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啸江山》

作者：楚提香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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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鄂东风雨破寒初

诗曰：相逢相饮莫相违，往事纷纷何足悲？

别后几经沧海浅，归来岂只昔人非！

此山变灭终如我，后会登临知与谁？

今古区区等如此，不须辛苦叹斜晖。

这首诗乃宋末元初一位有名的大诗人静修先生刘因所作，说的是金国沦陷后，老先生历尽艰辛重返故土，却见昔日皇室豪宅已成黍地禾田，风月不再，人事亦已早非，不免悲由心生，呼地抢天。时下正值宋恭帝咸淳九年二月间，春回大地，莺飞草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然而在太平镇悦来客栈里，一个落拓文士却在放声诵吟此诗。这人约莫四十七八岁年纪，一张长脸，双目深陷，两颊瘦骨嶙峋，眉宇间流露出无限的寂寞与凄楚。他且吟且哭，大声念完全诗，抱起酒坛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尔后仰天长笑，把酒坛扔了出去，酒坛应声跌碎，残液四溅。

当是时，元军围困襄阳、樊城已达七年之久。元世祖忽必烈以伯颜为征南都元帅，纳降将刘整平南十策，再度挥师南下，集中往昔分攻襄阳、四川、潭州之兵力单取襄阳。除有强大的水军和战船外，此次进军更得西洋人马可&#8226；波罗献图制造的石炮助阵，鲸吞之势可见一斑。襄阳、樊城苦苦据守，并由丐帮执法长老张顺、掌钵长老张贵率五千死士突城而出，欲与朝廷李庭芝、范文虎两支援军会师磨难滩，腰斩元军主力。然机密泄露，敢死军全营覆没，李、范二军亦受重创。

次月，元军趁势大举进攻，以石炮轰下樊城，樊城守将陆天生殁难。襄阳守将吕文焕闻讯惊惧，暗地里献城降元。丐帮帮主陆明诚拼死守护襄阳，终寡不敌众，以身殉国。襄阳一失，大宋江山立失东南屏障，元军以吕文焕为先锋，水陆并进，长驱直入，不到三个月便攻陷鄂州，黄州、江州诸城不战而降。①

落拓文士右手弹琴，左手取酒自饮，却以嘴吹气拨弦，琴音高下低昂，竟丝毫不呈乱象。但听他纵声唱道：“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共！’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正是《诗经》中的一首曲子，唤作《园有桃》。

他一曲尚未弹完，南窗下一人大大咧咧地道：“三师兄，师父令你我查访那逍遥子的行踪，可如今踏遍了大半个中原，也未寻得半丝踪迹。实在闷煞人也！”落拓文士闻言一凛，瞥眼瞧去，只见靠南窗设了两席。左席上是两个劲装大汉，年长的虬髯满面，相貌煞为凶恶；年轻的白净面皮，下颌约微有些胡须。两人身前木桌上各平放着一柄青钢长剑。依右席落座的有两男一女，一个带发头陀，身材瘦长，头上束发铁箍晶光闪亮；另二人却是背窗而坐，男的是个中年道人，身穿一袭灰色道袍，肩上斜背松纹古剑，女的大约十六七岁，长的十分清秀，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直转，透着许多灵气。她身穿淡黄色衣衫，腰带上拴着两三个小巧的铜铃，叮叮当当作响。

那虬须汉子低声道：“五师弟，切莫高声！小心被那厮同党听了去。”那白净汉子冷笑道：“怕他甚鸟！我早就想亲自会一会他了。”那虬髯汉子摇头叹道：“五师弟，想当年师父和大师伯、三师叔联手与他相斗，尚无法在他那里讨得半分便宜。你又能拿他怎样？”那白净汉子哼道：“三师兄，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若是知道那紫电剑的下落，我褚见遂也早已将其揽为己有，更别提对付区区一个逍遥子了。”

他们谈得恰兴，却未注意到悦来客栈的老掌柜忽然朝这边瞥了一眼。右席上那黄衫少女向中年道人问道：“蓝师叔，他们所说的紫电剑是怎么一回事啊？”那中年道人道：“紫电剑是吴大帝孙权所配宝剑，乃千年寒铁所铸，削铁如泥，吹毛立断。当年，丐帮前帮主方行乞于万军之中击毙鞑子主将拔速台，得到了此剑，曾送与峨嵋派掌门寂灭师太，寂灭师太后来又把它转送给了丐帮陆帮主。”那黄衫少女星眸闪动，嘴角蕴笑，问道：“紫电剑如今在哪呢？”②

那中年道人道：“据说在陆大小姐手中……咦，你问这个作甚？”那黄衫少女笑眼盈盈地道：“我若得了紫电剑，岂不就天下无敌了？那时，天下群雄莫不向我俯首称臣，就连师傅也畏惧我三分。那该多好玩啊！”说着，她两手支颐，遥望窗外远空一行过鹭，甚是得意。

那中年道人哑然失笑，道：“就算夺得紫电剑，凭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又能怎样？”那黄衫少女撅着小嘴道：“所以我才偷偷下山寻访金铃女侠沈冰，要拜她为师，学习武功哪。”那中年道人伸筷夹了一块咸萝卜，放在口中吃了，道：“你可以跟你师傅学寂灭剑法呀！尹师妹的这套剑法曾得到神剑大侠杨明铮的指点，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独步江湖十余载，未曾落过下风，就连掌门师叔也赞叹不已。”那黄衫少女紧绷着俏脸，道：“那老道姑整天板着一张苦瓜脸，我才不爱跟她学哪。”那中年道人厉声呵斥道：“南宫琳，休得无礼！不管怎样，你这次瞒着掌门师叔偷偷下山就是不对。听师叔的话，快回终南山去。”

南宫琳咕嘟着小嘴，道：“我才不啦。蓝师叔，我知道你是去半闲庄参加武林大会，那里肯定热闹极了，我也要跟去玩。”那中年道人沉声道：“不行！鞑子军就快打过来了，这一路上危险重重，你不可以去。”南宫琳轻咬朱唇，坏笑着道：“蓝师叔，我曾听苗师伯说，女人常常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也不知道是不是啊。如果一不小心把师叔你偷偷下山喝酒吃肉的事儿漏了出去，到时候可……”那中年道人脸色煞白，疾伸左手五指，蒙住南宫琳的嘴，嘘声道：“小祖宗，算我怕了你了。你可别乱说！”待南宫琳点头答应后方才放手，高声叫道：“掌柜的，来一斤竹叶青，再上几个好菜。”

第一回：鄂东风雨破寒初(2)

蓦地里，门外一阵马嘶之声，一个虎面老者在客栈前勒住马车。他四下里打量了一遭，回头请示道：“大小姐，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息罢。”一个女子应道：“乔二叔，一切由你老人家做主。”那虎面老者跳下马车，大叫道：“掌柜的，两间上房。”老掌柜躬身迎道：“是，是，客官请。”那虎面老者揭开车帘，一对少年夫妇扶着一个蒙纱女子下了马车，那蒙纱女子小腹微挺，腰身臃肿，行动十分缓慢，似乎怀有身孕。那虎面老者目光如炬，从店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当与中年道人四目相对时，满脸尽是讶异之色。

从中年道人身边经过时，那虎面老者下意识放慢了步伐，脚下忽地一个趔趄，身子失去重心，向中年道人怀里猛然撞去。那中年道人面色不改，右袖急急拂出，已然托住虎面老者小腹，将他跌倒之势生生化解。那虎面老者忍不住在中年道人耳边低声赞道：“果然是全真教中的高人。辛会辛会！”一边仍佯装身子不济，扶着桌面方能站立起身。那中年道人只觉右臂酸麻无比，亦是吃惊不小。惊疑间，老掌柜已将虎面老者四人领进楼上的头等房。那虎面老者吩咐道：“掌柜，送四份饭菜到屋里来。”说完，飞快地掩上房门。那中年道人心道：“这几个人到底是甚么来头，如此神秘？”举筷不定。

那白净汉子褚见遂凑近身旁的虬须汉子，低声道：“我敢打赌，这蒙纱娘们肯定是一等一的好货色。今晚你我何不……”那虬须汉子会意，哈哈笑道：“老规矩，我先你后。”南宫琳耳尖，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好奇地问道：“甚么叫我先你后呢？”褚见遂嘻嘻笑道：“小姑娘也有兴趣么？不妨今夜便陪大爷们玩玩。”那中年道人脸色一沉，道：“二位兄台请自重，休得无礼！”南宫琳对他的话只当没听见，追问道：“怎么个玩法？”褚见遂道：“陪大爷们睡觉，好么？”南宫琳秀眉微蹙，道：“我不习惯和生人睡。”褚见遂呵呵笑道：“那叔叔今夜便教你。”

南宫琳眼见店小二正往褚见遂他们那桌上鲜鱼汤，便起身抢过，疾步走到褚见遂面前，仰着俏脸，脆生生地道：“师父，请喝汤。”褚见遂眉开眼笑，道：“徒儿真乖。”正欲伸手去接鱼汤。南宫琳忽向他嘻嘻一笑，褚见遂愣了一下，那碗鱼汤已连碗带汤向他脸上砸来。褚见遂毕竟是习武之人，反应甚是敏捷，见势头不妙，倏地矮身一躲，汤碗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被虬须汉子伸手一揽，抄在手中。

褚见遂勃然大怒，道：“臭丫头，你活得不耐烦了，大爷就送你一程。”长剑一扬，飘身抢近，剑尖直指南宫琳肩头“俞府穴”刺到。那中年道人见褚见遂出招如此霸道，惟恐南宫琳受伤，抢上一步，右手一探，“呛”的一阵颤响，褚见遂手中长剑竟被他两指牢牢钳住。

那虬须汉子到底有些江湖经验，见苗头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赔笑道：“在下是海沙派的莫见愁。褚师弟素来言行鲁莽，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那中年道人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褚见遂陡觉虎口一震，长剑“呛啷”断为三截，剑尖余势不减，竟射穿身前的木桌，牢牢钉在地板之上。原来，那中年道人为了震慑住褚见遂二人，竟使出了全真剑法中极高明的一招“凤栖南枝”。褚见遂手持半截断剑，呆呆发怔。那瘦头陀兀自喝酒吃肉，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未见。

莫见愁抱拳道：“敢问道长尊姓大名，师承何派？”南宫琳娇嗔道：“怎么？你们日后还想寻仇？”莫见愁诚惶诚恐地道：“不敢。”南宫琳一扬下巴，得意地道：“告诉你也无妨。他是全真教前掌门清和子尹志平的弟子蓝道元。至于本姑娘么，当今武林第一女侠南宫琳便是。”莫见愁道：“原来是全真后七子中的凌虚子。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后会有期！”说罢，莫见愁一拉师弟，两人匆匆夺门而去。

蓝道元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喃喃说道：“倘若日后再与他们相遇，定会有一场恶战。”正欲吩咐老掌柜结帐，忽听得门外人喧马嘶，似乎有大队人马逼近，蓝道元心中一凛，忖道：“他们这么快就找来帮手了。”南宫琳柳眉一扬，起身外望，只见一大队元兵依令奔走，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蓝道元大惊失色，心想：“鞑子军怎么就攻到这里来了，莫非芜湖防线已然全盘崩溃？”客栈里众酒客正纵情吃喝，忽见元兵从天而降，登时大乱，更有甚者吓得躲在桌下簌簌直抖。

那虎面老者踏出房门，大步走下楼来，问道：“掌柜的，出甚么事了？”老掌柜钻出柜台，汗水满面地道：“小老儿也不清楚。待小老儿出去打探一番。”大街上，元军队伍中一人厉声喝道：“陆红袖、乔明锋、乔眉扬、杜鹃儿四逆贼听令，你们已是插翅难逃，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那虎面老者大怒：“乔明锋在此。”疯劲一起，和身从窗口跳了下去，双手连挥，转眼间便格毙数人。

乔明锋杀得性起，连呼：“还陆帮主命来。”掌影到处，血肉横飞。元军中那人疾呼道：“老匹夫敢耳！”乔明锋一手提着一名元兵，舞得车轮似的，向元兵大队中冲去，触者立毙。忽觉背后掌风袭到，其势有如奔雷，乔明锋不敢回身硬接，反手抓着一名元兵背脊迎了上去。那元兵惨叫一声，被来人掌风震得五脏碎裂。乔明锋被掌风余势一带，犹觉气血潮涌，喉口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他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鞑子军中还有这等好手！”甫一交手，乔明锋便已瞧清来人面目，这人一身灰色僧袍，头顶油光，竟是个老和尚。

乔明锋大叫道：“再来，再来。”那老和尚嘿嘿笑道：“本座乃大汗驾前大中军护法国师大宝法王八思巴。你可是清济大师的弟子？”乔明锋怒目圆睁，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八思巴合什道：“尊师可好？”乔明锋道：“先师早已圆寂多年。你问这个作甚？”八思巴叹道：“二十多年前，本座领命随军攻打大理，曾与尊师交过手，五十招后，惜败在一阳指下，成为本座此生一大憾事。本座潜隐深谷修行十余载，终于苦思得一阳指的破解之法。此次重入中原，便是为雪耻而来。可万万未曾想到斯人已逝，斯人已逝。”

乔明锋道：“先师一阳指法博大精深，岂是你能破解的了！老夫功力虽不足先师万分之一，但自信亦可将你拿下。姑且接我一指试试！”欺身抢近，力贯右臂，一股真气沿“缺盆”、“曲池”、“阳谷”诸穴蜿蜒而下，从食指“嗤嗤”破空飙射而出，分点对方左颈“天鼎”、“巨骨”二穴。乔明锋受内伤在前，加之又恶斗了数场，真气已损耗殆尽。是故八思巴身子向右一侧，指力便紧贴左耳擦了过去，他不待乔明锋回身，右手向上一撩，便往他面门拍去。乔明锋低头避过，反手拍出一掌。两人以快打快，霎时之间便拆了八九招。

八思巴突然猱身纵上，双掌交错向前，按向对方小腹。乔明锋大喝一声，也是双掌齐出，硬接了八思巴这一招。砰的一声，两人掌力相交，乔明锋震得后退了两三步，而八思巴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乔明锋心下不服，大叫道：“再来，再来。”八思巴见他竟硬接下了自己这两记金刚般若掌，亦是好生钦佩，道：“本座奉陪到底。”两人调匀真气，双双纵身跃起，接连对了七八掌，身周数丈之内，尘土四扬。数招之后，乔明锋已是头发蓬乱，双眼鼓如蛙瞳。他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凄然笑道：“老夫服输了。”踉踉跄跄的向后倒退了数步，却不提防背后两名元兵挺枪偷袭，刺入他背心要害。

第一回：鄂东风雨破寒初(3)

乔眉扬见状大惊，疾呼道：“不要伤害我爹！”纵身飞出窗口。元军队伍中的弓箭手齐声呐喊，数千枝羽箭同时射了出去。乔明锋见爱子涉险，勃然大怒，反手一拉，那两名元兵收势不住撞将过来，早被乔明锋揪住，“喀嚓”一声，扭断了颈骨。他两目充血，白发乱撒，喝道：“谁敢上前？”元兵大骇，一声呐喊，争相后撤，竟挤倒了一大片。陆红袖、杜鹃儿守住店门，各展家传绝技，与数十名元兵苦斗。南宫琳大为振奋，嚷道：“蓝师叔，我们上去帮她们打鞑子兵。”蓝道元手掌疾翻，抓住了她左腕要穴，低声道：“小祖宗，不要再惹事了！”南宫琳登即半身酸软，气得差点吐血，连声骂道：“蓝道元，你这大混蛋！”蓝道元充耳不闻，护在南宫琳身前静观其变。

乔眉扬连拍数掌，将袭向胸前的乱箭震飞，饶是如此，小腿还是中了两箭。他心中一寒，蓦地大声叫道：“住手！”八思巴冷笑道：“怎么？你也有话说？”乔眉扬大喊道：“帝师，我是伯颜元帅的义子。这里有伯颜元帅赐予的免死金牌。”八思巴一挥手，元兵后撤了四五步，但仍弯弓搭箭瞄准乔眉扬诸人。

八思巴哈哈笑道：“向我们密报紫电剑下落并一路留下暗号的，原来是你？”乔眉扬急道：“不错，是我。”杜鹃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乔大哥，你所说可是……真的？”乔眉扬道：“鹃儿，大宋覆亡已在眉前。你何不随我一起归降大元？”杜鹃儿怒道：“你为何要叛宋投元？”乔眉扬嗫嚅着道：“如今元盛宋衰，若不归降大元，他日便死无葬身之地。”杜鹃儿道：“我不信。你在说谎！”八思巴道：“乔眉扬，你不好意思说。老衲便替你来说。”乔眉扬脸色大变，道：“帝师，不……”八思巴毫不理睬，回首对陆红袖说道：“陆大小姐，可还记得五个月前磨难滩一役？”乔眉扬两膝倏地一软，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道：“大师，你是出家人。请你大发慈悲之心，不要说了。”

陆红袖料知其中必有隐情，咬着唇道：“大师，请讲！”八思巴长笑道：“陆大小姐既然不介意，老衲就直说了。”乔眉扬听了这句话，怒吼一声，向八思巴狠狠扑去，却早被弓箭手瞧准膝窝射出两箭。乔眉扬怒火中烧，不及闪避，只觉两膝膝窝一疼，便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八思巴道：“五个月前，丐帮两位长老领军偷袭磨难滩，此事被我军潜伏在襄阳城中的奸细探知，密报了伯颜元帅。伯颜元帅将计就计，在磨难滩设下埋伏，击毙两位长老，大败敢死军。”陆红袖点头道：“我和简大哥听雷舵主回报说，敢死军全营覆没，两位长老生死不明，便听从雷舵主的建议，趁你军大胜不及防备之机，偷袭虎头山大营。岂知又中了埋伏！我在激战中被人从后面一掌击昏，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与这贼子卧躺在荒郊野地里。”

八思巴双目炯然，道：“陆大小姐，你说漏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段。”陆红袖努力想了一想，摇头道：“我实在不知说漏了甚么，还请大师明示。”乔眉扬将头往地上猛磕，额头下的地面顷刻间便鲜血淋漓。杜鹃儿心如刀割，劝亦不是，不劝亦不是。乔明锋喝道：“八思巴，你直言便是。我乔家世代忠良，不信这逆子能做出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八思巴嘿嘿一笑，道：“陆大小姐，你在昏迷后与清醒前之间，可曾做过甚么？”陆红袖脸唰的红了，嗫嚅着道：“做过一个梦。”八思巴道：“你是否梦见自己和一个男人睡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陆红袖花容失色，惊呼道：“你怎么知道？”八思巴道：“那根本就不是梦。那个男人就是……”乔眉扬痛苦地道：“不要，不要说了。”陆红袖已料知几分，但仍奢望那不是真的，颤声问道：“那个男人难道是他？”八思巴仰天长笑，并不答话。乔明锋怒道：“八思巴，你胡说！眉扬再如何不是，也不会干下这等无耻之事。眉扬，跟这秃驴说，你没有做过。”乔眉扬泪流满面地道：“爹，孩儿对不起你。”杜鹃儿嘶声喊道：“为甚么？”

乔眉扬缓缓坐起身来，凝神注视着陆红袖那张失魂落魄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袖妹，我俩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也知道，我一直偷偷爱着你。后来，你虽嫁给了简大哥，但我始终无法割舍这段情怀。那日，我落入元军之手，受尽了千般折磨，也没有向他们屈服。你们看看我身上的这些伤痕！”乔眉扬猛地撕开前襟，只见胸膛上满是烙印和鞭影，竟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乔明锋连声叫道：“眉扬，你做的很好，不愧为我的孩儿！”

乔眉扬凄然一笑，道：“爹，我不配。过了两天，我被他们关进了一间昏暗的小屋。到了晚上，两个侍女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下后一句话也不说便出去了。我一时好奇，便打开了布袋，那里面装的就是袖妹你。那时，你全身不着一丝，昏迷不醒。我连忙别过脸去，可脑海里却再也挥不走刚刚看到的一幕，隔着布袋仍能感受到你的温软娇躯，空气里亦到处是你身上散发出的醉人体香。我一时忘形……”

陆红袖脑海里“嗡”的一声重响，全身上下再无一丝知觉。乔明锋须发倒立，仰天大哭道：“生此逆子，我乔明锋何以为人？”朝自己天灵盖上一掌拍下，打碎了半边额骨。乔眉扬纵声大哭道：“爹！”陆红袖紧咬贝齿，厉声道：“我杀了你这贼子！”手挥长剑，将拦在身前的一名元兵搠了个透心凉。元兵大怒，蜂拥而上，围着陆红袖酣斗。

第一回：鄂东风雨破寒初(4)

乔眉扬见她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手中长剑在元兵队伍中左挑右搠，不加丝毫防守，虽刺死了数名对手，自己亦中了四枪两刀。他心疼无比，奋起神勇大吼一声，拔掉膝上利箭，向前扑了上去。他揪住陆红袖面前的两名元兵，往地上一掼，两名元兵登时撞得血肉模糊。陆红袖咬牙切齿地道：“来得正好。”长剑向前一送，“唰”的一声从他胸口搠了过去。乔眉扬目不转睛地看着胸口露出的剑柄，蓦地凄然一笑，道：“这本来就是我该还你的。”陆红袖呆呆地看着他倒下，一名元兵挺枪从后面刺来，她亦不挡不避。

南宫琳摔掉蓝道元的手，恨恨地道：“蓝师叔，这事我不能不管。”蓝道元亦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愤然道：“罢了！贫道今日就索性破戒杀个痛快。”两人剑光如雪，杀入元军队伍中，当者披靡，转瞬间便斩杀了数十名元兵。八思巴飞身一跃腾上半空，不待身形坠地，右脚在一名亲兵头上一点，借力扑进了客栈。杜鹃儿最先从悲痛中警醒过来，急急叫道：“红袖姐，快走！”抢在陆红袖身前，剑尖抖动，一招“万紫千红”，洒出万点寒光，分刺八思巴全身大穴。八思巴赞道：“这是甚么剑法？如此厉害！”僧袍鼓动如帆，从杜鹃儿头上跃过，翻身拍出一掌，击向她后脑。

杜鹃儿见眼前黑影一闪，敌人踪影已逝，只觉背后劲风大作，当下不及细想，微一低头，右手挽了个剑花，向上胡乱刺出一剑。八思巴在半空中倏地暴退数步，右手掌心还是中了杜鹃儿一剑，鲜血长流，浸红了半边袍袖。杜鹃儿不明白自己那一剑何以能够得手，低头看着滴血的剑尖，呆了半晌。八思巴身形落地，目光似电，回首在老掌柜、瘦头陀、落拓文士脸上各停了一停，最后走到瘦头陀面前，合什道：“敢问师兄如何称呼？”那瘦头陀撕了一大片狗肉，边嚼边道：“八思巴，有我苦头陀在，这里还容不得你乱来。苦头陀奉劝你一句，速走为妙。”八思巴道：“本座领教。后会有期！”一拂袍袖，大踏步出门而去。

陆红袖走到苦头陀面前，垂泪下拜，忽觉膝前压力陡增，竟无法再跪下去。苦头陀哈哈笑道：“陆大小姐不必多礼！老衲念在令尊的情分上，方施手相救。”陆红袖泪眼盈盈地道：“大师，家父以身殉国，唯留下紫电剑这柄神兵利器，以待有志之士他日继承家父遗志，杀敌报国。现以紫电剑相托，烦大师转交有志之士。陆红袖来世愿做牛做马，报答大师恩情。”说着，她解开背囊，取出一柄四尺来长的古剑，双手呈上。

苦头陀叹气道：“念及陆大侠一片忠义之心，老衲便揽下这件苦差。”正欲伸手接过。忽觉风声骤紧，一团黑影挟奔雷之势从身侧袭来，他哪里敢接，忙斜身避过。那黑影去势不减，直向窗外飞去。陆红袖眼前一晃，手中宝剑已不翼而飞，不由惊叫道：“大师，有人抢走了紫电剑。”苦头陀纵身追出，见八思巴已在窗外将那夺剑的老掌柜截住，大声疾呼道：“师兄，不要将他放走了。”陆红袖一听此言，叫苦不迭：“原来他们是一路的。”

那老掌柜闪身避过八思巴当胸袭来的一掌，从两名元兵间窜了过去，哈哈笑道：“亦怜真，你假冒苦头陀，难道不怕他找你算帐么？”亦怜真又惊又怕，怒道：“是好汉的，就划下道来。”说话间，他与八思巴已赶上老掌柜，双双伸手向敌人肩头抓下，势若猛虎。那老掌柜哈哈大笑，右手一抖，寒光倾泻千里，紫电剑已然“呛啷”出鞘。他剑交左手，向身后唰唰唰划出一道光网，剑气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八思巴二人暗叫不妙，连忙向后一个仰翻，滚了出去，但八思巴袍袖已被紫电剑裁为两截，亦怜真的束发铁箍也被削掉，乱发撒了一肩。

那老掌柜大笑道：“果然是柄好剑！”腾身跃上屋顶，几个起纵便失去了踪影。八思巴二人穷追不舍，沿着老掌柜逃遁的方向疾奔而去。元军众将士见主帅已走，对方又武功了得，发一声喊，全都丢下兵器四散而逃。南宫琳抬手掠了掠汗湿了的鬓发，兴奋地道：“蓝师叔，这一仗打得真是快意。”蓝道元一弹长剑，亦是豪气干云，微笑道：“不过，我们的祸可闯大了。还是快些离开这里罢！”忽听一人嘻嘻笑道：“想逃？太晚了罢！”南宫琳娇嗔道：“何方鼠辈？有本事就出来与本女侠过几招。”笑声未绝，从屋顶上跳下三个人来，当先一人是个嘴角含笑的玄衣老者，身旁两个劲装大汉正是莫见愁、褚见遂师兄弟俩。

蓝道元朗声道：“前辈可是笑面达摩卢海通老爷子？”那玄衣老者颔首道：“你就是全真教的那个凌虚子蓝道元？”蓝道元拱手道：“贫道正是。”卢海通哼道：“难怪这么嚣张！”蓝道元欠身道：“不敢。”卢海通傲然道：“不管你敢不敢，先接我两招试试。”不待对方置以可否，剑光起处，唰的一剑刺出。这一剑看似平常，其中实含千种变幻，端的是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蓝道元凝眸注视着破空而来的长剑，兀立如松，待剑尖袭到，忽地反手刺出一剑，绞向对方右腕。卢海通长剑抖动，反手往对方剑刃上疾点。他出手甚是刚猛，走的乃是大伏魔剑法的路子。两人翻翻滚滚拆了十余招，心下均暗赞对方了得。

陆红袖万念俱灰，面向襄阳方向屈膝跪下，泣声道：“爹、娘，红袖有负所托，被贼人骗去宝剑，再无脸面苟活于世，愿追随爹、娘、简大哥和二弟于九泉之下。”杜鹃儿见陆红袖突然回剑自刎，吓得芳容失色，惊叫道：“红袖姐，不要！”陆红袖冷冷地道：“你走开！我不要你管。”

蓦地里，窗外一人长笑道：“卢老儿，你活得是越来越窝囊了，竟倚老卖老欺负小辈。”话声未绝，一道如风魅影从苦斗的两人上空坠下，当的一声脆响，卢海通、蓝道元二人各持一柄断剑跳开。卢海通一怔，道：“逍遥子，是你？”蓝道元凝目看着这个先前在客栈里喝酒弹琴的落拓文士，沉吟了半晌，道：“前辈所持的可是紫电剑？”逍遥子微微一笑，道：“然也。”陆红袖骤听紫电剑已然夺回，惊喜交加，倚门向外一望，果真是那紫电剑。

蓝道元倒吸一口冷气，道：“敢问前辈是如何从那老掌柜手中夺得此剑的？”逍遥子微笑道：“坐收渔翁之利耳。”转过头对卢海通道：“你们不是在寻我报仇吗？你的师兄师弟呢？”卢海通道：“凭我一人，亦足以对付你了，怎用的着他们出马？”逍遥子哼道：“是么？”猛一抬头，见陆红袖从客栈里飞身奔了出来，长眉一扬，道：“我不耐与陆红袖那妮子相见，烦请道长将紫电剑转交与她。咱们后会有期！”右袖一拂，紫电剑已然落于蓝道元手中。蓝道元朗声道：“前辈放心，晚辈定当不负所托。”逍遥子一拔身形，展开轻功飞身而去，背后只留下淡淡一缕黄尘。蓝道元将紫电剑递与陆红袖，道：“陆大小姐，还你的宝剑。”陆红袖颤手接过紫电剑，含泪说道：“多谢蓝道长。”

南宫琳笑嘻嘻地道：“陆姐姐，我可以借紫电剑一看么？”陆红袖道：“当然可以。”忽地一声惊呼，道：“啊，这剑！”南宫琳奇道：“怎么了？”陆红袖颤声道：“这是柄仿剑。”蓝道元吃了一惊，道：“怎么可能呢？逍遥子前辈才刚刚交付与我，怎会被人一下子调了包哪？”南宫琳气呼呼地道：“这只有一个可能。那逍遥子给师叔的就是柄仿剑……咦，那姓卢的老头和他的两个宝贝徒弟哪去了？”蓝道元叹道：“我们似乎中计了。那些对紫电剑虎视眈眈的人，仍会以为紫电剑就在陆大小姐手中，从而仍紧盯陆大小姐的梢。至于那逍遥子却可以安然置身事外，悄悄带走紫电剑。好阴险的计策！”

四人正惊疑间，忽听街头马蹄声如雷，远处旌旗飘动，旗上大书一个“元”字，正向这边涌来。蓝道元道：“此处不可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再作下一步打算。”陆红袖极目远眺，青山与天一线，托着一轮如血残阳，顿觉一股凉意潜上背脊，如冰赛雪。

【注】：①据《马可&#8226；波罗行记》记载，攻陷襄阳的石炮在当时唤作回回炮，由尼科罗&#8226；波罗、马泰尔&#8226；波罗、马可&#8226；波罗三人献密方，与一日耳曼人合作研造而成。

②：据《古今注》记载，吴大帝孙权有宝剑六，二曰紫电。

第二回：不意涉险 奋英雄怒(1)

暮春三月，云淡风清，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官道两旁绿意盎然，远近群山连成一线，峰峦此起彼伏，与遥缀其间的几湾春水，相映成画。在这幅浓淡两相宜的风景画里，一辆马车向松柏镇飞驰而来，正是蓝道元、陆红袖一行四人。在太平镇悦来客栈失去紫电剑后，众人拼死杀出重围，商议之下决定到半闲庄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探到何足道的行踪。

沿途行了十余日，并未得到半点逍遥子的消息，倒是撞见了不少赶往半闲庄的武林人士。随着腹中胎儿与日长大，陆红袖对杜鹃儿的态度亦是越来越坏，动辄就发脾气，大声叱骂武敦儒。杜鹃儿忍气吞声，任陆红袖如何责骂也不还口，只是一味垂泪流涕，倒是南宫琳喜欢和陆红袖拌嘴，常常气得陆红袖顿足捶胸，此时蓝道元便连忙站出来充当和事佬。

这日，马车刚拐过一片小林子，四人便听得背后蹄声得得，四骑快马从车旁风驰而过，马上乘客俱头缠白巾，身批黑袍，随风高高飘起的披风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血红骷髅头，装束十分怪异。南宫琳奇道：“咦，这四个忙着去投胎的家伙到底是甚么来头？”

蓝道元沉吟了半晌，道：“若贫道没有猜错，他们是酆都地狱门鬼尊座下的喜、怒、哀、乐勾魂四使。”南宫琳咋舌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甚么勾魂四使？蓝师叔，你在唬我罢！”蓝道元置之一笑，徐徐说道：“自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六出祁山未捷、病死五丈原后，蜀中人民为了纪念他，便传下了头缠白巾的习俗。我见却才那四人头裹白巾，而且披风上绣有地狱门的标志，是以有此一猜。不过，鬼尊素来不喜与江湖人士打交道，怎么也会来参加武林大会？”奇#書*網收集整理陆红袖冷冷地道：“我看他八成是冲紫电剑而来。”

说话间，后面又是两骑赶到。南宫琳笑道：“这下会是谁呢？难道是那鬼尊？”伸出头去看，脸色却陡然大变，大叫道：“师叔，快……快跑！”蓝道元见她一下子吓成这样，好生奇怪，回头一看，忍不住欣喜地大叫道：“孙师兄，尹师妹。”当下勒停马车，跳将下来，飞快迎了上去。陆红袖掀起帘子一看，见车后那两人滚鞍下马，和蓝道元说笑着走了过来，近了见是个中年道人和道姑。

见了陆红袖，那道人满脸诧异之色，迟疑着问道：“夫人可是陆大小姐？”陆红袖奇道：“道长何以认得红袖？”那道人打了个稽手，道：“贫道乃全真教的孙德彧，道号开玄子，早年追随先师助守襄阳时，曾在军伍中见过陆大小姐，是以认得。”他身旁的那个道姑，这时却猛不丁地大声喊道：“琳丫头，还不出来见过为师！”车厢里无人答应。那道姑又厉声喝问了一遍，陆红袖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气血潮涌，胃里猛地一阵搐涌，差点呕吐了出来。

陆红袖好半天才调试好身子，心中颇为不悦，冷冷地道：“那丫头早溜了。”那道姑愠道：“你怎么不早说？”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地上扬起的灰尘还未落下，她又策马踅了回来，一挥马鞭，问道：“琳丫头往哪个方向去了？”陆红袖恼恨她无礼，将头扭过一旁，不加理睬。那道姑冷哼道：“你不回答，以为我就会求你么？哼，我碧虚散人尹明真平生从不求人。你不讲，我自己去找便是。”蹄声雷动，灰尘起处，她已然纵马飞奔而去。孙德彧连忙翻身上马，持鞭抱拳道：“敝师妹自幼生性执拗，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两位夫人见谅。蓝师弟，咱们终南山再见。告辞！”话声未绝，人马已远。陆红袖心道：“全真教除了这个蓝道元外，没一个是好东西。”

马车继续前行，走了约一盏茶时间的功夫，眼前柳暗花明，忽闪出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庄院来，正门上方横书“半闲庄”一块金字牌匾。蓝道元勒停马车，道：“想必就是此处了。”杜鹃儿抢先跳下马车，掀开帘子，欲如以往那般伺候陆红袖下车。陆红袖正眼也不瞧杜鹃儿一下，打掉她的手，自行跳将下来，径直向庄院里走去。杜鹃儿脸色苍白如纸，待在原地怔了半晌，眼帘下泪光莹莹，委屈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蓝道元见状心酸，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乔夫人，我们也进去吧！”杜鹃儿含泪点了点头，早有庄丁迎了出来，将马车拉到后院去了。

蓝道元道了声劳驾，携杜鹃儿进了半闲庄，穿过一道圆拱门，迎面一条碎石小径，小径两旁花草锦簇，蜂飞蝶舞，春色旖旎如画，再过了几道拱桥圆门，便进了大厅，大厅里济济一堂，少说也有近千人。蓝道元随便找了一个所在，坐将下来，而杜鹃儿则远远地在陆红袖身侧坐下。

蓝道元四下张望，并无南宫琳的踪影，相反倒瞧见卢海通师徒三人正在不远处陪着两个老者说话。那两个老者，一个脸色蜡黄，似乎久病不愈；另一个身材瘦长，脸色苍白，右颊上老大一块黑癍。蓝道元忖道：“这两个老家伙想必就是卢海通的大师兄、三师弟了。”正凝神想着，忽见众人纷纷起立，抬眼望去，两个衣着华丽的富商从内院走了出来。这两人形貌极度相似，仿佛就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蓝道元喃喃说道：“难道他们就是半闲庄的庄主黑白双侠？”

身旁一个形貌猥琐的老头奇道：“道长，你还不认识两位庄主么？”蓝道元窘道：“贫道常年在终南山上修行，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是以不认识两位庄主。还请老人家指教！”那老头笑道：“原来是全真教的真人，胡老头一向仰慕得紧，哪里谈得上指教？半闲庄大庄主唤做黑侠慕云逸，右耳上有颗黑痔，二庄主叫做白侠慕云舒，左颊上有块红色胎迹。两位庄主生性豁达，仗义疏财，好结交天下英雄豪杰，最为行侠仗义。三年前，元军都统帅阿里海涯率二十万大军压境，襄阳吃紧。两位庄主毅然变卖家产，招募三千虎贲之士，夜行七百里，跑死上千匹西域良马奇www书qisuu网com，连夜赶往襄阳，从斜缝里杀出，生擒元军都统帅阿里海涯，击溃二十万元军，一举解了襄阳之围。道长你说，这般的英雄事迹快不快意？”蓝道元竖起大拇指，赞道：“如此快意之事，当以塞北烈酒就鞑子肉下之。”

第二回：不意涉险 奋英雄怒(2)

胡老头又道：“大庄主膝下有位公子，名叫慕清风，拜地狱门掌教鬼尊为师，文武双全，也是十分英雄了得。”正说着，两位庄主面向群雄一拍手，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慕氏昆仲朗声道：“各路英雄不辞辛劳，远途跋涉驾临本庄，是本庄莫大的荣幸。在此，我们兄弟俩一并谢了。”说罢，拱手环揖。蓝道元注意到他们的口型、表情、动作一模一样，好似心灵相通，竟无半点差异，颇觉有趣。

待群雄坐定，慕氏昆仲续道：“各位想必已知晓当今国事。自襄阳失陷，丐帮陆帮主、简副帮主以身殉国，元军新都统帅伯颜以吕贼为先锋，长倾直入，安庆、池州等地不战而降。奸相贾似道被迫领命出征，辖下十三万大军在芜湖溃散干净，他不顾国家安危，弃师潜逃，引至元军兵临天子脚下。”此言一出，群雄愤慨之极，骂声如潮。两位庄主高声叫道：“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前日，我庄弟子郑虎臣已在木棉庵将贾贼除了。”余音未歇，群雄欢声雷动。

待欢呼声稍弱，慕氏昆仲正颜道：“奸相虽除，然虎狼之军仍在，大宋已岌岌可危。”场下一人高声叫道：“我们再去将伯颜杀了。”大厅西南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随即冷哼道：“伯颜老贼有八思巴、亦怜真等蒙古高手保护，暗杀谈何容易？再说，鞑子军中将才如云，似李恒、阿术、张弘范等，比比皆是。杀了一个伯颜又有何用？”先前那人不服气，嚷道：“雷舵主，那你说该怎么办？”那老乞丐慢腾腾地道：“老叫化子也不知道，且听两位庄主有何高见。”

少林达摩堂首座弥缘禅师宣了一声佛号，道：“两位慕庄主，你们召集天下英雄到此一聚，可是为了此事？”慕氏昆仲答道：“大师所言不假。元军得以入侵中原，正是因为我大宋子民形似散沙，未能团结一致。因此，我们兄弟俩建议，大伙儿在此次大会上誓师杀敌，以坚定抗元卫宋之心。”群雄纷纷喝彩呼应。

慕氏昆仲环顾了大厅一周，道：“若无异议，各位请满饮一杯同心酒。”弥缘道：“出家人戒酒戒色，但为了国家大事，老衲今天便破戒略饮一二。”慕氏昆仲一拍手，从内厅里走出两排女婢把盏奉酒，群雄都各自取了一杯，拿在手里。两位庄主举杯相邀：“咱们且干了这杯，再商议大事。”

群雄高声喝彩，各个畅饮了一杯。蓝道元端起酒杯，递至唇边，埋下头长长闻了一气，只觉清香醇厚，扑鼻袭来，竟是百年陈酿桂花酒，大呼过瘾，忍不住问道：“两位慕庄主，此酒色泽明亮，香气清醇，醇而不腻，清而不淡，不知产自何处？”慕氏昆仲微笑道：“雅州碧峰峡养心潭。”蓝道元心下生疑，将酒杯端至鼻下，仔细再闻了一闻，摇头道：“不对，这不是碧峰峡养心潭所产的玲珑香。”

慕氏昆仲脸色骤变，过了良久，方讪讪笑道：“道长果是酒中圣人。此酒的确不是纯正的玲珑香，乃敝兄弟自酿而成。”蓝道元赞道：“两位慕庄主所酿好酒，小道若不品尝一二，岂不后悔终身？”举杯欲饮，忽然一物破空袭来，又快又准的将他手中杯子打碎，美酒洒了一地。一个人在庄外远远地道：“这酒喝不得。”群雄大惊，纵眼望去，只见一条人影如飞般赶来。大厅上的灯火，蓦地一阵摇晃，群雄眼前一暗一明，来人已飞身扑上大厅。这人脚步虽然轻缓，但片刻之间便已步入场中。弥缘问道：“尊驾姓甚名谁，何出此言？”

那人哈哈大笑道：“某乃摩尼教玄武星主柯以行。”铁掌门掌教萧正岚一闻残酒，并无异味，厉声喝道：“大胆魔教妖孽，竟敢到此地来滋惹事端，欺我中原无人么？”柯以行冷笑道：“我所说是真是假，一问这两个叛贼便知。”慕氏昆仲道：“不错！他口中所言，的确无半点虚妄。”弥缘惊道：“两位庄主，可否给老衲一个明确的说法。”慕氏昆仲沉声道：“赵宋江山覆亡已在眉前，尔等何不顺应天意，投效大元？伯颜元帅早有口谕，如今大元正乃用人之际，只要你们肯弃暗从明，为我大元所用，皆封以大将军之职；若不肯依从，则格杀勿论。”此言一出，众人喝骂不已。

萧正岚大声叫道：“我们冲上去，灭了此贼，再去杀那狗娘养的伯颜老儿。”群雄纷纷响应，各拉兵刃，冲上厅来。慕氏昆仲厉声喝道：“你们已中了白陀山庄的清风酥心散，内功早失，不怕死的尽管上前。”群雄面面相觑，黯然失色，都不由退了下去。

蓝道元见群雄退缩不前，怒火中烧，喝道：“贫道不才，愿向两位庄主讨教一二。”左肩骤耸，鞘中长剑仓啷一声腾空弹出。蓝道元纵身接剑，交付右手，一招“指点山河”，洒出万点寒星，剑尖遥指慕云舒面门刺去。慕氏昆仲冷冷一笑，抽身后退。蓝道元方扑到他们身后，忽听得头顶上空机关轧轧声响，抬头一看，一扇千斤大铁闸正从梁上飞坠而下。他吃了一惊，就地向前滚出，大铁闸在身后轰然落地，“当啷”一声碎响，将蓝道元这把新买的长剑压为两断。蓝道元右腕一阵酸麻，低头细瞧，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长流。

蓝道元正惊疑间，柯以行大声叫道：“臭道士，不要恋战。快去摩天岭搬救兵！”蓝道元紧咬下唇，道：“好！你们暂且忍耐几天，贫道一定会尽快赶回来救你们。”转过身来，慕氏昆仲两条浑圆铁杖虎虎生风，已贯空袭到。蓝道元赤手空拳，不敢与慕氏昆仲对招，矮身从杖下窜过，欺到慕云舒怀里，右手两指并骈，点向对方小腹“气冲穴”。慕云舒身形一错，铁杖呼地荡起，挟风雷之势，扫向蓝道元右肩。

蓝道元矮身一闪，从侧旁窜了过去，慕云逸铁杖此时正好砸到，从他胸前斜斜扫过，“嘶”的一声，蓝道元衣襟被挑破了老大一道口子。蓝道元尚未来得及回身，慕云舒业已挥杖拦住去路。正在这等要紧关头，后院一个女子大声嚷道：“庄主，走水了。快救火呀！”慕氏昆仲心中一惊，回头去看，后院果然黑烟滚滚，火光冲天。就在他们这一愣间，蓝道元早趁此空挡，从杖影下窜了出去，飞身扑到门外，瞥眼瞧见庄外大柱上系着一匹白马，当下疾步冲了过去，发力扯断缰绳，翻身上马，奋加几鞭。那白马吃惊，撒开四蹄，脚下生风，飞一般去了。这时，慕氏昆仲堪堪赶到门外，见蓝道元骑走白马，两人暗自叫苦不迭。

蓝道元纵马驰入一片桑树林子，忽听得路侧灌木丛中有人低呼：“师叔。”蓝道元勒住白马，眼观四路，并未发现南宫琳的踪影，当下压低嗓音喊道：“琳丫头。”南宫琳道：“师叔，我那把火放得好不好呀？”格格笑着从一颗大树上飘身跃下。蓝道元笑道：“我说那半闲庄好端端的怎么就后院失火了，原来是你这妮子在搞鬼。”俯身揽住南宫琳细腰，将她拉上马来，道：“追兵将至，快走！”紧加几鞭，白马仰天长啸，奋蹄急驰。蓝道元二人耳边生风，恍若腾云驾雾般，只见一丛丛的树林不迭地向身后跑去。

第二回：不意涉险 奋英雄怒(3)

日中时分，已到光化县界首，料追兵已远，蓝道元放开缰绳，任白马往东南方向信步缓行。行之不远，遥见槐树丛中，飘出一面茶旗。南宫琳见了，便不想再走，嚷道：“师叔，我饿了。不如吃点东西再走！”蓝道元道：“也好。”滚鞍下马，转身将南宫琳也抱了下来。蓝道元这才得以仔细端详这匹盗来的白马，只见这马浑身上下雪白，无一丝杂毛，身长一丈，高约八尺，端的是威风凛凛。

蓝道元忍不住赞道：“果然是匹好马！”南宫琳爱怜地抚摩着白马光滑的身子，笑道：“师叔，我们就叫它雪儿罢？”蓝道元微笑道：“你爱怎样便怎样，师叔都依你。”南宫琳亲手将白马交付给茶店的跑腿小厮，叮嘱道：“给我的雪儿喂上好的食料。”那小厮连连哈腰，道：“姑娘，你但且放心，小人担保把你的爱马喂好。”

两人进店落座，蓝道元要了四个馒头，就茶水下着吃；南宫琳哪里肯吃馒头，让老板将店中的各样风味小吃均上了一份。蓝道元苦笑道：“小祖宗，照你这种的吃法，我看要不了几天，我们就得打地铺了。”南宫琳嘻嘻笑道：“那我可不管。”抓了一把茴香豆塞进嘴里，边吃边问：“师叔，你准备上哪搬救兵，会不会去摩天岭呢？”蓝道元叹道：“昆仑山距此地路途遥远，恐怕还未到摩天岭，陆大小姐她们便遇害了。再说，若借助魔教之力去援救名门正派中人，岂不让魔教众教徒笑掉大牙？我决定还是去临安找张世杰将军帮忙。”

正议论间，东北方向不远处，空中忽然升起了一束醒目的火焰。蓝道元惊道：“不好，你师傅遇上了麻烦。我们快走！”扔下一锭碎花银在桌上，起身便走。南宫琳待在原地纹丝不动，嘟着小嘴道：“我不去。”蓝道元此时心急如焚，没工夫来劝她，便点头道：“也罢！你在这儿等我。我料理了你师傅那边的事，自然会回茶铺找你。”南宫琳眨了眨眼，道：“师叔，你难道不管那些被囚禁起来的武林同道了么？不如这样，我代你去临安求救。”蓝道元略一思忖，咬了咬牙，道：“也好！我把白马留给你。你一路小心，快去快回。”说完，匆匆离去。

蓝道元走后不久，南宫琳再点了份怪味鱼，正吃着，突然听见雪儿在窗外长声嘶叫。南宫琳转身去看，只见雪儿后腿蹬地，前肢腾空，上半身高高跃起，将三尺多高的拴马桩连根拔起。南宫琳心想：“雪儿怎么了？”疾步奔出茶铺，前去查看。那白马猛力挣脱缰绳，甩掉拴马桩，向街心狂奔而去，周围行人惊叫着闪避一旁。南宫琳大叫道：“雪儿，你到哪里去？快回来！”

那白马跑到一家酒铺前方才止步，俯下头来，在一个人的衣服上来回摩擦，十分亲热。南宫琳走近了几步，见那人大约三十四五年纪，身长八尺，燕颔虎须，生得相貌堂堂。南宫琳赶上几步，怒声叱道：“偷马贼，快把马还我！”那大汉诧异地道：“这匹马明明就是在下的坐骑绝影。姑娘，你怎么诬赖在下偷了你的马呢？”南宫琳见人越围越多，胆子也大了，理直气壮地道：“这马名叫雪儿，不是你的甚么绝影。”

那大汉道：“姑娘，在下与绝影相伴多年，亲若兄弟，怎么会认错呢？”南宫琳见那跑腿小厮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便将他揪了出来，大声说道：“你告诉大伙，这白马到底是谁的？”那小厮战战兢兢地道：“小人亲眼看见，马是这位姑娘骑来的。”几个食客也跟着起哄道：“我们也看见了。”南宫琳得意地一扬下巴，道：“偷马贼，你还有甚么话说？”一个蓝衫文士高声叫道：“问也是白搭，将这厮扭送到衙门去。”几个伴当摩拳擦掌，就要下场拿人。那大汉喝道：“慢！我还有话说。”南宫琳冷笑道：“你还想说甚么？”

那大汉道：“各位街坊眼见这位姑娘牵马到此，可也不能就此认为她就是马的主人罢？”茶铺老板奇道：“那尊驾以为该如何辨别呢？”那大汉手指白马，缓缓说道：“我和这位姑娘各自远远站开，让马自己去认主人。”茶铺老板赞道：“这法子妙！我就权来充当一次公证人。”南宫琳见众人一致赞同，便大声说道：“好，一言为定。大胡子，你可不许耍赖皮！”那大汉哈哈笑道：“我萧靖堂堂八尺男儿，顶天立地，怎会屈尊撒赖？”

茶铺老板牵过白马，南宫琳和那大汉俱各自退后了四五丈。茶铺老板高声问道：“二位都准备好了么？”萧靖取下腰间羊皮酒袋，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喝了满满两口，顿觉豪气干云，大呼道：“尽管放马过来！”南宫琳恨恨盯了他一眼，暗自骂道：“酒囊饭袋。”茶铺老板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脑门，柔声道：“马儿，马儿，快去认你的主人罢！”白马长嘶一声，慢慢地向前走去，走了一丈多远，忽然站住了，看了看萧靖，又看了看南宫琳，徘徊了良久，最终掉头向萧靖走去。

南宫琳肺都快气炸了，心中暗骂道：“死雪儿，臭雪儿，一点面子也不给我。若再落在本姑娘手上，看我如何收拾你。”忽然心生妙计，从兜里掏出一把茴香豆，成一条线撒了出去，末端直抵自己脚下。白马闻到香味，果然掉转头向这边奔了过来。南宫琳格格笑道：“大胡子，你认输罢！”萧靖微微一笑，两指并撮，在唇边打了个呼哨，白马欢嘶一声，掉头向萧靖飞奔而去。

萧靖翻身上马，拔开羊皮酒袋塞子，仰头痛饮了一气，大呼道：“痛快，痛快。”双腿轻轻一夹，白马奋开四蹄，向前疾驰而去。南宫琳紧追不舍，大声嚷道：“喂，大胡子，你别跑！本姑娘还有话说。”萧靖在前面时快时慢，待南宫琳走近时，便快马加鞭急驰一程，而南宫琳落远时，却下马歇息，直待南宫琳赶上才又上马，这样走走停停，将南宫琳渐渐引到郊外。眼见红日西沉，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南宫琳胆寒，不由加快了脚步。沿途行人愈来愈少，住房更是稀有，远远近近小山坡上坐落着大小不一的几十冢坟墓。

第二回：不意涉险 奋英雄怒(4)

又行了两三里，那轮红日终于跌下山去，惨淡凄冷的月光下，四周一片昏昏沉沉。南宫琳举目不见萧靖的踪影，心中发毛，拔出碧痕剑，持在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向前方赶去，希望能遇到一户农家。林中小径，曲折而上，幽暗阴深，似乎永无尽头。南宫琳穿过七八个小林子，走得腰酸腿疼，情绪正低沉到了极点，陡然发现远处树木间渗出几丝微弱的灯光，心中狂喜，提起精神发力急行。

近了，南宫琳才发现是一座破旧的寺庙，借着昏暗的月光，依稀辨得匾上“金光寺”三个大字。南宫琳推门进殿，只见大殿上诸多佛像均已残损破败，蛛网贯空，灰尘遍地，然而香案前的四只烛火却长明不灭。南宫琳轻声问道：“有人么？”余音在大殿内回旋激荡，经久方息。南宫琳以剑护胸，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轻移莲步，缓缓地向后殿走去。大雄宝殿后面，是一个小天井，几棵大槐树在月光下婆娑起舞，沙沙作响，恍若阴世鬼怪。天井尽处，是一间保存尚好的小屋，屋里灯影摇曳，光怪陆离。南宫琳轻步走到门前，问道：“屋里有人么？”一连问了几声，也无人作答。

南宫琳轻轻一推，房门吱吱哑哑开了，入眼瞧见屋内正中放着张楠木软床；软床后方墙壁上供着香案，案上小碟中的香油早已挥发殆尽；右首墙角里，有一个木制柜台，里面亦是空空如也。南宫琳忖道：“这间屋子似乎已好久没人住了，可是这里的烛火何以长盛不灭呢？”想了一会，不得甚解，浓浓的睡意却卷上了心头，当下打了个呵欠，道：“今日天色已晚，只好将就着在这里歇息一夜了。”用手巾将床铺擦拭干净，搂着碧痕剑和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南宫琳被冷风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瞧，夜风不知何时把东窗吹开了。南宫琳正欲起身关窗，蓦地瞧见香案里冉冉升起了一股烟雾。南宫琳大感惊疑，握紧了手中宝剑，严阵以待，注意着四周动静。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南宫琳渐觉浑身上下酥软无力，碧痕剑把持不住，仓啷一声掉落，自己也软跌在床上，动弹不得，耳听身下机关声轧轧，楠木软床渐渐向地下陷落。南宫琳心中害怕之极，苦于无法挣扎言语。

软床缓缓着地，南宫琳头顶上方的地面重新愈合。南宫琳心中暗暗叫苦：“糟了！被关在这里，谁也找不到。恐怕再无出头之日了！”正叫苦不迭，忽听一人拍手笑道：“欢迎姑娘来到逍遥居做客。”南宫琳瞥眼瞧见一个侏儒穿过暗门，缓缓踱进屋来。这人秃头垢足，身材短小，脸上戴着张寒碜碜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两只小眼睛，说不出的阴深恐怖。

那侏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了粒黄色药丸，捏开南宫琳的嘴，塞给南宫琳吃了。南宫琳两只眼珠儿骨碌碌直转，猜不透他是何用意。那侏儒在床边坐下，冷冷地道：“你可以说话了。”南宫琳试着搅了搅舌头，仍觉坚硬生涩，再休息了片刻，方能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道：“你是什么人？”那侏儒摇头叹道：“你们女人为何总喜欢问同一个问题？不过，既然我已不耐其烦地讲了二十三次，也就不在乎再多说这一遍了。”

那侏儒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江湖上盛传的白云五恶中的南淫鹿一鸣便是我。我想你一定听说过我的名头。”南宫琳听他自称是南淫鹿一鸣，只吓得魂飞魄散，差一点便晕了过去。白云五恶，她是曾听师伯苗道一提过，这五人乃武林三大邪教之一白云宗的护教长老，各个恶贯满盈、无恶不作。这南淫鹿一鸣专以奸污女童，采阴补阳，来练就邪功，成名以来，不知有多少女子命丧他手。十三年前，他被神剑大侠杨明铮擒住，废了武功，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南宫琳不想自己会在这里遇上此人，心中愈想愈寒。①

鹿一鸣道：“我抓你到这里来，想必我不说，你也理应猜得到其中因果了罢。”南宫琳颤声道：“你的武功早废，已不能再练邪功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抓我来有甚么用？”鹿一鸣冷笑道：“不错，我的武功确已被杨明铮废掉，他想让我从此改过自新，却万万没有料到，我对天下间女子更是恨之切骨。我虽不能拿她们来助我练功，可是照样能把她们一个个弄来，慢慢折磨而死。”说到最后，他诡异地大笑起来，声音尖锐阴冷，极似腊冬时节刮过脸庞的北风。南宫琳全身冰冷，如坠冰窟，颤声问道：“你为甚么会对女人如此痛恨呢？”鹿一鸣冰冷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忽然停在了碧痕剑剑身上。南宫琳心中突突乱跳，不知他要怎生对付自己。

鹿一鸣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颤抖着右手，拾起碧痕剑，缓缓抚摩着剑穗上绣着的“全真”字样，陷入了沉思。南宫琳奇道：“你怎么了？”鹿一鸣蓦地大声喝道：“你是不是尹明真的徒弟？”南宫琳不知是福是祸，还未想好怎么回答。鹿一鸣疾步上前，掐住她的脖子，厉声喝问：“快说！”南宫琳喘不过气来，急忙点头。鹿一鸣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脸色苍白如纸，眼角里竟然滚出了几粒泪花。南宫琳大气也不敢出，心口上便似挂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鹿一鸣喟然长叹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如此痛恨女人么？我一一告诉你，也让你看清楚你师傅的为人。”

鹿一鸣徐徐说道：“三十多以前，我本是飞龙镖局总镖头伏龙剑尹浩然的养子，与总镖头的爱女素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我十二岁那年，素心答应我，七年后要嫁与我为妻，我满心欢喜，发誓要为尹家拼命。两个月后，尹浩然在护镖时，无意间杀了天池老怪司徒雷一个弟子，司徒雷随即找上门来，血洗飞龙镖局。我拼死保护素心逃脱，但后背至阳穴还是中了他一枚索命追魂针，个子从此停止了发育。逃脱出来后，我护着素心，投靠了她的大舅家。七年以后，本是素心践约之时，我忽然发现，她竟然和她的表哥坠入爱河，定下了婚约。”南宫琳越听越是神往，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鹿一鸣道：“我一怒之下，在素心大喜那日，持剑入庄，一口气将她表哥全家灭门。素心恨我入骨，发誓再也不与我相见，跑上终南山拜祁志诚为师，出家当了道姑，改名叫尹明真，法号碧虚散人。”南宫琳吃了一惊，道：“师傅？”鹿一鸣续道：“我几次三番闯上重阳宫，要将素心抢下山去，却被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屡屡击败。后来，为了报此深仇，我投靠在白云宗门下，修炼千叶指。为了早日打败全真教那些老杂毛，见到素心，我独走僻境，采补女童处子之身，以助我快速提升内力。经过数年苦练，我终于大功告成，再次闯上终南山，破了天罡北斗阵。眼看大功告捷，却从半路上杀出一个杨明铮，废了我的武功。”南宫琳脸有喜色，心下暗暗喝彩。②

鹿一鸣横了她一眼，道：“我心不甘，心不甘呀！我要报复素心的绝情，于是营造了这间密室，准备把天下间所有漂亮女子一一弄到此处，慢慢折磨至死，以解我内心之恨。”他语气陡然一变，道：“今天，你既然自己送到这里来了。我就要在你身上将你师傅欠我的帐，一一讨回。”

鹿一鸣细声怪笑，向南宫琳身上恶狠狠扑来。南宫琳只吓得脸色雪白，急急叫道：“鹿大叔，我师傅每日每夜都想着你哪。”鹿一鸣一怔，道：“你说甚么？”南宫琳心念一转：“这老乌龟痴恋师傅，我索性信口开河哄哄他，他高兴之下，说不定会放了我。”便道：“有一天晚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忽听见有人大声喊道，‘一鸣，一鸣，不要离开我！’，睁开眼一看，却是师傅在说梦话。”鹿一鸣颤声道：“你师傅真的这么说？”

南宫琳撅着小嘴道：“骗人的是小狗。”心下却道：“你是超级乌龟王八蛋，可不算是人。我并没有骗人，自然也不是小狗了。”鹿一鸣泪流满面，仰首长笑道：“素心，素心，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绝情的。”他又是哭，又是笑，形似癫狂。南宫琳见自己瞎三话四乱说一气，竟而奏效，心下大喜，又道：“还有哪！有一天深夜，我听见师傅在祖师殿里低声祷告……”

鹿一鸣倏地转过身来，怒吼道：“臭丫头，你还敢胡说！”他双眼如欲喷火，脸上神情甚是可怖。南宫琳心头怦怦乱跳，嘴上却仍不示弱，道：“我没有啊。”鹿一鸣哼道：“一鸣是老夫入白云宗后取的名号，你师傅并不知道。她怎么可能口口声声叫我一鸣呢？”南宫琳心下暗暗叫苦，讷讷地道：“也许是我听错了罢。”鹿一鸣怒不可遏，愤然道：“臭丫头，你胆敢骗我！我饶不了你。”话声甫歇，他突然纵身扑上，一把搂住南宫琳，便去解她前胸扣子。南宫琳奋力挣扎，奈何中了迷香，身子仍半分动弹不得，眼见鹿一鸣那张狰狞的面孔离自己越来越近，忍不住尖声大叫：“救命！”

【注】：①据《元史》记载，宋末元初时的三大邪教，即摩尼教、白莲教和白云宗。其中，白云宗是于北宋末年，由洛阳宝应寺僧孔清觉在杭州白云庵发起的的一个教团。它据引天台教义，攻击禅宗，在宋代一直以异端而遭到禁止。入元以后，被元政府承认，得以迅速发展，其中心在杭州普宁寺。延佑七年，复被官方认为异端邪说而取缔，此后逐渐绝迹。

②鹿一鸣以女童处子之身采阴补阳，练就邪功之法，名曰采阴术，盛传于西藏密宗和道教合体双修派。此术传于后世，有史记载的是明朝嘉靖皇帝。嘉靖从一帮道士那里学得采阴术，后来据此养身延命，在历史上活得最久的皇帝排行榜上名列第三，但他的这种暴行同时也直接导致了明朝的灭亡。

第三回：危崖惊魂无说处

鹿一鸣垂涎着笑脸，色迷迷地伸手去解南宫琳前胸的扣子，南宫琳死命躲闪，身子向后一滚，跌下床去，重重地摔在石板上。鹿一鸣冷笑道：“小美人，任你如何挣扎，今天也别想逃出鹿爷的手心。认命罢！”纵身扑了上去。

鹿一鸣身子尚未扑到，软床下早钻出一人，腾空而起，迎面拍出一记重拳，正中鹿一鸣小腹。鹿一鸣中掌，如断线了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跌落下来。那人燕颔虎须，目光如炬，威风凛凛，有若天神。南宫琳大喜，叫道：“大胡子，救我！”鹿一鸣嘴角津津流血，抚着胸口，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怒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靖哈哈大笑道：“你这魔头危害天下，萧某早有除你之心，只是苦于找不到你的藏身之所。三日前，我暗暗跟随一位女子来到此处，见那女子被你迷昏，以软床载到下面密室。我有心营救，但不得进入密室之法，只好放弃。今日，正巧遇上了这位姑娘，在下便心生一计，将她骗到这里来，引你出洞。我事先在软床下藏好，待你开动机关时，便和这位姑娘一起进入了密室。”

鹿一鸣拍手笑道：“妙，妙，妙！鹿爷栽在你这小子手中，也不枉了此生。”萧靖喝道：“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除掉你这武林败类。”右臂前扬，和身扑上，以掌小指缘劈向对方面门。鹿一鸣大笑道：“小子，鹿爷命还长着哩。”回身在石壁上一按，头顶上方忽飕飕飕射出一蓬箭雨。萧靖身子还在半空，见箭雨袭来，连忙向后一个急空翻，滚跌在软床后面，只听得那蓬箭雨叮叮叮全射在软床床沿上。

萧靖左足着力一撑，往鹿一鸣飞身扑去。鹿一鸣缓缓走进身侧一扇暗门，大笑道：“两位贵客，在这里慢慢玩儿。恕鹿爷不能奉陪了！”萧靖扑到那里，暗门早已闭上。南宫琳试着活动活动了筋骨，已勉强能够动弹，便扶着软床慢慢站起身来，见萧靖正紧张的在石壁上到处摸索，不由奇道：“你在干甚么？”萧靖头也不回地道：“我在找开启暗门的机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应想办法早点出去才是。”南宫琳走近几步，问道：“那你找到机关没有？”萧靖叹道：“暂时还没有。”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忽然惊喜地叫道：“是了，就是这里。”

萧靖轻轻按下一个针眼般大小的按钮，但听得石壁中轧轧声响，一道暗门果然出现在了身侧。南宫琳大喜道：“我们马上出去。”萧靖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正色道：“慢！外面有动静。”他伏身倒地，左耳紧贴地面，凝神细听，面色十分沉重。此刻，密室里不知从何处透进了几丝凉风，吹得南宫琳寒毛直竖。她不由地向萧靖走近了几步，颤声问道：“怎么了？”萧靖喃喃地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似乎有千军万马一起杀来……不好！”

萧靖不及解释，揽着南宫琳纤腰，急急闪到旁边一个小角落里。南宫琳被他坚实的臂膀搂得喘不过气来，愠道：“你想憋死我么？”萧靖神色凝重地道：“不要闹。你听！”南宫琳静心聆听，一阵轰隆隆的闷响，间杂着隐隐约约的兵刃撞击声，正朝密室方向席卷而来，其势有若奔雷。南宫琳拍手笑道：“呀，有人来救我们了。”萧靖皱眉道：“这兵刃交接声杂乱无章，不像是在打斗。”

密室中的风沙越来越大，萧靖二人的衣带也随之飘扬起舞。南宫琳鬓前几丝秀发被风撩起，拂到萧靖的脸上。萧靖只觉一股清香扑鼻袭来，醉人心腑，不由为之分神，低下头仔细打量这个紧偎着自己的女子，见她面如满月，眉清目秀，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撩人心魄的风姿。

正遐想间，一股强大的气流从暗门里飙射而至，轰然一声巨响，卷着那张软床撞在石壁上，眨眼间便将其撕成碎片。南宫琳一声惊叫，把头埋进萧靖的怀里。萧靖回过神来，暗地自责道：“萧靖呀萧靖，此等紧要关头，你却仍在胡思乱想，还是堂堂男儿么？”将南宫琳推至身后，道：“你躲在我后面，我护着你。”南宫琳撅着嘴道：“我才不需要你保护哪。”嘴里虽如此说，却不自觉地躲到了萧靖的身后。

萧靖道：“姑娘，不敢请教你的尊姓芳名？”南宫琳道：“我么？本姑娘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琳字。”蓦地，飕飕飕连声怪响，数十件暗器被风卷进暗室，它们在空中相互撞击、变向，朝密室里的各个角落射去，无一落空。南宫琳眼见两支袖箭在五尺外陡然改变方向，朝萧靖胸口飞速射来，急急叫道：“小心！”萧靖凝神对敌，见袖箭来得近了，疾扬右手，将离自己最近的那支，横掌削飞了出去，正好将另一支袖箭堪堪击落。

南宫琳情不自禁地鼓掌赞道：“大胡子，你真了得！”萧靖微微一笑，正欲说甚么。忽听得鹿一鸣冷笑道：“小子，你纵然武功了得，能支撑个一年半载么？”萧靖寻声望去，只见对面石壁里嵌着半截竹筒，声音正是从竹筒中传出，当下哈哈大笑道：“鹿一鸣，你以为区区风刀阵就能困得住我萧靖么？”鹿一鸣哼道：“小子，那你就慢慢在这里耗着罢。”南宫琳破口大骂道：“鹿一鸣，你这缩头乌龟王八蛋，有本事就出来和本姑娘单挑，躲起来算甚么英雄好汉？”鹿一鸣冷笑道：“鹿爷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也从来未曾想过要当甚么英雄好汉。你只管骂便是，恕鹿爷不能奉陪。”余音袅袅，渐渐远去。

南宫琳大叫道：“喂，老乌龟，你别走！本姑娘还有话说。”萧靖道：“别喊了！老乌龟人早走了。”南宫琳黯然神伤，道：“半闲庄还有那么多人盼着我去救他们，可直到现在，我还困在这密室里，自身难保。这可如何是好？”萧靖奇道：“你要到半闲庄救人？”南宫琳叹道：“是呀。半闲庄的两个狗屁庄主，把少林弥缘大师、丐帮雷舵主，还有甚么笑面达摩卢海通等一大批人全软禁了起来。”

萧靖喃喃地道：“笑面达摩卢海通？”南宫琳白了他一眼，道：“蓝师叔让我连夜赶往临安，请张世杰将军帮忙，可万万没想到被你抢走雪儿，进而连累我身陷此处。说到底，一切都是你的错。”南宫琳越说越气，低下头在萧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第三回：危崖惊魂无说处(2)

萧靖大声叫疼，愠道：“你好端端的干嘛咬我？”南宫琳一扬下巴，神气地说道：“活该！谁让你以我为诱饵去引那老乌龟？”萧靖道：“这的确是在下的不是。琳儿姑娘，萧某在这厢向你赔礼了。”南宫琳娇靥生寒，哼道：“要本姑娘接受你的道歉，除非你把雪儿让给我。”萧靖为难地道：“绝影跟了我这么多年，情同兄弟，我怎舍得……”南宫琳抢道：“你既然没有诚心道歉，那也就算了。”萧靖哈哈大笑道：“谁说我不是诚心道歉？我把绝影送给你便是，你可要好好待它。”说着，双掌齐挥，将袭到面前的十余件暗器全部打掉。

南宫琳捧腮长叹：“我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出去见到雪儿。”萧靖笑道：“琳儿姑娘，我保证你很快就可以见到雪儿。”南宫琳惊喜万分，急急地问道：“你想到了出去的法子？”萧靖道：“我见这些暗器因我内力所震，能深深插入石壁，是以得知这些石壁断然不是坚不可摧。凭据我十多年苦修而练就的混元霹雳掌，应该可以将其震碎。”南宫琳兴奋地道：“那还不动手！”萧靖道：“我俩换一下方位。你站到外圈，以你的宝剑为我抵挡暗器。我全力发掌，誓将震破这面石壁。”南宫琳点头应允，与他背靠着背换了位置。

萧靖道：“我准备发掌了。琳儿姑娘，你千万要留心飞石，免得伤着自己。”南宫琳挥剑击落一枚暗青子，大声叫道：“你发掌罢！我能照顾好自己。”萧靖沉肩屈膝，力贯右臂，瞧准石墙就是一记霹雳重掌拍出。石墙剧烈地晃动了两三下，粉屑如雪花般直往下掉。烟尘散尽后，萧靖仔细查看，那石壁仍坚若寒铁，一丝细缝也没有。南宫琳剑风如雪，扫落几枚袭至面前的暗器，问道：“这法子行不通么？”萧靖摇头道：“不知道。我权且再试上一试。”解下腰间羊皮酒袋，凑着嘴长喝了一气，然后提气运功，猛然一声大喝，双掌齐出，按在石壁上，掌体通红，指缝间亦是青烟袅袅。萧靖大声喝道：“倒！”石壁应声而塌，硝烟滚滚，碎屑纷飞。萧靖回身一拉南宫琳，两人穿过滚滚烟尘，出了密室。

暗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萧靖二人精疲力竭，瘫坐在甬道的地板上，见彼此灰头垢面，都大声取笑对方。正欢笑间，地面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萧靖回头一看，那间密室在狂风肆虐下已然摇摇欲坠，随时就要坍塌。萧靖喝道：“快走！”拉起南宫琳便向前急奔。密室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沿途所有密道、暗室亦紧随着一路塌陷而至。两人刚奔出四五里，南宫琳忽然“哎哟”一声痛叫，水灵灵的大眼睛中滚出了几粒泪花。

萧靖回头见南宫琳抚着右脚脚踝蹲在地上，秀眉紧蹙，表情甚是痛楚，问道：“崴着脚了么？”南宫琳含泪点了点头。萧靖容不得多想，蹲下身子，急急地道：“快！我背你走。”南宫琳乖乖地爬到萧靖背上。萧靖展开轻功，一路狂奔，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地面正以两倍于他的速度向地底塌陷。南宫琳瞥眼瞧见前方不远处有光亮漏出，欣喜地叫道：“大胡子，快！出口就在那边。”萧靖发足狂奔，朝洞口窜去，眼看就要飞身跃出，脚下地面却陡然坍塌。两人脚下踏空，就似炮弹般飞速向谷底坠落。

幸亏萧靖眼疾手快，在万分危急之际，伸手抓住洞口老麻柳树垂下的一根拇指般粗细的长藤，两人悬吊在了半空。地表上面，此时已然形成一条宽约半丈的巨缝，不时有土石滑落；崖下亦是烟雾滚滚，深不可测。南宫琳浑身发颤，两眼更是紧紧闭上，不敢多看，忽听萧靖大喝道：“小心！”睁开眼来，登时魂飞天外，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从上面飞坠而下，直向自己头上砸来。南宫琳吓得两手酥软，抓捏不住，身子直往崖底滑落，在惊惶间胡乱伸手去抓，逮住了萧靖的右脚，再也不肯轻易放手，委屈地大声哭了出来。那块巨石堪堪擦着她的背，跌下谷去，等了半柱香的工夫也未曾听见其落地之声。

萧靖抬头见两人所攀老藤因不堪重负，已然开始羧裂，随时可能断折，但处于此等情景中，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又不得脱身。正冥思苦想间，突然听见绝影在崖上长声嘶鸣，心中大喜，低下头对南宫琳说道：“你且不要忙着哭，我已想到脱身之计了。快把手给我！”

经过来回几次试探，萧靖左脚终于踏在身侧石壁凸出的一小块山石上，单手抓住老藤，弯下腰来，捉住南宫琳的小手，向上猛力一提，将南宫琳抛了上去。南宫琳飞出地面约有三丈多高，眼看又要跌将下来，萧靖紧撮食中二指，在嘴边打了个呼哨，绝影从崖边涌身跃出，将南宫琳稳稳接住，安然落到对岸。南宫琳恍若腾云驾雾般，好半天才定下神来，下马扑到崖边，见那根老藤从中折断，萧靖已然了无踪影。

南宫琳望着崖底，纵声痛哭道：“大胡子，大胡子。”绝影亦低头垂泪，哀嘶不已。南宫琳哭红了两只眼睛，方才止住泪水，依依不舍地跨上绝影，迎着一轮红日，一人一马，形单影只，缓缓地步下山来。

南宫琳纵马一路急驰，到得午间，已奔出三百多里，打过尖后，纵马又驰。如此行了数日，渐至江浙境内。这日酉牌时分，到了一条大江边，欲寻船渡江，举目四眺，江面上水天一阔，波澜不惊，并无船只来往。原来，此处渔民因听说元军将至，都举家迁往福广一带去了。南宫琳只得拨转马头，溯江而上，指望能寻见一只渔船过江。行之不远，忽然听见江面上有人高歌：“

少小推英勇，论雄才大略，韩彭伯仲。干戈正汹涌，奈将星天耀，妖氛犹重。几回看剑，扫秋云半生如梦，且渡江北去，朱门寄迹，待时而动。本待学，鹤陵霄鹏搏远空，叹息未遭逢，到如今教人泪洒西风……”

歌声凄楚苍桑，余音袅袅，不绝于耳。芦苇丛中慢慢地摇出一只小船，咿咿呀呀投岸边而来。南宫琳喜出望外，高声叫道：“船家，这里有人渡江。”那老船家听罢，高声应诺：“来勒！”，竹蒿点处，脚下小船一似狂风卷败叶般飙射而至，凑到岸边。那老船家一手把竹蒿点定了船，道：“姑娘，过江么？请！”南宫琳牵着绝影刚踏上小船，那老船家就把竹蒿望水中一点，双脚一瞪，脚下渔船箭也似地往江心去了。南宫琳几乎站立不稳，惊叫道：“船家，慢点！”那老船家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地点划竹蒿，高声喏唱：“

我自有屠龙刀，倚天剑，射雕宝弓，又何须弄毛锥角技冰虫？猛可里气冲冲，这鞭梢儿肯随人调弄，待功名铸鼎钟，方显得奇才大用，任区区肉眼笑英雄！”

南宫琳心知不妙，暗暗拔剑在手，叫道：“船家，我不坐你的船了。快划回去！”那老船家冷冷地道：“坐了这奈何船，横渡了这忘情川，前程往事皆坠缥缈间，岂有回头之理？”南宫琳叱道：“你到底是甚么人？”那老船家哈哈大笑道：“阴间摆渡人。”南宫琳怒道：“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人！本姑娘可不是吓大的。”一剑向那老船家胸口刺去。

第三回：危崖惊魂无说处(3)

那老船家大笑着掀掉头上蓑笠，扑嗵跳下水去，小船儿在江心里直打着转。南宫琳正惊慌间，那老船家早凫到小船的另一侧，飞身跃出水面，如大鹫般扑将下来，两手疾伸有如鹰爪，捉住南宫琳双肩，将她掼下水去。南宫琳自小在北方长大，不识水性，几口江水下肚，全身便酥软了。那老船家逮住她的一只手，脚下踩着水浪，如行平地般，将她托上岸去。

对岸芦苇丛里闪出一条人影，低声问道：“楚爷，这就是放火烧庄的女贼么？”那老船家点了点头，问道：“慕非，杜老哥和你家少爷哪？”那人道：“在堂屋里下着棋啦。”那老船家笑道：“呵，他俩倒好生自在！”扣着南宫琳右手脉门，投东而走。三人在芦苇丛里左钻右窜，曲曲折折走了约四五里路，迎面闪出两三间茅屋来。

南宫琳心中发麻，叫道：“喂，你们带我到这鬼地方来作甚么？”那老船家愠道：“鬼丫头，着甚么急？待会你自然就明白了。”不容分说，将她推进左首那间茅屋。慕非也跟了进来。南宫琳这才与他照了个正面。这少年年约十八九岁，长身玉立，脸色虽有些苍白，但遮掩不住一股逼人的英气。

那老船家将南宫琳按在藤椅上坐下，随手点了穴道，回头吩咐慕非道：“我到你家少爷屋里去一趟。你好生看着这鬼丫头！”说罢，掀开帘子出去了。慕非远远地离南宫琳坐下，捧着本旧书，凑着油灯全神贯注地看。南宫琳忍不住问道：“喂，你在看书么？”慕非还未答话，脸就一下子红遍了，恰似蒸熟了的热鸡蛋。南宫琳见他不开口，便又追问道：“小哥，你看的是甚么书啊？”慕非低垂着脑袋，不敢正视她一眼，嗫嚅着说道：“《资治通鉴》。”南宫琳道：“是武功秘籍么？”慕非答道：“不是。”脸上的红晕仍未退却，两只手亦不知往何处放为好。

南宫琳见了他这付窘样，甚觉有趣，想逗他玩儿，但眼珠子骨碌一转，却有了脱身之计，当下轻声说道：“小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慕非脸更红了，踟躇着不肯走近。南宫琳催促道：“快点呀！”慕非忸忸捏捏地走近了一小步。南宫琳道：“再近点。”慕非面有为难之色，又向她挪近了两三步：“姑娘，你有事就快说罢。”南宫琳问道：“你会解穴么？”慕非道：“跟我家二老爷学了一点。”南宫琳喜道：“会就行了。快帮我把穴道解了！”慕非摇头道：“我不能这么做。”南宫琳低声道：“可我内急。”慕非脸红到了脖子跟，刚才那道红尚未完全退却，这次又添上了浓浓一抹。

南宫琳道：“我憋不住了。你能不能快点！”慕非咬了咬牙道：“我解了你的穴道，你可不能趁机溜走。”南宫琳道：“那是当然。”慕非便伸手替南宫琳解了穴道。南宫琳笑嘻嘻地道：“多谢你了，小哥。”忽然话锋一转，惊呼道：“楚爷来了。”慕非吃了一惊，不由地回头去看，腰间却陡然一麻，还未叫出声来，南宫琳又抬手点了他哑穴。南宫琳转到他面前，笑道：“对不起了，小哥。我可没工夫陪你玩。后会有期！”说罢，南宫琳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慕非只有干瞪眼着急，拿她没半点法子。

南宫琳格格笑着走出屋子，正欲离去，忽然听见隔壁屋子里有人拍手叫好，心生好奇，蹑手蹑脚地潜到窗子底下，用手指粘着唾沫在窗纸上弄了个小孔，凑近了看时，只见一老一少两人正在烛光下对弈，老船家站在一旁观战。那老者红光满面，天庭饱满，颧骨高高凸起，手捋尺半山羊胡，苦思不已；那少年则神情自若，手中轻摇金镂骨玉扇，俊逸无比。

案上那些棋子竟是若多精细的小瓷人，分青白二组，或披盔带甲，或羽扇纶巾，玲珑剔透，栩栩如生。当是时，天下有四大造瓷名窑，犹以河北定窑和河南钧窑为著。河北定窑所产瓷器，色泽晶莹洁白，造型工巧；而河南钧窑所产青瓷釉色青中带红，宛如晴空晚霞，亦是天下知名。这一副棋子竟融两大名窑精华于一身，端地是价值不匪。

南宫琳不用细看，也识得这两人在下三国战棋。此棋内蕴君王治国为政之道，外显将帅征战御敌之机，其中奥妙，不可一日而语。棋盘方正，由明暗相间六十四小格组成，每一小格代表一个地段。棋子总共四十八枚，参战双方共计三十二子，按魏、蜀、吴两两对峙，各方十六子，即主帅一枚，军师一枚，参军两枚，前锋两枚，中军两枚，裨将八枚。南宫琳的师伯苗道一嗜棋如命，喜欢收集天下奇局，因此三国战棋虽流传不广，南宫琳却也曾见师伯苗道一与人下过。①

那红面老者占得先手，遣裨将张辽自长安开道；那少年不甘示弱，令裨将魏延率大军兵出斜谷，与之对垒。那红面老者兵不卸甲，从平原急调左中军护卫许褚至新野，兵临江陵城下；那少年即挺左中军护卫关羽挂印上阵。南宫琳忖道：“这臭小子怎么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悠？”

半盏茶时间过去，两人各损了两个裨将。南宫琳正沉思间，那少年轻摇玉扇，将军师诸葛亮飞至成都。那老船家心中忍不住叫好：“这步棋实在是妙！退后，既摆脱了诸葛亮与曹营左翼先锋夏侯敦对峙的不利局面，又随时准备支持裨将马岱自阴平出兵，积极夺取中原。妙，实在是妙！”那红面老者面不改色，随即回撤夏侯敦掩护许褚，进而荫庇主帅曹操。

第三回：危崖惊魂无说处(4)

那少年乘胜追击，干掉对方裨将于禁，坐镇陈仓；那红面老者举棋不定间又折了右中军护卫典韦。那老船家笑道：“杜大哥，这盘棋你是输定了。”那红面老者微笑道：“未必。”飞移右翼先锋夏侯渊侵入长沙，与参军郭嘉形成内外呼应之势。那老船家拍手称妙。那少年由于军师诸葛亮和中军护卫关羽同时被捉而无法避免失子，只好弃关保诸葛，登时处于下风。

又下了四五着，那少年渐渐扭转劣势，以裨将黄忠斩杀掉曹营先锋夏侯渊，那红面老者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因为对方黄忠后面紧跟着又露出左参军庞统，闪击陈留守将夏侯敦。那红面老者喟然长叹，只好又弃了夏侯敦。蜀国军师诸葛亮兵至洛阳，逼宫曹操。曹操侧退，逃至邺城。诸葛亮穷追不舍，使曹操无法脱身，但亦无法将其吃掉。那少年在处于劣势的局面下苦苦经营，反客为主，谋求了和棋，自然是笑生两靥，满心舒畅。那红面老者因一念之差，让对方死里逃生，气得面色赤红，胡须乱颤，大叫道：“这局棋下得不好。再来，再来！”

那少年微笑道：“杜大叔，今晚就权且下到这里为止罢。你还有正事要办哪！”那红面老者猛地一拍脑门，笑道：“哎呀，清风，你看我这记性！楚老弟抓来的那女娃子还没发落哪。”南宫琳闻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那老船家道：“杜大哥，我把那丫头给你带来。”那少年轻摇玉扇，笑道：“不用麻烦楚大叔你了。那位淘气的小姑娘，已在窗外等候多时。”南宫琳听罢，吓得转身就逃，刚奔出一箭之地，忽听头顶上空风声骤紧，一团黑影凌空扑下。南宫琳只觉脖子倏地一凉，已被来人抓住后领。她情急之下，反手向上便是一撩。

那人向侧旁滑出半步，左手荡开，右手却紧跟着从左腋下穿出，横掌劈向南宫琳右腕。这正是全真教天罡连环掌中的一招，唤作“穿叶飞花”，进可攻，退可守，能攻敌于不备。南宫琳惊呼道：“苗师伯？”那人哈哈大笑道：“傻妮子，普天之下除了你苗师伯，谁还能使出这么漂亮的一招‘穿叶飞花’？”

南宫琳笑问道：“师伯，你怎么也下山了？”苗道一道：“还不是为了半闲庄那桩事。”南宫琳奇道：“怎么？你已知道半闲庄卖国投敌了？”苗道一笑道：“可以这么说罢。”便在这时，那老船家三人飞奔了过来。南宫琳兴奋地叫道：“师伯，半闲庄的那几个混蛋过来了。快教训他们！”苗道一双眉紧蹙，道：“半闲庄的几个混蛋？”那老船家人还未到，先已叫骂开了：“臭道士，你怎么这时候才来？”苗道一迎上前去，笑道：“有事耽搁了一程，还请杜教主、楚大哥见谅。”南宫琳愕然道：“师伯，你认识他们？”

苗道一笑道：“琳丫头，你过来！我给你介绍几位一等一的英雄好汉。”指着那红面老者道：“这位是白莲教杜可用杜教主。”一指那老船家道：“这位是白莲教的楚南开楚大侠。”一指那摇扇少年道：“这位是半闲庄少庄主慕清风慕少侠。”南宫琳诧异地道：“师伯，你怎么还跟卖国贼讲交情？”楚南开道：“原来你是全真教弟子。看来我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子不识一家子了。”杜可用大笑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道长、琳儿姑娘，快屋里请！”

进了茅草屋，五人依次落座。慕清风道：“琳儿姑娘对半闲庄一事，定是满头雾水，不得其解。但此事关系到大宋的国运，恕在下不能直言。他日此事浮上水面，姑娘你自会明白。”南宫琳气呼呼地嚷道：“甚么国运不国运的？我说，你们就是彻彻底底一帮卖国贼。”苗道一喝道：“琳丫头，诸位前辈在此。不可无礼！”杜可用微笑道：“不妨！琳儿姑娘心直口快，杜某很是欣赏。”

楚南开动问道：“道长，你在路上究竟是为何事耽搁了？”苗道一道：“小道孙师弟、尹师妹在光化县被敝教仇家追杀，他们放了求救流星，因此前去相助，和问讯赶到的蓝师弟联手，才击退仇家，却因此误了脚程。”杜可用奇道：“尊教的仇家却是甚么来头，竟然要出动全真四子，才能将其合力击败？”

苗道一叹道：“是白云宗的护法长老令狐樵。”杜可用惊道：“令狐樵？那个独闯少林、连败五大高僧的北狂令狐樵？”苗道一道：“就是此人。”慕清风道：“不知贵教因何与令狐樵结下梁子？”苗道一看着南宫琳，喟然长叹一声，将其中因果缓缓道来。

【注】：①三国战棋源于古印度一种名叫恰图兰卡的游戏，后分别传至中国和欧洲。欧洲一脉，衍变为国际象棋；中国一脉，则衍变为三国战棋，由于下法过于复杂，流传不广，在明朝洪武年间便已失传，仅古籍中尚有一二记载。其各方棋子如下：

蜀国：主帅刘备，军师诸葛亮，参军庞统、法正，前锋赵云、马超，中军关羽、张飞，裨将黄忠、严颜、李严、关兴、张苞、姜唯、魏延、马岱；

魏国：主帅曹操，军师司马懿，参军郭嘉、贾诩，前锋夏侯敦、夏侯渊，中军许褚、典韦，裨将张辽、张合、徐晃、于禁、乐进、李典、曹仁、曹洪；

吴国：主帅孙权，军师周瑜，参军鲁肃、陆逊，前锋太史慈、甘宁，中军周泰、蒋钦，裨将丁奉、徐盛、凌统、吕蒙、韩当、程普、黄盖、潘璋。

第四回：寒砧声远孤城暮

苗道一道：“此事说来却是因琳丫头的师傅而起，因事关尹师妹的名节，小道在此也不好明言。”慕清风笑道：“既然如此，道长不说便是。”楚南开道：“时候不早了，各位今晚就权且在寒舍歇息下罢。”杜可用颔首道：“说的也是。大伙儿好生将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哪。”正说着，忽然远处江面上人声鼎沸，灯火四起，照得夜空仿若白昼。

