他的魔掌之中，恐很难逃脱……”

胡宗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扔下话筒，对赵龙文说：

“将扶眉一线的战况，即刻向校长报告，并请求校长严令马步芳、马鸿逵以党国大局为重，第82军、第128军火速向扶眉地区靠拢，救援裴昌会兵团突围！”

赵龙文应了一声，正要退出，胡宗南又喊住他，以命令的口气说：

“你今天就出发，到陇南分署去坐镇，准备收容突围出来的官兵，然后设法控制局势，保住陇南，与陕南相呼应。”

赵龙文愁容满面地应了一声：

“是！”

当天，蒋介石接到胡宗南的告急电，连骂了几句：“娘希匹！”只得写了一份手令，派了两个要员，乘专机飞抵兰州，在三爱堂与马步芳见面。

马步芳看完蒋介石的手令，愁眉紧锁，半晌才说：

“救援？怎么救援？彭德怀能让我军去救援吗？马鸿逵已暗中调动第128军撤回宁夏，马继援第82军已经遭到杨得志兵团的顽强抗击，伤亡很大……”

蒋介石派来的两位要员见马步芳叫苦不迭，面面相觑。

如此四分五裂的局面，怎能不败？

原国民党第119军参谋长兼第247师副师长王灏鼎，回忆该军在扶眉战役中参战的实况时，述说了全军溃败的情况。为了真实可信，一律引用他的原话。

“国民党第119军是1949年4月在甘肃天水成立的，它是在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被解放军消灭殆尽，反动政府摇摇欲坠、朝不保夕的情况下成立的。其重要组成人员是：军长王治岐，副军长蒋云台，参谋长郭宝贤，辖两个步兵师，第244师，师长蒋云台兼，副师长吴继高；第247师，师长陈悼，副师长李惠民。我原任军部监察组组长，扶眉战役后代理军参谋长。在起义前，又调充247师副师长。

“第119军于同年5月9日由天水出发，奉命防守灵山，移驻于清水县属之马鹿填，旋奉命东下援陕，又将第191师（师长廖凤运，归属黄祖埙第91军）拨归指挥。

“解放军于5月19日解放西安后，挥师西进，势如破竹，咸阳、兴平、武功、扶风、岐山、凤翔、千阳等县，相继解放。当时西安一带，甚为空虚。蒋介石军队妄想乘此机会回戈一击，收复西安，尔后卷土重来，进而窜扰河南，牵制解放军南下大军，遂令陇东兵团马继援部，宁夏兵团马敦静部（马留在银川，前方由卢忠良担任总指挥），由平凉出发，沿西（安）兰（州）公路向西安挺进；裴昌会兵团，从宝鸡出动，沿渭河两岸向西安进攻

“裴昌会兵团在渭河北岸沿武功一线狙击解放军的兵力，计有3个军，即国民党第65军李振部，辖106师和187师为右地区军；第38军李振西部，辖门师和55师为中央地区军；第119军为左地区军，并以蒋云台为左地区第一线指挥官。第119军与乾县地区之宁夏兵团联系，但两兵团之间空隙很大，这就给解放军尔后迂回进击造成便利。

“7月日，解放军第3军、第4军、第7军共3个军向长宁镇南北之线进迫。国民党第119军原在长宁镇担任警戒之两个骑兵团，即被迫退人本阵地。9日下午，第247师前沿阵地哨兵与解放军接触。10日，解放军以若干小部队攻击247师正面，而244师却整天平静如常。此时，原来与247师联系的宁夏兵团，因解放军沿西（安）兰（州）公路西进的压迫，早已不告而退，以致武功、乾县之间成为‘真空’，解放军第4军乃乘机挺进，经扶风县之法门寺，直捣益店镇，于10日午夜，占领该镇，截断了宝（鸡）咸（阳）公路，接着转向南进，占领了眉县火车站，铁路交通亦被截断。并在车站北源上构筑炮兵阵地，封锁了附近渭河上的各渡河点。至此，在武功、扶风的裴昌会兵团，全部被解放军所包围，成了瓮中之鳖。

“解放军第4军迂回完成任务后，一面派得力部队向宝鸡方向警戒，准备打援；一面以主力袭击3个蒋军军部。11日拂晓前，国民党第65军军部、第38军军部同时遭到解放军的袭击。该两军第一线部队，不得不向后撤退。此时部队已溃不成军。

“国民党第119军已于10日黄昏，受到正面解放军的大举进攻，战事极为激烈，延至当日后半夜，才得到军部后撤的命令，命令部队在扶风县城集结。但此时军、师电话中断。遂由蒋云台决定，两个师均向西南方向撤退，经过终帐车站，抢渡渭河，向宝鸡撤退。

“兵败如山倒。溃退的部队如同潮水遍地漫流，官兵争相奔命，狼狈不堪，混乱情景如同一窝没了王的黄蜂。国民党第247师师长陈悼在接到撤退命令后，让参谋长下达命令，自己只带了几个卫士，离开部队，向西南逃命，渡过渭河后，沿小径进入秦岭山区，直至5天后才逃到凤县，但已神经失常，疯疯癫癫，沿街卖丑。

“国民党第247师副师长李惠民，在渡过渭河后，收容部队，结果官兵不足两千人，死伤及失踪、渡河淹毙的官兵约在四分之三以上，参谋长和团长李鸿轩都被解放军俘虏。

“蒋云台带骑兵排及幕僚人员，指挥第244师在绛帐车站以西渡河，向宝鸡方向逃窜。沿途战斗未断，部队损失惨重，团长李德凯在战场起义，率部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后来，蒋云台在宝鸡、秦岭和徽县等地收容流散官兵，全师不过3千人。

“国民党第119军军部于10日晚发出撤退命令后，王治岐仍怀着一线侥幸心理，眼巴巴地等待部队集中，企图突围。11日才发现全线部队，已被击溃。并得知第191师师长廖风运，在战斗打响后，一见大势不好，早率部队不告而逃。直到这时他才下令军部及直属部队向南源撤退。

“王治啦带散兵游勇逃到南源后，又被解放军四面围击，参谋长郭宝贤、军需处长韩晶琦等，都做了俘虏。

“王治岐只带着警卫营长郭维屏和几名卫士，利用青纱帐西钻南穿，行至蔡家坡附近，遇到解放军步哨，随行人员均被俘虏。

“王治岐情急智生，跳进渭河，只露出一颗脑袋在水面晃动。解放军战士曾瞄准射击，误以为已经将王治岐击毙在水中，便离开河岸而去。

“王治岐在水中停留了近3个钟头，等解放军全部离开后，才浮过渭河，逃往宝鸡。

“王治岐撤退时，曾留732团杨伯达固守扶风城郊，滞留解放军的追击。但该团受到解放军围击，全团被吓。杨伯达流窜山区，数日之后，才只身逃回。

“国民党第119军经过扶眉战役，只剩官兵5千多人，损失近四分之三（原约2万人）。”

王治岐穿着一身老百姓粗布装，只身逃到微县。蒋云台师的士兵并不认识他，见他行除可疑，将他抓起来押到蒋云台的指挥部里。

蒋云台大惊，慌忙离座为王治岐亲自松绑，喝骂两个呆着木鸡的士兵道：

“妈的！都瞎了眼啦！王军长都不认识啦？还不快滚！

两个士兵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夺门而逃。

王治岐故作大度地惨然一笑，问：

“蒋副军长，还有多少兵？”

蒋云台一面吩咐备酒为王治岐压惊，一面笑着说：

“我带的第244师收容了3000人；第247师师长陈悼不知去向，部队收容了不足2000人……”

王治岐尴尬地一笑，随口便说：

“仗还没打，你们都自作主张，带着部队不辞而别，难道想把我留在彭德怀的手心吗？”

蒋云台连忙解释道：

“共军来得突然，枪一响，我军就失了联络，陷于混乱……”

王治岐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

“少将师长陈悼吓疯了，一副丧家之大的样儿，在沿街卖丑，我是路过一个镇子时碰见的。你还算不错，指挥有方，把两个师拖出来，全军尚有5000人……”

蒋云台听出这话中带着刺儿，便起身出门，催促着办起一桌丰盛的酒菜。

酒过三巡，王治岐嘿嘿一笑，举着酒杯说：

“我没完，第119军也不算完，还跟彭德怀可以较量一阵子！哈哈哈……”

扶眉战役接近尾声之际，王震在前设指挥部里，手捏造着半截红铅笔，正将地图上一支红箭头向前延伸时，彭德怀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王震一惊，扔掉铅笔，兴奋中带着惊讶，一边敬礼，一边问：

“彭老总，你什么时候来的？”

彭德怀摘下军帽，用指头弹着帽沿上的泥尘，坐在一条木凳上说：

“我去许光达兵团、周士第兵团的阵地上看了看，进展都很快。你们这里怎么样？”

王震高兴地报告道：

“彭老总，敌人已经开始逃跑了。”

彭德怀很严肃地说：

“告诉部队，要以最快速度紧缩包围圈，乘胜追歼敌人，务必做到聚歼！”

王震胸膛一挺，态度十分坚决地回答道：

“是！保证全歼敌人！”

彭德怀从容不迫地说：

“要将裴昌会兵团这5个军聚歼在渭河两岸，现在的关键，就看杨得志的了。”

王震脑子转得快，忙说：

“彭老总，打个电话，问一下杨得志那里的情况好吗？”

彭德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王震亲自摇通电话，风趣地喊道：

“喂！你没有挨马继援的蹄子吧！”

杨得志的声音立时传了过来：

“王胡子，听说战役进展很快，已经到了追歼敌人的最后阶段啦！第19兵团全体指战员得到这个好消息，很受鼓舞，也很限热啊！放心吧王胡子，第19兵团保证牵紧马继援的笼头，不让这匹小马窜过防线半步！”

王震这才说：

“喂，彭老总就在我这里，他要跟你通话。”

说着，他双手将话筒递到彭德怀的手里。

彭德怀站在电话机旁，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要记住毛主席的告诫，严防敌人绕到背后袭击，这是青、宁二马的惯用伎俩。总之，要认真对付马军的骑兵。”

从第1兵团指挥部走出来，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彭德怀来到战地上，一边视察，一边思索着。

渭河两岸，广阔的战场上，弹火在天地间交织出了一幅美妙如锦的壮景。

潮水般溃退的敌人，东突西奔，混乱不堪。

解放军四面围击，喊杀声犹如滚滚雷鸣。

敌军整连整营整团地在战场举行起义。

数百里战线上，奔走着数不清的支前队伍。送弹药的，抬担架的，救护伤员的……许多群众从敌尸上摘下枪和手榴弹，跟撞上来的敌人拚杀着，搏斗着，不让敌人逃掉。

群众在参战，在冲杀，在流血……

根山爷爷背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小战士，冒着纷飞的弹火跑下来。

巧姑和一个小伙子抬的担架上，摆满了弹药箱子。他们一边往火线上奔，一边拣着敌人丢下的子弹和手榴弹，一个劲儿朝担架上垒。

在一棵炸劈的大树下，巧姑和根山爷爷相遇了。

“爹，你一天一夜没喘气，下去打个瞌睡吧！”

“你们不是也没喘过气吗？爹不能落后呀！”

公公和儿媳说着话，擦身而过。

越往前走，炮火越密集。忽然，斜刺里冲上来一支解放军。

“连长，前面好像是敌人指挥部，电话线架得像蜘蛛网。”

“好！就朝着敌人指挥部冲！”

巧姑听到这声音十分熟悉，突然放下担架，猛冲上去，拉住刚才下令冲击敌人指挥部的那人后襟，激动地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跟着跑，一边使劲喊：

“长柱！你当连长啦？”

长柱猛回头，借着炮火的闪光，见是巧姑，脚步便稍微犹豫了一下。但又很快冲了上去，一边跑，一边朝后喊：

“巧姑！你咋在这里？快下去，太危险！”

巧姑拚命追着喊：

“不！我要跟你去打敌人指挥部！”

长柱生气地吼道：

“快下去！你是担架队的，伤员等着你们呢！”

巧姑愣任一下，收住脚步，望着钻入枪林弹雨深处的长柱，人声喊道：

“长柱！当心点！……”

太阳从浓云迷雾一般的硝烟土雾后面渐渐升起来。渭河两岸依然响着零零星星的枪声。

战士们平端着枪，押着成群的俘虏。

枪炮弹药堆积如山。

尸横遍野，血凝大地。

彭德怀在王震、许光达、周士第、李志民等人陪同下，视察大战之后渐趋平静的渭水两岸。

“很好。这才叫全胜。”彭德怀望着远方说。’

王震忍不住鼓掌道：

“这一役，胡宗南丢了5个军，又得跑到重庆去找他那个校长先生哭鼻抹泪了！”

“今后，我们在西北战场L，就可以集中全力来对付马步芳、马鸿逵了。”彭德怀一边说，一边往前迈着步子

刚走了几步，第4军政委张仲良和第31团长王学礼跑步迎了上来，行着军礼道：

“欢迎彭老总和兵团首长来我们第4军！”

彭德怀还了一个军礼。

许光达指着王学礼，向彭德怀介绍道：

“这是第爿团团长王学礼，打起仗来就像只老虎！”

王学礼不好意思地摸着脑门。

彭德怀握住他的手，问：

“哪里人？”

“报告彭老总，我是陕北人。”

“哪年参的军？”

“闹红军那会儿。”

“嗅！刘志丹的红小鬼。结婚了吗？”

“孩子都俩啦！”

“妻子做什么？”

“在军部医院做护士。”

“好嘛，又是一个革命家庭！”

王学礼听了彭德怀这句话，心里好一阵热乎。

张仲良插话道：

“这一次，王学礼的第31团打得很出色……”

彭德怀打断张仲良的话，语意深长地说：

“很好。你们第4军这次打得好，立了功，为夺取战役全胜起到了关键作用。一年前西府战役中第4纵（队）打得不好，特别是警3旅，怯敌怕战，临阵畏缩，部队根本就没到位，结果使其他纵队遭受了重大损失。这次打得很出色，这就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嘛！部队虽然伤亡大一些，但打出了一个好的战斗作风。”

扶（风）眉（县）战役的胜利，使西北战场解放军与国民党部队力量的对比起了根本的变化，解放军由相对优势一变而为绝对优势，战争的主动权已完全掌握在解放军手里。

西柏坡。毛泽东的居室里。房东老大娘抱着一个大西瓜走进来，轻轻地放在小饭桌上，正要用刀切时，周恩来捏着一份电报大步跨进门来。

“主席，总司令，扶眉战役大获全胜。”

毛泽东惊喜地接过彭德怀发来的告捷电文，和朱德一块儿看着。毛泽东竟然读出了声。

房东老大娘见他们有重大事情，便悄悄退了出去。

毛泽东双手展开电文，念了几句，见周恩来站在旁边笑，大声说：

“恩来，来嘛，咱们一道看！”

周恩来其实已经看过了，见毛泽东要他一道看，使微笑着走到毛泽东和朱德的对面，一同看了起来。

看过电报，毛泽东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燃起一支烟，却没有继续抽，只是扶在右手食指和中指间，高兴地喊道：

“德怀同志，真给我们抱回一个大西瓜喽！这么大的仗，总共不过两天，电文不会搞错吧！”

说着，他把电文交给周恩来，提议道：

“恩来，咱俩再来一次合作吧！”

周恩来理解地点点头，急忙准备好纸和笔，望着毛泽东的脸。

毛泽东这才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开始口授电文。

打胡胜利极大，甚慰。不顾天热，乘胜举行打马战役是很好的。

周恩来将记录的电稿双手送到毛泽东面前，将铅笔递给他，请他签发。

毛泽东紧靠周恩来站定后，目光扫了一下电文，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叮嘱立即发给彭德怀。

朱德喊来作战参谋。周恩来将电稿又交给朱德，请他过目。朱德接过电稿，直接交给作战参谋，笑着说：

“主席口授，你笔录，我就站在这里听，用不着再看了。立即拍发！”

毛泽东弯下腰，从小饭桌上抓起菜刀，用拇指试了一下刀刃，再顺势用宽大的衣袖抹了一下刀口，然后抱过一个西瓜，嚓、嚓、嚓，乱七八糟地将瓜切了一大片。

他扔下刀，先挑了一块最大的，挺起腰身，先痛快地咬下一口，然后才对周恩来和朱德招呼道；

“好甜！来，吃瓜！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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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蒋介石抓起一块西瓜送到嘴边，才发觉忘了戴假牙

满盘切成牙儿的西瓜，摆在椭木茶几上。

蒋介石坐在广州客厅的大沙发上，阴沉着脸，半晌才没好气地说：

“唉！才一两年的光景，把个大好的河山，硬是葬送在毛泽东、朱德、彭德怀这一伙人手中了！”

陈诚、白崇禧、阎锡山几个人，耷拉着脑袋，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下。

蒋介石生硬地说：

“吃嘛！瓜切开来，大家才好吃嘛！”

这一语双关的话，似乎有意讲出来让人听。

谁还敢动手吃瓜？

蒋介石瞅瞅这个，瞧瞧那个，赌气地抓起一块西瓜，双手送到嘴边，刚要咬时，才发觉忘了戴假牙，只好沮丧地把瓜放在茶几上。

几个人正想动手吃瓜，这样一来，都扫兴地缩回了手。

蒋介石叹息道：

“胡宗南令我失望，他连连吃败仗！”

没人开口，谁都生怕祸从口出。

蒋介石恶狠狠地骂道：

“马鸿逵耍滑头，打滑头仗，有意保存实力，竟敢置党国利益于不顾！临阵退缩，怯敌怕战，成何体统！应当军法从事！”

阎锡山左右看了看，终于壮着胆子说：

“西北局势，只能依靠马步芳、马鸿逵支撑着。马鸿逵与傅作义是拜把子兄弟，逼急了……”

蒋介石摸着秃脑门，沉吟半晌，无可奈何地说：

“狼多骨头少，娘希匹！那就把马鸿逵兼任甘肃省主席的委任令发了吧！”

陈诚和白崇禧乐得点头应和，日后见到马鸿逵时，也好有个顺水人情。

蒋介石窝着嘴，问了一阵，还是骂出了口：

“马步芳，也不是好东西！娘希匹，刚让他出任西北长官，他就想独霸西北，做草头王，竟敢违抗我的手令，岂有此理！”

胡宗南于7月20日，在双石铺召开军事会议，追查失败责任和研究新的部署。

气氛森严的会议室里，铺着绿呢料的长桌两旁，端坐着两排头戴大盖帽胸系奖章的国民党将官。

裴昌会如坐针毡，满脸沮丧，心神不定。

赵龙文却不同，刚当上陇南绥署主任，显得神气十足，得意洋洋。

随着门外一声长喊：“胡主任到会！”两排军官哗啦一下站得笔直。

胡宗南脸色阴沉地走进会场，一直走到蒋介石佩剑的画像下，站定后，带着杀气的目光左右扫视一下，从头上摘下军帽，“啪”地一声甩在桌上。

裴昌会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动着，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有几个逃回来的军长，一个个丧魂落魄的样子，哭丧着脸，比裴昌会更难受。

赵龙文等人，蔑视地盯着裴昌会和他手下的几下败将，脸上浮出了兴灾乐祸的冷笑。

胡宗南坐下，将手中捏的小枪朝桌上响亮地一拍，扯下白手套，冷声道：

“坐下！开会！”

裴昌会几个败将不停地挪动着身子，仿佛人人的屁股底下就滚动着一个火球。

胡宗南干咳一声。众将官瞅着他的脸。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异常紧张，空气几乎就要凝固了。

胡宗南皱着眉头，满脸阴云，冷冷地说：

“扶眉之战，有辱党国！将校军官临阵脱逃，士兵贪生怕死，陇南兵团数万人马，战不到两天，全他娘的完蛋！”

说到这里，他那两道锥子一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裴昌会的脸上。

裴昌会连惊带吓，立时痛哭流涕，装疯卖傻地哭泣着说

“我失职……我有罪……”

几个逃回来的军长吓得呆若木偶，一个个脸如死灰，顿时失了人形。

胡宗南手抓住小枪，一拍桌子，喝问：

“性故怕战，误党误国，罪责在谁？”

“第119军王治岐……”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几个败军之将互相瞅着，如同看见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异口同声地咬定供词：

“王治岐、蒋云台的部队刚接火就逃散了……”

胡宗南霍地一下站起来，厉声吼道：

“王治岐！”

众军官齐刷刷地站起来，目光四处搜寻着王治岐。

此时的王治岐正躲在甘肃天水第247师的指挥部里，和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妖艳女人在嘻嘻哈哈地搓麻将。

胡宗南瞅了半天仍不见王治岐的人影儿，气急败坏地又狠狠击了一下桌子，谁料这下小枪走了火，“叭”地一声响，一颗子弹从桌面上平飞出去，打伤了门边的一个哨兵。

胡宗南起初惊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定下神来，意识到自己是走了火，凶神恶煞地瞥了一眼吓得癌坐在椅子上的裴昌会，再一次吼道：

“王治岐哪去了，啊？！”

时隔几天，在静宁马继援的公馆里，由已爬上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的刘任，主持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原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参谋长彭铭鼎，在回忆扶眉战役时说：

“1949年解放军1野大军进出关中，西安、咸阳相继解放，胡宗南狼狈西逃。在此以前，马步芳受的打击不大，还夜郎自大，想尽千方百计串通宁夏马鸿逵倾巢出分县，企图犯咸阳，窥长安，攫取关中，妄想仍如过去军阀混战一样，乘机扩张势力。我曾代表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一度飞汉中，与胡宗南协商如何互相支援共同搞好反人民作战。

“当时，兰州方面的要求大意是：马部攻咸阳时，要求胡宗南主力从渭水以南袭击西安；马部左翼空虚，威胁甚大，在进攻咸阳时，如受到强大压力，要求胡予以支援。

“胡宗南则认为彼无力再反击西安，并判断人民解放军将先取宝鸡，要求马部支援掩护其左侧。我与胡宗南及其参谋长罗烈、沈策等数度折冲，结果往往吵闹一场，不得要领而返。不几日，胡宗南主力被歼于渭水河谷，马部闻风龟缩六盘山以西，举棋不定。国民党中央看胡宗南濒于绝境，西北局势阽危，乃派贺衷寒、蔡孟坚等飞兰（州），要求青马（马步芳）出兵宝鸡，控制秦、蜀通道，使胡军残部在秦岭以南得到收容喘息机会。马步芳未予答理。旋派行政公署参谋长刘任主持，在静宁召开军事会议。原拟定宁夏、陇东、陇南三个兵团的军、师长及参谋长参加，结果宁夏拒未出席。”

马鸿逵是在接到蒋介石发来的委任令之后，从兰州乘飞机回到银川的。当接到静宁紧急军事会议的通知后，宁夏兵团司令马教静来到马鸿逵的书房里，向老子讨主意。马鸿述当机立断表示不去参加这个会。

马敦静站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静宁会议，不派人参加，恐怕不好……”

马鸿逵将手头的一册线装本《资治通鉴》放在桌子上，盯着儿子的脸，低声道：

“马步芳父子，心狠手辣，口蜜腹剑。这次静宁会议，弄不好会开成‘鸿门宴’！”

马敦静听老子这么一说，心中不禁吃了一惊，含含糊糊地说：

“阿爸，你的意思是……”

不等儿子说完，马鸿逵站起来，倒背着双手，来回踱着步，城府很深地说：

“我不去，你也不要去。马步芳处处想给我设圈套，只是他小子还嫌嫩了点！”

马敦静又暗吃一惊，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

“设圈套？”

马鸿逵嘿嘿一笑，说：

“等着瞧吧，彭德怀下一步棋，必然是先向马步芳父子开刀了！这次，他们借着静宁开会的名义，有可能把我或你借故留在兰州，然后软禁起来作为人质，在彭德怀举兵而来时，好逼着宁夏兵团出兵，给他们打头阵。”

马教静听了这番话，如梦初醒，再一惊，瞪大了两只眼睛，自语道：

“哦——！他们原来打这个算盘！’，

马鸿逵进一步告诫儿子道：

“跟马步芳父子打交道，你得多长几个心眼，多防着点儿，睡觉也得睁只眼！”

马教静频频点头道：

‘哪，干脆不理他的茬儿！”

马鸿逵摇摇头，深沉地说：

“不，得赴会！派卢忠良代表宁夏兵团去！”

于是，卢忠良便赶到静宁赴会。

卢忠良是马家队伍中唯一当上军长的汉族人。他完全靠着对马鸿逵的忠实，从士兵爬到军长，甘心效忠于马鸿逵父子。在宁夏兵团的几个军长中，真正有些军事指挥才能的，卢忠良还算是矮子中的将军。马鸿逵一直很看重他，将宁夏兵团的战场指挥大权交给他，由他发号施令。这在马家军中，可谓一奇。

静宁会议，第119军除了王治岐，还指名道姓要蒋云台必须到会。蒋云台心中犯疑，称病就不到会。会后有人问他时，他却轻描淡写地说：

“明确通知各军军长出席会议，我是副军长，又何必跑去凑那个热闹呢？”

马继援则不然。他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会在他的公馆开，他的军、师、团长，一个不拉地坐进了会议室。其实，不论在什么场合里，他都要做得比众将官高出一个头来。

刘任干咳两声，提高嗓门，献媚似地瞅着坐在他旁边的马继援的脸，说：

“今天，开一个军事会议。会前，宣布两条决定。”

会场很静。

刘任右手三个指头捏着一份电文，晃了晃，大声说：

“按中央电令：决定发给第82军在陕西耀县一线作战阵亡之师长马得胜抚恤金白洋3万元！”

这是抗战以来国民党中央的一次特大恤赏，在座的众将官闻所未闻，一个个惊得瞠目咋舌。

蒋介石集团舍得花这么大的价钱，显然是企图将在大陆上作最后挣扎的赌注下在西北二马身上，用重金收买马家军这支杂牌军的亡命之徒，在西北战场上为挽救国民党蒋介石政权的彻底失败而充当炮灰。

马继援是82军军长，此刻神气十足地晃了晃脑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刘任补充道：

“这笔抚恤金，是总统府托运代发的，不日即可提到，一次交付马得胜将军的家眷。”

马继援站起来，一身傲气，满脸横肉，锥子似的两道目光左右扫视着，杀气腾腾地说：

“请转告中央：我陇东兵团全体将校士兵，誓死报效党国，与彭德怀决一死战，生为党国人，死为党国鬼！”

马继援的部属将校军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鹦鹉学舌似地跟着主子复述着，以表示他们奋战到底的决心。

还有一部分将官，好像此事与他们无关，态度显得冷淡而轻蔑。

刘任冲着马继援笑了笑，点了点头，示意让他们坐下。等会场恢复平静后，他又说：

“刚才我宣布的第一条，是论功行赏，有功者奖！当然，奖惩分明，是洽军立国之本。下面，我宣布的第二条，就是要查办扶眉战役贻误战机的责任问题！”

他说着，两道针一般的目光，在会场里反复搜寻着，最后，将目光先滞留在王治岐的脸上，过了很久，才突然喝问道：

“蒋云台来了没有？”

王治岐浑身出透了冷汗，仿佛有一股刺骨的冷风，顺着脊梁一直吹上头顶，脸像死灰一样难看。他见刘任喝问蒋云台，悬起的一颗心稍微落下来一点儿，用手背沾着额头的冷汗。

马继援等不得王治岐答话，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式，凶相毕露地逼视着王治岐，拉出一种骄横狂妄得不可一世的腔调，问：

“蒋云台竟敢违抗命令不来开会，应当从严惩处！”

壬治歧有点口吃起来，陪着小心说：

“蒋云台在微县一带收容部队，好像听说又生了病，身体不大……”

马继援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下，骂道：

“有个屁病！装他娘的干蛋！”

会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空气好像浓缩了似的令人窒息。

坐在会场的将校军官人人提心吊胆，不知蒋云台没来会不会再抓一个替死鬼出来开刀问斩，个个捏着两把冷汗，悬着一颗悠悠晃荡的心。可蒋云台却不然，他这会儿正坐在陇南第244师的指挥部里，望着窗外的青山秀水，悠闲自得地在填词。

一阵难熬的冷场过后，刘任终于长叹一声，冷冷地说：

“扶眉战役贻误战机，后果严重，实属军法所不容！本该从严查办，杀一儆百，只是……”

蒋云台没来，刘任和马继授等人的刀无处可砍，只好不了了之。

马继援觉得一口恶气没有吐出来，恶狠狠地瞪着王治岐，喝道：

“你回去后，问蒋云台长了几颗脑袋？”

王治岐点头如捣蒜，连声应道：

“是！是！”

刘任朝王治岐打了一个手势，王治岐这才感恩戴德地坐了下来。

刘任又咳了一声，说：

“现在，就讨论今后各部队的行动方案，诸位有何高见？”

马继援抢先说：

“我有几点儿看法，先讲出来。首先，从战略上看，自徐蚌残败，西安相继失守，现共军声威大振，敌我力量对比越来越悬殊。目前局势，只宜本照中央指示，固守原防，保存力量，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相机转守为攻。”

他摸了摸脑门儿，接着说：

“其次，就地理条件而论，甘、宁、青偏处西北一隅，地瘠民贫，兰州以东，山峦重叠，到处可以择险扼守；河西走廊，非军事必争之地；嘉峪关外，戈壁千里，实不利客军深入，有利我军固守。综上所述，有足够条件赢得时间上的胜利。”

他禁不住挽了挽袖口，继续说：

“再次，以当前的敌情分析，四川本天府之国，出产丰饶，曾作抗战基地，现在中央部队，正在相继转进之中，共军是不会容许中央军立足的，所以共军四野不分日夜，穷追不舍。共军一野也必定迅速南下合围，以图消灭我之主力。这是战略上的至当行动，共军决不致违背这个原则。”

马继援的夸夸其谈，引来阵阵赞同声。据此，他们判断解放大军，对甘、青地区暂时只会派少数部队，在陇东南地区择险扼守，对二马保持接触，集中主力，消灭胡宗南残部之后，大举人川，以图早日合围。

马继援搜肠刮肚地大谈了一番之后，半闭着眼睛，一边养神，一边听将校军官们发表意见。他的话给这次会议定了调，军官们人人帮腔，个个应和，将马继援的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发言任务。

马继援得意地笑了笑，摸了摸脑门，扯开破锣嗓子高声讲：

“很好！这会开得很好！各位不愧跟我多年，想的完全和我一样。既然意见一致，看法无二，这次会开得就是圆满成功！作战方案就按大家所谈的定下来吧！”

静宁紧急军事会议决定的作战原则如下：

宁夏兵团置重点于海原、固原一带；陇东兵团保持

主力于静宁、庄浪地区；陇南兵团控制清水、天水附

近。如解放军主力由西兰公路平凉方面入计，宁夏、陇

东两兵团协力乘其通过隘路，在三关口附近与之决战；

若解放军主力循南路陇县方面西进，则陇东、陇南两兵

团协力乘其通过隘路，于固关、马鹿镇与之决战。

敌3个兵团加上地方武装，共计兵力不下20万，蠢蠢欲动，忙忙乱乱，按照静宁会议的作战方案，布防在险关隘口，以逸待劳，企图与西进的解放大军决一死战。

然而，敌人对形势的错误判断，决定了他们再次失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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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马鸿逵对“会战计划”不屑一顾：“哼，唱高调容易！”

兰州水拍门马鸿逵公馆的朱红大门外，两尊龇牙咧嘴的石狮子分列两旁。大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紧关着的大门内，布着几个挎短枪的暗哨。

后院的南房内，增配了一个警卫排，人人枕戈待旦，个个磨刀擦枪，一派杀气腾腾。前院与后院中央的大殿顶上，天窗内架着一挺机关枪，日夜守备着两名射手。一个身穿便衣的彪形大汉，不时举着望远镜居高临下地四面观察着。

马公馆的整座院落里，威严中暗藏着杀气。自从马鸿逵暗中下令卢忠良第128军突然撤离陕西前沿阵地，使马继援第82军陷入孤立无援处处被动时时挨打的窘境后，马鸿逵生怕马步芳派刺客对他下毒手，不仅将公馆严密警戒加强防守，而且轻易不出大门，整日躲在公馆内，除了和女秘书一块儿玩乐开心外，便抓把柄找岔子惹马步芳生气，搅得马步芳一时不得安生。

这天黄昏，四合院里一派余晖暮气。院中的松树枝头，栖息着两只乌鸦。

马鸿逵歪躺在炕上抽水烟。女秘书斜靠在他的身旁，使麻秆蔑儿帮他点火。

在这一男一女的当中，隔着一盏灯。

女秘书望着马鸿逵眯着双眼吸烟的那种悠然自得的劲儿，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马鸿逵半闭着双目，冲着女秘书俊秀的脸孔吹出一口浊烟，磕着烟灰，又嘴对住烟管吹了一下余灰，把女秘书呛得一个劲儿咳嗽。

“宝贝儿，又有什么喜事啦？”

女秘书用白皙的手指拂去泪花，说：

“姜还是老的辣呀！没想到，你两次密令卢忠良第128军撤退，没受军纪处分，反而拿到了蒋介石的委任令。”

马鸿逵粗黑的鼻孔里哼出两炷轻烟，自鸣得意地说：

“福中有祸，祸中有福。马步芳争了个破长官，下一步，就轮到彭德怀找他贼崽子开刀问斩啦！我把宁夏省主席当了多年，又何必再兼个甘肃省主席？抓不到西北军政大权，省主席还不是个空帽子？蒋介石逃亡到重庆，一心想保住西北这块地盘，给我个空帽子做个顺水人情，一来想把我拴在兰州摆在马步芳的眼皮底下受制约；二来想哄着我拚光血本替他们蒋家王朝卖命，企图保这残破的半壁江山。我这么一把年岁啦，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好哄！”

女秘书睐着一对动人的眼睛，不解地问：

“当初，你不是也打发人活动过吗？”

马鸿逵将水烟斗敦在炕边上，挺自信地说：

“我即便做了长官，彭德怀也不会先拿我的脑壳去示众的。”

“那，为什么？”

马鸿逵绕了个圈子说：

“马步芳小子，还嫌嫩了点儿！我密令卢忠良撤退，却未发书面命令，也是防着一手哪！跟共产党打交道，也得让他们对你抱着几丝儿幻想，同时也就是给自己留条退路儿，即便到了山穷水尽时，逃命也得有个周旋的时间嘛！”

女秘书恍然大悟道：

“哦！万一军法从事，你就一推了事，让卢忠良哑巴吃黄连吗？”

马鸿逵咳嗽一声，坐在炕当中说：

“蒋介石这个人，我吃透了。他是软的捏，硬的砸，不软不硬他最搔头，捏又捏不得，砸又砸不下，老虎吃刺猬难以下口。这一回，他对我已里狠，还不得不散一颗洋糖甜甜嘴。”

说罢，他挤弄着一对肿泡儿眼，瞅着女秘书直笑。

过了几天，卢忠良从静宁回到银川，向马鸿逵禀报了军事会议的情况。末了，他将《关山会战指导复案计划》双手递给了马鸿逵。

马鸿逵一边翻看着这份绝密作战方案，一边在脑子里分析着西北的政治军事态势……

扶（风）眉（县）战役后，胡宗南主力被歼，国民党蒋介石集团更加寄希望于青、宁二马同解放军较量。

这时，二马的军队仍未遭到歼灭性的打击，处于绝望之中的国民党蒋介石集团竟又过高地估计了二马的力量，妄图依靠二马扭转西北战局，于是，积极策动二马与解放军在平凉地区决战。

平凉扼甘、宁之咽喉，东西两面，尽是深壑峭壁，关山险要。若解放大军西进，平凉是必争之地。

马步芳和马鸿逵都害怕解放军突破平凉一线，向兰州挺进。他们心里比什么都清楚，一旦平凉失守，解放大军逼近兰州，西宁和银川都将面临危境。因而，二马下决心在平凉一线狙击西进的解放大军，企图将战火控制在兰州以东的平凉地区。

青、宁二马沿途据险节节布防，又有兰州、银川为后方，供应比较方便，而解放军远离后方，运输线长达数百公里，粮草弹药供应都十分困难。胡宗南乘机自秦岭配合出击，必将陷解放军于首尾难顾的困境。

马步芳和马鸿逵决心组织平凉战役，内心里还有一个打算，这就是平凉一带回族居民较多，容易挑起民族纠纷。他们打算在解放军进入少数民族地区后，煽动民族矛盾，使解放军无法立足，从而把解放军消灭于陇山之中。

蒋介石集团企图在大陆作最后的垂死挣扎，想尽一切办法为青、宁二马撑腰打气。他们挖空心思，想出一招花样，阴谋在仅有的残余部队中，恢复黄埔同学会。

1949年7月，蒋介石派贺衷寒、顾希平窜到兰州，借献旗慰劳为名，企图组织黄埔同学会非常委员会。＿贺衷寒和顾希平四处游说，八方串连，以图笼络人心，稳住西北局势。一次，贺衷寒和顾希平二人，又通过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在兰州召集师、团长以上军官开会，他们乘机给众头目打气说：

“苏联和美国已经到了势不两立的时候，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当前要务，在于团结，在于坚守，拖延时间，就是等待一条出路；赢得时间，就是赢得转机……”

拥兵各10万的马步芳和马鸿逵，也被贺衷寒和顾希平的迷魂汤灌得晕头转向。特别是马步芳父子，更是昏昏然，飘飘然，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夜郎自大，叫嚣着要与解放军在平凉地区决战，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马步芳的儿子马继援，竟被一时鼓噪得头脑发热，不能自制，口口声声叫嚷着，要与彭德怀决一雌雄。

敌人自以为西北的天下都姓马，如铁打的江山，不但没有感到他们已势如蝇卵，而且一心想乘机抢夺地盘，扩张势力。直到攻打咸阳碰壁，胡宗南主力在渭水河谷被歼，青马骑14旅在陇县固关覆灭，才大为震惊。乃不得不向西缩回老巢。

于是，敌人着慌带忙，在静宁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制定了一个所谓的《关山会战指导复案计划》，包括3个作战方案。

第1案：集中优势兵力，以陇南兵团在天水、秦

安占领阵地。马继援指挥的陇东兵团扼守六盘山。马敦

静指挥的宁夏兵团凭借固原一带有利地形阻止敌人西

犯。各部为了保持主动，避免决战，采取逐次抵抗手

段，诱敌深入，消耗敌人，把握战机，相机转守为攻，

夹击取胜。

第2案：为了保持主力，避免胶着，必要时向临

夏、定西、同心一带转进。以华家岭为轴，在该线占领

阵地，以逸待劳，轮番夹击，歼灭敌军。

第3案：如果敌人冒险西进，对我不利时，我军

为诱敌深入，继续向兰州转进，占领皋兰山一带既没阵

地，控制强大预备队，配合友军，围歼敌军，确保兰

州。

想着，看着，马鸿逵竟将《关山会战指导复案计划》朝桌子上重重地一扔，骂道：

“哼！唱高调容易！奶奶的，挂羊头卖狗肉！”

卢忠良站在一旁说：

“马继援在静宁会议上，对第128军的两次撤退很不满……”

话音未落，马鸿逵“啪”地一拍桌子，夹带着不堪入耳的脏话骂道：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竟敢在我头上动土！奶奶的，他老子马步芳也得瞅着我的脸色喘气儿！”

女秘书乘机进言道：

“马步芳犒劳第82军，你就不会犒芬第128军吗？”

马鸿逵望着女秘书，嘻嘻一笑：

“传我的令：凡第128军出境作战之官兵，士兵每人发白洋3块；尉官每人8块；校官每人20块；以示犒赏！”

卢忠良慌忙推辞道：

“第128军未建战功，忠良深感内疚！这笔犒赏，留作军晌，请长官三思。”

马鸿逵嘿嘿一笑，起身走到卢忠良的面前，拍拍他的肩头，望着这位瘦小的将军点头称赞道：

“好！够忠够良啊！不过，第82军进击有犒赏，第128军撤退也有犒赏嘛！哈哈哈……”

卢忠良“叭”地一个立正，行过军礼，感激涕零地说：

“谢长官栽培之大恩！”

当天夜里，卢忠良指挥几个士兵，抬来几个大木箱，整整齐齐地摆在马敦静的写字台前。

马敦静不知卢忠良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卢忠良挥退士兵，打开箱盖，说：

“司令，这是忠良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笑纳！”

马敦静瞅着满箱的银元，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眉开眼笑地问

“人们都说你是个苦行僧，不贪财，不贪色，不贪酒，忽然哪来这么多的钱？”

卢忠良满脸诚意，眨巴着一对小眼晴说：

“常言道，无功不受禄。这是长官今天赏我的。我受之有愧啊！”

马敦静假惺惺地推辞道：

“既是赏金，你抬到我这里来，传出去岂不成了笑柄？抬回去留着你用吧！”

卢忠良恳切地说：

“请司令放心，此事仅忠良一人知情，并未向任何人透过一个字。”

马敦静半推半就地说：

“既然卢军长执意不肯抬回去，那就暂留我处，我先替你保管着吧！”

卢忠良巴掌大的脸上浮出了笑容，说：

“谢司令给了忠良面子！”

卢忠良走后，马敦静瞧着灯光下闪闪烁烁的几大箱银元，眼睛里放射出兴奋的光亮。

他禁不住自语道：

“卢忠良，真是一个怪人，忠得近乎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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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决战的序幕，在隆隆的炮声中拉开

1949年7月19日，就在蒋介石派到兰州的贺衷寒、顾希平二人大肆活动的时候，在虢镇附近的文广材，一座破旧的寺庙的大殿里，彭德怀主持召开军以上高级干部会议。

文广村军事会议，与静宁紧急军事会议，内容是巧合的：总结扶眉战役；研究制订新的战斗部署。

然而，这两个军事会议，截然不同的是，一个是战争的胜者，一个是战争的败者。胜者总结的是经验，败者寻找的是教训。其中最关键的，一个是代表着中国劳苦大众最根本利益和愿望的共产党的军事会议；一个则是腐败没落日薄西山仍在垂死挣扎的国民党的军事会议。因而，对于战争胜负的经验与教训，对目前的时局与形势；对今后的行动与方针，必然会得出完全不同的两种分析、估价和计划。

距这次军事会议相隔了30多年后，原解放军第19兵团司令员杨得志将军，对扶眉战役有过这样的总结：

扶眉战役的胜利，使西北战场敌我力量的对比起了

根本的变化，我军由相对优势一变而为绝对优势，战争

的主动权已完全掌握在我军手里。当胡部遭我围歼之

际，马部曾集结兵力，摆出援胡的架势却未敢动手而坐

视其覆没。胡宗南主力被歼，残部退守秦岭，已是“泥

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自然无法授马。青、宁二马

见胡宗南大势已去，为保存实力，免遭被歼的命运，随

即匆忙北撤。胡宗南和青、宁二马之作战联盟终于被我

粉碎，青、宁二马已被彻底孤立。

此刻，在文广村这座寺庙的大殿里，彭德怀拧着浓黑的两道眉毛，严肃地说：

“同志们，我们刚刚结束的扶眉战役，虽然取得了胜利，可以说是辉煌的胜利。但是，大家不要满足，不要骄傲，不要松懈我们的战斗情绪和革命斗志。我们要乘胜前进，要人不卸装，马不停蹄，刻不容缓地大军西进，直捣马军巢穴，解放大西北，将红旗插遍大西北，去迎接全国革命的胜利，迎接新中国的诞生！因此，我们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一口气将他们穷追猛打，彻底打败，打垮，打倒，消灭干净！”

他用两道明亮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座的高级指挥员，浓黑的眉毛向上挑了挑，加重语气说：

“扶眉战役，只是我军与胡宗南、马步芳、马鸿逵决战的第二个回合。这一回合，我们是胜了，而且是全胜！这是事实嘛！”

他那洪亮的声音，震得大殿里嗡嗡回响。

神案上，泥塑的神像残肢断腿，摇摇欲坠。

墙角里，有几只蜘蛛，正在煞费苦心地织补着濒临败落的破网。

几个烟瘾很重的指挥员，停止了吸烟。他们忘记了夹在指间的烟卷，任其无声无息地自燃着。

彭德怀无论做大小事情，留给人的印象都是极其严肃认真的。他领兵打仗数十年，指战员很少见到他的笑。他在人们的记忆中，神情总是严峻的，仿佛心头有许多事情，肩上负荷着重担他那种少有的威严，令人既爱他，又有点怕他。总之，他是一位果断坚毅型的统帅人物，指战员对他的信赖也是独特的。

他平素言语不多，但在特殊的情况下，譬如深入连队与战士们在一起倾心交谈的时候，或者是每逢重大问题需要毫不隐讳地表述心迹的时候，他的话便会滔滔不绝。特别是在制定战略部署和作战方案时，他更是一丝不苟，尽量地向下级指挥人员把一切情况讲述清楚，经常把那些战斗中应该由基层指挥人员去开动脑筋决断的一些细枝末节，也考虑得十分周到详细。也许，这是他指挥作战的秘诀之一。至于牵涉到党和军队的原则问题时，他从来就没有含糊过，一旦思考成熟之后，形成了自己的一种看法或是思想，那是非讲个透透彻彻不可的；即使面对他心目中一向钦佩的毛泽东，他也敢于据理力争，敢于动怒，甚至敢于骂娘。当然，实践或事实证明他错了的时候，他又是一个在任何公开场合都敢于承认错误，勇于承担责任的人。而且，他还是一个善于演讲的人，在陕甘宁边区时，他集合部队作报告，可以一讲好几个钟头，往往讲得生动真切，风趣横生。同样一件事，一句话，从他的嘴里讲

出来，给人的那种真实感是深刻的，牢固的。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根剥光了树皮的柳枝，在空中挥动了几下，显出一副大帅的风度。尔后，指着挂在墙壁上的军事地图，说：

“西北战场上的第二个回合，将在平凉一线寻机展开。”

他停了一下，在地图上找到几个地点，接着分析情况道：

“胡宗南在扶眉战役后，虽然尚有10余万人的兵力，但分散在东起秦岭之东江口、佛坪，西至徽县、成县、两当、武都地区，南至安康、汉中及其以南地区，已成惊弓之鸟，时刻惧我进攻，短期内已无向我关中发动进攻的能力。”

他看了一眼众位将领，将柳枝执于双手中，弯成弓形，继续分析道：

“青、宁二马退守陇东地区后，如继续后撤将失去甘肃、宁夏之咽喉——平凉，势必造成我大军直捣兰州、银川的形势，估计青、宁二马在尚未受我歼灭性打击的情况下，是不会甘心的，必将凭借平凉一带天险进行抵抗。”

他松开一只手，弯成弓形的柳枝弹开去，有力地在空中抽打了一下，剧烈地晃动起来。

“好嘛！我们就在平凉一线，与敌开始第二个回合的较量吧！”

他说着，将柳枝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在头上摸了几下，仿佛河岸的岩石一般的双唇有力地抿合在一起，脸上充满一种坚定、必胜和自信的神色。

他坐下来，让大家发言。

他想多听大家的意见。

他既是军中的统帅，同时又是军中的普通一员。统帅与士兵，这二者在他的肉体中、血液中、灵魂中都得到了最和谐的统

王震、许光达、杨得志、周士第等兵团领导人先后发了言。众将领各抒己见，会场气氛十分热烈。

彭德怀一边听着大家的意见，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他认为是很有价值的发言。”他那两道浓黑的眉毛，一会儿拧起来，一会儿又绽开去。

忽然，他打开文件夹，找出一份揉得皱折的文件，交给坐在身旁的王震，低声嘱咐道：

“仔细看看，然后往下传。”

他交给大家传阅的这份文件，原来是7月6日毛泽东给他的指示。

毛泽东在《解放西北敌军的方针》的指示中，明确指出：首先打击马步芳，马鸿逵是傅作义将军的拜把兄弟，曾派人向傅作义将军表示有向我求和之意。

毛泽东设想在歼灭马步芳之后，对马鸿逵可在军事打击下尽呈争取用政治方式加以解决。同时，鉴于青马在政治上占统治地位，在军事上也比宁马强大，歼灭了青马，即可基本上解决西北问题。

毛泽东的战略思想，使众位将领的思路豁然开朗，仿佛心胸也开阔了许多。

文广村军事会议经过充分研究讨论，彭德怀在总结时，对胸中已有的作战方案下了最后的决心。

彭德怀宣布了这个作战方案：以第18兵团之两个军钳制胡宗南部队，保障解放军主力后方的安全，集中解放军第1兵团、第2兵团、第19兵团共3个兵团，以及第18兵团之62军共10个军，追击二马，力争歼其主力于平凉地区。以第19兵团附骑兵第2旅为右翼，沿西（安）兰（州）公路及其两侧向平凉攻击前进；以第1兵团、第2兵团为左翼，分两路平行北上，先取陇县，直插平凉以西，断敌退路，并打击由兰州、固原方向可能增援之敌。以第18兵团之62军为总预备队。

彭德怀最后指出：

“西北地区雨季逼近，陇县南北山高路险，人烟稀少，战役行动应尽量提前，推迟则困难更多。”

会后，彭德怀立即将会议研究制订的作战计划电告毛泽东。

毛泽东看到这个作战计划时，十分高兴，完全同意。他当即发电给彭德怀。

……只要平凉战役能歼丙马主力，西北战局即可基本上解决，往后占领甘、宁、青、新，基本上只是走路和接管的问题。

同时，毛泽东专电强调指示：

打马是一个较为严重的战役，要准备付出较大的代价，千万不可麻痹轻敌，疏忽大意。

毛泽东在西柏坡给彭德怀发出指示电后，对周恩来和朱德说：

“德怀如果再能给我们在短期内抱回一个大西瓜来，那，我们的建国就可以加快步伐做准备喽！”

只有短暂的几天，1野各部队抓紧时间全面准备。短暂休整，政治动员，纪律教育，风一般在全军从上到下迅速展。。特别对团结回族同胞作出了具体规定：要求部队充分发挥“既是战斗队又是工作队”的作用，一面作战，一面做好新解放区的群众工作。

针对二马在马家军队中的欺骗宣传，制订了《宽待回民俘虏守则》，对战俘一律释放，并每人发给3块银元，作为路费。

彭德怀又亲自筹划车辆，组织后方交通运输，以保障部队的供应。他已是好几个夜晚没有怎么休息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指战员一见到他，都劝他注意休息，千万不要累垮了。但是，彭德怀浑身总是洋溢着仿佛永远不会枯竭的精力，东奔西走，夜以继日地为解放大西北而呕心沥血，运筹帷幄。

各部队都在组织筹粮和做战前准备，到处呈现出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

彭德怀亲自安排好民工支援前线的大事，又深入部队检查作战准备情况。

深夜，部队的指战员和组织起来的支前民工，都在星夜忙碌着。临战前的紧张，往往胜过了战斗打响之后。在战斗过程中，常常会抓住喘息的时机，稍事休整一下，但在战前却不同，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光是指挥员忙得不可开交，就是战士和民工也同样紧张得无法脱身好好休息一下。在这种情况下，指挥员必须把握好的时机，下令让部队休息。

彭德怀在人的河流中穿行着，细心地观察着部队的战前准备，特别是士气和斗志，不断向各级指挥员或是战士询问各方面的情况。他碰见王震，仔细问了部队情况后，说：

“战士们已经很疲劳了，一定要动脑筋掌握好部队，既要充分做好准备，又要让战士们好好地睡上一觉，解解乏，抖起精神来。不然，仗一旦打起来，恐怕很难寻找休整的时机了，哪怕是短暂的休整，甚至半天，一个夜晚，都很难啦！我们不让敌人安宁，敌人自然也不会让我们清静下来休息的！”

王震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对彭德怀感情深沉地说：

“彭老总，你不要只记着战士，全忘了自己。看你，又是几夜没好好合一下眼了，你也该睡一会儿啦！”

彭德怀望着星空，眨了几下疲惫的眼睛，用手摸着好久没刮的胡茬，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党中央和毛主席把西北战场这副担子交给我，我觉得这分量不轻啊！几十万军队的命运，几百万人民的命运，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一就是千古罪人啊！我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呀！”

王震听了这话，心里一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7月21日，接到命令后，杨得志第19兵团，从乾县、礼泉一线出发，沿西（安）兰（州）公路及其两侧追击敌人，揭开了西北决战的序幕。他们将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组成战车队，摆在部队前面，轰轰隆隆地开路。这些坦克和装甲车，都是杨得志兵团在华北战场作战时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此时，倒成了对付敌人骑兵，威慑西北马军的赫赫军阵。

7月23日和24日，王震第1兵团，许光达第2兵团，分别开始出动。

炮车轰轰隆隆。

大军浩浩荡荡。

坦克的履带，勇士的脚步，在西北高原特有的黄土地＿上，踩压出深深的印迹。飞扬的黄尘遮天蔽日，由东向西，仿佛黄色的大幕徐徐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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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站在支前群众的人海前，彭德怀对贺龙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大军陆续西进后，发动群众大力支援前线就成了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全面负责这项工作的，是贺龙和习仲勋。

关中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麦子收割了，青纱帐渐渐形成了。有的村庄在打碾麦子，有的村庄已开始了秋田的锄草和追肥。这是大姑娘新媳妇也得下地干活儿的农忙季节。

夜已经很深了。彭德怀、贺龙、习仲勋三位首长正在村子里，一边筹划支前工作的每一个细节，一边检查群众的准备情况。

这是关中地区一个人口稠密的大村庄。彭德怀、贺龙、习仲勋一个警卫员也不带，在人来人往的村道上走着，看着，交谈着。

满村灯火。满村人声。满村的急促脚步声和滚滚车轮声交汇成一支激越昂扬的交响曲。

如山的军粮，成捆的军鞋，满地的担架，连片的车辆，嘶叫的牲畜……都集中在指定的位置上，井然有序。

根山爷爷站在一片车辆当中。马车、牛车、高脚车、独轮车，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池一会儿清点数字，一会儿检查车况，忙得汗流浃背。

有人跟他开玩笑道：

“根山爷爷，这么多的车，摆满了一场院，你都快成了车行老板啦，咋用得了呀？！”

根山爷爷止埋头给一辆手推车上油，头也不抬地喊着说：

“不够，不够！还得找，越多越好，摆满村子也甭愁用不了！仗一一打起来，送粮送草送军火，这些车全都要派上大用场哩！”

沿村道的院子里，仍有后续部队在动员，在补充，在休整待命。

彭德怀、贺龙、习仲勋不时地被一些从外村赶来送东西的群众拦住，请示这样那样的问题，或是打问路怎么走。

贺龙望着紧张繁忙的人群，兴奋地说：

“德怀同志，要打大仗喽！你带兵在前面打仗，我贺龙和习仲勋在后头押粮运草。毛主席派我贺龙抑粮运草，我就保证当好进军西北的押粮运草官！”

彭德怀置身在这支前群众的人海里，感情深沉地说：

“古人说得好：‘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人民群众好比是江河湖海里的水，我们共产党人只是浮在这水面上的一叶小舟。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

习仲勋深有感触地说：

“是啊！我们这些人，正是靠了这一点，才站稳脚跟的。陕甘闹红那会儿，我才十几岁，跟着刘志丹、谢子长闹革命，整天在做群众工作，动员老百姓跟着共产党打倒土豪劣绅分田地，像鱼儿钻在水里游。敌人到处抓我们，可就是抓不住，明明追着我们进了村，等到他们挨家挨户搜查时却一个人影儿也找不见。其实我们就在敌人眼皮底下哩！”

贺龙用烟头戳一下习仲勋，风趣地问：

“那你用的是上遁法，还是隐身术？”

习仲勋认认真真地说；

“既隐不了身，也适不了上，全靠老乡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有那么两三次，敌人把我追进村，陕甘根据地老乡大都认识我，父老兄妹一见敌人在抓我，把我拉进窑，推土炕，用被子蒙头一捂，反扣上门。敌人搜上来，都说窑里是一对新婚夫妻在睡懒觉。敌人不信，踢开门，扯掉被子一看，见两个人睡在炕上，就嘻嘻哈哈地说上一通下流话。敌人走后，群众还让掩护了我的大嫂大姐送我出村，遇上敌人时就装成回娘家的……”

贺龙吸着烟，声音颤着说：

“我们这些人，如果没有百姓用心护着，早不知死过多少回啦！当然，我们也是为了让群众翻身得解放才把脑壳提到手里来干革命的。这就叫鱼水一家，休戚与共嘛！假若有一天我们这些人忘记了过去这一切，脱离了群众，或是背弃了人民，不论你是谁，纵有天大的能耐，也休想动员出一个群众来，压根儿就别想做出眼前这样场面壮观的梦！可是，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事实啊！”

彭德怀点点头，对贺龙说：

“如果没有西北群众的支前参战，我们要想取得胜利，做梦也是梦不到的！这两年，你和仲勋同志一起做群众工作，支援了前线，保障了前线，支撑了整个西北的解放战争！我和全体指战员十分感激西北人民群众的支持！当然，这与你们做后方工作的同志辛勤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贺龙听了这最后一句话，有点儿认真起来了。他弯起左腿，在鞋底上掸着烟灰，不高兴地说：

“德怀同志，你这是什么话？西北人民群众的流血牺牲和支援战争所付出的重大代价，应该永远归功人民群众！我贺龙又不是神仙，吹一口气就能把这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调动起来；也没长三头六臂飞毛腿，动一下手就能把那堆积如山的军需品搬到前线战士手里去。我能做些什么呢？”

彭德怀仍然是不急不忙地说：

“贺胡子！你别这么瞅着我，我说的是心里话。”

习仲勋笑了笑，挺有礼貌地岔开他俩的话题：

“彭老总，我们准备从解放区动员民工700万人，牲畜200万头，大车约100万辆，各种小车不计数目，全力以赴支援前线。西进大军开到哪里，支前的人民群众就跟到哪里，尽管是人担驴驮，但保证成为坚强后盾！”

贺龙哈哈一笑，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彭德怀没有说什么，他一只手抓住贺龙的手，一只手抓住习仲勋的手，紧紧地握着，摇着，显得很激动。

夜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几丝儿惬人的凉爽。

柳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悉悉卒卒地响着，似乎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秘密的故事。

几围粗的树杆贴近地面处，周围暴出粗粗细细大大小小盘盘剥剥的无数条树根，龙蛇一般将触角深深地伸进厚实博大的地层，紧紧地抓着大地。

巧姑和长柱身体依偎着大树的躯杆，脚踏着凸出地面的树根，面对面地站在柳树的冠盖下，情切切，意绵绵。

巧姑拉住长柱的手，悄声问：

“你，当了官，不会忘了咱乡下人吧？”

长柱目光左右扫视着，埋怨道：

“村里到处都是人。让首长或战士看见，像哈呀？”

巧姑更紧地抓住他的手，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低声咕噜着：

“看你，咱是两口儿，看见怕啥？”

长柱声音有点儿结巴地说：

“解放军……有纪律……”

巧姑声音时断时续地说：

“纪律？咱不懂……刚才怪咱没看看有人没人就拉你……可，人家想你，都想死了……这阵儿，村外不见人……”长柱火一般灼热的大手，紧紧握住她那变得粗硬了的手，浑身触电似地颤动着说：

“我，也想你……”

巧姑朝他胸前靠了靠，用下巴抵着他的胸口，身体仿佛棉花似地一个劲儿往下沉着，柔声恳求道：

“那，你就亲咱一回……”

长柱目光慌乱地环视着左右，眼前早已是一片模模糊糊，如薄云细雾。他禁不住激情涌动，一下将她紧紧地搂抱在怀里，脸贴住脸，一阵火辣辣的热流直往心里滚。

她闭着眼睛，浑身越发打着软，似乎双腿难以支撑轻软无力的躯体了。她感到他那两条有力的手臂，铁箍一般缠在腰间，几乎连气儿都喘不上来了。

说不清过了多久，她突然推开他，嗔道：

“看你，多冒失！不是有纪律吗？”

长柱一听，慌忙整理军帽。

巧姑用手操着被他亲过的脸蛋和脖根，回味着。

长柱的嘴贴住她的耳朵，说：

“今夜部队就要出发、你可别说出去。”

巧姑点点头，绞着手指说：

“咱知道。”

长柱想了想，说：

“爹年岁大了……”

巧姑截住他的话头，说：

“你放心去打仗，早点胜了，就回家，咱跟爹，亲亲热热过日子。”

长柱点点头，手扯着军衣前襟说：

“咱也这么想，你等咱……”

巧姑咬住下唇，点头道：

“听人说，马匪凶得像鬼，你留神……”

长柱恋恋不舍地望着她，说：

“你抬担架，烟星火里，要当心，啊？”

巧姑带着泪腔说：

“嗯。咱只担心你……”

长柱喉咙沙哑着，声音低沉地说：

“莫担心，咱不会……”

巧姑慌得用手直捂他的嘴，生怕他把那个不吉利的字眼儿吐出来。

他趁机用手压住她的手，亲了一下。

她幸福得眼眶发潮，久久地望着他……

月亮渐渐升起来了，如水的光辉泻满大地。

长柱终于说：

“离部队出发的时间不远了，咱……”

巧姑忍不住泪水夺眶而下，露珠一般挂在圆圆的脸蛋上，闪烁着晶莹的光。

她咬紧嘴唇，硬是按捺住内心奔涌的情潮，强笑着说：

“你赶快回部队吧！莫操心爹，有我哩！快呀，你快点走！甭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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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血战的前夜，彭德怀久久伫立在星空下，仿佛一尊大理石雕像

解放大军已经开始面进，并准备在甘肃的平凉一线寻找有利战机，与青、宁二马短兵相接。

这时的青、宁二马，处于战退难决的窘境。他们想战，又觉得难以抵抗浩浩荡荡大举西进的30万解放大军，深恐被包围歼灭；想退，又怕失去甘、宁咽喉，造成解放大军直捣兰州、银川的不利形势。

敌人左右为难，、惊慌失措，举棋不定。

到7月24日，敌人才作出了平凉决战的部署：决定以宁马第128军卢忠良部、第11军马光宗部共6个师又1个骑兵团、两个炮兵营，于平凉以东、以南进行防御，由四十里铺、安口窑、华亭地区，以平凉为中心，从东北到西南，形成一个弧形防御地带，企图以积极抗击消耗解放军主力。青马由安口窑地区西移六盘山，以便待机实施迂回，从其弧形防御地带之右侧——华亭、安口窑方向反突击，攻击解放军之右翼，并依靠胡宗南从秦岭向解放军后方出击，“协力而各个击破之。”

对青马早有戒心的宁马，立刻察觉青马企图在平凉决战中保存自己的实力，而让宁马打头阵。按照这个计划，即使决战获胜，宁马也将耗损主力，而青马则可坐享其成；一旦决战失利，西撤六盘山待机迂回的青马必定乘机逃走，而牺牲宁马。尤其是宁马见解放大军置重兵于其右翼，更惶惶然深感难逃被歼的厄运。

早就对马步芳心怀不满的马鸿逵，心里反复打着自己的算盘：马步芳在蒋介石那里不惜金银财宝，把老头子连同他的上下左右全部买了个通，这才把西北军事长官的宝座抢到手……

每当想到这些，马鸿逵只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直涌，气得鼻孔里直哼哼。他禁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

“马步芳这个屠夫，翻脸不认人啦，哼！你小子坐到军事长官的位子上才有几天，就给我马鸿逵玩开手腕啦！你把我的军队全都摆在正面阵地上，去挡解放军的枪子炮弹，而把你的军队全都摆在远离正面战线的侧翼，坐山观虎斗，有利时你伸手来分赃，无利时你溜之大吉，逃之夭夭……哼！你小子安的啥心，这骗不了我马鸿逵！我跟你打了几十年交道啦，你的肚子里有多少弯弯拐拐，我马鸿逵比谁都清楚！这一回，平凉战役，咱骑驴看戏本——走着瞧！”

马鸿逵虽没跟解放军打过什么像样的仗，并不知解放军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但解放军在短短三年内，特别是三大战役歼灭了蒋介石的精锐主力，解放了大半个中国，这对马鸿逵的威慑力犹如巨雷轰顶，浑身的骨架早都酥散了。他对彭德怀的军事指挥才能更是了如指掌，胡宗南几十万大军进攻陕甘宁解放区，彭德怀仅靠两万多人马，在短暂的一年之内，就将胡宗南彻底搞垮了，如今他早已成了彭德怀的手下败将，落荒而逃，躲在陇南、陕南一带深山密林中轻易不敢露头。眼下彭德怀指挥着几十万解放大军，浩浩荡荡挺进大西北，莫说是他马鸿逵的10万人马，即使是马步芳的10多万人马和胡宗南的10多万人马全都云集平凉，协力与解放军决战，恐

怕也难逃彭德怀的手心……

马鸿逵心里还有一层，那就是国民党早就大势已去，蒋介石政权早已风雨飘摇，他得千方百计保存实力，如果到了山穷水尽时，万不得已与解放军打交道，手里也多了几张牌，握着一些资本；事情也许好办得多。他立即给宁马临时总指挥卢忠良发了一份秘密电令：

保存实力，退守宁夏。

于是，敌人的平凉决战计划未及实施就婴死母胎了。

马步芳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龇着牙，瞪着眼，手拍得桌子啪啪响，怒不可遏地骂道：

“马少云背信弃义，严重破坏了平凉决战计划！大敌当前，这仗如何打？

马继援焦躁不安地说：

“打！没有宁夏部队，我照样教训彭德怀！”

马步芳瞪了儿子一眼，斥责道：

“打？怎么个打法？仅凭嘴劲，你打得胜吗？”

马继援眼睛瞪得像铜铃，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憋了半天，还是憋不住话，不服地说：

“彭德怀没什么了不起！共军从战场上拣去的那些破枪破抱没什么战斗力，不堪一击！”

彭铭鼎两根瘦长的指头在鬓边援了几下，平心静气地说：

“咸阳之战，扶眉之战，前车之鉴……”

不等话说完，马继援那两道利刃似的目光涮地一下直射向彭铭鼎那张干瘦的脸上：

“我与共匪拚杀十多年，枪林弹雨，尸山血河，眼都没眨过！怎么，仗还没怎么打，一个彭德怀，就能把胆吓破了？”

马步芳叹了一声，没说什么。

彭铭鼎倒也能沉住气，冷静地说：

“卢忠良第128军已擅自撤回宁夏，我军完全暴露于共军正面之强大压力下，随时都有被彭德怀三路大军包抄之危险……”

马步芳抢在儿子前面，问：

“你有何见解？”

彭铭鼎直率地说：

“我军应有步骤地实行后撤，寻找有利地形与战机，与共军决战。”

马继援气哼哼地说：

“不发一枪一炮，就逃跑？我还没打过这种丢脸的逃跑仗，哼！”

马步芳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阵，阴沉着脸，最后以命令的口吻说：

“第82军骑兵第14旅，第129军骑兵第8旅，集结于固关、关山岭、马庙镇一线，阻止共匪西进！”

马继援接受了命令，当天离开兰州，乘车回到静宁公馆里，连夜召见马成贤。

月光下，后花园一片幽静。花草散发出阵阵清馨。石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

马继援心里很乱，却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和马成贤沿花间小径走过来，对坐在石桌前的石凳上。

风吹草动，花园里影影绰绰，月光支离破碎。渠水边有蛤蟆在起劲地鼓噪着。

马继授亲自斟满两盅酒，右手端起一盅，左手将另一盅递给马成贤，显得十分亲切地说。

“今夜一杯水酒，送你出征上阵，祝你马到成功，给彭德怀一点颜色，教训他一下！”

马成贤受宠若惊，慌忙站起来，弓腰双手接过酒，举起盅，准备碰杯。

马继援坐着，手一伸，“当”地一声碰过杯，一边用嘴唇沾了沾酒，一边说：

“坐下！痛饮！喝酒也得拿出点将军风度嘛！”

马成贤脖子一仰，一饮而尽，感激地说：

“愿为马司令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效犬马之劳！”

这时，一个勤务兵用雕漆木盘端上来两根黄灿灿的金条。

马继援再次满上两盅酒，从盘子里抓过金条，“啪”地一声摆在马成贤面前的石桌上，笑道：

“一点小意思，你留在身边买庆功酒吧！”

马成贤又慌忙站起来，受宠若惊地说：

“仗还没打，就领赏金，这……”

马继援摆摆手，让他坐下，身子朝前一倾，伸出右手，在马成贤肩头拍着说：

“我把铁骑第14旅交给你，放心啊！”

马成贤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眼眶都湿了。

马继援又举起酒盅，笑一下，热情地招呼着：

“来！马旅长，今夜赏月，休提战事，花中痛饮，一醉方休！”

两个酒盅又“乓”地一声碰在一处，盅里盛满的水酒荡着波涟，在透过烟云的月色中变得血一般红，泪一般浊……

隐隐的远山幽谷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凄切号叫。

解放大军长驱直入陇东，跟踪迫击马军。

7月27日，宁马已向平凉以西撤退，青马主力也撤至静宁地区。

敌人的撤退，。使解放军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敌人又在搞什么鬼花招，立即将这一情况报告彭德怀。

敌人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呢？说实话，彭德怀接到敌人突然放弃平凉决战计划而匆忙撤退的情报后，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看来，不光是敌人摸不着解放军的底细，其实解放军对马家军的脾气秉性也是揣摸不透的。敌人一会儿拉出在平凉决战的架势，一会儿又放弃平凉慌忙缩了回去，就像孙猴子的脸一日三变啊！这真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彭德怀立即派出侦察部队，命令迅速摸清敌人撤退的真实情况。

很快，他根据侦察得到的敌情，断定敌人已放弃在平凉与解放军决战的企图，而改为各保其家，且战且退，迟滞解放军前进的战法。

为了挫败敌人的阴谋，彭德怀当机立断，修订了原定作战计划，遂于7月27日发布了新命令。

杨得志第19兵团继续追击宁马。王震第1兵团，

许光达第2兵团，分两路追击青马。杨、王、许3兵

团，应不分昼夜，穷追撤退之二马，并歼灭一切被抓住

的敌人。

于是，原左、右两翼西进的解放大军，立即分兵3路，齐头并进，像三支利箭，疾速射向正在撤退的青、宁二马，其力犹如雷霆万钧，其势犹如排山倒海。

马步芳妄图继续称霸西北，抱残守缺，负隅顽抗。但是，当他发觉宁马不告而退，放弃甘、宁之咽喉平凉，缩回宁夏，保存实力，差点儿气得昏厥过去。特别是3路解放大军，如三股钢铁洪流，滚滚滔滔，奔涌而来，更是吓得他心惊肉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马步芳害了怕，着了慌，仓促命其儿子马继援调集第82军骑兵第14旅和骑兵第8旅，共8个骑兵团的兵力，集结在固关、关山岭、马鹿镇一带，阻止解放军西进。

调兵遣将，忙乱一阵，马步芳仍觉放心不下，又传下一道命令，集结马继援第82军的第100师、第1”师、第则8师和马步銮第129军的第287帅、第357师，共5个步兵师的兵力，摆在第82军的马成贤骑兵第14旅、第129军的马英骑兵第8旅的后方庄浪、静宁、隆德一线，企图随时增援团关地区，将追击的解放军就地歼灭。

固关，既是敌人防守的第一个咽喉要道，也是解放大军通往甘肃的第一道大门。它位于陇县西北60里陕、甘交界处，四面高山耸立，旧西（安）兰（州）公路由此盘旋而上，山势险要，沟壑纵横，灌木丛生，地形十分复杂。唯一的一条公路，夹在东西走向狭长的深谷里，易守难攻，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的秦陇要冲。为了狙击彭德怀的主力西进，马军所谓的“精锐铁骑”第14旅，正在这里依山构筑工事，凭险扼守在固关一带的险山隘口，妄图吃掉西进解放大军的主力。

一场恶战，正在双方之间悄悄地孕育着……

彭德怀反复思忖着：究竟让谁来打头炮，首先砸开这西进的大门呢？

各部队都盼望能把这一艰巨任务抢到自己的手里。因为每个指战员的心里都明白：眼看全国即将解放，再捞不上多少仗可打了，谁都想借此机会再好好地打几仗，为人民多立功，以实际行动迎接新中国的诞生。

彭德怀笑了笑，对王震说：

“我想把固关这道铁门，交给你的第1兵团去砸，怎么样？”

王震一听，高兴得差点儿喊出声来。他“嚯”地一下站起来，两道明亮的目光望着彭德怀那张渐渐严肃起来的面孔，感情深沉地说：

“没问题。说真心话，仗打到眼前，谁都担心抢不到硬仗打。我把这个任务带到部队，指战员们准会高兴得发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彭德怀见王震接受战斗任务十分坚决，心里很高兴。但他是一位喜怒不易表露的统帅人物，宽厚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是没有显出笑容，眼神仍然是严峻的。他那两道炯炯的神的目光望着王震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说：

“别担心没有硬仗打。比固关更残酷，更激烈的硬仗，还在后头呢！四北二马，特别是马步芳他的部队，不像胡宗南的部队，是比较难打的。西北战场，马步芳是我们的主要敌手，这家伙既反动，又顽固，对付起来是比较棘手的，决不可掉以轻心。这一点，需要我们这些高级指挥人员，反复向全军广大指战员讲清楚”

工震用力地点着头，深有同感地说：

“是啊！胡宗南是一头野牛，闯进人民战争的火阵，只顾瞎跑乱撞，最终还是被人民战争的烈火烧得焦头烂额。青、宁二马，都是当地人，盘踞西北，苦心经营了几十年，部队又以步兵骑兵相结合，比胡宗南要难对付得多。特别马步芳，像一只扎手的刺捐，弄不好就会抓不住刺猬反倒被扎破了手。”

彭德怀听着，陷入沉思。许久，他才问：

“你准备把任务交给第几军？”

王震很干脆地说：

“我想交给贺炳炎和廖汉生的第1军。”

彭德怀表示赞同，说：

“好！我相信1军能打好这头一炮！”

彭德怀和王震一起，迫上正在随第1师行军的贺炳炎。

王震见面就问：

“廖汉生呢？”

贺炳炎一见彭德怀和王震同来他们的第1军，早已猜出了二位首长的来意，便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当即回答道：

“报告彭老总、王司令员：廖汉生在连队里正做宣传鼓动工作，我派人立即去找！”

贺炳炎派一个参谋，很快找来廖汉生。

陆岩石正随先头部队前进，听说野战军司令员和兵团首长都来了，脑子一转，忙退出行军行列，站在路边朝后一望，远远看见彭德怀、王震和贺炳炎、廖汉生一边步行，一边交谈，知道一定是又有了战斗任务。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队后走来。

贺炳炎见陆岩石气喘吁吁地来了，笑了笑，开门见山地说：

“彭老总和王司令员，把攻打固关的战斗任务交给我们第1军了。刚才，经我们共同研究，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们第1师，有决心打好首攻吗？”

陆岩石一听攻打固关的战斗任务落到他们的头上了，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他激动地向彭德怀、王震、贺炳炎、廖汉生一一行过军礼，斩钉截铁地报告道：

“我向首长保证：第1师坚决完成这一光荣任务！”

彭德怀听后暗暗高兴，嘴上却说：

“马继援的‘精锐铁骑’第14旅，旅长马成贤气焰嚣张得很哪！你们一定要认真对付，千万不可麻痹大意！”

陆岩石握紧拳头，在空中狠狠一挥，说：

“请首长们放心，莫说敌人是‘铁骑’，就是换成‘钢骑’，我们第1师保证把它砸成破铁烂钢！”

彭德怀的目光一亮，将双手倒背在身后，挺起宽阔厚实的胸膛，又一次打量着陆岩石，问：

“你有必胜的把握？”

陆岩石挺认真地说：

“彭老总，你要是不相信，就朝队伍里看看吧！你看，战士们把枪擦了一遍又一遍，刺刀磨得明光雪亮，一个个都心急火燎地等着指挥员给他们下达战斗任务呢！”

彭德怀朝着身前身后的队伍看了看，两道浓黑的眉毛挑了几下，眉头稍微皱了皱，虽说内心十分高兴，但神情还是那样严肃。指战员都深知彭德怀是个爱兵如子的人，但又十分熟悉他那内向的性格。有爱有恨，有悲有欢，他都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从不溢于言表。也许，这就是典型的将帅性格吧！

第1师很快就把主攻任务下达到第2团和第3团。消息一传开，这两个团的指战员高兴极了，行军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许多。

群情鼎沸，士气激昂。

第2团和第3团，是两个亲如手足的老红军团，一向以英勇善战而著称。从1927年创建以来，长期并肩作战，密切配合，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在红军时期，奇-书-qinkan.net这两个团曾一起开辟过湘鄂西根据地，共同参加过多次反“围剿”。

长征路上，第2团和第3团，一个曾担任前卫，当先锋，打头阵，以顽强的意志，勇猛的战斗作风，杀开血路，冲出重围，为大部队开辟了通路。一个曾是后卫，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狙击敌人成百个团的围追堵截，掩护大部队安全转移。

抗日战争时期，他们又一起挺进敌后，驰骋冀中平原，。转战晋察冀，开辟晋绥根据地，保卫陕甘宁。

解放战争以来，这两个团又一起肩负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保卫延安的光荣任务。陕北高原，长城内外，黄河两岸，留、下了他们并肩作战的足迹。

如今，第2团和第3团再次并肩作战，担任固关战斗的主攻任务，指战员更是高兴异常。

两个团谁都不甘落后，分别进行了紧张的战斗动员。

指战员提出了响亮的战斗口号：

“彻底消灭马匪军，为人民报仇，争取立功当英雄！”

第2团9连战斗英雄、排长齐万禄，是个浓眉大眼的魁梧勇士，他代表全排战士，要求上级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们。并坚决表示：

“我们排坚决做到冲得猛，守得住，不怕流血牺牲，敢于刺刀见红，多抓俘虏多缴枪，为人民再立大功！”

接着，第2团和第3团连夜出发，朝着固关方向突击前进。

战幕即将拉开。主攻部队乘夜幕掩护，接近了敌军阵地，潜伏在前沿阵地，等待总攻的命令。

这是临战的前夜。大战在即，阵地上却静得出奇，令人焦躁不安。

彭德怀走出指挥所，站在一棵树下，对着布满云块的夜空，望了许久。

风不时地吹过，云被风吹得裂开来，随着风在飘动。

云缝里，露出了天和天上的星。星星一明一。暗，一闪一烁，仿佛在窥探着发生在人世间这场血战的秘密，又似乎百思不得其解，闪烁其辞地问着大地。

彭德怀的军装，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他一动不动地位立在那里，犹如一尊大理石雕像。他依然仰望着夜空，好像对那满天的云和云缝里探头探脑的星星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人间事对天宫来说是一种秘密，而天上事对人间来说也是一种秘密。因为有了这许多的神秘，人类对探究秘密的兴趣才愈来愈浓厚。

彭德怀仰望着这临战前夜神秘莫测的夜空，久久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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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初战胜利后，彭德怀告诫诸位：诸葛一生唯谨慎

七零八落的枪声，完全破坏了这静谧的深夜。

天空的浓云，被风吹裂了。

西斜的残月。稀疏的星斗。

打枪并不是敌人发现了潜伏在阵地前方不远处的千军万马，而是不时地放几下冷枪，为自己壮胆。尤其一到夜晚，一到天亮前“鬼龇牙”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心惊胆战的，不知在这个难熬的时刻，会发生什么事。

夜，过于寂静了。

敌人受不了这种可怕的折磨。

忽然，西南天空那道狭长的云缝里，接连划下来两颗流星。流星遗下的那两道贼亮贼亮的轨迹，一直划向西面那黑糊糊只见轮廓的群山的背后，很快就消失了。

星光点点，山影绰绰。夜色越来越浓重。

解放军后续部队以每小时15里的速度，沿着山间的大路疾速前进，终于在拂晓前占领了敌人的前哨打火峪。

这是7月28日凌晨。

敌人正在固关以东的公路两侧和南北山头加固工事。

天气十分闷热，指战员个个挥汗如雨。

总攻击的命令下达了。解放军第1师第2团和第3团，立即成钳形向固关守敌猛扑过去。

第3团前卫3营，直插固关西南，实施迂回包围。

第2团3营，在团特务连和师警卫连的配合下，由陈家山登上固关北山，向守敌发起攻击。

第1师其余部队，沿公路和两侧高地，展开正面攻击。

彭绍辉指挥的第7军，向敌人侧翼攻击。

顿时，宁静的山谷里，枪声、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战士们的喊杀声，响成一片。

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得个个槽头转向，慌了手脚。

敌旅长马成贤，一边挥着指挥刀，督令部队仓促应战；一边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情况。

恰好这时，解放军炮兵大显神威，头一炮命中敌旅指挥所。紧接着，万炮齐发，无数颗炮弹像冰雹似地倾泻在敌人阵地上，炸得敌人鬼哭狼嚎，人仰马翻。

敌旅长马成贤的左臂被炸断，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顿时浑身血淋淋的。另半截断臂在泥土中微微地跳动着，血流出来，与黄土混合在一起，很快将断臂裹了一层泥血浆。

马成贤的副官被炸得缺胳膊少腿，挣扎了几下，便一命呜呼了。卫兵从泥土中爬出来，身上有几处伤，但都没伤在要害处，血在军衣上染红了几块，脏乎乎的。他龇牙咧嘴地怪叫着，两只带血的手一个劲儿地在脸上抹着抠着，半晌才睁开眼睛，看到指挥部已成了一片废墟。旅长马成贤少了半截左臂，浑身是泥土和血浆，嘴一张一张的，牙龇得挺吓人。他起初听不清旅长马成贤是疼痛难忍在吼叫，还是在骂人，等他把耳孔里的泥土抠出来，才勉强听到马成贤是一边在牛吼般地惨叫，一边咬牙切齿地喊着给部队下命令。

“你们都给老子顶住，谁敢往后退，我就当场毙了他！”

马成贤一见卫兵还活着，又惊又喜，用右手指着流血的断臂，命令道：

“娘的！还愣着看什么？快！给老子包上，止住血！”

卫兵忘记了伤痛，吓得浑身哆嗦着，双手一点儿也不听指挥。他费了九牛一二虎之力，才用破军衣给马成贤把伤口包扎起来。

马成贤指了一下泥血浆中的那半截断臂，恶狠狠地对卫兵骂着下令道：

“娘的！给老子拣起来，带回去！”

卫兵一见那东西，吓得面如土色，木桩似地愣在一旁。他心里怎么也弄不清楚：“旅长还要那东西做什么呢？”

马成贤又气又急又痛右手抓起指挥刀，用刀背照着卫兵的后脖根猛砍了一下，骂道：

“娘的！难道还要把我的骨肉留给共军拿去展览吗？”

卫兵冷不防被砍倒在地，又着慌带忙地爬起来，脱下破军衣，将那半截断臂连泥带血裹起来，双手抱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侥幸没有死在解放军的大炮下，却又担心旅长马成贤会不会一刀砍了他。”

马成贤正要朝后退，猛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栽倒。他低头一看，见泥土中横着两根金条。

卫兵也发现了金条，慌忙弯腰拣起来，却又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马成贤一脚踢倒卫兵，弓身从卫兵手中夺过金条，看也不看就塞进口袋里。

不料，金条又掉下去，将抱着一条断臂往上爬的卫兵头上砸了两个血包。卫兵不知是什么又落在脑袋上了，连疼带吓，一只手捂着脑门，“啊哟啊哟”地直叫唤。

马成贤这才发现衣袋被炸破了，嘴里嘟哝着，弯下腰，连泥带上地抓起金条，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

“娘的！这是马司令赏给老子买庆功酒喝的。可惜，我……”

直到这时，才连滚带爬地11来了几个军官。马成贤只下了一道命令：

“你们给老子顶住打，不准退！”

不等那几个军官回话，马成贤就和卫兵爬上马背，带了几个亲信，狼狈逃跑了。

敌人失去了指挥官，更加惊慌失措。

趁敌人慌乱之机，解放军第3团的指战员，分兵3路同时向固关南侧守敌展开猛烈的攻击。激战持续了大半夜，敌人拼死顽抗，解放军发动的多次冲锋都被敌人反击了下来，战斗打成了白热化。

黎明时分，东方天际渐渐地抹上了“道桔红色。晨风将漫空的残云压向了西面天际。

拂晓时分，解放军攻击部队的行动，已经被敌人发现了。

担任前卫营的第3营，兵分5路，冒着敌人的炮火。向固关镇东南面的大小山梁上，勇猛冲击。

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也兵分多路，企图与解放军抢占阵地。

解放军指战员对马军甚少了解，战斗一开始就将敌旅指挥部打掉后，他们一时出现了轻敌情绪，以为敌人的指挥机关被揭掉后，即刻会变成一窝没王的乱蜂，等着追歼逃敌抓俘虏就是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马家的回族军队，并非一群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指挥有方，在战斗中死打硬拼，一个个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顽固家伙。经过几次反复冲杀较量之后，指战员终于清楚他们遇到了强硬的对手。这样一来，他们渐渐明白该怎么对付面前的敌人了。战士们懂得，要战胜敌人，必须首先抢占有利的地形，然后瞅准敌人的薄弱环节，稳扎稳打，大量杀伤敌人，将敌人的嚣张气焰压下去之后，再与敌人拼刺刀，决一胜负。于是，他们在嘹亮的冲锋号

