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土时代》 作者:赵本夫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1 木城的记忆 花盆是城里人对土地和祖先种植的残存记忆。——题记 夜空下的木城一直在燃烧。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冲天大火。几十年了,大火不仅没有一点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 这是一天中木城人感觉最不好的时刻。 但这样的时刻很快就过去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木城每天都演绎着同样的场景。 木城人为此骄傲,把每个这样的夜晚都叫做灯火辉煌。 木城人害怕黑暗,害怕夜晚,但他们并不在乎星星和月亮。 当然,木城人也不在乎春秋四季,他们甚至讨厌春秋四季。因为四季变换对城里人来说,除了意味着要不断更换衣服,不断带来各种麻烦,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木城人没有方向感,东西南北像星星月亮春秋四季一样,他们一辈辈生活在人造的大都市里,对自然界的依赖已大为减少,对东西南北的辨识能力就会蜕化,这很正常。木城人像不在乎星星月亮春秋四季一样,也不在乎土地。 事实上,木城人已经失去对土地的记忆。 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 潇潇秋雨笼罩了整座木城,木城就有点风雨飘摇的意思。 石陀就很高兴,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好像他是个局外人。 于是石陀行走在风雨中气宇轩昂,时不时拍一拍路边的树,溅出一簇簇水珠。他知道树和他一样高兴。 石陀走在马路上,并不把伞打开,只像手杖一样提着,往地上一点:“嗒!”人已走出几丈远。 任凭风吹雨打。 他的蓝布长衫先还翻卷着飘,渐渐就坠下来,沉沉的,后来就往下滴水。 迎面走来一个妙龄女郎,深秋季节居然穿着夏装,一袭翠绿长裙裹在身上,也不打伞,半裸着雪白的肩在风雨中悠悠地走,旁若无人。 雨越下越大,人冷得直打哆嗦。 女郎形态毕现。夏裙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纤腰、丰臀、丰胸都显露出来,甚至能看到粉红的乳头。 她居然没戴胸罩! 还有下头……内裤……天哪!……哦,有的,米白色。 石陀明白了,这是木城最时尚的一族。石陀并没有吃惊,相反,他喜欢在木城看到这样的异类。 女郎似乎正享受天浴,完全不在乎秋雨的寒冷。她走路的样子,一点都不着急。 石陀又看一眼,她的确没戴胸罩,乳房挺拔着,雨水从乳峰顺流而下,像两把喷壶,洋洋洒洒。 此时,雨正下得急。 石陀在她面前站住了。他发现她长相体态像个越南姑娘,两只眼睛大而明亮,有些凹进去,左边眉心里藏一颗痣,水灵灵的很俏皮。 越南姑娘站住了。 她发现有人挡了她的路,略显惊奇地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像个油漆工,身材高大单薄,有点驼背,戴一幅深度近视镜,蓝布长衫有些破,正往下流水,形成一圈小小的水瀑。 她盯住他:“干么挡我的路?” 石陀眨巴眨巴眼:“你知道理论的基本属性是什么?” 越南姑娘愣了一瞬,突然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你知道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石陀愕然。 越南姑娘已姗姗而去。 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落一层桐叶,雨靴踩上去软软的,冒出一圈水泡,同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石陀深深地陶醉了。 踩在桐叶上的感觉像踩在松软的土地上。 他蹲下身,扒开桐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锤子,几下砸开一块水泥砖,露出一小片黑土地。然后把锤子藏进怀里,站起身笑了。 他知道要不几天,这里肯定会长出一簇草,绿油油的一簇草。 石陀迷恋土地近乎病态。 他一直有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就是唤起木城人对土地的记忆。他记得作家柴门在一篇散文里说过:“花盆是城里人对土地和祖先种植的残存记忆。”这话给了他信心,他崇拜柴门,也佩服这句话说得精彩,就是说城里人还是有救的。他是出版社的老总,是木城政协委员,可以参政议政。于是在每年的政协会上,他总会拿出一个长长的提案,核心内容是:“……拆除高楼,扒开水泥地,让人脚踏实地,让树木花草自由地生长……”这话无异痴人说梦,当然不会被采纳,也一直被大家嘲笑。 2 石陀的提案 但石陀不灰心,下次政协会,他还拿出这个提案,并且在发言中顽强宣扬他的观点,说木城人所有身体和精神的疾病,如厌食症、肥胖症、高血压、性无能、秃顶、肺病、肝病、癌变,以及无精打采、焦虑失眠、精神失常、疑神疑鬼、心理阴暗、造谣诬陷、互相攻讦、窥视……等等,都源于不接地气。大地是一个能吸纳、包容、消解万物的无与伦比的巨大磁场。但在城市里,一层厚厚的水泥地和一座座高楼,把人和大地隔开了,就像电流短路一样,所有污浊之气、不平之气、怨恨之气、邪恶之气、无名之气,无法被大地吸纳排解,一丝丝一缕缕一团团在大街小巷飘浮、游荡、汇集、凝聚、发酵,瘴气一样熏得人昏头昏脑,吸进五脏六腑,进入血液,才有了种种城市文明病,才有了丑陋的城里人。 石陀的言论不仅荒唐,简直就是混帐话。尤其他把木城人称为丑陋的城里人,一下子引起共愤。政协委员们纷纷站起来指责,说他是偏执狂,说他污蔑城里人,说他企图否定城市建设和现代文明…… 对石陀每年一次的同一个提案,有关部门都有很客气的答复,当然内容也是一样的,大体意思是:经研究认为,石委员的提案很有创意,但鉴于目前城市住房、居民就业、行路交通、卫生状况等各方面的困难较大,[奇·书·网-整.理'提.供]一时还不能拆除高楼扒开马路,等以后条件允许时再予考虑,请石委员谅解,并请石委员继续关心木城市政建设,云云。 政协委员多是各界名人,一个领域的权威。他们曾提出不少好的建议,但也有些意见不切实际,难以操作。比如有位老诗人就主张学校教育应当恢复私塾制;一位防治性病专家主张妓女合法化,开个红灯区,持证上岗;一位环保专家鉴于大气污染严重,建议造一个巨型玻璃罩,把整个木城罩起来,再安几个大抽风机;一个小炉匠出身的政协委员,看到郊外炼油厂有个烟囱样的东西日夜喷火,很觉心疼,建议由他主持设计打造一把大茶壶放在上头,烧出的开水免费供应全城;有人提议木城取消汽车恢复马车,不仅减少污染,而且热喷喷的马粪还增添了生活气息;一位养殖大王要求政府发个红头文件,要求市民每人每天吃三只蝎子,滋阴补阳,以利健康……诸如此类,五花八门。其中不少事关重大,根本无法回答。即使在政协会议上也是大有争议,常常吵得人仰马翻。 石陀和他的木城出版社在出版大厦的第九十九层。站在窗前,可以鸟瞰整个木城。但真正能看清全貌的时候很少,因为木城上空老是灰蒙蒙的。 他的宽大的办公室四壁,排放着十几个高大的书橱,上头摆满了各种资料书、工具书。要从上头取一本书,必须借助一架木梯。这架木梯是石陀自己动手做的。石陀喜欢自己动手,除了木工,还会修伞、补鞋、修车,也会修理高级手表和相机等等。 他做的这架木梯粗糙而笨重,和办公室豪华的装修配置很不协调,就像当初装修时木工留下的东西。石陀对自己的这件作品十分钟爱,经常在办公室搬来搬去,爬上爬下,找到一本书,就势坐在上头翻看。后来就干脆坐在木梯上办公和审阅书稿。对于出书,石陀似乎有特殊的嗅觉,他的判断一般都不会错。除了各编辑室上报选题,他还常常直接策划项目,然后派人执行。 石陀在国内出版界被誉为奇才,他策划的书不是赚了大钱,就是有重要的学术价值,这也是出版局特别器重他的原因。 石陀当然也有失误。 为柴门出书,就让他栽了跟斗。 柴门只是一个普通的作者,媒体几乎没谈过他,国内各种文学奖更不沾边。但石陀却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作家。石陀捧读柴门的作品,常常会泪流满面。 他确信自己找到了知音。柴门的作品简直就是他政协提案的最好诠释。他惊异于柴门的与众不同。几乎所有的政治家、哲学家、经济学家、作家及芸芸众生,都在歌颂都市文明,称颂都市文明是人类的巨大进步。在众多作家描写乡下人进城的故事里,乡下人几乎都是一个面孔,就是充满对都市生活的憧憬和向往。为了在城市立住脚跟,他们也许会像仆人一样逆来顺受,也许会像阴谋家一样不择手段,但骨子里还是因为自感轻贱,追求的永远是认同。但唯独柴门说人类错了,城市错了,从垒上第一块城墙砖就错了。城市是人类最大的败笔,城市是生长在大地上的恶性肿瘤,城市并不是个值得羡慕的地方。 3 石陀与谷子 阅读柴门的作品,石陀会感到羞愧。 石陀置身都市并感受着人性的扭曲和种种丑陋,常会产生不可遏止的卑视和愤怒。而柴门却没有。他用他的作品说:“宽恕他们吧!这不是他们的错,都是城市这个怪物造成的。那里人多,太拥挤,任何人放在那个环境里,都会变形和扭曲。” 和柴门大地般的胸怀相比,石陀知道自己仍然是个俗人。 石陀断然决定为柴门出版文集! 他希望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个作家,了解他的思想,了解他对人类和生命的思考。 但这个决定却在木城出版社引起很多人的反对,特别是社长达克。因为明摆着这是个赔钱的买卖。像这样一个人连“作家”的名头都没有,还只能在“作者”的层面上,出一本小册子算作扶持提携还说得过去,出一大套文集就是乱来了。 如果问题仅限于此,也还罢了。 最荒唐的是世上有没有柴门这个人还很难说。因为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见过柴门。 据初步了解,这么多年,确有一个署名“柴门”的人,到处发表作品,但就是没人见过他。 可是石陀却坚定不移地对谷子说:“我注意他已经很久了,你必须找到他!” 命中注定,谷子要把自己的命运押在那个叫柴门的家伙身上。 谷子大学毕业刚分到出版社不久。有一天,石陀找她来办公室,说谷子你知道柴门这个人吗?谷子想了想,好像听说过,是一个作家吧?石陀立刻高兴起来,说对对对,是个作家,你读过他的作品?谷子有些不好意思,说没读过,只是有天听刘天香教授讲过。 谷子不知道,她大学毕业分配到出版社,其实是石陀直接要来的。 木城大学中文系主任刘天香是石陀的大学同学,石陀找到她,说天香我那里缺一个女编辑,你给我推荐一个。 刘天香说为什么一定要女编辑? 石陀说女编辑好组稿,男作家都喜欢。 刘天香笑道:“原来你也这么俗。要是向女作家组稿呢?” 石陀说我手下不缺男编辑,都很英俊,也有才华,还很性感,会挑逗女作家。 刘天香说你们出版社就是这么组稿的?真恶心人。 石陀说你不是要个理由吗?给你个理由还这么啰嗦。你到底有没有合适的人? 刘天香说笑话,我堂堂木城大学中文系,还会缺人才吗?你老实说要个女学生到底要干什么? 石陀说我不是都说了吗?就是做编辑,只是有个特殊任务要她完成。 刘天香又紧张起来,说什么特殊任务?不会是当公关小姐吧?告诉你啊,要是搞歪的邪的,我可不答应,我得对我的学生负责。 石陀说你别紧张,我不会害她的,也不会搞歪的邪的,木城出版社是大出版社,不需要歪的邪的。我会重用她,待遇也好。 刘天香说好吧,你要什么样的?漂亮一点? 石陀说也不要太漂亮,但身材要好,能吃苦能跑路,不要娇气俗气。 刘天香笑起来,说身材好是什么意思? 石陀说没什么意思。 刘天香说好吧,我想想再给你推荐。 石陀刚要转身,又回头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个条件,乳房不要太大。 刘天香吃惊地看着他,说为什么,这和乳房有什么关系? 石陀说乳房太大了,跑路不利索。说罢转身就走。 刘天香呐呐道,这家伙还是这么怪怪的,什么标准啊? 后来,刘天香就向他推荐了谷子。 谷子是个孤儿,性格有些内向,刘天香喜欢和怜爱她,想给她找个放心的地方。 那天石陀接到她的电话,就匆匆赶到木城大学。刘天香把石陀带向大操场,说谷子可能会在那里。 一到操场,石陀果然看到一个身材健美的高个子女生正围着操场跑步,跑起来两条腿十分有力,神态专注,一脸都是汗水。两只眼睛不大,皮肤有点棕色,看上去十分性感。 刘天香指了指:“就是她!” 石陀一声不响,呆呆地看她跑了两圈,“嘎嘎”笑了几声,忽然转身就走。 刘天香忙在后头追,说:“石陀你怎么走了,这个人你要不要啊?” 石陀兴奋地说:“要要!就是她了,你把她分到出版社来吧!”然后大踏步向校门走去,好像内急的样子。 刘天香长舒了一口气,站住了。心想什么人啊! 她现在有点担心了,谷子到他手上,不知是福是祸。 4 搜寻柴门 谷子接到任务后,先把石陀交给她的作品看了一遍,大约有二十多万字,都是零星从各报刊搜集来的,看来石总早就在他身上下功夫了。 后来,谷子就到处搜集他的作品。 谷子在搜集柴门作品的同时,也在到处打听柴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结果却让她失望了。 没有任何杂志社和出版社能回答她。 据这些杂志社或出版社的人说,杂志社和出版社为柴门寄稿酬时,常常大伤脑筋。他当初邮寄稿件的信袋上没有地址,唯一可以查到的只是信袋上的邮戳。可是邮戳上的地址又有什么价值呢?有的杂志社试图按邮戳查找他的地址电话,对方邮局回话说没法查找,因为每天都有许多人寄信,所有的信件都盖这个邮戳。所以很多编辑部至今还存着他的稿酬不知往哪里寄。 谷子每天坐在电话机旁,一百次二百次的往外打电话,手发麻了,耳朵发木了,没有任何结果。 她觉得这件事太难了。 谷子终于鼓起勇气向石陀汇报了寻找的艰难。她觉得自己太无能,领导交办的第一件事就办不好。 她红着脸说完这些时,脸羞得通红,眼泪扑嗒嗒往下掉。 但石陀却表扬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堆柴门的作品,说我都看到了,你干得不错,你看这段时间你收集了这么多柴门的作品,有二百万字吧?可以为他出文集了。不过你还是要找到人,不要气馁,直到找到为止。在找到柴门之前,我不会分给你别的工作。 谷子看到石陀的神情充满期待。 其实,她并不是不愿做这件事,她只是怕石总着急,嫌她进展太慢。她非常想见到这个人。柴门的行为方式,仅仅是行为方式,就已经深深吸引了她。而对他的作品,也是越来越喜欢了。她暂时还不能理解,但在阅读中感到了轻松和愉快。这是在以往的阅读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谷子振作精神,又依次向中国作家协会和各省作协去信去电查询,答复是一样的:没有这个人。 在谷子离开木城之前,石陀已经催过谷子,说你光在家里打电话不行,要出去寻找,要像侦探一样抓住每一点蛛丝马迹,从现场开始搜寻,路费资金不是问题。 可是这么大的中国,茫茫人海,究竟从哪里搜寻? 恰在这时,谷子得到一个信息,河南一家杂志社一个月前刚收到柴门一封信,让把他的稿费寄到甘肃敦煌的一家小客栈。这是个极为重要的线索,也是关于柴门行踪的最新消息! 谷子兴奋不已。 不能坐失良机,她决定立刻上路! 走前那天晚上,石陀在一个小饭馆为她送行。席间,谷子试探着向他提了一个问题,说石总听说你每年都在政协会上搞那个提案,土地在你心目中……真的那么神圣? 石陀想了想,说给你讲关于土地的故事。故事是说军阀张作霖应邀出席一个酒会。席间,一个日本人请张作霖赏一幅字,他以为张大帅大字不识几个,肯定会当众出丑。没想到张作霖欣然答应,来到案桌前,挥笔写了一个“虎”字,然后落款“张作霖手黑”,便掷笔而起。众人见了,有人鼓掌喊好,有人大笑不止。这时张作霖的秘书凑上来,小声提醒道,大帅,你落款的“张作霖手墨”的“墨”字下头少了一个“土”字。张作霖眼睛一瞪,说你懂个屁!老子故意把“土”留下来的,别忘了这是给日本人写字,不能把“土”送给日本人,这叫什么?寸土不让!明白吗? 谷子噗嗤笑了,她还点点头。 那你说……土地到底应当是什么? 母亲! 母亲? 她是人类和万物的母亲!知道吗? 石陀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灼灼的,仿佛在和谁争吵。 谷子有些感动。这话并不陌生,过去听人说到这话像在唱歌。可此时从石陀嘴里说出,却有一种揪心的感觉。 ……现代人太不把土地当回事了,城里人已经失去对土地的记忆,连乡里人也把土地扔了,纷纷涌进城市,太可怕了…… 第二天,谷子终于上路了。 孤身一人。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这座城市。 长途列车渐渐驶离木城进入旷野,面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谷子独坐窗前,望着遥远的天际,忽然感到一种苍茫。 5 留守村长 方全林决定去木城走一趟。主要是为寻找天易。 方全林本来是走不开的。 他是一村之长,有太多的事情要他处理。村里年轻人走光了,就剩些老弱残疾和妇女,方全林就成了收容队长。谁生病了要张罗着看病,哪个老人死了要张罗出殡,谁家老屋倒了,要张罗搭建临时住所。另外还有些尴尬事,也让方全林不得清净。 草儿洼的女人们都疯了。 她们没法不疯。男人外出打工,一年年不在家,虽说能挣几个钱回来,可那种分离之苦、思念之苦,实在让人难熬。还有的在外混几年,回来就离婚,甩下一叠钱走了,而后再不回来。草儿洼几乎所有的年轻女人都在忍受着煎熬,感受着危机。她们变得压抑而又疯狂,痛苦而又愤怒,谨慎而又大胆,女人的性情全变了。她们聚在一起时就是谈男人骂男人,满口脏话。她们互相同情又互相嘲讽,互相倾诉又互相戒备。 她们最佩服的男人就是方全林,他不仅是个好村长,而且是个好男人。老婆死了近二十年,方全林始终没有再娶,一个人把儿子玉宝带大,而且在村里没有任何绯闻。这让草儿洼的女人们佩服而又不解。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怎么就熬得住呢?自从男人们纷纷外出打工之后,方全林明显感到威胁在增加,女人们的攻击性更强了,让他越来越难招架。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来自他自己,因为他分明感到沉睡了多年的欲望在苏醒。 他在村里行走不会有任何障碍。老人们都太老了,孩子们又都睡得太死。他可以任意挑选一个女人轻轻敲开她的门,或者干脆直接把门拨开。她们的门闩一律从左往右拨,两扇老式木门间的缝隙很大,一根指头可以伸进去,或者随便捡个木片也行,从左往右,一点点,拨动。 他躺在黑暗中掴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猛地坐起身,因为他感到下身一片狼籍。他知道他刚才哪儿都没去,一直躺在自家的床上,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女人的气息。他没去拨那个女人的门,更没有去偷奸任何一个女人,但你觉得自己很肮脏,这和去了没什么两样。方全林知道他必须离开草儿洼了。 但真正促使方全林离开草儿洼,还是因为天易的事。 这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个承诺。 方全林是个讲信用的人。 天易失踪很多年了,天易是大瓦屋家的人。天易的爹柴知秋活着的时候就一直在找,却始终没有结果。 天易是从北京失踪的。 那时正闹“文化大革命”,天下大乱,天易去北京大串联,然后就不见了。 天易一下子就不见了。 柴知秋夫妇俩一直在寻找,发了疯一样。 他几乎找遍了当年和天易一块进(防屏蔽)京的学生,也找过带队的一位领导,没有任何结果。他曾听说,天易可能是被一个教俄语的女老师领走的。那个女老师的家就在木城。但那次柴知秋到了木城,只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站了三天三夜,这么大个城市把他吓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寻找。 柴知秋临死时,把方全林叫到床前,说大侄子,我寻思天易没死,他是被一个年轻女子领走的。咱们两家是世交,我托付你,我记得天易和你同岁,你比天易大三个月,对不?方全林点点头,说柴叔你放心吧,我抽出空来一定去找天易兄弟! 方全林决定去木城了。 木城有他的一个部落。 他想去看看他们。 草儿洼是个大寨子,大约有四千人口,常年外出打工的不下一千人。现在光木城一处就归拢了三百多人。三百多草儿洼的人汇聚在一个城市,很有些规模了。 方全林为他们骄傲,又有些底气不足,因为现在很难说他们仍是他的村民了。 但不管怎么样,方全林还是决定去一趟木城,他想看看他们到底生活得怎么样,城市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们抛弃故土。 方全林几经转车,第五天傍晚到了木城。他知道天柱他们住在城东一个叫苏子村的地方,他没有急着去,就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小招待所住下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把他从火车站领来的,说是一个什么单位的招待所,吃住都干净,也便宜,住一晚才十块钱。女人说这些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好像一闭嘴客人就跑了。 6 村长进城 方全林跟着她到地方一看,远不是女人说的那样,原来是个地下室,一股浊气扑鼻。女人把他推进一间门洞,里头刚够放开一张小床,转个身都困难,地上扔一堆烟头,还有纸团什么的。床上被褥油渍渍的,凌乱地堆在上头。方全林皱皱眉,说这么脏,怎么睡啊?女人笑道,这位大哥看你像是乡下来的,还这么讲究啊,十块钱你还想住星级宾馆呀?方全林说乡下比你这地下室干净多了。女人说大哥麻烦你自己收拾一下吧,我还要去接一趟客人,说罢匆匆又走了。 方全林伸头看看门外,走道尽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也不说话,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大概是那个女人的丈夫。