楚南开凑到窗边细瞧，只见许多条大船从长江上游放将下来，为首大船桅杆上，呼呼扯着一面旗帜，上书“大元征南都元帅伯颜运粮……”字样。苗道一皱眉道：“是鞑子的粮船过来了。我们快走！”杜可用道：“我们连夜赶往半闲庄，与两位庄主会合，商议大事。”楚南开点头赞许，道：“正应如此。”从床铺下摸出一些碎银子，再卷了两三套换洗衣服，用包袱背了，手中拿着铁桨，随大伙儿取路向南而走。

走了半袋烟的工夫，忽然听见西北方向有女子哭叫和几个元兵肆声大笑的声音。楚南开剑眉一扬，咬牙恨道：“这些丧尽天良的兔崽子！”苗道一道：“我去宰了他们。”杜可用道：“只怕对方人多，一时半会救不了那女子，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使得前功尽弃，误了国家大事。”南宫琳哼道：“你不去就拉倒。我们四人自去。”

众人正犹豫不决，又听那女子凄声哀告道：“兵爷，饶了奴家罢！奴家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那几个元兵哪里肯轻易放手，逮着那女子双手，便往芦苇丛里拖。楚南开横掌如刀，将拦住去路的一丛芦苇秆齐腰砍为两段，怒道：“我们难道就眼睁睁见那女娃儿被鞑子兵欺辱？”苗道一道：“此断非我侠辈中人所为。”

慕清风沉吟了半晌，道：“不如这样罢。楚大叔和苗道长去救那女子，余下的人继续前行，按原计划在半闲庄庄外醉仙楼会合。”苗道一拱手道：“好，我们醉仙楼再会。楚大哥，走！”两人夺路而去，消失在随风起伏跌荡、漫若一片汪洋的芦苇丛里。

杜可用道：“我们也走罢！”三人展开轻功，继续望半闲庄方向前行。南宫琳刚奔出一射之地，心中忽然想到一事，不由暗暗叫苦：“那个慕非被我点了穴道，还待在茅屋里哪。”当下转身踅回。杜可用、慕清风二人轻功远胜南宫琳一筹，遥遥领先，是以未曾察觉。

南宫琳正忙着赶路，忽觉身后风声骤紧，一条人影如鬼魅般从旁侧飞掠而过，不由吓了一大跳，定过神来，见那人径直望江畔而去。南宫琳心生好奇，忍不住跟了上去。那人奔到江边，矮身在芦苇丛中伏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元军大船。南宫琳在他身后不远处也蹲了下来。

蓦地里，远处忽然传来一名元兵的惨叫声，紧接着又有若干兵刃相交，金铁齐鸣。南宫琳听声辨位，识得兵刃声正是由西北方向传出，忖道：“苗师伯他们与元兵干上了。”粮船上，号角声大作，数百名元兵跳下船来，拖枪曳矛，望那边包抄而去。待元兵过去，芦苇丛中那人忽然跃起，飞身扑上当头大船。一名值夜元兵见有人上船，正要吆喝，早被那人随手点了穴道，扑通放倒在地。

那人夺过火把，就船蓬上点燃，火借风势，早呼啦啦燃开了。这些粮船，因元军不悉水战，而长江又风疾浪高，便用铁链子系在了一起，以求稳便。一船着火，被这顺江东风一吹，火势登时蔓延开来，江面上火光冲天。元军纷纷从舱里涌了出来，大呼救火。借着火光，南宫琳已认得那人正是慕非，心中大惊：“这人竟然有如此高深的武功？”

慕非手持火把，飞身跃上舱顶，在大船间来回纵跃，随手点火。元兵在下面高声呐喊，四处奔走，拿他没半点法子。一个百夫长挺身而出，喝令弓箭手列阵放箭，登时万箭齐发，向慕非射去。慕非扔掉火把，随接随掷，宛若生了一千只手般，元兵被他射倒了一大片，余者骇声呐喊，弃弓奔走。

蓦地里，中军舱里飞身扑出一人，大喝道：“小贼如此猖狂，欺我大元无人么？”来人身材瘦长，头上戴着束发铁箍，正是那假冒狗肉头陀的藏僧亦怜真。亦怜真左脚跟进，横掌扫向慕非面门。慕非向右一闪，抢占到了“谦”位，右手随即向左拍出，左手五指并拢成掌，插戳亦怜真腹下“气海穴”。亦怜真身子后仰，避过慕非这一掌，左手收回护住小腹，右臂自左侧抡出，拍开慕非左掌。慕非上身腾起，右手横臂向前下切，推开亦怜真右掌。

不待招式用老，慕非复向右拧腰，左手成平穿掌，由右臂上向前斜穿，直戳亦怜真面门。亦怜真喝道：“好掌法！”身子微微左倾，右手收回，左手向右拍出，扫向慕非左掌。慕非向右再闪，抢占到了“渐”位，左手仍成平穿掌，由右臂上向前斜穿，直戳亦怜真心窝。此招唤作“云龙三现”，源于《易经》，乃是逍遥游身掌中的连环快招，左手在瞬间连穿三次，攻敌上、中、下盘，招式如燕子在水面觅食，一起一落，快且逍遥，后由八卦门祖师董海川发扬光大，成为镇门绝技。

亦怜真身子向后急退，脚下一个趔趄，失足从舱顶跌了下去，头下脚上，倒栽进甲板上水缸里，半天爬不出来。元兵齐声呐喊，四散而逃。慕非微微一笑，飞身下船，几个起纵，便消失在漫漫芦苇丛中。南宫琳见元兵搜上岸来，不敢久留，起身投南而行。

走不多时，南宫琳遥遥望见慕非衣袂飘风，在前面徐徐缓行，急急叫道：“喂，你等等我呀。”慕非闻言止步，转过身来，脸上微有惊诧之色，道：“琳儿姑娘，是你啊？”南宫琳左足轻轻一点，几个起落，便已纵身跃到他身前，道：“喂，你到底是甚么人？”慕非腆然一笑，并不作答。南宫琳跺了跺足，气呼呼地道：“不说就拉倒，谁稀罕么？”慕非抬眼见到她轻颦薄怒的神情，忽地想起了《诗经》中“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者不忘。”这几句，不由得怦然心动，脸上登时绯红似霞。南宫琳追问道：“喂，你这是上哪去呢？”慕非正要说话，忽听得有人轻声叫道：“那边是杨兄弟么？”南宫琳心想：“这里哪有甚么杨兄弟啊？”抬起头来，却见芦苇丛里闪出一骑，黄衣黄甲，却是一名大宋将官。

第四回：寒砧声远孤城暮(2)

那大宋将官驰到慕非身前，滚鞍下马，兴奋地道：“杨兄弟，大哥与你自赣州一别，甚是想念。今日却系什么好风吹得你来？咦，这位姑娘是……”南宫琳双手一拱，道：“终南山全真教门下南宫琳。”那大宋将官奇道：“全真教还收女弟子么？”南宫琳道：“我是挂名弟子。”那大宋将官颔首道：“难怪如此！”

慕非笑道：“杜大哥，小弟听说文伯父正在此地与元军鏖战，特地赶来相助，还送来了一份大礼。”那大宋将官奇道：“甚么大礼？”慕非道：“我把鞑子的粮船给一把火烧了。”那大宋将官大喜道：“因见这方火光冲天，我奉文大人将令，特地前去查探。既是如此，我马上去向大人回禀。你们慢慢跟来！”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慕非二人展开轻功，紧随在他之后。南宫琳忍不住问道：“喂，那将官为甚么称你作杨兄弟哪？”慕非道：“我本来就姓杨啊。那将官姓杜名浒，是文伯父身边的参将。”南宫琳惊诧地道：“文大人？就是那个尽以家资充军费的状元郎文天祥么？”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不错！”南宫琳拍手笑道：“那我非得跟去瞧瞧了。”

行了十余里，前面忽地尘头大起，一彪军马从斜刺里抢出，气势如虹。飞龙大旗下，一人铜盔铁甲，挥矛跃马，正是参将杜浒。杜浒高声叫道：“杨兄弟，待会斩了伯颜老贼的人头，大哥与你喝庆功酒去。”杨慕非拱手笑道：“恭祝大哥马到成功。”杜浒仰首长笑，引着大军扬尘而去。谈笑间，又有飞虎、飞豹、飞熊三支军马，分头奔出。

又走了一阵，来到常州城南门外，只见城门紧闭，数十名大宋官兵手持刀枪剑戟，在城楼上严阵守戊。见了杨慕非二人，一名军官厉声喝问道：“来者何人？”杨慕非朗声说道：“在下杨慕非，求谒故人文大人。”那军官微笑道：“原来是杨公子。末将已恭候多时！”放下吊篮，将两人接入城中。杨慕非道：“请将军在前领路，我有要事面呈文大人。”那军官点了点头，道：“好，请跟我来。”杨慕非抱拳道：“有劳！”

两人刚进了指挥营，便见一个头戴儒冠，身着长袍的中年文士迎了出来。杨慕非上前跪倒磕头，道：“文伯父！”文天祥喜不自胜，笑道：“非儿，快快请起！令尊令堂，近来可好？”杨慕非道：“托伯父洪福，家父家母均身体安泰。”文天祥手捋长须，微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咦，非儿，这位姑娘是……”南宫琳不待杨慕非开口，抢着说道：“我叫南宫琳，是全真教门下挂名弟子。你就是文天祥么？”她天性率真豪爽，想到甚么，便说甚么，不像杨慕非那样斯斯文文，每句话都讲究分寸。

杨慕非见她说话行事如此鲁莽，急忙为她打圆场，说道：“文伯父，你不要怪责琳儿姑娘。她不是有心冒犯你的。”南宫琳小嘴一扁，嚷道：“我何时冒犯他了？”杨慕非耐心地道：“直呼长辈名号，是极不礼貌的。”文天祥摆手笑道：“非儿，这些腐儒之礼，讲他作甚？琳儿姑娘，你既是全真门人，不知可认识一位苗道长？”南宫琳奇道：“凝和子苗道一正是琳儿大师伯。文大人难道认识他么？”

文天祥道：“当年，我进京赶考时，正巧在临安遇到了苗道长，曾与他下过几局棋。”南宫琳拍手笑道：“哦，琳儿记起来了。苗师伯那次下山回来后，便将自己数十年辛苦收集而得的棋谱，全部付之一炬。敢情是被文大人杀得铩羽而归，无处发泄怒气！”文天祥笑道：“哎呀，这倒是文山的不是了。”

一阵轻松的谈笑之后，杨慕非问道：“文伯父，小侄却才看见飞龙、飞虎、飞熊、飞豹四队精兵倾营而出，不知城中还有多少人马驻守？”文天祥沉吟道：“还有三四千老弱残兵罢。”杨慕非惊道：“城中无精兵把守，鞑子若行围魏救赵之计，强攻常州。那可如何是好？”文天祥笑道：“非儿，眼下他们粮船被烧，军心惶惶，哪能想到这一层啊？”杨慕非长眉深锁，道：“伯颜熟读兵法，老谋深算，只怕……”他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尖锐的号角声。文天祥脸色倏地大变。号角声未歇，一名军士急急抢进大营，跪禀道：“大人，鞑子兵……大队进犯常州。”文天祥脸色苍白，身子微微一颤，对传令官说道：“传令下去，请陈炤、姚岩、刘师勇三位将军坚守西、南、北三处城门。”那传令官道：“是！”匆匆出营而去。

文天祥苦笑道：“非儿，不幸被你言中了。我们去东门看看罢！”三人来到城楼上，但听得战鼓之声雷鸣，数万余元兵抬着云梯，黑压压的一片，正自涌将过来。待元军逼近，文天祥一声令下，数千枝羽箭便如飞蝗密雨般，向元军大队中射去，霎时间人仰马嘶，血肉横飞。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元军便折了两千多人马，但攻势丝毫不减。他们以盾牌护身，踏着同伴的尸体，前仆后继，向城墙边蜂拥而上。杨慕非暗暗心惊，忖道：“鞑子兵人多势大，常州又苦无援军，只有以妙计可败之。”当下埋头苦思破敌之策。

忽见敌阵中令旗招展，元军大队分向左右，推出八尊红衣大炮来。众军士相顾骇然，不禁暗生退怯之心。文天祥厉声道：“诸位兄弟，鞑子侵我疆土，毁我城池，夺我财帛，杀我亲人，此仇不共戴天。杀敌报国，便在此时！我等大宋英雄儿女，敢不戮力上前？”众军士闻听此言，登时精神大振，振臂疾呼道：“杀敌报国，杀敌报国！”猛听得轰隆隆震天巨响，炮灰漫天飞舞，城墙上立时坍陷了一个大缺口，元军便如蚂蚁般爬上城头。杨慕非见情势危急，叫道：“琳儿姑娘，我们去冲杀一阵。”南宫琳大声应道：“好！”两人率着数百名军士，扑上前去，剑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只战到旭日东升，元军死伤了三四千人，仍兀自不退。

大元征南都元帅伯颜见双方僵持不下，疾步跃上木台，亲自擂鼓督战，元军立时士气大振，各个出力死战，尸体在城下愈堆愈高。但元军仍前仆后继，奋力猛攻。不一会儿，便有数百名元兵爬上墙头。杨慕非杀得两手酸麻，血染征袍，但元军兀自不退，不由得暗暗叫苦，寻思道：“看来此城守不住了。”忽听得元军后阵里喊杀声震天，一队宋军势若风卷残云般，向元军中军营冲去，当先一人手舞铁矛，威不可挡，正是飞豹旗大将王安杰。大元行省右丞阿塔海令牌向下一挥，喝令放箭，霎时间万箭齐发，纷如雨下，宋军将士纷纷坠马。

第四回：寒砧声远孤城暮(3)

元阵里号角声起，两队铁甲骑兵从两肋包抄而出，将王安杰所领的五千精兵重重围住。蒙古铁甲骑兵号称“魔鬼之师”，纵横欧亚，所向披靡。不过半个时辰，飞豹旗的五千军马便尽数战死。王安杰全身上下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整件征袍，仍兀自死力杀敌，挥矛纵马向伯颜冲杀过去。伯颜骇然失色，疾呼道：“放箭！”霎时之间，数千枝羽箭便如飞蝗急雨般，一齐向王安杰射去。

王安杰身中数箭，便似刺猬一般，仍兀自站立不倒。中军营护卫亲兵二十八宿见王安杰如此悍勇，心下皆是一惊。朱雀七宿高声疾呼，拍马冲下木台，迎上前去。王安杰大吼一声，力贯右臂，铁矛脱手掷出，向伯颜急急射去。角木蛟大惊，纵身挡在伯颜面前。那铁矛贯胸而过，余势未衰，射在了伯颜左臂上。伯颜忍痛拔掉铁矛，登时血如泉涌。众亲兵慌忙上前为他敷伤止血。王安杰仰首长笑数声，方才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文天祥在城头上远远望见，不禁捶胸痛哭。

便在这时，一名传令官飞马来报：“文大人，西城门失陷，陈炤将军阵亡。”众将士闻言一凛，面如土色，均生退却之心。文天祥厉声喝道：“诸位兄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咱们绝不可弃城而逃。”话声未毕，又是两骑急急驰到。文天祥脸色一沉，喝道：“姚将军、刘将军，你们为何擅离职守？”刘师勇急道：“文大人，常州已被鞑子攻陷。咱们快突围出城罢！”文天祥凛然道：“我文天祥誓与常州共存亡。尔等休得再提弃城二字！”姚岩道：“文大人，俗语有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文天祥怒斥道：“住嘴！”众将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规劝。

蓦地里，杨慕非身形一幌，已抢到文天祥身前，伸手点了他腰间“章门穴”，道：“文伯父，对不起了。”文天祥怒道：“非儿，你这是在作甚么？快解开我穴道！”杨慕非诚挚地道：“文伯父，太史公有云，‘死有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如今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你若如此轻生，怎对得起家乡父老？”文天祥默然不语。参军谢翱劝慰道：“文大人，杨少侠所言极是。为了我大宋江山，请你务必保重贵体。”文天祥叹气道：“好罢，我听你们的。”杨慕非喜不自胜，伸手拍开文天祥腰间穴道。

姚岩大喜道：“杨少侠，咱们快些出城罢。”杨慕非沉吟道：“鞑子人多势大，我们若就这样贸然出城，恐怕难以安然突出重围。”刘师勇道：“杨少侠，你有何妙计？”杨慕非笑道：“我们可以摆一个火马阵。”南宫琳奇道：“何谓火马阵？”杨慕非道：“准备数百匹战马，并在马尾上系上布条，是谓火马。待城门打开时，将布条点燃，战马必然受惊，向城外疾冲，可使鞑子阵型大乱，溃不成军。我们跟在火马之后，趁机突出重围。”姚岩拊掌大笑道：“妙极，妙极！我立即下去准备。”

又战了片刻，元军众兵将正苦于久攻不下，突见城门大开，人人欲争头功，登时蜂拥而上。忽听得前军一声呐喊，数百匹火马冲出城来，势若惊龙，凡给它们带上了的，无不烧得焦头烂额。元军众兵将齐声呐喊，四散而逃，阵型立时大乱。杨慕非等人乘势冲出，渐渐闯出了元军的重重包围。奔出了数十余里，眼见追兵渐远，众人滚鞍下马，略事喘息，清点人数时，却仅剩下七人，连姚岩、南宫琳也在乱军中失散。①

杨慕非心急如焚，道：“文伯父、各位将军，你们先行一步！我去找琳儿姑娘。”文天祥道：“非儿，你一切小心在意。”杨慕非点头答应，翻身上马，复向常州城驰去。行到半路，只见一小队元兵押解着十余名大宋官兵迎面驰来。为首一名千夫长，手中高举长矛，矛头上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首级，正是大宋将领姚岩。那千夫长见了杨慕非，拍马迎上，提矛向杨慕非小腹刺去。杨慕非让过来矛，反手一剑撩出，将他连盔带甲削下了大半边头颅。那千夫长手下的兵卒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杨慕非纵马杀将过去，左冲右突，便似入无人之地，剑锋到处，众元军将士纷纷坠马。行了数里，忽听得前面远处金铁交并之声大作，他放眼望去，只见一群元兵正围着杜浒厮杀。杜浒浑身血污，一条丈八蛇矛左右遮拦，已自抵敌不住。杨慕非大叫道：“杜大哥，小弟来助你一臂之力。”双腿一夹，纵马直冲了过去。杜浒见杨慕非到来，精神陡长，蛇矛上下翻飞，转瞬间便刺死了十多名元兵。杨慕非道：“杜大哥，不可恋战，快往临安方向撤！小弟助你抵挡一阵。”杜浒高声答应，且战且走，渐渐脱离了元军的包围圈，拨马向东南方驰去。

杨慕非退思剑疾挥，舞起一团白光，当者无不披靡。忽听得一人大喝道：“哪里来的蛮子，如此嚣张？”凉风侵体，一枝方天画戟已刺到后心。杨慕非反手一剑削出，当的一声，那枝方天画戟便只剩下了半截。那人一惊之下，勒马急退，大声嚷道：“尾火虎、氐土貉、箕水豹，这蛮子好生厉害，咱们并肩子上！”一人阴森森地应道：“斗木獬，你他妈真窝囊，连一个穷书生也打不过。”

杨慕非拨马转身，只见三个蒙古勇士各曳兵刃，缓缓逼近。斗木獬冷哼道：“尾火虎，你若真有本事，便独自一人上前，将这蛮子拿下。”尾火虎脸色一沉，喝道：“好，你们全给我退下，看爷怎生拿下这臭小子。”右手铁轮横掠，虎虎生风，砸向杨慕非面门。杨慕非退思剑斜引，奋力将铁轮拨开，左手随即轻飘飘的捺出，正是一招“且自逍遥”。尾火虎见他这一掌浑似无力，仰首纵声长笑，左手反拍出一掌。砰的一声，两人掌力相接，尾火虎身子向后直飞了出去。氐土貉和箕水豹大惊失色，各曳刀锤，双双纵马抢上。

杨慕非抓住铁轮，架开氐土貉铜锤，右手挥剑斜撩，剑尖直指箕水豹咽喉。箕水豹矮身避过，右腕疾翻，抓向杨慕非退思剑剑身。杨慕非平剑疾削，反刺他手腕。氐土貉大喝一声：“臭小子，休得嚣张！”铜锤向杨慕非当头砸下。杨慕非身子疾向后仰，避过他那一锤，双腿使力一夹马腹。那马一声长嘶，从斜刺里蹿出数丈。氐土貉收招不迭，砰的一声，铜锤正好击中箕水豹头盖，只砸得他脑浆迸射。他不意间竟误伤兄弟，正自愕然。杨慕非铁轮反手掷出，重重撞在他胸口之上，氐土貉立时狂喷鲜血，跌下马去。斗木獬大骇，面如土色奇www书qisuu网com，拍马落荒而逃。

第四回：寒砧声远孤城暮(4)

杨慕非四下里寻遍，却仍不见南宫琳的踪迹，心下着实担忧她的安危，正万分焦虑间，忽听得号角声长鸣，远处尘头大起，一大队铁甲骑兵冲将过来。杨慕非见识过铁甲骑兵的厉害，不敢单枪匹马直撄其锋，只得拨转马头，往来路上奔去。

走不到十余里路，忽听得前面马蹄声大作，两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是义兄杜浒和参军谢翱。他俩一见杨慕非，心下大喜，紧加三四鞭，拍马上前。杜浒大叫道：“杨兄弟，你没事罢？”杨慕非道：“杜大哥，我没事。文伯父哪？”杜浒道：“在鬼泣谷外小山坡上歇息。”猛听得身后远处号角长鸣，喊杀声大作，漫漫黄尘里，一大队铁甲骑兵涌将过来。杨慕非叫道：“追兵将至，我们快走。”三人拍马迳向东行。

驰了数十余里，前面闪出一座险要的山谷来，但见东西山岩峭拔，中间仅一条崎岖不平的小道尚可通行。又向前走了十余丈远，钻进了一片黑压压的大树林子，眼见四周古木森森，文天祥等人正在一棵大树下席地而坐。杜浒大叫道：“文大人，鞑子兵追来了。”刘师勇纵身跃起，急道：“文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离罢！”文天祥沉吟道：“鞑子兵铁骑脚力甚快，我们若是仓惶出走，只怕还未奔出二三十里，就给他们追上了。”谢翱颔首道：“大人所言甚是。这鬼泣谷地形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我们若是在这里埋伏下一支军马，准能打得鞑子兵落花流水。”杨慕非微笑道：“文伯父，我有计策了。”文天祥大喜，道：“非儿，说来听听。”杨慕非压低嗓音娓娓道来，众将士听罢，皆拊掌大笑。

阿塔海领兵追至鬼泣谷外，忽地勒马停下，挥鞭一指谷口，问道：“虚日鼠，此地却是何处？”虚日鼠回禀道：“此处唤作鬼泣谷。”阿塔海遥观山势，沉吟不语。亢金龙纵马上前，急急问道：“阿塔海大人，怎么不追了？”阿塔海皱眉道：“宋军中有用计的高手，却才便因中了他们的诡计，使我军损伤了数千人。他们若是在这里设下埋伏，我们定是有去无回。”虚日鼠道：“只怕宋贼使的是空城计。”正说着，忽听得“哗哗”声响，山谷里飘出一面大旗来，上书一个大大的“宋”字。阿塔海凝目远望，只见谷中密林里树浪滚滚，黄尘滔天，隐隐约约听得战马长声嘶鸣，仰天长笑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亢金龙，传令下去，后军改作前军，缓缓撤回常州城。”

亢金龙切齿道：“阿塔海大人，宋贼伤了我六名弟兄，此仇不共戴天。亢金龙愿带小队军马进谷，查探宋贼虚实。”阿塔海颔首道：“也好，你去罢。”亢金龙喝道：“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水蛇，你们随我进谷！”双腿一夹，抢先冲进了鬼泣谷。鬼金羊五人齐声应诺，紧随其后。

杨慕非眼见亢金龙六骑愈驰愈近，心下大急，从刘师勇手里要过铁胎弓，拉满弓弦，飕的一箭，向亢金龙面门射去。亢金龙眼疾手快，马鞭向前急急挥出。那枝狼牙箭受他鞭风一带，从身侧斜斜掠过，噗的一声，洞穿了翼水蛇的铁甲，贯胸而过。翼水蛇一声惨嗥，倒撞下马。众宋军将士斗志骤增，纷纷弯弓搭箭，但听得飕飕飕连声劲响，星日马、张月鹿翻身跌下马背。亢金龙等人大骇，拨马便回。阿塔海见亢金龙仓惶败走，鬼泣谷中又鼓声大振，慌忙鸣金收兵，向常州城方向急退。一路上，元兵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众宋军将士见略施小计，元兵便骇极而退，不禁相顾失笑。文天祥轻拍杨慕非肩头，慨然说道：“非儿，今日多亏了你，我们才得以逃脱噩境。”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道：“文伯父，你过奖了。这些计策都是我从《资治通鉴》一书中学到的。”文天祥颔首称许，微笑道：“好孩子，有出息，伯父我当年没有看走眼。非儿，你随我一起上京罢！我把你跟柳娘的婚事给操办了，也免得有后顾之忧。”杨慕非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摆手道：“文伯父，不，不！”

文天祥诧然道：“怎么了？”杨慕非嗫嚅着道：“非儿不着急，伯父你还是以国事为重罢。”文天祥哈哈大笑道：“傻孩子，这跟国事没甚么冲突啊。你我不是外人，不须害臊。”杨慕非急道：“文伯父，我……”他本来就性情内敛，寡言少语，此刻万分窘迫之下，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文天祥见他神情惶急，大是诧异，问道：“非儿，你有甚么难言之隐么？”谢翱察言观色，心知杨慕非必有苦衷，便为他解围，道：“文大人，鞑子兵虽中了一时之计，仓惶后撤，但伯颜老贼老奸巨滑，只怕很快就能洞悉我们的计策，派重兵前来追杀。儿女私事，咱们暂且搁下，还是先往临安撤退罢！”

文天祥点了点头，道：“也好！非儿，你跟柳娘的婚事，我们到临安后再慢慢谈。”杨慕非道：“文伯父，小侄眼下有要事缠身，只怕不能跟你去临安了。”文天祥喟然长叹道：“好罢！你办完正事，便上临安来找我。”杨慕非道：“文伯父、众位将军，你们一路保重！”文天祥翻身跨上马背，道：“非儿，你在江湖上行走，万事小心在意。”杨慕非道：“是，小侄谨遵伯父教诲。”眼看着文天祥六人纵马驰出，蹄声渐远，渐渐消失在树林间。

【注】：①此次常州保卫战，乃是宋将张世杰派刘师勇收复常州后，元军再次围攻常州时发生。常州失陷后，仅刘师勇等八人逃出，全城军民皆惨遭屠杀。而文天祥奉命出师救常州，也无功而返。

第五回：恩仇快意谁与度

南宫琳与杨慕非等人走散后，孤身一人，奋力杀出重围，只觉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从，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回半闲庄找苗道一。一路之上，见众多百姓拖儿曳女，逃往沿海一带，哭声不绝于道，境况十分凄惨。南宫琳心下恻然，恨恨地道：“鞑子好生可恶！”她晓行夜宿，走了数日，渐渐临近松柏镇界首，身上却没了盘缠，肚子饿得呱呱直叫。正饥渴难耐，(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远处树林间高高飘起一面酒旗“醉仙楼”。南宫琳大喜过望，疾步奔了过去，进了店门，却不由一愣，只见卢海通师徒五人正霸在靠街的一付桌椅上喝酒吃肉。

南宫琳忖道：“这几个宝贝怎地就逃出来了？”向掌柜的叫了碗排骨面，背对着卢海通五人坐下，只听褚见遂气哼哼地道：“师父，那慕氏双侠实在是欺人太甚！我们听从他俩的劝告，弃宋降元，他俩却不将我们向伯颜元帅引见，只是一味推脱，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左首那个黄脸病夫冷笑道：“他俩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旁人不知，我病韦陀潘海东难道也猜不透么？”卢海通奇道：“他俩能有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潘海东道：“今天早上，我无意间听到博尔忽跟他俩的谈话。博尔忽说，伯颜元帅晚上要到半闲庄来提审一众人犯。”身侧那个竹竿身材老者抢道：“慕氏双侠是怕我们抢了他俩的风头？”褚见遂兴冲冲地道：“那我们就去伯颜面前毛遂自荐。”潘海东道：“我看此事未必如此简单。你们好生想想，慕氏双侠若领着我们去见伯颜，这不是奇功一件么？为何却对我们冷眼相待？”莫见愁道：“师伯言下之意是，慕氏双侠在搞鬼。”褚见遂拍手叫道：“那我们就去当场拆穿他俩的鬼把戏。”

南宫琳正凝神细听，忽然木梯口那边“吱吱哑哑”一阵响，整个楼层都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人快步抢上酒楼。南宫琳抬头一看，登时喜上心头，那人燕颔虎须，相貌堂堂，右手托着一个磨盘般大小的酒缸，左手插在腰间，脸不红，心不跳，快步走将过来，不是萧靖还能是谁？萧靖亦瞧见了南宫琳，向她微微一笑，径直朝潘海东等人走去。卢海通五人惊疑不定，举箸在手，却忘记了吃喝说笑。

萧靖霍然一声暴喝，酒缸脱手飞出，挟着风雷之势，砸向卢海通五人。潘海东等连忙往旁侧一闪，酒缸余势不减，重重地砸在席上，杯盘立碎，水酒流了一地。萧靖拖过一条长凳坐下，叫道：“小二，拿六只大碗来。”卢海通五人面面相觑，不敢动弹。萧靖抱拳道：“各位不必拘礼，请坐！”潘海东赔笑道：“不了，我们师兄弟还有要事在身，萧大侠你慢坐。”向卢海通等一使眼色，五人抬脚欲溜。

萧靖喝道：“怎么？各位不给萧某面子？”潘海东等人只好苦着脸在一旁落座。店小二战战兢兢地摆上一叠碗来。萧靖斜眼瞧了一瞧，道：“这碗太小了，另换大碗。”店小二道：“本店已无更大的碗了。客官若一定要用大碗，小的只好去附近农家借。”萧靖皱眉道：“既然如此，就权且将就一下罢。”当下将五个大碗一字摆开，起身一一斟满美酒。

萧靖双手端起一大碗酒，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向卢海通五人亮了亮碗底，道：“诸位不要客气。请！”说罢，将那酒碗随手扔了出去，酒碗应声跌地而碎。潘海东推辞道：“老朽不胜酒力，萧大侠请自便。”褚见遂等人亦一起推辞。萧靖道：“诸位既然如此，萧某自好代饮了。”当下将六大碗酒全都吃了，喝一碗酒，扔一个碗，举座皆惊。

萧靖抹了抹唇边的残酒，厉声喝道：“酒，萧某已代诸位喝了，但诸位欠下的命债，难道还要萧某替你们还么？”潘海东道：“萧大侠有所误会。老朽师兄弟三人虽不才，自出道以来，却未曾错伤过一人。”萧靖冷笑道：“诸位难道不记得清风寨的孤儿寡妇么？苏寨主侠名远播，忠心为国，与陆帮主一起血溅襄阳。苏寨主尸骨未寒，尔等却为报私仇，血洗清风寨，杀害妇孺老幼三十余口。这也叫做未曾错伤过一人么？”潘海东神色陡变，讪讪笑道：“此是仇人嫁祸于我师兄弟三人。萧大侠切不可信之！”

萧靖怒道：“此事乃清风寨四寨主亲眼所见，如何有假？”卢海通傲然道：“不错，此事的确是我师兄弟所为。你却待要怎地？”萧靖道：“我萧靖为了追查你们行踪，黄沙万里，马不停蹄，从西域一直赶到中原，为的便是，要你们血债血偿。”卢海通哼道：“就凭你一人，也未必是我师兄弟对手。大师兄、三师弟、见愁、见遂，我们一起上！”剑交右手，已然和身扑上，剑风凌厉，直指萧靖胸前要穴，正是大伏魔剑法第十三式“一苇渡江”。大伏魔剑法走的是刚猛路子，是以招招迅猛，虎虎生风。黄脸病夫潘海东四人亦各曳剑子抢上前来，分攻萧靖中、下盘。

萧靖待卢海通剑尖点到，腰身向右微微一拧，那剑早从他左肋下穿了过去。萧靖右手紧跟着向前探出，五指并拢顶指，插戳卢海通鼻下“人中穴”，左臂收回，向内用力一夹，“喀嚓”声响，那剑子应声断为两段。与此同时，萧靖右脚飞起，将身侧长凳踢了出去，径直撞向潘海东和那竹竿身材老者。潘海东二人见长凳来势凶猛，各自闪开。那长凳余势不减，撞上了潘海东跳开后露出的褚见遂和莫见愁。两人“哎呀”一声痛叫，抚着撞伤的大腿，蹲了下去。

卢海通身子后仰，断剑回护前胸，逼退萧靖右掌，左手五指并骈，横削击出，扫向萧靖小腹。萧靖一声断喝，向左拧腰，放卢海通这掌过去，不待他收手回护，右掌疾出，犹如千斤重坠，劈中卢海通左腕，耳听“咯嚓”声响，早扫断了几根骨头。潘海东和那竹竿身材老者此时堪堪扑到，见同伴受伤，吃了一惊，招势不由为之一缓。萧靖向前抢出一步，双手齐出，拽住两人剑身，使力一夹，两把长剑齐齐折断。潘海东二人大骇，转身欲逃，却被萧靖快步赶上，抓住两人后颈。两人却待挣扎，怎耐萧靖天生神力，哪里能动弹分毫，被萧靖两臂往中间使力一合，两人脑袋撞在一起，血肉模糊。

忽听得南宫琳惊叫道：“大胡子，有人逃了。”萧靖回首去看，只见卢海通捧着断臂，和身从窗口跃下。萧靖赶到窗前，卢海通早万分狼狈的爬将起来，闪进身旁树丛，消失在葱葱林木间。莫见愁二人见萧靖如此神勇，脚下早软了，迈不开步，只是没命地磕头求饶。萧靖喝道：“依我的性子，本待将你们一并宰了，但念及你们尚无大恶，姑且放你们一马。若你们仍旧为非作歹，萧某不辞千里，定然要取尔等人头。滚罢！”两人抱着脑袋鼠窜而去。萧靖走到南宫琳面前，道：“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边走边谈！”当下算还了面钱，双倍赔偿了打坏的桌椅碗盏，出了醉仙楼。

第五回：恩仇快意谁与度(2)

两人在大街上信步而走。南宫琳忍不住问道：“大胡子，你怎地从那崖底逃生的呀？”萧靖道：“那日，我跌下山崖，当场便昏了过去，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已躺在汉水滩上。”原来那崖底却是一条地下河，直通汉水，将萧靖直接送了出去。萧靖续道：“后来，我想起曾听你说，卢海通那老混蛋被关在半闲庄里，因此便投这方而来，没想到倒真的让我撞见了他们。”

南宫琳嫣然笑道：“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啊？”萧靖道：“你要我去半闲庄帮你救人？”南宫琳道：“本来苗师伯约好我们在醉仙楼会合，可被你这么一闹，他们怎敢还在醉仙楼议事哪？我想亲身去半闲庄打探一下，可我武功不高，但若有你相助，我就不怕了。”萧靖笑道：“好，我权且就当还你一个人情。”南宫琳喜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罢。”到得半闲庄外，只见庄里庄外尽是元兵密密把守，戒备甚是森严。萧靖低声道：“我们晚上再行事。”两人就近寻了户农家，给了那对老夫妇一些碎银子，动问半闲庄近况。

那老婆婆道：“这些蒙古鞑子到了此地后，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乡邻们都逃难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老家伙走不动，留了下来。今天上午，蒙古鞑子的一个千夫长博尔忽还上门勒索，说他们伯颜元帅今夜要来，叫我们准备些鸡蛋菜蔬送去。”萧靖闻言，计上心来，道：“琳儿姑娘，我们今晚便溜进营去。”老婆婆下厨煮了斤半细面。四人在桌前团团围定，吃过面，又聊了些家常。老夫妇向两人诉说生计如何艰难，以及元军的种种暴行，萧靖听了默然不语。

月上梢头，四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几户农家在黑暗中悄然肃立，依稀有几只野狗拖长了声音在山冈上哀嚎。萧靖与南宫琳向老夫妇借了两套衣服，用锅灰抹了脸，装成乡民的样子。萧靖手中逮了两只公鸡，南宫琳跨上鸡蛋篮子，取路投半闲庄而来。

两人来到庄门前，便要闯进去。守门元兵喝问道：“站住！干甚么的？”萧靖弯身哈腰，赔笑道：“小的是奉博尔忽大人将令，来给军爷送鸡、蛋。”那两个元兵脸色一沉，道：“进去罢。快去快回！”南宫琳轻车熟路，领着萧靖便望大厅里闯。

刚进了内院，迎面又是两个元兵拦住，喝问道：“这里是尔等能随便进出的地方么？厨房在那边。”萧靖笑道：“军爷，莫欺负小的不识字。那大匾上写着的，不就是厨房么？”那两个元兵喝道：“胡说！”回头去看，早被萧靖赶上一步，双双点了穴道。萧靖放了公鸡，一手提着一个元兵，闪进附近偏僻角落，剥了两人戎装，自己穿了一件，另一件抛给南宫琳，道：“快换上！”

两人换好衣服，径直奔向大殿。迎面又是两个元兵凑上前来，道：“你们是来换班的么？来的正好，我们都快饿死了。”萧靖点了点头，那两个元兵急急交割了令牌，便下去喝酒了。南宫琳进殿一看，大厅上已恢复了旧状，哪里还有弥缘大师等人的踪影。

南宫琳低声道：“大胡子，不知蒙古鞑子把陆大小姐她们抓到哪里去了？”萧靖道：“我们再抓个元兵问一下。”两人正欲出殿，忽听殿外脚步声大作。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分两边在门口站好。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便见慕氏父子陪着一个老和尚说笑，快步走了过来。萧靖、南宫琳见了那老和尚，俱吃了一惊，连忙低下头去。南宫琳忖道：“八思巴这老秃驴也来了。事情可真有点辣手！”

慕氏父子和八思巴分宾主坐下，早有女婢献上茶点。慕氏昆仲笑道：“不知帝师光临寒舍，有失远迎。”八思巴哈哈大笑道：“两位庄主侠名远播，海内知名，本座素来仰慕得紧。今日得识尊颜，大慰平生。二位又何必如此见外哪？”慕氏昆仲动问道：“不知伯颜元帅可好？”八思巴道：“元帅军务倥偬，脱不开身，委托本座来料理那些执迷不悟的贼徒。二位不欢迎么？”

慕氏昆仲大笑道：“大师乃圣朝帝师，威名远扬，愚兄弟俩亦是素来钦佩得紧。岂有不欢迎之理？”八思巴道：“那本座就放心了。不知那些贼徒肯降否？”慕氏昆仲道：“这些贼徒顽固得很，敝兄弟俩甚是愚钝，不能使之服从教化，还望大师恕罪！”八思巴脸色一沉，道：“他们既不肯降，一并砍了就是。”慕氏昆仲大惊失色，喃喃道：“帝师说笑了。”

八思巴双目迥然，紧紧盯着慕氏昆仲，道：“莫非二位另有打算？”慕氏昆仲脸色苍白如纸，尚未想好如何回答。慕清风忽然仰天长笑，冠缨索绝。八思巴奇道：“少庄主因何发笑？”慕清风冷笑道：“在下只是嘲笑家父、二叔空有一片赤诚之心，兢兢业业，全力为大元效劳，奈何到头来，却仍被圣朝认为怀有异心。早知如此，也不该背叛大宋，落得今日万夫所指的处境。”八思巴道：“少庄主言重了。”

慕氏昆仲缓过神来，徐徐道：“愚兄弟俩，念及大元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加上南朝愚民亦未曾臣服，是以不赞成滥杀，实无二心，天地可鉴。”八思巴冷笑道：“只怕二位口不应心？”慕清风忽地离座而起，喝道：“来人！”萧靖对南宫琳一使眼色，两人一齐上前，拱手应道：“属下在。”

慕清风沉声道：“你们二人，立即去地牢传讯，将那一干犯人全部就地正法。”萧靖、南宫琳闻言，全身不由为之一震，忽听八思巴一声长笑，道：“且慢！少庄主，本座听你父亲、叔父一说，心有所动，也认为留着那些贼徒还有大用。两位庄主，把犯人花名册拿来，给我一瞧！”慕氏昆仲连忙递上花名册。

八思巴随手翻到一页，眉头忽地紧缩，道：“博尔忽，你亲自下狱，去将铁掌门掌教萧正岚带上来。本座要亲自审他。”博尔忽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萧正岚押上殿来。萧正岚见了慕氏昆仲，破口大骂：“算老夫无眼，错交了你们两个贼子为友，以有今日铁窗之辱。”

第五回：恩仇快意谁与度(3)

八思巴冷冷地道：“萧正岚，你还认得本座么？”萧正岚仰天长笑，白须乱洒，道：“老秃驴，老夫恨不能剥你的皮，吃你的肉，就算你化成灰烬，老夫也认得你。”八思巴拍案而起，怒道：“老匹夫无礼！少庄主，给我割了他的舌头。”萧正岚大笑道：“老秃驴，就算你割了我的舌头，我还有眼可以瞪你，有口可以咬你，有拳可以打你，有脚可以踢你，有心可以恨你。你奈我何？”八思巴脸色铁青，道：“那就一并给我割了。”慕清风迟疑道：“帝师，这？”八思巴道：“哦，本座倒忘记了。少庄主乃是一介书生，素习孔孟之道，不忍心下手。博尔忽，你去！”博尔忽抽出腰间佩刀，抢上前去。

慕氏昆仲劝道：“这人顽固不化，需要慢慢教化。帝师，且饮一杯水酒消消气。”说罢，令女婢端上美酒。八思巴把盏在手，笑道：“两位庄主，不会在这酒里下毒罢？”慕清风道：“帝师功力深厚，毒酒怎能逃脱你的法眼？”八思巴点头称许，道：“那倒是。”仰着脖子，将酒一饮而尽，赞道：“果然是好酒！”慕氏昆仲道：“此乃百年陈酿，就是敝兄弟俩，平时也舍不得喝，只等着献给帝师品尝。”八思巴冷笑道：“这酒固然美味，可惜要人的命！”慕氏昆仲大惊，飞身腾起，四手齐出，向八思巴面门抓去。

八思巴冷笑一声，右手发力，将掌中酒杯捏得粉碎，喝道：“反贼胆敢作乱？”袍袖挥舞，纵身迎了上去，轰然两声巨响，与慕氏昆仲各对了一掌。慕氏昆仲胸口真气跌荡，“哇”地各自喷出一口黑血。八思巴冷笑道：“本座花费三十多年心血练就的金刚般若掌，天龙寺清济大师尚且不敢硬接，何况尔等？”慕氏昆仲抚着胸口，道：“老贼，就算拼了我兄弟俩这把老骨头，你也休想再踏出半闲庄一步！”八思巴冷冷地道：“好，本座就陪你们玩玩！”

慕清风惊呼道：“爹爹、二叔。”慕氏昆仲头也不回，道：“清风，快走！”慕清风叫道：“我们一起走。”慕氏昆仲曳起铁杖，扑上前去，喝道：“听话，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正争执着，一大队元兵扑上殿来。慕清风大喝道：“我在前面开路，你们跟着我走！”倒转扇头，朝离他最近的萧靖胸口“期门穴”点去。萧靖腰向右拧，放他玉扇过去，低声道：“我们是一路的。”慕清风一愣，忽觉身后有人掌风袭到，来不及分辨真伪，转身反手点出玉扇。那人正是八思巴。他堪堪扑到，见慕清风玉扇朝自己左臂“曲池穴”戳来，急挥右手，从左臂上斜斜掠出，五指有若鹰爪，抓向慕清风玉扇。

慕清风扇头回转，点向八思巴右腕“神门穴”，左腿亦腾空踢出，直取八思巴下盘。此时，南宫琳已挥剑宰断萧正岚手上镣铐，与博尔忽缠斗在一起。萧正岚见元兵扑上大殿，想起这些时日所受牢狱之苦，分外眼红，手持铁链，卷入元军阵中，身影到处，血肉横飞。萧靖把住殿门，喝道：“慕庄主，快走！”两名元兵挺矛上前，早被萧靖抓住长矛拖近身来，提起望元兵队伍中一扔，撞翻了一大片。慕氏昆仲奋起虎威，舞动镔铁杖，抢出殿门，大叫道：“我们去地牢救人。”

萧靖双手连挥，又扔了数名元兵出殿，回首看时，只见慕清风独身一人迎战八思巴，十余招过去，已力不能支。八思巴嘿嘿笑道：“少庄主，本座见你天资聪慧，有意收你为徒，是以不忍伤你。只要你肯真心归降大元，本座便将平生绝学倾囊相授。”慕清风怒道：“老秃驴，我慕清风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怎肯降你？”

萧靖转身回殿，几个起纵，已然扑到八思巴面前，凌空向他顶门拍出一掌。八思巴见对方掌力雄浑，不敢硬接，腰身急向左拧，避过这掌。萧靖掌力落空，将面前一张小几砸得粉碎。慕清风飘身抢进，玉扇连点八思巴下盘要穴。萧靖一掌快似一掌，掌风凌烈，有若电闪雷光，攻向八思巴面门。八思巴应接不暇，连连后退，厉声喝问：“混元霹雳掌！尊驾到底是谁？”萧靖逼退八思巴，叫道：“慕公子，快走！”两人翻身向后跃出。

萧靖奔到南宫琳身边，忽然向博尔忽胸前虚拍一掌。博尔忽大惊失色，身子后翻，就地滚了出去。萧靖一拉南宫琳，两人奔出殿门，只见萧正岚身中数刀，浑身血污，正与数名元兵缠斗。慕清风大声问道：“萧掌门，我爹爹、二叔哪？”萧正岚杀得如痴如醉，叫道：“死了，死了，全死了。”元军中，一名使地堂刀的高手，忽地和身滚到他脚下，刀口向上，使劲一搠，正中萧正岚小腹，登时血流如注。萧正岚怒吼一声，右掌下拍，劈掉了那名元兵半个脑袋。萧靖见八思巴追了出来，急道：“快走！”挟着南宫琳纤腰，飞身跃出院子，脚不停蹄，直奔出了二十余里，料八思巴已追赶不上，方才放慢脚步。

南宫琳掠了掠被夜风撩乱的秀发，气喘吁吁地问道：“这下我们该如何是好？”萧靖道：“让我静下来好生想想，或许能找到一个好法子。”两人沿着林间小道，缓缓向前趱行。走了一箭之地，远方天空渐渐泛出鱼肚白，天色也慢慢地明朗起来。萧靖突然停下脚步，极目远眺，神色凝重地道：“有大队军马过来。”南宫琳奇道：“你怎生知道有军马过来？”萧靖一指前方，道：“那边林子上空有几只夜鸦惊起。若非大队军马经过，断然不会出现此等异常景象。”南宫琳凝神细听，果然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忖道：“难道是伯颜老贼的大军开到？”

萧靖低声道：“快上树躲避！”纵身跃上身侧一棵大树，南宫琳也飞身跃上树来。两人刚刚藏好身形，便见林木间青衫闪耀，一骑红马如电光火石般飞驰过来，近了，才瞧清那马上乘客的面目。那人头戴儒冠，身着长袍，紧紧伏着马鞍，却是一个中年文士。南宫琳惊呼道：“是文大人！”只见他身后四五丈外，黄沙滚滚，数十骑元兵紧追不舍，为首一人大声吆喝道：“文丞相，我家元帅待你不薄，你为何离席潜逃？”文天祥遥声应道：“文山在职之身，不便久留！各位且回，替文山谢过伯颜元帅美意。他日有缘再会！”

第六回：怒涛渐息 残照桃花坞

南宫琳急道：“大胡子，文大人乃是我大宋第一忠臣。快救他一救！”萧靖点了点头，待那骑红马奔到树下，双腿勾住树桠，一个“金钩倒挂”，身子荡了下去，捉住文天祥双肩，将他提上树来。那匹红马一溜烟过去了。文天祥吃惊不小，道：“琳儿姑娘，是你？”南宫琳嘻笑道：“文大人，别来无恙！”直待那数十骑元兵如风卷残云般，沿着林间小道追了过去，蹄声渐微，萧靖才将文天祥抱下树来。文天祥从树上一下子回到地面，仿若腾云驾雾般，半天回不过神来。萧靖奇道：“文大人官居要职，在朝辅佐圣上，怎地却被元兵追至此处？”

文天祥喟然长叹，道：“元军日前猛攻苏州，文山奉令出师救援，行至半途，却听闻元军已攻下苏州，屠杀了一城百姓，只得原地驻扎，听候上遣。元军势大，于夜袭破我军三十多营，轻取嘉兴，越独松关，直逼临安城下。文山奉太后懿旨，前去与伯颜谈判，据理抗争。岂料老贼无信，竟将我扣留，押送大都！我得参将杜浒相助，才在路上寻隙逃走，却苦于被元兵一路追杀，万分狼狈。幸亏琳儿姑娘与这位少侠出手相救，才得以逃脱。敢问这位少侠尊姓大名，却是何处人氏？”

萧靖抱拳道：“在下姓萧名靖，关外人氏，平生最好行侠仗义，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文天祥颔首道：“两位少侠功夫了得，何不随我回京，为国家效力？”南宫琳大喜道：“莫不是要封我们做大官么？”文天祥微笑道：“凭二位这样的本事，文山可保举你们在军中做骁骑营都尉，以后再依功升赏。”南宫琳正欲问他骁骑营都尉是多大的官，萧靖已抢先说道：“多谢文大人美意。奈何萧某是粗野之人，做不来官。还请大人见谅！”

文天祥皱眉道：“萧少侠是嫌官小么？”萧靖道：“萧某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自身习性散漫，不愿受军规约束。”文天祥叹道：“既然萧少侠执意不肯仕官，文山也不勉强。圣上如今正为元军所困，文山还要赶去救援，只得与二位就此告别，他日再叙。”萧靖道：“文大人且慢！想来大人日间行走匆忙，身边未曾带足银两。此去临安，路途遥远，凭大人足力，何日才能抵达？萧某这里还有些碎银子，便送与大人买匹良驹代步。”文天祥慨然说道：“萧少侠，文山敬重你是条汉子，就权且收下你的银子，他日定当双倍奉还。后会有期！”接过银两，大踏步而去。

萧靖指着他的背影，道：“琳儿，这人也是条好汉。”南宫琳从路旁花簇中折下几支映山红，漫不经心地道：“是么？”萧靖忽地低声道：“琳儿，文大人又回来了。”说着，已快步迎了上去。南宫琳奇道：“文大人，你又遇上元兵了么？”文天祥摇头道：“不是。文山是怕他日与二位厮见，没有凭证相认。文山身边现有折扇一把，上面录有鄙人近作，送给二位。他日，二位可凭此物，上临安丞相府找我。”萧靖却待推迟，南宫琳早一把抢过，笑嘻嘻地道：“我也就不客气收下了。多谢文大人！”文天祥抱拳告辞，道：“二位，他日临安再会！”萧靖二人连忙答礼，道：“文大人，慢走！”

南宫琳目送文天祥身影消失在林木间，忍不住问道：“大胡子，人人都想出人头地，干一番大事业。你为何却独独不愿做官呢？”萧靖笑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喜欢无拘无束，游侠江湖。”南宫琳撅着小嘴，道：“我才不信哪。你又在骗我！”忽地想道：“也不知文大人那折扇上写着甚么？”展开扇来，萧靖凑近看时，只见扇上字迹刚劲，浑若金钩铁划，乃是文天祥亲笔书写的一首词《酹江月》：“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英杰。那信江海余生，南行千里，属扁舟齐发。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元灭。睨柱吞羸，回旗走懿，千古冲冠发。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南宫琳咋舌惊叹，道：“看不出这文大人生得文弱，似乎手无缚鸡之力，胸中却有此般豪情壮志。”萧靖颔首叹道：“刚才，我也说他是条好汉哪。大宋尚有文大人这般忠义之士，元军若想一举拿下中原，断然是痴心妄想。”南宫琳把折扇扔还萧靖，打着呵欠道：“昨晚一夜没睡，我好犯困哦。不如就近找家客栈歇息一下，养足精神，晚上再探半闲庄。”萧靖道：“松柏镇到处都是元兵，住客店太危险了。出了这片林子，再过去四五里，有一个小山谷，四季如春，唤做桃花坞，我有个相识住在那里。我们就去那里歇息罢！”南宫琳扮了个鬼脸，嘻笑道：“是，我的萧大侠。”萧靖笑骂道：“你这小鬼头，别疯了。走罢！”

两人出了槐树林，只见林子尽头，一条丈许宽的小溪，曲曲折折，顺着山势缓缓流将下来，溪水潺潺，宛若仙乐奏鸣，绿水青草间，零零许许飘浮着几片桃花。南宫琳噗嗤笑道：“大胡子，我知道怎么去桃花坞了。”萧靖奇道：“你以前去过？”南宫琳摇头道：“没有。”萧靖道：“那你怎地知道如何去桃花坞？”南宫琳指着溪面，笑道：“你没看见桃花么？桃花坞肯定就在这溪水上游。”萧靖哈哈大笑道：“算给你蒙对了。”两人沿着溪水缓缓而上。

南宫琳笑眼盈盈地问道：“大胡子，你这个相识到底是甚么人啊？”萧靖道：“我也不知如何来形容他。总之，这人视礼法如粪土，行为装束十分怪异。”南宫琳秀眉微蹙，道：“哦，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萧靖道：“那是在两年之前，我追踪鹿一鸣到此，无意间闯进了桃花坞，被他缠住，大战了五六十回合，渐处下风。他却愈打愈高兴，苦苦相逼，不肯放手。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直待月上梢头，肚子饿了，才停下来喝酒吃肉，定要吃饱喝足了，再挑灯夜战。我苦苦推辞。他却突然发火，说他囚在桃花坞十余年，没人陪他说话打架，几乎闷死了，好不容易碰到我，怎肯轻易放过，非得留我住下，陪他个把月才肯放行。”

南宫琳奇道：“后来，你是怎么出桃花坞的？”萧靖道：“我打那怪人不过，只好在酒桌上大力奉承，称赞他武功天下无敌，把他捧得晕乎乎的，再用酒灌醉，趁夜偷偷溜走。”南宫琳拍手大笑道：“哈哈，大胡子，想不到你也有逃命之时！”萧靖微笑道：“那怪人武功端的出神入化，超凡脱俗，就连八思巴和亦怜真联手，也断然不是他的对手。”南宫琳撅着小嘴道：“我才不信哪。你在吹牛！天底下哪有这么厉害的人物？”萧靖也不加辩解，指着前方淡淡地道：“那片桃花林中，便是那怪人的家了。”过了青石桥，向右拐过几道弯，眼前忽地闪现出了一大片的红，铺天盖地，层层叠叠，仿若云天绯霞，竟是百来亩盛开的桃花。南宫琳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由衷赞道：“好美的桃花啊！”

第六回：怒涛渐息 残照桃花坞(2)

两人穿过桃林，破破旧旧三两间茅草屋耀入眼帘，风声涑涑。萧靖笑道：“看来老怪物这会儿还没起床呢！”猛听得头顶有人懒懒地吟道：“大梦谁先觉，贫僧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萧靖一听大喜，朗声道：“老怪物，有人来找你打架了。”桃花林中，忽地清啸声大作，落红纷下，有若彩蝶飘舞。南宫琳一抬头，只见身侧桃树，一枝拇指粗细的横干上躺着一人。这人大耳圆脸，肥头肥脑，虽是晚春清晨，却只穿一件敝胸短褂，胸露寸许黑毛。正在心惊，那人一声长笑，飞身落地。

那肥胖和尚睁着怪眼，道：“大胡子，是你找我打架么？”萧靖笑道：“不是。”那肥胖和尚回头将南宫琳上下打量一番，咧开嘴来，嘻嘻笑道：“莫不是你的小媳妇儿？”南宫琳脸上一阵发热，晕生双颊，偷眼瞧了萧靖一眼，连忙低下头去，隐隐约约觉得内心深处甜如蜜糖。萧靖忙道：“老怪物，这位姑娘不是我的媳妇儿。她也不是来找你打架的。”那肥胖和尚愠道：“不是你，也不是她。那会是谁？”

萧靖道：“昨日，我在谷外遇到了一个老和尚。他自称武功天下第一，打遍中原无敌手。我不服，前去挑战，却被他十招内打败。我说，你打败了我，还算不得天下第一，有本事就去桃花坞找一位高人打，若打嬴了他，我才心服口服。那老和尚却说，哼，桃花坞有甚么高人，我三两拳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那肥胖和尚气得捶胸顿足，哇哇大叫：“气死我了。这个臭和尚到底是甚么来头？快把他叫来，与我比试！”萧靖道：“那老和尚说来却大有来头，乃是吐蕃萨斯迦派掌教、蒙古护法帝师，名唤大宝法王八思巴，金刚般若掌威震天下，就连大理天龙寺的清济大师也不是他的对手。那老和尚还说，清济大师他尚不放在眼里，何况你这等无名小卒，还不值得他上门讨教。”那肥胖和尚怒吼道：“他住在哪里？”萧靖道：“就在谷外半闲庄。”南宫琳眼前一花，已不知那肥胖和尚去向，正欲发问，身边疾风吹动，桃花纷落如雨，那肥胖和尚又踅身回来了。

萧靖笑道：“老怪物，你怎么又不去了？莫不是害怕被人家敲破脑袋？”那肥胖和尚怒道：“谁害怕来着？我忽然记起，自己曾在眉儿墓前发过毒誓，此生不再离谷半步。我不能违背誓言！”南宫琳奇道：“你好端端的为甚么要发毒誓哪？”那肥胖和尚恨得直牙痒痒，怒道：“还不是眉儿怕我见了那负心汉，忍耐不住，一怒之下杀了他，便要我发下誓言，此生永不能出谷。”南宫琳愈听愈糊涂，忍不住发问：“眉儿是谁啊？为甚么怕你一怒之下杀了负心汉？”那肥胖和尚盘膝坐地，喟然一声长叹，将其中因果娓娓道来。

原来，这肥胖和尚乃是白云宗前尊主孔清觉，仗着嫁衣神功绝技，纵横天下，素无敌手。膝下养有一女，名唤眉儿，出落得如出水芙蓉般美丽乖巧，孔清觉自小疼爱有加，呵护备至。不想眉儿长成后，竟然爱上了北狂令狐樵，并且不顾孔清觉反对，下嫁此人。令狐樵嗜武如痴，婚后仍四处找人决斗，对家中娇妻丝毫也不曾怜惜。眉儿难产弥留时，令狐樵正东渡扶桑，上幕府执政北条时宗的将军府，找东忍春野峻决斗。孔清觉一气之下，要广撒白云宗夺命骷髅令，追杀令狐樵。眉儿苦苦劝住，并让孔清觉发下毒誓，辞去尊主之职，永住桃花坞，终身不得出去。

南宫琳听罢，眼中泪花闪闪，心道：“孔眉儿真的太傻了！”萧靖叹道：“老怪物，既然此间尚有如此缘故，我便不激你出谷了。”孔清觉一跃而起，道：“我虽不出谷，但你可以代我前去，打败那甚么八思巴，以消我心中之恨。”萧靖摇手道：“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孔清觉白眼一翻，道：“我可以将此身功力尽数传与你。”萧靖连连摆手相辞，道：“这怎么可以？”孔清觉冷冷地道：“大胡子，你先别忙着拒绝！我传功也是有条件的。”萧靖慨然道：“只要不违背侠义之道，纵有所托，不管事情难易、路程远近，萧某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将其办到。只是传功一事切莫再提！”

孔清觉道：“我当年一手创办了白云宗，作恶甚多，如今想来，很是后悔。想让你前去白云宗总坛，找到现任尊主谢沧客，传我命令，要他驯化教徒，弃恶从善。若他不从，你便尽灭白云五恶，毁了白云宗总坛。”萧靖道：“在下答应便是。”孔清觉仰天大笑，连声道：“好，好，好。那你快去快回！至于这位小姑娘，就留在此地陪我几个月。”身子倏地腾空跃起，左手成“饿虎捕食”式，抓向南宫琳脑门。

南宫琳只见眼前尽是掌影，分不清哪是虚，哪是实，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叫道：“大胡子救我！”萧靖疾呼道：“老怪物，手下留情！”左腿紧紧迈上一步，右手掌心向上，势挟风雷，朝孔清觉后心一掌拍出。孔清觉清啸冷冷，将左掌活生生收回，复身扭腰，与萧靖对了一掌，道：“大胡子，这下可由不得你了。”萧靖只觉对方掌心炽热如炭，白烟缭绕，已将自己右掌死死吸住，急往后撤掌时，却脱身不得，慌乱之中，左手运力千均，从右腋下斜斜穿出，拍向孔清觉左腕。

孔清觉腰身左拧，放过萧靖这记重掌，不待他收手回护，右掌疾出，早将萧靖左手掌心紧紧贴住。萧靖只觉全身内力源源不断的被对方掌心吸去，不由惊呼道：“嫁衣神功！”孔清觉哈哈大笑道：“大胡子，算你有眼力！”南宫琳见情势危急，喝道：“老怪物，撤手！”一剑飞扬，由下而上撩出，挑向孔清觉右臂“曲池穴”，正是全真剑法第三十三式“大绅倒悬”。此招乃全真教前教主长春子丘处机所创，专用于攻敌手腕，救援己方被执之人。

孔清觉眉头微蹙，向右拧转腰身，回肘外撞，撞开南宫琳手中碧痕剑，道：“小姑娘，我在传功与大胡子。你不要在此碍事，待一边凉快去罢！”萧靖仿若抽干了的皮球，全身酥软无力，双腿一软，就要滑跌下去，忽觉一股灼热的内力从对方掌心，绵绵不断地传了过来，刹那间便走遍了全身大穴。孔清觉喝道：“大胡子，不要分神，随着我内力运气！我助你打通任督二脉。”萧靖连忙凝神运气，只觉一股热烘烘的真气在腹内四处游走，所过之处，奇痛难忍，当下咬紧牙关，额头登时汗如雨下。

南宫琳见他脸色赤红，呼吸急促，不由万分担忧，紧张地问道：“大胡子，你没有事罢？”孔清觉厉声喝斥：“小丫头，别吵！再这般吵闹，没事也变有事了。”南宫琳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骂：“死老怪！”却也不敢再言语说话。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萧靖觉得腹内那股真气渐渐变得柔和，呼吸也顺畅起来。孔清觉忽道：“大胡子，好了。收掌罢！”萧靖双掌回撤，孔清觉猛地向后跌倒。萧靖急待上前搀扶。孔清觉摆了摆手，倚着棵大桃树坐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道：“我休息几天便没事了。你快去将那藏僧打败，以消我心中恶气。”萧靖大声应道：“老怪物，你好生保重。萧某即刻便去。”南宫琳急道：“我也去。”

萧靖抬手为她理顺额头上被风撩乱的刘海，柔声道：“老怪物身子虚弱，还需要人照顾。你就留在这里照顾他罢！”南宫琳嘟哝着小嘴，道：“我才不和这死老怪待在一起哪！”萧靖正要出言相劝，孔清觉早已顿足捶胸，气呼呼地嚷道：“我还能照顾自己，不要人相伴。”萧靖道：“老怪物，那你好生保重！萧某定会打败八思巴，凯旋而归。”说罢，抱拳告辞。孔清觉哼道：“你们快去快回。莫让我久待！”

第六回：怒涛渐息 残照桃花坞(3)

到了松柏镇镇上，萧靖忽地在恒安客栈前停住脚步，道：“琳儿，你昨晚一夜没睡，身心很是倦怠，就在这里歇息下罢！”南宫琳追问道：“大胡子，那你呢？”萧靖道：“我去半闲庄找八思巴。”南宫琳道：“那我也去。”萧靖劝道：“此去危险重重。我尚且自顾不遐，哪有余力照顾你？”南宫琳撅着嘴道：“我能照顾好自己。”萧靖脸色一沉，道：“琳儿，听话！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南宫琳气呼呼地道：“谁是小孩子来着？你比我又能大多少了？”一句话尚未说完，眼中却早已泪光晶莹。

萧靖见她这般委屈，心中颇为难过，但又不得不狠下心肠，铁青着脸道：“你这小姑娘，性子怎地这么倔呢？”南宫琳哭嚷道：“是呀，我打小就性子倔。你管得着我么？”萧靖默然地看着她那张如雨后梨花般的泪脸，缓缓地道：“江湖险恶，不是你小姑娘家能待的地方。早点回终南山去罢！”说完，扭头就走。只听得南宫琳在身后大声地嚷道：“大胡子，你走，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萧靖仰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吁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行之不远，萧靖闻见酒香扑鼻袭来，抬眼一看，前面不远处便是松柏镇最好的酒店醉仙楼，这才想起，自己已很长时间没喝酒了，右手不由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原来那羊皮袋子在萧靖先前坠崖时便已掉落江水。

萧靖摇头苦笑，掀开帘子闯进醉仙楼大堂。店小二见是萧靖，已先吃了一惊，忙道：“客官，打多少酒？”萧靖道：“给我上一坛状元红，再切三斤牛肉。”坐下不久，店小二便送上饭菜：“客官，你慢用！”萧靖手抚酒坛，呆呆出神，万般心绪一齐涌上心头，不由黯然神伤，眼中竟然滚出几滴泪水。旁侧桌子上，一个女子忽地低声道：“娘，你看那大汉哭了。”另外一个女子忙道：“柳娘，低头吃饭。别多管闲事！”

萧靖连忙抬袖拭去脸上泪花，寻声看去，只见东边墙角下，一桌坐了两人。正对着自己而坐的是一个少女，十八九岁年纪，容颜清雅秀丽，楚楚动人，穿淡黄缎子的绵袄，头上斜插一只凤头玉钗。另一个女子，年约四旬，容貌十分憔悴，穿灰色缎子的绵袄，坐在少女侧面。萧靖一见少女，惊为天人，心道：“天下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见萧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少女脸上红晕阵阵，连忙低下头去。

忽听得马蹄声响，几骑马急奔而至，停在醉仙楼门口。掌柜的躬身迎道：“几位军爷，请楼上坐！”只听得一人挥动马鞭，“啪”的一声，抽在掌柜的身上，叱道：“废话！我们是坐楼下的主么？”说着翻身下马，“噔噔噔”闯上楼来。萧靖见是五名骁骑营元兵，眉头不由一皱，捧着酒坛“咕嘟嘟”喝了一大口。那对母女神色更是大变，低垂下脑袋，不敢再出声说话。那五名元兵，就近霸了一张大桌坐下，要了上好的酒菜，喝五叫六，喊起酒令来，倾刻间便将半坛烈酒喝下肚去。那对母女匆匆结了酒钱，低头便往外走。

蓦地里，那少女一声惊叫：“娘！”萧靖推开酒坛一看，只见一名元兵扯住她的衣角，醉眼迷离地道：“宝贝，别走！陪爷们喝几杯。”那少女的母亲抢身拦在女儿面前，陪笑道：“军爷，我们娘俩还有急事，改天有空再陪军爷喝酒。”那名元兵把她使劲往外一攘，道：“你有事就快走！你闺女得留下伺候爷们。”那少女眼中泪光晶莹，道：“身在我大宋境内，你们怎能如此无礼？”

那名元兵哈哈大笑道：“大宋，甚么狗屁大宋？只要草原雄鹰能飞到的地方，都属于成吉思汗的子孙。”使劲一拽，将那少女拉入怀中，端起满满一碗酒，道：“来，宝贝，喝！”那少女的母亲抢道：“军爷，柳娘不会喝酒，妾身代饮此杯。”那名元兵怒道：“老婆子，滚一边去！你再在这里聒噪，爷把你剁了！”端起酒碗便要灌那少女。那少女死命挣扎，哭叫道：“娘，救我！”那几名元兵哈哈大笑起来。

萧靖怒火中烧，单手托了酒坛，走到那几名元兵桌前，“砰”的一声，将酒坛掼在桌上。那几名元兵俱各吃了一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正要发怒。萧靖沉声道：“你们要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就和我喝。你们喝一碗，我就陪着喝五碗。谁先喝倒，谁就是狗熊！”那五名元兵齐腾腾全站了起来，道：“好，有胆色，像我们蒙古汉子。来，小二，筛酒！”店伙拿过六只大碗，一一斟满了酒，然后退到一旁。萧靖首先端起一碗，道：“请！”那五名元兵互相使了个眼色，捧起各自面前酒碗，齐道：“请！”三巡酒下来，已先撩倒了四个元兵，剩下那个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指着萧靖，赞道：“好酒量！比得上咱蒙古雄鹰真金太子。札木合万分钦佩！”身子一软，滑跌到桌下下面去了。

萧靖面不改色，回头对那少女说道：“姑娘，你们没事罢？”那少女欠身道了个万福，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文嫣然，不敢请教大侠尊姓大名？”文母也连声道谢，拉着女儿的手，道：“我们还是快些走罢！”文嫣然却并不忙着走，只是把眼来看萧靖，乌黑有如点墨的眸子里，透着万般旖旎柔情。萧靖微微一笑，道：“在下姓萧名靖。二位一路小心！”

文嫣然跟着母亲出门而去，走到门口时，却忽地回首嫣然一笑。萧靖满脑子都是她的笑靥音容，不由呆呆出神，好半天才返过神来，文嫣然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萧靖追出店来，举目四眺，哪里还有文嫣然的身影，仿佛便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掌柜的在身后怯怯地喊道：“萧大侠，你的酒钱？”萧靖哑然失笑，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随手向掌柜的抛去。掌柜的哪里敢接，任那银子擦身而过，深深地嵌在身旁墙面上。他捉住银子的一个小角，双腿紧蹬着墙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拔将出来，却连银带人向后跌了出去。店中客人登时哄堂大笑。

第六回：怒涛渐息 残照桃花坞(4)

萧靖继续前行，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半闲庄外，却见庄子早已被大火烧成灰烬，只剩几面断壁颓垣，矗立在夕风残照里。萧靖大惊失色，连忙向躺在路边搔虱挠痒的一个老乞丐打听。那老乞丐白眼朝天，未曾听见萧靖问话似的，自言自语道：“天道变了，天道变了，这江山不再是那江山了。”萧靖见他举止疯疯癫癫，知道问不出甚么所以然来，轻吁了一口气，转身待走，猛听得那老乞丐冷冷地道：“阁下昨晚干的好事！”萧靖吃了一惊，回身仔细打量那老乞丐，只见他裤管下摆空荡荡的在晚风中飘舞，双腿竟是齐膝而断，身上一袭破旧棉袄，满是补丁，腰间缠着数条麻布口袋。

萧靖数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九条，心道：“丐帮中，仅有执法、传功、掌棒、掌钵四大长老，有资格佩带九条麻袋。执法、掌钵二位长老已在磨难滩遇难，而掌棒长老又是净衣派弟子，那么此人定然就是传功长老了。”不由肃然起敬，连忙躬身行了一礼，道：“晚辈萧靖见过丐帮传功长老。”那老乞丐哈哈大笑道：“萧少侠果然见识过人！老乞丐正是丐帮传功长老葛行空。”萧靖问道：“不知前辈可知晓元兵烧庄离去的个中缘由？”

葛行空叹道：“昨晚，你们闯庄救走弥缘大师等人，八思巴一怒之下，便灭了半闲庄慕氏满门，将庄子烧了，投临安而去。”萧靖惊道：“弥缘大师他们已被救走了？”葛行空道：“此地不是谈话之处。请萧少侠到鄙帮湖广大智分舵一叙！”萧靖拱手道：“麻烦葛长老在前带路。”葛行空左掌按地，身子借势弹起，头下脚上，倒立而起，道：“萧少侠，走罢！”双手连环交替，向前纵跃，每一下出去都是老远。萧靖武功颇有根底，再加上孔清觉所传内力，已然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初时还勉强跟得上葛行空，到得后来，已然遥遥落后。

萧靖跟着葛行空走街穿巷，出了小镇，再往前行了数里，最终来到一座破庙外。萧靖气喘吁吁地问道：“就是此处么？怎地不见一个人影？”葛行空道：“萧少侠进去便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破庙。萧靖抬头一看，只见正殿内玉皇大帝神像残损不全，两廊神将仙家身上亦满是蛛网、灰尘。葛行空单掌着地，右手食、拇二指紧扣如环，敲了敲供桌下青石板，喏唱道：“飞雪连天射白鹿。”唱声甫歇，蓦地从青石板下传来一缕游丝般的声音，忽远忽近，低声应道：“笑书神侠倚碧鸳。”

猛听得玉皇大帝神像后轧轧声响，转出一道暗门，一个中年乞丐探出头来，见是葛行空，连忙施了一礼，道：“葛长老，你回来了。”葛行空点了点头，问道：“薛可成，帮主夫人和你家雷舵主哪？”那中年乞丐薛可成毕恭毕敬地答道：“帮主夫人身子不太舒服，回后堂休息去了。雷舵主正在大厅侯你老回来啦。”葛行空领着萧靖进了暗门，转过几条甬道，来到大厅前。

大厅门口，两个小乞丐正在赌钱，见葛行空二人过来，连忙起身行礼：“葛长老。”葛行空两眼翻白，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径直闯了进去。大厅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听见说话声，起身迎了出来，大笑道：“葛长老，你可回来了。”咦，这位少侠是……”葛行空道：“这位是昨夜闯庄救人的萧靖萧少侠。”那老乞丐道：“萧少侠，老叫化子雷天泽有失远迎，尚望见谅。快请上座！”原来这老叫化子正是丐帮湖广大智分舵副舵主雷天泽。萧靖抱拳道：“雷舵主客气了。”三人分宾主坐下，早有小乞丐端上茶水来。

雷天泽道：“萧少侠力战八思巴，神威盖世，老叫化子至今想来仍是钦佩得紧啊。”萧靖摇头苦笑道：“萧某昨夜无功而返，甚是惭愧。却不知是何人将雷舵主救出缧绁？”雷天泽道：“此事说来还多亏萧少侠你。昨天晚上，慕氏双侠趁你和少庄主拦住八思巴之机，杀奔地牢，劈断牢门大锁，将我等放了出去。此时，白莲教杜教主、全真教苗道长等人，正好挖了一条地道进来，便将我们接应了出去。只可惜两位慕庄主拦在地牢门口，鏖战鞑子兵，最终为国捐身，少庄主也被八思巴抓去，而半闲庄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皆遭屠杀。”

萧靖叹道：“原来却是如此。苗道长他们呢？”雷天泽道：“他们赶去临安救少庄主去了。”萧靖起身道：“那萧某也不便久待，就此告辞。”雷天泽道：“萧少侠，何不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行？”萧靖道：“我有一位朋友正在镇上等候。在下因此不便久留！”葛行空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强留了。老叫化子便送你一程。”萧靖道：“不敢劳动葛长老、雷舵主大驾。萧某自去便是！”葛行空道：“那老叫化子就不远送了。萧少侠一路珍重。”萧靖道：“葛长老、雷舵主，后会有期！”葛行空二人齐道：“后会有期！”

离了破庙，萧靖找到半闲庄外那对老夫妇，取回南宫琳和自己的随身衣物，然后快步赶到恒安客栈，进去一打听。掌柜的道：“琳儿姑娘独身一人，气冲冲地不知投哪里去了。”萧靖追问道：“她往哪个方向去的？”掌柜的指着路口，说了一席话。萧靖听罢，神色登时大变。

第七回：断肠争忍复回顾

掌柜的指着前方，道：“琳儿姑娘遥遥跟在一大队元兵后面，投东乡路去了。”萧靖问道：“不知此路通向何处？”掌柜的道：“通往临安。”萧靖心道：“糟了！那丫头肯定是追八思巴去了。”当下谢过掌柜的，见天色已晚，不便赶路，就在客栈里歇息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萧靖便起床算结了房钱，到集市里买了一匹大宛良马，兼程赶往临安。

萧靖在路上行了数日，过谷城、襄阳、德安，经由武昌转道，溯江直下，沿途晓行夜宿，除了在襄阳吊祭陆明诚外，未曾有半点耽搁。待进了池州界内时，已是农历五月，烈日当空，暑热难耐。

这日，萧靖一大早便爬起来赶路，走到晌午时分，已是人困马乏，便下马步行。萧靖牵着白马缓缓而行，走了四五里，遥见前面不远处林木间，露出凉亭一角，大喜过望，连忙飞奔了过去。那凉亭中却摆了个小茶摊，四五副桌椅，几个人正散坐着喝茶纳凉。萧靖将白马系在树身上，拭了拭脸上的汗水，缓步走上凉亭。卖茶的老汉吆喝道：“大汉，来碗茶水消暑罢！”萧靖见那茶水倒还干净，又兼自身饥渴难耐，便买了一碗绿茶，就糕点下着吃。萧靖坐在众人中间，抬眼看着凉亭外那轮骄阳，心中甚是烦躁。

一个高高瘦瘦的汉子抱怨道：“这鬼天气真是折磨人，才进五月，就这么大的太阳。老天爷可真不给咱好日子过。”身侧一个贼眉鼠眼的小老头，悄声道：“我听城隍庙的王道士说，这是江山易主之兆。”那高瘦汉子叹道：“听说早些时日，有人烧了伯颜老贼的粮船，鞑子兵因而退军三里，放松了攻城。却不知临安如今怎么样了？”一个扬州口音的布商愤然道：“还能怎样？谢太后和小皇帝都已率百官出城投降了。”萧靖吃了一惊，问道：“大叔，此话当真？”

那布商道：“在下刚从扬州探亲回来，是以得知此事。十日前，李庭芝将军便接到了谢太后的亲笔诏书，称‘今吾与嗣君，既已臣服，卿尚为谁守之？’，令李将军献城投降。李将军不肯辱节，亲手射杀来使，以表抗元之心。”那高瘦汉子道：“蒙古铁骑纵横天下，素无敌手，这赵宋江山只怕早晚不保，我们汉人也永无出头之日了。”众人皆低头哀哭不已。

猛听得一人冷冷地道：“堂堂八尺男儿，哭有甚么用？不想做鞑子的奴隶，就上阵杀鞑子去！”萧靖寻声向凉亭外看去，却见一个身穿灰色道袍，背上斜背松纹古剑，面色寒冷如霜的中年道姑，缓缓转过林子来。那高瘦汉子愠道：“老道姑，身为出家人，不好生待在观里修道，却出来到处撒野，莫不是想你的老相好了？”那中年道姑脸色一寒，冷冷地道：“你有胆再说一遍！”那高瘦汉子大笑道：“我纵然再说一遍，你又能拿我怎地，老道姑？”凉亭中，有几人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绝，萧靖只见眼前人影快闪如风，“啪啪”几声脆响，那几人已抚着火辣辣的双颊骇然退下。那高瘦汉子嘴里一甜，吐出口浓血，还带出两颗被虫蛀坏了的大门牙。萧靖见那道姑身法轻盈，招数精妙，心道：“这道姑武功了得，按其年岁推算，应该就是全真后七子中的碧虚散人尹明真。”那道姑冷冷地道：“瘦猴儿，你还有胆再说一遍么？”那高瘦汉子虽然吃了亏，但骨头却挺硬，傲然地道：“你仗着自己有武功，就要逼迫人屈服你么？我巩信虽然为人粗鲁，却也曾追随陆帮主驻守襄阳，深知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之理。你要我向你低头，巩某断然做不到。”那道姑仰天大笑道：“好，好，好。”

巩信不知其意是善是恶，昂着头大叫道：“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巩某若是皱了一下眉头，便算不得好汉。”那道姑徐徐地道：“贫道性情孤傲鲠直，从不向人讨好，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我一生中最敬重的便是像你这种硬汉子了。你既有此般骨气，何不上阵为国杀敌？”巩信喟然叹道：“我也常怀此心，可惜就是没有门路引荐。”

萧靖微笑道：“巩兄弟，我曾有恩与文丞相，就为兄弟你做个引荐，何如？”巩信大喜道：“若能追随文丞相，巩某便是死也值了。只是……”萧靖知他心意，笑道：“我这里有文丞相所赠折扇一把，就送与兄弟你，做与文丞相见面的凭证。”巩信双手接过折扇，藏入怀中，向萧靖和那道姑抱拳告辞道：“二位再造之恩，巩某没齿难忘。他日若能逐除鞑子，复我中原，当登门道谢。后会有期！”大踏步而去。①

萧靖上前施了一礼，道：“前辈可是全真教碧虚散人尹女侠？”那道姑奇道：“贫道正是尹明真。不知阁下有何见教？”萧靖道：“不知前辈这些时日可见过琳儿姑娘？”尹明真道：“我也正在找她哪！怎么？你认识琳丫头？”萧靖答道：“前些日子，琳儿姑娘本是和在下在一起，后因有些口角之争，负气离去。在下甚是担心。”尹明真愀然作色，道：“我说琳丫头为何不回终南山，原来却是与你这臭小子搅在一块儿。快说！你把琳丫头拐到哪里去了？”

萧靖忙道：“前辈，你误会了。在下与琳儿姑娘萍水相逢，因见她伶俐可爱，把她当妹子一般看待，怎扯得上男女私情？再说，在下家中已有妻儿，又怎会另结新欢哪？”尹明真怒道：“那琳丫头到哪里去了？”萧靖道：“在下确实不知。”见此人蛮横无理，心中不怏，道：“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转身欲走。

尹明真冷冷地道：“若不是作贼心虚，怎么见了贫道就要躲闪？给我老实留下罢！”斜身撩步，左手在身前轻掠，迳向萧靖后颈狠狠抓来。萧靖早有防备，侧头避开。尹明真恼怒成羞，化爪为掌，以孤雁单飞势，斜劈萧靖下肋。萧靖大喝一声：“恕晚辈无礼！”左掌从肋下穿出，霍霍生风，与她硬生生对了一掌。

第七回：断肠争忍复回顾(2)

尹明真向后疾退了数步，方才站稳身子，但右手已然麻痹，不能轻松动弹。萧靖因念及她是南宫琳的师尊，这掌只用了五分力，饶是如此，却也未曾料到自己的掌力如此雄横。尹明真口角津津流血，怒道：“臭小子，你带种！”萧靖正要解释，忽听金刃破风之声，眼见尹明真长剑倏然刺到，他右掌向上斜斜拍出，拦腰击中长剑剑刃，铮的一声，长剑应声断为两截。尹明真右手早已中伤，萧靖伸手在剑背上轻轻一搭，她便拿捏不住，手中断剑向上飞出，剑光映着日光，寒芒夺目。

萧靖抱拳道：“晚辈不得已方才出手，有得罪前辈之处，尚望见谅。”尹明真冷笑道：“贫道自终南山出道以来，从未曾有人胆敢断我的剑。臭小子，你是第一人！”脚尖向上轻撩，断剑霍然弹起，堪堪落回背上鞘中。萧靖道：“在下若非伤前辈手臂在先，断然是折不了前辈剑子的。”尹明真一摆手，昂然道：“输便是输，赢便是赢，你不必替贫道遮掩。贫道技不如人，输得自是心服口服。”话锋忽地一转，冷冷地道：“但你若是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就欺负琳丫头的话，贫道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和你纠缠到底。”萧靖忙道：“在下不敢。”尹明真点头道：“那就好。臭小子，他日终南山再见。告辞！”

萧靖目送尹明真扬长而去，心道：“这老道姑可真是位奇人！”走下凉亭，解了缰绳，翻身跨上白马，朝临安方向迤俪前行。日落时分，萧靖已行了两百多里，渐入荒郊野外，沿着山间小径逶迤而上，长草拂及马腹，骷髅白骨散处其间。萧靖感慨不已，心道：“刘秉忠师父挑灯夜读《左传》时，常常忍不住掩卷兴叹，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干戈方起，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得太平。”

萧靖仰天长叹，忽然瞧见前方林子上空升起了一束焰火，此时天色已昏，焰火是以格外醒目。萧靖认得是全真教的求助流星，心中微惊，忖道：“难道是那老道姑遇到了劲敌？”见山路难行，萧靖滚鞍下马，伏地凝听，依稀辨得有女子喝骂声，从左前方黑压压一片麻柳林中隐隐传出。

萧靖悄步向前摸索，走了十余丈，仍不见尹明真等人身影，不由焦急起来，飞身跃上树巅，放眼四眺，只见麻柳林深处茅草亭下，鹿一鸣右手把着个银色酒壶，自斟自酌，满脸尽是得意之色。一个青衣少女，粉颈低垂，如小猫般蜷缩在鹿一鸣怀里，瞧不清面目。另有四五个绝色侍女，或捶背揉胸，或摇扇斟茶，或清歌曼舞，在鹿一鸣前后左右服侍。尹明真离鹿一鸣等人仅数步之遥，却仿若未曾看见他们似的，在八九丈方圆内仗剑疾走，来回兜着圈子。

萧靖诧异之极，沉思了许久，方才领悟其中缘故。原来这片麻柳林看似平平无奇，实暗蕴奇门遁甲玄机，常人一旦身陷其中，非高手指点，三年五载也断然走不出阵来。尹明真向前发足狂奔，疾走了一气，歇下步来，似觉自己仍又回到了原地，不由怒气填膺，破口大骂：“鹿天赐，冤有头，债有主。你我这二十多年的恩恩怨怨，贫道自要和你来个了断。你别难为孩子！”鹿一鸣冷笑道：“素心，你是在求我放了她么？”

尹明真沉声道：“贫道从不开口求人。鹿天赐，你有种就站出来！”鹿一鸣仰天长笑，道：“出去？为甚么要出去？此处林木葱绿，花香鸟语，风景旖旎无边，如果不做点甚么来助兴，那就太可惜了。素心，你说哪！”尹明真怒道：“你若敢动她一根寒毛，贫道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断然饶不了你。”鹿一鸣狞笑道：“哪就看你能不能走出这片麻柳林呢？素心，你可真收了个好徒弟啊。啧啧，如此娇艳美丽、细腻嫩滑的小脸蛋，就连老夫这等阅尽天下绝色佳人的情场浪子见了，也忍不住想低头亲吻一下，何况他人乎？”尹明真厉声喝道：“鹿一鸣，你敢！”

鹿一鸣冷笑道：“你道我不敢？那老夫偏偏就要吻给你看！”尹明真语气忽地软了下去，柔声道：“鹿大哥，算贫道求你了。你放过这孩子罢！”鹿一鸣哈哈大笑道：“尹素心，你终于还是肯低下头求我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尹明真抑制住满腔的怒气，一字一句地道：“你到底要贫道怎么做，才肯放过她？”鹿一鸣沧然道：“老夫为了你，落到如今这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处境。直到此时此刻，你却还不知道我的心意么？”

尹明真徐徐道：“贫道又不是铁石心肠，岂不明白你的心思？可你自己有没有静下心来好生想过，这么些年，你对我念念不舍，死命纠缠，到底是为了甚么？其实，你心中早已不爱我了，只是因为我从不遂你的心愿，你才始终耿耿于怀，无法忘却。你要的不就是我尹明真向你低头臣服么？”鹿一鸣怒不可遏，气呼呼地嚷道：“你胡说！我心中自始至终只爱你一人。”

尹明真淡淡地道：“既然你执意这么认为，那贫道就成全你的心愿，跟你走便是。你放了琳丫头罢！”萧靖悚然一惊，心道：“难道鹿一鸣搂着的那女子就是琳儿？”鹿一鸣冷笑道：“尹素心，老夫凭甚么相信你？”右手猛地一使力，缓缓摊开手来，掌中那只银色酒杯，已然被深深捏陷了几寸进去。尹明真道：“贫道向天发个毒誓。”鹿一鸣哼道：“老夫从不信甚么因果报应。你若要我相信你，除非自废武功。当年，老夫为了见你一面，硬闯全真教山门，被杨明铮废了武功。这笔债也应该由你来偿还。”尹明真紧咬下唇，恨恨地道：“好，一言为定。”

萧靖暗中记牢麻柳林中一应路径，大声叫道：“尹前辈，不要听信那老怪物的妖言！”纵身下树，径直向尹明真那方奔去。岂料一入麻柳林中，眼前风景陡变，只奔出七八丈远，立时就迷失了方向。萧靖左顾右盼，只见东南西北四面均是黑压压一大片麻柳树，此时夜暮低垂，天色黯淡，四散在乱草丛中的尸骸，发出森森的鬼气来，饶是萧靖艺高胆大，见了也暗自心寒。萧靖在阵中乱走了一气，不见鹿一鸣等人踪影，焦燥起来，飞身跃上身侧大树，四下里眺望，远远近近一片迷蒙，辨不清东南西北。

鹿一鸣仰天长笑：“臭小子，你纵然就是生了风雷双翅，也飞不出我这天门阵。”又冷冷地道：“尹素心，你还不自废武功！莫非要我将你徒儿全身摸遍了才肯么？”尹明真急道：“不要！”剑诀回引，一招“白虹经天”，剑锋平平掠出，将自己两腕经脉一齐挑断。

尹明真恨恨地道：“鹿天赐，我已按你的要求做了。你还不放人？”鹿一鸣呷了一口酒，悠悠然地道：“老夫为了见你，七闯终南山重阳宫，你也须跪下来向我磕七个响头，这笔债才能算了解。”尹明真怒气填膺，愤然道：“鹿天赐，你言而无信！”鹿一鸣冷冷地道：“尹素心，你磕，还是不磕？”尹明真咬破了下唇，两腿一软，跪将下去，重重地磕了七个响头。磕罢，尹明真柳眉倒竖，怒叱道：“鹿天赐，你还想食言么？”

第七回：断肠争忍复回顾(3)

鹿一鸣仰天大笑道：“尹素心，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如今，你年老色衰，已是蒲柳之姿，以为我还会迷念你么？你刚才说的太对了。我心中对你始终念念不舍，确是因为你从不遂我的心愿。看看我怀里的这个小美人，娇靥如花，肤光胜雪，眉目间尽是年轻时你的模样，这才是我所魂牵梦绕的尹素心！”尹明真急道：“鹿天赐，你若是动了这孩子，你会后悔一辈子的。”鹿一鸣冷笑不已，道：“后悔？我会后悔？”

萧靖挥掌将身前一棵大树拦腰震断，叫道：“鹿一鸣，你若是敢动琳儿姑娘，你的下场便如此树一般。”鹿一鸣摇头叹道：“老夫才懒得跟你们这些人废话哪。如此良辰美景，老夫该和小美人共赴云台，逍遥去了。恕不奉陪！”尹明真疾呼道：“鹿天赐，你别走！你可知道，琳儿她是……你的女儿呀！”此言一出，萧靖和鹿一鸣俱吃了一惊。鹿一鸣冷哼道：“尹素心，你用这种下三烂的计策来骗我！你以为老夫会相信么？”

尹明真眼中噙满泪水，许久方道：“你若不信，可以取下琳丫头腰间香囊一看。那香囊乃我亲手所织，上面绣有她的生辰年岁。”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只听鹿一鸣喃喃地道：“己未年二月初八。”尹明真咽声道：“当年，我与表哥成亲那夜，你纵凶行恶，杀了表哥全家，并在血泊中污辱了我。我躲上终南山后，十月怀胎，生下了琳丫头，因避人口舌，改称是在山下拾到的弃婴。”鹿一鸣颤声道：“她果真是我的女儿？”尹明真含泪说道：“不错！贫道若有半点虚言，天打五雷轰。”

鹿一鸣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南宫琳，眼中泪花闪闪，仰天长叹道：“想不到我鹿一鸣凄苦一辈子，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老天毕竟还是待我不薄啊！”尹明真道：“你若是真为女儿作想，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你是她爹的好。”鹿一鸣怪眼一横，怒道：“为甚么？”尹明真道：“琳丫头这孩子，自尊心忒强，若是知道有你这么个爹，她还有脸活下去么？”鹿一鸣气哼哼地道：“老夫身为白云宗护法长老，如何辱没了她？你休得在此胡言乱语！哼，老夫才不想和你再多废口舌。你好自保重罢。”话声遥遥，人已飘然离去。尹明真踉踉跄跄地追出数步，大声喊道：“鹿天赐，你等等！贫道还有话说。琳丫头平时喜欢吃鱼香茄子、五香凤爪，最讨厌吃肥猪肉。你千万不要忘了！”但听衣袂撩风之声渐渐远去，尹明真一下子软跌在地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萧靖疾呼道：“尹前辈，你现在怎么样了？”忽地，一阵幽幽咽咽的萧声从林子上空传来，声音极为柔细，隐隐有解剑江湖、不问世事的那种恬适舒畅的意味。萧靖抬头一看，半空中白影闪动，一头大鹤直扑将下来。待扑近地面时，一条人影从鹤背上轻身跃下，却是一个美貌的中年女子。这中年女子肤色白皙如雪，光洁柔滑的脸蛋上有一个小小酒窝。

萧靖抱拳道：“在下关外萧靖，敢问夫人尊姓大名？”那中年女子微笑道：“妾身姓花名逢春，五行门弟子，因前去襄阳吊祭故人，路经此地，见这片林子内蕴奇门遁甲之术，好似我教天门阵。妾身心中好生奇怪，便下来观看，未曾想到惊扰了萧少侠。敢问这片林子却是哪位高人所植？”萧靖道：“是白云宗护法长老鹿一鸣。”花逢春秀眉微蹙，道：“不想却是这个武林败类!”