声中，冒着弹雨炮火，以迅猛的行动，先敌一步，抢占了几个次高地，随即向团关镇东南的制高点大嘴山发起猛攻。

大嘴山孤峰兀立，灌木杂草丛生，南北两面是悬崖峭壁，东西两面仅有一条单人爬行攀登的羊肠小道，地势十分险峻。

敌人在山顶上架起机关枪，以重兵把守，用密集的火网封锁住攀山之径。

解放军9连2排担任攻击大嘴山的突击队。

营里集中了3挺重机枪，连里将神枪手组织起来，成立了火力掩护组。机枪和步枪一齐怒吼，压住了山顶敌人的火力。

一阵嘹亮的冲锋号，震得山谷摇荡。

带领突击队往上冲锋的排长郑德英，第一个跃上山顶。在他的身后，紧跟着30多名英勇无畏的战士。战士们人人手持上了刺刀的钢枪，个个紧握揭了盖的手榴弹，猴子一般敏捷地攀登上去。

突然，敌人像发了疯似的，疯狂地一阵扫射，机枪、排子枪和手榴弹，打得陡峭的山坡上土飞石碎，灌木杂草像被斧砍刀割一般纷纷倒下，铺满一地。

在手榴弹爆炸后的烟火掩护下，郑德英灵机一动，将3个枪榴弹筒组织好，对射手们大声命令道：

“放！瞄准山头敌人的机枪，狠狠地打！”

射手们早已瞄准了敌人的机枪，首发命中，打飞了敌人的机关枪。敌人的火力猛地减弱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突击队乘机发起冲锋，一阵风似地接近了山头。

敌人很快重新组织起密集的火网，封锁着突击队前进的唯一山径，飞鸟也难于穿过敌人的扇形火网。

战士们趴在草丛里，头也不敢抬。冲锋又一次受阻。

郑德英仰身躺在草丛里，拉断一颗手榴弹的导火索，猛地一跃身，甩了出去。接着，他大吼道：

“用手榴弹炸敌人！”

成排的手榴弹，鸟群一样飞入敌人阵地。顿时炸起了一道烟火的屏幕。

在手榴弹烟火的掩护下，战士们乘敌人陷入一片混乱之时，接连攀登上去，端着怒吼的冲锋枪，朝顽抗在山顶的敌人猛烈地扫射。

敌人刚挨了手榴弹，被打得七零八落，晕头转向。接着又是一阵飞蝗般的弹雨猛扫过来，阵地上的敌人就所剩无几了。

战士们最后用刺刀结果了几个仍在顽抗的敌人，将山头阵地夺了过来。

一面鲜艳的红旗，插上了大嘴山的顶峰。红旗与朝霞相辉映，天地间火一般通红。

很快，后续部队也冲了上来。

指战员们凭借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在密集的火力掩护下，顺着两道山梁，向仍在继续顽抗的敌人次高地，猛压下去。

敌人企图固守低处的山包，负隅顽抗，作垂死挣扎，死也不肯缴枪。

但是，占领制高点的战士们，如猛虎下山，朝着顽固的敌人猛打猛压。

陡直的山坡上，杂草半人深。战士们将钢枪抱在怀里，不顾一切地连滚带溜，冲下陡坡，怒吼着追杀敌人。

机枪射手曲万福，负伤倒地。

班长薛德华接过机枪，咬着牙猛扫顽敌。

薛德华又负了重伤，鲜血染红了山坡。

战士陈长生又冲上去打，弹药手中弹牺牲。他一个人一挺机关枪，一手装弹，一手射击，一直坚持到战斗结束。

正在战斗进行到十分激烈的时刻，解放军第1营和第2营相继攻上山来。

敌人招架不住，开始溃退。

解放军集中重武器，对准溃逃的敌群猛烈轰击。炮弹像长着眼晴一样，追着敌人，发发落在敌群里，炸得敌人四处乱钻乱跑。

与此同时，第2团3营对固关北山之敌，正展开激烈地冲击。

鏖战到上午9时，连突击队在战斗英雄齐万禄的带领下，又一举攻占了姚家店西北面的1号阵地，使河滩守敌的腹背直接受到严重威胁。

敌人为了挽回面临的被动局面，立即组织连冲锋，向突击队的阵地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反扑。

急红了眼的敌人，好似一群输光了赌注的恶棍，整连整连地轮番冲击着。阵地上，几次出现了被敌人拉开缺口的紧张局势。

战士们与冲进阵地的敌人，展开了残酷的肉搏战。阵地上刀光闪烁，杀声震天。

齐万禄杀得满身鲜血，”耳朵被子弹打穿了，仍不下火线。他一面继续坚持战斗，一面鼓励大家：

“同志们，好好打！坚决把敌人杀下去，为人民报仇！”

战士们听到他的喊声，越杀越勇，越战越强，机枪手们没有刺刀，就举起枪托，抡起圆锹，照着敌人的脑袋猛砍。

敌人的疯狂反扑，被英勇的战士们一次又一次地打了下去。

宁肯主动出击，＿决不消极防守。在打退了敌人最后一次反冲击的同时，第3营乘机发起猛攻，又连续攻克了2、3、4号阵地。

敌人失去了主阵地，全线动摇。北山残敌惊恐慌乱，纷纷退入河滩，龟缩在固关镇内，企图死守。

至此，固关南北两山主要阵地均被解放军攻占，对固关镇顽抗之敌，已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沿公路两侧正面攻击的主力部队，乘机迅速向前推进，很快完成了包围。

第2团4连指导员刘廷友，瞅准敌人防御上的弱点，率突击排战士迅速隐蔽接敌，勇猛直插敌人中心阵地，突然用排子手榴弹在敌人阵地当中炸得烟火冲天，把敌人炸得尸肉横飞，乱成一片。

手榴弹打光了。刘廷友就高声喊道：

“同志们2用刺刀和敌人拼！杀敌报仇的时候到了！”

霎时，明晃晃的几十把刺刀，闪电一般冲进敌人阵地。

壕沟边，刀光闪闪，喊杀动地，顽抗的敌人，顿时变成了英雄们的刀下鬼。

机枪班的吴景山，提着一把圆头铁锹，猛虎扑食般地扑过去，对准一个抱着机枪顽抗的敌射手，举铁锹朝脑袋猛砍下去，只几下，就把那家伙的脑袋切了西瓜。周围的敌人一见，个个吓得丧魂落魄，心惊肉跳，面无人色。

刘廷友双手擎着一面鲜艳的大红旗，冲锋在前。他手中的红旗指向哪里，英雄的战士们就冲向哪里。在红旗指引下，后续部队紧跟上来，迅速拿下了5、6、7号阵地，向顽敌固守的固关镇内逼去。

在强大的炮火延伸射击下，解放军攻击部队四面出击，紧缩包围圈，直逼固关镇。激战持续到上午11时，敌人全线溃退，纷纷向西雨山沟逃窜。

解放军的炮兵，抓紧战机，集中射击，成群的炮弹，呼啸着飞向敌人的马队。

敌人几千匹战马，被炸得四处狂奔，互相践踏，烟尘蔽日。

固关完全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在强大炮火的配合下，解放军全线出击，追歼逃敌。整个阵地上，烟火弥漫，大炮的轰鸣声，刀枪的撞击声，战士的喊杀声，战马的嘶叫声，混合在一起。

狼奔豕突的敌人，被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野。剩下的残敌拼命向西逃窜，解放军的攻击部队穷追不舍。

这时，解放军第7军第20师已先敌一步插到了三桥子，切断逃敌退路，给正在逃窜的敌人当头一棒，将敌人撵羊似地堵了回来。

敌人唯一的逃命之路被彻底卡死了。

敌人完全成了瓮中之鳖。

解放大军四面围拢上来，将逃敌圈羊似地堵截在当中。残敌一看没了指望，只好一个个跪在地上，双手将枪举过头顶，乖乖地当了俘虏。

7月的太阳，炙烤着激战后的战场。枪声渐渐稀疏下来，硝烟四散。

川道里，山坡上，工事边，河沟旁，到处横七竖八地躺着残缺不全的敌人尸体。

马家军所谓“精锐铁骑”第14旅，经过半天激战，全部被解放军歼灭了。

马继援曾一度大吹大擂，夸下海口，要与彭德怀较量一下。没想到固关一役，初次交锋，他就败下阵来，朝着兰州狼狈逃窜而去。

彭德怀站在固关战地上，望着远方山头上迎风招展的红旗，脸上浮出了几丝笑意。

过了一阵，彭德怀变得严肃起来。他一字一句地对王震和身边的几位军师干部说：

“俗话说，出水才看两脚泥。固关战斗，只是我军与马家队伍的一个初次交锋，虽然获胜，但离最后的胜利还远着呢！这次与马家军初试锋芒，敌人并非等闲之辈！看来，令后的西北战场上，我们的真正对手，还得数马步芳父子嘞！诸葛一生唯谨慎，我送大家这句话共勉，望同志们谨慎再谨慎，万万不可麻痹轻敌啊！”

王震和几位军、师级干部赞同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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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月亮和太阳一样，都给大地带来光明

静宁马公馆后花园里，石桌上摆开的一盘棋，已下到了残局。

马继援正与一位身穿礼服的壮年绅士在对弈。显然，马继援的棋势已经败定了。

“卧槽马，将军！”

“哎呀！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一着……”

突然，马成贤像一个血人儿，右臂抱着一截残臂，右手抓着两根血垢裹了一层的金条，跌跌撞撞跑到几天前马继援曾和他对酒赏月的这面石桌旁，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将结了一层黑痂的残肢和两根金条一起摆在石桌的残棋上。

绅士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跳了起来。

马继援愣住了。

马成贤带着泪腔报告道：

“司令，成贤无能，愿受军法处治！”

许久，马继援才缓过神来，焦躁地问：

“娘的！你把固关给老子丢了？”

马成贤双膝跪地，低垂着血糊糊的头，半晌不敢作声，也不敢抬头望一眼马继援那张狰狞凶煞的面孔。

马继援拔出手枪，掷在马成贤面前，冷冰冰地说：

“娘的！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马成贤一听，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可怜巴巴的目光，从地面的枪上，怯生生地移到马继援冷若冰霜的脸上。

“司令，我跟你鞍前马后，忠心无二啊！固关战斗，彭德怀神不知鬼不觉，是偷偷摸摸跟我下的手……”

马经援瞅了一眼棋局上那截硬邦邦的残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沮丧地说：

“唉！我苦心经营起来的精锐铁骑第14旅，就这样算完啦？”

他突然仰面朝天，绝望地瞅着浓云密布的阴空，声嘶力竭地嚎叫道：

“老天爷呀！我这不是在做噩梦吧？！这……叫我怎么去给老头子交待哟！”

固关一战，敌人大惊。青、宁二马成了惊弓之鸟，纷纷向西北逃窜。宁马回窜宁夏。青马仓皇西逃。陇南兵团的王治岐残部逃逸于礼县、西和山区；第91军黄祖埙部及第120军周嘉彬部向洮河方向逃窜。至此，青马之孤军固守兰州，已成定局。

杨得志和李志民的第19兵团，驱军西进，坦克的履带，炮车的轮胎，战马的铁蹄，战士的脚步碾压踩踏着西北高原特有的黄土地，扬起的黄尘，蔽日遮天。

炎阳当空。指战员身上的衣服，布满了白色的汗印。不论谁脱下军衣，都能拧出汗水来。

第64军第191师的战士们，一边行军，一边围着政委陈宜贵和副师长孙树锋，请求战斗任务。

“兄弟部队尽吃饺子，光让我们喝汤呀？”

“再不打，坐飞机也赶不上趟了！”

“陈政委，向上级请求战斗任务吧！”……

陈宜贵和孙树锋此刻的心情，和战士们完全一样。轮不上打仗，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但是，陈宜贵是政治委员，还得耐着性子，向大家解释道：

“同志们，不要性急嘛！整个西北战场，好比是一盘棋子，该动哪一个子，上级自有考虑。你们好好准备，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仗呀，保险有你们打的。”

恰好这天上午，第64军召开作战会议。

一间不算很大的屋子里，破旧而简陋。人坐得满满荡荡，烟雾腾腾，空气呛人。

屋子正面的墙壁上，挂着标好了的敌我态势图，上面大圈套小圈，红箭头指着蓝箭头，醒目的点，各种由线条构成的符号，显示出解放军在整个西北战场上的态势。

曾思玉军长不时地指着地图，兴奋地说：

“胡宗南在扶眉地区被我一野吃掉4个军以后，残敌已逃到汉中去了。固关一战，歼敌骑第14旅，青、宁二马大惊失色，慌忙沿着西（安）兰（州）公路向西北方向退却，估计敌主力可能要在固原、瓦亭、六盘山一带利用有利地形组织防御，以确保兰州和宁夏的安全。为了配合第2野战军入川，防止胡宗南过早地退入川境，野司决心暂缓向胡宗南进攻，集中兵力穷追猛打青、宁二马，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为最后的西北决战创造有利条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指着，最后，右手食指停在一个又粗又长的红箭头上，笑了笑说：

“这次兵团把追击敌人的任务交给我们64军，要我们军为兵团西进做开路先锋，这个任务可不轻哟！”

会场上顿时活跃起来，议论纷纷。

曾思玉停了一下，果断地说：

“经我们研究，决定由第191师为前卫师，沿西兰公路，向青、宁二马追击前进。第190师和第192师，循序跟进。”

曾思玉又仔细地交代了具体的行军部署，然后看着王昭，说：

“你再给大家讲几句吧！”

王昭政委站起来，清了清嗓音说：

“同志们！你们不要轻看西北这‘两匹马’，过去我们红军吃过他们的，骄蛮疯狂得很！同一般国民党军队比，有他的野蛮性和顽固性。因此，要教育部队不可轻敌，要遵照毛主席‘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思想，猛追狠打，敌人不投降，就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它！”

王昭顿了顿，有力地打着手势说：

“陇东地区人烟稀少，沿途多是群众基础较差的新区和回汉杂居区，部队要冒着烈日酷暑追击四只蹄子的敌人，困难肯定少不了。要注意加强政治思想工作，教育部队发扬英勇顽强、不怕艰难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穷追不舍，抓住敌人，咬住不放，直到将他们最后消灭！”

浩浩荡荡的大军，继续向逃窜的马军追击前进。

西兰公路上，黄土飞扬。两旁雄赳赳的步骑兵和中间隆隆开进的坦克队、炮车队、供应汽车队，汇集成一股滚滚铁流，向西北奔腾而去。

战士们威武雄壮的歌声，此起彼伏。

快快地向前进！

快快地向前进！

跑步追击，

包围上去，

勇敢冲杀，

把那凶恶的马匪一个不留消灭净！

解放大西北，

反动势力全扫清……

黄尘滚滚，战旗猎猎，解放大军在歌声中向西挺进。陈宜贵骑在马上，望着这支追击敌人的军队，心情格外激动。他是在第191师成长起来的指挥员，因而对这支军队的感情十分深厚。他和指战员们一起南征北战，解放了大片土地，立下了不少战功。

这几天接连开过几次师党委会，进行了反复的讨论和研究，并制订出多种歼敌方案，但陈宜贵的心里仍觉得不踏实，生怕出马第一仗打不好，影响了整个战局的发展。

他骑在马背上，一直在考虑着，如何完成上级交给191师追击敌人的艰巨任务，保持这支钢铁部队的荣誉。

解放军战士靠着两条腿，在炎阳的炽烤下，追击马家军的骑兵，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陈宜贵时刻都深感压在自己肩头的担子并不轻。

孙树锋从后面策马赶上来，勒住马缰，气喘吁吁地说：

“行军的速度还应该加快，咱们一起到前面看看！”

陈宜贵和孙树锋是多年并肩战斗，一条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战友，互相都十分了解。

孙树锋是个典型的虎将脾气，火爆性子，行军打仗总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头跑。

陈宜贵收回思绪，提起马缓绳，夹了一下马肚子，便和孙树锋并马齐行，飞也似地朝队伍的前面奔去。

晴空无云。太阳如火一般扑向大地。路上的黄土，足有半尺深。天旱了许久，田地里的庄稼被烈日晒得卷起了叶片，就像将要被火烤焦的麻纸片儿。路旁零星稀落地长着几棵杨树或柳树，枝叶垂下来，在热风中晃动着，被阳光照射得泛起火苗似的光泽，仿佛谁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燃。沿途没有水井，不见河流，一阵风吹过，似火焰扑了过来，触及人的皮肉，疼痛难忍。

部队忍着饥渴在行军。每个人的肩上，不仅扛着枪，还背着子弹袋和行李，腰里挎着手榴弹，负重长途追击敌人的骑兵。大部队行军，路面上的黄土被踩踏得冲天而起，弥漫在队伍的上空，犹如腾起的黄色火焰。烈火一般的秋阳，火焰一般的黄尘，指战员在这炎热燥闷的空气中行军，如同钻进了蒸笼，身上的汗水不等冒出来，立即就被烘干了，嘴唇干得裂开来，渗出来的血即刻也被烤成了焦黑的薄痂。

炎热，饥渴，疲劳，都丝毫减弱不了行军的速度。陈宜贵和孙树锋，从战士们布满黄尘和黑汗的笑脸上，看出了他们内心的喜悦。因为指战员的心里都清楚，只要追上马家军，与西北最凶残的这股顽敌决一死战，胜利的红旗必将插遍大西北，长期挣扎在这片黄土地上的数千万劳苦人民翻身解放便指日可待了。

陈宜贵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激情。

不一会儿，他们追上了前卫第572团。

团长张怀瑞报告说，先头部队除了发现马军小股骑兵和地方武装外，仍未发现敌人主力的踪迹。从各种情况判断，敌人主力继续向西北逃窜。

孙树锋听了张怀瑞的报告，笑了笑，说：

“不管他，敌人逃到哪里，我们就追到哪里。前进一里，就是解放一里。不过，不要光顾着追，当心敌人回过头来咬你一口。”

陈宜贵接上话茬，说：

“对！是得提高警惕才对！我师自乾县发起追击以来，连克分县、长武两城，均未遇到敌主力的抵抗。现在，离径川县城只有十几里路，仍未发现敌人固守的迹象。马军主力还未遭我沉重打击，敌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迟早会有一场硬仗的。”

陈宜贵、孙树锋、张怀瑞一边行军，一边将情况短暂的研究，决定加快行军速度，密切注视敌人动向

部队追击的速度又一次加快了。前面就是泾川县。

出乎意料的是，泾川又是一座空城。

敌人在泾川城里烧杀抢掠一空，然后匆忙地破坏了桥梁和公路，弃城仓皇而走。

一群衣衫褴楼、浑身伤痕的居民，一见解放大军开了过来，便围住战士们，纷纷控诉马家军逃跑前烧杀掠夺的累累罪行。

原来，就在解放军到来之前，马军在泾川城里抓了一些群众，硬说其中的几个河南人是共产党的探子，用马刀剁掉他们的手脚，扔到一个水坑里活埋了。残暴凶恶的敌人，挥舞着带血的马刀，恐吓欺骗老百姓说：

“共产党来了，就这样杀你们！”

一个老太太浑身是血，跪在路当中，泣不成声地哭诉道：

“那些遭天杀的呀，抢光了我家的粮食，打死了孩子他爹，又抓走了我的儿子……我那可怜的儿媳妇，硬是让几个狗东西给糟蹋了呀，那些丧尽天良的家伙，最后还是用马刀把她给戳死了……天哪！”

老百姓的哭诉，激起了指战员们对马军的痛恨。对于马步芳的残忍，人们都是有过亲身体验的。早在1936年冬，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在河西走廊失利后，有不少红军战士被俘，身强力壮的被迫服苦役，不从者用大刀砍死，还有一部分伤病体弱的红军战士，被马步芳的士兵一刀一个，不论是死是活，全部推人大坑里集体活埋。最惨的是那些遇难的红军女战士，被残害被蹂躏的情景，惨不忍睹……

陈宜贵就是一位西路军的幸存者。他一听群众的血泪控诉，顿时激起满腔怒火，面对战士们挥手吼道：

“快追！追上马匪军，给乡亲们报仇！”

大军越过径川城，人不停步，马不停蹄，继续向西猛追。

迫击的队伍，像地下沸腾了的熔岩。

太阳西沉，空气渐渐地变凉了。部队行军仍在加快，脚步和马蹄敲击着大地，发起一片雄壮浑厚的声响，犹如长河奔泻，涛声震撼萦回在天地之间。

天渐渐黑下来了。战士们依然在急速前进着。他们沿途看到大路两旁那遭到严重破坏的房屋、田园、树木和庄稼，被仇恨压得透不过气来。

陈宜贵和孙树锋，曾经和战士们一起，在战场上度过了十几个春秋，因此很理解眼前所进行的这场战争，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战争把人们整个儿，包括他们的一切感觉和一切思想都吸引过去了。每个人不仅从头脑而且从心灵都认识到，敌人只要存在一天，就一天威胁着祖国，威胁着民族，威胁着人民，威胁着行进在这支队伍中的每一个人的家庭和亲人，威胁着这片热土上美好生存着的一切。

于是，陈宜贵望着默默地在旁边走过的战士们，心中又涌起了那不止一次出现过的念头：理想的力量是什么样的力量啊，为了保卫它，他们准备进行决死的战斗，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队伍在前进，沿着漫漫的黄士大道，迎着黑沉沉的夜幕，在继续行军。

身后，是辽远的东方。

夜，越来越黑。但，这是月亮即将升起之前的短暂黑暗。

或许，过不了多久，月亮就会升起，照亮指战员们脚下的道路；

或许，即将升起的那轮月亮，是红色的，是一轮带着毛边的红月亮。

月亮和太阳一样，都能给大地带来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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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马匪拼命逃窜，战士们乘胜追击：“缴枪不杀！”

解放经川后，得知宁夏马鸿逵的第128军已退守三关口。瓦亭地区，妄图阻止解放大军西进。为了消灭敌人，曾思玉军长命令第191师离开西（安）兰（州）公路，取捷径直插重镇固原，迂回二关口、瓦亭侧后，协同沿西兰公路前进的郑维山第63军，歼灭宁夏马鸿逵的卢忠良第128军。

黄土高原的山路崎岖起伏，一会儿跌落深谷，一会儿又直上山巅。战士们全副武装，沿着山路急速追击。

连续7昼夜急行军，部队已是人困马乏，战士们背上的步枪、手榴弹、圆锹、干粮和背包，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了。

陈宜贵发现前面队列里一个小战士，走路就像扭秧歌一样摇摇摆摆，便让警卫员喊住了他。

陈宜贵关切地问：“小鬼，是不是脚打泡了？”

小战士带着山西口音，笑嘻嘻地回答道：

“再有几门‘炮’，咱也拖得动。”

陈宜贵半开玩笑地说：

“嗬！你那是山炮，还是野炮？叫咱们看看！”

小战士就势往路边一坐，脱下鞋把脚一伸，露出几个圆鼓溜溜的白泡，调皮地说：

“看就看吧！当榴弹炮总够资格了吧！”

陈宜贵挺心疼这个小战士。他让警卫员揪下几根马尾巴，帮小战士将水泡—一穿破，用纱布简单地裹了裹。然后，他让警卫员把马牵过来。

小战士挺机灵，见此情景，急忙站起来，一跛一拐地跑出几步，回过头来，做了个鬼脸，冲着陈宜贵一笑，顽皮地说：

“首长，马留着给伤病员骑吧，咱保证掉不了队！”

这里是黄土高原干旱地区，方圆数百里没有水井，连一条有水的小河沟也很难找到。当地老百姓都是家家挖窖，冬雪夏雨，存入窖内，一年365天，用碗计算着用水，水比油缺，比粮贵。解放军大部队行动，几十里很难碰上一个三五户人家的小村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一点窖水，真是杯水车薪，指战员别说止渴，润一下喉咙也不够。

炎阳灼烈，大地蒸发出炽人的热浪。战士们一个个口干舌燥，渴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有的战士支持不住了，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路边，昏迷过去。有的战士渴得无法忍受，不得不接点尿来解渴。

尽管口干舌燥，喉咙冒烟，但宣传队的同志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打着竹板，敲着搪瓷碗，用干得嘶哑的嗓子，表演着临时自编的节目，以活跃行军气氛。

开展互助不疲劳，

争扛行李抱背包。

你追我赶快步走，

不怕干渴路途遥。

叫声同志听仔细，

立功计划要记牢。

千里行军追马匪，

争当英模立功劳。

7月引日凌晨，天刚放亮。山岭卜，阵阵凉风送爽，吹拂着战士们的面颊，扫去了连日行军的疲乏。

当部队追至镇原县一带，前卫第572团尖刀连，突然发现东北方500米处的公路卜，有一队马军骑兵在徘徊。战士们不等下命令便冲了上去。

敌人见势不妙，掉转马头，边打边撤。

战士们架起重机枪，瞄准狼狈逃跑的敌人，狠狠打了一阵子，敌人丢下几具尸体，没命地朝两溃退而去。

陈宜贵得到报告后，根据马军的作战特点，分析道：

“骑兵机动性强，进退迅速，这股骑兵很可能是马家军的警戒部队，看来，敌人主力离我们不会太远了。”

孙树锋把手一挥，说：

“不管敌人是什么部队，彭老总要我们一定抓住敌人！”

部队紧紧盯住敌人的踪迹，跑步前进，队伍里除了一片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唰唰的脚步声，手榴弹、步枪、铁锹的撞击声外，没有别的声响。

一路上，到处可见敌人的帽子、鞋子和马刀等物。敌人把两名重伤兵，遗弃在马路上。他们一见解放军追来，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便指着敌人逃跑的方向，急忙邀功似地报告说：

“长官，前面是他妈的骑兵第20团，都他妈不是人养的，快追！追上狠狠揍他一家伙！”

指战员追得浑身大汗淋漓，仍然不见敌人的影子，有的同志实在跑不动了，看见张怀瑞，就气喘吁吁地说：

“团长！敌人骑着马，咱靠两条腿，一气难追上，还是喘口气吧！”

张怀瑞望着满脸汗水的战士们，心一横：

“正因为骑着马跑，敌人才容易麻痹大意，大伙儿咬咬牙，

他说着，索性小跑起来。战士们也跟他憋上了劲儿，疾走如风。

马军的骑兵一边溃逃，一边朝着身后张望，只要他们能瞅见一点儿人影，就连口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敌人拼命地打马，一口气跑了数十里。中午时分，来到文家沟，他们估计把解放军已经甩得很远了。这阵儿，他们早已人困马乏，便停下来，喂马的喂马，支锅的支锅，打算吃点东西，再向西继续撤退。

敌人的锅还没有架起来，解放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追来了。敌人吓得惊慌失措，连枪也顾不得拿，爬上马背四下里奔逃。

部队从凌晨到中午，一口气追了叨多里，步兵追上了敌骑。兵，而且没费吹灰之力就全歼了逃敌。

太阳刚刚偏西，当大部队沿着镇（原）固（原）公路追至古城川以西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重机枪和迫击炮的响声。

原来先头部队，在任山河地区的南北山头上，发现了敌人构筑的工事，已经和敌人接上了火。

指战员们听说前面抓住了敌人，高兴得忘掉了饥饿和疲劳，人人挽起袖子，个个拔出锋利的刺刀，兴奋地说：

“800多里路没白跑，这次该让刺刀见见红了！”

陈宜贵和孙树锋当机立断，令572团和573团，向敌人据守的山头分别发起进攻。

师指挥所就设在离敌人不太远的一个小村头的打谷场上。

陈宜贵和孙树锋站在地势开阔的土坎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情况。

572团1营，冒着敌人密集的炮火，刚刚攻到半山腰，突然天降暴雨，一阵如杏子般大的冰雹劈头盖脑地倾泻下来，砸得战士无处躲闪，身上布满了青肿的疙瘩。

顷刻，泥水顺着水沟，哗哗地涌流下来。

有的战士躲闪不及，被山洪冲倒在地。

有的战士向山上爬，一连几次都被泥水滑得溜下来。

这时，敌人的机枪又趁机狂叫起来。

战士们奋不顾身，冒着敌人猛烈的炮火，顽强地向上攀登。

山陡路滑，弹雨纷飞。战士们手握刺刀、铁锹和吃饭用的小搪瓷碗，一边挖坑，一边抓住草，一步、一步……终于接近了敌前沿阵地。战士们投出成排的手榴弹，在烟火的掩护下，攻入了敌人前沿阵地。

敌人丢下阵地，连滚带爬地朝着主峰溃逃。

突然，从主峰上拥下来一股凶恶的敌人，个个光着膀子，手提大马刀，野狼一般瞪大血红的眼睛，嚎叫着：

“天门开了，冲呀！”

“真主保佑，杀呀！”

敌人山洪一般反扑下来，企图乘解放军攻击部队立足未稳，重新夺回前沿阵地。

冲上去的指战员就像一颗钢钉，牢牢地钉在阵地上，接连打退了敌人的多次冲锋，又一鼓作气攻占了主峰，迫使残敌逃向1868高地。

雨越下越大，山洪暴发，浑黄的泥水沿着黄土山坡漫流下来。指战员冒着大雨，顶着弹火。踩着泥水，艰难地与守在工事里的敌人鏖战。

陈宜贵和孙树锋站在指挥所里，身上被暴雨打湿的军衣，仍然在滴着水。

陈宜贵用手摸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说：

“真糟糕！追了8天8夜，刚把敌人抓住，偏又遇上了这种鬼天气！”

孙树锋生气地摆弄了几下挂在胸前水淋淋的望远镜，将它摘下来，重重地放在一边，揪开衣服上的领扣，说：

“突击部队刚攻上去，后续部队却接应不上，嗨！真急人！”

陈宜贵心里比孙树锋还着急，但他强压住急躁情绪，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以商量的口气说：

“在这种天气里，如果强攻，必然给部队造成重大伤亡，我看，不如让主力部队暂时撤下来……”

孙树锋长出了一口气，说：

“只能这样了。再说，＿我们一追上来就与敌人打，也有点盲目。主力撤出战斗，让571团留1个营继续警戒监视敌人。同时，立即派侦察部队尽快弄清敌情！”

天黑后，侦察部队终于查明了敌情：任山河一线的敌人，是7月30日刚刚由长武、平凉一线仓皇撤退下来的马鸿逵的第11军和第81军，约4个师的兵力。敌人企图在任山河地区组织防御，掩护敌第128军在瓦亭、三关口一线防御的侧翼安全。

为了迅速歼灭或驱逐任山河地区的敌人，切断卢忠良第128军与青海马步芳部队的联系，为西进大军打开通路，解放军第64军军长曾思玉和政委王昭研究决定：8月1日，以3个师的兵力，同时向任山河村、鹦鸽嘴、罗家山和哈拉山等处的守敌发起总攻。

曾思玉对陈宜贵和孙树锋说：

“你们第191师的任务是，攻占罗家山和哈拉山，得手后向敌纵深阵地猛插，迅速占领黄帽山，切断敌人第128军的退路。”

8月1日，中午12时，总攻开始。

野炮、山炮、迫击炮，万炮齐发。敌人的第1道防线，被这有组织的猛烈炮火，轰得像一锅滚开的水，阵脚大乱。

硝烟弥漫，泥尘飞扬，炮弹炸起一团团黑色的烟火柱，竖起数十丈高。

在强大炮火的掩护下，解放军第64军全线出击，向敌人发起猛攻。

陈宜贵和孙树锋始终站在指挥所的前面，用望远镜观察着这场激战。

不大一会儿，作战科长报告道：

“左翼572团，右翼571团，已先后攻占敌人的警戒阵地！”

陈宜贵和孙树锋不约而同地说：

“好家伙，真是一群猛虎！”

炮火在延伸。突击部队向敌主阵地反复发起冲击。枪炮声和喊杀声响彻山谷，战斗异常激烈。

过了一阵，前面冲杀声渐渐地减弱了，枪声随之稀疏下来。

孙树锋提着望远镜，满脸阴云，从一道黄土楞坎上跳下来，急步走了过来。

陈宜贵感到情况不妙。

孙树锋声音沉重地说：

“右翼哈拉山主峰敌火力很强，571团连续攻击受挫，部队伤亡很大。”

陈宜贵一听，焦急不安地问：

“真糟糕，主攻部队呢？”

孙树锋眼睛里喷射出两股怒火，说：

“2营伤亡严重，被敌人火力压在主阵地前抬不起头，已没多少攻击力量了。”

陈宜贵毫不犹豫地说：

“应该马上派第2梯队支援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哈拉山！”

孙树锋说：

“好，我同意！”

他转过身，对作战科长大声道：

“命令571团3营和573团3营立即投入战斗，配合哈拉山的攻击！”

恰在这时，一位参谋跑过来，叫孙树锋接电话。

孙树锋抓起话筒，耳边传来曾思玉军长的声音：

“怎么，撞墙了，”

孙树锋摸着头说：

“是呀，敌人火力太猛……不过，我们已经把第2梯队拿上去了！”

话筒里传来曾思玉清晰的声音：

“对！要尽快把右翼山头拿下，侧击任山河的敌人，配合你们左翼第192师的正面攻击。你们要亲自到前面去！”

孙树锋听到这里，习惯性地双脚并拢，立正回答道：

“是！请军长放心！”

陈宜贵和孙树锋，带着几个参谋和通信班，来到了前沿阵地。

敌人从罗家山上打来的炮弹，不时地在他们的前后爆炸。残泥碎石，暴雨般地洒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身上。

沿途，不断遇到担架队从罗家山方向抬下来的重伤人员。

一个机枪射手，胳膊被炮弹炸断了，还苦苦央求着抬担架的老乡：

“求求你们，不要把我抬下去，我还有一条胳膊，还能甩手榴弹，还能打敌人……”

陈宜贵和孙树锋在前沿分头行动。

又一副担架抬过去。担架上的人已奄奄一息，半个身子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担架往下淌。

陈宜贵一时辨认不清，连忙拦住跟在担架后面的一个战士问：

“他是谁？”

小战士用手抹着眼泪，说：

“我们指导员杨凤良。”

杨凤良仿佛听出陈宜贵的声音，睁开眼睛，用低微的声音，十分吃力地说：

“政委，敌人……很凶猛，部队……伤亡大，我……我……让我到阵地上去……”

陈宜贵心里一阵激动，禁不住眼眶湿润了。他连忙安慰杨凤良道：

“敌人很顽固，但我们一定会战胜敌人的。你伤得很重，安心养伤吧！”

杨凤良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努力了几次都失败了，一条负伤的胳膊无力地垂在担架外面。他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也许，他是到不了救护所了。

陈宜贵用手背抹了一下泪，将杨凤良那条垂下来的伤臂轻轻地扶起来，小心地放在担架上，然后对抬担架的老乡说：

“快！告诉救护所，想尽一切办法救活他！”“

572团指挥所设在一个小山头上，这里离敌人的阵地很近，不过500米，肉眼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敌人阵地上的一切。

指挥所里，团长张怀瑞正用炸雷般的嗓门，对着电话筒大声嚷着：

“什么？攻不动？限你半小时拿下，要是再拿不下，我就把你这个主攻营换下来……”

他见陈宜贵来了，简要地汇报了战斗情况后，说：

“政委，你放心，罗家山阵地他们一定能拿下来，3营长刘东起是个不打胜仗不罢休的硬汉子，骂将不如激将嘛！”

果然，没过5分钟，前面的枪炮声激烈起来，第3营又发起猛攻。

战士们端着被血染红的刺刀，英勇顽强地同敌人反复拼杀着，争夺着每一寸阵地。

敌人将十几挺轻重机枪集中起来，疯狂地扫射着。飞蝗般的子弹，组成了一道密密的扇面火网，封锁着阵地的正面，蠓虫飞过也得掉两张翅膀。

第8连伤亡惨重，全连没有一个完整的建制班。5挺机枪打坏了4挺，六零炮弹早已打光。但是，指导员将剩下的30多人重新组织起来，准备向敌人发起第4次冲锋。

指导员拍了拍唯一的机枪射手，一字一顿地说：

“这一次能不能攻上去，就看你的了！”

机枪手用袖头抹了一下脸上的泥尘，咬着牙发狠地说：

“只要我死不了，机枪就不会哑！”

指导员挨个儿看了一下30多位战友，他们中间的一半人都负了伤，子弹所剩不多了。但战士们心里都憋足了劲，人人咬紧了牙关，等着指导员发出冲锋的命令。

有几个战士高声说：

“指导员，快说打呀！这一回再冲不上去，我们就死在阵地上，决不退下来！”

指导员左手端着一支大张机头的驳壳枪，右手将刚从敌人手中夺过的一把马刀在裤腿上擦了擦，高举起来，朝敌人的阵地上一挥，喊道：

“冲！”

战士们跟在指导员的身后，向敌人发起了冲锋。

枪声震耳欲聋。喊杀声被炮弹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时断时续。

阵地上只剩下机枪手一个人了。他操起全连唯一的一挺七九机枪，一边拣起敌人丢下的子弹，一边咬着牙在打。枪身在他怀里急剧地左右摆动着，一串串仇恨的子弹，打得敌人不敢抬头。

正打到节骨眼上，连续发射了4千多发子弹的枪管发热变红，机枪突然不响了。机枪手灵机一动，往枪管上撒了一泡尿，机枪又重新“嘎嘎嘎”地狂叫起来。

在机枪的掩护下，指导员率领突击队，顺着左侧交通壕，迅速接近敌主峰工事。

恰在这时，山下的迫击炮及时地将炸药包打到敌工事上，趁着爆炸掀起的烟幕，突击队一跃跳出交通壕，冲向敌人的工事。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敌人恐慌万状，慌忙找出一排子手榴弹。随着一阵轰隆轰隆的爆炸声，10多个战士倒了下去。

指导员见只剩十几个战士参战了，心里一惊，担心拿不下敌人阵地。与此同时，仇恨的火焰从胸中一燃自丈，他浑身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他顾不得许多，猛地卧倒，对战士们大喊道：

“卧倒！手榴弹！”

于是，十几颗手榴弹同时飞向敌人的阵地。立时，便有敌人的残肢碎尸和机关枪的零星部件随着手榴弹爆炸后的烟火腾空飞起。

指导员趁烟火弥漫猛地跃身站起来，吼道：

“上！拼刺刀！”

战士们一齐从泥土中爬起来，端着刺刀冲进敌人的战壕。

好几个敌人大叫着，挥着马刀，围住指导员厮杀。指导员一手用刀砍，一手用驳壳枪打，接连打倒两三个敌人。就在这时，一个敌人扑上前，一刀砍在指导员的右臂上，鲜血直流。他的一截手臂和刀一起落在了地上。

两个战士一见指导员负了重伤，接连刺死几个敌人，冲过来刺倒正围着指导员乱砍乱杀的顽敌，连忙给指导员包扎伤口。

指导员一边让战友帮他包扎伤口上血，一边用驳壳枪给扑上来的敌人点名。他的伤口刚包扎完，子弹也打完了。他只好将枪别在腰间，用左手抓起马刀，大喊一声，冲上去又与敌人厮杀。

战士们又有几人阵亡，阵地上只剩下不到10人了。大家在指导员的带领下，越战越勇，越杀越猛，敌人连连被刺死，渐渐招架不住了。

血战了约摸一刻钟，敌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个，连惊带吓，扔掉马刀和步枪，没命地朝山下连滚带爬地逃命。

战士们一枪一个地击毙了几个逃敌，完全占领了阵地。阵地上只剩下几个浑身染血的勇士了。

敌人一个重机枪火力工事被捣毁了，战士们这时才发现，浑身是伤的指导员已经倒在血泊中牺牲了。

趴在阵地前沿的部队，见突击队打开了缺口，从地上一跃而起，高声呼喊着冲杀上来。

战壕里满身泥土的敌兵，见解放军战士如同上山的猛虎，齐攻上主峰阵地，端着明晃晃的刺刀猛扑过来，枪扫刺刀捅，如人无人之境，吓得屁滚尿流，扭头就往山下逃。

敌人一边胡乱放着冷枪，一边四散逃命。

战士们追杀敌人，一边同那些继续顽抗的敌人拼刺刀，一边喊着：

“缴枪不杀！”

一阵激烈残酷的肉搏战后，敌人尸横满山，血流遍地。剩下没死的，吓得跪在地上，哭着求饶道：

“大爷们饶命，我们也是汉人呀！”

战士们喊道：

“不管是回民还是汉民，只要缴枪，我们一律宽待！”

陈宜贵随着后续部队，紧跟上来，山坡上坐着一群光着头，浑身泥土，被慑服的马军俘虏兵。解放军一个宣传人员，正在给他们讲宽待俘虏的政策。几个卫生员，在为带伤的俘虏包扎伤口。

登上罗家山主峰，放眼四望，可以清楚地看到敌人整个防御工事的全貌：罗家山和对面的鹦鸽嘴互成犄角，控制着经任山河通向固原的公路。山上，。敌人构筑了一道道马蹄形堑壕，交通沟环山绕梁，每个山头都构成支撑点，各点能相互火力支援，形成了一个密集的交叉火力网体系。

鏖战到下午5时许，马家军开始全线溃逃。敌纵深30里宽10里的野战防御体系，全部被解放军彻底摧毁了。

解放军各路勇士们如虎扑食，似鹰捕兔，乘胜展开勇猛追击。指战员不顾连续行军作战的疲劳，一气追过帽山，直抵固原城下。

敌人一路溃逃，狼狈不堪，背包、马匹、伤兵、帐篷、鞍具、汽车、军锅、肩章符号……丢得洪地都是，乌七八糟，混乱不堪。

任山河之役，激战6小时，歼敌5千余人。马鸿逵深恐解放军直捣其空城银川，忍痛放弃瓦亭、固原一线，不顾青海马步芳部，星夜向宁夏逃窜，残风乱云似地败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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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阵地战，在当年杨家将大战三关口的地方打响

任山河战斗和三关口战斗，是同时发生在两个不同战场上的阵地战。

平凉解放后，宁夏马鸿逵的卢忠良第128军，撤至三关口一带，企图凭借六盘山及三关口险要关隘，固守瓦亭，阻挡解放大军的西进。

解放军在半月之内，连战连捷，长途追击，西进数百里，解放了陇东大片土地，威慑青、宁二马，敌人全线退缩，陷于一片混乱的局势。青海马步芳慌忙收缩主力部队，加强兰州外围防御，同时一再敦促宁夏马鸿逵部第128军在三关口一线，抗击解放军的西进，以赢得时间，部署兰州战役。但是，马鸿逵识破了马步芳的阴谋，除令卢忠良第128军在三关口一线狙击解放军而外，也慌忙收缩宁夏境内的主力部队，以保银川的安全。三关口不仅是兰州和银川的一道险隘门户，也是青马与宁马唯一的联络线，如果三关口失守，青、宁二马之间的联络即被斩断，兰州和银川也将面临被解放大军分割包抄的险境。

六盘山属陇山山脉。这山脉南北走向，连绵起伏数百里。第一峻岭六盘山，是这道山脉的主峰，山峰陡峭，地势险要。六盘山拔地而起，耸立云中，海拔2800多米。1935年秋，毛泽东率中央红军长征途经六盘山时，曾写下了这样一首壮丽的诗篇：

六盘山上高峰，

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六盘山因此而名扬天下。

三关口位于六盘山东侧，是西去兰州，北至银川的咽喉。两面石峰突兀，悬崖绝壁如刀削斧砍，一条公路被两山夹在当中，向下一道水，向上一线天，异常险要。传说宋朝的时候，杨家将曾在三关口与少数民族军队发生过一场血战。杨家将虽然能征善战，兵精将良，人强马壮，但由于长途奔劳，粮草不足，加上三关口一带地势复杂险要，连战不利，鏖战数十日，不仅战胜不了对方的进攻，反而伤亡惨重，一筹莫展。最后，朝廷派来援兵，杨家将也摸清了三关口一带的地形，才一举击退了对方的进攻，大胜回师。三关口北峰突兀的一尊巨石，据说就是当年杨家将发起反攻前的点将台。如今，在当年杨家将大战三关口的地方，解放军与宁夏马鸿逵的

军队又要发起一场血战了。

宁马骑兵第37团扼守三关口南山；第256师767团扼守北面太白山。穿三关口而过的一条公路尽被破坏，埋设了地雷。

敌人幻想在这里严密设防，阻止解放军乘胜前进。

马步芳得知解放大军直逼三关口，又惊又怕，慌忙将彭铭鼎连夜召来，共商军机大事。

电力不足，灯光发黄，室内灰暗。马步芳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袍，趿着一双绣花拖鞋，心灰意冷地站在地毯上发愣。

彭铭鼎站在桌角边，面对马步芳说道：

“固关失利，陇东兵团开始战略撤退，出于万不得已。可是，马教静宁夏兵团也慌忙收缩兵力，拉出一副退守银川的架势。而陇南兵团的王治岐第119军残部，仓皇逃逸于礼县山区；黄祖埙第91军，周嘉彬第120军，也各怀鬼胎，向挑河方向溃退。如此下去，大家都互不相顾，各自奔逃，保存实力，西北局势如何维系？”

马步芳无可奈何地唉叹一声，忧心忡忡地说：

“看来，只能退守兰州，在兰州组织决战了。”

彭铭鼎摇唇鼓舌道：

“共军进军神速，若不利用三关口、瓦亭险要地形组织抗击，便不会有时间组织兰州决战了。”

马步芳一听有理，当即决断道：

“共军已逼近三关口、瓦亭一带，以我名义向宁夏兵团马敦静发电，口气必须强硬！”

彭铭鼎随口便说：

“也只能如此了。”

当天夜里，马步芳为保残局，惶惶然调兵遣将，亲自从兰州向宁夏马军总指挥官马敦静致电：

瓦亭为目前宁青联络之最后生命线，扼守瓦亭对内对外可转变局势，否则青宁从此破裂！

马敦静于第二天凌晨收到电报后，急忙跑来向马鸿逵讨教。

马鸿逵躺在炕上，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然后对站在头顶方向的儿子说：

“看来，不打一下，广州方面也不好交代啦！”

马敦静犹犹豫豫地说：

“共军杨得志第19兵团穷追不舍，如不抗击，共军气焰日见嚣张，对我军士气大为不利。”

马鸿逵将电报放在枕边，伸着懒腰说：

“即刻以我的名义，向前线总指挥卢忠良发电，命令第128军利用三关口、瓦享有利地形，据险布兵，抗击共匪杨得志兵团，务必重创追击之敌！”

宁马第128军军长卢忠良，在接到马鸿逵的电令后，也给部队传了一道手令：

瓦亭为宁夏门户，奉副长官（指马鸿逵）命令死守该地，一兵一卒亦战死到底，与阵地共存亡。

马军在三关口，如困在笼中的野兽，企图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杨得志将攻打三关口的任务，交给了第65军。邱蔚军长因病未到。王道帮政委和肖应棠副军长分析敌情后，决心强攻三关口，坚决突破敌人在瓦亭的重点防御，为后续大军扫清道路，然后向六盘山方向进攻。

三关口主攻任务，由第193师承担。师长郑三生，政委史进前，当即将命令下达到部队。

7月引日黄昏，微风轻拂，村落里炊烟袅袅。在这宁静的气氛中，解放军第193师第579团指战员，随着渐渐降临的夜幕，兵分两路，神不知鬼不觉地迂回到太白山下。

星光点点。夜色吞没了大地。

部队在预设战场上，等待着进攻的命令。终于，三颗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划破了瓦蓝的夜空。

当红色信号弹正在天空划过时，迫击炮和山炮的隆隆爆炸声，早已震碎了平静的夜空。鸦群一般的炮弹，集中地落在了敌人据守的太白山阵地上。

在炮火的掩护下，579团立即发起猛烈的攻击。突击队冒着敌人的弹雨，很快迂回到凤凰嘴侧后，脚登石缝，手扒悬崖，硬是攀上一道悬崖峭壁，三下五除二歼灭了守敌，占领了敌阵地，给攻击太白山主峰做好了准备。

8月1日5时，总攻开始。

枪声、炮声、手榴弹声、冲锋号声和喊杀声，汇集成一支威武雄壮的战地交响曲。

579团指战员，在腾飞的硝烟中，如猛虎蚊龙，跃出战壕，向太白山守敌发起猛烈冲击，冲杀声震天撼地。

濒于灭亡的敌人，钻在坚固的工事里，居高临下，垂死顽抗。密密麻麻的工事，组成了直射侧射倒射的交叉火力，严密地封锁着整个太白山主峰。

战士们端着刺刀，朝着山坡上的敌人冲去。敌人密集的火力网阻止了冲锋的战士，不少战士纷纷中弹，倒在血泊里。

团长周庆云见进攻一次次受阻，急得直咬牙。他跑到山炮营，甩掉汗湿的军帽，走到一门山炮前，眼睛对着瞄准镜亲自瞄准。山炮营的大炮一齐怒吼着，一发发复仇的炮弹飞向山头，敌火力点一个个被摧毁了。

突击排的指战员，追着呼啸的炮弹，一直冲上太白山，跳进敌人的战壕，与敌人扭在一起，挤在一处，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格斗。

战士谢春和，个头虽不高，但动作敏捷，拚起刺刀来灵活得像只猴子。只见他左躲右闪，不断避开敌人砍来的马刀，瞅准时机，手中的刺刀鬼使神差般地闪动着，刺得敌人无法招架。他大．喊一声：“杀！”随着喊杀，刺刀早已捅进了敌人的肉体。他沿着敌人挖的战壕，与反扑上来的敌人格斗着，踩着敌人的尸体，一步一步直逼敌人一个火力据点。

钻在据点里的一群敌人，正抱着几挺重机枪拚命地扫射着。敌人的机枪射手，并不看目标，只是一个劲儿地对着据点前面的山坡疯狂地扫射，使火力互相交错织成一道火网，拦阻山坡上正在发动攻击的解放军连队。突然，他们隐约听见解放军突击排已经攻到据点附近，喊杀声震得浑身发麻。有几个家伙抬来一挺重机枪，对着据点外的交通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哒哒哒”地猛扫起来。

谢春和正和几个敌人拚杀在一起，冷不防左肩头被飞来的一颗子弹击伤。他身子一颤，肚皮被敌人的马刀拉开一道口子，肠子哗地一下掉出来，落在脚下的黄土地L。他顾不得这一切，复仇的火焰给他浑身增添了无穷的战斗力，手中的刺刀就像分外听使唤，接连又刺倒了3个敌人。

他只顾着与敌人拚杀，拉在地上的肠子，不知是他自己踩断的，还是被敌人踩断的，他只觉得胸口猛地放出去一股气，接着浑身一软，便一头栽倒在敌人的尸堆中了。

战壕里与敌人拚杀的战士们，和顽敌一起，都被敌人的重机枪扫倒了。阵地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再也听不见枪声和喊杀声了。

据点里的敌射手，见山坡上冲锋的解放军后退了一段距离，也松了一口气，跑到据点口，望着交通壕里横七竖八倒满伙伴的死尸和解放军战士的遗体，木呆呆地不吭声。

谢春和还没有死。他趴在尸堆中，拚尽全身的力气，将挂在腰间的五颗手榴弹的保险盖打开来，然后把导火环一个一个地套在手指上。他不打算就这么死去，他决心再拚几个敌人。

他挣扎着侧过头，面朝着敌据点，吃力地望了一下挤在据点外的十几个敌人，声音极其微弱地骂道：

“狗东西，等着瞧！有你们的好果子吃哩！”

突然，有一个敌人指了一下谢春和，惊叫着喊道：

“看！那个，好像还活着！”

敌人一个班长，满脸横肉，黑茬茬的胡子长满了两腮，凶狠的眼睛盯着谢春和，同时踢了一脚刚才惊叫的那个兵，骂道：

“娘的！胆小鬼！解放军一个伤兵，怕个屁！”

十几个敌人，跟在班长后面，朝谢春和扑过来。

敌人在谢春和的身边站了一圈，用刺刀和马刀一齐对准他。

敌班长吐了一口，骂道：

“有种的，不怕死，就起来！”

谢春和拼尽最后的力气，大吼一声，站立起来。面对着疯狂的敌人，他冷笑一下，拉响了手榴弹。

轰隆隆一阵巨响，谢春和同据点里的十几个敌人同归于尽。

后续部队，踏着英雄们用生命和鲜血突破的道路，一举攻占了太白山，全歼了守敌。

太白山失守，使敌三关口的扼守和纵深侧翼的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

敌人惊慌失措，拼凑了一个营的兵力，在炮火的掩护下，拉成散兵线，疯狂地向解放军5连阵地反扑过来。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蚂蚁似地布满敌人，不见头尾。

解放军组织重火力，对着漫山遍野扑上来的敌人轰扫。敌人一片一片地倒下去，但顽固的敌人，依然举着明晃晃的马刀，嗷嗷叫着往上冲。

敌人越来越近了。离5连的阵地不到200米了。战士们用机关枪拦阻敌人，用步枪瞄准敌人射击。前面的敌人麦捆似地倒下去，后面的敌人踩着同伙的尸体，举着马刀像狼群一样扑上来。

狡猾的敌人，在冲到距5连阵地百十米处，便狡猾得如同狐狸一样，尽量利用地形地物，一会儿卧倒往前爬，一会儿跃身起立朝前跑，他们绕着弯子躲着子弹往上冲。

指战员眼看着敌人越来越近，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了，他们抓住早已揭开了盖的手榴弹，接二连三地朝敌人扔过去，终于压住了敌人的嚣张气焰。

在敌人冲锋部队的后面，有十几个军官组成的督战队，他们一手挥着马刀，一手举着驳壳枪，声嘶力竭地吼着：

“弟兄们！冲！冲上去领赏！”

正在这时，一个负了伤的士兵朝后看了一眼，被督战队当即击毙了。

一个戴大盖帽子的军官，朝天连放了3枪，怪声怪气地警告道：

“谁敢退，这就是下场！”

被手榴弹炸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敌人，在督战队的喝吼下，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抖掉浑身的泥土，又举起马刀吼喊着往上冲。

敌人一群泥猴似的，既疯狂，又顽固，恶狠狠地扑到了5连阵地前沿。

有几个不怕死的敌人，挥着寒光闪闪的鬼头刀，跳进战壕，和战士们展开了肉搏。跟在后面的敌人，乘机蜂拥而上。

正在这火烧眉毛的危急关头，第4连一个排主动增援上来。他们从敌人侧翼投入战斗，和5连指战员一起，经过一阵激烈格斗，消灭了进入5连阵地的敌人。

战士们面对成群的敌人，挺身而立，站在阵地上，端起打红了枪管的轻机枪和步枪，横扫着敌群。炽热的枪管，烫得手上燎泡成串，血肉模糊。但战士们全然不顾，子弹打光了，又拚手榴弹，打得敌人尸体成堆。

坚守阵地的英雄们，接连打退了敌人5次反扑，始终坚守着太白山主峰。

经过一场激战，解放军579团主力，迂回到敌侧后，直逼三关口，协同第194师向敌发起猛烈冲击。

冲在最前面的第3连，在枪林弹雨中，攻占了敌前沿阵地，并勇猛地向敌纵深猛插，直扑瓦亭以南主峰。

这个主峰是三关口一个重要制高点，位于敌阵地纵深腹地。瓦亭守敌原来并未在这里布置兵力，随着太白山和三关口前沿阵地的失守，交战的双方若有一方抢先占领主峰居高临下，将对另一方带来很大的威胁。

指战员奋力向主峰攀登。陡峭的山壁上，长满了蝎子草，螫得战士们的手臂上起了成串的水泡；尖利的岩石，刺破了小腿和膝盖，洒下了斑斑血迹。

爬到了半山腰，忽听得从山背后，传来一阵阵吆喝声夹杂着枪托撞击声。

原来，就在解放军第3连向主峰攀登的同时，马军也以两个连的精兵，从主峰的另一侧拚命往上爬。

马军一个又粗又胖的黑脸营长，一手举着指挥刀，一手提着驳壳枪，带着几个卫兵，跟在爬山的队伍后面，一面督战，一面给士兵们打气。他爬一阵山，就选择一个较好的地形，放开嗓子乱吼一通，连哄带骗，让士兵们拚命爬山。

“弟兄们，快爬！山顶上有银元……”

快到峰顶时，黑脸营长站在一块丈把高的石头上，正准备给部下打气，猛然听到从山峰的另一侧传来响声，他眼珠子一转，竖起一对张风耳，听了一阵，又用两只手罩在耳轮上，竭力想听清山峰的另一面究竟是什么在响动。终于，他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浑身连打了几个寒颤，差点儿从那块巨石上栽下来。幸亏他的左右站着两个虎彪大汉将他扶稳了。

一个卫兵见营长惊成这样，忙问：

“营长，你怎么啦？”

黑脸营长神情紧张地说：

“娘的！解放军也在爬山！”

卫兵半信半疑地问：

“营长，你怎么知道？”

黑脸营长恶狠狠地瞪了卫兵一眼，骂道：

“蠢猪！你们的耳朵让驴毛塞住了吗？啊！”

几个卫兵仔细一听，立时听到从山峰的另一侧传来隐隐约约的喊话声和枪械与手榴弹的碰撞声，还不时地伴有被踩飞的石块滚动的响声。

黑脸营长和卫兵站着不动，前面爬山的士兵仿佛受了什么感染一样，也都停下来，一个个竖着双耳在听着，瞪着双眼朝险峻陡峭的峰顶望着，他们预感到了一种不祥的兆头。

黑脸营长见部队都停下来不动了，急得牛吼一般叫道：

“弟兄们！赶快往上爬！要是抢不到解放军的前头，咱们就全完啦！”

几个连长和排长也跟着黑脸营长的喊声吼叫了一阵，用马刀挥舞着威胁士兵们拚命爬山。

士兵们像一群被逼得发疯的狼，一个个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没命似地往上攀。

黑脸营长看见离山头只有50多米高了，同时解放军登山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这说明解放军也快接近峰顶了。他连连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弟兄们！快！抢到解放军前面，军官每人升1级，士兵每人赏5块大洋！”

于是，敌人像一伙输红了眼的赌徒，嗷嗷叫着，脚手并用，疯狂地往上爬。有几个爬在前面的，离峰顶只有20多米了。

解放军指战员发觉敌人也在争夺主峰，恨不得插翅飞上峰巅。

时间就是胜利。

连长把汗湿的军帽摘下来，别在腰带上，朝战士们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快！我们一定要抢在敌人的前面！”

战士们用袖口抹着脸上的汗，一边爬山，一边笑着说：

“连长，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抢在敌人前面的！”

指导员用军帽擦着满脸的热汗，喘着气高声说：

“同志们，你们可别小看了马家军，他们都是本地人，土生土长，爬山可行着哩！我们要抢在敌人前面，还得再加一把劲，再快一些！”

听了指导员的话，战士们只顾埋头爬山，谁也不说一句话了。只听得山坡上一片枪械撞击声和喘气声。

离峰顶还有20多米处，突然出现了一道数丈高的绝壁，挡住了攀山的通途。

战士们搭起人梯，咬紧牙关，手抓野草或抠住石缝。拚尽浑身力气攀登绝壁

连长蹲下来，一边解裹腿带，一边对周围的战士说：

“快，都解下来！”

战士们把裹腿带接起来，拧成几条井绳一般粗的布绳，甩给攀上绝壁的两个战士。

很快，几条布绳从绝壁上的树上垂下来，战士们手抓布绳，脚蹬石壁，一个接一个地攀爬上去。

几个搭人梯最先登上绝壁的战士，抢先爬上了峰顶。他们一见敌人只差几步就要爬上来了，赶紧甩出一排手榴弹，将敌人炸得乱成一片。接着，登上峰顶的机枪射手，架起机关枪朝敌人猛烈扫射。

从峰顶往下看，只见敌人蝼蚁般布满山坡，刺刀和马刀的寒光，闪闪烁烁。此刻，在解放军的打击下，他们已是连滚带爬，乱作一团。

这时，解放军主力从侧面发起猛烈攻击。敌人在解放军两面夹击下，有的举手投降，有的磕头告饶。

漫山追岭，战马拖着敌尸，四处乱窜。

鏖战4小时，解放军突破了三关口、瓦亭一线马军防御，俘敌300多，击毙者不计其数。

宁、青二马最后联络之生命线，就这样彻底斩断了。

马鸿逵正在银川公馆里和几个姨太太打麻将，马敦静哭丧着脸走进来，木鸡一般呆了半晌，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马鸿逵瞅了他一下，问：

“什么事？”

马敦静这才走近他，附耳道：

“三关口、瓦亭一线，被共军杨得志兵团彻底突破，卢忠良第128军损失惨重，伤亡五六千。”

马鸿逵愣任一阵，有点儿惊讶地说：

“怎么这么快就垮了？”

停了片刻，他又闷声闷气地说：

“与其军打仗，暂时就打到这里，先瞧瞧再说。当务之急，是布防宁夏，确保银川。”

二姨太睐了马鸿逵一眼，没好气地说：

“整天价就知道个打仗！男人都是一群好争好斗的公鸡，放着吃喝玩乐的大清福不享，打的什么仗？有什么好打的，哼！”

四姨太掐了一下马鸿逵的手背，嘟哝道：

“哎！你还玩不玩啦？”

马鸿逵只好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一直坐在身边的五姨太，说：

“小五子，你替我打一会儿，输了钱，有我。”

他和儿子一先一后走出来，站在房檐下，望着飘着细雨的天空，声音沙哑地说：

“三关口、瓦亭一失，青、宁二省联系的咽喉被共军掐断，往后就得设法保存力量了。”

马敦静望着似乎猛然衰老了许多的马鸿逵，预感到前景不妙，心慌意乱地问：

“我们还能支撑多久？”

马鸿逵避开这个问题，告诫儿子道：

“只要我们手中始终捏着几张牌不出，将来与蒋介石或者毛泽东周旋起来，就好办得多了。军队，就是牌，就是资本啊！”

他瞥见女秘书站在一棵石榴树下淋雨，活像一只落汤鸡，叹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说：

“共产党欺骗宣传，老百姓竟然也信那一套，都灌了迷魂汤似地跟着共匪跑，奶奶的！如果没有那些成群结队的践骨头的支持，共匪还能有今日这种气候？”

骂完，他撇下儿子，朝石榴树走了过去。

8月2日，解放军第65军第195师，一举攻占战略要地六盘山。

敌人全线溃逃。

解放军奋起直追，很快占领了隆德、静宁。

8月12日，解放军追至华家岭。

华家岭是通向兰州的军事要地，长达270多里。这是一条有名的干旱山岭，一片荒凉，不见人烟。部队连续行军作战，断水断粮。战士们口渴得嘴上裂满血口子，饿得持路边的树叶吃。但是，解放军指战员不顾长途行军作战的疲劳，忍着极度的饥渴，克服重重困难，日夜兼程，追击马军，直逼兰州。

解放大军沿华家岭继续追击西进；正如王震将军回忆的那样：

8月4日，彭总发布进军兰州歼灭青马的作战命令：以2兵团之3个军和19兵团之两个军分两路包围进攻兰州；由一兵团主力（欠7军）附62军沿渭河北上，经天水、临洮，进占临夏，突破敌右翼进入青海东南部，向其老巢展开迂回西宁的攻势，以动摇其军心，并拦击和歼灭从兰州逃窜之敌，尔后西渡黄河，直取西宁。另以 18兵团主力（欠62军）及第 7军在天水、宝鸡一线钳制胡宗南。以64军于固原一带，牵制宁马援兵和靖远、景泰蒋系的两个军，使之不敢配合青马作战。这样就给青马布下了天罗地网，使其无法逃脱被歼的命运。

我军千里追击，气势磅晚势如风卷残云，使敌人一切狙击计划全归失败。追击途中，各部队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认真贯彻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团结教育群众，揭穿马匪的欺骗宣传，大军所到之处，深受群众的爱戴与欢迎。

马步芳匪军垂死挣扎，困兽犹斗，妄图北依黄河天堑，东南西三面环山之有利地形和坚固工事，以其主力分布于各主要阵地；国民党反动政府更不惜挖内补疮，连日向兰州空运军事物资，准备在兰州与我背水一战。

广袤无垠的黄土高原上，一场规模最大的战役即将开始。

这场战役，必将是一次残酷激烈的重大决战。它不仅要决定参战双方每一个将士的命运，而且还要决定古城兰州的命运，大西北的命运，整个黄土地上繁衍生息着的一切普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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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山坡上，两只山鸡撞在贺友的枪口上；炉火旁，习仲勋巧送左轮枪

雨雾茫茫，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贺龙和习仲勋扬鞭策马，驰骋在雨幕中。

“老天爷也喜欢凑热闹，好大的雨！”

马蹄在小河一般流淌着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串水花。贺龙烟瘾又来了。可是风大雨猛，无法抽烟，他只好望火兴叹，大发牢骚。

关中的气候与陇东差异甚大。陇东久旱无雨，上地冒烟，而这关中却烟雨蒙蒙，遍地流水。

习仲勋双腿紧夹着马的肚子，手抖了抖缰绳，追上贺龙，大声说：

“彭老总率大军西进，快得出奇。我们这些做群众工作的风里雨里，黑天白日．骑马也追不上啊！”

贺龙哈哈一笑，说：

“你就是昼夜不吃不睡，也乐意啊！”

“那当然，谁都盼着早一天解放全中国，早一天建立新中国哩！”

两匹骏马驰进一个村庄，绕过几户人家，便进了一户家家小院。

上屋柴门，满院瓜果菜豆，一派生机。

房东大爷穿着草鞋跑到院里，忙接过两条马缰，牵马走进柴棚，开始精心喂马。

房东大娘找来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催着贺龙和习仲勋换下湿衣服，喊来姑娘一边烧炕，一边烤着拧过了水的湿衣。

贺龙和习仲勋穿着很不合身的破衣烂衫，显得十分滑稽。

不一会儿，大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葱胡子姜汤，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淋了一路而，快趁热喝了，发发汗。”

贺龙双手接过碗，吹一下，喝一口，手摸着嘴，笑道：

“又辣又烫，真暖心哪！”

习仲勋有滋有味地喝着说：

“小时候出门淋雨受风寒，回到家里，我娘也是一碗滚烫的葱胡子姜汤，喝下去就从心里一直暖遍全身。”

大娘高兴地说：

“就是要你们心里热热火火，没病没灾，才好为咱百姓做事嘛广’

说着，她又用手指戳一下低头烧炕的女儿，叮咛道：

“多填柴，把炕烧热点，让同志发身透汗，睡个好觉。”

姑娘没抬头，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点头应了一声双手将冒着热气的衣服换了个位置。

大娘接过两个空碗，说：

“我给你们做碗荷包鸡蛋细长面，吃了就睡。”

天渐渐黑下来。风愈刮愈大，雨点儿稀疏了。呱卿呱卿的风箱声却越唱越欢。

贺龙坐在热乎乎的炕上，惬意地伸了一下懒腰，手握住一直冒着青烟的烟斗，感叹道：

“仲勋，我们到处有亲人，到处都是家嘛！”

习仲勋是陕西人，12岁参加革命，14岁就蹲过国民党的监狱，是我党在陕甘宁边区土生土长的优秀干部。在刘志丹开创陕甘苏区时，敌人几次追捕他，几次部是靠群众的舍身掩护才得以脱身的。因此，听了贺龙的话，他颇有感触地说：

“等全国都解放了，我们这些受人民群众恩泽最深的人，要加倍努力地工作，更加日夜操劳，为人民群众多办几件好事。说什么也不能计普天下的老百姓失望啊广’

“对！无论何时何地，我们也不能忘记群众！谁要是忘记了群众，那他就是背叛了革命，变成了万夫所指的罪人！”贺龙敲了敲烟斗说。

吃罢饭，风停雨住，山村的夜显得十分宁静

院里，从草棚传来马嚼草料声，伴着大爷的抽烟声。

隔壁，大娘和女儿在细声私语着。

“快点儿睡，鸡叫就起，给同志煎几个鸡蛋，好送他们上路。”

“娘，你和爸一个毛病，对同志比对我们兄妹还掏心。”

“唉！你哥抬担架一走一月多，也没个信儿来，叫娘好生惦记着，心总是悬在空里。”

“娘，你和爸都偏着心……”

“快睡，别瞎扯！死丫头，嘴比刀子还利！”

这阵儿的贺龙，已是鼾声如雷了。

习仲勋却沉浸在往事的回味中，辗转难眠……

山坡上，一群山鸡在荒草中藏头藏尾地觅着食。

“叭叭！”两声枪响，两只山鸡应声落地。

贺龙朝着枪管吹了吹，对警卫员说：

“去，拣回来！”

警卫员跳下马，跑过去，拣回两只山鸡。

贺龙接过山鸡，掂了掂，说：

“好肥！去，给习政委送回去！”

警卫员嘟着嘴，不肯动。

贺龙挥挥手说：

“去吧！这里虽说刚解放，但遗憾的是。没有敌人来撞我贺朋子的枪口啦！敌人，全让彭老总给包揽过去了。我贺龙这枪，只能带在身边打打野鸡啦！”

警卫员仍然站着不动。

贺龙有点生气地吼道：

“快去，给习政委送去，让他补补嘛！”

习仲勋在一间民房里，正在接待身材高大魁梧的黄正清。

忽然，他见警卫员提着两只山鸡回来了，慌忙站起来，喊道：

“你这个警卫员，真是个糊涂虫！警卫战士的职责是保卫首长的安全，怎么敢擅离岗位，把贺老总一个人丢在山坡上了？！这里刚解放，情况很复杂，国民党的散兵游勇到处都在干坏事哩！”

说着，他一把抓过两只山鸡，将小战士推出门，严肃地说：

“立即去找贺老总！”

小战士一肚子委屈说不出口，一边上马，一边用袖口抹眼泪。

习仲勋将山鸡泡在水盆里，擦着手，笑着对黄正清说：

“这个贺老总，常打野鸡野兔给我吃，心里只装着别人！”

黄正清是一位藏族上层人士，国民党中央委员，甘南拉卜得藏军保安司令。他与习仲勋是第一次秘密会面，因而身穿便服。

习仲勋挺有礼貌地说：

“你突然来见我，说明你对我们共产党有了新的认识。我欢迎你，也很高兴见到你。”

黄正清双手扶膝；端端正正地坐着，俨然一副训练有素的将军风度。但彬彬有礼中又多少带着点儿拘束。

黄正清诚挚地说：

“习政委在西北影响很大。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冒阶登门拜访，三生有幸！”

习仲勋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问：

“你来，大概有件事吧？”

黄正清没有说话，只笑了一下。

习仲勋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交给黄正清。

这是一份蒋中正签发的委任令。

习仲勋声音平和地说：

“蒋介石任命你为川、陕、甘三省保安司令，看来国民党对你是有长远打算的。只是这张如同废纸的东西，落在了我们手里。”

黄正清双手如抓火球，扔又扔不得，拿又怕烫手，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站起来，想把蒋介石签发的委任令还给习仲勋。

习仲勋大度地一笑，说：

“你留着吧！完壁归赵嘛！”

黄正清愣怔着，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习仲勋从腰间拔出一支左轮手枪，递到黄正清手里，说：

“这支枪，是贺龙同志前几天刚送我的。今天初次见面，我没什么礼物赠送，送支枪作纪念吧！”

黄正清惊讶地望着习仲勋，半晌才说：

“习政委，我……”

习仲勋笑着说：

“我们党了解你。你与蒋介石不是一回事儿。”

黄上清听了这句话，点头不止。

习仲勋一直把黄正清送出村子，并且给他亲笔写了一张路条，目送他走向夕阳尽染的弯曲小径上，才转身回到屋里。

习仲勋伏案挥毫，开始起草一份布告。

炉火燃得正旺。脸盆里炖着山鸡。

贺龙大步进了门，一边脱外衣，一边说：

“好香啊！”

习仲勋头也没抬地说：

“等你回来一块儿吃。”

贺龙正要洗脸，发现那支卡宾枪立在桌旁，便抓起枪问：

“你又把这支枪拿出来干什么？”

习仲勋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着贺龙，微笑着说：

“这支枪，不也是你送给我用的吗？”

贺龙声调生硬地说：

“我知道！卡宾枪不方便嘛！我送你的那支左轮手枪呢？”

习仲勋陪着笑，有点儿歉意地说：

“送给黄正清了。”

“哦，怎么送给他？”

习仲勋不急不忙地说：

“你知道黄正清有多少枪吗？他是藏军保安司令，有几千支枪，还有甘南草原。我用一支枪，要换回他的几千支枪，还有那美丽富饶的大草原。”

贺龙听了这番话，忍不住哈哈一笑，说：

“难怪毛主席在延安亲笔题词送你，你是一位政治家嘛！”

习仲勋轻松地笑了笑，顺手往炉子里添了一把柴禾。

炉火越燃越旺。锅里的山鸡越来越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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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彭德怀深情地抚摸着小战士的圆脑袋，自语道：“多好的孩子，可是，战争……”

西柏坡。毛泽东、周恩来、朱德正围着一张作战地图，仔细观察西进大军的进攻态势。

朱德宽厚的嘴唇动了动，见毛泽东的目光离开了地图，才说：(奇书网|Www.qinkan.net)

“彭德怀发布了追歼青、宁二马的命令，据侦察得到的情报，马步芳、马鸿逵都很恐惶。”

周恩来亲自用红铅笔在地图上作了几处修正，抬起头，说：

“是啊！三关口、瓦亭突破后，陇山以东地区全部解放，兰州、银川失去了屏障，完全暴露在解放大军的正面攻击之下，西北二马孤军困守金（兰州旧称金城）、银两座残城，已成定局。”

毛泽东点燃一支烟．吸了两，抬头望着窗外艳丽的阳光说：

“胡宗南、马步芳、马鸿逵充当蒋介石的急先锋，在西北与人民为敌，时日已久，积怨甚深。现在，该轮到他们过几天难受的日子啦！”

朱德感触很深地说：

“西北战场局势发展得如此迅速，与人民群众的直接参战是分不开的。”

周恩来点头道：

“贺龙、习仲勋同志的工作很出色，彭德怀打到哪里，他们的群众工作就做到哪里。”

毛泽东略微一想，说：

“是啊，没有群众的支持，我们寸步难行。”

“新中国建立后，我们将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教育党的一切工作者，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群众。”朱德严肃地说。

“是的，正因为我们赢得了人民，共产党才赢得了今天这样的新局面。”毛泽东挥动着一只大手，很动感情地说：“蒋介石集团也正是由于失尽人心，国民党的垮台才是必然的！任何个人，任何政党，从它脱离人民的时刻起，就是背叛革命的开始，也是垮台的开始！”

周恩来受过伤的手臂艰难地打了个手势：

“主席的话，很精辟，是一条真理。从现在起，我们就应该从严要求党的每一个干部。当然，首先从我们这些人做起嘛！”

朱德举起右手，高声道：

“我完全赞成恩来同志的意见！”

毛泽东一手插腰，一手挥动着燃烧的香烟说：

“这一点，也正是我们中国共产党区别于其它任何政党的根本标志。这，就是我们稳操在手的胜券，是我们的法宝。国民党蒋介石有八百万军队，唯一缺少的正是这个，所以他们命中注定了要走下坡路，要失败，要灭亡！”

这铿锵的声音，飞出门窗，久久萦绕在旷野的上空。

浩浩荡荡的西进大军，在峰岭延绵的华家岭上前进着。在西兰公路上，这是一程最艰难最漫长的婉蜒山路，全长将近三百华里。

炎阳当空。天气奇热。指战员嘴上结着一圈血痂，干渴难忍。

队伍在荒无人烟的漫漫山岭间迄超前行。

彭德怀头戴柳条遮阳帽，手拄一根柳棍，随军步行。他望一眼战士们身上背着的水葫芦，风趣地说：

“你们都是李铁拐，革命的李铁拐。李铁拐是神仙，他那个葫芦里装的不知是什么仙丹妙药，连自己的脚也洽不好。你们葫芦里装的是甜水，能治渴，还能治脱离群众的毛病，这才是真正的宝葫芦。”

有个战士顽皮地摇着水壶和葫芦，说：

“早成了空葫芦啦！”

彭德怀大声说：

“葫芦空了，说明华家岭快走出去了。华家岭不足三百里，一下山就是定西，离兰州不远啦！”

战士们一听快到兰州了，立时活跃起来，行军速度一下子加快了。

又走了一程，几个战士渴得实在走不动，坐在路边想缓一下，谁料一坐下去却站不起来了。

两个负责收容的干部急得直跺脚，大发脾气。

“你们几个，真没出息！还算什么解放军战士，一屁股坐下去连魂儿都没了，怎么跟马匪拚刺刀？”

彭德怀走过来，关切地问：

“怎么啦？”

几个战士不好意思地说：

“渴死人了！喉咙冒火，实在走不动了！”

两个干部愁容满面地诉苦道：

“我们团的首长不叫一个人掉队嘛！”

彭德怀从警卫员手里夺过水壶，晃了晃，硬是塞到正挣扎往上爬的战士手里，要他们喝一口，润润嗓子

警卫员迸着泪花，委屈地说：

“都喝光了你喝什么？”

彭德怀瞪了他一眼，说：

“喝完了再说嘛！”

警卫员不服气地说：

“你自己不喝水，看嘴唇都肿得那么高了！”

彭德怀一本正经地说：

“你整天跟我在一起，还不晓得我本来就长着厚嘴唇吗？”

大伙全都笑了。几个战士望着彭德怀干得结满血痴的嘴唇，深受感动，水壶从这个人手里又传到另一个人手里，谁也不忍心喝上一口。

这时，队伍里走过来一个胡子巴茬的老兵，背包上捆着一把胡琴。

一个新兵用衣袖抹着脸上的汗水，喘着气紧走几步，对老战士笑着说：

“老王，来段秦腔，提提神吧！”

老王笑笑，手伸到背后摸了一下胡琴，说：

“正在急行军，怎么个唱法？等到了兰州，我唱给你听个够。行吗，小李子？”

战士们七嘴八舌地说：

“老王哥，到了兰州，你边拉边唱，那才带劲哩！”

小李也跟着大家说：

“声音越大越好，让马步芳的兵也听一听。”

老王不满地哼了一声，说：

“我才不给马匪唱呢！”

说话时，王学礼和长柱急步赶了上来。

王学礼是一个活跃分子，笑着说：

“老王哥，你在兰州城下，就给马步芳唱一段儿，劝他们乖乖缴械投降吧！”

长柱这时已当了营长，也玩笑着说：

“听人说，马步芳爱听秦腔戏哩！”

老王一见是团长和营长跟他说话，精神一振，高兴地说：

“劝马步芳出城受降，这还差不多！”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唱起了秦腔戏……

星星眨着疲惫的眼睛，月亮懒洋洋地趴在远方的黄土山岭上。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大军在西进。

战士们困得睁不开眼，一边走路，一边打吨，往往是前面的人站住了，后面的人还机械地撞上去，脑门碰在圆锹上才惊醒过来。

指挥人员在路边前后奔走着，鼓动着：

“快走！再加一把劲儿，离兰州不远啦！……”

一辆美式吉普车追随着行军的队伍往前开。彭德怀、张宗逊、赵寿山和阎揆要几个野战军首长挤在车内分析敌情，研究作战方案。

张宗逊望着车前的部队，说：

“照这样的行军速度，拂晓先头部队可接近定西敌外围。”

阎揆要声音沙哑地说：

“据侦察得来的种种迹象看，马继援有可能放弃定西决战的计划。”

彭德怀揉着发酸的眼晴，说：

“马继援如放弃定西决战，证明他小子心里发怵，开始下软蛋啦！”

赵寿山搓着双手，提了提精神说：

“我们是希望敌人在定西决战，而不是兰州。”

彭德怀接着说：

“马步芳在兰州决战，歼敌的困难就更大，我军的伤亡必然增大。眼看着就要解放了，能少牺牲一些人该有多好。”

后半夜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战士们接连从吉普车的两旁快步走过去，行军速度在加快。

彭德怀语气坚定地说：

“部队已经相当疲劳了。但是，行军速度还得再加快，尽一切努力咬住敌人，在定西决战。”

路边一个小战士打着瞌睡，不料脚下一绊，栽倒在草丛中，只露出背上的铜号和钢枪在闪闪发光。

彭德怀让车停下。车未停稳，他已跳了下去，从草丛中扶起小战士。他顺手从小战士的背上摘下步枪，扛在肩头，一边走，一边聊天。

“听口音，你是山西人。啥时参的军？”

“打太原那阵儿。”

“多大啦？”

“刚满16。”

“哪个部队的？”

“第63军第566团第3连的。”

“好嘛！打开太原，你们连夺得了一面‘立功太原’的大红旗。对不对？”

“对呀！你是哪一位首长，怎么知道的？”

彭德怀反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还没告诉我呢！”

小战士一边走，一边敬礼报告道：

“报告首长，我叫李小虎，是司号员！”

彭德怀还了一个礼，手抚着他的头，问：

“李小虎，一只小老虎，走得动吗？”

李小虎听他这么问，灵机一动，大声道：“首长，把枪还给我！”

彭德怀大步走着，说：

“小鬼，我帮你扛着，你攒足劲儿，到了兰州，得把冲锋号吹得震天响才行呀！”

李小虎骄傲地说：

“首长，我这号一吹起来，准把马步芳父子吓得丢了魂儿！”

彭德怀伸手摸了摸他的圆脑袋，深情地望着他，禁不住低声自语道：“多好的孩子！可是，战争……”

这时，远方响起一阵枪炮声，西边天际腾起串串弹火的光焰，把星空点缀得愈加壮丽多彩。

行军的速度，骤然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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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兵压境，蒋介石两员大将彻夜密谈，共谋生路

西北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兰州决战迫在眉睫。蒋介石心里对西北已感到失望，虽然委派阎锡山在广州召来胡宗南、马步芳、马鸿逵开军事会议，明里继续给西北二马打气，暗中却把注意力转到以四川为中心的西南。他希望凭借天府之富，作其最后挣扎。

蒋介石打定主意后，密令宋希濂部队由湘鄂西退保川东，胡宗南部队由陕南、甘南伺机退入川北。干是，8月中旬的一天，这两员蒋介石的大将便在汉中碰头了。

宋希濂飞抵汉中之前，先把他的司令部由巴东移到恩施，然后慌忙飞到重庆拜访了张群、钱大钧和杨森等人，并与胡宗南电话约定后，才到汉中的。

胡宗南亲自跑到汉中机场，把宋希濂接到他的临时指挥部，设宴接风洗尘。当晚，两人进行彻夜长谈，从下午8时开始，一直谈到深夜两点。

他们先谈国民党20年来如何腐败无能，然后又讨论第3次世界大战会不会在短期内爆发。接着，又开始议论起了共产党。

宋希濂表示，他在抗日期间，没有和八路军接触过；抗战结束后，自1946年至1948年，他在新疆，对于共产党和解放军的情况，也不甚了解。他对这个十分敏感的问题，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涉及到实质性的问题时，却闭口不谈。也许，他对胡宗南尚存戒备之心。

胡宗南则不然，对共产党有相当的研究。在国民党军队中，他对争权夺利的一套经验是十分丰富的。当他看到自己的漏船行将沉没时，也妄想卷起一阵狂风，颠翻别人的大船。但到底能否保住西北和西南，他也多少有点悲观。

宋希濂的头脑比胡宗南要清醒一些，他估计解放军正规部队不少于400多万，再加上地方兵团及民兵组织，可能已达到1000万。解放军既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必然要很快地向各地进军，统一全国。而蒋介石的军队，仅剩了100多万，且散布在新疆、甘肃、陕南、四川、贵州、云南、湖南、鄂西、广东、广西以致于台湾等地。就数量和战斗力来说，无论在任何地区，都已不能进行决战。因而在大陆上，不论西北或西南，乃至于华南，都是保守不住的。只有台湾一地，由于地理条件关系，还可以暂时苟安。

最后，两人又详细探讨了关于西南的前途问题。对于这个问题，谈的时间最多，也最精心。

他们先扳着指头细算了一下其时在川、康、黔、贵、鄂西北及陕南地带的蒋军力量。这股力量虽说不算庞大，但也不可小视。

在陕南、川北一带，归川陕甘边区绥靖公署主任胡宗南指挥的有李文兵团、裴昌会兵团、李振兵团，共12个军；归川鄂边区绥靖公署主任孙震指挥的有孙元良兵团的两个军；归贵州绥靖公署主任谷正伦指挥的有何绍周兵团的两个军；归云南绥靖公署主任卢汉指挥的共4个军；归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主任宋希濂指挥的有钟彬兵团和陈克非兵民共6个军零4个师；由西南军政长官公署直接指挥的罗广文兵团有两个军；由郭汝瑰指挥的新编兵团有两个军；此外，加上刘文辉、邓锡侯、杨森等部队，总计西南蒋军兵力约50万左右。

然而，在这50万军队中，属于胡宗南和宋希濂指挥的超过半数以上。因此，这两个人，就是蒋介石在西南的两张王牌。

宋希濂一针见血地说：

“虽说留在西南地区的兵力尚有50万之多，但这些部队，许多都是新编成的，装备不全，尤其缺乏训练，战斗力脆弱，而且散布在这样广大的地区，除了公路之外，连一条铁路也没有，要想集结兵力在某一地区进行决战，是完全不可能的。”

胡宗南哭丧着脸说：

“共军在解决西北问题的同时，很可能向西南进军。我们目前绝没有力量和办法进行决战。为了不坐待覆没，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我这次专程来汉中，正是为了与胡兄共同探讨这一实质问题。”宋希濂压了压嗓门说，“目前对我们来说，上策就是保存实力，静待时机，以图再起。而要做到这点，又必须设法避免与共军决战。”