方全林扫干净自己住的客房,看着走道也是一地脏乱,索性一路扫过去。扫到跟前时,男人突然凶神恶煞的样子伸手要夺他手里的扫帚,却一下摔倒在地。方全林吓一跳,仔细一看,原来这男人是瘫子,也许是脑瘫,忙放下扫帚,抱起他放到原来的椅子上。男人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嘴里呜噜呜噜直叫。方全林使劲拿开他的手,赶快离开了。 方全林出了地下室,在外头小馆子里吃了一碗水面,然后信步在车站广场转转。这里到处灯火闪烁,人往人来,其中不少是农民工,扛着行李上车下车。方全林有点新奇,也有点头晕,城市怎么这样啊,该天黑的时候不天黑,该安静的时候不安静,这样不好,不好。 而且不断有人拉他去住宿,他不得不反复说我有地方住。还有年轻姑娘凑上来,低声说大哥我陪你玩玩。方全林开始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后来看她们妖眉狐眼的样子,不由得慌乱起来,敢情是些妓女!过去听村里打工的人说过,说城市里到处都有妓女,熬急了就找一个玩玩。看来真是了,怪不得他们不怎么想家。 方全林不敢在广场停留太久,赶忙进了地下室。方全林打开自己的门洞,正要收拾睡觉,女主人提一瓶水进来,笑嘻嘻说这位大哥你回来啦,地方简陋,委屈你了。 女人倒显得大方,说大哥我得谢谢你,走道里这么干净,是你先前打扫的吧。方全林笑笑,说这不算啥,顺手的事,我就是见不得地上脏乱。女人叹口气,说我命太苦,丈夫中风成了废人,我又下岗,就承包了这个地下室,开个小客栈,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方全林点点头,说看来在城里生活也不容易。女人说城里人也有三六九等,有人活在天堂上,我就是活在地狱里,说着突然抹起泪来。 方全林一时不知所措。这时他才发现,这个沉静下来有些忧伤的少妇居然有几分姿色,她只能在不忙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有机会和时间展露一下自己的容颜。 王玲给他抱来一床干净被子,麻利地铺在床上,方全林说谢谢王老板,王铃瞟了他一眼,笑道,大哥是来木城打工的?方全林摇摇头,说我不是来打工的。俺们村在木城打工的很多,我来看看他们。王铃噢了一声,说我明白了,敢情你是个村干部啊!怪不得我看你就不像个一般的农民。方全林挠挠头笑了,说我一个小村长也算干部啊?没想到王零突然大笑起来,看看外头又赶忙捂住嘴,说城里人有句话,叫别把村长不当干部!村长厉害呢,说是全村的女人想睡哪个就睡哪个,真的吗?方全林脸红了说瞎说!都是糟蹋村干部的。王铃看着他,目光热得烫人,说看你这么大个男人还会脸红,我相信方大哥是个好人。方全林当然看懂了她的目光,心想这女人大概也熬得苦了,守个瘫子像守寡差不多。可他清楚自己不能接这个茬,于是故意打哈欠,说王老板,天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明天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呢。王铃听出是在赶她,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悻悻而去。 方全林躺在床上,一时无法入睡。他习惯每天晚上把当天的事梳理一遍,总结几条:一是木城太闹,昼夜不分,人还是应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二是木城不是天堂。像王铃这样活在地下室里,这样的日子远不似乡下舒坦从容。三是人到城里会变坏。城里有很多妓女,原本在乡下都是好孩子,一到城里就变了,为了挣钱让不认识的男人解裤带,这太不像话。四是村长在城里名声不好,什么想睡哪个女人就睡哪个女人,方全林像被人揭了短,有点心虚,又有点气恼。妈的,有那么容易吗?旧社会乡保长也不敢这么干哪!村长是想女人的,可哪个男人不想女人?除非他有毛病,村长想女人,县长、省长难道就不想女人吗?乡下人想,城里人也想,那么多妓女都给谁睡啦?男人想女人,女人还想男人呢!你王铃就不想?妈的,方全林想想就生气。 7 天柱的狗 方全林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起床了,他想尽快离开这里。[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方全林出了地下室,在木城七问八拐,转了几趟公交车,又步行几里路,找到苏子村已是中午了。 村子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影,村道上两条狗正在嬉闹,一大一小,大狗是条狼狗,足有上百斤,小狗却只有一只猫大,却显得十分活跃。大狼狗很快发现了方全林,顿时一跃而起,大叫着向他冲过来。大狼狗的声音非常浑厚,威风。方全林当然是不怕狗的,草儿洼家家都有狗,他和狗打惯了交道。待大狼狗冲到不远处时,方全林从包里摸出一个剩馒头扔过去,剩馒头滚动着到了大狼狗的旁边,没想到它理也不理反而更凶地扑过来。这让方全林有点窘,也有点生气,妈的这是白面馒头哎!可他容不得多想,大狼狗眼看离他只有几步了,方全林突然往地上一蹲!这是对付狗的一个骗招,狗会以为你蹲在地上捡砖头向它攻击,会转身逃离。果然大狼狗猛刹身子,掉头跑开了。 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和一条有经验的狗之间的较量。 这时你很难说狗是胆小鬼,因为它不得不防,况且才是第一个回合。 方全林笑了,他认为他吓住了它,就缓缓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以为像在草儿洼一样,可以无视任何一条狗的存在。 但他错了。大狼狗并没有走远,它很快发现他是虚张声势,于是咆哮着又冲上来。此时方全林手头除了一个旅行包,并无别的东西可以防御,只好突然又往下一蹲! 大狼狗第二次转头跳开。 方全林这才发现这条狗有点难缠,但他仍然没有害怕,只是感觉有点窝囊。进了苏子村,一个熟人还没看见,先被一条大狼狗挡了道。笑话,一条狗怎么能挡住我呢?方全林背上旅行包,继续往前走。大狼狗却被激怒了,第三次咆哮着冲上来。而且来势更凶。方全林无奈,只好突然又往下一蹲!大狼狗又一次跳开。 如是数番。 一蹲一跳。 人和狗对峙在村道上。 这时方全林一蹲一蹲的已累得快要站不起身,大狼狗已经凶猛地扑到他的身上咆哮着撕咬。但方全林没有喊救命之类的话,他在无声地和大狼狗搏斗。 方全林如有神助,突然发力,翻身把大狼狗压到身子底下,伸手抓住它一条后腿,弯腰站起,奋力把大狼狗扔出去几丈远! 大狼狗被摔得惨叫一声,打个滚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方全林威风凛凛地重又站到了村道上。 那可是上百斤的一条狗啊!方全林居然还有这把子力气,将它扔出去几丈远! 方全林和王长贵二人相跟着走进一座小院,一股酸臭扑鼻而来。方全林看看满院子垃圾,皱皱眉道,王长贵,你哪里弄来这些烂东西,臭死人了! 王长贵笑嘻嘻,说村长你别小看这些烂东西,我送出去就卖好钱! 方全林说这些垃圾能卖多少钱? 王长贵说如果这么一古脑卖出去,大概能卖一千块。如果分类卖,能卖三千。你看我正忙着分类呢,金属、木头、塑料、编织袋,分得越细,卖钱越多。 方全林笑道,长贵你长进了。 王长贵受到夸赞,高兴道村长你以前不是老说我懒吗?我现在可不懒了,勤快就是金钱哪!出外捡垃圾有瘾,平日我天天进城的,木城这么大,捡不完的垃圾。 方全林转脸看到院子里一根绳子上晒着几样女人的东西:胸罩、花裤头、裙子。不由吃惊道,长贵你娶老婆啦? 王长贵立刻有些窘,说我没娶老婆,谁跟我呀,一个捡破烂的。 方全林指指绳子上的东西,这些东西是谁的? 王长贵越发不好意思,说村长你别笑话,这些东西都是捡来的,我挑出来洗洗干净,玩……玩玩的。 方全林摇摇头,说你这家伙! 苏子村成为一个空村,到处写满“拆”字。天柱是五年前发现苏子村的。这里汇聚了草儿洼三百多精壮后生,从此再没有人敢和天柱争夺苏子村。但苏子村还是住了一些外人,都是零星的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的人。这是天柱特许的。他们对草儿洼的人构不成威胁。 天柱很有能耐,他来木城打工十年,什么活都干过,到处都摸得很清了。后来他不知走什么门路,一下子承包了整个木城的绿化工程,什么种树种花种草,全归他管。这也是他敢于招来那么多草儿洼人的原因,他有底气。整个木城的常年绿化工程很大,没有几百人是不行的。王长贵说,天柱太忙了,时常半夜不回来,我都好多天没见过他了,万一有急事,就靠电话联系,说着从腰里掏出一部手机。 8 苏子村 方全林吃一惊,说长贵你都有手机啦?我看看。方全林知道手机这码事,还没见过真的。 王长贵得意地递过去,说你掂掂,多轻巧,随身带着,方便呢。 方全林接过来看了又看,说你们都配了手机啦?行啊! 王长贵说也不是都有,这要看各人爱好,还有,是不是需要。 方全林笑道长贵你捡垃圾要个手机干什么? 王长贵有点忸怩,说村长不瞒你说,我有个相好,有时候电话联系联系。 方全林说你也有个相好? 王长贵不好意思道,也、也是个捡垃圾的,快四十岁了。 方全林说多不方便啊,结婚搬到一起住不好吗?也好相互照顾。 王长贵摇摇头,不行啊,人家在老家有丈夫,还有孩子,说过几年还要回去。 方全林点点头,说这样啊长贵,这种事你要留个心眼,两个就是玩玩的,不能成真,就不要当真,别让人家骗了,你挣点钱不易。 王长贵说是啊,我小心着呢。 方全林把手机还给他,说长贵你忙吧,我出去转转。 王长贵说要不我给天柱打个电话,就说你来了,让他早点回来。 方全林迟疑了一下,说也好,我的包先放你这里,我去村里走走。 方全林在苏子村转了一圈,发现这是个不小的村子,从前应当住有几百户人家。只是房屋损坏严重,显然是原住的村民搬走时拆毁的,又经过草儿洼的人修整过。 方全林一转脸看到一辆绿色吉普车飞驰而来,正在惊诧,什么人开车这么野性? 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方全林面前,天柱推开车门跳下,高兴地嚷道:“全林哥,你来咋不事先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呀!”冲上来一把抱住方全林,两个人来了个大拥抱。方全林拍拍他的肩,高兴地:“天柱,你们干得不错啊!”这时,车后头又跳下天云和飞毛、文学几个年轻人,跑上来抱住方全林一阵乱叫:“村长,你咋来啦!”“村长,你想我们了吧?”“村长!……” 方全林每人给了一拳头:“家伙!我还能不想你们?村里人都想你们哪!” 天柱说:“行啦行啦!全林哥,先到家坐坐,晚上我请你去木城下馆子!”伸手拉住方全林就往家走,天云几个人也跟上。方全林说:“下啥馆子?多费钱哪!不如在家弄点吃的,还随便。” 天柱想了想说:“也好,在家喝到天亮也没人管。天云,你们几个去城里弄点酒菜来,晚上咱们好好喝一场!” 到门口时,大狼狗站起来迎接天柱,却显得不够兴奋,天柱拍拍它的脑袋,说草狼客人来了也不欢迎? 方全林笑道我们已经认识了。 天柱说噢我明白了,它肯定在你进村时挡了道,你们打了仗,草狼吃了亏是不是? 方全林说我们打了个平手,它把我扑倒了,我把它摔了一跤。 天柱笑起来,说怪不得情绪不高,草狼打平手就算失败,它还没吃过这个亏。 方全林笑道,这有点像你。哎,你怎么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 天柱笑道,还不是因为念家?草是咱们草儿洼,狼嘛意思是让它保持野性。 方全林说这名字好!上前拍拍草狼的脑袋,说草狼咱们是一家人啊。 天柱对草狼说他是咱们村长呢,浑小子! 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两人进了院子,里头是一幢二层小楼,静静的。方全林忙问:“天柱,文秀呢?上班去啦?” 天柱说;“她那身体,哪上得了班?大概在楼上躺着,能自己照顾自己就不错了。” 文秀是天柱的妻子,一向体弱多病。天柱正要掏钥匙,门从里头忽然打开了,文秀喜悦地迎接出来,衣服还没有完全整好,显然刚从床上爬起身。文秀笑道,天爷,全林哥真是你呀,你咋来啦!全林说我来看看你们啊!文秀说我在楼上睡不着,你们在楼下说话,听着是你的声音,真是没想到! 天柱说快泡茶吧,拿铁观音! 几个人进了屋门,方全林打量一下,虽说都是些旧家具,却摆设齐全,沙发、茶几、条案,什么都有,说你们两个小日子过得不错呀! 天柱笑道,都是捡来的家具,凑合用。 方全林说,文秀能适应这里生活吗? 文秀端上茶水,说我整天像丢了魂,就是想家。全林哥,过几天我跟你回家! 方全林开玩笑说我还想留下打工呢,不打算回去了! 文秀说你不回去我自己也要走,回草儿洼!这是哪里呀,离家几千里,人像在云里雾里,心里可不踏实了! 方全林哈哈大笑起来,说我看你是享不了福啊! 9 想家的村民 方全林和天柱两口子聊了一阵子家常,互相问问情况。到傍晚时,院子里忽隆涌进一大群人,都是草儿洼的后生,大家听说方全林来了,都来看望,一片欢声笑语。 天柱看大家不肯散去,就扯扯方全林的衣服,说全林哥,你开个会吧,给大家讲讲话。 方全林有些激动,又有些为难,说我讲啥?我不知道讲啥。 天柱鼓励他说你随便讲点啥,随便。 大伙也嚷起来,说村长咱们开个会吧!几年没开过会啦。开会,开会啦!……让村长给咱们开会!日他娘几年不开会啦,不开会怎么行啊!…… 院里院外站着黑压压几百人,方全林的眼睛湿润了。天柱拿出一把椅子,把方全林扶上去,大声宣布道:“大家鼓掌,欢迎村长给咱们开会!”于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来,像刮大风:“哗!……” 场面有点肃穆。 方全林一时无措。他看着大家,张了几次嘴,却突然笑了,说这么多年没开会,你们馋会了是吧?说真的,连我都不会开会了。人群轰地笑起来。方全林也很快恢复了镇静,他在轻松的气氛中,代表乡亲们向大家表示了问候,介绍了草儿洼现在的情况,夸赞了他们的创业精神。但说到最后,气氛就不那么轻松了。方全林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开会了,因为你们都已经是半拉子城里人,今后也不打算回去了,我也不再是你们的村长。但我仍然是草儿洼的村长!因为青壮年都走了,草儿洼已经没有了过去的兴旺劲,剩下的多是老弱残疾,还有那些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房屋,是个破败的架式。可我告诉你们,我不会离开草儿洼,我会守着这些!你们把老房屋交我看管,把老弱病残托我照应,我都接受。可草儿洼还有你们的女人和孩子,日后你们发达了,要把她们接出来,不要动不动就离婚。她们不易,带着小的,照顾老的,还要伺弄土地,不容易…… 人群静悄悄的。 方全林听到有人哭了。 方全林很满意听到哭声。他相信他的话是有份量的。听到哭声让他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那一刻他觉得他还是他们的村长。 晚上大伙在一起喝酒。三杯酒下肚,方全林心情平静了许多,就有意转话话题,说起寻找天易的事。天柱说我一直没忘,可找到太难,几乎没有可能。我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又黑又瘦,这么多年过去,就怕碰上也认不出了。 天柱说当时有人怀疑那女子是天易的俄语老师,姓梅,家就在木城。这也是我这么多年在外打工,一直没离开木城的原因。 方全林惊奇道,怪不得,你一直存着这份心哪?那……你觉得还有望吗? 天柱说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但这要看天意了。也许当初他离开草儿洼去县城上学,就和大瓦屋家族的缘份尽了。 这一夜,他们喝到天亮。但天柱再没提寻找天易的事。 方全林喝得大醉。 火车已经走了几天几夜。 走走停停。 停停走走。 在这之前,大多数学生都还没坐过火车,所以开始时并没感到火车走得太慢,他们以为火车就是这样走的。这么长的火车走在路上,肯定要不断歇一歇,还会有许多不便,比如遇到汽车,遇到人,遇到牛,遇到羊群,火车总要停一停让让路。但后来大家发现,火车根本就没遇到什么障碍物,还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于是学生们又找到一个理由,就是火车太沉了,装的人太多了,火车实在负载过重,你从它沉重的喘息和钢轨嘎嘎嘎的响动中就能听得出来,它走一会歇歇气就很正常。 天易坐在车厢中间的走道上。准确地说,他是被卡在走道上。前后左右都是人,大家都是被卡住的,只是卡的位置不同,卡的姿势不同,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还有的躺在座位底下。 站着的同学脚脖子都肿了。 就是说任何一种姿势长时间保持不动都是酷刑。 但你必须得忍着。 天易一直想把左腿伸出去, 没有人不让他伸腿。 天易现在的姿势是:左腿屈着,右腿伸着,坐在车厢的地板上。 天易已经想了很久,要不要把左腿伸出去。因为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女生,一旦把腿伸出去,后果难以预料。火车上那么多人,如果女生冷丁尖叫一声,可以想见会多么糟糕。 10 天易的双腿 天易不认识对面的女生,也许是乡下一所中学的学生,年龄和自己差不多,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扎两根小辫子,眼睛很大,圆圆脸,却面带菜色。天易和女生相距太近了,几乎面对面,双方四条腿紧紧贴着又相互交叉。天易的右腿挤靠在对面女生臀部的左边,虽然隔着棉裤,仍能感到对方的体温和柔软。同样,女生的右腿也是挤靠在天易屁股的左边,对方感觉如何,天易搞不清楚,也许她会感到坚硬,因为天易太瘦。 他和对面的女生谁都躲不开谁,互相能感到对方呼出的热气。 他们的右腿就是这样了。老是伸着当然也难受,但他们都不敢抽回来,因为一旦抽回来,就再也伸不出去了。 现在说说左腿。 现在最难受的是左腿。 对面女生的左腿屈在天易的两腿之间,天易的左腿也屈在女生的两腿之间。如果双方都把左腿伸直了,就会蹬在对方的裆部,那是个想一想就让人耳热心跳的地方。 裆部。想想吧。 天易不敢。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敢把左腿伸出去。 两人似乎在比赛,看谁的忍受力更大一些。 但那个神秘的部位肯定已经占据了双方的脑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天易在心里老实承认,他在学校时曾经注意过女生的裆部并且充满激动,女生的裆部和男生有很大的不同,男生的裆部总是鼓凸出一块东西来,这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女生的裆部他就不明白了。那地方怎么会那样? 对面女生的左腿终于伸过来了! 天易发现她屈起的漆盖在沉落,然后感到一只脚像猫一样拱动。那一瞬间,天易非常激动,好像是他盼望已久的一件事。他看到女生在慢慢伸腿的时候,故意把脸扭向一旁,给人的感觉这事和她无关,但她的脸却红了。于是天易也把脸扭向一旁,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在心里说伸过来吧伸过来吧,没关系的。 那只脚仿佛受到了鼓励,沿着大腿一点点往里推进,每推进一点,天易都能感觉得到,虽然隔着棉裤,毕竟贴得太紧。那时天易的脸在发胀,呼吸也急促起来。长到十七岁,他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女生如此紧密的身体接触,他还不能从容享受这个过程,他只是感到新鲜新奇刺激紧张和不安。 天易的鼻尖都冒出汗来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唯恐稍一动弹,就会惊走那只游走的神秘的脚,就会招来女生的猜疑,以为他有什么不良想法。 对面女生的脚终于触到他的裆部! 那一刹那间,天易的感觉是如此奇特,亢奋中夹杂着私密被触摸的窘迫。他似乎哆嗦了一下,那只脚立即像火烫似地缩了缩,但也仅仅缩回了一点点,然后若即若离,就停在那儿了。 女生当然是清醒的。她知道伸出的左脚已到哪里,可她不想再装下去了。再装下去,那条左腿就不是自己的了。在她把腿伸直的同时,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她发现他也正朝自己看,还好,并无什么敌意。 女生低下头,脸红得像一枚红山芋,就在天易不知所措时,女生突然抓住他的脚,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拉,天易的左脚已抵到她的裆部。天易本能地几乎是惊慌地想往回缩,女生却用力按住不让它动弹。并且轻轻地却是不容置疑地说出两个字:“别动!”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害羞地笑了。 事情原来这么简单! 事情本来就应当这么简单。 在这趟拥挤不堪的列车上,一切事情都简单化了。 这天下午,当列车正在行进的时候,突然有人一声尖叫:“我要小便——!” 那时车厢里正一片沉寂,还有人昏昏欲睡。突兀的叫声把大家吓了一跳,而且是一种陌生的南方口音。有的学生笑起来。 这一声尖叫让大家如梦方醒:噢,原来他们也是要小便的。 大家在愣了一瞬之后都笑起来。这种事怎么好大声嚷嚷呢? 那个男生憋得满脸通红,对着众人又是一声尖叫:“我要小便——!” 这一次大家没笑。 这一声尖叫是硬憋出来的,它几乎唤醒了所有人对小便的觉悟,这一泡尿大家都憋得太久了。 车厢里一下子变得人心惶惶。 火车正在行驶中: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但此刻大家的脑海里却是另一个词:膀胱膀胱膀胱!…… 膀胱要爆裂了。 先是有一个女生哭起来。 接着从其他地方也传来哭声。 11 奔赴北京 仿佛一路上所有的饥渴、疲惫、拥挤、痛苦再也无法忍耐,车厢里一下乱起来,有人乱挤,有人乱叫: “停车!停车!” “我要下车!” “我要撒尿!” “我要屙屎!” “我不去北京啦!” …… 这样的骚动是极其危险的。所有的窗玻璃早已挤烂,一些靠窗的学生只是用手抠住窗沿,几乎是悬挂在窗前,稍一拥挤就会被甩出车外去,摔得粉身碎骨。更要命的当然还是那一膀胱尿。悬挂在窗前的学生虽然极其危险,但毕竟是少数,可那一泡涨鼓鼓的尿却是人人都有的。