萧靖拱手作揖，道：“在下一个好友被那老怪物抓去，生死未卜，全真教碧虚散人尹前辈也身陷阵中。花夫人既然识得此阵，不知可否帮在下救人？”花逢春轻拂云丝，朦朦月光下风姿卓约，柔声道：“鹿一鸣依仗我教奇门遁甲之术，四处害人，妾身岂能袖手旁观？”撮嘴作哨，那头白鹤一声长鸣，振翅腾空而去。花逢春道：“我们跟在鹤儿后面。”

二人紧随白鹤取路向前，拐过几簇灌木丛，见尹明真倚着棵大树盘膝坐地，脸色煞白如纸。萧靖扑身上前，疾呼道：“尹前辈，你没事罢？”尹明真见萧靖到来，心中大喜，忽觉胸口气血翻涌，哇的一声，竟喷出口浓血。萧靖惊道：“尹前辈？”尹明真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贫道时日不多了。”花逢春道：“妾身蒙家师厚爱，将平生绝学倾囊相授，虽忝列为五行门门人，但自认对杏林之术也略通一二，就冒昧为尹道长把把脉。”屈身上前，一搭尹明真右腕脉门，脸色立时大变。萧靖问道：“花夫人，尹前辈的伤势有无大碍？”花逢春摇头轻叹，道：“尹道长，你还有甚么未了的心愿么？”

尹明真凝神看着萧靖，目光如炬，道：“答应我，以后好好照顾琳丫头！”萧靖心中一酸，道：“尹前辈，你放心罢！在下定当将琳儿姑娘如亲妹子般看待。”尹明真摇了摇头，道：“贫道要你发下毒誓，若琳丫头以后受了丁点委屈，你必将不得好死！”花逢春插嘴道：“尹道长，你这誓言也太歹毒了，不发也罢。”尹明真白了她一眼，沉声道：“不，这誓言一定要发。”萧靖道：“好，在下发誓便是。若今生令琳儿姑娘受了丁点委屈，必将不得好死。”尹明真仰天长笑：“好，好，好……”林风习习，夏虫四鸣，尹明真笑声倏然打住。花逢春上前一探鼻息，她已然气绝身亡。

萧靖拾起尹明真身下断剑，就近挖了个土坑，将尹明真遗骨葬于其中，随即削了一座木碑，立在墓前，上书“全真教碧虚散人尹明真之墓”十字。花逢春迎风而立，站在尹明真墓前，衣袂飘飞，仿若凌波仙子，忽地掏出袖中玉箫，幽幽地吹了起来。萧靖听了良久，辨得她箫中吹的是乐府调子，不禁低声吟和：“死者长已已，生者长劳劳。慰死如慰生，生死邀明朝。”箫声中忽听得那头白鹤鸣声急湍，萧靖抬头一看，白鹤在不远处一片林子上空盘旋飞舞，高声鸣叫。花逢春纳箫入袖，低声道：“快走！鹤儿有发现。”两人快步赶过林子，只见几个白衣少女正倚在荷花池边青花雕栏上，指着那头白鹤说笑。

第七回：断肠争忍复回顾(4)

萧靖认得是鹿一鸣的随身侍女，厉声喝问：“鹿一鸣呢？”那几个白衣少女见萧靖威猛有若天神，连忙答道：“鹿长老接到杭州总坛的飞鸽传书，携着小姐连夜赶去普宁寺了。”萧靖大失所望，闷闷不乐。花逢春温言劝道：“你那位朋友原来就是鹿一鸣的女儿。那你就不用担心了。”萧靖叹道：“尹前辈临终前逼在下发下毒誓，要我不得让琳儿姑娘受丁点委屈。如今，琳儿姑娘被鹿老怪挟持而去。在下怎能不担心哪？”花逢春微一沉吟，道：“那妾身便送你出阵。”萧靖拱手道：“有劳花夫人！”花逢春陡然间双颊晕红，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两人在白鹤的指引下出了麻柳林。花逢春纵声轻哨，那头白鹤扑将下来，落在主人脚下。

花逢春跨上鹤背，回首对萧靖说道：“萧少侠，我们就此告别。”萧靖道：“花夫人，在下猛然间记起一事，陆大小姐如今正在丐帮湖广大智分舵栖身。因陆大小姐是夫人外甥女，在下特意告知夫人。”花逢春大喜道：“妾身正为红袖忧心。多谢萧少侠告知！”白鹤振翅飞去，渐渐隐没在黑幕中。

萧靖走到一株麻柳树前，盘膝坐下，收摄心神，按着师父所授心法，用起功来，不久便物我皆忘，就此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天色已大明。萧靖霍然跃起，拍了拍身上尘土，取路向东迤逦而行，不一日来到临安境内。萧靖见天桥下横卧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便赏了他们一锭大银，动问去普宁寺的路。那几个乞丐自是欢天喜地，抢着说道：“爷，我们马上带你老去。”萧靖随那几个乞丐到了普宁寺外，见门口戒备森严，不敢轻进，就在对面酒楼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大口喝酒吃肉，一边留意普宁寺的动静。

猛听得掌柜的赔笑道：“令狐长老，你老今天怎么有空来捧小老儿的场啊？”一个冰冷有若寒霜的声音，缓缓地道：“老孙头，可曾发现甚么可疑人物在附近出没？”萧靖一抬头，只见此人青衫素布，虽仅四旬左右年纪，须发早已皓然，长垂至肩。掌柜的打着哈哈笑道：“哪有人敢在令狐长老眼皮下滋事？”

那人目光如炬，与萧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禁浑身一凛。萧靖避开他的眼神，只顾埋头吃酒。那人怔了一怔，缓步踱进酒楼，径直在萧靖对面坐下。掌柜的道：“令狐长老，你今天吃点甚么？”那人冷冷地道：“老孙头，上一坛纯正的山西汾酒，随便拿两只大碗来。”不一会儿，掌柜的将酒菜送了上来。

那人抱起酒坛，倒了满满两碗，道：“一人独饮，岂得其趣？令狐樵敬小哥一碗！”左手托着碗底，右手在碗沿上轻轻一推，那酒碗稳稳地向萧靖平飞过去。萧靖仿若罔闻，仍自顾自低头饮酒，待酒碗袭到，身子忽地后仰，张口咬住碗沿，一仰头，将美酒一口饮尽。令狐樵见状冷笑不已，抄起面前大碗，亦是一饮而尽。

萧靖放下酒碗，道：“多谢大叔美意！来而不往非礼也。请大叔享用牛肉！”竹筷回引，在盘沿上轻轻一敲，那盘牛肉向令狐樵身边滑去。令狐樵冷冷地道：“小哥果然是深藏不露！不知尊姓大名，师出何人？”手中竹筷斜斜划出，正好拄在盘心，那只瓷盘余劲未消，紧随着他的手指转了几圈，将旁侧两只大碗扫飞了出去。

萧靖微笑道：“在下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贱名何足令狐长老挂齿！”令狐樵寒霜入鬓，道：“小哥莫非是瞧不起老夫么？”萧靖淡淡地道：“令狐长老独闯少林、连败五大神僧，放眼天下，素无敌手。萧某岂敢瞧不起令狐长老？”令狐樵冷笑道：“那你还敢躲在此处窥探我教总坛？”萧靖道：“在下受贵教前尊主孔老前辈委托，有要事与谢尊主商谈。”令狐樵愀然作色，道：“你见谢尊主作甚么？”萧靖凛然道：“见了谢尊主，在下自有分解。烦请令狐长老代为引见！”令狐樵微一沉吟，点头道：“谢尊主今日正好就在总坛。你随我来罢！”起身便往外走。萧靖算结了酒钱，紧跟在令狐樵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进了普宁寺。令狐樵铁青着脸在前引路，一言也不发。

到了练武场，令狐樵忽地停下不走了，背对萧靖肃然而立。萧靖奇道：“令狐长老，谢尊主哪？”令狐樵冷冷地道：“萧靖，你好大胆！在桃花坞偷袭孔前尊主，使孔前尊主伤重而死，尔后又千里追杀鹿长老。如今，又独身一人闯我总坛。你还把我们白云宗放在眼里么？”萧靖惊道：“你说甚么？孔前尊主死了？”令狐樵冷哼道：“你还想狡辩么？孔前尊主英灵不散，竟然引你前来送死。令狐樵便要替他老人家报仇雪恨了。”说罢，翻身扑出，在半空中连翻三个筋斗，转瞬间便扑到萧靖身前。

萧靖见令狐樵掌风扑面袭到，凌厉无伦，危急之中无暇细想，排山倒海般拍出数掌，只听轰然巨响，双掌连连相交，两人全身俱为之一震。萧靖仿若醉酒，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几步，只觉对方掌力雄浑，不输于己。令狐樵冷笑道：“哼，果然有些真本事。难怪孔前尊主会遭你毒手！臭小子，再接我玄阴寒冰掌试试！”招式陡变，虎虎掌风中竟挟有森森冷气，慑人心魄。萧靖不敢大意，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沉着拆招。

待拆到三十余招，萧靖见令狐樵双手大开大合，胸前露出一处破绽，心中大喜，一招“单掌开碑”，期身抢进，右掌斜翻，向对方胸口按去。令狐樵冷笑道：“臭小子，你上当了。”掌风中突然金光耀眼，萧靖不及收掌，右臂被令狐樵袖中金钩划破，鲜血淋漓。原来，令狐樵幼年遭仇家暗算，左腕中了剧毒银针，他狠下心肠，挥剑将左臂齐肘砍断，请高人在断口处另接上金钩，以作防身兵刃。

令狐樵趁势抢上，右臂划个圆圈，呼的拍出一掌，击中萧靖胸口，萧靖便如风中败絮般直飞了出去。令狐樵冷哼道：“臭小子，这记玄阴寒冰掌威力如何？”萧靖牙关紧咬，全身冰冷，冻得直打哆嗦，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脸上就挂满了冰帘子。

【注】①：巩信，于临安失陷后，护送益王（宋端宗）、广王（宋少帝）向温州转移，后面元军大队追至，毅然率勇士数十名善后，在山坡上埋伏，摇旗呐喊，以作疑兵。元军大将西夏人李恒不敢轻进，驻兵山下，静观其变，后因久不见巩信等人动静，心知中计，冲上山来，却见巩信等人在大石上盘坐高卧，喝酒吃肉。见元兵逼近，巩信等人大声咒骂李恒卖国求荣。李恒大怒，指挥元兵一冲而上，兵刃相加，将巩信等人砍为肉酱。

第八回：硝烟漫漫吴宫树

萧靖被两名白云宗弟子架着，扔进了普宁寺大雄宝殿下的死囚牢。令狐樵哼道：“臭小子，你给我老实待着罢！”向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转身出房。这座地牢依山势而凿，青苔遍布，有淡淡的月光从天窗筛将下来，映得地面一片斑驳陆离。

萧靖收敛心神，盘膝而坐，运功抵御体内寒气，岂知不运功则已，一运功，那股寒气竟随着他体内真气，渗进五腑六脏。萧靖只觉通体一片冰凉，如坠寒窟，心道：“我萧靖英雄一世，今日莫非要葬身此处么？”

猛听得头上清啸冷冷，一个苍老的嗓音笑道：“小兄弟，你这么做可不行！”萧靖悚然一惊：“除了我之外，这座地牢里还关有他人么？”睁开两眼，只见半空中，几条小臂粗细的大铁链锁着一人。借着朦胧的月光，萧靖依稀能看清他的面目，只见这人长发乱撒，胡须茂然如戟，几乎遮掩住了大半张脸。

那怪人问道：“小兄弟，你是中了令狐樵的玄阴寒冰掌罢？”萧靖起身答道：“晚辈先被令狐樵金钩划伤右臂，随后才中了玄阴寒冰掌。”那怪人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小兄弟，老夫教你逼出寒气的法子。仔细听好！你左脚尖着地，成金鸡独立势站好，右手环绕颈后，以小指指尖点住‘大椎穴’，左手挽起右脚足踝，以大拇指紧按‘足三里穴’，然后气运丹田。”萧靖见此人所说内功心法极是诡异，心中迟疑不决。那怪人气哼哼地道：“小兄弟，你不相信老夫么？”

萧靖心想：“若不尽快运功逼出寒气，定会被体内阴毒冻死。迟早都是一死，何不放手一搏？”便按着此人所授内功心法，运功辟寒。过了一袋烟的工夫，萧靖头顶上空白烟袅绕，额头上也泌出了豆大的汗珠，渐觉体内真气流畅，通体安泰。萧靖大喜，一跃而起，向那怪人深深拜了一拜，道：“弟子萧靖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怪人道：“小兄弟，我且问你。你为何会与令狐樵争斗？”萧靖不敢隐瞒，便从孔清觉传授内力讲起，直说到与令狐樵相遇，两人大打出手。那怪人微笑道：“原来如此。你可知老夫是谁？”萧靖道：“晚辈实在不知。”那怪人哈哈大笑道：“老夫就是白云宗现任尊主谢沧客。”萧靖吃了一惊，道：“前辈怎么会被囚禁在此处哪？”谢沧客长叹道：“只怪老夫误信奸人，才落得如今下场。”

谢沧客顿了一顿，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家师孔前尊主伤女早殒，心灰意冷，退隐桃花坞。临行前，家师遗令五大护法长老辅佐老夫治理教务。岂料五大护法长老各怀异心，根本不听从调度！但他们忌于我嫁衣神功了得，也不敢滋事。双方旗鼓相当，争持不下，直达数年之久。后来，鹿一鸣被大侠杨明铮废了武功，春野峻东渡扶桑，欧阳康远赴西域，令狐樵因内疚于妻儿之死，终日沉溺于酒色，白云五恶中武功最弱的符铁玉，也在一个月圆之夜忽然不知所踪。”

萧靖笑道：“白云宗内已无人能与前辈抗衡，前辈自然可以独掌贵教大权了。”谢沧客摇头叹道：“可惜好景不长！就在八年前，我忽然收到鹿一鸣的飞鸽传书，说他被全真后七子困在鬼泣谷里，叫我前去营救。我星夜赶到鬼泣谷，见鹿一鸣依仗天门阵，与六男一女七个道人相持不下。我纵身上前，没几个回合，便将那七个道人收拾了，正心疑全真后七子武功怎地如此不济，鹿一鸣在身后忽然袭出一掌……”

萧靖惊道：“鹿一鸣的武功不是被废了么？”谢沧客愀然道：“老夫原来也是这般想，才没有对他丝毫防范。后来，我从他口中得知，这一切都是个骗局。他根本没有被杨明铮废掉武功，只是受了重伤，经过长时间调养，已然痊愈。我大声斥问他为何反上作乱。他冷笑道，‘我们早已投靠在大元征南都元帅伯颜门下，因你不肯弃宋降元，才设下这个圈套。’鹿一鸣将我囚禁在此处，因觊觎本教嫁衣神功心法，才没有杀我。”

正说到这里，忽听头顶上方脚步声响，随即便见鹿一鸣挎着个竹篮，走下地牢。萧靖喝道：“老乌龟，琳儿哪？”鹿一鸣呵呵笑道：“我女儿自然是好好的。有劳萧少侠你操心！”放下竹篮，取出两副碗筷、几碟小菜和一木桶饭，摆在牢栏外青石板上。谢沧客怒道：“鹿一鸣，今天怎么没有酒？”鹿一鸣满脸都堆上笑来，道：“谢尊主，只要你肯把嫁衣神功的心法说出来，鹿某自然是好酒好菜相待。”话锋一转，嘿嘿笑道：“但若仍是不说，别说要好酒喝，以后恐怕连饭菜都吃不上了。”

谢沧客哼道：“鹿一鸣，做你的青天白日梦罢！老夫纵然就是死了，也不会将嫁衣神功的心法，吐露给你这个卑鄙小人。”鹿一鸣冷笑道：“谢沧客，那你就等死罢。符铁玉明日要来取你的人头，去向伯颜元帅邀功，到时候可别怪鹿某绝情。你静下心来好生想想罢！鹿某明日再来看你。”转身对萧靖说道：“臭小子，这头犟驴就交给你照顾了。”

萧靖眼看着他上楼而去，脚步声渐远，短小的身影终于隐没在牢门后面。谢沧客叫道：“小兄弟，我们吃饭，别理他！”萧靖斟了满满一碗白饭，就着菜肴，先喂谢沧客吃了，自己方才坐下吃。两人吃罢晚饭，又聊了一些武林中发生的大事。一名白云宗弟子下来收拾了碗筷，复又出去。

谢沧客眼看着那人远去，忽然压低嗓声道：“小兄弟，你过来！”萧靖依言走近了几步，道：“谢前辈，你有何吩咐？”谢沧客道：“老夫已时日不多了。为了本教嫁衣神功不至失传，现将心法传授于你。他日，你若能逃出此地，当将心法转授于小女。你可愿意帮老夫这个忙？”萧靖抱拳道：“谢前辈，你老既然信得过在下，在下敢不尽力而为？只是不知令爱闺名，如今寄身何处？”

谢沧客道：“小兄弟，你俯耳过来！”嘴唇翕动，将嫁衣神功心法轻声告诉萧靖，随即又板着老脸，喝道：“小兄弟，你可要记牢！嫁衣神功心法事关本教兴亡，不可轻易泄于他人。”萧靖朗声道：“前辈放心！萧某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向他人泄露半句。”谢沧客颔首道：“那就好！”抬头看着天窗外的那弯瘦月，神色忽地变得异常寥落，长吁一声，道：“你一定感到很疑惑罢？老夫一生鳏居，怎么会有个女儿？”萧靖道：“晚辈心中确有此一惑。”

第八回：硝烟漫漫吴宫树(2)

谢沧客道：“此事说来，却要追溯到十几年前。那年冬至，我奉师命前去终南山，邀全真教前掌教长春真人丘处机到普宁寺论道。路经青城山下，见皑皑白雪中，一个五短身材的小矮子，正气呼呼地在试剑石上磨刀，抹一把眼泪，骂一声‘负心贼’。你猜这人是谁？”萧靖道：“莫非是鹿一鸣？”谢沧客赞道：“小兄弟，原来你也是个聪明之人！”

萧靖微微一笑，心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也并不难猜，只听谢沧客续道：“我那时年轻气盛，好打不平，便上前询问。鹿一鸣将他凄苦的身世一一向我道来。我听罢大怒，想不到天下竟还有这般绝情的女子，便陪他杀上山去，血洗了南宫世家一门老小。鹿一鸣就在洞房里摆下花酒，请我做证婚人，逼那女子与他成亲。”萧靖心道：“你们的手段也忒歹毒！”

谢沧客道：“鹿一鸣得偿夙愿，心中自是万分高兴，再加上我大力相劝，不免喝得酩酊大醉。我见时辰已是不早，便起身告辞，到隔壁房间去歇息。只听得隔壁传来那女子的惊叫声，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响，便再也没动静了。我担心鹿一鸣酒醉出事，便翻身跃起，闯进了洞房，只见鹿一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而那女子前襟被人撕开，酥胸半露，雪白的肌肤光泽奕奕。原来，刚才两人争执时，那女子一头撞在床沿上，昏迷了过去，而鹿一鸣也跌下喜床，因醉酒全身酥软，爬不上床，便在床下沉沉睡着。我见了那女子撩人的姿色，全身血脉贲胀，便扑上床去。”

萧靖悚然一惊，心道：“怎么？琳儿原来却是他的女儿！”耳听谢沧客续道：“我怕鹿一鸣醒来怪罪，便连夜赶往终南山去了。岂知那女子步我后尘，竟也到了终南山，并拜在祁志诚门下，出家当了道姑！后来，我回到普宁寺，对她仍是念念不忘，便时常溜上山去看望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瞥上一眼，我也感到十分快活。十个月后，她为我产下了一个女婴。于是，每年二月初八，我都会悄悄地去终南山看望她们母女俩，直到被叛贼囚禁在这里为止……”

谢沧客正说到此处，一名白云宗弟子忽地匆匆走下地牢，喝道：“萧少侠，跟我走一趟罢！”萧靖问道：“这么晚带我上哪儿去？”那名弟子不耐烦地道：“问甚么问？你去了自然便知！”谢沧客冷笑不已，道：“小兄弟，有人等着见你，你就快去罢，免得人家久侯！”萧靖听他话里大有讥讽之意，颇为不爽，但又不便明言，深深作了一揖，道：“前辈保重！晚辈去去就回。”

萧靖随那名白云宗弟子步出地牢，耳听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谢沧客的连声冷笑。此时已近深夜，外面凉风习习，送来一阵阵栀子花的醉人清香。萧靖心旷神怡，忍不住大大吸了一口。那名弟子引着萧靖左拐右拐，穿过几道门廊，遥遥看见湖心小阁子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鹿一鸣背对着这方悄然而立，抬头赏月。那名弟子解下一叶小舟，道：“萧少侠，请罢！”待萧靖踏上船来，他拾起竹蒿，在水中轻轻一点，那小舟便荡了开去。

鹿一鸣听见竹蒿破水声，转过身来，笑道：“萧少侠，鹿某有失远迎。请坐下喝杯淡酒！”萧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但仗着自己艺高胆大，也不惧他，双足一点，飞身跃进小阁子，在他对面坐下，自斟自饮。鹿一鸣右手微微一摆，那名弟子躬身退下。

萧靖酒足饭饱，拭了拭胡渣上的酒渍，大声道：“鹿一鸣，你有甚么话便直说罢！”鹿一鸣笑吟吟地问道：“萧少侠和小女交情很好罢？”萧靖心想：“他怎么一开口便问这个？”当下老老实实地答道：“萧某待琳儿姑娘，便如亲妹子般疼爱。”鹿一鸣喜入眉梢，道：“那小女肯定会听你的了？”萧靖已料知他心意，沉吟道：“不过，萧某前些日子已和琳儿姑娘闹翻了。恐怕……”

鹿一鸣抢道：“小孩子家，闹点别扭是很平常的，事情一过去，便自然又和好了。”顿了一顿，又道：“自从到临安以来，琳儿一直耍脾气，不肯吃饭，闹着要回终南山。我想请你帮我劝她一劝。”层层叠叠的黑云，携着低沉有若牛哞的闷雷声，摧城拔寨，向湖心阁上空翻涌而至；阁顶雕梁上，高挑着的两行气死灯笼，也仿若收到报信狼烟般，在疾风中剧烈地摇晃起来，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水波荡漾的湖面，涟漪四起。

萧靖看着远处跌宕起伏的树海，冷冷地道：“鹿长老，你以为我会劝琳儿认你么？”鹿一鸣怆然道：“萧少侠，难道你不肯体谅一下，我这个当爹的内心的苦楚么？我此生不敢再奢求甚么，只愿能在风烛残年，享受天伦之乐。”说罢，潸然泪下。萧靖心中大为所动，沉吟半晌，道：“在下便去看看琳儿姑娘。至于劝不劝，在下可不敢保证。”鹿一鸣大喜道：“只要萧少侠肯去，鹿某便感激不尽。请！”萧靖起身随他下了湖心阁。起伏激荡的湖面下，此刻传出滚滚的闷响，与头顶上空的雷声遥相呼应，有若少女独守空房时的叹息。

鹿一鸣将萧靖引到一座庭院前，停下脚步，缓缓地道：“琳儿就在最左首那间厢房里。萧少侠，你去罢！”两名看守弟子躬身相迎，道：“鹿长老！”鹿一鸣点了点头，问道：“我亲自下厨做的那几个小菜，小姐吃了么?”那两名弟子答道：“小姐还是不肯吃。”鹿一鸣一摆手，道：“你们退下罢！”低头沉吟不语。萧靖轻轻叩响南宫琳的房门，猛听得南宫琳在屋里娇声怒叱道：“老乌龟，你滚！我不想见到你。”萧靖心中一怔，温言道：“琳儿，我是大胡子。”南宫琳一阵风般扑出门来，呆呆地看着他，眼中泪花闪闪，又是怨，又是喜。

萧靖微笑道：“傻妮子，不认识我了么？”南宫琳飞身扑进他怀里，香肩耸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胡子，你终于来救我了。”萧靖见她脸色惨白，心下甚是怜惜，轻拍她的肩头，道：“傻妮子，快别哭了！”南宫琳咽声道：“大胡子，快带我离开这鬼地方罢！”萧靖回头去看鹿一鸣，只见他背负双手，孑然一身，隐在漫天黄尘里，衣袂随风猎猎起舞，有若鬼魅。萧靖轻声道：“我们进屋慢慢谈罢！”南宫琳奇道：“为甚么？”萧靖向身后努了努嘴，苦笑道：“我也是他们的阶下囚。”南宫琳瞥眼瞧见鹿一鸣，柳眉微蹙，道：“那我们进屋谈。”将萧靖拉了进去，砰然一声关上房门。

萧靖见桌上的饭菜还是热乎乎的，但一筷子也没动过，便问道：“琳儿，你怎么不吃呢？”南宫琳撇着小嘴，道：“这里的东西不干净。我才不吃哪！”萧靖道：“你不吃饭菜，怎么有力气逃哪？”南宫琳迟疑道：“那我就吃点。”南宫琳许久没吃东西了，当下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将几碟小菜一扫而空。萧靖见这几味菜，正是尹明真所说南宫琳最喜欢吃的，不由感叹鹿一鸣用心良苦。半空中，猛然一声炸响，将湖心小阁劈下了半边廊角，暴雨随即狂倾而下，疾风卷着冷雨侵入小屋，窗边梳妆台登时被淋湿了大半。

第八回：硝烟漫漫吴宫树(3)

萧靖起身关窗，只见鹿一鸣全身湿透，默默地站在庭院里，心中不由忖道：“若是得知琳儿不是他的女儿，鹿一鸣会不会恼羞成怒、痛下毒手呢？”正凝神想着，一名白云宗弟子冲进雨幕，将一柄油纸伞撑开，为他挡雨。鹿一鸣微笑着摆手，示意不用。那名弟子郁郁而回。萧靖心乱如麻，着实委决不下：“我究竟该不该劝琳儿认他？”忽听得南宫琳在身后岔岔地道：“这老乌龟脑袋进水，竟然逼我给她作女儿！”

萧靖微笑道：“琳儿，如果上天作弄你，让他真的成了你爹……”南宫琳顿足道：“那我宁愿去死！”萧靖心中已定，道：“琳儿，你以后要好生吃饭，不可再耍脾气了。我会另寻良机救你出去。”南宫琳愕然道：“那老乌龟又不会武功。我们可以趁暴雨之夜溜走啊！为甚么还要另寻良机？”

萧靖叹道：“琳儿，你不知道。鹿一鸣三十五路千叶指神出鬼没、变化莫测。就算能过得了他那关，还有其他四恶伏在暗处哪！”雨声渐息，霎时间四围一片寂静，唯见树影婆娑，清辉泻地。南宫琳双手支颐，问道：“大胡子，你怎生知道那老乌龟还深藏奇功？”萧靖道：“是白云宗现任尊主谢沧客告诉我的。他也被白云五恶关进了地牢。”南宫琳诧然道：“他是白云宗的现任尊主。白云五恶怎么会把他关起来？”

萧靖揭开茶杯盖子，瞧了瞧水面上漂浮着的菊花和枸杞，心中一怔，随即轻轻啜饮了一口，放下茶杯，缓缓地道：“因为他不肯背宋降元。”南宫琳追问道：“那白云五恶为甚么不杀了他？”萧靖淡淡地道：“白云五恶想从他口中慢慢套出嫁衣神功的心法。”南宫琳道：“可是我听那老乌龟说，他们明日便要处死谢沧客了。那嫁衣神功不是就失传了么？”萧靖微笑道：“谢前辈早就将心法传授给我了。琳儿，你过来，我只悄悄告诉你一人！”南宫琳喜不自胜，道：“真的么？”身形一幌，掠到萧靖身旁。

萧靖低声道：“琳儿，我将心法说与你听。你可不要再透露给他人！”南宫琳连连点头：“大胡子，你说罢！我绝对不会将心法泄露出去。”萧靖低声吟道：“心法就是，长歌落剑增慷慨，觉我鬓发寒飕飕，灯下山鬼忽悲啸，铁面御史君其羞。”南宫琳愕然不解，正要发问，萧靖忽然两指并骈，反手撩出，点中了她腰间“章门穴”。南宫琳全身酥麻，便即软跌下去。萧靖冷笑道：“玉面罗刹符铁玉，你还想装下去么？”俯身撕下她脸上面皮，却是一个中年女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杏眼修眉，容颜甚是美丽，只是眼光中尽是恨意。

萧靖轻轻推开后窗，却待纵身跃下，忽然一掌当胸袭到，其势凌厉无伦。眼看对方掌力便要拍上胸口，萧靖两脚牢牢钉在墙头，身子疾向后仰，使了个“倒卷帷帘”，放这记重掌过去。那人青衫素布，苍发垂肩，左腕金钩寒芒夺目，正是北狂令狐樵。萧靖大喝道：“想不到堂堂令狐长老，也学江湖鼠辈偷袭！”飘身抢近，左手掌力疾吐，一招“威震河朔”，横臂向令狐樵小腹下切。

令狐樵一击不中，金钩随即凌空划出，刃风猎猎，直取萧靖面门，右掌亦同时回护，迎向萧靖左掌，砰的一声巨响，两人掌力相碰，破石碎瓦簌簌而下，尘土四扬。萧靖借着令狐樵这一掌之力，冲破屋顶，在半空中连翻数个筋斗，兔起鹘落，直跃出四五丈有余，眼见南淫鹿一鸣背负双手，仍呆呆地站在树荫下，低头沉吟不语。萧靖不敢惊扰他，左足在身侧树桠上轻轻一点，身子借力向前跃出，扑向另一棵大树。

鹿一鸣缓缓转过身来，右手食指向前一笔捺出，嗤嗤轻响，点向萧靖左脚“曲池穴”，使的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千叶指。白云宗素有四门震山绝技，即嫁衣神功、醉生梦死掌、玄阴寒冰掌和千叶指，历经孔清觉、谢沧客两代掌门，数十年间未曾有人学全。孔清觉的师父白云居士古牧野，法号一尘，本系大理天龙寺叛僧。古牧野返俗后，远涉大江南北，四处寻访名师，与当世高手切磋武学，后凭借自己的领悟，将一阳指加以改进，创了这三十五路千叶指，传与孔清觉。

萧靖听见身后嗤嗤疾响，侧身避过，却也因此一脚踏空，不得不落下地来。鹿一鸣连声冷笑，使招“柳暗花明”，又是两指剑气先后捺出，分袭萧靖“期门”、“至阳”二穴。萧靖凌空拍出一掌，化解了奔胸前“期门穴”而来的那一指，但紧随而至的另一股剑气，势若流星，萧靖人在空中，却也无法转身出掌，将剑气拦下。蓦地，两人剑气掌影间，一条青影飞身插入，正是令狐樵到了。令狐樵右掌斜劈，替萧靖挡住了鹿一鸣那指剑气。

鹿一鸣怒道：“老怪物，你干甚么？”左手食指捺出，点向萧靖胸前大穴。令狐樵冷冷地道：“这臭小子可是老夫逮来的！老色鬼，你干么也来插上一脚？”右掌横掠，再次拦下鹿一鸣剑气，左手金钩霍霍，疾向鹿一鸣头顶抓落。鹿一鸣怒不可遏，气岔岔地道：“怎么？你还动真格了！”竖起食指，使招“举火燎天”，向令狐樵胸前“云门穴”刺去。

令狐樵侧身避开，金钩向前探出，使招“黑虎掏心”，直抢进鹿一鸣怀里。鹿一鸣急忙回指，往他金钩手柄上重重一磕，当啷声响，食指已是殷红，袍袖亦被内力震碎，似有数只灰蝶在两人身前左右，上下翻飞。令狐樵左臂震得发麻，金钩直垂下去，斜指地面。鹿一鸣怒火中烧，便要扑上去和令狐樵拼命。猛然间身后一人娇叱道：“干甚么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第八回：硝烟漫漫吴宫树(4)

鹿一鸣转过头来，见是玉面罗刹符铁玉，也不敢放肆，恨恨地道：“还不是为了姓萧的那小子！”原来符铁玉虽名列白云五恶之末，内力却极是深厚，因一时大意，被萧靖点了腰间“章门穴”，但随即便运功冲破了所封穴道，追了出来。符铁玉娇笑道：“那小子早已开溜了。你们还在这里争甚么？”令狐樵却不答话，右足一点，纵身向萧靖追了过去。

符铁玉摇头叹道：“十年未见，想不到他仍是这付冷冰冰的老样子！”鹿一鸣纵身而起，哈哈大笑道：“小师妹，这十余年来，你对老怪物不也是痴心未改么？”笑声遥遥，几个纵跃便已隐没在密林里。符铁玉闻言一怔，轻轻叹了口气，提气急追，紧随其后扑进了大树林子。林中古木参天，虬根盘结，便如一张张铁丝网般，密密实实的拦在面前，此时晨星渐隐，天边浮出鱼肚白来，但林子里仍是黑压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符铁玉在密林里行了五丈有余，眼前陡然一亮，已是到了林子尽头，只见鹿一鸣二人比肩而立，站在一个石洞外。那石洞乃是天工凿就，几根葫芦藤长长垂下，遮掩住了大半个洞口。符铁玉移步上前，问道：“那姓萧的小子躲进石洞了么？”鹿一鸣点了点头，道：“老怪物忌惮那小子武功了得，不敢独身一人进去。”此刻敌暗我明，他纵然胆子再大，却也不敢冒险进洞，何况论单打独斗，他也未必能在萧靖手下讨得半点便宜，是以出言激令狐樵进去。令狐樵与鹿一鸣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怎会不知他心中打的这点如意算盘，闻言仅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符铁玉见状，大为失望，冷嘲道：“你们都不敢进去么？我去！”

鹿一鸣道：“小师妹，这山洞里据说有莽牯朱蛤出没，常人一见此物，全身便化为脓血。你难道不怕么？”符铁玉也曾听西毒欧阳康提起，天下本有四种剧毒之物，一是西域白陀山庄的七星海棠，一是东海灵蛇岛的朱睛冰蟾，一是塞北大漠的赤须冰蚕，而最毒的便是这江南万毒之王莽牯朱蛤了。大理保定帝在位年间，曾有世子段誉因机缘巧合吞食了一只，从而万毒不浸，然而这种佳事毕竟千年难遇，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莽牯朱蛤口下。（段誉因机缘巧合吞食莽牯朱蛤，从而万毒不浸，事情详细经过，请见于金庸先生名著《天龙八部》。）

符铁玉想起各种关于莽牯朱蛤的传说，脸色大变，全身不寒而栗，但话已出口，不便收回，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只是传说而已，如何能当真？”话声甫绝，一条青影从她身前掠过，抢先一步，扑进了石洞，正是北狂令狐樵。令狐樵身子尚未扑到，右手食、拇二指已紧扣如环，将掌中几枚碎石子，以重手法向洞内弹去，当啷声响，那几枚石子撞在石壁上，火星四溅。令狐樵借机扑进石洞，金钩高举，护住面门，生怕莽牯朱蛤来袭，举目四望，却不见萧靖身影。猛听得头顶上方掌风掠空，势若奔雷，令狐樵不及抬头，金钩向上直搠而出，当的一响，被萧靖这泰山压顶般的掌力一逼，金钩直往下垂。令狐樵大惊之下，左手掌力急往上吐，将萧靖生生逼退，纵身跃出。

鹿一鸣见令狐樵灰头灰脸地跃出洞来，乐不可支，讥讽道：“想不到堂堂北狂令狐樵，竟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手下！”令狐樵平生最自负的，便是自己这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了，听鹿一鸣这一激，脸上立时挂不住，冷冷地道：“姓鹿的，你等着看我去剥了那小子的皮！”符铁玉满眼尽是殷殷关切之意，柔声说道：“痴兄，那小子也不是等闲之物。昨天晚上，我便载在了他手里。你可要多加小心啊！”令狐樵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右掌凝气，使招“推窗望月”，护在胸前，缓缓地向石洞里走去。猛听得江昂、江昂两声大吼，眼前红影幌动，一只血红色小蛤蟆，从暗处跳将出来。

令狐樵忖道：“这小东西莫非就是莽牯朱蛤么？也不怎么出奇啊！”挥掌拍出，击向莽牯朱蛤背心，满想在它发动进攻之前，一掌将其砸成肉酱。莽牯朱蛤江昂一声大叫，向左疾闪，颈下软皮囊鼓动如帆，阔嘴大张，往令狐樵脸上喷去一股红雾。令狐樵心知厉害，纵身急退，奈何石洞甚是狭窄，回身不便，刚退出丈余，脸上已给红雾喷中，两眼立时痛如刀剜。

符铁玉见他紧捂双眼跌滚出洞，表情甚是痛苦，急切地问道：“痴兄，你怎么了？”令狐樵道：“我中了莽牯朱蛤的毒雾，眼睛看不见了。”符铁玉急道：“那我扶你回去洗眼。”令狐樵冷冷地道：“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金钩探路，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向林子里走去。符铁玉不放心，悄悄地跟在后面。鹿一鸣大声叫道：“喂，你们怎么都走了？不管那臭小子了？”符铁玉道：“那臭小子躲在洞里，肯定早已被莽牯朱蛤咬上，毒气攻心死了。我们还是回去，继续打谢沧客的主意罢！”鹿一鸣虽不肯死心，但忌于莽牯朱蛤的毒气，却也不敢进洞，见侧旁有块大花岗石，便俯身抱起，高举过头，向洞口砸去，砰的一声巨响，石屑纷下如雨，已然将石洞堵了个严严实实。

鹿一鸣拍手大笑，转身扑进普宁寺后院，忽见一名弟子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向令狐樵二人禀报道：“令狐长老、符长老，帝师和欧阳长老回总坛了。”符铁玉听欧阳康到了，大喜道：“老毒物哪？”十里长廊上，一个男子哈哈大笑道：“小师妹，十余年未见，风姿绰约，不减当年哪！”符铁玉摇头叹道：“老了，老了。”鹿一鸣抬起头来，只见一人手持蛇杖，衣袂当风，大踏步而来，正是西毒欧阳康。他身后站着四人，一是大元护法帝师八思巴，一是八思巴的师弟亦怜真，第三个是八思巴座下大弟子胆巴，第四人，鹿一鸣不认得，却是半闲庄少庄主慕清风。

欧阳康笑道：“哪里，哪里，在二师兄眼里，你的一笑一颦，皆似当年。”忽然语气一变，惊道：“咦，痴兄，你的眼睛怎么了？”令狐樵淡淡地道：“刚被莽牯朱蛤毒雾所伤。”欧阳康嗜毒不减其祖，闻言大喜，叫道：“甚么？莽牯朱蛤出关了？快带我去！”符铁玉大为不满，道：“老毒物，你也忒绝情了。痴兄中了剧毒，双眼失明，你却不为他诊治，却忙着去捉那莽牯朱蛤！”欧阳康手捋颔下长须，微笑道：“痴兄、小师妹，你们莫要多心！莽牯朱蛤之毒，却也并不难解，只需用七星海棠的叶汁敷洗几次，便可根除。可惜七星海棠生长在白陀山庄云雾岭上，远水救不了近火，只好麻烦痴兄自己去走一趟了。来人，备轿，送令狐长老去白陀山庄！”符铁玉道：“也罢！我便护送痴兄去一趟西域。”令狐樵冷冷地道：“不用了！我认识去白陀山庄的路，不用劳驾小师妹芳趾了。”符铁玉脸色一寒，愠道：“好，你要一人独去，就早点上路罢，省得在此碍眼！”

欧阳康微微一笑，续道：“那莽牯朱蛤甚有灵性，若不及时捕捉，窜入密林深山之中，便难以发现它的踪迹了。帝师，你可有兴趣一同前去？”八思巴道：“莽牯朱蛤这种灵物，本座亦只是听说而已，以为是莫须有的东西，原来世间却果有此物。既有如此良机，岂可错过？”符铁玉侧身看见鹿一鸣，冷哼道：“老色鬼，那姓萧的小子哪？”鹿一鸣道：“如你所说，恐怕早已中毒身亡了！”

八思巴脸色骤变：“萧靖也在此处？”鹿一鸣讶异不已，道：“帝师也认识那姓萧的小子？”八思巴道：“本座自与他在半闲庄交过手后，一直疑心他似乎是本座的一位熟知，却又未得良机确认。鹿长老，麻烦你带本座前去看看！”鹿一鸣躬身道：“帝师吩咐，鹿某敢不遵命？”不过片刻，一行数人便奔至石洞外。

欧阳康喜形于色，道：“各位小心，莽牯朱蛤就在附近。”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绕着洞口洒了一圈药汁，只在近洞口处留了一个小口子，放莽牯朱蛤出入。欧阳康轻声叫道：“各位退后！”众人知道他将要动手捉那莽牯朱蛤，心中骇然，各往后退了两三丈远。

第九回：古刹魅影方匿迹

欧阳康取下蛇杖上那条五彩斑斓的七步蛇，托在手心，低头轻吻了它额头一下，万分怜惜地道：“小宝贝，你可别让爹爹失望！”说罢，将七步蛇小心翼翼地放入药水圈内。慕清风眉头微蹙，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扇开折扇，护在鼻翼之前。七步蛇高昂着脑袋，嘶嘶吐着红信子，在圈里四处游走，却不敢触及外围那圈药水。

猛听得“江昂、江昂”两声牛哞，堵在洞口的那块巨石，也紧接着剧烈地晃动起来。欧阳康撮嘴鸣哨，额头上泌出了豆大的汗珠，掌心掌背也汗湿了一大片。七步蛇随着哨声节奏，疯狂地扭动着身子起舞，砰的一声暴响，巨石炸开，漫天粉屑中，一物如闪电般掠出，正是那莽牯朱蛤。

莽牯朱蛤嘴一张，江昂、江昂大叫，两眼发着红光，随时便要扑将上去。七步蛇听见莽牯朱蛤叫声，浑身酥软，动也不敢动。莽牯朱蛤纵身一跃，跳上蛇身，抓住蛇颈七寸，牢牢按在地上，吮吸毒汁。待将毒汁吸干，莽牯朱蛤欲寻路回洞，却发现进口已被欧阳康封死，勃然大怒，江昂、江昂连声大叫，四处喷射红雾。欧阳康看准时机，将百宝袋袋口伸进圈内，随即飞身跃开。

莽牯朱蛤见有活路可走，两只后腿使力一蹬，蹦进了百宝袋。欧阳康眼疾手快，扑身上前，霎时间内便将百宝袋袋口系牢，这才松下一口气来，满脸皆是喜色。莽牯朱蛤大怒，在袋中胡蹦乱跳，喷射毒雾，但欧阳康这百宝袋乃千年古藤织就，百毒不浸。

八思巴哈哈大笑道：“恭贺欧阳先生喜获至宝。”欧阳康道：“托帝师鸿福，老夫才获此灵物，愿将莽牯朱蛤进献帝师。”八思巴推辞道：“本座焉能夺欧阳先生所爱？”欧阳康道：“莽牯朱蛤虽是万毒之王，但对于不才这等山野村夫而言，却实无多大的用处。愿将它献与帝师，助帝师早日练就小须弥神功。”

八思巴呵呵笑道：“欧阳先生既然执意相送，本座若不收下，就未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胆巴，你替为师收下罢！”待胆巴接过百宝袋，方又徐徐说道：“欧阳先生心系大元，忠心耿耿，无日不思为国效力，真乃是我大元百姓的楷模。本座定当在大汗驾前为先生保奏。”欧阳康大喜，道:“有劳帝师！”符铁玉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道：“二师兄溜须拍马的本领，的确值得师妹我学习好几年哪。”欧阳康笑而不答。

胆巴问道：“欧阳先生，你那小瓶里究竟是何药水，竟然连莽牯朱蛤也怕它三分？”欧阳康眉头一皱，道：“普通药水而已。”慕清风暗自冷笑道：“世上只有七星海棠可以克制莽牯朱蛤。那药水分明就是七星海棠的叶汁。哼，这个人的心真狠，为了升官发财，竟然不顾自己同门的生死！”

八思巴喃喃道：“也不知萧靖那小子怎么样了？”胆巴自告奋勇，道：“徒儿进去看看。”八思巴点了点头，道：“去罢！”胆巴侧身钻进石洞，片刻之后，便闪身出来，道：“洞里没人。”鹿一鸣神色大变，道：“不可能！老夫亲手将他封死在洞里。怎么可能不见了哪？”胆巴道：“会不会被莽牯朱蛤吃了？”鹿一鸣摇头道：“莽牯朱蛤身子那么小，不可能将一个彪形大汉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待老夫进去看看！”八思巴挥手止住他，道：“算了！胆巴不会看错的。”鹿一鸣道：“也是！本教弟子早已备好酒席奇#書*網收集整理，为帝师接风洗尘。帝师，请！”八思巴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鹿一鸣喝得红光满面，动问道：“帝师，你此行却是投何处去哪？”八思巴微笑道：“奉大汗旨意，前往终南山主持佛道论辩大典。”鹿一鸣喃喃自语道：“终南山？全真教！”符铁玉奇道：“蒙哥汗在位时，大汗曾主持了一届论辩大典，以道教败诉而告终。为何又要再举办佛道论辩大典哪？”八思巴道：“那些臭道士幽居深山，不服教化，眼下又编造出甚么《老子化胡经》，污蔑我佛如来竟是他家太上老君转世。”欧阳康愤然道：“岂有此理！按他们此说，帝师岂不是要矮他们一辈？”

胆巴插嘴道：“大汗对此事亦是十分气愤，特命师父广邀天下高僧、名道齐聚终南山，就释道两家学说，进行论辩，输者须焚烧本门论著，改投他门。”鹿一鸣哈哈大笑道：“那些臭道士远非大师敌手。帝师此行，早已是胜券在握。”欧阳康附和道：“老色鬼此言甚是！那些臭道士无非是自取其辱。”八思巴心满意得，连饮了三四杯，忽听座上一人冷冷地道：“却也未必。”欧阳康寻声望去，见是八思巴新收的弟子慕清风。八思巴亦大感意外，问道：“清风，你此言何意？”

慕清风轻摇玉扇，从容而谈，道：“道家学说浩瀚精妙，非一二言所能驳之。全真教掌教李志常道长、武当派掌门张三丰真人、正一道掌教张宗演道长，亦一时人杰。”鹿一鸣冷笑道：“慕少庄主既出此言，莫非深知道家妙法？”慕清风道：“在下不才，对儒道释三教学说均略知一二。”鹿一鸣冷哼道：“你既博通三教，我且问你，释迦如来却系何人？”慕清风缓缓地道：“女人。”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八思巴沉吟道：“清风，此说却作何解？”

慕清风道：“《金刚经》有云，‘敷座而座’，若非女人，为何要夫坐而后自己才坐呢？”鹿一鸣心中不服，道：“那太上老君又系何人？”慕清风呷了一口酒，缓缓地道：“也是女人。”符铁玉奇道：“此说又作何解？”慕清风道：“《道德经》有云，‘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复何患？’若不是女人，为何却怕自己有身孕呢？”符铁玉嫣然笑道：“那孔夫子该不会也是女人罢？”

第九回：古刹魅影方匿迹(2)

慕清风微微一笑，道：“《论语》有云，‘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贾者也。’若不是女人，为何要等着嫁人哪？”欧阳康拍手赞道：“古人有云，‘名师出高徒’，此话果真不假。帝师，亏你调教出这么一个好徒儿出来！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帝师的景仰之情，恰似长江黄河，连绵不绝。”八思巴心花怒放，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欧阳康忙着拍他马屁，急急地道：“老夫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对帝师顶礼有加。”慕清风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脸皮也真厚！”

八思巴脸色忽地一寒，喝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喝杯薄酒！”右手一扬，玉杯脱手掷出，向庭院内一棵大槐树飞去。符铁玉在八思巴出声吆喝时，亦飞身扑出。大槐树上，一人疾伸左手，抄接住那只玉杯，呵呵笑道：“龟儿子硬是有孝心，给老子这么大一份寿礼！”忽听微微破空之声，头连忙向右一偏，两枚透骨银针插肩而过，牢牢钉在身侧树干上。

符铁玉娇叱道：“好身手！”左手五指疾伸，抓向那人右足踝。那人双足荡起，折扇从裆下袭出，正好搭在符铁玉手背之上。符铁玉左手虎口发麻，暗暗心惊，招式倏变，使出成名绝技醉生梦死掌来。这一套掌法乃古牧野自创，飘逸轻灵，招似断而意实连，仿若空谷佳人月下起舞般，美不胜收，敌手往往因此心醉情迷，然而在符铁玉这翰逸神飞的掌风之中，却不时有金针袭出，教人猝不及防。两人这一缠斗间，八思巴等人已奔出大厅。

八思巴见那人却是一个年老文士，三绺长须，手持乌木骨折扇，扇面上画着个血红的骷髅头。慕清风暗自心慌：“师父他老人家怎么寻到这里来了？”那年老文士好似武功不济，被符铁玉攻得手忙脚乱，哇哇大叫：“贼婆娘，谋杀亲夫哪！”但欧阳康等人皆是当世一等一的好手，是以早已看出，每至险境，这年老文士总能化险为夷，败中求胜。

八思巴凝神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人，朗声说道：“阁下可是酆都地狱门掌教鬼尊？”那年老文士哈哈大笑道：“龟儿子，你总算认得你老子了。”欧阳康喝道：“地狱门与白云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鬼尊，你为何要到我总坛来闹事？”鬼尊避过符铁玉袭来的五枚银针，不慌不忙地道：“受故人所托，来救一个女娃儿。”鹿一鸣惊道：“琳儿？”转身便向内院奔去。只听得鬼尊在身后哈哈大笑道：“贼婆娘，你今天硬是不放过老子啥？”

鹿一鸣推开后院大门，见两名弟子正守在南宫琳闺房外，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小姐呢？”那两名弟子答道：“回禀鹿长老，小姐还没起来哪。”鹿一鸣点了点头，道：“你们好生守在门口，不要放任何人出入！”那两名弟子躬身应道：“是，鹿长老。”鹿一鸣沉吟了片刻，道：“我还是进去看看小姐。”那两名弟子连忙闪开。

鹿一鸣轻声叫道：“琳儿，琳儿。”推开闺门，正要进去，忽觉身后劲风大作，连忙反手一指捺出，砰的一响，将袭来的一块巨石击碎。纷纷石屑间，谢沧客蓦地飞身抢出，双掌齐下，使招“拨云见月”，有若两把上古神刃，破空袭到。鹿一鸣猝不及防，胸口早中了这两掌，飞身跌出，重重地撞在南宫琳床前，口中鲜血狂喷，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南宫琳一声惊叫，抓起碧痕剑护在胸前，向床里面挪了挪。那两名弟子大声喏喊，扑身上前。谢沧客赶上一步，双手探出，抓住两人领口，手臂向后一掼，将两人摔将出去。

谢沧客大声喊道：“琳儿，我的好女儿，你快出来啊！”南宫琳见他闯进屋来，惊呼道：“你是谁？出去！”谢沧客老泪纵横，道：“琳儿，我是你爹啊。”南宫琳怒道：“你也是我爹，他也是我爹，你们当我娘是甚么人了？”谢沧客急急地道：“琳儿，爹以后自然会向你解释。快跟爹走！”南宫琳摇头道：“不！我不走。”谢沧客右足一点，已然扑到床前，左手五指如钩，抓住了南宫琳手中长剑。南宫琳大惊，伸手向他左臂“曲池穴”点去。谢沧客反手一勾，把住她脉门，厉声道：“琳儿，不管你认不认我，先离开此处再说。我带你去见萧靖！”南宫琳大喜道：“真的么？”

谢沧客紧搂南宫琳，纵身穿窗飞出，在半空中一个旋身，轻轻落在屋顶上，辨明地形后，提气跃起，一间屋、一间屋掠过，眼看便要跃出普宁寺围墙，忽听外面一声冷笑：“龟儿子，动作还挺麻利嘛！”话声未绝，四条黑影轻飘飘地荡上墙头，并肩而立，拦住去路。

谢沧客凝神看去，只见这四人俱头缠白巾，身批黑袍，装束十分怪异：左首第一人，是个绿衣绿裙的妇人，眉目间笑语盈盈，甚是可亲；第二人，是个身如铁塔的大汉，右手捧着一块墓碑，上书“全真教碧虚散人尹明真之墓”十字；第三人，盘腿坐在一根酒杯口粗细的铁杖顶端，三尺赤须，飘洒至膝，奈何生相清苦，满面愁容；第四人，嘴角上翘，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似睁似闭，腰间插着霸王鞭。谢沧客凭借四人这身装扮，已猜知他们的身份，长笑道：“不知令师鬼尊近来可好？”原来，这四人正是酆都地狱门鬼尊座下追魂四使，绿衣女子乃是喜使，铁塔大汉乃是怒使，长须老人乃是哀使，腰间插着霸王鞭的乃是乐使。

哀使幽幽地道：“阁下想必就是白云宗尊主谢……”蓦地里，南宫琳指着墓碑惊叫道：“师父？”谢沧客悚然一惊，急急地道：“琳儿，碧虚散人尹明真就是你的师父？”南宫琳泣声道：“师父死了。”谢沧客勃然大怒，喝道：“好你个追魂四使，但敢杀我爱妻！”手掌扬处，已然和身扑向怒使。怒使大吃一惊，右手墓碑急挥，扫向谢沧客面门。谢沧客向左挪移半步，抢上墙头，挥掌抓向怒使右臂。怒使急忙向侧闪避，但墙头甚窄，转身不便，终于还是慢了一步，墓碑已被谢沧客抢在手中。谢沧客纵身回到南宫琳身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刻字，泪如雨下，内心悲伤到了极点。

哀使大怒，叫道：“咱们并肩子上！”铁杖平平曳起，挟着奔雷之声，扫向谢沧客前胸。谢沧客喝道：“琳儿，看好你娘的墓碑！”腾身掠起，右手掌力劲吐，拍向哀使铁杖。南宫琳呆呆地自语道：“我娘的墓碑？”哀使功力远胜其余三使，但与谢沧客甫一交手，便立时分出优劣。喜使和乐使见大哥处境危急，各曳兵刃，齐向谢沧客扑去。

四人斗到分际，谢沧客向左侧滑出半步，挥掌往喜使天灵盖上拍下。喜使回刀一挡，当啷声响，短刀断为两截，情急之下，右手食、中二指并骈，点向谢沧客掌心“少府穴”。谢沧客冷笑道：“贼婆娘，找死！”反手一扣，抓住她右腕“神门穴”。喜使全身一震，登时感到内力向对方掌心源源不断地泄去，惊叫道：“大哥，救命！”哀使又急又怒，使招“秋风扫落叶”，呼呼声响，铁杖向谢沧客腰间狠狠砸去。谢沧客一声冷笑，将喜使的身子轻轻提过，迎向哀使铁杖。哀使大惊，不待招数用老，陡然收势，将这根八十余斤重的浑圆铁杖使力曳回，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步，忽见谢沧客身形一幌，已然欺到怀里，正欲挥杖退敌，右臂倏地一酸，铁杖“当啷”坠地。

第九回：古刹魅影方匿迹(3)

谢沧客仰天大笑，白须乱撒颔下，恨恨地道：“追魂四使，老夫今日要你们血债血偿！”忽听一人冷冷地道：“谢龟儿子，老子大不了与你女儿同归于尽！”谢沧客转过身来，只见乐使右手扣在南宫琳脖子上，只需稍稍使力，便可扭断她的脖子。怒使怒容满面，手捧墓碑，护在一旁。谢沧客勃然大怒，喝道：“放了我女儿！”哀使哼道：“谢沧客，老子不是不说你。笨！你龟儿子不分青红皂白，扛起半截就开跑。你硬是以为是二弟把你婆娘整出脱了啥？”谢沧客冷冷地道：“哼，不是你们？琳儿她娘的墓碑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哀使气乎乎地道：“还不是为了救全真教的一个女娃儿！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莫愁谷，在那个鬼地方脑壳都转晕了，才看到这座墓碑，随后从几个婆娘客口中得知，鹿一鸣那个龟爬壳把全真教的那个女娃儿带到普宁寺来了。”谢沧客哈哈大笑道：“原来你们也是来救小女的！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说着，将哀使二人放了。哀使浑身疲软，恨恨地道：“早晓得是帮你虾子的忙，老子死也不肯答应杨少爷。二弟、三妹、四弟，咱们走！”

谢沧客转过身来，替南宫琳拭去脸上的泪花，柔声道：“琳儿，跟爹走罢！”南宫琳打掉他的手，泣声道：“你们合起来骗我！你不是我爹，师父也不是我娘。在这人世间，只有太师叔从不说谎。我要回终南山问太师叔。”谢沧客道：“好，好，爹送你去。”南宫琳怒叱道：“你走！我不要和你在一起。”说罢，飞身扑进大树林子，刹那间便隐没在绿荫里。

南宫琳掩面一路狂奔，只觉这青青世界固然美好，却无一处容自己安身，心里烦恼至极，直跑得两腿酸软，这才停步，拔出碧痕剑，往面前一棵大杉树身上使力劈去，口中大叫道：“我劈死你这坏家伙！”忽听得头顶上方一个男子怯怯地道：“琳儿姑娘，谁惹你生气了？你再这么劈下去，在下可就要摔死了！”南宫琳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人脸色煞白如纸，死死地抱着树干，似乎真的害怕摔下来跌死，正是杨慕非。

南宫琳见了他那副窝囊样，心中一乐，板着脸道：“杨慕非，你再不下来，我便真的把树砍了。”杨慕非连连摆手，道：“别，别，别！我即刻下树就是。”南宫琳娇嗔道：“快点！”杨慕非笨拙地爬下大杉树，整了整衣冠，揉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道：“琳儿姑娘，别来无恙！”南宫琳娇靥一寒，叱道：“杨慕非，你胆敢逗本姑娘取乐。看剑！”一剑向他胸口刺去。

杨慕非大惊失色，道：“琳儿姑娘，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哪？”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南宫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跺足喝道：“杨慕非，你给我站住！”唰唰唰连刺出数剑，剑尖离杨慕非后背，仅有半寸之遥。两人这一追一逃，渐渐跑出了大树林子，眼前柳暗花明，一面酒旗迎风猎猎飘展，上书“英雄楼”三字。杨慕非在酒楼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怯怯地道：“琳儿姑娘，在下知错。特请你吃顿便饭，以作赔罪，好么？”南宫琳心想：“这可是你说的。本姑娘不吃你个人仰马翻，名字就倒过来写。”收剑回鞘，闯将进去。

掌柜的问道：“两位少侠，吃点甚么？”南宫琳把碧痕剑放在桌上，道：“你这里都有些甚么好吃的？”掌柜的笑道：“回禀姑娘，我这里好吃的可多了，像甚么宫爆鸡丁、清蒸熊掌、芙蓉燕菜、四喜丸子、凤尾鱼翅、爆炒田鸡……”南宫琳挥手打断他的话，道：“把你店里的拿手好菜，不拘多少，每样都上一份！”掌柜的迟疑道：“姑娘，小店的拿手好菜不下百味，你们吃得了么？”南宫琳娇嗔道：“待会结账时，这位慕少侠又不会少你一个子！你管我们吃不吃得了？”掌柜的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马上照办。”躬身退了下去。

南宫琳侧身向杨慕非看去，只见他低头摆弄着竹筷，默然不语。不一会儿，各味菜疏陆陆续续地上上桌来，南宫琳拣每样品尝了两三筷子，遇到合口味的，便再让做一份。杨慕非夹了几块田鸡肉吃，尔后便搁下竹筷了。这一席只吃到太阳落山，南宫琳实在吃不下了，问道：“掌柜的，还有多少味菜没上？”掌柜的躬身道：“回禀姑娘，还有佛手金卷、金丝酥雀、片皮乳猪、红梅珠香、软炸里脊五味菜。”

南宫琳摆手道：“那五味菜不用上了。掌柜的，结账罢！”说着，伸手向杨慕非一指。掌柜的快步走到杨慕非身边，赔笑道：“公子！”杨慕非微微一笑，附耳对他轻声说了几句。掌柜的肃然起敬，道：“小的不知是杨少爷光临，有失迎迓，尚望恕罪！”杨慕非拱手道：“掌柜的，不必见外！请代在下向两位荣叔叔问好。这些剩菜也不要浪费了，你叫人打包送给附近的穷人罢。”掌故的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小的马上照办。”

杨慕非起身笑道：“琳儿姑娘，你还不舍得走么？”南宫琳随他步出英雄楼，心中狐疑不解，忍不住发问：“喂，你到底是甚么人？掌柜的为甚么对你如此敬畏哪？”杨慕非淡淡地道：“那家酒楼是我几个叔叔开的啊。”顿了一顿，又道：“你心里现在觉得好受些了么？”南宫琳诧然道：“你做了这一切，就只为逗我开心？”杨慕非脸色微红，缓缓地道：“可惜我打小便与爹娘生活在百花谷里，与世隔绝，不懂得怎么哄女孩子开心。”南宫琳大为感动，泪水筱筱而下，忽地扑在杨慕非肩头，放声大哭。杨慕非手足无措，惊慌地道：“琳儿姑娘，你怎么了？”南宫琳咽声道：“我没事……”

猛听得身后一人大剌剌地道：“师父，是全真教的那个臭丫头。”南宫琳一怔，转过身来，只见不远处铁匠铺招牌之下，三人迎风而立，正是笑面达摩卢海通师徒。杨慕非低声问道：“琳儿姑娘，他们是甚么来头？”南宫琳哼道：“是三个不成器的家伙。”褚见遂怒道：“臭丫头，你说甚么？”南宫琳笑吟吟地道：“哦，本姑娘是想问，海沙派名震西域，想必门下定是人才济济罢？”褚见遂傲然道：“那是当然。”卢海通捋须微笑，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第九回：古刹魅影方匿迹(4)

南宫琳正色道：“那么多弟子，不知有不当王八的没有？”说着，笑嘻嘻地看着褚见遂。褚见遂想也不想，脱口便出：“没有。”南宫琳听了他这句话，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褚见遂陡然明白过来，满脸胀得通红，急急地道：“不，我却才说错了。海沙派有不当王八的。哦，也不是……“神情又窘又急，不知怎生回答才是。卢海通脸色铁青，呵斥道：“见遂，住嘴！”转过身来，向南宫琳二人微一拱手，道：“南宫姑娘，久别无恙！不知你身边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南宫琳心想：“原来这老狐狸忌惮杨兄。我便吓唬吓唬他。”抬手掠了掠被夜风拂乱的鬓发，道：“说起我身边这位小哥，他的来头可就大了。”褚见遂冷笑道：“这小子能有多大的来头？莫不是大元的真金太子？”杨慕非对南宫琳倾心一片，恨不得为她上天摘星、下海捞月，自然由着她性子胡闹。南宫琳正色道：“嗬，那你就孤陋寡闻了。我身边这位小哥，乃是铃剑双侠的独子杨慕非。”

卢海通悚然一惊，道：“杨少侠果是……”杨慕非微笑道：“家父的确姓杨名讳明铮。”卢海通拱手道：“久仰令尊、令堂大名，如雷贯耳。不知杨大侠伉俪如今仙居何处？”杨慕非抱拳道：“请恕在下不便直说。”卢海通见他隽朗都丽，清秀娴雅，心想：“这人纵然不是杨明铮的独子，也必然有些真本事。还是不惹为妙！”于是长叹一声，道：“杨少侠既不肯透露，老夫也就不勉强了。见愁、见遂，我们走！”南宫琳眼看着他们匆匆而去，笑得花枝乱颤，乐不可支，道：“杨兄，你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将这三个王八蛋吓跑了。”杨慕非微笑道：“这还不是你的功劳。我只是配合[奇qinkan.net书]你，将这场戏演下去罢了。”

两人见天色已晚，便就近寻了家客栈歇下。此时天气仍是炎热，南宫琳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刚要入梦，忽听得隔壁有人拍桌大骂：“妈那个巴子，罗知悌这龟爬壳欺人太甚！”又有一人大剌剌地道：“老大，咱们索性今晚去把他的龟巢一把火烧了。”南宫琳心想：“原来是喜、怒、哀、乐追魂四使。听苗师伯说，罗知悌乃是当世神医，救人无数，却不知因何得罪了这四个鬼东西？”凝神细听，渐渐得悉事情原委经过。

原来，追魂四使中的哀使和喜使，因被谢沧客施展嫁衣神功吸去大半真气，内力大为耗损，因听说罗知悌养有一只朱睛冰蟾，便去太无庄索买。罗知悌，号太无先生，原为南宋太医院御医，因临安陷落而退隐山林。这日，怒使和乐使前去索买朱睛冰蟾，罗知悌却断然回绝。怒使大怒，手挥墓碑向罗知悌排头砸去。罗知悌神色不动，安之若素，待墓碑袭到，忽然凌空点出一指。怒使右臂一酸，墓碑立时跌落下来，砸伤了自己的脚，痛得哇哇大叫。乐使见苗头不对，拖着怒使撒腿就跑，一溜烟逃回了客栈。

四人聚头商议之下，怒使提议去放火烧了罗知悌的草堂。哀使骂骂咧咧地道：“笨！这么做会烧死朱睛冰蟾的。”喜使道：“那不如投毒罢？四弟的‘一日丧命散’，独步川陕，天下无敌，断然使得他七窍流血而死。”哀使怪眼一瞪，道：“笨！川陕一带，最毒的药，应属川西唐门的‘含笑半步癫’，哪轮得到‘一日丧命散’呢？再说，那龟爬壳本人就是大夫，号称阎王敌，难道不会解毒么？”喜使不服气地道：“老大，那你说该咋个办嘛？”

哀使手捋颔下长须，缓缓地道：“放火要不得，投毒也要不得，打又打不过人家，不如去请个帮手罢。”喜使道：“掌教又不在这里。我们请谁去呢？”怒使一拍脑袋，道：“谢沧客那龟爬壳武功厉害。我们还是去请他嘛。”哀使怒道：“笨！那个龟儿子是老子他们的仇家！老子他们去求他，不是让江湖好汉耻笑嘛？”怒使急道：“老大，那你说请哪个嘛？”哀使道：“依我说嘛，还是去请杨少爷帮忙！”其他三使齐声道：“要得，要得！老大言之有理，硬是神机妙算！”哀使手捋颔下胡须微笑，甚是得意。

忽听得门外一人哂笑道：“你们这四个老宝贝，一夜不睡，叽叽喳喳的在商议甚么勾当？”南宫琳吃了一惊，心想：“杨兄怎么也还未入睡？”乐使大喜，叫道：“杨少爷。”杨慕非轻声道：“哀使伯伯，你们别去难为罗神医了。朱睛冰蟾乃是他用来济世活人的宝贝，怎肯轻易卖给你们？说来也是晚辈害得你们失去内力……”喜使抢道：“杨少爷，你这话就见外了。想当年，若不是令尊出手相救，我们四人早已是游魂野鬼，哪能苟活到今日？区区一点功力，何足挂齿？杨少爷，我们答应你，不去难为那姓罗的便是。”杨慕非感激地道：“多谢四位前辈。”

喜使笑问道：“杨少爷，你这是上哪去呢？”杨慕非脸颊晕红，道：“晚辈护送琳儿姑娘去终南山。”喜使打趣道：“想不到杨少爷也是痴情中人！老太婆我若是有这女娃儿一半福气，便是叫我为你而死，也欢喜得很。”南宫琳轻声啐道：“这老太婆老没正经，就爱胡说八道。”杨慕非嘘声道：“喜使姑姑，你别乱开玩笑！”

喜使笑道：“杨少爷，你还不好意思向那女娃儿表白罢？姑姑帮你。”杨慕非窘然道：“喜使姑姑，你不要胡闹！”乐使微微一笑，道：“三姐，人家年轻人自己的事，你干嘛非要去插上一脚？”喜使掠了掠鬓发，笑道：“那女娃儿怪刁钻淘气的！杨少爷人太老实，会被她欺负。”杨慕非急道：“喜使姑姑，你尽开晚辈玩笑。晚辈可不敢再待下去了！”

杨慕非走后，追魂四使就杨慕非、南宫琳二人继续说笑。南宫琳恨得牙直痒痒，心道：“这四个老家伙可真惹人讨厌！”提了碧痕剑，轻轻跳下床来，刚潜到门口，忽听得乐使打着呵欠道：“老大、七哥、九姐，时候不早了。大伙儿睡罢！”不一会儿，隔壁灭了烛火，悄无声息。南宫琳转念一想：“黑夜之中，甚是不便。还是明早去跟他们算帐！”复又上床躺下，拉紧了被褥，蒙住脑袋呼呼大睡。

清早起来，南宫琳刚走出房门，便见追魂四使翻身跨上马背，各个狠加一鞭，坐下四骑黑马，蹄声雷动，沿着客栈前的官道，如旋风般奔了出去。南宫琳大声叫道：“喂，你们站住！”喜使回首一笑，道：“少夫人，你早！”南宫琳气呼呼地嚷道：“我不是你们的甚么少夫人。追魂四使，快给本姑娘站住！”乐使纵声长笑，道：“少夫人，杨少爷有事先走一步，约你在终南山重阳宫相见，不见不散！”话声遥遥，追魂四使的身影早已隐没在漫漫黄尘里。

第十回：重阳干戈寥落起

南宫琳眼看着追魂四使绝尘而去，心里怏怏不乐，转身踅回客栈，忽见掌柜的飞奔过来，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道：“琳儿姑娘，这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南宫琳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却是十锭大银，奇道：“掌柜的，你这是甚么意思？”掌柜的笑道：“这一带所有店铺，均是西凉万马山庄荣三庄主所开。杨公子是三庄主的小友，琳儿姑娘又与杨公子交厚。姑娘远去终南山，身边未带足盘缠。小老儿聊表地主之谊，送姑娘一些路费。”南宫琳格格笑道：“那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南宫琳上街买了匹好马，沿途晓行夜宿，一路向西。过了数日，已进入陕西界首。此时长江以北，尽为元兵天下，一路上有无数难民，携儿拖女，向福州一带迁移，元兵四处烧杀抢掠，哭声不绝于道。南宫琳听逃难百姓传说，扬州兵粮匮尽，守城军士为了抵御元兵，相互烹儿进食。两日后，又有人传来信息说，扬州已被攻陷，守将李庭芝英勇就义，元兵屠杀一城百姓而去。

这一天到了终南山山下，南宫琳听得身后隐隐有马蹄声，转身一看，十余骑快马疾风般卷了过去，马上骑士一律玄衣黑袍，面容狰狞，看样子不似中原人。南宫琳心道：“这十几个大汉看来是冲全真教而来的？”狠加一鞭，策马追了上去，沿着山路屈曲而上，行了两三个时辰，已至抱子岩。忽听岩后林子里一声唿哨，两个年轻道士仗剑跳出。南宫琳见是同门师兄陈通微、孙伯英，连忙滚鞍下马，迎上前去，道：“陈师兄、孙师兄。”陈通微点头道：“小师妹，太师叔正在重阳宫祖师殿候着你哪。”

南宫琳纵身穿过乱岩密林，来到重阳宫前，只见殿前大坪上，数百名道士正在操练剑阵。南宫琳身影一幌，从众道士中间穿了过去，扑上祖师殿，只见大殿上，全真教掌教真常子李志常和三个老道分坐四个蒲团，苗道一等第四代弟子，分列两旁肃然而立。

那三个老道双手平放膝上，闭目内视，静心养性，其中一人容色枯瘦，一人身形低矮，另一人则较为肥大。南宫琳认得那肥大道人是玄逸子张志仙，其余二人却从未见过。李志常缓缓睁开两眼，道：“琳儿，你回来了。”南宫琳听见太师叔和蔼的声音，鼻头一酸，咽声道：“太师叔，师父她老人家……”

李志常叹道：“你师父仙去之事，我昨日便已知晓了。琳儿，你也不必太伤心。过来见过几位太师叔！”指着枯瘦道人道：“这位是诚明子张志敬太师叔。”指着低矮道人道：“这位是淳和子王志坦太师叔。”南宫琳含泪起身，一一拜过，那三个老道微微颔首示意。李志常轻声道：“琳儿，你暂且退下。”南宫琳眼中泪花闪闪，向李志常行了一礼，退到苗道一等众位师叔身旁。

李志常两眼精光四溢，环视了殿内众道一周，缓缓地道：“三位师弟，你们对此次佛道论辩大典有何看法？”王志坦动问道：“掌门师兄，不知系何人主持此次大典？”李志常答道：“吐蕃萨斯迦派掌教大宝法王八思巴。”张志敬皱眉道：“八思巴？贫道怎不曾听说吐蕃密宗出了这么一个高手？”苗道一道：“禀告师叔，八思巴原名罗古罗思&#8226；监藏，七岁便能诵佛经十万言，并能略通其大义；十五岁时，便被忽必烈大汗召见，以弟子礼参见，拜为大元帝师。”

孙德彧接口道：“据说，八思巴十三岁那年，曾前往大雪山大轮寺，执经问难于大轮法王，大轮法王惊为神童，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李志常叹道：“此人佛学造诣，看来更在大轮法王之上。”二十多年前，全真教在首届佛道论辩大典上，即惨败在大轮法王手下，被勒令销毁了多部《道藏》。众道此时想来，仍心有余悸。

猛听得山下依稀有爽朗的大笑声，“李真人，久别无恙？”，远远飘进大殿来。李志常悚然一惊，心道：“此处离山下普光寺尚有几十余里，若非内力极为精湛，焉能千里传音？”回看诸位师弟，脸色亦是煞白。王志坦劝慰道：“掌门师兄，我等自当尽力而为。”正说着，陈通微进殿禀告道：“太师叔，大宝法王法驾已到山下。”李志常道：“三位师弟，八思巴奉大汗御旨前来，贫道不得不前去迎接。你们且自安坐！”那三个老道齐道：“掌门师兄自便。”李志常匆匆出殿而去。

过了大半个钟头，忽听得殿外脚步声疾响，似乎有七八人之多。李志常躬身道：“帝师法驾，这边请！”八思巴合什道：“有劳李真人。”大踏步走进祖师殿。南宫琳不由低下头去，瞥眼看时，只见八思巴身后跟着数人，正是符铁玉、欧阳康、胆巴和慕清风一行。众老道起身打了个稽手，道：“帝师远来，我等未能下山迎迓，尚望恕罪！”八思巴回了一礼，道：“三位真人，不必拘礼！”李志常道：“帝师请上坐。”八思巴合什道：“李真人，请！”双方分宾主落坐。

八思巴道：“本座才识粗陋，奈何大汗降下旨意，忝为本次佛道论辩大典主持，既承皇恩，不得不勉尽其力。按大汗旨意，本次论辩大典拟分三局，胜两局者为胜。我佛道二家，皆以玄妙之法超度世人，以济苍生。第一局，便因此而设，即谈经说道。”顿了一顿，又道：“清风，你去向各位真人讨教讨教！”

慕清风缓缓站起身来，折扇一挥，微笑道：“《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万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道家祖师爷既云‘不争’，李真人却因何要与在下争输赢哪？”众老道相顾骇然，尽皆失色。李志常缓缓说道：“慕少庄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岂不闻《道德经》有云，‘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夫唯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道家不是不争，只是不争俗利罢了，正如邱太师叔在《玄风庆会录》中所言，‘去声色，以清净为娱；屏滋味，以恬淡为美’。贫道敢问少庄主，释家即物为空，空物为一，然三牲灵长于宇宙，万品盈生于天地，孰是空也？”

第十回：重阳干戈寥落起(2)

慕清风轻摇折扇，侃侃而谈：“佛经所谓本无者，非谓众缘和合皆空也。垂荫轮奂处物自可有耳，故谓之有谛；性本无矣，故谓之无谛。夫色不自色，虽色而空，缘合而有，本自无有，皆如幻之所作，梦之所见，虽有非有，将来未至，过去已灭，见在不住，又无定有。”轻呷了一口清茶，又道：“《道德经》有云，‘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竞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为。’畜生尚知廉耻，而道家却绝仁弃义，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了么？”重阳宫祖师殿内，众道士脸色齐变，心道：“这厮无礼！”

李志常沉吟半晌，方徐徐说道：“《道德经》有云，‘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又云，‘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从中可见一斑，仁义礼乐者，可以救败，而非通治之至也。”

忽听一人朗声问道：“慕少庄主，释家美泥洹之乐，生耽逸之虑，赞法身之妙，肇好奇之心。近欲未弭，远利又兴。虽言菩萨无欲，群生固己有欲矣。”正是玄逸子张志仙。慕清风答道：“物情不能顿至，故积渐以诱之。”张志仙冷笑道：“道在无欲，而以有欲要之，北行求郢，西征索越。可见释家因果轮回之道皆妄矣！”

慕清风反驳道：“道长不信因果，那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张志仙微微一笑，道：“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坠，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池之侧。坠茵席者，帝师是也；落粪池者，少庄主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慕清风面色一寒，待要发作，八思巴哈哈大笑道：“玄逸真人辞锋似剑，丝毫不肯饶人。本座甘拜下风！”张志仙欠身道：“贫道失礼。”

八思巴双掌一击，门外四个玄衣大汉抬了座大油鼎进来，放在大殿上。众道士只觉热浪灼人，不由向后各退了一步。胆巴脱去上身衣衫，露出铮铮筋骨，长吸了一口冷气，走到油鼎前站定。李志常长眉微蹙，问道：“帝师，此系何意？”八思巴道：“我佛道两家俱有三宝：经书、密法和玄功。大汗与妙高法师论道时曾说，‘凡上等法，但得法底人，入水不溺，入火不烧，于油锅中坐。’是以设此第二局，较量佛道两家密法。”

胆巴仰天一声怒吼，喝道：“呔！”右足一点，竟在平地纵身跃入铜鼎，油花立时四溅。苗道一离鼎较近，眼见热油珠子飞溅而来，疾向右闪，饶是如此，袖口上还是被油珠子烫了一个小洞，冒着丝丝青烟。南宫琳见状骇然，问道：“苗师伯，你没事罢？”苗道一苦笑道：“我没事。这藏僧好生厉害！”胆巴嘴中念念有词，在油鼎中盘膝坐下，脸上青筋暴涨。八思巴微笑道：“李真人，何如？”李志常摇头叹道：“此是神通三味。我全真教虽以苦行著称，却无此本事。贫道此局甘愿认输。”胆巴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抬脚跨出油鼎，回到八思巴身旁站定。

八思巴道：“至于第三局，自然是比武了。不知哪位真人肯下场赐教？”众老道面面相觑，皆知自己不是八思巴对手。李志常凛然道：“帝师武学造诣精湛，贫道等自叹不如。但为了维护本教数十年淸誉，少不得与帝师一拼了。三位师弟、道一、德彧、德明，随我布阵。”当下，李志常位居天权，张志敬位居天枢，王志坦位居天璇，凝和子苗道一位居天玑，四人组成斗魁；张志仙位居玉衡，开玄子孙德彧位居摇光，重玄子完颜德明位居开阳，三人组成斗柄。全真七道身影往来飘走间，已按天罡北斗阵方位站好，四左三右，七柄剑刃寒光如雪，向八思巴卷来。

八思巴早知这天罡北斗阵乃王重阳所创，端的厉害无比，是以在上终南山之前，便已向鹿一鸣请教了破阵之法，当下见全真七道驱动剑阵杀将过来，心道：“天罡北斗阵威力虽大，奈何这七人功力参差不齐。只要撩倒功力最弱的那人，此阵立时可破！”右手凌空拍出，呼的一掌，便向完颜德明脑门击去。

眼见这一掌便要拍上，完颜德明却不闪不避，孙德彧、张志仙二人，手中长剑青光闪动，分左右两肋，向八思巴腰间刺到。八思巴早已料定，不待招式用老，左手向前一划，右掌猛地回缩，向右横掠出去，孙德彧右手长剑不由自主地随他掌风回转。八思巴右手掌力未消，左手掌力又已然袭到。孙德彧无暇思索，疾出右掌，拍上前去，其余六道臂搭同伴肩上，各自相联，齐集七人之力于他掌心，迎向八思巴这一招。岂料八思巴陡然收掌跳开，全真七道立足不稳，身子疾往前冲去，俯身跌倒，个个灰头灰脸。八思巴纵声长笑，垂手退回座上。全真七道腾身跃起，脸上皆有愧色。欧阳康谗笑道：“帝师神功盖世，威震寰宇，天下无双！”八思巴仰天大笑，洋洋自得。

李志常垂首叹道：“帝师武学造诣，端的精湛绝伦。贫道认输！”八思巴冷笑道：“那本座可就要履行大汗御旨，为众位真人剃度了。”南宫琳叱道：“老秃驴，你敢！”符铁玉娇声笑道：“哟，原来是琳儿姑娘哪。快跟符姐姐回普宁寺去！”莲步轻移，向南宫琳缓缓走来。

苗道一大声喝道：“众位师兄弟，布阵！”祖师殿中近百名道士倏地散开，前后奔走，已将八思巴等人重重围住。八思巴见众道士长剑指地，每七人为一组，布成了数十余个天罡北斗小阵，每个小阵首尾相衔，互成犄角之势，竟又布成了一个北斗大阵，剑光左右交织，就如一道道坚实的铁网，拦在四围。八思巴冷冷地道：“怎地？全真教想造反么？”

李志常厉声喝道：“全真教众弟子，退下！”苗道一迟疑道：“掌门师叔？”李志常脸色铁青，斥道：“退下！”苗道一撮唇呼哨，众道士收剑回鞘，退归原位。李志常正襟危坐，肃然道：“凝和子，跪下听令。”苗道一扑身跪倒：“掌门师叔。”李志常正色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全真教第十二代掌教。”苗道一大吃一惊，道：“弟子愚钝，实在难堪大任。”李志常喝道：“此事由得你推却么？你担任掌教后，当谨遵重阳祖师遗训，身体历为，将全真道义发扬光大。”苗道一拜伏在地，咽声道：“谨遵掌门师叔教令。”李志常轻吁了一口气，紧闭两眼，徐徐道：“帝师，动手罢！”