两个人围绕这个十分头痛的问题，商谈了很久，最后才定出了如下的方案：

为了保存实力，静待时机，必须设法避免部队被共军包围消灭。在共军尚未向西南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前，应设法将主力转移到滇缅边区。第一步应先控制西康和川南，作为逐步向滇缅边区转移的基地。第二步候共军开始向西南进军时，应立即将主力转移至滇西之保山、腾冲、龙陵、芒市一带，以一部转至滇南之车里、佛海（即现在的西双版纳）一带。如将来再受共军压迫时，则以主力退入缅甸，以一部退至滇、缅、泰边境。为顾虑到缅甸政府可能采取拒绝入境及敌对行为，必须具有击破缅军的决心和力量。因此在转移时，必须尽最大努力，保存现有的重武器如战车及重炮、山炮等。

根据这个决策，商定由胡宗南设法抽调约一个军的兵力，开驻川南的乐山、峨嵋、新津等县，准备进人西康；由宋希濂抽调一部分兵力，开往沪州，为将来主力由盐津、昭通、会泽等地开往滇西，作好准备。

最后，胡宗南面露杀机地强调指出：

“为使这个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应先解决刘文辉，以控制西康，并以西昌作为第一个根据地。共产党是靠打游击出身的，我们将来占领滇缅边区也建立根据地打游击，以共匪之道，还治其身。”

宋希濂深谋远虑地说：

“总裁估计本月下旬可望过来重庆。到时可将此方案向他当面陈述，听候裁决。”

果然，蒋介石于8月24日由台湾经广州飞到重庆。胡宗南和宋希濂相约来到重庆山洞陵园，向蒋介石面陈了他们在汉中商定的方案。

不料，蒋介石面露不悦之色，阴沉沉地说：

“怎么？仗还没有打，你们就打算要逃到缅甸去！”

胡宗南和宋希濂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一句。

沉默一阵，蒋介石缓和一下口气，说：

“展望未来，两广势难保持，在华南丢掉之后，在大陆上必须保有西南地区，将来才能够与台湾及沿海屿屿相配合，进行反攻。”

他瞥了一眼胡宗南和宋希濂，接着说：

“如果按照你们的方案，把大陆完全放弃，则国民政府在国际上将完全丧失其地位。”

听到这里，胡宗南和宋希濂都不禁捏着两把冷汗。

蒋介石发觉这两个心腹干将十分紧张，便避开汉中方案的实质是逃跑这一焦点，分析利弊道：

“西南地区形势险要，物资丰富，尤其是四川，人力物力很充足，必须保持这一地区。”

停了一下，他又继续说：

“刘文辉等人虽不可靠，但目前正值大敌当前，只要他们不在后方捣乱，应设法加以拉拢。”

“总之，我不同意你们主动退到滇缅去的方案。”蒋介石最后生气地说，“你们要是害怕共产党打过来杀你们的头，那就趁早逃命去好啦！留下我一个在西南，打游击也要剿灭共匪，否则誓不为人！”

胡宗南和宋希濂挨了一通臭骂，只好将他们商定了一夜的逃跑方案暂且搁下不谈。

蒋介石一意经营西南，妄想保持一个偏安之局，继续负隅顽抗，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但是，解放军已决定向西南进军了。作战方案是：杨勇兵团由湖南直趋贵州，然后插入川南；陈锡联兵团则向湘西进击，然后插入川东；周士第兵团由北向川西压迫。三路大军，目标直指四川。

此时，兰州和银川已经兵临城下，决战在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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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兰州告急！银川告急！国民党西北军事联防会议密谋对策，战局急转直下

兰州告急！

银川告急！

西北战事不利的消息，接连传到广州，引起逃往广州的国民党政府的极度恐慌。蒋介石集团妄图保住西北与西南作为他们卷士重来的梦想，即将破灭。

蒋介石委派国民党政府的行政院长阎锡山，急忙在广州召集西北军事联防会议。马步芳、马鸿逵、胡宗南等各方军事大员，纷纷聚到一起密谋策划。

阎锡山坐在正中一个棕色皮沙发上，开场白就说：

“受总裁委托——，今天，把各位请到广州来，开一个西北军事联防会议，总结西北战况，商讨今后对策。各位有何高见，请发表。”

一听要总结西北战事，谁也弄不清蒋介石、阎锡山的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都生怕将战场失利的罪责加到自己头上，开刀问斩。

马步芳、马鸿逵和胡宗南各自心怀鬼胎，七嘴八舌，吵闹不休，互相埋怨，互相指责，竭力推卸西北战场失利的责任。

马步芳一开始就咄咄逼人，先发制人地指责胡宗南道：

“平凉战役和三关口战役，失利的根本原因不在解放军兵力强大，谋略过人，而在于我们内部的不合作。有人不顾党国大局，躲避在一旁坐山观虎斗，这是有意保存实力！”

在对付胡宗南上，马步芳和马鸿逵又可以临时统一起来。一马步芳说完，求援的目光落在马鸿逵的脸上，发出暗号，鼓动他帮腔。

马鸿逵曾数次密令撤兵，在这种场合，既怕得罪了胡宗南，又怕惹了马步芳。于是，他打算来一个稀泥抹光墙，只要没人给他难堪，他就两面抹。

胡宗南一听，这话是对着他来的，便沉着脸，鼻子冷冷地哼出两声，用右手中指敲击着茶几，厉声冷语道：

“要追究西北战场失利的责任吗？我很赞同马老兄的看法！有人就是一贯不顾党国的利益，历来就只顾保存实力，扩张地盘，做了几十年西北土皇帝的梦啦！我军与共军在陕北苦战1年多，伤亡惨重，青海和宁夏共有精锐骑兵号称20余万，为何不伸出救援之手，一举解决陕北战场的军事问题呢？远的不说，且说眼前的战事吧！扶眉战役，我军被共军包抄合围，有人将精锐骑兵不投入救援战斗，看着我数万人马被共军吃掉，却暗中令骑兵西撤……哼！这不是有意保存实力，破坏协同作战，损害党国最高利益吗？啊！”

马鸿逵听到这里，坐不住了。他发现胡宗南那两道冷冰冰的目光直射到自己的脸上，似乎有股冷风顺着脊骨倒灌下来，脸色立时阴沉下来，干咳两声说：

“胡兄言过其实了吧！”

马步芳眼睛一瞪，“啪”地拍了一下茶儿，真想大吼一通，排泄一下胸中的闷气。

胡宗南哪里肯吃他这一套？他雷霆大发，拍案而起。一只茶杯滚落下去，茶水洒在地毯上。他视而不见地吼道：

“放屁！”

马步芳气得脸色铁青，挺身而起，指头戳着胡宗南，尖着嗓门喝问：

“你想干什么？”

马鸿逵原本想耍滑头，这阵儿见火已烧到了自己屁股底下，也指着胡宗南道：

“胡老弟！别唬人，这里没有尿裤裆的娃娃！奶奶的！”

胡宗南气得脸上青筋暴起好几根，嘴里飞溅着唾沫星子，逼问着：

“姓马的！你，你敢骂人！”

阎锡山摆了摆手，摸了摸头，哈哈一笑，调解道：

“算啦，算啦！过去了的事情，谁也别提它啦！眼下，咱们要精诚团结，共赴国难，常言道，和为贵，和为贵嘛！啊！哈哈哈哈！”

马步芳看了一眼阎锡山，只好忍住火，坐下来。

马鸿逵鼻孔哼了几下，压根儿就坐着没动弹。

阎锡山笑着解劝道：

“都什么时候啦，你们还尿不到一个壶里，那还打什么仗？”

听了这句话，胡宗南气咻咻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阎锡山又摸了摸脑袋，挨个瞅了瞅马步芳、马鸿逵和胡宗南，笑了笑，继续为马步芳和马鸿逵打气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西北战场上，我军虽然吃了几个败仗，但是，总的来说，局势还是乐观的嘛！共军要想拿下西北，如同老鼠咬秤砣，没那么容易啊！”

马步芳、马鸿逵和胡宗南，直到这时，脸上才爬上几丝笑意。

马鸿逵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马步芳似乎受了感染，也喝了一口茶。

胡宗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茶几上扑了一下空，脸上的肌肉痉挛似地跳动着。

阎锡山对着门外喊道：

“上茶！”

勤务兵怯生生地端进一杯茶，献在胡宗南面前的茶几上。他蹲在地上，小心地拣着茶杯的碎片。

胡宗南瞪了一眼勤务兵，呷了一大口茶，呸地一声，吐出一片茶叶，正好贴在勤务兵的脸上。

会场里一直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阎锡山感到很得意。他扯着野嗓门分析了一通时局和战况，然后说：

“总而言之，兰州有坚固工事和天险黄河为依托，我军兵力集中，弹药充足，而共军经过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弹药空虚，后方供应困难。因此，在兰州决战，我军可以以逸待劳。知己知彼，全歼彭德怀主力于兰州外围将指日可待！”

阎锡山这番高谈阔论，竟说得各位长官心花怒放。

马步芳、马鸿逵、胡宗南等人，听后立时眉飞色舞，一个个跃跃欲试，都想把在战场输掉的“棋子”捞回来。

马步芳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握成拳，轻轻地捶着茶几，说：

“解放军欠了我一笔血债，这次得清算了啦！”

马鸿逵手里摆弄着茶杯，说：

“是呀！得给他们点厉害的！”

胡宗南阴阳怪气地笑了笑，说：

“早该教训一下共军啦！给他们一点颜色嘛！”

马步芳撑掉落在衣袖上的烟灰，冷冷地狞笑着说：

“彭德怀老东西没啥了不起！兰州决战，我倒要亲自会一会他，看他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马鸿逵吐出一口浓烟，接着补充道：

“是啊！兰州不是西安，我们要让彭德怀看看我马王爷长的是不是三只眼！”

马步芳和马鸿逵说者无心，胡宗南却听者有意。胡宗南觉得二马口出狂言，很不顺耳。他将烟头狠狠地捻灭，鼻孔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

“话不能说绝了，我同彭德怀多年交手，他还是不能小视的。回想以往的教训，轻敌为患，怵敌为不勇者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交义放在胸前，背靠沙发躺下去，将面部对着天花板，半闭着双眼，不再吭声了。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复杂。

马步芳膘了他一眼，撇了一下嘴，在心里骂道：

“草包司令！早被共军吓破了胆的家伙！”

马鸿逵听了胡宗南的后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他心里想，在兰州决战，或胜或败，宁夏都有回旋的余地，暗自庆幸这场西北决战，首当其冲的是骄横十足的青马，让他们先尝尝彭德怀的铁拳头是一种什么味道吧！

会议在烟雾腾腾中又密谋了一阵兰州决战的具体策略以及兵力部署，并反复强调了精诚团结，协同作战，以大局为重等等。这些都是老调子重弹，在座的各位军事长官让这类陈词滥调已经将耳朵磨出茧子了。他们没有表示出多大的兴趣来。

阎锡山最后宣布兰州决战计划。

在座的各位长官，全都站起来，肃立待命。

阎锡山先望着马步芳，大声道：

“命令马步芳部，沿华家岭节节抵抗，尔后退守兰州，吸引共军主力于兰州城下，紧紧咬住敌军，实施兰州决战之计划！”

马步芳挺了挺胸膛，大声应道：

“是！”

阎锡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望着马鸿逵，继续发布命令道：

“命令马鸿逵部，待主力退出固原一带后，迅速折向兰州，参加兰州决战！”

马鸿逵粗声应道：

“是！”

阎锡山最后望着胡宗南，停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宣布道：

“命令胡宗南部，进击陇南，对共军实施包围合击，最后完成兰州决战！”

胡宗南声音沉沉地回答道：

“胡某将努力作战！”

阎锡山双手撑住茶几，十分严肃地讲道：

“兰州战役，实乃西北大决战，胜败在此一举，希望参战的各部队鼎力合作，争取在兰州城外，将彭德怀之主力一举消灭！”

马步芳，马鸿逵和胡宗南齐声道：

“坚决执行兰州决战的命令！”

最后，阎锡山又宣读了任命马鸿逵为甘肃省政府主席的正式文件。

胡宗南的心里，一直不痛快。想当初数十万大军，他在蒋介石面前说话也是挺着腰杆的，如今只剩下10来万人马，退缩在陇南和陕南一带穷山恶水间，竟然觉得说不起话来了。就连阎锡山也敢在他的面前指手划脚了。唉，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想’到这里，他心里更是闷得慌。会一散，他就甩着袖子走了。

阎锡山知道马步芳和马鸿逵之间有矛盾，有意后走。他看看马步芳，又看看马鸿逵，故作亲热地一手拖了一个，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步入了小餐厅。

胡宗南离开会场，径直去见蒋介石。此次见面，蒋介石给胡宗南交了个底：准备将陕南、甘南的部队转移到川北，设法保住西南。这就是说，蒋介石明里委派阎锡山继续给西北二马打气，暗里却另有打算了。

阎锡山设宴款待马步芳和马鸿逵酒过三巡，阎锡山亲自动筷子，给马步芳和马鸿逵各挟了一只鸡翅膀，笑道：

“人说翅上的肉好吃，我是个粗人，性子急，总耐不下心来啃这鸡翅膀。”

马步芳本来就是个爱吃剔骨肉的主儿，瞅着鸡翅，哭笑不得。但是，又不得不皱着眉头去啃。

马鸿逵是官场老手，生来就喜欢在骨头缝里找肉吃。他笑了笑，不慌不忙，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

阎锡山见马步芳、马鸿逵都在啃着骨头，便借着酒兴，推心置腹地说：

“兰州一战，不仅关系着大西北，而且关系着整个党国之命运，万望二位齐心协力，携手并肩，毕其功于此役，为党国分忧解危，尽力尽忠！”

他说着，眼圈有些发潮，鼻子也有点儿酸，说话的声调也变得沙哑了。

马步芳见阎锡山大动感情，不觉心里一阵难受，眼眶也湿了。他声音哑哑地说：

“请院长放心，我定在兰州城下，将埋葬共军的坟墓挖大，挖深，挖足，将彭德怀的主力一举全歼！”

马鸿逵见马步芳安慰阎锡山，也慌忙用手帕沾了沾潮糊糊的眼睛，说：

“有马家军在，西北就姓马，是马家的天下！彭德怀就别想进西北！”

阎锡山听了这话，有一种安慰感，泪水真的从眼眶里出来了。他使劲地握住马步芳和马鸿逵的手摇着，激动地说：

“西北有你们二位在，西北就是党国的固上！有二位方才的话，我也就放心了。为了党国的振兴，还望二位多多保重，多多保重才是啊！”

马步芳和马鸿逵听了这话，也同声回敬道：

“望院长多多保重！多多保重！”

马步芳和马鸿逵跟阎锡山告辞之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一边吸着水烟，一边说着话。

二人同坐一处，却心怀各异，互相拿话试探着。

马步芳掸掉烟灰，望着马鸿逵，假装出一副十分诚恳的样子，说：

“有一段，你不来兰州上任，风传说你抱怨没有正式任命文书，名不正，言不顺，这也难怪，落到谁的头上，都会这么想的。这一次会议上，阎锡山当众宣读了任命你做甘肃省主席的决定，现在名正了，言顺了，其实也早该如此，政府机关办事实在太拖拉了，直至耽搁至今日才正式发表任命书，唉！”

他叹了一口气，表示对马鸿逵的同情，便又咕噜咕噜地抽起水烟来，抽得有滋有味。

马鸿逵心里清楚，他做甘肃省主席的任命，虽然曾有过一纸电文，但正式文件之所以晚到今日才公布，就是由于马步芳在暗中捣鬼，一心想把这个官位抢到手，由他们父子独揽甘肃一切大权，霸占甘、青两省，深恐宁夏的势力渗透到甘肃，跟文书发下来。

他心里虽这么想着，脸上却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笑了笑，说：

“难得你尕娃如此关照，我不知怎么感激才好。”

马步芳顺竿往上爬，想在马鸿逵面前讨个好，做个空头人情，便故作神秘地声道：

“不瞒你说，我从内心里盼望着你早日坐镇兰州，同商大事，共度时艰。这次来广州，我一见阎锡山，就向他催过你的任命之事，这下可好，总算公布了！”

马鸿逵从鼻孔里喷出两道雾状的浓烟，眨巴着眼睛，笑眯眯地说：

“真蒙你尕娃多方关照，费了这么多的心，有情后补吧！”

马步芳身子朝沙发上一仰，哈哈一笑，连连摆着手，扇得面前的浑烟浊雾一派纷纷乱乱，大声说：

“哪里话？哪里话？自家人，何必说那见外的话？嗯！”

马鸿逵故作姿态，脖子像鹅一般向马步芳伸过来，一本正经地说：

“我这人，你尕娃是知道的，知恩必报嘛！咱们今晚坐在这里，在明灯底下说话，我句句可是打心眼里掏出来的啊！”

他的这一招，真灵验。马步芳也把身子倾向前，脖子伸过来，亲热得几乎要脸贴脸了。他语气里充满着诚意，说：

“咱俩，谁还不知道谁，死了烧成灰，再捏个灰泥人儿，谁也哄不了谁啊！”

马鸿逵点头如捣蒜，连声道：

“是啊！是啊！这话叫你尕娃给说绝了！”

马步芳抬起头来，先笑了。

‘哈哈哈哈……”

马鸿逵按照辈份和亲戚关系，都排在马步芳的父辈上，但他心里明白，马步芳虽表面上一口一个“老爸爸”地在喊他，但内心深处压根儿就没有他这个作长辈的，时刻都面笑心不善，笑里藏刀，几十年来一直对他就没安过好心。这阵儿，他见马步芳笑得挺得意，也坐直身子，跟着笑起来。

“嘿嘿嘿……”

笑了一阵，马步芳把青铜水烟枪“啪”地往茶几上一搁，眼睛盯着马鸿逵，挺认真地问：

“说实话，你打算啥时到任？”

马鸿逵也把青铜水烟枪放在茶几上，端起细瓷茶杯，呷了一大口茶水，哈地一声咽下去，反问道：

“你看啥时好？”

马步芳挺干脆地说：

“我不是跟你说笑话，甘肃各界人士早等着欢迎你这位省主席到任就职哩！要我说，越早越好啊！”

马鸿逵摸着下巴颏，问：

“此话怎讲？”

马步芳开门见山地说：

“天降大任于你我二人。西北如果不保，党国就完啦！眼下这种大乱之时，能够挽救党国之危亡的，唯西北你我二人啦！”

马鸿逵听了这话，觉得挺顺耳，连忙随声附和道：

“这话也对，这话也对啊！”

马步芳见火候已到，提议道：

“我看明早，咱俩同机飞回兰州，由我来主持你的就职仪式，岂不更好？！”

马鸿逵未及细想，随口应道：

“好，好呀！”

马步芳一听，喜形于色，霍地一下站起来，伸出一只巴掌，大声喊道：

“那就一言为定了！”

马鸿逵也站起来，抓住马步芳伸出来的手，用另一只手拍了一下，笑着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马步芳就势握住马鸿逵的手，起誓道：

“你我今晚虽在广州，但兰州和银川已是大敌当前，眼看就要兵临城下，咱二人对苍天起誓，为保兰州，同生死，共患难！若在心，天地不容！”

山盟海誓，只隔了一夜，不知为了何故，第二天一早，仿佛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夜里赌咒发誓的那回事儿一样。

马步芳想将马鸿逵诱到兰州，作为人质，必要时可威逼宁夏出兵，支援兰州。

马鸿逵睡到半夜，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冷汗出了一身。

他渐渐觉得酒醒了许多，头有点闷痛，再把夜晚他跟马步芳灯下说的一番话，从头至尾仔细回想了一遍，立时发觉上了圈套，后悔莫及。不过，还为时不晚，周旋的时间还是足够的。

清早，马鸿逵突然变卦，借口先回银川部署出兵支援兰州，不肯跟马步芳同去兰州，而是乘专机朝银川防向飞去。

马步芳气得顿足捶胸，唾骂了一通马鸿逵说话出尔反尔，不如放屁。尔后，孤零零地爬上飞机。

马步芳和马鸿逵在广州演了一场戏，一夜的攻守同盟，未及天亮便撕得粉碎。

马步芳坐在飞机上，心如满天浮云，乱糟糟的总是平静不下来。

飞机降落在兰州机场，马步芳见前来迎接他的只有刘任和彭铭鼎二人，却不见马继援，便问：

‘吗继援呢？”

彭铭鼎说：

“他在定西，准备与共军决战。”

马步芳长叹了一声，脸色愈加难看了。

刘任禁不住问：

“马鸿逵呢？不是说一块儿来兰州吗？”

马步芳咬牙切齿地说：

“他天不亮就溜回银川躲清静去了。”

刘任忿懑地说：

“如此做法，兰州怎么办？”

马步芳用拳头击打着发木的脑门，叹息道：

“唉！自扫门前雪吧！”

彭铭鼎声音十分微弱地问道：

“兰州一战，前景将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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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皋兰山上山下，仿佛一锅烧得滚沸的开水

马继援率所属部队第82军、第129军及独立骑兵部队，自陇东经华家岭溃逃到定西，妄图在这里布防，狙击解放大军西进兰州。

马鸿逵飞回银川，将宁夏防卫部署进行了一番调整，然后硬顶住五个妻妾的压力，将女秘书纳为六姨太，自然免不了吹吹打打大操大办热闹几天。

马步芳得知此事，气得暴跳如雷，拍着桌子大骂：

“娘的！仗都打到门边上了，马少云还有心思讨小老婆！”

他一边骂，一边在室内团团乱转，抓耳挠腮。过了好大一阵，他才瞅一眼站在一旁的彭铭鼎，长嘘短叹道：

“马少云老奸巨猾，不会出兵援兰了。马继援年轻气盛，置我一日三令于不顾，固执己见，非要在定西迎战共军不可，搞不好将是残局难收。这，如何是好？”

不等彭铭鼎答话，马继援又从定西打来电话。马步芳刚抓起听筒，就传来马继援的声音。

“我意已定，决心在定西与彭德怀决一雌雄，不成功便成仁！”

马步芳双手举着话筒，颤声道：

“你仅凭第82军，第129军和几支骑兵队伍，敌我众寡悬殊，如何决战？彭德怀三个兵团分三路猛扑而来，其势正锐。我意，应避敌之锋芒，退守兰州……”

马继援自负的声音打断了马步芳蚊子似的嗡嗡叫声。

“军令如山倒。命令已发，成命难以收回。否则，朝令夕改，如何克敌制胜？”

马步芳和马继援，老马与小马相争，互不退让，各持己见，一时间父子俩闹成了僵局。

父子间感情出了裂缝，一天到晚，在电话上吵个不休。马步芳几次气得差点昏厥过去，疯子似地对着话筒多次向儿子臭骂：

“你小子他妈的乳臭未干，胎毛未脱，翅膀没硬，才带了几天兵，眼里就没有你老子啦？啊！老实告诉你，你老子这辈子过的桥，都比你小子走的路长，出的汗，都比你小子喝的水多哩！你小子懂得你妈的个屁！……”

不等儿子分辩，他便将话筒“嘭”地一甩，坐到虎皮椅子上老牛耕田一样喘个不休。

眼看解放大军逼近定西，马继援一时没了主见，慌忙给彭铭鼎打电话，约他赶到定西面商决战之事。

国民党第八补给区司令曾震五得知彭铭鼎要去定西，立即登门密谈。

曾震五见面就问：

“你此次定西之行，是给马步芳父子说和，还是另有所图？”

彭铭鼎和曾震五，都是陶峙岳的旧部。陶峙岳离首赴疆上任前，将这二人留在兰州是有长远打算的。前几天，新疆警备司令部参谋长陶晋初派人来兰州，向彭铭鼎和曾震五了解马步芳、马鸿逵的军事情况，并要他们暗中配合陶峙岳，设法保住河西，将来准备与共产党谈判。因此，这二人在一起，从来都是无话不说的。

“如果在定西决战，对共军歼灭青马有利，也会少死许多人。可是，黄祖埙第91军，周嘉彬第120军，都在陇西、临洮一带，弄不好会给马继援陪葬了。”

说到这里，彭铭鼎停了一下，接上说：

“我们要千方百计保存这两个军，尔后转移到河西，配合新疆陶司令，作为将来与共产党谈判的资本。”

曾震五明白了彭铭鼎此行的心理，说：

“不过，刘任也想保住这两个军，并派人暗中活动，拉拢黄祖埙和周嘉彬”

彭铭鼎站起来，一边收拾行装，一边说：

“刘任他们想把这两个军抓到手，待牺牲了马部之后，在河西与共军决战。”

曾震五笑道：

“我们与刘任，可以求大同嘛！”

两人走到院里，又不约而同地站住脚，相视许久，互相告诫着。

“审时度势，见机行事。马继援可是不大容易套上笼头的。”

“是啊！已到了紧急关头，必须慎之又慎！”

彭铭鼎乘车星夜赶到定西，马继援正在万分踌躇之际，两个人一见面，未及寒暄，便单刀直入，进入话题。

马继援开门见山地说：

“大敌当前，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打电话约你连夜来，共商破敌之事。现在有两种作战方案，一种是守定西，在定西决战；另一种是守兰州，在兰州决战。你看，哪种方案更利于我军施展雄兵？”

彭铭鼎考虑了一下，分析利弊后道：

“定西无险可凭，地势不利于守，既无工事，又无固粮，解放军不来则已，若来，兵力必数倍于我。一旦被围，内无粮草，外无增援，其危极甚。”

马继援心里很乱，情绪不好，正皱着眉头，心里反复盘算着利弊，半晌不肖说话。

彭铭鼎借着喝茶的机会，观察了一下马继援的脸色，断定他此刻内心十分复杂，正处于举棋不定之时。他斟酌了一下了句，便接着说：

“兰州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工事坚固，且粮弹储备多。主力在这里占领桥头堡阵地，不仅兵力与阵地非常适合，而且背水一战，将士有必死之心，无生还之念，凭工事、火力，造成力量，敌以兵力，我以优势，再转守为攻，稳操胜券。”

马继援听罢这番分析，沉思许久，才说：

“我在这里不打阵地战，打运动战，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

彭铭鼎想了想，说：

“骑兵已损失很大，还打什么运动战？你能机动过解放军？灵活过彭德怀吗？胡长官（指胡宗南）与他斗了不到3载，以几十万精锐之师，对付他的两万之众，结果还不是损失殆尽，落得个惨败？兵书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识时务者为俊杰。依我之见，还是趁早退兵兰州，作兰州决战的打算。不然，到那时，数倍于你的兵力，团团围住，要走也走不脱了。”

马继接听了这番话，沉思良久，最后站起来，手一摆，气呼呼地说：

“那就向兰州撤吧”

说完，他就倒背着两手，没好气地踱起步来，一直踱了很久。

马继援猛地停住脚步，站在屋子中央。灯光映照下，他的脸胀鼓鼓的，仿佛吹足了气的皮球，脸色活像放久了日子的烂猪肝，牛一般两只瞪大了的眼睛，充满着腾腾杀气。他背对着灯，浑身的肉仿佛在痉挛，在哆嗦。灯光将他那变了形的身影，投射到门边的墙壁上，幽灵一般。

突然，他神经质地抱起双拳，在胸前疯狂地晃动着，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彭德怀呀，彭德怀！我要和你比一比，不在定西，就在兰州，看我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彭铭鼎嘴上没敢说，心里却嘀咕道：

“你小子不要感情用事，口出狂言，共军的彭德怀也不是好对付的，连你老子心里也怵着彭德怀呢！你小子看自己总是比别人高大，原来是白日背着太阳站，夜晚背着灯光站，自己总对着自己的影子在瞅，左瞧右看，只见自己高，个子大！年轻人，还是放稳重点好！”

马继援少年气盛，总以为他过去几次与解放军接触，在合水战斗中，在西峰镇战斗中，在九岘塬战斗中，未被歼灭，有的甚至还偷了一点便宜，因此张口闭口都是解放军不在话下。

彭铭鼎对马家父子的凶残蛮横知之甚多，了解甚深，因而从内心深处一直怀着戒备之心。而且，他心里早已清楚，国民党大势已去，西北二马如秋后蚂炸，枝头残留的两片枯叶，没有几天时间了。眼前的局势早已明朗化，爹死娘嫁人，各人顾个人，他彭铭鼎不是傻瓜蛋，懂得替自己打算了。

他在驱车来定西的途中，脑子里也斗争得十分激烈。他仔细考虑了一番，见到马继援时如何对答。他知道，如果为了随和马继援，事先编造一套在定西决战有利的道理，也许会产生这样的影响：一是马继援可能坚持在定西一拼；二是纵使不在定西作战，他们父子可能在该地区作较长久的坚持，就是最后万不得已时再撤守兰州，势必时间仓促，兵心慌乱，再无暇加强阵地，不堪一击即告溃败。这两种情况，对马家父子都十分不利，但对早日结束西北战事，作战的双方都少受伤亡，却是利大于弊。

彭铭鼎早已私下活动，决心弃暗投明，走向革命。可是，他又为何不逢迎讨好马继援，坚定他在定西决战的信心呢？

彭铭鼎心中有他个人的小算盘。10多年后，在回忆这件事情时，他追悔莫及地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如果……在定西决战，……对歼灭马部有利，要少死好多人。我当时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主要是怕第91军、第120军在陇百、临洮一带给马继援陪葬了。我想保存该两军尔后转移定西，作为起义的本钱，这种只顾个人利益，不顾人民死活的作法，正是反动统治阶级本质的暴露。

彭铭鼎见马继援心里已经在活动了，便有意给他搭个台阶，让他顺势就下。便搓了搓手，说：

“大敌当前，当断立断，没有时间再拖延了。究竟在兰州决战，还、在定西决战，你就拿个主见吧！”

马继援虽说心里动开了，但突然放弃定西决战的打算，按照老头子在兰州决战的计划行动，他冷丁还是揭不过弯儿来。他又在地上来回踱了很久，最后将两道目光滞留在彭铭鼎的脸上，问：

“那么，你的意见和老头子一致，在兰州决战？”

彭铭鼎点了点头，避开马继援的逼人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

“这是马长官经过反复思虑后才定下来的，我亦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作战方案！”

马继援按捺不住胸中的积闷，歇斯底里地吼道：

“娘的！真叫人作难啊！”

彭铭鼎知道马继援的脾气，他这么说，就是表示赞同兵撤兰州组织决战的方案了。于是，他心里一下放松了。

这一夜，马继援心情十分坏，动辄就是暴跳如雷，但彭铭鼎心里却是另外的一种情形：“此次定西之行，总算把马继援这匹小马给拴上笼缰牵回兰州了。往后的事情，再作计较吧！”

就这样，马继援在一种极其复杂的矛盾心理中，一咬牙传下命令，部队日夜兼程，撤向兰州。

马继援在兵撤兰州的同时，还发出命令，要临洮方面的第91军、第120军陆续北撤，到达兰州附近集结待命。

然而，第91军军长黄祖埙，第120军军长周嘉彬，压根儿就不愿听马继援的调动，更不要说替马家父子去充当炮灰了。马步芳和马继援三令五申，要他们率部北上，参加兰州决战，但黄祖埙和周嘉彬，也同马家父子一样，各自心怀鬼胎，暗地里却打着南下投靠胡宗南的主意。这两个军，最后虽然还是奉命北上兰州黄河以北一带集结待命了，但绝对不是马家父子的命令发生的作用，其中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奥妙。

马继援驱军撤回兰州，马步芳立即主持召开了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会议，研究讨论了兰州决战的具体作战方案。

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守备兰州的部署大致如下：

1．以国民党原陇东兵团主力第82军、第129军及附榴弹炮第1营，在狗娃山、皋兰山、东岗坡一带既设工事占领阵地，置强有力的机动部队于四墩坪至七里河地区。该兵团的骑兵部队，配置兰州、河口一带黄河北岸，沿河守备。

2．以国民党原陇南兵团的第91军、第120军，配置在兰州、靖远一带的黄河北岸，以巩固兰州左翼。

3．韩起功骑兵军（兰州战役前不久刚由地方团队拼凑而成）守备挑河，巩固兰州右翼，并看守青海大门。

根据这个兵力部署，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战斗指导要领大致如下：

l置有力骑兵部队于榆中、甘草店一带，迟滞解放军前进，以赢得防御准备时间。

2．如解放军主力直扑兰州时，兰州守军借工事以炽盛火力，予以杀伤，待敌我兵力接近平衡时，断然转移攻势。此时，北岸骑兵部队支援骑兵军，努力击破当面之敌，向内官营、定西挺进；兰州左翼部队即向巉口附近挺进，包围解放军于榆中地区歼灭之。

3．倘若解放军主力向洮河方面进攻，兰州及其东北地区守军应断然出击，向解放军主力侧背攻击之。

4．万一解放军主攻指向靖远方面，该方面守军应极力阻止其渡河。同时兰州及同心城部队应构成钳形攻势，乘解放军半渡歼灭之。

5．宁夏及兰州两方面部队，应积极准备，互相策应作战。

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会议结束后，马步芳的心总是悬在空中，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精神颓废，面容惟悻。他既要操心兰州决战的大事，又要牵心西宁老巢的安危，两头操持，哪一头都放心不下，真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心病搅扰得马步芳好几夜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睛血红，脸色黑灰，仿佛大病了一场。终于，他下定了决心，父子俩一人顾一头，这样总不失为两全之计。

于是，他决定把兰州交给儿子马继援，由儿子负责兰州决战，全局总指挥。他打算回青海老巢，设法布置西宁方面的防御，万一兰州失守，也好死保西宁，有个落脚之地。而且，最少在西宁也得控制两架飞机，万不得已时，就驾机而走，保住老命。

他盘算了一夜未曾合眼，早上起来，只觉得头昏脑胀，腰腿酸痛。他点起灯，一边抽水烟，一边叫来儿子马继援，再三叮嘱了一番如何死守兰州的话。

吃过早饭，他走到早已等候在院子里的小车旁，又回头望着马继援，语重心长地说：

“兰州就交给你了！”

马继援觉得老头子今天特别罗嗦，有点儿不耐烦地说：

“说了好多遍了。你放心走吧，兰州是轻易不会丢给彭德怀的！”

马步芳还想说几句什么，一见儿子不愿再听了，便犹豫一阵，才上了车。他已经坐进了车里，又忍不住推开车门，对站在车旁送行的儿子马继援，最后再三叮咛道：

“兰州决战，事关重大，你凡事要慎重小心，万万不可粗心任性。彭德怀用兵多变，又老谋深算，多少精兵良将都已败在了他的马下，前车之鉴，你要当心才是啊！彭德怀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狐狸，我真担心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好了，我不多说了。说得多了，你又嫌我老了，话多了，总爱唠唠叨叨。我要离开兰州了，不在你身边了。望你记住，你不过是一只初生的牛犊，而彭德怀哩，他是一只老虎，你要同老虎交手，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但牛犊终归被虎吃，你得时刻记住别粗心大意啊！”

老头说着说着，禁不住心里一阵酸楚，老泪便落了下来。

马继援心里顿觉不好受起来，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一时却没了词儿。

马步芳见送行的人多，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他在哭，便扭过老脸，朝司机挥了挥手，低声命令道：

“走！快走！”

小车在大门外一拐，就不见了。后面，留下一道灰蒙蒙的尘土尾巴。

时间进入8月上旬，兰州方面的马继援部队配备就绪，各部日夜加强工事，进行防守准备。

黄河北面，沿河布满了工事，机关枪和大炮架起来，机枪射手和炮兵日夜守在机枪和大炮的旁边，连吃饭也是送到工事里的。士兵们穿着肮脏的衣服，头发半尺长，毛发卷在一起好像破毡片。老士兵的胡子长得怕人。这些人活像一批流放的囚犯。他们在军官的喝吼逼赶下，日夜不停地沿河挖工事，垒沙袋，一个个脸色灰黑，面无血色，精疲力尽，常常是一边干活一边打盹，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之中。

军官们手里抡着马鞭，看到打吨的士兵，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抽打，直打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方才住手。他们一边打骂，边威胁说：

“你们这群懒鬼！不赶快修工事，解放军来了，把你们抓住全扔到黄河里去！”

巡逻的马队日夜沿黄河奔跑，这一群刚过，那一群又来，穿梭往返，从无间歇，使战前的紧张气氛更加浓重了。

兰州城里的官僚绅士们，一见形势不好，便用马匹车辆将家中金银细软一应运往黄河北面，准备在战事不利时，由黄河北岸向新疆奔命。

黄河穿兰州古城而过，连接南北两岸的只有一座铁桥。弹药粮草，士兵马队，南来北往，一座本来井不宽的大铁桥已经显得拥挤不堪，加上地方绅士搬运家当凑热闹，便使得铁桥上经常发生堵塞，动刀动枪的械斗时有发生。仗未打响，铁桥上已是血迹斑斑了。

马继援听到铁桥堵塞影响军事行动的报告后，当即传下一道命令：

“娘的！把铁桥封锁起来，实行军事管制！除了部队行动而外，谁都不准过！如果有人敢胡来，格杀勿论！”

铁桥被军事管制后，官吏绅士们毫无办法，只得花钱雇用筏客，用羊皮筏子和大小船只搬运物品。黄河水面上，一片混乱。沿河上下，士兵们趁机抢劫掠夺，大发横财。

马继援得到消息，气得大发雷霆，拍桌子摔椅子地大骂道。

“娘的！这帮混蛋王八！国难当头，他们倒先替自己打算开了！下令沿河部队把黄河给我封锁起来！发现船只和羊皮筏子，一律击沉！兰州这么混乱，万一共军的便衣趁机混过黄河北岸，那还了得！”

于是，黄河被封锁了。

官吏绅士们无奈，又设法到处挖地窖，把金银财宝埋在土里。

兰州城内更是一片混乱。大街小巷，挤满了士兵、商贩和市民。人们互相打探消息，一个个惊慌失措，想跑无处跑，想躲无处躲，顾了身家性命又怕丢下妻子儿女，一时乱挤乱窜，不知如何是好。一些平日里倍受马家军欺压的百姓，表面上也很紧张，内心里却为解放军即将攻打兰州暗暗叫好，他们巴望着战斗赶快打响，好让百姓们早日脱离苦难。

兰州南面的东岗坡、皋兰山、沈家岭和狗娃山一线阵地上，本来就有坚固的守城工事，马继援的嫡系部队进驻这一带山地阵地后，比黄河北岸的国民党军队更加紧张。因为这里是解放大军进攻的第一线阵地，因此马继援更加注重城南山地防御工事的进一步加固。他一面令守山头阵地的部队日夜加固工事；一面派后勤部队首先保证南山一线阵地的军火物资供应。

沿南面的山坡，汽车载，马车拉，人扛马驮，满山坡的大路小道挤满了负重的人马和车辆，粮草弹药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南山工事里。

进入南山阵地的马军官兵，尽管山上工事都是钢筋混凝土浇灌出来的永固性工事，但他们心里仍然不踏实，眼见得解放军长途追击，沿途数次交锋，直逼兰州城下，只觉得这支劲敌实难对付。因此，他们日夜加固工事，除了原有的工事外，还在漫山遍野新挖新修了各式各样的堑壕和掩体。东起东岗坡，西上狗娃山，几十里长的山岭上，被马军官兵挖得沟沟坎坎，千疮百孔。

马军官兵虽然表面上凶猛强悍，拉出一副坚守阵地，与解放大军拼一死战的架式，其实内心十分恐慌，军官和土兵一起，都在拼命地挖设堑壕，加固工事，人人都担心阵地失守，落得个葬身土丘。

兰州南山阵地以南的解放军阵地上，也是夜以继日地做着攻山的准备工作。解放军指战员都明白，兰州战役将是一场伤亡惨重的攻坚战，马军北依黄河天险，南据东岗坡、皋兰山、沈家岭、狗娃山一线的高山峻岭，又有坚固的工事居高临下，再加上马军弹药充足，以逸待劳，要从山下攻上去，拿下这一线数十里长的山地工事，扫清兰州市南面外围的障碍，为攻入兰州古城捣毁马步芳父子的巢穴打通道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说真的，能不能攻下马军的南山阵地，指战员心里的确没有十分把握。

彭德怀用望远镜观察了马军的南山阵地后，脸上本来就严肃的神情更加冷峻了。他对一举攻下马军南山阵地能否成功，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本来就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对这件事情就更不会吐露真情了。

大战在即，兰州并不平静，皋兰山上山下，仿佛一锅烧得滚沸的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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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枪口逼近了，敌人的营垒乱套了

敌我双方都做好了准备。决战如张弓之箭。

1949年8月20日，兰州战役宣告开始。中国人民解放军许光达第2兵团，杨得志第19兵团，从东、西、南三面包围了兰州。

在这关键时刻，敌人的营垒里，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更加尖锐、复杂、激烈了。

当解放军越过六盘山，大举向西挺进，马步芳、马鸿逵的部队全线向兰州、宁夏撤退的时候，马步芳幻想实行他们的所谓配合友军，前后夹击，歼灭解放军于兰州城下的方案。马步芳曾经几次发电请求蒋介石令胡宗南由秦岭出兵，马鸿逵、马鸿宾由宁夏南下，分进合击，对进攻兰州的解放军实行包抄围歼，毕其功于兰州之役。

但是，以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刘任为首的“中央派”，鉴于胡宗南、马步芳和二马内部的矛盾越演越烈，因此又别具心肠。“中央派”密议断定：宁马对青马出任西北长官公署长官一直心怀不满。宁马虽然也弄到个甘肃省主席的职位，但受青马束缚，不能为所欲为，认为兰州是青马势力范围，所以对兰州的得失，并不关心，认为只要保得住宁夏老巢就够了。二马倾轧至此已表面化，不可能临难相顾；胡宗南龟缩汉中，自顾不暇，乘解放军西去，正好扼守秦岭，苟安整补，企图坐收渔人之利。况且胡宗南自扶眉战役失败后，对青马有‘观死不救”的切齿之恨，按兵不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陇南兵团虚有“中央军”之表，其实毫无战斗力。马继援的陇东兵团，战斗力虽较强，毕竟众寡悬殊，难以应付……。经过一番密谋商议，“中央派”得出的结论是：兰州战役，青马孤立无援，凶多吉少，兰州失守已成定局。

“中央派”虽然明于知己，却昧于知彼。他们对解放军尔后的行动估计，直到这时还是坚持静宁会议上的观点，作出了自认为是正确的判断。他们估计解放军打下兰州后，必将转锋南下，消灭胡宗南的残兵败将，最后进军四川，决不会深入草枯水冷的河西走廊，更不会急于向戈壁千里的新疆挺进……因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仗，打到兰州就会告一段落。于是，“中央派”就幻想在河西走廊养精蓄锐，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反守为攻。

“中央派”根据自己一厢情愿的主观判断和幻想，对将要准备作为根据地的河西地区，又不能不深思熟虑了。他们明自马步芳之兄马步青曾割据河西多年，在当地回族中潜在势力相当大，且邻近青海，素为青马所垂涎，而驻新疆的骑5军马呈祥部又为其嫡系，一旦青、新二马连接，不仅河西，即便新疆也将受其威胁。而且，如果“中央派”与蒋介石的空运断绝，“中央派”在青马已认为再无利用的时候，则有被吞噬、抛弃的可能，所以决不能让马继援窜据河西。于是，“中央派”承袭了蒋介石借刀杀人，排除异己，消灭杂牌，保存自己的一贯做法，以陇东兵团独立担当兰州保卫战，陇南兵团为总预备队。这个计划，他们认为战胜了，还可望合作；战败了，消灭的是马家军，“中央系统”的陇南兵团仍可保存无损。这就是“中央派”对兰州战役的看法以及他们将要采取的对策。

虽然在暗中密谋排斥马家军这一点上，以刘任为首的“中央派”是一致的，但在蓄意保存陇南兵团的目的这一方面“中央派”内部，又有主和派与主战派两个集团各自不同的图谋。

陶峙岳由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调任新疆警备总司令（兼任河西警备司令）之后，将部分亲信留下来，如曾震五、彭铭鼎等在甘肃方面继续工作。这一陶系主和派，虽说早有脱离蒋介石集团另创局面的打算，但是因本身没有力量，而且距解放区太远，不易配合，所以未敢贸然行事。

最先提出和平主张，并发动联络以和平方式解决西北问题的，是新疆警备总司令部参谋长陶晋初。

在甘肃方面，彭铭鼎是主和派的骨干分子。他在私下里四处活动，八方联络，暗暗地进行着一些和平的游说。

有一次，彭铭鼎找到国民党骆驼兵团团长贺新民，两人坐在一处，交谈了半晌。当谈到今后的打算与出路时，彭铭鼎压低声音，心神不安地说：

“常言道，自古英雄识时务。现在，国民党大势已去，共产党得天下已成定局，蒋介石寄希望于马步芳和马鸿逵挽救残局，不过是一种企图而已。”

他长叹一声，沉思良久，说：

“我们还得早作打算啊！”

贺新民想了想，问：

“你看，我们都作些什么打算才好呢？”

彭铭鼎望着贺新民的脸，瞅了半晌，终于下了决心，低声说：

“我们要保有河西，必须要有陇南兵团这一‘中央系统’的可靠力量，我们与马家军之间矛盾很深，如果到了紧急关头，马家军是靠不住的。再者，在万不得已时，应做跟共产党打交道的准备，但是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作资本，只能订城下之盟，决无讨价还价之余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对我们来说，积蓄与共产党讨价还价的政治资本，实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贺新民听得出来，他话中所谓的“棋”，弦外之音，针对的就是“中央派”内部的主战派。

主战派的中坚人物，就是桂系的刘任。他们这一伙，是根本不赞同起义的。

正是由于主和派和主战派之间的看法不一，见解不同，各自的打算也就相差甚远，因而主和派也就有意避开主战派，暗中加紧了密谋活动。

刘任的主战派，虽然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和平解放的策划，但是当时对共同设计摆脱青马的势力，据守河西走廊的行动，尽管暗中有和与战之分歧，究竟还是没有形成公开的分裂，表面上仍然是同谋勾手合作的。

主战派与主和派，是在共同追逐的目标下，开始计议如何保存属于“中央系统”的陇南兵团的有关斗争策略问题的。

要掌握陇南兵团这份破残的家底，也不是容易的事，内情非常复杂。

第119军军长王洽性原已配属国民党第5兵团指挥，扶眉战役后，王治岐别有用心，龟绪武都，坐观成败去了。虽经三令五申，他却按兵不动。

第120军军长周嘉彬是张治中的女婿，易于争取，可是此刻他的部队正逗留陇西途中，摇摆不定，曾有要把该部拖到汉中去依靠胡宗南的传闻。

刘任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派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政工处长上官业佑前去劝说，勒令周嘉彬率部开赴兰州待命。

上官业佑走后不久，刘任仍是放心不下，便派人将周嘉彬留在兰州的夫人接到长官公署，当场让她给周嘉彬打电话，催促周嘉彬率部回兰，不要犹犹豫豫，拖拖拉拉。

几经周折，总算把周嘉彬的第120军拖了回来。

第91军军长黄祖埙，是蒋介石、胡宗南的嫡系，不听调遣，最难驾驭。

刘任和彭铭鼎，感到最头痛的就是黄祖埙这个人。这家伙有恃无恐，自以为后台硬，平时腰粗气壮，拿谁都不在话下，经常把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命令当儿戏。

刘任对黄祖塌早就积怨甚深，又对他没有办法，正值混乱之时，他想趁机收拾一下黄祖埙，便多次找彭铭鼎商议，并不断拿话试探着彭铭鼎。

彭铭鼎深知黄祖埙很难对付，既然刘任有整他之心，何不趁此良机，煽风点火，借刀杀人，让刘任出面，除了这个心腹之患，将第91军的兵权夺过来，抓在手，将来即便起义，与共产党谈判时，也多了一点资本。

一次，刘任下令让黄祖埙派出一部分兵力，担任黄河铁桥北岸的防守任务。但是，黄祖埙根本就没有理睬刘任的这一命令。刘任又急又气，却毫无办法。彭铭鼎就在这种时候来见他。

刘任满面愁容，无可奈何地对彭铭鼎发牢骚道：

“唉！大敌当前，内部又是如此，谁也尿不到一个壶里来。黄祖埙这家伙，抗拒命令，如何是好？”

彭铭鼎表示很同情刘任眼前的处境，声调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义愤，说：

“军人最起码的常识，就是以服从为天职。黄祖埙多次不服从命令，贻误军机，如此欺人太甚，常此姑息迁就下去，必然坏了大事！像他这种人，岂有不下决心惩处之理？”

刘任用手指弹了几下桌子，忧心忡忡地说：

“唉！你岂知我的心里。这许多日子，我总在想如何处理黄祖埙，难有个好办法呀！”。

彭铭鼎见话已至此，便打消顾虑，说：

“办法嘛，倒是有，但不知……”

刘任盯着彭铭鼎，说：

“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彭铭鼎很沉得住气地说：

“为了确实控制该部，最理想的办法是，撤换黄祖埙！”

刘任一听，正合心意，却不露心迹地问：

“由谁代之？”

彭铭鼎假装思索了一阵，才说：

“最合适的人选，只能是曾震五一人。”

刘任心里明白，彭铭鼎推荐曾震五取而代之，另有所图，但要换了黄祖塌，也只能这样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当然，在正常情况下，撤换一个军长也许不难，但大战在即，要撤销黄祖埙这个军长，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黄祖埙也有他自己的难言之苦。他有心执行北上兰州的命令，深恐难逃全军覆灭的厄运。如果部队到了兰州，马家父子要他打头阵，当炮灰，后悔也是无济于事的。从内心深处，他的确想将部队拖到南面，投靠胡宗南，待机而动。可是，就在部队由秦安一带撤退时，他曾找来第246师师长沈芝生，第191师师长廖风运，共商此事，由于意见不一，没有结果。后来，廖风运师不战而溃，且受周嘉彬第120军的监视，又怕王治岐第119军在武都一线阻截，因而不敢轻举妄动。最后，黄祖埙没了办法，不得已率部开始北撤。

撤换黄祖埙的计谋，一旦实施起来，“中央派”又怕青马乘机争夺人事权，坐收渔人之利，又进行了周密计议，决定双管齐下，将撤换黄祖埙连同暗算青马的计划，全盘托出，走马继援的路子，撺掇马继援，引诱人套。

这时，马步芳坐镇青海后，马继援成了马家军的首领。凡军政事宜，均须马继援点头。而做诱使这匹小马驹就范上套的工作，只有让两面都能说上话的彭铭鼎去做了。此事，实非彭铭鼎莫属。

于是，彭铭鼎便以谋士的姿态出现，跑来向马继援献策道：

“共产党虽是一时得逞，大军逼近兰州，可是犯了孤军深入的兵家大忌。胡宗南部队抄其后，宁夏兵团拊其背，我军固守兰州，相机反攻，解放军会遭到四路围攻的毁灭性打击。”

马继援一听，禁不住喜形于色，手舞足蹈起来。

彭铭鼎投其所好，乘机进言道：

“我军为了便于指挥，必须划分兵团战斗地区，控制强大预备队。”

马继援频频点头，连声道：

“对。说得对。”

彭铭鼎笑了笑，建议道：

“最好陇东兵团以一部守河口，主力在兰州占领阵地，严阵以待。陇南兵团系新编部队，不但战斗力不强，而且将领骄横难制，不要把这个部队放在兰州守城，以免与陇东兵团混杂，不便指挥，可以把该兵团作为总预备队，令在黄河北一条山一带占领阵地，掩护我之侧背。”

马继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彭铭鼎停了一下，加重语气说：

“但是，陇南兵团内部，人事必须调整。第91军黄祖埙是胡宗南的嫡系，不可能忠于马长官的事业，早有南去依附胡宗南的打算，又骄横跋扈，不听指挥，若不先发制人，及早处理，恐贻后患。为了确实控制这个部队，为马长官效力，似应赶快撤掉黄祖埙的军长职务，另派忠于马长官的人接替。”

马继援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说：

“嗯！有道理！黄祖埙这个狗娘养的，目中无人，早该撤换他！”

彭铭鼎喝了一口茶，接着说：

“其次，兰州保卫战未开始前，所有军需物资和机关干、属，必须先行后撤。为有利陇东兵团尔后行动，长官公署干、属这个大包袱应该卸在河西，不准进人青海，但第8补给区（国民党蒋介石在各大战区设有补给区，兰州为第8补给区）所有军需物资又必须运存青海。第8补给区家当不小，为顺利地实现这个转运计划，马长官应派亲信接掌第8补给区司令职务。”

马继援抬了抬手，抖了抖袖子，说：

“参谋长高见，高见！”

彭铭鼎装出一副十分忠诚温顺的样子，继续说：

“至于原第8补给区司令曾震五，可令接替第91军军长，他一定能感恩图报，为长官效力尽忠。”

彭铭鼎侃侃而谈的这些正中下怀的悦耳之言，使马继援闻之甚喜。

马继援当即打电话，与住在西宁的马步芳商量了一番，经过老子点头，儿子便—一照办。但是，除因战局变化太快，没来得及撤换黄祖埙外，其余彭铭鼎提出的计划，都是实行了的。

马家父子向来以凶残狡诈而著称，并不是那么容易听信他人的。为什么经彭铭鼎那么一说，就如此轻易受愚上钩呢？此中又有他们的心计在焉。

当时，陇南兵团不能参加兰州决战，而调到一条山当总预备队，不明了内情的人们是有异议的。

第91军黄祖埙，对他的师长们就是这样解释的：

“马步芳自接任长官后狂妄已极，他自己认为‘西北是我的’，一切应以我为主，以我军守我土，心安理得。马步芳歧视我们‘中央军’，怕我们不为他卖死力，轻易放弃兰州，拆他的后台。要想保住兰州这块地盘，他认为只有他自己的部队可靠。其次，青海是他的老巢，军用物资大量向青海运，如果兰州保不住，他向青海一缩，又可以去当他的西宁王。还有，马继援这小子，骄傲得很，他一向看不起解放军，常常吹嘘解放军是他手下的败将，正在做着‘诱敌深入’围歼解放军的好梦。又把我们看成‘豆腐队伍’，怕作战不利，影响他的士气。也好，让他跟彭德怀斗去，咱乐得逍遥自在！”黄祖埙的这番话，虽无恶意，却切中了马家父子的心机。

马继援一面部署兰州决战，一面严令黄祖埙第91军、周嘉彬第120军，日夜兼程，开赴兰州黄河以北地区集结待命，担任兰州决战中马家军的总预备队。

马继援一心梦想着在兰州大战中，创造出马家军作战的惊人业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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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兵临城下，彭德怀说：“敌人想吃掉我们，那就走着瞧！”

兰州，是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所在地，不仅在地理上是扼制青海、甘肃河西走廊、新疆及宁夏的枢纽，也是国民党统治在西北的军事与政治中心。

镇守兰州的总指挥马继援，长期以来存有野心。他把老子马步芳送往青海老巢后，妄想在兰州决战中大显神通，一展身手。一日，他坐在房子里，隔窗呆望着东面的天空，愣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挺身而起，歇斯底里叫骂道；

“彭德怀，你快来吧！我在兰州快想死你啦！”

骂声未了，他又抓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这样的条幅：

挽狂澜于既倒

定乾坤于西北

他“噗噗”地吹着气，将墨迹吹干，亲手把条幅贴在墙壁的军事地图两侧。然后，他用两道冷峻的目光凝视着，咬牙切齿地自语道：“我要大胜兰州，尔后一举拿下西安，杀出潼关，批定中原，占领全国，让马家掌天下！”

马继援说这番话，并非狂言。仅以他占据的兰州城而论，它北濒黄河，三面依山，地势十分险要。环抱兰垣之皋兰山峰峦高耸，成为古城的天然屏障。山上有国民党军队在抗日战争时期修筑的永久性国防工事，解放战争中又不断加固，后经马家军日夜扩展构筑，工事如蛛网蛇窟遍及整个山体，坚固异常。主要阵地筑有钢筋水泥碉堡群，通向城里的环山公路与各主要阵地相连接，成为一体。主阵地外挖出一至二道峭壁，高约6米至10米。峭壁腰部设有暗藏的侧射机枪掩体，峭壁外面挖有几道外壕，宽深均为3米到5米，各壕间又有暗堡和野战工事，并有交通沟和暗道相通。阵地前还敷设铁丝网，并密布地雷群。因此，马家军把兰州吹嘘为“攻不破的金城”。

然而，马家军依托兰州外围的坚固工事，既利于发扬火力，又便于组织反扑，这却是事实。

相比之下，解放军从低处向高处仰攻，不仅沟壕难越，峭壁难攀，而且兵力不便运动和展开，攻击很难奏效，这也是实际情况。

黄河巨流，傍城依山滚滚东去，雨季水大流急，浊浪排天，涛吼如雷。马家军夹河而降，解放军很难形成四面围敌。解放军要全歼守敌，关键是夺取兰州主要屏障一一南山，控制敌人唯一退路——黄河铁桥。

彭德怀亲自观察了兰州外围的马家军阵地，发现兰州北临黄河，东、南、西三面被东岗坡、皋兰山、沈家岭、狗娃山紧紧地环抱起来，地势异常险峻，确实易守难攻。特别是东岗坡、皋兰山、沈家岭、狗娃山一线敌阵地上，不仅山势陡峭，很少路径，而且工事坚固，人工挖出的峭壁堑壕纵横，地堡密布，明暗火力交错，加上马军层层设防，步步为营，解放军要从山下越过一道开阔地，从低处向高处攻下敌人的阵地，并非易事。可是，要解放兰州，不—一攻下敌人的外围阵地，别无任何途径。

彭德怀站在军事地图前，反反复复仔仔细细把兰州市的地形研究分析了无数遍。他苦苦思索着，寻找着一个突破口，既能尽量减少部队攻击时的伤亡，又能突破敌人的一处防线。但是，他一时竟找不出这样的攻击点。

当然，他心里十分清楚，兰州战役取胜的关键有两点：一是夺取敌人的南山阵地；二是攻占黄河铁桥，切断敌人的唯一退路。

兰州一战，必须紧紧抓住这两个关键！但是，要攻夺敌人这两处阵地，把握究竟有多大呢？

当然，要攻击的是敌人的要害部位，敌人是不会轻易放弃阵地的。常言道，打蛇打七寸。既然敌人最害怕丢失这两处阵地，我军就必须首先攻击并拿下这两处阵地！

于是，彭德怀经过精心策划后，作出了战役部署：

许光达第2兵团的任务是：进攻营盘岭、沈家岭和七里河，然后向兰州城百关和南关发展进攻，并以一部沿黄河南岸东进夺取黄河铁桥，一部从七里河地区相机北渡黄河，歼灭北岸之敌。

杨得志第19兵团的任务是：沿西兰公路首先攻占路南之马莱山、古城岭、豆家山和路北之十里山，然后向兰州东关发展进攻。

国民党政府为了通过兰州决战，实现其在大陆保住一块地盘的计划，不惜挖肉补疮，派飞机连日向兰州运送军事物资。

胡宗南掏出最后的血本，调集4个军于徽（县）、成（县）、两当及川陕公路，准备在战役进行得顺利时配合青马，袭击解放军后方。

赵龙文为了策应兰州作战，专程从陇南跑到汉中，面见胡宗南，共商用兵之计。

胡宗南扳着阴冷的面孔，紧咬着牙齿，半晌才对赵龙文蹦出

“倘若兰州决战进行顺利，我军便乘机出击，袭击共军周士第兵团，打乱彭德怀后方，切断其供给线！”

赵龙文自从得知胡宗南和宋希濂曾飞抵重庆面见蒋介石敲定“保住西南”的战略后，在胡宗南面前乖觉了许多。他嘻嘻一笑，献媚道：

“胡主任不愧为总裁的得意门生，文能谋，武能战！”

胡宗南内心很反感这个军统特务头子，勉强一笑，说：

“今后如无要事，你应坐镇陇南，静观兰州战局，不必常来汉中。”

赵龙文连连点头。

马鸿逵也深知兰州战役的成败，将决定自己的命运，慌忙集结主力，摆出支援青马的姿态，企图等待有利时机，出兵攻击解放军侧后。

不过，马鸿逵的算盘珠儿一向是十分精细的，他对马敦静面授机宜道：

“可令卢忠良第128军佯装援兰，嘴上不妨叫响点。至于何时出兵动真格的，待兰州战局之发展再定吧！”

马步芳父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真正把兰州决战看成是自己生死存亡的关键，亲自指挥一切，部署一切。马继援以其战斗力最强的第82军和第129军两个主力军等部，共5万人据守兰州；以第引军、第120军、第81军共两万余人为左翼，于靖远、景泰沿黄河及打拉池地区防御；以新成立的骑兵军共两万人为右翼，控制临洮、洮沙地区。

青马妄图依托兰州外围的强固工事，挫伤解放军锐气后，以宁马和胡宗南攻击解放军侧背，用正面抗击和两翼包抄之战术，歼灭解放军于兰州外围。

马步芳还急忙下令，调驻在新疆的马呈祥骑兵第5军增援兰州。他的密电，被新疆警备司令部作战科直接送给了陶峙岳。

陶峙岳把马步芳发给马呈祥的机密电令扔在桌子上，望着窗外阳光下的树木花草，沉默不语。

陶晋初深思熟虑地说：

“兰州决战，新疆应按兵不动，以观时局之发展。对马呈祥骑兵第5军之动向，也应及时掌握，必要时可牵制马呈祥，将该部滞留于新疆。”

陶峙岳默认了。

马步芳仍然感到心里很不踏实，又迫不及待地给国民党中央政府急电求救。

要求空军于会战期间，逐日派强大机群参加助战。

切切！

敌人的整个部署及作战方案，解放军当时并未完全弄清楚。因为大部队长驱直入，深入敌人腹地，新解放区党的工作基础薄弱，缺乏内线，而马军又狡猾多变，要精确地掌握敌人的动态，作出正确的判断，是极其不易的。

在解放大军逼进兰州城郊的时候，彭德怀得到的是两种互相矛盾的情报。一种情报是：敌第91军、第120军已从兰州北撤，拟随国民党甘肃省政府退到酒泉，大批物资正由兰州运往西宁，兰州之敌正准备炸毁工厂，拆除电线，破坏黄河铁桥，作出了一副随时都要逃跑的样子。

另一种情报则是：蒋介石集团日有数架飞机运送弹药到兰州，青马正抢运粮食与磨盘进城，其第82军主力在兰州南山一线加修工事，宁马准备以6个师出击，支援青马固守兰州。

这两种情报，互相矛盾，据此可以作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判断。

但是，彭德怀仔细分析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报后，认为敌人在兰州的处境已不同于平凉，敌人在个州决战的计划不会像平凉那样不决而撤，而且解放军也必须尽一切努力迫使敌人决战于兰州，同时应当把情况估计得更严重些，把困难考虑得更多些，以此为立足点，从各方面做好充分的准备。

兵书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麋奔于侧而目不称，骤然临之而不惧，无故加诸而不怒，此乃为将之道也。

彭德怀对兰州决战，虽然不时地现出一种焦虑和不安的情绪，但他的决心一旦定下来，就很难改变了。

“马继援是不会放弃兰州的，他要据守兰州老巢，在这里与解放军决一死战。那么，就成全了他这一回吧！”

彭德怀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是胸有成竹的。

就在解放大军围攻兰州的第2天，即8月21日，彭德怀打电报给率领第1兵团从左翼迂回青海的王震，亲授机宜。

青马匪军现决心固守兰州，我左兵团进占临夏后，可能动摇其固守决心，但也可能促其不顾一切决心死守，甚至放弃西宁，撤守大通河东岸及享堂、新城、湟水北岸，保障向河西的退路。在我军攻占兰州六七天不得手时，宁马主力就可能乘机增援兰州。青、宁二马有汽车两千辆以上，要充分估计到宁马主力车运兰州的可能性。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第1兵团即可迂回兰州北部，我军将集中3个兵团于兰州会战。王震兵团应有此种作战之充分准备。

同时，为防止胡宗南部队增援兰州，决定周士第兵团留下，以牵制胡宗南残部。

当日，彭德怀以第一野战军司令部的名义，发出进攻兰州的战术指示，强调了以下几点：

青马匪军为今日敌军中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在全国也是有数的顽敌，我们对他须有足够的估计，并作充分的精神准备，力戒轻敌骄傲急性。

……各部在进攻时需要仔细侦察，精密计划，充分准备。……须集中优势兵力、火力、技术于一点，一个一个山头、房舍、阵地，逐次地歼灭敌人。不攻则已，攻必奏效。

……进攻中，须充分准备歼灭敌人反冲锋部队，组织消灭反冲锋的火力，构筑抗击反冲锋的工事。

……密切步炮协同。炮兵须反复精细地侦察敌人火 力、火力的具体配备，组织良好的战场观察，切忌盲目的射击。须知优势的炮火，在顽强的敌人面前，并不是万能的。

……对敌人外壕、陡壁的克服，须用挖对沟，改造地形来接近，用炸药来破坏。因弹药运输困难，炮击只能是辅助的。

彭德怀想得比较周密。他把战斗过程中能够遇到的困难，全部交给大家，并提出了相应的解决办法。

解放军对兰州之敌只是形成东、西、南三面包围，而北面退路的黄河铁桥仍在敌人控制之下，因此，还不能排除敌人在解放大军强大压力下突然逃跑的可能性。

于是，彭德怀决定，先以9个团的兵力，于8月21日，对敌人全线阵地进行一次攻击。

郑维山和王宗槐的第63军，王道邦和肖应棠的第65军，两个军共以5个团的兵力，攻击豆家山、古城岭和十里山一线敌之阵地。第65军军长邱蔚因病未能指挥作战。

张仲良和高锦纯的第4军，以两个团的兵力，攻击沈家岭敌之阵地。此时，张达志军长尚在赶赴兰州的路途之中。

罗元发和张贤约的第6军，以两个团的兵力，攻击皋兰山主峰营盘岭敌之阵地。

攻击命令发布后，彭德怀远眺敌人南山阵地，说：

“这个马步芳真是夜郎自大。他想在兰州吃掉我们，好吧，那就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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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总攻发起之前，彭德怀的双脚，踏遍了阵地的前沿

总攻发起之前，往往是部队最紧张的阶段。

这一段时间，烦人而漫长，又令人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躁动与不安。

彭德怀将全线攻击的命令发出后，在临时指挥部里，怎么也呆不下去了。

野战军司令部暂时设在兰州东南的乔家湾。这里离前沿阵地很近，枪声炮声，听得一清二楚。彭德怀的指挥部，总是离前沿阵地很近，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步，这是他多年戎马沙场所养成的习惯。此外，他还有一个老习惯，爱往阵地上跑，并且事先不给下面打招呼，往往弄得部属官兵们不知所措。

今天，彭德怀决定到阵地上去，看看部队在总攻前到底准备得怎样。他很不情愿坐在指挥部里听别人汇报情况，而是尽可能地自己去观察，去检查，去掌握。

当然，他这么做，决非是不相信干部，不相信群众，而是为了尽量避免判断上的错误，减少指挥上的错误，一句话，就是为了少流血。因而，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枪林弹雨的前沿阵地上，出现在战士们当中。

彭德怀离开乔家湾，朝第6军阵地走去。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第6军指挥所刚移到九条路口以北的邵家泉。这个村子位于兰州正南方向，可以看到即将进攻的皋兰山的概貌。

军长罗元发、政委张贤约，和几个指挥人员一起，正在军指挥所里，围着几张地图，研究试攻的具体方案。

突然，值班参谋跑来报告道：

“彭总来了”

罗元发和张贤约，还有副政委饶正锡、参谋长陈海涵等人，一阵风似地赶到村口迎接。

但是，邵家泉村口，却不见彭德怀的踪影。

罗元发一打听，才知道彭德怀没有进邵家泉村，径直登上对面的山头了。

打听清楚后，罗元发有点着急起来。他一边朝彭德怀去的山头方向急走，一边扭头对参谋长陈海涵说：

“你立即通知前面的部队，要特别注意警戒，防止敌人耍什么花招！”

停了一下，他又吩咐道：

“同时，通知团以上主要领导干部，迅速赶上山来看地形！”

罗元发和张贤约几个人跑步登上山头，才见到了彭德怀。

彭德怀一见罗元发和张贤约等人的面，就单刀直入地询问部队的准备情况。

大家就伫立在山头，谈了好长一阵子。

彭德怀听罢，站在一个高坎上，又举起望远镜，向皋兰山敌阵地仔细观察。

这时，第6军各师的指挥员也陆续赶来，站在彭德怀的两侧和身后，一起察看地形。

罗元发举着望远镜看了一阵，说：

“敌人把几十里山坡挖遍了，到处是窟窿眼睛，没一处是好的。”

张贤约也说：

“兰州南山阵地够坚固的了，敌人还这样日夜在挖……”

彭德怀放下望远镜，望着大家说：

“看来，马步芳父子在兰州，是铁了心要丢出血本的！”

停了一下，他又用一种少有的坚定声调说：

“敌人加紧挖坟墓，知道他们的末日到了！”

彭德怀站在月牙形的人群当中，详详细细地把敌军阵地上的地形、碉堡、峭壁、壕沟、铁丝网等情况告诉大家。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汗水闪烁着晶亮的光。宽阔的额头，粗黑的眉毛，有神的目光，高耸的鼻子，黄河岸壁上的岩石一般重叠在一起的很厚的嘴唇，还有布满钢针一般坚硬胡茬的下巴，以及轮廓显得格外厚实的耳朵，整个这些线条，构成了他那张士兵与将军都感到熟悉而威严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总是单一的：冷静、沉着、威严。

人们平时很少见到他笑。他也很少笑。生气的时候，还听到他骂人，训人。但人们见了他，并不感到生畏，相反，从他那里得到的是智慧，是力量！是长官对下级的爱戴！

他的肩头，压着关系到千百万人的鲜血与生命的巨副重担，他的内心里绝对不比任何人轻松多少，但他的外表却是从容的，自信的。

大伙儿和他一起，站在这座距离敌人前沿阵地很近的山头上，面对着皋兰山敌军阵地，聆听他面授机宜。

第6军将要进攻的营盘岭，位于皋兰山的正中央，与敌人设在西边的沈家岭和东边的马架山阵地，互相衔接，互为依托，并以抗日战争时期修筑的国防工事为骨干，构成对解放军的整个防御体系。

巍峨的皋兰山，以营盘岭为最高，能否拿下它，是第5军能否胜利完成这次战斗任务的关键。

彭德怀指着营盘岭下面的一个名叫下庄的小村子，对一直站在旁边的罗元发说：

“根据这个地形和敌人设防的重点，你们很好地组织侦察，确实弄清敌人的火力，再好好研究一下，如何从正面突破。”

听了彭德怀的这番话，罗元发想：

“在战术上，彭总历来要求我们尽量从敌人的侧翼实施迂回，分割和包围，可是，这次为什么要我们从正面突破呢？”

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他又把敌人的阵地仔细观察了一遍。

原来营盘岭顶上，有一组用钢筋水泥筑成的环形集团工事，那是营盘岭的主阵地。以此为依托，敌人将山崖削成3道峭壁，每层约10米高，设了3道防线。最下一层更高，约15米的样子，它的下面就是下庄。主阵地的东西两侧，都是悬崖绝壁，难以攀登，而且敌人可能料到解放军善于使用迂回战术，特别加强了两面的火力配备。

这种阵地，如果从侧翼主攻，必然上当。而从正面主攻，却是比较妥当的。

罗元发在重新研究了地形之后，想了想，对彭德怀说：

“彭老总，我有个想法。是不是主攻部队在强大的炮火支援下，从下庄正面发起攻击，以少数兵力从侧翼助攻，吸引敌人火力，待正面得手后，再从两翼投入兵力？”

彭德怀点了点头，说：

“这样才好。”

看完地形，来到山背后，彭德怀选准了一块草地，对大家摆了一下手，说：

“这个地方挺好，我们坐下来，再仔细谈谈吧！”

人们围着彭德怀，坐在草地上。

彭德怀摊开军事地图，一面看图，一面让大家各抒己见，有计献计，有策献策。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无拘无束地谈起来。谈来谈去，基本看法都认为从下庄发起正面攻击是上上之策。

在交谈中，个别同志流露出一种轻敌情绪，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地说：

“当前全国的形势是秋风扫落叶，马步芳父子不会死守兰州，听说他们正把兰州的军用物资和工厂机器日夜往西宁老窝抢运，说不定仗一打起来，敌人夹着尾巴就溜掉啦！”

还有一个团长拍着胸膛说：

“没问题，把主攻的任务交给我们团，给我两个钟头，保证完成任务！”

彭德怀一听，当即严肃地批评说：

“这是你的一厢情愿，马家父子会简单到如此地步吗？”

他见大家不再讲话，便缓和一下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马继援是你们第6军的老对手，难道西府战役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希望大家记住这句话。”

一句话，如石击水，搅动了大家的心海。回想起1948年在陇东战役和西府战役中，与马军激战数百里，由于指战员普遍存在着的轻敌情绪，部队遭受了严重损失，解放军的许多重伤员惨遭敌人杀害……如今，只要一提起马继援，第6军指战员无不切齿痛恨。

彭德怀停了一下，又说：

“马步芳，马继援，这父子俩都是反动透顶的家伙，他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像个大赌棍一样，他们很善于搞孤注一掷。直到今天，马步芳父子还自恃‘固若金汤’的防线，凭险可守的地形，把最后一点赌注全压在兰州。以为我们是长途跋涉，后方运输线长，补给困难；而他们则是以逸待劳。”

他停了停，稍稍加重语气说：

“马军妄想吸引我军主力于兰州城下，消耗我军有生力量，等待胡宗南反扑关中。然而，这个赌棍有他妄想的一面，也有他虚弱的一面。他那点本钱毕竟是有限的，我们一定要他在这里输得精光。”

这时，有个同志担心地说：

“兰州北有黄河天险，东南西三面有高山阵地，敌人如果真要死守，我们攻打起来恐怕也是老虎抓刺猬，不好下手……”

彭德怀胸有成竹地说：

“马步芳要死守兰州，这太好啦！我们不怕他守，而是怕他跑掉。如果他真的不跑，就到了我们把他彻底消灭在兰州的时候了。”

彭德怀丝毫不低估敌人的力量，但决不夸大敌人，他简短、扼要地对大家谈着这些情况。他那平静的，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他那用以强调说话重点的从容不迫的手势，都使人感到倍加熟悉、亲切和诚挚。

大家聚精会神地聆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注视着他的每一个手势。谁也不曾想到，连续几昼夜，他总共才睡了不过几个小时。

在他讲话的时候，气氛总是安静的，镇定的，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事情，会使他改变说话的语调，使得他那从容不迫的谈话变得激动起来。

听完了彭德怀的话，人人都感到心里豁然敞亮，顿时信心百倍，力量剧增。

彭德怀站起来，问：

“这次是哪个团主攻？”

第6军第17师师长兼政委程悦长慌忙站好，干干脆脆地说：

“第50团。”

第50团团长刘光汉，高兴得直眨眼睛。

彭德怀边走边说：

“走，到他们那里去看看。”

来到第50看完阵地后，彭德怀又下到连队，看了看战士们搭的草棚，用手摸摸铺草，并叮嘱战士们，一定要注意抓住一切可能的时间多休息，尽快恢复体力。

战士们高兴地围着彭德怀，回答他提出的各种问题，感到分外亲切。

彭德怀最后来到第7连。战士们都拥到他身边。他望着这些可爱的勇敢的战士们，问：

“对打下兰州你们有信心没有？”

指导员曹德荣坚决地说：

“我们一定能够完成上级交给的战斗任务！”

彭德怀的眉毛稍微扬了扬，又问：

“为什么？”

有的战士大声说：

“我们有人民群众的支援！”

有的战士喊着说：

“我们有兄弟部队的密切配合！”

更多的战士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有毛主席军事思想的指导，有彭老总的直接指挥，信心百倍打胜仗！”

彭德怀听完后，笑了笑，说：

“最重要的是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援。据不完全统计，解放区的人民群众为支援战争，出动民工690多万人，牲畜190多万头，大车89万辆。我们走到哪里，人民就支援到哪里，这就是我们解放军战无不胜的根本。”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视着站在周围的战士们。双手打着手势，说：

“其次、就是你们的英勇善战。”

战士们听了，又高兴，又激动，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好。

对彭德怀来说，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还有更多的迫在眉睫的事，等着他去思考，去筹划，去处理。

但他深深地知道，部队最迫切的问题，是缺乏粮食和弹药尽管支前的群众日夜在赶运，但终归是后方太远，运输线太长，运输工具太落后，人挑驴驮，远远供应不上几十万大军的需求。

而且，秋雨季节又即将来临，尽管部队夜以继日，长途行军，连续作战，人困马乏，但立即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役，最需要的仍是休息、补充和准备，一句话，需要较充分的时间。

但是，战争是不等人的。由于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兰州战役必须抓紧时间，提前打响，尽快结束，赶在雨季之前。这是军事常识。

彭德怀决定在攻击之前，抓紧一切时间，走遍几个主攻的部队，看一看情况，见一见连队的战士们。

他对罗元发再三叮嘱道：

“罗元发同志，你们要注意不可轻敌急躁！还有时间，一定要抓紧准备。马步芳还有一股牛劲，我们部队大部分还没有同他交过手。不是有个‘困兽犹斗’的故事吗？要反复告诉部队，对敌人不可疏忽大意。”

说完，他迈着沉着而自信的步子，轻快地离开了第6军的阵地。

这一天，他跑遍了整个前沿主攻阵地。

在往回走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第4军的张达志怎么搞的，还没赶到？”

张达志接到调任第4军军长的命令时，正在太原前线指挥作战。

他是陕西人，早年在刘志丹、谢子长的领导下从事革命活动，先后担任过陕北特委委员、陕北红军团政委、师政委和军分区司令员等职，为创建陕甘宁革命根据地流过血，洒过汗。当他接到调令时，又是高兴，又是激动。

第一野战军的主力之一第4军，老底子就是陕北红军游击队。张达志是在这支部队里长大的，熟人很多，他真想立即动身，早点回到第4军。

但是，等到太原战役结束后，他又接到一个新的任务，临时去参加了一段和平解放榆林的接管工作。尔后，转头南下，星夜兼程，拼命追赶部队时，大军早已西进，将他远远地抛在后边了。

他抱着急切赶队的心情，从榆林出发后，第一次途经光复后的革命圣地延安，真有一种重踏故土的说不上来的激动心情。然而，使命在身，重任在肩，他未及停下来瞻仰，只好带着不尽的遗憾，快马加鞭，匆匆而过。

胡宗南穴居多年的老巢西安，是5月20日解放的。两个来月的时间，回到人民手中的古城，面貌焕然一新。张达志进了西安城，心情万分激动。他顾不得观看西安的旧貌新颜，立即来见贺龙和习仲勋。

贺龙手里握着烟斗，精神焕发，神采飞扬。精心修剪过的胡子总是翘翘的，给人一种亲切和蔼的感觉。

他一见张达志，就兴奋地说：

“你来得正是时候，刚好赶上打西北战场的最后一仗，再晚一点，这台戏就没有你的份儿了。”

习仲勋和张达志是老熟人，握着手说：

“明天给你找辆运送弹药的车，赶紧点，还能参战。”

贺龙顺便问了一些其它情况，然后对张达志强调说：

“你赶上第4军，要告诉指战员，一定不能轻敌，马步芳的尾巴今天还翘得相当高，他觉得历史上红军吃过他的亏，认为自己是‘不可战胜者’。现在他蹲在兰州，依靠着三面环山，中间夹黄河的天险，还有抗日时期修的‘国防工事’，准备和胡宗南、马鸿逵三家来个里应外合，想把我们一口吞掉呢！”

听了贺龙的话，张达志不禁惊讶地嗤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嘲讽地说：

“原来马步芳还有这么大的胃口呀！”

贺龙握着烟斗，将烟斗嘴儿靠在下唇边，停了一下，话语铿锵地说：

“敌人不会自甘灭亡，这是一条规律。特别像马步芳、马继援父子这种反动透顶的顽固家伙，到了黄河心不死，见了棺材不落泪，王八吃秤砣早就铁了心要与人民为敌到底，不彻底歼灭他，他就不会放下手中屠刀的。因此，兰州战役，必将是西北战场最激烈最残酷的一次大决战。”

他吸了两口烟，十分自信地说：

“现在，我军已经给敌人撒下一张大网：以5个军攻取兰州；以3个军由兰州南侧绕插西宁，去抄马步芳的老窝；另以3个军积极沿川陕公路南进，镇住胡宗南；再以1个军向宁夏方向运动，牵住马鸿逵。这样，不管兰州的敌人或逃或战，都逃不脱被歼灭的命运了。”

接着，贺龙义向张达志简单谈了一些第4军的情况。

听了贺龙的一席话，张达志更觉得时间紧迫，路途漫长，任务艰巨，责任重大，一刻不敢在西安停留。他当即告别贺龙和习仲勋，日夜兼程向西赶路。当他接近兰州时，全线展开攻击的炮火硝烟。已笼罩着兰州的上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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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全线首次受挫的夜晚，毛泽东和彭德怀彼此焦虑不安

1949年8月对日拂晓，解放军对兰州守敌发起全线首次攻击。

万炮齐鸣，弹火升空，硝烟弥漫着数十里阵地，火光与朝霞一起燃烧，映红了长空与大地。

古城兰州，经受着炮火的考验与洗礼。

黄河，在炮火硝烟中，依然滔滔东流去。

马架山、营盘岭和沈家岭，是敌人三大主防阵地。它与豆家山、古城岭、狗娃山各制高点的火力据点相连接，构成严密的火力网。

马继援不惜血本，将他的第82军3个精锐师摆在3个主防阵地上，第100师固守马架山及三家山、古城岭和十里山一线；第248师固守营盘岭一线；第190师固守沈家岭及狗娃山一线。马步銮第129军的两个师为预备队，部署在拱星墩和兰州西关两地。战前刚从新疆调来的榴弹炮营，配置于兰州东教场。甘肃保安部队3个团，驻守在东岗镇及城内。兰州城内守军共5万多人。

韩起功的骑兵新军，驻守临洮、临夏，防守青海老巢的门户。

马继援第82军的马成贤骑兵第14旅、马步銮第129军的马英骑兵第8旅以及第100师、第190师、第248师和第287师、第357师所辖的5个骑兵团，集中布防于河口至民和一线，策应兰州和临洮方面的作战。

黄祖埙第引军的两个师（即第191师、第246师）、周嘉彬第120军的两个师（即第173师、第245师），在黄河北岸地区，沿河布防。

马继援在黄河北岸坐镇指挥，前沿指挥所设在龙尾山上。

轰轰隆隆的炮声，宣告兰州决战正式开始。至此，敌人仍然自以为兰州地形险要，工事坚固，兵力雄厚，布防严密，天衣无缝，固若金汤。

沈家岭和狗娃山是两座山梁，位于兰州西南10里左右，两山相连。

狗娃山在沈家岭西侧，山梁比沈家岭稍低。山梁的西侧，是临（洮）兰（州）公路，直通兰州西关。

沈家岭的东边，是阿（干镇）兰（州）公路。再往东便是更高的皋兰山。婉蜒的公路，就夹在两山之间的深谷里。沿公路北出谷口，便是兰州西关。

扼守沈家岭与狗娃山，居高临下，截断两条公路。如果解放军拿下这两处高地，沿着公路就能直捣西关，切断黄河铁桥，将敌人从四面围困在兰州城内，关起门来打狗。

站在解放军的阵地上，由南向北望去，沈家岭的形状酷似葫芦。敌人防御阵地就在葫芦头上，东西南三面削坡为壁，高约2至3丈，密如蚁穴蛇洞的暗堡与伏地堡，分布在峭壁之上，以环形堑壕相接，纵横交错如网的交通沟又同堑壕相接。细长的葫芦柄，伸向解放军进攻的方向，易守难攻的狭窄地带，设有难以跨越的横沟障碍，沟前还有密密麻麻的布雷场。要突破这样的地形和障碍去攻击敌人的阵地，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攻击沈家岭的突破口，很难选择。两侧山高谷深，坡陡崖峭，不仅无路可攀，而已受到东西两面火力夹击，无法突破。唯一的办法就是正面硬攻。

这个葫芦形的阵地，简直像个缩头的刺猬，要拿下它，非常棘手。

沈家岭阵地，与守兰州之敌存亡与共，此存彼生，此失彼亡，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因此，敌人将这个阵地称为“兰州金锁”。

敌人以其精锐主力第82军的190师防守沈家岭和狗娃山，并以主力第129军的357师防守七里河、小西湖沿黄河通往西关的狭长公路，另派第129军一部驻守华林山，控制通往兰州西关的唯一孔道，作为第2道防线。

攻打沈家岭和狗娃山的任务，由第4军承担。军长张达志尚未赶到，副军长孙起群病在途中，政委张仲良和副军长兼参谋长高锦纯决定第11师攻打沈家岭，并首先发起进攻；尔后第10师进攻狗娃山；第12师作为军预备队，警戒皋兰山敌军增援，消灭可能从阿兰公路增援沈家岭的敌军，保护主攻两师的侧后安全。

首攻开始的前一天夜里，按既定部署，担任主攻任务的第32团接近沈家岭阵地，第28团接近狗娃山阵地。

张仲良向各部队强调指出：

“一定要做好攻坚战的准备，不怕伤亡大，坚决夺取阵地，歼灭一切守敌！”

拂晓6时，在强有力的炮火轰击之后，第4军向沈家岭、狗娃山守敌，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皋兰山的主峰营盘岭，是兰州南面的屏障，从兰州内城有公路直通峰顶。各种火炮、弹药及其它作战物资，均可由汽车直接送到阵地上。