每人的一泡尿把小腹涨得圆圆的,这么多人挤来挤去,真会爆裂,真会死人的! 一直被挤在墙角的方部长突然喊起来:“同学们不要挤!这样危险!大家不要乱动,再忍耐一下 ,等火车停下了就让大家下车!同学们,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要守纪律!……”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但从腹部溢出的痛苦已经无法收回。一些学生终于尿了裤子,尿骚味很快弥漫开来,空气更加污浊。 天易忍住了。 尽管他的小腹涨得厉害。 这时,女生哭了,紧紧抓住天易的棉袄。天易闻到了一股热烘烘的尿臊味。他知道她尿裤子了。天易拍拍她的肩,没说什么。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拍拍肩就够了,他们彼此已经十分信赖。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火车终于停了。 这次停车引发一片欢呼声。 接着大家纷纷从车门往外跳,从车窗往外爬,人像蚂蚁样滚成疙瘩。 仿佛受到传染,天易所在的车厢刚开始往下跳人,其他车厢也欢呼着往下跳人了,整个列车像爆炸一样炸出无数人来。 这时已近黄昏。 列车停在荒原的铁轨上,前不靠村后不靠站,几棵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立在路基两旁。绚烂的晚霞把天空染得五彩缤纷,大地上一片宁静。 没有风。 没有雨雪。 只有哗哗的水响。 这是一个罕见的壮观场面,几千名少男少女顾不上任何羞耻和禁忌,拥挤在路基上下的斜坡上,急急地解开裤子,或蹲或站。 专注地撒尿,撒尿、撒尿…… 一片白花花的屁股和低垂的头。 不再有嘈杂和喧嚣声。 只有无数欢畅的溪流在淙淙流淌。 天易听到一声声呻吟:哼哼!…… 天易一生都记得那个场景。 又过了一天一夜,火车终于到达北京。 和天易同来的一千多学生被安置在北京西郊的西苑接待站。 在这之前,毛主席已经多次检阅红卫兵,都是在天安门广场。每次检阅过后,一批学生走了,又一批学生从全国各地如潮水般涌向北京,谁不想见见毛主席啊! 天易和他的一千多同学到达北京之前,毛主席已有七次接见,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第八次接见。当然,大家都盼着,热切地盼着。 当晚住进西苑接待站后,所有人都兴奋得无法入睡,一路的疲劳忘得光光的,许多同学干脆结伴连夜去了天安门广场。 天易是第一趟出来。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学校。大串联开始后同学们天南海北地跑,他也没离开学校。 他一直没弄明白天下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年的夏天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夜之间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事情来得突然又好像必然。当天易看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却整个儿傻了。没有老师再到课堂教书,天易就到处找。可老师们正惶惶不可终日,全校早已停课,没人敢再说教书的事。于是天易就找到了梅老师。梅老师是天易的俄语老师,大约二十一、二岁,人长得小巧玲珑、精致漂亮。 天易敲开梅老师的门,梅老师吃了一惊,说天易你来干什么?天易说梅老师我要上课。梅老师说学校里不是都停课了吗?天易说我要上课。梅老师就笑了,说天易你是说想学习吧?天易点点头。从此天易就成了梅老师唯一的学生。 天易平时俄语成绩就特别好,他对俄语好像有特殊的天赋,不仅记得快,而且念得准。和梅老师在一起,他肯定是开心的。道理很简单,他喜欢梅老师。这种喜欢是一团雾,朦胧神秘。 12 梅老师的裙子 梅老师是一中几千名师生唯一穿裙子的女性,因此特别惹眼,为此还受过校团委的批评,梅老师还是校团委宣传委员。但校长说穿裙子批评什么,女孩子就要穿得漂亮一点,现在是困难时期将来生活好了女孩子都要穿裙子。梅老师只是她坐下或蹲下时老要把裙子往两腿间按一下,那是一个必定忘不了的动作也是一个最能引发人想象的动作。梅老师每次往下一蹲,男生都会盯着看,天易也不例外。而且天易更爱看,自从他发现了女生的裆部之后,就对那里产生了十分的好奇。女生的裆部是这样,女老师呢?这也许是个很幼稚的问题,但天易确实很想知道,他想应当差不多吧。可梅老师并没有给他这样一个证明的机会,她每次蹲下时都有裙子挡着都把裙子往裆里按一按,结果就弄得更加神秘。 梅老师的房间很整洁,还有点淡淡的香味。有时候梅老师还留他吃饭,天易也不推辞。一次,天易站着用袖口擦擦汗,同时把眼睛看向梅老师,梅老师正蹲在地上捡书。天易一直想看到她的裆部,现在是大冬天,梅老师正好没穿裙子可以看清楚。但梅老师一直在挪动,不断调整方向捡拾散落的书籍,而且怀里还抱着一摞书,仍然无法看清。天易的眼睛就一直追踪。梅老师终于发现了什么,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说天易你在看什么?天易就慌了忙说没没没没看什么。梅老师站起身走过来,把书交给天易说你肯定在看什么,说说看?就笑盈盈的。天易转身把一摞书放到书架上,梅老师却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把头抵在他的背上。天易吓得一哆嗦,站住了也不敢动。梅老师什么也不说,只是喘气有点粗。天易的身材像他爹柴知秋,瘦瘦高高的,梅老师的脑袋只到他的后肩背。天易的心又躁起来,浑身发热,又想在哪里用力气。可这样被梅老师从背后抱着,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他的身体明显有了反应,一点点在膨胀,他试图转身,可梅老师觉察到了,梅老师更紧地搂住他的腰不让他转身,同时发出一声呻吟。天易不敢动了,他以为把她弄疼了。他感到自己憋闷得难受,有些呼吸不畅,他说梅老师我难受。梅老师在他背后说我也难受。天易说梅老师我想转过身来。梅老师说你别转过来我靠在你背上就很好我就想靠一会。天易就不动了,心里就有些温暖,有些激动,有了一点男人的感觉。 这样的场景有过几次。天易很享受,他想天天这样多好。 一天下午,校园里就出现了三张大字报,题目分别是: “不准梅萍勾引革命同学!” “梅萍的爹是国民党降将!” “梅萍是苏修特务!” 这三张大字报如同三颗深水炸弹,炸出一个埋藏很深谁都没想到的坏人。但恰在这时候学校正组织大批学生进(防屏蔽)京,第二天就要集合上路,而先前大串联走的人还在外地没有回来,学校几乎空了。就没有来得及组织对梅老师的批斗,只在她的宿舍门口贴了一张“勒令”,大体意思是勒令梅萍不准离开学校,等革命小将从北京回来接受批斗。 天易知道了,但天易仍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晚上他去了梅老师的住处,说不去北京了,要留下来陪她。梅老师好像并不惊慌,安慰天易说你还是要去北京,说不定会赶上毛主席最后一次接见,机会不可错过。天易哭了,说梅老师你怎么办啊,梅老师笑道我没事的,你放心走吧,并且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天易,说你拿上万一有事会用得上的,然后把天易推出门外。天易攥着二十块钱,回头看看,梅老师已经把门关死了。门旁那张“勒令”就很显眼,天易上前撕了下来,然后走了。他觉得撕了这张“勒令”,梅老师就不会有事了。 天易是在到达北京第二天去天安门的。 天易在天安门广场坐了很久,他是被惊呆了,不仅被天安门惊呆了,而且被北京城惊呆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奇怪的地方,还有这么高的房屋,这么古老的建筑。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他感到了威严,感到了激动,但没有感到亲切,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地方。他坐在天安门广场,仍然觉得这地方很遥远。 13 天易的巧遇 同学们都在焦急地等待毛主席的第八次接见。时间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动静,大家都在担心,毕竟这是来北京最大的愿望。在等待中大家也没有闲着,每天成群结队离开西苑接待站进北京城,到处跑到处看,半夜三更才回来,带回这样那样的新闻。对这些来自偏远县城的学生来说,北京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新闻,每天都在一惊一乍中。 但也有学生兴趣不在这些事情上。和天易同屋的一位乡下中学的学生叫巩三墩,他在去了一趟天安门之后,就哪里也不去了。每天呆在住处就是等吃饭。北京的饭太好吃了,每顿都是白面馒头大米饭猪肉白菜粉条,而且吃饭不限量,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到吃晚饭时,巩三墩已把午饭消化光,还可以吃四到六个馒头,两碗猪肉白菜粉条。到晚上睡觉时,同屋的人就倒霉了。房屋都是大通铺,地上铺草毡,几十个人睡进去,就不断放屁,天易和巩三墩紧挨着。巩三墩因为吃得太多,就不断放屁,“咣”一个,“咣”一个,有时也拖得很长,像炮弹尖利的呼啸,而且臭不可闻,大家只好蒙头睡觉。天明有人指责他放屁太多,巩三墩就憨厚地点点头,说是哈是哈,多少年没放过响屁了,到底东西好啊! 一天晚上,天易和在火车上对面那个女生一块吃了饭,直到这时,他们才互问了姓名和学校。女生果然是一名乡下中学的学生,叫梁艳艳,正读高一,比天易低一届。但她显然比天易懂事得多,也成熟得多。梁艳艳在前头突然噗嗤笑了,不知她想起什么,天易说梁艳艳你笑啥?梁艳艳说没笑啥。天易想了想说噢我知道你笑啥了。梁艳艳转回身看着他,说你知道我笑啥你说。天易说你笑咱们在火车上伸腿的事。梁艳艳说还说呢差点把人羞死不说了不说了。天易被她挑起话头,还想说这件事就说其实我早就想伸腿了就是怕你喊,梁艳艳说我才不会喊,我也想伸腿,伸开腿多舒服呀。可她立刻意识到这话有点暖昧,伸开腿和叉开腿差不多,乡下说女人叉开腿就是说女人浪,于是忙说你别误会啊我是说把腿伸直了才舒服不是那个意思,说完了又嗤嗤笑。天易搓搓手,突然说梁艳艳我抱抱你吧,他想她肯定希望这样的。梁艳艳说你说啥啊!天易有点意外,又搓搓手说多冷啊,梁艳艳又嗤嗤笑,说天冷就想……梁艳艳突然脸色大变,她发现一辆汽车正飞驰而来,眼看就要撞到天易,天易仍浑然不觉,梁艳艳尖叫一声扑上去,抱着他推向路旁,两人都差点摔倒。汽车跑远了,两人还抱在一起,谁也不说松开。梁艳艳仍在大口喘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天易一使劲将她拦腰抱起,拖到一棵大树后头的黑影里,用力把她搂在怀里,顿时感到胸前有鼓凸的两坨,他猜到那是梁艳艳的乳房,天易不由搂得更紧。天易浑身发烫,腾出一只手从下头伸进她的棉袄,又伸进一件褂子里,立刻感到了温暖和柔滑。他想摸住她的乳房,就弯下腰往上伸手。梁艳艳挣扎着说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怎么这样,天易什么也听不进去,像一个疯狂的歹徒,终于伸手抓住一坨热乎乎弹嘟嘟的东西,大概抓得太重了,梁艳艳哎唷叫了一声,猛地推开他,转身逃走了,一直跑向接待站大门。天易怀里突然空了却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只手悬在那里半天没动,似乎还托着一个东西。这时他有点晕,又有点怕,自己是在耍流氓吗? 天易走进西苑接待站,梁艳艳突然从黑影里闪出来,快步走到天易跟前,低声说天易你不要告诉别人啊……明晚八点我还在大门外等你,说罢冲他一笑跑走了。 天易回到住处才知道,同学们已接到通知,明晨两点起床集合。大家立刻猜到,肯定是毛主席要接见了! 许多人都决定不睡了,干脆围在一起彻夜畅谈。于是三五一伙,或者兴奋地聊天,或者低声唱歌:“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唱着唱着,大家流出泪来。那个夜晚,显得如此神圣和幸福。 天易始终没参与同学们的谈话唱歌,一个人躺在铺上发呆。 14 毛主席的第八次接见 他真是有点呆了,双重的兴奋让他不知所措。他想应当表示一下他的兴奋,比如说点什么,可他意识到这事不能乱说。明晚和梁艳艳的约会,肯定是不能说的。你能告诉同学什么?在火车上用脚蹬了她的裤裆,今晚在大门外的树底下摸了她的乳房,梁艳艳的乳房多么滑润多么柔软多么尖挺温暖,明天我还有约会,还会重复今晚的事甚至更多,这些能说吗?当然不能说。 对于明天要见到的那个伟人,他觉得更是无法言说的。全国人民都说他是红太阳,可这个说法其实很狡猾,因为红太阳只能照耀在白天,不能照耀黑夜。就是说大家只在白天做些冠冕堂皇一目了然的事,到了夜晚你老人家就别管了。白天属于红太阳,夜晚则属于自己,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易在心里感叹,真叫众人是圣人,全国人民太聪明了,全国人民心照不宣,配合得那么默契,不声不响就扣下一半的时间留给自己,而且留下的是黑夜。黑夜多好啊,不然像摸到梁艳艳乳房这类的事就会被发现。由此他相信,摸乳房这类活动肯定大多在夜里进行。当然,还会有一些天易尚不明白的事都适宜在夜里来做。天易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奇怪,自己怎么老是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他忽然觉得明天其实是两个约会,一个是和梁艳艳,一个是和毛主席。这两个约会有相同之处,就是情感上都很激动,不同的是和梁艳艳的约会还会让他身体也很激动,浑身发热发烫,肌肉绷得很紧,好像百米赛跑时站在起跑线上,单等一声令下,立刻就会飞出去。 凌晨两点,同学们在一阵阵急促的哨音中起床了。大家都有些紧张和慌乱,当然更多的是兴奋。秩序空前的好,没有人喧闹,甚至没人说话,一切都在静悄悄地进行。 队伍忽然停止不前了,大家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才开始缓慢移动。走到前头时,天易才知道队伍正通过一座桥。这座桥够宽敞的,但要通过的人太多了,不仅有西苑接待站的两万多学生,好像其它地方的学生也要通过这座桥,根据以往的经验,每次接见都不少于五十万人。如果五十万人都通过这座桥,可想而知会多么拥挤。好在队伍有解放军带队,大家排队缓缓通过,没有发生意外。 大约走了三、四个小时之后,天易和同学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原来这里是西郊机场。这时天仍然没亮,但光线明显好了许多,可以看到较远的地方。天易没有发现飞机,只发现一片很大的开阔地,没有树木,没有庄稼,更没有沟渠,平平坦坦,空空荡荡。天色迅速明亮起来,周围的一切都看得很清了。 在解放军战士的发动下,各地学生纷纷唱起了革命歌曲,唱到后来就完全是赛歌了。谁都不甘认输,于是大家都可着嗓子唱,可着嗓子喊,喊得整个西郊机场像开了锅,一锅沸水,扑噜扑噜直冒泡。 正在大家拼命喊歌的时候,突然左前方欢呼起来:“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任何预告,毛主席来了。 毛——主——席——来——啦! 尽管事前解放军战士曾一再要求,等毛主席的车子来到时,都坐着别动,这样可以保证每个人都能看到。但现在一点作用也没有了。当左前方欢呼声刚起时,整个西郊机场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那是大家愣住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多少个日日夜夜盼望的时刻,终于变成现实,毛主席就要出现在面前,你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其实这个过程也许只有几秒,然后所有人都蹦了起来!然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哭喊声!…… 天易的反应稍慢了一点,等他站起来时,只见整个西郊机场已是山呼海啸,尘土飞扬。他把脸转向左前方,看到一个车队在尘烟中驰来,速度不快,但也不慢。天易正要看个清楚时,却突然有人从后头窜起,爬上他的肩背。天易差一点摔倒,他挣扎着努力想甩开背后的人,可那人却像藤一样缠住他的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也根本甩不开。无奈之下,天易只好奋力抬起头往前看,但车队通过前面三百多米的地方很快驰走了,他什么人都没看到! 就这么一眨巴眼的功夫,一切都结束了。 15 天易失踪 事后天易听说,其实很多人都没有看到,但只有极少数人愿意承认,绝大多数没看到的学生都说看到了,说他老人家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和蔼可亲…… 事后天易还听说,当天在西郊机场接受检阅的有一百五十万人 。等全部学生离开西郊机场,光踩掉的鞋子就拉了几卡车。 这他信。 因为接见结束,队伍全乱了,大家只能自己回去。在通过那座石桥时,人挤成疙瘩,天易一直等了六个多小时,到了晚上才走过桥去。就这样,大桥上还是拥挤不堪,他几乎是两脚悬空被人架过桥的。 天易一路问着回到接待站,已是深夜。但他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一个县的同学通过石桥时被踩死两个,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女生就是梁艳艳! 天易如雷击顶,一下子懵了,只觉天旋地转。 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同学们一片哭声。 天易再也没见到梁艳艳。 就是那天晚上,天易失踪了。 事后大家听说,是一个年轻女子把他领走的,就从那棵大树旁。那女子长相娇小精致,掏出手帕为他擦去泪水,然后拉着他的手就走了。天易像丢了魂魄,像很乖地跟在后头,只是脚步有些打晃。 同学们分散开来,找遍了北京城。 但没有一点头绪。这么大个北京,那么多学生,要找一个人太难了。 大家纳闷的是,那女子是谁呢? 数日后,同学们在方部长带领下,回到县里,回到学校。这时大家才发现,梅老师并没有留在家里等待学生回来批斗,她早已经逃离学校,不知去了哪里。 谷子是平生第一次离开木城,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坐火车。这次上了火车,一切都觉得十分新鲜,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自己在心里好笑,一个大学毕业生,居然这么老土。相比之下,还不如那些农民工,背个行李卷,有座就坐,没座就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放,靠上去聊天或者打盹,一副神闲气定,走惯江湖的样子。 出版社为她买了一张硬卧,石陀派梁子把谷子送上火车安顿好才下去。谷子有点胆怯,和这么多陌生人住在一起,不知道如何相处。出门在外,一切都要自己去应付、判断,结果会怎样,一点底也没有。她在心里祈祷,希望此行能一把抓住那个叫柴门的人。 谷子走神了,望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景物,却两眼空茫,直到一只手伸进她的胸前,才惊叫一声醒来。 这时,她才发现车厢里黑漆漆的,所有人都睡了。她的一声惊叫引得许多人抬起头,纷纷打听出了什么事。 这时一位女列车员快步走来,问谷子怎么啦,谷子一时大窘,吞吞吐吐说没……没什么,我刚才差点……滑倒,说罢赶紧往上铺爬去。这时她听到下铺那个男人正发出夸张的鼾声。 谷子几乎一夜无眠,她被吓坏了。 辗转三天三夜,谷子赶到敦煌,一路打听找到那家客栈时,还是晚了一步! 柴门已在两天前离开,不知去向。 其实,小客栈登记中并没有柴门这个名字。据服务员讲,倒是有一个叫天易的人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平时不大和人讲话,头发胡子老长,看不出多大岁数,个子瘦瘦高高的,脚特别大。平日抽烟很凶,每晚从街上拎一包猪耳朵花生米之类的东西,慢慢喝酒,喝得高兴了还唱,手舞足蹈,简直像个疯子。 平日小客栈客人很少,除了天易,连续住一个多月的客人从没有过。谷子分析,这个叫天易的人大约就是柴门了。 可他怎么又叫天易呢?柴门是他的笔名? 柴门与她几乎擦肩而过。 谷子懊悔不已。 谷子当晚就住在那家小客栈,住进了柴门住过的小房间,似乎能闻到淡淡的烟味。 房间真的很小,一床一桌一椅。 靠窗的小桌上放一只简陋的台灯,打开来光线很暗。桌面很粗糙,中间裂开一道长缝,可以伸进一根手指。桌面左上方放着一只烟缸,谷子拿起来看了看,这只烟灰缸实际上是一件天青色小瓷碗,周围是莲花,中间趴一只小青蛙,周边有烟火烧烤的痕迹和陈旧破损,看样子像个古董。这件瓷器和柴门有缘,谷子顿感亲切。烟缸里还残存着一些烟灰,看样子服务员只是把烟蒂倒掉了,却没有认真清洗,来前就听说敦煌缺水,看来是真的了。谷子放下烟缸,又晃了晃椅子,椅子是粗木做成的,已经有些歪斜,摇一摇嘎吱嘎吱响,谷子想不出柴门坐在上头怎么能够写作,并且一坐就是一个半月。他也许是在完成又一部作品才离开这里的。 16 谷子的旅途 谷子从小在城市长大,没到过乡村,没到过这么偏远的地方,当然也没有单独住过这样一个简陋的小客栈。可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觉得生疏,没有觉得孤单和害怕。在路上时,她还曾胆战心惊,但现在却坦然了,这个小客栈特别是这个小房间,居然让她感到一种温馨,像是有个熟人在和她作伴,这个人就是柴门。她没能捉住柴门,但她距柴门已是如此之近。就在两天前,他还住在这里,这房间的一切都是他曾使用过的,通过这些物品用具,她几乎可以触摸到他,似乎还能感到他的呼吸,听到他的脚步声,闻到他一身的烟味,看到他深夜伏案的背影。 