八思巴哈哈大笑道：“真常真人，你肯入我释门，本座自是欢迎之至。”伸出右手，按在李志常头上，轻轻一抹，李志常满头苍发尽数落下。众道士悚然一惊：“这老秃驴的功力竟如此深厚。”转瞬间，八思巴又替张志仙等三位老道剃了度，拍手喝道：“来人！将重阳宫所藏经书尽数搜出销毁！”数十名元兵向后院藏经阁涌去。

第十回：重阳干戈寥落起(3)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众元兵便搜罗出数千本道家经注，大大小小，在祖师殿上堆了几座小山。众道士愤然盯着八思巴等人，右手按在剑鞘上，只等掌教一声令下，便要拔剑冲杀上去。八思巴随手拾起本《老子化胡经》，连声冷笑道：“哼，甚么狗屁老子！本座今日就要你灰飞烟灭。”轻轻一掷，《老子化胡经》跌落油鼎，当即沉下。

南宫琳怒叱道：“老秃驴，住手！”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碧痕剑，使招“探海屠龙”，刺向八思巴腰间。八思巴见到她秀丽的面容，怔了一怔，心道：“这姑娘好生面熟。”手指霍然弹出，铮的一声，击在碧痕剑剑身上。南宫琳拿捏不住，碧痕剑脱手飞出，心中又惊又怕，这一愣间，八思巴右手已然搭上肩头。苗道一低声轻哨，众道士仗剑游走，嗡嗡声经久不绝，又将八思巴等人困在北斗大阵中。苗道一大喝道：“老秃驴，放开琳儿！”

欧阳康连声冷笑，纳手入怀，抓了一小撮毒粉，撒手向众道士阵营中抛去。几个道士尖声惨叫，掩着双目跌滚在地上，其余道士见状骇然，纷纷后撤，北斗大阵不攻自破。众元兵趁此空当，已将大捆大捆的道经推入油鼎。李志常老泪纵横，紧闭两眼，说偈道：“一念无生即自由，心头无物即仙佛。出门一笑无拘碍，云在西湖月在天。”

八思巴疾伸左手二指，拈起《道德经》，冷笑道：“从今日起，世上便再无《道德经》了。”猛听得身后一人高声喝道：“帝师，且慢动手！大汗有口谕到。”八思巴一怔，回过头来，只见一名大元军官飞奔上殿，诧然问道：“张副使，大汗有何口谕？”来人真是京师枢密副使张易。张易朗声道：“大汗下令，不得销毁《道德经》，为难众全真道士！”八思巴奇道：“敢问张副使，大汗因何改变初衷？”张易道：“太子殿下飞马赶回大都，劝服了大汗。”众道士喜形于色，心道：“这位太子殿下，可真是全真教的救命恩人！”

八思巴冷冷地道：“算你们这群臭道士运气！”愤然拂袖，向殿外走去。欧阳康等人紧随其后。苗道一追上几步，喝道：“老秃驴，留下琳儿！”剑诀斜引，使招“雁行斜击”，挺身向八思巴后背刺到。八思巴头也不回，右手向外一引，南宫琳身不由己地跌到符铁玉怀里。

八思巴身子微侧，左手已攀上苗道一剑身，长剑滴溜溜跟着转了几转。苗道一大惊，剑锋顺势斜掠，使招“顺水推舟”，刺向八思巴右肋。八思巴反手拍出一掌，击在剑身上。苗道一被那凌厉掌风一带，右臂虎口发热，只得松手放剑，向旁跳开。八思巴左手食、拇二指轻轻一夹，仓啷声响，那只长剑应声断为两截。

八思巴仰天长笑，大踏步向殿外走去，刚奔到门口，忽然一人头下脚上，从大门上倒悬下来。八思巴吃了一惊，急退两三步，定睛打量时，只见这人眉开眼笑，满脸皆是喜意，似乎从不知哀愁系阿鼻甚物。正在惊疑间，殿外黑影幌动，又窜进三个怪人，与前者一样的装扮，玄色披风上都绣着一个大大的血红骷髅头。南宫琳高声叫道：“追魂四使，救我！”喜使嘻嘻笑道：“少夫人，你就放心罢！我们追魂四使行走江湖数十年，还从未失过手！”南宫琳啐道：“死老太婆，你尽胡说！”

八思巴见这四人装束怪异，举止疯疯癫癫，心想：“这追魂四使却系甚么来路？本座怎未曾听说中原武林中尚有这等奇人？”抬眼见怒使捧着的那座石碑，略有八九十斤重，上面刻着“独孤求败之墓”六字，笔力劲贯中锋，一笔笔便如银钩铁划，似乎蕴藏着一套惊世骇俗的剑法，心中忖道：“独孤求败这人，似乎也曾听先师提起过，乃千年不遇的武学奇才。他以草木竹石为剑，打遍天下，素无敌手。这大汉捧着他的墓碑形影不离，敢情就是他的后人，武功也定然十分了得。”其实，怒使这座石碑乃是请一个乡村石匠雕就，文笔之中自然谈不上有甚么高深的剑法了。

怒使高声喝道：“老秃驴，你们咋个还不放人，硬是要逼得老子出手啥？”八思巴不知这四人的底细，不敢轻动，回头向欧阳康使了个颜色。欧阳康会意，暗暗将毒气凝到掌上，便待上前。慕清风抢道：“欧阳先生，这四个老鬼还用得着你动手么？在下帮你一并打发了！”折扇一合，点向乐使小腹“脐下穴”。乐使身子向右拧出，左手迎风一幌，抓向慕清风折扇。慕清风折扇回转，在乐使手背上轻轻一敲。

乐使左腕立时一阵酸麻，心中钦佩不已，忖道：“两三个月不见，清风这兔崽子功力大进了。”右手食、中二指并骈，钳住扇柄，向怀里使力一拉。慕清风收身不定，左手借势探出，使招“翠屏乍展”，拍向乐使胸口。乐使不敢正撄其锋，腰身急向左拧，右手双指微微一挟，铮的一声，慕清风全身剧震，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八思巴大吃一惊，心道：“清风虽武功不济，但尚能与我拆二十招有余，怎地连他三招都过不了？这人功力竟如此深厚！”怒使高声吆喝道：“来，来，来！老秃驴，过来陪老子耍几招。”

哀使忽地出声呵斥道：“二弟，不得对帝师无礼！”怒使愤然道：“老大，这老秃驴胆敢挟持少夫人……”八思巴哈哈大笑道：“误会，误会，一场误会。本座哪敢挟持琳儿姑娘哪？符长老，放人！”符铁玉闻言一怔：“大师？”南宫琳猛地推开符铁玉，纵身一跃，扑到怒使面前，娇叱道：“谁是你家少夫人？”右手轻扬，啪的一声脆响，扇了他重重一记耳光。众人俱吃了一惊。怒使吃疼，右手不由一松，八九十斤重的大石碑跌落下来，砸在自己脚背之上，立时有如狼嗥般痛叫出声。

第十回：重阳干戈寥落起(4)

八思巴暗暗冷笑：“好你个慕清风，竟伙同这四个兔崽子戏弄本座！”当下却不揭穿，身形如风，欺身上前，向南宫琳肩头狠狠抓去。喜使高声叫道：“少夫人，当心！”使招“横扫千军”，手中单刀向八思巴右手腕疾削。八思巴咦了一声，反手拍出，重重击在刀柄之上，火星四溅。喜使右腕酸麻，虎口隐隐作痛，不得不松手跃开，尚未及地，双手齐挥，数十点寒星向八思巴上、下盘堪堪袭到。

八思巴诧然道：“老太婆，你会使夺命神芒？”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如帆，将暗器尽数揽下，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太婆，你也尝尝本座的暗器！”衣袖劲摆，飕飕飕连声急响，夺命神芒向喜使飙射而至。喜使大惊失色，疾向右侧翻身滚出，当当当，那数十点夺命神芒钉在身前草地上。哀使厉喝道：“龟儿子，欺人太甚！”铁杖向八思巴腰间呼呼扫到。八思巴一声冷笑，故伎重施，反手抓向铁杖顶端，手掌尚未握紧，忽觉身后风声骤紧，瞥眼一看，怒使和乐使双双杀到。八思巴正中心意，双足一点，忽地从杖风鞭影里冲天而起，扑向南宫琳，三件兵刃立时撞在了一起，石碑轰然跌落，重重地砸在了追魂三使脚背之上。

南宫琳见八思巴疾伸左臂，向自己肩头按来，慌忙使招“罡风扫叶”，挥剑疾挑他手腕。这一剑刺到半空，南宫琳腰间陡然一麻，已被八思巴点中穴道，全身无力，碧痕剑“当啷”一声掉地。八思巴纵身上前，揽住南宫琳细腰，嘿嘿冷笑道：“小姑娘，你那个相好的哪？”南宫琳小嘴一扁，道：“你不怕大胡子打得你满地找牙么？”八思巴仰天长笑，道：“凭他？”笑声力撼山谷，回音激荡，远远地传送了出去。

猛听得山下传来一阵呜呜的羊角声，其声悠扬高亢，竟然将八思巴的笑声压了下去。八思巴骇然失色，喝道：“不知是何方高人，还请现身一见！”马蹄声渐近，一人一骑沿着山间小道，缓缓地走上山来。那马上骑士身材高大，宽腮阔脸，草笠低压额前，瞧不清面目。南宫琳认得他坐下白马正是绝影，心中一喜，叫道：“大胡子，救我！”

萧靖哈哈大笑，身子冲天跃起，呼的一掌，向八思巴脑门拍下。他离鞍之时，距八思巴尚有二三十丈，但转瞬之间，便已扑到八思巴身前。八思巴只觉胸口气血潮涌，对方掌力中挟有奔雷之声，有若疾风骤雨，势不可当，慌忙将南宫琳向他抛去，急退了七八步。萧靖见南宫琳撞将近来，右掌急向斜下方带出，蓬的一声巨响，一棵合抱巨木立时被拦腰劈断。

萧靖左手疾伸，将南宫琳轻轻揽入怀中，飘身落地。南宫琳紧紧蜷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那股男子气息，心中一荡，不由痴痴地望着他。八思巴对萧靖又是惊怕，又是佩服，冷冷地道：“太子殿下，你的混元霹雳掌大有进步哪。”萧靖把南宫琳轻轻推开，掀掉头上草笠，哈哈大笑道：“帝师的金刚般若掌，也毫不逊色啊。”张易上前伏身拜倒：“属下京师枢密副使张易参见太子殿下。”萧靖微微一笑，道：“张副使不必拘礼！”南宫琳诧然道：“大胡子，你是蒙古国的太子？”萧靖满脸歉意，轻声道：“琳儿，大哥行走江湖，为避免与中原武林豪杰发生冲突，不得不阴瞒真实身份。还请你谅解！”南宫琳娇笑道：“你把这个老秃驴打趴下，我就原谅你。”

萧靖面有难色，心想：“除了平章政事阿合马外，八思巴最受父皇宠幸。若弄伤了他，恐怕不好向父皇交代。”转念一想：“我曾答应孔前辈，要替他打败八思巴。大丈夫一诺千金，怎可以食言哪？”当即豪气干云，取下腰间羊皮酒袋，拔了塞子，将酒袋高举过顶，仰起头来，“咕嘟咕嘟”，将一袋塞北烈酒喝得涓滴不剩。八思巴心惊不已，忖道：“大漠上四处传说真金太子酒量惊人，却不曾亲眼看见。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萧靖暴喝道：“帝师，恕晚辈无礼！”右手一划，使招“天宇雷震”，挥掌向八思巴前胸拍去。八思巴力贯右臂，与萧靖对了一掌，砰的一声，两人身侧左右尘土飞扬。八思巴右腕酸麻，全身一震，踉踉跄跄后退了三四步，心想：“这小子的功力怎地如此雄厚！”

萧靖身子晃了晃，紧接着又是数式混元霹雳掌，一招连着一招，前势未消，后劲又到，掌风丝丝相扣，一波又一波地向八思巴袭到。在这有如怒潮狂涌般的掌风中，八思巴气息窒滞，丹田里内力提不上来，见萧靖掌力连环袭到，只得勉力拍掌相迎，一连接了二十余掌，喉口一甜，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脚步踉跄，就如醉酒了似的，向后急退数步，一跤跌倒。南宫琳拍手大笑：“大胡子，你真棒！”

萧靖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帝师，承让！”八思巴在大弟子胆巴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脸色煞白如纸，恨恨地道：“太子殿下，本座输得心服口服。后会有期！”众元兵簇拥着他向山下走去。符铁玉正要从萧靖身边经过，萧靖忽地伸手拦住，道：“符长老，在下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夫人你指教！”符铁玉冷冷地道：“你说罢！”萧靖问道：“贵教孔前尊主，究竟系何人所杀？”符铁玉惨然失笑，道：“哼，师父不是死在你手中的么？”萧靖正色道：“孔前尊主并不是萧某所伤。”符铁玉冷笑道：“换了是我，也决不会承认做过这种勾当。”说罢，足尖着力，飘身一跃，紧追八思巴等人而去。

哀使手捋胡须，道：“真金太子，你那混元霹雳掌硬是巴适得很。追魂四使万分佩服！”其余三使齐声道：“老大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南宫琳学着追魂四使的四川口音，调皮地道：“是啥！你们看嘛，那些龟儿子哦，爬得硬实好快嘛！”她这一番话说来，宛如玉珠滚落金盘，极是清脆动听。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苗道一抱剑道：“多谢太子殿下护教救命之恩！”萧靖微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下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来终南山厮见。”南宫琳急道：“我跟你一起去。”萧靖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琳儿，大哥这次回大都，是有紧急公事要办，日后有空，再来陪你游山玩水。你好自保重！”转身向苗道一等人拱手告别，道：“各位道兄、朋友，告辞！”翻身跨上白马，两腿轻轻一夹，那白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向山下疾驰而去。

南宫琳眼看着萧靖跨上马背，蹄声雷动，渐渐隐没在漫漫黄尘里，悲由心生，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怒使心里烦躁，大声嚷道：“罢了，罢了！少夫人，那家伙不让你去大都，老子偏偏送你去。看他奈老子何？”喜使迟疑道：“二哥，你这么做合适吗？”怒使右手捧碑，左手挟住南宫琳纤腰，足尖在地面上一点，发力向山下狂奔而去，身后黄尘滚滚。苗道一大声喝道：“那个怪人挟走了琳儿。不要让他的同伴溜了！”众全真道士身形纵跃，倏地散开，数百柄长剑往来激荡，将其余三使困在重重剑网中。

第十一回：侠门孤女情智迷

乐使冷笑道：“吔，格老子，你们这些龟儿子硬是动真格哪啥！”探手入怀，摸出一小把红粉，望全真道士剑阵中一扬。众道士早已在欧阳康手里吃过毒粉的亏，见眼前倏地又出现了这种红雾，大为惊惧，齐声呐喊，撤剑飘身急退。待众道士站定了脚，追魂三使早已奔下山去，只听得乐使遥声大笑道：“三姐，谢了你的胭脂水粉！”

明德子孙履道气急之极，左手食、拇二指紧扣如环，对准手中长剑使力弹去，仓啷一声，长剑应声断为两截。苗道一轻拍了他肩头一下，道：“孙师弟，你也不必太懊恼！待众位师叔将武侯八卦剑阵阵图参透，那时放眼天下，谁敢再小觑我们全真教？”孙德彧温言道：“掌门师兄所言甚是，但琳儿也不能不去救。我和完颜师弟、李师弟即刻起程，去酆都地狱门向鬼尊讨人。”苗道一点头道：“三位师弟早去早回。”孙德彧三人向同门师兄弟抱剑告辞，匆匆下山而去。

怒使挟着南宫琳，发力狂奔，一口气跑出了二三十里，直到山下小镇上，方才放慢脚步。南宫琳忍不住出声问道：“喂，你究竟要带我到哪里去？”怒使却不答话，闷着脑袋只是走。南宫琳挣扎着大声嚷道：“龟爬壳，放开我！”怒使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庄院前，忽地停下脚步，咧嘴一笑，道：“到了！”话音甫绝，庄院内倏地隐隐传出兵刃相交之声。怒使脸色陡变，双足着力一点，飞身跃上墙头，只见漫天飘絮之中，秋叶簌簌直下，五个人分成两团厮杀，斗得难分难解。

怒使凝神看时，见杨慕非力战玉面罗刹符铁玉，略处下风，而万马山庄大庄主荣振刚、三庄主荣振华联手与欧阳康激战，也苦无还手之力。原来，符铁玉二人下山买马，正好撞见了荣振刚，因万马山庄二庄主荣振怀就是死在欧阳康手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荣振刚自忖远不是他俩敌手，便且战且退，将欧阳康二人引到醉柳山庄。

怒使怒吼连连，纵身跃下墙头，疾挥石碑向符铁玉砸去。南宫琳高声叫道：“杨兄，我来帮你。”紧随怒使其后，从墙头跃落，唰唰两剑向欧阳康腰间疾削。欧阳康左手蛇杖向荣振刚前胸呼呼扫到，右手紧跟着向前探出，抓向荣振刚左手虎头铁钩。荣振刚右手铁钩横曳，使招“一夫当关”，呼的一声，划向欧阳康蛇杖。岂料欧阳康右手却后发先至，晃过虎头铁钩，扣住了他左腕，使力一拉，将他身子提在身前，逼退了荣振华袭来的那两掌。欧阳康暗蕴毒气于掌心，大声喝道：“荣老三，接住你的大哥！”将荣振刚向荣振华使力掷去。荣振华与荣振刚兄弟情深，纵身伸手接住，脸上忽地罩上一层紫气，摇摇晃晃地倒退了两三步，跌滚倒地。

南宫琳陡地闻到一股焦臭味，胃里一阵搐涌，差点呕吐了出来，慌忙掩着口鼻，飘身后退。原来，欧阳康所使的乃是白陀山庄镇庄之宝蚀尸毒蛊功。其实，欧阳康右手一扣住荣振刚，便已将他手腕抓破，把掌心毒气渗入他血液里。荣振华伸手接住的荣振刚，已是一具毒尸，他焉能不中毒身亡？［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

欧阳康身子拔地而起，右手五指疾伸，向南宫琳肩头按下。南宫琳听见欧阳康狰狞的笑声就在耳庞响起，吓得魂飞魄散，仓惶之际，使招“苏秦背剑”，反手一剑向后撩出，仓啷声响，杖剑相交。南宫琳右手虎口酥麻，拿捏不定，碧痕剑被蛇杖挑飞出去，剑光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此时，哀使三人亦飞身扑进醉柳山庄。

欧阳康右手一探，已将南宫琳拉进怀里，喝道：“姓杨的，你还不住手么？”杨慕非见南宫琳落入他魔掌之中，急道：“老毒物，你不要伤害琳儿姑娘！”弃剑待缚。符铁玉欺身上前，拿住了杨慕非右手脉门。怒使勃然大怒，骂道：“妈那个巴子。”挥动手中石碑，便要砸上去。欧阳康冷冷地道：“你就不怕老夫把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变成一具毒尸么？”喜使赶紧扯住怒使，低声劝道：“二哥，别冲动！”欧阳康拦腰抱起南宫琳，大笑着纵身跃出高墙。符铁玉拖着杨慕非，紧随其后。

乐使急道：“老大，这下啷个办嘛？”哀使苦着一张长脸，慢吞吞地道：“笨！老先人有言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四兄弟，不是这两个龟儿子的对手，还是回酆都老家，请掌教出马来收拾他们。”其余三使由衷佩服，齐声说道：“老大言之有理，神机妙算！”

符铁玉四人出了樊川，取路望东而行，途经陵川时转道向北，过沁州、冀宁，在真定换了马匹，再转道投东北方向走。南宫琳见他们是去大都，掩饰不住满心的欢喜，一路上和符铁玉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聊叨大都的风土人情，倒将杨慕非、欧阳康两个大男人晾在一旁。

这日黄昏，四人进入枣林界内，来到一座大镇上，此处已近大都，因数年未经兵戈之苦，是以房屋鳞比，人烟稠密，车来马往，甚是热闹。杨慕非四人感到腹中饥渴，便进了镇中心聚仙楼，走上木梯，占了一付好桌椅，刚坐下喝酒吃饭，忽听得内院传出妇人哭啼之声。欧阳康心中烦躁，拍桌大叫：“掌柜的。”掌柜的紧锁双眉，满面愁容地问道：“客官，你老有甚么吩咐？”欧阳康见他哭丧着一张老脸，更是气上加气，劈手便是重重一记耳光，掌柜的脸上立时蒙上了一层黑气。

掌柜的惊惧之极，慌忙屈膝跪下，磕头求饶。欧阳康冷冷地道：“掌柜的，你这酒楼还做不做生意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妇人是谁？给老夫赶出去！”掌柜的哭丧着脸道：“客官，那是小人内子。因小儿昨夜被黑寡妇偷走，内子哭了半宿，昏厥过去，方才醒来，见了小儿衣袜，睹物思情，又忍不住伤心落泪。还请客官见谅！”欧阳康将解药掷给掌柜的，不耐烦地摆手道：“滚罢！”掌柜的磕头拜谢而去。

第十一回：侠门孤女情智迷(2)

南宫琳秀眉微蹙，道：“黑寡妇却是甚么怪物？怎么会偷酒楼老板的小孩？”符铁玉笑吟吟地道：“妹子，你还未曾听说过黑寡妇么？半个月前，在湖广一带，忽然冒出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妇人。她专偷小孩来玩，玩腻了便下锅蒸着吃。因其貌美心毒，江湖上人送绰号黑寡妇。但不知她怎地到这里来了。”南宫琳听得毛骨悚然，颤声问道：“符姐姐，你是在……吓唬……琳儿罢？”①

符铁玉正要说话，楼梯吱吱声响，走上数个蓝衫大汉，当先一人须发如戟，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形极是高大威猛。符铁玉见他面色酡红，双手老茧厚积如蛹，心道：“这人定是崆峒派的好手了。听说崆峒派掌门天星道人，曾以太阴掌，于一百招内击败少林寺达摩堂首座弥缘禅师。按年岁推断，此人想必就是天星道人的师弟唐傲雪了。”那老者在众弟子的簇拥下，在一张桌旁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掌柜的慌忙上前问道：“唐大侠，可有小儿闹闹的消息？”唐傲雪摇头叹道：“令郎只怕凶多吉少了。”掌柜的垂泪道：“还请唐大侠多多费神，将小儿早日救赎回来，以安内子之心。”唐傲雪右首一个精瘦汉子，忽地拍桌而起，怒声叱道：“掌柜的，你这是甚么话？唐爷为了追捕那女魔头，奔波了整整一天一夜，连眼皮子都没搭一下。你却还要唧唧歪歪的？”掌柜的急道：“林都头息怒！小老儿不是这个意思。”林都头冷哼道：“那还不快将好酒好菜上上桌来！”掌柜的躬身道：“是，是，是！林都头教训的是。”不一会儿，便将上等酒菜接二连三地送上来，摆了满满一大桌。唐傲雪等人大声说笑，划拳猜酒，纵情吃喝。掌柜的强颜欢笑，拎着酒壶为他们一一筛酒。

南宫琳秀眉深蹙，埋头沉吟了半晌，忽地转愁为喜，嘻嘻笑道：“符姐姐，你头上这对龙凤玉簪是在哪儿买的哪？”符铁玉微笑道：“你问这个作甚？你也想要一对么？”南宫琳摇头笑道：“这龙凤玉簪，只有符姐姐这样的大美人，才配得上。琳儿哪敢戴哪？”符铁玉听罢，满心欢喜，却故意板着脸叱道：“小丫头，你没来由狂拍我马屁，是不是有事求我？直说了罢！”南宫琳嬉皮笑脸地央求道：“符姐姐，那几个家伙太坏了。你帮琳儿收拾收拾他们！”符铁玉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丫头，别去管人家的闲事！”

南宫琳小嘴一嘟，怏怏地道：“你不帮就拉倒。”伸筷夹了一块鱼肉，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心中默许道：“鱼啊鱼，一切全靠你了。”手腕陡地向外一转，鱼肉向唐傲雪那桌脱筷飞去，撞在林都头脸上。林都头摸了摸脸上的油汁，起身大骂：“他妈的！是谁？”南宫琳抿嘴偷笑，悄悄用手指了指符铁玉。林都头欺身抢近，指着符铁玉大骂道：“丑老太婆，你活腻了！”符铁玉脸色一寒，道：“兔崽子，你在说谁哪？”

林都头冷笑道：“死老太婆，不是你，还会是谁哪？”眼前人影忽地一幌，他脸上火辣辣一阵疼，已被重重扇了两记耳光。林都头勃然大怒，喝道：“兄弟们，上！把这死老太婆抓去丽春院洗马桶。”众蓝衫大汉齐曳兵刃，扑身上前，将符铁玉死死围在中间。

唐傲雪身如大鹫，扑到欧阳康桌前，挥掌向他面门狠狠劈下。欧阳康右手执起酒杯，从容不迫地一口饮尽，左手顺势一带，将唐傲雪那掌引了出去，砰的一声，将身旁酒桌砸得粉碎。欧阳康暗暗称惊：“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此厉害！”唐傲雪大声喝道：“好掌力！再来！”右手一划，使招“云遮秦岭”，横掌削向欧阳康左肩。符铁玉左一闪，右一幌，从众蓝衫大汉剑风掌影中穿了过去，忽地反手一扬，发出数十枚透骨神针。众蓝衫大汉哇哇痛叫，跌倒了一大片。

欧阳康身子微侧，避开了唐傲雪右手掌力，挥掌向他面门拍出。唐傲雪左手凝运内力，与他对了一掌，砰然声响，欧阳康飘身后退。唐傲雪踉踉跄跄地倒退数丈，低头一看，只见左手掌心插着枚金针，津津冒着黑血，当下又气又怕，怒喝道：“王八蛋，你敢使诈？快把解药交出来！”欧阳康冷笑道：“这枚金针浸过七星海棠的毒汁，天下无药可解。”唐傲雪愕然道：“七星海棠！你是白陀山庄的西毒欧阳康？”欧阳康捋须大笑道：“不错！”唐傲雪两膝忽地一软，跪了下去，哀求道：“欧阳先生，唐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你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好歹救唐某一救！”

欧阳康淡淡地道：“七星海棠之毒，我是没法子解。你去临安求罗神医罢！”唐傲雪大喜过望，连连叩头拜谢，道：“多谢欧阳先生，多谢欧阳先生。”连滚带爬地窜下楼梯。林都头等人见唐傲雪一走，胆气大寒，紧随着抱头鼠窜而去。符铁玉转过身来，叫道：“小丫头……咦，那臭丫头和那傻小子哪？”欧阳康苦笑道：“我们被那丫头片子耍了。这两个小王八蛋，竟趁我们打斗时偷偷溜了。”符铁玉怒气填膺，道：“让我逮住了那臭丫头，不把她两腿打断才怪。”

南宫琳二人深恐符铁玉他们追上来，提气一路狂奔，奔出镇子时，天色渐渐昏暗，一弯新月在云间时隐时现。杨慕非问道：“琳儿姑娘，你累了么？”南宫琳摇头道：“不累。我们继续走罢。”又向前行了七八里，忽见迎面一大片黑压压的林子，冷风拂首，怪石嶙峋，极是阴森可怖。南宫琳心中正有些害怕，忽然身侧黑影闪动，一条人影快捷若飞地向林中扑去，兔起鹘落，有如鬼魅。南宫琳失声惊叫道：“谁？是人还是鬼？”那黑衣人也吃了一惊，迅捷地转过身来，黑色的面纱在夜风中轻轻飘漾。

南宫琳见她眼中射出万般仇恨的光芒，心中更是害怕，不由自主地躲到了杨慕非身后。杨慕非右手按在剑柄上，脑海里思绪万千，心想：“我苦苦恋着琳儿，即便明知她心里只有萧靖一人，却仍对她牵肠挂肚、寝食难安，纵然万死亦是心甘情愿。”正浮想联翩之际，忽听那黑衣人惶急地道：“鹃妹，你把烈儿还给我，好不好？我给你磕头认错了！”

南宫琳诧然道：“夫人，我叫琳儿，不是甚么鹃妹，也没有抢走你的烈儿啊。”那黑衣人忽地跪倒在地，磕头不已，泣声道：“雷舵主，你帮我劝劝鹃妹罢。只要把烈儿还给我，那甚么紫电剑，我送与你便是。”南宫琳心中酸楚，咽声道：“夫人，你先起来罢！我们一定帮你把烈儿找回来。”正要上前去搀扶她，杨慕非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低声道：“这妇人疯疯癫癫的，只怕来路不正。”南宫琳小嘴一嘟，道：“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妇人罢了，有甚么可怕的？你这人千好万好，就是城府太深。我想定然是那黑寡妇偷走了她的孩子，她才神智失常的。”那黑衣人忽地仰天凄然长笑：“黑寡妇，黑寡妇！”

南宫琳噘嘴道：“杨兄，你瞧瞧！本姑娘没有猜错罢？”那黑衣人倏地一声厉喝，道：“杜鹃儿，快把烈儿还与我！”纵身跃起，右手五指成鹰钩状，向南宫琳肩头狠狠抓去，在阴冷的月辉下，她手掌上便似无半点肌肉，闪着森森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杨慕非大声喝道：“琳儿，小心！”欺身抢上，使招“青山隐隐”，退思剑向她右脚“足三里穴”挑去。

第十一回：侠门孤女情智迷(3)

那黑衣人眼见剑尖刺到，食指紧扣拇指之下，对准退思剑弹出，铮的一声，杨慕非右腕酸麻，退思剑几乎脱手飞出。杨慕非惊呼道：“一阳指！夫人跟大理段氏是甚么关系？”南宫琳见杨慕非处境危急，长剑一扬，使招“白虹贯日”，剑尖向黑衣人喉咙刺去。那黑衣人惶然若失，喃喃自语道：“大理段氏？”她这一发愣间，碧痕剑剑尖已及面门。

那黑衣人脸上倏地一凉，面纱被南宫琳一剑挑落。南宫琳“咦”了一声，愕然道：“陆大小姐？”杨慕非亦吃了一惊，急急问道：“夫人，你就是陆师伯的长女陆红袖？”陆红袖喃喃地道：“陆红袖？”只觉这名字好熟，似乎曾在哪里听说过，埋头苦苦思索，却又想不起是谁，脑海里却愈来愈是糊涂。

猛听得林子里传出几声婴儿的哭啼。陆红袖大喜过望，急急叫道：“烈儿乖，烈儿乖，不要哭！妈妈来啦。”纵身掠入柏树林子。南宫琳心想：“烈儿定然就是乔眉扬的遗腹子了，怎么却被杜鹃儿抢走了？那林子里的婴儿又是谁家的？难道陆大小姐……”想到此处，不由得脱口而出：“不好！陆大小姐就是黑寡妇。”杨慕非惊道：“你说甚么？”猛抬头，突然见陆红袖去而复回，手中抱着一个男婴，约莫周岁左右，白白胖胖的，甚是可爱。

陆红袖轻轻抚摸男婴头发，柔声道：“烈儿乖，不要哭啦！妈妈给你买糖糖。”说着在男婴柔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亲。那男婴却兀自哭个不停。陆红袖脸色忽地一寒，呵斥道：“你不乖！你不是我的烈儿。”杨慕非二人见她陡然间凶性大发，惊骇不已，双双扑了上去。

陆红袖恨恨地盯着他俩，怒叱道：“乔眉扬、杜鹃儿，你们这对狗男女！我掐死你们的小杂种。”左手紧紧地掐在男婴的脖颈上。杨慕非急道：“陆师姐，那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啊。”陆红袖手下不由地一缓，喃喃自语道：“我的亲生骨肉？”南宫琳轻步上前，柔声道：“是呀，是呀。他就是你的烈儿啊。”杨慕非道：“陆师姐，你的孩子好可爱哦。让小弟抱抱，好吗？”陆红袖羞赧地笑道：“好啊！”将男婴稳稳地递了过来。

杨慕非大喜，伸出双手正要接过。陆红袖脸色倏地一变，飘身急退数步，恨恨地道：“你们骗我，想抢走我的烈儿。我才不上当哪！”杨慕非向南宫琳使了个眼色，正待扑身上前强行抢夺，身后忽地飘来一阵箫声，情致柔靡，悠扬宛转，便似一位母亲在与自己的孩子温存软语。陆红袖侧耳聆听，脸上阴晴不定，万千往事一齐涌上心头，神智渐渐清醒。

南宫琳转过身来，只见一个中年女子吹箫不停，缓步向陆红袖走去。这女子杏眼桃腮，肤色白皙如雪，衣襟飘风，有若凌波仙子步下瑶池。陆红袖听到这亲切熟悉的箫声，忍不住纵声大哭起来。那中年女子柔声道：“红袖，把孩子还与人家，随姑姑回五行门去罢。”陆红袖泣声道：“可是我的烈儿……”

那中年女子道：“葛长老联手净衣派白长老，已将叛徒雷天泽驱出丐帮，眼下众弟子正四处搜寻杜鹃儿的下落，一旦有了进展，自会飞鸽传书到五行门。你就放心罢！”陆红袖咽声道：“一切听凭姑姑做主。”那中年女子回过身来，向杨慕非二人施了一礼，道：“二位少侠，红袖方才若有得罪之处，尚望海涵。”杨慕非二人忙回礼道：“夫人多礼了！”当下，四人互道珍重，黯然而别。

南宫琳二人蹑乱石，穿密林，迤逦北行，待到拂晓时分，便已来到崇智门外，混在送水车队里，进了大都。杨慕非问道：“琳儿，你犯不犯困？”南宫琳道：“有点。”杨慕非道：“那我们先找家客栈歇息罢。”两人在石佛寺附近找了家客栈，开了两个房间，直睡到晌午时分才起来吃饭。

吃过午饭，两人在大街上信步游玩。杨慕非见南宫琳心事重重，忍不住问道：“琳儿，你在想甚么哪？”南宫琳浅浅一笑，道：“没甚么。”杨慕非道：“我猜，你是在想如何才能见到真金罢？”南宫琳轻声长吁道：“是呀！他住在深宫里，不会轻易外出，就是出宫时，自然也是左拥右护。”杨慕非沉吟了半晌，嗫嚅着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南宫琳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红晕滚滚。杨慕非紧咬下唇，缓缓地道：“可是他早已有了妻室，你知道么？”南宫琳吃了一惊，抓住他的手，急急地问道：“你说甚么？”杨慕非狠了狠心，大声道：“忽必烈早在八年前便给他娶了一个名叫阔阔真的蒙古女子。那蒙古女子还先后给他生下了三个孩子。”

原来，忽必烈未称帝前，在一次出猎中忽然感到口渴，鞭马行了一程，发现远处有座蒙古包，一个妙龄少女正坐在帐外捻驼绒线，就滚鞍下马，向那少女要马奶喝。那少女道：“马奶是有的，但是我的爹娘和哥哥都不在家，我一个姑娘家怎么拿出来给你喝哪？”忽必烈叹了口气，拨马欲走。那少女叫住他，道：“我一个人在这里，你自来自去，若是让人看到，成甚么样子啊？你还是再等一会儿罢！我爹娘很快就回来了。”忽必烈觉得她句句在理，只好等着。不出一袋烟的工夫，那少女的爹娘回来了。那少女迎上前去，向他们讲述了客人要喝马奶的事。那少女的父亲很热情地招待了忽必烈。临走前，忽必烈由衷赞叹道：“谁家要是娶上这个贤惠的姑娘做儿媳妇，那真是太好了！”这个少女便是阔阔真。②

两年后，忽必烈于大都称帝，召集文武群臣，商议为真金择太子妃。众位大臣推荐了许多女子，忽必烈都不满意。这时，曾随忽必烈出猎的阿合马进言说，阔阔真姑娘尚未嫁人。忽必烈大喜，即许纳阔阔真为太子妃。阔阔真过门后，十分贤德孝顺，就连皇后察必入厕时所用的手纸，都要在脸上擦一擦，试试是否柔软，若不柔软，就把纸揉软后再送与察必。

第十一回：侠门孤女情智迷(4)

南宫琳仰起俏脸，幽幽地道：“可是我还是想见见他。”杨慕非叹道：“也罢！我有一个朋友就住在穷汉市。他说不一定就能帮上你的忙。”南宫琳大喜道：“杨兄，谢谢你！”杨慕非面色一红，轻声道：“走罢！”两人穿过石佛寺大街，折而向东，又行了数里，来到穷汉市，只见集市里鸡飞狗跳，人声鼎沸，扰攘成一片。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两眼微闭，悠闲地拉着二胡，弦声呜咽，心情却极是舒畅。另有几个小乞丐侧耳细听，轻轻地用竹筷在碗沿上敲打着节拍，神色亦是十分自得。杨慕非在一家鱼肆外歇下脚步，道：“就是这里了。”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那店伴将两尾金色鲤鱼抓出水箱，按在砧板上，边修理鳞片，边笑问道：“客官，你要抓甚么鱼？”杨慕非低声道：“在下要三尾淀山湖所产的无生白鲢。”那店伴神情倏变，压低嗓音问道：“公子贵姓？”杨慕非道：“在下杨慕非，原是半闲庄慕少庄主的书僮。”那店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子请稍等！小的马上进去禀报。”

两人在鱼肆里坐了一会儿。那店伴快步奔了出来，躬身请道：“老爷正在后院书房招待客人。请二位少侠进去一叙！”杨慕非抱拳道：“有扰小哥！”紧随那店伴进了后院，踏着铺满枫叶的碎石小道，来到书房外。那店伴道：“二位少侠请进！小的还有生意要忙，恕不奉陪。”杨慕非微微欠身道：“小哥请自便。”那店伴匆匆而去。

南宫琳见杨慕非低头摸腮凝思，奇道：“杨兄，你怎么了？”杨慕非双眉紧锁，缓缓地道：“你不觉得这店伴鬼鬼祟祟的么？”南宫琳笑道：“我不觉得呀！”杨慕非苦笑道：“也许是我太多疑了。”两人进了书房，只见屋里除了一张木桌外，空无一人。

杨慕非朗声叫道：“杜教主，楚大叔。”回声在书房里来往激荡，渐渐销匿。南宫琳“咦”了一声，道：“这屋里怎么没有人哪？”杨慕非急道：“只怕其中有诈。快走！”猛听得屋外传来一声长笑：“既来之，则安之！杨慕非，你们待走到哪里去？”杨慕非听得这声音来得突然，转过头去看，只见楚南开手持铁桨站在门外，威风凛凛，有若天神。众多白莲教弟子，各曳兵刃，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杨慕非皱眉道：“楚大叔，你这是甚么意思？”楚南开冷笑道：“臭小子，你还想装蒜？慕清风投靠元庭，做了八思巴手下走狗，还引领鞑子兵偷袭圣教总坛，数千名教徒死于斯难，杜教主也被他们抓去，明日午时便要问斩。你是他的书僮，岂会不知？”杨慕非急道：“楚大叔，慕少爷叛教降元，只是权宜之计。你们千万不要中了八思巴的离间计啊。”南宫琳紧接着说道：“我也可以为慕少爷作证。他在终南山上，还暗地里帮过我们哪。”

楚南开冷笑道：“那不过是他的障眼法而已。他一下终南山，就暴露了本性，引领鞑子兵血洗了圣教总坛。数十名幸免于难的弟子，亲眼看见那叛徒杀了教主夫人。”杨慕非愤然道：“我不信！我要亲自去问慕少爷。”楚南开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会放你们走么？”杨慕非愠道：“那要我们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们？”楚南开道：“好，老夫放你走！不过，这位小姑娘可要留下作人质。”杨慕非断然拒绝，道：“不行！”楚南开冷笑道：“那你也别想离开这里。”南宫琳大声说道：“杨兄，我留下作人质便是。”

杨慕非沉吟了片刻，道：“也罢！楚大叔，我怎样才能见到慕少爷？”楚南开道：“离此地不远，有一条通惠河，河畔上有座上等妓院，名叫‘天香楼’。慕清风几乎每夜都会去那里，找一位沉鱼姑娘，不过有许多高手暗伏在他左右，我们两次偷袭都以惨败告终。”杨慕非诧然道：“慕少爷经常去妓院？”楚南开冷笑道：“那欺师灭祖的畜生，杀人从不眨眼，去妓院寻欢作乐只是家常便饭而已，有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杨慕非面色凝重地道：“不管怎样，晚辈一定要去问个明白。楚大叔，请你看在全真教苗真人的面子上，不要为难琳儿！”

楚南开道：“老夫与苗真人是至交好友，自然不会为难他的弟子。但你若是不信守诺言，老夫为了维护圣教利益，不惜与全真教为敌。”杨慕非朗声道：“好，一言为定。晚辈就此告辞！”楚南开道：“若明日拂晓时分，仍不见你身影，到时可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杨慕非抱拳道：“晚辈定会信守诺言。”转身对南宫琳说道：“琳儿，你好自保重！我一定会准时回来的。”南宫琳点了点头，道：“杨兄，你一路小心！”

杨慕非离开鱼肆，来到通惠河河畔，找了一间酒楼坐下，缓缓喝酒吃菜，观察对面天香楼里外动静。直到花灯初上，才见慕清风在四五个大内护卫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天香楼。杨慕非算结了酒钱，三两步奔下楼梯，穿街而过，闯进了天香楼。

天香楼的老鸨扬着手绢儿，扭着水桶粗细的蛮腰，快步迎上前来，娇声笑道：“哟，这位公子快请！公子，你可有相熟的姑娘？”杨慕非忙道：“我是慕公子的好友。我……”那老鸨轻扬手绢儿，抿嘴一笑，道：“哦，这样啊。慕公子上楼找沉鱼去了，一时半会也出不来。公子，你不如先找个姑娘玩玩！待慕公子下楼时，妈妈再来通知你便是。”杨慕非双颊绯红，嗫嚅着道：“算了！我还是坐在这里等。”

那老鸨道：“这怎么可以哪？慕公子会怪妈妈失礼，没有招待好他的朋友。妈妈就代公子你做一回主，给你介绍一位才貌双绝的落雁姑娘。”说着，凑到他耳边媚笑道：“公子，你好福气！落雁姑娘至今可还是完璧的啊。”不由杨慕非推却，那老鸨已连拉带攘地将他搡进楼上一间房间里。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屋里有桌有床，一个白衣少女背对房门，凭几而坐，矮几上放着一张瑶琴和一座香炉，香炉里青烟袅绕，满屋子尽是清新淡雅的香气。杨慕非瞧不清她容貌，但见她身影苗条，腰细若蜂，甚是娇弱。那白衣少女手拨琴弦，弹了一响，轻声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正是《诗经》中的一首曲子《子衿》，弦音悲切，唱腔更是幽怨。

杨慕非听了良久，不禁低声吟和：“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才吟得两句，铮的一声，琴声倏然断绝。那老鸨媚笑道：“落雁，好生伺候这位公子哪！”带上房门，扬着手绢儿，扭着大屁股下楼而去。待那白衣少女回过头来，杨慕非不由一惊，失声叫道：“你是……”那白衣少女满脸泪痕，猛地站起身来，叫道：“杨大哥！”欢喜之中竟夹着丝丝哭音。

【注】①黑寡妇，是一种具强烈神经毒素的蜘蛛。它是一种广泛分布的大型寡妇蜘蛛，通常生长在城市居民区和农村地区，一般以各种昆虫为食。它们的毒素对儿童和体弱者威胁也较大。黑寡妇蜘蛛是典型的自食其类者：不但母蜘蛛在交配完后将其公蜘蛛吃掉，在生活条件艰难、缺少食物时，它们更是自食其类，有时一窝小蜘蛛中成长的蜘蛛完全是靠食其同伴而成长，最完美地表现其强者生存的动物优化能力。

②阔阔真与太子真金共生有三子：甘麻剌、答剌麻八剌、铁穆耳，但最疼爱铁穆耳，后在重臣玉昔帖木儿、伯颜的支持下，拥铁穆耳为帝。在宗王大会上，阔阔真命甘麻剌与铁穆耳论辩争位，铁穆耳伶牙俐齿，大胜长兄甘麻剌。有些宗王不服，伯颜按剑殿陛，辞色俱厉地申述立铁穆耳为帝，诸王股栗，不敢反对。

第十二回：无由醉

杨慕非见那白衣少女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噙满了泪水，心下甚是怜惜，奔将过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问道：“柳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原来这白衣少女正是南宋右丞相文天祥之女文嫣然。文嫣然咽声道：“杨大哥，我……我对不住你。”杨慕非伸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花，扶她在床上坐下，柔声道：“柳娘，你别着急！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说！”文嫣然抽泣着将事情因果断断续续地道来。

原来，文嫣然母女离开松柏镇，回到丞相府不久，临安即被元兵攻陷。文天祥仓促领军，护送益王、广王向温州转移，令大将巩信断后，狙击元军追兵。文嫣然母女在乱军中被元军千夫长博尔忽抓获，献与征南都元帅伯颜，伯颜即派虎卫军将她俩星夜解往大都。不久，文天祥兵溃五坡岭，服毒自杀未遂，被元将张弘范抓住，也随即解往大都，关进兵马司牢房。原南宋左丞相留梦炎奉旨前去劝降，被文天祥骂得狗血淋头，因此怀恨在心，向中书省平章政事阿合马进谗言，威逼文嫣然写信给文天祥。

在狱中，文天祥收到女儿来信，得知妻子在宫中为奴，过着囚徒般的生活，而文嫣然也即将被卖到天香楼接客。文天祥深知这是元廷的最后通牒：只要投降，家人即可团聚，荣华富贵更是享之不尽；若是不降，不仅骨肉分离，女儿也将蒙垢终身。文天祥心如刀割，思索了整整一夜，咬破食指，以血代墨，给妻子欧阳氏回了一封信。

文嫣然抬袖拭了拭脸上的泪花，转身从瑶琴里抽出一张薄纸，递与杨慕非，咽声道：“杨大哥，这就是家父的回信！”杨慕非颤抖着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只见皑皑宣纸上，隐隐浸有泪痕，百来个暗红色的血字，触目惊心，笔力虽已孱弱，却自有一股悲愤之气充塞其间。

但见文天祥在信中说道：“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怜柳女求做好人不得，偏爹爹我又救不得。泪下哽咽哽咽。”

杨慕非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将血书还与文嫣然，恨恨地道：“柳娘，你放心！我杨慕非若是不能将文伯父救出火坑，誓不为人！”文嫣然万分感动，泣声道：“杨大哥，我……”杨慕非急急地道：“柳娘，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罢！我先带你离开这肮脏之地。”文嫣然迟疑道：“我曾亲眼看见，那奸贼留梦炎安置了几个大内高手潜伏在天香楼左右。你能把我带出去么？”杨慕非道：“柳娘，你用不着担心！杨大哥我自有妙计。”文嫣然将信将疑，抱着瑶琴，紧贴他身后下了楼梯。

那老鸨听得身后脚步声响，转过身来，见是杨慕非二人，娇声笑问道：“公子，你这么快就完事了啊？”杨慕非道：“你这里的物事不太干净！我带落雁姑娘去府里住一宿。”那老鸨急道：“公子，你有所不知。落雁姑娘不能离开天香楼半步！”杨慕非脸色一沉，道：“这是哪朝的规矩？”那老鸨骄横地道：“这可是阿合马大人亲自下的口谕。”

杨慕非冷哼道：“那你可知小爷我是谁？”那老鸨摇头道：“公子，老身瞧着你很是眼生，还真的不认识。”杨慕非压低嗓音道：“妈妈，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人。”那老鸨扭着大屁股，走到杨慕非身前，把手绢儿望他脸上一幌，嗲声嗲气地道：“哟，这么大的口气！妈妈倒要听听，你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公子？”杨慕非附耳低声道：“小爷我就是当朝太子殿下真金！”那老鸨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你……你……”

杨慕非脸色微寒，道：“妈妈，你小声点！切不可将爷来此处游玩的事儿张扬了出去！”那老鸨指着他道：“你真的是……”杨慕非冷冷地道：“你不认识爷，爷也不迁罪于你。妈妈你还信不过慕公子么？”说着将沉甸甸一锭金子放在她手心。那老鸨满眼皆是金光，大喜道：“怎么会信不过哪？公子但请宽心，老身一定替你老保密。”语气倏然一变，为难地道：“只是阿合马大人早先说过，谁都不可以带走落雁姑娘。”杨慕非怒气填膺，喝道：“好大胆！他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奴才，胆敢踩到太岁爷头上来了？老龟婆，你再在这里啰嗦，爷一纸封了你这天香楼！”

其时，真金太子萧靖因恼恨阿合马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一直与阿合马不和。两日前，萧靖出猎回宫，行至西华门外，撞见了阿合马。是时，阿合马刚将值宿禁卫秦长卿毒死狱中，坐在八抬大轿上，穿街过巷，不免耀武扬威。萧靖见状大怒，飞身上前，将他一把扯下轿来，回转金雕弓，打破了阿合马的脸。翌日，阿合马进宫拜见忽必烈。忽必烈瞧见了他脸上血痕，便问他是怎么弄伤的。阿合马不敢明言，撒谎说是自己不小心跌伤。这时，萧靖走上殿来，怒叱道：“你为甚么不敢明说是我打的？可知心中有鬼！”纵身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是以阿合马最怕萧靖，一见到他便要远远避开。这件事早在大都传遍了。

那老鸨见杨慕非发火，哪里敢再说半个不字，忙吩咐两三个小厮出去，给暗伏在天香楼附近的大内高手打个招呼，叫他们休得拦阻。那老鸨陪笑道：“公子，你带落雁姑娘回府，就不怕尊夫人吃醋么？”杨慕非冷笑道：“妈妈，爷自有藏娇的金屋，不劳你老操心罢。”那老鸨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公子，你明日可要将落雁姑娘早些送回。若有个闪失，老身可吃罪不起。”杨慕非笑道：“妈妈，你但且宽心！爷自有分寸。”挽着文嫣然的手，缓步出了天香楼，在门口叫了顶软轿，低声吩咐道：“去穷汉市。”

第十二回：无由醉(2)

行了半程，文嫣然眼见天香楼渐渐隐没在霜气里，喜不自胜，咽声道：“杨大哥，柳娘这下可算是逃离了苦海。”杨慕非亦是兴奋无比，回首见她海棠春睡般的娇靥上，珠泪莹然，忍不住轻轻地挽住了她的纤腰。文嫣然两颊晕红，轻声娇啼，软倒在他怀里。杨慕非见她娇媚不可胜状，忍不住便要低头吻下去，猛然警醒：“我爱的可是琳儿啊。”急急将文嫣然推开。文嫣然愕然不解，柔声道：“杨大哥，你怎么了？”杨慕非嗫嚅着道：“柳娘，你我虽已订下婚约，但到底还没有拜过天地，可不能逾矩，失了礼数。”

猛听得身后马蹄声急响，杨慕非回首一看，只见数十骑快马衔尾急奔，追将过来，为首那人头顶油光，身披一袭灰色僧袍，正是亦怜真，身后十余人，有男有女，依稀辨得有笑面达摩卢海通师徒三人。亦怜真大声喝道：“快快停轿！”那四名轿夫不明所以，但见他们作虎卫军装扮，不敢违抗，乖乖地停下轿来。杨慕非挟着文嫣然纤腰，飞身跃出软轿，右足着力一点，向前狂奔而去。

杨慕非听得身后马蹄之声越来越近，但他左手搂了文嫣然，行动自然不便，虽是发力狂奔之下，和追兵之间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近。杨慕非奔出数十余里，喘息之声渐渐急促，心口怦怦暴跳，两膝发软，全然靠着一股信念苦苦支撑，才不至于向前摔倒。蓦地，杨慕非听得亦怜真在身后狞笑道：“臭小子，你还逃得了么？”右手已然搭上了文嫣然肩头。文嫣然忍不住一声惊呼：“杨大哥！”杨慕非心中一急，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双足着力一点，向左侧跃出丈余，扑到城隍庙门前。

杨慕非掠身进殿，将文嫣然轻轻放下，咬着牙道：“柳娘，你躲在这里，千万别出来！”文嫣然颤声道：“那你哪？”杨慕非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道：“你放心罢！我会照顾好自己。”回身带上了殿门。文嫣然眼看着他瘦长的身影消失在厚厚的大铁门外，泪珠儿又不禁潸潸而下。杨慕非双手背负身后，迎着刻骨的霜风，面色坚毅地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仿若一尊天神。

文嫣然听得亦怜真厉声叱道：“杨慕非，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杨慕非仰天长笑道：“我杨慕非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怎会如你们这些狗奴才一般，去向蛮夷之人乞命求饶？”亦怜真大怒：“臭小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老衲不客气了！”耳听殿外金铁齐鸣，掌风贯耳，吆喝斥骂声大作，文嫣然心里起伏不定，不禁黯然神伤。

过了一会儿，忽听得两个人惨叫如嗥，长剑当啷坠地，卢海通急呼道：“见愁、见遂，你们没事罢？”莫见愁吃力地道：“师父，我不行了……”话音甫落，已然气绝身亡。褚见遂从血泊里拾起自己的断臂，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且哭且笑，霍然弹身跃起，撞向亦怜真。亦怜真怒喝道：“你找死么？”掌力不及回曳，呼的一声，击在褚见遂腰间。卢海通惊呼道：“见遂！”

褚见遂身子摇摇晃晃地软跌下去，惨然笑道：“师父，我不想活了。你好自保重！”卢海通急火攻心，长剑斜斜撩出，将亦怜真、杨慕非二人剑掌荡开，借势窜到褚见遂身边，扶起爱徒，不禁老泪纵横：“见遂，你还有甚么未了的心愿？快告诉师父！师父一定帮你完成。”褚见遂断断续续地道：“师父，我想念天山、喀什城，还有美丽的纳木错湖。师父，你还记得么？在离开家乡前，我们还在纳木错湖畔，参加了一年一度的偎郎大会。”卢海通泣声道：“记得，记得，师父记得。你在偎郎大会上还认识了族长的女儿、美丽的孔雀公主喀丽丝。”

褚见遂微笑道：“是呀！我还答应喀丽丝，要在下初雪的那个黄昏，披着七色云霞，高声唱喏着《花儿》，给她带去中原最好的丝绸。可是，我做不到了。师父，你一定要把我的尸首带回天山！让苍鹰携带着我，在纳木错湖上空盘旋飞翔，默默地看着我的喀丽丝……”声音越来越是低微，终至销匿。

卢海通看着他脸上那开心的笑容，紧紧搂他入怀，大声哭嚷道：“见遂、见愁，我们师徒三人，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到底图个甚么哪？见遂、见愁，你们不要睡，不要睡啊！帝师说了，只要将白莲教剿灭，便封我们作大官。那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权力、金钱、美女应有尽有。哈哈，享之不尽，应有尽有……”拍手大笑，又跳又唱，竟是疯了。

亦怜真听得毛骨悚然，百忙中喝问道：“卢兄，你怎么了？”卢海通哈哈大笑，拍手踏歌而去：“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拿一包……”唱的虽是天真烂漫的儿歌，歌声却凄凉无比，阴气直彻众人心肺。文嫣然觉得寒冷难耐，双手紧抱瑶琴于胸前，在城隍爷塑像下不由蜷缩成了一团，耳听得殿外喝骂声不断，隐隐有晨光从门缝里渗透了进来。突然间，打斗声倏地停下，大铁门吱吱呀呀的开了。

文嫣然抬头一看，只见杨慕非满身血污地倚在大铁门上，双目迷茫无神，面颊潮红，退思剑斜指地面，津津地淌着鲜血，在他身后，横七竖八的躺着十来具死尸，刀叉剑盾散了一地。杨慕非忽然仰天一声大喊：“琳儿！”退思剑“当啷”落地，身子顺着门框缓缓地滑跌下去。文嫣然惊呼道：“杨大哥！”纵身一跃丈余，扑到杨慕非身前。

文嫣然弯下腰来，仔细察看杨慕非的伤势，只见他全身上下多处受了剑伤，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极为急促。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轻响，她头也不回地道：“令狐樵，这下你可称心如意了？”令狐樵狞笑道：“不，这场好戏才刚刚启幕。”文嫣然冷冷地道：“我可不想再演下去了。”令狐樵怒道：“你说甚么？”文嫣然爱怜地看着怀里的杨慕非，轻声叹道：“我不忍心再欺骗他了。”

令狐樵五指若钩，使力抓向文嫣然肩头，厉声叱道：“你敢背叛我？”文嫣然拦腰抱起杨慕非，双足着力一蹬，向前窜出丈余，摆脱了令狐樵那记大力鹰抓。令狐樵怒不可遏，斜斜掠出一掌，将大殿上的城隍爷神像击得粉碎，冷冷地道：“胆敢背叛我令狐樵的人，如同此神像般，均不得好死！”

杨慕非昏睡中只觉一双温柔的眼睛爱怜地看着自己，又隐隐约约听见轻微的叹息声，就如同自己平常生病时，娘亲小龙女在榻旁守侯般那样，不禁高声疾呼道：“娘，不要离开非儿！”那人抬手为他拭去脸上的汗珠，柔声道：“乖孩子，睡罢！娘亲不会走。”杨慕非渐觉安心，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亮光耀眼，缓缓睁开眼来，只见自己已睡在了床上。他掀掉身上被褥，却待翻身下床，陡然间发现，自己已被人换了贴身衣物，不由大吃了一惊，耳听窗边一人柔声问道：“杨大哥，你觉得好点了么？”

杨慕非点了点头，忸忸怩怩地问道：“柳娘，我的衣服……”一句话还未说完，两颊已燥红得有若挂着一面大红缎子。文嫣然脸上亦是绯霞云集，嗫嚅着道：“你的贴身衣物……我已替你……换下洗了。”杨慕非低头说道：“柳娘，我不知该如何谢过你。”文嫣然粉颈低垂，声若细蚊，幽幽地道：“你我之间，还用得着道谢么？”

第十二回：无由醉(3)

杨慕非全身一震，倏地想起昨日之约，心急如焚，挣扎着要跳下床来，甫一使力，胸口竟然隐隐作痛，不禁“啊唷”叫了一声。文嫣然疾步上前，扶他重新躺下，柔声道：“杨大哥，你的伤势尚未痊愈，切不可随意走动！”杨慕非摇头道：“不，我要去找琳儿。我在楚大叔面前许下诺言，要在拂晓前赶回鱼肆，否则琳儿将有性命之忧。”文嫣然劝道：“可眼下已近午时，你纵然就是去了，也无济于事啊。”杨慕非急道：“我若是不去，这辈子也不会心安。柳娘，你扶我下床！”文嫣然紧咬贝齿，慨然说道：“好！杨大哥，无论是生是死，柳娘都陪你去走一趟！”

文嫣然搀扶杨慕非坐上马车，取路投穷汉市而去，沿途街道甚是崎岖难行，铃儿一路叮当脆响。行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楚记鱼肆跃入二人眼帘。那店伴抬头见杨慕非快步抢进店来，吓了一大跳，却待躲闪，早被杨慕非叫住：“小哥，你等等！”那店伴苦笑道：“杨公子，你老有何吩咐？”杨慕非道：“我要见楚大叔。”那店伴低声道：“楚堂主领着教内兄弟到柴市劫法场去了。”杨慕非急道：“琳儿姑娘哪？”那店伴道：“琳儿姑娘不在这里。”杨慕非脑袋里“嗡”的一下，几欲昏厥过去，颤声道：“你们把她杀了？”

那店伴眼中满是惧意，向后疾退两步，摆手道：“杨公子，你别着急！今日凌晨时分，楚堂主见你迟迟不归，勃然大怒，却待挥手扇琳儿姑娘耳光。突然间，一条长绳从窗外甩进，捷若流星，啪的一声，扫中楚堂主右臂。楚堂主大骇，向墙边就地滚出，伸手去抓铁桨，却拿不动，原来他右臂腕骨已然被长绳扫断两根。那条长绳绳头随即回转，将琳儿姑娘拦腰卷起，荡出窗外。我们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青袍老者将琳儿姑娘紧紧搂在怀里。他长发乱撒，胡须茂然如戟，好似已七八年也未曾刮过一般。琳儿姑娘与他大声争吵了几句，忽然反手扇了他一记耳光，扭头便跑。那青袍老者轻声长叹，纵身追了上去，几个起落，便走得无影无踪。”

杨慕非急道：“楚大叔可查知到这青袍老者的底细？”那店伴摇头道：“楚堂主只认得他使的是白云宗的独门绝技流云飞袖，其他的一无所知。”杨慕非听罢，怏怏不乐。文嫣然柔声劝道：“那人既肯出手相救，显然对琳儿姑娘没有丝毫恶意。杨大哥，你就宽心罢！”杨慕非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向鱼肆外走去，缓缓地道：“也只好这么想了。”文嫣然疾步上前，紧紧依偎在杨慕非身侧，将头枕在他瘦削的肩上，云丝如瀑布般飘洒满怀，梦呓一般痴语道：“杨大哥，纵使没有了琳儿姑娘，不是还有柳娘相伴你左右么？”

杨慕非轻轻推开她，怅然道：“柳娘，你不懂！若是琳儿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文嫣然仰着俏脸，幽幽地问道：“杨大哥，琳儿姑娘在你心目中就真的如此重要么？”杨慕非低声吟道：“山无棱，江河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文嫣然怅然若失，轻轻吁了口气，道：“杨大哥，我们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儿了。前面有家酒楼，我们进去吃点东西罢！”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好啊！”

刚走上楼梯，杨慕非不禁一怔，只见四个全真教道士正围在一张桌旁吃饭。杨慕非携着文嫣然的手，快步走了过去，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坐下。只听得一个枯瘦道人动问道：“蓝师弟，谢沧客那魔头抓走琳儿，却约我们在此相见，不知是何居心？”杨慕非心中又喜又忧，忖道：“琳儿总算是有了下落。这蓝姓道人，想必就是全真第一剑凌虚子蓝道元了。”

那长须道人蓝道元轻声叹道：“还不是为了琳丫头的身世之谜。”一个矮小道人奇道：“蓝师兄，琳丫头的身世怎么会跟这魔头扯到一块儿去哪？”另一个身形魁梧的道人插嘴道：“李师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尹师姐说，琳丫头是她在终南山后山拾到的。据此推算，琳丫头是那魔头的女儿，也不无可能！”蓝道元正欲开口说话，楼梯吱呀作响，走上两个人来。当先一人，长发乱撒，胡须茂然如戟，正是白云宗教主谢沧客。他右手紧扣南宫琳脉门，缓缓走来，在蓝道元对面坐下。

杨慕非大声叫道：“琳儿！”谢沧客白眼一翻，冷冷地道：“这位公子既然认识小女，何不过来喝杯薄酒？”杨慕非剑眉一扬，便待起身前去，文嫣然忽地扯住他的衣角，柔声道：“杨大哥，不要去惹那怪人！柳娘好怕。”杨慕非低头见了她那怯怯的眼神，心下甚是怜惜，纵有万种豪情也顷刻化为乌有，抱拳说道：“谢教主，在下就坐在此处聆听你的教诲。”

谢沧客嘿嘿冷笑，回过头去，冷哼道：“蓝道长，你找来的好帮手！”蓝道元不卑不亢地道：“那位贵公子，贫道并不认识，自然也不是贫道请来的帮手。至于这三位，他们都是贫道的师兄师弟。”一指枯瘦道人，道：“这位是开玄子孙德彧。”一指魁梧道人，道：“这位是重玄子完颜德明。”一指矮小道人，道：“这位是天乐子李道谦。”谢沧客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道：“久仰大名！”心里却颇不以为然。完颜德明性如烈火，按捺不住满腔的怒气，忍不住拍桌站起，怒喝道：“你说甚么？”

蓝道元脸色一沉，叱道：“完颜师弟，不要胡闹！”完颜德明急道：“蓝师兄，这老匹夫……”蓝道元沉声道：“坐下！”完颜德明怏怏地坐了下来，背转了脸，看着别处。蓝道元缓缓地道：“谢教主，请吃武大郎烧饼！”谢沧客见盘中那张薄饼，脆黄酥嫩，香气四溢，不禁垂涎三尺，哈哈大笑道：“那老夫就不客气了！”举筷欲夹，眼前忽然剑光长泻，有若匹练横空，慌忙向后一个急仰，弄得万分狼狈。

谢沧客怒不可遏，愤然道：“蓝道长，你这是甚么意思？”蓝道元不慌不忙地夹起一片酥饼，微笑道：“僧多粥少，不得不如此。还请谢教主见谅！”谢沧客低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只见盘中那张薄若绢纸的烧饼，已被蓝道元一剑片成五份。这正是全真剑法的最高境界“一剑化四气”！自王重阳创教至今，全真教中仅王重阳、全真七子达到了这般境界。谢沧客见他耍出这么一招精妙的剑法，心中不得不服，忖道：“凌虚子号称全真第一剑，果然名不虚传！”

第十二回：无由醉(4)

谢沧客桀骜之气大为收敛，恭谨地道：“蓝道长，老夫有话直说，也不拐弯抹角了。琳儿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蓝道元摇了摇头，笑而不答。谢沧客失落地道：“琳儿难道真是鹿一鸣的女儿？”蓝道元轻呷了一口热茶，仍是笑而不答。谢沧客怒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琳儿她爹究竟是谁？”蓝道元缓缓地道：“琳儿她爹是谁，只怕尹师妹也搞不清楚。贫道只明白一件事，琳丫头并不是尹师妹的骨肉！”谢沧客怒喝道：“你胡说！老夫曾亲眼看见剑秋产下此女。”

蓝道元道：“不错！尹师妹的确在终南山上产下了一个女婴。在生下那苦命的孩子不久，鹿一鸣又来独闯重阳宫。尹师妹恼恨这孩子是鹿一鸣留下的孽种，一怒之下，便用被褥将她活生生闷死……”众人听到此处，全身都不由一颤，只觉寒气彻脾，手脚竟是冰冷。谢沧客怒道：“我不信！如你所说，那琳儿又是从哪里来的？”南宫琳亦急急地问道：“蓝师伯，我爹娘到底是谁？”

蓝道元叹了一口气，徐徐说道：“祁师叔闻知尹师妹狠心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大发雷霆，要将她赶下山去。尹师妹在重阳宫外跪了三天三夜，终因产后身子虚弱，昏厥了过去。贫道和苗师兄见状不忍，一齐下跪，为尹师妹求情。祁师叔跌足长叹：‘冤孽，冤孽，真是冤孽！’打开殿门，让众弟子将尹师妹送回了碧虚轩。翌日，尹师妹进殿拜谢祁师叔。祁师叔改赠尹师妹法号为‘碧虚’，并勒令她在活死人墓里修身养性。十日后的一个夜晚，……”蓝道元蓦地里住口不说，揭起茶碗盖子，呷了一小口热茶，两目微闭，慢慢回想昔年之事。众人满心盼他快点说下去，直等得心焦如焚。

蓝道元清了清嗓子，道：“十日后的那个夜晚，我奉师命给尹师妹送去茶点，见她正在练气调息，便在一旁守护，忽听得墓外有人低声说话。是时，月明中天，万籁无声，四下里一片静寂，是以听得甚是清楚。一个粗犷的嗓音问道：‘师父，这个女婴如何处置哪？’另一个苍劲的嗓音随即呵斥道：‘反手扭断这小孽种的脖子，将她随手丢进这活死人墓里，不就一了百了了！衣明枫，说你笨……’”杨慕非吃了一惊，不禁脱口而出：“衣明枫？摩尼教现任教主天涯孤客衣明枫？”谢沧客楞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臭小子，不要胡乱开口说话。蓝道长，你接着讲！”

蓝道元微微一笑，道：“衣明枫不忍心将怀里这可爱的女婴弄死，正迟疑不决。那老者忽道：‘有人追来了。你快点把这小孽种弄死！’衣明枫狠下心肠，将那女婴扔下了活死人墓。贫道纵身接住，见那女婴仍自酣睡未醒，全身上下也并无一处伤痕。原来，衣明枫到底于心不忍，没有痛下杀手。只听得墓顶上一人冷笑道：‘我道是谁穷疯了，深更半夜来这里盗古墓，原来却是摩尼教教主斗转星移马腾空。’马腾空嘿嘿笑道：‘鹿一鸣，你采花采到终南山来了，也大有创意啊。不知哪位道长合你的口味？’”其实，马腾空当时说的是，“不知哪个臭道士合你的口味？”，蓝道元此刻娓娓道来，嫌其不雅，便略改了几个字眼。

蓝道元续道：“鹿一鸣呸了一口，道：‘鹿某潜上终南山，是来找老情人的，可不曾想到会遇上你这老怪物。’马腾空冷笑道：‘老夫可没空陪你闲扯。后会有期！’师徒二人匆匆奔下山去。鹿一鸣呆了半晌，转身向重阳宫大殿奔去，刚掠出几步，忽地一掌迎面劈来，势若雷霆。他见此掌来劲狠猛，惊慌间一个“倒踩七星”，反身跃出数步，避开了这重重的一击，绕是如此，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耳听一人厉声喝道：‘恶贼，把女儿还给我！’鹿一鸣怒道：‘鹿某何时抢了你女儿了？你这人怎么胡说八道！’两人话不投机，大打出手……”

正说到此处，楼梯声响，四个人嘻嘻哈哈的走上楼来。完颜德明一见四人，怒从心起，猛地一拍桌面，大声喝道：“追魂四使！”哀使愁眉不展，长吁了一口气，叹道：“冤鬼缠身，冤鬼缠身哪！”杨慕非起身相迎，微笑道：“四位前辈，请这边坐！”喜使咯咯笑道：“杨少爷，姑姑就不妨碍你们小两口谈情说爱了！”文嫣然性子甚是腼腆，给她这么一说，登时羞得颜若玫瑰，心中却甜如蜜糖。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瞥眼去看南宫琳，只见她拿着一双筷子在桌上划来划去，正呆呆出神，似乎并未听见两人的对话，这才宽下心来。四使在不远处大剌剌地坐下，点了酒菜，吆五喝六的行起酒令来。

谢沧客冷冷地道：“别管这四个孤魂野鬼！蓝道长，你继续说下去。”蓝道元点了点头，续道：“十余招后，鹿一鸣便被那人击败，重重地飞跌出去。”怒使插嘴道：“这龟儿子硬是太没得出息哪！”谢沧客狠狠地盯着他一眼，愠道：“闭上你的鸟嘴！”怒使嘟哝道：“就算喊我把嘴巴闭到，那龟儿子还是没得出息啥。”谢沧客冷冷地道：“怒使，你再说一个字试试！”哀使哼道：“谢爬壳，你硬是以为我们追魂四使会怕过你啥？”谢沧客白眉一扬，便待发作。杨慕非起身抱拳道：“各位前辈，请看在杨某薄面上，权且罢斗，听蓝道长将故事说完。”谢沧客冷哼一声，复又坐下。

蓝道元徐徐说道：“当是时，鹿一鸣抚着胸口爬将起来，恨恨地道：‘你若是英雄好汉，便划下道来。鹿某不出十年，必来寻你报仇。’那人怅然若失，摇头叹道：‘你不是偷走琳儿的那个高手！’且哭且笑，失魂落魄地走下山去。鹿一鸣撵上几步，追问道：‘兀那汉子，你到底是谁？’那人凄然一笑，缓缓说道……”

蓦地里，楼下大街上喊杀斥骂，兵刃交接声大作。孙德彧起身外望，沉声道：“是白莲教杜教主和楚大侠，他们正被一大群鞑子兵追杀。”怒使大声喝骂道：“妈那个巴子！烧了我们地狱门总坛，还要对白莲教赶尽杀绝？真他妈没人性！”操起八九十斤重的大石碑，将窗棂呼呼扫断几根，纵身跳下楼去。其余三使亦紧随着扑身跃下。蓝道元听见楼下哭爹叫娘声雷动，抱剑说道：“此处不可久留！谢教主，琳丫头并不是你的女儿，你就放了她罢。我们双方就此罢手！”

谢沧客冷冷地道：“老夫凭甚么要相信你的一面之辞？老夫这就动身去摩天岭找衣明枫。若是道长你所言不假，老夫自会将琳儿安然送回重阳宫。后会有期！”谢沧客将南宫琳横抱手中，就如一只大鹫般，纵身从窗口扑下。耳听怒使大声喝道：“谢爬壳，把少夫人留下！”砰的一声，重物跌落下地，怒使随即惨嗥起来，显然又是被石碑砸伤了脚背。杨慕非飞身抢到窗边，只见谢沧客东一幌、西一窜，踩着众元兵的脑袋，兔起鹘落，如此几个起落，已然走得无影无踪。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蓝道元四人匆匆抢下楼梯远去。文嫣然柔声道：“杨大哥，我们也走罢！”杨慕非眼见追魂四使跳上屋顶，一间屋一间屋的飞身掠过，点头说道：“柳娘，我们去楚记鱼肆等杜教主。”

第十三回：斗魁位高堪独倚

次日清晨，杨慕非忽听得有人轻叩房门，低声叫道：“杨大哥。”杨慕非知是文嫣然，慌忙翻身下床，整理衣巾毕，方叫道：“柳娘，进来罢！”文嫣然轻移莲步，挎着一个小竹篮子，缓缓地走了进来。杨慕非奇道：“柳娘，你这篮子里装的是甚么哪？”文嫣然嫣然一笑，道：“你猜！”杨慕非随便瞎扯道：“胭脂水粉？”文嫣然伸出两根嫩葱般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摁，吃吃笑道：“才不是哪！杨大哥，你故意瞎扯。你好坏哦！”杨慕非从未曾见过女孩子在他面前如此撒娇，脸上微微一红，讷讷地道：“那我就猜不到了。”

文嫣然笑吟吟地揭开竹篮上的纱巾，取出一壶酒、两碟小菜和一木桶饭，放在矮几之上，给杨慕非斟了杯酒，道：“杨大哥，我亲自下厨，做了三两个小菜。你尝尝！”杨慕非见那两碟小菜，一是芙蓉燕菜，一是软炸里脊，色泽甚是鲜美，心中已先有了几分喜意，举筷吃了三四夹后，更是赞不绝口。文嫣然春风拂面，仿若芙蓉初放般娇媚，眸子里露出喜悦的光芒。

文嫣然待杨慕非吃完了早饭，收拾碗筷，正要出去。那店伴过来相请，道：“白长老有请二位！”杨慕非点了点头，与文嫣然并肩走出厢房，只见院子里到处张灯结彩，人头趱动，似乎全天下的英雄好汉，今日皆汇聚于斯。庭院正中，一座高约丈许的木台，拔地而起，虚掩在森森松柏间。数百来张席位，仿若群星拱月般，绕台而居。［奇++书网//QＩＳuu.cＯm］

杨慕非在人流中蓦地发现了追魂四使，便携着文嫣然过去打招呼。乐使奇道：“杨少爷，你们咋个也到这里来了？”杨慕非笑道：“三日前，晚辈去楚记鱼肆找杜教主，被白莲教诸位兄弟误认为是鞑子派去的奸细，不问青红皂白，大打出手。幸好鬼尊前辈及时赶到，从中斡旋，这才与杜教主消除了误会。随后，丐帮葛长老盛情邀请晚辈前来参加英雄大会。晚辈推辞不过，只好动身前来。”

喜使凝眸看着文嫣然，打趣道：“杨少爷，你这新小媳妇儿，端的是秀色可餐哪！”杨慕非讷讷地道：“喜使姑姑，你不要乱开玩笑！晚辈与柳娘自小相识，情同兄妹。”文嫣然惊讶地瞥了他一眼，低垂下头去，双肩微微颤抖。喜使看在眼里，早已心知肚明，不由轻声叹道：“杨少爷，流水虽是无心恋落花，只怕落花偏偏有意随流水哪。”杨慕非一时未曾反应过来，追问道：“喜使姑姑，你说甚么？”

喜使正要说话，忽见一个身形肥大的锦袍老者缓缓走上木台，微笑着向众人拱手四揖，正是丐帮掌棒长老铁算盘白泰熙。群雄见他风度翩翩，不由地一齐拍掌喝彩，余音跌宕起伏，经久方息。原来，这铁算盘白泰熙在加入丐帮前，乃是大都首屈一指的大财主，与泉州豪绅蒲寿庚南北呼应，天下称名。咸淳三年，忽必烈大举伐宋，襄阳军民苦守孤城达数年之久，粮食匮尽，饿死者不计其数。白泰熙乃散尽家财，以充军资，支援襄阳军民抗战，终将元军再次击退。

白泰熙大声说道：“昨日，敝人收到河南大仁分舵郑副舵主来书，言道招抚使蒲寿庚叛宋降元，引领蒙古鞑子追逼少帝，少帝及文武百官困居崖山，食不果腹。”群雄齐声斥骂，神情极是愤慨。白泰熙又道：“敝帮前帮主方行乞他老人家，生前曾留下如是训词，‘蒙古鞑子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下，凡我帮众，务须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众乞丐泪流满面，振臂高呼：“誓死遵从方前帮主遗训。”

白泰熙慨然说道：“蒙古鞑子南侵日急，眼见这锦绣山河不日将落入蛮夷之手，我等大宋子民焉能不各出死力，驱除鞑虏，复我中原？”群雄义愤填膺，大声高呼道：“驱除鞑虏，复我中原！”白泰熙又道：“前武林盟主陆帮主已赴国难，常言道蛇无头而不行，我等空有忠义报国之心，奈何群龙无首！今日，大伙儿既汇聚于此，何不推举出新一任武林盟主，让他带领我等图谋大事？”群雄纷纷喝彩赞同。笑脸鬼高声叫道：“白长老，还推举啥子嘛？索性就由你老担任得了！”群雄轰然大笑。

白泰熙哈哈笑道：“放眼天下，英雄辈出，哪轮得上我这臭老叫化子哪？全真教真常子李志常宅心仁厚，德才皆备，老乞丐我推举李真人。”人丛中忽然有人冷冷地道：“全真教叛宋降元，怎可以让李志常做我大宋武林的盟主？”白泰熙偱声瞧去，却看不到那发话之人，当下抱拳问道：“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还请现身一见！”那人却避而不答。

崆峒派唐傲雪大声说道：“在下推举敝派天星师兄。”有人紧跟着高声叫道：“白莲教杜教主。”又有人叫道：“武当山张真人，峨嵋派寂灭师太，昆仑山逍遥子。”更有人叫道：“丐帮管帮主。”一时众说纷耘，双方争吵不过，竟至大打出手。白泰熙见局势失控，大为惶急，高声疾呼道：“大伙儿静一静！”但群雄吵得分外眼红，根本不再把他当回事。

正闹嚷间，忽见一条人影如大鹫般扑上擂台，厉声喝道：“住嘴！”声震屋宇，木台吱吱呀呀作响，群雄耳中均是有若雷呜。霎时间，庭院中鸦雀无声，只听见树叶在秋风里瑟瑟颤响。那人正是丐帮传功长老葛行空。杨慕非暗暗心惊，忖道：“这老乞丐的狮吼功好生淳厚。”

葛行空威若猛狮，目光炯炯，环视了群雄一周，凛然说道：“所谓武林盟主，当是德高望重、人人心服之辈，诸如陆前帮主。试问在座各位，谁堪此誉？”群雄惭愧不已，默默无声。葛行空又道：“武当山张真人、峨嵋派寂灭师太，皆是修真之人；崆峒派天星道长、昆仑山逍遥子素来独行独往；白莲教杜教主如今身患重伤；而敝帮管帮主率四大舵主远赴吐蕃，至今未归。他们均不适宜作武林盟主。依老乞丐我看来，武林盟主之位自是非……”忽听得那个阴冷的声音又道：“自是非葛长老你莫属了。”葛行空厉声暴喝道：“雷天泽，你这狗贼，给老叫化子滚出来！”双手着力一点，向东北角人丛中扑去。

第十三回：斗魁位高堪独倚(2)

群雄眼前一幌，葛行空复又回到台上，砰的一声，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掷跌于地。白莲教淀山湖分堂堂主高和尚惊呼道：“丐帮湖广大智分舵副舵主雷天泽！”葛行空愤然道：“不错！这狗贼正是敝帮建帮以来第一大叛徒雷天泽。此人投敌卖国，向蒙古鞑子透露军机，致使我军在磨难滩、虎头山二地连中埋伏，损失了大半主力，简副帮主、执法、掌钵二位长老也死于斯役。”群雄怒不可遏，齐声疾呼道：“扒了这狗贼的皮！”雷天泽面色煞白，瑟瑟发抖。

白泰熙猛地一个长身，欺到雷天泽怀里，右手五指疾伸成爪，向他喉咙口抓去。雷天泽惊慌失色，左手使招“举火燎天”，急往上格。白泰熙身子疾向右闪，避开雷天泽这掌，左手自右臂上向前斜穿，抓向雷天泽面门。雷天泽急忙闪身后退，终是慢了一步，脸上面皮被白泰熙一把扯下。群雄见了这假雷天泽庐山面目，俱吃了一惊。这人肤色甚是白皙，碧眼隆鼻，双颊内削，颔下短须微微卷曲，有若马鬃，不似中土人士。怒使失声叫道：“我的妈唷！老大，这是啥子怪物哦？咋个从没有看到过哪？”哀使手捋胡须，缓缓说道：“这有啥说头哪？八成是野猫子成精了。”其余三使齐声赞道：“老大言之有理，神机妙算！”

白泰熙无意间撕下一张面皮，不由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厉声喝道：“碧眼贼，你到底是甚么人？”那假雷天泽连连摆手，急急地道：“白长老不要动气！小人名叫马可&#8226；波罗，奉忽必烈大汗之令，假扮贵帮雷舵主，藉此潜伏湖广境内，刺探大宋军情。”①

葛行空喝问道：“碧眼贼，你们把敝帮雷舵主弄到哪里去了？”马可&#8226；波罗怯怯地道：“他早在六年前便被白云宗的人暗杀了。”白泰熙追问道：“雷舵主的独子雷振天哪？”马可&#8226；波罗老老实实地答道：“雷振天被关押在石佛寺的地下密室里。”葛行空面色铁青，吩咐道：“薛可成，把这碧眼贼带下去！待选出武林盟主后，再来慢慢收拾他。”

葛行空转过身来，向群雄拱手说道：“众位英雄，刚才因处理本帮内务，耽搁了大伙儿好些工夫。老叫化子我在此赔礼了！”群雄纷纷答礼，齐声道：“葛长老客气了！”楚南开高声叫道：“葛长老，你究竟推举哪一位英雄担任武林盟主？”葛行空哈哈大笑道：“依老乞丐愚见，放眼天下，只有一人堪当此位。”群雄议论纷纷，匪加揣测，你一言我一语，却都拿不定葛行空欲荐何人。唐傲雪忍不住叫道：“葛长老，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罢！”葛行空朗声说道：“神剑大侠杨明铮。”杨明铮神功盖世，执大宋武林之牛耳，自是众望所归。群雄大声欢呼道：“杨盟主，杨盟主！”

猛听得一人冷冷地道：“让杨明铮担任我大宋武林盟主，切切不可！”葛行空见有人公然反对杨明铮，寻声望去，见是白莲教教主杜可用，心中微感讶异。杜可用情绪激亢地道：“杨明铮自携妻子沈冰归隐后，这十余年来，素不曾在江湖露脸。他怎肯为了这盟主之位，而重出江湖？”群雄面面相觑，默不做声，心下皆认为杜可用所言甚是。

文嫣然忽地轻声说道：“大侠杨明铮虽退隐江湖，但他的后人，眼下却正在此处。”她的声音细若蚊鸣，但不知因何缘故，群雄皆清清楚楚的听在耳中，不由地都扭头向她瞧去。只见她清秀都丽，肤光胜雪，姿容秀美无比，端的好似嫦娥临凡。群雄心头忍不住赞道：“好美！”葛行空咳嗽一声，缓缓地道：“嫣然姑娘，你就是杨大侠的后人么？”文嫣然轻轻摇头，伸手一指杨慕非，道：“这位杨公子才是哪。”群雄不由自主地偱文嫣然手指的方向，望杨慕非瞧去，见他身形瘦长，便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丝毫也没有名家子弟的风范，都不禁暗自生疑。

杨慕非见众人眼光齐聚自己身上，更是如坐针毡，浑身感到不自在，脸上汗珠挥如雨下。白泰熙勉作笑容，道：“嫣然姑娘，不要乱开玩笑！杨公子乃是白莲教半闲庄分堂下属弟子，怎可能是神剑大侠的后人？”群雄也都大声起哄嘲笑。文嫣然急急地道：“家父乃是大宋右丞相文天祥。小女子怎敢招摇撞骗，败坏家父清誉哪？”追魂四使大声嚷道：“白长老，杨少爷的的确确是杨大侠的公子。我们哥几个可以为他作证。”唐傲雪纵身跃上木台，冷笑道：“神剑大侠武功盖世，想必他的后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唐某不才，愿向杨少侠讨教几招。”文嫣然急道：“杨公子内伤甫愈……”

杨慕非微笑道：“柳娘，我的伤不碍事。唐大侠既肯不吝赐教，杨某又怎敢不从？”双足着力一点，飞身跃起，轻飘飘地落在木台之上。群雄见他身法闲雅清隽，不禁齐声喝彩。唐傲雪妒火中烧，冷冷地道：“杨少侠，请赐教！”呼的一掌，向杨慕非面门猛击过去。杨慕非见来劲狠猛，使招“推窗望月”，双手向外一格，借势窜开。唐傲雪前掌未消，后掌又到，两手交叉向前，掌力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向杨慕非胸前袭去。杨慕非内伤并未痊愈，不敢与他对掌，脚下踏着六十四卦方位，游身而走，一掌掌的慢慢发出。

崆峒派掌门天星道人所创太阴掌，掌力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善借他人之力而为己用，中掌者五脏六腑无一不碎，威力甚是惊人。而杨慕非所使的逍遥游身掌，乃神剑大侠杨明铮自创，是天下至柔至阴的拳术。《道德经》中有云：“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坚强处下，柔弱处上。”逍遥游身掌深通庄子《逍遥游》中真味，讲究避实击虚，御势而动，恰是太阴掌的克星。

数招之后，唐傲雪便气喘如牛，步法蹒跚，周身上下大汗淋漓，拳招也愈来愈是凌乱。而杨慕非飘身游走，仿若蝴蝶翩跹起舞，潇洒至极。又拆了十余招，杨慕非倏地欺身抢近，在唐傲雪肩头轻轻一拍，纵声长笑，飘身跃开。唐傲雪仿若醉酒，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一跤跌倒。喝彩鼓掌声中，有人大声叫道：“杨盟主，杨盟主！”文嫣然脸上霞光流溢，仿若芙蓉初放般，娇艳不可名状。

忽听得门外一声长啸，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梁上灰尘被震得簌簌而落。群雄暗自心惊：“好强的内力！”一齐扭头向门口瞧去，只见四个道人面色煞白，脚步匆匆的抢进前院来，正是蓝道元师兄弟四人。蓝道元头发散乱，鲜血浸红了半边道袍，模样甚是狼狈。其余三子神色惊惶，右手长剑均只剩下了半截。杨慕非忖道：“全真后四子究竟遇到了哪个对头，竟被逼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白泰熙二人拱手相迎：“四位真人，老叫化子有失迎迓，尚望见谅！”蓝道元神色稍定，急急地道：“传功、掌棒二位长老，有劲敌前来捣乱。”葛行空皱眉道：“是谁？”孙德彧道：“白云宗两大护法长老北狂令狐樵与西毒欧阳康。”

第十三回：斗魁位高堪独倚(3)