山上的工事，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以1个工兵团的兵力，外加3千民工，整整修筑了半年多。尔后，马步芳又派1个工兵营，还有数千民工，义加修了3个多月。这些永固性的工事，总耗资有数百万元之多。

主阵地以钢筋水泥明堡与暗堡，构成核心的集群工事。围绕主阵地三营子这个山梁，自上而下有环形峭壁3道，每道高约2至3丈，峭壁外挖有两丈多宽的外壕，外壕内外两面均设有铁丝网，并布满了小型航空炸弹，每枚炸弹重30磅，炸弹与不同型号的地雷连接成梅花式连环雷，踏响一个，连响一串，马匪称之为上飞机。整个阵地上，明碉暗堡，火力组成交叉火网，并以可容纳两个营兵力的地道相互串通。敌人的这种工事，既能打，又能藏。

营盘岭左有狗娃山、沈家岭，右有马架山守敌的火力支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火力体系。如果解放军攻占了营盘岭，就可以居高临下，轻重火器可直接控制兰州整个市区和敌人唯一的退路黄河铁桥。

马继援派精锐主力第248师扼守营盘岭，并有恃无恐地吹嘘道：

“营盘岭是牢不可破的铁阵，是固守兰州的南大门，如共产党能攻破了它，我便自动撤出兰州。”

主攻营盘岭的任务，落在了第6军的肩头。军长罗元发，政委张贤约，决定由第17师和第16师担任攻击营盘岭的任务。

第门师担任主攻。师长兼政委程悦长召集师党委会研究决定：第50团负责攻击敌人主阵地三营子；第49团首先攻歼汤家湾和三营子上庄前沿阵地之敌，为第30团攻占三营子主阵地扫清道路，尔后作为师的预备队，并以两个营的主力从三营子西南侧寻找突破口佯攻配合。第引团以1个营的兵力，从三营子西侧佯攻配合，另两个营作为第50团的第2梯队。

吴宗先师长和关盛志政委的第16师，配合第门师发起攻击。

攻击部队干全线攻击开始的前夜，利用黑夜，沉着机警地越过许家岘汤家湾村前的蜂腰部，接近敌人阵地。

敌人阵地上，不时地打着冷枪冷炮，为他们自己壮胆助威。

苍苍茫茫的夜，万籁俱寂。敌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他们阵地前沿几十米处的崖坎下，潜伏着成百上千的解放军战士。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拂晓时分，3发信号弹划破长空，全线攻击开始了。

第6军的轻重火器，吐着无数火舌，向敌人阵地倾泻着。

英勇的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钢枪，与敌人反复争夺着三营子第1道阵地。

在崖坎前和崖坎上面的开阔地，敌我双方来回拼搏，激烈争夺着每一寸土地，扭成一团，咬在一起，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真是难解难分。

军长罗元发站在指挥所，手抓着电话机的话筒，大声喊着问：

“你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师长兼政委程悦长的呼喊，从话筒里传了过来：

“第50团攻击受阻。”

罗元发紧接着问：

“怎么回事呢？”

电话里传来激烈的枪炮声和程悦长的断断续续的报告声：

“刚才发起攻击时，我们的炮火……只摧毁了敌人暴露在前沿的工事……未能彻底摧毁暗堡。当炮火转移时，躲在狗洞里的敌人……又钻了出来，拼命用火力拦阻……使我担任爆破的分队，难以接近崖壁，无法实施爆破……部队一开始就伤亡较大，我们正在重新组织火力，准备再次突击……”

罗元发又挂通第16师的电话，问：

“你们阵地上的情况怎么样？”

电话里立即传来吴宗先师长的声音：

“我们这里的情况也不好。第46团的部队，正面受到敌人狙击，地形不利，在运动中又受到三营子和马架山两面火力的射击，伤亡较大。该团1营副教导员李光华同志牺牲了……”

罗元发大声命令道：

“组织部队，集中火力，坚决将敌人的嚣张气焰压下去！”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挂断了电话。

听到李光华牺牲的消息，罗元发内心感到十分沉痛。李光华是一位优秀的政工干部，抗日战争时期，曾在刘少奇身边当公务员。后来，他随刘少奇到了延安，开罢党的“七大”后，刘少奇将他留在延安，送到抗大第2分校学习。毕业后，他被分到教导旅第1团（即第16师第46团）工作。两年来，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在战斗中，一贯表现很好。他身患胃病，但一直坚持行军作战。如今，他却在皋兰山下光荣地牺牲了。

枪在响。炮在鸣。战士们在怒吼着，向顽敌继续发动着一次又一次的勇猛冲锋。

马架山、古城岭、豆家山和十里山，是兰州东南的天然屏障，海拔在2000米左右，山势峻峭，十分险要。

马架山、古城岭和豆家山，在西兰公路的南面，十里山在西兰公路的北面。控制这一带阵地，就可以截断西兰公路，关闭兰州的东大门。

马继授以他的精锐主力第82军第100师，外加他的嫡系警卫部队青海保安第1团，防守这一线山地。敌人狂妄地吹牛说：

“10万人马也攻不下兰州的东南要冲！”

然而，这一线山地延绵起伏，地形复杂险峻，又有坚固的工事，易守难攻，倒是事实。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军朱绍良部就在这里筑有永久性的国防工事。当解放军进军西北逼近兰州时，马步芳又派兵精心地进行了加修。

阵地上，有密如蛛网的铁丝网和鹿等；有蜂窝似的地雷区，每枚航空炸弹连结着数枚地雷，只要踏响1颗雷，即可引爆成串的地雷及炸弹，半径30米以内的人一律遭到杀伤，堑壕的内外两面，遍地都埋设了这种地雷群；有星罗棋布的钢筋水泥地堡及野战工事，低下隐蔽，便干发挥火力，又能相互交叉，形成密集的火力网；还有2至3丈的3道人工峭壁，并挖有宽深各2丈多的外壕3道，壕内埋设半米高的木尖桩。阵地的东西两侧多系悬崖绝壁，难以攀登。山后修有公路，直通兰州市。守敌的主要兵力摆在马架山之古城岭。

马架山、古城岭、豆家山和十里山一线敌之阵地，连成一个整体，既可以相互策应支援，又可以独立成阵。

王道邦和肖应棠的第65军，攻击马架山和古城岭。郑三生和史进前的第193师，赵文进和陈亚夫的第194师，担任主攻任务。

郑维山和王宗槐的第63军，攻击豆家山和十里山。杜瑜华和蔡长元的第189师，张英辉的第187师，担任主攻任务。

8月20日夜，各主攻部队隐蔽接近敌人阵地，进入攻击位置。

第二天拂晓，全线发起攻击。部队打得十分顽强，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连续受阻，伤亡很大。

敌人凶残顽固，拼死组织反扑。

鏖战激烈，敌我双方打成了对峙的局面。

整整激战1天，全线侦察性的攻击，均未奏效。部队伤亡较大，首战宣告受挫，敌人并非一群草包，一堆豆腐渣。黄昏，彭德怀下令：全线停止攻击。

部队从各个阵地上撤出战斗后，彭德怀立即给毛泽东报告兰州战役全线首战受挫的真实情况。电文拟定后，他亲自审了一遍，改了几处，命令连夜发出，不准延误。

兰州战役的全线首攻开始之后，毛泽东一直很兴奋。他在西柏坡正为新中国的成立而日夜操劳着。如果兰州一战能歼灭青海马步芳的主力部队，解放大西北的政治与军事中心兰州，宁夏、青海和新疆的解放便不成什么问题了。他迫切希望彭德怀在西北战场上再次创造军事奇迹，力争在较短的时间内解决西北问题，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之前解放大西北的大块疆上。因而，兰州战役的首攻一开始，他就再三告诫身边的工作人员，必须时刻注意西北战况，如有来电，不得延误。

毛泽东希望得到好消息，从早到晚工作一天，浑身精力仍然十分充沛。他在几盏马灯明亮的灯光下，又手里捏着一截红蓝铅笔，对着兰州战区的敌我态势图在出神。他虽然远离兰州数千里，但耳边仿佛震响着从大西北传来的激烈枪炮声，还有战士们与敌人拼刺刀的喊杀声……

夜已经很深了，毛泽东感到有点儿凉，便披上外衣，叼着香烟，手里捏着几份国旗和国徽的设计草图，认真地审视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将几份草图摊开来摆在铺满地图的桌面上，反复作着比较，希望从中决定将来的正式国旗和国徽。

他忍不住又推开草图，俯身瞅着桌上的西北军事态势图，凝神思索着。

“如果兰州一战能歼灭青马主力，大西北的解放使指日可待。这样，新中国宣告成立就更具条件了。”

一截烟灰，落在地图上。毛泽东恍然若悟，吹净烟灰，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胸膛，凝神静听着深沉的夜里来自远方的细微声息……

恰在这时，一位参谋送来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双手递给毛泽东，报告道：

“主席，电报。”

毛泽东愣了一下，既有几分惊喜，又有几分担忧。他急切地接过电报，问道：

“哪来的？”

参谋仍然立正报告道：

“主席，是彭老总发来的！”

毛泽东并没有留心听，他将电报双手展开，腰弯下来，凑近一盏马灯，目光飞扫着电文。他脸上的神态渐渐地变得冷峻起来，双眉也不停地抖动着，眉峰间仿佛耸起了几座山峰。

他有点儿不相信地问：

“电文没有弄错吧？，

参谋声音低沉地回答道：

“报告主席，电文是核实准确了的，不会有误。”

毛泽东坐在木椅上，一手捏着电报，一手捏着铅笔，凝神沉思了许久，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室内很静。毛泽东思索了好大一阵子，将纸摊开，提起蘸足了墨的毛笔，但犹豫了一下，又把笔架在砚台上，站起来，踱着步。

“首次受挫，需要认真总结一下，找出教训，彻底克服轻敌情绪，进一步充分准备，待部队攻击确有把握时，再次与敌较量！”

毛泽东自语了几句，又坐下来，将一盏马灯拧亮，朝面前挪了挪，充满自信地抓起笔，为彭德怀草拟回电。

他龙飞凤舞地草拟出电文，站起来，叼着烟看了看，然后将电稿交给值班参谋：

“送周副主席、朱总司令。”

值班参谋双手接过电稿，转身要走时，他又突然喊住，说：

“先不送了。让他们再睡一会儿吧！”

说着，他伸手接回电稿，又仔细看了一遍，稍一迟疑，便交给值班参谋，大声道：

“立即发给彭德怀！”

彭德怀给毛泽东发出电报后，心里很是不安。他觉得指挥所里太闷，心中总是憋得慌，就走到外边来，想透透风，让心情稍微平静一点。

夜风阵阵吹过来，已明显地感到有些凉意了。风中带着浓烈的火药味，特别刺鼻，令人心里更加烦躁。远处敌人的阵地上，仍残留着炮火点燃的稀疏的荒草在有气无力地燃着，将熄未熄。浓雾一般的硝烟随着凉风有意无意地飘浮着，弥漫在空中，看不见一颗星斗，分不清天是晴是阴。

然而，秋季到来，这是黄土高原的雨季。阴雨一旦下起来，作战就更加艰难了。莫说下雨，就是在今夜，战士们刚从阵地上撤下来，身上不是血就是汗，衣服湿淋淋的，整夜呆在新挖的工事或战壕里，身上冷得难受，加上下首攻受挫，心里更难受。

彭德怀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心里又添了几分烦恼。

“万一老天不作美，雨一下起来，这仗，就更难打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长时间，直到身上冷得难受时，才又回到指挥所里。

“唉！战士们都是单衣服，眼看天气就要冷下来，兰州决战要是真地拖延下来，可就糟糕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他心里明白，尽管组织了数十万民工担负运输任务，但迢迢千里运输线，车辆很少，人背驴驮，要供应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和弹药，目前问题已很尖锐，如果这仗打成了“马拉松”，那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他又走到地图前，借着马灯的光亮，看了许久，心里说：

“几十里战线，发动全面攻击，竟然整整攻了一天，连敌人一个缺口也没打开，难道敌人的阵地果真就‘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吗？”

他摇了摇头。

他又俯身地图前，仔细研究着马军的南山阵地，尔后自语道：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是突击位置选择错了？还是投入主攻的兵力不足？或者是炮火准备不够充分？也许是部队仍然存在着轻敌情绪？……看来，一切都不是主要的原因，根本的一条还是轻敌了！”

这时，东方已经发白了。作战参谋送来毛泽东的电报。彭德怀认真看了三遍，说：

“对！在部队进行一次总结，总结首攻受挫的经验，寻找教训，彻底克服轻敌情绪，轻装上阵，准备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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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胜败乃兵家常事。面对失败，彭德杯决心重振雄风

8月21日黄昏，全线首攻刚刚停止，彭德怀就要通了第6军罗元发的电话。

彭德怀站在电话机旁，声音平静地问：

“罗元发同志吗？我是彭德怀。你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此刻，罗元发的心情很不好。他真像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一样，立正站在电话机旁，以内疚的心情，向彭德怀报告了战斗经过和进攻受挫的原因，并作了一些自我批评，也准备接受彭德怀的批评

然而，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彭德怀却说：

“这个不要紧，吃一堑，长一智嘛！不过这样一来，倒是给你们那里抱有‘秋风扫落叶’观点的同志，狠狠泼了一瓢凉水就是了。”

听了这话，罗元发会心地笑了。

彭德怀接着说：

“第4军攻狗娃山，第65军攻马架山，也未得手。看来野司发起总攻的时机是仓促了些，使你们的准备工作受到一些限制。”

彭德怀说到这里，沉默良久，才说：

“当前西北的战局，大的方面我想你是清楚的。退守川陕边界的胡宗南，最近给兰州守敌指挥官马继援发来一个电报，为马家父子打气，要他们坚守兰州。胡宗南企图趁我主力攻击兰州，后方兵力单薄的机会，与宁夏的马鸿逵相配合，袭击宝鸡和天水，威胁我军后背，得手后，再由东向西，与坚守兰州的马家军里应外合，消灭我军干兰州城下。据最近的情报来看，胡宗南已经带领残兵败将，从秦岭方向，向我宝鸡、天水、西和、礼县等地进犯，遭到我周士第第18兵团第61军和第7军的坚决抵抗。为了粉碎胡、马联合夹击我军的阴谋，我们必须坚决拿下兰州！”

说着，他稍稍加重语气，以命令的口气说：

“我再给你3天时间，充分进行准备，争取一举攻克营盘岭！”

“彭老总，我坚决完成任务！”

“有什么困难没有？”

“别的没有什么，就是军里的炮火弱了些。”

解放战争后期，大兵团作战，已经不是小米加步枪能够战胜敌人数百万军队的时代了。可以说，炮兵就是战争之神。

彭德怀果断地说：

“那好吧，我同司令部讲一讲，把野司野炮团拨给你们指挥。”

彭德怀和罗元发讲完话，接着又挂通第16师的电话。师长吴宗先去了团里，政委关盛志接了电话。

“你们第16师担任主攻营盘岭的任务，战斗情况怎样？”

关盛志简明扼要的汇报道：

“攻击开始后，主攻部队由于受到了正面和侧面敌人的夹击，伤亡较大。l营副教导员李光华，2连连长和副连长等同志，都牺牲了。令天的战斗下来，仅1营就伤亡100多人。”

彭德怀听了，很久没有说话。关盛志从电话里，听得出他那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阵，彭德怀又仔细询问了一些情况。关盛志都一一作了汇报。

彭德怀听完情况后，又问：

“部队情绪怎么样？”

“报告彭老总：我师虽然没有攻下敌阵地，但干部战士的战斗情绪没受影响。”

“你们要认真总结教训，要有攻坚的思想准备，做好政治工作，保持部队有高昂的斗志，一定要拿下兰州！”

就这样，彭德怀一直站着，打了十几次电话，从军到师，一一询问了战斗情况。这一夜，彭德怀指挥部的灯光，一直照到天亮。他没有休息，在通宵达旦地工作着，只是天快亮时分，趴在铺满军事地图的桌子上，打了一下盹。

8月23日，彭德怀来到第19兵团指挥所。

杨得志和李志民，因为首攻的仗没打好，心情很沉重。

杨得志一见到彭德怀的面，就检讨道：

“彭总，第19兵团部队在历史上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攻敌人的几个阵地，两天没拿下一个。军、师、团的干部都很憋气，急于要继续打，非出这口气不可。毛主席一再指示我们：千万不可轻视二马，否则必致吃亏。现在果然吃了轻敌的亏。我们虽然经常给自己敲警钟，并一再教育部队，克服轻敌思想，但是最近对部队的教育放松了，轻敌思想又有所抬头。这次仗没有打好，责任主要在我们兵团领导人身上。”

彭德怀冷静地听完后，说：

“部队首攻受阻，其主要原因是轻敌，次要原因是敌工事坚固，敌人顽强。这次首攻是我决定的，时间仓促，部队准备不够。不过，通过首攻，也达到了了解敌人的目的。你们要告诉部队沉住气，总结经验教训，仔细研究敌人，扎扎实实地做好准备工作，向敌人再次发动总攻。”

说着，彭德怀炯炯有神的目光，在杨得志和李志民两人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才说：

“我要特别告诉你们兵团领导的，就是你们一定要懂得，战争也是一门科学，因此，必须学会用科学的眼光去观察战争，用科学的态度去认识战争，用科学的头脑去指挥战争。”

杨得志和李志民听了这番话，仔细领会着其中的深刻含义，谁也没有说话。

彭德怀在一条木凳上坐了下来，同时招呼大家都坐下，然后，他用平静的声调，不紧不慢地介绍情况道：

“王震同志率领的我军左翼的第1兵团，前进速度很快，已于22日占领了宁夏，现在暂时停止前进，以部分兵力进占永靖，控制黄河，斩断兰州和西宁的联系，准备随时堵击截击敌人。”

接着，彭德怀分析了解放军占领宁夏后，可能引起的几种情况的变化，以及解放军应该采取的对策。

第一种情况，是兰州守敌增加了对其西宁老巢的顾虑，因而分兵防守，重点仍放在兰州。这样，有利于我攻取兰州，打下兰州后再抽部分兵力，协助第1兵团攻取西宁。

第二种情况，是敌人弃西宁而全力固守兰州，这种可能性很小；或者以新骑兵第6军和西宁警卫部队约1个师，扼守西宁，这种可能性很大。在这种情况下，我第1兵团暂时不宜孤军深入去占领西宁。假如我军同时攻击兰州、西宁而都受阻，宁马主力就可能乘我军远出疲劳之际，出击我侧背，现在天气渐冷，冬衣送不到，必会使我军遭到很大困难；即使我军占领西宁，而兰州来攻下，也因兵力分散，仍有此种顾虑。

第三种情况，如果青马放弃兰州而退守西宁，我第2兵团即跟踪追击，第1兵团则不失时机地堵击截击敌人，在享堂东西百里地区把青马主力消灭，然后再取西宁。

第四种情况，如果我军攻兰州无效，而宁马主力又增援到兰州，敌人兵力加强，我再打兰州困难时，我军则可暂不急于攻兰州取西宁，而以一至两个月的时间，着重做好新解放区的地方工作，建立地方工作基础，争取时间休整卞力部队，解决粮食困难，运集充足的弹药，并开展对敌政治攻势，积极创造条件，然后再打兰州。

彭德怀作完分析，然后站起来，双手插在腰间，目光从门口射出去，投向远处山头上的阵地：

“当然，这后一种情况应当尽量避免。因此，决定调三边（定边、靖边、安边）地方军5个团，加强第64军。第64军要全力狙击宁马，使其不能来援兰州。”

杨得志和李志民等，听了彭德怀的这番分析，肃然起敬。同时，大家都深受启发和教育，仿佛听了一堂生动的军事课，顿觉茅塞大开，又懂得了许多。

杨得志站在彭德怀的身边，当即表示决心道：

“彭总，请你放心吧！第64军全军上下斗志高昂，在固原和海原又缴获了敌人40多万发子弹，并有两个月的储粮，粮弹充足，工事也不断加强，曾思玉和王昭他们有信心完成狙击宁马的任务，再加上5个团的支援，那就更有把握了。至于攻打兰州，现在已经摸清了敌人的阵地情况和兵力部署，只要有一两天的准备，大家有把握把敌人的阵地拿下来！”

离开第19兵团指挥所，彭德怀径直来到第63军前沿阵地视察。

在前沿阵地上，彭德怀召集准备担任主攻部队的师以上干部开会。军长郑维山，政委王宗槐；第189师师长杜瑜华，政委蔡长元；第187师师长张英辉，还有其他几位军、师负责同志，都参加了这次会议。

这是一次很短的战地军事会议。彭德怀听了部队的准备情况后，着重总结了首攻的经验教训，明确了下一步的战斗任务，向大家进行了一次军事交底。

彭德怀蹲在一张摊开在地上的军事地图前，眼睛盯着地图上的红蓝两色箭头，严肃地说：

“兰州战役关系到西北解放的全局。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来。豆家山是兰州的东大门，一定要把它打开。”

他说话的声音井不高，但一字一顿，一句一停，在场的人都深深感到其中的分量。特别是说到豆家山这个地名时，他用右手食指，在地图上标有豆家山的地方，连续点了三下，每一下似乎都点得很重，很有力量。

尔后，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到郑维山和王宗槐的脸上，声音沉沉地说：

“你们第63军的担子很重，一定要拿下来！你们这里不是有个红3团吗？在哪里？”

郑维山很干脆地回答道：

“是第189师的566团，这个团能打山地战。”

彭德怀把手一挥，声音浑厚地说：

“好嘛。就叫他们上。”

千声锣鼓，一锤定音。主攻豆家山的任务，当即就交给了第566团。团长潘永堤心里清楚：这一回，可是彭德怀点的将啊！

彭德怀不顾疲劳，父视察了几处前沿阵地。

从前沿阵地回来后，彭德怀收到毛泽东的一份指示电：

马步芳既决心守兰州，有利于我军歼灭该敌。为歼灭该敌起见，须集中3个兵团全力于攻兰战役。王震兵团从上游渡河后，似宜迂回于兰州后方，即切断兰州通青海及通新疆的道路并参加攻击，而主要是切断通新疆的道路，务不使马步芳退至新疆为害无穷。攻击前似须有一星期或更多时间使部队恢复疲劳，详细侦察敌情、地形和鼓舞士气，作充分的战斗准备。并须准备一次打不开而用二次、三次攻击，去歼灭马敌和攻占兰州。

彭德怀将电文反复读了好几遍，仔细体会着毛泽东指示的精神。这一夜，他又是彻夜未眠。

在这样的时刻，他，一位统帅着千军万马的战役总指挥，一个计划，一道命令，既决定着千万个将士的命运，也决定着兰州乃至整个中国西部大片河山江土的命运，他必须把睡觉的时间全都用在精心部署战役上。

然而，他已经连续好多个昼夜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8月24日，是一个令人担忧的阴雨天。如果这雨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的话，将会给翌日发动的全线总攻造成极大的困难。

彭德怀遵照毛泽东23日的指示电，连夜调整了部署，并设想了可能出现的最困难的情况。

阴雨中，彭德怀将情况复电报告毛泽东。

决以3个兵团打兰州，王震兵团从兰州上游迂回兰北。宁马出动3个军经黄河左岸增援兰州的可能性很大。如两马集结兰州，加上周嘉彬、黄祖埙两部，共有13万兵据守坚城，我军即使集中3个兵团短期内亦不易攻占，同时粮食很困难，运输线长，运输工具少，弹药都不能得到充分接济，运粮更不可能。故决定乘马鸿运未到前围攻兰州，求得先解决青马主力。现第2兵团和第19兵团攻城准备工作已妥，疲劳尚未恢复，粮食不足，油、菜更难解决，青马匪不断反袭，故很难得到休息。以现在准备工作看，攻城已有七、八成把握，故决定在25日晨开始攻击。如果未解决青马，而宁马援军迫近时，即以4个军围困兰州，集结5个军 打宁马。

浓云密布，薄雾笼罩着山峦，细密的雨城址满了空中，黄土山岭上一片泥泞。

彭德怀望着雨雾蒙蒙的云空，伫立了很久。他那两道浓黑的眉毛，皱了皱，便在室内无休无止地踱起步来。

距离发起总攻的时间，不到1天1夜了。他决心在总攻发起之前，走遍所有的前沿主阵地，看遍所有的主攻部队。

现在，只剩下皋兰山下担任主攻的第6军第门师第50团的阵地还没有去。

他猛地停住思索，命令立即接通第17师指挥所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第门师师长兼政委程悦长不在指挥所，他去第49团了。电话是由副师长袁学凯接的。

彭德怀果决地说：

“你立即打电话告诉罗元发和张贤约，让你们第6军的负责同志，还有你们第门师的主要干部，一起到50团阵地去，看一看那里总攻营盘岭的准备情况。”

袁学凯双手抓着话筒，立正报告道：

“彭老总，那里距营盘岭敌人主阵地只有1000多米，敌人火力封锁很厉害，你千万不能去呀！”

没等他把话说完，彭德怀早挂断电话，离开指挥所，冒着阴雨，骑马朝着第50团阵地而去。

半路上，彭德怀遇见第6军军长罗元发，政委张贤约，副政委饶正锡，参谋长陈海涵，和第17师程悦长、袁学凯等人，大家一起前往第50团阵地。

大约上午10时许，彭德怀一行人，趁敌人火力封锁的间隙，机警地穿过炮火区域，来到了设在窑洞里的第50团指挥所。

第50团团长刘光汉，副团长杨怀年，一直站在指挥所外面等候着彭德怀司令员。大家都为他的安全捏了一把汗。

彭德怀刚进到窑洞里，第17师副参谋长高锐等人也闻风随后赶到了。

他回头看看大家，摸着脸上的雨和汗，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

“谁让你们都来的，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路，我来这里看地形已不是第1次了。”

他收住笑容，先在桌子旁的一条木凳上坐下来，又让大家都坐下，接上话茬说：

“你们来也好，那就和刘光汉同志一起研究一下敌情和我们的打法吧！”

彭德怀详细地询问了攻击营盘岭三营子主阵地的准备情况，同时还关切地询问了部队的情绪和休息，吃饭以及伤病员医治和后送等情况，并进一步了解了部队存在的困难，当即提出了克服困难的办法。

询问过情况后，彭德怀平静地说。

“同志们要知道，这次蒋介石和马步芳父子的胃口可大呢，他们不但妄图歼灭我西北野战军于兰州城外，而且还要活捉我彭德怀呢！”

说到这里，他只是淡然一笑，立即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态，说：

“这次战役打得结果怎么样，就看你们大家了。我希望你们要好好总结前几天攻击的经验教训。要看到营盘岭是攻占兰州、全歼守敌的南大门。若你们首先攻占此山，这就好比一把钢刀插入敌人的心脏一样，必然会置敌人于死地。”

他扫视着大家，神情是冷静的，严肃的。稍微停顿一下后，又说：

“营盘岭工事坚固，守敌又是马匪主力，匪徒们反动、残忍、顽固，所以，千万不能轻敌，要像打日本鬼子那样对待马军。告诉大家，毛主席期待着我们的胜利，兰州10多万各族人民期待着我们去解放他们。”

说着，他站起来，不顾大家的再三劝阻，冒着敌人炮火袭击的危险，坚持带领大家，来到第50团的前沿阵地，反复观察地形。

彭德怀望着皋兰山，又一次给大家介绍了敌阵地的工事构筑与火力配备等情况。根据地形和敌情，详细审查了第17师的总攻击方案，甚至对这里的每1门炮、每1挺轻重机枪的配置，突破口的选择，部队运动的道路，冲锋出发的地点等等，都一一作了具体指示。

他指着皋兰山敌阵地，对大家说：

“你们仔细观察一下，皋兰山这个阵地很险要，也很重要，是控制兰州的核心阵地，是攻克兰州的关键。如果你们能先攻下”皋兰山的三营子这个阵地，就好像打开了皋兰山的大门。突破这个阵地，我军态势就变成了居高临下，野司的榴弹炮、野炮重火器就能展开，火力也能发挥作用。皋兰山的二营子、头营子两个阵地和兰州城，都容易攻克了。”

离开阵地时，他边走边说：

“总攻方案，我已经向毛主席作了报告。让野司炮兵团、第6军炮兵团统归你们师指挥，支援你们。你们还有什么困难，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程悦长、袁学凯和高锐几个人一听，心里一下就踏实了许多。有野师炮兵团和第6军炮兵团的支援，攻克营盘岭敌阵地，大家更有了把握。

彭德怀用一种信任的目光，凝望着程悦长几个人，很有感情地说：

“你们第门师是西北战场主力部队之一。你们还记得吗？西府战役，要不是你们的50团在陇东的南家李庄，及时填补了警3旅未到位而造成的空缺，一整天的节节抗击打得好，西北野战军的损失可能还要大一些。保卫延安你们是出了大力的。尤其是刘光汉同志的第50团，无论在抗日战争时期，或是在西北战场上，都是一个能攻能守屡建战功的老团。你们是见了敌人就红眼，打仗是不含糊的。有了你们在这里具体组织指挥，我完全相信你们能够完成任务，在攻打兰州战役中再立新功！尽管首攻受挫，但最要紧的，是士气不能低落！”

这番鼓励的话语，使大家听了心里很热，又顿感肩头担子的沉重，人人在心里暗自发誓，决心打好这一仗，决不辜负彭老总的殷切期望，为人民再立新功。

浙浙沥沥的雨，仍然下个不停。彭德怀和大家告别后，骑马冒雨离开了前沿阵地。

目送着消失在雨幕中的彭德怀的身影，每个指挥员的心里，既感到热乎，又觉着沉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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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指挥所，彭德怀与众将商定对敌方案；西柏坡，毛泽东亲手签发总攻电文

现实的战争和军事演习之间，根本不同的地方在于：演习的时候，上级指挥部对“进攻”部队和“防守”部队的力量，以及双方司令部的意图，都是很清楚的。而在现实战争中，总是只能作一些猜测、假定和估计，总是存在着对敌人的各种可能性估计不足或估计过高的危险，可能被敌人精心设计的假相所迷惑，或者把自己的主观想象当作现实而遭受损失。

兰州决战中，彭德怀发动了8月对日的全线攻击，目的在于暴露敌人的火力配备、工事设施和兵力部署，弄清虚实，从而调整、补充和完善自己的攻击方案。

精细准确地知道敌人的部署是在战后，而不是在战前或战役过程中。战役之前，尽管采用了一切能够实行的侦察手段，包括全线侦察性的大攻击，仍然不能也根本不可能弄清楚敌人的一切底细。

马步芳和马继援父子，并不是白痴、草包、傻瓜蛋，而是顽固、狡猾、奸诈的强敌。他们的兵力配置及决战方案，是绝对机密的，就连战役过程中始终守在搬至黄河北岸白塔山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指挥部的头头脑脑，也是不得而知的。战后，原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参谋长彭铭鼎说，马步芳父子不信任长官公署的人，战役情况对这些人是严守机密的，守在长官公署指挥部的人们，就连后来兰州南山阵地失守，马家军连夜溃退的重大情况，都是无从所知的。

由此可见，解放军要弄清敌人的真实情况，就更加不易了。因此，彭德怀发动的8月对日全线侦察性的大攻击，是十分必要的。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种不流血的战争。没有流血，没有教训，便没有胜利。尽管兰州战役之前，采取断然措施，发动全线首攻，给部队带来了流血与牺牲，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流血与牺牲的代价，兰州解放又从何说起呢？

兰州战役在全线首攻结束后，第二天，彭德怀指示全军将士，认真总结，寻找教训，制订方案，以利再战。

接着，彭德怀在第19兵团指挥所，召集第2兵团和第19兵团部分师级以上干部会议，研究下一步的作战方案。

仗没打好，指挥员都很憋气。人们都在狠劲地吸烟，认真地思考着。

彭德怀站着，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插在腰间，身体稍微有点儿倾斜。他看了一下摊开在桌子上的笔记本，向大家分析首攻受挫的原因。

敌人在兰州南山一线的防御点，都以人工削成两三丈高的垂直陡壁，并在陡壁外挖有几道外壕，壕深和宽各不等，约在两三丈，壕底埋设了鹿砦，壕的两面布满了地雷和铁丝网。从远处看不见外壕，迫近敌工右后，才能发现深堑，耐且不是一道所以，我军在21日攻击时，使用大量重炮炸毁敌从前沿阵地后，往纵深发展时，突击部队冲到跟前，才发现深壕，许多战士被壕底的木尖桩戳伤，致使部队推进受阻。

指挥员们听到这里，有的点头，有的低声交换意见，表示赞同这一分析。

彭德怀有意停顿了一下，将笔记本翻过一页，看了看，等会场静下来后，继续介绍情况。

敌人仅在沈家岭战场一个不大的山顶上，就设置了40多个地下、半地下的暗堡和主碉堡。核心工事用交通沟与低碉相连，纵横环抱着主碉，各主碉与低碉构成三角形或四边形火力网。敌人在阵地上挖削出3道三丈高的绝壁，又沿山体挖出3道外壕，布满铁丝网和地雷。

他手抓住茶杯，却没有喝水的意思。

他的目光，扫视着指挥员们。

人们心里都清楚，对于兰州这样险要的地形，坚固复杂的工事，如不经过实地攻击，就不会彻底明了情况。而且，敌人的兵力配置，也很出乎预料，敌人惯于各打算盘，自保实力，可是马步芳父子这一回却是不惜血本，将马继援的精锐主力第82军的3个师，分别摆在沈家岭、营盘岭和马架山三大主防阵地上，而是让马步銮第129军的2个师作为预备队，驻守兰州市。但在首攻之前，指战员对敌人孤注一掷这一点，普遍估计不足，因而总以为敌人是一包豆腐渣，不堪一击，一打就跑，带着轻敌思想和侥幸心理去冲锋，结果碰了个硬钉子，遭受了损失。

”指挥员们一声不吭，都在静静地聆听着，细细地思虑着。

彭德怀把一直按在手下的茶杯推开，站直身子，挺起宽阔厚实的胸脯，冷静地说：

“经过对日的战斗，我军查明了敌军守备兵力、指挥系统、火力及工事位置，补充了知彼方面的不足；同时，使广大指战员看清了马步芳父子反动顽固的本性，马家军决不是草包、软蛋、豆腐渣，而是强敌，是对手。当然，这也是我们用流血和牺牲才换来的一条教训，否则，指战员依然不会看清这一点。”

说到这里，他的眉宇间，充满了一种自信的神情。

当然，彭德怀也知道，我军确实遇到了大量的困难。从西安到兰州，1400多里的漫长补给线，只有一条路面极差的西兰公路路，远远保障不了供给，部队只得就地筹粮。仅有10多万人口的兰州周围，一下子聚集了5个军的部队，人的口粮、牲口的饲料，都很难满足。阵地上的战士们，只能吃囫囵豆子，啃生山药蛋充饥，还得勒紧裤腰带去冲锋。再加上长期连续奔袭，战士们极度疲乏，身体虚弱，非战斗减员也逐渐在增多。

彭德怀用右手食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半圆形，然后将手指弯曲起来，用指关节敲着地图说：

“小小的兰州四周，很少人家，大部队云集这里，没有房子住，不少连队只得住进刚挖成的土洞里。由于困难重重，有的同志提出，长期围困兰州，待部队休整以后，再强攻兰州的想法。这种想法，我看不切实际。”

是的，兰州是西北五省交通枢纽，长期围困兰州，正合马步芳心意。而我军的困难则越来越多。当前，西北战场上，各部敌军自顾不暇，久拖之后，敌军可能重新集结，就会丧失各个歼灭敌人的良好战机。

彭德怀停了停，最后强调指出：

“我们必须把困难向部队讲清楚。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者，讲清困难，不是害怕困难，而是告诉全体指战员，要以革命者的大无畏精神，正视困难，克服困难。我们既要克服怕疲劳的情绪，又要克服轻敌的思想。同时，各部队立即调整部署，总结经验，研究战术，更深入、更细致、更扎实地做好战斗准备工作，至迟于25日打响，展开全面总攻！”

正在这时，第一野战军司令部将一份急电送给了彭德怀。

彭德怀一看，是毛泽东发来的电报指示：

集中兵力，充分准备，继续进攻，攻克兰州，坚决歼灭青马。

彭德怀当即宣读了毛泽东的电报指示全文，并要求参加会议的同志回去后，立即组织部队，传达、学习、贯彻、落实毛泽东的指示电。

会议结束后，全军展开了深入、细致、扎实的军事和政治准备工作。这次全线攻击的流血与牺牲，擦亮了人们的眼睛。

与此同时，彭德怀对整个攻兰计划作了较大的调整：兰州西关北面的黄河大铁桥，是敌人北逃的咽喉，切断铁桥，就能一举将青海马家军聚歼于兰州城内。为实现攻坚计划，决定把全部兵力投入第一线，调总预备队第2兵团第3军加强攻击兰州西关守敌的力量。

当晚，黄新廷和朱明率第3军，趁夜深人静，迅速集结到狗娃山北面的周家山、韩家湾和上门墩一线，准备总攻发起后，突然迂回黄河铁桥，截断敌军退逃之路。

总攻兰州，即将开火。然而，选择与决定全线总攻的时刻，并不是轻松的；毛泽东那一纸电文的产生，也是经过反复思虑反复核定的。

在西柏坡一间挂满作战地图的屋子里，毛泽东不知踱了多长时间的步，直到他觉得双腿发酸时，才站到摊满各种文件、电报、地图的桌子前。

地图上，落满了白花花的烟灰。

毛泽东依旧狠劲地吸着烟，许久才望一眼坐在桌子两旁的周恩来和朱德，皱着眉头说：

“这一回，彭德怀是不是过于急切，也过于自信了？而且，兰州战役是不是发起太快，投人的兵力不足呢？再有，25日就发起全面总攻，时间上是不是仓促了一些？”

周恩来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文件，站起来说：

“有这个问题。兰州现有守敌5个军，而我军仅用5个军去攻坚，兵力相等嘛！”

毛泽东将一个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反复踩着蹭着，直到烟头成粉后，才说：

“我看可以给德怀发个电，指出这一点，有必要将王震兵团投入兰州战役作战。”

周恩来将目光投到朱德那张坚毅而可亲的面孔上，仿佛等着他表态。

毛泽东也望着朱德。

朱德仍然坐在桌前，双手的指头微微弯曲着，按着膝盖，声音挺重地说：

“德怀同志的性格，我们是了解的。他既然下了决心，说明他心中是有把握的。没把握的仗，他决不会轻易去打，何况是兰州这么大的攻坚战！”

毛泽东又望着周恩来。

周恩来感到了毛泽东的目光，想了一阵，先看了一眼充满自信的朱德，尔后望着拿不定主意的毛泽东，搓着双手说：

“总司令投了彭大将军的赞成票，既然有取胜的把握，我看25比总攻未尝不可。”

毛泽东扔掉一个烟头，大手一挥，下定决心道：

“再加上德怀同志的一票，现在是三比一，好！我同意这个总攻的时间！”，

毛泽东又点燃一支烟，吸着踱了几圈，然后回到桌前，提起毛笔，写出了电文。

他放下笔，歪着头自我欣赏了一番狂草墨迹，笑了笑。尔后，看看朱德，又看看周恩来，说：

“总司令，电文是我起草的，这回你来签发，如何？”

朱德憨厚地笑了笑，既没签字，也不讲话。

毛泽东摇晃着手中的电报，又急切地踱了几步，然后突然驻足，幽默地说：

“彭德怀喜欢骂娘，如果这电报发迟了，他会急得骂娘的。可是，这份电报并不是那么好签发的哟！”

说着，他又将电稿捏在手中，晃了几下，仿佛在掂着它的分量。最后，他才说道：

“总司令，这字我来签了。不过，胜利的把握总会有个八九成吧？”

朱德的浓眉拧了起来，渐渐握紧的拳头在桌面上轻轻捶了一下，说：

“谁也不敢说个十成的把握出来，八九成总会有的，不然，德怀同志能下这个决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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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哪块骨头硬，就专找哪块啃

豆家山位于兰州东南10公里处，海拔2089米，东北与十里山相连，西与古城岭、马架山相接，西兰公路由东折西穿山而过，是兰州东南的天然屏障。

敌人的阵地以地堡为核心，并根据豆家山地形特点，构成互相连接的15个工事群（编有1至15序号），既能独立作战，又能互相支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火力体系。

豆家山守敌是马步．芳的精锐主力第82军第100师第2团和青海保安第1团（即马步芳的警卫团）。

彭德怀决定由郑维山和王宗槐的第63军主攻豆家山，兵力部署是：第189师加强第19兵团炮兵团、第63军炮兵团和工兵营，攻夺豆家山；第187师以积极的手段佯攻十里山，钳制敌人兵力，并保证第189师的侧翼安全；第188师为第2梯队。

郑维山军长来到第189师的阵地上，带领师长杜瑜华、政委蔡长元等人，再次观看地形，选择突破口。郑维山一边观察豆家山敌阵地，一边对站在两旁的杜瑜华和蔡长元说：

“这次主攻豆家山的任务，是彭老总让我交给你们师的，还亲自点名让潘永堤的第566因为主攻团。你们可不能辜负彭老总对你们的厚望啊！”

杜瑜华和蔡长元听了这话，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不约而同地说：

“请军长放心，一定不辜负彭老总的期望，坚决拿下豆家山！”

郑维山将望远镜提在手里，望着杜瑜华和蔡长元，点了点头，说：

“好！我相信你们能够夺取豆家山！”

大家一边看地形，一边议论道：

“如此坚固的设防，确实少见，难怪敌人把兰州吹嘘为‘攻不破的铁城’哩！”

郑维山把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坚定地说：

“就是铁的也要把它砸烂！你们要多用点穿甲弹，把敌人的工事都搞掉，叫敌人尝尝我们铁拳的厉害。”

看完地形后，郑维山对大家说：

“你们看到了吧。豆家山地形险要，工事坚固，布防严密，是敌人在兰州东南防线的要冲。它紧扼西兰公路，锁住了兰州的东大门。如果我们拿下豆家山，就可沿西兰公路直插兰州城内，使敌腹背受击，全线崩溃。你们一定要拿下豆家山，但要有战前的充分准备。决不能麻痹轻敌。已经获悉据守豆家山的敌人，是马步芳的‘王牌师’第82军第100师第2团和青海保安第1团。他们深受宗教迷信的毒害，是一伙善于打近战的亡命之徒。敌第100师，在我红军长征路过青海、甘肃时，曾与我西路军作过战。这一次，又猖狂得很啊！”

郑维山说完，又注视着杜瑜华和蔡长元问：

“你们打算把攻击的突破口选择在什么地方？”

杜瑜华回答说：

“军长，我们师里几个干部交换过意见，大家建议把突破口选择在豆家山主阵地的1号阵地。这里是守敌两个团的接合部，其间有隙可乘。”

郑维山指着豆家山敌阵地，说：

“你们的意见很好。这里既是敌人的弱点，又是敌人的要害，攻上去，既可以动摇敌人的防御全局，又能带动我全线突破，选好突击连，就在这里插上去！军炮兵团和工兵营配属给你们，再请杨得志司令员批准，兵团炮兵团也支援你们作战。”

“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郑维山走后，杜瑜华和蔡长元当即召集师党委会，传达了彭德怀、杨得志和郑维山的指示，特别强调指出，彭德怀亲自决定第189师担任豆家山主攻，并点名要第566团作为主攻团。

紧接着，大家详细研究了敌人的兵力部署、工事构筑、战术特点和地形情况，决心以两个梯队实施连续突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豆家山。

部队全力以赴，不分白昼黑夜，投入了紧张的总攻前的准备之中。

师、团、营、连、排各级干部反复勘察地形，准确地选择突破口，认真地研究如何打开突破口和击退敌人反冲击的战术。

第566团担任尖刀任务的第3连，干部战士反复多次侦察进攻道路上的地形地物，突击排在营长的组织下进行沙盘作业。

总攻的前一天，杜瑜华在现场组织步炮协同，具体地明确了各个战斗阶段步兵的行动、炮兵的支援方法、射击手段和协同信号。

第63军炮兵团的两个山炮营和1个重迫击炮营，全部用于直接支援步兵冲击。根据杨得志关于火炮尽量靠近打的指示，军炮兵团决心把火炮推到敌人鼻子底下，进行直接瞄准和抵近射击，准、猛、狠地打击敌人，坚决为步兵冲锋打开通路。

指战员冒着敌人的炮火，推炮上山，构筑阵地，搬运炮弹，投入了紧张的战前准备。

敌人的炮弹凌空而下，不时地落在山坡上，腾起一股股夹杂着泥土的烟火，弹片四处横飞。

前面的同志倒下了，后面的同志跟上去。

拉炮的马匹倒下了，战士们就用肩膀抵住炮身奋力往上推。

越往山上走，坡度越陡，马拉人推，火炮仍然上不去，战士们就把炮拆开往上扛。

山炮2连1排副排长白宗令，在和战士们一起推炮上山时，敌人1发炮弹落下来，他为了保护炮手和火炮，臀部负伤，鲜血直流。连长让把他抬下去，但他坚持不下火线，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忍着疼痛一直将炮推到阵地上。

就这样，马拉，人椎，肩扛，战士们硬是把几十门大炮，椎到离敌人阵地只有几百米的地方，真正把大炮戳到了敌人的鼻子底下

山炮2连炊事班长李秋禄，是一位47岁的老同志。他把饭送到阵地上，刚放下担子，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和他一同来送饭的炊事员告诉大家，部队严重缺粮，李秋禄为了阵地上的指战员吃饱饭，已经两天没吃一口东西了。他是饿得昏倒过去的。

李秋禄醒过来后，身边围满了含着泪水的指战员。大家一齐劝他吃饭，他说什么也不愿下咽。

李秋禄望着大家，挣扎着站起来，说：

“我能坚持，把饭留给你们，吃饱了好打敌人！”

正在这时，敌人一发炮弹打过来，落在饭筐水桶附近，轰隆一声爆炸了。

烟火散开后，木桶的碎片飞得遍地都是，饭筐也飞出几十米，洋芋蛋和泥土弹片混为一体，孤零零地落在弹坑的周围。

李秋禄在炮弹炸开的一刹那，拚力扑向饭筐，企图用身体将送到阵地上的洋芋蛋保护下来，结果被炸得尸碎血喷，英勇牺牲了。

这一幕，被徒步来到阵地上的彭德怀看见了，他朝着敌人山头阵地狠狠地骂了一句。

郑维山紧走几步，拦住彭德怀，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向阵地前沿迈步了。

“彭老总，这里很危险，请你赶快离开，换个地方！”

彭德怀望着爆炸后的现场，望着残缺不全的李秋禄同志的遗体，望着断了食水的愤怒的指战员，说：

“你们经常面对炮火，面对伤亡，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彭德怀的任务还没完成，马克思不会收留我，马步芳父子也别想吓走我！”

说着，他挥一下有力的胳膊，推开郑维山，朝着战士们大步走了过去。

指战员看见彭德怀来到距敌前哨仅百十米的前沿阵地上，深受鼓舞。大家分秒必争，火炮阵地很快修筑起来，火炮和人员都得到了有效的掩蔽。

观测参谋韩兴洲，头部和臀部两处负伤，坚持不下火线。他带着伤，流着血，带领侦察观测人员，深入到敌人前沿，把全团的射击目标和方位距离，搞得清清楚楚。

大炮，长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各部队都做好了战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决心攻克豆家山，打好解放西北的关键一仗。

郑维山送走彭德怀后，又一次来到了主攻团，看望部队，检查战前准备工作。

潘永堤向郑维山汇报了部队的准备情况，然后重点介绍道：

“我们决定把突击的任务交给第3连。3连是个红军连队，解放太原得了‘立功太原’的红旗，是个能打硬仗的连队，是一把锋利的尖刀。这次，3连接到突击任务后，[奇·书·网-整.理'提.供]连长王殿忠和指导员魏应吉就连夜带领班、排长，爬到敌人阵地前沿摸地形，察看敌1号阵地的兵力部署、工事构筑和火力配系，具体地明确突破点和冲击的道路。根据地形和敌人防御特点，他们连里组织了两个突击排，指导员魏应吉和副连长王勇禄带领冲锋枪排，连长王殿忠带领刺刀排，并在沙盘上仔细研究，区分任务。”

说到这里，潘永堤望着郑维山严肃的脸，提高声音，高声说：

“军长，我们各个连队都做好了准备，全团干部战士情绪很高，只要首长一声令下，我们准能攻下豆家山！”

郑维山听了，高兴地挥着手，说：

“明天的战斗是激烈的，一定要让战士们吃饱饭，睡好觉，才能打好仗。”

郑维山军长走后，潘永堤对3连指战员大声讲道：

“同志们，你们要像猛虎一样，为全师杀开一条血路，把‘立功太原’的红旗，牢牢地插上豆家山的主阵地，为人民再立战功！”

接着，指导员魏应吉把“立功太原”的大红旗，授给了旗手周万顺。

他对周万顺郑重地说：

“这旗是胜利的红旗，前进的红旗，引导部队冲锋的红旗。红旗上染满了红3连烈士们的鲜血，你举到哪里，部队就冲到哪里。红旗是炮弹的眼睛，你插到哪里，它的前方就是炮兵火力集中射击的目标。”

周万顺接过红旗，坚定地说：

“请首长放心，我懂得这个道理。打仗就像啃骨头，哪块骨头硬，就专找哪块啃。红旗交给了我，我人在红旗在！”

李小虎突然一步跨出队列，两只手擎着明光闪亮的铜号，放开带着童音的尖嗓门，信心百倍地报告道：

“首长，我保证把冲锋号吹得又响又亮，让马匪军一听就吓得打哆嗦！”

郑维山久久地凝望着李小虎，目光里闪烁着对小战士的一片爱心。

面对这样的战士，面对这样的连队，郑维山充满信心。他坚信在这些战士的面前，没有什么越不过的刀山，闯不过的火海。

豆家山，必将被这支英雄部队所摧毁！

8月24日夜晚。第189师利用黑夜的掩护，接替了第194师右翼团的阵地，并连夜挖了两条各500米长的对境，直逼敌阵地前沿。第565团也构筑了两条各1500米长的对壕，一直伸向敌人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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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炮，架到敌人的眼皮底下

攻上营盘岭，兰州就在山脚下。不论是敌方，还是我方，正因为谁都非常明白这一点，因而要攻克营盘岭就显得困难，真可谓是难于上青天。

“充分进行准备，争取一举攻克营盘岭！”

这个响亮的口号，在首攻以后的3天里，始终成为第6军全体指战员的一致行动。无论前线和后方，无论部队和机关，都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夜以继日的紧张繁忙的战前准备之中了。

第一野战军司令部炮兵团，奉彭德怀的命令，当天就赶到皋兰山下。这个炮兵团共有13门野炮和3门榴弹炮。

天没完没了地下着阴雨。黄土路面，晴天浮尘几寸厚，雨天一片泥泞，又粘又沿，行走很不方便。骡马拉着大炮，艰难地来到皋兰山脚下。山路窄险，雨水浸泡过的路面又软又滑，要将16门大炮拉到山头阵地上去，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郭思爱团长和刘德夫副团长，站在雨中的炮车旁，商量了一下，决定立即将炮设法拉到山头阵地上去，并趁着夜里敌人难以发现，将大炮隐蔽起来，藏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战士们都穿着单衣服，经雨水一淋，全都从头到脚湿透了。在拉炮的途中，他们跟着炮队在行军，并不觉得冷，这阵儿停在山脚下，冷雨冷风连浇带吹，冷得脸色发青，浑身直打哆嗦。

骡马在秋风秋雨中，也喷着响鼻，四蹄不停地在泥泞的路面上捣动着，仿佛也冷得难以忍受似的。

郭思爱觉得雨水和汗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挺难受，他索性将上衣脱下来，拧干了水，再穿在身上，然后将裤腿高高地卷在膝盖上，用双手捏着挤了一下水，精神抖擞地爬上一门大炮，站在炮架上，对战士们高声讲道：

“这鬼天气，偏在这个时候下雨，跟咱们炮兵过不去！”

许多战士也学着他的样儿，脱下上衣拧雨水。

刘德夫笑着说：

“团长这办法还真灵验，衣服上的水拧干，穿上就是好受多了嘛！”

郭思爱一边卷起衣袖，一边大声对大家讲道：

“大家都累了，也有点儿冷，是吧？我也有一点儿累，身上也有点儿凉。但是，我们还得加把劲儿，把这些大炮，全都推到敌人的眼皮底下去！”

刘德夫也接上话茬，对炮手们说：

“大炮要上山，路太滑，骡马拉不动，我们就从后边推！”

郭思爱有力地打了一个手势，干干脆脆地下命令道：

“同志们，推炮上山！”

骡马在前面拉，战士们在后面推，炮队沿着陡滑的黄泥山道，艰难地朝山上前进。

天渐渐黑了下来。雨仍然下个不停。大炮椎到半山腰，山道越来越险，又窄又陡又滑，无法继续前进了。

骡马被卸下来，由两个战士赶到山下去。

大炮停在半山腰，战士们围着这些钢铁铸造出来的庞然大。物，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大炮可不是机关枪，扛不到山顶上去呀！”

“是呀！这家伙死重，扛不起，也抬不动呀！”

“不然，咱把大炮就架在这半山腰，只要瞄得准，照样也能打掉敌人的地堡！”

“那怎么行？射程太远，命中率不高，炮兵怎么配合步兵兄弟打冲锋呢？”

忽然，有一个细高个儿的炮手，高声喊道：

“大家先别吵！听我说，我有一个想法，能把大炮扛到山上去！”

战士们一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炮手的脸上，仿佛他的脸上开出了两朵花。

细高个炮手，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战士们都叫他“眼镜炮手”。他生性腼腆，平时在众人面前从不显山露水。他冷不丁这么一喊，大家的眼睛一齐瞅着他的脸看。他立时有点儿慌乱起来，竟不知如何是好，吞吞吐吐地说：

“我是……想……想……”

有几个性子很急的战士，忍不住喊道：

“想什么，你赶快说呀！”

炮手越发急了。他这么一急，竟拿不准主意了。他怕说出来，万一这想法不行，大家取笑他。

急性子战士一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开玩笑道：

“这是打仗，不是闹洞房，忸怩什么呀？”

郭思爱走到眼镜炮手身边，语调平和地说：

“别急，有话慢慢说。”

眼镜炮手见团长态度和蔼，心里一下踏实了。他声音很轻地说：

“团长，我想，把这些大炮全卸开来，不就能扛到山上去了吗？”

郭思爱一听，高兴地拍着眼镜炮手的肩头，夸奖道：

“好啊！真是个好主意！你可给咱们炮兵团立了一功啊！”

这个办法，对熟练的炮兵来说，本来是常识性的，但对在解放战争后期刚从敌人手中缴获过来大炮的解放军战士来说，无疑就是一个大胆的设想了。

郭思爱当即把刚从战场上起义不久的几个炮兵技术人员找来，对他们说：

“你们必须尽快把这十几门大炮拆开来，注意不要有什么损坏！”

几个炮兵技术人员在炮手们的帮助下，很快就把几门大炮拆成零件了。

郭思爱和刘德夫带领战士们抬的抬，扛的扛，乘着雨夜敌人麻痹大意，把大炮往山头阵地扛。他们把几门大炮的零件扛到山头阵地时，几个炮兵技术人员和炮手们也把留在半山腰的大炮全都拆开了。于是，技术人员和炮手们又赶到山头阵地上，抓紧时间装大炮。

炮兵团整整奋战了大半夜，终于把16门大炮扛到山头阵地上，井安装起来。在扛炮上山的过程中，由于天黑路滑，伤亡了几个战士。

郭思爱的膝盖和手臂碰破了好几处，血和泥巴混在一起，黑糊糊地盖住了伤口。

他用沾满黄泥和油污的大手，不时地抹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抹得满脸是泥垢。

炮手们人人都累得直不起腰来，个个都变成了大花脸，看到16门大炮全都威武地挺立在阵地上了，大家乐了，这时只有喘气的劲了。

但是，离天亮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将大炮架在合适的位置上，而且要彻底隐蔽好。不然，这里离敌人的阵地水平距离不过千米，天亮后一旦被敌人发现，那样不仅前功尽弃，巩固阵地也就难上难了。

郭恩爱和刘德夫将每一门大炮的配备位置选准后，就和大家一起隐蔽大炮，加固工事，伪装阵地，以便总攻命令发出后，轰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天渐渐亮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变成了大雾笼罩中的牛毛细雨。经过一夜的连续苦战，炮兵团的阵地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设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了。

野司炮兵团进入阵地后，加强了第6军的炮兵火力。军长罗元发和政委张贤约，吸取首攻炮兵分散的教训，决定在总攻时将全部火炮集中起来，统一使用。

于是，他们将全军的门门野炮，15门山炮，3门榴弹炮，3门重迫击炮，以及各团的19门追击炮，组成两个炮兵群，由第16师吴宗先师长、第17师袁学凯副师长，和两个炮兵团的团长共同负责指挥，在总攻开始后务必做到步炮协同。

袁学凯亲率炮兵团的干部和技术人员，爬到敌人的阵地前沿，仔细观测侦察，将敌主阵地上的目标进行统一编号。在返回阵地的途中，敌人的冷枪不时地乱打着，偶尔还有零星的炮弹飞过来，有两个同志牺牲了。

回到阵地上后，袁学凯和两个炮兵团的干部一起，根据观测得到的情况和数据，分配了任务。各团又按照统一的攻击目标和任务，逐炮规定了射击目标。对于敌人的炮火阵地，也组织了较强的轰射炮群，在总攻发起后首先要压住并摧毁敌人的炮火。

接着，炮兵抓紧时间，进行数据的核准和瞄准射击的练习，整个火炮阵地上，一派紧张的气氛。

郭思爱走到一门野炮前，伫立了许久，仔细观察炮手的瞄准射击训练。

眼镜炮手是在一次战斗中被解放军俘虏过来的。他射击技术很娴熟，在那次战斗中，亲手操作一门野炮，打死打伤了数以百计的解放军指战员。战士们怀着满腔复仇的火焰，在密集的炮火中冲杀上来，硬是用手榴弹炸毁了敌人的几门大炮，用刺刀结果了顽抗的敌人炮手。眼镜炮手当时也负了伤，身上被手榴弹的碎片炸得几处在流血，他吓得举起双手，跪在一门野炮的旁边，浑身抖抖擞擞的，声音颤抖着求饶道：

“解放军老爷饶命吧！不是我要打的，是当官的用枪逼着我打的……”

冲上来的战士们，一个个虎目怒睁，几把带血的刺刀一齐对准他，怒吼着要为牺牲的战友们报仇。但是，解放军的战场纪律是不允许伤害放下武器的俘虏的。

十多个战士一齐围着郭思爱，请求道：

“郭营长，枪毙了这个戴眼镜的家伙吧！他亲手打死了我们多少兄弟啊！”

郭思爱带领突击营最先冲上阵地。由干敌人的炮火十分猛烈，伤亡很大，郭思爱看了一下阵地上能够活着的只有百十人了，他不禁怒火中烧，真想当场枪毙了这个戴眼镜的炮手。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将驳壳枪平端在胸前，做了一个射击的动作。

战士们一见他默许了，齐声喊道：

“郭营长，别浪费子弹了！用刺刀送他见阎王去！”

喊声未了，有几个战士猛扑上去，当即用刺刀对准了眼镜炮手的前胸和后背。只要郭思爱吐出一个字来，几把带血的刺刀立即会同时插进眼镜炮手的肉体。

就在这一刹那，郭思爱执行战场纪律的决心战胜了为战友们复仇的想法，他咬了咬嘴唇，端着驳壳枪的右臂垂落下来，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

“别乱来！执行纪律！解放军不伤害俘虏！快将他带下去，给他包扎伤口！”

战士们听他这么说，一齐把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沙哑着嗓子问道：

“郭营长！你说什么？那么多战友让这条眼镜蛇打死啦！”

郭思爱没说话，转身离开了。他知道，战士们不论有多大的意见，但执行命令却从不含糊。

眼镜炮手参加解放军还不到半年。在这半年里，他一直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尽管他在后来的几次战斗中表现很不错，还立过一次功，受过多次表扬，但战士们仍然对他抱有成见。而他在接受教育后，也真正认识到了他在国民党队伍里所干下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他在什么时候都有一种负罪心理。

郭思爱已把他的过去淡忘了。既然他参加了解放军，又在战场L立过功，就是自己的战友了。对他，当然还有一个教育的过程，让他彻底放下思想包袱，轻装上阵。

眼镜炮手一直把郭思爱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一见郭团长来了，手脚立时有点儿慌乱起来，他的心情总是复杂的。

郭思爱走近他，用一种关切的声音鼓励道：

“别慌！要沉着，前方就是敌人阵地，你要瞄准射击，消灭敌人，再立战功！”

眼镜炮手连连点头。

郭思爱问他：

“首发命中，你有把握吗？”

眼镜炮手用手扶了一下眼镜，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郭思爱猛然产生了试射一下的念头，想了想，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因为这时天还没亮，大炮隐蔽在临时开挖出来的深壕内，顶部又伪装了树枝杂草，突然试射一发，敌人是无法发现的。他望着站在面前低头不语的眼镜炮手，下命令道：

“瞄准敌人5号目标，我要你一发命中！”

眼镜炮手没说什么，扶正眼镜，镜片几乎贴紧了大炮的瞄准镜面。他按照报给他的数据，很快瞄准了。紧接着，一颗炮弹出了膛。

炮弹从浓云下的细雨中，像一只轻捷的小鸟，飞快地直扑敌阵地，不偏不斜，正好从5号目标的火力孔里钻了进去。

一声沉雷般的轰响过后，敌人一个地堡开花了，断木、残砖、碎石夹着肢体随着浓烈的火光和硝烟，腾空而起。

一时间，敌人的阵地上，被解放军的神炮惊得一片惶恐不安，混乱不堪。但是，他们怎么也弄不清这颗神秘的炮弹来自何方，结果更加增添了一种惊恐感。

解放军战士们一见，高兴得挥舞着枪支直呼喊：

“好啊！一炮就把敌人的碉堡盖给揭掉了！炮弹真像长了眼睛，神啦！”

野司炮团的阵地上，也欢腾起来了。

“眼镜炮手，嘿，真棒！”

“这家伙，别看不吭气，打炮还真有两下子哩！”

“听说人家专门上过炮兵学校呢！”

“咱们要是都练成他这样儿，敌人的碉堡就不愁打不烂啦！”

“是呀，得加油练，临阵磨刀三分快嘛！”

郭思爱拍了拍眼镜炮手的肩头，用一种少见的信任目光望着他，亲切地说：

“心放开，好好干！战士们会了解你的！”

眼镜炮手听了这话，看到战士们对他格外亲热起来，心头一热，眼睛一亮，想说句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了。

郭恩爱抓住这一机会，启发他道：

“战士们不会总拿老眼光看你的。关键还在你个人啦！我相信在总攻发起之后，你会再次立下大功的！”

眼镜炮手听了这句话，心里一下豁然开朗了。他激动地点着头，说：

“团长！打兰州恐怕是我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了，我会狠狠打的！兰州战斗后，大炮可能就没有派用场的时候了。”

郭思爱接着对战士们大声说：

“大家要虚心向他学习，抓紧射击训练，总攻发起之后，就看谁是英雄，谁是哑巴啦！”

炮手们欢呼着，一齐围住眼镜炮手，请他给大家传授打炮的命中秘诀……

不幸的是，眼镜炮手在兰州战役总攻接近尾声时，被敌人的密集炮火连人带炮一起炸得粉碎。

在射击训练中，炮手们又不知不觉地在高度紧张之中，度过了总攻之前的一个阴雨天。

深夜，雨过天晴。天空点点繁星，闪闪烁烁，四下里一片漆黑。

阵阵微风，徐徐吹来，给人一种凉爽惬意的感觉。

皋兰山上山下，平静得出奇。稀疏的枪声，这时也完全停止下来。经过多日昼夜不停的袭扰，敌人已经疲惫不堪，这阵儿可能正蟋缩着身子，瞌睡虫一般死睡过去，也许还做着他们各自的美梦呢。

敌人何曾想到，在静静的营盘岭下，此时此刻，千万个战士杀敌复仇的熊熊烈火正在燃烧，只待一声令下，这火焰必将把凶残顽固的敌人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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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黎明前，这里静悄悄

兰州战役全线首攻刚刚停止的当天夜里，零星的枪炮仍在断断续续地响个不停，硝烟仍未散尽，夜色朦胧，星光暗淡。

就在这个时候，第4军军长张达志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指挥所。

指挥所里，烟雾腾腾。政委张仲良主持师以上干部开会，总结首攻受挫的教训，大家都在门头抽烟，很少有人说话。谁都觉得这仗打得很窝囊，心里很憋气。

张达志进门一看，都是老熟人，心里一阵激动，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政委张仲良，副军长兼参谋长高锦纯；第10师师长刘懋功，政委左爱；第11师师长郭炳坤，还有好几张面孔都十分熟悉，只是猛然间名字喊不出来了。

张达志一来，冷冰冰的会场，立时有了生气。人们呼啦一下将他围起来，大手伸出一圈儿，问寒问暖，问这问那。

张达志真不知先说啥，后说啥，额头不觉就沁出了一层汗。

说了一阵久别重逢的亲热话，张仲良大声说：

“都坐下，坐下继续开会。达志刚到，路上也累了，咱先拣重要的情况说一下，让他早点儿去歇着。亲热话先留着，等打完仗闲下来慢慢再说。”

等大家重新坐好后，高锦纯向张达志介绍了兰州敌我双方的态势，第4军的战斗任务，以及全线首攻的情况。

张仲良又补充着谈了一些敌人在南山阵地上的兵力及工事等情况，望着张达志，笑了笑，对大家说：

“达志是咱们新来的军长，我看就用不着介绍了，反正大家都是老相识啦！现在，就请军长给大家讲话。”

张达志虽然一直在军队工作，但他的性格却很像文人，沉着，温和，遇事不慌，也许由于他是学生出身，至今身上仍有一种文质彬彬的书生气。因而，他总是给人一种言行举止文雅、态度从容不迫的感觉。

他望着大家，声音缓缓地笑着说：

“还在太原前线时，我就接到来4军工作的命令。来咱4军工作，对我来说，就像是回娘家，当时那心里，真是急着想立即就动身。可是，太原战役结束后，又在榆林耽搁了一下，回头追赶部队，还是比大家晚来了两天，仗你们都打了一次啦！”

听了张达志这最后一句话，高锦纯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声音有点沙哑地说：

“敌人把沈家岭看成是他们坚守兰州的一把‘锁’，野司把这把‘锁’交给我们第4军来砸。第11师以两个团的兵力，去砸敌人的这把‘锁’，结果仗打了整整1天，‘锁’没砸开，部队还遭到相当大的伤亡。”

话一说到首攻失利上，张仲良又忍不住接着高锦纯的话茬说：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从同志们刚才的发言中可以听出，主要是部队有严重的轻敌思想，自上而下不少人这样说：‘扶眉战役一下子吃掉胡宗南军4万多人，马步芳这几个兵算什么！’还有人说：‘敌人在平凉、天水、六盘山那样险要的地方，也不加防守，狼狈逃窜，现在他们守兰州还不是装样子，保险一冲就垮。’……由于这些思想作怪，以致战斗准备很不充分，因而有了这一血的教训。”

大家又分析了一阵首攻受挫的原因后，张达志传达了路过西安时贺龙司令员对兰州战役的指示，然后说：

“贺老总对兰州战役十分重视，希望我们打好这一仗，早日解放大西北。贺老总还特别强调指出，在全国即将胜利的形势下，任何松懈情绪和轻敌思想都是错误的。敌人越接近死亡，越要拼死挣扎。特别像马步芳父子这样骄横跋扈独霸一方的上皇帝，历史上曾对红军和人民欠下无数笔血债，目前仍然怀着不可一世的野心，必然要与人民顽抗到底。马步芳为了和我军在兰州决战，用了他赖以起家的第82军第190师据守沈家岭，让他的儿子马继援坐镇兰州黄河北岸指挥，还给坚守阵地的士兵每人发了3元白洋，以买其心。敌人处心之苦，不谓不毒。对敌人这种反动性和顽固性，我们必须引起足够的重视，切实做好一切战前准备工作，彻底克服一切轻敌

思想，坚决打好兰州这一仗，为解放大西北再立新功。”

这次军党委会一直开到深夜。重新作出决定：要深入地进行政治动员，反复侦察地形摸清道路，仔细地研究进攻战术，组织后勤人员保证物资弹药的运送。同时，对主攻部队也作了调整：除第28团钳制性地进攻狗娃山守敌外，沈家岭的主攻任务，改由第刀团担任；在上狗娃山组成加强的军炮兵群，并构筑好火炮的发射阵地，‘把部队冲锋出发地、各种火炮和自动火器，统统推到敌人阵地前，创造冲锋成功的有利条件，扎扎实实地做好总攻前的战斗准备。

第2天拂晓，通往第10师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张达志急忙走到电话机旁。

话筒里传来师长刘懋功的报告：

“军长，狗娃山守敌以3个营的兵力，昨夜摸黑上山，偷袭了我第28团3营的阵地。”

张达志当即命令道：

“你们立即组织部队反冲锋，无论如何要把敌人反击下去，尽快恢复阵地！你们师的炮兵应该集中火力，狠狠地轰击偷袭的敌人！我现在就告诉郭炳坤师长，让第11师用炮火支援你们夺回阵地！”

张达志当即给郭炳坤打了电话。

不大一会儿，从狗娃山方向就传来了隆隆的炮击声，夹杂着密集激烈的枪声。

很快就弄清了敌人偷袭的详细情况。原来，第10师曾命令第28团侦察排从东沟伸出去，同时命令在东沟派出1个连队担任警戒。但是，第28团由于连夜进行对壕土工作业，赶修工事的人员疲劳，又很麻痹，以为敌人不敢来偷袭，结果侦察排未能派出，担任警戒的连队疏忽，在一处哨位把1个班临时改换成1个组（3人为1组）。敌人恰恰从这里趁着夜黑摸上来，使第3营遭到了损失……

经过一阵战斗，虽然将敌人赶出了阵地，但这一事实，从反面教育了部队，对指战员触动很大，使大家进一步认识到青马是西北敌军中最反动最顽固最死硬的一股，夺取兰州的总攻击，必将是一场空前残酷的大搏斗，绝对不能有任何的轻敌麻痹和粗心大意。

总攻即将开始，阴雨却下个不停。

在绵绵秋雨中，部队正进行着艰难而紧张的战前准备。

张达志来阵地不久，各方面情况尚未完全熟悉，一天到晚更是忙得团团转。

忽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刚拿起话筒，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连珠炮似地在发问：

“喂，是军长吗？啥时到的？身体好吗？……”

张达志听出这是第31团团长王学礼打来的电话，心里想，这个“黑羊羔”，还是那股火辣辣的劲儿，本来想打完仗再去看他，不想他先打来了电话。原来，他们在陕北革命根据地开创时期，就在同一支红军部队里共同战斗了多年，早就是老相识啦。当时，王学礼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黑黑的脸庞，全身的皮肤也黑溜溜的，因而大家都亲呢地叫他“黑羊羔”。

他笑了笑，说：

“哎呀！你提了一连串的问题，叫人咋回答才好呢？”

王学礼听罢，放开嗓子，大声地笑了起来。他笑了好长一阵，才对着话筒喊道：

“政委（在陕北时，张达志曾任红27军的师政委兼团政委，这是老称呼），真想去看你，实在顾不上，只好兰州城里见面。到城里，你可得请我吃西瓜呀！”

张达志笑着说：

“好啊，兰州是个全国有名的瓜果之城，进了城，瓜果一定管你吃个饱！”

王学礼哈哈一笑，说：

“政委，咱们就一言为定啦！”

张达志转了话题，问：

“部队的情绪怎么样？”

王学礼这才止住了笑，说：

“战士们都争着当尖刀，吵得我简直不知道给谁好啦！军长你说咋办哩？可真把我给难住了……”

张达志听了这情况，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对连队的战士既爱怜，又尊敬。心里想，我们的部队，就是有这样一股英雄劲儿。扶眉战役刚完，接着长途追击，一口气跑了1400多里，风里来，雨里去，饥一顿，饱一顿，已经十分疲劳了。到了兰州城下，顾不得喘口气，又投入紧张的战斗准备，在天雨泥泞中修筑工事，整天吃的囫囵豆子，生玉米和山药蛋，就这还吃不饱，只能充个饥。可是，他们好像是钢打铁铸的钢铁人，根本就不知道疲劳，不知道艰难困苦是什么，一听说打仗，人人争着要主攻，个个抢着当尖兵。这样的战士，怎能不叫人感到可敬可爱呢？！

想到这里，他对王学礼说：

“你们是主攻团，你要特别珍惜部队的这股劲头啊！

王学礼坚定地说：

“军长，你放心，明日总攻一打响，你就看着，看我们怎么把阵地拿下来，把兰州的‘锁子’砸开，给你作个见面礼吧！”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灰蒙。

彭德怀仍在雨中视察着主攻部队，脚下是一片泥泞。他浑身的衣服水淋淋地贴在身上，脚步带起的泥水，溅满了裤腿。他的脸色由于极度疲惫而显得十分惟悻；胡茬很长，浓黑的眉毛上挂满晶亮的水珠，困倦的双眼布满一层血红；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宛如叠在一起的两层岩石。他仿佛苍老了许多，走路时背有点儿驼。他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位统帅千军万马的元帅，反而与当地的农人一模一样，从头到脚都辐射出一种忠厚、质朴和刚直的气息。不论是谁只要迎面碰见他，都会立即生出一种可靠与信赖的踏实感。

他在阵地上奔波了一整天，当临近黄昏时，才来到第4军的前沿阵地上。他的身后，是张达志和张仲良。

彭德怀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张达志慌忙上前，双手扶住他。彭德怀看一眼张达志，说：

“你来得是时候，正好赶上兰州战役的最后决战了。”

张达志笑了笑，说：

“在西安，见到贺老总和习政委，我还真怕赶不上兰州决战哩！”

敌人一颗炮弹飞过来，在前方不远处炸开，气浪将大家推得打着趔趄，泥水纷纷落在身上和脸上。

彭德怀大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泥水，说：

“敌人的炮弹比我们的望远镜强，我没有看见它，它倒看见我了。”

张达志说：

“彭老总，就在这里看看吧！”

张仲良也大声说：

“彭老总，太危险，不要再向前走了。”

彭德怀若无其事地一边大步朝前走，一边坚定地说：

“你们经常在前沿阵地跑来跑去，我彭德怀就不能来？他打他的炮，我走我的道，大路通天，各不相关嘛！”

张达志和张仲良望一眼彭德怀身上那水淋淋泥糊糊的军装，敬意油然而生，只好追随着他继续朝前走去。

彭德怀一边走着，一边说：

“打敌人要像打乒乓球一样，来回都能打，那边打过来，这边打过去，过来也打，过去也打，而且要不停地打，不让它清醒，不让它喘息。要让它乱蹦乱跳，兵力分散，各个被歼。”

张达志心领神会地说：

“彭老总，我明白了。全线首攻仅隔几天，你坚决要在明天拂晓发起总攻，正是这个道理。”

彭德怀点头道：

“不是有个困兽犹斗的故事吗？对敌人切勿疏忽大意，而要认真对付。”

张达志和张仲良连连点头，静静地听着。

彭德怀望一眼雨雾中的敌阵地，说：

“兰州这一仗，打好了，西北可以早一点解放；打不好，让敌人跑了，我们就是对人民犯罪！”

阵地上，下着牛毛细雨。四面不时地响起炮弹的爆炸声。

没完没了的雨，给军事行动增加了极大的困难。松软的黄土山包，一遇到雨水，到处是稀烂的泥巴，一脚踩下去，鞋被烂泥吸住，拔都拔不出来。

山上的小路走过几个人之后，就变得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战士们冒着雨，浑身水淋淋的，继续在构筑工事，准备着冲锋拚刺刀的事情。

这雨，烦人的雨，讨厌的雨，不知时机乱下一通的雨，再照这样下下去，明日的总攻将会更加困难……

王学礼和团政委张平山，副团长段忠宪，参谋长许彬，一同来到阵地上，在泥泞的战壕里走着，看着。

战士们的脸是阴郁的，又是聚精会神的。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过不了几小时，就得参加决死的战斗了。

夜幕渐渐降临了。零星的枪炮声更响了。灰蒙蒙的天空中，不时有弹火一亮一灭，它们以黑灰色与血红色相交织的幽灵似的光辉，在刹那间照亮周围的一切。

他们仍然在泥泞的战壕里转着。

张平山政委低声说：

“好像起风了。但愿天能晴。不然，山这么陡，路这么滑，敌人又是这么猖狂，明天的攻击，困难会不少啊！”

王学礼用坚定的男低音说：

“无论如何，明天就是爬，也得拿下沈家岭。你是了解我的。即使落到了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人，我也决不会丧失胜利的信心。子弹打完了，我们就用刺刀拼；刺刀拚弯了，我们就用牙齿咬破敌人的喉咙！只要还有1个人活着，就应该说，胜利还是属于我们的！”

张平山又低声说：

“总攻还没正式开始，战壕里就开始出现牺牲了。有的是被敌人的流弹打死的，有的却是由于下雨，塌死在新挖出的工事里的，这该死的雨！”

他说着，脚下打着趔趄，差点栽倒在战壕里。

参谋长许彬有点担心地对王学礼说：

“团长，你可得注意隐蔽啊！仗一打起来，你总是往前跑，拉都拉不住……”

王学礼打断他的话，信心百倍地说：

“没关系，打仗就得往前冲，不然，我当团长的躲在后头，像啥话？”

张平山挺认真地劝他道：

“怎么，你又开起玩笑来了？你不要把同志们的劝告当作耳边风，更不要错误地以为别人都是怕死的，所以才会这样劝你。因为只要每一次打完仗，我发现周围又少了一些熟悉的人，简直难受得要命……当一位同志牺牲时，就像是割掉了心头的一块肉。要知道，全国即将解放，现在已经接近最后的胜利，党和人民不需要我们去作一些不必要的牺牲，而是需要我们都活着，将来好建设。”

王学礼感情深沉地说：

“不论是在以前几十次上百次的战斗中，还是在明天的战斗中，不论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大家都留在队伍里。比如我就相信，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同志和战友，他们都活着，跟我们一起在冲杀，在流血，在战斗……丧失朋友，不是可怕的，而是令人悲痛。战争，本来就是一种流血与牺牲。”

谁都不说话了。大家默默地踩踏着战壕里的泥泞，朝着团指挥所走去。

沉寂。一种令人难忍的沉寂。

风越刮越大，雨总算是停了。

浓云渐渐裂开，朝天边退去。

夜空，出现了星星。也有流星，不时地从天边划过，增添了夜的恐怖。

战士们躲在潮湿的战壕里，望着天空闪闪烁烁的星斗发愣。

天晴了。战壕里顿时活跃起来，到处热气腾腾。

战士老王坐在战壕里的背包上，一边起劲地拉胡琴，一边扯开嗓门很动情地唱着秦腔选段。

悠扬的胡琴声，在雨后的阵地上激荡着。

小李轻轻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喊道：

“老王，你说到了兰州，要唱一段给马步芳父子听的，你忘啦？”

老王睁开激闭的双眼，瞅了一眼还有点儿孩子气的小李，胡琴的曲调转成哭音尖板，声音悲凉地唱起来。

马步芳坐兰州黑心操烂，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死到临头他还执迷不悟，

到明日枪一响送他升天……

不知什么时候，长柱已经站在战壕里了。

老王唱在兴头上，毫无觉察。

战壕里的战士们，发现营长来了，一齐站起来，涌了过去。长柱用手示意他们不要吭声，别打扰老王的尽情歌唱。

猛然，小李抬头看见了营长，忙用手指戳了一下老王的大腿。

老王一边拉胡琴，一边喊道：

“捣我干啥？又没走板跑调！”

小李挺天真地将嘴对住老王的耳门，大声说：

“你看，营长来了！”

老王这才停住拉唱，急忙站了起来。

长柱也是秦腔迷，笑着说：

“老王哥，唱得挺好，再来一段吧！”

老王愁眉苦脸地说：

“天总下雨，琴受了潮，不够劲儿。”

长柱接过胡琴，用拇指弹着试了一下弦，说：

“明天攻下兰州，把你唱的这一段，就给马步芳父子喝一唱吧！不过，就怕他们父子跑了，听不上你这地道的秦腔戏了。”

老王双手接回胡琴，很得意地说：

“营长，我今晚好好练一练，免得明日进城后唱不好，丢咱解放军的脸！”

说着，他真的连拉带唱演练起来了。但刚唱头一句，弦突然断了。

老王脸一沉，泪水夺眶而出。顿时，沉默笼罩了硝烟与夜幕同时降临的战壕。

许久，长柱才找了个话题，说：

“小李，你这里的战壕再挖深点，加固结实！”

小李机灵地说：

“营长，深着哩！不信，等明天活捉了马步芳父子，足够埋他父子俩的了！”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正在这当儿，根山爷爷和一队送粮草的，把一大叠锅盔（陕西烙的大饼）送到前沿阵地上来了。

指战员一齐围住了根山爷爷和从陕西故乡来的乡亲们。

“根山爷爷，千里送粮送草，你可真是个老英雄啊！”

根山爷爷听了这充满感激之情的话，手持着银须笑道：

“黄忠八十不服老，我才六十，没啥！”

巧姑和几个抬担架的小伙子，悄悄来到阵地上，十分利索地将几个伤病员扶上担架，准备抬到救护所里去。

长柱站在人群当中，并没有注意到巧姑的担架队也上来了。可是，巧姑眼尖，她从人的缝隙间，一眼就认出来长柱那十分熟悉的背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情不自禁地走到人群里，从背后轻轻用手顶了一下他的腰。他猛回头，一见是她，差点高兴得喊出声来。

巧姑用目光制止了他，拉着他的手，两人一阵风似地跑到一处暂时清静的掩体内。

“我这几天心里发慌，右眼皮老跳个不停，不知……”

“别慌，没事儿！打完兰州，咱俩就……”

她依偎在他的怀抱里。

“枪子没长眼，你可千万要顾惜好身子……”

“你也要顾惜好身子，还有爹……”

“等打完仗，咱就回……”

他在她的额头上响响地亲了一下，又久久望着她那迷人的眼睛。

她闭上眼晴，陶醉在他那宽阔而滚烫的胸怀里。

时间过得很慢。漫长的夜，令人难熬。

天还不明，张达志站在军指挥所的山顶上，向北眺望。

远处，兰州城内，还残存着几点灯火，半明不灭。

近处，是黑坳坳的两座山包——沈家岭和狗娃山。

一直伸到天边的大小山头，都被蛛网般的堑壕、交通壤和敌人修筑的明碉暗堡割裂开来了。带刺铁丝网沿着一道道弯曲的坏形外壕婉蜒拉开去，蛇一样缠绕在山体上。被打坏的敌工事，看上去都是黑黑的。

这些被炸弹和炮弹轰击得坑坑洼洼、遍体鳞伤的群山，被掩体、堑壤和碉堡割裂得支离破碎的山体，翻新的松软的泥土下，还到处埋设着由炸弹串连起来的连环地雷群。这片光秃秃赤裸裸的黄土地里，布满着弹片、弹壳和弹头。

这片被损害、被摧残、被蹂躏得很久的黄土地，流血的黄土地，早该彻底结束过去的那一切和眼前的这一切，而应该出现遍地绿色，遍地小麦，遍地瓜果，遍地崭新的生机。

失去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此轧敌人尚在迷梦中。他们不可能知道，他们的末日已经到了。

张达志站在山头上，按捺不住临战之前兴奋的心情。雨后的旷野上，一切都显得安谧和宁静。曙光初现，晨风阵阵，虽略有寒气，却使人更加振奋。

他呼吸着从黄河水面上飘来的湿润而清新的空气，等待着激战开始的时刻。

一道道战壕里，潜伏着成千上万的解放军战士，目光喷射出复仇的火焰，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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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黄河，被秋夜的疾风吹起阵阵波涛

兰州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夜色，黄河被秋夜的疾风吹起阵阵波涛，水面漂浮着一层被秋风吹得纷纷败落下来的残枝败叶

在敌军指挥所里，半面墙壁上，挂满了军事地图。各色箭头，各式符号，将地图画得满满荡荡，乱七八糟。在灯光的映照下，地图上反射出各种颜色的光泽，阴冷惨淡。

整个室内，沉寂清冷，阴森可怕。

马继援披着上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歇斯底里地踱了一阵步，最后面对墙壁上的地图站下来，锥子似的目光，直勾勾地瞅着地图。

很久，他才禁不住自言自语地喊道：

“不！如果彭德怀想在兰州城下签订投降的条约，不能答应他！决不答应！得把他和他的部队都活捉了来，让俘虏押满黄河两岸，让我视察俘虏的队伍！让彭德怀站在我马继援的面前，看着我的目光，当众对我说出他彭德怀从来就不是我马继援的对手，他彭德怀败了，败在了兰州城下；而我马继援胜了，胜在了兰州城上！”