木床很矮小,但很结实。 谷子起身摸摸床梆,摸摸枕头、薄被,这些都是柴门曾用过的东西。谷子忽然觉得那个叫柴门的男人还没有走,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他躺在床上的样子。柴门侧身躺在床上有点佝偻,骨架很大,却显得很瘦,不知是不是因为吸烟太多老是咳嗽,一条胳膊露在被子外头又细又长,皮肤苍白,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也许是因为白天走了太多的路,或者熬夜太久了,他显得十分疲惫,睡觉时发出轻轻的鼾声,两只手护住脑袋,像要把自己藏起来。由于木床太矮小,尽管他腿是曲着的,两只大脚还是伸到被子外头去了,偶尔动一下就像抽筋。谷子顿生怜悯之心,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把他两只裸露的大脚拿到被子里去,一伸手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谷子猛地抽回手,脸颊一下子红了。 到天亮时,沙尘暴嘎然而止,外头一点声响也没有了。谷子疑疑惑惑爬起身,掀开窗帘往外看,天空碧蓝如洗,风平浪静,就像夜间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路边几棵树扑倒在地,还砸断了一棵电线杆,地上一片狼籍,可见夜间沙尘暴的威力。回头看被子上,竟落了厚厚的一层沙土。真不知沙子是从什么地方钻进来的。 从晚至明,这一夜让谷子恍若隔世。 石陀打发谷子外出寻找柴门,自己在家操持为柴门编选文集。他决定亲自编目,让谷子和梁朝东做责编,谷子不在家,由梁朝东做些技术上的工作。梁朝东说石总,搜集柴门的作品都是谷子做的,还是让她一个人做责编吧,我就不挂名字了,其余技术上的工作我照做。石陀说你也别客气,下面事还多呢,谷子还不太懂,就是在家也做不了,你挂名字不是空挂,要做实事的。梁朝东爽快答应了,说好。 美编小甲神神秘秘找到梁朝东,说梁子你最好别掺和这事,达克社长反对出这套文集,你又不是不知道。梁朝东说我不管,总编安排的工作,我不能不接。小甲说你就不怕得罪达克社长?梁朝东笑道,达克没这么小心眼吧?小甲说他总会不高兴的。梁朝东说这就没办法了。小甲说我看你还是找个理由抽身为好。梁朝东狐疑道,是达克派你来的?小甲忙否认,说不是不是,是我揣摩达克的意思。梁朝东说小甲你累不累?你还说我掺和,我看你才是瞎掺合! 小甲很没趣地走了。刚出门,见钱美姿正在门外偷听,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干么老是偷听人说话?钱美姿小声说小甲你别生气,我是来劝你的,梁朝东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甲说你省省吧,我不需要!说罢气哼哼走了。 钱美姿愣了愣,立马走进梁朝东办公室,说梁朝东,柴门的文集你只管做,我看达克不能把你怎么样!梁朝东知道是她来了,也不抬头,说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少插嘴。 钱美姿也不尴尬,说梁朝东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肯定有误会在里头,说不定有人挑拨我们的关系。 梁朝东抬起头,字正腔圆地说,我们没有关系。我对你也没意见,我现在正忙,请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我听那边房间好像有人吵嘴。 钱美姿说是吗?我去看看!立即旋风样出去了。 钱美姿是木城出版社耳朵最灵脚步最勤快的人。 除了一早一晚收收发发,钱美姿大部分时间无事可做,实在闲得无聊,她是个天生耐不住寂寞的人,总是想方设法引人注意。钱美姿巡视各编辑室的次数,远比达克和石陀都多。 当然各编辑室并不欢迎她。 17 敦煌奇遇 谷子没有马上离开敦煌。 柴门几乎在她面前重又消失,让她很沮丧。她不知该往哪里追赶,更不想这么快就回木城。她想在敦煌住几天,从容想一想下一步怎么办。再说敦煌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连柴门都被吸引来住了一个多月,自己来都来了,当然也应当看一下。 之后的几天,谷子看敦煌石窟、鸣沙山、月牙泉,也去了玉门关和荒滩戈壁,果然憾人心魄。差不多两千年过去,玉门关已经彻底废弃,除了几面千孔百疮的残墙,已空无一物。玉门关已成历史的残片。柴门来时,看到此情此景,会有怎样的感慨?他会像自己一样,围着玉门关残墙转几圈,然后枯坐一旁感慨万千吗? 谷子又一次走近残墙,仔细察看,上头依稀有几个胡乱刻划的字:“XXX到此一游”。谷子心里一亮,又往别处察看,也许会发现柴门的名字?但她绕墙一圈,并没有发现。这其实是意料中的事。柴门当然不会像一些浅薄的游客那样,到处胡刻乱划。尤其像玉门关这种残破的遗迹,哪怕用瓦片划一道浅痕,都是对它的极大伤害。 谷子离开玉门关时,犹豫着走到老妇人面前,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不知为什么,她有点怕她。如果不是远处蹲着那个拉骆驼的老汉,谷子会以为这老妇人是这荒滩戈壁上的一匹女妖。谷子想向她打听一点什么,也许她是见过柴门的。但想想又算了,见过又怎么样?柴门终归已离开,消失得不见踪影。老妇人显然知道谷子就站在那里,可她对她似乎不感兴趣,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她大概能看出,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不会买她的古董。 谷子咬咬唇,转身走了,眼里噙着泪水。她突然很想哭。 但就在这时,老妇人在后头说了一句:“他来过的。”声音显得遥远而飘忽,很快被戈壁的风刮走了。 谷子一惊,又站住了。她是说……谁?……是柴门吗?如果是,她怎么会知道我在寻找柴门?如果不是,她又在说什么? 谷子毛骨悚然,转头看住她。 老妇人又把眼闭上了。神情依旧木讷而怪异,就像刚才什么话都没说过。 离开玉门关,谷子骑在骆驼上有点后悔,为什么不问老妇人一些话呢?也许她会知道柴门更多的情况,起码可以让她描述一下柴门的年龄、长相、个头,和客栈服务员的介绍互相印证一下,这样在今后的寻找中就会减少一些盲目性。 谷子骑在骆驼上回头张望了一眼,玉门关已经远去。拉骆驼的老人好像猜到她的心思,说:“那是个女巫。” 然后再没有话。 谷子无法预知,今后还会遇到什么稀罕古怪的事。 回到敦煌客栈,大体收拾好行装,谷子又坐在桌前检点钱包,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钱还是很充足的。她记得石陀曾向自己描述过追踪柴门的景象:荒原上柴门像一头落荒而逃的狼,谷子拼命在后头追赶,衣服已被荒原的荆棘划扯得丝丝缕缕,几乎裸体一样,披头散发拼命追赶。谷子这么想着时心跳在加速,那是个多么让人神往的场景啊! 谷子收好钱包站起身来,才又想到那枚掉进去的硬币。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捡出来,不就是一块钱嘛。可她还是弯腰去拉抽屉了。刚住进来时,谷子就拉过这个抽屉的,因为变形当时没有拉动,就再也没有动过。现在她抓住把手抖动了几下,一阵咔嚓乱响,抽屉终于被拉开了。没错,硬币果然在里头。谷子捡在手里,发现抽屉里还有半张纸,会不会是柴门的遗留物?一瞬间,谷子有点激动,如果是柴门的东西,一张纸片也是好的,那毕竟是他的东西啊!谷子伸手拿出来,白纸。是半张白纸,没有方格的那种,上头居然还有字,非常潦草,是一些省的名字和一些地名,很多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看得比较清楚的是下头一些地名:阿坝、黄河第一湾、九寨、黄龙、羌寨……另外还有一些划掉的字,已不清楚。 谷子手捧纸片,一时激动得发抖,这些好像都是地名,说不定就是柴门要去的地方!她相信这半张白纸就是柴门留下的。 是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是无意遗落,还是有意留下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可能是无意遗落。他为自己下一步的旅行做了一个计划,随手划在纸上。这半张纸对于谷子来说,却无异黑夜中的一座灯塔,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18 怪异的木城 这是又一个奇迹,让她在最后一刻得到了最想得到的东西。 可谷子并不满足于这个推测。因为有了遇到女巫的经历,她有点怀疑是不是柴门有意丢落的。就是说他知道有个女编辑在找他,却不愿让她找到,因为这会打扰他的生活。可他又觉得奇怪。他一直独自生活在世外,现在人间派人来找他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找他,尤其派一个女编辑。他对这个女编辑有一点好奇,又说不上有多么大的兴趣,就故意留下这半张白纸片,放在抽屉里,不太容易发现,就看她有没有缘份了。即使发现这半张白纸,上头有他要去的地方,也是千山万水、云里雾里,找到他并不容易,这又要看她有没有决心了。 谷子宁愿相信后一种判断。 柴门,我和你有缘。 柴门,我一定要找到你! 谷子把那半张白纸收好,又擦个澡,上床睡觉。现在她不担心了,她相信在寻找的路途上,冥冥中,会有人给她指点迷津。 方全林见到天柱的第二天傍晚,就认定这个城市修造那么多高楼是造孽,这片方圆几百里的地方给毁了。 那天傍晚,天柱开着他的破吉普,带上方全林进城兜风,说全林哥我带你到处转转,看看楼房街道,木城的夜景可漂亮了。方全林笑道,天柱听口气好像木城是你家的菜园子。天柱也笑了,说我家菜园子模样倒忘了,这木城大街小巷可摸清了,你放心不会迷路的。 天柱开着吉普满城转,大街小巷,果然是高楼林立,灯光灿烂,看得方全林头晕。又看无数男男女女,蚂蚁样稠密,大都行色匆匆,面无表情。方全林就感慨,城里咋住了这么多人,都挤在这里怎么住啊? 不大会,车子到了木城出版大厦旁边,天柱停下车,两人下来,天柱指指面前一座高楼,说全林哥你看够高吧?方全林仰起头,乖乖,差点仰面朝天摔倒,大楼高得入天,楼身被五颜六色的灯光包裹着,方全林眯起眼看了一阵,说天柱我想撒尿。天柱笑道,全林哥怎么啦?方全林说我一不舒服就想撒尿。天柱说这一带没有公共厕所,要不你就在前头小花园里撒吧,里头有树木,别人看不见的。方全林说行吗?天柱说没问题,这小花园里树木还是我帮他们栽的,全当施点肥料。要不我陪你去。 两人走进小花园,在一棵树下各撒了一泡尿。方全林在撒尿的时候闻到一股土香,系上裤子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说土质好得很,要是种麦子,一亩能打上千斤,种谷子也能收五百斤。日他娘,糟蹋了! 就在这时候,天柱说了一句让方全林惊心的话:“全林哥,你信不信,有一天我要把整个木城变成一片庄稼地!” 这时两个保安走过来,说他们在花园里撒尿,要罚款。天柱二话没说,掏出一百块钱交给他,拉起方全林就走,说全林哥,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方全林没有推辞,他想也好,喝点酒才好推心置腹,他得好好开导开导他。 走到马路边时,方全林突然停住了,说天柱你看那个人在干什么?天柱顺他手指的方向,往一条叉开的小路看去,有个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锤子砸马路,发出很结实的声音。天柱觉得奇怪,就悄悄走过去看。那人戴个眼镜,穿一件蓝布长衫,神态十分专注,手里的长柄小锤扬起落下,嘴里还发出吭吭的声响。天柱发现,好好的马路已被他砸得酥了,马路边缘已被他砸坏了十几米长,上头的水泥块虽还连着,但出现很多缝隙。天柱弯腰抠出一小块破碎的水泥,下头露出黑乎乎的土层。他不明白这人在干什么,就弯下腰,说师傅你这是干什么?那人看了天柱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碰见老熟人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别嚷嚷,又往周围看了一圈,才神神秘秘地说,把水泥地砸碎了,下头就能长出草来,懂不懂?说着抠出一把土来,说你闻闻多香啊?好土哇!我以前都是砸开一个洞,那样会崴了行人的脚。后来我发现,把表层砸酥就行,草芽的力量很大,只要有一点缝隙,就能钻出来,要不多少天就能发成一簇簇一片片的,有一天满城都是绿草植物,你说美不美?天柱兴奋地点点头:“美!美!” 仿佛他们早就是同谋! 19 “老酒坊” 天柱一瞬间变得异常恍惚,心里热热的。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感到亲切,他们居然想到一起去了。天柱激动地看着他,说大哥你叫啥名字,以后我可以找你吗?那人连说当然当然,我叫石陀,就在前面出版大厦上班,以后你只管来,你叫什么名字?天柱说我叫天柱,木城绿化队的,我最喜欢绿草植物,木城很多树木花草都是我搞起来的,手下有一千多人马呢!石陀说好好好好,说着把长柄铁锤往蓝布长衫里一揣,起身走了,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天柱赶忙走回,方全林正在纳闷,说那人你认识?天柱说比认识还认识。方全林说啥意思?天柱一挥拳头,兴奋地说都是道上的!方全林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天柱入了黑社会了。拉起他就往车前走,说天柱咱们去哪里喝酒?天柱说你跟我走,有个老地方。 两人重新上车,天柱带方全林进了一家叫“老酒坊”的馆子。老酒坊的掌柜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瘸腿老头,明显和天柱很熟。天柱把方全林介绍给他,说是老家的村长,来看望大伙的。孙掌柜连忙抱拳说失敬失敬,是贵客来了,忙喊女儿小米出来伺候。小米二十八、九岁,轻盈秀气,只是过于瘦弱,显出一些病态。看来小米和天柱也熟的,从门帘后头出来,叫了一声天柱哥,又冲方全林笑笑,脸上显出羞窘之态,然后忙着拿酒拿菜去了。 天柱拉方全林坐在靠窗的一张八仙桌上,不久,小米姑娘端上一壶酒,一盘花生米,一盘茴香蚕豆,说天柱哥你们慢慢喝,有事叫我,说着冲方全林友善地笑笑,转身走了。天柱说虽说城里没有整片的地,这里一巴掌大,那里一小撮土,种植起来不过瘾,但到底是和土地打交道啊,而且土地少才更觉得土地金贵,才知道在城里栽活一棵树,种活一片草,多么不易。有时候白天栽上了,我夜里还去看看,再浇点水培培土,真像伺弄小孩子一样。城里空气污染大,土质污染大加上噪音也大,那些树木花草能活下来太难了,比咱们在草儿洼栽树难多了。可经我手栽植的树木花草,几乎百分之百地成活,靠的就是用心,就是功夫。后来上级检查,一次次都这样,就慢慢把我提起来了,一直提到现在的位置。后来我索性就承包了整个木城的绿化工程。 方全林听得很仔细,这时高兴道,天柱我得敬你一杯,你没丢草儿洼的脸!两人把酒喝了,天柱兴奋起来。 方全林趁机问道,天柱啊,先前在出版大厦,你说有一天要把木城都变成庄稼地,是个啥意思?天柱一愣,摸摸头嘿嘿笑了,说一个庄稼人走到哪里都想种庄稼,看见一块土就想播种。方全林瞪大眼睛看着天柱说,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草儿洼最有头脑的人,看来不对。你们大瓦屋家的人,比我更迷恋土地,更懂得土地,连城里人家花盆里这点土,你都看在眼里,琢磨出道理来了。天柱笑道,我也是瞎琢磨。天柱说你回到草儿洼,帮我准备一些种子,五谷杂粮、瓜果蔬菜的种子,准备好了,我派人回去取。方全林兴奋地搓搓手,说这个好办! 两人说笑着,不知不觉已喝了三壶酒,两人离开老酒坊时,天已经很晚了。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夜也深了,街上已几乎看不到人影,有一种凄凉的味道。天柱并没有把车子开得太快,显然他怕出危险,或许也在想心思。 方全林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不时听到车轮溅起水花声。街上依然明亮,只是没有傍晚时那样辉煌了,霓虹灯已经熄灭,高楼显出朦胧的阴影。方全林望着窗外,感觉这座城市遥远而陌生。这一刻,方全林感到一种孤单,他想家了。他想尽快回到草儿洼去,那里破旧的房屋,泥土的香味和植物腐烂的气味,狗的叫声,朦胧的夜空和星月,出了门在星光下随地撒尿的场景,还有那些无人照看的老弱残疾,都让他那么想念。对于草儿洼来说,他是重要的。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自己什么都不是。 回去。回去! 回草儿洼去。 三天后,方全林就离开苏子村,离开木城,坐火车走了。 20 园林论证会 天柱送走方全林,多少松了一口气。天柱从火车站回来,开车直奔园林局。天云和文学正等在那里,说论证会已经开始了。天柱说快进去呀!天云说哥,咱们一定要参加吗?天柱说为什么不参加?邀请咱们参加的,走,进去! 天柱三个人进去时,论证会刚开始。主持人就是园林局长老周,老周看他们进来,忙招呼天柱坐前头。原来靠桌子还有天柱的坐位牌,上头写着柴天柱的名字。天云和文学就坐在后排了。后排还坐了许多市民,也是邀请来的。这是一个关于木城子午路树木更新的论证会。子午路是木城主干道,道两旁的树木原是悬铃木,又叫法桐,本来也是很好的行道树,长得也茂盛,树龄都在六十年以上,枝叶把路面都盖上了,两旁都成了林荫道,大夏天骑车子走路都不需遮阳伞,市民都很喜欢。但三年前木城遇到百年罕见的雨季,连续五十天下雨,每天不是大雨,就是中雨,整个木城都泡在水里,下水道完全被堵塞了。结果平房泡倒几千间,楼房泡倒几十座,还砸死砸伤几百人。据老年人回忆,子午干道是当年填上一条废河修造的,所以特别宽阔。但地基不实,马路逐年下沉,这条子午路地势很低,那年水淹木城的时候,整条子午路又成了一条河。路两旁的悬铃木泡倒一批,泡死一批,剩余的也是枯萎干巴半死不活的样子。于是市园林局打算把子午路上残存的悬铃木全部刨掉,换上另一种树木香樟树。没想到消息一传出,在木城引起轩然大波。许多市民强烈反对,说大家已经习惯了悬铃木,大家都很怀念子午路上绿荫如盖的景观,要换也只能栽上新的悬铃木,不能栽别的树。这事经新闻单位一炒作,一下子变成一件大事,全木城的人都关心起来。但也有很多人主张,既然原先的悬铃木毁了,就不要再栽种悬铃木了,理由是这种树怕水泡,万一再有那么大的雨水,换上悬铃木还会泡死何必呢?有人说看悬铃木几十年了,再好的东西也会产生审美疲劳,换上一种行道树会有新鲜感,应当接受新东西,园林局的规划没错。更有人说,悬铃木不泡死也早该换了,这树烦得很,春天开花的时候,风一吹满城都是花絮,弄得一城人都咳嗽,半城人皮肤过敏,三分之一的人得鼻炎,四分之一的人肺感染,早就该换了!另一个人说放屁!那些病是城市污染造成的,和悬柃木何干? 这些观点言论,通过报纸、电视台发表出来,子午路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参与媒体争论的有专家、学者、机关干部、学生、市民、文化人、马路环卫工人,参与面极广泛。正面意见,反面意见,五花八门的意见都有。 由园林局召集的论证会开了两天,专家学者老百姓代表上百人发言。争论很激烈,但要比子午路上的争论理性得多。 天柱一直没发言,事实上,天柱也很想听一听,长一点这方面的知识,毕竟论证会上有各方面的专家学者。这是天柱进入木城以来,第一次参加这么高等级的会议。 天柱意外发现石陀也在论证会上,而且坐在很显眼的位置。可他似乎漫不经心,并没有争抢着要求发言。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打盹,有时抬头向窗外张望一阵,和现场激烈的气氛很不协调。从那天晚上第一次巧遇,发现用小锤子敲碎马路,天柱就已经知道这是个怪人,他想的做的都和常人不一样。他是城里人,又不像城里人。天柱无法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痴迷土地,痴迷树木花草。正是这一点让天柱与他一见如故。但他对这个人一点也不了解,不知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为啥会有那种举动,深更半夜,拿把小锤子躲在僻静处砸马路。那晚回来的路上,天柱曾怀疑这人是不是神经病,现在看到他出席论证会,心里倒踏实了。 这时天柱忽然发现石陀正直瞪瞪地看他,似乎认出了他又不能确定的样子。天柱赶忙冲他点点头,石陀也点点头,还是一脸茫然。天柱想了想,握起拳头悄悄做了个下砸的动作。这下石陀懂了,立即露出笑容,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显然,他记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现在天柱唯一的担心,是他会不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柄手锤来。要是那样可就糟了。 21 石陀的演讲 幸亏这时响起一片掌声,大家在欢迎林业大学的一位林教授发言。 石陀好像被吸引了。 这位林教授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林教授在发言时并没有明确表示子午路上应当栽什么树,而是大谈了一通城市绿化理念。他说来到木城不久,就发现城市绿化有问题,表现在行道树过于单一,一条马路只栽一种,而且都是乔木。当然这种现象在国外也存在。他主张应当种杂树,像森林一样,有各类树种,不要品种统一化。 会场上鸦雀无声。大家忽然发现面红耳赤争论了两天,没有任何意义。教授说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了。 恍然大悟。 石陀带头鼓起掌来。 石陀激动得面脸通红。 大家愣了愣,突然掌声如雷。 天柱把手都拍疼了。他太同意他的观点了。林教授的话还没说完。等大家掌声停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说,还有草坪的问题,也是个误区。大家看咱们木城的草坪,的确建了不少,一块一块的。有些还付出很大的代价,拆迁了楼房建草坪,市民出门几百米,就能看到一片绿色。