白泰熙正要出声细问，忽见厅口人影晃动，令狐樵与欧阳康大笑着齐肩走了进来。两大魔头一齐现身，庭院内登时群相耸动，霎时之间，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开口说话。白泰熙硬着头皮问道：“两位长老，到寒舍何干？”令狐樵冷冷地道：“听说你们在选甚么武林盟主，老夫特地赶来凑凑热闹。”忽地一声厉喝，有若万钧奔雷：“不知哪位英雄当选了此任武林盟主？”唐傲雪一指杨慕非，坏笑道：“自是这位杨公子了。”心中颇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令狐樵正眼瞧着杨慕非，冷冷地道：“杨公子，原来是你。”杨慕非朗声说道：“蒙各路英雄抬举，晚辈忝列此位，实不敢当。”令狐樵狞笑道：“那就把这位子让给老夫坐罢。”葛行空怒道：“武林盟主之位，岂是你这等阴险狡诈的小人所配坐的？”令狐樵仰天长笑道：“葛行空，你说老夫做不得武林盟主，老夫今日偏偏要做给你看！你奈老夫何？”葛行空脸色铁青，沉声喝道：“众丐帮弟子，布打狗大阵！”众叫化子纷纷跃上木台，竹棒划地游走，身形腾挪移转间，已护在杨慕非身前，便是铜墙铁壁，也没这般厚实。各丐帮弟子竹棒一齐顿地，高声唱喏着《莲花落》，声震屋瓦。

令狐樵侧首向欧阳康说道：“老毒物，你瞧小弟不出十招，定然破了这狗屁大阵！”欧阳康哂笑道：“是么？”令狐樵见他明摆着不相信，心中颇为动气，厉声喝道：“老毒物，那你就睁大两眼看着罢！”身子猛地向上提起，右掌护胸，左手金钩破空划出，往一名丐帮弟子拦头抓去。葛行空撮嘴长啸，竹棒顿地之声转急。众丐帮弟子倏地左右散开，从两侧包抄迂回，阵势随即紧收，将令狐樵重重困在中央。令狐樵刚扑到那名丐帮弟子身前，左右两边忽地压力骤增，四根竹棒齐奔腰间扫来，待要转身跳开，身后亦是劲风大作，数十根竹棒呼呼挑向小腿。

令狐樵眼见那四根竹棒袭到，左手金钩急急掠出，寒光慑眼，在身前身后组成了一道光墙，棒钩相交，当啷声响，四根竹棒齐齐震断。那四个小叫化骇然失色，向后着地滚出，六名中年乞丐随即挥棒补上。欧阳康冷笑道：“痴兄，已两招了！”令狐樵听罢，心中大为焦躁，不由加紧了攻势，出手亦是愈来愈快。欧阳康连声数道：“三、四、五、六……”众丐帮弟子陡觉胸前窒闷无比，便似有弥天骇浪一波波重重卷来，几乎抵挡不住。白泰熙和葛行空见状，双双扑上，顷刻便将这如泰山压顶般的强烈攻势化为乌有，令狐樵登时又处于下风。

再斗片刻，令狐樵见这打狗大阵阵势缜密，众乞丐互为犄角，竟毫无破绽可寻，心中早生退却之意，忽听欧阳康一声大喝：“十！”令狐樵束手翻身后退，落在欧阳康身侧，神色落寞之极。葛行空哈哈大笑道：“令狐长老承让！”令狐樵冷冷地道：“打狗大阵果真名不虚传。老夫万分钦佩！但不知贵帮的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法，是否也如传说中那般厉害？还请二位长老不吝赐教！”白泰熙与葛行空面面相觑，默不做声。

令狐樵冷笑道：“二位长老莫非有难言之隐？”白泰熙长叹道：“不敢有瞒令狐长老！自敝帮陆帮主遇难后，打狗棒法便从此失传。降龙十八掌更只是传与帮主一人。”令狐樵仰天一笑，道：“原来却是赁地！自陆明诚遇难，杨明铮退隐，全真七子先后辞世后，丐帮、全真教每况愈下，中原武林再也无能人与我白云宗抗衡了。想必论剑华山时，五大高手之位，必将轻而易举的揽入我白云宗囊中。”杨慕非冷笑道：“那倒未必。”

令狐樵凝眸看着杨慕非，微微笑道：“杨盟主，那就下场过几招罢！”杨慕非朗声道：“在下才疏学浅，自然不是令狐长老的对手。但我中原武林人才济济，武当张真人、峨嵋寂灭师太、少林弥证方丈、昆仑逍遥子、崆峒天星道人皆是当世人杰，足以与贵教五大护法抗衡了。”令狐樵拍手笑道：“好，好，好！那明年中秋月圆之夜，老夫就在华山之巅恭候这几位高人的大驾。老毒物，咱们走罢！”欧阳康哈哈大笑道：“痴兄，你倒是玩了个痛快。老夫还没向杨盟主和两位长老请教哪。”话音甫落，人已如大鹫般向白泰熙扑去。

白泰熙只听得头顶上空衣袂带风，欧阳康那瘦长的身影已然掠身跃过，慌忙使招“笑指山河”，举棒上撩。欧阳康身子尚在半空，左手铁杖猛地回曳，当啷声响，棒杖相交，白泰熙手中竹棒脱手飞出。葛行空见状大骇，高声叫道：“布阵！”撮嘴唿哨，立时带动众丐帮弟子围了上去。欧阳康见眼前青光闪动，六根竹棒疾向自己上下盘扫来，当下哈哈大笑，斜身向左侧闪出。葛行空急忙一声唿哨，带动打狗大阵转至左方，十余根竹棒向欧阳康后背疾点。欧阳康竟不回身，左手铁杖向后挥出，喀喇声响，十余根竹棒尽皆断折。

欧阳康脚下不停，仰天大笑着向左一路疾走，待众乞丐竹棒袭到时，方回杖斜扫。众乞丐奔波不迭，被他带着急转了十来圈，头昏脑胀，脚步蹒跚，打狗大阵顿现纷乱之象。令狐樵暗自懊恼，心道：“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这阵法不就不攻自破了！我刚才怎么未曾想到？”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欧阳康早在令狐樵闯打狗大阵时，便在台下苦苦思索得破阵之法，这才敢上台向白泰熙叫板。

欧阳康左手铁杖回扫，右手向斜前方探出，使招大擒拿手中的“丹凤朝阳”，将白泰熙手中竹棒牢牢抓住，紧跟着抢近一步，挥杖击中白泰熙胸口。白泰熙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欧阳康冷笑不已，纵身抢上三四步，右手食、中二指并举，直戳白泰熙双目。

第十三回：斗魁位高堪独倚(4)

蓦地，杨慕非从斜刺里闪出，手中竹棒一幌，势挟劲风，向他脚下掠去。欧阳康轻轻跃起，挥掌向杨慕非颈间横削。杨慕非矮身躲开，竹棒回曳，使个“转”字诀，往欧阳康两腿间绊来。欧阳康被竹棒一带，立足不稳，向后扑地跌倒，总算他武功根基扎实，上身微一沾地，便疾使招“鲤鱼打挺”，弹身跃起。两名丐帮弟子趁这间隙，上前将白泰熙扶到席上坐下。

欧阳康面有惊疑之色，问道：“杨盟主，你使的可是丐帮的打狗棒法？”杨慕非微笑道：“不错！打狗棒法棒棒打的都是狗。”群雄哄然大笑，喝彩声不绝于耳。令狐樵纵身上台，冷冷地道：“老夫对丐帮打狗棒法心仪已久，还请杨盟主不吝赐教！”杨慕非微微笑道：“好说，好说！”令狐樵飘身一扬，右手急急探出，抓向他手中竹棒。杨慕非毫不理会，竹棒向上撩起，使个“缠”字诀，反手绕令狐樵手腕。

令狐樵虽对打狗棒法心仪已久，却也未曾料及它竟如此精妙，去势全在自己匪夷所思之处，慌忙闪身疾退，凝神拆招。原来，这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共有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个字诀，卓然自成一家，不似江湖其他门派的招式，或获自释家禅机，或取于道家玄学。然而，杨慕非这套打狗棒法乃是自其父杨明铮那里偷学而来，虽有其形，但由于不得要诀，故久战令狐樵不下。

数招之后，杨慕非便已破绽百出。幸好令狐樵对打狗棒法甚是忌惮，以为他这是故意露出破绽，来招引自己抢逼，是以不敢近身。但丐帮长老葛行空、白泰熙却是明眼人，不禁暗暗心急。又拆了数招，杨慕非倏地左掌斜引，右手竹棒使个“挑”字诀，将令狐樵左手金钩荡开，进逼他面门。

令狐樵金钩猛然回曳，竟将竹棒从中划为两截，原来他在惶急之中，已将内劲运上了金钩。杨慕非面色煞白，抽身急退数步，方才站定。令狐樵哈哈大笑道：“打狗棒法也不过尔尔！”右掌运力千斤，向杨慕非头顶拍落，忽听得身后暗器破空之声急响，回身一揽，将两枚透骨神针抄在手心。

令狐樵循着台下发声处瞧去，只见文嫣然美目顾盼，抿嘴轻笑，习习秋风里，自是风致嫣然。葛行空一声唿哨，众乞丐倏地变换阵形，或前或后，有若重重坚实的城墙，将杨慕非护在中央，正是丐帮的布袋大阵。欧阳康见了他们这阵势，眉头微蹙，道：“痴兄，我们走罢！”令狐樵点了点头，拱手说道：“杨盟主、二位长老，咱们后会有期！”与欧阳康大踏步走向门口，昂着头迳自去了。群雄眼睁睁的望着二人背影远去，愤慨不已。

眼见时近正午，白泰熙令众弟子整理桌椅杯盘，大开宴席，恭贺杨慕非就任武林盟主之职。席间，群雄纷纷离座向杨慕非敬酒。杨慕非推辞不过，只得一一饮尽，几斤酒下肚，便酩酊大醉。白泰熙连忙吩咐两名丐帮弟子，扶杨慕非回房休息。文嫣然趁机告罪离席，伺候杨慕非睡了下来。

到得杨慕非醒来时，已是晚间时分。白泰熙令人重整杯盘，延请群雄落座。大伙儿济济一堂，欢声笑语。唐傲雪因南宫琳用鱼汁泼了他好友林都头，迁怒于杨慕非，成心想给他难堪，满满斟了两杯酒，走到他身旁，说道：“杨盟主，唐某今日误犯虎威，特地敬你一杯，向你赔酒道歉。”杨慕非连忙起身接过酒杯，道：“唐大侠客气了。”一饮而尽。唐傲雪笑道：“杨盟主，你新官上任，想领着弟兄们怎么干哪？”杨慕非恭声道：“在下江湖阅历资浅，不敢擅自作主。还得各位前辈提携指点！”

唐傲雪冷笑道：“杨盟主，你做了咱们的盟主，总不会连滴点想法都没有罢？”杨慕非性情内敛，本来就不善言辞，见他这般咄咄逼人，心下气愤至极，朗声说道：“自然是谨遵洪前盟主遗训，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唐大侠，你既信不过在下，这位子由你来坐得了！”唐傲雪冷哼道：“唐某本事低微，又没有甚么得力的靠山，怎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哪？”杨慕非怒不可遏，喝道：“唐傲雪，你……”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白泰熙见二人剑拔弩张，气氛甚是紧张，连忙起身打圆场，哈哈笑道：“二位，权且看老叫化子薄面，就此罢嘴休斗。”

蓦地，一名丐帮弟子快步走进大厅，躬身禀道：“禀告杨盟主、二位长老，有个黑衣人送来书信一札，要杨盟主屏退左右，亲手拆看。”杨慕非接过来信，尚未开口说话。唐傲雪已然气岔岔地向厅门口走去，冷冷地道：“唐某为人粗陋，却还懂得看脸色行事！”崆峒派众弟子纷纷站起身来，随他离席而去。

葛行空厉声喝道：“唐大侠，杨盟主还未曾下令！你这般带头擅自离开，不是给杨盟主难堪么？”唐傲雪哼道：“只要他杨慕非当一日盟主，我崆峒派便一日不属于中原武林！”大踏步向庄外走去。群雄面面相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表情甚是尴尬。

白泰熙轻声道：“杨盟主，你发句话罢。”杨慕非面色铁青，当众拆开来信，低头看罢，方徐徐地道：“各路英雄，由于此事关系到我大宋生死存亡，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因此，有劳各位当家的，随我到后院怡情轩议事。剩下的各位英雄，请留下继续吃喝。有扰！”众掌门随杨慕非到怡情轩坐定。杨慕非将来信递在白泰熙手中，轻声道：“各位前辈，这是白莲教慕少庄主派心腹送来的密信。你们看看罢！”

白泰熙接过信札，只见纸上字迹甚是凌乱，似乎是在慌乱中匆匆挥就，大意是：慕非，欣闻兄弟你当上中原武林的盟主，少爷我无以为贺，特送呈给你一份大礼。慕某身负血海深仇，却认贼作父，投靠元廷，以至蒙千夫垢骂。慕某饮恨吞声，匿藏在奸人身边，非为其他，只坐伺良机耳！奸王忽必烈御下共有三个权臣：太子真金、平章政事阿合马和帝师八思巴，而真金与阿合马素来不合。如今，真金随忽必烈出巡上都未回。兄弟你可假扮真金，谎称回大都参加佛事，令枢密副使张易发兵相护，一路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东门外，而后直入中书省，除去害民之贼阿合马。若此事成功，慕某便可进行下一步规划，除去太子真金。机会难得，兄弟你切不可耽搁！”信末署名“活死人慕清风百拜”。众掌门相互传看毕，默不做声。

杨慕非动问道：“各位前辈，你们以为如何？”葛行空长叹道：“这计策端的精妙！但不知那慕少庄主可靠不可靠？”铁掌门新任掌教王著皱眉道：“慕清风投靠元廷，认贼作父，引领鞑子兵血洗了白莲教总坛。在下认为，这人不大靠得住！”杜可用插嘴道：“慕清风引领鞑子兵血洗敝教总坛，乃是迫于无奈。老夫早不怪责他了！慕清风为人极是仗义，又兼聪明伶俐，深得他爹爹、二叔疼爱。蒙古鞑子杀害了他全家老小，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应该不会替鞑子卖命罢！”杨慕非点头道：“那好！我们就此定下了。至于……”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崆峒派弟子不及敲门，便匆匆闯了进来，大声嚷道：“杨盟主、二位长老，救命！”葛行空皱眉道：“怎么了？”那名崆峒派弟子急急地道：“有个蒙面黑衣人，将我教弟子尽数杀害。唐师叔也遇难身亡了！”众掌门不禁大吃了一惊。

【注】①据野史记载，马可&#8226；波罗自1271年抵达多伦（上都）后，便奉忽必烈之命，长期潜伏在云南大理、杭州、扬州境内作密探。南宋灭亡后，忽必烈令他担任扬州长官，直至1292年。

第十四回：暗里忽惊佞臣涕

众掌门抢出怡情轩，奔至议事大厅，只见正厅上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白泰熙喝开群丐，一长列死尸登时跃入眼帘。杜可用见高和尚蹲在地上，皱眉不展，为唐傲雪把脉毕，忽地仰天一声长叹。他心中大奇，忍不住问道：“高堂主，唐大侠伤势如何？”高和尚禀道：“教主，这事儿好生奇怪！唐大侠周身上下并无伤口，又没有明显的中毒痕迹，似乎是中了他们崆峒派青阳观的太阴拳……”杜可用怒叱道：“胡说！”

阎王敌罗知悌双目微闭，伸出右手食指，往唐傲雪胸口轻轻一搭，摇头说道：“唐大侠的五腑六脏并未碎裂，断然不是太阴拳所伤。如此看来，定是中了甚么厉害的暗器了。”说着，用手拨开唐傲雪头上鬓发，仔细检查了一番，忽地一喜，大声叫道：“是了，是了，玉面罗刹符铁玉的透骨神针。你们瞧！这里有一个针孔。”白泰熙俯身细看，只见唐傲雪脑门上果真有一个针孔，细小有若蚁蛭，在昏暗的月光下看来不甚明了，不禁由衷地佩服罗知悌眼光锐利。

罗知悌左手食、拇二指轻扣如环，在唐傲雪头上针孔处圈定，微微使力挤压，啵的一声颤响，一件细物从他指间疾射而出，银光映着月光，划破了夜空。王著拍手赞道：“罗先生，好一手拈花指！”原来，那透骨神针细若发丝，而头骨却又是世间最坚硬的物事之一。那透骨神针乃是符铁玉以重手法打入唐傲雪头骨，就算是割破头皮，看准针头，用钳子去夹，也未必能拔出来，而罗知悌竟轻而易举地用内力将其逼出来，不得不感叹他内力之淳厚，医术之高明。罗知悌伸手将透骨神针揽住，用手绢儿包好，放入随身医囊中。

楚南开奇道：“这玉面罗刹怎地专找崆峒派的麻烦？崆峒派何时与她结下梁子了？”那名幸存的崆峒派弟子哭丧着脸道：“我们崆峒派与玉面罗刹素无往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会与她结下梁子哪？”葛行空突然间想起：“今日，杨盟主与令狐樵过招时，似乎便有人以透骨金针相助，而崆峒派又与杨盟主有些冲突，莫非……”想到这里，忍不住叫道：“杨盟主。”

杨慕非正与文嫣然低声说话，忽听见葛行空叫唤，连忙转过身来，问道：“葛长老有何见教？”白泰熙抢道：“杨盟主，这里自有老叫化子们招呼。时候不早了！你和各位掌门都先回屋休息罢。”杨慕非点了点头，双手一击掌，全场都安静了下来。他朗声说道：“各位英雄，今天晚上，大伙儿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晚好干大事。”群雄齐声应道：“谨遵杨盟主将令！”

葛行空眼见群雄三三两两地向后院走去，轻声问道：“白兄，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跟杨慕非说话？”白泰熙压低嗓音道：“葛兄，你是不是怀疑杨慕非与玉面罗刹有勾结？”葛行空悚然一惊，道：“你也看出来了？”白泰熙叹道：“我俩都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又没有甚么真凭实据。杨慕非沾了他老子的光，年纪青青就当上武林盟主。崆峒派唐傲雪已是公然反对，还有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服他。我俩若再是这么一闹，他定然颜面无存，不担保会出甚么大乱子。”

葛行空皱眉道：“那明晚刺杀阿合马的行动还继续么？”白泰熙道：“这是重振我丐帮声威最好的机会，焉能错过？”葛行空道：“那杨慕非怎么处置？”白泰熙沉吟了半晌，徐徐道：“我们就推托说慕清风不可深信，以盟主不能亲身涉险为由，把他实权架空，软禁在府里。”葛行空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两人再闲谈了一会，便分别安寝。

杨慕非正要上床，忽听得有人轻叩房门，便披衣下床，问道：“谁呀？”门外一人压低嗓音说道：“杨盟主，薛可成有要事与你相商。”杨慕非打开房门，见他神色甚是惶急，不禁大感讶异，问道：“薛大叔，有甚么要紧的事儿？”薛可成低声道：“此处耳目众多，还是到外面小山坡上说为好。”杨慕非见他行事如此谨慎，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便熄灯关门，随他飞身跃出河北分堂墙头。

薛可成展开绝世轻功，足不沾地，仿若流星赶月般，霎时之间，便掠过了好几条大街。杨慕非吃了一惊，心想：“想不到丐帮中竟隐匿有此等好手！”脚下加劲，一跃便是数丈。薛可成毫不回顾，埋头狂奔，直来到一个乱石岗上，方才停下脚步，回转身来，微微一笑，道：“杨盟主，好俊的轻功！”杨慕非朗声笑道：“和薛大叔你一比，在下便逊色多了。”薛可成道：“今日英雄大会上，你可算是出尽了风头。但薛某却不服气，想和你比试比试，如何？”杨慕非谦逊地道：“在下哪是薛大叔你的对手！”薛可成大声喝道：“少废话！接招！”左掌忽起，呼的一声，向杨慕非肩头拍下。

杨慕非见他这一掌力挟千斤，虎虎生风，若是与他对掌，自己的手臂非折断不可，当下身子微侧，右手食指疾伸，径直点向他左臂“曲池穴”。薛可成喝道：“好功夫！”左手忽地化劈为削，斜砍敌腕。杨慕非闪身避过，双掌飘飘，向薛可成胸口拍出。薛可成见他拳招奇异，实乃平生劲敌，当下不敢大意，凝神拆招。杨慕非施展开逍遥游身掌，身形轻灵飘逸，潇洒隽永，每一掌皆是轻飘飘的捺出，仿若流水行云般，亦虚亦实，不着一丝痕迹。

两人翻翻滚滚的拆了五十招有余。薛可成忽地一声暴喝，道：“杨盟主，且住！”霍然收掌，向后跃开。杨慕非脸上红潮涌动，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方才站定。薛可成仰天长笑，道：“孔夫子云，‘后生可畏’。这话端的不假！在半年之内，薛某连遇两大少年高手，实乃平生第一大福事。”杨慕非抱拳道：“在下认输。”薛可成双手乱摆，说道：“不，你今日已先斗过数场，真气大损。薛某与你应是不分胜负才对。”话锋陡转，正色道：“杨盟主，你我惺惺相惜，不如向天盟誓，结为生死弟兄，以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杨慕非吃惊不小，忙道：“薛大叔，在下岂敢高攀。”薛可成愠道：“杨盟主，薛某一介乞丐，你莫非瞧不起我？”杨慕非急道：“那倒不是！”薛可成哈哈大笑道：“杨盟主，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为人处世理当讲究痛快二字，切不可扭扭捏捏！”杨慕非为他豪气所激，大笑道：“薛大叔教训的是！咱俩就以明月为鉴，撮土成香，结为生死兄弟。”两人拂衣下跪，朗声说道：“薛可成、杨慕非，今日义结金兰，愿生生死死永为兄弟，日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两人相视而笑，站起身来。

第十四回：暗里忽惊佞臣涕(2)

薛可成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兄弟，你我今日既义结金兰，大哥不应对你有丝毫隐瞒。其实，大哥我并不叫做薛可成，乃是摩尼教教主天涯孤客衣明枫。”他目光炯然，紧盯着杨慕非的脸。杨慕非淡淡一笑，道：“大哥，你纵然就是蒙古鞑子，兄弟也认定了你这个大哥，至死不渝。”由于摩尼教教徒拜火为神，行事无比诡异，更兼蔑视孔孟礼教，中原武林素来嗤之以鼻，视其为邪魔外道。

衣明枫见杨慕非如此热诚，胸口陡然间热血上涌，猛地一拍杨慕非肩头，虎目含泪，颤声说道：“好兄弟！大哥总算是没看走眼。”杨慕非微笑道：“大哥，兄弟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哥坦诚相告！”衣明枫手捋长须，笑道：“你想知道大哥因何要化名薛可成潜伏丐帮？”杨慕非摇头道：“不是。”衣明枫奇道：“那是为了何事？”

杨慕非问道：“十六年前，你是否曾将一个女婴抛下终南山活死人墓？”衣明枫大惊失色，急道：“你怎么知道这事？”杨慕非道：“兄弟无意间曾听人谈起。不知大哥可否将那女婴的身世相告？”衣明枫面有难色，长叹一声，方徐徐说道：“兄弟，大哥本应对你无所不谈。但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出去，摩尼教数千弟子定然性命难保。还请兄弟你体谅！”杨慕非惊道：“那女婴的父母竟有此般厉害？”衣明枫喟然长叹，道：“普天之下，难逢敌手。”话锋陡转，轻声说道：“兄弟，你初涉江湖，不知人心险恶，万事小心在意。大哥刚才偷听到丐帮二老密谈。他们意预逼宫夺权，将你软禁在这莲花山庄里。”

杨慕非诧然道：“丐帮二老侠肝义胆，赤子之心可昭日月，怎会如此待我？”衣明枫冷笑道：“丐帮二老也配称作侠肝义胆？他们暗中操纵英雄大会，满想把武林盟主之位揽入己怀。岂知你忽地从半路上杀出，打破了他们的如意算盘！他们能真心奉你为盟主么？”杨慕非黯然神伤，喃喃地道：“想不到丐帮二老表面上大义凛然，骨子里却是这等龌龊！”衣明枫冷笑道：“这些所谓的英雄好汉，起先也都是豪气贯虹，义薄云天，可一沾上权力二字，便私欲熏心，无恶不作了。要说白云五恶罪恶滔天，他们又何曾逊色了？就拿你身边那位文姑娘来说，她还不是暗自以透骨神针惊走令狐樵，助你登上盟主宝座。”

杨慕非惊道：“柳娘以透骨神针惊走令狐樵？”衣明枫冷哼道：“不仅如此哪！唐傲雪因带头与你作对，崆峒派数十名弟子竟被她尽数杀害，几乎无一幸免。”杨慕非神色黯然，默默不语。衣明枫知他心中难受，拍了拍他肩头，轻声劝慰道：“这位文姑娘虽是貌美如花，但心眼实在太歹毒。大哥奉劝你一句，切不可贪恋美色，还是早些离开她为妙！”

杨慕非垂首叹道：“话虽如此说，但兄弟好歹与她相识一场，文伯父又身陷牢狱，怎忍心让她一个弱女子漂泊江湖？”衣明枫道：“大哥也只能劝到这一步了。是好是歹，你自己看着办罢。兄弟，你我就此告别！”杨慕非惊道：“大哥，你我相聚仅仅片刻，怎么便要道别了？”衣明枫道：“今日戊时，我收到小徒池胜功的飞鸽传书，道玄武星主柯以行叛教作乱。大哥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摩天岭处理教务。”杨慕非道：“那兄弟送大哥一程！”衣明枫不忍拂他心意，颔首道：“也好！”

两人一路说话，奔下乱石岗，投西行了数里。衣明枫道：“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这就回去罢！”杨慕非与他义气相投，虽相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已觉依依不舍，道：“大哥，我再送你一程！”衣明枫哈哈大笑道：“傻兄弟，心到即止！待大哥平定内乱之后，再与你把酒言欢，不醉不归。”杨慕非强作欢颜，笑道：“妙极，妙极！大哥，兄弟定当煮酒相候！”当下二人黯然相别。

杨慕非眼见衣明枫绝尘远去，这才怏怏不乐地转身折回，展开绝世轻功，向莲花山庄方向发足狂奔。行到半程，忽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杨慕非放慢脚步，在月光下徐行缓步。耳听得那女戏子唱道：“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声音凄婉哀愁，碎人心肠。奔得近了，只见玉仙楼下搭了座戏台，台下围了黑压压一大圈人。

那女戏子朱唇轻启，怆然唱道：“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杨慕非听她唱得愁尽惨极，回肠百转，不禁暗暗自伤，心想：“鞑子残暴跋扈，骄奢淫逸，简直无恶不作。我大宋子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

忽听得一个中年商贩低声赞道：“赛帘秀的唱腔果真名不虚传！”身侧一人轻摇羽扇，摇头说道：“依康某看来，赛帘秀的唱腔美则美矣，但若不是关先生戏写得好，这出《窦娥冤》焉能如此感人？”又一人道：“关汉卿的文笔、赛帘秀的唱腔，堪称河北双绝啊。”说话的却是铁掌门新任掌教王著。

众人议论声中，那女戏子赛帘秀唱腔陡转，愤然控诉道：“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唱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众人恍如置身其境，无不泪流满面，啜泣不已。王著纵身跳上戏台，疾呼道：“杀尽天下赃官污吏！”众人纷纷振臂呼应，嘶声大喊：“杀尽赃官污吏，杀尽赃官污吏！”杨慕非大为感动，也忍不住喊了几句，忖道：“只要我们汉人不畏强权，与鞑子斗争到底，终究能将鞑子赶出中原。”眼见天色渐深，四下里松风如涛，夜鸟啾鸣，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奔出七八里，忽地瞧见两条黑影迎面奔来，身法甚是迅捷。顷刻间，杨慕非与那两个人距离已近，一照面，双方皆吃了一惊。但见那两人黑衣玄带，肩头扛着一个粗麻布袋，不知装的是甚物，但凭两人身形脚步看来，甚是沉重。其中一人轻声赞道：“小兄弟，好轻功！”杨慕非陡然住足，那两个黑衣人兔起鹘落，几个起纵，便已消失在夜幕里。

杨慕非心想：“这两个人面目狰狞，不像是善类，莫非是江洋大盗？”当下回身疾追，奔不多时，便已离那两个黑衣人不远，这才放轻脚步，悄悄尾随在其身后。三人两前一后，向北奔行了十余里路，来到宫墙之外。那两个黑衣人脚不点地，竟轻身跃墙入内。杨慕非心想：“他们到皇宫里去干嘛？莫非是去刺杀忽必烈那狗贼？”

第十四回：暗里忽惊佞臣涕(3)

待虎卫兵巡过，杨慕非轻轻跃入宫墙，只见两条黑影投东而去，当下悄悄在后跟随。那两个黑衣人似乎对宫内布局甚是熟悉，轻车熟路，脚下毫不停留。过不多时，那两个黑衣人绕到一座大宅院后，纵身跃入墙内。杨慕非飞身上墙，见里面是好大一个庭院，房屋鳞次栉比，一间屋子窗中透出灯光。那两个黑衣人快步奔将过去。杨慕非扑身上屋，奔到那间屋子房顶，轻轻揭开瓦片，从缝隙中望将下去，只见房中珠帘锦帷，檀香袅袅，金丝软帐中垂下一条皓白如脂的手臂。窗户“吱呀”一声轻响，那两个黑衣人纵身跳进屋来。

那女子听见背后声响，慵懒地撩起软帐一角，探出头来。只见她凤眼流波，黛眉修远，肤色白皙如玉，头上长发散披胸前，甚是娇媚。杨慕非心中怦怦乱跳，忖道：“想不到蛮族之中竟有如此尤物！”那两个黑衣人不敢仰视，将麻布袋放在地上，躬身退了出去。那女子赤足跳下床来，细腰款摆，向麻布袋轻步走去。杨慕非见她裹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玲珑优美的曲线清晰可见，不禁心跳加速，脸上一直红到了耳根子里。那女子左手长袖掩口，吃吃笑着，身如花枝乱颤，右手纤纤五指，轻捻袋口，将一个大胖子拉了出来。

那女子脸上仿若芙蓉初放，粉嫩粉嫩的，尽是春意，娇嗔道：“伯颜，你总算舍得来我这里了？”杨慕非悚然一惊，心道：“大元征南都元帅伯颜？他不是正在崖山与张世杰将军对抗么？怎地偷偷溜回大都了？”伯颜伸手在那女子粉嫩的脸蛋上摸了一把，笑道：“阔阔真，我的小心肝。好端端的，你怎么又生气了？”杨慕非又是一惊，心想：“原来这女子就是太子妃阔阔真！可惜真金太子仪表堂堂，豪气干云，却娶了这么一个荡妇为妻。”伯颜色迷迷地笑道：“小心肝，老夫前些日子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陪你。你瞧！那些宋猪一玩完，老夫不就连夜赶来了嘛。”①

杨慕非骤闻宋军覆亡，吃惊不小，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好在那对狗男女此刻正浓情似蜜，竟未曾察觉。阔阔真仰着俏脸，问道：“那些宋猪如此不济事么？”伯颜道：“张世杰那厮不懂军事，将战船用铁锁串连起来，妄想以此冲撞我军水寨，被张弘范放火一烧，战船不得逃脱，火势蔓延开来，宋军跳水而死者不计其数。陆秀夫那老贼见势头不妙，背负小皇帝跳海自尽了。这大宋的锦绣江山终是我大元的了！”哈哈大笑，言下甚是得意。

阔阔真娇媚地笑道：“我大元能有今天，还不是伯颜元帅你的功劳。”伯颜仰天长笑，伸手紧揽她的纤腰，道：“小心肝，可难为老夫想死你了！”说着，凑下嘴去亲吻她。阔阔真娇靥微抬，满泛春色，两眼里更弥散出心醉情迷的异彩，忽地一声娇嗔，假意绵绵地推开他，嘴里咬着两三根发丝，吃吃笑着，跳起天魔舞来。杨慕非见她舞风大胆，风光旖旎无边，不由得面红耳赤，连忙别过头去。伯颜哈哈大笑，在袖风带影里跌跌撞撞奔走。阔阔真一曲舞毕，娇躯一软，倒在伯颜怀里，右臂勾住他后颈，轻轻往下一带，两人就势滚到在地上。杨慕非耳听阔阔真发出放肆的笑声，心中不禁一荡，连忙飘身跃下屋顶。

杨慕非左手攀住墙头，正要纵身外跃，忽觉身后疾风飒飒，一件长兵刃呼呼扫到。他不及闪避，向后反手一抓，已将那件长兵刃握在手中，忽觉手背剧痛难忍，低头一看，一条血色小蛇死死地咬在无名指指关节上。杨慕非疾伸左手食、中二指，钳住那条血色小蛇七寸，往远处一掷。

西毒欧阳康连声冷笑，挥杖扑上，向杨慕非右臂狠狠砸到。杨慕非手腕一沉，反手扣拿对方脉门。欧阳康冷哼道：“杨盟主，乖乖躺下罢！”回杖横挡。杨慕非见好就收，反身一个筋斗，窜出墙去，向前刚冲出数步，忽觉眼前金星直冒，头脑中一阵晕眩，竟站身不稳，扑通一声，栽倒在太液池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慕非悠悠醒来，见自己已躺在了一堆枯草里。四下张望时，只见置身之所却是间破旧的柴房，四壁残损破败，冷风夹雪，从墙缝里侵袭进来，甚是清冷。他只记得在皇宫里被欧阳康毒蛇咬伤后，便一跤跌倒在太液池里，然后就晕厥了过去。至于何以到了此处，他却浑然不知。

杨慕非从墙缝里凝目往外看去，只见柴房外却是个小小的天井，初雪簌簌而下，几树腊梅在寒气里怒放，暗香扑鼻。他看着这几树腊梅，心想：“若是能携陈酒一坛，和琳儿一起踏雪寻梅，那该多好啊！”正呆呆出神，忽听见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女子腰身款摆，莲步轻移，缓缓地走进柴房，正是文嫣然。文嫣然见他安然无恙，芳心大喜，扑身纵入他怀中，咽声说道：“杨大哥，你终于醒了。”杨慕非轻轻推开她，冷冷地道：“玉面罗刹，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文嫣然吃惊不小，颤声道：“杨大哥，你说甚么哪？”杨慕非凄然笑道：“玉面罗刹，你骗得我还不够么？”

第十四回：暗里忽惊佞臣涕(4)

文嫣然抱膝坐下，淡淡地道：“你都知道了？”杨慕非冷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玉面罗刹外，谁还能以透骨神针杀人于无形？”符铁玉紧咬贝齿，道：“不错！唐傲雪师徒的确是我杀的。”话音倏地转悲，道：“可那都是为了你啊！”杨慕非厉声叱道：“我可不想欠你老人家的人情！你救了我两次，我无以为报，便割下两只手指还你。你我以后互不相欠！”退思剑陡地回转，剑光有若匹练，向自己左手食、中二指疾削。符铁玉右手急挥，嗤的一声，一枚金针破空袭出，退思剑剑柄被那金针一撞，“仓啷”一声，掉落地上。

杨慕非怒道：“玉面罗刹，你这是做什么？”符铁玉香肩微耸，泪水筱筱而下，泣声道：“杨盟主，我要你的手指又有何用？你我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便是！”杨慕非见她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想起她一路上倾心照顾之情，心中不由万分怜惜，含泪说道：“符夫人，对不起！在下不该把话说重了。”符铁玉仰起泪脸，道：“杨盟主，若我不是符铁玉，而真的是你那没过门的妻子柳娘。你还会这般待我么？”

天色渐暗，那雪却是越下越大。杨慕非拾起退思剑，抬眼看着屋外的那几树腊梅，缓缓地道：“在下心中只有一人，那便是琳儿姑娘。世间其他的女子，纵然便是具有西施之貌，文君之才，在杨某眼里，也视之有如草芥。”顿了一顿，唉声叹道：“只可惜琳儿姑娘却不喜欢我。”说罢，黯然自伤，意兴萧索。符铁玉见他说得斩钉截铁，知道已无可挽回，紧咬下唇，恨恨地道：“我总有法子让她一辈子都对你恨之入骨！”起身外跃，扑出门去。杨慕非疾呼道：“玉面罗刹，你想做甚么？”扑到门外，只见皑皑雪野上，一个黑点快逾奔马，渐行渐远。

杨慕非提气急追，往南奔出了七八里有余，眼见符铁玉扑到建德门外，脚不点地，从几个守门军士身边擦身掠过。那几个守门军士正要吆喝，眼前突然一花，一团白影又是一晃而过，形同鬼魅，不禁相顾骇然。杨慕非奔进城来，举目四眺，却无符铁玉的身影，肚子却咕咕的叫唤起来，这才想起，已一天没吃过东西了。行不多时，眼见前面有家酒楼，便进去饮酒吃饭。

不一会儿，杨慕非酒足饭饱，正待叫掌柜的结账，忽听见北街上马蹄声急响，起身外望，只见数十骑快马疾奔而至，停在酒楼门口。杨慕非凝眸看时，马上骑士作元兵装扮，杀气阵阵，正是楚南开一行数人。他们簇拥着一个衣饰华贵的虬髯大汉，自是假真金太子了。楚南开低声嘱咐道：“各位英雄，待会儿小心行事，可别提前露了马脚！”群雄齐声应道：“楚老哥，你就放心罢！我们自会见机行事。”

杨慕非正要下楼叙话，街南边亦是马蹄声急响，三骑快马疾驰过来，在假真金太子马前停下，三个蒙古官员滚鞍下马，磕头拜见。为首一个大胖子朗声说道：“右司郎中脱欢察儿，奉阿合马大人之令，前来迎接太子殿下。”那假真金太子脸色铁青，怒叱道：“脱欢察儿，你可知罪？”杨慕非听他口音甚熟，可一时半会又记不起是谁，苦苦往回推溯，忽地猛力一拍大腿，心道：“哦，对了！是铁算盘白泰熙。”

脱欢察儿诚惶诚恐地道：“今日未时，中书省才接到殿下要回京操办佛事的消息，忙于筹备祭品，因此迎驾来迟。望殿下恕罪！”白泰熙怒不可遏，喝道：“大胆奴才，竟敢在本太子面前狡辩！来人，把这三个叛臣贼子乱剑刺死。”脱欢察儿三人脸如金纸，连连磕头求饶。王著纵马上前，右掌呼呼挥出，劈下了脱欢察儿半边天灵盖。那两个中书省的官员，平时养尊处优，哪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登时晕厥了过去。群雄哈哈大笑，紧加一鞭，投南疾驰而去。

杨慕非算结了酒钱，跨上脱欢察儿的那匹黄骠马，遥遥跟在白泰熙等人身后。眼见他们到了中书省外，杨慕非翻身下马，伏在暗处。白泰熙高声喝道：“阿合马，还不滚出来见驾！”阿合马素来惧怕真金太子，听说他在门外大发脾气，慌忙率手下官员迎出门来，拜伏在白泰熙马前。白泰熙冷冷地道：“阿合马，你为何迟迟不来见驾？”阿合马道：“下官政务繁忙，不及见驾。万死万死！”白泰熙冷笑道：“不错！你便是死一万次，也抵消不了你犯下的罪行。王著何在？”王著飞身扑到阿合马身前，右掌疾挥，往他面门狠狠拍下。阿合马头脑俱碎，登时一命呜呼。众官员见状大骇，全身瑟瑟发抖，有若筛糠。

白泰熙高声叫道：“中书左丞郝祯！”郝祯战战兢兢地拜伏道：“殿下有何吩咐？”白泰熙数落道：“奸臣郝祯，贪赃枉法，荼毒天下黎民百姓，理当处死。”高和尚迈步上前，“喀嚓”一声，扭断了他的脖子。白泰熙厉声喝道：“留梦炎！”留梦炎猛听得白泰熙唤他名字，登时魂飞天外，一下子软瘫在地。高和尚疾步上前，有若老鹰抓小鸡般，拎着他的圆领，将留梦炎提了起来。

群雄陡觉一股臭气扑鼻而来，低头一瞧，不由乐了，原来那留梦炎早已吓得尿了裤子。高和尚哼了一声，骂道：“孬种！”反手便是一记重掌。白泰熙高声叫道：“将这一应奸党全部就地正法。”猛听得身后一人暴喝道：“住手！”白泰熙转过身来，见是大宝法王八思巴。

八思巴脸色铁青，怒道：“大胆贼子，竟敢假冒太子殿下，滥杀朝廷命官。左右，给我拿下！”留守司长官达鲁花赤传敦这才反应过来，一声令下，众军士弯弓搭箭，将群雄围在中央。群雄相顾骇然，脸上皆无血色。白泰熙沉声道：“大伙儿一齐往外冲！”猛加一鞭，坐下白马仰天长嘶，奋开四蹄向东门外冲去。群雄纷纷上马，紧随其后。

达鲁花赤传敦发出号令，弓弦响处，万箭齐发，破空之声经久不绝，竟激起了一股劲风，屋瓦簌簌颤响。这时大雪兀自下个不停，漫漫雪花之中，间杂着一枝枝乌黑的箭羽，显得白的愈白，黑的愈黑。高和尚见同伴们纷纷落马，一股悲愤之气袭上心头，凄然大叫道：“狗日的蒙古鞑子，我操你们全家！”倏地拨转马头，向达鲁花赤传敦冲去，奔出不到三丈，一枝劲箭穿胸而过，带出了五六尺长的血雨。楚南开虎目含泪，痛叫道：“高和尚。”拨马便回。

高和尚双目赤红，胸口热血上涌，从坐骑上一跃而下，向达鲁花赤传敦扑去。众元兵为他威势所慑，齐往后退。达鲁花赤传敦惊骇至极，竟然气绝，被高和尚一带，两人翻滚在地，再也不能动弹。王著纵马疾奔，忽见两枝铁箭向楚南开胸前射到，疾呼道：“楚大叔，小心！”手中马鞭急急挥出，将一枝铁箭扫落。楚南开反手抄住另一枝，大叫道：“多谢！”

王著正要答话，两枝铁箭势挟劲风，射中他坐下红马前腿。那红马悲声长嘶，猝然向前跪倒，将他抛了出去。王著连翻了两三个筋斗，轻身落地，拳打脚踢处，已丢翻了逼上前来的几名元兵。楚南开拨马奔回，正要拉王著上马，身下坐骑也中箭卧倒。两人纵身跃开，滚倒在雪地里，待要弹身跃起时，早有数十名蒙古勇士扑到身前，将两人死死按住。

杨慕非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纵身抢出，提起两具死尸，向那数十名蒙古勇士掷去。那些蒙古勇士大骇，纵身后跃。王著二人拾起地上残箭，以重手法丢掷出去，将数名元兵穿胸射死，余者齐声呐喊，不敢十分逼近，只是远远放箭。双方就此僵持下了。王著大声喊道：“杨盟主，你冒死相救，王著感激不尽。我们三人不是这些蒙古鞑子的对手。你快些走罢！”杨慕非凛然说道：“你们既肯认我作盟主，我就不应丢下你们不管。”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八思巴冷笑道：“你们这些犯上作乱的贼子，如今已是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王著哈哈大笑道：“我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日纵是死了，也定然名垂千古。还有甚么可后怕的？”八思巴冷哼道：“那本座便成全你！”身子倏然拔地而起，左掌斜掠，向王著面门击到。

两人相距四五丈有余。八思巴身形甫动，一股劲风便已拂到王著鼻旁。王著猝不及防，见对方掌力已及面门，脑袋急向后仰，双掌向前推出。八思巴左手回护，挡住王著凌厉的攻势，右掌向后急急挥出，拍开楚南开袭来的双掌。三人掌力相撞，四周积雪激荡飞洒，王著二人便如断线了的风筝般飞跌了出去。

杨慕非心中悲痛，侧身拍出一掌，喀喇声响，博尔忽肩头中掌，肩胛骨登时碎成数块，直痛得哇哇大叫。八思巴勃然大怒，双足着力一点，倏然欺到杨慕非身前，伸手便向他“气海穴”点到。杨慕非身子微侧，反手拂向他面门。八思巴赞道：“好功夫！”右手连进两掌，逼退杨慕非。

数招之后，杨慕非因蛇毒未清，渐觉全身乏力，眼前金星直冒，脚下忽地一个趔趄，八思巴两记重掌已结结实实地打中他胸口。杨慕非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身子一幌，几乎站立不稳。

【注】①按《元史》所载，阔阔真实是元朝难得的一位女杰，对元成宗铁穆耳的成功即位，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本小说中说她与伯颜等重臣通奸，以实现自己政治野心，纯属小说家言，历史上并无相关记载。

②按《元史&#8226；阿合马传》记载，刺杀阿合马成功后，高和尚逃走，王著挺身而出，要求把自己囚禁。庚辰日，元朝统治者在高梁河抓住了高和尚。壬午日，王著、高和尚被诛杀，剁成肉酱，同时遇害的还有枢密副使张易。王著临刑前大喊说：“王著为天下除害，现在死了，将来一定有人为我写下这件事的！”英勇就义。

第十五回：东风又作无情计

杨慕非咬破下唇，一股血腥味直冲鼻头，脑中登时一阵清醒。便在这时，两名蒙古勇士已从后面将他抱住。杨慕非双肘向后力撞，正中他们胸口，那两名蒙古勇士狂喷鲜血，身不由己地向八思巴撞去。八思巴长眉微皱，出掌推开那两名蒙古勇士。蓦地里，一条灰影从那两名蒙古勇士身后骤然跃出，伸指向他胸口“天枢穴”点到，力挟劲风。八思巴猝然心惊，上身疾向后仰，张手去拿对方手碗。那人忽地身转手扬，数十点寒星向八思巴飙射而至。八思巴陡见眼前金光闪动，慌忙提身疾退，只听得面前噗噗连声轻响，数十枚暗器打入雪地之中。

八思巴大惊失色，喝道：“阁下却系何方高人？”那灰衣人却不回话，一拉杨慕非，轻声道：“快随我走！”飞身跃上黄骠马，猛加一鞭，那马呼喇喇地便向西北方疾驰出去。众元兵大声呐喊，霎时之间箭羽簌簌掠空，向杨慕非和那灰衣人身上射去。那灰衣人脱下长衫，当空一幌，将数枝铁箭尽数揽下，娇笑道：“各位，新年大吉，恭喜发财！”反手将铁箭掷回。众元兵吓得魂飞魄散，四下里仓惶奔逃。八思巴凝目远望，但见那黄骠马乘风破雪，渐行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杨慕非身上蛇毒发作，全身如坠冰窖，但神智尚清，轻声叹道：“你何苦又救我来哉？”那灰衣人正是玉面罗刹符铁玉。符铁玉冷冷地道：“我就是喜欢救你。你管得着么？”拨转马头，向南而驰。行不多时，便到了灵星门外。守门军士待要上前喝问，符铁玉左手轻扬，只听得啊唷声连连，几个军士便捂着双眼蹲了下去。

出得城来，道路愈来愈是颠簸。杨慕非眼前金星直冒，坐身不稳，便要颠下马去。符铁玉左手疾伸，挽住他的腰肢，只觉触手处冰凉，抬眼看时，只见杨慕非脸色煞白如纸，心中倏地一软，怨气全消，轻轻地往他后背靠了过去。杨慕非只觉符铁玉身子温热柔腻，鼻旁幽香轻拂，心中不禁一荡，却待把她推开，却突然间没了力气。符铁玉低声吟道：“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天际小山桃叶步，白蘋花满湔裙处。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也。”吟罢全曲，她把头轻轻地伏在杨慕非肩上，心想：“若是就这样走上一辈子，那该多好啊！”

又行了十余里路，来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前，黄骠马却再也不能走了。符铁玉将杨慕非抱下马背，扶着他向林中走去，借着地上积雪的反光，摸索到一间茅屋。符铁玉扶他在床上躺下，转身点亮了烛火。杨慕非勉力抬起头来，只见屋中桌凳碗筷，一应俱全，床边壁橱上挂着他的一副画像。画中的自己，言笑晏晏，潇洒自如，比起现实中的自己，不知要俊朗上好几分。

杨慕非喟然长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哪？”符铁玉轻身坐到床前，从木板里抽出一个锦盒来，打开盒子，里面却是一只死白蟾蜍。这只蟾蜍通体晶然，眼珠儿如血一般红，甚是乖巧。杨慕非奇道：“这是甚么？”符铁玉取出白蟾蜍，用手捏碎，笑吟吟地道：“朱睛冰蟾。”杨慕非诧然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符铁玉漫不经心地道：“当然是从罗知悌手里抢来的哪。那老家伙死也不肯卖，我便送了他十枚金针。”

杨慕非怒道：“你杀了罗知悌？”符铁玉小嘴一扁，道：“谁让他不给朱睛冰蟾哪？来，把嘴张开！”杨慕非撇过脸，气呼呼地道：“我就是死也不吃它。”符铁玉娇靥微寒，左手疾向杨慕非面门拂到。杨慕非全身疲软，无法闪避，被她拿住下颚，将朱睛冰蟾喂在嘴里。杨慕非陡觉喉中一阵清新，渐及全身，本来因蛇毒发作，加上又与八思巴硬拼了一场，身子虚弱之极，几次都欲晕去，但这朱睛冰蟾一下肚，精神即是大振。

符铁玉嫣然笑问道：“杨兄弟，这朱睛冰蟾滋味如何？”杨慕非冷冷地道：“谢了！”符铁玉轻声叹道：“依我原先的脾性，若是谁敢这么冷言冷语对我，我定是想也不想，便出手扭断他的脖子。可是，对你这个小冤家……”顿了一顿，摇头苦笑道：“唉，说这些伤心事作甚？时候也不早了。你先睡罢！”

杨慕非轻声问道：“那你睡哪？”符铁玉幽幽然地道：“你还知道关心我？”杨慕非不敢直视她那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讷讷地道：“我只是随便问问。”符铁玉叹道：“我就伏在桌上打个盹得了。”杨慕非吞吞吐吐地道：“夜深天冷，那样睡……会着凉的。你……也上床来罢！”说着，他紧闭两眼，向床里边挪了挪。耳听床边窸窣解衣之声，符铁玉掀开绣被，紧挨杨慕非身旁躺下。

杨慕非陡觉一股幽香，轻轻飘入鼻端，心中不禁一荡，再也不敢有丝毫动弹。符铁玉得以与心爱的人同床合衾，闻到他身上那股男子气息，不由得深深醉了，痴痴地看着杨慕非，心想：“莫非这又是梦境么？”轻轻将头靠了过去。杨慕非只觉符铁玉吹气若兰，几丝秀发拂在自己脸上，清香扑鼻，全身不禁为之一颤。符铁玉笑吟吟地道：“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说着，将温软的娇躯慢慢向杨慕非贴去，陡然间却碰到了一件硬物，如触寒冰，惊呼道：“这是甚么？”杨慕非道：“退思剑。”

符铁玉奇道：“你把剑放在铺里干么？”杨慕非缓缓地道：“你我孤男寡女同床共枕，若把持不住，难免做出有违礼教的苟且之事。我把退思剑放在中间，以便时时警醒自己。”符铁玉娇媚地笑道：“杨兄弟，我一个女儿家尚不在乎这些虚礼，你堂堂七尺男儿还怕甚么？”杨慕非轻声说道：“我不能对不住琳儿。”符铁玉娇靥骤寒，恨恨地道：“又是那小骚娘们！”杨慕非怒睁两眼，沉声道：“玉面罗刹，我不许你辱骂琳儿。”

第十五回：东风又作无情计(2)

符铁玉冷冷地道：“杨慕非，你给本姑娘听好了！我玉面罗刹符铁玉，此生若是得不到你，你也甭想和那小骚娘们风流快活。”杨慕非勃然大怒，啪的一声，扇了她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符铁玉抚着火辣辣的左脸颊，坐起身来，心头妒火中烧，怒叱道：“你为了那贱人打我？”杨慕非冷冷地道：“玉面罗刹，我再三告诫过你，不要辱骂琳儿。”

符铁玉怅然长笑，恨恨地道：“杨慕非，你这是逼我下手了！你想为那贱人保持清白，老娘偏不让你如愿。”说着，捧住杨慕非下巴，低头强吻了下去。杨慕非怒不可遏，死命躲闪符铁玉那润湿的双唇，两手同时疾往上攘，想使力推开她的身子，陡觉触手处滑腻温软，却是碰到了符铁玉高耸的胸部，慌忙撤手。符铁玉趁这空档，已勾住杨慕非后颈，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两人立时撕扯成了一团。

猛听得屋外一声长啸，声若奔雷，震得屋瓦上的积雪簌簌而下。符铁玉本来情欲如火，一听这声长啸，全身不由一颤，轻轻放开了杨慕非。杨慕非揽紧绣被，向床里边滚去。符铁玉纤手倏地一扬，噗的一声，扇灭了烛火，神色紧张地道：“我去引开这魔头。杨慕非，你千万别出声！”说罢，披衣下床，轻轻推开木窗，纵身跃出了茅屋。

耳听得屋外一人大声疾呼，喝道：“是谁？”符铁玉娇笑道：“痴兄，多时不见。你这是上哪去啊？”杨慕非心中一凛：“北狂令狐樵！”令狐樵冷哼道：“臭婊子，老夫正是为你而来。”符铁玉娇滴滴地道：“哦！痴兄，那可对不住了。师妹我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令狐樵大喝道：“臭婊子，哪里走？”纵身追了上去。两人脚步声遥遥，几个起纵，便已奔至数十丈之外。

杨慕非生怕符铁玉去而复回，这一晚翻来覆去，难以安睡，挨了大半夜，眼见窗边曦光初现，翻身下床，开门出去。他迎着清冷的晓风，在雪地里走了两三个钟头，天色这才大明。沿着山道迳向北行，将近晌午时分，终于到了通惠河畔，往江面上举目一眺，不由暗自跌脚叫苦。原来，那通惠桥因年久失修，本就摇摇欲坍，再经这场暴风雪一折腾，便轰然崩塌了。滚滚江水声若奔雷，从断石桥下一泻东去，激起了无数雪白的浪花。

杨慕非见江面上水流湍急，两三日内断然结不了冻，坐在桥边歇了一阵，便转身踅回茅屋。好在屋里并不缺少柴米油盐，虽是暴风雪天气，却也不至挨饿受冻。杨慕非吃过午饭，动手将茅屋修葺加固，又出去抓了几只雪鸡，便觉无事可做了。百无聊赖之余，他见桌上尚有丹青画具，便挥毫勾勒南宫琳的肖像，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却始终觉得不合意，如此随画随撕，七八天时间过去，画像才终于成型。

杨慕非高兴得手舞足蹈，将画像贴在墙上，退后六七步，仔细观赏，只见画像里的南宫琳，眼中脉脉含情，温柔无限，一笑一颦间，却尽是符铁玉的影子，不由猝然心惊，道：“我这是怎么了？”上前将画像一把撕下，揉成纸团，扔进炉火里。

到得天黑，杨慕非用过晚饭，呆呆地看着青烟在眼前袅袅飘过，耳听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眼皮渐觉酸涩，不觉沉沉睡去。睡梦中，孩提时所见到的娘亲沈冰在梅雨潭里洗浴时的那些画面，愈来愈是明晰。瀑布从乱石崖上飞流而下，仿若白练掠空般，直泻入月光下的梅雨潭里。离得瀑布七八丈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娘亲那白洁润湿的背部，在银色的月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娘亲缓缓转过头来，却陡然变成了符铁玉那张柔媚娇美的脸。

杨慕非猝然惊醒，只觉全身汗水湿透，披衣下床，走到南窗前。这时天将放晓，大雪兀自下个不停，天地间便如镀了一层银粉似的，林中一片沉寂，只听得松枝被积雪压折的辟剥声响。杨慕非站在窗前，心中愁肠百转，喃喃自语道：“我这些天怎么竟想着她？她大概不会出事罢？”站了一会儿，杨慕非复又回床躺下，却再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两眼，符铁玉那轻颦薄怒的神情便跃然眼前。

次日，杨慕非用过早点，取路来到通惠河畔，见水面终于结冻，心中大喜，展开轻功“登萍渡水”，便如一只大鸟般，从江面上飞掠而过，在雪光的反照下，他衣袂飘飘，宛若仙子凌空。杨慕非轻身跃上对岸，只见莽苍山野里，几树红梅临寒怒放，香气淡远清新。

杨慕非踏雪而行，七高八低的走出十余里地，眼见前面有座八角凉亭，便过去歇脚。忽听得远处林子里，地下枯枝喀嚓作响，似乎有人疾奔过来，正心疑间，一人高声嚷道：“蓝师兄，那里有个亭子。我们歇一下再走罢！”杨慕非听得这人声音有些耳熟，低头苦思，随即想起是全真教的完颜德明。不一会儿，果见蓝道元师兄弟四人，冒着鹅毛大雪，脚步匆匆的奔出林子来。

杨慕非起身相迎，笑问道：“四位道长，你们这是上哪去啊？”蓝道元四人见是杨慕非，神色倏然大变。完颜德明怒叱道：“淫贼，你还敢来见我？拿命来！”杨慕非愕然不解，问道：“完颜道长，你骂谁是淫贼哪？”蓝道元喝道：“畜生，你连自己亲妹子都不放过，还是人么？贫道今日少不得要为天下除害了。”杨慕非愈听愈是迷糊，喃喃自语道：“亲妹子？我哪有亲妹子啊？”他正在发呆，唰唰连声颤响，四柄长剑当头刺到。全真四道恨不得将杨慕非碎尸万段，因此出手甚是毒辣，运剑快似闪电，直向杨慕非身上要穴招呼。

杨慕非大叫道：“四位道长，你们缘何如此苦苦相逼？”倏地纵身一跃，踏“艮”奔“履”，已窜上全真四道身后亭栏。全真四道旋身疾转，剑尖轻轻抖动，洒出万点寒星，遥指杨慕非小腹。杨慕非脚不沾地，踏着六十四卦方位游身疾走，全真四道连刺数剑，都让他一一躲开。五人绕着凉亭上下腾挪奔走，越转越快，渐渐分不清彼此了。猛听得一声震天巨响，凉亭为他们剑风所激，竟而轰然倒塌，溅起了漫天的雪花。

蓝道元一声唿哨，四道复又纵身扑上，手中长剑轻扬，连点杨慕非下盘。杨慕非自“中孚”奔“大壮”，不待身形滞停，复又飞身跃到“井”位，便如穿花蝴蝶般，在剑光掌影里飞舞。全真四道如影随形，招招紧逼，奈何却连他一丝衣角也碰不到。数招下来，完颜德明怒不可遏，喝骂道：“淫贼，你有种就给贫道站住！”杨慕非叫道：“你们收剑退下，我就站住。”

孙德彧大喝道：“别理这淫贼！”剑身疾转，使招“大绅倒悬”，自下而上倒挑杨慕非小腹。李道谦紧随着挺剑右跃，一招“雁行斜击”，长剑斜斜挥出，疾削杨慕非左臂。两人平时常一起练剑，搭配甚是默契，此时双剑齐上，威力自是大得惊人。杨慕非猱身抢近，斜掌攀上李道谦剑柄，使个“跌”字诀，轻轻向左一推，撞开孙德彧长剑。蓝道元摇首叹道：“淫贼，果真有些本事，可惜却不学好。”一招“白虹经天”，平剑向杨慕非胳膊削去。

第十五回：东风又作无情计(3)

杨慕非斜掌卸剑，愠道：“在下如何不学好了？”陡觉身后青光掠空，唳声未歇，凌厉的剑锋已然袭到，划破他后背衣襟，刺中了“命门穴”。这一剑快逾奔雷，力挟劲风，竟无可躲闪。杨慕非不及转身，反手一勾，钳住了那柄长剑剑身。李道谦急往后夺，手中长剑却被杨慕非死死钳住，不能抽动分毫，一张老脸立时燥若红布，只得松剑跃开。杨慕非只觉后背上鲜血涔涔而流，寒风挟着雪花，抽打在裸露着的伤口处，痛不可耐。那“命门穴”乃人身上的生死大穴，若有一丝损伤，必然毙命于斯。幸好李道谦劲力不足，杨慕非又及时出手，钳住了来剑，因此只是割破了外皮。

杨慕非怒气填膺，愤然斥道：“你们这些臭道士，枉以名门正派弟子自居，下手竟如此狠毒？”右臂振处，喀喇声响，手中长剑应声断为数截。李道谦又惊又怕，冷冷地道：“对付你这等武林败类，还用得着讲甚么江湖道义？哼，你爹杨明铮与你娘沈冰，叔嫂二人勾搭成奸，生下了你这个小孽种。你自是好不到哪儿去。可不曾想到，你比你爹娘还要无耻！”

杨慕非此生最恨他人辱骂自己父母，骤闻此言，胸头怒气涌将上来，大声喝道：“住口！”呼的一掌，向李道谦胸前拍出，前掌未消，后掌又到，两手交错向前，掌力便如排山倒海般，连绵不绝。李道谦眼见对方掌力如潮，拍到时劲风逼人，情急中长剑斜曳，向杨慕非胸口直刺出去。

杨慕非见眼前青光闪动，双足着力一点，自“升”奔“益”，闪到李道谦身后，反手一掌击在他背上。李道谦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颔下几丝黄须，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出两三步，伏身跌倒。杨慕非也未曾料及到，自己的掌力竟变得如此浑厚，不禁愣在了当场。其实，这自是服用了朱睛冰蟾的缘故。

蓝道元惊叫道：“李师弟！”纵身上前，慢慢扶起李道谦，见他脑袋低垂，脊椎骨从中折断，满身皆是鲜血，心知他已命若悬丝，不由得潸然泪下。李道谦缓缓睁开两眼，微笑道：“师兄，我不行了。”孙德彧二人扑上前来，看着李道谦，不禁泪如雨下。蓝道元咽声道：“李师弟，你不会有事的。师兄马上带你回终南山。师叔他老人家一定有办法救你的。”李道谦摇头轻笑，道：“师兄，用不着了。”

蓝道元虎目含泪，怆然道：“不！只要还有一丝生机，师兄决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说罢，抱起李道谦，头也不回地投西而去。完颜德明眼中怒焰腾腾，指着杨慕非，破口大骂道：“畜生，不过半月，全真教定来寻你报仇。”两人紧随蓝道元身后，迎着暴风雪大踏步而去。杨慕非心知自己与全真教结怨已深，再三辩解亦是无用，只得轻轻叹了口气，目送他们渐渐隐没在风雪之中。

杨慕非穿林蹑岩，一路向北，行了二十余里，已至灵星门外，进城后转而投西，走了大半个钟头，渐觉肚中饥渴，便走上街旁一家酒楼，饮酒吃饭。坐下饮了几杯，杨慕非想起今日之事，颇为悔恨，心道：“我因一时气愤，重伤了天乐子李道谦，并因此与全真教结下梁子。琳儿以后纵是对我有意，全真教的那些老杂毛也必会从中阻拦。那时，我却如何是好？”转念又想：“他们缘何口口声声骂我淫贼哪？”

猛听得东窗下一个蒙古汉子压低嗓音说道：“听我家张大人说，今日午时三刻，朝廷就要问斩文天祥了。”杨慕非闻言一凛，不由得凝神细听。另一人奇道：“大汗对文天祥甚是敬佩，一直都想招降他为己所用。怎会突然下旨问斩呢？”先前那人道：“还不是文天祥那厮不识抬举。昨日，大汗亲自召见那厮，那厮却对大汗长揖不跪。大汗劝他归降朝廷，说道：‘你在这里的日子久了，如能改心易虑，用效忠宋朝的忠心对朕，那朕可以在中书省给你一个位置。’你猜那厮怎么说的？”

另一人笑道：“文天祥怎么说的？”先前那人冷哼道：“那厮佯装大义凛然，说道：‘我是大宋的宰相。国家灭亡了，我只求速死，不当久生。’大汗又问他：‘那你愿意怎么样？’那厮竟然回答说：‘但愿一死足矣！’大汗恼怒无比，于是下令处死那厮。你说！那厮放着高官不做，却要自寻死路，岂不是大白痴一个！”另一人大笑道：“腐儒狂生，大抵如此。”杨慕非心想：“我还是尽快找到葛长老他们，想法子营救文伯父才是。”

正寻思间，忽听门外一个尖细的嗓音求告道：“老爷太太们，请发发慈悲行行好，赏叫化儿一口饭吃罢！”杨慕非转过头来，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叫化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目甚是清秀。那小叫化子与杨慕非目光相接，脸上立现痛恨之色，连施舍给他的银子也不接，转身便跑。杨慕非大感讶异，心想：“我甚么时候得罪这小叫化儿了？他竟对我如此忌恨！”当下扔下一锭碎银，抢出店门，见那小叫化子已快步奔出八九丈外。

杨慕非高声叫道：“小兄弟，且住！贵帮葛、白二位长老，现在何处？”那小叫化子头也不回，遥遥应道：“恶贼，有胆便跟我雷振天来！”脚下健步若飞，竟是愈走愈快。杨慕非见他身法奇快，心中暗自惊叹，赞道：“这小叫化儿年龄虽小，轻功却忒了得！”当下一拔身形，提气急追。奔出数里，两人渐至偏僻之地。

雷振天陡觉身后风声骤紧，正心惊不已，猛听得杨慕非在耳畔大笑道：“小兄弟，我助你一程！”左手已然搭上了他的肩头。雷振天被他左臂一带，竟而收脚不住，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当真是快逾奔马，疾似利箭，直吓得那张黑乎乎的小脸蛋儿煞白如纸，惊叫道：“恶贼，放开我！”杨慕非皱眉道：“小兄弟，你不认识我么？怎地口口声声骂我恶贼？”雷振天气呼呼地道：“我怎会不认识你？你就是我中原武林的头等大敌伪君子杨慕非。”杨慕非愕然道：“我何时成了中原武林的头等大敌了？”他这一愣间，雷振天左手疾伸，呼的一掌，向他肋下拍去。

第十五回：东风又作无情计(4)

这招迅捷之极，杨慕非若仍站在原地招架，委实难以躲过，只得松手后跃。雷振天也不追逼，双足着力一点，向前扑出丈余。杨慕非疾呼道：“小兄弟，且住！你给我说清楚再走。”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已追上雷振天，伸手向他后颈抓去。雷振天大骇，急叫道：“白长老，救命！”嗓音哽咽，便要哭出声来。忽听得一人厉声暴喝道：“杨慕非，休得再行凶伤人！”杨慕非陡然住足，循着发声处望去，只见白泰熙领着众武林豪杰，从一座大宅院里如飞般奔了出来。

杨慕非拱手说道：“白长老、杜教主，别来一向可好？”白泰熙冷哼道：“还好！没被你这小畜生活活气死。”杨慕非环视一周，见丐帮八袋以上弟子俱在，独独缺了传功长老葛行空，心下更是惊疑，动问道：“葛长老哪？”白泰熙脸上青筋根根暴涨，有若虬根盘结，愤然道：“哼，你还有脸问起？葛长老中了你暗算，早已负伤而死。”众乞丐听得白泰熙说到此节，脸上皆大有愤色，高声唱喏着《莲花落》，数百枝竹棒一齐劲点地面，声撼屋瓦，一步步紧逼过来。

杨慕非见群情汹涌，双手猛地一击，大叫道：“且慢！我还有话说。”白泰熙冷哼道：“死到临头，你说甚么也没用。”杨慕非道：“在下何时暗算了葛长老，还请白长老你明告。否则，在下就是死也不能够瞑目。”白泰熙怫然作色，恨恨地道：“杨慕非，你在天下英雄面前，还兀自敢装痴扮傻？好，老叫化子我就当着大伙儿的面，将你的恶行细细道来，也叫天下英雄识得你的真面目。四日前晚上，你突然来到莲花山庄，说有要事相商，将葛长老请进了怡情轩密谈。”

杨慕非插嘴道：“四日前，在下因通惠桥被暴风雪折坍，尚困在江左，如何能够前往莲花山庄？”白泰熙横了他一眼，续道：“时不过半刻，我陡然听得屋里呼呼风响，葛长老大声吆喝，两人似乎争斗起来。我心下生疑，飞身扑到怡情轩外，待要叩门叫喊，窗口忽地大开，一条白影扑将出来。我大声吆喝道：“谁？”那人竟不回顾，飞身窜进前面的林子里。我心知不妙，一脚踹开房门，闯将进去，只见葛长老直挺挺地站在地上，虎目怒张，眼中尽是愤色，小腹上插着一把匕首，津津淌血。”说到此处，一阵冷风吹来，众人不禁都打了个寒颤。

白泰熙一指杨慕非，怆然说道：“众丐帮弟子听令，尔等当戮力向前，手刃仇人，为葛长老报仇雪恨。”众乞丐齐声应道：“谨遵白长老教令！”竹棒劲点地面，催动打狗大阵，步步紧逼过来。杨慕非凝神对敌，寻思道：“若是和这些丐帮弟子一味缠斗，定然难以脱身，况且若是不小心重伤了他们，误会只怕也越来越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下思定，脚踏六十四卦方位，从数名乞丐中间斜身穿过。

白泰熙大喝道：“大家小心了，不要放走了这恶贼！”撮唇作哨，引动群丐紧缩阵型，复将杨慕非重重围住。杨慕非见阵型愈收愈紧，从空隙之间突走已是不易，心道：“这下少不得要伤人了。”纵身上前，抓向雷振天手中竹棒。雷振天见他身形闪动，迅捷快似闪电，万分惊骇之下，竟忘了招架闪避。白泰熙从杨慕非身后抢出，骂道：“臭小子，犯甚么傻！”挥棒径点杨慕非后背“至阳穴”。

杨慕非尚未抓稳雷振天手中竹棒，忽觉身后劲风袭体，急忙侧身，避开了白泰熙这一棒，反手勾拿对方手腕。白泰熙倏然变招，竹棒转而上撩，径点杨慕非右腕“神门穴”。与此同时，两名中年乞丐一齐从雷振天身侧扑出，竹棒分点杨慕非双胁。杨慕非眼见四面受敌，只得放过雷振天，踏“离”奔“否”，向侧旁纵出数步。白泰熙如影随形，手中青光闪动，竹棒不离杨慕非脑后半寸。

杨慕非反身拍出两掌，将白泰熙逼退数步，大叫道：“白长老，你若是再如此苦苦相逼，在下就不客气了。”白泰熙拼得如痴似醉，眼中血丝密集，大叫道：“恶贼，你何时又曾客气了？”说罢，向杨慕非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中竟带出了一枚断牙。原来，白泰熙恼怒至极，竟将一枚门牙生生咬碎。杨慕非闪身避过，右手前探，挖向雷振天双眼。雷振天竹棒斜曳，青光闪闪，点向对方右掌“少府穴”。杨慕非反手一绞，便将他手中竹棒夺了过来。这一招乃是打狗棒法中极高明的招数。

杨慕非眼见身前八根竹棒袭到，使个“引”字诀，手中竹棒轻轻挥出。那八根竹棒被杨慕非劲力一带，立时撞在一起，飞上了半空。白泰熙心中越发恚怒，怒吼连连，手中竹棒舞得风雨不透，向杨慕非全身要穴点到。杨慕非沉着应对，见招拆招。但见雪地之中，青光霍霍，两条竹棒上下翻飞，有若云间神龙，矫夭莫知其纵。数十招后，杨慕非手中竹棒轻轻一幌，使个“绊”字诀，向白泰熙小腿扫去。白泰熙立身不稳，向前扑地跌倒，竹棒脱手飞出。

杨慕非正待上前拉他起来，突觉背后掌风凌厉，一人厉声喝道：“小兄弟，手下留人！”话声未歇，掌力已至脑后。杨慕非只觉这一掌浑厚无伦，显然出掌者功力不俗，当下不敢轻敌，急忙侧头，向上拍出一掌。两人掌力相抵，各自向后跃开。杨慕非凝眸向那人瞧去，只见他身材极为高大，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脸色红润，笑眯眯的甚是可亲，一件青布道袍却是污秽不堪。

杨慕非惊道：“你是武当山邋遢真人张三丰？”那道人微微点头道：“小兄弟，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可曾偷袭丐帮葛长老？”杨慕非凄然笑道：“张真人，我若说自己没有，你相信我么？”张三丰颔首说道：“贫道相信你。”他此言一出，登时群相耸动，就连杨慕非也颇感意外。白泰熙急急地道：“张真人，你不要被这恶贼的花言巧语骗了！”

张三丰转过头来，问道：“白长老，你凭甚么认定杨少侠就是凶手？”白泰熙愤然道：“事发当时，只有他与葛长老待在一起。况且葛长老遇害时，我曾亲眼看见他从怡情轩里窜出。”张三丰道：“你何以认定从怡情轩里窜出的那人就是他？”白泰熙道：“凭他身上所穿的白色长袍，就可以轻易辨出。”张三丰笑吟吟地道：“杜教主穿的也是白色长袍，莫非也是凶手么？”这句话甚是有理，白泰熙讷讷然说不出话来。

人丛中一人冷哼道：“张真人与大侠杨明铮有半师之缘，自是向着这恶贼了。”张三丰向发声处瞧去，见是白莲教教主杜可用，当下微微一笑，道：“杨少侠是白莲教弟子，却也未曾见杜教主袒护他哪？”杜可用张大了嘴，答不上话来。张三丰朗声说道：“既然没人能够证实杨少侠就是凶手，杨少侠自是无罪了。”

猛听得一个颤栗的声音说道：“他是有罪的！”群雄不由自主地向后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少女从大宅院里缓缓走了出来。这少女容颜俏丽，肤色如玉，雪光下衣袂飘飘，仿若凌波仙子。杨慕非心中怦怦乱跳，大喜若狂，叫道：“琳儿！”便要迎上前去。南宫琳脸上珠泪莹然，突然指着杨慕非，颤声说道：“这个人简直禽兽不如！”杨慕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道：“琳儿，你说甚么？”

张三丰道：“姑娘，他如何禽兽不如了？”南宫琳紧咬薄唇，一句话也不说，泪水便如断线了的珠子，一颗颗从她光滑的脸颊上滚将下来。杨慕非见她长长的睫毛下泪珠莹然，自是心痛不已。杜可用大声嚷道：“南宫姑娘不好说，老夫便替她说了。这恶贼于两日前的夜里，潜入南宫姑娘闺房，用白陀山庄的清风酥心散，迷昏了南宫姑娘……”

杨慕非脑袋里轰的一响，几乎站立不稳，朦胧中见到她那张万分憔损的脸，心中突然自伤：“我并没有玷辱琳儿。那定是他人干的了！琳儿惜身如玉，如今受了此般的侮辱，自是伤心欲绝。我若是承让自己就是那恶贼，让琳儿一剑刺死我，她心里定会好受些。”当下想定，毅然说道：“那就是我干的。琳儿，你刺死我罢！”

南宫琳眼中泪花闪闪，拔出碧痕剑，缓缓走到杨慕非身前。杨慕非紧紧闭上两眼，叹气道：“我罪有应得。你动手罢！”南宫琳手起剑落，碧痕剑抵在了他喉咙上，嗤的一声轻响，锋利的剑尖割破了肌肤，鲜血涔涔地流了出来，滴在雪地上，就像一朵朵燃烧着的火焰。

第十六回：烛影斧声霜满邸

杨慕非只觉南宫琳手腕颤抖，那一剑似乎再无力刺下，柔声说道：“琳儿，别怕！你把剑刺下去，一切苦楚就随之过去了。”南宫琳目光移到杨慕非脸上，泪眼朦胧中，只见他满脸尽是拳拳关切之意，手心一颤，碧痕剑当啷落地，大声哭嚷道：“哥，你走罢！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她双手掩面，从人丛中撞开一条道来，疾奔了出去。

杨慕非听了这句话，有若身受雷轰，颤声问道：“琳儿，你叫我甚么？”南宫琳却不回头答应，足下愈奔愈急，转瞬间便隐没在漫漫雪幕之中。白泰熙竹棒一扬，朗声说道：“这狗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连自己的亲妹子也要沾指污辱，真是禽兽不如！大伙儿戮力向前，杀了这狗贼，为葛长老报仇。”群雄义愤填膺，齐声应道：“杀了这禽兽不如的狗贼！”纷纷抽出兵刃，向杨慕非一步步紧逼过来。张三丰见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得长叹一声，振衣飘然离去。

杨慕非两眼噙满了泪水，群雄的面目在他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忽地想起蓝道元的那声怒叱，“畜生，你连自己亲妹子都不放过，还是人么？”，一下子全明白过来，心道：“原来琳儿就是我那从小就失散了的妹妹。”便在这时，陡觉左肩一疼，已被一个老乞丐竹棒扫中。杨慕非本就伤心欲绝，剧痛之下，更是狂性大发，反手抓住竹棒顶端，使力一拉，那老乞丐身不由己的跌撞了过来。

那老乞丐大骇，左手挟着一股劲风，直拿杨慕非胸前“云门穴”。杨慕非却不闪避，左手向前疾探，点中了他腰间穴道。那老乞丐那掌刚拍到半空，陡然间全身无力，手中竹棒也被杨慕非夺下。杨慕非左手紧扣那老乞丐脉门，冷冷地看着渐渐逼近的群雄。那老乞丐名叫朴放翁，在丐帮之中辈分颇高，仅居四大长老之下。杨慕非初去穷汉市时，便曾看见他坐在地上拉二胡。群雄见朴放翁被杨慕非生擒，投鼠忌器，却也不敢再逼近半步。

白泰熙怒不可遏，大叫道：“大伙儿不要退缩！区区一名丐帮八袋弟子，算得了甚么？杀了这狗贼要紧！”竹棒一幌，径往杨慕非面门掠去。杨慕非闪身右让，白泰熙竹棒收势不住，狠狠地打中了朴放翁面颊。这一棒劲力甚重，朴放翁鼻青脸肿，面颊上立时鲜血长流。朴放翁怒声大骂道：“白泰熙，你他妈寡情薄义！老叫化子今天算是看穿了你的嘴脸了。”白泰熙一声不响，竹棒斜挑杨慕非左肩“肩井穴”。

杨慕非竹棒轻轻一带，将白泰熙的这一棒荡了开去，左手衣袖随即拂出，将朴放翁的穴道解开。朴放翁见白泰熙竹棒又袭到面前，惊怒之下，右手疾出，将竹棒抓在手心，左脚腾空踢起，正中白泰熙小腹。白泰熙一口鲜血喷出，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两人眼欲喷火，各自抢了一根竹棒在手，扑上前去，已先厮打成了一团。群雄见此情形，不禁暗暗摇头。

杜可用大喝道：“白长老、朴老哥，你们之间有甚么恩怨，待料理了这恶贼，再慢慢算来，也为时不晚。”身形一幌，已窜到白泰熙二人身前，双掌齐出，向两人肩头捺下。这一招正是白莲教三十六记琵琶手中的“解牛势”，乃隋唐时瓦岗寨大将罗士信所创，曾仗倚此招解开斗牛，威力非同小可。白泰熙二人被这股内力一激，气息不由为之一窒，各自踉跄后退数步，险些跌倒。白泰熙冷冷地道：“杜教主，好本事！”杜可用道：“白长老，先抵御外侮为是。”斜掌拍向杨慕非胸膛。

杨慕非只见雪地之中，刀剑林立，人人以击杀自己为后快，心中悲愤难抑，忽地仰天大叫。这一声悲啸，声震屋瓦，在大雪之中飞扬而出，片刻间便声达里许之外。群雄相顾骇然，一股寒意立时袭上心头。白泰熙大叫道：“这恶贼已是心力交瘁，大伙儿并肩子上！”猛地里一声长啸，竹棒斜点杨慕非腰肋。杨慕非反手抽出退思剑，使招“金针度线”，剑光如雪，往白泰熙左肩疾削而下。

白泰熙左肩一沉，竹棒转点杨慕非右眼“晴明穴”。杨慕非左掌轻飘飘地拍出，将白泰熙的竹棒荡开。白泰熙右手虎口发麻，当的一响，竹棒脱手飞出，眼见退思剑疾削而至，惊怒交集之下，左手食指疾伸，弹向退思剑剑身。哪知杨慕非出招甚快，退思剑又锋利无比，只听得喀嚓声响，白泰熙左手掌被剑锋削下了半边，立时惨叫如嗥。

杜可用怒喝道：“大胆逆贼，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还敢行凶？”杨慕非凄然长笑道：“我本就不打算活下去了。多几人与我作伴，也省得黄泉路上寂寞。”群雄勃然大怒，再也不顾甚么江湖道义，一拥而上，数十件兵刃一齐向杨慕非身上招呼。杨慕非双目充血，杀得如痴似醉，皎皎剑光下，血肉横飞，雪地上斑斑点点，也尽是血迹。

数百招后，杨慕非手臂酸麻，肩头、后背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整件长袍，心道：“罢了，罢了，我杨慕非今日便毙命于此了！”当即掷下退思剑，怆然说道：“你们动手罢！”杜可用大喝道：“杨慕非，这可是你自找的，怨不得老夫。”左掌翻起，右手搭在左手之上，双掌劲力疾吐，向杨慕非胸口狠狠拍去，正是三十六记琵琶手中的“蝉附势”。杨慕非眼见他双掌推出，拍到时劲风逼人，心道：“这两掌拍下，我定是死了。爹、娘、琳儿、衣大哥，永别了！”

杜可用手掌尚未拍下，突觉背后细物破空之声甚急，身子微侧，双袖疾向后拂，三枚透骨神针当啷落地。那人身法快捷如燕，甫一着地，便又飘身扑上。杜可用回身拍出一掌，大喝道：“玉面罗刹，休得在此逞强！”那人杏眼修眉，言笑晏晏，正是玉面罗刹符铁玉。

符铁玉娇笑道：“杜老爷子，多时不见，你火气不减当年哪。”杜可用脸色一寒，右掌虚探，左手食指疾点符铁玉颈下“天鼎穴”，正是三十六记琵琶手中的“捕风式”。符铁玉抿嘴轻笑道：“杜老爷子，你老不正经！”娇躯微微向前一倾。杜可用若不收招，手指头非碰到她胸部不可，不由呆了一呆，凝指不点。符铁玉娇笑道：“杜老爷子，多谢承让！”右手轻扬，数十点寒星向杜可用胸前疾射而至。杜可用眼见身前金光闪动，心知不妙，双足着力一点，身子斜飞出去。

第十六回：烛影斧声霜满邸(2)

符铁玉握住杨慕非的右手，急急地道：“杨兄弟，快跟我走！”杨慕非摇头凄笑道：“符夫人，多谢你屡次冒死相救。你自个走罢！我如今身败名裂，天下英雄人人以击杀我为后快，已是无颜回见爹娘。这世间再也没有甚么值得我留念，唯有以死谢罪而已。”符铁玉怆然道：“不！我要你为我而活下去。可以吗？”说到这里，她话声略显呜咽，微微啜泣。

杜可用仰天长笑道：“啧啧，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瞧瞧，好一对不要脸的奸夫淫妇，远胜于当年的杨明铮与沈冰哪！”其时南宋新灭，汉人拘泥于礼法，仍对杨明铮夫妇颇有微辞。杜可用这几句话说完，立时有不少人鼓掌喝彩。杨慕非脸色铁青，冷冷地道：“杜可用，我不许你侮辱我爹娘！”杜可用大剌剌地道：“你爹娘本是叔嫂，却勾搭成奸，这还不淫乱么？”

杨慕非满腔怒火不可抑制，猛然间大喝一声，纵身抢上，右手掌力劲吐，向杜可用肩头斜斜拍下。杜可用向右滑出半步，左掌顺势带出，斜过来拍向杨慕非头顶。这一掌劲道凌厉已极，正是三十六记琵琶手中的“摧花式”。杨慕非矮身避过，右手上撩，点他左腕“少海穴”。

数十招后，杨慕非身子一幌，踏“坤”奔“谦”，绕到杜可用身侧，反手一掌，轻飘飘地向他肩头捺下。杜可用回身一掌拍出，两人掌力相激，各自踉跄倒退。忽听得符铁玉惊声叫道：“杨兄弟，小心！”耳听身后风声骤紧，白泰熙竹棒已呼呼扫到。杨慕非见这一棒来势甚急，已是不及闪避，心道：“罢了，罢了！”右袖胡乱地向后拂出，却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白泰熙手中竹棒应声断为两截。原来杨慕非在哀痛欲绝之际，竟使出了家传绝学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回风舞柳”。群雄见他这轻轻一拂，便将白泰熙手中竹棒扫断，不禁相顾骇然，心道：“想不到这恶贼功力竟神妙至斯！”

杜可用眼见杨慕非神色黯然，一付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暗喜，大叫道：“白长老，你攻左，我攻右。”白泰熙置若罔闻，手持半根竹棒，兀自站在原地呆呆发愣。杜可用暗地里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废物！”纵身抢上，呼呼拍出三掌，“拿云式”、“击水式”、“摧花式”，一掌快过一掌，有若狂风暴雨般，向杨慕非小腹击到。符铁玉心中为之一紧，暗暗将五枚透骨神针扣在手心，只要杨慕非一涉险境，便发金针相救。

杨慕非浑若未见，双手背负身后，呆呆地看着身侧雪地上的一树腊梅。杜可用大喜过望，右掌重重拍下，突觉杨慕非胸口倏地向内一吸，这一掌便如中败絮，全不受力，不禁呆了一呆，左手凝掌不发。杨慕非左手悄立胸前，右袖懒洋洋地往杜可用右臂拂去。

杜可用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斜斜推向杨慕非右袖。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三股内力相撞，身侧腊梅树被两人掌力一激，火红的花瓣儿，夹着雪花簌簌而下。杜可用伸手指着杨慕非，怆然大笑道：“好，好，好！”身子摇晃了几下，喉头一甜，喷出了口浓血。杨慕非刚才所使的这两招，也是缺月疏桐掌中的招式，分别叫作“野塘花落”、“空城晓角”。

雷振天见杜可用重伤落败，急急叫道：“白长老，这下该怎么办哪？”白泰熙眼珠子转了几转，却不开口说话。原来杨慕非出招折断他手中竹棒时，便已拂中了他胸间要穴，只因手法快极，在场虽有众多点穴好手，却也未曾发现。朴放翁骇然大叫道：“恶贼，你若是英雄好汉，便自行了断！”杨慕非仰首长笑，笑声有若晴空奔雷，只震得群雄耳鸣目眩，心旌神摇。朴放翁等人相顾失色，心道：“这恶贼原来这般了得！我们远不是他的对手。”

南宫琳掩面一路狂奔，只觉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可容自己安身，恨不得一死了之。路上行人见状，皆以惊异的眼神瞧着她，在她身后指指点点，高声谈论。南宫琳奔出数里，渐至郊外，扑到道旁一株大柳树身上，纵声痛哭，直哭到戌牌时分，声音变得嘶哑，才渐渐止住泪水。她倚着大柳树坐下，呆呆地望着天上飘飘洒洒的雪花，心道：“我的身子，便如这飘落地面的雪花般，已不干净了。”

正黯然神伤之际，东北方忽地隐隐传来几声呼喝。南宫琳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我如今已是生不如死，还管哪门子闲事啊？”那呼喝声却越来越近，渐至身周十丈之内。过不多时，三条人影一前两后跃入南宫琳眼帘，奔到近处，却见是两个白衣人衣袂飘风，在一个中年文士身后紧追不舍。

雪光之下，南宫琳见那中年文士好生眼熟，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苦苦思索，耳听那中年文士哈哈大笑道：“衣明枫，我早就说过，倚天剑并不在我手里。你何苦一路纠缠不休？”南宫琳吃了一惊，寻思道：“原来衣明枫就藏在大都！幸亏干爹没带我去摩天岭，否则定要空跑一趟了。”转念又想：“我若是去了摩天岭，也不会招来近日之辱了。”想到此节，泪水又不禁一滴滴的流了下来。

原来，谢沧客挟着南宫琳远赴摩天岭，去找衣明枫核对南宫琳身世。南宫琳天性极为活泼，一路上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将谢沧客逗得开怀大笑。谢沧客因此对她甚是疼爱，由着她使性子胡闹。一日酒后，谢沧客抚着南宫琳的秀发，长叹道：“琳儿，我好怕你不是我的女儿啊！”说罢，两颗泪珠滴到了她衣上。南宫琳见他真情流露，大为感动，便敛衽下拜，认了谢沧客作干爹。从大都到摩天岭，风尘行旅，间关千里。谢沧客不忍南宫琳长途跋涉，便打消了去摩天岭的念头。便在此时，谢沧客收到教内告急文书，得知白云宗总坛复起叛乱，只得与南宫琳洒泪而[奇qinkan.net书]别，连夜赶去杭州。