他完全失去了控制，像一个醉汉，在灯光下，做看他那一厢情愿的南柯梦，而且瞪着牛一船的血红眼睛。

他将两个拳头挥动着，在眼前晃了晃，咬牙切齿，恶狠狠地

“兰州决战这是我马继接创造中国战史上奇迹的大好时机！兰州，也许是我飞黄腾达的开始……”

猛然，他的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十分滑稽可笑的奇怪想法：战争结束后，我将怎样惩处那些俘虏？挖坑集体活埋，那样太费时间……把他们统统吊死在树上，也不行，尸体腐烂后太臭，再说秋后的苍蝇也太多……干脆，都成群地撵到黄河里喂鱼虾去……

此刻，他停住踱步，目光呆滞地站立在房子中央，宛如一根戳在那里的朽木，半晌也不动一下。

就在8月21日，解放军全线首攻的当天夜里，马继援站在打开窗扇的南窗前，瞪大一对血红的眼睛，眺望着南山一线阵

城里，灯火零零星星，像是点点鬼火，孤零零的，寒星一般闪烁南面的山岭灰蒙蒙的，仿佛一道天然屏障，护围着兰州。山谷是漆黑的，幽深的。

时有炮弹爆炸的轰响声传来。

断断续续的零星枪声，不绝于耳。

阵地上，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平静与安宁。他接了一下装在圈手椅子上的呼唤装置。

立时，他的副官就站在门口听令了。

马继援坐在椅子上，看都不看一眼他，就冷冷地命令道：

“把各师师长叫来，立即就来！”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第100师师长谭成祥，第190师师长马振武，第248师师长韩有禄，第287师师长马璋，第357师师长杨修戎，先后鱼贯而来。第129军军长马步銮，是马继援亲自打电话请来的。

马继援见人都到齐了，生硬地笑了笑，让大家都坐下。他自己把圈椅往后推了推，离开桌子稍远一点，双手交又放在胸前，翘起二郎腿，坐稳姿势，摆出一副骄横不可一世的派头。

他挨个儿瞅了大家一遍，说：

“各位弟兄，我深夜把你们从阵地上召来，是有几句话要说的。”

谭成祥、马振武、韩有禄是马继援第82军的，也都是他的心腹。马继援放一个屁，这些人也会屎壳螂一样兴奋起来。他们都望着马继援的脸，自以为是打了大胜仗，一个个神气溢于言表。

马漳和杨修戎是马步銮手下的将，他们的身上，除了往日养成的那种目空一切的神气劲儿，此刻还多少流露出一种对马继援部属将领的妒嫉和忌恨。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马步銮的两旁，面孔冷冰冰的，像正月里贴在门扇上的护门神。

马继援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门，说：

“今天的仗，打得很漂亮！我守南山一线阵地的第100师、第190师、第248师和青海保安第1团，打得英勇顽强，激战竟日，大获全胜，寸土不失，阵地依然坚不可摧！而彭德怀的一野死伤惨重，大败而归，不战自退，全线慌乱！我对南山诸阵地上的全体将士，深表慰问，并通令嘉奖，每个士兵发白洋3元，每个军官发白洋5元，以示犒赏！”

谭成祥、马振武、韩有禄几个人喜形于色，互相交头接耳，挤眉弄眼，表示庆贺。

马步銮的脸上，冷若冰霜。

马璋和杨修戎气得嘴扭鼻子歪，鼻孔里只是往外呼凉气，一副酸溜溜的神气。

马继援锥子似的目光，很快从马步銮、马璋和杨修戎的脸上扫过，声调突然变得严厉起来，高声野气地说：

“大战当前，必须严明军纪，有功者奖，有过者罚，做到奖惩分明，方可大败彭德怀于兰州城外。从明日起，凡阵地上的官兵，每人冲锋一次者奖白洋3块，杀敌有功者奖白洋5块，贪生怕死者，临战退缩者，格杀勿论，就地处决，不姑息，不迁就！要再次申明战场纪律，不论官兵，一视同仁，不佝私情！”

马继援说着，站起来，走到椅子背后，双手扶住椅子靠背，满脸杀气，凶焰逼人，咬牙切齿地说：

“兰州决战，只能胜，不能败！全军将士要奋勇杀敌，不怕流血，不怕伤亡，要与兰州共存亡！告诉部队，要多抓俘虏，多抓活的，特别是彭德怀，千万别让他跑了！活捉彭德怀者，重赏黄金1000两！”

他本来想把战后如何处理俘虏的计划讲出来，但还是犹豫了一下，把话咬住，没有说出口。他自信只要宁夏马鸿逵和汉中胡宗南的大兵一到，缺粮少弹的解放军必败无疑。

最后，他又跳到桌子前，巴掌拍得桌子啪啪响，两道锥子似的目光咄咄逼人，嚎叫道：

“兰州决战，我军必胜！你们都要用心作战，待打完这一仗，再论功行赏！”

谭成祥等人一齐站起来，喊着回答道：

“我们誓死为长官（马步芳）效劳！”

散会后，马继援把作战科长叫来，吩咐道：

“兰州战役，初战告捷，击退共军全线发动的数十次冲锋，杀伤共军万余，战果辉煌！立即发电，向重庆报捷！”

蒋介石在重庆忧心如梦，夜阑更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袍，爬起来，趿上拖鞋，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拧开收音机，仔细地听着共产党的播音。

突然，门外有人大声喊：“报告！”蒋介右吃了一惊。手从脸上滑开来，啪地一下关掉收音机，朝门边瞥了一眼，骂道：

“娘希匹！半夜三更又出了什么事啦？进来！”

值夜班的机要秘书走到蒋介石面前，毕恭毕敬地站下来。

“兰州来电！”

蒋介石精神为之一振，挺直腰身，又惊又急地瞅着机要秘书。

机要秘书大声道：

“兰州首战告捷，击退共军全线攻击，毙敌万余！”

蒋介石脸上露出笑容，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瞅着机要秘书的脸，说：

“兰州初战告捷，歼彭德怀敌匪万余，雪我西北战场数年剿匪之耻，西北参战部队英勇杀敌，精神可嘉！”

说完，他又兴奋地踱了一阵，命令道：

“立即发电，给予通令嘉奖！并要求西北各部密切协作，精诚团结，再接再厉，奋起杀敌，务歼彭德怀共匪于兰州一役！”

机要秘书亮着嗓门应了一声：“是！”正要走时，蒋介石又喊住了他。

“等等！”

机要秘书又毕恭毕敬地退回来，站在一旁听令。

蒋介石一边踱步，一边用手反复摸着秃脑壳，半晌才说：

“另外，对这一重大消息，明日一早，电台要反复播放，各报也要大力宣传！”

机要秘书高声道：

“是！”

第2天一早，马继援突然收到马鸿逵的电报，是催要什么征兵经费的。他心里明白，这是马鸿逵在紧要关头耍的花招，当即将电报撕得粉碎，铁青着脸大骂道：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兰州兵临城下，他却坐在银川按兵不动，还要来一番讨价还价！”

转念一想，这钱要是不给，马鸿逵是决不会出兵的。想到这里，他长叹一声，咬了咬牙，决定先给拨一部分。

他在电话上对孟企三说：

“今年甘肃征兵额为3万名，征集费每名为白洋2元，你处发给无问题。今天马鸿逵来电报，硬要在西（吉）、海（原）、固（原）3县再征1万5千名壮丁，你处就多给征集费3千元，报销不了我负责。”

孟企三放下电话，心里觉得蹊跷。以前，国民党在西（吉）、海（原）、固（原）3县是从来不征壮了的，怎么眼前正在交战，马鸿逵突然提出要在这3县征壮了呢？

这么一想，他虽口头上应承下来了，但打算拖上一段时间，看看时局再作计较。

然而，不等经费拨下来，解放军已兵进西（吉）、海（原）、固（原）3县，马鸿逵的壮了梦被彻底粉碎，这3县人民免了一场灾难。

再说马鸿逵这个人，只要火没有烧到银川城下，他仍然稳坐钓鱼台，心里打着自个儿的如意算盘。尽管兰州战事紧急，马继援一天三电催援兵，马步芳也从西宁连电要宁夏出兵，但他却躲在银川公馆后院里和几个妻妾寻开心。

马敦静手里捏着一沓电报，站在马鸿逵内室的门边，朝里不时地张望一眼，进退两难。

马鸿逵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着，东瞅瞅，西瞧瞧，不断偷看姨太太手中的牌。

四姨太发觉他在偷看，伸出一根指头，戳着他的额头，直把他的一颗头捣得歪了一边去。五姨太温柔地笑着，不吭声儿。

二姨太一语双关地骂道：

“老馋猫！吃着自家锅里肉，还瞅着别家碗里汤！”

六姨太不悦地映了二姨太一眼，猛然发现站在门边的马敦静，轻声咳嗽一下。

众姨太立时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谁也不再说笑了。

六姨太用脚踩了马鸿逵一下，朝门边连连使着眼神儿。

马敦静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马鸿逵这才看见了门边的儿子和他手中捏着的那沓电报，便站起来，把手中的牌交给五姨太，走到院子里。

马鸿逵看完电文，气哼哼地说：

“奶奶的！马继援这小子，只催兵，不给钱，没那好事！”

马敦静接过电报，手里反来倒去地叠着看着，等老子的训令。

马鸿逵摸摸脑袋，眼珠子几转，说：

“再回一个电：宁夏兵团无鞋袜，让马继援除了征兵费外，另拨一笔鞋袜费，款到即出兵。”

说罢，他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第3天，8月23日清晨，马继援把马鸿逵从宁夏发来的第2份电报，派人送给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兼参谋长刘任。同时打电话告诉他，狗娃山打了大胜仗，应大力宣传，并组织一次犒赏活动。

刘任捏着电报，亲手交给孟企三，说：

“孟处长，此乃大事，千万不可延误！”

孟企三接过电报一看，原来又是马鸿逵硬逼着要钱的，并以此为理由，借口不肯发兵。

我部已在吴忠堡集结，因无鞋袜，不能行动，请拨

鞋袜费白洋10万元。

孟企三看完电报，轻描淡写地说：

“这是军队被服问题，表面上看是要钱，实际上与财务处无关。”

刘任神情沮丧地说：

“能不能再想想办法，通融一下，多少给拨一点。马长官（步芳）令马骥个日飞往银川催兵，现在马骥就在门外等着带上经费去。”

孟企三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

“我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呀！”

刘任伸手将原电要回，没有说话，但神色十分难看，气咻咻地走了。

孟企三等了一会儿，出门后，看见马骥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正要上车去飞机场。

刘任回到指挥所，当即以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兰州市白塔山指挥所的名义，打电话给南山守敌，说：

“沈家岭、营盘岭、马架山不失，兰州有望；沈家岭、营盘岭、马架山不保，兰州危矣。要坚决扼守，守住了全体官兵放假自由3天，每人晋升两级。”

紧接着，刘任又搜罗了一批白洋，并把兰州市的妓女全都集中起来，组织了一个所谓的“慰问团”，带着来见马继援。

老的小的妓女们，在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

刘任搞的这一手，马继援很满意。

马继援站在房檐下的台阶上，对妓女们说：

“山上守阵地的官兵们，人人身上都装满了白洋，连干粮袋里也塞着白洋。他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女人。你们可别错过了这个发财的大好时机，高高兴兴地到南山阵地上去慰问，工事里的士兵们有的是钱，只要你们能耐大，一个夜晚准能发大财，强如你们在窑子里瞎折腾两三年！等打完了仗，你们都变成了大财主！”

院子里响起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

妓女们被分成几队，分别上几个山头阵地。

刘任带了一队妓女，亲自登上营盘岭。

马继援带了一队精选的长得花俏年轻的妓女，亲自来到沈家岭。

他在第190师师长马振武的陪同下，视察了几个主要工事，并看望了偷袭狗娃山解放军阵地而被赶回来的残兵败将，吩咐留下一些妓女进行慰问，还当场发给每人5块白洋，表示犒赏。

临离开时，马继援对沈家岭和狗娃山的守敌，三番五次下命令道：

“有沈家岭和狗娃山，就有兰州城。你们活着要守住阵地，死了要为真主争光！”

突然，从解放军的阵地上飞来几颗炮弹，在马继援周围炸开来，烟火腾空，土崩石飞。

在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中，敌官兵惊得大呼小叫，纷纷卧倒，各自顾命。妓女们吓得抱头鼠窜，呼爹唤娘，狼狈不堪。

马振武猛扑上来，将马继援压倒在地，然后抱成一团，滚到一个弹坑里，头朝下，屁股向上，一副藏头露尾的可笑样子。

泥土石块纷纷落下，散雨一般扑洒在敌官兵的身上。

铸着袁大头、蒋大头的银元哗啦啦四处乱滚。敌人顾命不顾钱，直到阵地上彻底平静下来后，才爬起来跟蓬头垢面的妓女们抢着捡银元。

马振武先爬起来，四下张望一番，才双手扶起了马继援。

马继援见仍有几个吓破了胆的妓女，趴在泥土中抖抖索索地丑态百出，吼道：

“起来，都起来！共军几发流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妓女们怯生生地爬起来，互相一看，哭笑不得。

马继援朝山下解放军的阵地放眼望去，呸地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恶狠狠地骂道：

“彭德怀！你欺人太甚！乘人之危，偷偷摸摸地放冷炮，你逞什么英雄？妈的，狗屁！”

8月24日，马步芳父子对马鸿逵、胡宗南按兵不动，使自己孤军困守兰州极为不满，给国民党中央政府发了一份十万火急电。

窜洮河西岸临夏附近之共军第1军、第2军，正向永靖、循化进犯，情况万急！如陕署、宁夏友军及空军再不迅速行动协歼，深恐兰州、西宁均将震动。千钧一发，迫不及待！务请火速分催，不再迟延。

当日，马步芳密令两架飞机加足油料，随时待飞。他为自己和儿子早已安排好了逃往重庆的一切准备。并给马继援发来一份绝密电示：

如马鸿逵、胡宗南及空军再不来援，即保存实力，撤守青海。切切！

这天下午，刘任又将孟企三找来，神色在苦闷中略带笑颜。他让孟企三坐下，说：

“你看，由伏龙坪向前线增援的是1个骑兵团，这样，再守两三天无问题。眼下，就是士气太馁，需要鼓励一下士气。有10万元白洋或1千两黄金就行了。”

孟企三摊开两手，说：

“财务处只有黄金160多两，放在中央银行。现在银行已走了，怎么办？”

“谁叫走的？”

“中央银行的总管张光亚说，你准他们走的。”

刘任二话没说，拿起电话筒，同时要出武威县长和永登县长，命令他们立即派人寻找张光亚，并押解回兰州。

8月25日拂晓前，也就是解放军全线发动总攻击之前1个多小时，张光亚连夜赶回兰州，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他一到兰州，先在庙滩子找到孟企三，打探情况道：

“刘任叫我回来干啥？”

孟企三看了一眼窗外，小声对他说：

“他叫你叫我还不是为了要钱！昨天我对刘副长官说，财务处在你处只存黄金160两，他叫你，可能是对证一下吧！”

张光亚忧心忡忡地问：

“关于那5万两黄金作战预备费的问题，刘副长官是怎么说的？”

孟企三心神不定地说：

“我没有跟他提及过那件事。作战预备金是中央绝密拨出来的，至今外界还不可能知道这笔经费在这里。”

两个人统一了口径，张光亚心里就有了底。他这才放下心来，跑去见刘任。

刘任见了张光亚之后，已感到要钱无望，只是简单问了一下，再没说话。

孟企三和张光亚2人，将国民党中央拨给西北战场的一笔巨额作战预备金，就这样给私自隐蔽下来了。

时过30多年后，孟企三在谈到他当年干这件冒着杀头危险的事情时，将动机写在一张纸上，其中有这么几句话：

……我脑子里便盘算着如何削弱马家部队的战斗力量，以便缩短战斗时间避免双方牺牲，好为自己赎罪。

刘任见要不出钱，便撇下张光亚不去理睬，慌慌忙忙跑到九间楼第82军作战指挥所，向马继援报告情况。

恰在这时，解放军对兰州发起了全线进攻。犹如沉雷轰鸣滚动般的炮声，震得山摇地动。冲天的炮火，在沈家岭、营盘岭、马架山、豆家山、古城岭、十里山一线翻滚着，燃烧着，映红了天地，照亮了兰州城。

黄河的水面，被炮火映照得血一般红，仿佛一条血的长河。

马继援听后，拍案而起，愤怒地吼道：

“没有钱，那还打什么仗呢？让我在这里作无代价的牺牲，老子不干了！他妈的，真是欺人太甚！干脆马上撤退，退守青海，拉蛋倒！”

刘任用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汗，怯生生地劝道：

“总指挥，这么大的兵团，刚刚交战，又是白天，撤退牺牲太大，支持到黄昏后再说吧！”

马步芳父子在西北苦心经营了几十年，马继援自以为凭着这份势力雄厚的家底可以大展宏图，以独霸西北，逐鹿中原，挽救蒋家王朝彻底覆灭的命运，但到了最后决战的关键时刻，调兵调不来，要钱要不出，身在兰州的文官武将也同床异梦，心怀叵测，真正能死心蹋地为他们马家父子卖命效力的心腹干将寥寥无几……

他不禁叹了一声，在心里说：

“唉，眼下的兰州，不过是一个大蒜头，看起来还像个样儿，其实早都散瓣儿了，奶奶的！”

此时，隆隆的炮声，震得天摇地动，熊熊的炮火，映得黄河两岸的兰州古城一片红光闪闪，仿佛燃起的遍地烈火。马继援这才感到，自己已经陷入火海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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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历史，记下了8月25日这一天

8月25日拂晓，风息雨霁，群山未醒。东方蓝色的天幕，渐渐地现出一片薄薄的乳白色。

天就要亮了。

突然，3颗红色信号弹，高悬在空际，像3盏灯笼，闪出耀眼的光芒。

兰州战役总攻正式打响了！

兰州东南面的几十里战线上，几乎在同一时间里，硝烟滚滚，万炮齐鸣，火光冲天。

猛烈的炮火，正在为即将发起冲锋的攻击部队扫清通路。半个小时过后，全线将要进行一场血与火、生与死的冲杀、格斗、决战。

距兰州城西南10里，是第4军攻打的沈家岭和狗娃山。王学礼第31团，早已隐蔽在冲锋出发地，只待炮火准备过后即投入战斗。现在，王学礼正站在指挥所前的高地上，远眺炮火轰击下的敌阵地，心头涌起一股激情，说不清是大战开始时刻的激动、紧张，还是胜利即将来临前夕的兴奋、喜悦。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单军装，腰间挎着一支加拿大手枪，扎着一条黄色的牛皮宽腰带，腰带上系着一个小方盒，内装一个漂亮精致的指南针，胸前挂着望远镜，显得精明强干，威武英俊。

炮火映红了他年轻的脸。

忽然，王学礼想抽烟。三天三夜几乎没有休息，他想提提精神。可是，手摸遍了几个衣袋，连一点烟末也未搜出来。

“没烟抽，怎么冲锋？得找点去！”

他穿过不长的一段交通壕，走进师指挥所，见首长们也是一夜未睡。

他笑着对高政委说：

“政委，再给两包好烟吧，打沈家岭，可能要‘升天’了。”

高政委拍着他的肩膀，说：

“打下沈家岭，就立了大功，见马克思也是光荣的。不过，这不会的，马克思嫌你太年轻，还要留着你建设新中国呢！”

说笑间，高政委叫警卫员从挎包里把仅剩的两盒山西产的五台牌香烟，全都拿给他。

王学礼接过烟，高兴地敬了个军礼。

郭炳坤师长指着前方炮火翻滚，遮天蔽日的沈家岭，用一种信任的目光望着王学礼，说：

“你明白吗？我们只要攻占了这个高地，就会成为战局的真正主宰。”

王学礼点了点头，说：

“师长，我明白。”

郭炳坤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

“记住，你们第31团要攻必克，守必固，坚决拿下沈家岭！第32团和第33团，将从你们的两翼助攻。高地必须攻下。我信赖你们。

王学礼挺直胸膛，斩钉截铁地说：

“师长，过不了多大一会儿，你就会亲眼看到，我们将不惜牺牲，把沈家岭拿到手里的。”

郭炳坤皱了皱眉头，说：

“既要拿下沈家岭，又要减少牺牲！要知道，祖国需要的是你们这些活人，手持武器的活人。”

王学礼举手行了一个军礼，严肃地说：

“师长，我知道了！”

他点燃一支烟，边抽边离开指挥所。

炮火越来越猛烈。

他临时决定，不回团指挥所，再到担任突击队的第2营阵地上去，给战士们鼓一鼓劲。

沿着交通壕，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如果兰州战役结束后，也许妻子就会生下第3个孩子了……

其实，王学礼的妻子苏维但这时已经生下女儿10多天了。尽管尚未满月，但她仍在军部后方医院坚持救护伤员。

这里和战场上一样，紧张而忙乱。靠山坡的窑洞里，露天的荒地里，还有临时搭起的顶顶帐篷里，到处摆满了伤员，遍地是一片一片的红。

年轻漂亮的苏维仁，正在给一个伤员洗伤口。两个一大一小的女孩跑到她的身边，摇着她的肩头喊：“妈妈！”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护士劝她道：

“苏大姐，去看看月里娃，这里有我哩！”

苏维仁一边给伤员缠绷带，一边说：

“妈妈正给叔叔包伤口，出去玩，听话！”

“小妹妹又哭了。”

“你俩去看小妹妹，妈妈等会儿就来。”

“小妹妹不听话，她就哭嘛……”

小护士椎开她，说：

“苏大姐，去给孩子喂口奶，我来吧！”

苏维仁站起来，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刚走到坡口，见根山爷爷和巧始一行人又抬下来几个伤员。她忙推开孩子，跑过去照顾伤员。

根山爷爷一边扶伤员下担架，一边骂：［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马匪兵，狗东西！流弹不断，又伤了不少同志！今日总攻，该清算他们的罪过啦！”

巧姑刚放下担架，顾不得抹一把汗，一边和苏维仁抬伤员，一边说：

“苏大姐，你还在月子里，别累坏了身子。”

苏维仁脚下打着趔趄，拚力将伤员安置好，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

“阵地上同志们流血牺牲，我心里急，闲不住啊！”

巧姑用袖头抹着汗说：

“苏大姐，王团长的部队主攻沈家岭，炮一停，就要上冲锋了。”

苏维仁一边给重伤员清洗伤口，一边说：

“那，长柱的营，肯定又是尖刀了。愿他们打退敌人，平平安安地回来……”

正在这时，通讯员跑进来，把一封信交给苏维仁，大声说：

“王团长带给你的信。”

苏维仁接过丈夫的信，心中狂跳着，真想立即打开来就看，但她咬了一下嘴唇，又将信揣进怀里，急忙给伤员包扎伤口。

巧姑见伤口洗过了，便帮着缠绷带，催促道：

“苏大姐，你赶快看信吧！”

她刚把信展开来，两个小孩又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哭着喊：

“妈妈，小妹妹饿了，一直在哭……”

苏维仁似乎没听见，目光飞快地在信纸上扫描着。

孩子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痕，问：

“妈妈，爸爸为啥老不回来看我们？”

苏维仁又一次展开信，说：

“等打完了仗，爸爸就回来看我们。”

两个孩子高兴地跳着，拍着巴掌直喊：

“哎！爸爸要回来了，爸爸要回来了……”

苏维仁的目光，停在了手中那十分亲切而熟悉的字迹上：

……我们南征北战十几年，就是为了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这一天就要盼来了。我们现在很忙，要集中一切力量消灭马匪，解放大西北。我不能来看你，望你注意身体，带好孩子，让我们在胜利的时候再相会。那时，我们的第3个孩子一定出世了，他们将是新中国第一代最幸福的人。让我们举起双手迎接祖国的新吧！

祝你和孩子们健康快乐！

她双手捧起信，轻轻贴在脸上，禁不住热泪涌出了眼眶……

她与他是抗战初期相识的。说起来，他俩的相识也是偶然。有一次，王学礼的父亲找到部队，催着让儿子跟他一块儿回家结婚。父亲脸上的表情是固执的。他那稀疏的胡茬好久没刮了，一只干瘦的手反复地搓着脸上的胡茬，低垂着头，问了好大一阵儿，才斜眼看了一下王学礼，心急意切地说：

“娃呀！你不小啦，咱村像你这般年岁的，人家都两三个娃娃养下啦！”

王学礼见父亲在战斗紧张的关头来找他回家结婚，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耐着性子劝道：

“爹，你老人家也不看看，眼前是啥时候吗？还顾得上提那事？”

父亲眼睛一瞪，说：

“咋？跟日本人打仗，就不能成亲啦？没这个说法！”

王学礼见父亲这么固执，没好气地说：

“爹！日本鬼子不断发动进攻，部队就要转移，在这骨节眼上，我怎么能把部队撇下跟你回家去办私事呢？你老人家赶紧回去，等我把日本鬼子赶走了，你说咋办都行，我全依了你！”

父亲一见好说不行，索性来了硬的，气冲冲地说：

“不行！家里预备好了，媳妇也给你说上了，你不回去，我就不走！”

王学礼听了这话，又气又急，但又一时没个主意。他只好再劝父亲：

“爹！你咋不讲理？你不走，日本鬼子打过来，我是顾你，还是打鬼子？”

父亲觉得儿子的话有道理，门声不吭，低头想了好大一阵儿，又说：

“我走也行。你得当着我的面，定个媳妇让我看一眼，回去也好跟你妈说。”

王学礼一听急了，无奈间只好来找妇联主任帮他想个好办法，先把父亲送回家去。

妇联主任灵机一动，找到女青年苏维仁，好言劝说一番，硬拉着她和王学礼一起去见他的父亲。

父亲一见苏维仁生得俊俏，人也厚道，满心欢喜，嗔怪儿子道：

“你这个娃，既在外边订了这么好的姻缘，早说一声不就得啦！这下我和你妈都放下心了！”

就这样，父亲当即离开部队回家去了。

不久，部队要转移，王学礼找到苏维仁，跟她告别后，诚心诚意地说：

“我们就要走了，这一走，可能就见不着面了，让你为我背个名，真对不起你。”

她红着脸，低着头，半晌也不好意思看他一下，只是喃喃地小声说：

“没关系，这也是为了革命。”

其实，她与他，内心里早已产生了互相爱慕之情，只是谁也不好意思开口。

时隔1年，她与他又在山西抗日的烽火中相遇，便结成了恩爱夫妻。

王学礼走着，想着，在隆隆的炮声中，不知不觉就来到第2营的阵地上。指战员隐蔽在工事里，一个个都像绷在弦上的箭，随时准备着跃出战壕，冲向敌人。

王学礼挽起袖子，对战士们说：

“第3营在扶眉战役中荣获英雄营的称号，行军就扛着大锦旗，你们见了挺眼热，都说什么时候也要弄面锦旗扛着，别只让3营美得不行。好，今天攻打沈家岭，就看你们的了。”

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钢枪，异口同声地说：

“没问题，团长，这一回咱第2营也要扛着更大更漂亮的锦旗进兰州城哩！”

这时，一位小战士从潮湿的战壕里挤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眨巴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显得单纯、天真、可爱。他笑着说：

“团长，打兰州城，要先尝尝特产白兰瓜，马匪可把咱的肚子害苦了。”

一句话，说得王学礼心里挺不是滋味。战士们千里行军，挺进大西北，栉风沐雨，风餐露宿，行军作战的疲劳暂且不说，单说忍饥受渴，那就实在是太苦了。部队围攻兰州后，全团只分得800斤面粉，连伤病员吃的也不够。周围的山坡上，零零星星长着几片半熟的山药蛋和玉米，部队就地筹粮，有一点吃的东西还得生吞生啊，许多人闹起了肚子。第5连夜里每人分了两个生山药蛋，勉强充饥，拂晓前炊事员刚将饭送到阵地上，不料一颗炮弹飞来，连人带饭炸得粉碎。这阵儿，战士们只得勒紧裤带，饿着肚子马上就要冲锋……

王学礼看着那个小战士，声音沉沉地说：

“这几天，我们的生活是苦点，可兰州人民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比我们更苦啊！我们咬咬牙，把马匪消灭了就好了。”

顿时，雄壮激昂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保持光荣，再立战功！”

“消灭马匪，讨还血债！”

“攻克沈家岭，解放兰州城”……

被密集炮火轰击了20多分钟的沈家岭，支离破碎，一片混乱。只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仿佛奇迹般地保存了一片青纱帐，小小的一块玉米地。

就在这时，突击队跃出战壕，在一面鲜艳红旗的引导下，向敌人发起了冲锋。

嘹亮的冲锋号声，在漫天的硝烟中，响彻山巅，震荡霞空。

尖刀排紧追着一面光彩夺目的战旗，架云梯登上断崖，越过战壕，仅十几分钟就突破敌人第1道防线，将红旗插上敌人阵地。

炮火在延伸。

突击队向敌人纵深发起一次又一次地连续冲锋，在阵地上反复争夺。

沈家岭上，枪声大作，喊杀连天，烟火遮暗了半边晴空。敌我双方扭打在一起，直杀得天昏地暗，石裂士飞。

敌人为了夺回失掉的阵地，整团整营整连地发起反扑，他们在督战队的马刀驱赶下，光着上身，穿着裤头，挥舞着马刀，大喊大叫着“天门开了！”“升天了！”嗷嗷叫着，接二连三地冲上来，大潮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涌流过来。

马家军都是一群亡命徒，前面的尸体堆成了山，后面的踩着同伙的尸骨继续往上冲，绿头苍蝇一样，消灭一批，又来一批；撵走一群，又来一群；打不完，驱不散。

第31团第1营牺牲大半。第2营剩下能战斗的人已经不多了。段忠宪副团长带着团预备队第3营增援上去。

刚打退敌人一次反扑，来不及恢复被炸毁的战壕，敌人又一次更大规模的冲锋，分成数路，以扇面密集队形，一窝蜂似地冲上来。

不大一会儿，段忠宪被抬下来了。他带头冲锋时，被敌人机枪扫伤，连中三弹，由于大量失血，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他躺在担架上，吃力地睁开眼睛，拉住王学礼的手，忍住剧痛断断续续地说：

“团长……3营上去了，但情况很不好……敌人正在不断进行反扑……我们要坚守阵地，一定要夺下沈家岭……”

王学礼禁不住泪水涌出眼眶，望着伤势严重的段忠宪，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果决地说：

“我上去指挥，一定要攻占沈家岭，你就安心养伤吧。”

他对抬担架的同志吩咐了几句，让立即把段忠宪送到后方医院去抢救。

尔后，他要通前沿电话，大声喊道：

“我立即就上来。你们要坚守阵地，决不后退。两军相遇勇者胜，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放下电话，他跑步冲上前沿阵地。正在这时，敌人已经冲到离阵地只有20多米了。

王学礼心中充满了复仇的怒火，大吼一声：

“打！狠狠地打！”

接着，轻重机枪一齐开火，集群手榴弹在敌群中到处开花，敌人尸体成堆，队伍混乱，军心动摇。

王学礼挺身而起，加拿大手枪朝空中猛劲一挥，放开洪亮的嗓门，高声喊道：

“同志们，杀敌立功的时机到了，大家快跟我冲啊！”

指战员们跟着团长王学礼，勇猛冲杀，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刺刀，同敌人展开了肉搏战。

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刀枪撞击声，和战士们崇高的冲啊杀啊的呼喊声，汇合在一起，惊天动地。

战斗在刀刃格斗的白热化程度中仍旧继续下去。在这一场激’烈残酷的拚杀中，似乎既不是指挥员下达的命令，也不是战斗员从操典和教范中汲取来的军事知识，而是一种什么别的东西在主宰着人们。

这种东西，就是指战员们所肩负的解放大西北的神圣使命。

敌人十分顽固。但敌人毕竟开始败退，尽管这种败退的脚步很缓慢。

战士们在前进。但这种前进很艰难，付出的代价很高昂，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付出生命与鲜血。

说不清战斗持续了多久，战士们已经突破了敌人的第2道防线，将阵地朝前推进了整整100多米。

沈家岭敌主阵地就在眼前。

战士们前仆后继，仍然追着败退的敌人拚刺刀。现在已经听不到口号和号召声了。炮弹也只能在远处爆炸，只有最可怕的怒骂声，夹裹着刀枪撞击的锵锵作响声，还有敌人倒下时发出最后的悲哀的惨叫声。

空气在剧烈地震荡着。由于机枪管和大炮筒散发出来的热气，由于手榴弹和炮弹爆炸后形成的热浪，由于阵地L到处都在燃烧着炮火，也由于成百上千个人的满腔愤怒，空气就变得灼热了，仿佛炎阳6月的戈壁，闷热得令人窒息。

王学礼指挥部队，向沈家岭敌人主阵地发起连续攻击。

突击第4连19岁的司号员孙明忠，在连排干部全部伤亡的情况下，毫不迟疑地举起连长的驳壳枪，向全连剩下的10多位勇士高喊：

“同志们，给牺牲的战友们报仇，冲啊！”

他一手举枪射击，一手抓着铜号猛吹，带头冲向敌阵，和战友们一起打得敌人死伤惨重。

子弹和手榴弹打光了，他又冒着敌人的火力封锁，数次冲入被摧毁的敌碉堡内，背回7箱手榴弹，3箱八二迫击炮弹。在他的指挥下，剩下的10来个人坚守着一个连的阵地。

经过激战，沈家岭敌军核心工事，终于被攻克了。敌人狼狈地退守到主阵地北侧一个小高地上。在炮火硝烟中，突击队的红旗插上沈家岭顶峰，迎风飘扬。

王学礼站在阵地上，看见在这块不足两平方公里的葫芦形山岭上，布满了敌人的尸体。经过拉锯似地反复争夺，第31团的损耗很大，全团剩下不到300人，干部绝大部分伤亡，更严重的是弹药将尽，有的战士只剩下两颗手榴弹。各营不断打电话催要弹药。

他心里明白，眼前对阵地上活着的人们来说，生的全部意义，就是坚守阵地。。

于是，他对指战员们说：

“现在弹药没有运上来，敌人冲来了，就用刺刀拚，决不能后退一步！”

指战员们挥动钢枪，齐声吼道：

“是！人在阵地在！”

战士们利用战斗间隙，从敌碉堡堑壕里，从成堆的敌人尸体上，搜集食品和弹药。有的战士，还从摧毁的敌堡里，找到了敌人的慰劳品。

长柱身上多处负伤，衣服早已血迹斑斑。他的尖刀营，仅剩下十多名伤兵了。大家将拣来的弹药摆在掩体边上，等待着再一次与敌拚搏。

战士老王的刺刀变软了，他只好从牺牲的战友身边，拣起了一支带刺刀的枪。

小李从敌尸上摘下来一把鬼头刀，一边用石块磨着刀刃，一边说：

“刺刀不能用了，可马匪这鬼头刀，咱还使不来，只得凑合了。”

老王坐在一堆手榴弹的后面，拿起胡琴，用手指捏住断了的弦头，试图接上。

小李凑过来说：

“弦都断了，你进了城咋给马步芳唱？”

老王松开断弦，叹了一下，说：

“看来，唱不成了……”

小李歪着脑袋问：

“为啥？”

老王摇摇头，苦笑道：

“弦续不上了。”

这时，枪声炮声乍起，敌人又一次乱喊着：“真主保佑！”嗷嗷叫着冲上来了。

长柱和战士们将所有的枪支全摆在战壕边上，子弹上膛，手榴弹全都打开保险盖，一堆一堆地摆在战壕上，每个战士分别坚守一段阵地。

老王趴在战壕里，对正在瞄准的小李说：

“沉住气，让敌人再近点，节省子弹！”

小李上牙咬住下唇，只点了一下头。

片刻，山头阵地上，惊心动魄的一场激战又开始了。

军长张达志，师长郭炳坤，先后打来电话，询问阵地上的情况。

王学礼坚定地在电话里对首长说：

“请首长放心，只要还有1个人，沈家岭就在我们的手中！”

敌人仍不甘心灭亡，用汽车运来大批后备部队，驰援沈家岭。

敌军官为了让士兵为其卖命，大肆进行迷信活动。进攻前，敌人进行所谓以上代水的“洗礼”仪式。他们成片地跪在地上，用土擦擦手，表示有“水”了，然后从头到身子擦一遍。

敌军官告诉他的士兵们说：

“只要身上洁净，打仗死了准能升天，阴间的罪过就一笔勾销了！”

受蒙蔽的马家兵，漫山遍岭洪水猛兽一样冲来。这群顽固的家伙，提着明晃晃的马刀，裸露上身，腰间系满手榴弹，大摇大摆地嗷嗷叫唤着往上冲。士兵的后面，紧跟着督战的敌军官，摇晃着闪光的马刀。还有打扮得像阿旬一样的人，嘴里念念有词。

马军士兵在拼命地冲锋，有的家伙还一边往上冲，一边把衣服脱下来扔掉，光着身子大叫大喊着给同伙们壮胆。

督战队跟在最后面，举着马刀，抬着机关枪，吼喊着督战助威：

“弟兄们！上！冲上去的领赏！退下来的挨刀！”

打扮成阿旬模样的人，混杂在冲锋的士兵当中，两手抓起黄土代替“水”不断地朝着士兵身上撒着，嘴里反复叨念着：

“主啊！我的主啊！保佑这些信徒吧！让共军都死了吧！……”

硝烟滚滚，火光闪闪，弹片横飞，子弹呼啸。敌人成群地冲上来，四面围住了王学礼和他的战友们。敌人离指挥所只有几十米远了。情况万分危急。

这时，根山爷爷和巧姑的担架队，将抬上来的弹药一直送到了王学礼的指挥所。王学礼当机立断，集中指挥所的参谋和警卫人员，尽快把弹药送到山头阵地上去了。

送弹药的队伍出发后，王学礼拦住扛着一箱子弹要上山头阵地的根山爷爷，说：

“你们担架队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下去！”

不等根山爷爷答话，扛着一箱手榴弹只顾朝前冲的巧姑说：

“你当团长的能来，我们百姓为啥不能来？解放军没立过这规矩！”

王学礼跑上前，一把拉住巧姑，说：

“阵地上确实需要战士，但你不能上！长柱带着十多个伤员在那里坚守，你应该留下来！”

巧姑一听这话，心急火燎，更是喊着要上去。

王学礼以命令的口气说：

“你是担架队长，任务是立即把伤员抬下去，这是命令！”

说完，他扛起从巧姑和根山爷爷肩头接过的两箱弹药，冒着弹火上去了。

巧姑愣了一下，只好招呼着担架队，抬着伤员往下撤。

敌人急红了眼，炮弹满世界地乱轰乱炸。只听得轰隆一声，一颗炮弹在根山爷爷身后爆炸了。

根山爷爷和另一名担架队员，还有抬着的一个重伤员，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巧姑放下担架，扑过去，抱住根山爷爷的血尸，摇着晃着，疾声呼唤着：

“爹，你醒醒！爹，你醒醒……”

但根山爷爷再也没醒来。

巧姑抬的伤员，一骨碌从担架上滚下来，骂道：

“马匪兵，欠下人民的血债太多了！我不能下去，爬也要爬上阵地，与狗杂种排了！”

另一个担架队员，硬将伤员背起来，朝山下跑去。

巧姑抹了一把泪，从一个敌尸上摘下枪，又拣了几颗手榴弹，朝山头阵地跑去。

山头上，长柱指挥着战士们，往返奔忙着射击投弹，将冲在前面的敌人一排一排地打下去。但敌人督战队的机关枪从后面一响，敌人又如狼似鬼地冲上来。

有几个战士牺牲了，阵地上出现了缺口，敌人几乎要进人阵地了。

长柱先派出两个战士，绕到侧后去敲掉敌人的督战队，然后跳起来，大喊一声：“人在阵地在！”右手的驳壳枪嘎嘎嘎直响，左手接连投出手榴弹，打得敌人倒成了堆。

敌军官挥着指挥刀怪叫着：

“弟兄们！快上！共军完蛋啦！”

敌人踩着同伙们的死尸，狼嚎鬼叫着冲到了战壕边。

长柱和仅剩的几个伤号，一齐跳出战壕，与成群的敌人杀成一团。

敌人督战的机关枪哑了。敌人出现了一度的慌乱。但是，长柱和战士们全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说时迟，那时快，王学礼带着参谋和警卫人员杀上来，终于将敌人打得退出了战壕，逃下山去了。

战士老王的身上被子弹打得像筛眼，胡琴碎成了几截

小李的十指上挂满了手榴弹的拉环，躯体被残敌砍成了数段。

长柱的遗体被抬回来，满身是伤，浑身是血，血肉模糊得难以辨认。

巧姑上来了。她木头一般没了表情。半晌，她才猛扑到长柱身上，边摇边哭：

“你说过，打完了仗……要和我……还有爹，回家去……过日子，可—…你们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咋过呀……”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摸遍了长柱的全身。

阵地上，指战员全都落泪了。人们咬紧嘴唇，握紧了枪。

紧接着，敌人又呼啦啦地沿着山坡爬上来了。就在这关键时刻，师长郭炳坤打来电话，告诉王学礼，第30团先头部队正在跑步登山，增援上来了。

刚接完电话，王学礼回头一看，武志升团长已经率领第30团先头部队赶到了。他把缴获的马刀往地上一插，高兴地喊道：

“老武哥，你们上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还有100多人，你指挥吧！”

武志升连忙说：

“不！还是听你指挥，你熟悉情况。”

王学礼摆着手说：

“还是听你指挥，我这里没多少兵了。”

武志升笑了笑，说：

“那我们就一起指挥吧！”

王学礼让警卫员解下水壶，摇了摇，挺神秘地笑了笑，眨巴着眼睛说：

“老武哥，我这里还有点酒，咱们喝几口再打冲锋。”

说着，他把水壶塞到武志升手里，掏出剩下半包揉烂的五台牌香烟，递给武志升1支，自己点燃1支，神态轻松地吸起来。

武志升看着他深陷的眼窝，消瘦的脸颊，满脸灰尘，浑身军衣被汗水浸透，溅满了斑斑血迹，知道他太累了，就劝他下去休息一会儿。

王学礼一听，着急地说：

“老武哥，怎么你一上来就撵我下去，那可不成。”

说着，就一把拉住武志升，两人一同去指挥战斗。

敌人的连续冲锋，被一次又一次地打垮了。沈家岭阵地稳如泰山，红旗高高地飘扬在峰顶。

激战持续了13个小时。下午5时许，敌人纠集了残余兵力，作灭亡前的孤注一掷，发起了最后一次反扑。

王学礼拍着武志升的肩膀，兴奋地说：

“老武哥，我们先大量杀伤敌人，然后来个反冲锋，把敌人彻底赶下山岭，怎么样？”

武志升高兴地说：

“好！让兔崽子尝点厉害！”

王学礼拔出加拿大手枪，奔上北侧山梁，挥动着马刀，高声喊道：

“同志们，共产党员们，跟我来呀！”

喊声刚落，一颗炮弹突然在他身边爆炸了。巴掌大的一块弹片，从他的左胸部一直穿过去，炸开碗口大的一个血洞。

警卫员扑到他身边，失声地哭喊起来。

“团长……团长……”

王学礼只费力地说了一句话：

“快……快叫政委来！”

团政委张平山闻讯赶来，连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然而，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朝左胸只指了一下，就停止了呼吸。……

战斗仍在进行着……

时过30多年后，原第4军政委张仲良统计出这样一个精确的数字：

1949年8月25日从拂晓发起冲锋到攻占沈家岭，战斗历时13小时。守敌第190师，先后增援的第100师骑兵团和第129军的一个团，连同狗娃山的敌人，总计约9000余人，被我毙伤3800余人。我军亦付出了很大代价，伤亡达3000多人，其中团级干部13人。在攻占沈家岭战斗中牺牲的3名团级干部是：第11师第引团团长王学礼，第10师第30团政委李锡贵，第11师第32团副团长马克忠……他们和许多同志一起为解放兰州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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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阵地上，残阳如血，喇叭声咽

复仇的炮火，猛烈地轰击着营盘岭。

营盘岭陷入一片烟海里。

罗元发和张贤约指挥第6军向营盘岭发起冲锋。敌人十分顽固，凭借坚固工事拼死顽抗，还不时地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反扑。

指战员们冒着敌人的炮火，英勇冲击，子弹打光了用手榴弹，手榴弹打光了拼刺刀，刺刀折了赤手空拳和敌人格斗，”一步一步地向敌人的前沿阵地逼近。

刘光汉和杨怀年的第50团担任正面主攻的任务。突击队第7连，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敌人第1道防线。连长陈全奎，指导员曹德荣，带领全连指战员，一路上冲锋在前，连续组织爆破，摧毁敌人暗碉，炸开敌人堑壕，为大部队开辟通路。

突击队又攻占了敌人一个暗堡，战士们从敌尸上和暗堡里寻找子弹和手榴弹，补充自己的弹药，准备再一次向敌人发起冲锋。

陈全奎一边拣起敌人的手榴弹往腰带上挂，一边对曹德荣说：

“指导员，咱一个连，眼下只剩下几十个人了。下一次冲锋，我在前头，你在后头，前后照应，掌握好突击队，尽量保存兵力，节省火力，离山头还远着哩！”

曹德荣把拣到的几十发驳壳枪子弹装进衣袋里，然后取下打空了的弹夹，一边压子弹，一边说：

“连长，你肩头已经挂彩了，还是我在前，你在后吧！”

陈全奎用手摸了一下负伤的肩头，说：

“刚擦破了一点皮，没事儿。我战场经验比你多一点儿，你就别争了。”

说罢，他把几十个战士重新编成了3个班9个战斗小组，接着就对战士们说：

“弹药补足了，大家跟我上！以小组为战斗单位，拉开距离，注意隐蔽，交替吸引敌人火力，互相掩护前进！”

突击队沿着陡峭的山坡，继续往上冲。

敌人从正面和两翼的3个地堡里，同时猛烈地扫射着。密集的子弹飞啸着。声如阵阵风涛。

战士们趴在山坡上，瞄准敌暗堡的火力孔狠狠射击一阵，将敌火力暂时压下去，立即跃身而起，猛冲十几米，在敌人火力恢复后，又爬下来寻找跃进的时机。

终于，离敌人暗堡很近了，突击队又牺牲了10多名战士。山坡上，沿着突击队冲锋的路线，遍洒着战士们的鲜血。

陈全奎趴在手榴弹炸出的一个土坑里，他把帽子在湿土中抹了一阵，挑在刀尖上，在空中晃了几下，只听得“哒哒哒”一阵枪响，帽子早被打飞了。他从弹坑里拣起糊满黄土的帽子，戴在头上，脸贴住泥土，慢慢抬起头，观察了一下，突然猫腰冲上去，很快接近敌暗堡，接连把两颗手榴弹从敌火力孔塞进去。

轰隆！轰隆！两声炸响，敌暗堡炸掉了。突击队乘机一齐冲上来，用刺刀解决了暗堡内仍想顽抗的敌人，又攻占了敌人一个地堡。陈全奎和曹德荣发现，全连只剩下12个人了。

这时，刘光汉团长打来电话，问：

“你们还有多少人？”

陈全奎回答道：

“报告团长，还有12个！”

刘光汉停了一下，说：

“后续部队一刻还上不去，我另派突击队，你们撤下来吧！”

陈全奎一听，着急地喊道：

“团长！我们牺牲了多少人才把阵地从敌人手里夺过来，我们不能撤！”

刘光汉声音低沉地说：

“可是，你们还有12个人，能坚持下来吗？”

陈全奎对着话筒喊道：

“团长，请放心，我们一定坚持到后续部队上来！”

刚打完电话，敌人一个排就从侧翼猛扑过来了。马军士兵在火力掩护下，一边抢着马刀嘶喊着往上冲，一边拼命地甩着手榴弹。霎时，子弹打起的泥尘，手榴弹爆炸的烟火，笼罩了阵地，一片烟火，不见天地。

敌人冲得很近了。陈全奎对战士们喊道：

“用手榴弹炸！”

他喊着就投出了两颗手榴弹。紧接着，曹德荣和战士们把手榴弹两个捆在一起，接连不断地投出去。

成群的手榴弹，将反扑的敌人炸得死伤大半，剩下的10多个敌人又逃回去了。

打退敌人的反扑后，陈全奎腿部和腰部被弹片炸伤了多处。他被抬到救护所，刚取出弹片，又回到阵地上来了。

曹德荣带领10名战士，又打退了敌人两次反扑，身上6处负伤，鲜血浦流出来，染红了浑身上下的军衣，但他仍然不下火线，和战士们一起与反扑的敌人继续血战，直到后续部队增援上来。

陈全奎和曹德荣带着仅存的几名战士，又随冲锋部队，踩踏着血浆与敌尸，再次冲杀上去。

当部队冲到营盘岭主阵地前沿时，被一道又高又陡的峭壁挡住了。由于土质坚硬，几次爆破，均未炸开突破口。敌人钻在钢筋水泥暗堡里，拼命扫射，打得土冒石裂。冲锋部队接连发起几次攻击，伤亡很大。运动到前沿的4个连队，一时上不去，下不来，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

罗元发军长站在军指挥所的山头上，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情况，十分着急，连忙给刘光汉团长打来电话，命令道：

“立即组织连续爆破，坚决冲上去，占领阵地！现在，我就到你们那里去。”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巨响，峭壁被炸开了！

原来，第7连指导员曹德荣眼看3次冲上去爆破的同志都牺牲了，而峭壁还未炸开，进攻部队受到严重威胁时，他当机立断，拿起了3个炸药包，就冲了上去。两个战士紧跟了上去。

可是，峭壁像一堵高墙，没有支架，无法放炸药。情况万分危急！曹德荣不由分说，高高举起炸药包，紧紧按在峭壁上，对战士大喊一声：

“快拉火！”

战士不忍心下手。

曹德荣怒吼着：

“我命令你拉火！”

战士含着泪水，拉响了导火索，翻身滚下山坡。

一声震天巨响，峭壁被炸开了。

战士们高呼着曹德荣的名字，很快攻占了敌人的第1道防线。

敌人纷纷败退到第2道防线内，继续组织反扑，企图夺回失去的阵地。

血战已经持续了5个小时。

在营盘岭的正面，第50团的指战员，仍然和敌人在激烈地拼杀，反复争夺着每一寸阵地，一步一步地逼近敌人的第2道防线。

程师长在指挥第50团继续向敌人纵深发展的同时，指挥第引团从营盘岭的西面，发起攻击。

吴宗先和关盛志指挥第16师第46团，也在同一个时间里，从营盘岭的东面，向三营子敌阵地发起猛攻。

部队在巩固了已经夺取的阵地之后，稍微准备了一下，立即从东、南、西三面同时向敌人发起冲锋，一举攻占了敌人第2道防线。

狡猾凶残的敌人，趁第引团立足未稳之际，突然反扑过来，夺回已失的阵地。

这样一来，第50团的侧翼，就受到了敌人的威胁。

第引团尽快组织了反冲击。阵地就这样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最后，终于回到了第到团的手中，并被牢牢地巩固了下来。

太阳已经爬上了当空，正是中午12时左右。

西面战场上，传来第4军已经攻占沈家岭敌主阵地的捷报，但是，激战仍在进行。

东面战场上，第65军正在血战马架山，连续击退敌人十几次反扑，红旗一节一节地朝着顶峰移动着。

沈家岭和马架山的守敌，都是过河的泥牛，自身难保，根本就不可能用火力援助营盘岭阵地上的敌人。

营盘岭制高点敌人的主阵地，已经处于解放军三面攻击之中。敌人陷入一片混乱，无力组织较大规模的反扑，妄想依靠坚固工事顽抗到底。

利用战斗间隙，第50团、第引团51第46团进行了短暂的整顿，恢复了被打乱的部队建制，重新配置了火力，做好了攻击营盘岭主阵地的准备。

下午1时，攻击营盘岭敌人主阵地的冲峰，从三个方向上同时发起。

在强大炮火的掩护下，第16帅第46团和第17师第51团，从东西两面发起进攻。第17帅第50团，仍然从正面主攻。

战斗在激烈地进行着。第17师第49团适时地从纵深调上来，投入战斗，加强上面的攻击。

几乎在同时，第16师第48团也被调上来，直接加入攻坚战斗的行列。

血战进行了1个多小时，第50团首先攻入了敌人的集群工事，与守敌展开了肉搏。

不大一会儿，3面红旗先后在敌阵地上飘扬起来，胜利即在眼前。

但是，刚刚插上敌人阵地的红旗，旗杆被敌人的机枪接连打断，红旗落在燃烧的阵地上。

勇士们又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擎起地上的红旗，高高地插在敌人的工事上。

就这样，红旗一面面地在阵地上飘扬着，营盘岭主阵地，终于被解放军全部占领了。

但是，敌人并不甘心失败。敌248师师长韩有禄，拼凑了一个营的兵力，亲自督战，从二营子方向反扑上来。

“天门开了……”

“要升天了……”

顽固的敌人，嗷嗷叫着冲到红旗映亮了的阵地前沿。

很快就巩固了阵地的指战员，早已做好了反击敌人的准备。他们把敌人放到离阵地很近的地方，突然轻重机枪一齐开火，手榴弹成群地在敌群中爆炸，敌人顿时倒下一大片，出现了混乱。

接着，第50团的勇士们，一齐跃出战壕，高声呼喊着冲入敌群，与敌人展开了肉搏战。

犹如猛虎扑羊，勇士们从山头上冲杀下来，直杀得敌人死伤惨重，慌忙退下二营子，龟缩在工事里，已经无力反扑。

但二营子和头营子，仍在敌人手中。

战斗必将继续进行下去……

营盘岭攻坚战，第6军从拂晓发起总攻，一直激战到下午5时，全歼三营子主阵地守敌1725人，部队伤亡约1500人，仅第门师就付出了伤亡1235人的巨大代价，其中担任主攻的第50团牺牲668人，突击队第7连几乎无人生还。

攻占三营子主阵地后，指战员利用战斗间隙，掩埋烈士遗体。曹德荣烈士的遗体被战士们从黄土堆里寻找出来，他的手指上，缠满了手榴弹的拉火环和炸药包的拉火线……

阵地上，到处堆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山头，血水与黄上混合在一起，满山遍坡都淤着一层尺把深的殷红的泥浆。残火燃烧着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和焦臭味。一场残酷的战争，留下的是惨不忍睹的场景。

如血的残阳，映照着红旗，映照着烈士的鲜血。皋兰山上，遍地是殷红的血浆，满目是燃烧的火苗，血与火交织在一起，愈显得残酷而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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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猎猎旌旗，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竖起

密集的炮弹，沿着豆家山马军阵地的纵深匕泻着，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冲锋发起不到10分钟，第63军军长郑维山和政委王宗槐，就站在军指挥所的山头上，从望远镜里清清楚楚地看到，担任主攻任务的第189师第566团，已经从正面突破了敌人的前沿阵地。战斗开始向敌纵深顺利发展。

王宗槐高兴地喊道：

“上去了！打得好啊！”

郑维山看了看表，兴奋地说：

“还不到15分钟，我们的突击部队就攻上去了，打开了第一个突破口！”

说着，他转过身，对作战参谋下命令道：

“炮火延伸射击！”

顿时，豆家山被大炮轰成了一片火海。

第566因突击队第3连，人人奋勇争先，个个飞身猛进，踏着被炮弹炸松的黄土，越过道道堑壕，跨过层层铁丝网，、冒着炮火英勇冲杀，高呼猛进。

周万顺扛着“立功太原”的大红旗，冒着炮火，随着突击队往前冲。从远处看，烟火弥漫，不见冲锋的战上，只见一面鲜艳的红旗，猎猎迎风飞舞着，从山坡上一直朝着山头敌军阵地飘扬而去。

李小虎十分机警地追随着旗手，把冲锋号吹得惊天动地。

指导员魏应吉右手平端着一支驳壳枪，猫着腰，接连越过几个端着刺刀正在冲锋的战士，追上周万顺，边冲边叮嘱他道：

“别忘了你是旗手！红旗到哪儿，战士到哪儿！你要把红旗举在前头，鼓舞士气，指引炮火，威慑敌人！”

战斗中的旌旗是一种力量的象征，胜利的标志。它还起着指引大炮火力的作用，红旗指向，便是炮兵集中火力轰击的目标。战士们追着红旗在冲杀，红旗会给他们以斗志和力量。敌人害怕红旗，就像害怕解放军战士一样。

周万顺是一位参军10多年的老战士，先后经历过数十次大小战斗，多次担任突击队的旗手，屡建战功，也就更深地懂得旗手的使命。

他一边挥动大旗往上冲，一边对魏应吉说：

“指导员，我懂！”

突然，在一道断壁的拐角处，敌人的一个暗堡人力点，喷射出串串火舌，阻挡着突击队的前进。

敌人瞄准红旗拼命地扫射，旗面上立刻被子弹穿了许多小孔。－一颗子弹打在旗杆上，大旗在周万顺的手中颤动了一下，旗杆上留下了黑色的弹孔。

魏应吉一把推倒周万顺，低声说：

“小心！灵活点！”

周万顺就势滚进一个弹坑里，将红旗暂时隐蔽起来。

地堡里的敌人一。见红旗倒下去了，以为把旗手干掉了，马军排长高兴地吼道：

“打得好！弟兄们，专找旗子打！打完旗子，再瞅准共军当官的打！”

敌人的火力更凶猛了，子弹在黄土山坡上，打得冒起一层尘雾。

突击队连长张大勇抓起两个手雷，对副连长王勇禄说：

“我去干掉这个暗堡！你指挥突击队！”

不等王勇禄说话，张大勇一个箭步跃出去，刚冲上去十几米，就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中。

副连长王勇禄二话没说，抓起两个手雷，跃身冲了上去。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无法隐蔽前进。他一会儿跃身突进，一会儿翻滚向前，一步一步地逼近敌暗堡。

敌人发现了他，拼命用机枪扫射。

他身上多处负伤，四肢不听使唤了，但仍挣扎着朝前爬去。

离敌暗堡只有10多米了。他最后拼出全身的力气，猛地冲到暗堡前，接连把两个手雷塞了进去。

轰隆！轰隆！随着两声巨响，敌人的暗堡被掀上了半空。

然而，王勇禄却英勇地倒下去，浑身的鲜血涌流出来，染红了黄土地。

“同志们，上！”

魏应吉大吼一声，挺身而上，边冲边用驳壳枪朝顽抗的敌人射击。

周万顺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把大旗朝空中一擎，连挥了三下，迎着被炸毁的敌堡猛冲上去。

李小虎从一个弹坑里跃身而起，双手擎着黄铜号，吹出了嘹亮的号声。

战士们看见红旗，跟在排长苏权民的身后，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冲锋号声中，追着红旗往上冲。

苏权民冲在最前面。他一会儿跳跃冲刺，一会儿滚进投弹，一会儿左右点射，一会儿挺身横扫，很快接近了敌人阵地。

守阵地的敌人接连发起反冲击，举着马刀，恶狼似地怪叫着，张牙舞爪地猛扑过来。

苏权民把冲锋枪往胸前一顶，“嘎嘎嘎”就是一梭子，敌人倒下好几个。一个狡猾的家伙，从他的背后“刷’他一下，把马刀飞甩过来。

他听到响声，把头猛一低，马刀还是削伤了他的肩膀，鲜血直流。他忍住疼痛，转身“叭叭”就是两枪，揭掉了那家伙的天灵盖。

突击排的左翼，是刺刀排在同敌人打交手仗。只见刀光闪闪，喊杀声震耳欲聋，血水迸流，敌人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遍地乱滚。

战士们的刺刀拼弯了，就从敌人手中夺过马刀，继续同群拥而来的顽敌厮杀。

班长唐满洋一气刺死两个敌人后，正在选择攻击目标，忽然看到一个胸脯长满黑毛的家伙，把班里一个战士砍倒了。他大喊一声，冲刺过去，敌人惨叫一声，两手却死抓住刺进肚子的枪不放松。

唐满洋向前推，敌人就往后退。

唐满洋往后拉，敌人就朝前跑。

一连几个回合，顽固的敌人就是死抓着戳进肚子里的枪不松手。

唐满洋打了不知多少次仗，拼过不知多少回刺刀，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强硬的敌人，不觉火冒三丈。他猛地飞起一脚，朝敌人的小肚子踢了过去，骂道：

“去你妈的！”

那家伙这才松开手，仰面倒了下去。

正在这时，又一一个敌人，瞪着血红的眼睛，挥着明晃晃的马刀，狼嗥鬼叫似地吼了一声，从一个土坎上跃身跳了下来，直扑唐满洋。

说时迟，那时快，唐满洋急中生智，赶忙往下一蹲，双手抓紧枪，将刺刀向上一竖，只听得“扑”的一声响，刺刀一下扎透了敌人的肚子。

他大吼一声，趁势向后猛一挑，把敌人甩出去几米远，只见那家伙眼睛一翻，死猪一样瘫在地上不动了。

朝着他围上来的几个马军士兵，亲眼看见这一情景，一个个吓得心惊肉跳，扭头就跑。

趁着敌人心里发怵，战士们猛扑上去，一连刺死了十几个企图逃跑的家伙。

唐满洋带头冲到一个掩体前，怕有敌人隐藏在里面，猛一探头，又立即收身退回来。只听得“刷”地一声，一个敌人举刀横砍过来，刀刃碰在一块弹片上，火星直冒。

敌人没砍到唐满洋，发现上了当，掉转头，慌忙就往另一个地堡里钻。

唐满洋眼明手快，“叭”地一枪，就把那家伙打得趴在地下，一命呜呼了。

他一个箭步上去，从敌尸上摘下两颗手榴弹，接连扔进地堡。随着两声巨响，堡毁敌亡。

突击队在前面奋勇冲杀，周万顺双手扛着大旗，寸步不拉地紧跟上来，把红旗插在了敌人的阵地上。

红旗下，有连长张大勇、副连长王勇禄和烈士们的身躯。他们倒在这片黄色的山坡上，鲜血仍然在泪泊流淌着，沁进被炮弹炸得翻松了的黄土地里……

炮火在红旗的前方集中轰击着，掀起无数根冲天的烟火柱，蔽日遮天。

彭德怀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敌人阵地上飘起了我们的红旗，当即打来电话，说：

“你们打得很好，步炮协同好。你们要乘胜进攻，一举攻克豆家山！”

突击队第3连刚刚攻占了阵地，立足未稳，敌人就发动了凶猛的反扑。他们在密集火力的掩护下，一个个袒胸露乳，举着大刀，狂吼乱叫着冲上来，企图把突击队压下去，夺回阵地。

激战中，苏权民受了伤，唐满洋也挂了花，情况十分紧急。

魏应吉在战壕里来回奔跑着，向坚守在阵地上的战士们反复鼓动道：

“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敌人的反扑只是临死前的一跳，主阵地就在前面，我们一定要把‘立功太原’的红旗插上山顶广’

苏权民听了指导员的话，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把上衣往战壕里一甩，端起冲锋枪，大手一挥，喊道：

“突击队跟我来！”

喊声未了，他早已纵身跃出战壕，冲向敌群。在他的身后，紧跟着冲上来十几位勇士。十几支冲锋枪，一齐喷射出愤怒的火舌，向敌群猛扫。敌人在勇士们的枪口前，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凶狠的敌人，像一群发疯的恶魔，不顾一切地拼死反扑。

战士们在苏权民的带领下，英勇无畏，同反扑上来的敌人拼杀在一起。

周万顺双手高举着红旗，紧跟着突击队往前冲。突然，他觉得身上一麻，大旗在他的手中抖动了一下。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胳膊，鲜血涌流出来。他忍着伤痛，迎着敌人的炮火，高举着鲜艳的红旗，咬着牙齿继续往前冲。战士们追着红旗勇猛地杀向敌群。

李小虎肩头负伤了，鲜血顺着胸背流下来，染红了军衣。他咬紧牙关，从一个战壕爬出来，猫腰猛冲一阵，跃入一个弹坑，子弹在坑沿上打得细上扑扑直冒。他站在弹坑里，仰起脖子在猛吹冲锋号。

苏权民带着几十位勇士，用冲锋枪扫射着敌人，为后续部队杀开了一条血路。

反扑的敌人，纷纷败退下去。

刹那间，在敌人的屁股后面，响起了枪声。败退的敌人，接连打倒了好几个。原来，是敌人的督战队开了火。混乱溃逃的敌人，又一窝蜂似地被折了回来。

苏权民带领的尖刀班，处于众富悬殊的险恶情况下，十分危急。

魏应吉怒视着又一次扑上来的敌人，挥了一下手中的驳壳枪，骂道：

“狗东西！非搞掉它的督战队不可！”

他纵身跳上一道土坎，回头大喊一声：

“同志们，干掉敌人的督战队！”

一颗子弹呼啸而过，打掉了魏应吉的帽子。

他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带着战士们，从敌人的侧翼迂回过去。

敌人的督战队一见情况不妙，掉头就逃。反扑的敌人，也跟着溃退下去。

阵地上的战士们，一齐跳出战壕，奋勇追杀逃敌，一直将逃敌逼到了第2个地堡附近。

周万顺见溃退的敌人企图钻进地堡里负隅顽抗，他弯下腰，将红旗抱在怀里，用双腿和肩头固定住旗杆，腾出双手，从敌尸上接连摘下几颗手榴弹，边投边喊：

“敌人想钻地堡，快用手榴弹炸！”

战士们听到喊声，一齐投出了手榴弹，顿时炸倒了十几个敌人。

轰隆轰隆！一阵排子手榴弹如沉雷滚过敌群，直炸得敌人尸肉横飞，七零八落。

苏权民带着尖刀班，乘机攻占了敌人第2个地堡。

敌人发起的几次反扑，均被击退，只好退守到第3个地堡里。

“同志们，敌人退了，我们上！”

魏应吉带领战士们，尾追着逃敌，随即向敌人退守的第3个地堡发起猛烈攻击。

李小虎犹如一只小老虎，一边随部队冲锋，拚足气力在吹号，一边从地上拣起敌人丢下的手榴弹，接连朝敌人投出去。

突然，一颗子弹呼啸而过，打伤了他的大腿。他只觉得浑身。一阵颤抖，猛地一下跪在地上，鲜血顺着腿脚往下流，霎时脚周围的黄土就变成了红泥。

他明白自己第二次负伤了，急忙拉起衣襟，用牙咬住一撕，扯下一绺染满泥尘和血迹的布条，三下两下包扎了大腿上的伤口。

冲锋的队伍，将他拉下来至少有20多米了。他一咬牙，站起身，先吹一阵冲锋号，然后一拐一跛地追着飘扬的红旗往前奔。

钻在碉堡里继续顽抗的敌人，害怕战士们把手榴弹从射击孔里塞进来，惊恐万状，用破棉被堵住枪眼，裹住枪胡乱射击，这样一来，反倒使自己变成了瞎子。

魏应吉发现敌人的火力仍然很猛烈，就对苏权民说：

“敌人的这个暗堡，我去炸！”

苏权民一把拉住魏应吉，着急地说：

“指导员，连长和副连长都牺牲了，你留下指挥部队，我去炸！”

唐满洋趁指导员和排长争执不下时，把冲锋枪朝脖子上一挂，一手抓起一枚手雷，纵身几跃，就冲到敌人地堡跟前，把敌人堵在枪孔里的破棉被扯出来，随手就扔进去两枚手雷。扔掉了敌人第3个地堡。

战斗进行到中午12时半，豆家山敌1号主阵地，被突击队第3连全部攻占，打开了攻克敌豆家山阵地的突破口。

旗手周万顺，终于把“立功太原”的大旗插上了豆家山敌人的主阵地。

豆家山的守敌，一见光彩照人的红旗，人人心惊胆颤，个个丧魂失魄，陷入了一片恐惧和混乱。

敌人集中一切枪炮，一齐向红旗射击。红旗被打得弹孔累累，旗手周万顺也多处负伤。

轰隆一声巨响，腾起一股烟火。一颗炮弹在红旗近旁爆炸，弹片打断了旗杆。周万顺眼明手快，不等红旗落地，便猛扑上去，双手抓住旗杆，将红旗高举起来。

“狗东西，轰吧！看你们还有多少炮弹！”

周万顺嘴里骂着，心里却明白，他的身上已是多处负伤，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得想办法把红旗牢牢地插在阵地上。这样，即便自己倒下去，红旗也不会倒。

他还没来得及把红旗重新插上，又有几颗子弹连续打进他的身体。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不住摇晃着，眼看就要倒在地上了。

他拼出全身的力气，双手使劲抓住旗杆，咬紧牙关，借助身体的重量，猛地一下就把红旗插入黄土地。

渐渐地，他有些支持不住了。

但他凭着坚强的意志，借着身子倒下去的重力，使红旗奇迹般地牢牢钉在1号阵地上。

旗手周万顺半跪在地上，上半截身子和旗杆紧紧地抱在一起，死死支撑着迎风飘扬的红旗。

敌人的枪炮密集地轰射过来，周万顺的浑身上下，被子弹和弹片打得像是蜜蜂的蜂房，血水像喷泉一样涌流着。

然而，旗手周万顺的肉体与红旗仿佛融汇成为一体了，任敌人怎么轰炸，怎么扫射，他和红旗却依然迎着敌人疯狂的炮火屹立在1号阵地上。

李小虎走一程，爬一程，滚一程，终于冲到了红旗下。他见敌人火力太猛，便滚进一个弹坑里，腿部有伤站不住，索性躺着，面对烟火升腾的昏暗天空继续吹着号。

曾在大军西进的漫漫征途上，彭德怀给他扛过枪，他向彭德怀作过保证：“要吹着冲锋号进兰州，让号声吓破马匪们的狗胆！”他是后来才知道帮他扛过枪的人是谁，当时他并没想到竟是彭德怀！

忽然，他发现红旗在空中剧烈地晃动着，估计旗手一定是负了重伤，或者已经牺牲了。

冲锋号声不能中断。

红旗更不能倒地。

他从弹坑里爬上来，一眼就看见周万顺已经僵立在旗杆旁边一动不动了。

于是，他双手抱住黄灿灿的铜号，使出浑身力气，朝着红旗滚过去。他生怕红旗被敌人的弹火打落在地……

当他滚到红旗下，双手刚刚伸出去抓住旗杆时，敌人那无数喷着火舌的子弹，成串地射过他的肉体，无情地熄灭了这束年轻生命的火苗。

师长杜瑜华，站在高地上，从望远镜里看见旗手周万顺和红旗始终在一起，看见李小虎英勇地倒在了红旗下，感动得眼睛发湿了。

这时，第1连和第2连，紧跟着突击队第3连冲上了1号阵地。在炮火中飘扬的红旗下，指战员接连打退敌人的数次反扑，又向敌人的2号阵地发动进攻。

担任右翼突破的第5565团的突击队第7连，奋勇爬上长达300米的50度陡坡，登上两米多高的一道峭壁，连续跨过深宽各6米多的两道外壕，攻克了许多明碉暗堡，击退敌人的轮番反扑，完全攻占了敌人的3号阵地。

豆家山1号和3号主阵地被突破，打乱了敌人的防御部署，使兰州守敌失去了东南防御的主要屏障，直接威胁着兰州东大门。马军总指挥马继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慌了手脚，急忙调兵遣将，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失去的阵地，死守豆家山。敌人组织了大刀敢死队，督战队，执法队，还敌血宣誓，喝符护身，叫嚣着攻上去就赏银元，赐美女，战死了就“升天”，誓与豆家山共存亡。

担任主攻豆家山任务的第189师，为了打退敌人的连续反冲击，师长杜瑜华和政委蔡长元，当即迅速调整战斗部署，除第567团第1营担任侧翼警戒外，决定用8个营梯次连续投入战斗的打法，保持强有力的后劲，与反扑的敌人进行决斗。

潘永堤的第566团，李轩的第565团，伤亡都比较大，但指战员们坚定地表示：

“人在阵地在，坚决戳穿敌人‘刀枪不入’、‘化佛升天’的迷信谎言，打退敌人大刀队的威风！”

下午3时许，敌人集中了1个团的兵力，发动了第7次集团反冲击。这伙匪徒，歃了血，喝了符，穿着血衣，高举大刀，狂叫乱喊，一窝蜂似地涌了上来。

潘永堤两眼冒火，盯着群拥而来的敌人，用攥紧的铁拳捶击着战壕边上的黄土，怒吼道：

“兔惠子们，来吧！叫你们先尝尝炮弹的滋味！送你们这伙匪徒统统升天吧！”

他摇通电话，请求炮火拦阻轰击。

霎时，榴弹炮、野炮、山炮、迫击炮一齐开火，炮弹像长着眼睛，呼啸着，轰轰隆隆漫山遍岭开花，炸得敌人鬼哭狼嚎，四处乱窜。但是，敌人的督战队和执法队，用机关枪和马刀，硬逼着混乱不堪的敌人往上冲。

敌人已经很近了。火炮已无法拦阻射击。漫山遍岭，只见刀光闪闪，一片耀眼的银光。敌人的狰狞面目，一清二楚。

“近点，近点，再近点！”

敌人冲到只有50米的地方了。

“打！狠狠地打！坚决消灭敌人！”

随着一声“打！”几十挺重机枪和轻机枪，数百支冲锋枪，近千支步枪，一齐怒吼起来。成群的手榴弹，麻雀一样落入敌群。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和战士们的喊杀声，震撼着山山岭岭。

敌人一层挨一层地倒下去，死尸堆得像山丘一样。但在督战队和执法队的威逼下，没死的敌人，仍然潮水似地涌上来。

战士们端着刺刀，呼喊着迎上去，同敌人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肉搏战。

就在这时，第19兵团杨得志司令员给主攻团团长潘永堤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杨得志用洪亮的声音问：

“潘永堤，怎么样？顶得住吗？”

潘永堤一手捂着左耳，一手将话筒紧扣在右耳上，喊着报告道：

“顶得住。”

杨得志又问：

“伤亡大吗？”

潘永堤知道，全团已经伤亡了500多人，但他为了让杨得志放心，却回答说：

“不大”

杨得志提高嗓音，说：

“我看到了，你们打得很好，很勇敢，要给你们请功。你们一定要稳住阵地，打退敌人的反冲击。”

潘永堤听了这番话，激动地喊道：

“请首长放心！”

杨得志又说：

“彭总也在看着你们，表扬你们打得好，不愧为红3团。彭总要求你们，不仅要把敌人打退，而且要把敌人消灭掉！”

潘永堤听了，心里一热，坚定地回答道：

“请首长转告彭老总，我们一定要把敌人全部消灭在阵地前，坚决拿下豆家山！”……

激战持续到下午5时许，第63军第189师，全部攻占豆家山阵地，歼敌3000余人，打开了兰州的东大门。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第65军第193师攻占马架山，歼敌2600余人，将胜利的红旗插上了马架山的顶峰。

至此，兰州南山一线阵地，全部被解放军攻占。敌人完全失去了南山一线天然屏障，青马主力损失惨重，马继援无可奈何，只好密令全线撤退。几天前，还骄横得不可一世的马继援，此时此刻，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子蔫了。他的内心更加惶恐不安，遂萌生了弃城逃跑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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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黄河上的第一座铁桥，正经受着血与火的洗礼

零星枪声，仍然断断续续地响着。

入夜，第2兵团第3军接到彭德怀的命令：立即配合第4军肃清狗娃山残敌，然后迅速向兰州城西七里河方向攻击前进，夺取黄河铁桥，断敌退路。

兰州黄河大铁桥，是清朝时期由英国专家帮助设计，用钢铁建造在黄河中上游的第一座气势宏伟的大桥。它位于兰州古城的西北角，南接兰州城西，北连白塔山公园，将黄河南北两岸的兰州市区联为一体。汹涌澎湃的黄河正值汛期，犹如万马奔腾，激浪排空，惊涛拍岸，滚滚地穿桥而过。

激战的硝烟弥漫在兰州上空，如浓云压城一般，经久不散。

敌军乘着黑夜，除在前沿留少数部队与解放军保持接触外，沈家岭、营盘岭、马架山及东岗镇之残敌，全线溃逃，兰州城内陷入一种空前的大混乱。

军长黄新廷，政委朱明，把扫清狗娃山残敌，攻夺黄河铁桥的主攻任务，交给了第7师。师长张开基，政委梁仁芥，根据彭德怀的统一部署，决定以两个团为第1梯队，配合第4军扫清狗娃山残敌，尔后向七里河、兰州城迅速攻击前进，坚决夺取黄河铁桥；另以1个团为师的第2梯队，向兰州城南五泉山方向实施攻击。

漆黑的夜晚。约10时许。第19团奉命向狗娃山搜索前进。连长贾秋忠，带着突人队第4连，像一把尖刀，直插狗娃山。

夜风阵阵，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火药味，呛得人直想咳嗽。

突击队在崎岖的山路广，急速前进着。离狗娃山只有200多米时，忽然，迎面闪过来两条黑影。

贾秋忠仔细观察了一下，断定是敌人，当即派两名身强力壮的战士，很快将敌人活捉过来。从两个马军逃兵的口中得知，狗娃山残敌已经开始逃跑。

突击队得知敌人逃跑的情况后，一面派人向营里报告，一面火速冲上狗娃山。果然，敌人正朝着兰州城狼狈逃窜。

战士们一见敌人逃跑了，急切地说：

“连长，我们乘敌人混乱的机会追进城去，突然出现在敌人心脏里，同敌人打巷战，拼刺刀手榴弹，彻底打乱兰州城里的敌人！”

贾秋忠听了战士们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便挥着手中的驳壳枪，果断地说：

“哪里有敌人哪里就是战场，我们不能失掉战机。同志们，跟我追！”

突击队的指战员如同群虎下山，追得敌人把武器弹药扔得遍地都是，沿途遇到跪在路旁缴械投降者不计其数。

拼死逃命的敌人，一直跑到城门下，一边朝后乱放枪，一边朝守城的土兵喊道：

“快开城门！解放军追来了了”

城上的士兵半信半疑，用手电筒朝下照着瞅了半晌，才慌忙打开城门。

逃敌一股旋风似地从城门道里卷了进去，在混乱和拥挤中，被挤掉的军帽，被踩掉的鞋袜，能装几大筐。

突击队这时也追到了城下，守城的马军士兵还没看清楚，贾秋忠带着全连战上早已冲进了兰州城。

守城的马军上兵发现解放军进了城，大惊失色，一面开枪乱射击，一面尖着嗓门怪叫起来。

“解放军进城了！解放军进城了！”……

这一喊，城里的马军就慌了神。霎时，枪声、炮声接连不断，敌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吓得魂不附体，到处乱躲，全城大乱。

突击队的战士们沿着街巷冲杀顽抗的敌人，他们越战越勇，人人奋勇追杀，个个冲锋在前，穿街越巷，猛追猛打，如入无人之境，直杀得街巷里敌尸横七歪八，遗弃的枪炮弹药和其它物资堆积如山。

突击队从城西，朝着城东横扫过来。战士们沿街拣起敌人扔下的弹药，补充自己，灵活地与敌人进行巷战。

贾秋忠一边挥着驳壳枪与躲在街巷两旁房屋和墙壁后面的敌人对射，一边对战士们高声喊道：

“同志们，用手榴弹炸敌人！把兰州城里搞得热闹些，配合城外部队攻夺铁桥！”……

张开基师长接到突击队第4连的报告后，得知兰州南山一线残敌正向兰州城内清退，并企图通过黄河铁桥，向黄河北岸逃窜，立即命令第19团作为师的第1梯队，向兰州城攻击前进，迅速攻占黄河大铁桥。

第19团副团长申支范，亲自率领第3营，首先发起攻击。

申文范对已经冲到狗娃山半山腰的第3营指战员，果决地发出命令：

“同志们，今夜大家都要打出一些威风来！把刺刀上好，下山夺铁桥！”

部队犹如离弦的箭，直逼兰州城。

申支范气喘吁吁地赶到部队前面，对第3营教导员杨文贵和副营长邢彩江说：

“敌人失去沈家岭、营盘岭、马架山等主阵地，已经全线崩溃。现在的关键是卡住黄河铁桥，把敌人堵在城里包饺子！”

杨文贵应了一声，带着第8连，冲在最前面。第7连和第9连紧随在后，向兰州西关猛插。

部队接近兰州西关时，发现了敌人。第7连迅速占领马路右侧一座楼房，居高临下，机枪和步枪一齐开火，封锁了兰州城西大马路。敌人如同惊弓之鸟，一打即乱，慌忙朝东逃去。第7连乘势迫击逃敌，一直追到西关大街，沿街进入巷战。

第9连紧随在第7连之后，接近兰州西北城角。守城马军一见又来了解放军，吓得浑身发抖，枪也打不准了。第9连立即架起云梯，很快登上外城，没费多大力气，歼灭了西城和北城上的守城马军，部队沿黄河由西向东迅速散开，很快控制了兰州北城和黄河南岸。

杨文贵指挥第8连直扑黄河铁桥。

第8连副连长张金生带领突击排，把3挺轻机枪和8支冲锋枪集中起来，摆在前面，以猛烈的火力，开辟前进的通路。

沿途不时有零散的敌人，借建筑物为掩体，不停地向突击排射击着，妄想阻拦突击排的前进。

张金生回头一挥手，命令道：

“同志们！不要管这些！后续部队会解决他们的！我们的任务是抢占铁桥！”

桥头上，挂着昏黄暗淡的路灯，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黄河水面上铁桥的雄姿。

丧魂失魄的敌人从城内乱乱嚷嚷地逃出来，一窝蜂似地涌向桥头，人挤马踏，车辆堵塞，在一片拥挤混乱中夺桥逃生，自相践踏。

第8连连长许世奎，当即将全连仅剩的4挺机关枪、3门小炮和8支冲锋枪集中起来，命令道：

“瞄准桥头敌群，狠狠地打！”

许世奎喊声未落，机关枪、小炮和冲锋枪一齐朝桥头敌群猛轰猛射。顿时，敌军人仰马翻，呼号连天，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马军的载重汽车，刚刚逃到铁桥当中，正开足马力，隆隆怪叫着与混乱的士兵夺路逃生。

许世奎对炮手下令道：

“瞄准敌人汽车，放！”

轰隆！轰隆！只听得几声炮响，炮弹不偏不斜，上中敌军车辆。中弹的汽车上原来满载着弹药，立时在浓烟烈火中燃烧着，爆炸着，冲天的大火映亮了雄伟的大桥，烧红了汹涌的黄河激流。汽车油箱炸裂后，燃火的汽油飞落到黄河水面上，火苗在浪尖上一闪一闪，惊心动魄。

铁桥被炸毁的汽车拦腰堵死，桥南人叫马嘶，枪响炮吼，烟火吞空，乱成了一锅粥。

强大的火力，压住了桥头敌堡里射出的串串火舌。张金生带着突击排，朝着桥头混乱的敌群猛扑过去。

马军一个营长，一手举着指挥刀，一手举着驳壳枪，冲天打出一梭子，怪声吼喊着：；

“弟兄们！不要乱！赶快趴下，原地趴下！与共军拼，不拼就没命啦！”

马军一个连长，朝冲过来的解放军突击队甩了一颗手榴弹，骂骂咧咧地叫道：

“弟兄们！被共军抓住是死，与共军拼命也是一死，横竖是死，奶奶的！还不如死在刀下枪下痛快些！拼啦！”

乱成一窝蜂的敌人，又一齐趴在地上，躲在弹坑里、街墙边、大树后、桥头上、路坎下拼命地射击投弹，负隅顽抗。

桥头堡里的敌人，也乘机疯狂地扫射着，枪声、炮弹爆炸声。呐喊声和黄河的涛声混杂在一起，犹如沉雷辗转滚动，震耳欲聋。

突击队眼看接近桥头了，突然被敌人的猛烈火力拦阻在开阔的路面上，接连伤亡了几个同志，冲不上去，又撤不下来。

张金生左臂也挂了花。他顾不得包扎伤口，一边朝路旁有树的地方翻滚着，一边对身后的战士们下命令：

“敌人火力太猛，暂时冲不上去，大家尽快利用地形地物，还击敌人，匍匐接敌！”

马军营长一见突击队被打得抬不起头，一时得意忘形，一只手臂支着地半撑起身子，连连挥着指挥刀，吼道：

“弟兄们！打得好！共军要退了！拼命打！有真主保佑我们哩，打吧！”

敌人在这种煽动下，发疯地射击，拼命地投弹，冰雹一般的弹火倾泻着，直打得火光闪闪，土冒风吼。

就在这时，占领北城墙的第9连集中重火力，从西北城墙拐角处居高临下，朝城头敌人猛烈轰扫，用火力援助第8连攻夺铁桥。

桥头敌人的火力立时被压了下去。张金生带突击排勇猛冲击，很快接近桥头，先投出一排手榴弹，接着集中火力朝桥头敌人扫射。敌人又一次被打乱了。

马军营长被打飞了帽子，仍然举着指挥刀，疯狂地叫嚣着，企图组织一次反扑。

“弟兄们！都起来！跟共军拼马刀！”

张金生看得真切，驳壳枪一举，“叭”地一枪，将马军营长打倒了。

马军连长带着十几个不怕死的士兵，抡着马刀，直扑突击队而来。

“真主保佑！死了升天！”

“天门开了！杀！”……

敌人乱喊乱叫着，与突击队刀枪相见，拼上了刺刀。

战士何文兴迂回到敌人侧后，瞅准马军连长的屁股，在刺刀捅出的同时扣动枪机，子弹从屁股上穿了过去，刺刀也捅进了大腿，只听得“扑通”一声，那家伙栽倒在地，连声哀求着：

“长官，别杀我，我是汉人……”