看起来这体现了政府的人文关怀,却好心办了坏事。但它的问题仍然是品种过于单一,有很多是从国外盲目引进的洋草。我们的草坪上只有一片毫无表情的毫无亲切感的浓绿,就像一位整日板着面孔的领导,只能让人感到无趣和压抑! 大家轰地笑起来。 突然石陀站起身,说林教授说得还不够!这草坪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是一年四季都看不到枯萎,这简直太荒唐了。木城不是热带地区,从来四季分明,树木花草就应当一岁一枯荣。当地草本来就是这样的,千百万年都是如此。四季常青还会给人一种错觉,就是生命无始无终,你可以老活着。于是你对财富、女人、权势、地位就会没完没了地追求,永不满足,你以为可以永远拥有它。由此你会变得浮躁、贪婪,为了得到这一切可以不择手段。但如果有秋天的衰败、冬天的枯萎,一年中有一段时光能看到地上的落叶和枯死的草棵,我们就会珍惜生命,也尊重死亡。会感到生命的短促和渺小,会看淡世俗的一切,用一种感恩的心情看待我们的生活。人也由此而变得平静、淡定而从容…… 石陀讲完了,讲完时做了一个十分可笑的列宁在十月的手势。然后径自离开会场,走了。 现场一片寂静。 不知是他讲的过于玄虚大家没有听懂,还是惊异于他的不辞而别,论证会一时没有任何动静,大家都像泥塑一样呆在那里,目送那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家伙走出会议室。 周局长鼓掌了,很慢但很有力。 接着林教授鼓掌了,很轻但很真诚。 天柱也鼓掌了,只拍一下就站了起来,显得很激动,好像要追出去的样子。 然后大家也鼓掌了。掌声并不热烈,让人感到鼓掌者的沮丧,好像是说,讨论种悬铃木还是种香樟树,简直就是小儿科。 那天,梁朝东又带一位年轻女子来到编辑部,刚出电梯,就被钱美姿发现了。钱美姿像被蝎子蛰了一下,浑身一哆嗦,然后跳起来,冲向楼道,向两旁的编辑室大喊大叫:“快来看呀,大美人!大……大美人!大大大……”那是发自内心的赞叹,以至弄得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就在那一瞬间,梁朝东原谅了这个举报过自己的女人。因为他发现,这女人其实很浅薄,偶尔会露出可爱的一面。那也是她曾经的底色。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把她变成这种样子。 在钱美姿惊恐的喊叫中,许多人从房间里跑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当发现梁朝东又带一个女子走来时,才松一口气。有人训斥钱美姿,说你嚷嚷什么,像见了鬼似的! 但接下来,楼道里鸦雀无声了。 他们发现走在梁朝东背后的那个女子,几乎惊为天人!那女子差不多有一米七的个头,一身宝蓝色牛仔遮不住魔鬼样的身材,走路极富弹性,棕色的皮肤性感十足,长发及腰,随着身体的走动,长发也飘来晃去,而梁朝东走在前头,眨巴着小眼睛,一脸都是快活。 这小子真是神了! 突然,寂静的楼道又喧闹起来,说梁朝东你艳福不浅啊!说梁朝东她是谁呀?说梁朝东嘿嘿嘿!……大家吵吵闹闹,跟着梁朝东和那女子进了他的办公室,一时间斯文全无。 22 石陀的木梯 大家一阵哄闹。 许一桃疑惑起来,把梁朝东拉到一旁,小声问这姑娘怎么回事?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你们是不是在搞对象? 梁朝东狡黠地眨眨眼,说许姐我啥时说过和她搞对象啦? 许一桃说那你怎么领她来出版社? 梁朝东说领她来出版社也不一定就是搞对象啊,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相识,在一起喝过茶,玩过几次,人家哪瞧得上我? 许一桃说她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你都了解吗?说着又转头看了那女子一眼,有些不放心的样子。钱美姿也凑上来,说是啊,我怎么看这人像个高级舞女什么的。 梁朝东嗨了一声说你们想哪去啦,实话告诉你们吧,她叫黄鹂,是一名警察! 这话一屋子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她怎么会是警察!眼前这女子的神态装束和气质,和印象中的警察相距也太远了。 梁朝东又重复一遍,人家就是警察,说是要找石总,让我带个路。 大家面面相觑,转眼间走得精光。 梁朝东带黄鹂走进总编室的时候,石陀正趴在办公桌上摆弄一把老式锁。因为他太专心摆弄一把旧锁,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梁朝东喊了一声石总,石陀也没有听到。黄鹂赶忙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喊,又挥挥手让他出去。梁朝东看看仍在埋头修锁的石陀,冲黄鹂使个眼色,自己悄悄走了出去。 黄鹂并没有惊动他,静静环顾高如墙壁的书橱,有些吃惊的样子。这时,她发现了靠书橱的那张笨重的木梯,微微笑了。于是悄悄走过去,轻轻晃动了一下,很稳固坚实,就悄悄爬了上去,一直爬到最上层,坐了下来。 黄鹂早就认识他了,因为她也是木城市政协委员。她是作为警察代表参加政协的,准确地说,是作为另类警察当上政协委员的。 黄鹂并不盲目崇拜谁,她得看看听听,他们是不是有些真货色。几天以后,黄鹂有点服气了,这些家伙真是各有绝活,光是提案就千奇百怪。她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木城真要按他们说的那样去干,整座城市就会根本改变。在黄鹂看来,石陀的提案具有颠覆性,他居然要毁掉这座城市!这家伙也太敢想了。 黄鹂对石陀印象不坏。 石陀抬头发现黄鹂坐在他的木梯上,先是吃了一惊。他推推眼镜看着她,感到似曾相识,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就说你是谁呀? 黄鹂眨巴眨巴眼,说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区别在哪里,你弄清了吗? 石陀一愣,突然站起身,说理论的基本属性是什么,你研究了没有? 黄鹂鼓掌大笑,身子直在木梯上晃动。石陀忙喊小心点别摔下来! 黄鹂停住笑,说你放心吧,说着走下木梯,来到他面前。又转身指指身后,我那次叫你油漆工,没错吧,还是那件蓝布长衫,再加上这架木梯,太像个油漆工了。 石陀看看面前的一把老锁,说我还是个修锁匠,修伞匠,修表匠…… 黄鹂拿起桌上那把修好的老锁,说你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拆开,再重新组装,是吗? 石陀说我不知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的,我喜欢拆一些东西。 黄鹂笑道,这就怪不得你在政协会上的提案里,老要拆除高楼扒开马路了。 石陀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黄鹂说我也是市政协委员呀。 石陀更惊奇了,说是吗?我怎么不认识你? 黄鹂说,你认识谁呀?我见你开会的时候好像从来不看人,老是一副走神的样子。 石陀说你叫什么名字? 黄鹂笑道,告诉你也记不住,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个越南姑娘? 石陀看住她,点点头,挺像的。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像,你怎么像个越南姑娘?你是越南人吗? 黄鹂笑了,说我是广西人,家在北海附近,和越南相邻,说不定是混血儿。 石陀打量着她,说好像广西姑娘都是个头小小的。 黄鹂说你大概没去过广西,那里个头高挑的姑娘多得很,越南也是,几乎全是美女。 石陀惊讶道,像你一样? 黄鹂说,是呀。我不美吗? 石陀摇摇头。 黄鹂说你什么眼神?我哪里不美? 石陀说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不美,而是不能用美来形容。 黄鹂又笑了,说用什么词来形容? 石陀想了想,说一时还真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这样吧,也当一个悬案,就像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区别在哪里一样,容我仔细研究后再回答你,如何? 黄鹂笑道,你这马屁拍得挺叫人舒服的,起码让我保留了再见你一次的欲望。说罢就往外走。 23 意外的发现 梁朝东走进石陀办公室时,黄鹂已经走了,见石陀愣在那里,忙说石总,黄警官走啦? 石陀一惊,怎么,她是警官? 梁朝东说是啊,你和她聊了半天,居然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还以为你们是老熟人呢。 石陀说,我们在大街上见过一面,没说过话。她说她是政协委员,在会上见过我,可我并不认识她。 梁朝东说她叫黄鹂,木城市刑警大队的,警界非常有名,抓过很多罪犯。她今天找你什么事啊? 石陀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就是闲聊了几句。 在大家的心目中,石陀是个天才,同时又近似白痴。 但无疑,他又是个谜。 梁朝东并不是个爱打听事的人,可这会却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就是要了解这个人。梁朝东决定,暂时不谈女朋友了,秘密跟踪石陀! 他为自己这个瞬间的决定感到吃惊。 这几乎是一个荒唐的甚至是疯狂的决定。 梁朝东连续跟踪一个多月后,果然有许多意外的发现。 石陀总在天黑以后才下楼,然后在附近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要一碗鸭血汤,坐在桌前吃完,擦擦嘴离开。 当他重新站在马路上时,会有一会犹豫,东张西望,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但他终于选择一个方向,大步走去。他那蓬乱的头发像一簇枯草,随风飘散。从后背看他走路有点可笑,那完全是一副潦倒而又自负的样子。 石陀在大街上继续前走,目不斜视,仿佛大街上的人流、物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他突然拐进一条小街。 小街灯光稍暗,行人也不太多。走进去大约一百米后,石陀停了下来。梁朝东看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锤子,然后蹲在路边开始敲打马路。这场景是梁朝东没见过的。他有些吃惊,不知他要干什么,这不是破坏马路吗? 这时也有行人朝石陀看,但也就是放慢了一点脚步,并未停留。 梁朝东站在石陀身后十多米远的地方,真地有些为他担心。疑惑中,梁朝东忽然想起石陀在政协提案的事,这事出版社人人知道,都当作笑话,没想到他一直在暗中实施。可这不是瞎闹吗?这么大一座城市,就凭你一把小锤子,就能敲烂马路、拆除高楼?看来他真是走火入魔了。 这一晚,石陀换了三次地方,敲了两个钟头,直到累得擦汗,才站起身离开。好在一直没人真正管他,也许大家搞不清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把他当成神经病也未可知。 石陀把锤子重新藏进怀里,拎着伞离开,一脸疲倦的神态。 后来的事就更让梁朝东吃惊。 他原以为凭石总的个人收入,这么多年攒下来,应当能买一幢别墅。他甚至想像过他会有一位优雅美丽的妻子,说不定还是个洋女子。应当还有两个孩子,有男女佣人。 但梁朝东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石陀一直走,在大街小巷间穿行。时而会停下来察看一下路口,或者像路旁的人打听什么。看样子他要去一个地方,却记不得路了。 木城的道路的确太复杂了,大街小巷就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曲里拐弯。许多街巷梁朝东也没去过。他在石陀背后跟着走,走来走去连他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石陀显然已经离开了最繁华的主城区。 前面是一条破烂的老街。从街口就可以看出来,都是些低矮的民房,样子非常简陋。面前这条街简直就是工棚样的房子。石陀来这里干什么? 梁朝东只顾打量这条街,突然发现石陀不见了。几乎是转眼的功夫,他就消失了。这家伙!梁朝东明明看到他进了街口,可是人呢?他赶快紧走几步,小跑一样往前赶。这条街虽说破烂,住的人好像很多。小街是用水泥铺成的,不少地方已经破损,坑坑洼洼。因为刚下了雨,积水一洼一洼的。这时天已经很晚了,运货的小货车或在积水中行驶,溅起一片污水,或者停在路边卸货、装货。卸下的货物有粮食、水果,还有活猪、活鸡、活鸭,到处散发着一股臭味。装车的货物也很杂乱,有包装漂亮的箱子,也有大捆大捆的废塑料袋、旧木器、旧冰箱、旧电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梁朝东沿小街走过去,并没有发现石陀的踪影。心里直纳闷,他来这里干什么?总不会住在这个鬼地方吧。这条小街让梁朝东看到了木城的另一面,在灯红酒绿,繁华大街的背后,还有这样的贫民区。 24 跟踪石陀 梁朝东还在东张西望,寻找石陀。他相信他还在这条小街上,也许钻进了哪一处房子,说不定已经洗洗睡觉了。这完全可能。这么晚了,他来到这条小街,只能说他住在这里。 可他怎么会住这里呢? 梁朝东发现这条小街两旁,还有很多小巷,不少小巷窄得只能推一辆自行车。房屋低矮而简陋,密密地拥挤在一起。可以想到,这里居住的人口密度极大,居住条件可想而知。 他知道今天晚上再找到石陀已经没有可能,可他更加坚定了要跟踪石陀的决心。 此后一连数日,梁朝东每晚都跟踪石陀。前头还好,一直没有跟丢。 石陀前头的行动也都差不多,从大街拐进小街,掏出锤子敲马路。然后七拐八拐,走向那条偏僻的烂街。可一旦走进烂街,石陀就好像变成了隐身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有时就在他身后几步远,几乎伸手可以抓住,但石陀三晃两晃就没了踪影。 烂街成了百慕大三角。 这叫梁朝东心生疑惑,又有些害怕起来。 还有一次更让梁朝东害怕。 那天晚上,他一路跟踪石陀。石陀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烂街,而是一直出城去了,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玫瑰。当时梁朝东想,原来石总也有情人。他相信他是去和情人约会,谁说他是个书呆子?也懂得找情人,还懂得送一支玫瑰。 梁朝东相信今天晚上会有收获了。 可是石陀出了城还是往前走,很快下了公路,拐进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是通往山里去的。石陀和情人约会,怎么会选在这个地方? 一条山道黑乎乎的,越往山上走越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梁朝东完全没有想到,会跟着石陀深夜爬象鼻山。好在石陀有准备,他在前头走,一路打着一支手电,所以不用担心跟丢了。可梁朝东却受罪了,深一脚浅一脚,一不小心,把脚也崴了,疼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 现在他对石陀的兴趣,已经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他想这女人也怪,木城到处都是公园、茶馆、酒吧,哪里不好约会,偏要黑更半夜把石陀叫到山上来。看来这女人有极大的魔力,居然能把石陀这么个书呆子弄得神魂颠倒,还拿支玫瑰花,颠儿颠儿往山上跑。这不欺负人吗? 梁朝东打起精神,强忍住疼痛,紧紧跟上去,只觉脚脖子崴着的地方热乎乎的,有点麻木了。他今天一定要看个究竟。 潜意识里,梁朝东还有点担心,就是怕石陀出危险。梁朝东这么往坏处一想,顿觉毛骨悚然。是啊,这太不正常了! 梁朝东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刹那间,他觉得山风阴沉,杀机四伏。树林里随时可能跳出两个歹徒,手持刀子向石陀捅去。 梁朝东一时热血沸腾,他没有想到逃跑。此刻,梁朝东忽然感到自己是这么重要!他是唯一可以保护石陀不受伤害的人。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头破血流的场景。 但梁朝东对自己说,梁子今晚就看你的了! 梁朝东弯下腰,摸起两块带棱角的石头,掂了掂份量,一块一斤多重,一块有半斤多重,正好称手,有这两块石头在手上,梁朝东胆气壮了。 石陀已经走出很远,但仍可清楚地看到他的手电光影,闪一下,又闪一下。看来他很懂得节省用电。 梁朝东一面机警地谛听山林中有无异常动静,一面加快步子跟上去。此刻,他感到脚步轻捷如猿,浑身都是力气。 还好。暂时没有事情发生。 深夜的象鼻山太静了。 突然,石陀打着手电拐进一片黑黢黢的林子。梁朝东一愣,也随后跟了过去。林子很密,一不小心就会碰到树上。梁朝东借助前头的手电余光,悄手蹑脚随在后头,心里愈发纳闷。看来,石陀来这里,是有明确目的地的。 果然,前头林子出现一小片空地,石陀站住不走了。但空地上并没有人等在那里。石陀喘息了一阵,忽然把手电光照在一棵挺拔俊秀的树上,手电光又从上往下照,把整棵树照了个遍。梁朝东就躲在空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头,大气也不敢喘。他看到石陀半跪下一条腿,把手中的一支玫瑰放在树的根部,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梁朝东越发糊涂,半夜三更,他跑到山上来看望一棵树?并且为那棵树献上一支玫瑰。这人真是神经出了问题。 石陀爱着一棵树? 难道这棵树有什么故事? 这棵树是一个女子的化身? …… 25 石陀是谁 梁朝东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石陀已经背靠那棵树坐下了。看来他也累得不轻。 他靠在那棵树上,席地而坐,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梁朝东心里着急,他相信这里一定隐藏着一个很深的故事。这故事一定很凄美,很动人,很曲折。梁朝东真想从树后跳出来,上前问个究竟。 梁朝东真是想不通了。 如果石陀不是来悼念一个女子,寻找失落的爱情,就是真地爱上了一棵树! 但爱上一棵树就是一件更加怪异的事情,将更加无法理解。梁朝东听说过恋物癖,但那也是迷恋女人的东西,比如衣服、鞋子、袜子、胸罩、内裤等等。你恋上一只母羊母狗母猪也好啊,可是恋一棵树干什么? 这不可能,决不可能! 梁朝东云里雾里乱猜,脑袋都大了。 这时,石陀忽然唱起歌来。 很轻。 轻轻地吟唱。 梁朝东听出来了,是一首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首十分老套的歌曲。 但石陀确实在唱它。 开始很轻,渐渐就放开了喉咙,而且是用俄语,嗓音宽厚低沉,旋律优美。 这让梁朝东又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石陀还会唱歌,并且唱得这么动听,还是用俄语! 这么多年,梁朝东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在这深夜里,在木城郊外一座荒凉的山上,一个头发蓬松的男人,坐在一棵挺拔俊秀的树下,独自唱着一首异国的情歌。 石陀唱了很多遍,或浅唱低吟,或放开喉咙。 自始自终,石陀没有说一句话。也许歌声就是表达,就是倾诉,和心爱的人用这种方式交流,才是最好的。 那天晚上,石陀在山上呆了一夜,黎明时才下山。他显得很疲惫,走路有些打晃。 梁朝东也跟着在山上呆了一夜。他一直躲在一棵大树后头。那天下山时,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石陀踉跄下山去,梁朝东也随后往山下走。当时天才蒙蒙亮,走出山口时,光线才渐渐好起来。这时梁朝东看到山下路口处停了一辆出租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司机守候在车旁,看样子在等什么人。当时天气有些冷,女司机不时搓搓手,捂捂耳朵,跺跺脚,偶尔往山上瞧一眼。当她发现石陀踉跄下山时,急忙迎上去,弯腰背起石陀,紧走十几步,小心放车里,然后关上后门,这才钻进前门发动车子,拐个大弯,直往木城方向开去了。 这一幕又让梁朝东目瞪口呆。 这样的事发生过多少次了? 那女人是谁? 最重要的是:石陀是谁? 这几乎是个让人心惊肉跳的问题。 梁朝东有点后悔了。 他感到自己也掉进了百慕大三角。 谷子按照柴门的纸片留下的地址,到了四川成都,住进一家叫“天鹅”的小宾馆,一晚上才五十块钱,倒也干干净净,有单独的卫生间。比在敦煌时强多了。 谷子先是舒舒服服洗个澡,身子软软地坐在圈椅上喝茶。这么多天的奔波,她想在这里休息两、三天再上路。 谷子在成都住了三天,想起了柴门。 谷子恍惚间又回到原点,世上真有柴门这个人吗? 谷子从成都往木城打了长途电话,一直打到石陀的办公室。她向石陀汇报了在敦煌扑空的情况,以及将到阿坝寻找柴门的打算。可是电话传音效果不好,谷子没听到石陀一句清晰的话,这让谷子很不爽,心情一下子又灰暗起来。 谷子决定去阿坝了。 这几天她已经打听清楚,阿坝在四川省西北部,面积很大,自然条件十分险恶,高山峡谷、原始森林、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冰川。宾馆老总告诉她,当年红军长征,曾在阿坝境内死过很多人,很多地方至今荒无人烟。宾馆老总这么一说,本来想吓唬谷子的,没想到谷子却兴奋起来。这种地方别说柴门,连自己都感兴趣。柴门崇尚大自然,去那里完全有可能。 这家宾馆总共才十二个房间,宾馆的老总叫刘松,是他自己开的,本来刘松说要送她去阿坝,她心里还是感动了一下,毕竟素昧平生,去一趟阿坝可不是一件小事。但现在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就对刘松笑道,谢谢刘总的好意,还是不麻烦你了。