衣明枫冷冷地道：“老夫在丐帮潜伏达半年之久，从陆红袖那丫头口中，早已探知紫电剑就在你手里。逍遥子，你还想抵赖么？”南宫琳猛然间记起：“逍遥子？是了，是了。我曾在太平镇悦来客栈里见过此人，就是他从陆大小姐手里骗走了紫电剑。”转念又想：“我如今的处境，不是与陆大小姐当初一样么？”左思右想，愈发伤心。逍遥子大笑道：“衣明枫，你既不相信，我又有甚么法子哪？恕不奉陪！”双足着力一点地面，身形倏地加快。

衣明枫冷哼道：“逍遥子，你纵是逃到天边，我也追你到天边。”他足下微使劲力，便如一枝脱弦利箭般，飙射了出去。话声甫歇，两人已奔至远处十余丈外。另一个白衣人急急叫道：“教主，等等我！”衣明枫遥遥应道：“池胜功，你先回摩天岭罢。”池胜功呆了半晌，转身往来路奔去。

这时，猛听得有兵刃交接之声从西北方隐隐传来。池胜功右足劲点地面，闪身掠到大柳树身后，却见一个少女脸上珠泪莹然，靠着树身抱膝而坐，不禁呆了一呆，低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南宫琳拭了拭泪水，摇头说道：“池大哥，多谢你关心！我没事。”两人默然不语，各怀心事，但听得那厮杀之声一步步逼近，时而传来一两声惨嗥，显是有人身受重伤。

第十六回：烛影斧声霜满邸(3)

过了许久，池胜功低声说道：“姑娘，我虽是个粗人，不懂得女孩儿家的心思，但也看得出，你在感情上遇到了挫折。”南宫琳轻轻叹气道：“你不会明白的。”池胜功望着天空飘飘洒洒的雪花，缓缓地道：“姑娘，我怎会不明白？我的心中也一直驻停着一个美丽的身影。她的名字叫作初雪，是我教玄武星主柯以行的女儿。我很喜欢初雪，总是梦到她的一笑一颦。但初雪似乎更喜欢她的师兄姬怜雪。直到十日前，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南宫琳好奇心油然而起，追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池胜功续道：“那天黄昏，初雪约我亥时在密道口相见，说有要事相商。那里是我教的圣地，只有教主才可以出入。我虽然害怕，但为了见初雪，便壮着胆子去了。那天夜里，初雪的脸色很苍白，虽然言笑晏晏，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慌。我问她发生甚么事了。她笑而不答，扑进我的怀里，仰着俏脸说：‘我要作你的妻子。’一夜缠绵后，初雪才告诉我，她爹被衣教主抓住，扔进了死囚牢，翌日便要凌迟处死。我悚然一惊，道：‘你要我偷偷放走你爹？’初雪泣声说道：‘我如今已是你的妻子了。我爹就是你爹，你忍心见爹被人千刀万剐么？’”南宫琳道：“你最后还是放走了柯以行，是不是？”

池胜功点了点头，道：“我宁愿代替柯以行去死，也不想让初雪伤心。”南宫琳问道：“后来哪？”池胜功道：“我将柯以行托付给了姬怜雪，让他背着柯以行远走他乡，不要让摩尼教的人发现。然后，我带着初雪，去向衣教主负荆请罪。衣教主没有怪罪于我，只是唉声长叹，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还没有想透的话。”南宫琳奇道：“衣教主说了一句甚么话？”池胜功缓缓地道：“自古多情空余恨。”南宫琳听罢，仿若当头棒喝，身子不由地一颤，喃喃自语道：“自古多情空余恨！”她反复玩味着这句话，不由痴了。池胜功见她神色有异，惊呼道：“姑娘，你没事罢？”

猛听得一人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甚么来头？”这一声中气十足，有若半空中猛起个焦雷霹雳，直震得池胜功心魂不定。池胜功知道是高手到了，尚兀自心惊间，身旁白影微闪，南宫琳已飞身掠了出去。池胜功急急叫道：“姑娘，危险！”南宫琳既不答话，也不止步，身形倏地窜前，向西北方发足疾奔。不久前面便出现了多条人影，奔到近处，见是二十余个蒙面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虬髯大汉。

南宫琳瞧清了那虬髯大汉的面目，欢喜得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泪水扑簌簌直下，哭叫道：“大胡子！”右足脚尖着力一点，飘身跃了过去。一名身形高瘦的黑衣人出声吆喝道：“心月狐、奎木狼，抓住那丫头！”两名黑衣人纵身掠上，挥掌按向南宫琳双肩。

萧靖大喝道：“琳儿，小心！”左手疾出，抓住一名黑衣人后领，将他身子高高举起，往那两名黑衣人掷去。那两名黑衣人身子微侧，反手向后撩出，意欲接住同伴。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骂道：“要死么？快退！”那两名黑衣人闻言一愣，只听得砰砰砰三声巨响，三条人影已然飞跌了出去。

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大怒，左手五指似钩，向南宫琳肩头狠狠抓下，忽觉手指一阵酸软，全身内力源源不绝地向对方右肩“巨骨穴”涌去。他大骇之下，想撒手跃开，却挣脱不掉，惊呼道：“井木犴、牛金牛，快帮忙拉开我！”两名黑衣人纵身扑上，去拉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的手臂，只一拉之下，手臂便即酸软。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骇然大叫道：“是白云宗的嫁衣神功！”语音中已微带哭腔。

萧靖心中大喜，忖道：“谢沧客果真把嫁衣神功的心法传给了琳儿。”当下奋起神威，接连击倒数人。余者大骇，低声唿哨，转身往来路奔去。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哀告道：“姑娘，亢金龙有眼不识泰山。请你老高抬贵手，饶过小人罢！”南宫琳右袖轻轻一拂，亢金龙三人便跌滚了出去。

亢金龙三人爬将起来，磕头说道：“多谢姑娘大恩！”萧靖喝问道：“你们到底是甚么来头？为甚么要追杀我？”亢金龙恭谨的道：“萧大侠，我们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请你见谅！”说罢，三人纵身跃起，向林中疾奔而去，片刻间均已隐没在密林之后。

南宫琳飞身投入萧靖怀中，哭喊道：“大胡子！”萧靖伸手挽住了她的纤腰，见她脸上泪花闪闪，怜惜之情顿生，柔声问道：“琳儿，这些日子，你都过得好么？”南宫琳骤闻此言，万千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萧靖手足无措，急急问道：“有人欺负你了么？说出来！大胡子给你报仇。”南宫琳仰脸摇了摇头，道：“没……有。”萧靖微笑道：“傻孩子，那你哭甚么哪？”

猛听得西北方传来两三声人临死前的惨嗥声。萧靖皱眉道：“不好，有人要杀人灭口！”紧挟南宫琳细腰，足下微使劲力，向前疾掠出去。奔出数里，只见三个人跌卧在雪地上，正是亢金龙、井木犴和牛金牛。三人均是胸前中掌，肋骨寸断，脏腑皆碎，显然出掌者功力甚是浑厚。

萧靖沉声道：“那恶贼定然所去不远。琳儿，我们追！”两人续向西北方疾行，走出几十余里外，遥遥见一条白影在前面急奔。行不多时，那白衣人纵身跃进了道旁一座黑乎乎的大庄院。萧靖二人走近，只见那座庄院大门紧锁，屋檐下蛛网密织，似乎久无人居。

第十六回：烛影斧声霜满邸(4)

萧靖压低嗓音说道：“琳儿，你留在这里为我把风，我进去瞧瞧。”南宫琳点了点头，道：“你自己千万要小心。”萧靖微笑道：“你就放心罢！我不会出事的。”左手一攀墙头，纵身跳了进去，只见那白衣人闪进了东首一间书房。萧靖伏身走近，从窗缝中向内张望，只见这间书房甚是洁净。靠东壁搁着一列书架，上面横摆着几本画册；书架右首墙上，挂着一幅宋徽宗花鸟画的仿作；一幅对联分悬左右，写着张先的两句词：“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那白衣人走到花鸟画前，将对联各自上移了半寸。只听得扎扎声响，那列书架向左缓缓滑移了半尺，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小铁门。那白衣人侧身钻了进去，书架在他身后扎扎滑回原位。腊梅的香气，从茜纱窗隐隐渗透进来，溢满了整间书房。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似乎甚么事也未曾发生过。

萧靖飘身进屋，打开机关，紧随那白衣人身后，钻进了密道。走下几级石阶，一条长长的甬道，向远处延伸出去，甬道两旁的石壁上，每隔二十丈里许，便嵌有一颗拇指盖大小的夜明珠，发出淡淡的晕光来。行了数里，渐至密道尽头，那白衣人早已不知去向，只见一架木梯紧紧靠着石壁，梯头直通上面。萧靖偱着木梯爬了上去，轻轻揭开盖子，凑眼向外张望。岂知这条密道的出口，竟设在一张香案下，是以瞧不清外面的动静。

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娇嗔道：“三郎，终于把你给盼来了。那厮解决掉了吗？”萧靖听那声音甚是耳熟，不禁吃了一惊，心道：“怎么会是她？”那白衣人叹气道：“那厮功力之深，远远超乎我的想象。帝师旗下的二十八宿都失手了！”那女子脸色倏地一寒，颤声道：“有没有留下活口？”那白衣人温柔款款地揽着她，道：“你放心！我已经把这些废物全干掉了。”顿了一顿，又柔声说道：“小甜心，我为了你这件事，已奔波了整整一天。你就不慰劳慰劳我么？”

那女子轻轻推开他，娇媚地笑道：“我迟早都是你的人了。你着甚么急哪？昨日，尼波罗国国王，派人给你二师兄阿尼哥王子，送来了十坛鲜美的葡萄酒。阿尼哥知道真金那厮爱喝酒，特地送了一坛到太子府里。来，奴家斟给你尝尝！”身子软软垂了下来，坐在他腿上。那白衣人接过盛满葡萄酒的夜光杯，笑道：“小甜心，你可真疼我啊！”那女子伸着纤纤玉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戳，娇滴滴地道：“死相！快喝罢！”

那白衣人仰着脖子，将葡萄酒一饮而尽，微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比起小甜心你，那可就差远了。”那女子娇嗔道：“帝师的三个得意弟子中，胆巴和阿尼哥都老实本分，就你偏偏油嘴滑舌，色胆包天，竟敢调戏太子妃。”原来这女子正是太子妃阔阔真。那白衣人笑道：“小甜心，这可是你说的。”伸手向阔阔真纤腰揽去。阔阔真格格笑道：“我偏不让你抓住。”使力一挣，摆脱了那白衣人的怀抱。那白衣人大笑着去追。两人一逃一追，绕着桌子嬉笑玩耍。萧靖见状，心中一片苦楚，全身上下不由地微微颤抖。

那白衣人大笑道：“小甜心，你若是让我捉住，瞧我不拔了你的皮。啊……这酒……有毒！”他双手紧扼咽喉，表情万分痛楚地倒退了数步。阔阔真嫣然笑道：“三郎，我并未说这酒没毒啊。”她说此话时仍是轻颦浅笑，柔情款款，便似一个体贴入微的小媳妇般，只是那话中真意，却令人不寒而栗。那白衣人指着阔阔真，凄然笑道：“你心好恨！其实，从你对付真金、二十八宿所使的手段，我早就该料到了。只可惜我色迷心窍，竟被你迷得晕晕乎乎的……”他喉口一甜，喷出了一口黑血，身子摇摇晃晃的软跌了下去。萧靖从香案的幕脚缝里向外望去，只见这白衣人脸色发黑，七窍流血，竟是半闲庄少庄主慕清风。

阔阔真轻声叫道：“帝师！”一个人从屋梁上轻身纵下，大笑道：“太子妃，你这手做得太漂亮了！”正是大元帝师大宝法王八思巴。阔阔真娇笑道：“奴家胆小，哪敢下毒啊？幸亏有帝师在一旁给奴家壮胆。”说着，上前握住了八思巴的手。八思巴左手被她握住，只觉她的小手柔软滑腻，有若无骨，几丝秀发飘拂在自己脸上，幽香扑鼻袭来。他虽是得道高僧，早已无男女情欲，但被阔阔真这一引诱，心中亦是不由地一荡，慌忙凝神抵御。阔阔真右手立时如遭电击，荡了开去。八思巴微笑道：“太子妃，本座可不吃你这一套。”阔阔真娇滴滴地道：“哦，那倒是奴家忘情了。帝师，听说今日监斩了文天祥？”八思巴叹气道：“说起这个文天祥，本座还真是钦佩得紧。”阔阔真冷笑道：“这么个榆木疙瘩，有甚值得佩服的？”

当日，文天祥被押解到柴巿口刑场就刑。监斩官怜惜他的才华，问道：“文丞相，你还有甚么话要说？回奏还能免死。”文天祥厉声喝道：“死就死，还有甚么可说的？”顿了一顿，又问道：“哪边是南方？”监斩官心下诧异，不知他要作甚，便给他指明了方向。文天祥面南而拜，道：“此礼一成，心中已是无愧。”于是引颈就刑，从容就义。文妻欧阳氏在收尸时，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绝笔。文天祥死时年仅四十七岁。大都一城百姓，见状皆唏嘘不已。

八思巴板着老脸道：“太子妃，我们还是赶紧谈正事罢！真金太子深得摩尼教前玄武星主燕十七真传，功力甚是精湛，就连本座也未必是他敌手。我看，你还是照对付慕清风的法子，用‘天香索命散’毒死他。”萧靖暗暗骂道：“这老秃驴的心忒歹毒！”心情激愤之下，额头竟轻轻碰在了香案上。这一碰响声极微，但八思巴耳音敏锐，已然知觉，却待出声喝问。阔阔真淡淡地道：“没事！这香堂里最近闹耗子。”八思巴微笑道：“那倒是本座多疑了。”

阔阔真柳眉微蹙，道：“忽必烈那老家伙可精明得狠，若是用药酒毒死他的儿子，定会被他查出来。帝师，你身边不是还有甚么白云五恶么？何不让他们出马？”八思巴长叹道：“白云五恶中，鹿一鸣中了谢沧客的摧心蚀骨掌，已重伤身死；符铁玉被那姓杨的小子迷得晕头转向，公然与我为敌；令狐樵独行独往，不大听从我的调遣；而欧阳康一人绝不是真金的对手。本座只好出动最后一张王牌东忍春野峻了。”

阔阔真奇道：“东忍春野峻，他在哪里？”八思巴微微笑道：“这是最高机密。请恕本座不能直言！”阔阔真小嘴一扁，道：“帝师，那你也要快些下手啊。”八思巴道：“本座自有分寸。太子妃，本座心中倒有个疑团，一直以来，苦思不得其解。”阔阔真娇笑道：“帝师，请讲！”八思巴道：“你为何这么迫切要真金死哪？”萧靖心中一凛，寻思道：“我倒要听听这贱人会说出甚么理由。”当下凝神细听。阔阔真见香案上那两枝蜡烛燃到了尽头，便起身前去置换。

萧靖在香案下见她双足白腻如脂，心中怦然一动，但随即想到：“这贱人心如蛇蝎，还有甚么夫妻情分可讲？”阔阔真就站在他身前三尺之外，萧靖只要轻轻拍出一掌，她势必难以躲过。但萧靖却想听她到底会说出甚么理由，于是便凝掌不发。阔阔真拿起烛台旁的银筷，挟下残烛，几粒烛灰轻轻飘洒在香案下。阔阔真拨明了烛火，复又回到桌边坐下。八思巴合什道：“太子妃，还请你明示！”

阔阔真望着飘摇的烛火，缓缓地道：“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牧民家族，八岁时，便由父母做主，与儿时玩伴、当朝重臣玉昔帖木儿订下了婚约。本来，我与玉昔帖木儿，从此便会过上平凡却又最最幸福的生活。然而，在我十六岁那年，我那幸福的憧憬被突然造访的忽必烈打破了。两年后，忽必烈选我作了真金的太子妃。我与玉昔帖木儿不得不从此分离两地。”萧靖忖道：“原来，她在嫁给我之前，便与玉昔帖木儿有了婚约。可恨阿合马那奸贼竟敢欺瞒我们！”

阔阔真幽幽地道：“宫廷，是一条充满了政治与血腥的暗流。新婚后，我也不幸卷入了这条暗流中。而真金又常年在外，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保护我。于是，我不得不在忽必烈面前强颜欢笑，甚至用脸去替皇后察必揉软厕纸，以博得他们的欢心。后来，玉昔帖木儿由于战功显赫，成为了忽必烈的重臣，但我们仍只能偷偷私会。”

阔阔真轻轻啜饮了一口茶，徐徐说道：“要尽快改变这一切，我只能杀死真金，扶植我与玉昔帖木儿幽会所生下的儿子铁穆耳为太子。那时，我与玉昔帖木儿，才可以自由自在的呆在一起。这一天，我越来越等不及了。”说着神色突变，眼光中满是恨意。八思巴长叹道：“两日前，中书省几位大臣联名上书，要大汗退位给真金。大汗阅毕奏章，龙颜大怒，接连贬斥了一大批汉官。这也是你搞的鬼罢？俗语说，最毒不过妇人心。今日看来，果真如此！”

阔阔真冷笑道：“若是与帝师除阿合马时所用的‘一石四鸟’之计相比，奴家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帝师既除掉了政敌阿合马，给慕清风造成了信任假象，又让真金蒙受了不白之怨，南宋武林在斯役中也几乎全军覆没。好毒辣的计策啊！”八思巴哈哈大笑道：“彼此彼此。”萧靖怒不可遏，大喝道：“娼妇恶僧，拿命来！”掀倒香案，身子拔地跃起，便如一只大鹫般扑了出去。阔阔真惊声娇啼，身子倏地一软，瘫倒在座椅上。

第十七回：痴心碎

萧靖身子尚未落地，呼的一掌，向阔阔真肩头按下，突觉背后劲风飒然，一记浑厚的掌力凌空捺到。他右手不及拍下，左足劲力一点，斜斜飞掠了出去。八思巴如影随形，纵前抢攻，双掌有若疾风骤雨般，向萧靖身后疾攻而至。萧靖大喝一声，仿若平空起了个焦雷，右手斜斜捺出，迎向八思巴双掌。两人以快打快，霎时之间，便在半空中对了十余掌。萧靖暗暗称惊，心道：“数日不见，这老秃驴功力见长了。”

八思巴勉力接下对方这十来掌，胸口亦是气血潮涌，窒闷难当，寻思道：“这小子功力精湛，看来只有小须弥神功才制得了他。”招式倏地一变，歪歪斜斜的打出一套掌法来，正是萨斯迦派镇门绝技小须弥神功。这小须弥神功乃是密宗神技，共分金刚般若、龙象般若、无相般若、须弥般若四层境界，每一境界又分十三层，掌力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变幻莫测，敌手委实难以拆防。但修炼这小须弥神功，须得有深厚的内力修为为基础，否则便会走火入魔。自萨迦派建教以来，只有两三名高僧修到了龙象般若境界。八思巴因服食了莽牯朱蛤，内力巨增，因而修到了无相般若境界。

萧靖突然间感到一股浑厚之极的掌力逼将过来，胸前压力骤增，呼吸不禁为之窒滞，急忙潜运内功，身子斜斜掠了出去。八思巴飘身纵前，双手连划了四个半圆，向他身后缓缓推出。这一招唤作“佛光普照”，看似轻缓，实则急湍，其间更蕴含了雄浑的内力。萧靖被这股掌力一激，身子在半空中滴溜溜急转不停，愈转愈快，脑中渐觉昏沉。八思巴大喝道：“殿下，再接本座一招试试！”左手斜撩，势挟劲风，呼的一掌，往萧靖面门拍到。

萧靖只觉对方掌力潮涌，势不可当，危急中右手斜斜捺出，攀向八思巴左手掌缘。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两人掌力斜斜相撞，疾风骤起，烛火立时一齐熄灭，四下里喀喇之声不绝，竟是桌椅窗棂断裂。萧靖右臂酸麻，胸口气血潮涌，踉踉跄跄倒退了七八步，方才站定。八思巴仰天长笑，笑声在黑暗中听来，便似枭鸣。蓦地，一条人影从地上飞身跃起，右手掌力如潮，往八思巴身后排山倒海般拍将过去。只听得嘭嘭嘭连声响，八思巴后背上已结结实实的中了三记重掌。那人被八思巴护体神功一激，身子弹飞了出去，跌滚在两丈之外。

八思巴转过身来，借着雪地的反光，认得偷袭他的那人，正是本已中毒身亡的慕清风，不禁愕然道：“你……”慕清风冷笑道：“老秃驴，你也有今天！”八思巴面如土色，道：“你怎么会没有中毒？”慕清风缓缓地道：“终南山一役，我佯装不敌追魂四使，被你识破。你虽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你对我大起疑心，便假装整日沉溺于酒色，不能自拔。你仍对我不放心，在我身边安插了众多耳目，甚至出动了东忍春野峻。但你可知道，那些人已被我全部收买了？”八思巴仰天长笑道：“好，好，好！清风，你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干笑数声，声音倏地哑了，身子也一动不动，竟已气绝身亡。

萧靖抚着胸口四处张望，却不见了阔阔真的踪影。原来，阔阔真趁烛火熄灭时，便已偷偷溜走。慕清风冷冷地道：“真金，我爹和二叔的死，是你们蒙古人一手造成的。你也脱不了干系。但你眼下受了重伤，我敬重你是条汉子，不趁人之危，让你再多活大半年。明年中秋月圆之夜，华山之巅再见！”萧靖此时心灰意冷，意兴萧瑟，淡淡地道：“慕少庄主，萧某一定准时赴约。”慕清风抱拳道：“后会有期！”说罢，身子一幌，扑下了暗道。

萧靖呆呆地站在原地，万千思绪一齐涌上心头：“我真金堂堂大元国太子殿下，却娶了个心肠恶毒的妇人为妻。这贱人干出这等无耻的行径，我本该一掌劈死了她。可是这事一旦传了出去，我们孛儿只斤家族定然颜面无存。”思来想去，愈来愈是心灰意冷，叹气道：“琳儿已在屋外等我许久了。我还是先去找她罢！”沿着原路回到了书房。

萧靖刚钻出暗道，突然窗外有声叫道：“大胡子！”一人飞身跃了进来，正是南宫琳。南宫琳见他脸色煞白，眉间隐隐有黑气，吃了一惊，问道：“大胡子，发生甚么事了？”萧靖摇了摇头，笑道：“没甚么。”喉口忽地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来。南宫琳花容失色，急急叫道：“大胡子，你怎么了？”语音中已微带啜泣声。

萧靖想起阔阔真挑落下的那几粒烛灰，心中倏地一寒，忖道：“我终究还是着了那贱人的道。”见两滴泪水从南宫琳脸上滑落，便抬手轻轻为她拭去，微笑道：“琳儿，大胡子不行了。”南宫琳哭嚷道：“你胡说！你不会有事的。”萧靖只觉全身渐渐麻痹，勉力说道：“琳儿，你听我说！我还有要事托付给你。”南宫琳伏倒在他怀里，泣声道：“大胡子，你说罢！琳儿一定帮你办到。”萧靖缓缓地道：“慕少庄主约我明年中秋月圆之夜，在华山之巅决斗。我是去不了哪！但大丈夫行走江湖，最重‘信义’二字。琳儿，你代我去一趟华山，向慕少庄主致歉。”南宫琳点了点头，咽声道：“我答应你。”

萧靖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琳儿，我曾在尹道长面前发下誓言，要好好的照顾你，若是让你受了丁点委屈，必将不得好死。看来，我是没有机会……实现誓言了。琳儿，你一定要……快快乐乐……”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身子也缓缓滑跌了下去。南宫琳哭嚷道：“大胡子，我不要你死。你说话啊，说话啊！”伏在他身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哭了半宿，南宫琳急火攻心，神智渐渐昏迷，心情激荡之下，嘶声叫道：“大胡子，你不会死的。我带你去见太师叔。他一定有法子救你的！”俯身背起萧靖，一路呼喊着他的名字，发足向前疾奔。萧靖身子甚重，但南宫琳在心智迷乱之下，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背着他疾步奔走，竟似毫不费力。奔了两三个时辰，道路渐显崎岖不平，过鹰愁涧时天色已明。但见涧下云雾锁谷，深不见底，两岸山岩壁立若刃，峭拔嶙峋，岩间并无道路。南宫琳不假思索，纵身扑上山岩，在乱石荆棘间提气急奔，如履平地，全不管衣衫肌肤被荆刺挂破，划出一道道鲜艳的血痕来。

第十七回：痴心碎(2)

南宫琳只觉萧靖的身子冰冷如雪，泪水渐渐迷糊了两眼，大声叫道：“大胡子，你一定要挺住。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不管！”脚下突然间一个趔趄，萧靖便如断线了的风筝般，往山崖下跌去。南宫琳嘶声叫道：“大胡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崖边，只见涧下云雾弥漫，萧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南宫琳哭嚷道：“大胡子！”纵身跳下鹰愁涧。蓦地里，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疾呼道：“小姑娘，别作傻事！”南宫琳耳听身旁风声呼呼，已自堕下了十余丈，突然间一条长索闪电般甩下，往她腰间一缠，随即向上提起。

南宫琳抬起泪眼，只见手持长索彼端的那女尼三十有余，身穿灰色僧袍，容貌甚美，肤色白皙如玉，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那灰衣女尼柔声问道：“小姑娘，你为甚么要寻短见哪？”南宫琳顿足哭道：“我偏偏就喜欢寻短见。你管不着！”那灰衣女尼道：“兴许我可以帮你哪。”南宫琳大声嚷道：“我的大胡子死了。你能把他救活么？”那灰衣女尼长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很喜欢你的大胡子？”南宫琳点了点头，含泪说道：“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那灰衣女尼轻轻搂她入怀，柔声劝慰道：“傻孩子，你若是就这么死了，你的大胡子泉下有知，他也会很伤心的。”南宫琳伏在她怀里，香肩耸动，啜泣道：“师太，那我该怎么办哪？”

那灰衣女尼轻轻抚着她的秀发，道：“傻孩子，你叫甚么名字呢？”南宫琳道：“我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琳字，是全真教挂名弟子。”那灰衣女尼道：“琳儿，你可知我是谁？”南宫琳摇了摇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女子微笑道：“我法号叫作寂灭。”南宫琳冲口而出，道：“峨嵋派掌门寂灭师太？”

寂灭师太望着崖下那飘浮不定的云雾，缓缓地道：“我年轻时也曾为了一个人，而想跳下山崖，一死了之。”南宫琳道：“为了你的那个他？”寂灭师太点了点头，道：“是啊！那时，我就像现在的你，好傻好傻。十八年前，他携着爱妻退隐江湖，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但我却并不伤心难过。你知道为甚么吗？”南宫琳奇道：“为甚么？”寂灭师太轻声说道：“只要他给我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永远驻停在我的心间，那便足够了。何必定要奢求上天，让他陪伴在自己左右哪？”南宫琳听了这句话，心头大震，喃喃地道：“只要他给我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永远驻停在我的心间，那便足够了。”不由得痴了。

正自出神，忽听得两三声小孩的哭叫，南宫琳吃了一惊：“这鬼地方怎么会有小孩？”眼前突然灰影闪动，一个大汉捷如飞鸟般窜上崖来。这大汉二十余岁年纪，手提长剑，一袭灰色长袍鲜血浸透。南宫琳见他背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甚是可爱。见了寂灭师太二人，那大汉不禁呆了一呆，随即冷冷地喝问道：“你们是甚么人？在这里干甚么？”

南宫琳柳眉微蹙，嗔道：“喂，我们在这里犯你甚么事了？”那大汉怒气填胸，右手飕飕两剑，向南宫琳颈下刺去，正是昆仑派回风拂柳剑法中的一招“日月晦明”。忽见眼前灰影闪动，手中长剑已被人伸指钳住，竟递出不了半分，心中大惊，急忙飘身后退，大喝道：“你是摩尼教的朱雀星主么？”寂灭师太笑而不答，问道：“你可是昆仑派逍遥子座下弟子？”

那大汉怒道：“不错！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河南开封府威扬镖局副镖头、昆仑派弟子方思定是也。妖女，你别妄想从我口中套出家师的下落。”他背上的那小女孩闻言一凛，颤声叫道：“爹爹，我怕！”方思定柔声道：“诗音，别怕！爹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说着，将女儿轻轻放下地来。方诗音仰着俏生生的小脸蛋，怯怯地道：“师太，你们不要逼迫我爹，好么？我爹是不会出卖太师叔的。”方思定虎目含泪，凛然大喝道：“妖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难为小孩子！”

寂灭师太笑吟吟地道：“方大侠，你放心！我不会难为你们父女的。请代寂灭向令师问好。”方思定一怔，道：“你是峨嵋派掌门寂灭师太？”寂灭师太微笑道：“如假包换。”方思定大喜道：“师太，在下正有要事相托，请你务必答应。”寂灭师太连忙道：“方大侠，请讲！”方思定道：“请你代为照顾小女。”寂灭师太沉吟道：“你女儿不是有你照顾么？”方思定突然屈膝跪下，道：“师太，请你务必答应。”寂灭师太慌忙还礼，道：“方大侠，快快请起！寂灭答应就是。”

方思定喜不自胜，道：“多谢师太。”他转过身去，紧紧搂着女儿，用胡茬扎了扎她那红扑扑的小脸蛋，轻声说道：“诗音，你要好好听师太的话。”方诗音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道：“爹爹，诗音很乖。不会惹师太生气的。”方思定心中大慰，道：“那爹爹就放……”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方诗音急急叫道：“爹爹！”她连叫了数声，方思定仍是不答，脸上笑容久久不散。

寂灭师太吃了一惊，纵身上前，伸手一搭他的脉搏，心脉早已滞停。原来方思定被明教高手追杀，身上多处重伤，适才又疾奔了数百余里，真气已是耗竭殆尽，全靠一丝信念苦苦支撑，才不至于倒下，此时女儿得以托付名师，他大喜之下，竟而气绝身亡。寂灭师太轻轻叹了口气，两滴泪珠滑跌到手背之上。方诗音抱着父亲的尸身，号啕大哭。南宫琳触动心中悲弦，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猛听得山下清啸声冷冷，一条人影飞身窜到崖上，快逾劲箭，形如鬼魅。这人脸颊清瘦，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穿玄色长袍，正是那曾在悦来客栈，假扮老掌柜抢夺紫电剑的摩尼教教主衣明枫。衣明枫冷冷地看着方思定的尸身，长叹了口气，转身便待离去。

忽听得方诗音泣声说道：“师太，就是这人打伤了爹爹。”寂灭师太大声叫道：“尊驾请留步！”衣明枫道：“不知师太有何见教？”寂灭师太问道：“方大侠可是你打伤的？”衣明枫冷哼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寂灭师太道：“你追查昆仑派逍遥子的下落，可是为了紫电剑？”衣明枫眼中突现异彩，颔首说道：“不错！莫非你知道逍遥子藏在哪里？”寂灭师太摇头道：“我不知道。但紫电剑的下落，我却十分清楚。”衣明枫大喜，急急问道：“紫电剑在哪里？”寂灭师太一指腰间佩剑，道：“你不认识么？”

第十七回：痴心碎(3)

衣明枫见那剑鞘平平无奇，冷哼道：“师太，你敢消遣衣某？”寂灭师太微觉心惊，寻思道：“原来此人就是摩尼教教主衣明枫。”嘴上却淡淡地道：“尊驾若是不信，尽管上前试试。”衣明枫哈哈大笑道：“恕衣某无暇奉陪。后会有期！”转身向山下掠去。刚奔出两三步，他身形倏地急转，一掌向方诗音脑门拍下。南宫琳见他出手阴险毒辣，不由得万分气恼，娇叱道：“奸贼住手！”拔出方思定腰间长剑，飘身抢上，剑尖直刺他右肩“缺盆穴”，正是全真剑法中的一招“百丈飞瀑”。

衣明枫右手轻轻拂出，引得南宫琳长剑掉转方向，往方诗音颈下刺去。南宫琳骇然大叫道：“诗音，快闪开！”眼见这一剑便要刺到，寂灭师太抢身而进，抱起方诗音，斜斜掠出了数丈。衣明枫右手疾伸，抓住南宫琳左手，正欲仰首长笑，手臂倏地一酸，立时感到内力向外倾泄，惊骇之际，急忙撒手后退。

衣明枫脸色铁青，诧然道：“嫁衣神功！小姑娘，你跟谢沧客是甚么关系？”南宫琳横剑当胸，冷冷地道：“你害怕了？”衣明枫哈哈大笑道：“笑话！我衣明枫英雄一世，怕过谁来哉？”左手呼的一掌，拍向南宫琳手中长剑。南宫琳怒叱道：“找死！”挥剑斜撩，疾削他手腕。衣明枫招式倏变，反手一勾，已将她手中长剑夺下。寂灭师太见南宫琳涉险，心下惶急，冷笑道：“尊驾乃是一代武学宗师，尚不至于为了一个后进，失了身份罢？”说着，拔出腰间长剑，缓缓走上前来。

衣明枫仰天长笑道：“妙极，妙极！衣某便领教领教师太的剑法。”话声甫歇，右腕一抖，长剑疾刺寂灭师太右肩“缺盆穴”。他不谙剑法，想起适才南宫琳所使的那几式剑招颇为精妙，便依样画葫芦，顺手使了一招“百丈飞瀑”。寂灭师太左掌斜掠，拍开对方袭来的那剑，右手长剑“嗤”的一声，向衣明枫面门削去。衣明枫只觉寒风拂面，急急回剑挡格，但听得“仓啷”一声脆响，手中长剑便已只剩下半截。他悚然一惊，飘身疾退数步，看着寂灭师太手中长剑，不禁呆呆出神。寂灭师太微笑道：“衣教主，承让！”

衣明枫叹气道：“果真是把绝世好剑，名不虚传！衣某他日定当上峨嵋金顶，再向寂灭师太讨教一二。”寂灭师太微感讶异，道：“你已猜到我是谁了？”衣明枫哈哈大笑道：“普天之下，除了寂灭师太，谁还有如此淳厚的峨嵋九阳功哪？”说罢，大笑着向山下疾奔而去。但见他衣袂飘风，几个起纵，便已在乱石间隐没。寂灭师太料知难以追上，抚着方诗音的秀发，柔声说道：“诗音，你放心罢！贫尼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方诗音望着父亲的尸身，恨恨地道：“师太，我要跟你学武功，亲自为爹爹报仇。”寂灭师太见她眉目间煞气隐隐，心道：“这孩子杀机好重！”急忙转移话题，道：“诗音，你还有亲人在世么？”方诗音道：“我还有个哥哥住在开封府威扬镖局。”南宫琳拍手说道：“师太，那我们马上起程，送诗音去她开封。”方诗音突然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寂灭师太急急地道：“诗音，你怎么了？”方诗音泣声道：“师太，你不要我了。”寂灭师太微笑道：“傻孩子，我答应过你爹，会好好照顾你的。怎会不要你了哪？”方诗音破涕为笑，道：“谢谢师太！”三人葬了方思定，尔后迎着红日，缓缓地走下山去。

巳牌时分，三人到了山下一处市镇。镇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甚是热闹。方诗音嚷道：“师太，我饿了。”寂灭师太道：“也好！我们先去吃饭。”牵着方诗音向路旁太白酒家走去。刚走到店门口，南宫琳不禁一怔，只见杨慕非正坐在一张桌旁用饭。南宫琳低声说道：“师太，我不想见到那人。我们换一家罢！”寂灭师太虽感讶异，但还是依了南宫琳，改去了对面一家酒楼。

三人拣了一付干净的桌椅坐下，叫了四五个鲜美的小菜。方诗音早已饿坏了，饭菜一送到桌上，便双手齐用，纵情吃喝。南宫琳呆呆地望着对面酒楼，并不动筷。寂灭师太瞧在眼里，心知其中必有隐情，却也不便动问，沉吟了半晌，正欲开口劝慰。忽见一个黑衣人快步走到杨慕非桌前，附耳说了几句话。

杨慕非突然面现惊异之色，腾的站起身来。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黑衣人拱手作别，转身下楼。杨慕非呆了半晌，匆匆算结了酒钱，紧随那黑衣人身后，投东而去。寂灭师太轻声说道：“那少年似乎遇上了甚么麻烦！”南宫琳“嗯”了一声，粉首低垂，却不说话。

杨慕非依约来到小镇东郊的通惠河畔，临岸远眺，果见离此十余丈外，一株大柳树下系着一艘花船，船头上挂着两盏碧纱灯笼。此时正值雪后初晴，江水兀自尚未解冻。杨慕非缓步走到柳树下，朗声说道：“符夫人，杨慕非依约前来，还请现身一见！”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杨兄弟，请上船罢！”杨慕非轻身跃上船头，只见符铁玉已换上了一身宝蓝色衣衫，正独坐舱中饮酒。

杨慕非沉声道：“符夫人，你约在下到此，究竟有何要事相告？”符铁玉媚眼流波，娇笑道：“杨兄弟，请坐下喝杯水酒罢！”说着，抱起酒坛斟了一杯，递给杨慕非。杨慕非推辞道：“不必了。”符铁玉玉面一寒，冷冷地道：“杨兄弟，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符姐姐么？”杨慕非听了她这句奚落，脸上微微发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离她远远坐下。符铁玉自斟自酌，一连饮了数杯。

杨慕非见她神色忧愁，倒也不便苦苦逼迫，过了良久，方轻声问道：“符夫人，丐帮葛长老可是你杀的？”符铁玉微扬下巴，道：“不错！葛行空是我杀的。”杨慕非强忍怒气，问道：“琳儿哪？”符铁玉嫣然笑道：“那件事也是我假扮你去做的。那丫头定是恨死你了罢？”杨慕非愠道：“你为甚么这样做？”符铁玉嘻嘻笑道：“我只许你喜欢我一个人。”

第十七回：痴心碎(4)

杨慕非听到这里，不由得怒气填胸，右手前探，一掌往她面门拍下。符铁玉泰然自若地继续饮酒，并不还手闪避。杨慕非怒呼道：“你怎么不还手？”右掌斜斜掠了出去，将桌上的酒坛生生击碎，残液四溅。符铁玉长叹道：“就算你不下手杀我，我也决计活不过半个时辰了。”杨慕非一怔，道：“你说甚么？”符铁玉叹了口气，突然卷起左手衣袖。只见她那光洁如玉的手臂上，隐隐有三丝黑气。杨慕非吃了一惊，道：“你何时中毒了？”

符铁玉缓缓地道：“令狐樵恼恨我屡次出手救你，便请欧阳康出马，要抓我回大都。在亡命奔逃的路上，我中了欧阳康的蚀尸毒蛊功，虽然服了‘天山雪莲丸’，将毒性一时逼住，但也只能再挨上半个时辰了。”杨慕非道：“你是他们的小师妹。他们也忍心对你下手？”符铁玉叹息道：“为了得到嫁衣神功心法，令狐樵连大师伯孔清觉也杀，何况我哪？”杨慕非皱眉道：“有法子解毒么？”符铁玉道：“法子有是有，但你定然不依。”

杨慕非凛然说道：“符夫人，你虽然害得我走投无路，却也屡次出手相救。只要在下做得到，便是舍弃性命也要救你。”符铁玉听他语气诚恳，心下微微有些感动，低声道：“我给你服用的朱睛冰蟾，能解世间奇毒。只要你肯……”说到这里，脸上微现红晕。杨慕非急道：“只要我肯怎样？”符铁玉粉颈低垂，忸忸怩怩地道：“只要你肯与我圆房……”说到最后两个字，已是声若细蚊。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道：“不行！”符铁玉睫毛微微颤动，叹气道：“我早就知道，你是断然不肯的。”杨慕非道：“符夫人，恕在下不能办到。告辞！”霍然起身，向舱外疾步走去。只听得符铁玉在身后幽幽地道：“杨兄弟，你走罢！让我一个人静静的死去也好。”

杨慕非一怔，正要举步跨出船舱，忽听得身后“咚”的一响，有人摔跌在船板上。他转过身来，只见符铁玉脸色煞白，紧抱双肩，娇躯微微颤抖，在船板上蜷缩成了一团，显是毒性发作。杨慕非大惊失色，疾步掠到符铁玉身边，扶她坐起，急急问道：“符夫人，你怎么了？”符铁玉媚眼如丝，娇喘细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便往他唇上吻去。这一吻之下，杨慕非不由得血脉贲张，情欲如潮，搂紧了怀里的符铁玉。

便在此时，忽听得舱外一个苍劲的声音哈哈大笑道：“小师妹、杨盟主，你们好生风流快活啊！”杨慕非心中一凛：“欧阳康？”神智立时清醒，急急放开符铁玉，纵身外跃。符铁玉秀眉微扬，冷哼道：“老毒物，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要紧关头来搅老娘的局！”杨慕非这才明白她是假装中毒，气恼之极，竟说不出话来。欧阳康轻身跃入船舱，大笑道：“小师妹，久别无恙！”符铁玉沉着脸道：“你来这里作甚么？”欧阳康道：“小师妹，你放心！我不是来替令狐樵出头的。”

符铁玉奇道：“那你来作甚么？”欧阳康一指杨慕非，道：“我是来抓这小子的。”符铁玉冷冷地道：“他是我的人。你没看见么？”欧阳康脸色忽地一寒，道：“我欧阳家与他杨家两代世仇，不共戴天。小师妹你若非要插上一脚，可就别怪我不讲同门情谊了。”符铁玉小嘴一撅，道：“老毒物，我偏偏护定了他。你待拿我怎么着？”欧阳康冷笑道：“想不到神剑大侠杨慕非的后人如此脓包，要女人罩着，才能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杨慕非气往上冲，喝道：“欧阳康，我不要他人帮忙，也定会打得你满地找牙。接招！”身子一幌，已抢到“中孚”位，退思剑紧随身至，剑尖疾往欧阳康胸前要穴刺去。欧阳康大踏步上前，左掌斜引，右手蛇杖直扫杨慕非肋下。杨慕非腰身微侧，自“中孚”位向右滑出数步，掠到欧阳康身后，不待他回身，飕飕两剑向他后颈刺出。欧阳康左肩微沉，使招“秋风扫落叶”，蛇杖向后回荡，杨慕非却早已转到“既济”位。

杨慕非自服食了朱睛冰蟾后，功力大增，轻功已是远胜欧阳康一筹，当下脚踏六十四卦步法，与欧阳康一味游斗，欧阳康竟无反击之机，只是杨慕非忌惮他蚀尸毒蛊功厉害，却也不敢逼身抢近。数十招后，欧阳康见杨慕非愈奔愈快，再此般缠斗下去，自己定要吃亏，暗自寻思道：“只好以智取胜了。”招式倏地一变，左掌圈花扬起，轻飘飘的拍向杨慕非右肩。杨慕非斜身疾冲，占了“讼”位，左足脚尖一撑，随即快步掠到了“井”位。这一下当真是捷似闪电，快逾奔马。

符铁玉待要拍手喝彩，却见欧阳康飘身抢近，不待杨慕非起步，蛇杖陡然脱手掷出。杨慕非料不到他会倏施此等险招，退思剑顺手外撩，剑尖敲在蛇杖之上，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蛇杖飞跌了出去。但欧阳康这一掷劲力霸道之极，杨慕非虽挥剑击落蛇杖，右臂亦是隐隐生疼。正兀自心惊间，欧阳康身随杖至，左手五指如钩，抓住了退思剑剑柄，右掌力运千斤，向他左肩狠很拍下。

符铁玉见杨慕非涉险，右手轻扬，发出十枚透骨神针。欧阳康听得身后嗤嗤声破空，急忙斜身避过。符铁玉伸手揽住杨慕非腰身，喝道：“杨兄弟，快走！”双足劲点船板，向舱外掠去。欧阳康冷笑道：“待往哪里走？”脚下微使劲力，纵身追了上来。符铁玉轻功本就输于欧阳康，又多带了一人，刚奔出五六步，便被欧阳康赶上。

符铁玉芳心大乱，左手运劲一掷，将杨慕非送出船舱，疾呼道：“杨兄弟，快走！我给你挡一阵。”忽听嗤的一声轻响，她背上一凉，后衣襟已给欧阳康扯去了一大片。符铁玉秀眉一扬，怒叱道：“老毒物，你还真忍心下手啊！”欧阳康冷冷地道：“谁让你护着那小白脸了？”两人身影上下翻飞，霎时之间，便交换了十余招。

杨慕非在舱外见到她那晶莹白洁的后背，心中忽地突突乱跳，脑海里立时浮现出了那个曾在梦境里多次出现的梅雨潭浴女，不由得痴了，心道：“我所苦苦追寻的梦中仙子，难道真是她么？”猛听得欧阳康仰天长笑道：“小师妹，你中了我的毒掌，已撑不了多久了。你为了那小白脸，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符铁玉娇笑道：“能为心爱的男人去死，老娘死有何憾？”欧阳康冷哼道：“小师妹，那老夫便成全你。”两人又翻翻滚滚的拆了数十余招，落日渐渐西沉，天色转黑。

两百招后，符铁玉身上毒蛊发作，力渐不支。欧阳康大喜，左掌紧搭右掌，两股力道并在一起，急急拍向符铁玉面门。符铁玉侧身避过。只听铮的一声，右边耳环已被欧阳康掌风拂落，滚到杨慕非脚下。杨慕非见符铁玉处境危险，喝道：“欧阳康，休得伤人！”呼的一掌便往他后背拍去。符铁玉心下大喜，娇笑道：“老毒物，接招！”欧阳康眼见她身转手扬，数点寒星飕飕射出，双掌连忙回护胸前，飘身急退。但听得嘭的一声，杨慕非这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他背心之上。

欧阳康转过身来，双眼如欲喷火，嘴角津津流血，恨恨地道：“杨慕非，你暗算我？”杨慕非脸色苍白，讷讷的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欧阳康哈哈大笑道：“那你把命偿还与我。”双足劲点船板，身子跃起，五指有如鹰钩，向杨慕非脑门恨恨抓下。杨慕非被他那诡异的笑声震慑住，两腿虚软无力，身子竟不得动弹分毫。

第十八回：白发书生神州泪

符铁玉芳心大急，娇叱道：“老毒物，手下留人！”双手齐扬，数十枚透骨神针迳奔欧阳康射去。欧阳康却不闪避，五指劲抓而下，扼住了杨慕非后颈要穴。只听得啵啵啵连声急响，那数十枚透骨金针尽数射入欧阳康后背。欧阳康面容狰狞，仰首大笑道：“杨盟主，咱们黄泉路上作伴罢。”右掌高举，便要往杨慕非天灵盖拍落。杨慕非心知这下必死无疑，左手若有若无地向后捺出，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欧阳康抚着小腹，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原来杨慕非在心灰意冷之际，竟使出了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回风舞柳”。

杨慕非呆呆地看着欧阳康的尸身，仍心惊不已。符铁玉微笑道：“杨兄弟，好俊的功夫！”忽地打了个寒颤，“哇”的喷出一口黑血。杨慕非飘身掠前，急急的道：“符夫人，你还好罢？”符铁玉厉声叱道：“别碰我！我身上有剧毒。”杨慕非一怔，道：“符夫人，你可有解毒的法子？朱睛冰蟾，行么？”符铁玉摇头叹道：“没用！天下四大奇毒，本就相生相克。七星海棠克制莽牯朱蛤，莽牯朱蛤克制朱睛冰蟾，朱睛冰蟾克制赤须冰蚕，而赤须冰蚕又克制七星海棠。欧阳康的毒掌，乃是以七星海棠为蛊练就而成，只有赤须冰蚕可解。”杨慕非泪如雨下，咽声道：“不！一定还有法子可解。符夫人，你又在骗我！”

符铁玉苦笑道：“杨兄弟，我没有骗你。”心中却轻轻地叹道：“有是有法子，但我怎忍心让你涉险，为我吸蛊毒哪？”杨慕非怆然说道：“你却才不是说，只要我肯与你圆房，便可解蚀尸毒蛊功之毒么？符夫人，我一定要救你。”右手探出，便去撕她胸前衣衫。符铁玉喝道：“杨兄弟，你只要碰我一下，我立时咬舌自尽。”杨慕非见她神色凛然，说得斩钉截铁，右手中指离她胸脯虽仅有半寸，也只得硬生生收回，泪水扑簌簌直下。符铁玉柔声安慰道：“杨兄弟，对不起！”

杨慕非咽声道：“符姐姐，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符铁玉听他忽然改口称自己作“符姐姐”，芳心大喜，幽幽地道：“杨兄弟，我在临死前能听到你叫我一声符姐姐，已是虽死无憾了。”杨慕非泣声道：“符姐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符铁玉万万未曾料到，这个对自己一向冷眉冷眼的小冤家，竟会当面说起喜欢自己来，不由得满脸娇羞，心中甚是欢畅。

符铁玉幽幽地道：“杨兄弟，谢谢你！我明白你是想安慰我，但我能在这句甜美的谎言中死去，也远远胜过伤心的活一辈子。杨兄弟，你知道么？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咳嗽了一声，又道：“杨兄弟，我还有个小小的心愿，希望你能帮我达成。”杨慕非含泪点了点头，道：“符姐姐，你说！”符铁玉道：“你去找琳儿姑娘，向她解释。”杨慕非咽声道：“我答应你。”符铁玉嫣然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杨兄弟，谢谢你……”她身子缓缓地软跌了下去，嘴角间尽是笑意。杨慕非呆呆地怔了半响，心中悲苦莫可抑制，突然高声嘶喊道：“符姐姐！”声音有若狼嗥，远远地传了出去，四下里回声跌宕。

杨慕非心中悲苦之极，神智竟而昏乱，双手犹如狂风骤雨，一掌掌往舱壁上劈去，掌下木屑四溅。到得后来，花船已是千疮百孔，满舱一片狼籍。杨慕非仰天长笑，几口鲜血喷出，立时晕厥了过去。待到他苏醒过来，已是第二日辰牌时分。杨慕非强忍内心悲痛，将符铁玉安葬在那株大柳树下，劲透右手食指，在树身上刻写了“亡妻符铁玉之墓”七字。站在符铁玉墓前，杨慕非怆然说道：“符姐姐，不论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琳儿，达成你未了的心愿。”

回到花船上，杨慕非在衣橱里找到一袭白袍，正是符铁玉假扮他时所穿。他身子瘦弱，穿上却也不显得窄小，袍子上一缕淡淡的幽香潜入鼻端，又不禁黯然神伤。杨慕非见手上尚有些许血迹，便用退思剑凿破江面，取水洗手，却陡然发现，自己两鬓已然苍苍。原来他在极度悲伤之下，竟一夜白了少年头。杨慕非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当下洗净了身上血迹，便取路投镇上太白酒家去，叫了两三坛好酒，大醉了一场。店中酒客见他皓首白发，举止癫狂，都暗暗嗤笑不已。

此后，杨慕非走遍大江南北，四处寻访南宫琳下落，但临安普宁寺风声寂寂，终南山重阳宫冷月无声，不知不觉已大半年过去，却仍无南宫琳的影踪。江湖上却传说开来，有一个白衣白发的怪人，到处除奸惩恶，行侠仗义，因其白衣白发，武林中人便送他绰号雪雕大侠。眼见时近八月十五，杨慕非寻思道：“衣大哥约我中秋月圆之夜，在华山之巅煮酒论剑。眼下时日已近，只得先去华山了。”便改道西行。

这日快到华山脚下，杨慕非赶了半天路，风尘仆仆，很是劳累，便到镇上平安客店打尖。打过尖后，上马又行，不一日便来到华山脚下。杨慕非将白马托付给山下一户农家照顾，便步行上山。行了两三个时辰，已至丐帮前帮主方行乞的墓前。杨慕非摆下酒水果品，祭奠了这位武学前辈。

站在墓前，杨慕非望着坟上那几丛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衰草，不禁黯然神伤，心想：“纵是功力神妙如方师祖者，死后亦只不过拥有黄土一掬。既然如此，生前又何必争个不休哪？”正兀自呆呆发怔，忽听得山下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杨慕非生怕遇到武林中人，引起不必要的纠葛，便闪身躲到树后。不一会儿，眼前黄影闪动，十二名妙龄少女窜上山来。

杨慕非见她们均是一色的二八俏丽佳人，心下暗暗称惊，忖道：“却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的绝色女子？”那十二名黄衫少女分站两边，齐声道：“属下十二解语花恭迎宫主法驾。”声音有若黄莺啭鸣，极是清脆动听。片刻间四名轿夫脚不沾地，抬着一顶暖轿掠上山来，在方行乞墓前停下。那十二名黄衫少女齐声道：“十二解语花参见宫主。”

那轿中人细声细气地道：“飞燕，你可曾看见有人上山？”嗓音尖细，似乎是一个中年女子。飞燕出列禀告道：“回宫主，并无一人上山。”话声甫歇，一条绿影从暖轿中倏地窜出，扇了飞燕一记耳光，复又回到轿中。这几下一气呵成，捷若飞鸟，快似闪电。杨慕非连她是男是女也未看清，不由得自叹轻功远远不及。那轿中人冷冷地道：“飞燕，你可知错？”飞燕跪倒在地，颤声道：“属下不知，还请宫主明示。”

第十八回：白发书生神州泪(2)

那轿中人厉声喝道：“混账！你没看见墓前摆着的果品么？此处秋风凛冽，万物衰败，而那果品颜色仍如此鲜嫩，显然是有人刚祭上不久。怎会没有人上山呢？”飞燕双肩微颤，拜伏道：“属下失职，罪该万死。请宫主量刑！”那轿中人沉吟道：“念你初犯，姑且割下一根手指头罢。”飞燕大喜，连声拜谢道：“多谢宫主手下留情！”拔出腰间佩剑，斜斜一挥，寒光闪出，左手小指指头滚落轿下。杨慕非暗暗心惊，忖道：“这却是甚么帮派，教规竟如此严厉？”飞燕撕下一片衣襟，包扎好伤口，复又回到原位站好。

那轿中人问道：“玉环，眼下是甚么时间？”玉环回禀道：“酉时一刻。”那轿中人长叹道：“还有半个时辰，天色才黑。我却已是等不及了。令狐樵，你怎么还不来？”忽听山下有人喝道：“尊驾是谁，缘何苦苦相侯老夫？”那轿中人冷冷地道：“令狐樵，你终究还是来了。”此时红日渐渐西沉，斜晖下一人灰巾灰袍，急掠而来，正是北狂令狐樵。

令狐樵微觉讶异，拱手说道：“尊驾认识老夫么？可否下轿一谈？”那轿中人淡淡地道：“令狐樵，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记得去年十一月初七，你在酆都地狱门干下的勾当么？”令狐樵沉吟道：“原来你是鬼尊门下弟子。老夫奉帝师法旨剿灭地狱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轿中人凄然笑道：“好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令狐樵冷冷地道：“尊驾不必出言相讥。若要报杀师之仇，尽管上前，老夫绝不皱一下眉头。”

那轿中人冷笑道：“请令狐长老不吝赐教！”身形一幌，倏地从暖轿中扑出，右手折扇一叠，径向令狐樵脸上点去，飘飘衣袂中微挟阵阵幽香。令狐樵见她身法奇快，暗暗称奇，左手金钩在身前轻掠，迳向对方扇柄击去。那轿中人折扇回转，迳点令狐樵左臂“曲池穴”。令狐樵侧身避过，左手金钩霍霍，往对方面门划去。那轿中人折扇斜挥，势挟一股劲风，将令狐樵这一钩荡了开去。两人钩扇相交，均觉对方武功了得，各自跃身退开。

令狐樵“咦”了一声，惊呼道：“慕清风，是你？”那轿中人抿嘴轻笑，道：“令狐长老，你功力大有长进哪！”杨慕非凝眸向慕清风望去，不由得悚然一惊，只见他脸上微匀胭脂，身穿淡绿色绸衫，十枚尖尖的指甲上，搽着粉红的凤仙花汁，分外妩媚妖娆。令狐樵冷笑道：“慕少庄主，你怎么改作女人了？”慕清风娇笑道：“还不是拜你们白云五恶所赐！”令狐樵奇道：“你作不作女人，干我们何事？”

慕清风缓缓地道：“你可知东瀛有一种奇功，唤作悲酥清风掌？”令狐樵颔首说道：“不错！悲酥清风掌阴冷玄寒，变幻百端，乃是东瀛第一神技。据老夫所知，只有我教护法长老东忍春野峻会此奇功。”慕清风尖声长笑道：“令狐樵，你大错特错！在下便会悲酥清风掌。”令狐樵摇头道：“男子绝不可能练成悲酥清风掌。”慕清风道：“那你不妨上前试试！”说着，又是抿嘴一笑，夕阳下风致嫣然。

令狐樵心下极是厌恶，大喝道：“慕少庄主，老夫便领教领教你的高招。”左钩斜掠，右手呼的一掌，往慕清风肩头劈下。慕清风缓缓地收拢折扇，插在腰间，待对方那掌拍到，左袖轻飘飘的拂摆，拍出一掌，正是悲酥清风掌中的一招“广寒舒袖”。令狐樵陡觉身前阴风袭体，连忙侧身避过，金钩倏地回转，自下而上倒划出去。慕清风娇滴滴地道：“令狐樵，再试我一招，弄玉吹箫。”纤指轻抿朱唇，便似按箫低声吹奏，从两排细整的皓齿间，飘出一个精妙的小曲。这小曲情致缠绵，宛似空闺少女软语呻吟，柔靡万端。令狐樵心中一荡，金钩去势不由为之一滞。杨慕非历经诸多劫难后，于男女情欲一节，已看得甚淡，听到这销魂勾魄的小曲，亦是心如止水。

慕清风细腰款摆，身形一幌，已纵到令狐樵身前，又是一招“广寒舒袖”，往他面门轻轻拂去。令狐樵不及闪避，只得挥掌招架。耳听砰的一响，两人掌风相接，四下里尘土激扬。慕清风身子微微一幌，而令狐樵却踉踉跄跄倒退了四五步，方站稳身形。

令狐樵抚着胸口，怆然大叫道：“不可能！你怎么会学成悲酥清风掌？”慕清风冷冷地道：“原因很简单！我如今已不是男人了。”令狐樵哈哈大笑道：“是春野峻那贱人逼你自宫的？”慕清风脸色木然，淡淡地道：“不过，沉鱼那贱人如今手足筋脉寸断，已是身不如死了。”令狐樵冷笑道：“想不到你心肠如此毒辣！”慕清风恨恨地道：“我为了博取她的芳心，强颜欢笑，甚至不惜自残，以迎合她的癖好。如今，我大权在握，自然非报此仇不可了。令狐樵，你今日也难逃一死！”

令狐樵哼道：“凭区区悲酥清风掌，也未必胜得了老夫。”慕清风娇叱道：“那就试试罢！”纤腰微摆，便似风中残荷，软绵绵地站立不定，正是悲酥清风掌中的一招“贵妃醉酒”。令狐樵飘身纵前，左手金钩迳向慕清风颈项划去。慕清风娇躯款摆，右袖轻轻抖动，便如一条青蛇般拂出，卷向令狐樵左臂。令狐樵大惊，侧身避过，反手撩出一掌。慕清风长袖倏地变向，往左斜斜拂出，缠住了令狐樵右臂。令狐樵吃了一惊，金钩随手划下，嗤的一声轻响，长袖从中断绝。但令狐樵右臂亦是酸麻无比。两人翻翻滚滚的拆了百余招，天色渐黑，一轮明月挂上柳树梢头。

令狐樵眼见对方奇招叠出，愈斗愈是心寒，寻思道：“若再此番缠斗下去，只怕老命休矣。”当下急挥数钩，逼退慕清风，朗声笑道：“慕少庄主，失陪！”转过身来，却待疾掠下山。十二解语花早已拦住去路，娇声叱道：“老匹夫，哪里走？”手腕齐抖，飕飕飕连声轻响，二十四条长袖疾向令狐樵头顶拂到。令狐樵身形一幌，从五条长袖间窜将出去。慕清风娇笑道：“令狐长老，胜负未分，何必急着走哪？”左袖倏地飞起，疾向令狐樵腰身卷去。

第十八回：白发书生神州泪(3)

令狐樵忽觉身后疾风袭体，一惊之下，立即纵身外跃，双足刚离地三尺，便被那条长袖缠住，扑地跌倒。令狐樵大惊，反手一钩，向下急急划出。慕清风娇滴滴地道：“令狐长老，小心哪！”不待招式用老，长袖倏地回转，绕住了令狐樵腰间，左腕轻轻一抖，令狐樵便身不由主的向方行乞墓前石碑上撞去。这一撞之下，脑浆迸裂，自是一命呜呼了。杨慕非见慕清风武功之高，实是生平罕见，不禁暗自心惊。

猛听得慕清风娇声笑道：“尊驾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杨慕非心下一惊，正要从藏身处跃出。忽见崖后林子里黄影微闪，一个人如飞鸟般掠了过来。奔得近了，杨慕非瞧清了那人身形容颜，胸口便似给大铁槌重重一击，剧痛无比。慕清风格格笑道：“南宫妹子，别来无恙！”南宫琳满脸迷惑之色，沉吟道：“这位姐姐，你是……”慕清风抿嘴轻笑，道：“在下解语宫宫主慕清风。”南宫琳惊道：“你真的是慕少庄主？”慕清风点了点头，道：“如假包换。”

南宫琳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慕少庄主，我正有事找你哪。”慕清风道：“南宫妹子，请讲！”南宫琳眼望天边圆月，眉间渐渐袭上一层愁意，叹气道：“真金太子于大半年前，便不幸遇害身亡了。”慕清风“嗯”了一声，并不答话。南宫琳续道：“大胡子所中之毒，乃是白陀山庄的‘天香索命散’，而西毒欧阳康也于去年离奇死亡。这个仇算是报了。但大胡子临死前，还念念不忘与你的决战。为了帮他完成心愿，小女子自不量力，想代他与你决战一场。”此言一出，众人皆心惊不已。

慕清风微笑道：“南宫妹子，武学切磋可不是儿戏！只要稍有不慎，便有死伤。”南宫琳秀眉一扬，正色道：“慕少庄主，小女子并不是开玩笑。请你不吝赐教！”说着，纤腰微摆，长剑向慕清风腰间“气冲穴”急急刺去。慕清风微感讶异，道：“峨嵋派的‘芳华落尽’！南宫妹子，你怎么会使峨嵋剑法？”手腕一抖，长袖疾卷南宫琳剑柄。南宫琳道：“峨嵋派寂灭师太是我师傅。”长剑横掠，嗤的一响，慕清风左袖应声断为两截。原来，南宫琳心伤萧靖之死，便拜寂灭师太为师，投入峨嵋派门下。她本来就只是全真教的挂名弟子，改投他门，自然也无可厚非。而方诗音则由她抚养成人，后为峨嵋派的第三代掌门，法名唤作风清。

慕清风未经一合，便被她削断衣袖，心下不寒而栗，问道：“南宫妹子，你所使的可是紫电剑？”南宫琳脆生生地答道：“不错！”紫电剑微侧，剑锋上指，向慕清风肩头疾刺，却是全真剑法中的一招“马蹴落花”。慕清风见识了紫电剑的威力，心下大为忌惮，不敢近身强攻。数招之后，他额头便微微见汗，渐呈败象。

十二解语花见慕清风涉险，登时花容失色，长袖齐抖，数十条白练飞舞空际，连续不断地向南宫琳疾卷而去。南宫琳紫电剑疾挥，但听嗤嗤连声轻响，数十条长袖从中断绝。慕清风从腰间解下一条金丝绸带，迎风抖动，转成一个圆圈，往南宫琳头顶疾旋兜下。南宫琳身子微侧，紫电剑回撩，向金丝绸带斜斜划去，突觉慕清风右腕一抖，金丝绸带倏地急转，势挟劲风，往她胸口撞到。南宫琳大惊失色，向外着地一滚，纵身跃出，那条金丝绸带从她胸部堪堪掠过。慕清风格格笑道：“南宫妹子，还打么？”金丝绸带一抖，又向南宫琳胸口急急拂到。

南宫琳娇叱道：“那是当然。”紫电剑自左而右横削，正是全真剑法中的一招“横行漠北”。慕清风左掌斜挥，一股劲风疾向南宫琳右肩掠去。又拆了数十余合，慕清风突然使一招悲酥清风掌中的“昭君调琴”，金丝绸带荡开南宫琳紫电剑，左手急急前探，挥掌拍出。南宫琳胸前气息一窒，不及闪避，左手斜斜上撩，还了一招“否极泰来”，乃是峨嵋派四象掌掌法。

慕清风细声长笑道：“南宫妹子，小心哪！”招式倏地一变，变掌为指，向南宫琳肋下疾点。南宫琳娇叱道：“慕少庄主，得罪了！”反手勾处，早已扣住了慕清风左腕穴道。慕清风全身一震，陡觉内力向外急泄而出，脸色立时大变，连忙运功抵御，不摧劲则已，这一摧劲，内力却愈流愈快，一泻如注。他脸色愈来愈是苍白，大叫道：“南宫妹子，在下认输了！”

便在这时，从方行乞墓后突然窜出一条黑影，向南宫琳急急扑去。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南宫琳正自凝神拆招，全没料到会有人出手偷袭，耳听风声唳唳，那人掌风已拍到面前，只得疾飞右足，径踢那人小腹。那人侧身避过，左掌虚探，右手向里急带，已将紫电剑抓在手心。南宫琳又羞又怒，娇叱道：“恶贼，还我宝剑！”反手一掌捺出。那人借着这股掌力，飘身疾退，已纵出数丈之外。借着月光，南宫琳依稀认得此人正是摩尼教教主衣明枫。

衣明枫轻轻抚着紫电剑剑身，仰首长笑道：“不枉费我花了两年多的心血，这柄宝剑终于落在我手里了。”眼前突然白影幌动，一个白衣人形若鬼魅，掠到他身前，正是杨慕非。衣明枫骇然失色，飘身疾退数步，喝道：“尊驾是人，还是鬼？”原来，时间虽仅隔大半年，但杨慕非因饱尝人间疾苦，满脸风尘之色，两鬓亦是苍然如雪，是以衣明枫并未认出。杨慕非凄然一笑，道：“大哥，小弟得罪了！”右手向前微微一探，便将紫电剑轻轻巧巧地夺了过来，正是打狗棒法中的一招“狗口夺杖”。

衣明枫吃惊不小，急急地道：“兄弟，是你么？你怎么变成这付模样了？”杨慕非苦笑道：“大哥，往事不堪回首，我已不想再提。紫电剑本就应归峨嵋派所有，你又何必强取豪夺呢？”衣明枫摆手说道：“兄弟，你不会明白，我为了得到这柄宝剑，付出了多少心血！总之，大哥非得到它不可。”杨慕非道：“若小弟偏不许呢？”衣明枫咬牙道：“那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了。咱们今晚干杯绝交！”说着，从方行乞墓前端起一碗水酒。

第十八回：白发书生神州泪(4)

杨慕非也端起一碗酒来，叹气道：“大哥，我们相约在此煮酒论剑，想不到喝的却是绝交酒！”衣明枫朗声说道：“从此而后，咱们往日的交情一笔勾销。在场诸人，俱为证见。”杨慕非道：“待会交手，大哥切不可手下留情。小弟若然不慎死在你手底，也只能算是我时乖运蹇。”说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衣明枫也将一碗酒喝干了。

杨慕非扔了酒碗，缓步走到南宫琳身前。南宫琳与他目光相接，只见他眼中温柔无限，那眼神甚是熟悉，不由得呆呆一怔。杨慕非倒转剑柄，柔声说道：“南宫姑娘，这是贵派的宝剑。请姑娘收下！”南宫琳接过紫电剑，敛衽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叔！”杨慕非胸间如受大铁槌猛力一击，剧痛无比，突然仰首大笑道：“大叔，大叔。哈哈哈！”南宫琳觉他长笑声中大有悲凉之意，不禁愕然，心想：“这位大叔怎么了？”蓦地里见他回身跃起，左掌轻扬，往衣明枫头顶上空拍出。衣明枫闪身相避，右掌斜掠，荡开杨慕非拍来的那掌，使的正是烈焰神掌。

杨慕非恍若不见，右手高举额前，左掌顺势轻飘飘的捺出，正是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空城晓角”。衣明枫喝道：“好功夫！”右掌斜引，左手变掌为抓，搭向对方肩头。顷刻间已拆了数十余招，衣明枫身形一幌，欺到杨慕非怀里，左手疾扬，向他丹田要穴拂去。杨慕非倏地向后一个急翻，头下脚上，呼呼拍出一掌，正是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斜月帘栊”。

衣明枫大惊，右足着力一点，身子向斜刺里射出，只听嗤的一响，胸口衣服已被杨慕非掌风挂破了一条大缝。杨慕非纵前抢攻，双手有若狂风暴雨般，“万里孤云”、“天涯倦旅”、“行云有影”，接连三招，向衣明枫胸前捺去，待转到第四招“阴晴不定”时，脸上忽喜忽怒，似哀实乐，神情瞬间百变。这一招专用以慑人心智，与湘西摄魂术有异曲同工之妙。衣明枫一见，登时心旌神摇，如痴似醉，身子摇晃不定。杨慕非一声大喝，使招“别馆寒砧”，右掌轻飘飘地捺出。衣明枫不及闪避，只得仓促招架，硬接了这一掌。砰的一响，两人掌力相接，杨慕非身子一幌，后退了两三步，衣明枫却身不由主地飞跌了出去。

杨慕非双手一拱，道：“大哥，承让！”衣明枫嘴角津津流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凄然大笑道：“想不到我衣明枫苦练武功数十载，到头来却输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浑小子！”左手高举过头，便要往自己脑门拍下，突觉手腕倏地一麻，原来杨慕非已扣住了他脉门。衣明枫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杨慕非道：“大哥，比武胜败，算得了甚么？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哪？”衣明枫冷笑道：“你比武胜了，自然怎么说都可以。若你输了呢？”

杨慕非凄然道：“大哥，小弟纵是输了，也不会如此想不开。我一生之中所受疾苦，不知要胜过此事千百倍。”衣明枫见他眼中泪光莹莹，真情毕露，不由得大为感动，含泪说道：“兄弟，衣某不配作你的大哥。”杨慕非道：“大哥，你我既义结金兰，一生便永为兄弟。岂可因却才一时愤慨，而断送了兄弟情谊？”衣明枫咽声道：“兄弟，你还认我这个不肖的大哥？”

杨慕非握着他的手说道：“大哥，去年之约，兄弟仍铭记于心，不敢相忘。”衣明枫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咱们兄弟俩今夜便一醉方休。”两人引吭长笑，展开绝世轻功，向华山之巅疾奔而去。南宫琳急急叫道：“大叔，小女子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哪。可否相告？”只听得杨慕非遥遥应道：“一笑挥鞭马似飞，梦中驰去梦中回。人生事事无痕过，蕉鹿何须问是非？山野之人，贱名何足挂齿。南宫姑娘，保重！”但见冰轮横空，银光泻地，早已不见两人的踪影。

南宫琳茫然若失，转过身来，只见空山寂寂，冷月无声，慕清风等人已不知于何时悄悄离去了。她轻声叹了口气，缓缓走下山来。忽见山道旁林子里白影微闪，有人埋伏其中。南宫琳心下一惊，急忙闪身躲在山石之后。猛听得东南角马蹄声如雷，数十骑从苍茫夜色中迎面驰来，却是一小队元兵。

过不多时，那三十余名元兵便驰到山脚之下。南宫琳探首张望，只见他们怀里大都搂着一个哭啼啼的汉族女子，马鞍上还一左一右，悬着两个沉甸甸的钱褡子，似乎满载着抢掠而来的财物。蓦地，林子里呼啸连连，五条人影纵身扑出，当先一人喝道：“蒙古鞑子，竟敢在中原烧杀掳掠，胡作非为！看我白莲教替天行道，荡魔除妖。”各挺兵刃，向那小队元兵冲杀了过去。这五人均是白莲教中的三流高手，手起刀落，片刻间便将元兵斩杀干净。南宫琳心中大快，忖道：“早就听说白莲教揭竿起义，公然与蒙古鞑子对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猛听得一个白莲教弟子笑道：“花堂主，这些女子中有几个姿色还不错，我们兄弟五个便分了罢！”那花堂主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说着，恶狠狠地向一名女子扑去。这二十余名被掳女子怎料到刚逃离虎掌，又落入狼爪，吓得尖声大叫，花枝乱颤，抖缩成了一团。那些白莲教弟子，纵身将几名女子按倒在地，大声淫笑着，伸手撕扯她们胸前衣衫。

南宫琳见状大怒，心想这些白莲教弟子的行径，与蒙古官兵又有何差别，当下从大石之后飞身跃出，紫电剑剑光如雪，将那五名白莲教弟子，一个个透胸刺死。她收剑回鞘，翻身跨上一匹白马，狠狠抽了一鞭。那白马吃惊，撒开四蹄，向西南方疾驰而去。

正是：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

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请继续收看下卷)

第十九回：道有千千结

词曰：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这首词乃宋末元初大词人张炎晚年游西湖时所作。元世祖忽必烈灭宋后，深恐南人心系旧主，故派重兵镇守江南。蒙古贵族大肆豪夺，收刮民间膏脂，以供元廷享乐。昔日歌舞升平之地，竟而“万绿西泠，一抹荒烟”，几欲成了废墟。张炎目睹此情此景，不由得捶胸痛哭，肝肠寸断。故国沦亡之怨、江山易主之恨，在词中以不言言之，极尽沉痛哀婉。

时下正值元成宗大德三年，宋亡距此足二十年整。元成宗铁穆耳即位堪艰，乃厚赏诸宗亲、元勋，向之所储，不足一年即散之殆尽。为弥补国库亏空，铁穆耳重用里不花等权臣，大肆侵吞田地，收刮民脂民膏。百姓昼夜劳作而不能给，往往易子而食，饿死者不计其数。山东、江浙、广西等地，盗贼窃起，饥民暴动风起云涌。

河南开封府威扬镖局总镖头开碑手余劲风，见天色已晚，饶是艺高胆大，却也不敢连夜赶路，吩咐副镖头铁瓜锤方秋豪指挥众镖师，将四个大铁箱搬进咸亨客栈的客房里。余劲风乃少林俗家弟子，与飞龙镖局总镖头伏龙剑尹浩然素来齐名，凭十二式开碑手纵横江湖四十余载，从未失手过。自天池老怪司徒雷灭尹浩然满门后，威扬镖局更是独步天下。余劲风本在五年前就金盆洗手，将镖局交付给了独子余秋雨打理，此次却不知因何缘故而重出江湖。

余劲风抱了一坛烈酒，缓缓踱到客栈外空地上。一阵凉风吹来，他倏觉寒意袭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秋豪骂骂咧咧地道：“这风真他妈的邪门！大热天哪来这么冷的风？”余劲风微微颔首不答，举目远眺，只见夜色渐合，远天一线，阵阵昏鸦，向那轮血红的残阳振翅急飞。他陡觉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喃喃自语道：“金鸦逐日身名裂，故人长绝回魂夜。”方秋豪见他满脸凄楚之色，不由大奇，急急问道：“义父，你怎么了？”

余劲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肩头，道：“没甚么。秋豪，你还记得我们押镖出城时在西城门遇到的那个老道士么？”方秋豪道：“那疯道士满嘴胡言乱语，义父理他作甚？”余劲风摇头道：“秋豪，那位道长乃是世外高人，绝不是甚么疯道士。‘金鸦逐日身名裂，故人长绝回魂夜。’他吟的这两句诗，此时此景，仔细思来，却莫不有几分道理。”

蓦听得身后一声长笑：“余总镖头，此时回头，时犹未晚。”方秋豪喝道：“甚么人？”但见一条瘦长的灰影从身右急急掠过，脚不点地，绝尘而去。这人身形奇快，来去若电，似鬼似魅。只听得他大声吟唱道：“尘世事飘飘，叹浮尘何日了？不如我弃功名，学做个全真教，把家私抛了。穿一领道袍，每日看尘世中，拍手哈哈笑。余总镖头，回头是岸啊。”余劲风面色惨白，拱手说道：“道长，余劲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人哈哈大笑道：“身系何物，岂不由己？”笑声甫绝，人已奔至二十余丈外。

方秋豪惊呼道：“义父，你可知这人是甚么路数？轻功竟精妙如斯！”余劲风叹道：“这人就是我们在西城门遇到的那个老道士。凭他的身法来看，应该是全真教的得道高人。”方秋豪冷哼道：“这老道士装疯卖傻，定是在打这趟镖的主意。咱们要他有来无去。”余劲风道：“那倒不是！他若是冲咱们而来，也不会再三现身示警了。总之，这趟镖责任重大，不允许有丝毫闪失。秋豪，你要多用点心思！”方秋豪躬身答允，小心问道：“义父，这趟镖究竟是给谁保的，竟要劳动你老出山？”余劲风道：“秋豪，不是义父信不过你，实在是关系重大，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请恕义父不能直言！”方秋豪道：“义父，你老这句话就见外了。若有所不便，不说便是。”

余劲风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头，道：“秋豪，义父此去凶多吉少。若我有甚么不测，你要全心辅助少镖头打理镖局。”方秋豪急道：“义父，你不会有事的。”余劲风沉下老脸，喝道：“答应我！”方秋豪虎目含泪，颤声道：“义父，秋豪当年找天涯孤客衣明枫报杀父之仇时，若不是你老出手相援，秋豪早已是衣明枫掌下亡魂了。秋豪纵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你老的救命之恩。”

余劲风颔首道：“秋豪，你如今还想找衣明枫报仇么？”方秋豪切齿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余劲风点了点头，道：“年轻人有此志气，很好，很好！不过，凭你现在的身手，远不是衣明枫的对手。若是不久后遇上衣明枫，你千万要克制住自己，不要冲动！”方秋豪惊道：“义父，难道我们这趟镖是去摩天岭？”余劲风喝道：“谁说的？给我进屋去！”

方秋豪“哦”了一声，忽压低嗓音道：“义父，快看那个人！”余劲风偱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牵着匹瘦马，正缓缓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这人虽只三十来岁年纪，两鬓却已苍然，一袭白色长袍随风飘荡，瑟瑟有声。方秋豪低声道：“义父，这人是甚么来路？”余劲风摇头道：“我瞧不出来。不过，他既敢独身一人夜走山路，必然身负奇功。唉，不管他了，我们还是先进屋用饭罢。”

用过晚饭，余劲风回到房中，正待解衣休息，忽听得犬吠声起，隐隐有马蹄之声远远传来，时近深夜，万籁俱静，是以听得甚是清晰。余劲风忖道：“这么晚了，还有甚么人忙着赶路？”因这趟镖事关重大，闪失不得，余劲风是以格外留意。耳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外停住，紧接着有人翻身下马，擂门疾呼道：“店家，开门！”掌柜的起身掌灯，打开店门，问道：“客官，你老有甚么吩咐？”那大汉大剌剌地叫道：“店家，给大爷喂好马。我吃好后还有连夜赶路哪。”掌柜的喏声答应。

第十九回：道有千千结(2)

那大汉问道：“店家，近日可有个白发白衣人从此地经过？”掌柜的道：“回客官，小老儿未曾见过。”那大汉不耐烦地道：“去罢！”吃了两筷子菜，又自言自语道：“杨慕非那奸贼还没到，事情就好办多了。”余劲风心中一宽：“这人不是冲镖银来的。”随即转惊：“原来今日戌牌时分所见到的那个白衣人，竟是雪雕杨慕非。听说他是摩尼教教主衣明枫的结义弟兄。五月初一，衣明枫金盆洗手。他定是要出席的。但不知这大汉与他却有甚么过节。”

余劲风轻轻出了房门，绕到厅堂后面，用手指沾了些唾沫，捅破窗纸，凑进右眼看时，只见那大汉身形高大魁梧，满脸精悍之色，身上背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铁琵琶。这把铁琵琶乃精铁打造而成，缘沿锋利，有若剑刃，腹内中空，藏有数十枚追魂琵琶钉。余劲风暗自心惊：“相传昆仑派大弟子葛正风因不满师父将掌门之位传与师弟梅御风，而脱离师门，另创了琵琶门。这追魂铁琵琶便是琵琶门掌门信物。琵琶门弟子见追魂铁琵琶，如见掌门。那么，这大汉定是琵琶门掌门葛正风了。”葛正风忽冷冷道：“尊驾既然来了奇#書*網收集整理，何不现身一见？”右手食、中二指微使劲力，一双竹筷便似脱弦之箭般向窗口飙射而出。

余劲风悚然一惊，使个“凤点头”，身子向后急急仰出。那两枝竹筷劲透窗纸，贴着他鼻头堪堪擦过，余势未消，径向竹林丛里射去。竹林丛中，人影一闪，有人伸手轻轻接过。余劲风纵身跃起，扑到墙角暗影里，右手撩起长衫，左手横在胸前。这招唤作“狮子搏兔”，乃是少林正宗掌法，专用以凝神待敌。

那人细声长笑道：“葛正风，你还有脸回昆仑来？跟我上惊神峰见掌门师弟罢。”葛正风面色不改，左手捉着坛沿，倒了满满一大碗酒，冷冷地道：“胡长风，你既然来了，就不妨进屋喝碗薄酒，也让葛某聊表地主之谊。”说着，端起酒碗，一口饮尽。胡长风嘿嘿笑道：“那倒不必了。葛正风，你此次回昆仑来究竟有何居心？”葛正风冷笑道：“你放心罢！葛某贵为一派掌门，还不至于不重自己身份，去刁难那姓何的小辈。”胡长风哼道：“是么？葛正风，冲你这句话，昆仑派上下数百名弟子就与你没完。”

葛正风嗤的一声笑，道：“胡长风，你给梅御风带个话。若他真的配坐昆仑派掌门这位子，就尽管来找我铁琵琶葛正风印证武功。葛某随时恭候他老人家大驾。不送！”梅御风此时年方弱冠，葛正风较他年长十余岁，却称他作老人家，极尽讥讽之妙。胡长风气得脸色煞白，但自忖不是葛正风对手，却也敢怒不敢言，抱拳说道：“本派梅掌门他日定当登门造访。青山不改，流水长流。后会有期！”几个起纵，便隐没在夜幕中。

葛正风冷冷一笑，取下背上铁琵琶，平放桌上，按节捻弦，轻声弹唱道：“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余劲风虽是习武之人，但年轻时放荡不羁，在风月场所听过不少曲子，是以粗解音律，当下凝神听了几节，辨得葛正风弹的这首曲子唤作《狡童》，乃是取自《诗经》，曲调缠绵，颇具少女闺怨之意。他心下生疑，忖道：“此人生性粗犷，却为何喜欢这等情曲？”

蓦地里，葛正风猛地推开铁琵琶，仰首长笑，笑声尖拔凄楚，有若枭鸣。余劲风见他满脸泪痕，不禁大感讶异，额头不小心在窗格子上轻轻碰了一下。葛正风脸色一寒，喝道：“甚么人？”左足着力一点，却待跃起，窗外突然间飘来一阵尖锐的海螺声。他面色倏变，操起铁琵琶，纵身出了客栈，跃上马背，双腿使力一夹，那马奋开四蹄，如滚雷般飞驰出去。葛正风一跃出客栈，海螺声即停，四下里立时悄无声息。余劲风见掌柜的走了过来，便转身闪入客房。

次日，余劲风待众镖师用过早饭，便指挥车仗押着镖银继续赶路。行了十余里，山道愈来愈是险要。又向前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到了蜈蚣岭下。这蜈蚣岭是西来第一险要之处，一边是峭拔石壁，一边是无底深渊，中间仅一条丈余宽的羊肠小道。余劲风高声喊道：“此处地势险要，大伙儿脚下都留神点。”方秋豪在身后紧跟着吆喝道：“他奶奶的，你们谁要是还想活着回去搂娘们睡觉，都给爷把脑袋拎在裤裆上。”众镖师轰堂大笑。一人高声叫道：“副镖头，我还没有成家，回去搂谁睡觉啊？”方秋豪啐道：“他奶奶的，孟镖头，你爱搂谁就搂谁去，我管得着么？要不，回家搂你老娘去。”孟镖头尖声怪叫道：“我老娘死了好几年了。副镖头，你妹子方诗音好生标致，让我搂一晚得了。”

余劲风见他们说话越来越放肆，眉头一皱，待要呵斥几句。忽听得后面鸾铃声急响，两骑快马旋风般从镖车旁掠过。余劲风自经昨夜之变后，凡事多了一份小心，放眼望去，只见马上乘客身形威猛，背负金丝大刀，一色玄衣打扮。那两个玄衣大汉驰出十余丈外，忽然拨转马头，俯冲了下来。方秋豪吃了一惊，高声喝道：“大伙儿留神，有人劫镖！”余劲风纵马出列，朗声说道：“来人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敬请留步！”那两个玄衣大汉恍若未闻，也不回话，狠加几鞭，策马向镖车阵里直撞进来。

余劲风喝道：“朋友，留下罢！”催马上前，右手银丝软鞭滴溜溜甩了大半个圈子，向当先那个虬髯大汉拦腰卷去。那虬髯大汉嘻嘻一笑：“相好的，还真有两下子。”左手急急探出，抓向余劲风手中长鞭。余劲风右腕一抖，使招“神龙摆尾”，鞭梢倏地回转，挟着一股劲风，斜扫虬髯大汉胸口。这一鞭蕴着余劲风开碑手的五成劲力，要是扫实了，那虬髯大汉非得肋骨断折，当场毙命不可。

那虬髯大汉“咦”了一声，左掌急急翻出，拍开银丝软鞭，右手随即着力一按马背，嗖的一声，身子直冲上半空。余劲风惊呼道：“崆峒派的‘鹤鸣九皋’！尊驾可是五柳先生屈改柳门下弟子？”那虬髯大汉哈哈笑道：“余老儿，你这回可就看走眼了。论起辈分来，屈改柳还得叫老子一声师叔。”不远处，那个三叉骨脸的玄衣大汉也与方秋豪等人干上了。余劲风斜眼一瞥，只见他武功甚杂，使得似乎是点苍派的招式，却又夹杂有其他门派的路数。不过七八招，方秋豪等众镖师便招架不住了。

那虬髯大汉离地约有四五丈，身形倏地一变，双掌齐出，向余劲风肩头按了下来。崆峒派掌力本就以刚猛取胜，那虬髯大汉下坠之势又甚急，是以只一瞬之间，余劲风便觉气息翻涌，似有一堵无形高墙，排山倒海般压将过来。他在武学上浸淫数十余年，如今虽年纪老迈，但岂肯输于他人，当下一声暴喝：“来得好！”力贯双臂，随即猛地向上翻出。两人四掌相对，轰的一声震天巨响，那虬髯大汉身子弹上了半空，余劲风坐下白马一声长嘶，前足猛地跪倒，将他重重抛了出去。他连忙使了个千斤坠法，身子便如陀螺般急转，落向地面。

余劲风左足甫一着地，便觉身后风声骤紧，知对方掌力又到，右手一划，左掌向后凌空拍出。两人掌力相接，随即分开。余劲风胸口气血潮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那虬髯大汉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开碑手余劲风也不过尔尔。”余劲风须发戟张，怒喝道：“余某绝非欺世盗名之徒。再来，再来！”

第十九回：道有千千结(3)

那虬髯大汉冷笑道：“余老儿，那你可要小心了。”身子霍然弹起，便如一头大鹫般扑了过来。余劲风踏步上前，硬接了他这两掌。那虬髯大汉身子借势向上弹起，待离地八九丈时，复又俯冲直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两人已接连对了十余掌。每对一掌，那虬髯大汉身子便比上一次拔高两丈，掌力增强一倍，而余劲风双腿却在乱石地里陷入半尺。