战士们听了，一齐大声喊着：

“解放军优待俘虏，不论回民汉民，一律缴枪不杀，发路费放你们回家！”

敌人一听，当时就有许多跪在地上，双手举着枪缴械投降了。有不少敌人，趁着混乱黑暗之际逃跑了。剩下几个不肯投降的，被打死了。桥头战斗即将结束。

这时，另一股溃逃下来的敌人，像退潮的洪水一样，从第8连的后面涌了过来。

指导员朱群，挺身而起，立即指挥第2排，扭回头来，迎头痛击残敌。敌人一见情况不妙，又掉转头朝城里逃窜。

何文兴头上负伤，坚持不下火线，一面英勇战斗，一面喊着鼓动大家说：

“同志们，加一把劲，消灭兰州的敌人，就看咱夺桥这一下子了！”

城内的敌人，被贾秋忠带的突击队第4连打得晕头转向，不断向桥头拥来，拼命想打开一条退路，但都遭到迎头痛击。桥头的敌尸马尸，层层堆积起来，血水沿街横流。

黄河桥面上装载弹药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爆炸着、燃烧着，子弹和炮弹的飞鸣声响彻夜空，弹头和弹片纷纷落人黄河水面，激起无数的水柱和浪花。

黄河大铁桥，像一条浑身燃烧着的火龙。冲天的火光，照亮了黄河两岸，映得血水奔流的黄河一片血红。

张金生指挥突击队，经过一阵反复较量，终于炸掉了马军两个桥头堡，攻占了黄河大铁桥。在炸敌人桥头堡的战斗中，何文兴将爆破筒塞进去，敌人又顶出来，他毅然拉响导火索，与桥头堡里的敌人同归于尽，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接着，教导员杨文贵指挥第8连巩固了桥头阵地。

从狗娃山到桥头，从攻占铁桥到巩固桥头阵地。15里枪林弹雨的冲锋路，一场争夺铁桥的激烈血战，仅仅用了1个半小时。

这天夜晚，指挥兰州战役的彭德怀仍然没有休息，他在指挥所里不时地询问攻夺黄河大铁桥的战斗进展情况。深夜接近12时，当他得到攻占黄河铁桥的捷报时，兴奋地说：

“好啊！这一下，敌人就成了瓮中之鳖！兰州决战，我们已经胜了！”

黄河铁桥攻占后，切断了兰州城里马军的唯一退路。半夜时分，第19团、第刀团和第20团先后攻入兰州城内，展开了巷战。

激烈的巷战整整持续了一夜。街道里，敌尸马尸堆得比墙还高，血水流淌得到处都是。

天刚蒙蒙亮，第63军第187师，沿黄河南岸和西兰公路，从东面攻入兰州城。这时，马继援第82军残部，还有保安团和骑兵团，搅在一起，混乱不堪，一会儿拥向市内，一会儿又卷回野外，像是被围困的野兽，到处乱撞，走投无路。

大部队乘胜追杀逃敌。沿途的群众纷纷加入追击马家军的行列。东岗镇～位老乡自告奋勇，主动跑来给部队带路。

马军主力谭成祥第100师残部，和青海保安第1团，从十里山、豆家山、古城岭和马架山一线溃退下来之后，东突西窜，在兰州城东折腾了整整1夜，拂晓时分，被追击的解放军压到黄河岸边，无路可逃。

谭成祥抱着一线侥幸心理，命令残部渡河逃命。敌人纷纷落水，争相抢渡，有的抓着马尾巴，有的抱着木块，有的趴在门板上，活像一群落水狗，狼狈不堪。

黄河的水面上，漂满了马军的人和马。

解放军先头部队追到黄河南岸时，敌人尚未渡到北岸，当即集中一。切火炮和轻重机枪，对正在抢渡的逃敌进行拦阻轰扫，直打得马军的人尸马尸漂满了黄河水面，血染得黄河像一条血的河流。

没死的敌人，纷纷退回南岸，乖乖地做了俘虏。被黄河的浪涛吞没，葬身鱼腹者不计其数。黄河南岸的沙滩上，站满了俘虏，宛如一大群被赶上岸的落汤鸡。

最早冲入兰州城的第3军第7师第19因突击队第4连，在连长贾秋忠的带领下，独立作战，打了1夜巷战，天亮时分，已经从西关冲到了城东的飞机场。

天刚破晓，太阳还没升起来。飞机场内，黑压压地聚满了敌人，估计足有2000多人。贾秋忠立即将3个排分别埋伏在飞机场周围，尔后只带着10来个人，向飞机场的敌人开始喊话：

“赶快缴枪投降吧！我们的队伍冲上来了！”

贾秋忠故意放了3枪，虚张声势地喊道：

“第1营向左，第2营向右，第3营从侧翼插过去，重机枪和迫击炮架起来，对准敌人狠狠地打！”

接着，四面的伏兵一齐高喊：

“缴枪不杀！不缴枪可就没命了！”……

几乎在同时，司号员也不断地吹起冲锋号和调动号，俨然是一支大军围住了飞机场。

兵败如山倒。敌人真是如临绝境，满耳杀声号声，四面楚歌，吓得心惊肉跳，手足无措。

战士们不停地向敌人发出命令：

“把枪都放下，站到一边，不然就打！”

不大一会几，两个留着小胡子的保安团团长，各带一名副官，手里晃着小白旗，战战兢兢地来到贾秋忠的面前，哀求道：

“官长，我们乘此良机，解甲投降，全体官兵甚幸。”

耷拉着脑袋站满飞机场的敌人，一见他们的团长出面交涉投降的事情，便纷纷扔下枪，乱乱嚷嚷地叫喊道：

“不要打了，千万别开枪，我们缴枪了……”

就这样，1个连就俘虏敌人2500多名，并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马匹和其它物资。

天亮后，第4军和第6军，也从沈家岭和皋兰山压下来，以雷霆万钧之力，锐不可当之势，从南面攻入兰州城内，投入巷战。

8月26日清晨，巷战在兰州全城展开，战斗仍然打得十分激烈。

从兰州城内夺路而出的残敌，仍然一批接一批地拥向黄河大铁桥的桥头，企图冲越解放军桥头阵地，夺桥北逃。桥头激战一夜未停，仍在持续着，人尸马尸堆积如山，血水从桥头一直流入黄河。黄河水变得愈红愈浊。

黄河上的第一座大铁桥，正在经受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血与火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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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彭德怀7天7夜没有合眼，当部队攻进兰州城时，他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凌晨4时，彭德怀觉得很疲倦，但却毫无睡意。一连7天7夜，他几乎没有得到休息，一直是在极度复杂的思索中度过的。

他是兰州战役的发动者、组织者和指挥者，历史将这样一副巨大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肩头。他虽然没有被这重担所压垮，但他深刻地感觉到这副担子的真正重量。

历史已经作出了最公正的结论：他出色地完成了对黑暗、痛苦、灾祸、虚假、邪恶和丑陋的征讨；赢来了光明、幸福、安乐、真诚、慈善和美好。

战争是历史，彭德怀也是一部历史。

几十年战争岁月的血与火锤炼出他一身锌锌铁骨、耿耿忠心。大将的气质，元帅的风度，这就是受人尊敬的彭德怀。这，也是彭德怀为他个人写出的历史。

战士们热爱彭德怀，因为彭德怀以他的全部心血浇灌着这片贫穷落后的国土，以他的全部热情深深地爱着这数以亿计的饱经磨难的人民大众，以他的全部精力带领着千万个指战员为国家为民族的解放事业而英勇奋斗。

彭德怀是个善于思索的人。他的整个生命都是在思索中走完的。

眼下，他正在指挥所里，拖着极度疲倦的步子在踱步。他仍集中全部精力，在苦苦思索着兰州战役的最后阶段。

突然，电话铃清脆地响起来。

彭德怀抓起话筒，声音平静地说：

“我是彭德怀，有什么情况？”

第3军第7师师长张开基报告说：

“彭总，我们已经攻占了黄河铁桥，并巩固了桥头阵地；第7师已经全部攻人兰州城内，由西向东发展，继续同守敌进行巷战；我们已经攻占了国民党甘肃省政府会堂……”

彭德怀听了这个情况，十分高兴，但他没有想到战局会发展得如此之快，便问：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关系位置？”

张开基坚定地回答道：

“我们第7师指挥所现在就设在‘中山堂’，没有错，彭总。”

彭德怀声音镇定地说：

“一定要把黄河铁桥守住。要注意，好好组织兵力，扩大战果，彻底消灭东教场的敌人。”

放下话筒，他突然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疲乏和瞌睡以一股不可抗御的力量，迅速袭遍了他的全身。他禁不住伸着懒腰，连连张嘴打着呵欠，鼻子里又酸又痒，眼泪也涌流出来。

他很想睡觉，好好地大睡一场。

他明白，大部队已经入城作战，敌人败局已定，我军必胜无疑，剩下来的大量事情，严格地来说，只是押解俘虏，清点战利品，打扫战场……总之，兰州战役已稳操胜券。

于是，他对门外站岗的警卫战士吩咐道：

“从现在起，我要睡觉。即便天塌下来，你们也用不着先吵醒我，除非我们完全攻占了兰州城。记住：不论谁来找我，你们就告诉他，彭德怀正在睡觉，不准任何人打扰！”

彭德怀掩上指挥所的门，来不及媳灯，就趴在摊满地图的木桌上，睡着了。

战斗在继续进行着。

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和战士们的喊杀声，如同春天的雷鸣，震响在兰州的上空。

8月26日10时，兰州城内残敌全部肃清，红旗满城飞舞着。

大约11时，第7师第刀团，在强大火力掩护下，越过黄河铁桥，一举歼灭了黄河北岸白塔山上的守敌。

中午12时，兰州宣告解放。

恰在这时，收到毛泽东发给彭德怀的一份电报。电文如下：

如你们25日攻兰得手，则局面起了变化。如不得手，则为侦察性质的作战，全军将因此种流了血的侦察战获得有益的教训，而确定了再战的胜利。如25日不得手而宁马来援，则请照你们24日电的决心，确定先打援，后攻城。

这是毛泽东发来的电令，警卫战士不敢阻拦送电报的作战参谋。作战参谋轻轻地推开门，发现马灯还亮着，光亮很微弱。

彭德怀趴在一张破旧的摊满军事地图的方形木桌上，睡得正甜。他的头枕在胳膊上，袖头被口水打湿了一片。他闭着双眼进人梦乡的睡态，和他脸上安详的神情，还有那轻微的鼾声，原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凡人都是一样。作战参谋手里捏着电报，既不忍心立即喊醒彭德怀，又不想延误了毛泽东的电报，一时左右为难，犹豫起来。

彭德怀依然鼾睡着。他不论是熟睡时，还是清醒时，给任何人的印象都是完全一致的：表里如一，诚实可信。正像他终生所信守的那条众所周知的准则：在政治上和生活上的真诚，乃是真理之母和诚实人的标志。

忽然，彭德怀拉了一声响亮的长鼾，醒过来了。他坐直身子，又打了一个哈欠，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抹了抹嘴巴周围的口水，抖着那条被头压得麻木了的胳膊，望了一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作战参谋。

作战参谋连忙上前，双手递上电报，说：

“毛主席发来的电报。”

彭德怀一听，赶紧接过电报，急忙看着电文，有点儿不满地低声说：

“为什么不立即叫醒我？”

作战参谋慌忙解释道：

“彭总，电报刚刚才收到。”

彭德怀看完电报，见作战参谋仍然站在那里，没有立即就走的意思，就问：

“还有什么事情吗？”

作战参谋按捺不住内心的高兴，声音激动得有点儿发颤，报告道：

“彭总，兰州解放了。”

彭德怀并没有感到惊奇，因为这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了，不然，他是不会放心地睡上这么久的。只是，胜利步伐如此之快，他却未曾想到过。他望着那个作战参谋神采飞扬的脸，高兴地问：

“什么时候？”

作战参谋大声说：

“彭总，也是刚刚接到报告的。”

彭德怀听了，许久没有说话。他凝视着仍在亮着的马灯，思索良久，好像是对站在面前的作战参谋，但更像是对他自己在说：

“战略的任务是不战而达到战争的目的。解放大西北的下一步棋……”

兰州战役，除黄河浪涛吞没的敌人无法计算外，毙伤敌12700余人，俘敌14400余人，青马两代四世苦心经营的主力部队，被解放军一举歼灭。

然而，解放军也付出了重大的代价。让黄河作证，让皋兰山、沈家岭、马架山和豆家山都来作证：兰州，是无数人民子弟兵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新中国建立后，在沈家岭西面的狗娃山南侧的华林山上，一块千亩方圆的开阔地里，修筑了一座革命烈士陵园。陵园里，大大小小排列成方阵的烈士墓，占了数百亩大的一片平地。坟前，按烈士生前的军衔高低，立起了高高低低参差不一的石碑，碑上刻着烈士的部属番号和姓名。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碑林里，最高最大的一块石碑耸立在其中，碑上刻着王学礼烈士的生平简介和姓名。除了10年大动乱，从华林山革命烈士陵园修建起来之日到如今，年年度度的清明节，总有成群结队的少年先锋队员前来为先烈们扫墓，献花圈，献花篮。偶尔，也有一位两鬓染霜的老将军驱车直上华林山，为烈士们扫墓，寄托不尽的思念之情。

彭德怀为数千名牺牲的解放军指战员而痛苦。这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痛苦，是任何药物都无法医治的痛苦。甚至在兰州战役后的多年里，回忆常常将这种不尽的痛苦带给他，使他彻夜难眠，而且这种痛苦是不肯听命于理智的，往往引起其它种种联想与苦恼……

“是啊！兰州解放了，该举行一个入城仪式啊！”

彭德怀心里这么想着，走出了指挥所，天空无云，秋日高照，四野布满了和煦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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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那山，那水，还有那土……

兰州城西，黄河南面，华林山半腰间，有一片广阔荒芜的坡地，约百余亩。清洗整容后的数千具烈士遗体，排列安放在这片坡地里。

初秋的微风，萧萧地吹过，树木荒草发出阵阵悉悉卒卒的声响，仿佛在呜咽，在哭泣……

没膝深的草丛中，开出了无数的野花。各种野花中，要数山菊花开得最盛。蒲公英那伞状的种籽，在风中游着荡着，悠悠然落在静静地躺在这片草地里的烈士躯体上，无声无息。

彭德怀是骑马上山的。他一排一排地看着这片默默无语的指战员的遗体，仿佛每次出征前检阅着绿色的方阵。只是此时此刻，这群可亲可敬的官兵们，再也站立不起来了。

他默默地走着，挨个儿的看着。晶莹的泪珠，在他那从来没有过泪水的眼眶里滚动着，最后，滔滔涌流出来，无声地扑落在脚下的草丛里，很快沁入黄土中。

无名的草，在风中唱着挽歌。

七色的花，在泪中默默致哀。

彭德怀走到战士老王的遗体前，拣起摆放在他胸前七尺白布上的破碎胡琴，凝视许久，又轻轻放回原处。

紧挨着老王停放的是小李。彭德怀弯下腰，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小战士的发际和额头。也许，他感到了一种冰凉。他大手抖动着，浑身也在痉挛，一颗露珠一般的东西，滚落在小战士那圆圆的脸上。

他很费力气地站直了腰身，猛然眼前什么东西一闪，又使得他身不由己地连打了几个寒颤。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另一排被白布覆盖着的勇士的行列里，在一具短小的躯体前停了下来。他深深弯下腰去，伸出一只颤抖的大手，从冷风掀起布角的地方拿起一把金灿灿的黄铜号，久久抚摸着。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急行军途中的那一幕……

“李小虎，还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可是，战争……”

最后，他又来到王学礼的遗体前，来到长柱的遗体前，站了很久很久。

“彭总，入城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是先下山吧！”一位兵团干部不知啥时来到他身边，轻声提醒着他。

彭德怀这才从悲痛中清醒过来。他挨了揉湿润的眼眶，慢慢转过身来，对站在身后的几位兵团首长说：

“一定要在这儿立上碑子，建立一座像样的烈士陵园，好让这些指战员们死后有个歇脚的地方。要让后人记住，他们是为兰州的解放、是为大西北的解放而牺牲的。”

彭德怀说完，又面对遗体，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翻身上马，朝着山下缓缓走去。

王学礼安详地躺在花草松柏丛中。他面朝着天空，背下是厚实的黄土，双目微微闭着，脸上浮着一层仿佛永不消逝的安宁与笑意。因为他看见了胜利，看见了红旗插上了狗娃山顶。他没有痛楚，没有遗憾，他是在胜利的军号声中睡过去的。

苏维仁头上插着白色的野菊花，怀里抱着未满月的婴儿，腿的两边站着两个小女孩。她们不懂事地瞪大圆圆的眼睛，一会儿瞅着爸爸那张凝固着微笑的脸，一会儿望着妈妈那张浸泡着泪水的脸。

大一点儿的女孩，一条臂膀搂抱着妈妈的大腿，一只小手扯住妈妈的衣襟，小声地问：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醒来？”

小一点儿的女孩也问：

“妈妈，爸爸不睡在炕上，为啥睡在草地上？”

苏维仁忍不住哭出声来，如雨的泪水，纷纷扑落在两个小孩仰起的面孔上。

“孩子，爸爸不会醒来了，永远不会了……”

两个孩子仍然不解地望着妈妈。

她跪下来，将婴儿抱到他的眼前，说：

“你再看一眼咱第三个孩子吧！你写信，说兰州战斗后，要看孩子的……”

两个小孩，也一左一右地跪在妈妈的两旁。

突然，婴儿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苏维仁又一次恸哭起来。

两个小孩在这一刹那间，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摇着妈妈的腿，大哭大喊着：

“爸爸！爸爸……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在长柱的遗体前，跪着泣不成声的巧姑。

她一边哭，一边采下周围的黄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胸脯上。

泪水，无声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静静地闪着冷光。

她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红包，打开来，是一个五彩绣荷包。

她将泪水打湿了的荷包，系在他胸前的第二颗扣子上。荷包恰好贴着他那颗早已停止了跳动的心。

她温情地抚摸着他那冷冰冰的脸，还有那冷冰冰的手，哽咽着说：

“你说过，打完了这一仗……要和我回家过日子的……”

她一根一根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说：

“我把荷包留给你，就是……把心……留给了你……”

她将荷包从他的衣缝中塞进去，贴住他的心窝，说：

“我还得走，把爹送回家去……你是烈士，得躺在这里，留在兰州城外这座山上……爹他不能呆在这儿陪你，得回家……再说，爹离不开咱家那山，那水，还有那土……”

说完这几句话，她将采来的一大束花，放在他的手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他，走下了华林山，洒下了一路的泪，留下了一路的悲。

在锣鼓声、唢呐声、礼炮声、歌舞声中，巧姑赶着一辆牛车，安放着根山爷爷的遗体，沿着城外黄河南岸的一条车马大道，走过了军民欢腾的兰州城。

老黄牛拉着牛车，默默地爬着东岗坡。牛车发出那断断续续的干涩的吱（口丑）吱（口丑）尖叫声，令人心里发酸，发颤，发碎……

巧姑垂着沉重的头，坐在车辕上，心如乱箭在穿，尖刀在刮，悲痛的泪水想流也流不出来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

“爹，长柱留在华林山上了……我送你回家，逢年过节……给你上坟，烧纸，孝敬你……”

突然，几声骏马长嘶，迎面有两人骑马奔驰而来。走近了，才看清马上端坐着风尘仆仆的贺龙和习仲勋。

巧始忙用衣襟擦了脸，依然任牛拉着车在爬坡。

贺龙和习仲勋闪过去之后，才勒住马，一齐跳下来。

贺龙有些惊异地问：

“巧姑，你怎么一个人赶车？”

巧姑慌忙跳下车，未及开口，便泪如泉涌。

老黄牛仿佛通人性，不用招呼，停下了。

习仲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还是禁不住问：

“长柱呢？”

“他……”巧姑话未说完，便转过了脸。

贺龙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忙走到车旁，看见了根山爷爷的遗体。他摘下自己的一枚勋章，仔细地别在根山爷爷的胸前。

习仲勋从路边采来一束野菊花，白的、粉的、黄的、紫的、蓝的，双手将这秋日里开得最盛的五色野菊花，献在根山爷爷的面前。

肃穆的大山，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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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摇了，地动了，兰州人民解放了

黄河北岸，从比较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稀疏的枪声和炮声。

8月26日中午，兰州战役刚刚结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副司令员张宗逊，政治部主任甘泅淇，和大队人马开进兰州城。

当天，兰州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成立，张宗逊任主任，张德生、吴鸿宾、韩练成、任谦任副主任。

在原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驻地三爱堂，彭德怀走进马步芳的办公室里。墙壁上，挂满了马步芳和马继援留下的作战地图，地面上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彭德怀亲自动手，将墙壁上的地图一张一张地撕下来，扔在脚下，踩得哗啦哗啦直作响。

尔后，他对参谋和警卫人员说：

“大家动手，赶快打扫一下卫生，要搞得干干净净。把大厅的卫生也抓紧搞一下，马上要开个会。”

过了一会儿，浑身带着征尘和硝烟的高级指挥人员，纷纷赶来。最先来到大厅的，是军管会的同志们和野战军司令部参谋长阎揆要等人。接着，军以上干部都精神焕发、神采飞扬地来到大厅里。

彭德怀站在铺了墨绿色绒毯长桌的一端，简要地总结着兰州战役。他仍带着倦意的目光，在大厅里环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

“兰州战役的胜利，需要认真总结。上面，我简要地讲了几条，供同志们思考。我想还有一条，也很重要。这就是，敌人已成强弩之末，虽作垂死挣扎，但因众叛亲离，天怒人怨，挣扎正加速其死亡。而我们则万民拥护，箪食壶浆，特点是由于民族政策、俘虏政策的正确，使数千年的民族隔阂得以雪消冰释，这对我军顺利西进，一鼓而下兰州，也是具有深远意义的。

“同志们，毛主席说过，只要把马步芳消灭了，西北就是走路和接管的问题了。我们今天的会议，主要是解决一个问题，就是要认真研究一下，如何用军事和政治双管齐下的办法解放大西北。

“我们的军队，既是战斗队，又是工作队。从今天起，主力部队要乘胜追击，完成解放整个大西北的任务；同时，所有进驻新解放区的部队，要担负驻区的剿匪任务，安定社会秩序，还要做好地方工作。另外，我们还有一个计划，就是一手拿枪，一手拿镐，今年一定要进军新疆，为明春的开荒生产做好一切准备。”

彭德怀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看着党的七届二中全会的文件，又接着说：

“我们打下西安后，大军开始西进时，有少数战士产生了怕艰苦的思想，个别陕北籍的战士还不辞而别了。他们的家乡解放了，不受压迫了，家里又分了地；就开小差回家去种地。当然，陕北对中国革命的贡献很大，从大军开始西进到兰州解放，我们的692万民工，193万头牲畜，89万辆大车，全都是陕北、陇东老区出的嘛！关中地区的群众也在支前，但支前大军的主力和骨干，是陕北和陇东老区的。”

“我也听说过，陕北人离不开家乡。活得下去，谁愿意离开家乡？陕北出来参军的，全都是自愿的，从刘志丹，谢子长等同志闹革命时期起，直到现在，都是这样的，许光达的第2兵团，从战士到干部，基本上还是陕北红军老底子嘛！是不是这个情况？”

许光达见彭德怀在看他，笑了笑，说：

“是的。兵团政委王世泰，第4军军长张达志，副军长兼参谋长高锦纯，还有许多军级干部，师级干部，团级干部，包括营级连级干部，都是陕西的。昨天，在沈家岭牺牲的王学礼等英雄，也是陕西的。”

会场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低语声。

彭德怀的目光在一份文件的内容上停留了下来。他要组织大家学习这些文件，打算再粗略地翻一下，先把重点和精神实质领会深刻，尔后好向大家作传达。

片刻，他看了看坐在长桌周围的同志们，又不慌不忙地说：

“我们的革命队伍，来自天南海北，从江西长征到陕北，再从陕北到大西北，战士们也是娘生爹养的，都有个家；他们浑身也是肉长的，都懂得苦；为了大家，就顾不得小家。现在，进了兰州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群众也不睡炕，许多地方还把花毯铺在地上，大姑娘穿着打扮也美气……好像革命到头了，该享受一点啦。这样，可不对，革命还远着哩，还需要我们这些拿枪的人再去搞建设。因此，时刻都要想着革命，想着建设，可不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花缭乱，思想开了小差哟！”

这番风趣的话，说得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彭德怀却不笑。

他等会场恢复平静后，继续说：

“兰州战役的胜利，是党的胜利，人民的胜利。进了兰州城，就居功骄傲，想松一口气，过几天舒舒服服的生活，就不愿再过陕北那样的艰苦生活，也是革命不到底的表现，应当教育部队，克服一切骄傲、松劲、享受思想，树立将革命和建设进行到底的远大志向。”

他的目光，又落在翻开的文件上。从他的眼神到他的声音，比开始都严肃了许多。他用一种坚定而沉静的声调说：

“兰州的解放，是在党中央和毛主席的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特别是西北各族人民的大．力支持下，在全国各个战场的紧密配合下，全体指战员英勇战斗取得的。因此，我刚才就说，这个胜利，是党的胜利，人民的胜利。人民政府和各族人民高度赞扬我们，热情慰问我们，是对子弟兵的爱戴和鼓励，我们切不可以功臣自居，务须力戒骄傲。虽然说兰州解放了，大西北的解放已指日可待，但是革命尚未成功，任务还非常艰巨。四川、西藏、海南岛、台湾等地，还有待我们去解放。失败了的敌人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捣乱破坏，全国的剿匪任务还很大。我们不仅要迎接新中国的诞生，还要去保卫新生的革命政权和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决不能松懈斗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必须紧握手中枪，继续战斗，彻底解放大西北，为人民再立新功！”

话音刚落，大厅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彭德怀摆了摆手，说：

“我的讲话，不过是说几句心里话，不用大家鼓掌。我想和大家一起，再次学习党的七届二中全会的文件，深刻领会它的精神实质，适应新情况，完成新任务，认真研究一下大西北的建设问题……”

这次会议，时间很长，一直开到天很晚的时候才散。

一连几天，彭德怀在兰州城内和郊区，深入群众，访贫问苦，和少数民族在一起谈心拉家常，宣传党的政策，号召各族人民团结一心，安定社会秩序，恢复战争创伤，投入经济建设。

兰州郊外的黄河沿岸，有10多架靠水力带动的巨型灌溉水车，约有数丈高，气派挺大。这些水车，建造于清朝，是劳动人民改造大自然，发展生产力，利用黄河水灌溉农田的智慧的结晶。

彭德怀带着几个参谋和警卫人员，骑着马，逐一视察了黄河沿岸少得可怜的水田与水车。

路上，他对身边的同志说：

“由打仗到建设，这是一个大转变，许多不会的东西，要求我们很快学会它。”

一个参谋笑着说：

“彭总，我们一连打了好多年的仗，枪一响，大家的劲儿就来了。一旦没仗打，让大家搞建设，这个弯子还得好好地转一下。”

彭德怀望着黄河岸边一架古老的水车，声音沉重地说：

“是啊！远的不说，就从放弃延安那天算起，边区只有13个乡没有遭到胡宗南的践踏，边区人民支援战争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内线作战时期，我军平均每5个战士需要1个民工；转入外线作战以后，平均每8个战士需要1个民工；其它的粮食、财物可想而知。所以。应当让民工尽快返回家园，发展生产，恢复边区的元气。我们部队的思想弯子，从现在起，就得帮助指战员慢慢转过来。将来的建设，离不开部队这支生力军。”

来到高大宏伟的水车跟前，彭德怀下了马，仔细地观看了水车，发现水车由于年久失修，许多木片和支架都已经变黑变松了，风一吹，吱吱（口丑）（口丑）嘎嘎叭叭，风轮和水车支架浑身都在乱响，仿佛是一种沉重的呻吟。

彭德怀用粗大的手，抚摸着水车，说：

“如果能办起水电厂，搞电力灌溉，黄河将会造福于人民。可是，搞电厂不是三五年的事情，需要一定的财力、物力、人力和技术力量。像这种水车，要是沿着黄河两岸，多造一些，也能解决不少问题。黄河水车，应该提倡搞。”

在离开水车时，彭德怀感情深沉地说：

“用战争夺取全国的胜利不容易，要把新中国建设好，任务更艰巨！”

彭德怀和参谋警卫人员从古老的黄河水车边回来的第2天，即8月30日，兰州市10余万人举行盛大集会，欢迎解放军入城。

彭德怀主持并指挥了这次盛况空前的解放军入城式。

满城鲜花。满城锣鼓。满城红旗。

一列游行队伍的最前面，走着一位银须飘拂的老人，他叫郭南浦。这是一位在宗教界享有很高威望的上层人士，他头戴一顶白帽，白胡须飘拂在胸前，带领一队伊斯兰宗教界的人士和回族同胞，载歌载舞地迎接解放大军。

兰州东梢门，街道横空有一幅彩色大标语，上面用黄绸子绣出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天摇了，地动了，兰州人民翻身了！

正在军民沉浸在一片欢乐喜庆之中时，蒋介石派来的几架飞机，老牛拉破车似地轰轰隆隆飞临兰州上空。

对于蒋介石会来捣乱这一手，彭德怀早有提防，并作了周密的部署。南山阵地上，高射炮一齐轰鸣；兰州城内，装甲车上高射机枪同时怒吼起来。火光织出了五

彩的花环，七彩的虹霓。

敌机飞了一圈，来不及投下一颗炸弹，便吓得惶惶逃走了。

彭德怀对身旁的张宗逊、赵寿山等人笑着说：

“蒋介石还真够气派的，派飞机来参加我们的入城仪式，不然，我们还真缺几架飞机助兴呢！”

贺龙用烟斗戳一下习仲勋的肩头，大声说：

“这样一来，我们的入城仪式就更热闹，更精彩，更有气派了嘛！”

笑声，溢满了金城，被黄河水面的疾风带到了大河上下，如同收获季节的喜庆金风激荡着半壁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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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中将马继援光头鸽面，落荒而逃

黄河铁桥的北面白塔山下，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临时指挥所就设在庙滩子里。自从副长官兼参谋长刘任带妓女和银元慰劳犒赏南山阵地官兵后，便有了一种必败的预感。他当夜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反复闪现着南山阵地惨败的情景。他越想越怕，越怕越难以入睡，便决定将指挥所搬到庙滩子，万一兰州失守，也好拖着周嘉彬、黄祖埙两个军向河西撤退，然后伺机而动。

刘任将临时指挥所设在庙滩子，只平静了两天，到了第3天拂晓，即8月25日，兰州激战再起，他明白解放军发动了全线强攻。

马继援在激战开始后，也将临时指挥所设在白塔山上。他对刘任一伙人并不信任，因而军事部署和战斗情况，对长官公署这个幕僚机构，也是讳莫如深。

两个指挥所相距不到～二里，但刘任对战况毫无知晓。他一边用手帕接连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在室内团团打转，嘴里不时地骂着：

“马继援狗杂种！他的军事部署给我们也保密，竟连战况也不通报一声！好嘛，让他保个鬼密吧！今夜，彭德怀就会驯服了他这匹小马驹的！”

彭铭鼎站在窗前，隔河眺望着南山一线枪炮织出的密密火网，硝烟聚成的滚滚云层，心情复杂，愣神不语。

刘任又骂骂咧咧道：

“郭寄峤这个老滑头，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真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个人了。”

彭铭鼎望着南山几个主阵地上飘扬的红旗，忧心忡忡地说：

“南山主阵地全部丢失，估计马继援的马家军最多坚持到今天夜里，明天一早，共军就会入城了。”

刘任眼睛瞪着，愣瞅着他，问：

“我们怎么办？”

彭铭鼎毫无保留地说：

“应该早作打算。”

刘任怔了一阵，说：

“那，我们只有撤向张掖了。”

彭铭鼎摆出一副谋士的姿态说：

“黄祖埙第91军，周嘉彬第120军，应向河西开始撤退。否则，来不及了。”

刘任犹豫一下，说：

“天黑后再下命令吧！不然，兰州尚在激战中，这边大军撤退，将来向老头子不好交待呀！”

彭铭鼎哑然一笑，说：

“眼下，连马步芳父子也顾不了那么多啦！何况蒋先生刚从广州迁到重庆，我看重庆也无长久打算……”

刘任翻了他一眼，没作声。

其实，彭铭鼎这话一点儿也没说错，马步芳这阵儿正跑到西宁机场，指挥几个心腹往飞机上装行李。

马步芳对两个心腹低语道：

“我先走，飞重庆。你们守住西宁，今夜催继援把部队撤下来，退守西宁。我已电令新疆马呈祥率骑5军迅速向青海靠拢……”

两个心腹频频点头，却显出心神不宁的样子。

马步芳指着另一架飞机，吩咐道：

“机场要控制好，那一架飞机，是留给继援和你们的。”

两个心腹听了这话，才吃了一颗定心丸，感激涕零地点着头。

马步芳开始登机，刚上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停下来，转过身，对两个心腹再三叮咛道：

“继续以我名义发电，命令马继接今晚必须撤下来，退守西宁，再作计议！”

过了不大一会儿，飞机便脱离跑道，冲上烟云弥漫的空中，又侧楞着翅膀在西宁上空盘旋了三周，才朝着东南方向隐去。

然而，兰州决战已进入白热化，马继援的主力部队已损失得差不多了，留在阵地上的，想撤也是撤不下来了。

太阳落山时，马继援才打来电话，告诉刘任，部队损失甚大，要求撤出战斗。

刘任始终没说话，只把电话狠狠地挂断了。

“你小子，要逃跑时才不保密了，哼！”

当晚8时，刘任集会长官公署处长以上人员下达命令说：

“晚10时以前，办公人员全部撤退，目的地是张掖。作战部队干晚12时前由原阵地撤至白塔山布防，隔河相持。以上书面命令到张掖后补发。撤退路线由水埠河向永登方向前进。”

刘任下达命令后，在出门时，副参谋长彭铭鼎说：

“这样大的部队，只一个铁桥，怎么通过呢？”

少将收支处长孟企三忍不住说：

“死的是人家的孩子，谁管他呢？”

刘任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孟企三一眼，甩手而去。

孟企三心里颇为踌躇。如果留在兰州不走，他没有跟共产党取得联系，在乱军中不被打死，即当俘虏；假若随军撤走，则隐瞒作战预备金一事，迟早会暴露，后患将不堪设想。思前想后，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先到河西，边走边看。

于是，他带着中小型吉普车各1辆，大载重汽车1辆，共载了黄金3000多两，白洋8000多元，夹裹在潮水一般溃退的乱军中，向永登方向连夜奔逃。

车水马龙，灯火闪烁，夹在两山之间的一条大道，挤得水泄不通。两旁光秃秃一毛不生的黄土山岭，在车灯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刘任坐在小车里，隔窗相望，满目尽是兵败如山倒的狼狈状况，耳畔也是乱糟糟地一片轰响，车声，人声，叫骂声，喇叭声，吆喝牲畜声，争夺道路的刀枪声，不绝于耳。

嘎然一声小车停下了。刘任将头从车窗探出来，发现黄祖埙正站在小车旁发脾气。他让司机从路边绕过去，停在黄祖塌的车旁边。

刘任仍坐在车上，头伸出窗口问：

“部队都撤退了？”

黄祖埙怒发冲冠地叫道：

“如此溃退，混乱不堪，部队成班成排地在溃散，在逃跑，怎么办？”

刘任心不在焉地说：

“设法拖到张掖就好办了。”

黄祖埙不以为然地说：

“张掖有什么办法？就怕到不了张掖，部队早拖光个蛋了！”

刘任一心只顾自己逃命，哪有闲情与他扯淡。他朝司机摆摆手，又在一路急促的喇叭声中向前逃去。

彭铭鼎坐着一辆吉普车，追上了一辆小轿车，不管三七二十一，喇叭按得山鸣谷响，硬要超过去。但前面的车说什么也不肯让道。

周嘉彬坐在车内，双手抱在胸前，心事重重。他见后面的车不断地按着尖厉的喇叭，一次又一次冲L来企图超车，烦躁地说：

“谁的车，这么威风？”

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阻拦后面的车，一边愤愤不平地说：

“长官公署的！”

周嘉彬叹息道：

“靠边，慢点，让他们先逃吧！”

车稍一靠边，吉普车便一冲而过。车卷起一股冲天的泥尘，没走几十米却又停下了。

彭铭鼎看见了周嘉彬，跳下车，迎了过来。

周嘉彬也下了车。两人相见，都是一副穷途末路的潦倒相，互相苦笑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周嘉彬看了彭铭鼎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爬进了小车里。

彭铭鼎在路当中默站了一会儿，也跳上车，继续赶路。

正当兰州全线溃逃的时候，胡宗南在汉中临时指挥部里，披着睡衣，踱着圈子，许久才站定在地当中，双眼盯着灯，自语道：

“马步芳，你老贼也有今日？陕北战场上，你看着让彭德怀搞垮了我，而令也轮到你们父子的头上啦！这也是一种报应……”

他又在踱步，眉峰耸了耸，最后终于下了决心：天亮后，令陇南赵龙文督军向西北方向挪动，摆出一个援兰的姿态。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马鸿逵与胡宗南完全想到一块儿了。

马鸿逵在银川评静如常的公馆里，正抱着六姨太在沉睡之中。

忽然，门外有人高声叫喊着。六姨太先被吵醒了，忙使劲叫醒了马鸿逵。马鸿逵愣了一下，又听了一阵，仍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揉着一对肿泡儿老眼，骂骂咧咧地斥道：

“奶奶的！半夜三更叫唤什么？”

门外的值班军官报告道：

“兰州……共军进城了……”

马鸿逵大惊，一骨碌爬起来，问：

“什么？兰州失守啦？不会这么快吧？”

门外的军官肯定地说：

“据可靠情报，共军正在打巷战。”

马鸿逵摸着脑袋，摇着头，咕噜了一句：

“奶奶的！怎么一天就完啦？”

六姨太从过军，懂得兰州失守对银川将意味着什么。她早已惊得坐了起来，不知说什么才好。

马鸿逵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兔死狐悲的神色。他对门外站着听令的军官喊道：

“命令卢忠良，第128军向甘肃方面作动，并要大造声势，张扬人甘作战。”

等门外的军官应声走后，马鸿逵下意识地摸摸头，又摸摸脖颈，说：

“马步芳做长官，不到百日，屁股还把宝座没暖热，奶奶的就完蛋了！”

六姨太问：

“咱们怎么办？”

马鸿逵一语不发，一副沮丧的样儿。

银川城内，雄鸡报晓，唱成一片。

新疆迪化离拂晓还差好几个小时。陶峙岳坐在大沙发上，依然精神焕发，毫无倦意。他喝了一日浓茶，对陶晋初说：

“马步芳一天数电，强令马呈祥骑5军人甘作战，马呈祥也吵吵嚷嚷地要把部队拖回青海去，企图作最后之抵抗。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马呈祥等人得逞。”

陶晋初坐在对面一张沙发上，说：

“骑5军已派部队钳制起来了。兰州局势正在恶化，估计青马部队最多再顶上一两天。”

陶峙岳交底道：

“我们下一步，不能仅与傅作义打交道了，务必设法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共上层人物联系上，当然，彭德怀也很关键。”

陶晋初连连点头道：

“兰州问题解决后，西北大局已定，新疆的问题便迫在眉睫。我们仅与共产党下层人士接触，搞不好会误事。”

马继援在白塔山临时指挥所坚持到兰州巷战打响后，才带着少数随从警卫人员，乘车向永登方向逃去。一路上，满目溃兵，人马争道，车辆横冲直撞，自相践踏，死伤累累。

第二天，马继援自红城子方向蹒跚而来，光头鹄面，狼狈至极。当他见到刘任、

彭铭鼎几人时，便咽落泪，语不成声。

“我以为谭呈祥第100师还完整。不料也完全损失了。”

谭呈祥第100师系青马骨干，战斗力较强，连日在东岗坡一带，因战斗不甚激烈，该部在阵地L损失不大。部队撤退下来后，原打算从铁桥上冲过北岸，但左冲右突，死伤惨重，无法接近桥边。在走投无路的困境中，谭呈祥又将部队拖到雁滩，企图强渡黄河，但因水深流急，又无渡河工具，少数官兵挟门板，抱木片泅渡，溺死河中者数以千计。未及渡河的，被解放军入城部队追到河边，全部被歼。

马继援哭了一阵，稍事喘息，又亲自跑到永登西北地区收集残兵败马，大约得到五六千人。

马继接本想收集残部，逃奔凉州（武威），与新疆骑5军马呈祥部会合，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后来，得知西宁情势紧急，马步芳已经逃往重庆，并连续接到西宁方面的电话，催他从速返回青海。他只好率少数亲信，从小道朝青海仓惶逃去。

他一边逃跑，一边表情呆滞地愣望着浮云遮日的天空，泪水如注。

遍野都是成群的士兵，络绎不绝地朝东向河口方向走去。他们扔掉枪械，甩下军帽，不少人反穿着军衣，边走边喊：

“马家不要了，我们回家去……”

第82军第190师师长马振武追随在马继援的身后，完全变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他气愤地叫骂着：

“长官公署的那伙人，我们是要把他们宰光的！打仗时不见他们的狗面，逃跑起来他们比刮风还要快！”

马继援仅带少数来信随从逃回西宁后，王震第1兵团已直逼西宁城下，西宁发发可危。马继援惊惶失措，不敢久留，惶惶然逃离他的老巢青海。

马继援乘车来到西宁机场，正要登机时，不料马步芳的两个心腹少将，还带着小姨太，提着沉重的大皮箱，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飞机下。

“司令，马长官临登机时吩咐过，这架飞机是留给你和我们的……”

马继援瞪了他们一下，脸上冷若冰霜，毫无表情。

两个少将竟然大吵大骂起来了。

“妈的！扫帚星似的，还拖了个尾巴来！”

“狗揽八堆屎，管7个宽！我追随马长官几十年，马长官走到哪里，我就鞍前马后跟到那里！”

“哼！卖什么乖？”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啊！”

马继援本来就心烦意乱，经这阵吵闹，实在忍不住了，发火道：

“吵什么？你们都留下，坚守西宁，与城共存亡！这是命令！”

马继援登上飞机，只见两个少将仿佛霜打雪压的茄子，可怜巴巴地抓住将要抽上去的梯腿，拚死不肯松手，涕泪横流地哀求着：

“司令，念几十年之旧情，可怜可怜我们，带我们走吧！马长官飞往重庆时，对我们留下话的……”

马继援怒不可遏地站在机舱口，猛地掏出小枪，“叭叭”两枪下去，打倒了两员部将。两个花枝招展妖艳迷人的年轻小姨太吓得哭着叫着乱逃乱钻，鞋早掉在机场的跑道上，索性光着脚在逃命。

当飞机仓皇飞越西宁上空时，满城慌乱，一片狼藉，穷途末路的残败景象，使得马继援两行悲泪滚滚而下，禁不住凄然哭出声来。

马继援无心再往飞机下的地面窥视了。越是看，他就越是大为悲伤。他拉上机窗上的墨绿色丝绒帘，半闭上泪眼，悲切地长叹一声，感叹道：

“唉——！怎么会落到这步天地？他妈的！我到死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真像一场噩梦……”

几颗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滴落在他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上。

他头一歪，长长地唉叹着，无力地闭上两只泪眼，绝望地将笨重的身体瘫倒在软椅的靠背上。

飞机发出沉重的轰响声，朝着重庆方向歪歪斜斜地飞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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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西宁，原来是一座空城

杨得志司令员怀着激动的心情，在回忆兰州战役时说：

“8月25日，我军向兰州发起总攻后，兰州敌军总指挥马继援仍梦想以拚死坚守挫败我军的进攻，争取时间，等待宁马、胡部和空军出动。当日下午，据守兰州城郊的敌军伤亡惨重，阵地相继失守，城中又没有预备队，等待宁马、胡匪和空军来援无望，随即对坚守兰州失去信心，又深恐我军向西宁乘虚而入，剿其老巢，断其退路，于是慌张地决定撤出兰州。狼狈逃窜的敌人，只顾各自逃命，骑兵、步兵搅在一起，人马、车辆争相夺路，被车压死、被人挤死和落水淹死者不计其数。侥幸逃走的敌军，失魂落魄地向青海狂奔。下级军官和士兵纷纷携枪带马各自溃散，窜回青海的已是有官无兵，寥寥无几了。

“在兰州决战中，宁马和胡宗南都在心急如焚地期待着青马挫我锐气，然后乘机向我侧后出击，妄想取得决战的胜利。直到8月24日，宁马仍然集中主力，蠢蠢欲动。青马主力在兰州战役中覆灭，终于使他们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宁马主力害怕被歼，急忙逃回宁夏中宁、中卫老巢。胡宗南在青马主力被歼后，于8月27日出兵宝鸡与陇南，佯作支援姿态，遭我周士第第18兵团侧击，大败而逃。国民党空军在兰州解放后的第5天——8月30日，我军举行隆重的入城式，兰州全市人民欢欣鼓舞庆祝解放的时候；终于派来两架飞机飞临兰州上空，在我军高射炮的猛烈射击下，转了两圈就仓皇逃跑了。

“解放兰州，歼灭了西北地区敌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青马主力，宣告了西北战场决战的胜利。从此，西北地区的敌人已丧失了组织任何战役的能力，而我军则可以纵横自如，横扫残敌。正如毛主席所预料的那样，西北战场再也没有严重的战斗，我军继续完成解放整个西北的任务，基本上只是走路和接管的问题。”

兰州战役之后，解放军人不停步，马不停蹄，继续追歼中国西部大片土地上残留的国民党军队。

彭德怀发布了解放大西北的青海、宁夏和新疆的战斗命令。

王震第1兵团向青海进军。

许光达第2兵团向甘肃的河西走廊进军。

杨得志第19兵团向宁夏进军

第1军军长贺炳炎，政委廖汉生，率部队作为第1兵团的第1梯队，一路上势如风卷残云，横扫青海境内的一切残敌，日夜兼程，向马步芳的老巢西宁挺进。

第1兵团司令兼政委王震，赶上贺炳炎和廖汉生，随他们一起行军。

部队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栉风沐雨，加上连续作战，已经十分疲劳了。许多战士一边行军，一边打吨，几乎是在半睡眠状态下坚持行军。

高原的秋夜，风寒月冷，战士们还穿着单衣，在萧瑟的秋风中不停步地前进着。

黎明，天空开始降霜。指战员的头上、肩上、眉毛和胡须上，被霜落得白花花的，仿佛路边挂了霜的树木，田野里落了霜的草禾。

但是，兰州战役的胜利，极大地鼓舞着指战员，人们的心里就像烧着一把火，决心与艰难、困苦、疲劳、饥饿、寒冷和疾病作不屈不挠的斗争，为早日解放西宁，解放新疆，解放整个大西北，再立新功。

王震用手抹去胡子上的霜，问：

“部队情绪怎么样？”

贺炳炎哈哈一笑，说：

“沿途你都看见了，情绪很高涨，大家都在进行着一场比赛似的，拼命在朝前跑。”

廖汉生也高兴地说：

“部队情绪十分高涨，可以说是空前高涨，只是战士们的确太疲劳了，要是能稍微休整一下也好啊！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王震很有同感地说：

“是啊，战士们都是人，不是铁，从大军西进到现在，20来天时间，近2000里路程，沿途大小战斗数十次，谁不疲劳呢？但是，兰州刚解放，大西北境内的残敌都成了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我军只能乘胜前进，趁残敌四分五裂，一片混乱，打它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兵贵神速，万不可失掉眼前的大好战机啊！因此，要告诉战士们，再咬一下牙，再加一把劲，大西北的全部解放就要看我们的两条腿跑得快不快啦！”

贺炳炎是个乐天派，笑着说：

“这些道理，其实战士们早都明白啦！你看，连伤病号也在咬紧牙关跟着部队跑着哩！”

路旁，有几个伤病号，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也不拉下地跟着行军的队伍。

王震望着他们，许久才说：

“我原想在解放西宁后，让部队休整一下，但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敌人并不甘心他们的灭亡，必然要作最后的垂死挣扎，而且他们希望我宰在兰州和西宁休整，这样，他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可以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看来，我们只能穷追猛打，在冬季到来之前，力争一举全歼西北境内之残敌，解放大西北。现在，我们疲劳，敌人也疲劳，只要我们能够再坚持一下胜利就会到来了。”

廖汉生点了点头，说：

“对。我看最好再抓一下政治鼓动工作，鼓舞士气，一鼓作气，拿下西宁。”

王震想了想，问：

“行军速度能不能再快一些，力争在9月5日接近西宁城，你们看怎么样？”

贺炳炎和廖汉生齐声回答说：

“行。我们千方百计在9月5日赶到西宁城！”

行军速度，奇迹般地加快了。

9月5日天黑后，贺炳炎和廖汉生指挥第1军包围了西宁城。

奇怪的是，西宁城的外围，并没有遇到敌人的什么抵抗。

在深沉的夜幕掩护下，部队的包围圈在缩小着，缩小着。

侦察部队和尖刀排，不断派人回来报告，前方没有发现敌情。

马步芳和马继援父子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西宁城，竟然没有遇到敌人的外围防守部队，令人踌躇。

天很黑。夜已经深了。

偶尔，有零星的枪声，破坏了宁静的夜。

部队合围后，开始连夜构筑工事，做好拂晓前攻城的准备。阵地上，一片锹镐与土石磨擦的碎响声。

侦察部队，继续向西宁城搜索前进。

鸡叫时分，贺炳炎和廖汉生接连得到侦察部队的报告：西宁城里没有敌人大部队驻守。

贺炳炎有点惊奇地说：

“难道敌人弃城逃跑了？”

廖汉生肯定地回答：

“马步芳和马继援父子先后坐飞机逃跑了，主子都怕死，士兵谁还肯为他们卖命守城？”

贺炳炎兴奋地眨着眼睛，说：

“这么说，西宁是一座空城了？”

廖汉生笑着说：

“完全有这种可能。”

贺炳炎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想了一下，说：

“敌人会不会玩弄什么花招，给我们也唱个空城计叩

廖汉生摇了摇头，说：

“放心吧，敌人早已成了无王的乱蜂，。哪有兵力去玩弄什么花招呢？你和我都不是三国的司马懿，我们天亮进城。怎么样？”

贺炳炎拳头一挥，哈哈一笑，说：

“好啊，我们天亮进城！”

说着，他又皱了皱眉头，有点遗憾地叹道：

“唉！只是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进城，让人的心里总是有点那个。要是在这里痛痛快快，漂漂亮亮，再打上它一仗，在枪炮声中体体面面地进城，那就是另外一种场面了。”

廖汉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9月6日拂晓，贺炳炎和廖汉生率第1军进了西宁城。

西宁果然是一座空城。

没放一枪一炮，青海宣告解放。

青马第82军、第129军和新编骑兵军的残兵败将，在解放军政策的感召下，在其亲属的劝导下，从副军长到团长20余人，先后率兵2000余人自动投诚。

王震即率第1兵团指挥部，和郭鹏、王恩茂的第2军，顶风冒雪，翻越冰峰祁连山，向甘肃河西走廊的重镇张掖进军，旨在切断沿河西走廊西撤的残敌退路，与许光达的第2兵团会师张掖，全歼甘肃境内之残敌。

于是，解放大军分左、右两路，如同两支红色利箭，向出土马踏飞燕的丝绸之路飞速前进。

秋高气爽，阳光灿烂。黄土大道上，贺龙和习仲勋骑着骏马，扬鞭驰骋着。

贺龙和习仲勋是负责接管新解放区的，因而每一个城市宣告解放，他俩便不分昼夜尽快赶到，立即开展建立政权和彻底解放群众的纷繁工作。

骑马赶路，贺龙仍是叼着烟斗，一边吸烟，一边笑着说：

“解放的步伐真快，我们骑马都追不上了！”

习仲勋鞭策着坐骑，精力充沛地说：

“接管西宁，咱俩骑马跑。下一次，得坐上汽车去接管！”

贺龙将烟斗握在手里，高兴地说：

“我看，是得把马换成汽车了，不然，你和我就得落后了。”

习仲勋接上说：

“咱们就得快马加鞭，日夜奋进，才能适应新的形势啊！”

说话时，前方隐约出现了西宁城的轮廓。

贺龙和习仲勋一个劲儿地挥舞着马鞭，其实马早已汗水淋淋，疾快如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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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势已去，各寻出路走为上

兰州和西宁解放后，甘肃的河西地区和陇南地区，仍然在国民党残余部队的控制之下，有待解放。不过，此时国民党在西北的大势已去，残余敌军的将领都在各寻出路，有的打算起义，有的准备逃跑，真正企图与人民为敌到底的已是寥寥无几了。

岷县是国民党甘肃省第1区行政督察区。坐镇岷县的国民党专员孙阳升，保2团团长郑兆期，是两个十分反动的家伙。

国民党甘肃省保安副司令兼甘肃省师管区司令周祥初，在兰州大战前夕，以“南路督导专员”的名义，乘车来到岷县。

周祥初离开兰州之前，登门拜见刘任时，正值刘任、郭寄峤、彭铭鼎三人在刘任家中密谈。他们分析了兰州决战的前景以及马步芳、马鸿逵、胡宗南等人之间貌合神离的状况，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兰州决战，青马孤立无援，凶多吉少，兰州失守已成定局。

接着，他们又商谈出路问题。刘任分析局势道：

“共军打下兰州，必将转锋南下，消灭胡宗南残部，尔后进军四川，决不会深入草枯水冷的河西走廊，更不会向戈壁千里的新疆挺进……因而，仗打到兰州，便会告一段落。”

郭寄峤表示赞同这一分析，说：

“今后，河西走廊可作为我之据点，聚兵囤粮，养精蓄锐，待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还是有一番可图的。”

刘任叹一口气，忧虑地说：

“河西一带，曾为马步芳之兄马步青盘踞多年，有一定的潜在势力，且新疆骑5军马呈祥部又为其嫡系，一旦青、新二马相接，不仅河西，即便新疆也将受其威胁。而且，如果中央与我空运断绝，青马则会认为我无利可图，我们随时都有被吞噬、抛弃之可能。所以，决不能让马继援窜踞河西。”

郭寄峤点头道：

“兰州决战，我们千方百计保住第91军、第120军，以便进入河西后控制局面。”(奇书网|Www.qinkan.net)

刘任阴险地一笑，说：

“正因为如此，才决定马继援陇东兵团担当兰州保卫战，与共军拼消耗，而以陇南兵团为总预备队，配置于黄河北岸。”

彭铭鼎并不乐观地说：

“黄祖埙、周嘉彬一再违抗命令，三令五申不见行动，须采取断然措施，否则，共军合围后，将无法完成北上之战略行动。”

刘任胸有成竹地说：

“我已密令上官业佑前去督促，不知可否生效？”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数儿。因为上官业佑名义上只是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政工处长，但实际上是少将军统特务头子，又是打着蒋介石的旗子前去督促，黄祖埙，周嘉彬对此人也是有所了解的。

郭寄峤却犹豫地说：

“黄祖埙是胡宗南的嫡系，自以为后台硬，有恃无恐，腰粗气壮，拿谁都不在话下，常把长官公署的命令当儿戏。但是，如果假称广州有密令，他却是不敢怠慢蒋先生的。也许，这回必被上官业佑骗到兰州来。只是周嘉彬，不急不躁，可是个不易对付的儒将。”

彭铭鼎摇鹅毛扇道：

“周嘉彬是张治中先生的女婿，听说他的夫人在兰州，不如将他夫人接来，共商此事。”

当即，刘任派车去，接来了一位气度不凡、相貌出众的贵夫人。她便是张治中之女，周嘉彬之妻。

刘任从门外迎进客厅，点头哈腰道：

“周太太，令晚请你来，有件大事与你商议。”

周太太笑了笑，说：

“我一个女流之辈，懂得什么？”

刘任振振有辞地说：

“国难当头，大敌当前，周军长仍在陇西、临洮一带犹豫不决，不肯率军北上。眼看着共军兵临城下，一旦合围，第120军必陷入共军之分割包抄、进退无路之绝境，危在旦夕啊！”

彭铭鼎趁机在一旁敲边鼓道：

“请周太大打个电话，劝说周军长打消忧虑，星夜挥军北上，与国与己，百利而无一害。”

刘任已要出周嘉彬的电话，将话筒塞到周太太的手中。她无可奈何地打完了电话，出门时，与周祥初差点儿撞个满怀。

几个人寒喧了两句，周祥初便说：

“我稍作了一下准备，想去南线走走，一来可将那一带的地方武装统管起来，与共军周旋；二来还可对王治岐第119军进行监视牵制，风传蒋云台有暗中通共之嫌疑。”

他为了脱身，有意要把话说到刘任、郭寄峤的心病上。果然这一着十分灵验，刘任笑道：

“国难当头，难得你有如此忠心，你准备何时动身？”

周祥初装出一副谦恭的样子，说：

“如蒙刘副长官、郭副长宫恩准，今日即可动身也好乘夜赶路。再晚，恐怕出不去兰州城了。”

刘任当即表态道：

“长官公署三令五申，王治岐不听调动，躲在陇南山区，与胡宗南勾勾搭搭，贻误战机。既然如此，你去也好嘛！”

周祥初见郭寄峤也点了头，便说：

“是否有一个什么名义，我到各地也好讲话，否则，兵慌马乱，谁听我的？”

刘任瞪着眼睛问：

“你考虑什么名义合适？”

周祥初顺口便说：

“南路督导专员。”

郭寄峤当即表示；

“好，这个名义好。”

周祥初退出刘任官邸，立即回到家里，两辆美式吉普车已在门外隆隆发动起来了。

当夜，周祥初便出了兰州城，连夜开足马力赶路。半路上，碰见了上官业佑，二人坐在车上打了个招呼，又各奔东西，分道扬镳了。

周祥初匆匆跑到岷县，是有一番个人打算的。当解放军突破青、宁二马平凉、三关口的防线，大举西进，直逼兰州，宁夏马鸿逵慌忙收缩部队，退守银川老巢，胡宗南残部龟缩在陕南，青海马步芳部便陷入解放军围歼于兰州的险境，青马孤军困守兰州，败局已定。周祥初心里明白，在兰州凶多吉少，弄不好还会充当了青马的殉葬品，不如趁早溜之大吉，跑到岷县坐观时局变化，尔后随机应变，抉择出路。

周祥初一到岷县，头一件事，就是抓人抓枪弄地盘，扩充实力，将来进退都有了资本。正好，他听说孙阳升和郑兆期二人，对自卫队长华振邦和骑兵队长李福聚暗中进行监视，认为这两个人很不可靠。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便将华振邦和李福聚叫来，寒暄了一阵，就谈正经事。

周祥初眨了眨眼睛，故意压低声音，问：

“我来岷县，就听到对孙阳升和郑兆期这两个人有怨恨，不知你们听到些什么没有？”

这句话，就像一勺油，立时浇旺了华振邦和李福聚的心头火。这二人把孙阳升和郑兆期的恶行丑事添盐加醋地数说了许多，然后对周祥初说：

“周司令，这两个人心毒手辣，过河拆桥，吃了谁的饭专砸谁的碗，脚下又踩着几只船，很是靠不住，你得提防才是啊！”

周祥初听了这些话，心中暗喜，表面却不露声色，故作姿态地说：

“哦——！经二位一说，我才了解孙、郑的为人了。既是这样，你俩要多注意观察孙、郑二人的动向，一有情况，马上来报告，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华振邦和李福聚平时总受孙阳升和郑兆期的欺侮，正想找机会报复，一听周祥初的话，心中大喜，连忙齐声说：

“周司令如此抬举，我们甘愿效命！”

周祥初笑了笑，叮嘱道：

“好！你们的人马，还是驻扎在原地，轻易勿动！”

华振邦和李福聚连声答应道：

“是！是！我们一切听周司令的！”

二人走后，周祥初心里想：

“要成大事，得找机会将孙阳升和郑兆期这两个坏家伙搞掉！”

孙阳升和郑兆期得知这一情况，顿感前景不妙，二人钻在暗室，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密谋了一番，觉得三十六计，脱身走开为上策。

第3日，孙阳升和郑兆期来见周祥初，言谈一阵过后，随即提出辞职。

周祥初正想搬掉这两块拦路的绊脚石，没料到他们自己倒找上门来了。

周祥初一听这一二人是来辞职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啦！但他表面却皱着眉头，假装思索了一阵，哼哼哈哈地打官腔道：

“我刚来岷县，本打算……怎么，二位提出辞职，这……”

孙阳升和郑兆期也是见过官场世面的人了，知道这是周祥初装样子给他们看，心里恨得直咬牙，恨不得朝周祥初的心窝捅上一刀子。但时局发展到眼前，他们料定不是周祥初的对手，不设法摆脱周祥初保命，弄不好真会把性命也丢了。他们明白，在岷县作恶太多，仇人不少，周祥初稍微暗中使个手脚，收拾他俩的人多的是。只好忍住胸中火气，强装出一副笑脸，故作真诚地恳求道：

“周司令，我俩实在是力不从心，治理岷县无方，请周司令批准我俩的辞呈，将感激不尽！”

周祥初笑了一下，摊开双手，故作为难地说：

“既然二位不肯听我的话，我就挽留不住了。也好，就允许你二人辞去现职吧！”

孙阳升和郑兆期一听，顿觉心头被尖刀扎了一下，浑身疼得直哆嗦，脸色也变了，禁不住额头上直冒冷汗。但仍然装出笑脸来，说：

“感谢周司令恩准！”

周祥初看着他二人的脸，鼻孔里喷出两股粗重的冷气，嘴上却说：

“不必啦！我这是成全你们二位的心愿，也是出于无奈啊！哈哈哈……”

周祥初没费吹灰之力就除掉了两个心头大患。当时，他就任命岷县县长孙伯泉暂时兼任督察区专员，保安副司令张令仁调任保2团团长。

事也凑巧，就在周祥初刚免了孙阳升和郑兆期的职，稳住了岷县局势之时，陈叔钵率1团零两个营，保5团团长高搴桂率全团，先后到了岷县。

周祥初即令第173师师长陈叔钵率部驻守岷县城外二郎山一带，李福聚骑兵队驻守在木寨岭附近老爷殿一带。

临潭县县长曹鼎，原系国民党甘肃省师管区副司令，是蒋介石的特务机关布置在甘南的一颗棋子。他得知孙阳升和郑兆期二人辞职的消息后，大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随即打电话请求辞职。

周祥初对曹鼎十分反感，两人之间矛盾甚深。一听曹鼎提出辞职，真是喜从天降，当即批准，并派前任秦安县县长杜凌云前去接替。

恰在这时，国民党甘肃省参谋主任雍国林又带来了武威团管区部队数百人。

周祥初只几天就收罗了数千人马，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禁不住自语道：

“天助我也！”

此时，集中岷县的有七八个团和三四个独立大队的番号，可实际只有六七千人。但是，这些部队之间，互不统属，终日闹摩擦，打群架，甚至公开争夺枪支，秩序异常混乱。

周祥初为这一群乌合之众大伤脑筋。他翻来覆去地想：

“要想统驭这一群部队，必须尽快结束这种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看来，没有一个适当名义，恐难收服众心。”

于是，他决定成立“甘肃自卫军总司令部”。他原想推举第119军军长王治岐任总司令，但与王治岐商谈此事时，王治岐表示不愿与他合作共事，这样，他便自任总司令。

周祥初自任总司令后，随即将部队分编为两个师，陈叔钵任第1师师长，雍国林任第2师师长，孙伯泉兼任参谋长。

部队粮食比较充裕，唯现金极缺。周祥初从兰州出发时，仅携现款3000余元，至岷县后即已告馨。

周祥初得到消息，王治岐扣有天水银行数万元在手，便向王治岐惜来3000元，规定土兵每日发粮1斤半，菜金1角，官佐菜金2角，暂时维持。

不久，周祥初得到确切消息，解放军王震第1兵团已由陇西出发向西推进。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认为除率部起义，别无出路。于是，他立即派主张起义的部属康君实乘车出发，令其迅速与解放军第1兵团取得联系。

这天，周祥初正在为出路的事情苦费心机，突然，副官报告说，解放军第1兵团右翼部队一位指挥员，要同他通话。

周祥初抓起话简，耳边立时响起一个十分客气的声音：

“是周祥初先生吗？你部潘盈汉的补充团，已被我军监视；李耀祖的补充团，已撤上盐井以南的山头与我军相持。你是一位深明大义的人，何去何从，请尽快抉择。这次与周先生通话，请问周先生，以你之见，我军对潘（盈汉）、李（耀祖）两团如何处理为好？”

周祥初当机立断，对着话筒很有礼貌地说：［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我已派出联系人员康君实，想必即将到达。潘（盈汉）、李（耀祖）两团，如贵军进军需要，可令其随行。请在康君实到达后，令其一同西上，与一野首长见面，请示我部起义问题。如有具体结果，再令康君实回岷县告知详情。”

接完电话，周祥初如释重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顿感浑身轻松了许多，心也落到了实处，觉得自己有了出路。

此时，他认为起义时机已到，一面派专人分乘汽车，赶赴卓尼、夏河通知杨复兴和黄正清二人，准备起义；一面发电给逃到河西走廊一带的国民党甘肃省政府秘书长丁宜中、建设厅长骆力学等人，劝其东来，万勿徘徊自误，错过了起义的良机。同时，他又给四川境内的裴昌会先生发电，请求他把握时机，发动起义。

周祥初这样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深感大势所趋，只有弃暗投明，才是唯一出路，便本着与人为善的精神，鼓励自己的朋友都能迷途知返，走卜光明之路。还有另一层心思，那就是他早年曾在江西参加过“围剿”中央红军的罪恶活动，为了多做点好事，求得自赎，因而把劝导熟人和朋友发动起义，视为自己应尽的一种义务，才自动来做这些事情的。

一天晚上，周祥初乘车来找王治，邀他作竟夜之谈。王治岐备了酒菜，二人长谈。

周祥初的话题，从公到私．从北伐到抗日，最后旧结到眼前的起义问题上。

王治岐最后冷冷地说：

“我与国民党有20年的历史，决不能这样就背弃了。”

周祥初白费了一夜唇舌，最终才意识到自己是对驴弹琴，只好说：

“我在国民党的历史不如你长，那我们只好各行其事了。”

说罢，两人不欢而别。

第3天，王治岐已知周祥初有起义的打算，怕他暗中对第119军进行起义的策划，便一面带部队离开岷县，移驻岩昌；；——面又企图阳止或破坏周祥初的起义，不断秘密派出亲信爪牙，利用各种关系，打入周祥初的部队，大搞秘密活动，千方百计想拉出一些部队来，南下投靠胡宗南。

周祥初得知此事之后，心中大为不快。他便来了个针锋相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即寻找借口，利用各种机会，指派部下夜间出动，3人1组，5人1队，零星活动于王治岐第119军驻地附近，鸣枪恐吓，制造混乱。

于治岐第119军本来就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况且解放大军日日讲逼，四面楚歌，部队早已成了惊天动地弓之鸟，一触即散。他深恐如此下去，部队不战而垮，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如何是好？无奈，他只好率残部又离开岩昌，南下武都。

兰州大战拉开序幕时，康君实从临洮来信，让周祥初暂时约束部队，兰州即将解放，待兰州解放后，他即同任谦来喂县。

任谦和周祥初是亲戚。他曾任国民党甘肃省第2区保安副司令，后来奔赴解放区，现在随解放大军西进至兰州。

周祥初看过信，得知任谦将来喂县，心里踏实了许多。他一面加强部队的整训，一面等待着任谦的到来。

兰州解放后，彭德怀找来任谦和韩练成，一块儿研究尽快解放陇南的问题。

彭德怀一边看着陇南军事态势图，一边对任谦和韩练成说：

“军事斗争，主要靠战场上的实力较量。政治斗争，主要得靠你善于抓住主要矛盾，利用矛盾去解决矛盾。”

韩练成和任谦恭恭敬敬地坐在彭德怀的对面，一边仔细聆听着，一边点着头，很少插话。

“现在，陇南还有一个周祥初，一个王治岐，甘南还有一个黄正清，这几个人的问题解决得好，河东地区就全部解决了。”

任谦诚恳地说：

“黄正清已派人四处找解放军接头，三明起义的决心。周祥初也派人来，表示愿意起义。”’

彭德怀用信任的目光望着他说：

“你与周祥初是亲戚，便于做工作，我想派你去陇南，解决周部起义的问题。”

任谦满口答应着：

“好，我今天就动身！”

彭德怀继续说：

“黄正清给我写过信，我已告王震注意与他联系，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问题是王治岐这个人。”

韩练成如实地报告情况道：

“王治岐一心要将部队拖去投靠胡宗南。不过，副军长兼第244师师长蒋云台，却主张起义，并在暗中活动。他与我是老相识，还捎过几次口信，希望能帮助他。”

彭德怀一听，高兴地说：

“好啊！你就设法多做蒋云台的工作吧！”

“王治岐没太大的把握，蒋云台不会有什么问题，至少第244师可以举行起义。”

“首先，应当力争第119军全部起义；其次，才是第244师起义。根据情况的发展再作决定吧！”

“当然，当然。”

彭德怀站起来，望着随即也站起来的任谦和韩练成，认真地说：

“你们虽在国民党军队工作过，但现在都是兰州军管会副主任，要放下包袱，再立新功！党和人民会信任你们的。我也在旧军队里工作过嘛！”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一定努力工作，将功补过。”

任谦回来后，当天就离开了兰州，直奔陇南而来。

周祥初一见任谦的面，当即表示态度说：

“我不讲什么，无条件起义。只是部队里的情况比较复杂，还需要做一番细致的动员工作。”

任谦高兴地说：

“好，只要你的态度坚决，起义就没什么大的问题了。至于部队的工作，我们动员积极起义的同志，大家一起来做吧！”

周祥初和任谦商定召集连以上的军官开会，晓以利弊，把起义的事情讲明白，求得思想统一，步伐一致。并准备了丰盛的手抓羊肉（甘肃南部牧区的藏民，习惯将大块羊肉煮熟后，盛在大盆内，用手抓着吃，故称“手抓羊肉”），会后聚餐。

会议在天主教堂周祥初的临时司令部内举行。周祥初详细地介绍了面临的局势，公开提出举行起义，并说：

“兰州已经解放，青马主力被歼，解放军第1兵团直逼西宁。大西北的解放指日可待。我们只有起义，大家才能有光明出路，否则无路可走，不能骑墙，更不敢观望。”

这次会上，没有人提出什么异议。

会议宣布结束。大家饱餐了一顿具有地方风味的手抓羊肉，打着饱嗝儿，揉着肚皮，三三两两地离开天主教堂。

第2天，陈叔钵带着红肿的眼睛和满腹的心事，来见周祥初。从言谈中，周祥初得知他在昨晚散会后，与各营营长聚在一起，彻夜未曾入睡，反复思虑，都觉得跟着国民党军队这么些年，最后走了起义这一条路，心里着实难过。

周祥初听了这些情况，说：

“弟兄们有这种想法，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目前只有起义，弟兄们才能求得再生之路。不然，都得做了解放军的刀下鬼！”

陈叔钵无力地点了一下头，声调很低沉，带着一种倦意，无可奈何地承认道：

“也是”

周祥初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陈叔钵的肩头，叹了一口气，又重复着刚才的话意说：

“眼前只有起义这一条生路了。我如此做，也是为了弟兄们有条出路。”

陈叔钵抬起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望着周祥初，忧心冲忡地说：

“我就怕弟兄们起义后，解放军说话不算数，暗中收拾弟兄们……”

周祥初犹豫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劝道：

“我想，彭德怀派人来商谈起义之事，就不会有什么意外事端的。告诉弟兄们，都放下心来，不必为起义之后的事情担心。任谦原来也在国民党里干过多年，现在共产党不也是很信任他吗？你要拿定主意，别胡思乱想，随时注意掌握好部队，防止有人暗中捣鬼，勿误了起义大事！”

正在这时，周祥初收到第119军副军长兼第244师师长蒋云台的秘密电报。

据确悉：周（样初）部起义已暴露，陇南行署主任特务头子赵龙文派工作人员（特务）携带电台到氓（县），并有相机狙击周（祥初）和任（谦）的阴谋，要特别注意。切切

蒋云台早就在第119军中暗里策动起义，由于他是副军长，手中只有第244师，第247师师长李惠民和王治岐互相勾结．企图与解放军对抗到底，毫无起义之心。因而，蒋云台孤掌难鸣，不敢明目张胆地操持起义的事。俗话说，人心隔肚皮。蒋云台还得时刻多留一个心眼，提防王治岐和陈悼暗算他。这些情况，周祥初早就知道，所以他对蒋云台的电报也就没有什么怀疑了。

周祥初立即派人到唯（县）武（都）公路线＊侦察，果然发现有特务数人，乘汽车一辆，到岷县后直赴陈叔钵师部。

周祥初和任谦得到侦察情况后，研究决定，暂时保持镇静，不必打草惊蛇，估计陈叔钵不会上钩。

果然，陈叔钵跑到天主教堂来，将特务拉拢引诱他率部狙击周祥初的起义，尔后拉着部队去汉中投靠胡宗南的情况，毫无隐讳地全盘托了出来，向周祥初和任谦作了如实报告。

周祥初听了，想了一下，对陈叔钵说：

“你先回去，要不露声色，设法稳住特务，并派人前往陇南，与赵龙文联系。”

陈叔钵一听这话，顿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如同张飞穿针眼，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周祥初和任谦，不解地说：

“这……这……”

任谦哈哈一笑，说：

“这，就叫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将计就计嘛！”

陈叔钵恍然大悟，一拍巴掌说：

“唔！原来如此。”

周祥初笑了笑，说：

“派人去一趟，能骗来些东西，对我们起义是有好处的。”

陈叔钵按照周祥初的命令，派了两个心腹随特务一同去见赵龙文。

赵龙文听说陈叔钵要将队伍拉出来，在狙击周祥初起义部队并造成混乱后，即拉着队伍到陕南投靠胡宗南，高兴得手舞足蹈，当即拨出1万元现金，作为对陈叔钵部队官兵的奖金，并派特务开车将陈叔钵的人和1万元现金送到岷县。

陈叔钵一见特务开车送来了1万元，当即下令抓了特务，扣了汽车，跑来向周祥初报告：

“果然从赵龙文手中骗来1万元现金！赵龙文这一回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紧接着，任谦将周祥初部起义的准备情况发电报告彭德怀后，彭德怀立即发来一份电报，令周祥初部队起义后，正式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军区独立第1军。

接到彭德怀电令的当天，周祥初在发出起义通电的同时，又向退守武都的第119军军长王治岐发去电报，促其猛省，率部起义。

周祥初还写了一封信，派人去夏河县，找拉卜楞寺保安司令黄正清，联络他举行起义。

岷县起义的通电，于1949年9月15日正式发出。起义部队很快整编为独立第1军，尔后立即随第62军向四川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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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深夜，一封密信传到藏军保安司令手中

拉卜楞寺是全国最大的寺院之一。在国内外久负盛名。

拉卜楞的藏军保安司令黄正清，是一位藏族军官。他在甘肃南部一带的藏民中，极受信任和拥戴。

黄正清还未成年时，甘南一带藏族居住区属青海统辖。盘踞青海的军阀头子马步芳，是青海的地头蛇、土皇帝。长期以来，马步芳推行了一套残酷无情的民族压迫和民族剥削的罪恶政策，在青海实施封建式的回族统治，对藏族群众横征暴敛，抓夫拉差，无恶不作，使藏族牧民长期挣扎在水深火热的生死线上。藏族群众不甘忍受这种民族压迫与剥削，先后多次组织起来进行反抗。但都遭到了青海马步芳军队的血腥镇压。甘南草原上，到处都流淌着藏族人民的血和泪。

这种悲惨的现状，深深地触发了黄正清立志为藏族父老兄妹伸张正义的雄心。他的父亲，是草原上牧民的头人，家里比较富裕。在他20来岁时，便不惜花费家里的钱财，四处奔走，八方呼吁，跟马步芳多次打官司，旨在脱离马步芳的黑暗统治，使甘南草原上的藏民能够有他们生活的自主权利。但是，他与马步芳的较量，一次又一次地输了。然而，他不认输，不灰心，继续上诉告状。折腾了好几年，他终于用重金打通了国民党上层关节，在南京见到了蒋介石，面谈了将甘南草原从青海划归甘肃的想法。当然，他向蒋介石送了一大批草原上的珍奇物品。蒋介石正想削弱马步芳在青海的势力，而马步芳正是靠掠夺甘南草原上的骏马和粮内财物发展起来

的，于是，蒋介石批准了黄正清的上书。认此，甘南草原彻底挣脱了马步芳的魔爪，从青海省划归甘肃省统辖，并且享有一定的独立自治权，每年直接向国民党中央交款纳税，同时可以建立藏族武装实行地方自治。

甘南草原上腾空飞起了雄鹰，藏族牧民无不骄傲。黄正清跟马步芳作对，打赢了这场官司，甘南草原上的千家万户，载歌载舞，万众欢腾，大庆3日，为胜利归来的黄正清接风洗尘，并一致推举黄正清为甘南藏民的总头领。

在甘南草原上的藏民中，黄正清是一位最有政治眼光和计谋的青年。他将藏族父老兄妹献给他的珍奇，一部分拿出来购买枪械弹药，建立藏族群众的武装；另一部分带到南京，送给蒋介石等国民党上层人士，进一步打通关节。不久，蒋介石亲自批准甘南草原正式成立拉卜楞保安司令部，黄正清任司令。几乎在同时，黄正清又被选为国民党中央委员。这样一来，马步芳就拿他毫无办法了。

黄正清多年在社会上闯荡，碰了不少钉子，也积累了许多经验，见了一些大世面，接触过各界各方的上层人士。早在红军时期，他就接受过共产党人宣侠父、钱清泉等同志的革命教育，对共产党有了初步认识。在后来的20多年里，耳闻目睹，他从各种渠道对解放军的各项政策，特别是少数民族政策，不断加深了认识。对解放军的到来，他和甘南草原＿上的藏族群众一样，从内心里欢迎。出于这种心理，前不久他化装去找习仲勋，也是为甘南草原和藏族父老兄妹的翻身解放作了一番长远打算的。可是，习仲勋做地方工作，一日三移，很难取得联系，刚接上的线又断了，他心里既着急，又忧愁。

但是，马步芳被蒋介石任命为西北军政长官，正在穷凶极恶地与西进的解放大军负隅顽抗，不肯放下手中的屠刀。由于历史上的原因，黄正清估计到青马兵败后，很可能会趁机对甘南草原上的藏族群众再来一次大洗劫。因而，他决定一面暂时撤出夏河，以防马步芳残部的突然袭击；一面设法与解放军取得联系，相机投向革命。

拉卜楞寺地处夏河县城西面，与县城紧邻，如果撤离夏河县，也就暂时放弃了拉卜楞寺。拉卜楞寺内藏有大批历史文物和奇珍异宝，黄正清心里很犹豫，究竟要不要留下一些部队驻守拉卜楞寺？

秋天，风清气爽，绿色的甘南草原一望无际，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如同飘落的一片片彩云，草原上风光无限美好。然而，这片草原上藏民的头人，拉卜楞保安司令黄正清，却为这片美好的草原，草原上生活着的藏族同胞，还有藏民自己的军队，以及那成群的牛羊操着心。他一心想把草原的明天设计得更加绚丽多彩，但他还没有把握，因为他既担心派出去的联络人员与解放军联系不上，又担心马步芳兵败兰州后率部撤向甘南，洗劫这片美丽的草原。

恰在这时，拉卜楞保安司令部驻兰（州）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突然由兰州回到夏河，带来解放军第2军政治委员王恩茂给黄正清的一封亲笔信。

原来，在8月中旬，兰州市各机关单位就开始纷纷撤退，拉卜楞保安司令部驻兰办事处也接到了警备司令部的撤退命令，工作人员便道令撤出兰州。

但是，临夏至夏河不通汽车，他们只得取道岷县再到夏河。他们一行人马，行至噎虎桥时，和解放军第1兵团王震的部队相遇。当他们和解放军遭遇时，心情十分紧张。可是，双方问话后，解放军得知他们是甘南藏民时，立即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受到了特殊的礼遇。

离开噎虎桥时，解放军一位指挥员发给了他们通行证，并告诉说：

“临洮已经解放。从临洮到岷县，我们发的这张路条，可以通行。岷县以外，是国民党区域，你们要多加小心。”

然后，将一封信交给他们，嘱咐务必交给黄正清本人，千万不要失误。

黄正清连忙拆开信一看，才知道是王恩茂写给他的。信中有下面几句话：

解放军即将向临夏进军。待临夏解放之后，请即速派人到临夏洽谈有关和平解放夏河之事宜。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黄正清看完信，欣喜万分。

他对眼前的形势，又重新作了分析：王恩茂政委的信，带来了解放军向临夏进军的喜讯。更重要的是，藏军和解放军接上了头，下一步就好办了，甘南草原也有希望了！

但转念，他又犯愁：解放军保护了藏军的人和车辆，还发了通行证，而且自己也曾专程拜会过习仲勋，如果风声传出去，马步芳会不会派骑兵从青海奔袭藏军？

想到这里，黄正清决定尽快将司令部迁到夏河县城东南100华里处的阿木去乎，那里地域辽阔，回旋余地大，可以集结藏兵，加强警戒，以防不测。

当天，黄正清只留下拉卜楞保安司令部第2团团长黄祥，对他交代了一番，便率司令部机关和警卫部队300余人，于8月31日撤出夏河县城，进驻阿木去乎。

很快就得到临夏解放的消息。黄正清即派保安副司令张子丰率3人，作为他的代表前往临夏。此时，他并不知道，他的副司令张子丰就是一名共产党员。

张子丰3人到临夏，见到第1兵团司令员兼政委王震，呈述了黄正清愿率部起义参加革命，接受和平改编的意愿。

王震听后大喜，当即写了一封信，谈了有关藏军起义的具体事项，并向张子丰当面交代了一番，最后再三叮嘱道：

“这封密信，你一定要当面交到拉卜楞藏军保安司令黄正清的手里！”

张子丰火速赶回阿木去乎，将信交给黄正清，并如实陈述了王震将军接见情形。

黄正清看了王震的信，高兴得眉飞色舞，激动地说：

“一连几十天，我日夜都为甘南草原的出路在费心，总怕在这片美丽的草原上发生战争和流血！这一下，我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下了！”

张子丰满面笑容，兴奋地说：

“王震司令员还决定给我们发一批枪支弹药，让我们把部队掌握好，提高警惕，随时保卫拉卜楞寺和甘南草原！”

黄正清将王震的信仔细收藏好，对张子丰说：

“立即集合部队，执行王震司令员的命令，藏军司令部从速迁回拉卜楞！”

张子丰应了一声，跑步出去传令，通知部队紧急集合。

黄正清拿出习仲勋送他的左轮手枪，用红绸子反复擦了一阵，深情地望着闪着蓝荧荧光亮的手枪，禁不住自语道：

“这支心爱的小枪，是习政委赠我的珍贵礼物啊！”

一阵嘹亮的集合号声之后，他将左轮手枪珍藏在随身背着的牛皮文件包里，走出了屋子。警卫员早已将一匹枣红骏马牵到院子当中等着他了。

黄正清带着藏军司令部和300人马，连夜赶回拉卜楞，已是东方发白了。

人刚下鞍，战马一夜奔跑，宛似从河里刚L岸一样，一匹匹浑身水淋淋的，呼哧呼哧，扑扑扑地直喘粗气喷鼻涕。

黄正清没进房子，就对传令兵下命令道：

“吹号！紧急集合！”

一阵嘟嘟哒哒的紧急集合号声冲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随着号声，藏军士兵边挂腰刀，边牵马背枪，很快就集合在一片长满青草的练兵场上了。

这是一队藏兵，虽然人强马壮，威武剽悍，但服装和武器都很混乱。因而不如正规军那样整齐雄壮。

藏军士兵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都以为是马军奔袭到草原上来了，一张张黑红的面孔充满一种少有的紧张和严峻的神情，眼睛里齐刷刷地喷射出一种临危不惧的火焰一般的目光，人人手握腰刀，个个紧系马缰，只要一声令下，即可万马奔腾冲杀而上。这是一支能冲能杀的勇猛骑兵队伍。

黄正清来到方方正正的队伍前，胸中不由得泛起一股激情，他的目光扫射了下队伍，声音洪亮地说：

“同胞们！弟兄们，今天清早紧急集合，不是有仗打，而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听是好消息，部队紧张的气氛一下消除了。

黄正清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来，举在手中，说：

“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1兵团司令员王震将军给我们来信了！我们藏军决定起义！”

他宣布了起义决定后，宣读了王震的信，问：

“同胞们！弟兄们！大家信得过我吗？”

藏军士兵一齐抽出腰刀，举在空中，连连挥动着，齐声呼喊道：

“信得过！信得过！……”

黄正清打着手势，让部队静下来，又问：

“好！信得过，就跟着我投奔共产党，起义！”

士兵们再次挥动着腰刀，喊着回答道：

“起义！起义！……”

呼喊声中，夹杂着呼哨声和马的嘶鸣声。

黄正清又讲了几句话，部队解散后，他亲自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彭德怀的，一封是写给王震的。