她可不想惹什么事儿。 一个人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和一个陌生男人去那种环境险恶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事,真是难以预料难以把握的。 26 寻找柴门的路上 第二天一大早,谷子就坐上了长途客车。离开宾馆时,她并没有见到刘松。只在结账时看到刘松的妻子春红。春红似乎知道她要走了,事前已算好账,态度冷冷的,明显很不友好。 谷子坐上长途车,车子很快就上路了,车上没有坐满人,只有六、七成,显得很空荡。谷子一人占了两个座位,感觉很舒服。身旁没有人,尤其没有男人,让谷子心里放松了不少。 窗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但能感到成都平原的富庶,村庄稠密,草木茂盛,空气也特别滋润。想到阿坝,谷子又生出一丝惆怅,毕竟一个人去那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一种孤独感油然而生。 柴门,你长年在外奔波流浪,就不觉得孤单吗?但谁知道呢,也许他会有个伴。是男伴还是女伴?说不定他会有个女伴。至于为什么会是个女伴,谷子说不清,她只是觉得如果有,就应当是个女伴,女伴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能帮他洗衣服,还有就是……谷子的脸发起热来。她想到男女之间的事,尽管她并不知道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长途车已经行驶在崇山峻岭之间,山道弯曲而狭窄。长途车此时行驶在雪山高寒地带,仿佛进入寒冬,谷子觉得很冷,同时又感到呼吸困难,心里难受得很,她这才意识到现在的位置肯定海拔很高了。 长途车破旧,到处漏风,更增加了车内的寒冷度。谷子被冻得直打哆嗦。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打开旅行箱取毛衣时,车子突然打了一个大弯,几乎要倾斜着飞出去,引得车内一片惊呼。就在这时,谷子发现右手靠悬崖处,一辆破旧的绿色吉普车追上来,和长途车并驾行驶。山路拐弯处稍宽,它在这里本可以超车的,可吉普车却并没有要超赶的意思,反倒放慢了速度,和长途车挤在一起,随时有被挤下万丈深渊的危险。谷子心想这开车的人怎么这样,不是找死吗? 但这时吉普车的前门摇开了,从车里露出一个人的脑袋,让谷子大吃一惊:这不是刘松吗? 正是刘松! 只见刘松完全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对这样的山道似乎见得多了,完全不在意。他显然已看到了坐在长途车上的谷子,冲她笑着挥挥手,又指指前面,大概是说将在前头等她。然后驾起车子一溜烟冲向前头去了。 谷子张大了嘴巴,又惊又喜,这简直太意外了!她没想到刘松会从成都追来。但这时的谷子已没有排斥他的意思,反而有了一种特别的感动,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不知不觉两眼竟蓄满了泪水。 梦中的情景仍然清晰,现在她太想有个熟悉的人做伴,也太想离开这个令她尴尬的长途车了。 这些天,木城市政协主席马万里一直郁郁寡欢,因为政协很久没开会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那些宝贝委员了。 马主席想念他们。有时会想得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马万里漫无目的在街头乱转,心情渐渐好了一些。马路上到处是人,没有谁能认出他这个老头来。现在他和市民一样,都是普通老百姓,自由、闲散、随意。他甚至还在一条巷口买了一串糖葫芦,边吃边走,感觉真的很好。 在木城,马万里曾经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但他没有给自己评满分。他有过决策失误的时候,曾有一个六千万的工程失败得血本无归。回想起来就是自己太过自信。在十年市长任上,因为一些重大项目的竞争激烈,曾多次有人向他行贿,有的一次送来上百万。马万里差不多都是拍案而起,把人骂走完事。但行贿人走后,他也偶尔看着那人的背影走神,心想一百万呢,自己如果有一百万……妈的,想啥呢! 对那些钱,马万里偶尔动过心,但确实没动过手,而且很快把念头掐灭,过后惊出一身冷汗。对女人也是如此。实事求是地说,马万里几十年对老伴都很忠诚,没在这方面犯过错误。 在他任市长的十年间,木城的经济指标翻了两番,他为木城的建设,为几百万市民立了大功,自己是问心无愧的。 但到了政协,却发现委员们看问题的角度有很大不同。在政府工作的时候,大家主要看成绩。而到了政协,许多委员更习惯于从负面看问题。一开始,马万里很不适应,耐着性子听,渐渐完成了角色的转换。当他耐着性子听进去之后,才发现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他们发现了问题的另一面甚至另几面,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提案极具才情和想像力。 27 马主席的寻访 他开始享受他们的发言。 他开始意识到,他的委员们真的是一群宝贝。 当他从政协主席和政协委员们的角度回望政府工作的时候,马万里不能心安理得了。他发现了无数的问题,那些曾令他骄傲的政绩,也许解决了眼前的一些问题,却为今后留下了更多的问题。 马万里走在木城夜晚的街头,仰望夜空,却看不到一颗星星,连月亮也看不到。他算了算,今夜应是上弦月,天气又这么好,怎么会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马万里是几十年来第一次留心到这件事。 这让他有点吃惊。 马万里站在街头,转望四周,一座座大楼如森林般矗立,你拥我挤,把夜空都挤碎了。霓虹灯五彩闪烁,光焰冲天,又把仅剩的一点夜空碎片遮住了。哪里还能看到月亮和星光! 马万里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就像被大楼挤压住一样。恍惚间,一时不知这是哪里。 这就是自己打拼十年建造的木城吗? 他记得几十年前,木城可不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马万里在街头游游荡荡,很晚才回家。 就在这天晚上,他无意间发现了石陀的秘密。在一条小街,他看到石陀在用一把锤子砸马路,这让他吃惊不小! 他就站在石陀背后,一直看他砸,没有惊扰他。石陀蹲在马路边,蓝色长布衫的下摆拖在地上,已沾了很多泥土。石陀砸得很专心,也很吃力,路边已有几米长的凹槽。他在他身后弯腰捡起一块碎水泥,坚硬如铁,要砸烂它确实要费些力气。 看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马万里正在纳闷之间,忽然想起石陀的历次提案:拆除高楼,扒开马路。 这个提案他再熟悉不过,石陀曾在历届政协会上提出。这当然是个无法实施的提案,根本不具有操作性。但石陀很固执,一次次提出来,一次次没人理睬。 看来,他终于自己采取行动了! 但这个举动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么大一座木城,靠他一把小锤子就能砸烂吗?不仅砸不烂木城,还会把他也搭进去,这是破坏城市公共设施啊,是违法行为! 就在马万里打算上前制止他的时候,石陀艰难地站起身,把锤子揣进蓝布长袍,一瘸一拐地走了。看来他是累坏了。 马万里瞬间急出一身汗水。 马万里从第二天开始,离开办公室,到木城各个角落去寻访政协委员去了。 他要亲眼看看,他的这些宝贝们在干什么。 马万里寻找到那位性病防治专家刘先生。 刘先生曾多次提议,说既然妓女无法根除,就应当让它合法化,定期为那些妓女检查身体,不然遗患无穷。这方案当然不会被政府采纳。 现在,他会干什么呢?原来他也没闲着,每天晚上出没于歌舞厅、桑拿厅、宾馆、洗头房等娱乐休闲场所,到处派发避孕套。开始大家都排斥他,有几次还挨了打。但他极有耐心地做说服工作,甚至花钱找小姐。他当然不嫖,只是为了近距离接触她们,把她们称为性工作者,说万一染上性病、艾滋病,会是多么严重。渐渐的,他的工作有了进展。 刘先生认识一个叫小简的女孩,才十九岁,在一家歌舞厅上班,明里陪客人唱歌,暗里陪客人上床。他去暗访时扮作客人,就是小简接待的。小简体态修长,皮肤白净细腻,下身穿棕色皮短裙,往沙发上一坐,闪现出紫红的内裤。一进门就往刘先生大腿上一坐,伸手揽住他脖子,说大哥你说怎么玩?弄得刘先生耳热心跳,心旌摇荡,忙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挪到一旁,苦瓜着脸,说我不是来玩的,我想和你聊聊天。小简不解道,你花钱到这里聊天,有毛病呀!刘先生点点头,就算是吧。小简说你真地什么都不想干?是不是看不上我?刘先生忙说我看你人又漂亮又聪明又善解人意。小简就笑起来,我没和你聊,你咋知道我善解人意?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做皮肉生意的,拿钱说事,不讲感情。刘先生知道这些做小姐的心态,既自卑又傲慢。所以,刘先生从一见面就尽力装作一个不幸的人,把身位放低了,才好和她们交谈。于是刘先生说,你就当我干了那事,我一样付钱。小简吃惊道是吗?那你就太不划算了。刘先生说我实在不行,我是个阳痿患者,做不了那事。其实这时他底下正蠢蠢欲动,在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面前,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小简有点不相信,伸过手来说我摸摸是不是阳痿,我不相信。刘先生赶忙挡住,说我真的不骗你,我要是行还能不做吗?你这么年轻漂亮,何况我一样付钱。小简有点相信了,这才坐好,无奈地叹口气,说那好吧,你想说啥就说吧,我听着。 28 性病医生 老刘讲了一段事先编好的故事,说自己是个性病医生,夫妻感情一直不好,有一次去找小姐,因为没带安全套,得了性病,并且从此产生了心理障碍,患上阳痿症。他说后来他做过一些调查,发现男女有性病的很多,"奇"书"网-Q'i's'u'u'.'C'o'm"互相交叉感染,越来越多,而且不敢去治疗,怕人发现,结果不少人落下严重后遗症,一些小姐再也不能生育。简小姐听了,有点害怕起来,说真的会那么严重吗?老刘说当然严重! 简小姐说到后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刘先生,说你觉得我很贱吗? 刘先生摇摇头,说我是个性病防治专家,我只关心你们有没有性病,我是专门为你们这些性工作者服务的。简小姐噗哧笑了,说什么性工作者,就是妓女!刘先生说别这么自轻自贱,你们的存在,对社会来说未必都是坏事,你们也从中得到了好处,但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包括心理的身体的。我只希望大家都不要沾染上性病,尤其不要染上艾滋病。不然,挣再多的钱也没用。简小姐说你真是个性病防治专家?刘先生从提包里拿出一盒安全套,说这个送给你,我不要钱的。你一定要坚持用,一次都不要麻痹。说着又掏出一张名片,说这上头有我的电话,有我单位的地址。如果你相信我,请你尽快和我联系,你已经患上了性病,要赶快治疗。简小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性病?刘先生说我是性病专家,看一眼你的脸色就知道。再说你的下体已有异味了,说明性病很严重了。再这样下去,不仅害人,也害自己。简小姐呆呆地拿着那盒安全套,看着刘先生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像不相信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刘先生看出她的疑虑,说你不要担心这里有什么圈套,我不会向公安报告的。我给你的电话有单位电话,也有我家的电话,会有嫖客给你这种电话吗?会有检举人再把家里电话告诉你的吗?你可以先调查几天再和我联系。总之你必须尽快去检查治疗,也希望你把我的电话告诉你的姐妹们,有事都来找我,我都会免费为你们检查、治疗。 刘先生起身离开前,说我今晚要付你多少钱?简小姐冷冷地说要付一千五百块。刘先生诧异道,你不是说干那事付一千块吗?简小姐说干那事是常规服务,你这属于特殊服务,所以加收五百块。 刘先生只好掏钱,最后把硬币都凑上了,才凑齐一千五百块。简小姐接钱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难为情。但在刘先生临出门的时候,她在背后问了一句,你真是阳痿? 刘先生回头笑笑,是的,我真是阳痿。你可以告诉你的姐妹们,有个阳痿刘先生是个性病专家,是个好人,愿意竭诚为大家服务。而且是免费。 简小姐说你免费不免费是你的事,我们这里没有免费服务! 刘先生离开这家歌舞厅的时候,感到脊背冰凉。他觉得自己真要阳痿了。 但一个星期后,简小姐找到了他,并且要退还那一千五百钱。刘先生婉谢了,说我应该付你这些钱的。简小姐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只认钱不认人?刘先生说这很正常,你当时和我不熟,当然只能认钱。 简小姐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她说世人却把性看得很重,夫妻之间、情人之间、男女之间,发生过无数稀奇古怪的矛盾、纠纷和案件,还不断闹出人命。我觉得真是可笑,这有什么呀?闹来闹去,说穿了就是因为一个男人的生殖器插进了一个女人的生殖器,这和握手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人身器官的接触吗?而且他们还觉得接触有快感,就让他们去接触好了,有什么呀?就当是两人握握手…… 刘先生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她会有这种奇谈怪论。看来关于性,真是个太复杂的问题,他可不想和她谈论这个话题。看她越扯越没边,忙打断说,简小姐咱们不说这个了,还是赶快给你检查吧! 简小姐看了他一眼,说刘先生是你为我检查吗? 刘先生一怔,说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喊一位女医生来为你检查。 简小姐说不要了,就是你为我检查吧,我信得过你! 刘先生说按规定,就是我检查,也要有另一位医生在场。 简小姐笑起来,说你是阳痿,我又不怕你强奸,难道你还怕我吗? 刘先生也笑道,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我们这里的规定。然后很快请来了一位女医生,共同为她作了检查。 29 马主席的政协委员们 检查结果证明,简小姐确实患了很严重的性病、妇科病,再不治疗,就会失去生育能力。简小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可检查结果一出来,还是把她吓了一大跳,差一点哭起来。 刘先生忙安慰她,说你的病虽然严重,但还能治,你放心,我会免费为你治疗好的。可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你要动员你的姐妹们用安全套,有了性病赶快来我这里治疗。好吗? 简小姐点点头,说我一定做到。 刘先生给马主席说,他已经成了很多性工作者的朋友,她们相信他,私下里都叫他“阳痿刘”,有什么事都愿意和他谈。说这个群体十分复杂,取得她们信任太难了。因为这种工作,他已经妻离子散。 马万里听得很沉重,握住刘先生的手说,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你们,你们都在行动,都在付出,可我做了什么? 后来马万里又走访了那个小炉匠出身的政协委员。第二天又去看望了那个环保专家。 环保专家曾提议,鉴于大气污染越来越严重,而且根本没有治好的可能,建议造个大玻璃罩,把木城上空罩起来,然后在城四角安几个大抽风机过滤空气,实行人工造氧工程。他自说自话,这么大一座城市上空,本来无遮无拦,忽然在上头安个大玻璃罩,像被关进了笼子里,大家肯定会不适应,会感到压抑。但他同时认为,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习惯也可以改变,这需要宣传,需要忍耐。就像避孕套,一开始大家也不习惯,千百万年来,人类性交都是赤裸裸的,后来男人要戴个套,女人要装个环,开始觉得很可笑,但现在还有人笑吗?给木城安个大玻璃罩,也就是戴个套的意思,这没有什么。 马万里参观了他的木城沙盘和抽风机、制氧机模型,并且摸摸玻璃罩,形状像个瓜皮帽。马万里笑道,这行吗?环保专家说,马主席你放心,肯定会行的,前途无量,就是目前还有些技术问题没解决。比如利用大玻璃罩吸收太阳能,以及安装成本等问题。一旦解决了,我马上向您汇报!我还要申请专利,准备筹建一个“城市上空环保研究开发公司”! 养蝎大王干得不怎么顺利。当初,他提议木城人每人每天吃三只蝎子,以利健康,还要求政府发个红头文件。政府迟迟没有采纳。 养蝎大王就带着营销人员,一次次给大家演示。他们演示的是一种油炸蝎子,又酥又脆,但外形保持不变。养蝎大王当着众人的面,张大嘴巴,把油炸蝎子送进口中,然后面带微笑,香香脆脆嚼起来,近旁的人能听到酥酥的声音。大家看得都撇起嘴,皱起眉,还有人猛地呕起来,转脸跑走了。 这实在有点恐怖。 这实在让人恶心。 演示的效果并不好。除了极少人愿意尝尝,几乎就没人愿意买。 由于一次次演示,养蝎大王和他的营销人员吃了太多的蝎子,结果弄得一身火气,不仅鼻腔流血,而且肌肉紧绷,皮肤发糙,还长出许多疙瘩,精神也亢奋得无法入睡,脾气坏得不可收拾。 马主席找到他时,养蝎大王正在对他的手下人大发雷霆,声音如咆哮一般,腰背弓得像一只蝎子王。而他手下的十几个营销人员站成一排,也是怒气冲冲,一个个张开五指,好像随时准备扑上去,把养蝎大王撕得粉碎。 奔波数日,马主席回到家中,一连睡了两天,不吃不喝。 他感到很累,也很担心。 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城市将要崩溃! 方全林从木城回到草儿洼,刚进村就听说天易娘病得厉害,因此没顾上回家,就直接去看望天易娘了。他知道她在盼他。 天易娘八十多岁了,加上想念儿子,方全林去木城后就病倒了。 那天,方全林风尘仆仆赶回草儿洼,来到她的床前,告诉她天柱他们在木城生活得很好,告诉她天柱他们一直在寻找天易,并且已经有了线索,让她放心,耐心等待,会有好消息的。天易娘握住方全林的手,说大侄子,让你费心了。你不用骗我,我知道天柱会找他,可找到他不那么容易。找到天易要有天意,懂吗?俺娘儿俩缘分浅。我怕等不到他回来了,他肯定忘了回家的路…… 那天,天易娘头脑格外清醒,抓住方全林的手说了很多。七天后,她就去世了。 方全林就很伤感。 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女人。她是柴姑之后,大瓦屋家族最后一个曾真正为土地奋斗过的女人。她的心很大,如果社会允许,她是能够把那些拔出的界石重新埋到地里去的,她能像柴姑一样辉煌。 可她死了,死得郁闷而悲凉。 30 即将消失的村庄 方全林帮着把天易娘埋葬以后,有几天都沉闷无语。这些年,村里死了很多老人,只有天易娘的死,让他觉到真正的痛,还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坍塌感。 但方全林仍然要忙。 从木城回来,村里积了很多事,都要他处理。方全林一连忙了很多天,才把这些事安排妥贴。刚刚松了一口气,又有几家邻居闹起了矛盾。都是些女人闹起来的,又打又骂。方全林一家家劝说,但没人听,不仅不听,还和他吵起来。这让方全林十分恼火,闯进两家厨房,摸出两把菜刀扔给她们,自己拉个板凳坐在一旁,说你们不用吵啦,砍吧!砍死了我负责哩! 她们吓坏了。 她们从没见方全林发过这么大火,尤其对女人。 她们不知道,方全林心里很烦。 一个直接的原因是扣子走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扣子说过她不会改嫁的,她一直深爱着她的男人,男人死了,她还是爱着他,说要把孩子拉扯大。 可扣子突然间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响就走了! 方全林还是第二天听别人说起才知道的。说扣子走了,把孩子撂给公婆,头天夜里走的。方全林吃了一惊,急忙赶到扣子家。那里已聚了很多人,男男女女站了一院子,大家看到方全林来了,都让开一条路。有人喊村长派人去追吧,她跑不远的,至多刚到县城,应当能追回来的。 方全林没有吭声,径直去了堂屋。看到扣子的婆婆正抱着孙子垂泪,公公坐在一旁抽闷烟。那孩子正在哭,闹着要吃奶,奶奶好像没什么好办法。这孩子其实已经三岁了还是每天要吃奶。这在乡下是很平常的事。这时候,母亲的奶水已经很少了,吃奶只成了一种形式。方全林返身说,二子娘,你过来!去给孩子喂喂奶。二子娘胖乎乎的有点傻,说凭啥让我喂奶啊?方全林说就凭你奶子大! 众人都笑起来,说二子娘赶紧去吧,这是村长信任你呢。 二子娘看着方全林,疑惑道,村长你真地信任我呀? 方全林说那么多废话!不信任你会喊你吗? 二子娘高兴了,说村长你放心,你看我的奶像水罐子,我孩子吃不了,天天都要挤掉一个,正可惜呢。 方全林说去吧去吧,孩子正在哭闹。 二子娘一边解褂子,一边慌慌张张往堂屋跑。 后来方全林问清楚了,扣子是突然提出要走的,说是想外出打工,还要把孩子带走。公公婆婆豪无思想准备,匆忙间只把孩子留下了。他们怕她一去不归,家里唯一的根苗也没有了。至于扣子为啥要走,他们也说不清。 扣子的出走,让方全林怅然若失。 他知道,草儿洼的许多女人都在打他的主意,但真正让他动过心的并没有几个人,其中就包括扣子,或者说,扣子是最让他动心的女人。但现在扣子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这件事对方全林的打击,扣子的出走,让方全林预感到,在草儿洼,女人也要留不住了。 看来,村子的败落,真地无法挽回了。 这些天,梁朝东总是心神不宁,跟踪石陀多日,到底没摸清他的底细,反而更增加了许多谜团,他开始审视石陀的种种行为。谷子已经离开木城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梁朝东非常担心。 