待到那虬髯大汉从半空中拍下第十二掌时，余劲风大半个身子都已陷入乱石坑里。眼见这一掌势挟奔雷，只要拍下，余劲风便性命不保。他脸上老泪纵横，喟然长叹道：“想不到我余劲风英雄一世，今日却要毙命于此。”当下闭目待死，等了半天，却不见那虬髯大汉掌力拍下。耳听得那虬髯大汉哈哈大笑道：“余老儿，后会有期！”余劲风大感讶异，睁开眼看时，只见那两个玄衣大汉双双跃回坐骑，双腿使力一夹，向岭上疾驰而去。众镖师这才敢过来将余劲风从乱石坑里拔出来。

余劲风见了众镖师，羞愧难当，当下喟然长叹，默不做声。方秋豪道：“义父，那两个兔崽子，既不是冲镖银而来，干嘛要找咱们的麻烦？”余劲风轻声叹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啊。”说着，一边摇头苦笑，一边向镖车缓缓走去。方秋豪愕然不解，但见他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多问，一路小跑跟了上去。众镖师押着镖车继续赶路。过了蜈蚣岭，山势渐缓，道旁也时不时闪现出一抹抹的葱绿。众镖师见了，一扫方才的不快，又大声说笑起来。巳牌时分，车队到了卢家堡，打过尖后，起程又行。

余劲风信马由缰，任坐下黄骠马缓缓而行，遥遥随在车队后面。眼见长长的山道上，黄沙裹足，道旁乱草没及马腹。余劲风不禁黯然心伤，忖道：“早知有今日之耻，悔不该当初一时口软，接下这笔买卖，以致于损了一世英明。”

原来，两月前的一个晚上，余劲风仗着酒兴，在花墙边走了一趟拳脚，当打到第十招“横云断峰”时，酒意忽地上涌，发起劲来，一掌将身侧大石击得粉碎。他捋须长笑，甚是得意。猛听得一人拍手赞道：“余总镖头，好掌法！”他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白袍人衣袂飘风，悄无声息的站在身后，便似一尊石像，一动也不动。

余劲风讶异不已，抱拳说道：“老朽班门弄斧，让尊驾见笑了。”那白袍人淡淡地道：“余总镖头不必过谦。在下还有要事相扰，请总镖头务必答应。”声音清冷，便似从冰面上轻轻飘过，让人不寒而栗。余劲风沉吟道：“尊驾请说。”那白袍人道：“请总镖头亲自出马，为在下保一趟镖。”余劲风为难地道：“只怕要让尊驾失望了。余某退隐多年，镖局也早已交给犬子打理。要不，让犬子为你……”那白袍人摇头道：“这趟镖事关重大，非得你老出马不可。”余劲风苦笑道：“请恕老朽不能满足尊驾的要求。”那白袍人诡异地笑了一笑，道：“总镖头且不要忙着一口回绝！你看了这个东西后，再做决定也不迟。”说着，将一件物事抛了过来。余劲风伸手接过，惊呼道：“金蛇缠丝套？”

那白袍人道：“在下得知总镖头自五年前在董士选董大人府上见过此物后，一直念念不忘，便费尽周折弄到了此物，以玉成总镖头美意。若你老肯接下这趟镖，在下愿将金蛇缠丝套送给总镖头作见面礼。”余劲风摆手说道：“老朽虽很是喜欢此物，但吃我们这碗饭的，行走江湖，最重信誉二字。余某再怎么不才，也不敢因此物而违背誓言。尊驾的好意，余某在此心领了。”说着，将金蛇缠丝套抛了回去。

那白袍人叹道：“既然此物不入总镖头法眼，那在下只好将它毁了。”余劲风惊呼道：“等等！”那白袍人冷冷地道：“总镖头还有话说？”余劲风道：“若老朽不接下这趟镖，你就要将这武林至宝毁了？”那白袍人点了点头，道：“世间常有千里马，而伯乐不常有。既然伯乐不可求，与其蒙垢伧夫之手，还不如玉焚以保其身。”余劲风抬眼看了看金蛇缠丝套，心中终是不忍，便咬了咬牙，满口答应下来。

余劲风想到此节，不由摸了摸怀里的红木锦盒，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此时，车队堪堪拐过山坳，闪出黑压压一大片密林来。方秋豪拍马过来，禀道：“义父，前面十里外就是摆渡林。”余劲风“嗯”了一声，纵马抢到众镖师身前，挥鞭喝道：“众位弟兄，江湖上传言，摆渡林里机关重重，盗贼神出鬼没。大伙儿留神点！”众镖师齐声答应。孟镖头领着四个趟子手当先开路，余劲风坐镇中央，方秋豪压阵。众镖师拔刀在手，护着四辆镖车徐徐而行。

第十九回：道有千千结(4)

行了七八里，天色渐渐昏暗，四下里古木参天，枭声唳唳，似乎透出森森的鬼气来，饶是众镖师艺高胆大，见此情此景，却也不由得暗暗心寒。猛听得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啜泣声，忽东忽西，时而尖拔，时而哽咽，便似东北风卷着雪花，轻轻拂过茅草屋顶。方秋豪厉声喝道：“他奶奶的，是人是鬼，都给大爷滚出来！”啜泣声戛然而止，方秋豪咧开嘴来正要大笑，蓦地里，一阵凄迷狂乱的男子笑声，又忽地在林子上空炸开，直震得众人耳膜隐隐发痛。

余劲风纵马上前，抱拳说道：“尊驾请了，威扬镖局开碑手余劲风道经贵宝地，若有礼数不到之处，尚望海涵。”他在说这句话时，暗暗使上了少林寺禅门内功狮子吼，将那男子的怪笑声生生压了下去。那男子阴森森地道：“余总镖头宝刀未老，果真名不虚传哪。”余劲风微微一笑，道：“让尊驾见笑了。不知尊驾高姓大名？”那男子淡淡地道：“我夫妻俩只是无名小辈，不足总镖头挂齿。这摆渡林里有个规矩，总镖头可听说过么？”余劲风道：“余某实在不知，还请尊驾指教。”

那男子冷笑道：“指教倒谈不上，把你这四车镖银给留下罢。”方秋豪怒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忽听得飕的一声轻响，方秋豪眼前白影一幌，只觉左耳一疼，伸手去摸时，满手鲜血淋漓。原来，在这一瞬之间，那男子已折下片树叶，弹指射出，削掉了他半边耳根。这人飞身出林，伤人，再入林，一气呵成，捷似闪电。众镖师竟没有瞧清他的身形，不禁相顾骇然。

余劲风见爱徒受伤，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喝道：“阁下未免欺人太甚，有胆就出来与老朽过一过场。”那男子冷冷地道：“总镖头，敝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见血。”余劲风哼道：“尊驾的口气也未免太大了？”那男子冷笑道：“口气大不大，我们手底下见真功夫。”声音甫歇，一道白影已窜到余劲风跟前三尺处。这人年约四旬左右，长发披肩，遮住了大半边脸，一袭长衫亦是陈旧不堪。余劲风见他一张凹凸不平的蜡黄面孔，突然间凑到眼前，心下骇然，不由得向后退了两三步。那男子诡异地一笑，也不见他脚步移动，便又站到余劲风身前三尺处。余劲风暗自心惊，忖道：“这人身法奇快，形若鬼魅，实乃平生至敌，不可不小心应付。”当下大喝一声，运起十成功力，呼的一掌向那男子面门拍去。

那男子冷冷一笑，左手运内力接过这一掌，右手随即从左腕下穿出，五指如钩，抓向他右手脉门。余劲风未曾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足尖一点，飘身急退，低头一看右腕，深深印着五个乌青的手指印，便如被火烙上似的，心中不禁大骇：“幽冥鬼抓？”那男子见余劲风中招不倒，亦是大为讶异，“咦”了一声，双手迭出，复又纵身扑上。原来，余劲风深知此行危险重重，在卢家堡打尖时，便偷偷换上了金蛇缠丝套。

余劲风大喝一声，使招“秦王鞭石”，两股掌力先后劈出。那男子赞道：“来得好！”飘身抢上，左手一划，卸掉余劲风掌风余势，右手随即前探，扣拿对方脉门。这一招甚是快捷，眼见余劲风无可躲闪，那男子心下暗喜，正要开口取笑，忽觉掌心一凉，直痛如骨髓，不禁骇然，慌忙抽身后退，低头看时，掌心殷红，不知被甚么利器扯下了一大片肉。余劲风不待他有喘息之机，呼呼接连拍出五掌。那男子被余劲风掌风罩住，无处躲闪，只得运掌接招。他内力不及余劲风深厚，每对一掌，便喷出一口鲜血。

眼看余劲风第六掌就要劈下，突然间青影闪动，一人飞身插入，右掌斜掠，拍开了余劲风掌力。那男子趁机跳开。来人却是个中年妇人，年约三十七八岁，身穿淡绿长衫，神情冷傲，有若冰霜。原来这对夫妻，男的名叫迟无常，女的名叫袁有悔，本是地狱门掌教鬼尊坐下弟子，各司勾魂、夺魄一职。二十年前，地狱门总坛被慕清风夷为平地，教徒作鸟兽散，迟无常夫妻二人，流落至此。

夺魄使者袁有悔细声细气地道：“师哥，这老王八蛋戴着金蛇缠丝套。”勾魂使者迟无常闻言冷冷一笑，道：“难怪如此！”身形疾闪，倏地窜前。余劲风见自己的戏法被敌方识破，悚然而惊，手下不禁一缓，差点被掌风拂中面门，当下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有丝毫杂念。二十招后，余劲风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再无还手之力了。

两人又翻翻滚滚的拆了十余招，忽然月亮隐没，四下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闻掌风猎猎破空之声。又拆了两三招，忽听得余劲风一声闷哼，胸口似乎中了一掌。方秋豪忧心不已，忖道：“义父年纪老迈，黑暗中争斗，终是一短。若再不出手相助，只怕会遭了贼子的毒手。”待要踏步上前，忽转念想到：“义父与人过招，素来不喜我们插手。我若冒然上前，他老人家只怕会不高兴。”

猛听得袁有悔冷不丁地娇叱道：“甚么人？”方秋豪吃了一惊，但觉一阵衣袂带风之声从身左掠过，眼前已多了一人。那神秘怪客身形奇快，只两三个起纵，便窜到余劲风两人跟前。余劲风与迟无常均不知来人是敌是友，生怕黑暗中着了对方暗算，因此都留了个心眼，不再抢上猛攻。迟无常厉声喝道：“甚么人敢在我这摆渡林里撒野？”那神秘怪客忽地仰天长笑，笑声尖细拔长，依稀夹杂着呜咽之声，便似鬼嚎枭鸣般，令人不寒而栗。饶是迟无常夫妻二人本就半人半鬼，乍闻此声，亦不禁毛骨悚然。

袁有悔颤声问道：“你究竟是人是鬼？”那神秘怪客身形倏地窜前，左手一起，五指有若鹰爪，向她右肩按下。袁有悔一见，心下更是骇然，惊呼道：“你怎么也会使幽冥鬼抓？”万分惊骇之下，竟忘了出手拆当。迟无常急叫道：“师妹，小心！”袁有悔猛然醒悟，身子急往右闪，意欲避过神秘怪客那一抓，岂知他右臂倏地向前伸长半尺。但听“嘶”的一声脆响，袁有悔只觉右肩火辣辣一阵疼，半边衣袖已被他齐肩扯下。

迟无常又惊又怒，左手急急劈下，右手紧跟着一挥，抓向余劲风面门。这两抓凌厉绝伦，余劲风不敢伸手抵挡，侧身闪过。迟无常一击即退，跃到袁有悔身边，喝道：“师妹，风紧扯呼！”揽着妻子纤腰，长身一起，两人已纵至数丈以外。余劲风转过身来，作了一揖，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援。敢问前辈尊姓大名？”黑暗之中，他瞧不出此人年纪相貌，但见他一身功夫惊世骇俗，想必定是哪一派的前辈高人，因此执弟子之礼相见。那神秘怪客并不作答，左足着力一点地面，飞身跃起，踏着滔滔树浪，长笑而逝。

方秋豪疾奔过来，问道：“义父，你没事罢？”余劲风摇头苦笑道：“我没事，你们哪？”众镖师齐声道：“总镖头，我们没事，有劳你老挂念。”此时，乌云已过，一轮金黄的明月复又现于天幕之上。余劲风吩咐道：“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还是赶紧上路罢。”一路之上，再无险阻。

次日清晨，车队到了一处小镇上歇下。余劲风年纪老迈，经过昨夜苦斗，已是力不能支，便在客房里小睡了两三个时辰。正睡得酣熟，突然间被轰隆隆一阵炸雷声惊醒，起身一望，窗外已是大雨倾注。余劲风忧心因大雨耽搁了行程，便踱到窗边看天色，只见漫漫雨幕之中，行人寥无。他轻轻叹了口气，却待转身，忽听得大街上鸾铃声急，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那马奔至客栈前停下，一个紫衣少年翻身滚下马背。店伙迎上前去，牵了马到后院喂料。

那紫衣少年长身玉立，神情甚是倨傲，背上负着一个黑布包袱，缓步走进客栈。掌柜的笑迎道：“梅掌门，你老这次下山是上哪呢？”那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道：“张老板，你生意还不错嘛！”掌柜的捋着胡须，大笑道：“托你老的福，还能凑合。”那紫衣少年脱去披风，挂在身侧墙上，拾了一副干净的桌椅坐下，道：“张老板，给我上两叠精致小菜，一壶好酒。”说着，将肩上黑布包袱卸下，搁在楠木桌上。不一会儿，店伙将酒菜陆陆续续送上桌来。那紫衣少年自斟自酌，不时吟诗作曲，甚是惬意。

余劲风暗暗赞道：“想不到西域还有这等风流倜傥的人物！”不由多看了几眼，只觉他眉目间隐隐有一股慑人的英气，心下一惊，暗想：“这少年究竟是哪一派的弟子？”当下，背负着双手，缓缓踱到大堂里。方秋豪正和几个镖师挤成一堆儿赌钱，见余劲风走了过来，连忙叫道：“义父，你老也来玩两把罢！”余劲风摇头道：“你们自个玩罢。”拉过一条长凳，在那紫衣少年对面坐下。

那紫衣少年恍若不觉，低声吟道：“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忽听得门外一声娇笑：“梅师弟，劳你挂念，师姐这不是来了么？”话声甫歇，一条淡黄色人影已轻飘飘进了大堂。那紫衣少年苦笑道：“师姐，你终是追上来了。”

那黄衫女子冷冷一笑，道：“梅师弟，你为何要瞒着我偷偷下山？”那紫衣少年叹气道：“师姐，我有不得已的苦衷。”那黄衫女子哼道：“不就是个铁琵琶葛正风吗，有甚么值得害怕的？”那紫衣少年摇头道：“我并不是害怕他，而是另有原因。”那黄衫女子急道：“有甚么事，你说出来呀。师姐与你一肩承担。”那紫衣少年淡淡地道：“师姐，你的好意，御风心领了。你还是快回昆仑山去罢！”余劲风听到这里，这才幡然醒悟，忖道：“哦，是了。这少年就是昆仑派掌门梅御风。”至于那黄衫女子，他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

其实，这黄衫女子姓程，闺字青衣，乃是昆仑派第二代大弟子九指琴魔程思远掌上明珠。昆仑派开山祖师逍遥子门下共有三大得意弟子，一是无影剑梅思涯，一是威扬镖局原副镖头凌波剑方思定，一是九指琴魔程思远。其中，方思定于二十年前，被摩尼教教主天涯孤客衣明枫杀死，长子方秋豪栖身威扬镖局之中，次女方诗音投于峨嵋派静心师太门下。十三年前，梅思涯秉承师命执掌昆仑派，达八年之久，后因找衣明枫报仇，重伤落败。临死前，梅思涯将掌门之位传与幼子梅御风，因担心其年幼不堪重任，便与程思远订下姻亲，让他们父女辅助梅御风。

第二十回：更那堪 参商苦阻

程青衣脸色铁青，气呼呼地道：“梅师弟，你把我当作甚么人了，呼之即来，喝之即去？”梅御风低下了头，喃喃地道：“师姐，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青衣仰起俏脸，道：“那你是甚么意思？自我俩成亲以来，你可曾待我好过？你说，你说！”梅御风轻声叹气，埋头不语。程青衣恨恨地道：“梅御风，你这负心贼！”突然抓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使力咬了一口。梅御风吃疼，急急抽回手来，手背上已被她咬了细细一排牙印。他怒不可遏，骂道：“你这疯婆子！”

程青衣颤声道：“你叫我甚么？疯婆子，疯婆子，你竟然叫我作疯婆子？梅御风，你好狠心啊！”说到此处，愈想愈觉得委屈，泪水顺着双颊扑簌簌流了下来，一滴滴的都掉在梅御风手背之上。梅御风心下一乱，长身而起，急急地道：“师姐，是我不好，不该惹你生气。你……别哭了！”程青衣跺足叫道：“我不好，是个疯婆子。我偏要生气！你又何苦来哉，理我这疯婆子作甚？”梅御风作了一揖，低声下气地道：“师姐，你就原谅我这一回罢。我以后再也不敢骂你了。”程青衣咽声道：“那你以后还听不听我的话？”梅御风连连点头，道：“听，听，听，我甚么都听你的。”程青衣破涕为笑，道：“这还差不多。”

猛听得门外传进来轻轻数响琵琶声。此时，窗外仍是雷电交加，雨倾如注，这琵琶声又细若蚊鸣，若有若无，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众人耳中。梅御风脸色倏变，低声道：“师姐，是铁琵琶葛正风。”程青衣佯作镇静，拔剑在手，喝道：“有我在，师弟你别慌。”缥缈的琵琶声里，一人缓步走进客栈，正是那琵琶门掌教葛正风。

梅御风强作笑颜，抱拳道：“葛师兄好。”程青衣可没有他那付好脾气，鼻子里哼出一口白气，冷冷地道：“葛正风，你还有脸到昆仑来？”葛正风左手斜提铁琵琶，长眉一扬，道：“你们都好意思，葛某有甚么不好意思的？”这五年来，程青衣仗着掌门夫人的身份，又兼有父亲为她撑腰，昆仑派大小弟子无不敬畏她三分。见葛正风如此无礼，程青衣肺都快气炸了，喝道：“师弟，咱们一起上！”剑尖轻抖，一剑便往葛正风胸口“膻中穴”刺去。梅御风却纹丝不动，左手按着桌上黑布包袱，双眼紧紧盯着葛正风手中铁琵琶。原来他自重掌门身分，不肯下场与程青衣联手。

葛正风背负双手，身子侧掠，轻飘飘避了开去。程青衣一剑刺空，随即纵身跃起，唰唰唰接连刺出数剑，剑尖如花枝般乱抖，不离对方胸前要穴半寸。葛正风飘身避过，双手仍是负在身后，似乎不屑于与程青衣交手。程青衣哪曾受过这等奚落，娇靥一寒，长剑轻轻抖动，第八剑、第九剑、第十剑接连刺出，挑向对方右肩。葛正风冷冷一笑，飘身急退。

程青衣见对方轻轻巧巧的便化解了自己的攻势，芳心不由大急，忖道：“这贼子原是昆仑派弟子，对昆仑派回风拂柳剑法自然了如指掌。我若再使回风拂柳剑法，只怕奈何他不得。”剑尖倏地回转，使招“曲院风荷”，往葛正风胸前“期门穴”点去。这一招乃是九指琴魔程思远独创，只传与了程青衣一人，剑尖便似风中残荷摇摆不定，将葛正风身前左右死死封住。葛正风“咦”了一声，道：“这不是昆仑派的回风拂柳剑法。”当下不敢再行托大，右掌横掠，虎虎生风，荡开程青衣刺来的那一剑。程青衣笑道：“你使得也不是昆仑派的掌法。”猱身纵上，招招紧逼。

葛正风见她所使剑法，均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与昆仑剑法实在大相径庭，不由暗暗心惊：“想不到五年不见，这贼婆娘剑法竟精妙如斯。”余劲风亦是赞叹不已，忖道：“昆仑派回风拂柳剑法，果真名不虚传。”数十招后，葛正风左手横过铁琵琶，使招“浮生长恨欢娱少”，当胸一封，将程青衣的长剑震了开去。程青衣微觉虎口发麻，暗想：“这铁琵琶好生坚硬，不可力敌。”身随剑走，使招“平湖秋月”，长剑迎风一抖，直削葛正风手腕。葛正风铁琵琶倒转，向她手中长剑砸去。程青衣不待招式用老，右腕轻抖，使招“柳浪闻莺”，长剑轻飘飘的荡出，便似黄莺儿穿过柳浪，贴着铁琵琶疾削上去。只听得“嗤”的一声，葛正风从剑网里飘身抢出，右手腕却早已中剑，鲜血淋漓。

葛正风凝神看着对方手中滴血的剑尖，道：“程青衣，你所使的究竟是甚么剑法？”程青衣得意地一弹长剑，嗡嗡之声，良久不绝，傲然说道：“家父所创西湖十剑。”原来，九指琴魔程思远三年前因事路经临安，乘兴夜游西湖，回昆仑山后，仍对西湖美景念念不舍，便创了西湖十剑，以作留念。这剑法共有十招，分别以西湖美景命名，是为：雷锋夕照、曲院风荷、柳浪闻莺、花港观鱼、南屏晚钟、平湖秋月、双峰插云、三潭印月、苏堤春晓和断桥残雪。

葛正风点了点头，道：“难怪如此！”铁琵琶交付右手，使招“飞云黯淡夕阳间”，呼的一声，向程青衣小腹横扫过去。程青衣侧身避过，反手削他手腕。葛正风如影随形，步步紧逼。顷刻之间，两人又拆了十余招，此时窗外雨声渐稀，淅淅沥沥的雨点飘落在屋瓦之上，叮叮咚咚，便如编钟齐奏般动听。两人剑来掌往，随着节拍出招、拆招，便似两只蝴蝶般，在大堂里翩跹起舞。众镖师屏息敛声，只看得目瞪口呆。

葛正风低头避过程青衣袭来的一剑，喝彩道：“好剑法！”举起铁琵琶，斜敲程青衣长剑剑身。程青衣喝道：“来得好！”飘身抢进，长剑轻扬，使招“苏堤春晓”，剑尖径点葛正风面门。葛正风铁琵琶突然间回转，左手轻拈弦丝一拨，数枚琵琶钉从中飞射而出。两人此刻相距不过数尺，程青衣只觉眼前寒芒夺目，尚未曾看清是甚么暗器，琵琶钉已及面门。这数枚琵琶钉来势甚急，程青衣难以避让，身子慌忙向后急仰，琵琶钉堪堪贴着鼻头掠了过去，射向身后不远处的余劲风。余劲风纵身而起，右手一抄，将琵琶钉尽数揽入袖中。

第二十回：更那堪 参商苦阻(2)

葛正风以琵琶钉逼退程青衣，见余劲风露了这一手，不禁微感讶异，喝彩道：“老爷子好身手！”脚下却是不停，几个起纵，抢到梅御风身前，左手疾伸，便往黑布包袱抓去。这一下事起仓促，梅御风见他来得好不突兀，急忙纵身后跃。葛正风一掌落空，将那张楠木桌砸得粉碎。程青衣长身而起，扑到葛正风身后，剑尖直指他后脑勺刺去。葛正风反手一铁琵琶砸出，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兵刃相接，程青衣手中长剑竟折为两断。程青衣一愣，持着半柄断剑，便要扑上去与葛正风拼命。梅御风缓缓地道：“师姐，你先且退下。”程青衣急道：“师弟，你一人绝不是这贼子的对手。”梅御风脸色铁青，喝道：“退下！”程青衣怏怏地退在一旁，双眼凝视着葛正风的左手。

梅御风打开黑布包袱，取出一把乌黑铮亮的铁琴来。葛正风目不转睛地盯着铁琴，叹了口气道：“昆仑派掌门信物瑶仙琴。”梅御风朗声道：“不错！我梅御风今日便要倚仗此物，为师门清理门户。”葛正风冷笑道：“梅御风，你不要冲动！就凭你在天外飞音上的那点造诣，怎会是我的对手。”梅御风凛然道：“若梅御风技不如人，输了与你，也只怪我资质愚钝，怨不得他人。”说着，矮身坐下，将瑶仙琴平放桌上，轻捻琴弦，弹奏了起来。琴音舒缓低沉，便似有几多落红轻轻飘游在水波荡漾的湖面上，又好似夏日里拂过柳枝条的几丝晨风。众镖师听得心旷神怡，如痴如醉。葛正风悄声肃立，侧耳聆听，脸庞微带哂笑。程青衣手持半截长剑，护在梅御风身左。

琴音倏地转急，乐声在空中猛打了个滚，拔到至高处，便似千万蒙古铁骑从地平线上突冲而出，声势浩荡。众镖师顿觉心旌神摇，不能自持。余劲风喝道：“你们还不快出去！”众镖师不迭声答应，跌跌撞撞地疾奔而出。

葛正风笑容全敛，左手横抱铁琵琶，急退数步，右手捻弦轻轻拨弄了几下，叮叮叮，便似窗口挂着的三两只风铃，在激昂亢扬有如急风暴雨的琴音里起舞。余劲风暗想：“所谓刚则易折，梅御风年纪尚幼，内力不足以驱使琴声，只怕不能持久。”果不其然，只听铮的一声，梅御风瑶仙琴上第一根“徵弦”已然断了。葛正风冷冷一笑，移步上前。

梅御风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兀自神定自若，微闭两目，轻轻弹奏，琴音在他指下又倏地一变，便似少女呢声软语，柔靡万端。葛正风心神一荡，就地跌坐，忽地振吭长啸，便如同裂石破竹般，将琴音生生撕破。长啸声里，瑶仙琴上第二根“羽弦”又断。葛正风长身而起，右掌轻飘飘的向梅御风肩头捺去。梅御风心下一惊，琴弦又接连断了两根。

程青衣怒道：“葛正风，你胆敢以下犯上？”青光闪动，一招“断桥残雪”，半截长剑直取葛正风颈项。葛正风冷冷道：“葛某早已非昆仑弟子，何谈以下犯上？”铁琵琶抡了大半个圈子，倏地回转，横削程青衣手中残剑。程青衣半截剑子使起来终究不顺手，两三招一过，立分胜负。葛正风纵身而上，使招“云破月来花弄影”，铁琵琶急点程青衣前胸。程青衣挥剑一封，飘身退开，孰料那铁琵琶锋口甚利，剑气早已割断了她的腰带，纱裙直往下滑落，裙底风光立时尽收众人眼底。

程青衣慌忙提起纱裙，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溜布条系住。她又羞又怒，脸色绯如云霞，眼眶里泪花闪闪，竟是气得要哭了。葛正风瞧也不瞧她一眼，缓缓向梅御风走去。梅御风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恨恨地道：“葛正风，你别妄想从我手里夺过瑶仙琴！琴在人在，琴亡人亡。”说着，左掌高举，便要往琴身上拍落。葛正风微微一笑，眸子里忽地闪过一丝诡异的色彩。他仰天一声轻叹，转身出了大堂，落寞的背影，在彩虹的光圈里也越拉越长。梅御风脸如土色，负着瑶仙琴，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程青衣叫道：“喂，你等等我。”紧跟着出了客栈。两人跨上马背，向来路疾驰而去。

余劲风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下思绪起伏，暗想：“这对师兄妹的骨头倒也挺硬的，不愧是名门正派中的人物。”此时，方秋豪等人也渐渐聚拢过来。孟镖头嘻笑道：“副镖头，刚才那女的裙子掉了，春光外泄，你正好站在她对面窗外，自是一览无遗，捡到好大的便宜。”方秋豪啐道：“你爷爷的，她里面又不是没穿甚么，哪来的一览无遗啊？”孟镖头道：“那你当时干嘛不跳进去帮她脱哪？”方秋豪吐了一下舌头，道：“只怕还没有钻到她石榴裙下，脑袋就这么‘喀嚓’一声，给她割下来当凳子坐了。”孟镖头拍手笑道：“那更好啊！你天天都有的看了。”方秋豪“呸”了一口，道：“死人能看到甚么？”猛听得身后传来阴森森的一声哀叹：“是呀！死人能看到甚么？”这声音细如钢丝，游离不定，虽是大白天听来，却也叫人毛骨悚然。方秋豪仓惶四顾，不见一个人影，心下直发毛，骇然大叫道：“你是甚么人？”那声音又若即若离地道：“我不是人。”

余劲风毕竟江湖经验老到，知道自己这几个不争气的弟子，刚才的言语颇为无礼，惹恼了高人，当下一拱手，道：“前辈请了！我这几个弟子不成才，无意间冒犯了你老人家，还请你老大人大量，饶了他们。”那鬼魅般的声音冷笑道：“既然不成才，还留着作甚么？”话声甫歇，孟镖头一声惨叫，跌滚在地，嘴边直冒白沫。众镖师见孟镖头突然间猝死当场，身上又了无伤痕，心下不禁骇然，转身便欲四散而逃。

余劲风厉声喝住，转过身来，朗声说道：“前辈，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还请现身一见，不要再装神弄鬼了。”那鬼魅般的声音反问道：“你就是威扬镖局总镖头？”余劲风点了点头，道：“不错，在下开碑手余劲风！”那鬼魅般的声音喃喃道：“开碑手余劲风？”顿了一顿，道：“你师出何人门下？”余劲风见他问起自己师尊，虽微感讶异，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少林达摩堂首座弥缘禅师。”那鬼魅般的声音道：“达摩堂首座不是天净禅师么？”余劲风吃了一惊，道：“天净禅师早于三十多年前，便已圆寂。家师弥缘在十年前，也鹤驾西方极乐世界。”那鬼魅般的声音又问道：“现今江湖上谁人武功第一，是孔清觉，还是杨明铮？”

余劲风毕恭毕敬地答道：“白云宗尊主孔清觉二十多年前便被其弟子北狂令狐樵害死。至于大侠杨明铮，自击毙天池老怪后，便再未现身江湖，生死不明。以当今江湖上的高手试论，武当张三丰真人、摩尼教天涯孤客衣明枫、杨明铮传人雪雕杨慕非、解语宫宫主慕清风以及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皆可称得上绝世高手。”那鬼魅般的声音叹道：“我与江湖隔离仅三十余载，不知人事变迁，迅景如梭。”

第二十回：更那堪 参商苦阻(3)

余劲风毕恭毕敬地答道：“白云宗尊主孔清觉二十多年前便被其弟子北狂令狐樵害死。至于大侠杨明铮，自击毙天池老怪后，便再未现身江湖，生死不明。以当今江湖上的高手试论，武当张三丰真人、摩尼教天涯孤客衣明枫、杨明铮传人雪雕杨慕非、解语宫宫主慕清风以及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皆可称得上绝世高手。”那鬼魅般的声音叹道：“我与江湖隔离仅三十余载，不知人事变迁，迅景如梭。”

隔了良久，那鬼魅般的声音又道：“你却才所提到的衣明枫，二十年前我也曾在此地见过，武功极是稀疏平常。连他都称得上绝世高手，若老身能够出狱，哼，岂不天下无敌？”余劲风惊道：“难道前辈如今正被关押在此地何处？”那鬼魅般的声音冷哼道：“你可知老身是谁？”余劲风摇头道：“余某确是不知。”那鬼魅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幽谷客潘隐娘。”余劲风骇然失色，颤声道：“摩尼教朱雀星主幽谷客潘隐娘？”潘隐娘嘿嘿笑道：“想不到时隔三十余载，还有人记得老身的名号。”笑声尖拔，有若枭鸣。

余劲风压抑住内心的惊惶，问道：“不知前辈被何人监禁于此？”潘隐娘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往事不堪回首！你可知摩尼教第三十一任教主石敬瑭？”余劲风道：“晚辈有所耳闻。”潘隐娘道：“此人贵为我摩尼教一教之主，可惜昏庸无道。三十余年前，元军大举攻打大宋，民心惶惶，正当我摩尼教高举义旗起事之机。那石敬瑭却因爱徒死在杨明铮之手，而迁怒其师弟丐帮帮主陆明诚，以一己之私，与丐帮结下了梁子，双方争执多年，不分胜负。后来，丐帮掌棒长老白泰熙设计盗走摩尼教教主之令，以此相挟，摩尼教众弟子忌惮圣物被毁，乃不敢再找丐帮的是非。”

潘隐娘续道：“摩尼教众星主因此事不满石敬瑭，而商议废黜他，另立新教主。本来计划百无一疏，岂知玄武星主燕十七突然间倒戈相向，竟而向石敬瑭告密。石敬瑭得悉了我们的计划后，抢先在我们的酒菜里下了迷药，将我们抓了起来。青龙、白虎星主被他当场一一扭断脖子，而老身因是主谋，被他挑断两腿经脉，软禁在这地牢里，并拨专人看守。”说到此处，她悲由心生，唏嘘不已。

余劲风道：“摩尼教与杨明铮、丐帮间的恩怨，余某也曾听闻到一些，但不知是真是假。江湖上传言，三十多年前，摩尼教第三十二任教主马腾空与弟子衣明枫一道，趁杨明铮夫妇外出赏月之时，打晕照顾孩子的奶妈，将杨明铮之女南宫琳抢走。后来，元军以回回炮攻打樊城，樊城守将陆天生领兵死死据守，摩尼教众弟子趁乱假扮成宋军，间杂在守城军士之中。玄武星主柯以行趁陆天生凝神待敌之机，出手偷袭，将陆天生打成重伤。”潘隐娘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柯以行是燕十七的弟子。”

余劲风续道：“樊城失守后，马腾空又心生一计，扶着重伤晕厥的陆天生，向襄阳城里转移。陆大侠见爱子中伤，心神大乱，也不加详细盘查，便将众摩尼教徒放进城来。趁陆大侠凝神察看陆天生伤势之时，马腾空再度出手偷袭。但陆大侠机智过人，自摩尼教众人进城后，便已从他们的神情判知端倪。马腾空一掌拍空，次掌又到。两人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解。摩尼教众星主领着教众也趁机作乱，与守城军士厮打了起来。此时，元军统帅伯颜也已收到宋军内乱的回报，乃尽起三军，猛攻襄阳，而陆大侠又抽不出身来指挥众军士作战。襄阳守将吕文焕眼见城内火光四起，炮声震天，心神俱寒，乃大开北城门，向元军投降。陆大侠力战而死，打狗棒也在混战中丢失，不知所向。众宋朝军士宁死不降，多大骂鞑子而死。”便在这时，忽然一阵寒风吹来，众人都不由地一凛。

潘隐娘恨恨地道：“摩尼教众弟子竟因私仇而助纣为虐，实违背我教救济天下黎民于水火之教义。哼，师门不幸，沦落于奸人手中，竟堕落至此。”余劲风道：“好叫前辈欢喜，摩尼教自第三十三任教主衣明枫执掌以来，暴戾之气渐收。”潘隐娘冷笑道：“是么？”忽听得一人怒道：“依在下看来，衣明枫这魔头残忍歹毒，更在诸教主之上。”说话的正是铁瓜锤方秋豪。

潘隐娘缓缓地道：“年轻人，你何出此言？”方秋豪愤然道：“衣明枫这魔头仗着神功盖世，天下殊少敌手，四处纵虐。死在他手下的人，半天都数不过来。家父思定公便是因不肯出卖师祖逍遥子，而惨遭他的毒手。我不杀这奸贼，誓不为人，只可惜自己的武功太是低微。”说着，举起右掌，重重在树身上一拍，直打得木屑纷飞。

潘隐娘颔首道：“嗯，年轻人，你很有志气，老身甚是欣赏。你动手把我解救出来，我帮你报杀父之仇。”方秋豪大喜，急急地道：“但请前辈吩咐。”潘隐娘道：“看守地牢的人方才已趁乱逃走了。因此，你要把握好时间，在摩尼教众长老赶到之前，将老身救出地牢。你遵照我的吩咐，一步步去做。首先，你向南迈出四又三分之一步，那里有棵合抱粗的大槐树。你拨开树下的乱草，就会看见一扇槛窗。”

方秋豪依言而行，一拨开乱草，果然看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槛窗，槛窗用两条擀面棍粗细的大铁链紧紧锁着。昏暗的阳光从密密的枝叶间筛透下去，映照在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妇身上，因光线甚是晦暗，瞧不清她的面目。那老妇潘隐娘仰着头咧嘴一笑，露出稀稀疏疏几颗牙齿。方秋豪大声问道：“前辈，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啊？”潘隐娘脸色一沉，道：“这还用的着我教么？抡起你的铁瓜锤，死力砸开铁锁，将我背到上面去。”方秋豪“哦”了一声，便要动手。旁边一名镖师伸手拦住，愤然道：“孟兄弟就是这魔头害死的。方副镖头，你可不能放虎归山啊！”方秋豪心下一颤，忍不住回头去看孟镖头的尸身。

潘隐娘脸上罩起一股黑气，冷冷地道：“你好大胆！”左手倏地扬起，只听波的一声，一件细物已然破空袭出，朝那名镖师脑门飞去。余劲风喝道：“快往后退！”纵身一幌，伸手抄住那件细物，只觉右手虎口发麻，竟自拿捏不住，那件细物当啷坠地。他低头看时，却是一枚小石子，心下不禁骇然，忖道：“这老贼婆的功夫端的高深莫测！”众镖师急退数步，在潘隐娘手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远远站定。

第二十回：更那堪 参商苦阻(4)

方秋豪低声问道：“义父，我们究竟救不救这位前辈？”余劲风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赶紧上路罢。”说着，疾步向车仗走去。众镖师紧随其后。只听得潘隐娘在身后仰天长笑道：“余劲风，你等着瞧！我潘隐娘重见天日之时，便是你威扬镖局满门毙命之日。”笑声凄厉尖拔，便似在坟场上猛然间听到冤鬼夜哭般，令众人毛骨悚然。众镖师收拾好车仗，押着镖银继续前行。

车队快到惊神峰时，忽听马蹄声急，迎面奔来三骑快马。马上乘客身上长衫一白二紫，左手衣袖上都绣着一朵红色火焰。当先一人身着白衫，年约三十八九岁，两抹长眉斜插入鬓，双目炯炯。两路人马交错之时，那白衣人向众镖师各上下打量了两眼，忽地一鞭坐下黄骠马，长笑而过。这三人似乎有要事在身，鞭马甚急，转瞬之间便绝尘远去。方秋豪低声道：“义父，这三人是摩尼教中人。”余劲风点了点头，道：“若老夫没猜错的话，那白衣人就是摩尼教现任白虎星主俞逆舟。看来他们是冲潘隐娘去的。”方秋豪切齿道：“哼，总有一天，我要将这些邪魔外道铲除干净。”余劲风摇头不语。

又行了数里，车队到了惊神峰下。余劲风挥鞭一指远远近近四五个小山头，微笑道：“这方圆数百里都是昆仑派的辖区。大伙儿可以缓口气了。”众镖师此行受尽惊吓，虽到了昆仑界首，离目的地已是不远，却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余劲风虽严守口风，但方秋豪对目的地也已猜个八九不离十，知道此行很可能便是上摩天岭。随着摩天岭日益迫近，他的心情也愈来愈沉重。余劲风知他心思，便由他与众镖师信口胡扯，再也不像以往那般严加管束。

一路上长草及膝，乱石嶙峋。这日黄昏时节，车队正在山间小道上行驶，忽听得身前不远处鸾铃声响，两乘马飞奔过来。待近了时，两条劲装大汉翻身下马，拱手说道：“敝派梅掌门令在下师兄弟二人，恭迎总镖头及各位镖爷大驾。”余劲风连忙滚鞍下马，回了一礼，道：“多谢贵派梅掌门美意，也有劳二位大侠远来相迎。只是……”那两条劲装大汉抢道：“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总镖头不必推辞。”余劲风手捋长须，沉吟不决。

方秋豪劝道：“义父，时候也不早了。兄弟们赶了一天，人马都很是困乏。既然何掌门盛情相邀，我们怎能拂了人家好意，便上山歇息一晚，明日再早起赶路罢。”余劲风见众镖师皆面露期许之色，只好点了点头，道：“有劳二位大侠在前带路。”一行说说笑笑，上了惊神峰。那两条劲装大汉将众人迎进客厅，便躬身退了出去。这客厅摆设得甚是高雅，东首书案上搁着座古色香炉，檀木香袅袅而起，西边墙上挂着一幅字画，是梅御风的自画像，画中的梅御风白衣雪冠，在林木间游剑起舞，翩翩若仙，甚是潇洒自如。画上的空白处，泼着几行毛笔字，“惟本色英雄方能到此，是可怜儿女何必苛求。昆仑派掌门梅御风醉后泼墨。”余劲风连连颔首称许，心道：“这梅掌门倒是一位高雅之士，比我们这些粗野村夫可强多了。”

等了良久，直到华灯初上，却也没有人进来招呼。方秋豪等得心焦，忍不住破口大骂。余劲风连忙呵斥道：“秋豪，这里是昆仑山，可由不得你使性儿胡来。”方秋豪没好气地道：“义父，他们连杯茶水也不给，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余劲风道：“秋豪，不许胡说！兴许人家有要事处理，脱不开身来。我们再多等一会儿罢。”嘴上如此说，心里却也颇为不满，暗想：“这昆仑派掌门好大的架子！”又等了约半盏茶的工夫，昆仑派还是没有人出来招待。方秋豪再也按捺不住，跳起身来，大声骂道：“昆仑派的缩头乌龟们，快给爷滚出来。”众镖师亦七嘴八舌的开始叫骂起来。余劲风皱眉道：“不要骂了。既然人家没空招待，我们还是走罢！”起身便向大门走去。

猛听得一人冷笑道：“余总镖头既然来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门外脚步声响，厅门大开，数人走了进来。当先二人衣袂飘风，却是梅御风夫妇，说话的正是程青衣。

余劲风拱手说道：“老朽与诸弟子尚有要事在身，不敢叨扰贤伉俪，就此告辞，后会有期。”程青衣冷笑道：“余总镖头，且住！晚辈好不容易将你老人家请上昆仑山小坐，岂肯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让你老走了？”余劲风哼道：“老朽行走江湖数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的待客之道。”程青衣道：“那今晚就让你老长长见识。”原来，程青衣因在客栈里被葛正风羞辱，而迁怒到威扬镖局的头上，欲杀尽在场诸人，以遮掩其耻。余劲风心下亦猜到了几分，叹了一口气，道：“梅夫人，你如何才肯放我等下山？”

程青衣娇叱道：“除非你老胜了我手中长剑。”余劲风心知一场恶斗在所难免，只得颔首应允，慨然道：“梅夫人，请进招！”程青衣喝道：“余总镖头，晚辈得罪了。”飘身抢进，长剑轻轻抖动，洒出万点寒星，向余劲风胸口疾刺而出。余劲风也不闪避，待长剑袭到身前，突然之间，伸手往剑刃上抓去。

程青衣冷笑道：“余老头，你不要命了！”平剑疾削。余劲风沉吟不答，右手微使劲力。只听得当啷一声响，程青衣手中长剑竟断为两截。原来，余劲风仗着金蛇缠丝套护腕，以五成开碑手掌力，将程青衣的长剑生生震断。程青衣脸色煞白如纸，急忙向后跃开。余劲风微一拱手，笑道：“多谢梅夫人手下留情，给我这糟老头子脸上贴金。”他生怕加深了昆仑派与威扬镖局间的矛盾，因此这两句话说得甚是客气，程青衣一招落败，倒好似是她存心相让。其实，程青衣内力虽不及余劲风深厚，但剑法精妙，远在他之上。程青衣脸色潮红，气得浑身直颤，就差没骂出声来。

梅御风也未曾料及余劲风掌力竟如此雄浑，心下亦是骇然，脸上却声色不动，微笑道：“余总镖头开碑手名震江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梅某万分钦佩！”余劲风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梅掌门说笑了。余某这点雕虫小技，见不得大场面，怎比得上贵派的回风拂柳剑法。”梅御风道：“余总镖头客气了。”回首说道：“胡师兄，借你碧霄剑一用。小弟想请余总镖头赐教几招。”胡长风高声应允，随即解下腰间碧霄剑，双手奉上。

梅御风一弹碧霄剑，嗡嗡声经久不绝，道：“余总镖头，请！”余劲风点了点头，双目凝视梅御风手中碧霄剑，却并不出招。梅御风喝道：“那晚辈有僭了。接招！”碧霄剑轻扬，疾点余劲风眉心。余劲风见他这一剑来得奇快，偏头避过，右手倏地前探，食中二指并骈，挟向碧霄剑剑刃。梅御风知他掌上功夫厉害，不敢举剑撩削，右腕一抖，使招昆仑剑法中的“大漠飞沙”，碧霄剑斜挑对方肩头“巨骨穴”。余劲风回掌一封，荡开碧霄剑。两人四五招一过，心下均暗赞对方了得。

正在这时，忽听得厅外脚步声急响，一名昆仑派弟子飞身来报，道：“掌门师叔、程师叔，有人打伤看守山门的几位师弟，闯上惊神峰来。”程青衣柳眉微蹙，叱道：“哼，甚么人活得不耐烦了，竟敢上惊神峰来滋事？梅师弟，你也别打了，跟我出去看看。”梅御风不敢与她的意见相左，当下虚晃一剑，飘身后退数步，抱剑说道：“余总镖头，敝门大敌当前，你我之间虽未分出胜负，他日再行比过，以定输赢。”余劲风叹气道：“梅掌门剑法通神，老朽自叹不如。”梅御风微笑道：“余总镖头，你老客气了……”程青衣此时已走到门口，回头见梅御风仍兀自在和余劲风寒暄，高声叫道：“喂，你磨蹭甚么？快点！”

猛听得大厅外一人冷冷笑道：“不必劳动梅掌门大驾了。”程青衣一惊，飘身后跃，两条竹竿般细长的人影紧跟着扑进大殿来。这两人衣衫褴褛，俱作丐帮弟子装束，背上各负有八条麻布口袋。程青衣柳眉倒竖，怒叱道：“臭要饭的，你们讨饭讨到我这惊神峰来了？”

那两名丐帮弟子并不理睬，朗声喝道：“有请帮主与四位长老。”话音甫歇，厅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烛光摇晃下六个人缓缓走进大厅来。当先一人年近三旬，红光满面，身形极为魁梧高大，自是丐帮帮主雷振天了。他左手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这少女穿着一件嫩绿绸衫，身形窈窕，容貌甚是清秀。身后紧跟着四大长老，背上都负有九条麻布口袋。四大长老一进大厅，随即又有数名丐帮弟子涌了进来。余劲风心下寻思道：“武林中传言，丐帮新任帮主雷振天年轻有为，以降龙十八掌，曾连败白莲教五名堂主。今日有幸得见其真面目，也端的不虚此行了。”

雷振天朗声道：“丐帮帮主雷振天率坐下四大长老深夜造访贵地，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梅掌门、梅夫人海涵。”程青衣冷哼道：“好说，好说。”雷振天道：“若非时势紧急，雷某也不敢擅闯贵地，只因打狗棒实乃敝帮镇帮信物，关系重大，因此不得不造次。”程青衣柳眉一扬，道：“雷帮主此话怎讲？”雷振天道：“请梅夫人速将敝帮打狗棒奉还，以免伤了你我两派的和气。”程青衣怒道：“胡扯！我昆仑派何时拿了你们打狗棒了？”

第二十一回：蜚语难歇

雷振天道：“打狗棒自二十多年前襄阳失陷、陆帮主遇难后，便下落不明。敝帮前任管帮主率领四大舵主潜伏吐蕃数十年，终于在五年前探知到一些蛛丝马迹。但就在管帮主率众赶回莲花山庄的途中，遭遇到蒙面黑衣人伏击，管帮主和大智、大信二舵主不幸身亡。大勇舵主在激战中坠下深崖，大仁舵主因没有随队，才幸免于难。”说着，伸手向那两个八袋长老一指。余劲风抬眼看去，只见这两人脸上如同罩上了一层秋霜，令人心神俱寒。梅御风心平气和地道：“两位舵主大难不死，必然带回打狗棒的重要信息。”雷振天道：“不错！三个月前，两位舵主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莲花山庄。雷某这才洞悉了一个惊天大阴谋。”程青衣好奇心起，追问道：“甚么惊天大阴谋？”

雷振天道：“这件事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的襄阳保卫战。蒙古鞑子杀害家父天泽公，并遣西洋人马可&#8226；波罗假扮家父，潜伏丐帮之中，暗中从事破坏活动。磨难滩战役，宋军因行动方案被马可&#8226；波罗泄露给鞑子，而惨遭失利。不久，马可&#8226；波罗再进谗言。简副帮主听信他的建议，冒然领军偷袭虎头山，而全军覆没。众丐帮弟子力保简副帮主且战且退。这一仗直杀得碧血遍野。简副帮主和三位舵主最终逃脱鞑子大军追杀，到了一条小溪边，只觉又累又渴，便卸甲下马歇息。岂料突然遭到数名武功高强的蒙面高手伏击。在激战中，简副帮主曾以青竹棒挑下一个人的面巾，认得那人是吐蕃萨斯迦派的僧人。最后，简副帮主与三位舵主力战而死。大信分舵梁舵主因重伤晕了过去，后被路过的杨明铮杨大侠发现，才捡回一条命来。两日后，梁舵主就因伤重不治而死。”程青衣冷哼道：“那你们又是如何探知到打狗棒下落的？”

雷振天转过头来，道：“翁舵主，你把如何探寻到打狗棒下落的详细情形向梅掌门伉俪说说。”左首那个八袋长老飘身出列，向他鞠了一躬，转身说道：“管帮主带领众位兄弟，在吐蕃打探了十余年，一直没有结果。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众位兄弟因遭逢雷阵雨，而借宿在一座寺庙里。时到半夜，七个人闯进庙来，有僧有俗。我们当时也没在意，只管自己埋头睡觉。忽然听到一人提到了‘打狗棒’，我们心下一惊，便侧耳聆听。只听得一个粗嗓门大汉道：‘韩兄弟，听说盟主将打狗棒赐给了你，可否借与兄弟们一观？’另一人冷冷地道：‘焦大哥要看打狗棒，小弟本当双手奉上，奈何此物却不在小弟手里。’那粗嗓门大汉奇道：‘不在韩兄弟身边，那它现在何处？’那姓韩的答道：‘我把它寄放在昆仑山……’”程青衣怒气填膺，恨恨地道：“胡说！昆仑山哪里有甚么打狗棒、打猫棒？”梅御风温言道：“翁舵主，请你继续说下去。”

翁舵主续道：“正在这时，庙外突然间传来一阵尖锐的海螺声。那粗嗓门大汉长身而起，道：‘盟主紧急召唤。我们快去罢！’说着，他撮嘴唿哨，与庙外那人遥相呼应。这七人飘身出庙，片刻间便隐没在林木后。我们虽然不清楚这几人的来路，但无意间探知到打狗棒的下落，都很是兴奋。管帮主与大伙儿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我统领，继续留在吐蕃打探消息；另一路则由管帮主亲自挂帅，连夜赶赴莲花山庄，准备调遣帮众，上昆仑山迎回镇帮至宝打狗棒。岂知……”说到此处，他话音里已微带哽咽之声。

雷振天回头说道：“徐舵主，你接着往下说。”另一个八袋长老点了点头，缓缓地道：“那日，我们刚走到骷髅岭，突然之间，峭壁两边哨声大作，数个蒙面黑衣人随即飞身扑下。管帮主高声喝问道：‘各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还请道下万儿来！’那几个黑衣人也不答话，欺身抢上，便向我们大打出手。他们身手敏捷，武功路数极为庞杂。管帮主以降龙十八掌苦战两个黑衣人，数十招后，亦只办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与我对招的那个黑衣人，身形高大魁梧，使的正是贵派的回风拂柳剑法。”程青衣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

徐舵主续道：“三十招后，那昆仑派弟子猱身欺上，右腕轻抖，使了招‘含沙射影’，疾点我胸口‘期门穴’。我侧身相避，反手去扣拿他剑刃。他一刺不中，次剑又到，剑尖直指我咽喉。我见他剑法凌厉，不敢撩棒相扫，只得飘身疾退。他如影随形，步步进逼，突然间剑尖乱颤，便似鲜花迎风招展，不知刺向何方……”程青衣得意地道：“这是敝派回风拂柳剑法第十招‘空山花雨’，其间隐含二十四种变数，徐舵主你势必难以躲过。”

徐舵主横了她一眼，道：“不错！老叫化子的确被这剑招晃得眼花缭乱，只好仓惶招架，但听得嗤的一声轻响，竹棒应声折为两断。那昆仑派弟子前招得手，左腿随即飞起，狠狠踢在了我小腹上。我身子便如茅草般飞了出去，跌落在骷髅岭下，当场便晕了过去。待我醒来时，才发觉自己手脚已然跌断，胸口肋骨也被扫断了几根。我躺在崖底动弹不得，生命垂于一线之间。但我咬着牙对自己说，‘徐宏恩，你不能死。你还要活着去给管帮主报仇！’在这样的信念支撑下，我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泥水，如此捱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了翁兄弟。哼，今日我要你们昆仑派血债血还。”说着，他怒目圆睁，双眼如欲喷火。

程青衣冷笑道：“五年前，本派上下正为掌门之位而争得焦头烂额，怎会有闲工夫去骷髅岭劫杀贵帮管帮主？退一万步说，单凭那人会使回风拂柳剑法，也不能就此认定他就是本派中人。”徐舵主森然道：“能以回风拂柳剑法逼得我无还手之力的，除了贵派弟子，只怕难以找到第二个人了罢。”程青衣怒道：“依你的意思，是吃定我昆仑派了。哼，本派虽只是西域小派，不及你天下第一帮势大气粗，但也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主。”徐舵主道：“那我们就手底下见功夫。”程青衣拔剑出鞘，凛然说道：“谁怕你来着？”

第二十一回：蜚语难歇(2)

徐舵主扎紧了衣襟，便要踏步上前。忽然从雷振天身后跃出一个人来，说道：“徐大哥，先让小弟与梅夫人过两招罢。”正是传功长老东方青。徐舵主迟疑道：“东方兄弟，这……”东方青笑道：“徐大哥，这小娘们还不值得你出手，就让给小弟罢。”徐舵主道：“回风拂柳剑法乃逍遥子所传下来的玩意，名震江湖已久。你切不可大意！”其实，东方青年纪虽较徐舵主小，但他师出名门，武功修为却在徐舵主之上。徐舵主见他主动邀战，知道他是想给昆仑派一个下马威，为了顾全大局，也只好敛容相让。

东方青微笑道：“兄弟理会得，徐大哥尽请放心。”转身对程青衣说道：“梅夫人，请赐教！”程青衣听他们言语间对回风拂柳剑法颇为轻视，心中早已有气，当下也不答话，唰的一剑，便往敌方面门刺去。东方青喝彩道：“好剑法！”铁剑反削而出。程青衣回剑一封，冷笑道：“老爷子，你的剑法也不赖啊。”两人你来我往，以快打快，霎时之间，便拆了十余招。东方青喝道：“再来！”左掌斜引，右手铁剑急急反削而出。程青衣见这一剑来势迅猛，不及闪避，连忙使了招“三潭印月”，长剑倏地回转，兜着东方青的铁剑转了三圈，但听得仓啷一声响，两剑交并，东方青手中铁剑竟差点脱手飞出。

东方青吃了一惊，惊呼道：“梅夫人，这也是回风拂柳剑法么？”程青衣掠了掠几丝飘至额前的云丝，格格笑道：“不错！”长剑疾起，向东方青小腹刺去，剑尖不停颤动，不知究竟刺向何方，正是回风拂柳剑法中的那招“空山花雨”。徐舵主惊呼道：“东方兄弟，小心了！”东方青一声长笑，身子如陀螺般急旋而起，直窜上了半空。程青衣长剑反划了个半弧，使招“烽火燎天”，疾削东方青双足。东方青人到半空，倏地反手一剑直削下来，剑光有若匹练横空，直洒下漫天的花雨来。原来，东方青得知徐舵主败在回风拂柳剑法“空山花雨”这一招下，便潜心研究它的破绽，终于苦苦思得破解之法。

程青衣脸色煞白如纸，慌忙从斜刺里窜出，只听得嗤的一声响，铁剑紧贴后背掠过，剑气还是将她背上衣衫划破了一条长缝，露出晶莹洁白的肌肤来。梅御风脱下长衫，给她披在身上，柔声问道：“师姐，你没事罢？”程青衣又羞又怒，整理好衣衫，又要提剑扑上。梅御风伸手拦住，道：“师姐，你暂且歇息一下。让我去会一会丐帮的诸位高手。”程青衣恨恨地道：“你去把那老叫化子的衣服也给剥了。”

梅御风一抱碧霄剑，朗声道：“雷帮主，有僭了。”雷振天哈哈大笑道：“梅掌门，贵派回风拂柳剑法神妙绝伦，雷某素来钦佩得紧。今日能谨领梅掌门的指教，实乃三生有幸。”梅御风冷哼了一声，道：“雷帮主客气了，请接招！”左手斜引剑诀，右手剑向前划出半个圆弧，向雷振天胸前缓缓递出。丐帮众位长老见了，皆诧异万分，暗道：“这种剑法也能用来临阵待敌么？”程青衣也颇为惊诧，心想：“他何时也学会西湖十剑了？”原来，这一招乃是西湖十剑中的招数，唤作“南屏晚钟”。剑子刺出时看似滞重迟缓，但一近敌身，便倏地转快，接连挽出七八朵剑花来，因其一剑紧过一剑，便似钟声般连绵不绝，故得名曰“南屏晚钟”。

雷振天大喝一声：“来得好！”不待梅御风长剑及身，左腿微屈，右掌猛地向前推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亢龙有悔”。梅御风不敢正撄其锋，身子微侧，一剑向他左肩刺去。雷振天左手一划，去勾梅御风的剑刃，右手食中二指微屈，急撞对方前胸。这一招唤作“潜龙勿用”，也是降龙十八掌中的厉害招数。梅御风碧霄剑滴溜溜回转，向对方手腕反削出去。两人棋逢对手，斗得难分难解，转瞬间便已拆了三十余招。

又拆了数招，雷振天突然间一声大喝，恍若晴空起了个霹雳，“鸿渐于陆”、“利见大人”、“见龙在田”，呼呼呼，接连拍出三掌。梅御风不及闪避，左手挥掌拍出，硬接了这三掌。雷振天身形微微一幌，梅御风却暴退数步，方才站定。他脸色有若金纸，抚着胸口说道：“雷帮主，梅某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徐舵主仰天长笑道：“昆仑派的武功也不过尔尔。”

话音甫歇，猛听得一人冷笑道：“昆仑派的武功，虽说不上精妙绝伦，却也不仅仅只有这么两下子。”这人身随声至，便如鬼魅般倏地窜进客厅，一起一纵，已扑到雷振天身后，双掌猛地向前推出。雷振天不及转身，反手捺出两掌。两人掌力相激，不分胜负，各自纵身跃开。那人喝彩道：“丐帮降龙十八掌，果真名不虚传。”雷振天寻思道：“昆仑派的高手到了。”凝目向那人瞧去，只见他约五十来岁年纪，脸色苍白，唇边留有两小撇鼠须，右手却仅有四根指头。

程青衣一见那人，登时大喜过望，欢叫道：“爹，你可回山了。”便如小鸟投林般，飞身纵入他怀里。原来，这人正是昆仑派耆宿九指琴魔程思远。程思远伸手抚摸爱女的秀发，笑道：“青衣，你近来可曾欺负过御风？”程青衣撒娇道：“我不依，不依嘛！为甚么总是说人家欺负他？”程思远笑道：“御风知书达理，怎会欺负你？倒是你这丫头，喜欢耍小姐脾气欺负人。”程青衣嘟着小嘴道：“那还不是你惯的！”程思远笑得直摇头，叹气道：“你这丫头啊。”梅御风上前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岳父大人。”

程思远微微点头，道：“御风，你的剑法大有长进。”转过身来，拱手说道：“雷帮主、四位长老光临寒舍，老夫有失迎迓，还请见谅。”雷振天长身一揖，道：“晚辈雷振天见过程老先生。”程思远淡淡地道：“雷帮主，你们方才与小女的谈话，老夫已听得一清二楚。但雷帮主有所不知，敝帮五年前因掌门之争，第三代大弟子葛正风愤而叛教，另创了琵琶门。”雷振天道：“此事晚辈也略有耳闻。”程思远道：“老夫此次下山，又探知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雷振天道：“前辈请讲。”

程思远道：“葛正风在五年前创立琵琶门后，随即加入了一个叫英雄盟的秘密帮派。”雷振天身后那名手持铁算盘、作富绅打扮的老乞丐“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英雄盟？”程思远微笑道：“若老夫没看走眼，这位想必就是掌棒长老铁算盘白泰熙白长老了。”那老乞丐哈哈笑道：“程先生也知道老叫化子的贱名？”

程思远道：“丐帮四大长老仗义行侠，威名远播宇内。老夫虽久居僻壤，也早以闻知四位长老的大名。”说着，一指那身负竹篓的中年乞丐道：“这位是掌钵长老一丈青梅剑笙梅长老。”一指手持青竹棒的老乞丐，道：“这位是执法长老朴放翁朴长老。”一指东方青，道：“至于东方长老，老夫方才已见识了他的剑法。”朴放翁哈哈大笑道：“程先生果然好眼力。老叫化子对先生你也是景仰得紧。”

程思远道：“白长老似乎对英雄盟也有耳闻？”白泰熙点了点头，道：“老叫化子前些日子奉帮主之令，去雍、凉一带干事，在路上曾无意间听到了一些关于英雄盟的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程思远道：“白长老但说无妨。”白泰熙道：“这英雄盟新成立不久，帮众仅十数人，但每人俱是一等一的高手，故号曰英雄盟。他们外出干事时，或单独行动，或几人一伙，几乎无一失手。”程思远颔首道：“白长老所言不假。这英雄盟的首领常年以蒙面示人，就连手下帮众也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据说，他的武功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足可与大侠杨明铮匹敌。”

第二十一回：蜚语难歇(3)

徐舵主忽然插嘴说道：“程老先生言下之意是打狗棒并不在昆仑山，而是落在了英雄盟的手里。”程思远道：“老夫也不敢断言。正如翁舵主所言，他们五年前将打狗棒藏在昆仑山上，但时隔五年之久，只怕他们早已暗中取回。”丐帮众弟子听罢，不禁黯然失色。梅御风摇头道：“依晚辈看来，打狗棒尚在昆仑山上。”白泰熙大喜，急急问道：“梅掌门此话怎讲？”梅御风苦笑道：“不瞒各位，在下夫妻俩日间便与葛正风恶斗了一场，但不幸落败。”程思远宽慰道：“御风，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葛正风如今的修为，只怕与老夫尚在伯仲之间。你们输了与他，也不必引以为耻。”梅御风作了一揖，道：“岳父大人教训的是。”徐舵主焦躁起来，大叫道：“梅掌门，你还是快说呀！”

梅御风道：“依晚辈看来，葛正风此次到昆仑山来，不仅仅是想打败我，羞辱我一番，而是志在打狗棒。”雷振天点了点头，道：“梅掌门此言极是。”丐帮众长老听闻打狗棒一事有了转机，都面露欣喜之色。徐舵主大叫道：“我们就是把昆仑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打狗棒找出来。”程青衣闻言不悦，冷冷地道：“这里可不是你们的莲花山庄，由不得你们胡来。”雷振天道：“不知梅掌门对此事有何看法？”

梅御风微微一笑，道：“昆仑山方圆数百里，若众位长老茫然搜寻，便似大海捞针般艰难。依晚辈愚见，不如以逸待劳，等葛正风拿到打狗棒后，我们再伺机夺回。”白泰熙手捋长须，赞道：“这法子甚好。”雷振天向梅御风一揖到底，道：“若能夺回打狗棒，敝帮上下对梅掌门感激不尽。”梅御风道：“雷帮主不必多礼。还请各位宽心在寒舍小住几日。”雷振天道：“怎肯叨扰梅掌门……”程青衣见丐帮上下对梅御风服服帖帖，心下甚是得意，对丐帮的不快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她嫣然一笑，道：“雷帮主何须客气。所谓红花绿叶，武林本是一家，又何分你我哪？”雷振天哈哈笑道：“既然程老先生、梅掌门伉俪盛情相邀，若雷振天再执意相辞，就未免不识抬举了。”

当下，梅御风令弟子整理杯盘、菜蔬，摆了十来桌宴席，邀丐帮、威扬镖局的众位英雄入座。群雄俱是豪兴之人，也不推辞，杯到酒干，说些江湖上的快意事，大为投机。梅御风起身一一敬酒，待敬到雷振天时，转眼看到了坐在他身边的那个身穿嫩绿绸衫的少女，见她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年岁虽稚，却出落得便如出水芙蓉般水灵，心中不禁突突乱跳。他自小熟读诗书，琴、剑尤绝，不免沾染上了一些书生痴气。此时，突然间见到如此清新秀丽的佳人，就不由得痴痴相望，忘了身在何所。程青衣瞧在眼里，心中越发恚怒，但当着丐帮群雄的面，也不好当场发作，一张俏脸紧绷如弦。

那少女见梅御风痴痴地看着自己，也不生气，嫣然笑道：“喂，你就是梅御风么？”梅御风一怔，道：“是呀。”那少女道：“我早就听人说你琴、剑双绝哪。你的剑法很好，琦君算是见过了，但不知你琴弹得好不好？”梅御风笑道：“在下为姑娘你弹奏一曲，你不就知道了。”琦君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梅御风低声道：“只不过此时颇为不便。”琦君奇道：“为甚么？”梅御风向程青衣一努嘴，道：“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四顾亦惶然。”琦君格格一笑，撇嘴道：“我才不信哪。先生既是不肯，那就算了。”

梅御风见她一派天真烂漫，更是心动，急急地道：“不，不，不。在下怎会不肯？”又低声说道：“待宴席散后，四更时分，有请姑娘移趾寒梅轩，在下当为姑娘独奏一首新曲。”琦君笑道：“到时你可别耍赖不来呀。”梅御风脱口而出，道：“姑娘要听在下弹琴，在下自当风雨无阻。”回到座上时，程青衣早已气得柳眉倒竖，脸色铁青。但梅御风早已迷失在琦君的一笑一颦里，满脑子都是她的倩影，哪里还会留意到她的感受。

程青衣起身敬了雷振天一杯酒，问道：“雷帮主，你身边这位小姑娘好生美貌，不知如何称呼？”雷振天笑道：“她是在下内子的师妹，姓庄，闺字琦君，从小便当男孩养，没大没小的。梅夫人莫要怪罪！”程青衣冷笑道：“岂敢，岂敢。”满满斟了两杯酒，起身走到庄琦君身旁，说道：“小妹妹，姐姐见了你好生喜欢。和姐姐喝一杯，好么？”庄琦君站起身来，笑道：“好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雷振天微笑道：“小妮子，你可别喝多了。小心回去你师姐骂你！”庄琦君伸了伸舌头，道：“师姐夫，你回去不跟师姐说，她哪里会知道？”程青衣赞道：“小妹妹，好酒量！姐姐再敬你一杯。”提壶又斟了两杯酒。

庄琦君接过酒杯，脆生生地道：“姐姐，请！”举杯递至唇边，便要一口饮尽，忽觉手腕一疼，酒杯已被人轻轻巧巧的夺走。程青衣脸色倏地一变，抬眼望去，只见那人脸色蜡黄，满脸病容，正是掌钵长老一丈青梅剑笙。梅剑笙仰起脖子，将杯中水酒一口饮尽，咧开嘴来，笑道：“梅夫人不禁人长得美，酿造的酒也这般美味。”庄琦君先是一惊，随即格的一笑，道：“梅叔叔，你干嘛抢人家的酒喝？”梅剑笙道：“小女娃子家，不要喝多了。”

程青衣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娇躯微微颤抖。原来，她因嫉恨庄琦君貌美，便把藏在指甲里的慢性毒药“腐肌蚀骨散”，偷偷下在了第二杯酒里。但她哪里知道梅剑笙师出川西唐门，乃是使毒的行家。梅剑笙见她对庄琦君不怀好意，早暗作提防，是以程青衣一投毒，他便挺身而出，替庄琦君饮了这杯毒酒。程青衣一计不成，只得怏怏而归。

第二十一回：蜚语难歇(4)

宴席散了之后，梅御风夫妇连忙为众人安排卧房，庄琦君被昆仑派的女弟子封青萍领进了后院西首的一间雅阁。封青萍躬身告安，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庄琦君见书架上摆着一个泥娃娃，甚是好玩，便拿来坐在床边把玩。由于年深日久，这泥娃娃身上的彩绘已剥落大半，但仍可依稀辨得，是个艳若桃李的少女。刚玩了一会儿，忽听得有人轻轻弹了几下窗棂，紧接着听见梅御风低声叫道：“庄姑娘，你睡了么？”庄琦君把泥娃娃放入怀里，跳起身来，嚷道：“梅先生，我还没有哪。”梅御风大喜道：“你还想听我弹琴么？”庄琦君奔过去打开房门，只见梅御风衣袂飘飘，抱着一把瑶琴，站在院子里。梅御风低声道：“快跟我来。”说着，纵身一跃，扑出数丈之遥。

庄琦君轻声叫道：“喂，你等等我。”紧随在他身后，向林子里奔去。她轻功固然不弱，但比起梅御风来，却差了一大截。梅御风奔出了数里，见她仍遥遥落在后面，便又转身踅回，道：“我带你一程罢。”说着，便伸手去牵她的右手，只觉入手处温腻柔软，心中不禁一荡，生怕她怪罪。庄琦君却并不以为忤，蹦蹦跳跳地道：“我们快走罢！”梅御风心下略定，握着她的右手，展开轻功向山下飞奔。

两人刚奔出五六里远，忽听得不远处林子里，地下枯枝喀嚓作响。梅御风心想：“这么晚了，还有甚么人上山来？”正惊疑间，一个粗犷的男子嗓音嚷道：“韩兄弟，寒梅轩究竟离这还有多远？”紧接着一人颇不耐烦地道：“马上就到了。焦大哥，你别催，行么？”又有一人笑道：“焦大哥想打狗棒想疯了。”梅御风认得是葛正风的语音，心下不由地一惊，放眼望去，只见前面隐隐绰绰有三条黑影。庄琦君道：“梅先生，我们跟去瞧瞧罢。”梅御风心中虽是不愿，但见她一付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忍拂逆她的心意，低声说道：“这三个人是英雄盟的，武功极高。你可别出声惊扰了他们！”庄琦君笑道：“好啦！我们快走罢。”两人展开轻功，在长草丛里伏身前行，遥遥地跟在后面。那三个人奔到一座凉亭前，突然停下脚步来。那粗犷的男子嗓音道：“这里便是寒梅轩么？”

梅御风二人以长草丛为掩护，慢慢靠近了那座凉亭，借着朦朦胧胧的星光，依稀可辨得那三个人的面目。左首那人是个虬髯大汉，身形威猛，背负金丝大刀；他身边的那人，是个白净面皮的青年书生，作贵公子打扮，手摇折扇，风度翩翩；第三人则是铁琵琶葛正风。那虬髯大汉催道：“打狗棒在哪里？韩兄弟，你倒是快去取啊。”那青年书生摇头笑道：“焦大哥，你总是这么心急。”长笑声里，身子拔地而起，扑到大梁上，伸手一摸，取下一根晶莹碧绿的玉棒来。

那虬髯大汉抢在手里，仔细把玩，只见那打狗棒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却也并无特异之处，不禁大失所望，叹道：“原来闻名遐迩的打狗棒，竟是这么一根不起眼的棒子。”那青年书生笑道：“对我们而言，它的确没多大用处。但对于丐帮来说，它可是比身家性命还重要。摩尼教此番能否被我们剿灭，这打狗棒便是其中一枚重要的棋子。”葛正风道：“我们还是快些走罢，以免被昆仑派的人发现，坏了大事。”三人转身欲走，突然之间，眼前绿影幌动，一个清新秀丽的少女已拦住去路。

那青年书生见她身法奇快，先是一惊，待看清对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时，不禁莞尔一笑，道：“小妹妹，请你让一让，好么？”那少女正是庄琦君。梅御风见她倏忽冲了出去，只得暗自着急，苦思解救之策。庄琦君理直气壮地道：“打狗棒是我们丐帮的，你们快还给我。”那青年书生见她一派天真烂漫，甚觉有趣，便有意逗她，微笑道：“你打赢了我，我便给你。”庄琦君道：“你武功很好，我打不过你。”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又道：“我们不如打个赌。要是我赢了，你便把打狗棒给我。”那青年书生道：“那要看赌甚么了。要是比穿针引线，小妹妹你心灵手巧，我可比不上了。”

庄琦君道：“我也不会穿针引线啊。”那青年书生奇道：“你娘没教过你么？”庄琦君道：“我没有见过我娘。我从小就跟师傅、师姐住在一起。师傅也不会针线活。有时她逼得我紧了，我便缠着要她教。她便假装头疼说，改天再教罢。我就这样一次次躲过了。”那青年书生笑道：“好调皮的小姑娘！你不会针线活，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庄琦君脸色微微发窘，嚷道：“我才不怕哪。师姐也不会针线活，她怎么就嫁出去了？”那青年书生道：“小妹妹，你和我打赌，要是输了哪？”庄琦君眨了眨眼，道：“我要是输了，就放你们走。”那青年书生摇头笑道：“这可不行！你要是输了，可得给我作小媳妇儿。”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庄琦君脸上微微泛晕，咬着牙道：“好罢！”

那青年书生道：“小妹妹，你说我们比甚么好啊？”庄琦君拍着手道：“比谁懂的武功门数多。谁要是说不上，或者说错，就算输了。”那青年书生见她似乎胜券在握，不禁微觉踌躇，心想：“这小丫头莫非真有这样的本事。”庄琦君仰着俏脸，道：“怎么？你不敢比了？”那青年书生转念一想：“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厉害？”当下嘻嘻笑道：“来就来！待会输了，你可不许哭鼻子耍赖。你先问罢。”

庄琦君眼珠儿转了两转，道：“先问你一个简单的，你说说看崆峒派的太阴掌罢。”那青年书生朝身边的虬髯大汉微微一笑，心想：“焦大哥原本就是崆峒派弟子，平日里常与我一起切磋。对于太阴掌，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当下轻摇折扇，侃侃而谈，道：“太阴掌是崆峒派的镇山绝技，乃天星道人在棋盘岭观群山走势时顿悟而创，共有二十一招。掌力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善借他人之力而为己用。焦大哥，我说的对么？”那虬髯大汉哈哈笑道：“韩兄弟，你说的对极了。”庄琦君点头道：“你说的很好。”

那青年书生笑道：“小妹妹，这下该我问了罢？你是丐帮弟子，那你可知道贵帮的降龙十八掌？”庄琦君一撇嘴，道：“这太简单了。降龙十八掌是武学中至刚至坚的拳术。它创于北宋末年，深得《易经》之理，本有二十八掌，经萧峰、虚竹子二位大侠删减去繁，精炼为十八掌传与后世。”众人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俱不禁暗自心惊：“这小姑娘却也不可小觑。”庄琦君笑道：“嘻嘻，又该我问了。你说说摩尼教的烈焰神掌。”

那青年书生沉吟了半晌，道：“烈焰神掌起源于波斯摩尼教的护教密功，后传至中原，成为中土摩尼教的镇帮绝技。此功以内劲伤人，一掌之上可同时生出数股力道，中掌者有若被烈焰灼烧般疼痛，故以此称名。”庄琦君皱眉道：“你有些地方说得不对，勉强算你过关罢。”

那青年书生见她脸上稚气未消，却对各家武学如数家珍，心下惊诧不已，寻思道：“这小姑娘忒般厉害，只怕不易取胜。”忽然灵机一动，笑吟吟地道：“小妹妹，你可知道昆仑派的西湖十剑？”西湖十剑乃九指琴魔程思远三年前所创，平生从未曾用来对敌。日间，程青衣在客栈里苦战葛正风不过，才被逼使了出来。那青年书生料想这套剑法连许多武林名宿都不知道，这小姑娘多半也答不上来。哪知庄琦君张口就来：“西湖十剑是昆仑派的程老先生，三年前游西湖后所创。剑法共有十招，或轻盈，或沉滞，分别以西湖美景命名。”她脸上忽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问道：“喂，你可知雪雕杨慕非新创了一套大伏魔掌法？”

第二十二回：吹尽娇红无人处

那青年书生一怔，道：“有么？小妹妹你在骗我罢！”庄琦君嘟着小嘴道：“你自己不知道，反而诬赖人家骗你。”那青年书生笑道：“那你倒说说看。”庄琦君一拍手，道：“这大伏魔掌法嘛，共有十二招，专门打那些拿折扇的判官啊、背大刀的厉鬼啊、抱琵琶的煞神啊甚么的。”说着，噗哧笑出声来。葛正风冷笑道：“小姑娘，你敢拐弯子骂我。”庄琦君伸了伸舌头，笑道：“我很乖，从来不骂人的。”葛正风只气得脸色铁青，但对方只不过是个小姑娘，他自重身份，不好当场发作。

那青年书生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我韩啸天英雄一世，今日竟折在了一个小姑娘手里。小妹妹，我愿赌服输。你把打狗棒拿去罢。”那虬髯大汉急道：“韩兄弟，你把打狗棒给她，我们回去怎么向盟主交代啊？”韩啸天摆手道：“焦大哥，男子汉大丈夫行走江湖，最重信义二字，岂可言而无信？”庄琦君接过打狗棒，笑道：“多谢你啦。”眼前倏忽人影一幌，韩啸天又把打狗棒夺了回去。庄琦君气呼呼地嚷道：“你说话不算数，耍赖皮。”韩啸天笑吟吟地道：“小妹妹，你可别冤枉好人哦。我只说过输了便把打狗棒给你，可没说过不把它拿回来啊。”庄琦君跺足叫道：“我不管，我不管，你欺负人家。”说着，眼眶儿一红，便要掉下泪来。

猛听得林子上空一人长笑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灵蛇岛韩公子，也会耍赖皮欺负一个小姑娘。”韩啸天喝问道：“甚么人？”树枝轻轻颤动处，一人轻飘飘的落下地来。这人身穿白色长袍，约三十多岁年纪，两鬓却已苍然如霜，正是雪雕杨慕非。葛正风冷笑道：“原来是雪雕杨大侠。幸会，幸会！”庄琦君听闻眼前这人就是雪雕杨慕非，又惊又喜，不由得痴了。

杨慕非道：“打狗棒乃丐帮之物，还请韩公子还给丐帮罢。”韩啸天冷冷道：“姓杨的，你有本事就自己来拿。”杨慕非微笑道：“那你小心了。”欺身抢进，左掌疾出，便去抓打狗棒棒端。韩啸天喝道：“焦大哥，接住！”将打狗棒掷给那虬髯大汉，左手一划，急急勾拿杨慕非手腕。杨慕非右腿微屈，左手倏地圈回，捺向韩啸天右肋。韩啸天喝道：“来得好！”沉肘斜撞，左腿贴地扫出。杨慕非侧身避过，右掌顺势轻飘飘拍出。韩啸天应以一招“惊天骇浪”，左足微提，右掌呼的一声捺了出去。

两人翻翻滚滚的拆了二十余招，杨慕非笑道：“韩公子，小心了！”长笑声里，韩啸天脸上已被他刮了重重一记耳光。韩啸天惊呼道：“你这是甚么招数？”杨慕非笑道：“大伏魔掌法第三式‘无常拂面’。”庄琦君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又羞又喜，心想：“他方才听见我的胡扯了。”又听得杨慕非道：“大伏魔掌法第四式‘冤魂缠足’。”韩啸天踉踉跄跄倒退数步，终究立足不稳，一跤向后跌倒。杨慕非不待他跃起，双足一点，转身扑向那虬髯大汉。

那虬髯大汉见他来势迅猛，左掌护胸，右手打狗棒斜曳，青光闪闪，点向他右臂“曲池穴”。杨慕非左手斜掌卸力，右手向前轻轻一勾，已将他手中打狗棒夺了过来。韩啸天二人见状大惊，双双纵身扑上。杨慕非打狗棒一得手，便飘身急退，左手轻挟庄琦君纤腰，展开八步赶蟾步法，向昆仑山正殿疾奔。韩啸天等人大声唿哨，在后穷追不舍。这般跃出十数里，突然听得有人大声喝道：“奸贼快放下琦君姑娘。”杨慕非一抬头，只见前面烛火通明，人声鼎沸，一大群人奔将过来，却是梅御风领着丐帮众位高手赶来了。

杨慕非运劲一送，将庄琦君抛了出去，叫道：“雷帮主，接住！”雷振天纵身而起，将从半空中跌下的庄琦君接住，放下地来。庄琦君一晃手中的打狗棒，笑嘻嘻地道：“师姐夫，你瞧这是甚么。”雷振天见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打狗棒，心下大喜，问道：“妹子，你是怎么拿到的？”庄琦君一指韩啸天三人，道：“师姐夫，你先料理了这三个人再说。”耳听身边飕飕飕声响，除了掌钵长老梅剑笙，三大长老尽数扑了上去，拦下葛正风三人，作对厮杀。庄琦君定下神来，放眼四顾，却不见了杨慕非的身影，不禁闷闷不乐。

韩啸天眼见昆仑、丐帮高手倾巢而出，自知不敌，呼的拍出一掌，逼退朴放翁，喝道：“焦大哥，葛兄弟，青山不改，流水长流。我们改日再来找这小妮子算帐。”一言甫毕，突然间纵身跃起，如一溜烟般向山下扑去。葛正风与那虬髯大汉闻言，一齐振吭长笑，双双跃起，紧随着疾奔下山。白泰熙喝道：“相好的，且慢！”葛正风转过头来，脚下却是不停，冷笑道：“不劳白长老远送。”左手一扬，掷出数枚琵琶钉。白泰熙挥动铁算盘，将琵琶钉尽数打落，但葛正风等人却也越行越远，渐渐隐没在林子深处。梅御风走了过来，柔声问道：“庄姑娘，你没事罢？”庄琦君螓首轻摇，道：“我没事。”丐帮众弟子见夺回镇帮信物打狗棒，都欣喜若狂。

此时晨星渐隐，东方天幕上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威扬镖局总镖头余劲风过来与梅御风夫妇辞别。梅御风道：“总镖头远来昆仑不易，少说也要盘桓两三日再走。”余劲风摆手道：“多谢贤夫妇款待之情。梅掌门盛情相邀，小老儿本应多扰几日，奈何重担在身，期限又近，片刻也不敢耽搁。”梅御风道：“晚辈即刻令家人准备早饭，总镖头用过饭后，再走也不迟。”余劲风忙道：“两三个时辰前，贤夫妇刚招待我们用过宵夜，小老儿肚中还不觉得饿啦。”程思远道：“御风，总镖头既然执意要走，那你便送他一程罢。”余劲风道：“不敢劳动梅掌门大驾。这就别过，后会有期。”梅御风笑道：“晚辈昨夜言语间甚是冒昧，今日若再不恭送总镖头一程，只怕传到江湖上去，我昆仑派脸上也不大好看。”余劲风道：“那就有劳梅掌门了。”

两人并肩走在车队前面，说了一些江湖上的勾当，甚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抬眼间已到昆仑山下。余劲风抱拳道：“梅掌门，请回。”梅御风回了一礼，道：“余总镖头一路保重，他日押镖回来，记得到寒舍喝杯薄酒。”余劲风翻身上马，哈哈大笑道：“一定。”领着车仗向西缓缓而行。

第二十二回：吹尽娇红无人处(2)

梅御风目送镖车渐行渐远，正要转身踅回，斜眼瞥见那名奉令照顾庄琦君起居的女弟子封青萍匆匆奔下山来。梅御风眉头微蹙，呵斥道：“封师妹，你不好好照顾庄姑娘，下山来干甚么？”封青萍急急地道：“掌门师兄，你刚下山不久，程师姐便没头没脑的数落了庄姑娘一顿，骂她不知廉耻，放荡淫浪，半夜三更偷人家的男人……”梅御风怒道：“住口！”封青萍吓了一跳，缄口不说。梅御风喝道：“你怎么不说了？”封青萍道：“你不是叫我不说么？”梅御风皱眉道：“笨！我又不是叫你住口。”封青萍奇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叫我住口，那是叫谁呢？”梅御风道：“我说的是那贱……你程师姐。”

封青萍叹气道：“程师姐也管得你忒严了。既不让你教女弟子们剑法，也不准你跟女弟子们多说话。”一阵微风吹来，她头上的几丝秀发在梅御风左颊轻轻拂过。梅御风与她相距不过半尺，只觉她吹气若兰，闻到她身上的少女气息，心中一阵潮热，忍不住握住了她的右手。封青萍一惊，见他眼中情丝如火，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禁又羞又窘，低下头去，呐呐地道：“掌门师兄，你……干嘛？”梅御风见她双颊晕红，娇艳有若海棠，不知比程青衣美上好多倍，一时情欲难耐，轻声说道：“封师妹，你跟我来。”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小道上走。

行了四五里，封青萍见两人越走越是偏僻，心下害怕，颤声道：“掌门师兄，我不去了。”梅御风道：“也好，就这里罢。封师妹，我可想死你哪。”低头便往她脸上吻去。封青萍吓得六神无主，挣扎着躲他热烘烘的嘴唇，低声哀告道：“掌门师兄，你饶过我罢！你再这样，我就要大声叫了。”梅御风森然道：“封师妹，昆仑派门规第十三条是甚么？”封青萍身子瑟瑟发抖，嗫嚅着道：“违抗掌门之令者，挑断手筋、脚筋，逐出师门。”梅御风冷笑道：“我现在就要你服侍我，你敢违令不遵么？”

封青萍跪下道：“青萍不敢！但这事要让程师姐知道了，她定会杀了我的。”梅御风狞笑道：“我不说，你不说，那黄脸婆又怎会知道呢？”顿了一顿，又细声软语地道：“封师妹，你知道么？我喜欢你很久了，只是那黄脸婆看管得忒严，一直没机会与你亲近。今日天赐良机，你我又怎可辜负这良辰美景啊？”说着，将她平放在乱草堆里，便动手撕扯她的衣裙。封青萍不敢违抗，加之平时便对这位英俊潇洒的师哥芳心暗许，就任由他肆意轻薄。

梅御风正风流快活间，忽听得远处有人喊道：“掌门师弟，掌门师弟。”梅御风认得是师兄胡长风的声音，心下一惊，便伸手去抓自己的衣衫，一抓之下，却落了个空。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只见两人刚脱下不久的衣服竟不翼而飞了。封青萍嘤嘤然哭了起来：“掌门师兄，这下该怎么办呢？”梅御风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回手扠住她的咽喉，低声喝道：“不许哭了。”封青萍立时呼吸不得，两行清泪顺着梨涡淌下，一滴滴掉在梅御风手背上。

梅御风一时心软，松开了手，低声说道：“封师妹，这件事要是让那黄脸婆知道了，你我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封青萍连连点头，两只如羊脂般雪白的玉手虚掩前胸，惊慌万分地向身后草丛里躲，突然间“啊”的叫出声来，却是被地上的一柄断剑划伤了手。胡长风厉声喝问道：“是谁？”一步步搜了过来。梅御风又惊又怕，伏身抢近，伸手掩住封青萍的嘴，另一只手夺过断剑，抵在她颈项上，叹气道：“封师妹，别怪作师兄的心狠。”手中微微使力，她雪白的肌肤上立时渗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封青萍张大惊恐的双眼，戟手指着梅御风，缓缓倒了下去。梅御风叹了口气，伸手抚平她惊恐的眸子，随手抱起一堆枯草，遮掩住她的尸身。此时，胡长风已渐渐搜了过来。