信写好后，黄正清找来张子丰，吩咐道：

“你作为我的代表，带上我的信，二次去临夏，欢迎解放军进驻夏河。再带上一排人马，把王震司令员拨给我们的枪支弹药领回来，充实藏军！”

张子丰带着信和一排人马，立即出发了。

黄正清又派了一个亲信作为自己的代表，带着信，乘车去兰州，晋见彭德怀。

没过几天，张子丰就和解放军第18兵团第62军第186师第556团一起，由团长刘光奇率1营部队前来夏河，进行接管工作。

解放军来到夏河时，黄正清亲自出面，组织了两万多藏族群众，沿夏河城外的马路两旁，列队4里多长，夹道欢迎。同时，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不几日，黄正清派往兰州晋见彭德怀的代表，带回一句口信：彭德怀让他立刻赶到兰州去，要跟他面谈一次。

黄正清乘车来到兰州，当即见到了彭德怀、贺龙、习仲勋。张德生等领导同志，并应邀参加了宴会。

在宴会上，彭德怀先把黄正清介绍给参加宴会的人士，然后，举着一杯酒，对黄正清说：

“你这次率部起义，参加革命，为全国少数民族走上革命道路做出了表率，是值得学习的！”

贺龙左手握着烟斗，右手举着一杯酒，笑着走到黄正清面前，说：

“你与我虽是初次见面，可仲勋送你的那支左轮手枪，还是我的呢！当时，仲勋把枪送给你，我还怨了他一通，现在，我们都走到一块儿来了，往后大家都是同志了嘛！我贺龙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肚子里没什么弯弯道道，有错也是当面认，从来没赖过帐！来来来，仲勋也过来，我们几个碰一杯！”

习仲勋忙端起酒杯，笑嘻嘻地走过来，说：

“贺老总当初要是跟我打赌，这回你可就输定了！”

贺龙哈哈一笑，说：

“甘南草原回到了祖国和人民的怀抱，莫说送黄正清一支枪，就是再送他一汽车枪支弹药，把翻身的藏族同胞全都武装起来，保卫胜利的成果，我贺龙举双手赞成！今天，我就多喝几杯，怎么样？啊！”

说着，三人“（口当）”地一下碰过杯，都笑着一饮而尽了。

彭德怀举起酒杯，站在宴会厅的中央，高声说：

“同志们，今天举行宴会，欢迎黄正清将军率部起义，加入革命队伍，大家干了这一杯！”

黄正清是国民党的中央委员，见过大场面，也接触过社会上的各界头面人物，参加过许多宴会，可以说是应付自如的。但是，在这次宴会上，共产党解放军的平等作风和亲热气氛，彭德怀等高级将领的言谈举止和风度气质，都在他的心灵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震动，使得他总有点儿拘束，说话也有点儿语不达意了。

他见彭德怀说得真诚、很受感动，举着酒杯说：

“我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父老兄妹，还有甘南那片美好的草原免遭战火……”

彭德怀跟黄正清碰过杯，喝了一杯酒，对他说：

“我了解到，你和甘南藏族同胞深受国民党政府和青马匪军的压榨和盘剥，曾进行过不妥协的斗争！”

黄正清干了一杯酒，脸色更加黑红了，兴奋地说：

“那是没路可走了，只得跟他们拼……”

彭德怀见黄正清性格豪放，为人直爽，很能饮酒，便又劝了他一杯酒，语重心长地说：

“现在解放了，甘南草原真正回到藏族同胞自己的手中了，你们就是草原上的主人了！掠夺和欺压你们的事，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出现了！告诉藏族同胞，团结起来，和全国被解放了的人民群众一道，跟着共产党，更好地合作共事，把我们的国家，当然包括藏族同胞的草原，建设得更好，更加美丽富强！”

黄正清听了彭德怀的一席话，心里一热，用感激的目光久久地望着彭德怀，诚心诚意地说：

“彭大将军，我诚恳地向您表明，我十分感激共产党对我的宽厚待遇，从今往后，我愿意为人民的革命事业，贡献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

彭德怀望着他，举起酒杯，声音平静地说：

“好。我相信你说的全是真心话。”

黄正清双手举起酒杯，十分有礼节地和彭德怀再次碰过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他想了一阵，终于打定主意，很诚恳地请求道：

“彭大将军，我有个想法，想请你赐教于我。我长期处在落后地区，不懂政策，文化水平低，今后工作肯定会遇到不少困难。因此，我请求批准我参加学习，待有了提高之后，再参加工作。”

彭德怀听了，嘴边稍稍出现了一点笑意，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不紧不慢地说：

“你可以在工作中学习嘛。你可以和我一块儿学习。你是国民党的中央委员，我是共产党的中央委员，过去处境不同，但今天坐到一块儿了，我们应当在一块儿学习，工作。”

黄正清听了这番话，又高兴，又激动，又有那么一点儿不安，便说：

“彭大将军，能和你在一块儿工作，跟着你学习，那当然很好。不过，我总担心，我不经过学习就工作，恐怕不行。”

彭德怀摆了摆手，声调平和地说：

“你是长期在国民党中工作的。你在国民党里，是通过了学习才工作的，还是在工作中学习的？你现在要是不工作。会有人以为你是不想和我们共产党合作，那样就不好了。”

彭德怀说服了黄正清。

黄正清欣然从命，开始工作了。对这位国民党的中央委员、拉卜楞保安司令的黄正清来说，这是他一生中的重大转折。

新的生活，令他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然而，这时有人还在黑暗的深渊里往下继续跌落着。国民党第119军军长王治岐，仍知迷不悟，躲在陇南一带的崇山峻岭间，与国民党蒋介石的特务头子赵龙文暗中勾搭。他究竟打算向何处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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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枪声，打破了军统特务的梦幻

盘踞在陕西省汉中地区的国民党（四）川、陕（西）、甘（肃）边区绥靖公署主任胡宗南，扶眉战役兵败汉中后，匆匆忙忙在甘肃省武都设立陇南分署，派其秘书长军统特务头子赵龙文为分署主任，带第338师驻防武都，妄图死灰复燃，负隅顽抗。

赵龙文一到陇南，正值解放大军逼近兰州，国民党在西北的反动统治早已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但是，这个见了棺材不落泪的铁杆死硬分子，到陇南便做了三件事情：头一件是精心策划，大肆活动，组织陇南反共工作团，自任团长；第二件是举办国民党党员、三青团团员的救党签名登记，拼凑反动骨干力量；第三件是大办陇南军事政治学校和陇南民众组训讲习班，成立武都、礼县、岷县边区游击区，收编上匪，妄图阻止解放大军胜利前进的步伐。

就在这时，奔走陕甘两省，历时4月之久的国民党第119军残部，在王治岐和蒋云台的率领下，逃窜到武都。

赵龙文当天晚上就将王治岐部进驻武都的情况，发电报告胡宗南。

胡宗南立即来电指示赵龙文：

“注意搜集王部情况，密切监视其动向，严防其暗中破坏！”

王治岐第119军突然来到陇南，胡宗南当然很不放心，除原驻武都的第133师外，又将第12师由成县移驻武都，加上赵龙文带来的第338师，从三个方向对王治岐的第119军实施监视和控制。

王治岐和蒋云台都看出了胡宗南的阴谋。王治岐为了靠拢胡宗南，以释疑虑，便携眷住进武都城里，和赵龙文勾勾搭搭，打得火热。

但是，蒋云台心中自有算盘，说什么都不肯进城，随第244师师部驻在距城50多里的安化镇，始终未敢进城一次。

一天下午，卫兵报告说，有一个老百姓要见蒋云台，有事面谈。

蒋云台犹豫了一下，便让卫兵将来者带进来。这是一个陇南山区老百姓装束的中年人。

蒋云台打量着他的浑身上下，问：

“你姓什么？”

“我姓王”

说着，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交给蒋云台。

蒋云台展开纸条，两行遒劲隽秀的字，跃然眼前。

我已回到家乡，一切都好。我有病，你将你那里的药练成,拣出来交给来人。

这是韩练成的亲笔信。

蒋云台将纸条收起来，问：

“这张纸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来人毫不隐讳地说：

“我到延安去时带来的。韩本人我没有见到。”

蒋云台闻言，半晌无语。

来人沉默一阵，说：

“蒋先生，我们的上级希望你帮助我们，我还有事要办，马上就走。你还有什么话没有？”

蒋云台站起来，望着窗外的天空，说：

“你告诉你们的负责人，我会尽力而为之。”

蒋云台怕当地的便衣特务把他捉去，即令第244师军需主任马维民用吉普车将他送出境内。

第119军来到武都时，兰州已经解放。蒋云台正暗中谋划着策动起义的事情，赵龙文也在不择手段地软硬兼施，拉拢引诱他投靠胡宗南。

一日，赵龙文派陇南绥署政务处长袁耀宸，专程来请蒋云台进城。赵龙文为了消除蒋云台的疑虑，命令第338师部队后撤，让第244师部队进驻马家街子至安化一带，并亲率第338师师长王宪彬、陇南警备司令傅昭骞、陇南专员孙宗濂等人，一同来到城郊，欢迎蒋云台进城。

当晚，赵龙文又请蒋云台吃饭。

酒过三巡，赵龙文讨近乎地对蒋云台说：

“有人对汉中（指胡宗南）说，你从天水撤退后向三面看，一面看汉中，一面看兰州（马步芳），一面看西安（共产党）。”

蒋云台假装品尝酒的味道，沉默着，寻思如何回答赵龙文咄咄逼人的话语。

赵龙文阴阳怪气地笑了笑，用明显带着一种挑拨的口吻问：

“静宁会议你没有去参加吗？”

蒋云台一听，明白赵龙文来这一手，是想拉拢他投靠胡宗南，便想了想，不冷不热地说：

“我从天水撤退后，希望汉中给我一点补充，不但一面看汉中，而且望眼欲穿。至于兰州与西安，我对他们不抱任何希望。说到静宁会议，那是个小型会议，我又是芝麻大的人，没去参加，你怎么晓得的？”

赵龙文听了这番话，头一仰，嘿嘿一笑，挤了桥两只肿泡儿眼，索性给蒋云台摊了牌，有意拖长语调说：

“静宁会议后，贺衷寒、顾希平等人到过兰州，听刘任对他们说：‘蒋云台在陕西与共产党有来往，我们准备在静宁会议扣他，蒋没有来，如果来汉中，你们把他拍起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蒋云台见赵龙文兜了底，心里恨得直磨牙，表面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微微一笑，淡淡地说：

“静宁会议电报上指明各军长参加，唯独第119军要我去参加。我有怀疑，所以他们开会时我去徽县，在第244部队里住了几天。至于刘任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干，一句话，是自掘坟墓。我是国民党中央派到甘肃的，当然不能买刘任的帐；因此他总要给我生些是非。”

赵龙文听到这里，觉得这个话题说到这里便恰到火候，不宜再多扯了，就咳嗽一声，转了个话题说：

“听说这次关中作战后，你对汉中绥署怨气很深，颇不高兴。”

蒋云台听得出来，赵龙文拿这话在探他的底子，就叹了一声，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半发牢骚半诉苦地说：

“我们是军人，谁把我们当人，我们就给谁效力，胡先生当第1师师长驻天水时（193年），我就是新14旅的旅长，驻守西（和）、礼（县）两县。今天胡先生统大兵五六十万，我还是这样过着孤臣孽子的生涯。特别这次关中失败后，陕署部队把我们军的枪支收去不少，兵接去了很多，真是阎王不嫌鬼瘦。”

赵龙文听了这话，自以为蒋云台有争取过来的希望，立即和颜悦色地说：

“胡先生对你很器重，我这次来武都时，他一再嘱我转告你，第119军的损失他完全负责补充。”

蒋云台明知这是赵龙文给他上的催眠术，表面上只好伪装高兴，表示宽慰，笑着说：

“胡先生对我如此器重，又肯伸出手来救援我，我当然心里就有个底儿了。”

赵龙文一听，满脸堆笑地说：

“只要你跟胡先生走，有你的甜头呢！”

蒋云台将计就计，也给赵龙文使了个催眠术，笑着说：

“你放心，我心里清着呢！”

第二天，赵龙文又约蒋云台到城外看白龙江上架设的轻便桥。回来时，赵龙文指着武都县城西门外到东江水中间的一段水田，说：

“我们用兵工和民工在这里迅速搞个飞机场，将来就方便得多了，你看行不行？”

蒋云台心里明白，赵龙文在这里搞飞机场，是为了个人脱身方便，就说：

“在这样的山谷里面，四面高山峭岩，这一块平地估计还不足1200米长，我们现在用的美制飞机，在这里起飞降落是有困难的。”

赵龙文“噢”的一声，长出了一口气，再不吭声。其实当时用的战斗机滑跑距离长500米，宽度有50米就行了，赵龙文对此胸中无数，听蒋云台这么一说，再也不提构筑B机场的事了。

过了几日，蒋云台得悉赵龙文向岷县派了特务，即来到赵龙文的办公室。言谈中，赵龙文得意地说：

“刺杀任谦和周祥初的事，现在还不会有，过几天可能有。”

蒋云台证实了这一情况后，即告岷县方面的周祥初和任谦注意。

很快，接到任、周的复电：

所告已得到证实，甚感。已予以圆满处理。

没过几天，任谦来电，催蒋云台早日行动。当时，第338师由武都至岩昌沿公路部署，不好举动。蒋云台即电告任谦，必要时，第244师和岷县部队配合行动，夹击第338师，任谦和周祥初复电同意。

蒋云台一面与赵龙文、王治岐继续周旋，等待起义时机的成熟；一面暗中派可靠的人，分头与天水的解放军第7军、岷县的解放军第62军、兰州的第一野战军司令部，同时进行联系。

三路联系的人员化装出发后，蒋云台又找来几个亲信，对他们吩咐道：

“你们找几个可靠的人，利用各种关系，设法打进武都城里，暗中注意赵龙文的动向，并千方百计地搜集他们的情报，提防赵龙文对我们下毒手！”

派往兰州方面的副团长王景帆，经过韩练成的介绍，见到了张宗逊副司令员，报告了蒋云台准备起义的情况。

张宗逊听了，再三嘱咐道：

“你回去后要转告蒋云台，让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王景帆点头表示记住了，问：

“蒋云台要我请示，是否可给我们任务？”

张宗逊友好地微笑着，答复说：

“我们不是国民党的作风，有事先把朋友推下火坑，现在不给你们任务，将来需要时再说，只是注意你们长官和部队的安全就是了。”

接着，张宗逊让有关参谋人员，将联系的时间、密码、呼号、波长等交代了一番，然后对王景机说：

“无线电通信最不保密，最好派人联络，只是在必要时用一下。你们可与驻天水的解放军第7军彭绍辉军长联系。”

王景帆回到武都，将情况报告蒋云台。

蒋云台按照张宗逊的指令，当即进行了部署：决定由机智可靠的马锡玉负责与兰州、天水、岷县方面的解放军联系；团长杨伯达负责师部及部队的安全工作；参谋处长陆进贤负责监视国民党其它部队的调动配备，并与武都地下共产党设法联系；副官主任陈文义负责师部的安全警戒；参谋长章士魁负责军直及第247师的争取和联络工作。

正在这时，胡宗南突然来电：

经与中央（国民党）确定以王治岐为第5兵团副司令，仍兼任第119军军长，另成立1军由蒋云台任军长，率第244师入川，另拨两师编组成立。

蒋云台心中甚疑，他当着王治岐的面，接受了军长的名义，但提出要求先给两个师的装备，在甘肃成立，兵源可在甘肃招募。接着，就在武都宣布成立了5个补充团，分别驻武都县东南罗塘区、西和县、成县、文县等地。

赵龙文见蒋云台就地扩充部队，顿时起了疑心，但不好公开撕破面皮，只好用羁縻手法伪装亲热。蒋云台心里清楚，也虚与委蛇。

中秋节晚上，赵龙文给驻在城外的蒋云台打来电话，拖着细长的腔调说：

“月圆人圆啊，今天这里的朋友都在，席间就缺你啊。”

蒋云台笑着回答道：

“这样的好月，不照人圆，的确给人增加不少感慨啊！这两天我闹肚子，等病好了就进城去看你。”

两个人在电话上说了一阵应酬话。

蒋云台越来越觉得，起义必须尽快行动，不宜再拖延了。俗话说，夜长梦多，日久生变，万一被赵龙文、王治岐看出什么破绽，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可是，事与愿违，蒋云台心急如焚，彭绍辉却派人来，密告他：

“时机尚未成熟，设法拖住军队，不要入川，将来配合解方军一致行动，不要过早起义。”

赵龙文见蒋云台一再找借口，拖着时日不肯入川，心中的鬼算盘一拨拉，鬼主意就打在王治岐身上了。他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请王治岐吃饭。酒宴前，他故意借酒助兴，大讲陕南城固地区电灯如何明亮，学校如何好，那里又是鱼米之乡，部队驻在那里多么好之类的鬼话，怂恿王治岐向胡宗南要求，将第119军调往城固。

王治岐被灌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身子都挺不直了。他一边夹着肉片往嘴里送，一边语无伦次地说：

“那……好嘛！就他妈的……到城固……胡长官（胡宗南）待我……不错……”

赵龙文又亲自给王治岐斟满一杯酒，自己举着空杯，哈哈笑道：

“喝！再干一杯！”

王治岐挤了挤血红的眼睛，一仰细长脖子，喉头一动，“咕”地一声，又干了一杯酒。

赵龙文又给他斟上酒，举起空杯跟王治岐碰了一下，说：

“兵进城固，好！再干一杯！”

王治岐迷迷糊糊，喝凉水一样又干了一杯酒，嘴里喷着酒气，说：

“妈的！第119军……我当家……说了算！兵进……城固……享几天福……”

赵龙文越王治岐酒醉神志不清之时，当即亲自执笔拟好电文，双手递到王治岐面前。

他说：

“王副司令，今晚就看你是不是说了能算啦！”

王治岐从赵龙文手中夺过笔，骂骂咧咧地签了名：

“妈的！老子签发的命令，哪个敢不听……军法从事！”

赵龙文连夜将王治岐签名的电文发给胡宗南。

胡宗南在王治岐酒还未醒时，就发来复电，一面表示嘉许；另一面命令第119军即速开到陕南城固。

王治岐接到胡宗南的电令，见生米煮成了熟饭，心中有点儿后悔太草率，嘴上却不好再说什么了，找来蒋云台，研究部队的出发问题。

蒋云台把电令还给王治岐，问：

“我们这个军开到城固是什么任务？”

王治岐支吾道：

“没有什么具体任务。听说那里很好，我们开到那里去休整、补充。”

蒋云台不以为然地说：

“胡（宗南）的主力即将全部入川，现在准备放弃汉中，要第119军开到那里，显然是给他们作后卫掩护，给他们充当炮灰，去作牺牲品！我看不能去！部队自关中失败（指扶眉战役）后，没有得到任何补充，士兵连鞋袜都没有，现在先向胡先生要求补充被服、鞋袜后，再研究开往城固的问题。”

王治岐很不高兴，责备道：

“你们长着几个脑袋？”

随后，王治岐跑到赵龙文跟前，说蒋云台顶着不肯到城固去。

赵龙文一听大怒，恶狠狠地叫骂了一通蒋云台，唾沫星子到处溅，一对肿泡儿眼瞪得老大，一副要吃人的凶煞样子。

当日，蒋云台得到赵龙文骂他的消息后，便直接给胡宗南发电，说明所谓王治岐要求调往城固的经过，并陈述了这个部队存在的实际困难。

胡宗南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接蒋云台电后，又复电改令第119军在汉江以南雷家坝至大船坝之间布防。

蒋云台借口给官兵赶制棉服，一再拖延着。

这样一来，蒋云台与赵龙文的矛盾愈来愈尖锐、愈来愈紧张了。

不几日，蒋云台得到一个消息：第90军军长陈子干率第12师由汉中南部兼程开往武都，正在大船坝渡河。他当即打电话问王治岐，第12师开武都什么任务？王治岐说他不知道。蒋云台让他问赵龙文。赵龙文对王治岐不说实话，谎称不知。

蒋云台一听火了，在电话上对王治岐说：

“赵龙文是绥署主任，胡宗南的1个军长带着1个师向我们这里开来，他会不知道！这话谁相信？你可请赵龙文通知第12师，叫他们的部队经甘泉取道汉王寺再进武都，如果要经第244师驻地安化，部队冲突起来我不负责。”

王治岐放下电话，来见赵龙文，把蒋云台在电话中对他讲的话，全都说给赵龙文听。

赵龙文听罢，气得拍着桌子，大骂了一通蒋云台，最后一对肿泡儿眼射出两道咄咄逼人的冷光，问王治岐：

“第119军到底是谁当家？你就不能下个命令？全由了蒋云台，这样下去还了得！”

王治岐尴尬地笑了一下，说：

“蒋云台手中有个第244师，他又是副军长，我也有难言之苦啊！何况在当前的局势下，该忍让处还得忍让三分啊！”

赵龙文气咻咻地骂道：

“妈的！再这么忍让下去，我们总有一天会被蒋云台那贼精给卖到共军手里去！”

这虽是一句气话，但王治岐听了，禁不住心里一阵恐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上却犹犹豫豫地说：

“你把问题看得过分严重了吧……”

赵龙文怒气未消，破口骂道：

“严重？你等着瞧，反正蒋云台那小子不把你卖了，也得捉弄个差不多！”

赵龙文大骂了一通蒋云台，又怕来硬的万一扩大事态不好收场，只得忍下这口气。在无可奈何之中，他只好通知第12师经甘泉进驻汉王寺（武都东南40华里）。

尽管赵龙文向蒋云台作了一些让步，但第12师和第338师，在驻地却明目张胆地对着蒋云台第244师驻地方向筑起工事来。

赵龙文虽说表面暂且忍下了一口火气，但暗中对蒋云台更加仇恨了。他与王治岐密议后，派心腹袁耀定为第119军参谋长，企图控制这个部队，监视和限制蒋云台的活动。

此时，国民党甘肃省政府已逃散在武威以西，赵龙文一见有机可乘，便产生了捞个甘肃省主席头衔的念头。于是，他连日来四面奔走，八方游说，大肆活动，想串通陇南各县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联名电请国民党中央推荐他为甘肃省主席。

蒋云台心里想，要拖住第119军不离开陇南，就要设法让王治岐留在陇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担任甘肃省主席。于是，蒋云台将推荐王治岐为甘肃省主席的电文拟好，派马锡玉去武都与各县党部书记长接洽签名后，迅速发了出去。这一步棋，走在了赵龙文的前面。

赵龙文并不知道蒋云台暗中为王治岐活动，并向国民党中央发电联名推荐王治岐的事，还一心做着登上甘肃省主席宝座的美梦，亲自出马，在陇南张罗着召开国民党的各县党部书记长会议。直到陇南会议后，赵龙文没当上甘肃省主席，才得知蒋云台暗中给他大做了一番手脚，遂对蒋云台恨得咬牙切齿，暗中下决心要找机会报复蒋云台，将其置于死地。

这天，赵龙文得到一个报告，当即来找王治岐，见面就来了个先发制人。

“我刚接到陇南绥署侦察台的报告，发现在蒋云台第244师驻地安化附近，有一架电台与共产党联络发报，电文一刻尚未破获。此事关系到党国利益，必须从严查处！”

王治岐一听，大吃一惊，当着赵龙文的面，慌忙打电话问蒋云台是怎么一回事情？

蒋云台冷淡地说：

“安化附近当然包括我们阵地的前沿，如有电台，可能是解放军侦察部队带的。”

王治岐把蒋云台的回答又讲给赵龙文听。赵龙文一时手中无有确凿证据，只是乱骂了几句蒋云台，气咻咻地走了。

赵龙文一回到陇南绥署，马上来十几名特务，吩咐道：

“你们立即化装潜入安化蒋云台第244师驻地，务必查清电台一案，并收集蒋云台的一切活动情报，如有可疑人员来往，设法抓一两个来，我要亲自审问！去，要快！”

特务化装出发后，赵龙文又下令侦察台必须尽快破译电文。同时，他给第12师和第338师下了一道密令：

“严密监视并控制第244师，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命令发出后，赵龙文自语道：

“蒋云台，你等着瞧！”

蒋云台在电话上把王治岐搪塞过去了，但他心机一动，就想起了张宗逊的嘱咐，深感无线电最不保密，决定尽量压缩发报次数。

赵龙文一时抓不到蒋云台的什么把柄，再说青海省和甘肃河西地区即将全部解放，他见国民党大势已去，王治岐和蒋云台第119军也拉不到陕南去，甘肃省主席又没搞到手，自知再赖在陇南也没什么意思，弄不好还会遭蒋云台等人的暗算，便决定回陕南汉中去，他主意打定后，先将这一决定告诉了王治岐。

夜里10时多，王治岐突然给蒋云台打来电话，说：

“赵龙文明天要走，你来武都送送他吧！”

蒋云台接过电话后，感到这消息很突然，担心王治岐、赵龙文在耍什么花招，或设下什么圈套，不去吧，觉得不妥；去吧，又怕落入陷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一趟。他恐怕发生意外事变，连夜派本师1个营，开往武都接守城防。

当换防的部队进城后，王治岐又打来电话，很不高兴地说：

“我的意思赵龙文要离开，朋友们见见面，你派兵先接城防，再来送行，这不好看。”

蒋云台也不客气地说：

“事到如今，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第2天，第90军军长陈子干，第12师副师长吴子清，带10多名警卫，由汉王寺来武都参加进行。行至离城3里地的一处高地时，他们将警卫留在高地后面，两人只带一名警卫，牵一匹马，徒步进城。

这一情况，被蒋云台的观察哨发现后，当即报告了他。蒋云台心里纳闷。

上午，赵龙文在电报请示胡宗南后，即率陇南绥署人员，在第338师和第12师的保护下，准备撤离陇南，经汉中到四川。

王治岐与赵龙文携手并进，远送5里之遥。临分手时，王治岐突然感到赵龙文这一去，陇南只剩下他孤零零一支残兵，心里顿觉凄凉难受起来。他拉着赵龙文的手，眼睛眨了几下，滚出几滴泪水，酸楚楚地对赵龙文说：

“别矣龙文！再会皋兰。”

王治岐在这种时刻，还说出这种企图卷土重来，再战皋兰山夺回兰州城的大梦话来，令人好笑。

陈子干临别时，对蒋云台笑着说：

“骑骑你的好马吧！”

蒋云台心里明白，这匹马是他前几年送给吴子清的，跑起来很快，不易收住，这样的快马，如骑到高地附近，他们的警卫万一下手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说什么也不肯骑马。

陈子干和吴子清只好闷闷不乐而去。

蒋云台即派1个营，尾随而去。当第12师刚通过汉王寺附近的白龙江铁索桥时，正要炸桥，即被蒋云台的部队用火力控制了铁索桥，将炸桥的1个工兵排驱散，保住了铁索桥。

赵龙文、陈子干、吴子清的人马撤出陇南后，武都方面的情况就发生了重大变化。蒋云台设法控制了第119军，掌握了主动权。紧接着，发动了武都起义。

枪声，惊动了武都城。

第247师师长李惠民听到枪声突然大作，惊慌地抓起手枪，穿着内衣，躲在门后朝院子里大喊着问道：

“哪里打枪？”

站岗的卫兵吓得丢了魂似的，打着哆学报告道：

“满城都打起枪来了……听说是蒋副军长……发动了……起义……”

李惠民一听，惊得呆着木鸡。他着慌带忙地穿起衣服，将盛满金银财宝的大皮箱一提，平端着枪，跑到院子里，气急败坏地叫骂道：

“妈的！车跑到哪里去啦？”

卫兵结结巴巴地说：

“开车的夜里没回来……大概……逛窑子去了……”

李惠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扣扳机，只听“叭”地一声，子弹就把卫兵的帽子揭飞了。

“妈的！要你们这些饭桶干啥？老子全把你们毙了！”

卫兵早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李惠民跑出大门，见10多个亲信马并骑着马来救驾。他跳上一匹马，只带着几个卫兵跑掉了。

王治岐被枪声惊得光脚跳到地上，只穿着一件裤权，满屋子打转转。他没有想到是蒋云台发动了起义，以为是解放军攻进了武都城，吓得六神无主，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妈的！这一回，难保命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就跑到床前，将枕头和被褥全抖得扔在地上，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枪了。

“妈的！都死啦！来人！”

卫兵进来了。

他一把揪住卫兵的衣领，狠劲朝前一拽，恶狠狠地瞪圆了一对猴子眼，喝问：

“外面出了什么事？啊？”

卫兵的喉咙被他的手顶住了，勉强挣扎着回答道：

“蒋副军长起义了……”

王治岐一听，浑身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道：

“妈的！让赵龙文给说准了！我被蒋云台这贼种真地卖给共产党了！”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跳起来，扇了卫兵一个耳光，喝吼道：

“妈的！老子的手枪哪去啦？”

卫兵揉着发烫的脸，只好老老实实地对他说：

“半夜里，蒋副军长亲自跑来，下命令让把你的枪藏起来！我就藏起来了……”

王治岐原想，与其被蒋云台交到共产党手里，被公审后再杀头示众，不如自杀了干净些，他到处找枪，枪却被藏起来了。他的气不打一处来，雷霆大发地骂道：

“妈的，你们这些狗杂种！全都吃里爬外！把枪给老子拿来，老子死给你们看！妈的！你们怕死，老子不怕！”

卫兵的脸上，又挨了几个巴掌，被打得身体失去了平衡，打着趔趄，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

正在这时，蒋云台带着几个人，笑嘻嘻地进来了。

“军长，让你受惊了！我已经起草了一份起义通电，请你领衔签字吧！”

王治岐斜了一眼起义通电，不看蒋云台，低声嘟嚷道：

“谁还是你们的军长？你们把我已经卖给共产党了！你们领了多少赏？啊？”

蒋云台笑了笑，说：

“军长，我们没有卖你，现在是请你领衔起义呢！”

王治岐无奈，只好答应起义。

国民党第119军在武都起义后，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军区独立第3军，蒋云台任军长。

解放军第62军，在军长刘忠和政委鲁瑞林的率领下，开进了武都。至此，陇南宣告全部。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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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抚摸着大红宝柱，土皇帝落下了悲痛的泪水

兰州，彭德怀办公室。

彭德怀正对杨得志和李志民交代进军宁夏的任务：

“新政协筹备会在北平开过两个多月了。毛主席在会上的讲话，不仅我们看到了，全世界人民也看到了。毛主席说要‘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并且喊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口号。这个话和口号也不是随便提的，意义重大啊！人民共和国就要正式成立了，我们这片地方，如今还有一个新疆，一个宁夏没有到手。大家应该再加把劲，在共和国成立前，拿下这两个地方，作为献礼！你们看怎么样啊？”

杨得志和李志民坚定地说：

“彭总，你说的话，也是我们心里想的。我们会努力的！”

彭德怀和杨得志、李志民一边握手，一边说：

“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杨得志和李志民从彭德怀的办公室里出来，迎面就碰上了郭南浦先生。郭南浦先生是一位老中医，兰州一解放，郭南浦先生便来找解放军，愿为革命事业做点事情，很快就和杨得志、李志民熟悉了。

郭南浦身材瘦长，穿一件银灰色长衫，戴一顶洗得很白的回民小帽，童颜鹤发，精神很好。他虽已年过七旬，但动作灵敏，头脑清楚，性格爽朗，十分健谈。当他得知解放军要进军宁夏，并力争和平解放宁夏时，便跑来找杨得志和李志民，请求随解放军一同进宁夏，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他一见杨得志和李志民，就高兴地说：

“哎呀！我到处在找你们，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杨得志笑着问：

“不知郭老找我们有何见教？”

“听说解放军要进宁夏，我是来请求跟你们一同进宁夏的。马鸿逵和马鸿宾我都熟悉，可以为你们送信传情报……”

“郭老先生，你这么大年纪了，长途辛劳能行吗？”

“行！我与马鸿逵和马鸿宾虽不同姓，却系同族同教。我愿将大军对回家心情和为国为民的宗旨，转告他们。”

杨得志听了这番话，很受感动。他望着老人飘落胸前半尺长的银胡须，想了想，说：

“郭老先生，你这种精神令人感动。可是，你年事已高，北上银川路途遥远，且遍地战火，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就不好了。”

郭南浦哈哈一笑，手持银须，很动感情地说：

“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老马之智可用也！”

杨得志和李志民觉得这事还得请示彭德怀，尔后再定。

三人一同折回来，见了彭德怀，将郭南浦老人请求随军进宁夏如实报告了彭德怀。

彭德怀听后，赞扬了一番郭南浦。沉思一会儿，对杨得志和李志民说：

“好！就请郭老先生随你们一同进军宁夏吧！”

9月9日，第19兵团分3路，挥师宁夏。

左路克甘肃的景泰后，北渡黄河，挺进宁夏重镇中卫；

中路挟黄河而行，向中卫前进，途经枣林子，包围敌第81军1个团，迫其投降；

右路由固原、黑城、海原一带出发，直扑宁夏另一重镇中宁。

军长郑维山，政委王宗槐，率第63军；

军长曾思玉，政委王昭，率第64军；

这两个军，作为兵团主攻部队，赛跑一样在前面齐头并进，直驱宁夏腹地。

政委王道邦，副军长肖应棠，率第65军，作为兵团的第2梯队，随后跟进。

三路大军，摆开阵势，很快进入宁夏境内，如同江河行地，风卷残云，其势锐不可当。

9月中旬，第19兵团突破敌人第1道防线，很快进逼敌人的第2道防线中卫和中宁两大重镇。这时，郭南浦老人便带了几个精明干练的工作人员，离开大军，先一步前往中卫和银川，去做马鸿逵和马鸿宾的工作，争取宁夏和平解放。

宁夏的马家军，主要有两支部队。一支是马鸿逵的儿子马教静为司令的宁夏兵团，统辖4个军：马光宗第11军，卢忠良第128军，马全良贺兰军，马敦厚骑兵第10军，马敦静是整个宁马的总指挥。另一支是马鸿宾的儿子马(忄享)靖为军长的第用军。

马鸿逵同马步芳一样，都是顽固透顶的死硬分子。他是甘肃省临夏县人。他的祖父马千龄早年是个跑买卖的，后来得了一大笔横财，便不再出远门跑买卖，前后娶了4房妻室，窝在家里享清福。他的父亲马福祥在清朝光绪26年承袭了战死在沙场的、同父异母兄长马福禄的官职，在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慈禧太后仓皇向西安逃跑途中，因护驾有功，被慈禧太后封为将军，官至宁夏护军使，共有5个妻妾。马鸿逵是马福祥的长房长子，从小就是个顽皮的坏家伙，不学文、不习武，吃喝嫖赌，10多岁就成了窑子里的常客。马福祥一心望子成龙，没想到养了马鸿逵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便在后院里栽了一根榆木拴马桩，在拴马桩旁摆了一张桌子，桌1：

放着文房四宝，每日用一条9尺长的铁链子将马鸿逵拴在拴马桩＊，令其读书。山水易移，人性难改，马鸿逵在拴马桩旁度过了300多日，但仍不学好，恶习难改。马福祥对他曾一度失却了信心，走门子将他送入袁世凯的总统府做侍从武官。在军阀混战的年代，他也慢慢地拉起了队伍，开始了他的生涯。

到了本世纪30年代初，马鸿逵已有几个旅上万人的军队了。1932年7月，蒋介石对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发动第四次“围剿”，马鸿逵的第15路军总指挥部由许昌进到信阳，以其第35师第3旅布防于武胜关、鸡公山一带，第2旅向罗山、光山、宣化店及泼皮河进犯，带着血淋淋的屠刀，为蒋介石拼死卖力。

1932年10月，红4方面军主力向平汉路以西转移，马鸿逵派部堵截、追击，充当急先锋。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马鸿逵以阻遏陕甘宁边区的发展为己任，向蒋介石自告奋勇，蒋介石亦飞抵宁夏，亲自部署堵截与追击。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会师于会宁，马鸿逵即向蒋介石折呈《剿共意见书》，提出“先剿陕北，再剿其他”。并建议蒋介石要张学良严督各路军队同时猛攻；令陈诚所部向三边（安边县、靖边县、定边县）椎进。

西安事变的发生，使蒋介石、马鸿逵围攻红军的企图未能得逞。马鸿逵对西安事变的态度，初则观望，迟迟不肯表明态度；及至料到蒋介石有被释放的可能，即通电讨伐张（学良）、杨（虎城），并分别致电大骂了张、杨二将军，向蒋介石讨好表忠。

此事颇得蒋介石的欢心。于是，1937年2月，以陆军第168师的正式番号改换了新编第7师的番号，另给马鸿逵增编了1个独立旅。

抗战开始，马鸿逵升任第8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17集团军总司令，马鸿宾为副总司令兼第用军军长和绥西防守司令。此时，宁马已有步骑8旅之众，借口防共，不肯出兵抗日，后来迫于形势，不得不派兵虚晃一枪，装出个抗日的样子，好捞政治资本。

1940年3月，傅作义部袭击内蒙古的五原，马鸿逵假说他的部队协助傅军作战有功，又编了个暂编第9军的番号，趁机扩充势力。

1942年，蒋介石第二次亲赴宁夏，部署反共，马鸿逵竭力主张反共重于抗战，并陈述他多年封锁陕甘宁边区的功绩，加之对蒋介石恭谨备至，视为再生之父，又以重礼收买蒋介石的左右。因而，到了1943年秋，蒋介石又给马鸿逵增加了1个暂编第31师的番号，并任命马鸿逵的次子马教静为第11军军长。

1945年8月，日军宣布投降，广大人民欢欣鼓舞，笑逐颜开，而这位马副长官却终日忧郁寡欢，直至秋凉还在贺兰山避暑，不肯下山。

1946年7月，全面内战爆发，一向保存实力拥兵自重的马鸿逵，突然不惜血本，派兵3万，倾巢出动，侵犯三边，援救榆林，出兵陇东，把战火燃到了解放区。

1949年8月，解放大军进入甘肃，指向兰州，马鸿逵末日已到，仍加紧部署，妄图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兰州战役结束后，马鸿逵又飞到重庆，接受了国民党政府的数百万银元军钠，并向蒋介石当面表示顽抗到底的决心：

“不成功，则成仁，马家军要和共军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长期追随蒋介石反共反人民的马鸿逵，从重庆回到银川后，又自行增编了1个贺兰军，取岳飞词《满江红》中“踏破贺兰山阔”之意，准备失败后到贺兰山打游击，或越过腾格里沙漠，撤逃甘肃河西，同兰州战役后撤到河西的国民党残军会合，背靠新疆，与解放军对抗到底。同时，他将保安部队加以改编，全部隶属于各军，并将各军建制重新改编调整，以利作战。此时，宁马总兵力7万余人，仍由马鸿逵次子马敦静统一指挥。

马鸿逵对宁夏兵力作了重新部署：骑兵第20因固守同心，第81军1部守靖远，骑兵第1旅守景泰，构成第1道防线；贺兰军守中宁，第81军主力守中卫，构成第2道防线；第128军守金灵，第11军守银川，构成第3道防线。

马鸿逵此时内心也是非常复杂的。他明白，青马与宁马相比，兵精将广，势力雄厚，且据守着固若金汤的兰州城，只几天时间，也败在了彭德怀的手下，全军覆灭，马步芳和马继援父子一人先后坐飞机逃跑了。宁马只不过7万之众，要与解放大军对抗，等于以卵击石，他想到这里，觉得前景十分暗淡，毫无希望。他曾有过拉着队伍南下四川的打算，但解放大军已对宁夏形成包围之势，部队如果南撤必然大乱，难以控制，反而不战自乱，被解放军在运动中轻易歼灭……这是他最怕的事情。另外，蒋介石多次发来电报，三令五申，命令宁马死守宁夏。他明知这是蒋介石牺牲杂牌军，以消耗解放军的兵力，拖延解放大军向四川进军的时间，保住嫡系部队，

梦想借四川之地重整旗鼓，苟延残喘。可是，他识破了蒋介石的圈套，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拼着血本与解放宰孤注一掷，不然，他在蒋介石那里怎么交代？况且他暗中正在筹划着将宁夏战场交给儿子马教静，自己也向马步芳学习，先乘飞机离开银川，然后再为儿子设法安排退路，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马家父子在这场大战中能保全性命，至于数十年苦心经营起来的7万兵马的家底，也只好一脚踢出去了。他这样做，实在是出于无奈，不如此也别无他途了。

马鸿宾与马鸿逵却不完全相同。抗战期间，马鸿宾曾表示拥护共产党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并在绥西一线同傅作义先生共同抗击过日本侵略军。

解放战争初期，马鸿宾的一个团长被解放军俘虏，彭德怀亲自接见，并亲笔给马鸿宾写了一封信，让这个团长将信带回宁夏。马鸿宾见了这个团长，非但未加刁难，反而奖给了他一匹马。

马鸿宾内受马鸿逵的刁难和限制，外受解放军的强大压力，如果解放军的工作做得好，他率部起义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马鸿逵虽然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其实也和马步芳一样，是个十足的怕死鬼。

早在第19兵团向宁夏进军之前，马鸿逵就吓破了胆，曾两次发电，约请马鸿宾到银川共商逃跑之事。

马鸿宾和儿子马(忄享)靖一起，随第81军指挥部驻在中卫，轻易不进银川城，怕马鸿逵父子对他下毒手。接到电报后，他派儿子马(忄享)靖去银川，找马鸿逵回话。

马(忄享)靖来到银川，直接找到马鸿逵的家里。马鸿逵正在家里召开军政首脑人员会议，研究死守宁夏、顽抗到底的作战问题。

马鸿逵的军事会议，在他专为自己修的大公馆里召开。他是宁夏的土皇帝，家园占地数百亩，仅这大公馆，就有36根大柱子，巍然森立，好不气派。参加会议的有宁夏兵团的司令马敦靖，第128军军长卢忠良，第11军军长马光宗，贺兰军军长马全良，骑兵第10军军长马敦厚，还有这4个军的副军长，几个师的师长，以及卫宁、宁朔、平惠、金灵4个地区的保安司令，共20多人。

这种会议，如果放在往常，马鸿逵几句话一讲，会场像炸了窝的黄蜂一样，人人高谈阔论，个个耀武扬威，嗡嗡乱叫一通的。可是，在解放大军兵进宁夏的局势下，他们一个个都似霜打了的茄子，勾着头在各寻心思，自作打算，没一个说话的。会场里冷冰冰的。

马鸿逵见此情景，心里挺不痛快，可他压住火气，故作镇定地说：

“奶奶的，别这么没精打采的！你们心里头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们跟马鸿宾想的一样，都是想让我走傅作义的路子，不要跟共军打了，是吧？”

众将领一听这话，立时来了兴致，一齐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望着马鸿逵，等着听他下面的话。

马鸿逵有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用细瓷盖儿隔着浮在水面的茶叶，许久呷了一口茶水，才说：

“其实，我跟共产党打交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是跟共产党谈判，我自己会出面的。用不着你们瞎操心！”

众军官听了这话，以为他真的要跟共产党谈判和平解决宁夏问题，都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状态也渐渐松弛了，数十对希望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住马鸿逵那张肥硕的脸，凝视着，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马鸿逵一见这情景，明白他这几句话产生了效力，催化剂一样把众军官内心隐藏着的秘密给一下子弄得膨胀起来了，便突然把那张胖脸一沉，话锋猛地一转，冷声道：

“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咱们手里还有军队，脚底下还有地盘，不能跟共军还没交手就缴枪。缴了枪，我怎么向蒋先生交代？就是投降了，不仅蒋先生不答应，奶奶的，让共产党也瞧不起！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谁也不许谈和，只许言战！奶奶的，共产党不是把我列为战犯嘛！我就要和共军战到底！头一步先把下马关的解放军赶出去；然后就要破坏青铜峡公路，占领牛头山阵地，在各个军事要道挖渠放水，节节抵抗；再把清真寺武装起来，给阿匐们发枪，反正把他奶奶的军队打光为止，不留一兵一卒！你们放心，只要飞机场不丢，大家最后都能飞出去。奶奶的，我马鸿逵要与宁夏共存亡，就是到了死的时候，也要放把火，先烧大公馆，然后把银川全城都烧光，给共产党留下一片焦土！”

众将领听了马鸿逵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就像数九寒天从头顶浇下来一盆凉水，连心都寒透了。除了马鸿逵的大少爷马敦厚和二少爷马敦静给老子帮了一阵腔，干吼了几句大话，其余的人又勾下头，一个个灰心丧气的样子，不肯吭声。

马鸿逵发了疯似的，一会儿怒吼，一会儿嘻笑，折腾了大半天，总算定下了死守宁夏的方针，并点着名让众军官表了态。这才放下心来，脸上堆出笑，最后说：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宁夏这块地盘是姓马还是姓共，奶奶的全靠你们了。我为了表示一点儿心意，特意给各位准备了一点儿银元和烟土。凡是团长以上的官长都有份，有100两的，200两的，也有300两的，各位可不要嫌少，都他奶奶的拿上！谁要是把仗打好，老子另有重赏，赏黄金！”

听说有钱，众军官又突然来了精神，眉飞眼笑，话比什么都多了。

散会后，马鸿逵才接见了马仔靖。

马鸿逵一见，急忙问：

“你父亲为什么不能自己来，他愿不愿意走？”

马(忄享)靖按照父亲的吩咐，回答道：

“父亲的意思是他年纪大了，再加上家口重，如果出走，日后的生活如何办呢？”

马鸿逵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道：

“难道你父亲不怕共产党害他吗？”

马(忄享)靖想了一下，说：

“父亲想共产党不一定会害他的。”

马鸿逵又冷笑两声，眼里射出两道阴森可怕的光，半晌不语。

马(忄享)靖打破沉闷的空气，问：

“你走后宁夏又怎么办？”

马鸿逵老谋深算地说：

“给共产党送礼就要送全礼，我先走重庆，接着叫老大（马敦厚）走，因老大沉不住气，又不听老二（马敦静）的话，留下他会误事的。到必要时再让老二走。不过，虽作了走的打算，但宁夏还是要效法太原阎锡山的办法，跟共军拼战到底，就是损失尽净，也在所不惜！奶奶的，阎锡山最后还不是当了行政院长？”

一连几天，马鸿逵火烧到屁股上一样，急得火烧火燎的样子。他一会儿跑帐房，一会儿跑库房，一会儿派兵去保护飞机场，一会儿又亲自打电话调飞机，真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直到这天中午，总算把金银细软全都空运出去了，仅黄金一项就运走了7吨半，足够他挥霍一辈子了。

刚吃过午饭，马鸿逵跑到前不久刚娶的18岁的六姨太的房里睡午觉。这时，大小五个老婆一齐破门而入，哭的闹的，叫的骂的，几个年轻的一齐扑上来动手动脚，母老虎一般将马鸿逵从床上扯下来，拉胳膊的，抱大腿的，捶屁股的，揪耳朵的，七手八脚揪扯着马鸿逵在地上滚蛋蛋。吓得六姨太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头结作一团，抽抽喀喀哭个不停。

“好啊！你个老东西想跑，没门儿！你不把老娘先送走，你就休想离开银川步！”

马鸿逵一听，五个妻妾都是为了跑的事来闹的，知道三言两语打发不走这群母老虎，只好拿出他的惯用招数：一哄二骗三耍赖。

马鸿逵躺在地上，一边挣扎着往起爬，一边说：

“有啥话好好讲，你们都跑到这里来，连哭带闹像啥话嘛！都回去，都回去！让我睡一会儿嘛！”

妻妾们哪里听他的，仍然抓住他不肯放手，非要他说个准话不可。

马鸿逵见头一招不灵了，便使出第二招来。他假装生气道：

“你们都闭啥？我又不走，你们走哪儿去呀？共军还远着哩，你们都着急个啥？话又说回来，就是有一日我真要走，一夜夫妻百日恩，自然对你们事先都会有个妥善的安排，不会撇下哪一位不管的！奶奶的，难道我把你们留给共军不成！实话对你们说，别的东西要不要都是扯淡的事，头一架飞机就把你们先送走。好啦，都回去，再别闹啦，让人家笑话！”

众妻妾七嘴八舌，吵得房子都快要塌下来了。俗话说，三个婆娘一台戏。马鸿逵身边整6个，这下子真的都闹腾起来了，又哭又叫又吵又闹，不管他说什么，压根儿就没人听他的。

马鸿逵见两招都失灵了，索性双手把个秃脑袋一抱，眼睛一闭，大嘴一咧，哇哇哇地哭开了。他原来没打算真哭，只想把这群发了疯的母老虎吓唬一阵子，好让她们静下来，都散去。谁料．这一哭，假哭还真地哭出泪来了。哭着哭着，不觉还哭到伤心处了。

“奶奶的！你们这些狐狸精，心肝全都烂了！共产党打我，老百姓骂我，就连马鸿宾也躲在一旁捉弄我。外头人欺侮我也就罢了，如今连你们也跟着瞎闹腾，往后院里也给我放起火来了！奶奶的，我倒不如死了痛快！”

他这一哭还真灵验，6个妻妾都不作声了。顿时，屋内鸦雀无声。

马鸿逵见她们不哭不闹了，想把她们再吓唬一下，彻底镇住这群母老虎。他从腰里掏出小手枪，顶住太阳穴，粗胖的手指压在扳机上，一边作射击姿态，一边哭着说：

“我一死，你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反正我也听不见了。奶奶的，你们谁也别拉着我，让我这就开枪……。”

除了六姨太，这5个妻妾虽说见的枪多了，却没有一个懂枪的。马鸿逵的手枪保险关着，机头合着，膛里也没子弹，即使扣一下扳机也没事。可是，妻妾们一见事情闹大了，一齐扑上前夺过枪，又是打洗脸水，又是泡茶，又是递青铜水烟斗，都陪着笑脸，给马鸿逵说开好话了。

“你可得想开点儿，千万不能死啊！”

“是啊，你死了，可让我们靠谁呢？”

“我们也是为你好啊！常言说，36计走为上嘛！连老蒋都跑了，马步芳都跑了，咱们为啥不跑？”

“对啊！咱们得趁早打算哪！”……

一场风波，被他这一哭一吓，立时就平息下去了。

跑，当然是定了的事情。可是，眼下大兵压境，怎么个脱身法呢？现在还没跟解放军打开，就跑到重庆去，见了蒋介石没法儿交代呀！再说，跟部下也不好交代，弄不好还会落个弃城逃跑、怯敌怕战的罪名，被老蒋给开刀问斩了。如果不抓紧时间跑，兴许到时候就跑不脱了。兰州有山有水，兵强马壮，工事坚固，几天就被解放军打下了。银川一马平川，兵力不足，无险可凭，连半天也守不住就到解放军手中了。

马鸿逵正为走的事大伤脑筋，恰在这时，蒋介石来了电报，令他立即飞往重庆，参加紧急军事会议。

这份电报来得恰到好处。马鸿逵当即叫来卢忠良、马光宗、马全良3个军长，把电报让他们—一看过后，吩咐道：

“蒋先生来电，令我去重庆开会。我这一去，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天，等会议一完，立即就回来！我走后，望各位多多操心，加强防守，死战到底！有事嘛，就找敦静，我跟他交代过了。”

卢忠良等3人走后，马鸿逵才把马教静叫来，压低声音对儿子交底道：

“蒋介石这老狐狸现在叫我去，一则是想拉咱们的队伍，二则也是怕我投降共产党，把我骗到重庆去当人质，逼你们与共军作战。不过，你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声张，弄不好就会军心大乱。刚才我把3个军长叫来，都跟他们交代过了，让他们听你的。你要稳住，有事跟我通电话。看来宁夏是保不住了。我也不一定回来了。要是解放军打过来，你们就见机行事吧！”

吩咐完毕，他又开了一张调飞机的密令，交给四姨太，说：

“你们都是明白人，我这次去开会，不能都把你们带上，只能带老六（六姨太）一个了。这张调飞机的手令你们保存好，随后再跑吧！”

大事安排完，马鸿逵又来到大公馆里，一根根地望着36根红漆大柱子，呆呆地站了半晌。最后，他用手抚摸着一根几围粗的大红柱子，禁不住落下一串泪水，声音沙哑地说：

“我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甘肃临夏早已落入共军之手，河州（即临夏）老家是回不去了，眼下又要离开宁夏，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唉！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将来扔在哪儿？”

马鸿逵乘车来到飞机场时，飞机的螺旋桨已转了许久了。

正准备登机时，马鸿逵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下令飞机延迟起飞，对副官吩咐道：

“快，快，快回去，把老太太的尿盆子端来！”

副官和卫兵一听，都愣住了。

原来，马鸿逵的母亲过65岁生日时，财政厅长用65两黄金打了个尿盆子作为寿礼。马鸿逵临上飞机时，突然想起这个金尿盆子了。

副官驱车端来金尿盆子后，马鸿逵才在卫兵搀扶下登上飞机。他虽说就要乘机逃跑了，但要离开马家父子独霸了数十年的宁夏时，心里却酸楚楚的，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他的眼睛湿了。坐在他身旁的18岁的六姨太这时已抽抽咯咯地哭成了个泪人儿。

飞机起飞了，朝东南方向飞去。眨眼间，整个宁夏就从机翼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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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乘坐草皮筏子，来到河心岛举行和平谈判

马鸿逵借口飞赴重庆出席国民党紧急军事会议，一去未归，实际上是溜掉了。他把宁夏战场的烂摊子甩给二公子马敦静，这可让马敦静作难了。解放大军长驱直人，沿着宁夏的一马平川，日日逼近银川，而马家军节节败退，根本就不是解放军的对手，眼看着宁夏的残局并非马敦静之辈能够收拾得了。

大难之时，卢忠良、马光宗、马全良3个军长各有所想，与马敦静同床异梦，谁也不肯为马家父子在这危难之际卖命效忠了。

马鸿逵如果赖在银川不走，将会是另外一种境况。马全良、卢忠良、马光宗这3个军长，不论暗自打着什么主意，但表面上还得收敛着点儿，他们对马鸿逵毕竟还怕着几分，还得硬着头皮指挥部队节节抵抗，直到将部队打光。马鸿逵临阵这么一走，银川老巢里就像没了猫的鼠窝，必然混乱起来。马敦静既无多少资历，又无军事指挥才能，而这3个军长却都是鞍前马后追随马鸿逵闯荡了数十年的元老，谁在心里头也没把马敦静这个花花公子往眼里放，暗地里各自保存实力，寻找退路。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是一清二楚的：马鸿逵早就跑了，谁也不是傻瓜，甘愿为马家父子去充当炮灰。

马鸿逵溜之大吉，宁夏局势实际上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更有利于解放军利用敌人内部日益尖锐复杂化了的矛盾，进一步分化瓦解马家军，争取和平解放宁夏。但是，对马家军必须坚持双管齐下的策略：政治瓦解与军事打击并举，迫使其放下武器，坐到谈判桌前老老实实地举行和平谈判。

曾思玉和王昭率第64军，继续朝着银川防向推进。9月12日，第190师奔袭攻占了同心城。第2日，歼天宁马骑兵第20团。

9月13日，曾思玉派陈宜贵率第191师两个团，穿插荒无人烟的沙漠，在特大暴风雨的袭击下，强行军170里，占领了鸣沙洲，斩断了中宁通往金积、灵武的公路。

这时，马教静秉承其父马鸿逵的旨意，继续组织顽抗。他在第1道防线被攻破后，慌忙调兵遣将，调整部署，重点防守老巢银川：令贺兰军撤出中宁，北渡黄河加强右翼；第11军退守银川；第128军仍在金积、灵武一线；将中宁、中卫第2线的防守任务交给马(忄享)靖第81军；并决定在金积以南扼守青铜峡、滚泉，积极抗击，消耗解放军，企图待解放军进入金积、灵武池沼地带后，决堤放水，阻止解放军前进。马军派出工兵沿堤埋设炸药，随时待命准备炸毁河堤放水。

部队正在行军，皓首银须的郭南浦老先生乘一辆卡车，来见曾思玉。

他一看见曾思玉，就笑着说：

“您是曾军长吧？我听说过，今天能看到你真是荣幸。”

曾思玉连忙拉住他的手，热情地招呼道：

“彭总一再吩咐我们，要我们确保您老人家的安全。您的情况，彭总在电话上介绍过，实在令人钦佩啊！”

郭南浦取出介绍信，交给曾思玉，说：

“对，我就是郭南浦，是彭德怀司令员介绍我到这里来的。我带着他给马鸿逵和马鸿宾的信，到中宁和银川去劝说他们走起义的和平道路。”

曾思玉顿了一下，问：

“有把握吗？”

郭南浦手指抢着几根银须，说：

“马鸿逵不一定，但马鸿宾有希望。”

曾思玉对郭南浦说：

“请您转告二马，要他们审时度势，不可执迷不悟。如他们不及早下决心停止抵抗，其下场是不妙的。”

谈了一阵后，曾思玉和傅崇碧副政委，热情招待郭南浦老先生吃过饭，便送他乘卡车先行一步。

曾思玉率军部由同心县北进至马家河湾时，迎面驶来一辆卡车。经过联络，得知是郭南浦老先生已经从中宁回来了。

在一片沙滩上，曾思玉和傅崇碧迎上来，与郭南浦老先生见了面。

曾思玉握住郭南浦的一只瘦手，摇着说：

“郭老先生，您不顾年事高迈，为解放宁夏辛苦奔波，我们十分钦佩。”

郭南浦很认真地回答说：

“我愿尽微薄之力，为解放宁夏做点贡献。”

曾思玉接着就问：

“老先生，您与马鸿宾谈判有没有结果？”

郭南浦持了一下银须，说：

“有结果。马鸿宾愿意接受解放军总部颁布的约法八章，他让我来代请贵军停止前进，以便商谈。”

曾思玉笑了笑，说：

“老先生，您是个有经验的人，这么大的部队能停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喝西北风吗？马鸿宾要我们停止前进，无非是想争取时间做准备，妄图在长山头之线与我军决战。”

郭南浦一听，急忙摆手道：

“不，不，他们决不敢打。第用军已经开始往黄河北岸中卫县撤了。马鸿宾的儿子，军长马(忄享)靖还在中宁县。马鸿宾曾亲口对我说过：‘大势已去，打是打不出名堂的’。”

傅崇碧笑着说：

“马鸿宾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拖延时间呢？”

郭南浦抬起头，望着我军浩浩荡荡的队伍，面有难色地对曾思玉说；

“曾军长，那你看怎么办呢？”

曾思玉望着他，用商量的口气说：

“请老先生再劳神去中宁一次，劝告马(忄享)靖，马家军面前有两条路：战与和。要战，他必将全军覆灭；要和，就走北平傅作义的道路。时间不等人，他再不下决心就千金难买后悔之药了。不管马谆靖是战是和，这与我军前进不前进没什么关系。请您告诉马(忄享)靖，只要第81军起义，接受我们的条件，我们保证第81军全体官兵的生命和私人财产的安全，解放军说话算数。”

郭南浦听了这话，愁眉顿展，连连点头道：

“曾军长，有您这话，我就再去中宁一趟，马(忄享)靖不敢打，他会起义的。”

说完，郭南浦老先生不顾疲劳，急忙登上卡车，又返回中宁去了。

曾思玉、王昭、傅崇碧几位军的领导同志，临时分析了一下情况，认为马鸿宾虽与马鸿逵是堂兄弟，但他们之间有着尖锐的权力之争和利害冲突。眼下，马鸿逵早已携带家眷飞抵重庆，把前线总指挥的大权交给了他的次子马敦静。而马鸿宾的手里只有第81军，因此与解放军作战比较消极。如今解放大军压境，他是完全有可能走起义道路的。但他也不会轻易放下武器。若敦促第用军尽快起义，解放军只有把军事打击与政治争取结合起来，打谈并重，双管齐下，彻底打掉他的幻想。

9月14日，第190师轻取中宁重镇。

马(忄享)靖率第8l军残部，已经撤退到黄河以北的中卫地区。

第64军占领中宁后，与敌第81隔黄河对峙。这时，郑维山和王宗槐率第63军从左翼挺进，第188师沿黄河北岸向中卫进发。

敌人处于一种被包围聚歼的危势之中。

马鸿宾和马(忄享)靖父子虽有率部起义的念头，但顾虑很多，怀疑起义后，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于是，又想北撤绥远，见到傅作义、董其武，再作计较。

这时，傅作义正受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副主席之托，在绥远组织董其武部起义。

马鸿宾与傅作义交情甚厚，故想请傅作义代为求情，在毛泽东或周恩来那里说句好话，以获宽大处理。

但是，他们父子又担心北撤途经宁夏兵团防地时，被负隅顽抗的马鸿逵父子吃掉。眼下正当马鸿逵父子命令宁夏兵团誓死抵抗之时，决不会让出一条路来给马鸿宾父子率部北撤；况且孤军北撤，人心涣散，长途跋涉，难免不击自溃。

马鸿宾父子二人内心矛盾重重，举棋不定。无奈，马鸿宾决定留下儿子马(忄享)靖在中卫暂时掌握部队，尽量设法拖延时间，待他找到傅作义、董其武商议之后，再作定夺。

临离开中卫时，他忧心忡忡地再三叮嘱儿子马(忄享)靖说：

“国民党大势已去，不可挽回。彭德怀统帅大军进军大西北，一路上势如破竹，声势浩大，无人阻挡得住。想当初胡宗南号称60万大军，进攻延安，骄横不可一世，到如今早已兵败四川大巴山一带，成了彭德怀的手下败将。马步芳父子叫嚷要与彭德怀的大军决战于兰州城下，马继援自恃少年气盛，到处喊叫着要与彭德怀比试一下，甚至口口声声喊着活捉彭德怀，到头来还不是全军覆灭，父子二人狼狈不堪，先后坐着飞机离开了西宁。别看眼下马鸿逵父子叫喊得响亮，就凭他们手下那几万人马，况且早已军心涣散，士无斗志，将无战心，还不是彭德怀的一盘小菜？你要明白，第81军决不是解放军的对手，我走后，好自为之，千万勿鲁莽行事，干出什么以卵击石的蠢事来。”

马(忄享)靖连连点头，表示记住了。

他刚送走父亲，郭南浦老先生风尘仆仆地乘车而来。交谈了一阵，郭南浦料定马鸿宾不在，马(忄享)靖没有父命不会自作主张，便不辞劳苦，即乘车直奔银川，寻找马鸿宾。

郭南浦万没料到，他一进银川，便被马敦静下令软禁起来，断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来往，并不断派人恐吓，限令他离开银川，不然，就杀了他。马敦静死到临头，依然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幸亏马鸿宾尚在银川。他冒着危险来找马敦静，见面就说：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郭南浦老先生，在教会上层人士中颇有影响。”

马敦静厉声道：

“郭南浦胆大包天，竟敢拿着彭德怀的信来找我劝降，真是拿根鸡毛当令箭，羞辱都不顾了！我不给他一点厉害的，必然动摇军心，影响士气！”

马鸿宾一见马敦静态度如此蛮横，不由得心火上攻，脸色也变了。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

“依你看，这仗还能打多久？”

“打到多久算多久呗！”

“你把郭南浦软禁起来合适吗？”

“战时的一切都是合适的！”

马鸿宾毕竟是长辈，突然一拍桌子，怒道：

“放肆！你老子在家也不会这么做的！难道你给自己连条后路也不留了吗？”

马敦静听了这话，犹豫一阵，才说：

“我可以放了郭南浦，但他必须立即滚出银川城，不然，我就下令毙了他！”

马鸿宾颇费了一番周折，才设法将郭南浦营救出来，并盛情款待，畅谈许久，表示愿意接受解放军关于和平起义的主张。尔后，他还派可靠的人，将郭南浦老先生一行送出银川城。

送走郭南浦，马鸿宾的心里仍未打消顾虑。想了许久，他还是下决心找一趟傅作义和董其武，尔后再决定起义的事情。

9月17日，马鸿宾乘飞机抵达绥远，当天见到了傅作义、董其武和邓宝珊。

寒暄了一阵，马鸿宾开门见山地说：

“我这次专程来，是有关第用军起义的事情，想求教于各位仁兄。”

傅作义笑了笑，说：

“你一来，我估计就是这事情。怎么？你还有顾虑？”

马鸿宾苦笑一下，说：

“解放军几次派郭南浦先生来找我，让我举行起义，并一再说解放军说话算数。我已是老朽之人了，即便有个什么闪失，也不值一提了。只是体靖还年轻，我得为他着想啊！”

董其武哈哈一笑，说：

“是啊！这也是人之常情嘛！要说没顾虑，那也是假话。只是有了顾虑，及早消除就是了。”

傅作义诚心诚意地劝道：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应该尽快打消顾虑，率部起义，莫延误了眼前时机，将来追悔莫及啊！”

邓宝珊也笑着说：

“你不来绥远走一趟，恐怕很难下定决心。这次来，都见到我们几个了，共产党人是最守信用的，你尽管放心吧！”

马鸿宾点了点头，说：

“常言道，眼见为实。我这趟亲眼见到各位仁兄，心里踏实了。不过，我还是恳请各位仁兄将我决心率部起义的举动，一定转告周恩来先生！”

傅作义、董其武和邓宝珊齐声说：

“你就放心地回去，当机立断举行起义吧！”

就在马鸿宾回到中卫的当天，第64军曾思玉军长正式通知马(忄享)靖，双方派出代表开始谈判，并草拟出有关起义条款。

曾思玉和马(忄享)靖决定举行谈判后，关于谈判的地点，又费了一番周折。曾思玉提出，请马(忄享)靖来中宁举行正式谈判，马(忄享)靖却提出，请曾思玉派代表到中卫谈判。看来，双方互相都存有戒心，担心发生意外事变。最后，选择了一个双方都能够接受的理想地点：黄河水流当中的一个小沙丘。

9月19日中午，在黄河水流当中的一个小沙丘上，举行正式谈判。

傅崇碧乘着羊皮筏子，先一步登上这个岛形的小沙丘，等待马(忄享)靖的到来。

这时，马(忄享)靖才乘坐羊皮筏子，来到这小沙丘上，与第64军副政委傅崇碧会面。

傅崇碧严肃地说：

“你们想和，就立即放下武器，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并为百姓的安全着想；如果你们还敢作梗我们就坚决消灭。”

马(忄享)靖连连点头，很有诚心地说：

“我们决不抵抗，真心谈判。”

傅崇碧听了这话，态度和气地说：

“既然有谈判的诚意，就请到岸上去，咱们详细谈。这里两面是河水，奔流不息，连张桌子都没有，连字都不好签。”

马(忄享)靖见傅崇碧十分和蔼，言之有理，便打消了顾虑，一同乘羊皮筏子来到黄河南岸，又一起乘车赴中宁南关第64军指挥部，开始谈判。

马悍靖身穿国民党将军服，没带武器，态度毕恭毕敬。

曾思玉先向他介绍了北平傅作义和平起义的例子，反复说明了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的约法八章和共产党对少数民族的政策。

然后，他和颜悦色地对马(忄享)靖说：

“你们是回族，我们尊重你们的风俗习惯。这么大的中国，是多民族组成的，为什么不能共同为中华民族的兴旺做出贡献呢？”

接着，曾思玉提出和平谈判的条件。为了解除马仔靖个人的后顾之忧，曾思玉当场保证，起义后，他与其父马鸿宾及全家生命财产不会受到任何侵害，一定是安全的。

马(忄享)靖听了，十分激动地站起来，立正表示完全接受，服从解放军提出的条件。

下午7时，曾思玉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9兵团，马(忄享)靖代表国民党第81军，正式签字。协定全文如下：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9兵团与国民党第81军和平解决协定

中国人民解放军为了保存国家人力物力财力，遵照毛主席朱总司令颁布和平解决八项原则，经双方代表数

度协商做出如下协定：

（一）国民党第81军遵照指定地点集结，听候按民主制度和原则整编军队，并由人民解放军派政治委

员、政治工作人员进行工作。

（二）国民党第81军应保护一切武器、物资和仓库，不得破坏和转移隐藏、盗卖，应准备点交。

（三）国民党第81军应将莫家楼船只于20日22时移交申家滩解放军，石空渡船只21日8时移交解放军。

（四）国民党第81军应立即停止中（卫）、银（川）公路之运输。

为了以上四项条款保证迅速执行，特作以下具体规定。

（一）第81军应立即将部队集结在中卫以东至李家营子，中卫以西至张家营子城北，王家营子以北地区给解放军驻防。

（二）第引军应立即让出人民解放军东进宁夏路线——经中卫镇乐堡以北通过。

在国民党第81军确实履行上项条件后，人民解放军保证该军全体官兵生命财产安全，允许部队不放下武器。但第81军不得有任何损害人民利益和破坏交通的行为。

本协定于9月19日19时签字后立即生效执行。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9兵团全权代表曾思玉（签字）

国民党陆军第81军全权代表马。博靖（签字）

中华民国38年9月19日

签字完毕，双方代表合影留念。曾思玉设宴招待马仔靖一行。

马仔靖一行于当晚返回中卫后，召集全体官兵宣读该协定全文，并认真贯彻执行了诸项条款。

马鸿宾和马(忄享)靖父子，为瓦解企图负隅顽抗的国民党宁夏兵团和迅速解放宁夏，做出了贡献。

宁夏中卫起义30多年后，原国民党第81军军长马(忄享)靖追述道：

我签字后，回到中卫，立即集合在中卫驻扎的官兵，向他们宣布我军正式起义签字了，大家闻之无不欢

呼庆贺。

此时解放军通过中卫继续向银川进军，真是军纪严明，人民欢迎，完全呈现出一片胜利气象。

签字后不几天，第19兵团就派来了政工人员约300多人到中卫，立即按规定将这些同志分配到各师、团、营、连，并改编第81军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军区独立第2军，任命我为军长，任命第19兵团联络部长甄华为军政委……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在银川为独立第2军举行授旗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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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银川、宁夏，从此获得新生

马鸿宾率部起义后，解放大军顺利渡过滚滚滔滔的黄河，人不下鞍，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直捣宁马老巢银川。

马敦静得知马鸿宾父子起义的消息后，如同一个轰天顶雷，当即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缓过气来。

他猛地挺直身子，两只鹰眼瞪得圆溜溜的，射出两道凶狠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墙壁上的军事地图。忽然，他两只大手攥成拳头，狠狠地擂了两下桌子。

他嘟囔着，抓过电话机，狠劲地猛摇了一气，等电话挂通后，他霍地站起来，拳头在桌面上“嘭”地砸了一下，下了一道命令：

“炸堤！放水！把解放军统统给我淹死！”

守堤的工兵接到命令后，在军官的监督下，同时点燃了导火索。轰轰隆隆，排炮一般的爆炸声如同阵阵惊雷，震天撼地。在雷鸣一般的炮声中，仿佛发生了一场9级地震，数十里河堤纷纷崩裂坍塌，泥土和浊水随着烟火飞起数10丈高，横空掀起一道几十里长的泥水烟火屏障。在这道屏障下，洪水一泻而出，犹如数十里宽的一道瀑布，滚滚奔泻而过。霎时，万亩良田，千里村野，一下就被决堤的洪水所淹没，目光所及一片汪洋。

然而，洪水并没阻挡住解放大军神速前进的步伐。

9月18马敦静令其兵团主力卢忠良第128军在黄河东岸金灵地区与解放军决战。当日，解放军第64军第191师第573团以突然袭击之手段，迅速攻占了可以瞰制金灵平原的牛头山制高点，为夺取金灵战役的胜利，创造了有利条件。

9月19日11时，解放军第64军第191师和第192师，分左右两翼，向金积一线猛扑，揭开了金灵之战的序幕。

与此同时，解放军第63军由石空堡北渡黄河，沿黄河两岸北进，直指银川。

当天，代父行使军政全权的马教静，一见大势不好，解放军先头部队离银川很近了，他慌忙从被窝里爬出来，将前线指挥的大权交给卢忠良，随即驱车直入飞机场，仓皇钻进一架早就准备好的座机，飞往重庆。这样一来，银川老巢立时像一个被捣乱的马蜂窝，混乱不堪了。

马敦静逃走后，宁马的高级将领于9月19日上午在银川集合，共同商讨对策。

卢忠良、马全良、马光宗和各军副军长，各师师长共约20人，出席了这次会议。会议室里，烟雾腾腾，空气沉闷，令人窒息。

卢忠良咳嗽一声，说：

“马主席（马鸿逵）和马司令（马敦静）先后离开了银川，军事方面的大事，咱们就召开军事会议共同商定。都说话，别装哑巴！”

马全良把抽了半截的香烟捻灭，清了清嗓子说：

“没人先说，我就带个头，放一炮。宁夏的形势，那是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哩！娘的，谁也别装瞎子，别说大话，别唬弄人！兰州没用两天，就完蛋了。西宁没动一刀一枪，马步芳父子白送给解放军了。咱手里就这么几万人马，娘的军心早散了，还打个屁仗！解放军真要开过来，把银川一围，我看没啥打头啦，到那时还得下软蛋往城头上挑出白旗！要不然马主席和马司令不会把银川丢下不管先走了。娘的，先人早就把话说透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依我看，与其被解放军全歼，还不如保全弟兄们的性命，学马鸿宾父子举行起义。除此以外，别无出路！”

他说完，瞅了一眼马光宗，又点燃一支烟，狠劲地吸开了。

马光宗站起来，目光扫视了一下众将领，说：‘

“我想到的，全良兄都说出来了。我看起义是明智之举。死守银川，不但银川不保，数万名将士的性命也难保。办法，就这一个，没有别的了。”

不等马光宗坐下来，会场里顿时开了锅一样，众将领一齐站起来，七嘴八舌，全都赞同举行起义。有几个师长还拉着粗嗓子喊道：

“奶奶的！马主席和马司令全家都走了，连金银细软和家眷都空运出去了，他们都知道活，难道弟兄们的命就不值钱啦？谁要跟解放军打就打去，反正咱还想活着，弟兄们都不想死！”

吵了半晌，卢忠良最后站起来说：

“各位都赞同起义，我一个说了也不算数！我想，即便起义，也不能让人家共产党看成软骨头，怕死鬼。另外，咱们都跟着马主席耍刀弄枪几十年，到头来不能说是背叛吧，但一枪不放就立即把白旗举起来，也说不过去呀！我看，咱们还得在场面上顾一下，别让马主席和马司令把咱看得太下贱……”

众将领一听，不以为然地齐声问：

“卢军长，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卢忠良见众将领对他不怀好意，口气软下来，说：

“众位仁兄既然决定起义，忠良当然听从。只是起义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是一句话就能起义了。我意就请全良兄和光宗兄在银川着手起义之事，忠良不才，愿去金积指挥第128军继续作战，给共军一点颜色，让他们知道我军并非都是豆腐渣，一击就溃。这样，既有利于与共军谈判，也让马主席在蒋先生那里有个交代嘛！”

有人立时讥讽着：

“既然卢军长要与共军决一雌雄，令人佩服！”

“只是第128军的弟兄们要吃苦头了！”

“反正死的都是士兵，谁会心疼？”……

卢忠良在这种场合里，也只好咬碎了牙齿往肚里咽，跟谁也不敢发火动怒。

于是，会议形成决议：马金良和马光宗负责交涉起义。卢忠良即刻去了金积。

9月20日下午，贺兰军军长马全良领衔发出起义通电，全文如下：

国民党秉国以来，领导无方，纲纪不振，民生凋敝，致战祸弥漫全国，强者死于炮灰，弱者流于沟壑。刻又战事迫近西北，面临宁夏。全良等不忍地方70万军民遭受涂炭，爱于本月20日停战。至于军事如何改编，政治如何革新，听候协商，一致服从。

马军首领于20日虽发了通电，但卢忠良指挥第128军仍在拚死抵抗。

解放军第64军奉命继续前进。歼灭一切敢于顽抗之敌，以军事打击为政治解决彻底扫清道路。

卢忠良第128军低估了解放军，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他们在金灵地区民宅要道，到处书写“抵抗到底！”“寸土必争！”之类的标语，拉出一副死牛抵墙的决战架势。并妄图凭借青铜峡天险和沟渠纵横、寨堡林立的有利地形，构筑工事，拆毁桥梁，乃至掘千年古堤放水等手段，作困兽斗。

守敌保安第1师一部在余家桥拚死顽抗。敌第356师炸渠放水，致使金积地区洪水泛滥，一片汪洋，但仍未能阻挡解放军穿插分割的迅猛攻击。

9月20日14时许，解放军左右两翼，已逼近金积，对守敌形成围攻之势。当日下午，曾思玉乘战车通过青铜峡峡口时，遇见金积残敌派出的求和代表。他们大多身穿便服，个别人也穿着国民党军服，乌七八糟，状极狼狈。一个副师长恭恭敬敬地站在路旁，惊魂未定地向曾思玉请求投降。

曾思玉威严地站在战车上，令他们速回金积，放下武器，缴械投降。

几个求和代表，缩头结脑地向金积方向返回。很快，金积残敌全部投降。

为切断金积残敌溃逃之后路及歼灭吴忠守敌，曾思玉又令第191师和第192师绕过金积，迅速向吴忠堡之敌发起猛攻，并将敌全歼。第190师继续包围金积。

就在解放军攻打金积之时，卢忠良率第128军军部和第256师，从灵武增援吴忠，企图与解放军决一死战。

9月对日凌晨，解放军第192师第257团在吴忠东南的涝河桥处与守敌保安第3师激战2小时。第575团在对岸敌碉堡火力密集封锁下，不怕流血牺牲，连续4次架桥强攻，终于抢占了敌桥头碉堡，保证了师主力的安全渡河。

渡河后，解放军乘胜追击，迅速穿插分割歼灭了吴忠外围之敌，直捣吴忠敌第128军指挥部，于11时攻占吴忠堡，俘敌1000余人。

涝河桥一战，致使金灵守敌全线混乱，纷纷丢盔弃甲，官不管兵，兵不顾官，各自向仁存渡口和灵武方向狂奔逃命。

在渡口处，溃逃官兵人挤人，马撞马，拥挤不堪，自相践踏，甚至为了争抢船只渡河而自相火并。

这时，解放军追击部队直插仁存渡口，截获敌8辆汽车和一批军用物资，俘敌800多人。

解放军第192师追至灵武城，守敌残部不敢顽抗，乖乖地放下武器，当了俘虏。

军长卢忠良趁兵溃混乱，在乱军之中只带少数人马，逃回银川城。

至此，解放宁夏决定性的一战一一金灵之战，胜利结束。妄图与解放军决战的国民党宁夏兵团主力第128军，原来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宁夏兵团所属的贺兰军和第11军官兵，一见主力第128军迅速被歼，亦即闻风自溃，土崩瓦解。

9月对日下午，彭德怀司令员复电给请求接受和平解决宁夏问题的马全良等：

20日电悉。诸将军既愿宁夏问题和平解决，殊甚欣慰。望督率贵部即速见诸实行，此间即告杨得志司令员知照。请求告各方即派代表至中宁与杨司令员接洽。

特复。

9月22日晨，国民党宁夏方面由马鸿宾主持，决定派第128军军长卢忠良为全权代表，宁夏保安司令部参谋长马天光和宁夏省政府秘书长马延秀为代表，前往中宁，与解放军第19兵团司令员杨得志和政委李志民会晤。

当日晚，国民党贺兰军军长马全良和副军长王伯祥，急忙跑到吴忠来见解放军第64军军长曾思玉，请求火速派兵进占银川，以解决城内溃逃的散兵游勇持枪抢劫行凶等问题，并说在银川机场扣留马鸿逵派来接高级将领逃往重庆的飞机1架，请速派兵接管。

宁夏地方商绅及各界代表多人，也亲往中宁，欢迎解放军尽早入城，以收拾城内的混乱局面，尽快恢复正常秩序。

当晚，曾思玉令第572团为先头部队，乘船冒雨夜渡黄河，深夜12时许到达银川，迅速控制城内制高点和要害部门，维持城内治安。并接管了银川飞机场和扣留的1架飞机。

从此，银川城内秩序方得以安宁。

9月23日上午，卢忠良等3名代表抵达中宁。

杨得志一见卢忠良等人，就严肃地指出：

“解放军从兰州出发，郭南浦老先生曾自动前来，为和平解决宁夏奔走。但你们不理，反派人监视。听说你们有人想在战败之后，把队伍拉到贺兰山或在沙漠里和我们打游击，那好嘛！我们人民解放军是打游击打出来的，可以说是打游击出身吧，这一点你们应该是清楚的！要打游击，你们肯定是不行的，肯定也是要被消灭的！至于掘堤放水，那是罪上加罪！也根本不可能阻止我军的进攻！特别是第128军，在贺兰军军长马全良等人已经发出通电接受和平后，仍然在金灵地区组织顽抗，垂死挣扎，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要知道，历史前进的车轮是任何人或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的！”

卢忠良等人，一个个被说得羞愧满面，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真是无地自容。他们低垂着头，谁也不吭一声，老老实实地坐在谈判桌旁，开始商谈和平解决宁夏的问题。

当天下午2时，即签订了《和平解决宁夏问题之协议》。协议全文如下：

为了宁夏人民的利益及新民主主义国家的建设，双方同意和平解决宁夏问题，协议如下：

一、所有宁夏部队迅速按照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9 兵团指定地点集中，听候处理。在此期间内，不得擅自 移动。否则发生任何冲突事件，人民解放军概不负责。

二、宁夏一切党政军机构、市政机关、公营企业、牧场、公共财产和建筑及所有武器、弹药、仓库物资、公文、档案等，立即造具清册，听候点交，不得破坏、隐藏、转移、盗卖。所有监狱犯人，听候接收处理。曾经俘去之我方人员，不准杀害，应全数释放交出；蒋系特务机关人员，一律不得放走。

三、凡人民解放军未到达之地区，原宁夏当地军政机关、部队，应负看管物资、维持治安之责，不得发生任何破坏损失事件。

四、在宁夏部队方面执行以上3项条款时，人民解放军方面保证宁夏参加和谈部队全体官兵生命财产安全。

五、为了切实执行以上四条协议，决定双方在银川组织联合办事处，处理以上事项。该办事处由9人组成，解放军方面5人，并指定1人为主任；宁夏方面4人，并指定1人任副主任。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9兵团

司令员杨得志（签名，盖章）

政治委员李志民（签名，盖章）

宁夏方面军政代表

卢忠良（签名）

马天光（签名）

马延秀（签名）

9月23日，马鸿宾致电彭德怀，陈述军队已溃散等情况，请求解放军速派兵进银川，维持治安，并决定当晚派40余辆汽车去横城渡口迎接。

解放军迅速以第191师一部当晚奉命乘车进入银川。

泥泞大道上，一辆敞篷吉普车在飞奔着。大路两旁的田野、庄稼、村舍，皆毁于洪水。到处是无家可归的农人，扶老携幼，在田边望着冲毁的庄稼长吁短叹，哀号连天。

贺龙拍一下小战士的肩头，催促着：

“再开快一点儿，要不然，就赶不上银川的入城式啦！”

小战士加大油门，车快如飞，只是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了。

贺龙点燃一斗烟，望着远方飘拂的红旗，说：

“这一回，我们真是坐着汽车去银川，追着解放和胜利在奔跑了！只是，还有点儿舍不得丢了我那匹马，那可是一匹通人性的好马呀！”

习仲勋心急意切地说：

“看来，坐车还嫌慢了一点儿。下一回新疆解放了，咱们得坐着飞机赶去接管了！”

贺龙将烟斗握在手里，充满自信地说：

“有这种可能性。”

“只怕咱们还没飞机……”

贺龙哈哈一笑，说：

“这个嘛，你不用发愁！想当初，我贺龙是两把菜刀起的家，如令是坦克装甲车，好威风呀！放心好啦，到时候，国民党会把飞机给我们准备好，说不定还要来接我们，请我们这些人去哩哟！”

两人都爽朗地笑了。

杨得志和李志民站在司令部的门外，呼吸着迎面扑来的新鲜空气，顿觉浑身轻松了许多，真有一种心旷神恰之感觉。

杨得志忽然像想起了一件大事似的，兴奋地大声喊道：

“快！立即向兰州发电，告诉彭总，宁夏已经解放了！”

李志民也高兴地笑着说：

“是啊！彭总正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银川解放了。宁夏解放了。这块坐落在中华民族的摇篮黄河之滨，有17万多平方公里，200多万回、汉、蒙、满等族同胞的土地，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

郭南浦老先生为和平解放宁夏做出了贡献。杨得志和李志民以第19兵团领导人的名义，将一面绣有“和平老人”4个大字的锦旗，送给了郭南浦老先生。这4个大字是李志民亲笔题写的。

9月26日，杨得志和李志民率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9兵团司令部进入银川城，马鸿宾先生率领原国民党宁夏军政负责人，以及银川市各民族和各界群众的代表约1000人，聚集南门外热烈地欢迎人民解放军举行入城式。

当日，奉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命令，成立了银川市军事管制委员会，任命杨得志为主任，马鸿宾、朱敏、曹友参为副主任。同时，军管会发布（解）字第1号布告，责令“蒋马散兵游勇限布告日起，自动向本会投诚报到”。布告贴出之后，溃散的贺兰军和第11军的官兵纷纷蜂拥而来，自带枪械弹药投诚。

银川、宁夏，从此获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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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河西走廊，枪声炮声稀稀落落

甘肃武威。到处是国民党的溃兵在奔逃。

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早已有名无实，如同行尸走肉，只有以光杆司令刘任为代表的一个空架子。