梁朝东越想越担心,终于忍不住给二编室主任许一桃说了。许一桃说我也正为谷子担心呢。 于是两人推开石陀的办公室,石陀正坐在木梯上打盹,许一桃走过去拍拍木梯,把石陀弄醒了,说石总你下来,我们有事找你。 石陀揉揉眼,看清是他们,就打个哈欠爬下木梯,说什么事啊? 许一桃说,你把谷子派出去这么久了,有消息吗? 石陀愣在那里,想了好一阵,好像他把这件事全忘掉了。 许一桃却生气了,冲他嚷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忘了?把一个小姑娘放出这么久,你就不担心吗?你什么人啊! 石陀拍拍后脑勺,说我记起来了,她去外地找柴门了,对不对? 许一桃斜了他一眼,说她人呢?有她的消息吗? 石陀抬头看看天花板,回忆道,她好像打来过一个电话,说是在……在……成都……是在成都,当时电话讯号不好…… 梁朝东苦笑了一下,说石总你看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谷子别出了什么事。 石陀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说要不……要不……我去找她。 许一桃说你去哪里找她?你看你把这事办的,派谷子去找柴门,柴门没找到,把谷子也弄丢了,你再去找谷子,我看你去了也得丢! 石陀瞪大了眼,说我可以带上地图呀。 许一桃哭笑不得。说真的我现在都怀疑,是不是真有柴门这个作家了,说不定柴门就是你臆想出来的一个人! 石陀困惑地看着许一桃,又看看梁朝东,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连你们也怀疑我?…… 许一桃不忍心再逼他了,拉起梁朝东离开他的办公室。 梁子想了想,终于说出他曾经跟踪石陀,并发现石陀许多怪异行为的事。 许一桃大吃一惊,好一阵没说出话来。 当天夜里,梁朝东就离开了木城。黄鹂果然和他同行。 31 天柱的绿化队 天柱带着他的绿化队,只用二十多天时间,就把一条四十里长的子午大道全栽上了树木。除了香樟树,还间隔栽了一些紫藤、木槿、迎春等灌木。这个方案是那次子午大道绿化听证会的成果,是园林局局长拍板定的方案。 天柱和他的绿化队却保持着农民的本色,他们从容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就像在自己的庄稼地里一样从容。他们起早摸黑栽树种草伺弄花盆,兢兢业业。 周局长认定,这是个可以绝对信任的家伙,没有人监督他,可他从心里爱惜树木,把它们当成有感觉有灵性的生命。 这一年深秋的一天,周市长把天柱叫去,说木城正申办全国卫生城,今天突然接到通知,说半个月后上级就来检查,全市的草坪有问题。你看有没有办法换一种草,让草坪精神一点? 天柱说换啥草? 周市长说我不管你换什么草,只要油绿、精神就好。 天柱抓抓头皮,低头想了一阵,好像有点为难,抬头说就是时间太短,全市大小三百六十一块草皮,工作量太大了。 周市长说只有半个月时间,除去今天,还有十四天,必须完成!我明天要去外地开个会,要一个星期,回来就检查你的进度。记住了,必须完成任务,这关系到木城能不能评上卫生城市,是一件大事! 天柱回来后压力极大,这么重的任务,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完成?他把这事给天云、文学几个人一说,也都愁眉不展,一时没了主张。 天柱带着他的大狼狗草狼,一路遛达着出了苏子村,站在一条河沟旁,望着面前开阔的田野,忽然有了主意。 原来他看到田野里的麦苗,一下子来了灵感,顿时兴奋得大笑起来。现在天柱面前,就是这几百亩绿油油的麦田。 天柱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直要在木城种庄稼,正是天赐良机! 说干就干。 此后数日,他动员绿化队所有人,全部投入清理草坪、挖麦苗、运麦草、栽麦苗的行动。连捡垃圾的王长贵也动员起来了。天柱把木城捡垃圾的朋友都叫来,他们都是农村人,干这活自然得心应手。 天柱把一千六百人组织得井然有序,有的从田里取麦苗,有的专管运输,有的专管在草坪上栽种,有的专管浇水。刚栽上的麦苗有些凌乱,撒点化肥,浇上水,一夜之后,天明已是一派生机盎然。麦苗葱茏油绿,在微风中细波微漾,泛着一股股清香,向街巷徐徐扩散。 最让天柱意外的是,一天晚上,他在巡视一块草坪改造现场时,无意间发现了石陀!石陀仍是穿一件蓝布长袍,戴一副眼镜,正从车上卸下一板麦苗抱着走向草坪,弄得一身一脸都是泥土。天柱上前拉住他,说石总你咋来了?石陀居然也一眼认出天柱,高兴道我是无意间发现的,我来帮忙啊!天柱说不行不行,这活太累你干不了。石陀说我已经干了三个晚上了,以后再有这类活,一定要喊上我!天柱一惊,说石总你也认得麦苗?石陀说咋不认得,我从小在乡里长大,还能认不得麦苗?你闻闻,一股清香,明年初夏麦子成熟的时候,到处金黄一片,哈哈哈!……说着抱起麦苗冲向草坪,快乐得像个孩子。天柱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眼睛湿润了。 七天后,周市长从外地开会回来时,全市三百六十一块大大小小的草坪,已差不多改造完成。 周市长坐上天柱的破吉普,满城检查改造过的草坪,到处绿油油的十分养眼,周市长笑逐颜开,说天柱你小子真行啊,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好! 天柱也笑道,周局长这下你放心了吧?车子却一直往前开,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在经过一片草坪时,周局长说天柱你停车,咱们下去看看。 天柱说坐在车上看不是很好吗?前头还有,你接着看!他是怕他下车看出破绽来。 周市长说别的草坪就不看了,我相信你,现在就下车,看看这块草坪吧! 天柱一直往前开,似乎还加快了速度,一边说周局长,你如果不看前头的草坪,我就送你回去吧! 周市长看他的举动,更加疑惑,大声命令天柱,你给我停下! 天柱转头看他有些生气了,只好停下他的破吉普。心想糟了,要露馅。 周市长下了车,走到草坪前,弯下腰仔细看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态,伸手摸摸,又掐下几片叶子,放在鼻子上闻起来。 他是下过乡见过麦子甚至种过麦子的。周局长慢慢侧转脸,冲天柱摇摇手里的一束叶条,说你这是种的什么? 周局长看看周围的市民,突然咬牙切齿,却压低了声音:我问你是什么草! 天柱站在那里,低声回答道,是……麦苗。 32 三百六十一块麦田 周市长气得脸色铁青,用手指指住他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转身转了一圈,又指住他,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怎么敢……这样糊弄我……周市长越说越气,最后拍桌子吼了起来。 天柱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 周市长指住他,严厉地命令:柴天柱!你必须把草坪上的麦苗移走,五天内换上另外的草皮! 天柱抬起头,说周市长,你别发火,当初你给我的任务,我的手下人七天七夜几乎没睡觉才干成这样,你现在让我五天内移走麦苗,再换上另外的草皮,我办不到。我的人不是铁打的。要不,我去蹲监狱! 周市长看看他疲惫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三百多块草坪,移栽的都是麦苗? 天柱点点头,都是麦苗。 周市长眯起眼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他是被他气笑了,说你怎么想起来的? 天柱苦笑了一下,说你逼出来的。 周市长说你说这能瞒过检查团? 天柱说,只要别让他们下车仔细看,应当能瞒过去,大城市的人根本分不清,这麦苗和进口草形状很像。 但第二天还是出事了。 木城晚报刊登一条消息,说有市民来电,反映改造后的草坪上新栽草很像麦苗。质疑草坪改造工程出了大问题。 晚报发行量很大,很多人看到了,这一下炸了锅。许多人当晚就跑出来看草坪,三百多块草坪都有市民围观,大家议论纷纷,有说不是麦子的,有的说就是麦子。木城十多家报纸和电视台电台记者全出动了,在草坪附近进行现场采访,拍了许多画面,连夜播出。这一下连市委书记市长也惊动了,当即打电话给周市长,周市长汇报说,这是个误会,明天一上班,我就让园林局开个新闻发布会,向市民澄清,请领导放心,我会妥善处理此事。 周市长知道捂不住了,连夜打电话把天柱叫来,又叫来园林局科研所的负责人和技术人员,研究了一个对策。园林局科研所的技术人员开始还不同意,周市长说要以大局为重,等过了验收卫生城这一关,他会自己站出来,承担全部责任。技术人员才无话可说。天柱这才意识到事情真地闹大了,说周市长,还是我来说明真相吧,事情是我闹起来的,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周市长冲他一挥手,大声吼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瞒过市民,瞒过检查团!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暂时没引起大的风波。周市长和天柱松了一口气。 离检查验收团来木城没几天了,周市长又连续采取几项措施:城里所有冒黑烟的工厂全部停工,木城所有机动车辆按单双号出门,单日单号出门,双日双号出门。措施一出台,短短几天,木城空气大为改观。 数日后,检查团如期而至。周市长全程陪同,马路市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这都没问题。空气质量也过得去,草坪更是大受称赞。他们说检查过那么多城市,没见过木城这么漂亮嫩绿的草坪。当然,周市长没让他们下车,只在车上围着草坪转了一圈。 卫生检查顺利通过。 但在检查团离开木城的时候,检查团长把周市长拉到一旁耳语,说周市长,你的草坪很有创意啊! 周市长说请首长指示。 团长拍拍他的肩,说麦子长势不错。 周市长一惊,然后一脸尴尬,说团长你…… 团长笑笑,说你白天不让我下车,晚上我可以散步呀,仔细看了你们的草坪,你瞒不住我的。我原来就是农林专家。说真的,你们木城的绿化,越来越像杂木林了。是好是坏我还要回去研究。就是这草坪上种麦子,有点离谱,你也太会糊弄上级了。 周市长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是啊,这三百六十一块麦田,该如何处理?当天下午,他打个电话把天柱叫来商量这件事,让他把麦苗子请回苏子村去。 天柱说周局长使不得!移走麦苗,草坪不就空了吗?这季节眼看要入冬了,哪里去买草? 周市长狐疑地看着他,说天柱,你的意思是不能移? 天柱说栽都栽上了。 周市长说到明年春天麦子打苞抽穗,不就全露馅了吗? 天柱说这不还有几个月吗?咱们再从容想想,反正不要这么急着移回去。 周市长想想也对,说反正上了你的贼船下来不容易,等等就等等吧。告诉你啊,别不当一回事,弄不好市民把你们轰出木城,到时我可救不了你! 天柱狡黠地笑笑,说周局长你放心。 周市长说放心个鬼,我现在对你不放心了! 33 石陀=天易 石陀已经七天没来上班了。 别人都没有觉察。石陀两天三天没来上班时,许一桃仍没有太在意。直到一连七天没来上班,她才着急了。开始她还想,是不是市政协又开会了。一打听,说政协并没有开会。后来许一桃就想到,石陀也许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许一桃想去看望他,但她忽然又想到一个最大的问题,石陀住在哪里,去什么地方看他?梁子说过他曾跟踪到烂街,到底也没找到他住的地方。 就在许一桃心急火燎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天柱急冲冲闯进了出版社。天柱跌跌撞撞冲进出版大厦的电梯,电梯呼呼往上窜,天柱仍嫌太慢。他对电梯女工说,能不能再快一点?电梯女工白了他一眼,没吱声。 终于到了九十九层。 他刚出电梯,就被钱美姿拦住了。 钱美姿的收发室就在电梯旁,看到一个陌生人闯进来,立即大声说喂站住!你什么人? 天柱说我找个人,继续往里走。 钱美姿出门张手拦住,说出版社能是乱闯的地方吗?你找谁? 天柱说我找我大哥! 钱美姿说谁是你大哥? 天柱说石陀是我大哥! 钱美姿看他一眼,忽然闻到一股汗臭味,伸手就往外推,说你也配!走走走,不走我喊警察抓起你来! 天柱火了,说你这个女人有毛病!警察局是你家开的呀? 两人吵闹引来几个编辑看热闹。许一桃也听见了,不由心里一惊,石总还有个弟弟?忙跑过来,拉住钱美姿,说小钱你回收发室吧,这事交给我来处理。转身对天柱说,请你跟我来好吗? 天柱跟许一桃走进她的办公室,许一桃返身掩上门,为天柱倒一杯茶,微笑道请坐吧。我是这里编辑部主任,我叫许一桃。 天柱点点头,说噢噢许主任,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许一桃看出来了,说先生你贵姓?……噢对不起,你说石总是你哥对不对,你肯定也姓石了…… 天柱说我姓柴,叫柴天柱,在木城绿化总公司做工。 许一桃诧异道,你姓柴,那你哥怎么姓石呀?你们是表兄弟啊? 天柱忙摇头,说我们是堂兄弟,都姓柴,我也正纳闷,他咋就姓石了呢? 许一桃更加糊涂,说你们多久没见面了?你哥改姓石你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天柱说我小时候也许见过我哥,记不得了,他失踪几十年了,家里人一直在找他。 许一桃大吃一惊,石总果然有不寻常的经历!就疑惑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你哥? 天柱斩钉截铁地说,他就是我大哥!他在哪里,我要立刻见到他!说着呼地站起身。 许一桃看他急切的样子,只好说,石总今天不在出版社,他已经七天没来上班了,不知去了哪里,我也正要找他。 天柱急忙说,许主任你告诉我他住在哪里,我去找! 许一桃说,麻烦就在这里,我们出版社没有人知道他家在什么地方,他也从来没说过。 天柱看着她,你们一点都不知道他的住址吗? 许一桃说,只知道他可能住在烂街,还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就把前些日子梁朝东曾经跟踪过石陀的事说了。 天柱又高兴起来,说那就好办了,我去烂街一家一家问,总会找到的! 许一桃说我陪你一同去吧。 天柱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许主任,我看出来了,你这人心眼好! 天柱和许一桃到达烂街,到处污泥浊水,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石陀居然会住在这种破地方,真叫人难以置信。 寻找的确不容易。 没走多远,天柱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天柱!天柱! 天柱听到了,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会有谁认识自己?正纳闷,突然从一条胡同里钻出一个人,一边喊一边朝他跑来。 天柱转头一看,是王长贵!一时惊奇道,长贵哥你咋在这里? 王长贵说我常常来这里收垃圾,天柱你咋来啦? 天柱说长贵哥,告诉你一件大喜事,我八成要找到天易了! 王长贵愣了愣,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随后就跳起来,说哎呀哎呀哎呀!天易?你说天易!找到天易啦?他在哪里?在烂街?天柱这是真的吗?…… 天柱看他吃惊高兴的样子,忙按住他说,你先别太高兴,这会还不能完全确定。有一个人,他叫石陀,在木城出版社当老总,诺,…… 天柱还没说完,王长贵就打断他的话,说行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就是石先生!我知道他住哪里,这几天好像病了,石先生就是天易啊?…… 34 寻找石陀 这是一个很深的胡同。 胡同口停着一辆半新半旧的出租车。 王长贵朝里一指,说石先生就住在最里头一个小院。 天柱的目光探进面前这条窄窄的狭长的小胡同,深深吸了一口气。失踪了几十年的大哥,就在这里住着吗?一家人苦苦寻找几十年,路途是那么遥远,时光是那么漫长,伯父伯母到死都在念叨着他。很多时候,大瓦屋家族的人都认为天易早已死了。可现在,他可能就藏在这里头,一个简陋的小院里。 这是一座标准的农家小院。 三间堂屋,三间东屋,西边一个小厨房,院子很宽敞,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树,树上有个老鸹窝。还有一小片菜地,栽种了一些大蒜,绿油油的很可爱。 石陀确实是病了,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看见天柱和许一桃,十分高兴的样子,要挣扎着坐起来,被女人伸手按住了,说你不要乱动!口气是疼爱的,又是威严的。 石陀果然躺下不动了。看得出,他很听那女人的话。 许一桃说,真不好意思,来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地方,什么礼品也没买。 女人说你应当了解他的,他从来不讲究这个。 许一桃说,石总是什么病,到医院看了没有? 女人说他从来不去医院的,所以我平时在家里备了一些药。前些日四夜没有回家,回来时像个泥人,精疲力竭又十分兴奋的样子。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种麦子去了。这几天终于退烧了,也能吃点粥了,人也清醒了,却又不说话了。就是躺在床上发呆,安静得像没有这个人。 许一桃能想到,这女人和石陀一起生活,一定是寂寞的。可在她的述说中,更多的却是疼爱。石陀一时看看她,一时看看天柱,一时看看许一桃,脸色始终挂着木讷而单纯的微笑。 王长贵一直对着石陀看,仿佛在回忆什么。看了一阵子,把天柱拉出门,悄悄说,天柱我看他是天易!天易小时候我见过,这人脸上有点小时候的影子。还有他的个头、皮肤,多像你大伯柴知秋!过会你先慢慢问,我得先回去,那边收的垃圾急等运走。说完匆匆走了。 天柱重新回到屋里时,那女人盯住天柱看,说你就是天柱?显然刚才许一桃告诉她了。 天柱说是,我就是天柱。 女人说你真地带人把几百块公共草坪变成了麦田? 天柱说是,石陀哥跟着干了四夜。 女人点点头,怪不得他那么兴奋。 天柱忽然搓搓手,请问你……怎么称呼? 女人说我姓林,叫林苏。 噢,林……大妹子,我想问石……大哥几句话,行不? 女人有点奇怪,但还是点点头,说你问吧。 天柱拉个凳子坐在石陀床前,抓住他一只手,忍住内心的激动,说大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石陀笑笑,说你是天柱啊,我当然知道的。 天柱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叫天易? 石陀困惑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这问题太突然,就像被雷击一样,脑袋里成了一片空白。 天柱已收不住了,急切道,大哥,你还记得草儿洼吗?草儿洼! 石陀看着他,呐呐道:草儿洼……草儿洼……草………… 对!草儿洼。草儿洼前头有一条蓝水河!…… 石陀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两眼直直地看着天柱,好像很怕他说下去,又希望他说下去。 天柱更紧地攥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哽咽道:大哥,你都忘了吗?还有大瓦屋家族,那口几百年的老石屋子,曾祖母一直住在里头。……大哥!……你叫天易,我叫天柱,咱们第四代堂兄弟二十几个,名字都用天字开头,大哥!我是你的弟弟,你是我真正的大哥啊!咱们是亲骨肉!一家人找了你几十年啊!……大哥!……天柱说着说着大哭起来。 石陀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态。他直直地看着天柱,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怪异而恐怖,然后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女人一时被惊呆了,赶紧用湿毛巾小心擦去石陀嘴角的白沫,又去把毛巾洗干净了,重新为他擦擦脸。这才直起腰喘了一口气。 石陀已沉沉睡去。 35 35 谷子的危险 那天谷子坐进刘松的吉普车,虽然小了一点,可是觉得舒适。刘松显然是有准备的,车里放了两件棉军大衣,很厚,也很干净。刘松转身从后头扯来一件,往谷子怀里一放,说快穿上吧,谷子坐在右旁,没有推辞,抖开了穿在身上,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身上很快暖和起来。 刘松转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专心开车。谷子没有问他为什么追上来,她怕分散他的注意力。其实在长途车上路时,她曾在一瞬间有个念想,刘松会不会随后追来。现在她在心里存了一份感激。但她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心底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除。 天渐渐暗下来。 到处都是黑黝黝的山体、山坡、山峰,全都模糊不清。偶而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大鸟从山坡掠过,就像俯冲的黑色飞机。除了吉普车的声音,到处都静得令人发慌。谷子又有些不安起来。 车子似乎下了主干道,拐个弯走向一条小路。刘松说眼看天要黑了,咱们老在山上跑,夜里咋办?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天已完全黑下来。吉普车开得很艰难,谷子怕他着急,安慰说刘松你不要着急,实在找不到人家,咱们在车子里坐着过一夜,天明再走! 当天晚上,他们就在车里过了一夜。刘松坐在前头,谷子躺在后排,各盖一件棉大衣。一开始谷子睡不着。