国民党甘肃省政府，一路逃跑，沿途遣散，最后只留得几个人，落荒而逃，窜入新疆。

国民党陇南兵团，除王治岐第119军逃窜到武都外，黄祖埙第91军，周嘉彬第120军，已经是穷途末路，惶恐不堪。

起义时机渐渐成熟。

彭铭鼎首先找到周嘉彬，商谈起义之事。

周嘉彬望着满目皆是的溃逃官兵，说：

“时至今日，大势已去，不投降，不起义，别无他路可择。我很赞同起义。只是第91军黄祖埙部步步紧逼，对我监视甚严。要起义，就得首先设法把黄祖埙这个拦路虎除掉！”

彭铭鼎又来找黄祖埙，以试探的口吻问：

“大局如此严重，怎么办？”

黄祖埙断然表示：

“要投降你们去投降，我姓黄的死也不投降！”

彭铭鼎一见话无法继续谈下去，忙改口说：

“当然，我的意见是如何很好地掌握部队，与胡（宗南）取得联系，与新疆密切配合，团结一致，共同对敌。今后的日子一定很艰苦，应如何做好长期准备，你怎么说到投降呢？”

黄祖埙一听，嘿嘿干笑两声，再没说话。

彭铭鼎清楚地意识到，起义时机虽已成熟，但干起来，困难尚多，首要的问题在于如何收拾黄祖埙这个人。

他又想，副长官兼参谋长刘任，是桂系派在西北的一只鹰大，从日常的接触中，断定他是不可能投降的。但是，刘任平时对黄祖埙的骄横跋扈十分反感，视若化人，二人之间矛盾极大。到了兵退古浪后，黄祖埙更是自由行动，根本不把刘任放在眼里，刘任对此极为恼怒，暗中咬牙切齿。可否利用这两个顽固分子之间的矛盾，寻隙做点儿文章呢？

于是，彭铭鼎便乘机向刘任进言道：

“今后河西就靠这点部队，你是现在河西的最高负责人，黄祖埙这样不听你的话，如何得了！应该趁早去掉黄祖埙，代之以刘漫天。”

刘漫天是第120军第245师师长，对彭铭鼎较顺从，周嘉彬也主张让刘漫天代替黄祖埙。

但是，刘任是一只老狐狸。他虽与黄祖项势不两立，但黄祖埙与共产党对抗到底的决心，却与他是一致的，而彭铭鼎和周嘉彬，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是另有打算的。只要留着黄祖埙，彭铭鼎和周嘉彬要搞什么大的举动，就总有一只拦路虎挡在他们的前面。

刘任瞅着彭铭鼎，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心里骂道：

“哼！你也想给我玩弄一个借刀杀人的鬼把戏出来吗？！告诉你吧，办不到！”

然而，他口头上却允诺着，只是找借口拖着不办，彭铭鼎和周嘉彬挺着急却毫无办法。

时已至此，大势所趋，但彭铭鼎还有一个错误的判断，认为解放军攻克兰州后，可能转锋南下，先解决西南问题，河西与新疆或许要用和平方式解决。从而在思想上觉得起义之事不必过于操切，可以从容处理，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念头：置前哨于乌鞘岭，待解放大军压境时，再与解放军谈判，走一条与绥远起义相似的道路。

但是，事与愿违。解放大军步步紧逼，形势十分严重，彭铭鼎才有点儿着慌带忙起来。特别是周嘉彬，急得坐卧不宁，一日数次，催他从速去掉黄祖埙，果断行事。国民党新疆警备司令部参谋长陶晋初，也从新疆几次打来长途电话，让他与解放军直接取得联系，开始商谈和平之事。彭铭鼎感到非常棘手。

9月10日，彭铭鼎和周嘉彬在武威商定后，打电话把第8补给区司令曾震五从张掖叫来，几个人又商量了一番，就派曾震五星夜兼程，赶赴新疆，向国民党新疆警备总司令陶峙岳报告河西情况。

彭铭鼎神情紧张地对曾震五说：

“你赶到新疆后，告诉陶峙岳，时间不等人，我们最大限度到酒泉即通电起义。你务必把话讲死，我们再不向西后退一步。请他早做准备，不要使我们陷入前后夹击中。”

他说这话，是对新疆马呈祥骑兵第5军的动向，还存在着很大的顾虑。而新疆方面，也把骑兵第5军视为起义的重大障碍。

曾震五出发后，彭铭鼎又来到贺义夫家中，给新疆陶晋初打了长途电话，告诉他曾震五已经动身赴新疆，共商起义之事。

彭铭鼎在电话上对陶晋初反复说：

“玉门关内外形势严重，新疆内部的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的斗争也十分激烈，我和周嘉彬商定，派曾震五来新疆，一是报告河西方面的情况；二是公开露面支持陶峙岳总司令起义。我们将积极准备两个师，必要时车运新疆，支持起义。”

他说车运两个师支援新疆起义，只是虚张声势，大造舆论，其实是不可能的事情。

打完电话，彭铭鼎就在贺义夫的家中，计议起义之事。

贺义夫对彭铭鼎十分了解，二人相识甚早，过从甚密，无话不说。他知道，彭铭鼎很早就与共产党人有过来往。

早在江西“围剿”中央苏区时，共产党人王亚之，曾几次来到国民党第8师，找彭铭鼎打探情报。有一次，第8师从广昌出发，正向中央苏区进攻时，王亚之突然又来了。彭铭鼎当时胆颤心惊，生怕事情败露，当即给了他20无路费，并告诉了他一些情况，匆忙将他打发走了。

还有一次，第8师驻守南丰，王亚之又来找彭铭鼎要情报。彭铭鼎不仅给他提供了情报，为了让他安全出境，还护送他过了距南丰20里的百花亭。

1938年，彭铭鼎任国民党第8师司令部军械主任时，贺义夫任干部训练班的队长，部队驻河南灵宝。王亚之来到这里，住了数日才离去。

1939年，彭铭鼎任国民党第1军参谋处长，贺义夫任军部警卫营长。王亚之由地下共产党组织派到陕西华县，找到彭铭鼎。彭铭鼎将他派到贺义夫的警卫营当副营长。王亚之经常跟彭铭鼎和贺义夫谈革命的道理，并介绍许多进步书刊给他们阅读。

1942年，彭铭鼎因与王亚之的关系问题，被胡宗南曾一度扣押，审查很久。贺义夫因此事而被撤免了警卫营长。

1948年，陶晋初到香港拜访李济琛时，会见了共产党在香港的负责人，言谈中，鼓动陶晋初去新疆策动其兄陶峙岳摆脱国民党，投向革命。同年秋，陶晋初被任命为新疆警备司令部参谋长。在赴新疆路过兰州时，他找到彭铭鼎，商定新疆与甘肃互相策应，待时机成熟时，举行起义。

不久，天津、北平、绥远相继解放。毛泽东庄严宣告：摆在国民党官兵面前的只有天津、北平、绥远3条路可走，别无选择。这一讲话，对包括彭铭鼎在内的许多国民党将士，震动极大。

彭铭鼎早在兰州尚未解放时，就对贺义夫私下里说：

“假如兰州不守，青马必窜回西宁老巢。河西走廊西去，地处贫瘠，民族复杂，共产党可能用政治手段解决，不会西去不毛之地。若然，我们可置第1线于乌鞘岭，在武威通电起义义，走绥远道路。”

他为了抓部队，兼任了第120军副军长。本来，他与周嘉彬商定在武威通电起义，但因刘任、黄祖埙等人反对起义，只好拖延下来。

贺义夫见彭铭鼎为起义的事情大伤脑筋，一筹莫展，便出主意道：

“事到如今，别无良策，任何犹豫都会造成无法补救的损失，不如先下手为强，把刘任和黄祖埙抓起来，采取强硬措施，宣布起义。”

彭铭鼎呻吟一声，沉默良久，最后摇了摇头，没说一句话，就离开了贺义夫的家。

过了两三日，第91军直属骑兵团和沈芝生第246师骑兵团，在大靖起义。黄祖埙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震惊，捶胸跺足，很久说不出话来，只见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青灰的脸颊往下滚落着。

这样一来，武威完全暴露在解放军的强大压力之下，国民党残部不得不继续西逃，。向张掖溃退。

张掖是塞上江南，虽时已初秋，却尚有春意。久别故乡的湖．湘子弟，走到这里，自然不愿离去。他们幻想解放大军，下关中，越陇坂，战兰州，不足两月经历数次大战，行军2000多里，眼下秋阳已淡，西出阳关，或为来春之事了。因而，他们打算趁此机会在张掖喘一口气儿，苟安一时。

就在这时，王震率第1兵团第2军，从青海翻越冰峰雪岭祁连山，克服了千难万险，前卫团因无冬服而冻死数一十人，终于出奇不意，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扁都口，并一举歼灭在扁都口担任堵击任务的国民党骑兵第15旅，旅长王士谊被俘，副旅长董毅被当场击毙。

深夜，刘江得到这一消息，立即打电话叫来黄祖埙，一见面就惊惶失措地说：

“王震率共军突然出现在扁都口，担任狙击的第15旅全军覆灭，旅长被俘，副旅长阵亡……这可如何是好？”

黄祖埙跺着脚骂道：

“狗娘养的！把老子给卖了！我黄祖埙瞎了眼，没看出这两个骑兵团会投降共军，才导致扁都口第15旅惨败！”

刘任见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也急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眨巴着眼睛说：

“黄军长，这两个骑兵团背叛党国，人人得而诛之！你不必为此大动肝火，我们应该商量今后怎么办？”

黄祖埙一筹莫展地说：

“其军两路大军会师，我军处于前后夹击之危势，两个骑兵团又背叛党国，第91军失去了骑兵部队，军心动摇，我们还会有什么今后可言？”

刘任长唉一声，说：

“不如连夜西撤，到了高台，再作打算。”

黄祖埙哑着嗓子说：

“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国民党陇南兵团残部，只好又放弃张掖，连夜向酒泉方向逃窜。

在张掖时，刘任和黄祖埙勾结起来，狼狈为奸，企图对彭铭鼎和周嘉彬下毒手。但是，由于王震率左路军突然西出扁都口，眼看就要切断西逃的退路，刘任和黄祖埙一时慌了手脚，连夜西逃。

逃到高台，刘任和黄祖埙又企图利用这里的既设阵地，最后垂死挣扎一番。于是，他将第91军和第120军的残部，布防在高台一带，梦想负隅顽抗。

刘任在夜里的西逃途中，乘坐的小车与一辆卡车相撞，差点丧生。他心里一直怀疑，这次车祸，一定是彭铭鼎事先策划的，企图陷害他。因而，他对彭铭鼎又怀恨在心。

一到高台，身上和头上都缠着绷带的刘任，慌慌忙忙宣布了一条命令：第91军军长黄祖塌升任河西警备总司令；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参谋长彭月翔升任参谋长。

彭月翔原为第二副参谋长，主管后勤，排在第一副参谋长彭铭鼎之后。刘任的这一手，显然是针对彭铭鼎和周嘉彬来的。

周嘉彬听到这一命令后，非常恐惧，连夜乘车直接跑到酒泉机场。在刘任和黄祖埙的压力下，他决定逃跑。

他在机场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跟彭铭鼎打个电话，告别一下。

周嘉彬要通电话，开门见山地说：

“我到了酒泉机场，我要走了。”

彭铭鼎吃惊地问：

“为什么？”

“我不搞了。”

彭铭鼎十分恼火，生气地说：

“两人干的事，你走了怎么办？”

“你一人干吧。我就要起飞了。”

彭铭鼎双手抓住话筒，真想叫喊一通，大骂他几句，但是，电话断了。

刘任和黄祖埙见周嘉彬跑了，国民党国防部关于任命黄祖埙和彭月翔的电令也宣布了，料定彭铭鼎一人单枪匹马成不了气候，便乘车继续向酒泉逃窜而去。

风云紧急，形势严重。彭铭鼎决心不顾一切，坚决起义。他一面打电话召贺义夫速来高台；一面亲临高台阵地，掌握第120军。此时，他心里想着两步棋：[奇·书·网-整.理'提.供]首先力求把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所属部队的起义工作搞好；如万不得已就当机立断，率第120军全部东进，迎接解放大军。

彭铭鼎从高台阵地回来时，贺义夫已经赶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些情况后，彭铭鼎十分严肃地对贺义夫说：

“长官公署任命你为酒泉警备司令，给你4个营的兵力，包括你领导的两个监护营，星夜开赴酒泉，负责酒泉治安。另外，你本人也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

贺义夫欣然领命，坚定地说：

“我保证搞好酒泉的一切布防，你放心好啦！”

彭铭鼎仍然异常严肃地说：

“接陶峙岳总司令电话，中共中央有电，要我们必须确保玉门油矿的安全，否则将追究责任。陶总司令已派护矿部队进驻老君庙，此部队由陶总司令直接指挥，谁也动不了。接中共中央电令后，陶总司令又增派毛希（王与）率新疆警备团进驻安西，支援老君庙护矿部队。同时，陶总司令还电令我负责玉门油矿的护矿任务。你到酒泉后，不仅要控制酒泉这个据点，作为起斗争的指挥中心，而且要协助新疆派驻玉门油矿的部队，确保油矿不受任何破坏。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酒泉起义，决不西抵玉门。如果我们再撤到玉门，油矿遭到特务破坏，我们的罪责就难逃了，还谈什么起义？”

贺义夫当即率部乘汽车急驰酒泉。

这时，曾震五代表陶峙岳由新疆赶赴兰州，去见彭德怀报告新疆起义的情况。他路过高台时，来见彭铭鼎。

彭铭鼎当即对曾震五说：

“你见到彭德怀司令员，一定转告他，河西国民党部队决定立即起义。同时，你也转告西进的解放军，请他们的先头部队迅速西进，支援我们的起义。”

刚送走曾震五，彭铭鼎又接到陶峙岳的长途电话，互通情报后，陶峙岳说：

“玉门的油矿，必须确保。可是，我总是放心不下。新疆派在老君庙和安西的护矿部队，全部归你指挥。但无论如何，要确保油矿不受任何破坏。不然，我们都不好作出交代的。”

彭铭鼎接完电话，深感肩头的担子实在太沉重了。而且，无人为他分担，只能由他一个人撑持了。

彭铭鼎一心盼望着曾震五从兰州方面传来好的消息。他此时心里十分清楚，如果起义得不到解放军的配合，恐怕是很难成功的。

曾震五乘车日夜兼程赶到兰州，很快见到了彭德怀。他向彭德怀报告了新疆陶峙岳决定起义的情况后，又谈了路过高台与彭铭鼎见面时，彭铭鼎向他介绍的河西国民党内部的情况，并请求解放军能尽快支援彭铭鼎举行起义。

彭德怀听了曾震五的报告后，十分高兴，说：

“陶峙岳将军决定起义，新疆和平解放，这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嘛！陶将军和你们为新疆的和平解放做出了努力，人民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说着，他坐在桌前，摊开纸笔，一边写信，一边交代道：

“玉门油矿的安全，务必确保！毛泽东主席十分关心玉门油矿的安全，必须让它完好无损地回到人民的手中来！”

曾震五仔细地听着，并将他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接着，彭德怀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曾震五，叮嘱他火速返回新疆，一定要将信面交陶峙岳将军。同时，彭德怀电令王震即刻派人与彭铭鼎联系，千方百计支援彭铭鼎等人举行起义，力争尽快和平解放河西走廊，在大西北境内彻底媳灭战火烽烟。

9月18日晚，解放军第1兵团第2军第5师副参谋长刘生冬，带着王震司令员给彭铭鼎的亲笔信，来到高台西面的马营，与彭铭鼎会谈。

刘生冬将信交给彭铭鼎，说：

“王（震）司令员听了克毅（即曾震五）的汇报后，特派我来，要你迅速采取具体行动，尤须确保玉门油矿的安全。”

彭铭鼎看完王震的信，听了刘生冬的话后，当即下令全线部队连夜撤离高台阵地，乘车西撤，集中酒泉附近起义。

他下达命令之后，当时就解下身上佩带的左轮手枪，连同100发子弹，一并交给刘生冬，毅然说：

“我个人首先解除武装。请你将我的武器转交给王司令员。并请你转告王司令员，新疆陶峙岳总司令早已派部队保护玉门油矿；我亦令酒泉警备司令贺义夫控制酒泉作为起义据点，并随时注意策应护矿部队，玉门油矿的安全，可保无虑。”

刘生冬见彭铭鼎态度如此坚定，十分高兴，就带着彭铭鼎交出的武器，离开马营，急速回张掖向王震司令员报告情况。

这时，王震的左路第1兵团。与许光达的右路第2兵团，已经在张掖胜利会师了。

两路大军，合兵一处，直指河西走廊的最后一个重镇一一酒泉。

千里河西走廊，枪声炮声稀稀落落，激荡着祁连山的万仞冰峰雪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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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在嘉峪关古长城下，烽烟滚滚的年月从此消失了

刘任在夜逃酒泉途中，因车祸重伤，差点丢了性命，他一直怀疑这是彭铭鼎的预谋，负痛带疑，逃到酒泉。这样一来，国民党在河西地区的溃军的指挥权，实际上就落到了彭铭鼎的手中。

彭铭鼎料理完高台的后事，下达了部队立即撤往酒泉的命令后，即乘车来到酒泉。

刘伍已怀鬼胎，终日惶恐不安，不敢住在公署，而是另住一寓。

彭铭鼎深知情况复杂，斗争激烈，亦不敢去公署办公，就住在卫生街对号曾震五的家里。

这时，贺义夫已将酒泉的布防任务安排就绪。他以1个营的兵力负责酒泉城防；以1个营的兵力布防嘉峪关城楼，封锁兰洲）新（疆）公路，防止国民党残部西窜玉门油矿；以1个营的兵力布防酒泉南门外汽车站附近；另以1个营的兵力戒备南门和西门外，作为机动，并集中军用卡车20辆，停在南门和西门外，与机动部队一起待命。

彭铭鼎找到贺义夫，亲自检查了酒泉警备部队的部署，觉得很满意。

在往回走的路上，贺义夫又建议道：

“我们应该采取断然措施，立即逮捕刘任！”

彭铭鼎听了，摇了摇头，说：

“黄祖埙行踪不明，如果捕刘（任）不捕黄（祖坝），引起大乱如何是好？”

当晚，刘任派人来找彭铭鼎，说是有要事相商。彭铭鼎当时心里很疑虑，如果去，吉凶莫卜；不去的话，刘任必然更加怀疑。许久，他终于下了决心，来见刘任。

刘任此时已得知彭铭鼎在高台与解放军派来的代表会过面，高台全线部队已接受起义开始面撤，内心十分恐惶。这阵儿，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正与特务政工处长上官业佑密谈。

刘任咬牙切齿地说：

“据可靠消息，彭铭鼎在高台与共军接头，看来他投降共军已成事实，只是……”

他说到这里，不知是气愤，还是忧虑，或是伤痛，面部的表情十分难看。他呻吟了一声，把话打住，用疑惑不定的目光望着上官业佑的脸。

上官业佑目光中流露出一股阴森的杀气，说：

“常言道，无毒不丈夫！对彭铭鼎这个人物，我早在兰州决战之前就提醒过马长官（马步芳）和你，他虽在国民党里混了几十年，但身在曹营心在汉，是个见风使舵的两面派，应下决心除掉他！可是，我的话，你们却当成了耳边风，唉！”

刘任也长叹一声，说：

“你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上层人事之间的纷争，没那么容易。彭铭鼎是陶峙岳留下来的人，不是一句话就能除掉的。再说，他又善于奉迎，常能讨得长官公署那些人（指马步芳）的欢心，如何除得了呢？现在，还是说眼前怎么办？”

上官业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千方百计拉住黄祖埙，立即逮捕彭铭鼎等人，杀一儆百！然后，尽快将队伍拖到新疆，再作计较。”

刘任听了这话，身子欠了欠，挣扎着坐起来，目露凶光，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算我瞎了眼，错认了彭……”

刚说到这里，彭铭鼎突然进来了。他是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的副参谋长，卫兵都认识他，因而他径直进到刘任的卧室里。

刘任和上官业佑作贼心虚，神色惊慌，一面让坐，一面故作亲热地说：

“你来得好快呀！”

彭铭鼎坐在椅子上，说：

“接到通知，我就赶来了。”

刘任朝热炕边上挪了挪身子，满脸堆着笑，伸出一只手，在彭铭鼎的肩头上拍了拍，装作十分亲热的样子，说：

“你从高台赶来，又忙着酒泉的布防事务，辛苦啦！”

上官业佑应声虫一样，连忙点头哈腰地说：

“是呀！是呀！”

彭铭鼎仍坐着，双手抓住椅子朝后挪了挪，离刘任稍远一点儿，笑着打哈哈道：

“哪里哪里！还是刘副长官辛苦嘛！”

说了几句闲话，刘任便假惺惺地长叹了一口气，言不由衷地说：

“唉，我被撞成这个样子，不行了，要休养，河西的事情，你考虑怎么安排？”

彭铭鼎心里清楚，他这几句话，只不过是一个掩藏着祸心的烟雾弹。他早在武威时就电请国民党国防部批准黄祖埙任何西警备总司令，彭月翔任长官公署参谋长，到了高台时，就已经宣布了批复电令。对刘任这样的欺言诈语，他感到十分生气，只是仿徨四顾，未作回答。

其实，河西国民党残部的指挥权，已由彭铭鼎所掌握。彭月翔不仅捞不到什么，就连黄祖埙对他的第91军，也只拉住了一个廖凤运，沈芝生早已不听他的了。因而，彭铭鼎此时心中有数，从容镇静，知道刘任已拿他毫无办法，索性来了一个以静制动，不露声色。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又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几句，刘任突然说：

“我们一同飞重庆好不好？”

这一来，彭铭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心里想，他原来是设圈套把我骗到重庆去，再交国民党国防部处理我，以报他的车祸之仇。

彭铭鼎故作镇静，慨然答应道：

“好！我回去收拾一点简单行李，马上就来。”

说着，就急忙告辞而去。

彭铭鼎离开刘任的住处，怕路上遇到突然事变，就有意绕道在小巷里转了几个圈子，然后回到卫生街21号，悬起的一颗心才落到实处。

刚坐下来，还在喘气，电话铃就急骤地响了起来。他抓起话筒一听，原来是陶峙岳打来的。

陶峙岳问了河西方面的情况后，强调说：

“新疆方面的情况很好，起义已有九成把握。河西方面望你加强工作，设法控制部队，一定要把这次起义搞成功。新疆派在玉门的护矿部队和安西的新疆警备团，都归你直接指挥，油矿必须确保。如果有损，严格追查责任。”

彭铭鼎接着给新疆派来的护矿部队和贺义夫分别打电话，又交代了一番任务，随后来到河西警备总司令部，得知黄祖埙从未到过这里，河西警备总司令部参谋长汤祖坛，当场表示赞同起义。彭铭鼎大喜，吩咐他注意黄祖埙的动向，随时报告情况。

刘任和黄祖埙的动态尚未查明，彭铭鼎心中十分焦急。为了弄清黄祖埙之谜，他决定再入虎穴，弄明真相。

彭铭鼎再次来到刘任家中，刘任仍和上官业佑在密谈着什么。二人见他这么快就来，表示惊诧。

刘任伸出手，指指椅子，说：

“坐下谈。你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彭铭鼎表示关切地说：

“我已叫人在准备东西，只是刚才忘了问你的伤势如何，总是放心不下。”

刘任大了欠身子；说：

“伤势稍缓，尚有轻度内出血，亟待医疗。”

彭铭鼎虚情假意地说了几句宽慰话，问：(奇书网|Www.qinkan.net)

“黄军长来看过你吗？”

刘任脸色难看地说：

“没有”

说着，他指着坐在一一旁的一位军官，对彭铭鼎介绍说：

“这位是空军司令部的黄处长，他是乘专机来接我们去重庆汇报情况的。我们抓紧准备一下，尽早去吧！”

彭铭鼎一听，恍然大悟，原来刘任与国防部共同预谋，要将周嘉彬和他先后都搞到重庆去。他连忙说：

“你伤势如此严重，怎耐长途飞行？特别是内出血，决不宜动，治伤要紧，我去找个好大夫来给你确诊一下，是否还有内出血？待你内出血止住后，明日再飞重庆。你等着，我很快就把大夫带来”

说完后，他急忙出来，又故意绕道拐过几条小巷，才回到卫生街对号曾震五的家里。他心里一直在想：

“黄祖埙这条老狐狸究竟躲到哪儿去了呢？”

当晚8时，刘任又打电话给收支处长孟企三，令他速来开会。

孟企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刘任的住处，发现情况不同往常。门卫由原来持长枪的双岗，突然换成了持驳壳枪的4个门岗，而且有一名军官带岗。门岗们的目光，一直盯着孟企三不放。

孟企三毛骨惊然地进到内室5，只有刘任夫妇二人钻在一处。

刘任一见孟企三，就问：

“这里的情况你知道吗？”

“什么情况？”

“这里要投降了。航空站最后一架飞机，给我留下了3个座位。我想你们财务人员得罪的人不少，共产党来了你们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我有个副官不带了，给你留下个座位。你准备一下，明晨3时起飞。”

孟企三想了一下，说：

“我的家眷在兰州没有出来，我的家庭观念深，一个人不好走。”

刘任生气地拍了一下炕沿，说：

“早就通知你们把家眷送到张掖，为什么顶着不动？”

孟企三说：

“因为我有大小3部汽车，原以为不管什么时候走，只消说一声上车就行了。谁知撤退时那样仓促，桥头上过不了汽车，所以把家属丢在兰州了。”

说完后，他就告辞退出来。刘任的妻子也送了出来，这在平时是不曾有过的事情。孟企三正在诧异间，忽见门上的官兵都把枪打开了机头，这才意识到刘任这次把他召来，打的是什么主意了。而刘任的妻子假装送行，实际上是给门岗发暗号。

孟企三迟疑一下，对刘任的妻子说：

“刘太太，长官要走了，路费是否充足？”

刘任的妻子说：

“我问一下”

孟企三随她一同又进到内室，刘任说：

“我为长官公署出了那么大的力，才给了我3000元的路费。你们不是不掌握钱吗？”

孟企三听出了话音，忙说：

“多数不掌握，库存还有80两黄金，我想给长官送来50两，下余30两留下我作路费。”

刘任一听，十分高兴，当即让副官随同孟企三去取那50两黄金。

孟企三用50两黄金。从刘任的手中买回了自己的一条命。

刘任趁着夜深人静，在亲信爪牙护送下，来到酒泉机场。

他和妻子正要登机时，大腿突然被人抱住了。原来；黄祖埙得知这是飞往重庆的最后一架飞机时，就于前一天偷偷溜到机场，打定主意要逃往重庆。结果，飞机上没他的座位，他上不了飞机，就躺在飞机头下的跑道上要死狗。这时，他见刘任来了，慌忙抱住刘任的一条大腿，涕泪并流，请求刘任带他一同走。

刘任对黄祖埙素怀不满，为了自己脱身，想找个替死鬼来阻挠起义，故安排他为河西警备总司令。

黄祖埙抱住刘任的大腿，说什么也不肯放松，非要刘任带他走不可。

刘任是一只老狐狸，他知道跟黄祖埙来硬的肯定不行，弄不好黄祖埙会动刀动枪的，便脸上挂着笑，假仁假义地拉住他的手，说：

“一个军长，跪着抱人的腿，太伤体面了。你我兄弟一场，有话好好说嘛！既然要走，为何不早来对我说呀？我还到处在找你呢？瞧你，什么东西也没带上，怎么好走？这样吧，我在机场等一下，你赶快打个电话，让人把东西送来再走，你看如何？”

黄祖埙听了刘任这番鬼话，喝了迷魂汤一样，松开双手，爬起来，竟一时没了主意，木鸡一般呆立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刘任见黄祖埙仍站着不动，就亲热地拍了几下他的肩头，催促道：

“去呀！快去打个电话吧！不带东西，你到了重庆又打算怎么办？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黄祖扬见刘任说得很动听，感激地望着刘任，深深鞠了一躬，慌忙转身去打电话。他还有一大批搜括到手的金银忘记带到机场了。

刘任暂时将他骗开后，即带妻子登上了飞机。他刚进了机舱，就下令道：

“立即抽梯，准备起飞！”

黄祖损刚走了几步，仍觉放心不下，回头一瞅，发现舱门上的扶梯已被抽了一半，才如大梦初醒，明白上了刘任的当，慌忙扭身回头，栽跤活扑地冲上来抢抓扶梯时，已经为时甚晚，扶梯早被抽进机舱了。

他连哭带骂地又躺在机头下的跑道上，死狗一般耍起疯来了。

刘任坐在软椅上，半闭着眼睛，对空军司令部的黄处长下命令道：

“不要理他！起飞！”

飞机在跑道上徐徐滑动着。

黄祖埙活像一条疯狗，乱叫乱骂，寻死要赖。但他毕竟是一个怕死鬼，一见机轮真地滚过来了，又慌忙爬起来，躲在跑道旁边，指着飞机，号陶大哭，破口大骂，喊天呼地，连滚带爬，晕倒在地。待他醒过来拔出小枪追打飞机时，飞机已经升空了。

黄祖埙只好绝望地回到了酒泉。

黄祖埙逃跑不成，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又把仇恨转移到彭铭鼎身上了。他认为彭铭鼎要发动起义，才将他逼到了眼前的绝境，因而他决心不择手段地阻挠和破坏将要举行的起义。他一面派出几股特务到处寻找谋杀彭铭鼎；一面怂恿部下四处鸣枪放火，挑衅闹事，破坏设备，制造谣言，煽动一些人反抗起义；并且由他亲自纵火，焚烧了第91军仓库。

彭月翔也趁此混乱，裹胁长官公署全体官兵，驻守肃州（酒泉）师范，不断向胡宗南和顾祝同秘密发电，告密求援，反对起义。

一时间，整个酒泉城内城外，枪炮乱响，到处纵火，烽火连天，情况十分严重。

贺义夫率警备部队，不断同寻衅闹事的小股歹徒发生火并，并坚决地镇压了各种公开反对起义的家伙，确保了酒泉这个起义的据点。

蒋介石派到河西的特务，也乘机跳出来，暗中唆使残兵游勇成群窜到玉门油矿，企图煽动坏分子破坏油矿。护矿部队和油矿工人，团结协力，粉碎了特务分子炸毁油矿的阴谋，确保了玉门油矿的安全。

这时，彭月翔等人发出最后通碟，让彭铭鼎立即赶到肃州师范，向大家公开表态，企图对他下毒手。

贺义夫亲率冲锋枪加强火力排，护送彭铭鼎到肃州师范，并下令包围了这所学校。长官公署的官兵集合在大礼堂里，彭铭鼎登台讲话。他大声痛骂国民党腐败无能，挑起内战，使百姓涂炭，人民遭殃，早已失去人心，应该彻底完蛋，让位给共产党，以拯救祖国和人民。

他最后公开宣布道：

“酒泉起义，坚定不移！大家必须服从起义，严守纪律，不准破坏人民的财产，否则，必须从严查处！”

礼堂里一片沉静，秩序井然。

彭月翔见大势不好，无可奈何，低垂着脑袋，溜出了会场。

9月22日晚，彭铭鼎在卫生街21号曾震五家里召集会议，河西警备总部参谋长汤祖坛，第246师师长沈芝生，第173师师长李焕南，第91军参谋长郑壮怀，第120军参谋长宋耀华，宪兵第22团团长曹叔希等，都先后来到这里。

当时，内部思想十分混乱，对起义的意见仍有分歧，会上辩论得非常激烈。这些受反革命几十年教育的军官，事先毫无思想准备，突然要来个180度的大转弯，无疑是一件很大的难事，大家七嘴八舌，争吵不休，有的主张起义，有的坚持打到底，还有的执意继续两逃，简直吵成了一团麻，纷纷乱乱，没有头绪。

吵得难分难解之时，沈芝生高声叫骂道：

“我们已决定用和谈方法解决内战问题，曾震五已代表我们去兰州接头，解放军的代表又已经与我们在高台见面了。我们接受和平条款的问题，完全肯定，为什么一下子又要变卦，还有什么必要再打下去，或者把部队西撤哈密呢？陶司令（峙岳）已经决定了起义，就是跑到新疆还是要投降。不行！我不能再跟你们当替死鬼，要投降，都在酒泉投降，谁也不许走，哪个走我就杀哪个的脑壳，我要把酒泉城门关起来杀；乱杀他妈的一气，搞烂这个蛋，同归于尽！”

大家被这一通大骂，骂得不再吭声了。

当晚，王震派刘生冬来酒泉，要彭铭鼎快速准备200辆汽车，接解放军先头部队进酒泉。

彭铭鼎遵令连夜调集汽车200辆，并令贺义夫派警备部队押送，迅速东进，迎接解放军。黄祖埙一见情况不妙，最后只带第191师副师长和少数随从，连夜潜逃，越过祁连山，经青海草地逃到云南，终未逃出人民的巨掌，在丽江被解放军俘获。

9月23日，解放军第2军先头部队，以装甲汽车团为先导，在酒泉人民的夹道欢迎下，浩浩荡荡开赴酒泉。并于当日接管了玉门油矿。

国民党第245师师长刘漫天，拒绝起义，企图将部队拖到南疆去作垂死挣扎。刘漫天率部逃经玉门时，被骆驼兵团团长贺新民率部堵截下来。

9月24日晚，准备起义通电时，彭铭鼎打电话给贺新民，要他劝导刘漫天签名。刘漫天仍不同意，继续西逃。

“贺新民见他如此顽固，只好耐心劝道：

“你已经不可能离开玉门了。你的部队我已代为暂时收容。事到如今，你一个人怎么走？还是拿定主意，与大家一同起义吧！”

刘漫天不相信这是真的。

贺新民指着站在旁边的团长郑广旃，说：

“你问问他，是真的吗？！”

郑广旃坦率地说：

“已搞到如此地步，再没什么搞头了。我团剩下了几个兵，想交给贺团长收容。”

郑广旃话音未落，刘漫天从床沿上跳了下来，两手一摊，凶暴的目光死盯在郑广旃的脸上，恶狠狠地叫道：

“你，你是北方人，你对得起刘任吗？——完蛋！被你们湖南人出卖了，特别是彭铭鼎！”

他的目光又朝贺新民一扫，继续嚷道：

“你们还要逼我领衔投降吗？好！荣华富贵是你们湖南人的，蒋总统将来回来，杀头是我们的份……”

贺新民笑了笑，说：

“谁要你领衔，投不投在你，够资格领衔的只有陶峙岳。”

刘漫天无奈，只得同意在起义通电上签名。

彭铭鼎得知此番周折后，叹道：

“周嘉彬和刘漫天的思想行动，是非我始料所及的。”

河西国民党残部3万余人，全部起义。

甘肃解放。

壬震打来一盆热水，动刀动剪地忙着剃胡须。

许光达看见了，走过来问：

“王胡子，你忙着干什么？”

王震哈哈一笑说：

“我把胡子刮干净一点儿，好精精神神地进酒泉呀！”

许光达玩笑着说：

“你把长胡子这么一刮，‘王胡子’这个名字不就给你刮没了！”

王震停住剃刀，望着许光达说：

“我王震留胡子的那天就说过，全国不解放，我这胡子就不剃嘛！”

许光达故作严肃地说：

“还有一个新疆哩！”

王震满怀信心地说：

“新疆问题，毛主席早就有办法了！不用你和我瞎掺合嘛！”

9月25日，奉彭大将军的命令，王震司令员和许光达司令员在酒泉各界人民的鞭炮声中，进入了酒泉城。千里河西走廊，那混乱沉闷的空气，从此一去不复返了；嘉峪关古长城下，那烽烟滚滚的年月。也从此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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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毛泽东在中南海，召见彭德怀和王震

中南海里湖光水色，树翠花妍，景色分外迷人。

这是毛泽东繁忙而辉煌的一段日子。他夜以继日地工作着，既要指挥全国的解放战争，又要筹备新政协会议，千头万绪最终都归集于他一身，实在忙得连喘口气儿的功夫也很少。但他精力充沛，红光满面，仿佛从来就不知道疲劳与困倦。

短短数月之内，形势发展异常迅速。百万雄师越过长江天险，接着又攻占了南京、武汉、杭州、上海等大城市，解放了江南大片疆土，而且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福建、中南、西南、西北等广大地区挺进。8月，长沙和平解放。9月，第四野战军在衡阳、宝庆地区歼灭白崇禧两个军主力，将白崇禧集团残部包围了广东、广西境内。第一野战军又将胡宗南集团残部压向汉中、安康及秦岭以南地区。全国的解放，已指日可待。

于是，新疆便成了“孤岛”。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国民党政府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对于新疆更是鞭长莫及。而陶峙岳将军和包尔汉主席已或明或暗地流露出了和平解决新疆问题的意向。正是在这种形势下，毛泽东特意打电报从兰州和酒泉请来了彭德怀和王震，共商解决新疆问题的大计。

彭德怀和王震一下飞机，就风尘仆仆地走进了毛泽东的会客室。三位同乡加战友一见面，倍感亲切，紧紧地握手问候之后，便坐了下来。

毛泽东喜欢开门见山地谈问题，坐下就说：

“今天请你们二位来，主要是谈谈新疆问题。对于解决新疆问题，有什么高见哇？”

彭德怀不紧不慢地说：

“新疆地域辽阔，民族众多，国防地位极其重要，在大西北具有其特殊的地位。”

毛泽东谈问题，喜欢谈古论今，引经据典，听彭德怀刚说到这里，便插话道：

“所以我们那位老乡左文襄公说：‘若新疆不固，则蒙部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虑侵轶，防不胜防，即直北关山，亦无晏眠之日。’这话是有道理的。对干新疆问题，应该引起我们的特别重视。”

王震对毛泽东有一种出自内心的崇敬和拥戴，一直望着毛泽东，说：

“陶峙岳将军对于国民党政府一直采取阳奉阴违的做法，软磨硬拖，一再违抗命令，拒不出兵关内与我军作战。据情报部门获悉，最近他曾到焉耆与驻守南疆的赵锡光将军密谈，有和平解决新疆问题的意向。”

彭德怀接上说：

“我军向河西挺进时，陶峙岳将军曾派曾震五专程到兰州，与我接洽有关和平解决新疆问题的事宜，看来是很有诚意的。”

毛泽东一边吸烟，一边仔细听着，尔后说：

“陶峙岳我了解，此公18岁即参加辛亥革命，武昌起义时他在黎元洪的都督府任警卫。以后一直拥护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说起来，应该算是国民党的民主派。”

对于陶峙岳这个人，彭德怀也是了解的。他是一位50多岁的老牌军人，精明干练，身材魁梧，一生打过许多仗，很有实战经验，同时也是一个很有政治头脑的人。

陶峙岳上过湖南陆军小学和保定军官学校。袁世凯称帝时，他和军校同学秘密进行反袁活动，被学校开除。

北伐战争中，陶峙岳身先士卒，屡立战功，被南京卫戍司令贺耀祖所赏识，提拔为少将师长。

抗日战争时期，陶峙岳毅然率部赴上海参战。松沪战局最为吃紧的时候，他指挥第8师死守蕴藻浜，在众富悬殊的险境中，与日本鬼子苦战了对个日日夜夜。打到后来，10000余名官兵仅存700余人，但阵地依然坚如磐石。

然而，陶峙岳这位能征善战的将军，因为不是蒋介石的嫡系，；却屡屡遭到蒋介石和胡宗南的排挤。松护战役后，胡宗南将他明升暗降，让他当了有名无实的第34集团军副总司令，巧妙地夺去了他的兵权。

抗战胜利后，张治中将军出任西北军政长官公署长官兼新疆省政府主席，特邀陶峙岳和他一起入疆，担任新疆警备总司令。陶峙岳因和张治中在时局问题上看法一致，意气相投，遂慨然应允。

陶峙岳到新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据张治中的嘱托，将100多名被盛世才关押的红军战士和共产党员释放出狱，并派10辆大卡车，由警备司令部交通处长刘亚哲护送，经过艰苦的万里征途，平安到达延安。

彭德怀想到这里，禁不住说：

“陶将军素怀爱国之心，也很能打仗。”

毛泽东深有同感地说：

“正因为如此，胡宗南才屡屡排挤他。但他对蒋介石和胡宗南，以及李宗仁和孙科的广州政府，也不是那么感兴趣的哟！”

王震想到了包尔汉，便说：

“新疆的政府主席包尔汉先生，也是屡遭磨难，盛世才曾经把他抓到监狱里关了六七年。包尔汉先生一向维护祖国统一，提倡民族团结，和张治中将军关系很好，在新疆很有威望。”

毛泽东当然知道，包尔汉这位西装革履的省政府主席，是一位维汉兼通的学者。1946年，张治中主持新疆政务后，让他担任了新疆省政府副主席。1948年底，经张治中推荐，他又被任命为新疆省政府主席，并赢得了新疆民众的拥护和爱戴。

毛泽东站起来，端起一杯浓茶，吹了两下，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说：

“看来，新疆和平解放是完全可能的。新疆也必须和平解放。多少年来，新疆各族人民遭受的苦难太深重了。杨增新、金树仁、盛世才、马仲英，连年混战，民不聊生。特别是盛世才，独夫民贼，杀害了10万新疆人民。新疆需要和平，新疆需要建设，新疆更需要一个大的发展！”

彭德怀神情严肃地说：

“和平解放新疆，我们是有信心的。解放大军，已在酒泉集结待命，整装待发。新疆三区革命军已占领玛纳斯河以西的大片土地，重兵集结玛纳斯河西岸，严阵以待。迪化已处于我军的两面夹击之中，新疆国民党军队中的顽固派想反抗挣扎，也是无济于事的。新疆各族人民各界人士选择了和平这条道路，这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几个顽固分子是阻挡不住的。”

毛泽东见彭德怀如此有把握，便连声道：

“好，就这样定了！和平解放新疆！”

不等彭德怀说话，毛泽东望着王震，双手比划着说：

“解放新疆、经营新疆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要小看了新疆，新疆比你过去经营的那个南泥湾要大得多哟！你那个南泥湾才这么一点点，可新疆就有这么大，比南泥湾大了一万倍还要多哇！”

彭德怀这才笑着说：

“王震可是任务越大劲头越足哟！．”

毛泽东含笑说：

“左宗棠曾留下了一句诗：‘新栽杨柳三千，引得春风度玉关。’王震同志，我希望你到新疆后，能够超过左文襄公，把新疆建设成美丽富饶的乐园。”

当天，毛泽东又请来了张治中将军。

张治中在周恩来的陪同下，一路谈笑着来到了丰泽园。

在国共和谈中，张治中作为南京方面的首席代表，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当国民党政府悍然撕毁和谈协定后，张治中义无反顾地留在了北京，投入人民的怀抱。此后便在周恩来的安排下，住进北京一个环境幽雅、宽敞明亮的宅院里，静下心来埋头读书，闭门反思。

张治中青年时期就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革命活动，担任过黄埔军校教育长，很早就结识了周恩来。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初期，他曾经三下延安。在一次毛泽东为他举行的宴会上，他曾风趣地说：

“你们将来打了天下，可别忘了张某人三下延安啊！”

1945年，毛泽东亲赴重庆和蒋介石会谈，他亲自赶到延安迎接并陪同。会谈期间，他将自己的公馆“桂园”腾出来让毛泽东下榻，而他却携带一家老少搬到一个简陋窄小的地方去居住。

张治中在北京埋头苦读，认真反思，尔后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声明，宣布同国民党断绝一切关系。在这期间，毛泽东和周恩来先后多次前往他的住宅看望他，互相之间建立了深厚友谊。

毛泽东请张治中来，想和他深谈和平解放新疆的问题，并希望他从中多做工作，力争新疆早日回到人民的怀抱中。

新疆的情况很特殊，而张治中在新疆又是一位很有影响的人物。早在1944年冬天，伊犁地区爆发了反对国民党独裁统治的人民革命，很快发展到数千人，攻占了伊犁城，宣布成立了革命政府。伊犁革命政府和吴忠信的省政府形成对峙局面，新疆处于分裂状态。张治中在抗战胜利后，以西北军政长官公署长官的名义，飞赴新疆，经常往返于迪化和伊犁，经过较长时间的劝导工作，说服了各方面的众多人物，也结识了不少朋友，最后在张治中主持下谈判达成了11项和平条款，组成了以张治中为主席、包尔汉等人为副主席的新疆省政府。后来张治中虽然离开了新疆，但在新疆各族人民和各界人士中依然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

张治中离开新疆后，国民党顽固分子、军统特务、美国间谍联合起来，撕毁了11项和平条款，并派军队进攻伊犁。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伊犁革命政府将原来分散的游击队重又组织起来，建立民族军，分三路向国民党的反动黑暗统治展开声势浩大的军事反击。北上劲旅以席卷之势，攻下额敏，直捣塔城。在北疆各族人民纷纷揭竿配合夹击下，又占领了阿勒泰。至此，伊犁、塔城、阿勒泰三区连成一片。中路大军以雷霆之势，集中重炮和燃烧弹昼夜围攻乌苏、精河，全歼守敌，接着乘胜进至玛纳斯河西岸。仓皇逃命的国民党残军烧毁了玛纳斯河大桥，与民族军隔河对峙。屯兵玛纳斯河以西地区的民族军，乘机扩展队伍，厉兵辞马，对近在飓尺的迪化城形成了严重威胁。南下的民族军队伍，翻越险峻的天山达板，占领拜城、温宿。而今，民族军主力已集结干玛纳斯一线，随时准备配合解放军挺进新疆。

周恩来和张治中进门后，毛泽东起身相迎，并亲手冲了茶，老朋友似地笑着问：

“文白先生，近来又忙些什么呢？”

张治中面带微笑，很诚恳地说：

“读书，反省。国民党失败了，我这个人也就成为过去了。”

毛泽东爽朗地笑着说：

“文白先生，真有你的！过去的事情算是过了年三十，以后还要从大年初一过起嘛！”

周恩来也笑着说；

“文白先生是我党的老朋友，三下延安，肝胆相照，我们是不会忘记的。”

毛泽东的话锋一下就进入了正题，说：

“今天专门请张将军来，是想借助将军的声望呢！大西北陕、甘、宁、青四省相继解放，我彭大将军亲率十万大军进驻酒泉，陈兵雄关，直叩新疆大门。鉴于新疆特殊的地理历史环境，我们主张和平解放，不知文白先生意下如何？”

张治中一听，大加赞赏：

“如此甚好！不动一刀二枪，新疆各族人民免遭战火涂炭，此乃文白平生之愿也！”

周恩来接着说：

“主席请你来，是听说你和陶峙岳、包尔汉诸位先生关系甚好，希望你能给他们打个电报．他们来会听你的话的。”

张洽中欣然应允道：

“好，我马上就办。只是我和新疆已音信断绝，不知怎样才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周恩来忙说：

“我们已经派邓力群同志为中央特派员去伊犁，在那里建立了电台。你的电报可以通过邓力群转交陶峙岳和包尔汉。”

毛泽东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才说：

“还有一事。张将军多年来主持西北，经验丰富，情况熟悉。我们想请你给彭德怀同志当副手，协助他工作。将来就一起去一趟新疆。当然，这有点委屈你了。”

张治中连声道：

“不委屈，不委屈。”

毛泽东带着一种亲切和蔼的微笑，说：

“怎么不委屈？当然有点委屈。我们也请程潜先生给林彪当副手。程颂云先生资历那么老，是我们这些人的先生。林彪那么年轻，给他当副手，确实有点儿委屈。但颂云先生还是一口答应了。”

张治中站起来，十分恳切地说：

“请毛主席放心，给彭副总司令当助手，那是文白的荣幸。我对彭大将军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离开丰泽园，回到自己的住宅，张治中当晚就给陶峙岳和包尔汉发出了一份电报——

迪化陶副长官岷毓兄、鲍主席尔汉兄：今大局演进至此，大势已定。且兰州解放，新省孤悬，兄等为革命大义，为新省和平计，亦即为全省人民及全体官兵利害计，亟应及时表明态度，正式宣布与广州政府断绝关系，归向人民民主阵营。在中央人民政府未成立前，接受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之领导。治深知毛主席对新省各族人民、全体官兵、军政干部常表关切，必有妥善与满意的处理。治已应邀参加即将召开之新的政协会议，并承毛主席面商，希望治能返新一行。当允如有必要，愿听吩咐。希望兄等当机立断，排除一切困难与顾虑，采取严密部署，果敢行动，则所保全者多，所贡献者亦大，至对各军师长或有关军政干部，如有必要，盼用治名义代拟电文，使皆了解接受。见意如何？盼即电复。

张治中申灰戍平。

这份很富于感召力的电报，通过邓力群转送到迪化。陶峙岳和包尔汉接到电报，连夜聚在一起，密谈到半夜，然后草拟了一

份复电，经反复斟酌后才立即发了出去。

很快，张治中将陶峙岳和包尔汉联名发来的电文转呈周恩来，又由周恩来送进了中南海，亲自交到了毛泽东的手中——

文白将军钧鉴：

9月10日戍平电奉悉。新局前途，承详切指示，至深感激。自全国和局未成，钧座留平不返，职等在此，半年来与绍周、孟纯、经文诸兄，无时不审慎筹议，在保障国家领土，维护本省和平，及避免军队无谓牺牲之3项原则下，选择时机，和平转变。经长时间的努力，此项主张业已获得全疆人士及全军将士之拥护。除少数法西斯，如马呈祥、叶成、罗恕人等动向尚难逆料外，其余全数部队均将就驻原地，继续维持地方秩序。待马等问题解决后，即由峙岳领导，宣布与广州政府脱离关系，依照《国内和平协定》，接受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之领导。至政府方面，在策略转变时，即同时根据钧座与3区所订之《和平条款》，邀请3区原参加省府委员返迪，恢复合作，遵循已定之和平、统一、民主、团结政策，及本省《施政纲领》，在中央人民政府尚未成立之前，暂时维持地方政务，听候中央命令，组织本省临时人民政府，预计上项工作，本月内可以全部圆满完成。职等自信，深明革命大义与本身职责，个

人对政治上绝无企求，只期全省和平获得保障，人民不致涂炭，军队不致牺牲，则对国家、对各族人民应尽之责任，即已达成，亦即有以副毛主席及钧座之期望也。此间人民殷盼钧座早日莅临指导，何时命驾，恳先电示为祷。职陶峙岳、包尔汉。

毛泽东一口气看完电文，兴奋得一气吸掉了半截香烟，然后长长地吐出一串烟雾，一边弹着烟灰一边说：

“恩来，快把陶将军、包先生的电文，转彭大将军过目。”

周恩来接过电文，高兴地说：

“看来和平解放新疆，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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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电报，飞越北京和迪化之间

1949年9月下旬，甘肃省河西走廊和平解放。至此，西北除新疆外，陕西、甘肃、宁夏、青海四省全境解放。

彭德怀将军从北京返回兰州。他电令集结酒泉的解放大军抓紧时机，充分做好继续西征进军新疆的一切准备。

国民党新疆警备总司令陶峙岳，在兰州战役之前，就审时度势，暗中派人与共产党开始接触，只是保密工作十分严谨，不被外人所知。

陶峙岳早在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时，就把曾震五长期放在身边，并委以国民党第8补给区司令的重任，并非他没有觉察到曾震五暗中与共产党有来往，而是他希望身边能有这样一两个人，国民党早已大势将去，到时候也好有个退路。

曾震五的活动虽说很机密，但日子久了，渐渐被周围一些国民党顽固分子看出了破绽，有人跑到陶峙岳那里去报告曾震五与共产党有嫌疑，应采取措施。

陶峙岳听了这些话，摇一摇头，故装糊涂地说：

“曾震五我比你们了解，他外出多一些，有时言谈中似乎流露出对党国的不满，但至于说到与共产党有关系，我看还未必。对党国发几句牢骚，也难免，你们也太过虑了。人的事，我心里清楚！”

他公开出来袒护曾震五。闲言碎语自然也就少了。

兰州战役后，西北解放已指日可待。陶峙岳在离开兰州到新疆赴任时，将彭铭鼎和曾震五等人留在兰州，是有打算的。兰州宣告解放后，他便把曾震五从甘肃叫到新疆来，密议出路之大事。在陶峙岳的卧室里，随便谈了几句时局，他便单刀直入地说：

“我早看出你与共产党有关系，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现在，西北解放已成定局，为了尽快熄灭数十年来连续不断的烽火硝烟，减少流血和伤亡，避免战争的破坏和损失，”我决定新疆走和平的道路。经过反复的考虑，派你代表我去一趟兰州。无论如何要面见彭德怀先生，联系有关新疆和平解放的事宜。”

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曾震五，再三叮嘱道：

“这是我写给彭先生的一封信，你务必当面交给彭先生。尔后，将联系情况立即告知我，我这里好做准备！”

曾震五临出门时，他又告诫道：

“你辛苦点，路上莫耽搁！”

过了几日，曾震五从兰州打来电报，告诉陶峙岳，他已将信亲手交给了彭德怀，彭德怀对陶峙岳决定起义，和平解放新疆的举动表示赞许，并交代了有关事项和联络方法，还有一封致陶峙岳的亲笔信。恰在这时，也接到了张治中将军通过伊犁转来的一份电报。

陶峙岳悬了许多日子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十分高兴，当天便去找到国民党新疆省政府主席兼新疆保安司令包尔汉，共商起义大事。

包尔汉听了陶峙岳派人与彭德怀联系的情况，又反复看了几遍张治中将军的电文，沉思良久，叹了一声，说：

“时到今日，大势所趋，看来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不过，新疆情况异常复杂，主战派的力量亦不可忽视，和平的阻力尚大，稍有不慎，便会……”

陶峙岳想了一下，说：

“陶晋初、刘孟纯、屈武、刘泽荣、郝家骏等人，或明或暗地表示过和平解决的意向。真正反对的，也不过就是马呈祥、叶成、罗恕人几个。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他们是翻不起大浪的。当然，要走和平的道路，毕竟困难重重，但我有信心说服马、叶、罗等人，使他们不致轻举妄动。如果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我陶某人也不是吃斋念佛的。”

听了这番话，包尔汉心里踏实了许多，动情地说：

“如此甚好。峙岳兄，你我志同道合，肝胆相照。在此关键时刻，我相信将军一定会作为一面旗帜，领导新疆文武官员和各族民众走上光明之途。”

陶峙岳当即草拟了一份致张治中将军的复电，然后递到包尔汉的手中，让他过目签名。

包尔汉看过电文，表示完全赞同，一字未动，决然签上了名字。

陶峙岳面对明灯，话语铿锵地说：

“苍天为证，让我们共同为历史负责，为新疆各族人民负责，为10万官兵负责！”

包尔汉双手抓住陶峙岳一只大手，紧紧地握着，用一种特有的信赖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将军那张坚毅的面孔，顿觉信心百倍。

两双大手5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夜已经很深了。陶峙岳送走包尔汉，却毫无睡意。当着包尔汉的面，他的话虽是那么说，但实际上，内心却并不轻松。和平解决新疆的问题，究竟有几成把握，他心里仍是一一片茫然。

陶峙岳心里清楚，新疆的情况也是十分复杂的，有主张和平解决新疆问题的，但也有主张抵抗到底的，还有国民党蒋系特务在大肆活动，弄得不好，就会发生火并打内仗的事情。

其实新疆的起义！司题，在扶（风）眉（县）战役之后，就已经在暗中开始酝酿了。自那个时期起，陶峙岳和他那位担任新疆警备司令部参谋长的堂弟陶晋初，以及军政长官公署秘书长兼新疆省政府秘书长刘孟纯、新疆省政府委员兼迪化市市长屈武、国民党外交部驻新疆特派员刘泽荣、联勤总部驻新疆供应局局长郝家骏、警备总司令部政治处长梁容博等人，经常在一起分析局势，秘密策划起义，并在各界朋友之中开始了初步的工作。

新疆警备总司令部所辖的部队，共约10万人。李宗仁代理总统之后，为了增加自己的资本，于1949年2月间，即异想天开，打电报给陶峙岳，叫他除留1个旅在新疆担任防务之外，把其余的部队全部调进关内，参加作战。同时，马步芳也多次打电报给马呈祥，要把骑5军调回青海。宋希濂也趁机要把军长训练班的全部人员及其武器装备调进关内。总之。都想把新疆的武力抽出去，调到各自的势力范围之内，好保住个人的一方山水。

然而，新疆这些部队，派系复杂，究竟听不听命令，就连陶峙岳也心中无数。陶峙岳就以整编部队的名义，召集师旅长会议，吵吵嚷嚷大半天，除了马呈祥、叶成、罗恕人几个喊着要率所属部队进关内作战而外，其他将领都坚决反对部队出疆，并且提出了一大堆不出境的理由。结果意见分歧，争执不下。陶峙岳一贯对蒋介石反动统治心怀不满，对胡宗南、马步芳之流更是反感，则以交通不便、运输困难等理由，借故拖延。蒋介石、李宗仁等对他渐生疑心，多次发电召见他，陶峙岳却以种种理由，既不去南京，也不去广州。

陶峙岳坐镇新疆，是在争取时间，稳住新疆局势，静待时局情势的发展，再解决新疆的命运问题。

他心里明白，要和平解决新疆问题，必须审时度势，把握时机，切忌盲目急躁，简单草率。否则，将会事与愿违，功亏一篑。

骑5军军长马呈祥，是马步芳的外甥，系青海马家军的地方封建势力。此人是个孝子。他的父母和妻子儿女都留在青海老家，因而一直企图率部打回去，当然是个主战派。

第78师师长叶成则是胡宗南的嫡系，兵力最多。但此人十分惧内，没有什么主见，大小的事情都由老婆作主，而老婆又是一个见钱眼开的爱财鬼。

至于第179旅旅长罗恕人，更是出了名的反共顽固分子，也是胡宗南的心腹。他又是黄埔军校的学生，曾受过蒋介石的接见和嘉奖，对蒋介石自然是忠心耿耿。

马呈祥、叶成、罗恕人三个之间，要数罗恕人和马呈祥私交甚好，来往也最密，叶成则俯仰于其间。他们从骨子眼里就是反对共产党的。而在驻新疆的部队中，差不多有半数人马操在这几个人之手，他们的动向如何，对新疆的局势影响很大。

新疆起义的三只拦路虎，就是马呈祥、叶成和罗恕人。

整编第42师师长赵锡光，情形又大不相同了。赵锡光兼任新疆警备副总司令，驻军南疆喀什。早在8月中旬，陶峙岳就偕同郝家骏、梁容博二人，以检查部队后勤工作为名，将赵锡光请到焉耆来，和他共同密商起义部署事宜。赵锡光深表赞同，因此南疆地区的起义准备工作就由他牵头，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到了兰州战事紧迫之际，以马呈祥为中心，以罗恕人为主谋，突然找到陶峙岳，叫嚣着要率部入甘参战。

罗恕人二闯进客厅就大喊大叫道：

“国难当头，生死存亡的时刻已经到了，而我们这些党国栋梁，却眼看着西北大片山河已落入共军之手，新疆危局迫在眉睫，坐在迪化城里隔岸观火，不觉得羞愧么？”

叶成脸红脖子粗地叫道：

“早在2月间李代总统就电令驻疆部队东进与共军作战，时至今日为何仍无一兵一卒开出新疆，居心何在？”

陶峙岳心里很火，但他毕竟是一位老成持重遇事不慌的老军人，便平静地解释道；

“各位将领，有话先坐下慢慢说嘛。李代总统的命令当然是要执行的。问题是，从新疆到内地，纵横数千里，戈壁茫茫，冰雪皑皑，大军开拔，谈何容易？”

马呈祥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吼道：

“我身为军长，统率千军万马，却把一家老少丢在青海老家，至今生死不明，既不能尽忠，又不能尽孝，还算什么七尺男儿？今后又有何颜面回青海去见父老们？啊！你们怕死，要投降共产党，我就是杀头掉脑壳，打游击也要打回青海去！”

叶成和罗恕人在一旁伸出拇指叫好帮腔，吵得房子嗡嗡乱响。

“谁想投降共产党，先杀了我罗恕人，让我溅他一身血！”

‘我叶成的刀枪也不是吃素摆样子的！”

“奶奶的！想和平，除非从我们这几万人马的头上踩着走过去……”

陶峙岳冷笑一声，说：

“各位不愧为党国栋梁，既然执意要东进作战，我陶某悉听尊便。人各有志嘛！问题是，我的两个口袋空空如也，拨不出一个子儿的军费。至于广州政府，已经好几个月没给我们发饷了。据最新得到的消息，骑3军5万元的军钠，被马步芳从兰州截走，已带着逃到香港去了。”

马呈祥一听这话，脸立时气成了猪肝色，拳头擂着桌子，恶狠狠地骂道：

“奶奶的，马步芳不是人，他不讲信义！前几天他还发密电要我率部打回青海去，可他干出了这种私吞军饷的黑心烂肺事！有难不顾，情谊何在！”

陶峙岳只好耐着性子，与他们长谈，从新疆本身的特点谈起，联系全国局势，剖析利害，希望他们识时务，顺应潮流，千万不可一时的冲动，头脑发热，干出损害数万官兵的蠢事来。这种谈话，一直持续到新疆起义的前夕。

一天，陶峙岳亲自来到马呈祥的客厅里，正好他们三个又凑在一处，密谋策划是否先将陶晋初、屈武、刘孟纯、刘泽荣、郝家骏、梁客博等人抓起来，然后孤立陶峙岳的阴险计谋。陶峙岳突然到来，三个人十分惊慌，当得知他是一个人时，才平静下来。

起初，谈话僵持了好几次。后来，陶峙岳又把这几个人渐渐说得沉住了性子。

陶峙岳平心静气地说：

“各人有个人的看法，不应干涉他人自由。但任何人作任何重大决定的时候，都必须洞察利害，深明是非，不能感情用事。如不赞同起义，也就是不需要和平，那么和平的反面，就是战争。谈到战争，必须在作战上能操胜券，后勤上有把握，才能应战。我们新疆的部队为数10万，但只能应用到点上，彼此不能支援。何况从军事上看，兰州、西宁、银川相继失守，彭德怀驱10万精兵挺进酒泉，我们外援断绝，退路不通，民族军已集结玛纳斯一线，在这种情势之下，能不能作战呢呢？”

马呈祥、叶成、罗恕人三个。你瞅我一眼，我瞧你一下，都不吭声。

陶峙岳继续说：

“再从基本点上看，新疆的问题，由于地理环境的关系，由于民族的关系，决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所以，在我们的基本政策上，一切都需要运用和平方式，也就是要用和平方式来解决。否则对国家，对人民，对我们自己，都有百害而无一利。如果我们不争取主动，求得和平解放，那么，10万官兵无谓牺牲，地方秩序混乱，人民流离失所，引起民族仇杀，军队火并，都是必然的结果。”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马呈祥等人的脸上扫视一下，提高嗓音道：

“如果坚持战争，放弃和平，一定会落到既不能战，又不能谈和的地步，势必进退两难。这又何苦来呢？至于我个人的生死荣辱，早已置之度外。请大家选择吧！”

马呈祥、叶成、罗恕人听了这一席苦口婆心的谈话，既没表示反对，也未表示赞同，开始陷入一种动摇、矛盾的苦恼之中。

时隔不久，邓力群秘密来到迪化，先见了包尔汉和屈武，共商新疆和平解放的大事。邓力群是在转送了张治中给陶峙岳和包尔汉的电报，又将陶峙岳和包尔汉的复电转给张治中之后，经过一番考虑，才下决心进了迪化市的。而且，他这次进来，就打算秘密住下来，和陶峙岳将军、包尔汉先生共同操持新疆起义问题。

一天夜里，邓力群来到包尔汉的住宅，谈了一些具体事情后，邓力群对包尔汉说：

“关于和平解放新疆的具体事宜，应该立即着手进行。省政府方面的工作，请包先生主持进行。军队方面的事情，就请陶将军主持进行。怎么样，包先生？”

包尔汉兴奋地说：

“我完全赞同。事不宜迟，我意今晚就把陶将军请来，＿同商量此事，并立即致电毛主席，表示我们决心和平解决新疆问题的态度。”

邓力群当即表示：

“这样最好。”

陶峙岳不大一会儿就来到了包尔汉的官邸里。大家仔细商谈了一阵，特别是议定了和平起义的具体方案与行动步骤。尔后，包尔汉和陶峙岳联名向毛泽东发去了电报——

毛主席：解放军胜利完成人民解放伟大事业，谨致无上之欣祝。此问对新民主主义及尊重少数民族利益之号召，早具坚强之信心及拥护之赤诚，并为之克服困难。经决意与国民党反动政府脱离关系。兹已准备一切力量消灭反动势力，接受领导，俾每一角落共庆新生，以完成贵党所领导的整个中国之解放。特电敬布衷忱，

敬祈亮鉴。

包尔汉、陶峙岳申皓叩

电报飞传到中南海，毛泽东很快看完后，一边交给周恩来和朱德，一边高兴地说：

“局势变化如此之快，令人欣慰。建国前夕，陕、甘、宁、青、新这一大片地

朱德的目光从电报上移向毛泽东那神色飞扬的脸，高声道：

“这是第一野战军全体指战员献给即将诞生的共和国的一份厚礼嘛！”

周恩来提议道：

“主席，总司令，我们是否给陶将军、包先生发电嘉勉？”

毛泽东连连点头，笑着说：

“发，。当然要发。也许，这是建国前我发给西北的最后一份电报了。恩来，这一回，还是我来动嘴，你来动手，咱们再合作一次好吗？”

周恩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快走到桌前，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毛泽东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两口，稍一思索，一手插腰，一手举烟，口授电文：

包主席、陶将军：申皓电悉，极感盛意。新疆局面的转变，各族人民的团结，有赖于贵主席及贵总司令鼎力促成。尚望联络各方爱国民主分子，配合人民解放军入新疆之行动，为解放全新疆而奋斗。特此布覆，敬颂勋祺。

毛泽东申梗

但是，马呈祥、叶成、罗恕人几个顽固分子，并不甘心就这样不放一枪一炮便打出白旗。他们整天钻进马呈祥的住宅里煽风点火，密谋策划。

这天深夜，马呈祥三人商定要替陶峙岳来一次“清君侧”的方略后，便派叶成代表他们连夜去见陶峙岳。

陶峙岳已经睡下了，听到有人叩门，只好又爬了起来。

叶成进门之后，就对陶峙岳说：

“罗恕人、马呈祥认为你近来态度变了，一定是受了包围。为了清君侧，决定今晚把主张起义的刘孟纯、陶晋初、屈武拘捕起来，部队已准备出动。我提议应先告诉你，他们同意，故来相告。他们限我半个钟头以内回去。”

陶峙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定自若，一面把叶成留住，一面给罗恕人和马呈祥打电话，＿坦白诚恳地跟他们对话，并约他们来面谈。

罗恕人、马呈祥二人一到，陶峙岳便直截了当地问：

“你们要捕人，第二步怎么办？新疆情形特殊，如果枪声一响能保证地方不致混乱？这样，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罗恕人和马呈祥听了后，二人相顾无言。

沉默了很久，罗恕人才嗫嚅地说：

“我们内心有痛苦，你却像无动于衷。讲道理，又每每讲不过你……”

陶峙岳对他们三个人说：

“大家知道，一个人只知感情用事，而忘却了利害与是非，那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你们还承认我是总司令的话，就应该让我为你们考虑问题。”

罗恕人忍不住问：

“那好，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陶峙岳循循善诱地说：

“目前整个形势，你们知道得很清楚，应该不再去想部队内调那样无济于事的烦恼问题了。你们带部队去也好，个人离开也好，望再仔细想想。我要把一颗赤裸裸的心摆在你们面前，我决不离开新疆，要与全省老百姓和全军将士及其家属共生存。我有这样的责任，只要尽到责任，虽死不辞！”

谈了半晌，罗恕人和马呈祥才渐渐地低下了头，平静下来。

但潜在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第二天，陶峙岳仍是放心不下，左思右想，瞻前顾后，最后还是单枪匹马，不带卫兵，一个人闯进骑5军的指挥部。

果然不出所料，马呈祥和罗恕人等反对和平起义的人又聚在这里，开会密谋。

陶峙岳突然到来，马呈祥、罗恕人几个立肘神色慌乱，坐立不安，样子十分尴尬。

过了一会儿，他们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势，断定陶峙岳是只身而来，才放心下来。

陶峙岳再一次证实，对这几个人就是掏出一颗赤热的心来，再谈上三天三夜，也是对驴弹琴，枉费心神。但是，为了起义顺利进行，他不得不耐下心来，再跟他们慢慢谈谈，以便稳住他们，赢得时间。

过了几天，马步芳从香港发来一份电报，告诉马呈祥，他在青海的亲属已安全抵达广州，希望马呈祥能去香港。

此时，河西早已全部解放。而新疆和平起义已是大势所趋。马呈祥、叶成、罗恕人三个自知无法扭转乾坤，弄不好就会丢了性命，只好36计走为上，来找陶峙岳谈判：愿意交出部队，办清手续，个人离开，从南疆去印度。

邓力群得知情况后，说：

“叶、罗、马三将军出国，对新疆的和平解放是有利的，我们应该以礼相送。”

9月24日，叶成、罗恕人、马呈祥携带800多两黄金和其它财物，乘汽车离开迪化。

陶峙岳将军派了一个加强排，乘长车架机枪护送叶成、罗恕人、马呈祥三人出境。

在叶 成、罗恕人、马呈祥三人离开迪化的前一天，胡宗南还在成都做着他那一厢情愿的美梦，分别向马呈祥、叶成、罗恕人发来了机密电令。

马军长、叶师长、罗旅长：据悉陶峙岳暗中通敌，图谋不轨。特命兄等立即行动，果断处置。尔后将军队拉到南疆，建立反共复国基地，我将空投支援你们。兄等须充满信心，等待时机，一俟美国参战，局势将发生急剧变化，彼时兄等将以党国功臣名列青史。胡宗南。

然而。为时已晚。新疆和平解放的条件已完全具备，时机也完全成熟。

9月25日，陶峙岳将包尔汉请到官邸，两人最后商定了尽快举行起义的方案。

可是，当日陶峙岳便得到曾震五的报告，彭德怀已令酒泉解放军抓紧时间，准备立即挺进新疆。

陶峙岳经过反复思虑后，决定立即发动起义。当晚，他召集高级将领开会，宣布新疆起义。同时，逮捕了一批国民党蒋系特务和顽固分子。

陶峙岳在会上最后说：

“愿随我起义的，欢迎！不愿随我走的，不勉强，可以放行，但是，只许个人自由行动，一兵一卒也不能带！这里，我说了算！”

有几个内心里不愿起义的，一见陶峙岳把话说死了，只好打消了抵抗到底的念头，随大势起义了。

9月25日，国民党新疆警备总司令陶峙岳将军通电起义。

毛主席、朱总司令、彭副总司令、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并请转人民解放军各野战军司令员、政委，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大会诸代表钧鉴：

我驻新疆将士三、四年来，秉承张治中将军之贤明领导，拥护对内和平、对外亲苏之政策，执行保卫家、爱护人民的任务，兢业从事，始终如一。自张将军离开西北，关内局势改观。新省远在边睡，各族人民无不殷切期望遵循张将军之一贯主张，确保地方的安定。而张将军复备致关垂，责以革命大义，嘱全军将士迅速归向人民民主阵营，俾对国家有所贡献。峙岳等分属军人，苟有利于国家人民，对个人之毁誉荣辱，早置度外。现值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大会正举行集会，举国人民所殷切期成之中华人民共和国即将诞生，新中国已步入和平建设之光明大道。新疆为中国之行省，驻新部队为国家戍边之武力，对国家独立、自由、繁荣、昌盛之前途，自必致其热切之期望，深愿为人民革命事业之彻底完成，尽其应尽之努力。峙岳等谨率全军将士，郑重宣布：自即日起，与广州政府断绝关系，竭诚接受毛主席之八项和平声明与国内和平协定。全军驻守原防，维持地方秩序，听候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及人民解放军总部之命令。谨此电闻，敬候指示。

9月26日，国民党新疆省政府主席兼新疆保安司令包尔汉在陶峙岳通电起义的影响下，也当即通电起义。

毛主席：申梗电奉悉。嘱望殷切，深感雅爱。此间已于申看正式宣布与广州反动政府脱离关系，接受北平中央人民政府一切领导。当时群情兴奋，欢腾达晚，是征人心所趋，无分民族。但转变伊始，一切均感茫然，敬恳多加指示，俾便遵循。再邓力群同志与尔汉相处甚得，一切均就近商量办理。谨电布闻，敬祝健康。

包尔汉申俭9月28日，

毛泽东和朱德复电陶峙岳和包尔汉——

陶峙岳将军及所属部队将士们：

包尔汉主席及所属政府工作人员们：

你们在9月25日及9月26日的通电收到了。我们认为你们的立场是正确的。你们声明脱离广州反动残余政府，归向人民民主阵营，接受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领导，听候中央人民政府及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处置，此种态度符合全国人民的愿望，我们极为欣慰。希望你们团结军政人员，维持民族团结和地方秩序，和现正准备出关的人民解放军合作，废除旧制度，实行新制度，为建设新疆而奋斗。

毛泽东 朱德

彭德怀也从兰州给陶峙岳和包尔汉发了一份很短的电报：

将军等率领部队起义，脱离反动阵营，甚为欣慰。希望坚持进步，彻底改造部队，为共同建设各民族人民的新新疆而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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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新中国诞生之日，西北全境获得解放。这是西进将士献给共和国的一份厚礼

新疆宣告解放。

中国大西北的广袤土地宣告全部解放。

黄河东流去，激浪排空，声震九霄。浪尖上，浮起羊皮筏子残破的碎片。秋风横扫着残枝败叶，呼啸着越过玉门关。大地，一片清新。

战争，终于结束了。血与火中的一切，已成为过去，成为历史。崭新的生活，美好的建设，从此将要开始。

流血的土地需要医治战争创伤。

苦难而新生的人民需要休养生息。

新中国像一轮充满着希望的太阳正在升起。

从战争到建设，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折。

9月27日，在酒泉，解放军第2军奉命继续西进，开赴新疆迪化（即乌鲁木齐）。军长郭鹏，政委王恩茂，坐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商量西进入疆的问题。

彭铭鼎和贺新民来到屋子里，请示有关国民党残部起义后的整编问题。

谈了一阵，话题又转到解放军继续西进入疆的问题上。郭鹏让彭铭鼎和贺新民介绍一点有关新疆的问题，并谈点进军的意见。

彭铭鼎眼睛眨巴了一下，说：

“春风不度玉门关，这句古诗确能概括地反映出新疆的荒凉景象。的确，先拿气候来说吧，新疆比关内冷得多，而冷的时间特别长，冬天气温经常在零下四五十度上下，要是人们防寒设备不够，就有冻掉耳朵、鼻子的可能。俗话说，厨屎得用棒子敲，虽然形容过分，亦足以说明新疆气候的寒冷。我看解放军一下子不必急于到新疆去。”

王恩茂坐在椅子上“嗯”了两声，抬起头来，面带笑容地与郭鹏交换了一下眼色。

郭鹏很风趣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用浓重的湖南口音说：

“人要是没有耳朵，鼻子，那是很难看的哟！听觉、嗅觉也将大成问题了。据你说新疆是这么个冷法，过去你们在新疆的官兵，岂不是常有冻掉鼻子、耳朵的现象？”

彭铭鼎笑了一下，说：

“说句笑话，过去驻新疆的官兵，都是从头到脚一身皮：皮帽，皮衣，还有毡靴……”

郭鹏的眼睛闪着亮，说：

“嗯，我们知道一些，至于我军进新疆的防寒问题，也多少做了些考虑和准备，可以想办法解决。”

彭铭鼎眉头稍微皱了一下，说：

“防寒装备可以想办法解决，但交通运输以及补给问题，也还有很大的困难哩！”

他的话音未落，郭鹏马上接过来说：

“酒泉现在不是还有三四百辆汽车可用么？”

彭铭鼎停了一下，说：

“车子数目可能有这么多，军用车一向保管得不好，大部分是坏的。如果硬要行驶，我看会在路上出问题。天寒地冻的时候到了，兵车一在路上抛锚，那就麻烦了。这是大军行动，值得考虑。”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郭鹏和王恩茂，又补充道：

“过去国民党的军车，在冬季行驶是需要事先很好地检修的，否则在路上一抛锚，水箱一冻裂，那才真叫做‘往前看，戈壁滩，往后看，鬼门关。’呢！”

郭鹏听了，很幽默地说：

“国民党部队只会把活的弄成死的，死的东西一到解放军战士的手里，就会变成活的。你认为对吗？”

彭铭鼎一听，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上，说：

“对，对对……”

贺新民感到这次意味深长的谈话有点各怀心计，因而总是谈不到一块儿去，不觉有点茫然。他想调和一下沉默的气氛，但一下子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好咕哝道：

“解放军一进新疆，定会引得春风度玉门关的！”

郭鹏一听这话，高兴地笑了起来。

彭铭鼎本来打算说服解放军缓期进入新疆，但发觉他的话毫无作用，便站起身来告辞。

郭鹏和他握手的时候，他又补充道：

“国民党在新疆经营了这么多年，出产仍不够丰富，一切补给物资，大都是从内地运去的，不知赔了多少本。我的意见，解放军暂时不必去背这个包袱、就让他们（指陶峙岳和包尔汉）维持维持原状吧！建议派一批政治人员去指导指导就行了，请郭军长考虑。”

郭鹏非常爽朗地说：

“困难是有的，但困难挡不住解放军战士的脚步。我们有克服困难的办法。我军要马上西进，无论到天涯海角，一定要把革命进行到底。”

说到这里，他回头望了眼站在身旁的王恩茂，笑着问：

“老王，你说对吗？”

王恩茂态度从容，用缓而重的语调说：

“对，对对。我们去新疆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去解放新疆各族人民，是要把新疆的面貌从根本上改变过来。困难是有的，但困难吓不倒我们。”

9月28日，王震亲率第2军，浩浩荡荡，一路向西，直取乌鲁木齐。

彭德怀也在西进的大军行列中。

在兰州，彭德怀接到陶峙岳、包尔汉的起义通电后，十分高兴，他当即对身边工作的同志说：

“立即出发！到新疆去！”

一位参谋有点担心地说：

“彭老总，新疆刚宣布起义，解放军还没有开进去，秩序一定很混乱，请你考虑，可否推迟几天再去？”

彭德怀坚定地说：

“没得啥！几十年枪林弹雨都过来了，现在解放了，人民都站立起来了，极少数胆敢捣乱的敌人，也不过是大海里的几条小鱼，翻不起什么浪了。”

当天，彭德怀就在张治中先生的陪同下，乘车离开兰州，昼夜兼程，一口气赶到酒泉。

彭德怀在酒泉昼夜奔忙，把工作理出头绪后，接着就准备奔赴新疆。

酒泉机场，一架飞机的螺旋桨欢快地飞转着，即将起飞。

这架飞机，是陶峙岳派来迎接彭德怀、贺龙、习仲勋、张治中等同志参加乌鲁木齐市的庆祝建国活动的。

彭德怀等首长登机后，飞机腾空而起。白云如轻柔的棉朵，贴着机翼飞速闪过。

天空如洗，蓝得令人惊奇。阳光在飞机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人们仿佛进入了一个神话的境界。

贺龙一边摆弄着烟斗，一边望着机窗外的无垠天际，笑着问坐在身旁的习仲勋：

“仲勋，你不是担心我们没飞机坐吗？怎么样，此刻有何感想？”

习仲勋满怀深情地说：

“共产党人做的事情，只要顺应潮流，合乎民心，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彭德怀坐在第1排，他扭回头，挺动感情地说：

“是啊，没有人民贴着心肝的支持，就不可能有我们的今天。”

1949年10月1日，新疆乌鲁木齐数万各族同胞涌上街头，欢庆解放。人们敲锣打鼓，高举着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和彭德怀的巨幅画像，欢唱着，呼喊着，尽情地表达翻身解放的喜悦之情。

彭德怀走在队伍的前面，整个身心都被眼前这滚滚热流灼烫着，熔化着。

突然，他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他的心头先是一阵滚热，眼窝也禁不住湿润起来，可随之而来的，却又是发自心灵深处的疑惑与惊颤……

彭德怀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禁不住在心里告诫自己：胜利了，要警惕，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须知，一个傻瓜的阿谀奉承所带来的结果，远比100个敌人的危害还要大得多！

一排巨幅画像被众人抬着，迎面走了过来。

彭德怀迎上去，笑了一下，指着自己的画像说：

“这模样长得不好，难为画家了。还是扯下来吧，不要举着它过市了！”

说完，他走过去，将画架上的像一把揭了下来。

人群惊住了。

他拿起自己的画像，仔细看了看，微微一笑，尔后一把撕成两半，随手扔在地上，像轻轻翻过一页日历。

人群立即围住他，千百双惊奇质疑的目光仿佛在问：

你是谁？为什么？！

他望着大家，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大声说道：

“同志们！同胞们！我是彭德怀，就是这个画像上的人！不要抬我的画框子，应该举起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画像，还有我们的红旗！”

说着，他接过身边一位同志的红旗，向着狂欢的人群和阳光灿烂的天空，认真地挥舞了几下。

几乎在这同一时刻，远在北京的毛泽东主席迈着巨人的步伐，健步登上了天安门。面对亿万欢呼的人民，毛泽东挥臂发出了那震撼全世界的庄严而伟大的声音：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此刻的彭德怀，当然看不到天安门广场那雄伟壮丽、举国欢腾的热烈场面，但他的耳畔却仿佛震响着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七次代表大会上那洪亮的声音：

我们的道路是艰辛的，但它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

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但它是我们自己夺得来的！

我们的命运曾经是坎坷的，但它一直是牢牢地掌握

在自己手中的！

后记／再版后记

我在重病中，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顾医生、妻子和朋友们的劝告，拼着命在写这本书。胃在出血，肾在出血，还有数量不少的蛋白时刻在流失，却不得不咬着牙坚持写下去。从炎夏到金秋，拖着久病无力的身体在写着，只凭着这一口气，这一点精神，总算完成了这部作品。

曾经不止一次，我想把这本书的写作任务辞了。然而，每当想到脚下踩踏着的这片遍流着先辈父兄的血，遍洒着先辈父兄的汗，遍印着先辈父兄数千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代复一代留下的重重叠叠的足迹的陕甘高原上这特有的厚实的黄土地，我便不忍心了。如实地记述这段黄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冲锋陷阵英勇战斗流血牺牲的残酷悲壮的历史，将历史的本来面目再现于人世间，为脚下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地竭心尽力做点贡献，这是我神圣的使命，义不容辞的职责。正是出于这种心理的驱使，终于完成了这部作品，并将它奉献给读者。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当年曾亲身参加了中国大西北解放战斗的王震、王恩茂、杨得志、李志民、阎揆要、罗元发、张达志、张仲良、高锦纯、杜瑜华、蔡长元、郑三生、曾思玉、郑维山、陈宜贵、程悦长、吴宗先、关盛志、刘懋功、张国维、张开基、梁仁芥、杨守谦、王文林、张英辉、刘光汉、杨怀年、陆岩石等老同志；原国民党将领彭铭鼎、马(忄享)靖、蒋云台、沈芝生、王灏鼎、丁宜中、孟企三、贺新民、陈定行等人士，或口头长谈，或提供史料，给予很大的帮助；解放军出版社的诸同志为此书的尽快出版做了许多努力。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书是写出来了，身体尚待医治与恢复。不论读者怎样评说这本书，我想，也只能如此了。

作者

1987年8月初稿于病中

1988年6月改定于病中

再版后记

人世间的事情，往往有不少的巧合，也叫偶然性。当解放军出版社的有关负责人和编辑飞抵兰州与我长谈这本书再版前的修改意见时，秋雨绵绵，正值8月26日。这是兰州决战胜利的日子。感谢他们提了许多珍贵的意见，才有了这本书再版后的面貌。

我总是自信地认为，写作是没有什么技巧的。写作从来只凭一种感觉，一种意念，一种深沉的情绪。让感情的潜流宛如深深的山谷里一缕清清的小溪随着文字缓缓地从稿纸上流淌下来，至于什么结构什么技巧，那全是评论家寻觅出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名词和概念。因为在我的写作过程中，最初曾因学来的那些结构和技巧折磨得几乎常常是废寝忘食心神不宁头昏脑胀，往后渐渐地才悟过来这完全是自寻烦恼自讨苦吃自作自受，于是越来越不去想什么结构什么技巧了。这本书自然没有结构和技巧可言了。

这是一部长篇报告文学，先是历史，再是文学。历史价值与文学价值能和谐完美地融为一体，当是上乘之作。然而，实在很难。我想，无论如何得顾住一头。于是在勉为其难时，只好避重就轻首先力争做到真实性，这样便出现了那不少的甚至大段的引文。现时看起来似乎牵强，也许过些时日后想找来那么一节引文确是很不易的事。愈是保持了原貌的东西才能愈加显示出历史的真实来，其价值正在这里。再说，作者既要引出来，也是有一番苦心在此中，甚至包括那些看来似乎是可有可无的多余文字或闲笔。

写书时是在大病中，再版前改书时仍在大病初愈的隐痛中。写时难，改时亦难。还好，总算是改出来了。至于好与坏，是与非，留给读者们仔细去评说。借此机会，我深表谢意。

作者

1991年9月28日于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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