她是平生第一次在车里睡,又是在这么荒僻的地方,车上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心里总不踏实。但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一夜,刘松只是打了一个盹,几乎没睡。他怕出现意外的危险,主要是担心有野兽出没。他知道这边的森林里有熊、豹、狼等大型动物。等谷子睡着后,他从后车厢里取出一把砍刀,悄悄拿到前头来,以防不测。天亮时又悄悄藏到座位底下。他不想让谷子知道。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点,重新上车。时间不长,吉普车又回到山上的主公路上,继续前进。 在后来的很多天里,他们就这么走走停停,每到一处,谷子总忘不了首先打听柴门的下落。但没有人知道,一点头绪也没有。这让谷子怀疑是否犯了判断上的错误。刘松不断鼓励她,说不要泄气,在这么大的地方寻找一个人没那么容易。 谷子笑了。她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他。这么多天在一起,刘松处处照顾她,保护她,看不出有任何别的目的。 那天在一个小镇上,两人休整两天。刘松让人修了车灯,买了两桶油,又补充了很多吃的和矿泉水,打成包装,一部分放进后备厢,一部分放在前车厢。 第三天,两人又上路了。 临出发前。刘松没忘记给春红打个电话,向她报告了自己的行程和要去的地方。春红在电话里不咸不淡。她相信刘松已经迷上那个住店的女子。电话里当然不会热情,但也懒得生气,她和刘松除了一纸合同,已经没关系了。 但刘松没想到,这个电话却最终救了他和谷子的命。 梁子和黄鹂飞到成都,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找到了谷子曾住过的小天鹅宾馆。 这主要是靠黄鹂。黄鹂不愧是个刑警,办事干练,单刀直入。 黄鹂和梁子奔向小天鹅宾馆,成都警方还派了一名女警跟随协助。接待人就是春红。根据住宿登记和春红描述的情况,梁子断定,这个登记住宿的谷子,正是他要找的人。春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害怕。黄鹂说你别害怕,还有什么情况,要如实报告。春红又说了刘松追随谷子去阿坝的事。并且说三天前还通过一次电话。 黄鹂当即让春红和刘松联系,电话里却说不在服务区,联系不上。一连打了七、八次,都没有信号。 成都女警说,阿坝地区山高林密,很多地方没有人烟,电话打不通是正常的事。 梁子问黄鹂,怎么办?咱不能等啊。 晚饭后,孙副队长他们三人上路了,黄鹂坐在前头副驾位置上,梁朝东坐在后排,一直不插话。他的心早飞向阿坝地区。他老在想,谷子涉世不深,别让那小老板算计了。 一路上三人轮流开车,第二天中午到达春红说的那个小镇。 黄鹂按照春红提供的刘松手机号码拨出去,还是接不通。 梁朝东急了,说这咋办? 孙副队长说,进山! 三人草草吃点东西,直奔四姑娘山。当地派出所又派出两个民警,带上唯一的一辆警车也跟去了。 有当地警察跟着,梁朝东稍稍心安。可他唯一担心的是,谷子已经发生了危险。自己是不是来迟了。 36 与狼搏斗 谷子的确已经发生了危险,不过是和刘松一道。 两人三天前离开小镇来到四姑娘山。好大的冰川! 谷子站在那里,仰望冰川,眼里充盈着泪水。她相信柴门来过这里,也曾和她一样仰望冰川。自己感到的是天地的苍茫,是生命的短暂和渺小,柴门悟到了什么?他会像自己一样流泪吗? 两人开车下山时,却迷路了。 车子开进一片峡谷,天已黑下来。 两人决定在车上凑合一夜,等天亮再说。前些日子,他们曾在车上睡过的。对这样的生活,几乎已习以为常了。 两人凑着车内灯,吃了点东西。谷子下车小解时,无意间发现不远处有一些点状的绿光,十分漂亮。再往周围看,又发现不少绿光,一动不动。谷子以为这是萤火虫。她在木城长大,光从书本上知道萤火虫,却没见过真的,印象中好像不是这种颜色,也许大山里萤火虫不一样吧。谷子有些兴奋,于是朝车内喊,刘松快出来看,周围都是萤火虫,绿色的! 刘松闻讯下车,朝周围黑暗中瞄了一下,耸耸鼻子,刹那间毛发竖起,抓起谷子就往车里塞,随后自己也跳上车,砰一声关上车门,还把门插也按下了。 谷子莫名其妙,说刘松你干什么? 刘松说你知道那些绿光是什么? 谷子说不是萤火虫啊? 刘松说那是狼!狼的眼睛! 谷子“啊”了一声,说你别吓人了。 刘松说你没闻到臊腥味啊? 谷子说闻是……闻到了,我还以为是我……撒的…… 刘松说傻瓜!人尿哪是这味呀?那时狼臊!周围全是狼,咱们被狼群包围了! 谷子吓坏了,直瞪瞪看着刘松,说那咋办?……咱们快开车走吧! 刘松关了车内灯,车厢里顿时一片黑暗,外头倒有些天光。两人从车里往外观察,能看到一簇簇幽幽的绿光,正缓缓摇动着,向车子逼过来,已经影影绰绰能看到狼群的身影。 刘松估摸了一下,起码有一、二百头! 谷子也看到了,只觉浑身发软、呼吸困难,魂都没有了。 刘松倒还镇静,说它们已把车子包围了。天这么黑,看不清路,没法冲出去。 谷子从牙缝里抖出几个字,咱们就……等死吗? 刘松说咱们只要紧闭车门,它们进不来的,只能坚守到天亮再说了。 谷子蜷缩在座位上,两眼惊恐地盯住外头。她清楚地看到,一头大狼正用爪子抓挠车头,接着一跃而起,落到挡风玻璃前的车前盖上。谷子尖叫一声,扑到刘松怀里。 刘松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从座位下抽出那把砍刀,说谷子不怕,它进不来的,我手里有刀! 显然那头大狼知道车里有人,它用鼻子抵在挡风玻璃上,似乎在向里闻。刘松冲它挥了一下刀,刀光一闪,大狼稍微闪开一点,返身冲狼群叫了一声,群狼立刻快速围上来,纷纷用爪子抓挠车身,在车里能清晰听到吱吱嚓嚓的声音。吉普车转眼之间,成了狼群攻击的对象,那阵势,好像很快就能把车子撕碎。 刘松情急之下,突然按响了喇叭,狼群惊得纷纷闪开,退到十几米外的地方站住了。它们不明白这家伙怎么也会叫。 喇叭惊退狼群,让刘松和谷子稍松一口气。他们知道,无论如何,不能任凭狼群啃撕车子。 这一夜,刘松和狼群斗智斗勇,狼群围上来时,不是猛按喇叭,就是突然发动车子冲几米,再退回来。他不敢开远,因为前头地形不熟。但这样保证了狼群和车子保持一点距离。 天微微亮时,狼群仍然围住车子不走。现在他们看清了,野狼足有两百多头。一夜的较量,它们仿佛被激怒了,决心要和车子较量到底。 这一夜因为高度紧张,两人都疲惫不堪。刘松曾试着打过手机报警,但没有信号。这是意料中的事,大山太深了。 刘松从箱子里取出一些饼干,说吃点吧,咱们准备突围。 谷子说我吃不下,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交给刘松。她连水也不敢喝了,喝了水就要撒尿,在车里怎么办? 刘松猜出她的心思,生气道都啥时候了,身体当紧还是害羞当紧?伸手取出一盒硬壳方便面,撕开抠出里头的东西,把空盒子塞她怀里,说憋了一夜,到后排撒尿去!撒尿丢人吗? 刘松故意把撒尿两个字说了两遍,他相信把话说到底说明白了,反而就不害羞了。 谷子还在犹豫,脸憋得通红,除了害羞,还的确因为憋了一泡尿。 刘松大声道,这么多天你难道还不相信我?我是小人吗? 谷子有点难堪了,这才拿起盒子,爬到后排,抖抖索索撒了一泡尿。 刘松没有回头,只伸手到后头接过盒子,说你就坐后排吧。然后摇开车窗一截玻璃,把盒子扔了出去。这时二百多头狼散散落落围住车子,最远的有几十米,最近的也有十几米。几乎都坐在草地和沟坎上,朝车子观望。 37 突围狼群 刘松和它们斗了一夜,已经有了一些经验,知道它们对突然发生的事闹不明白,会略作思考,不会贸然行动。他仔细观察好了,所有狼都在静态观望。他决定下车撒一泡尿,其实他也憋坏了。他可以教训谷子不要害羞,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当着一个姑娘撒尿,他还是觉得不妥。 他决定冒一次险。也试探一下狼群的反应。于是他悄悄把车门推开一条缝。谷子看到了,说刘松你干什么?你疯啦! 刘松笑笑,说没事,你只管闭目养神,说着已推开半个车门,一条腿在车上,一条腿落到地上,撒起尿来。 狼群立刻发现了他的这个举动,有几十头狼呼啦站了起来。刘松紧紧盯住它们的一举一动,他知道自己不能慌,这泡尿无论如何要撒完。他算了一下,最近的一头狼大约十二米远,从它跃起到冲过来,起码要三秒。"奇"书"网-Q'i's'u'u'.'C'o'm"而自己两秒之内就可以回到车内关上门。 狼群的确没弄明白这个人一条腿站在外头干什么,但它们闻到了人肉味。在犹豫思考了三分钟后,有几头狼突然跃起,向刘松扑来。 刘松刚好完事,果然不到两秒就钻进车子并且咣当关上车门。几头狼收腿不住,纷纷撞到车厢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撞得最重的是一头体型很大的狼,它好像是个头狼。昨天晚上爬上车前盖的可能就是它。 刘松恶作剧般地笑起来。 谷子也笑了。 这是他们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笑。 但几头狼却恼羞成怒,特别是那只头狼,直立起来在玻璃上又扒又咬,但它咬不住,只能疯狂地乱抓。显然它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刘松可不管它的感受,回头对谷子说抓好,咱们冲出去。 现在他已能看清路了。往前有沟沟坎坎,只能像头晚遇险一样,原路退回。 刘松按了一声喇叭,让狼跳离一点,发动车子,原地转个头就往回开。 谷子松一口气,终于可以脱离狼群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二百多头狼在头狼带领下,如一阵狂风赶上来,并且前堵后追。车子不敢开得太快,地面高低不平,他怕翻车。很快被狼群又包围了。 这是一个智商很高组织严密的狼群! 刘松和谷子都发现了。谷子的心又悬起来。刘松放缓车速,慢慢推进,他知道车子不能停下,又不能开得太快。那头凶恶的头狼率领十几头狼堵在前头,如果从它们身上碾过去,肯定会翻车。 如此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才跑了不过几公里。而狼群仍然死死缠住车子,不肯放松。 这时要命的事发生了! 原来车子没油了。 昨天跑了一天,刘松原打算傍晚休息前加油的,后来迷路已无可能,碰上狼群,又把这事忘了。后备厢里倒是有两桶油,但现在被狼群围着无法下车取油。 刘松脑袋轰地一下,这下遇到真正的麻烦了。 谷子也意识到了,说是不是……没油啦? 刘松没吭气,看着油表,狠狠在腿上砸了一拳。 第四天,黄鹂一干人马找到这条峡谷,发现他们的吉普车时,狼群还没有退去,但只剩几十只了。也许其它的狼已失去耐性。 两辆警车冲下来,警笛同时拉响,一时峡谷里回荡起瘮人可怕的声音。黄鹂拔出手枪,探出头对准狼群连开数枪,几头狼应声倒地。当地一个民警在另一辆车上大喊别开枪,狼是受保护的动物!黄鹂并不理睬,直到把枪里子弹打光,才恶狠狠地说屁话!本姑娘打的就是狼! 剩下的几十头狼一看阵势不对,顿时溃逃了。头狼逃到一块岩石上,不甘心地回头望一眼,对着山峰叫了一阵,终于消失。 谁也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多少可怕的事,谁也说不清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吉普车已严重破损,轮子全被狼咬破爆了胎,车身遍体鳞伤,车窗玻璃也烂了一个洞,可以伸进一只狼头去。车下有十几具狼的尸体,都是用砍刀割断了脖子,地上几滩血迹。 刘松和谷子也是血头血脸,头发散乱。刘松拿把砍刀,谷子握一把老虎钳,两人的表情绝望、僵硬、呆滞而凶狠,两眼都充满了血丝。看到两辆警车赶跑狼群,几个人下车冲来时,两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既没有兴奋,也没有说话。 梁朝东冲在最前头,使劲拽开车门,一把抱起谷子,谷子只是惊奇地望了他一眼,便立刻昏倒在他怀里。 刘松看到几个警察,手一松,丢下手里的砍刀,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狼是受……保护的动物,可……它们……把头伸进来了……我只好……用刀割……割……断它们的喉管……” 孙副队长说,没人怪你,快下来吧,你们得救了! 黄鹂摇摇头,这场景连她也被震撼了。 另一个当地警察说,快上车走吧!说不定狼群还会回来,咱们有枪也抵挡不住的。 几个人手忙脚乱把谷子和刘松弄上警车,丢下已成废铁的吉普车,一路警笛向野狼谷外冲去。 38 柴门的纸条 一个星期后,谷子随黄鹂和梁子乘飞机回到木城。 经过在成都的治疗,谷子的皮肉伤很快就痊愈了,但精神上依然恍惚。 许一桃和梁朝东去看谷子,让谷子很高兴。 许一桃让谷子说说寻找柴门的事。谷子就把寻找的过程说了一遍。 许一桃说在敦煌时,你有没有问客栈服务员,那个叫天易的长什么模样? 谷子回忆道,我问了,说是个子很高,头发蓬松着,腰有点佝偻,戴一副深度近视镜,对了,还穿一件蓝布长衫,老是脏兮兮的。 许一桃和梁朝东对望一眼,一副吃惊的表情。 谷子说怎么啦? 许一桃说谷子,你没觉得这个人的长像特征像一个什么人? 谷子说我当时就出现过幻觉,觉得这个人咋这么熟悉,还觉得特别亲切,一点不觉得陌生。后来就没再想。 梁朝东喉咙有点发干,抖抖地说,那个……天易……,像不像咱们石总?石陀? 谷子渐渐把嘴巴张开了,愣了片刻,忽然叫起来:像!太像了!我咋就没想起来呢?太像了,他的个头相貌、衣着行为全像! 许一桃和梁朝东又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这太奇怪了! 谷子如坠五里雾中,说……怎么奇怪? 许一桃说你有没有发现他在客栈丢什么东西?比如一件衣服,一本书、一支笔,一只袜子,甚至一根头发什么的? 谷子说那倒没有。我住的房间,还真是他住过的房间。别的没发现什么,就是发现了抽屉里一张废纸条,上头有些地名,我就是根据那张纸条上的地名,去了成都,去了阿坝的。 许一桃高兴道,那张纸条还有没有? 谷子说应该还在。说着起身拎过箱子打开,她终于找到那张废纸条。梁朝东抢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神情紧张地交给许一桃,好像那是一道符咒。 许一桃拿在手上,仔细看着,也是神情异常。她觉得自己快成神经病了,因为这张纸条上的字迹明明白白是石陀的!她和梁子都太熟悉他的字了:龙飞凤舞。潦草,个头大,完全不合规范。 梁朝东问谷子,还有什么东西吗? 谷子想了想,回身从小桌上拿过一只天青色的小瓷器,说这是敦煌那个小客栈的东西,我要来做纪念的。那个叫天易的人,用它做过烟缸。客栈服务员说,那个人抽烟很凶的,夜里老是咳嗽。 这又不对了。 石陀从不抽烟。此天易非彼天易? 梁朝东和许一桃分别拿在手上看了看,一脸茫然。最后许一桃还是给谷子说,这张纸条和这只小瓷碗我先拿走,有点用处,以后再还你,行吗? 谷子摇摇头,说不用还……这里头有太多的玄机,是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两人都吃一惊。 许一桃说好了,谷子你休息几天吧,我们该告辞了。 两人离开谷子的住处,决定去烂街看望石陀。石陀身体还没好,仍然在家呆着。 石陀的病情并没有根本好转,几乎每天都要发一次烧,一点力气也没有。 林苏说,他长期不注意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 两人到石陀家时,林苏刚为石陀打完针。她早已学会了打针。 许一桃说,林妹妹,太辛苦你了。 林苏苦笑一下,说没办法,他又不肯去医院。 石陀看到他们很高兴,说梁子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些天不来看我?许主任都来几趟了。 梁朝东笑了,说石总,难得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原来你也需要人情味啊。 林苏说,这话连我也吃惊,他真是从来不说这类话的。 许一桃淡然一笑,哎,石总咋又睡着了? 石陀果然睡着了,两手抱着头缩成一团。 林苏说,他一睡觉就是这模样。好像非常害怕的样子,看了叫人心疼。石陀忽然醒了,看到许一桃和梁朝东,一时有些迷糊,想了想才说,你们还没走啊? 许一桃从包里拿出那张纸条,笑道石总,想请你认两样东西,你先看这张纸上的字,你认得是谁写的吗? 石陀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是我写的啊。 林苏也凑上来看,说没错,就是他的字体,又大又潦草。哎,上头什么呀,全是些地名。 梁朝东说石总,还记得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写的吗? 石陀摇摇头,说记不得了。不过这些地方我全去过。 三个人都吃惊了,林苏说你啥时候去过这些地方?这些年连木城都没出过。 石陀说,早年的事,梅老师带我去过。 三人面面相觑。 许一桃又掏出那只小瓷碗,说你再看看这个,认得不? 石陀眼睛一亮,一把抓过说这东西我认得,在哪里见过,你们从哪里找来的?哈哈,这个东西可好玩了,里头还有只小青蛙。 梁朝东和许一桃四目相对,心脏都跳得厉害。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一桃说,再告诉你一件事,谷子回来了,她跑了很多地方,没有找到柴门。 石陀一下坐起来,愣了半天,喃喃自语道:“丢了,丢了,找不到了……” 三个人都看到了,石陀眼里闪着泪光,满面都是凄苦绝望。 39 星光下的木城 回去的路上,许一桃和梁朝东又一次沉默了。这一团乱麻样的古怪事情,让他们理不清头绪。许一桃喃喃道:“石陀……柴门……天易,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梁朝东没有搭话,他想到了,但没敢说。 许一桃忽然说,我有个大胆的猜测:“石陀就是柴门,柴门就是天易,天易就是石陀!这三个人应当是一个人。你说呢?” 梁朝东兴奋道:“你是说,石陀让谷子寻找的,其实就是他自己?” 许一桃说:“是啊,所以永远都找不到柴门。” 春天到来的时候,木城三百六十多块草坪上的麦子迎风旺长,渐渐现出原形。 木城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市民、媒体、政府全卷进来了,争论之激烈实在难以描述。 先是六十岁到八十岁的老年人站出来,每天结伙成群,从晨练到昏练都在草坪附近进行,顺带防止有人破坏麦田。他们中很多人原本都是早年从乡下出来的。 然后是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站出来说,多好的麦子啊,不能毁了。当年我们下乡,从没种出过这么好的麦子。 谁也没想到,支持保留麦子态度最坚决的是学校和孩子们。一个春天,不断有中小学、幼儿园组织孩子们参观麦田,从麦子拔节,到扬花抽穗,都有老师带着学生参观。孩子们本来五谷不分的,这下有了感性认识。老师高兴,孩子们更高兴。 麦收季节终于到了。一阵阵新麦的香味溢漫在木城的每寸空间,闻着都让人舒坦。全城像过节一样,到处欢声笑语。这一下不得了,麦子一夜之间被抢收精光! 就在人们把麦子收割完毕后,才忽然发现,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凡是有土的地方,早已长出各种庄稼,还有各种蔬菜。 不久,木城出台了一系列措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污染企业限期整改,否则停产。 不再提亮化城市,现有霓虹灯、装饰灯一律拆除。各单位门前的举报箱一律拆除。 小汽车今年限量出售,明年起不再增加。提倡步行和骑自行车出行,允许并鼓励毛驴车、马车进城,作为运载工具。 到初秋时,石陀终于不再发烧,但身体还是虚弱,他不适合再去上班了。就由林苏起草一份辞职报告,让石陀签上名,送到出版局去了。出版局很快批准,并随即任命许一桃任木城出版社总编。 石陀辞职后有时间了,时常去天柱的绿化队帮忙。他一直没有承认他就是天易。可他喜欢天柱。有时候,他也出来遛达。但他从不看人。他的注意力都在树木花草和鸟儿蝴蝶上。自从木城树木结构发生变化,[奇`书`网`整.理.'提.供]又种了那么多庄稼瓜果蔬菜,特别是一系列对大气污染、光污染、噪音污染的管制措施出台后,木城环境明显净化。 那天,天柱找到林苏,说我想带您和大哥回老家一趟。 天柱说我想让他看看草儿洼,看看我们的老石屋,还有蓝水河,说不定他能恢复记忆。 第二天,三个人就上路了。石陀什么也没问,跟着两人上了火车,好像他知道要去哪里,神情有点激动。 这是个秋天的夜晚。 因为是双休日,马路上没有汽车,却不断有马车、毛驴车载着客人匆匆驶过,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赶车人一声吆喝:“驾!”正忙得很呢。 一头驴子看到前头拉车的驴子,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啊哈!……啊哈!……” 路旁的行人先是被吓一跳,但随即都哈哈大笑了。 月牙儿落得很快,紧接着就是满天繁星。天也一下子暗下来。大地上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神秘了。 荒野的风漫进木城,大大小小的树木和玉米地都发出簌簌的声响。还有散落在各个街角旮旯里的高粱棵,也在风中轻轻摇动,让人怀疑里头藏着什么人。 木城只有路灯的灯光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亮。整座城市沐浴在天光之下,到处黑黝黝的,着实有点吓人。木城人似乎又恢复了一点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 但满天繁星下的木城,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心终于沉静下来。这一夜,几乎所有人都睡得那么安稳、那么香甜。 次日,木城晚报登出两个惊人的消息: 其一:据一赶毛驴车的老汉称,昨夜凌晨三时,数万只黄鼠狼在子午大道上集结,毛驴惊惧不敢前行。半个小时后,黄鼠狼又突然消失了。 其二:据网上报道,在中国的其他十多个大中城市,也相继发现了玉米、高粱和大豆…… 2007年7月24日下午5时59分于南京黑墨营 2007年8月10日凌晨3时30分改毕 2007年8月16日22时再改毕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