梅御风轻声叫道：“胡师兄。”胡长风大喜，急急问道：“是掌门师弟么？”梅御风道：“是我。你快过来！”胡长风飞身疾奔过来，拨开长草，见他赤裸着上身坐在地上，仅以几把枯草胡乱遮住下体，不禁骇然失色，道：“掌门师弟，发生甚么事了？”梅御风苦笑道：“我送余总镖头他们下山后，在回养心殿的道上，遇到了葛正风他们。我不是他们的对手，被他们生擒下，点了周身几处大穴。葛正风骂了我几句，便要动手杀我。那青年书生拦住他，笑道：‘葛兄弟，就这么一刀了断，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不如剥光他的衣服，让他在众丐帮弟子面前，丢尽他昆仑派的脸面。’葛正风哈哈大笑道：‘这主意甚好。’便动手剥光了我的衣服，将我丢在这里。我刚运功冲破穴道，就听见了你的吆喝声。”

胡长风愤然道：“这些贼子也忒歹毒了。要是哪天撞在我手里，我定叫他们各个不得好死。”又轻声说道：“掌门师弟，你别慌！我把外套脱给你披上。”正伸手解长衫上的扣子，忽然小腹上“气海穴”一麻，登时全身瘫软，跌倒在地。原来，梅御风趁他不备，突然间出手偷袭，点中了他的穴道。梅御风上前剥了他的衣衫穿上，笑道：“胡师兄，小弟被逼无奈，还请你海涵。”说着，拾起地上的断剑，割破了胡长风的喉咙，然后将他拖到封青萍的尸身上，让他们面对面搂抱在一起躺着。

梅御风整理好衣衫，展开轻功，向山上疾奔。一路上，虽有昆仑派弟子沿途哨探，但他仗着对地形熟悉，一一躲过。到得后门外，他一提真气，身子便如脱弦之箭般射了进去。守门的两名弟子眼睛一花，似乎瞧见有个影子闪过，揉了揉眼再看时，只见空山寂寂，花落无声。梅御风纵身而起，从池塘上空飞掠而过，他此时虽心神慌乱，落脚处却算得奇准，脚尖在三四片荷叶上接连一点，便已跃上对岸，扑进自己的房间。他刚换上自己的衣物，便听得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慌忙将换下的衣衫胡乱塞在床铺下，一转过身，程青衣已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程青衣见是梅御风，吃了一惊，问道：”你甚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出事了，让胡师弟领着帮内高手去寻你哪。”梅御风淡淡地道：“我早就回来了。只因昨日连番苦斗，损及了内脏，便找了个隐蔽的所在，暗暗运功调息，现在已没事了。你传令下去，让胡师兄他们回山罢。”程青衣冷笑道：“是么？哼，你又是去找哪个狐狸精鬼混了罢？”梅御风一惊，但脸上神情随即平静下来，笑道：“有青衣姐姐这样的俏佳人长伴此生，我复何求？”

程青衣听了这句话，心里甜滋滋的，撅着嘴道：“量你也是有贼心没贼胆。我早知道你跟封师妹、尹师妹她们暗中眉目传情。哼，要不是我管着你，还不知道会出甚么乱子？”梅御风听她提到封青萍，脸色又是倏地一变，所幸程青衣并未留意到。

第二十二回：吹尽娇红无人处(3)

正在这时，忽听得长廊里脚步声急响，待到门外，却又停住了，那人显是不敢擅自入内。程青衣柳眉一竖，喝道：“外面是谁？”那人回禀道：“程师姐，是我，李乘风。”程青衣皱眉道：“有甚么事么？”李乘风道：“胡师兄、封师妹他们……”程青衣见他说话闪烁其辞，怫然不悦，喝道：“干嘛吞吞吐吐的？快说！”李乘风道：“是。胡师兄他俩被发现赤身裸体的死在山下乱草丛里。”梅御风佯装吃了一惊，急道：“有这回事？”李乘风道：“乘风不敢欺瞒掌门师兄、师姐。”梅御风道：“丐帮的人知道这件事么？”李乘风答道：“他们眼下还不知道。”梅御风点了点头，道：“很好！家丑不可外扬。李师弟，你带几个人去把胡师兄他俩悄悄埋了，切不可张扬出去，以免污损了我昆仑派的清誉。”李乘风道：“是。师姐还有甚么吩咐？”程青衣道：“你按掌门师兄的意思去办罢！”李乘风道：“乘风这就去办。”他躬身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梅御风见程青衣脸上阴晴不定，心里颇不踏实，便小心翼翼地探她口风，问道：“师姐，你怎么看待胡师兄这件事？”程青衣恨恨地道：“胡师弟素来老成持重，封师妹也颇为洁身自好，他俩决不会干出这等不齿之事。一定是有人暗中下毒手将他俩杀了，再剥光衣服扔在小道上，存心想让天下人看我们昆仑派的笑话。”梅御风笑道：“师姐天资聪敏，那些奸贼的诡计怎能逃脱你的慧眼？”程青衣傲然道：“要是让我查出这件事是谁干的，我一定要他生不如死。”

梅御风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缓步踱到窗边，道：“五日后，便是摩尼教教主天涯孤客衣明枫的金盆洗手大典了。我们是否应该前去道贺呢？”程青衣道：“衣明枫这魔头害了方师叔，我们昆仑派本不应和他套交情，怎奈明教如今日益昌盛，我们又和他比邻而居，若不去道贺，反而落下了话柄，只怕他藉此滋事。这样罢。你我就不必亲自去了，备一份大礼，让乘风领几个师兄弟，代表昆仑派前去道贺。”梅御风颔首道：“还是师姐你想得周到。”两人商量妥当，便向大厅里走去。

刚到大厅门口，便有弟子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张纸条来。梅御风抖开纸条，问道：“谁留下的？”那名弟子答道：“丐帮雷帮主。”程青衣斜眼瞥时，只见纸条上墨沈酣畅，写着两行字道：“多谢程老先生、梅掌门贤夫妇连日款待，并相助夺回敝帮打狗棒之谊，因敝帮有要务处理，不及当面言辞，尚望见谅。雷振天顿首。”梅御风问道：“长风，雷帮主有没有提及他们帮中究竟出了甚么大事，竟匆忙到如此地步？”那名弟子道：“似乎是庄姑娘被那青年书生掳走了。”梅御风吃了一惊，道：“庄姑娘不是与雷帮主在一起么？”那名弟子偷偷瞥了一眼程青衣，见她脸色铁青，不敢冒然答话。

梅御风喝道：“我问你话哪。快说！”那名弟子两臂垂立腰侧，低下头不言不语。梅御风再喝问了一遍。程青衣冷冷地道：“贺长风，你老老实实跟掌门师兄说罢。”贺长风道：“是。庄姑娘年幼无知，不懂得自爱自重。程师姐好心说了她几句，她却生闷气独自一人溜下昆仑山，说要去摩天岭找杨慕非那魔头。程师姐担心她出事，便令褚师兄、孟师弟去把她劝回来。褚师兄、孟师弟追上庄姑娘时，见她已被葛正风三人抓住，连忙上前解救，却被葛正风打成了重伤。”短短几句话，他吞吞吐吐地说完，后背上已汗湿了一大半。梅御风板着脸道：“我知道了。你去罢！”贺长风抬起头来，见程青衣眼光中颇有赞许之色，心中的一块大石这才放下，拭了拭脸上的汗水，匆匆退了出去。

原来，梅御风送威扬镖局众镖师下山后不久，程青衣便找到庄琦君，低声道：“妹子，借一步说话。”庄琦君嫣然一笑，道：“好啊。”程青衣牵着她的手，向惊神峰西麓擎天崖走去。封青萍心知这位师姐的脾性，怕她暗下毒手害死庄琦君，便悄悄跟在后面。程青衣心事重重，竟未曾发觉。

程青衣拉着庄琦君，在崖边一块大石上坐下，笑道：“妹子，你有了婆家没有？”庄琦君脸上一红，嗫嚅着道：“没有。我还小啦。”程青衣笑吟吟地道：“不小啦！青衣姐姐像你这般大时，就与梅师弟订下婚约了。我们昆仑派的胡长风胡师弟相貌堂堂，人又稳重老成，与琦君妹子你正好是璧人一对。青衣姐姐便给你们作冰，如何？”庄琦君紧咬薄唇，道：“我不喜欢你的胡师弟，也不想嫁人。青衣姐姐，你尽拿人家来笑话，我不理你了。”说着，便要起身跑开。

程青衣一把抓住她的手，急急地道：“琦君妹子，你听我说。胡师弟……”庄琦君小嘴一撇，道：“你的胡师弟既然这么好，你嫁给他得了。”程青衣娇嗔道：“你说甚么？”手上不由地一紧。庄琦君右腕被她抓着，便似被箍在一只铁圈之中，只疼得眼泪花花，气呼呼地嚷道：“青衣姐姐，你再逼我，我就告诉师姐夫、雪雕侠去。”程青衣一怔，道：“雪雕杨慕非与你有甚么干系？”庄琦君仰着俏脸，道：“他是我的结拜大哥。你还未看见么？昨天晚上就是他帮我们丐帮夺回打狗棒的。你要是再逼我，我让他趁你熟睡时划破你的脸。”

程青衣哼道：“你以为我会怕他么？”嘴里虽如是说，但雪雕杨慕非近十年来名气甚大，又兼独来独往，行事往往出乎常人所料，也未尝不会趁自己熟睡时在自己如花似玉的脸蛋上划上几刀，心下这么一想，手上便不由地一松。庄琦君一挣，道：“你不是个好姐姐，我以后不跟你说话了。”程青衣板着俏脸，道：“你不想嫁给胡师弟，我也不逼你。但你要保证，以后不会再跟御风说话。”庄琦君嘻嘻一笑，道：“原来你是为这个啊。”程青衣紧咬下唇，道：“你答不答应？”

第二十二回：吹尽娇红无人处(4)

庄琦君摇头道：“梅先生剑法精妙，又弹得一手好琴，待人也温和谦恭，彬彬有礼。他要是找我说话，我怎能不睬他呢？”程青衣气得脸色铁青，恨恨地道：“你这小贱人，不知廉耻，深更半夜勾引人家的男人，以为我不知道么？”庄琦君俏脸生寒，嗔道：“你怎么骂人哪？我不跟你说了。”转身便向山下走。程青衣森然道：“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伸手便去抓她手腕，突然间白光闪动，饶是她手指缩得快，右袖却也已被匕首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庄琦君一招侥幸得手，脚下兔起鹘落，闪身扑进崖边的一片大树林子。她害怕程青衣追将上来，一路狂奔乱跑，渐渐迷失了方向。眼见林中黑沉沉地宛如黄昏，不见一丝阳光，四下里更透出一股森森的鬼气，她心下害怕，不禁加快了脚步。正奔得心力交瘁间，忽听得前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她心下大喜，也不管对方是友是敌，大声喊道：“喂，等等我！”片刻间青影幌动，林子深处转过三个男子，却是韩啸天一行。

韩啸天嘿嘿笑道：“原来是你这个狡猾的小姑娘。”庄琦君嘻嘻一笑，道：“是呀。各位大侠，后会有期！”身形一幌，向后急急跃出，突然撞在一个人的怀里，抬头一看，正是韩啸天。眼见逃是逃不掉了，庄琦君格格一笑，道：“我不跑了。韩大哥，你们这是上哪呢？”韩啸天笑吟吟地道：“摩天岭。你敢不敢去哪？”庄琦君大喜道：“雪雕侠是不是在那儿？”韩啸天点了点头，道：“应该在罢。”庄琦君急急地道：“那你们带我一起去罢。”

韩啸天佯装正色地道：“摩天岭上有个青龙星主，专门吸小姑娘的血。你不怕么？”说着，露出一口森森的牙齿。庄琦君心下害怕，向后退了两三步，但随即格的一笑，道：“三位大哥武功高强，那青龙星主怎会是你们的对手？有你们保护我，我不怕。”韩啸天听她夸自己武功高强，心下甚是得意，笑道：“好，冲你这句话，我带你去。”

四人钻出密林，找到上山时拴在道旁的坐骑。葛正风与那虬髯大汉先后跃上马背。韩啸天道：“小媳妇儿，我们共乘一骑罢。”庄琦君“呸”了一口，道：“谁是你的小媳妇儿？不要脸。”韩啸天笑道：“小媳妇儿，小心！”挟着她的纤腰，向上轻轻抛出。庄琦君身子向上飞起，便如腾云驾雾般，只吓得哇哇大叫。韩啸天纵身而起，将她稳稳接住，放在身前马鞍上，两腿使力一夹，那马疾驰而出。

刚奔出三四里路，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两骑，拦住当路。葛正风认得是昆仑派弟子褚遂风、孟险风，当下冷冷一笑，哼道：“你们想干甚么？”褚遂风喝道：“葛正风，你要是识相，就把庄姑娘放了。”庄琦君嚷道：“你们快回去罢。跟我师姐夫捎个信，就说梅夫人要杀我，我去摩天岭躲一阵子。”褚遂风道：“庄姑娘，你被吓糊涂了么？程师姐怎会要杀你？你别怕！我们马上来救你。”庄琦君摆手说道：“你们不是韩大哥的对手。快回去罢！”褚遂风二人并不理睬，纵马直冲了过来。

葛正风冷冷一笑，从马鞍上飞身弹起，左手一划，向两人头顶盖撩去。褚遂风师兄弟俩只觉眼前青光闪动，慌忙举剑上格，“喀嚓”声响，长剑已应声折断。葛正风翻身落回马鞍，把手中长剑缓缓插回铁琵琶腹板之中。褚遂风二人面面相觑，正踌躇不决，忽见庄琦君指着他们的头，格格大笑不已。两人心下疑惑，伸手向头上摸去，一摸之下，不禁骇然变色。原来，葛正风那一剑的剑气，已将两人的头发、眉毛一并剃光了。孟险风恨恨地看着葛正风，道：“庄姑娘，你等着。我们一定会找来丐帮的高手前来相救。”两人拨转马头，便往来路上疾奔而去。

四人信马由缰，继续向摩天岭方向前行。庄琦君问道：“葛先生，你那一招剑法叫甚么名字，教我行么？”葛正风冷冷地道：“不教。”庄琦君嘟哝着小嘴道：“不教就不教嘛，有甚么稀奇。”韩啸天笑道：“小媳妇儿，你别着恼。葛兄弟就这个脾气，你和他相处久了，就自然明白了。”庄琦君歪着头，道：“韩大哥，那你有甚么绝招啊？”韩啸天道：“我们灵蛇岛有一门家传绝学，叫作二十四式蛇刁手。你听说过么？”庄琦君撇嘴道：“没听过。但瞧你昨夜跟雪雕侠过招，狼狈不堪，想来也不是甚么厉害的招数。”

韩啸天道：“我昨夜根本就没有使过蛇刁手。”庄琦君奇道：“你为甚么不用呢？”韩啸天傲然道：“我们兄弟几人，与杨慕非迟早会在摩天岭上大战一场，那时事关全局，断然失手不得，因此决不可提前暴露了我们的武功招数。”庄琦君道：“那你用蛇刁手跟雪雕侠打，谁会赢啊？”韩啸天眼望长空，缓缓地道：“杨慕非深得大侠杨明铮的真传，又兼这二十年来的潜心苦练，武功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我自信可空手与他拆上五十余招。但若我的金蛇缠丝套尚在，那就足可与他相持一百招左右。”庄琦君心想：“想不到雪雕侠这么厉害。”转过头去，问道：“大胡子，你叫甚么名字啊？”

那虬髯大汉一搔头皮，讷讷地道：“小姑娘，你是在问我么？我姓焦，草字惊雷。”庄琦君点头道：“焦惊雷？好名字！你有甚么绝招啊？”焦惊雷道：“我的功夫只是些雕虫小技，可比不上葛兄弟和韩兄弟，自然也谈不上有甚么绝招了。”韩啸天笑道：“焦大哥，你的太阴掌已练到第六层，远在崆峒派掌门屈改柳之上，怎算是雕虫小技哪？”

葛正风忽然冷冷地道：“小姑娘，你问够了罢？哼，想刺探我们的武功路数！”庄琦君悚然一惊，急忙辩解道：“我没有啊。”葛正风道：“韩兄弟，这小丫头狡猾得紧，你可别被她骗了。”韩啸天微笑道：“她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有甚么机心？葛兄弟，你吃过女人的亏后，就草木皆兵了。”葛正风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时近晌午，三骑马已奔出四十余里路。韩啸天挥鞭一指左首的小树林子，道：“那边有块大石可以坐地。我们下马歇息一会儿罢。”焦惊雷道：“很好。”四人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干粮、酒水，席地而坐。焦惊雷问道：“韩兄弟，盟主有没有提过，他甚么时候上摩天岭？”韩啸天摇头说道：“盟主向来行事隐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行踪，我也不十分清楚。”庄琦君插嘴道：“你们的盟主是甚么人啊，是英雄盟的首领么？”韩啸天笑道：“小媳妇儿，你知道的还蛮多嘛。你还知道些甚么？”庄琦君道：“你们英雄盟的人武功很好，每次行动都不会失手。”焦惊雷嘿嘿一笑，道：“武功很好那不假，但说每次行动都不会失手，那就夸大其辞了。比如说葛兄弟就曾栽了一个大大的跟头。”庄琦君拍手道：“是么？说来听听。”

葛正风冷冷地道：“没甚么好说的。”庄琦君不依，拉着韩啸天的手，撒娇道：“韩大哥，你说！”韩啸天道：“葛兄弟，你一直把这件事深埋心底，整天闷闷不乐，说出来兴许会好受些。”葛正风冷冷地看着庄琦君，道：“这件事牵涉到天底下最阴险最无耻的一个女人。你不怕我一时抑制不住愤怒，一掌劈碎你的天灵盖么？”庄琦君一扬下巴，道：“我才不怕哪。”嘴上如是说，身子却向韩啸天那边挪了挪。

第二十三回：苦恨心伤时节

葛正风眼望长空，缓缓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要追溯到五年之前。那时，昆仑派前任掌门梅思涯病重，自知不久于人世，便传下口谕立独子梅御风为第三任掌门，并令我和程思远共同辅佐他。梅思涯死后，梅御风名正言顺的成为新任掌门，并迎娶了程思远的女儿程青衣。程思远父女倚仗自己的身份，狐假虎威，蛮横专断，昆仑派诸弟子中，只要有谁不合他们心意，他们便下手挑断那人的手筋、脚筋。我看不顺眼，常常出面阻止，他们才收敛不少。两个月后，我在后山练剑时，无意间救起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因她身受重伤，便将她留在昆仑山上养伤。她吹得一口好箫，而我又弹得一手好琴。我俩以此神交，常常在月明之夜，各携琴、箫，到惊神峰绝顶合奏一曲。天长日久，我俩渐生情愫，终于结下海誓山盟。我还亲手捏了一个泥娃娃送给她。”庄琦君支腮遥想他俩在如水的月光下琴瑟相和的情景，不由痴了。

葛正风话锋忽地一转，恨恨地道：“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在一个深夜，我练剑回房，正要解衣就寝。封师妹急急地敲门，叫道：‘大师兄，不好了，细细姑娘忽然昏迷不醒。’我心下一急，来不及披上长衫，便往她的房间跑，拉开房门闯了进去，只见她身裹被褥俯跌在床底下。我三两步冲了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急急叫道：‘细细，你醒醒。’她脸色煞白如纸，早已人事不省。我一探她的鼻息，尚有温热之气，便揭开被子去诊她的脉搏，岂知一揭开被褥，她身上竟未着一丝。我心神一荡，正要替她把被褥重新盖上。她却突然间醒了过来，惊声大叫道：‘你这衣冠禽兽，给我滚出去。你滚，你滚啊！’”庄琦君急道：“你快向她解释呀。”

葛正风怆然一笑，续道：“我正要向她解释，程思远父女已带着昆仑派众弟子闯了进来。程思远高声斥责我意欲奸污细细，败坏了他们昆仑派的名声，要逐我出昆仑派。我那时心灰意冷，仰天长笑着奔了出去，脸上却泪流满面，也不知到底是在笑，还是哭。我狂性大发，便如一头疯狗般，用脑袋去撞击山石，用嘴去撕扯树皮，直弄得满头满嘴都是血。突然间，十几个蒙面人手持长剑，从暗处窜了出来。我当时也不想活了，惨然大笑道：‘也好，给我一个痛快罢。’为首的那人一声唿哨，他们成雁行散开，青光闪动，数十柄长剑往来披荡。我全身上下便如被一张剑网罩住般，无可躲闪。正在这时，一个蒙面白袍客从天而降，手指连连弹出，将他们的长剑一一折断，救走了我。那蒙面白袍客便是英雄盟龙骧左使。我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渐渐恢复了理智，但也从此恨透了天下女子。”

庄琦君问道：“你后来有没有去找过细细姐姐呢？”葛正风冷哼道：“她与程思远合伙设下圈套来害我。我为甚么还要去找她？”庄琦君叹气道：“也许你误会她了啦。”葛正风怒道：“胡说！”话音甫歇，左手轻扬，两枚琵琶钉已无声无息的向她面门袭到。韩啸天急忙伸手抄住，赔笑道：“葛兄弟，小媳妇儿不是有心的。”葛正风哼了一声，翻身上马，双腿使力一夹，那马向前疾驰而出。焦惊雷叫道：“葛兄弟，你等等我们。”韩啸天转过头来，嘱咐道：“小媳妇儿，你以后少去惹葛兄弟。”庄琦君伸了伸舌头，笑道：“我不惹他便是。”三人纵马撵了上去。经过此事后，庄琦君一路沉闷不语，再也不说笑了。

到了晚间，四人吃了干粮，分别裹一条毛毯在大树下卧倒。葛正风躺在毛毯上，两眼却睁得大大的，想起五年前的旧事，不仅悲从心起，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折腾到四更时分，忽听得庄琦君轻轻坐起。葛正风心中冷笑道：“小妮子，想逃？真是找死！”手中暗暗扣上三枚琵琶钉，待她一往外跑，便随手掷射出去。庄琦君却没有往远处跑，而是轻手轻脚的向三人走了近来。葛正风偷眼凝视，心想：“她想干甚么？”只见庄琦君在焦惊雷身前停住，低下腰来，替他把毛毯边掖好，然后又向自己走来。

葛正风慌忙闭上两眼，假装熟睡，隐约觉察到庄琦君在身旁坐了下来，紧接着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味，离自己脸庞越来越近。他偷眼看时，只见庄琦君掏出一方手帕，替他轻轻拭掉脸上的泪水。耳听她轻声叹道：“好可怜啊！强忍着心中的痛，表面上装作没事，却在睡梦里偷偷哭。葛先生，我曾在细细姐姐住过的房间里歇过一晚，把那个泥娃娃也偷走了。细细姐姐那么漂亮，肯定不会骗你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指着我的额头说，漂亮的女孩像你一样都傻傻的，不会害人。我想，细细姐姐既然那么漂亮，她也不会害人。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回去找她，向她问个明白。唉，我多么想跟你这么说，可我一说话，你就生气。”她又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孩子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泥娃娃，放在葛正风身旁的包袱里，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去睡觉了。葛正风待她发出轻微的呼吸声时，才翻了个身，摸到那个泥娃娃，拿在手里把玩，又忍不住眼泪潸然。

次日清晨，四人一大早起来，吃了些干粮，上马又行。庄琦君一路唧唧呱呱说个不停，问得韩啸天等人头都大了。葛正风虽缄默不言，却也并不加以呵斥了。四人晓行夜宿，渐渐临近摩天岭界首。韩啸天道：“前面四十里外就是摩天岭了。大家小心些！”猛听得阴恻恻一声长笑，一条青色人影，捷若飞鸟，从一棵大树上飞身扑下，左掌一翻，拍向韩啸天头顶。

韩啸天一惊之下，右掌疾出，接了他这一掌，两股掌力相撞，那青衣人身子微晃，向后退了一步。韩啸天只觉胸口气血潮涌，寒气直浸脾脏，坐下白马也吃不住那一掌的威力，前腿突然跪倒。焦惊雷二人吃了一惊，双双纵身抢上。那青衣人身形一错，早已避过，左手一探，已扣住了庄琦君右腕脉门。葛正风喝道：“掌下留人！”左手呼的拍出一掌，按到了那青衣人后心。这一下来得奇快，那青衣人不及回头，倏地反手拍出一掌，轰的一声巨响，两掌相碰。葛正风只觉对方掌力中竟挟有一股阴寒之气，霎时间便冷透自己脾脏，身子晃了几晃，不由踉踉跄跄倒退数步。

那青衣人挟着庄琦君，猛地发脚，一纵便是丈余，顷刻间便隐没在岩石后。韩啸天直看得瞠目结舌，惊呼道：“好俊的轻功！”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决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般惊世骇俗的轻功。葛正风跌身坐倒，闭目打坐，头上冒出丝丝的白气。直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他惨白的脸色才渐渐红润，长长呼出一口冷气，道：“那青衣人是谁？是无损道人的同门么？”焦惊雷摇头道：“不是。他使的不是玄阴幻掌，而是摧心掌，再加上这么一身惊世骇俗的轻功，定是摩尼教的青龙星主厉捷禾了。”

第二十三回：苦恨心伤时节(2)

葛正风叹气道：“我今日始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摩尼教有衣明枫、池胜功、四大星主坐镇，更有雪雕侠杨慕非相助，只怕我们此行吉凶未卜。”韩啸天笑道：“葛兄弟，你也不要气馁。我们的计划百无一疏，摩尼教的那些魔头定会被我们打个措手不及。再说，无损道人、姬兄弟他们也快到摩天岭了。”焦惊雷大喜道：“有无损道人、姬兄弟前来接应，我们自可稳操胜券。”韩啸天叹气道：“只是不知小媳妇儿会不会出事。”葛正风道：“那小丫头机灵得紧，韩兄弟你不用为她担心。走罢！”三人共乘两骑马，向摩天岭方向急赶。

那青衣人展开轻功，狂跑了一气，渐觉胸口气血潮涌，突然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原来，他接连与韩啸天、葛正风二人对掌，已是受了内伤，拼命忍着奔了一程，终究还是不支，左腿一软，跪倒在地。庄琦君也重重地摔了出去。那青衣人挣扎着坐起来，一招手，道：“小姑娘，你过来。”庄琦君摆手道：“我不过去。你抓得我手好疼。”那青衣人苦笑道：“我不会抓你手了。”庄琦君见他脸色惨白，嘴角津津流血，心下很是害怕，摇头道：“我死也不过去。”

那青衣人道：“好，你不过来就算了。我问你，跟你一起来的那三个人是甚么来头，到摩天岭去干嘛？”庄琦君道：“我为甚么要告诉你？”那青衣人阴恻恻地一笑，道：“小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庄琦君摇了摇头，道：“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那青衣人道：“我就是摩尼教青龙星主厉捷禾。”庄琦君惊道：“专门吸小姑娘血的青龙星主？”那青衣人咧嘴一笑，道：“不错！”庄琦君向后退了两三步，颤声道：“你别吸我的血，我的血不好喝。”

厉捷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不吸一口，怎会知道不好喝？”说着，露出满口森森的白齿。庄琦君道：“你敢吸我的血，我就告诉雪雕侠去。”厉捷禾一怔，道：“你认识雪雕侠？”庄琦君昂首说道：“不错！雪雕侠是我的好朋友。”厉捷禾道：“小姑娘，你想见雪雕侠么？”庄琦君大喜道：“当然想。”厉捷禾道：“雪雕侠就在摩天岭做客。我带你去见他。”庄琦君仰着俏脸，道：“你没骗我罢？”厉捷禾点了点头，道：“我不会骗你。你过来扶我一把。”庄琦君如小鸟般飞奔过来，搀扶着他往山上走。厉捷禾轻车熟路，指引着庄琦君，上了摩天岭。

摩天岭光明殿，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片喜色。厉捷禾携着庄琦君，直接进了大厅，只见厅中黑压压挤满了人，少说也有几百人之众。他们或坐或站，左肩衣袖上都绣有一朵红色火焰，显然是摩尼教中人。见厉捷禾进殿，那些人皆起身相迎，道：“属下恭迎青龙星主大驾。”厉捷禾微微颔首示意，牵着庄琦君的左手，缓缓向光明殿正中的火焰形木台走去。

那木台上共设有七把虎皮交椅，其中两把上已坐了两个男子，一个身着白衫，两抹长眉斜插入鬓；另一个是条身形魁梧的大汉，穿一袭红色长衫，满头赤发，眼睛碧油油的发光。那白衣人见了厉捷禾，微笑道：“厉兄弟，你上哪里去拐了这么个美貌的小姑娘？”厉捷禾道：“她是雪雕侠的朋友，来这里是找雪雕侠的。”那白衣人道：“既然是雪雕侠的朋友，也就是我摩尼教的贵宾。来人，添一张椅子。”手下弟子连忙搬出一张椅子。厉捷禾、庄琦君分别落座。

厉捷禾低声道：“童大哥、俞三哥，我受伤了。”那魁梧大汉怒目圆睁，喝道：“是谁？我去宰了他。”厉捷禾忙道：“童大哥，切莫声张！是三个内力高深的年轻人，只怕是冲我们摩尼教来的。”那白衣人道：“厉兄弟，你的伤不要紧罢？”厉捷禾道：“没事，我挺得住。”庄琦君指着那白衣人，问道：“喂，你就是白虎星主俞逆舟么？”那白衣人喜她说话有趣，哈哈笑道：“不错，我就是白虎星主俞逆舟。小姑娘，你也听过我的名讳么？”庄琦君道：“帮中的长老们常常骂你，对了，还有朱雀星主童无际。”那魁梧大汉童无际怒道：“他们怎么骂我的？”庄琦君见他相貌凶恶，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

童无际喝道：“喂，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哪？”俞逆舟劝道：“童大哥，这位小姑娘是我教的贵客。不得无礼！”童无际朗声道：“我童无际自投拜名师，练就这身本事以来，总共杀了一百二十四人，个个杀得有根有据，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我倒要听听他们如何骂我。”庄琦君嘟着小嘴，道：“说就说嘛，我不怕你。朴长老说，血刀门门下大弟子凌正彪仗义疏财，侠名誉满中原，你却杀死了他，还将他暴尸城门，简直是畜生所为。”童无际仰天长笑道：“凌正彪也配称得上一个‘侠’字？你可知道，他背地里干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来？”

正说话间，司仪高声喊道：“教主、少教主、少教主夫人到。”光明殿里本来人声鼎沸，嘈杂喧哗，司仪此言一出，霎时之间，静得连虫鸣声也清晰可闻。摩尼教众弟子全都起身相迎，齐声道：“属下恭迎教主、少教主、少教主夫人大驾。”只见门口缓步走进来两男一女三个人。为首一人，是个身形高大的葛衣老者，虽然年岁老迈，但精神矍铄，掩不住一股彪悍之气。身后两人，一个身躯雄伟，貌相威武，恍若天神降世；另一个是位肤色雪白的少妇，梨涡泛笑，容貌甚是秀美。三人在木台正中的虎皮交椅上落座。

那少妇正好坐在庄琦君身旁，见她娇美若花，心下先有几分喜欢，问道：“妹子，你叫甚么名字？”庄琦君仰着俏脸，道：“我叫庄琦君，姐姐你哪？”那少妇喜她天真无邪，笑道：“我叫柯初雪。”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金灿灿的手镯，给她带上，柔声道：“庄妹妹，你我初次相见，也没甚么好东西送你。这个手镯还值几个钱，便给你作见面礼罢。”庄琦君大喜道：“谢谢柯姐姐！我也要送你一份见面礼才是呀，可我身上没甚么值钱的东西。”柯初雪抚着她的秀发，嫣然笑道：“那你以后再送好了。”庄琦君嘻嘻一笑，道：“好啊！”

便在这时，司仪拖长嗓音叫道：“昆仑派门下李乘风率同四位师弟前来道贺。”俞逆舟皱眉道：“昆仑派忒也无礼，竟遣几名弟子前来。”衣明枫道：“我二十年曾杀了他们昆仑派的方思定，因此昆仑、摩尼教两派虽比邻而居，却素不往来。梅御风夫妇此次能派门人前来道贺，也难为他们了。胜功，你前去迎接罢！”池胜功应了一声，迎出门去。不一会儿，昆仑派诸弟子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李乘风，身后跟着四名师弟，褚遂风、孟险风也在其中。他们见庄琦君高高坐在木台之上，大感讶异。

第二十三回：苦恨心伤时节(3)

李乘风一揖到底，道：“敝派梅掌门因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向衣教主道贺，特地遣晚辈前来，代为致歉。”衣明枫哈哈笑道：“多谢梅掌门！李少侠远来疲乏，请坐下用茶。”李乘风连声道谢，领着众师弟一旁落座。紧接着巨鲸帮、巫山派等数十个小帮派的首脑人物络绎到来。摩尼教素来不把这些小帮派放在眼里，但今日人家好意前来道贺，总不能拒之门外，也只得笑脸相迎。

主客正寒暄间，司仪又高声叫道：“丐帮帮主雷振天偕四大长老前来道贺。”俞逆舟低声道：“教主，丐帮与我们摩尼教向来水火不容，此来只怕别有用心，不可不防。”衣明枫道：“话虽如此，但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前来道贺，我理当亲自迎接。”当下率领众星主迎了出去。庄琦君听报师姐夫已到，怕他当众责骂自己，举目四望，见侍立身旁的那名女弟子头上戴着斗篷，心中一动，道：“姐姐，借你斗篷一用。”那名女弟子摇了摇头，闪身避过。庄琦君撅着嘴道：“借一下而已，干嘛这么小气？”另一名女弟子摘下头上的斗篷，笑道：“小妹妹，我把斗篷借给你。”庄琦君大喜，伸手接过，笑道：“多谢姐姐！”转过头来，向那名不肯借斗篷的女弟子伸了伸舌头，这才把斗篷戴上。说话间，雷振天等人已进了大厅。

各路宾客陆陆续续到来，转眼已是正午。衣明枫长身而起，朗声道：“各位朋友，衣某今日金盆洗手，承诸位光临，敝人深感荣宠。招待简慢之处，还请见谅！”群豪连忙起身回礼。衣明枫一摆手，道：“诸位请坐！衣某今日金盆洗手，是想了结以前的恩恩怨怨，从此退出江湖。教内事务也自今日起，交于小徒池胜功打理。”［奇++书网//QＩＳuu.cＯm］

正在这时，忽听得司礼高声叫道：“河南开封府威扬镖局总镖头余劲风前来道贺。”俞逆舟长眉深蹙，寻思道：“威扬镖局与摩尼教远隔两地，素无瓜葛。他们来做什么，况且又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只见余劲风双手恭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了进来，义子方秋豪紧随其右。身后八名镖师抬着四个大铁箱进来，摆在厅侧。俞逆舟见方秋豪目露凶光，心中暗生警惕，低声道：“童大哥、厉兄弟，这些人来意不善。”厉捷禾冷笑道：“看他们能玩出甚么花样。”

余劲风道：“因道路险峻难走，余某晚到了一步，还请衣教主见谅。”衣明枫拱手道：“总镖头远来不易，衣某未曾出门迎迓，也请总镖头海涵。”余劲风道：“余某奉一位客官的委托，将四箱金银珠宝送与衣教主道贺。”四箱金银珠宝，虽说不上是甚么大礼，却也价值不菲。衣明枫笑道：“不知这位客官姓甚名谁？”余劲风道：“那位客官有一封书信在此。他说，衣教主只要看了书信，自然就会明白。”说着，双手呈上锦盒。俞逆舟足下一点，欺到余劲风身前，伸手一勾，已将锦盒抢在手里，笑道：“教主，属下为你代劳。”竟不经衣明枫许可，便打开锦盒，取出一张便笺，迎风抖开，每个人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俞逆舟看罢便笺，脸色倏地一变，匆匆走到衣明枫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衣明枫接过便笺，脸色显得异常凝重，点了点头，道：“很好。”俞逆舟快步回到自己座位上。厉捷禾低声问道：“俞三哥，出甚么事了？”俞逆舟摇头不答。衣明枫一拂袖，道：“余总镖头，请坐。”余劲风抱拳道：“多谢！”

猛听得一声怒喝：“狗贼，你还认得我么？”余劲风转过头来，却是义子铁瓜锤方秋豪。衣明枫微感讶异，问道：“阁下与我有何冤仇？”方秋豪愤然道：“你还记得家父思定公么？”衣明枫沉吟道：“你是方思定的儿子？”方评从腰间解下铁瓜锤，切齿道：“不错！我今日便要杀了你这狗贼，为家父报仇。”一言甫毕，铁瓜锤便向衣明枫当胸捣出。这一锤势挟风雷，虎虎生风。衣明枫左掌划弧，反手向锤柄上拨去。岂知这一拨并没有拨开，那铁瓜锤重重砸在他小腹上。衣明枫脸色惨白，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方秋豪也未料到自己这一击，竟轻而易举得手，不由愣在当场。

俞逆舟勃然大怒，喝道：“小子，你找死！”纵身抢上，五指如钩，往方秋豪左肩狠狠抓落。他身子刚跃到半空，突然间酸软无力，咕咚一声，栽倒在地。童无际和他相距最近，见状大惊，左足一点，已扑到他身前，问道：“俞兄弟，你怎么了？”俞逆舟惨然道：“那封信有毒！我现在已内力尽失。”童无际戟指怒骂道：“我杀光你们这些使坏的兔崽子。”余劲风大骇，连连摆手道：“不关我的事。我也不知道这封信有毒。”衣明枫道：“无际，别难为余总镖头。他只是被人利用，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猛听得西边屋角上一人长笑道：“衣明枫，你的死期到了。”长笑声里，三个人一齐飘身进厅，正是韩啸天一行。衣明枫抚着胸口，咳嗽了几声，道：“你们是英雄盟的？”韩啸天轻摇折扇，笑道：“不错！在下正是灵蛇岛的韩啸天。”衣明枫叹道：“可惜，可惜。”韩啸天一怔，道：“可惜甚么？”葛正风冷冷地道：“韩兄弟，别跟这老贼废话了！办正事要紧。”

韩啸天点了点头，道：“衣教主，晚辈兄弟三人虽远居僻壤，但也常常听人说起，摩尼教教主、少教主和四大星主如何如何厉害。我兄弟三人不服，今日到此特来领教。”童无际喝道：“你既然不服，便下场与童某比划比划。”韩啸天道：“不忙！先把话说清楚了，再比也不迟。”衣明枫冷冷地道：“韩公子有何赐教？”

第二十三回：苦恨心伤时节(4)

韩啸天道：“既然是来向贵教的诸位高手讨教，多打几场、少打几场原也无妨，只是你摩尼教人多势众，若是采取车轮战术，我兄弟三人只怕还未领教到衣教主的高招，便已被你手下的那些小喽罗给累死了。这样罢，咱们言明比武三场，哪一方胜得两场，就算赢了。”衣明枫沉声道：“好，咱们就三场见高下。”韩啸天一摇折扇，道：“且慢！我还有话说。”衣明枫道：“韩公子，请讲。”韩啸天道：“若你摩尼教输了，可要向我英雄盟俯首称臣。”此言一出，摩尼教众弟子怒不可遏，纷纷骂道：“放屁！”

韩啸天冷笑道：“衣教主，你不敢么？”衣明枫哈哈大笑道：“有何不敢？若是阁下输了呢？”韩啸天紧咬下唇，道：“我们兄弟三人终生不踏入摩天岭半步。”衣明枫朗声道：“好，一言为定。”

焦惊雷飘身下场，道：“在下武功低微，先打头阵，贵教哪一位肯下场指教？”童无际跃下木台，高声叫道：“童某不才，愿向阁下讨教一二。”焦惊雷喝道：“很好。看招！”抢身而上，出掌如风，往他肩头拍落。童无际也不闪避，应以一招“金戈铁马”，左手反拍而出。拳掌相交，只听得砰的一声，焦惊雷身子一晃，退了两三步，童无际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摩尼教众弟子齐声喝彩道：“童星主，童星主。”喝彩声未歇，童无际忽然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原来，两人掌力相激，终是童无际输了一筹。童无际所使的是大九天掌，掌挟风雷，威力煞是惊人，是以焦惊雷被他掌力一带，连退了两三步。而焦惊雷所使的乃是昆仑派的太阴掌，掌风柔中带刚，善于借力打力，敌手委实难防难挡。童无际待得掌力及身，才知是太阴掌，但已闪避不及，只得硬接了这一掌，表面上虽是无事，但实则内脏大损。

童无际拭了拭嘴角的鲜血，道：“阁下的太阴掌掌力远在崆峒派掌门屈改柳之上，童某万分佩服。再来！”他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双掌猛地向外推出，掌力凌厉至极。焦惊雷见他受了自己七成功力，兀自不倒，亦是心惊，双掌各划了个半弧，向前急急推出，但掌力却分出了一刚一柔。砰的一声大响，童无际接连吐出两口黑血，焦惊雷身子却借势弹上了半空，左掌凌空劈下。他这一掌既有自己的九成功力，又借了童无际反击回来的力道，直震得屋瓦簌簌而响。余劲风认得这招正是“鹤鸣九皋”，自己不久前才吃了它的苦头，不禁脱口而出：“小心！”

童无际一声猛喝，使招“雷奔九天”，右掌迅捷无伦的向上拍出。池胜功和厉捷禾见焦惊雷这一掌拍下，童无际势必抵挡不住，双双跃起，齐运内力，按在童无际背心“大椎穴”上。四股力道一撞，童无际咕咚一声，仰面摔倒。池、厉二人腾腾退了数步，方才站定身形。厉捷禾早有内伤在身，再受了这一激，已是站立不稳。焦惊雷踉踉跄跄倒退数步，亦是一口鲜血喷出。

韩啸天放眼一望，摩尼教众高手中，衣明枫、俞逆舟中了十香逍遥散，内力散尽，而厉捷禾、童无际又身受重伤，只剩下一个池胜功，自然不足为惧，当下哈哈大笑道：“第一场，我方胜。不知贵教下一场派谁出战？”

池胜功正要下场，俞逆舟道：“少教主，你现在贵为一教之主，不可以身试险。让兄弟先上罢！”池胜功迟疑道：“可是你……”俞逆舟摆手道：“不碍事。”往场中一站，威风凛凛。葛正风冷冷地道：“白虎星主，葛某向你讨教几招。”俞逆舟一拂袍袖，道：“尊驾请出招罢。”葛正风心想：“此人中了十香逍遥散，内力早已消失殆尽，定不敢主动出招。”当下猱身而上，左手铁琵琶斜挥，轻轻拂向他肩头“巨骨穴”。俞逆舟心下一凛，侧身避过。

葛正风那容他有喘息的余裕，纵身扑上，风声呼呼，“山长水远知何处”、“执手霜风吹鬓影”、“拟把疏狂图一醉”，霎时间接连使出三招，向俞逆舟疾攻而至。俞逆舟左足脚尖一点，身子轻飘飘飞了出去。拆了二十余招，俞逆舟始终不敢招架，只是一味闪躲。葛正风连攻数招，竟连对方衣角也没带到，心下不禁焦躁，寻思道：“此人内力尽失，不敢与我硬碰，定是想拖延时间待杨慕非赶到。哼，我偏不让你得逞。”招式倏地一变，铁琵琶去势陡缓，向俞逆舟胸口砸到。

俞逆舟足尖一撑，便欲往左闪避。岂知对方这招并未使足，铁琵琶离胸前一尺之时，突然改向腰间横扫。俞逆舟倒跃而退，堪堪避开。葛正风脚尖连点两下，如大鹫般扑到俞逆舟身前，左手铁琵琶向上斜撩，右手随即拍出一掌，掌力后发却先至。俞逆舟上半身全笼罩在掌力之下，已是无可闪避。眼见他便要毙命葛正风掌下，摩尼教众弟子忍不住惊声疾呼。葛正风那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俞逆舟小腹上，突然间手臂一震，有如电掣，身子向后重重飞跌出去。俞逆舟身形倏地加快，出指如钩，往他左手抓去。葛正风大惊，铁琵琶急急挥出，只觉左腕上微微一麻，铁琵琶已给他挟手夺去。俞逆舟右手微一使劲，那铁琵琶腹内中空，立时被捏成了一块扁铁。

葛正风面如土色，惊呼道：“俞逆舟，你没有中毒？”俞逆舟哈哈笑道：“不错！”韩啸天道：“可我明明看见，你亲手拆了那封毒信……”俞逆舟仰天长笑道：“你们以为自己的计划百无一疏，可是雪雕侠早已拆穿了你们的把戏。”韩啸天摇头道：“怎么可能？他是如何发现的？”俞逆舟道：“雪雕侠在赶往摩天岭的路途中，撞见了威扬镖局的车仗，因见余总镖头竟然亲自出山押镖，心知有异，便暗中察看，终于发现了锦盒的秘密。在昆仑山上，他趁余总镖头酒醉，偷偷调换了锦盒里的毒信。”

韩啸天冷笑道：“他敢调换毒信，不怕中毒么？”俞逆舟哈哈笑道：“你难道忘了送给余总镖头的那双百毒不浸的金蛇缠丝套么？”韩啸天点了点头，道：“原来金蛇缠丝套也给他偷走了。真是没有的家伙！”说着，回头狠狠盯了余劲风一眼。余劲风面有愧疚之色，只怨自己在昆仑山上经不住梅御风夫妇殷情相劝，多喝了几杯，连锦盒被调包、金蛇缠丝套被偷走复又送回也不知道。

俞逆舟道：“你们的计策的确很妙！知道威扬镖局副镖头方秋豪与衣教主有仇，便利用他来试探衣教主是否中毒，又算到四大星主中必有人先行查验锦盒，因此可借机除掉一个劲敌。”韩啸天冷冷地道：“我千算万算，就是小觑了杨慕非这奸贼。”衣明枫击掌道：“两场打斗，双方各胜了一场。韩公子，你还要比第三场么？”韩啸天切齿道：“当然要打。不过，我不想跟你打，叫杨慕非那奸贼出来。我非要报此仇不可！”池胜功道：“雪雕侠眼下并不在光明顶上，就让池某与你过几招罢。”

韩啸天点了点头，道：“也好！那韩某就领教领教池少教主的烈焰神掌。”池胜功摇头道：“在下的烈焰神掌还未学到五成，就以大九天掌来领教尊驾的高招罢。”韩啸天冷笑道：“看招！”他折扇一合，握在右手，以铸作蛇头之形的尖利扇柄，连戳池胜功手腕“腕骨”、“阳谷”、“养老”三处要穴。

池胜功一见这蛇头扇柄，心中一凛，寻思道：“这扇柄作蛇头之形，点穴路数自然与中土不同，端的不可大意。”身形一幌，放过蛇头扇柄，双掌交错拍出，按向韩啸天左肩。韩啸天脚步一错，欺到池胜功身后，蛇头扇柄倒转，径点他后背“至阳穴”。池胜功也不回身，呼的拍出一掌，斜敲韩啸天蛇头扇柄，正是大九天掌中的一招“白练贯空”。两人棋逢敌手，各展平生所学，舍命相搏，转瞬间便拆了七十余招，但见扇柄飞舞，掌风激荡，直看得众人惊心动魄。

第二十四回：算未抵 霜冷金阙

又拆了二十余招，池胜功突然大喝一声，须发戟张，使一招“黄沙千里”，呼的一掌向韩啸天胸前推去。只一瞬之间，韩啸天便觉胸口气血潮涌，周身上下全笼罩在如暴风骤雨般的掌力中。他无可闪避，左掌凌空劈出，迎了上去。池胜功手掌斜引，从他掌风间倏地穿过，扑的一响，重重拍在他的胸前。摩尼教众弟子高声赞道：“少教主好功夫！”喝彩声中，却夹杂着一个少女的惊呼：“韩大哥，小心！”雷振天听这声音柔脆，似乎是庄琦君所发，抬眼望去，却见是名头戴斗篷的摩尼教女弟子。

韩啸天胸口犹似受了铁锤一击，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忍不住向前跪倒。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终究体力不支，跌倒在地，喉口一甜，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池胜功抱拳道：“韩公子，承让！”韩啸天挣扎着慢慢坐起，惨然笑道：“我是输了。我们兄弟三人自然会履行诺言，此生永不再上摩天岭。但我若生有一子半女，他们二十年后定会上摩天岭，来向少教主讨教，以雪我今日之耻。”池胜功一摆手，道：“胜负乃兵家常事，韩公子何必放在心上。”

韩啸天仰天长笑道：“池少教主，你怕了？”池胜功颔首道：“好！你的子女若是找上我，我必奉让三招。”韩啸天狞笑道：“招是不必让了，但如何比武，却要由我子女选定。”池胜功沉声道：“好，我答应你。”韩啸天咬着下唇道：“葛兄弟，过来扶我一把。我们走！”葛正风应了一声，扶着他便往厅外走去。

蓦地里，丐帮掌棒长老白泰熙一声大喝：“且慢！先将五年前骷髅岭一事说清楚，再走也不迟。”纵身而起，伸手便往韩啸天肩头抓落，突觉身侧风声骤紧，一股极阴寒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到。他一惊之下，左掌急急翻出。两股掌力相撞，白泰熙一声闷哼，向后倒退数步，只觉寒冷彻骨，竟忍不住全身发颤，慌忙盘膝坐下，运功辟寒。池胜功抬眼一望，只见出手偷袭白泰熙的是个短小精悍的中年道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头戴青铜面具的白袍客，两眼精光四射，气势慑人，只要谁与他对上一眼，莫不感到心惊胆颤。

韩啸天大喜道：“无损道长、天微堂主，你们终于赶来了。”无损道人嘿嘿一笑，道：“韩公子，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小道给你报仇。”韩啸天一指池胜功，道：“此人掌力之强，堪与道长匹敌。道长切不可大意！”无损道人瞥了池胜功一眼，道：“就是他么？”言语间颇有不以为然之意。池胜功强压心中怒火，哈哈笑道：“在下池胜功，请道长赐教几招。”衣明枫脸色一沉，道：“胜功，退下！待为师亲自会一会道长的玄阴幻掌。”说着，飘然下场。

无损道人斜眼相睨，道：“衣明枫，你果然名不虚传，仅凭一招就瞧出了我的武功路数。”衣明枫抚须长笑道：“英雄盟竟然能笼络到像道长这样的高手，也端的不愧‘英雄’二字。”无损道人摇头道：“在英雄盟内，盟主、左右尊使的武功均在小道之上，小道哪里敢妄称高手？”此言一出，厅内众人心中俱是一凛。

雷振天忖道：“昨夜听程思远、白长老谈起英雄盟如何如何了得，我心中还颇不以为然，待见识了韩啸天这三人的武功，始才相信。这无损道人和天微堂主是英雄盟中的二流角色，功力却也在我之上。他们的盟主、左右尊使的功力却又不知怎般厉害？”

衣明枫哈哈笑道：“道长过谦了。”无损道人道：“小道久仰衣教主大名，早就想会一会了，今日终于得偿宿愿。还请衣教主不吝赐教。”衣明枫微笑道：“好说，好说。”无损道人喝道：“那就得罪了。”猱身而上，呼的一掌便拍了过去。衣明枫兀立如松，待无损道人掌力推到，腰身左拧，右手紧跟着拍出一掌。两掌相交，衣、无二人身子各是一晃。无损道人只觉对方掌力中竟挟着一股炙热之气，便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心下已先有了三分怯意，忖道：“天涯孤客号称当世五大高手之一，享誉江湖已久，手底下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当下再也不敢托大，凝神待敌。两人翻翻滚滚的拆了五十余招，兀自不分胜负。

众人正看得心旌神摇间，那头戴青铜面具的白袍客足尖连点数下，倏地抢上木台，右手五指如钩，便要往柯初雪肩头抓落。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池胜功惊声怒喝，使招“黄沙千里”，呼的一掌按向他后心。那白袍客也不回头，左手倏地反击一掌。砰的一声，池胜功身子暴退数步。那白袍客一招击退池胜功，右手兀自不停，向柯初雪肩头抓下。庄琦君惊声叫道：“恶贼，不得对柯姐姐无礼。”

那白袍客手掌离柯初雪肩头尚有寸许，突觉肩头“巨骨穴”一麻，手臂陡然酥软，那一掌竟无法再拍下半寸。他心下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头戴斗篷的白衣人，瞧她的装扮，分明是摩尼教门下女弟子，但功力却远比自己深厚。庄琦君趁机拉着柯初雪纵身跃开。池胜功沉肩运掌，护在两人身前。那白袍客身子滴溜溜向左滑出三步，那白衣人如影随形，飘身纵上，右手仍紧紧拿住他肩头。那白袍客心下大骇，颤声问道：“你究竟是谁？”那白衣人道：“尊驾武功修为尚浅，再回去练十几年罢。”声音低沉，却是男子口音。

那白袍客心中一凛，道：“你是雪雕杨慕非？”那白衣人笑道：“不错，我是杨慕非。”那白袍客怒道：“你敢坏我好事？”左手一划，运足十成功力，竟一掌向自己小腹上拍去。摩尼教众弟子见他突然自寻短见，都不禁惊呼出声。然而他们却不知，这一招叫作“人鬼同途”，专为攻击紧贴自己身后的敌手之用，掌力通过自己的身体震伤敌手，取的是隔山打牛的巧劲。这一掌拍下，若敌手功力不济，势必会被震得经脉尽碎，但他自己也会内脏大损。这一招甚是惨烈，乃是那白袍客因心爱的女子嫁给了自己的好兄弟，他旨在与好兄弟同归于尽，而创的招数。

杨慕非见他使出这种不要命的招数，吃了一惊，右手斜引，将他的身子抛了出去。那白袍客掌力虽未使全，但那一掌的戾气却早已波及到内脏，胸中气血潮涌，哇的喷出一口鲜血。便在这时，一个女子突然间惊呼出声。杨慕非偱声瞧去，却是柯初雪，只见她眼含热泪，满脸关切之情，心中一动：“初雪莫非与这白袍客有甚么干系？”

第二十四回：算未抵 霜冷金阙(2)

无损道人见同伴中伤，心下生骇，招式不由地一缓，这虽只是电光火石般的一瞬，但衣明枫的掌力却已渗透过来，拍向无损道人左肋。无损道人左手凌空急拍，右掌从左臂下穿出，迎向衣明枫那一掌。衣明枫哈哈大笑，左掌倏地往里一带，长笑声里，掌力已击在了无损道人右臂之上。无损道人身子晃了几晃，倒退数步方才站定，脸色苍白如纸，右臂已然没了知觉。他铁青着脸道：“小道领教了衣教主的高招，甚是佩服。后会有期！”一挥手，韩啸天等人紧随其后，出了光明殿。丐帮众弟子见他们虽然败北，余威尚存，却也不敢再出手拦阻。

庄琦君蹦到杨慕非身前，伸手便揭下他头上的斗篷，笑道：“嘻嘻，你难怪不肯把斗篷借我，却是要躲在暗中使坏。”杨慕非道：“英雄盟的人行事诡异毒辣，不得不多加提防。”庄琦君道：“韩大哥他们也不是很坏呀！你这么多心眼，我可不喜欢。”杨慕非一怔，隔了良久，方徐徐说道：“江湖险恶，若不多长点心眼，寸步难行。我年轻时行走江湖，便是因凡事待人以诚，不加提防，而屡中奸人暗算，连我的结发妻子也保护不了。”庄琦君奇道：“你有妻子么？她如今在哪？”杨慕非叹气道：“她为了救我，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庄琦君道：“你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么？”杨慕非道：“她活着的时候，我不喜欢她，甚至恨她，当她死了之后，我才懂得珍惜。记得唐朝有一位得道高僧玄奘法师，在去天竺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伤心欲绝的旅人。那个旅人因心爱的女子死去，而万念皆灰，于是拜玄奘法师为师，遁入空门。在他落发为僧之前，曾说了这么一段话：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直到失去时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想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说到这里，他的语音已然哽咽。庄琦君默默听着，心中大为感动，泪水扑簌簌而下。

便在这时，忽听得雷振天高声喝道：“琦君，过来！”庄琦君抬起泪眼朦胧的俏脸，道：“杨大哥，你可不要学那个旅人去做和尚。梅长老说，和尚既不可以喝酒，也不可以吃肉，还不可以……总之，有很多很多的不可以。”梅剑笙当时跟她说的是“和尚还不可以娶老婆生孩子”，庄琦君虽然性情活泼豪爽，但毕竟是待闺少女，“娶老婆生孩子”六字终究说不出口。

杨慕非微微一笑，道：“好，我答应你。”庄琦君大喜道：“那我们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杨慕非伸手出去，与她拉勾为誓。庄琦君道：“杨大哥，我走了。你自己好好保重。”杨慕非道：“江湖险恶，你也别四处乱跑，让你师姐夫担心。”庄琦君嘻嘻一笑，道：“看情形呗。”此时，雷振天已领着四大长老快步走了过来。

庄琦君蹦到雷振天身边，拉着他的手，道：“师姐夫，你怎么也到摩天岭来了？”雷振天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还不是为了你这淘气包。”庄琦君伸了伸舌头，扮了个鬼脸。杨慕非抱拳道：“雷帮主、白长老、朴长老，好久不见。”白泰熙冷哼道：“杨慕非，你虽然帮我们夺回了打狗棒，但你昔年也曾伤了我丐帮多名弟子。这笔帐算是抵消了，以后丐帮与阁下互不相欠。”杨慕非道：“能与贵帮冰释前嫌，正是杨某所愿。”白泰熙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雷振天拱手道：“杨大侠，此次琦君得蒙你出手相救，又助敝帮夺回了打狗棒。在下感激不尽，愿结交你做个朋友，不知意下如何？”白泰熙急道：“帮主……”雷振天一摆手，道：“白长老不必多说。二十年前，本是丐帮对不起杨大侠在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大丈夫理当恩怨分明。”杨慕非大喜道：“雷帮主雄才伟略，气度不凡，丐帮在你的领导下，定会重振雄风，笑傲武林。”

雷振天朗声道：“杨大侠过奖，在下愧不敢当。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异性兄弟，只是不知在下是否高攀得起？”庄琦君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杨大哥，你与我师姐夫结拜罢。”杨慕非道：“承蒙雷帮主错爱，杨慕非求之不得。”两个相对拜了八拜，就在光明殿之中义结金兰。雷振天哈哈笑道：“拿酒来。”翁舵主连忙递上一只大酒袋。雷振天伸手接过，道：“你我今日饮过此酒后，便永为兄弟。”摘下皮塞，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递给杨慕非，道：“杨大哥，请！”杨慕非接过酒袋，饮了一大口，道：“雷兄弟，好酒。”庄琦君叫道：“杨大哥，我也要喝一口。”

雷振天呵斥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喝甚么酒？”庄琦君道：“杨大哥，你评评理。凭什么姑娘家就不能喝酒？”杨慕非微微一笑，将酒袋递给庄琦君。庄琦君朝雷振天扮了个鬼脸，仰着脖子便喝了一大口，由于喝得太急，直呛出眼泪来。杨、史二人相顾大笑。庄琦君嘟着小嘴，道：“不来了，不来了，你们笑话我！”雷振天哈哈笑道：“谁让你要抢酒喝哪？”杨慕非微笑不语。

雷振天道：“不知大哥今后有何打算？”杨慕非道：“我四海为家，自然还是到处飘泊。”雷振天道：“既然如此，小弟有一事相求。”杨慕非道：“雷兄弟，请讲。”雷振天沉吟道：“英雄盟势力日趋强盛，迟早是武林的一大隐患。但其帮众行事诡秘，老巢更是无人知晓。小弟想请大哥你潜随韩啸天等人身后，探明英雄盟的老巢，然后通知小弟。那时，小弟自当联络九大门派一起前往，铲平英雄盟的老巢，以绝后患。”

杨慕非道：“即使兄弟你不说，我也会去追查英雄盟。这事包在我身上了。”雷振天大喜道：“大哥，此去危险重重，你一路小心在意。”庄琦君叫道：“我也要跟杨大哥去。”雷振天呵斥道：“胡闹！杨大哥此行危险重重，你跟去凑甚么热闹？”庄琦君道：“就是因为危险重重，怎能让杨大哥一个人去呢？”杨慕非笑道：“琦君姑娘，吐蕃离此地路途遥远，间关千里，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受得了？”

庄琦君道：“你没听那无损道人说么？他们的盟主、左右尊使武功盖世，你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他们。我可以帮你呀。再说，韩大哥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不会伤害我的。”朴放翁点了点头，道：“庄姑娘这话也颇有几分道理。若杨大哥有甚么不测，庄姑娘也可照应他。”雷振天道：“妹子，你既然执意要去，师姐夫便准你去。你一路上可不许调皮捣蛋，要听杨大哥的话。”庄琦君大喜道：“琦君保证不会调皮捣蛋的。”

便在这时，衣明枫走了过来，问道：“杨兄弟、雷帮主，你们在谈些甚么呀，这么高兴？”雷振天哈哈笑道：“也没谈甚么要紧事。衣教主，多有打扰，就此告辞。”衣明枫道：“雷帮主远来不易，吃了午饭再走也不迟。”雷振天拱手道：“多谢衣教主殷情款待之情。奈何帮中有要务处理，不敢多留。”丐帮与摩尼教相争多年，双方结下仇怨已深，自然不是三两语可化解的。衣明枫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强留，道：“老朽送雷帮主一程。”雷振天道：“不敢劳动大驾。后会有期！”转过身来，摸了摸庄琦君的头，道：“妹子，师姐夫不在你身边，你一切小心在意。”庄琦君眼眶儿一红，哽咽着道：“师姐夫，我知道了。”雷振天向群豪作了一团揖，率领丐帮众弟子出门而去。

第二十四回：算未抵 霜冷金阙(3)

衣明枫道：“杨兄弟，多谢你今日出手相援。要不然……”杨慕非一拍他的肩头，道：“衣大哥，你我兄弟之间还说这些虚套话干嘛？”衣明枫哈哈大笑道：“倒是我这做哥哥的见外了。杨兄弟、庄姑娘，请入座。”当下，衣明枫请杨慕非、庄琦君坐了首席，池胜功夫妇及三位星主一旁作陪。这一席直吃到太阳落山。宴席终了，庄琦君吵着要出去游山，衣明枫便令池胜功夫妇陪她和杨慕非四处逛逛，赏玩摩天岭夜景。走到碧水潭边时，柯初雪突然间感到身体不适。杨慕非道：“胜功，你陪初雪回去罢。我和琦君姑娘自己走走。”池胜功心系爱妻，便告了声扰，扶柯初雪回去了。

杨慕非二人走上绝顶，凭栏鸟瞰，但见溶溶月色之下，群山蜿蜒，有如蚁蛭。庄琦君突然问道：“杨大哥，你与衣教主相比，谁的武功更高呀？”杨慕非笑道：“当然是衣大哥了。”庄琦君撅着嘴道：“我不信。你的武功定是比他高。”杨慕非道：“衣大哥内力精湛，我纵是再练上十年，也不及他三分之二。”庄琦君摇了摇头，道：“我才不信啦。”杨慕非笑道：“琦君妹子，那你又会些甚么武功呢？”

庄琦君道：“我甚么也不会呀。师傅精通各门各派的武功，可她就是不肯教我，只是让我背书。”杨慕非奇道：“你师傅精通各门各派的武功？”庄琦君脆生生地道：“是呀。这有甚么好奇怪的？”杨慕非道：“你师傅在江湖上可有甚么名号？”庄琦君摇头道：“我不知道。师傅每年倒有一半时间不在家里，回来后也从来不跟我说她去甚么地方了。杨大哥，你神功盖世，教我几招，好么？”

杨慕非心中一动，寻思道：“丐帮有两门传世绝技，一是降龙十八掌，一是打狗棒法。当年，丐帮帮主方行乞将打狗棒法传与了两名弟子，一是陆明诚陆师伯，一是爹爹。陆师伯遇难后，天底下便只有爹爹和我会使打狗棒法了。我也应该将打狗棒法转授与琦君妹子，以保存丐帮的一门绝技。”庄琦君道：“杨大哥，你在想甚么呀？”杨慕非笑道：“琦君妹子，我便传你几招专门打狗的棒法。”

庄琦君拍手笑道：“好啊。”当下，杨慕非折了根树条以代打狗棒，手把手教庄琦君使打狗棒法。

打狗棒法乃丐帮镇帮绝技，招数甚是奥妙，诀窍心法又比较繁杂，庄琦君年岁尚稚，又爱撒娇胡闹，因此进展甚慢。好在杨慕非性情温和，不难其烦地予以讲解示范。如此过了十余日，庄琦君才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招数。杨慕非让她自己多加练习，便上光明殿找衣明枫去了。

庄琦君练了两三个时辰，突见厉捷禾远远过来，心想：“我学这打狗棒法已十几天了，不知威力如何，且试他一试。”闪身躲在大树之后。待厉捷禾走到身前，她猛地里跃出，使个“绊”字诀，树条往他脚下掠去。厉捷禾吃了一惊，脚尖着力一撑，纵身跃起。

庄琦君嘻嘻一笑，道：“绊狗儿了。”使个“戳”字诀，树条倏地翻转，向他左脚“足三里穴”点去。但厉捷禾轻功何等精妙，他身形陡然间拔起，在空中连转几个圈子，轻飘飘落在树枝之上。庄琦君一树条扫空，登即收势不住，向前扑地跌倒。厉捷禾哈哈笑道：“啊呀，跌了个狗吃屎。”庄琦君爬将起来，又羞又急，眼眶儿一红，泪珠儿扑簌簌而下。厉捷禾见她突然间哭了，心下一慌，飘身落地，急急地道：“庄姑娘，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哭呀！”

庄琦君不依，跺着脚嚷道：“你欺负我，我告诉杨大哥去。”厉捷禾连连作揖，道：“庄姑娘，是我不好。你别哭啦！”庄琦君道：“那你唱个歌给我听。”厉捷禾为难地道：“我不会唱啊。”庄琦君道：“你不唱，就不是诚心道歉。”厉捷禾搔了搔头皮，道：“好好好，我唱。你可不许笑话我。”庄琦君道：“你唱罢！我不会笑话你的。”厉捷禾扣木作歌，唱道：“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唱的却是关汉卿所作《窦娥冤》中的小曲。

厉捷禾正唱到至情之处，忽见庄琦君刮着脸皮羞他，笑道：“厉大哥，你唱得好难听哦。”身后不远处，也有人哈哈大笑道：“厉兄弟，想不到你还会唱曲儿，真是深藏不露啊。”厉捷禾转过身去，只见杨慕非、池胜功等人连袂而来。他脸上一红，足尖连点几下，转瞬间便隐没在葱葱树林间。俞逆舟笑道：“庄姑娘，你敢欺负厉兄弟，小心他晚上趁你熟睡时咬破你喉咙，吸干你的血。”庄琦君道：“我才不怕啦。他要是敢来，我把他的腿打断。”杨慕非笑道：“好啦，算我们都怕了你。回去吃饭罢。”庄琦君一扔树条，道：“好啊！”

第二十四回：算未抵 霜冷金阙(4)

用过晚饭后，杨慕非在溶溶月色里徐行散步，忽见林子里白影一幌，他暗中生疑，悄悄跟了上去。那白衣人似乎对摩天崖上的地形甚是熟悉，左弯右拐，竟钻进了秘道。那秘道乃摩尼教禁地，除摩尼教教主之外，任何人不敢擅入。杨慕非正要出声喝止，忽听得一个女子幽幽地道：“师哥，我如今已嫁与胜功为妻，你何苦又来找我？你还是走罢。”声音轻柔，正是柯初雪的口音。那白衣人道：“初雪，这二十年来我对你朝思暮想，千里迢迢赶来摩天崖，就只为见你一面。你就忍心将我拒之门外么？”杨慕非认得是那天微堂主的口音，心想：“这人怎么还逗留在摩天崖上？”

柯初雪叹气道：“师哥，你对我的情谊，初雪怎会不知？但我如今已为人妻，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那白衣人急道：“初雪，你跟我走，我带你上大理去。”说着，握住了她的右手。柯初雪一挣，道：“胜功这二十年来对我呵护备至，我不忍心抛下他。”那白衣人怆然道：“你就忍心抛下我，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在世上？”柯初雪眼中泪光莹莹，咽声道：“师哥，你还是忘了我，另去找一个好女孩罢。”那白衣人道：“不，我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人。初雪，你可怜可怜我，跟我走罢。”柯初雪摇头道：“师哥，我不会跟你走的。”

那白衣人道：“你不相信我？好，我姬怜雪对天发誓，若此生有负初雪，教我不得善终……”柯初雪伸手蒙住他的嘴，道：“师哥，你不要发这样的毒誓。我怕！”姬怜雪又惊又喜，道：“初雪，你还关心我。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绝情。”抬起柯初雪柔腻光滑的手背，轻轻吻了一下。柯初雪娇躯微颤，道：“师哥，不要这样。”想要推开他，却陡然间全身酸软，没了力气。

姬怜雪轻轻放倒她在地上，伸手解开了她的衣扣。柯初雪的外裳被缓缓褪下，露出贴身小衣，雪白的肌肤晶莹如玉。姬怜雪见了她芙蓉初放般的身子，不禁血脉贲张，低下头便往她唇上吻去。柯初雪颤声道：“师哥，你这样做，我会对不起胜功的。”杨慕非见两人情乱意迷，难免做出苟且之事，便拾起一枚小石子，向远处轻轻抛去。

姬怜雪吃了一惊，纵身而起，低声喝道：“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一连问了三声，杨慕非只是默然不答。柯初雪整理了一下衣裙，道：“师哥，你好自保重。天色晚了，我要回去了。”姬怜雪含泪说道：“好。初雪，师哥下个月再来摩天崖看你。”柯初雪知他心意已决，劝不过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姬怜雪呆呆地看着她的倩影越来越远，终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小黑点，不禁悲由心起，发足向山下狂奔。

杨慕非沉吟了半晌，转身向摩天崖后院走去，路经庄琦君卧房时，见里面烛火通明，庄琦君似乎还没有入睡，便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庄琦君“哎哟”了一声，屋里紧跟着又有甚么东西被打翻在地。杨慕非大惊，急急问道：“琦君妹子，你没事罢？”庄琦君慌乱地道：“我没事。杨大哥，这么晚了，你找我有甚么事么？”杨慕非道：“明天一大早，我们便起程去大理。你晚上早点睡！”庄琦君大喜道：“大理？我们真的去大理么？”杨慕非微笑道：“是呀。”庄琦君道：”太好了！我早就想去大理玩了。杨大哥，你也早点睡罢。”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晚安。”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房门时，杨慕非却不由吃了一惊，只见衣明枫宽袍大袖，正坐在小桌旁喝酒。衣明枫见他进房，笑道：“杨兄弟，快过来！我等你好半天了。我们兄弟俩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单独在一起喝酒了。今日难得有空闲，我们喝个痛快，一醉方休。”杨慕非笑道：“好啊。”快步走到桌前坐下。衣明枫捧起酒坛斟了满满两大碗，道：“请！”杨慕非端起酒碗，道：“大哥，请！”两人连干了数大碗，执手相顾大笑。

衣明枫叹气道：“杨兄弟，做哥哥的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喝过酒了。”杨慕非道：“大哥，你似乎有甚么心事？”衣明枫点了点头，道：“我是担心胜功啊。”杨慕非微笑道：“胜功为人慷慨豪迈，有情有义，又有四大星主从旁佐助，大哥你还怕他担不起这付重担么？”衣明枫道：“正是胜功太看重情义二字，我才担心啊。”杨慕非奇道：“为甚么？”衣明枫道：“你可记得二十年前摩天崖内乱一事？”杨慕非道：“玄武星主柯以行作乱反叛，不是已被你镇压下去了么？大哥，你今日为何重提此事？”

衣明枫道：“当年，我平定叛乱，擒住柯以行师徒，准备第二日便凌迟处死，以儆他人。岂知胜功却经不住初雪的哀求，放走了柯以行师徒。”杨慕非道：“你担心柯以行师徒卷土重来？”衣明枫笑道：“他们日前便已卷土重来了，杨兄弟还不知道么？”杨慕非沉吟道：“大哥指的是英雄盟？”衣明枫点了点头。

杨慕非道：“大哥的意思是，柯以行就是英雄盟的盟主？”衣明枫喝了一大口酒，道：“柯以行是不是英雄盟的盟主，我不敢妄下定论。但他的弟子姬怜雪，却在英雄盟中身居天威堂主这一要职。他虽然戴着青铜面具，但我从他的武功招数，便已认出他了。”杨慕非道：“英雄盟虽高手云集，但势力尚弱，还不足以与摩尼教抗衡。”衣明枫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杨兄弟，我现在已是半条腿迈进鬼门关的人了。我一死，摩尼教定会面临一场生死浩劫。”

杨慕非道：“大哥正值壮年，何以言死？再说，胜功足以撑起摩尼教教主这付担子。你用不着担心！”衣明枫长叹道：“胜功昔年为了初雪，而不顾自己的安危，放走柯以行师徒。我担心，初雪要是哪一天离他而去，他只怕会生寻死之念。”杨慕非道：“大哥，你多虑了。”衣明枫叹道：“但愿如此。我们喝酒！”

酒过半巡，杨慕非道：“衣大哥，小弟明日便要下山去办一件要紧的事……”衣明枫拍了拍他肩头，道：“摩天崖就是你的家，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必向我请辞。”杨慕非见他如此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而自己此行又吉凶未卜，不见能否活着回来与他喝酒，眼眶儿一红，道：“大哥，我……”衣明枫微微一笑，道：“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哭甚么鼻子？来，我们喝酒。”杨慕非哈哈笑道：“对，喝酒。”两人直喝到四更时分。

衣明枫起身道：“杨兄弟，你明日还要赶路，我们就喝到这里。待你回摩天崖后，大哥再来吃你的酒。”杨慕非起身相送，道：“我一定为大哥带来上好的佳酿，与大哥喝个痛快。”衣明枫道：“真是傻孩子。”哈哈大笑而去。杨慕非不明白他何以说自己傻，想了半会也不得要领，倒在床上便睡。

第二日清晨，杨慕非正酣睡未醒，忽觉脸上奇痒难忍，搔了几下，过不多时又痒起来，待要伸手去搔，忽听得噗哧一声笑，他睁开眼来，只见庄琦君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丝狗尾巴草，轻轻拂他的脸。杨慕非一把扯掉狗尾巴草，笑骂道：“鬼丫头，你一大早这是干嘛？”庄琦君撅着嘴道：“还早哪？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杨大哥，你还走不走呀？”杨慕非伸了个懒腰，道：“当然要走哪。”起身梳洗。这时，衣明枫的书童过来相请，说是已在松峦轩准备下酒宴，为他们饯行。两人随那书童到了松峦轩。衣明枫等人已在那里相侯，只有厉捷禾不见踪影。

第二十五回：鹊仙桥头谁争渡

饮过酒宴后，衣明枫直送杨慕非二人下了摩天崖。杨慕非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哥就此留步。”衣明枫点头道：“也好。兄弟你一路小心在意。”杨慕非道：“大哥，你也要珍重。后会有期！”两人行出了百余里，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声喊道：“杨大侠、庄姑娘，等一等。”杨慕非转过身去，只见一条青影如风似电，一溜烟般奔到身前，却是青龙星主厉捷禾。庄琦君闪身躲在杨慕非身后，露出半边俏脸，道：“那那那，厉大哥，我昨天是戏弄了你，可杨大哥在这里，你别想报复我。”厉捷禾道：“庄姑娘，你误会了。我是因见姑娘你练打狗棒法，却没有一根合意的棒子，便连夜奔赴紫竹峰寻了根上等的紫竹棒，此时才赶了回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根色彩斑驳的紫竹棒来。

庄琦君接在手里，只见这紫竹棒通体斑斓，光溜溜的甚是合手，心下大喜，笑道：“厉大哥，多谢你了。”厉捷禾道：“姑娘喜欢，厉捷禾就很是欢喜了。姑娘一路珍重。”展开轻功，转身便向摩天崖奔去。庄琦君爱不释手地把玩这根紫竹棒，忽然“咦”了一声，道：“这上面怎么有血迹呀？”杨慕非沉吟道：“想是厉星主修整紫竹棒时不小心划伤的。”他想到厉捷禾夜行五百里到紫竹峰去为庄琦君寻上等的紫竹棒，又想起他方才说话时满脸的羞急之色，心中不禁暗暗发笑：“厉捷禾莫不是已对琦君妹子暗生情愫了？”庄琦君将紫竹棒插在腰间，道：“杨大哥，我们走罢。”两人在大漠上缓步前行。

杨慕非道：“琦君妹子，你觉得厉星主这人怎么样？”庄琦君漫不经心地道：“他呀，整天神出鬼没，怪吓人的。不过，送我这么一根漂亮的紫竹棒，还真够哥们。”蓦地里，杨慕非瞧见她左手指头上竟有一两个小红点，问道：“昨夜没睡好，被蚊子叮了么？”庄琦君脸上一红，讷讷地道：“蚊子？是呀，蚊子，可多哪。”杨慕非见她满脸娇羞之色，不禁大感讶异，心想：“这妮子也有害羞的时候？”

庄琦君道：“杨大哥，跟我说说你与你夫人的事罢。”

杨慕非点了点头，将两人怎样相识、相知，以及符铁玉因何为他而死的事，择要说了一遍。如今时隔多年，这桩事他已拿得起、放得下，因此虽有些伤怀，却已不那么悲痛了。庄琦君默默听着，心中大为所动。又行了数里，竟撞见了一支沙漠商队，杨慕非向他们买了匹骆驼代步。两人晓行夜宿，过了大雪山，转而投南，在大渡河卖了骆驼，改乘马匹，沿着茶马古道前行。庄琦君一路上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纵是羁旅艰辛，却也不觉得寂寞。

这日，两人到了建昌府，已是大理界内。由于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来的行旅甚多，杨慕非二人走了好几家客栈，都已住满了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有空房，庄琦君又嫌房钱太贵。那掌柜的道：“反正也只有这两间房了，我就这个价，你们不要就拉倒。”庄琦君气呼呼地道：‘掌柜的，你怎么能这样哪？”杨慕非突然一扯她的衣角，道：“掌柜的，这两间房我们要了。”庄琦君急道：“这么贵的房间你也住？”杨慕非轻声道：“别说话。”拉她进了房间，便把门关上，道：“你有没有看见那个无损道人？”庄琦君奇道：“他也在这间客栈里么？”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别让他看见我们，以免打草惊蛇。”庄琦君道：“怕甚么？他又不认得我们。”

杨慕非哑然失笑，一拍脑袋，道：“对啊，看我一紧张倒忘了。不过，此去离大理城已是不远，很可能撞见韩啸天他们。我们还是想个法子，让他们认不出我们来。”庄琦君道：“符姐姐的易容术天下无双，你难道没跟她学一点么？”杨慕非摇了摇头，道：“我们慢慢想法子罢。琦君妹子，你身上还有多少银两？”庄琦君道：“还有四五两罢。”杨慕非道：“你先叫点东西吃着，我去去就来。”庄琦君嘻嘻笑道：“雪雕大侠一出手，也不知哪个大户人家要倒霉了。”杨慕非微微一笑而去。

庄琦君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后，便从包袱里拿出针线来，就着油灯纳鞋底，可没弄几下，手指就被扎出血来。她气呼呼地把鞋帮子往桌上一扔，道：“我不弄这劳什子了。”隔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继续弄。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忽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闯将进来。她慌忙把鞋帮子往桌肚里一塞，抬眼看时，却是一个摆夷人，正要出声喝问。那人轻声道：“琦君妹子，是我。”她一怔，凝神看时，才认得是杨慕非，笑道：“杨大哥，你何时改做摆夷人了？”杨慕非道：“我去镇东一家大户借银子时，顺手牵了两套衣服。你换好衣服后，到大堂吃饭。”说着，将一套摆夷族衣服抛在桌上，便出去了。庄琦君换上摆夷族服饰，到了大堂，只见杨慕非就坐在无损道人身后的一付桌椅上，便快步过去坐下。

忽听得楼梯口脚步声响，走上两个人来。这两人都头戴黑毡竹笠，作摆夷人打扮。当先一人是个玄衣老者，身形微胖，胡须白了一大半；身后那人约二十岁左右，黑头黑脸，相貌甚是威猛。他们大剌剌的在无损道人对面桌椅上坐下，叫了几分酒菜，埋头便吃。无损道人嘿嘿一声冷笑，照样喝酒吃肉，恍若不觉。

那胖老者用完酒饭，站起身来，说道：“道长，请罢。”无损道人冷笑道：“蛇节夫人在哪？”那黑头黑脸的大汉道：“师姐在……”那胖老者抢道：“道长不必多问，到了那里自然就明白了。”无损道人长身而起，道：“宋长老，带路罢。”那胖老者宋长老扔了一小锭银子在桌上。三人匆匆下楼而去。

杨慕非低声道：“我们悄悄跟在后面。”两人快步抢出客栈，遥遥跟在宋长老等人身后，渐渐到了郊外，只见一大片草地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头，大都是摆夷人，也有少许罗罗人、金齿人。场地中央扎了座高约五尺的竹台，台上放有四把青藤椅。杨慕非在人堆里拐了几拐，便不见了宋长老等人的踪影。蓦地里，金鼓丝竹声大作，四队摆夷族青年男子手持火把，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向竹台奔来。众摆夷人高声欢呼，涌上前去迎接。

杨慕非分开人流，向竹台挤了过去，道：“琦君妹子，小心别走散了。”却没有听见庄琦君答应。他心下一惊，转过头来，庄琦君已不知被人流冲到哪里去了。他四下里张望，但人头挨着人头，又都作摆夷人打扮，哪里能找得到。丝竹声倏地拔了个尖，众摆夷人一起鼓掌，欢呼声雷动。杨慕非抬眼一看，那四队摆夷族青年男子已将手中火把插在了竹台四周。

金鼓丝竹声里，四个人缓缓走上竹台。为首一人是个红衣女子，耳戴两只明晃晃的金环，秀发以青纱为编，裹着攒顶黑巾，容貌甚是秀美。身后跟着三人，一个是宋长老，一个是那黑头黑脸的大汉，另一人则是个葛衣老妇。那四人一走上竹台，众摆夷人全都俯身拜倒下去。杨慕非此时身着摆夷族服饰，若是不拜，未免太着痕迹，便也跟着拜倒。

第二十五回：鹊仙桥头谁争渡(2)

那红衣女子咭咭咯咯说了几句话，声音清脆，便似铜铃般叮叮响，但她说的是摆夷话，杨慕非一句也没听懂。那些摆夷人欢呼一声，全都站起身来。杨慕非也跟着起身。那红衣女子一拍手，身后三人便在竹台上落座。那红衣女子又说了几句话，众摆夷人齐声欢呼，大喊大叫。

欢呼声里，一个摆夷族勇士跳上竹台，向那红衣女子施了一礼，大踏步迈上，伸出蒲扇般大的巨掌，往那红衣女子肩头抓下。那红衣女子身形一幌，欺到他身后，右手在他后背上轻轻一拍。那摆夷族勇士踉踉跄跄的向前奔出数步，一跤跌倒。众摆夷人齐声欢呼道：“蛇节，蛇节。”杨慕非寻思道：“原来这女子就是那无损道人口中所说的蛇节夫人。她的武功根基还不错，似乎曾得到高人指点。”

原来，大理梁王松山贪婪暴戾，常年向摆夷、罗罗等族人民，勒索金银、马匹和女人。雍真葛蛮土官宋隆济不堪欺压，领导云、贵等地人民，斩竿起义，反抗梁王暴政。这蛇节夫人本是水西土官之妻，还未出阁时，丈夫便被梁王毒死。她听从族人劝说，联合宋隆济，在水西起义，纵掠乌蒙、东川等地，与梁王的军队抗衡。她幼年时曾得名师指点，因此练就了一身好功夫。①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有十余人被她接连打下台去。那些摆夷人耸然动容，齐声喝采。杨慕非心想：“这些摆夷族男子不懂武功，倚仗蛮力与她拆招，自然不能取胜。”蛇节夫人满面春风，朗声说了几句话。那些摆夷族男子听了，脸上都有愧疚之色。

那葛衣老妇突然探头过去，跟那黑头黑脸的大汉说了几句话。杨慕非隐约听得几个字，甚么“一阳指”、“迎娶”。那黑大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蛇节夫人面前，行了一礼。蛇节夫人秀眉微蹙，低声说了几句话。那黑大汉摇了摇头，脸上大有坚毅之色。蛇节夫人脸色倏地一寒，呵斥了几声，从腰间解下一条软鞭，当头便抽了过去。那黑大汉身子向后微仰，软鞭堪堪从脸上横掠而过，相距不逾半尺。

蛇节夫人右腕一抖，软鞭倏地回转，疾向他胸口砸来。那黑大汉矮身避过，左手一翻，已抓住了当胸袭来的鞭梢。蛇节夫人右手一松，软鞭向他手腕砸了过去。那黑大汉心下一凛，慌忙撤手后跃。蛇节夫人不待他有喘息余裕，猱身而上，软鞭便如一根杆棒般，向他脸上笔直砸到。那黑大汉危急中疾伸左手食指，两股真气“嗤嗤”破空射出，分点蛇节夫人右腕“养老”、“腕骨”二穴。蛇节夫人身子向左急掠而出，反手一鞭卷向他右臂。

杨慕非心下一震，忖道：“这黑大汉竟会一阳指，难道是大理段氏家族的人么？”又拆了七八招，蛇节夫人手中软鞭突然缠住那黑大汉脚胫，往空中一抛，那黑大汉身子便如断线了的风筝般飞跌出去。眼看他便要跌下台去，竹台上一人飞身掠起，如离弦之箭般，伸手抓住他的右脚，将他生生拖了回来，正是那葛衣老妇。那黑大汉满脸羞惭之色，重新回到青藤椅上坐下。

蛇节夫人正要高声吆喝，忽听得阴恻恻一声长笑，笑声未歇，台上已多了一人。杨慕非心想：“会家子来了。”只见那人白衣胜雪，手摇折扇，风度翩翩，正是灵蛇岛的韩啸天。韩啸天收拢折扇，嬉皮笑脸的说了几句话。蛇节夫人脸上一红，飞脚往他小腹上踢去。韩啸天闪身避过，折扇倒转，径点她膝上“环跳穴”。蛇节夫人右腕一抖，风声呼呼，软鞭疾向他扇柄卷去。韩啸天身子微侧，扇柄连戳她手腕“阳谷”、“养老”二穴。

蛇节夫人纵身而上，软鞭滴溜溜转个半圈，卷住了他手中折扇，右手虎口倏地一震，但觉一股强力从折扇上传了过来，软鞭竟差点脱手飞出，不禁心中一凛。韩啸天猱身抢近，左手轻飘飘的向她脸上拂来。蛇节夫人只得松开软鞭，倒跃后退数步。韩啸天如影随形，扑到身前，左手已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蛇节夫人又羞又怒，右手疾出，发掌向他小腹上打去。

韩啸天嘻嘻一笑，斜身避过，反手抓住她手腕，正要轻薄几句，胸口倏地一疼，便如被蚊子叮咬了似的。他心下一惊，正要出声喝问，蛇节夫人左腿已急急扫出。韩啸天见这一脚来势迅猛，急向后闪时，右肋已被她踢中，断了两根骨头，直痛得汗下如雨。他拱了拱手，道：“幸会！”转身便扑下竹台。这几下迅捷无伦，除了杨慕非，台下众人都没有看清楚。杨慕非心道：“这蛮夷女子手段可真毒辣。”喝彩声里，又有人上台挑战。

杨慕非抬眼看时，不禁吃了一惊，那人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庄琦君。她穿着摆夷男子的服饰，长身玉立，甚是潇洒俊朗。蛇节夫人格格一笑，说了几句话。庄琦君听不懂她在说些甚么，喝了声：“看招！”紫竹棒疾起，迳点往她腰间“章门穴”。蛇节夫人一甩软鞭，滴溜溜卷向紫竹棒。庄琦君使个“转”字诀，紫竹棒早已变招横扫她小腿。蛇节夫人跃身相避，软鞭向她头上竹笠卷下。庄琦君仰首避过，紫竹棒转而上撩，使招“棒打狗腿”，往她脚下掠去。蛇节夫人踉踉跄跄倒退了三四步，才不致跌倒。

蛇节夫人怒火攻心，招式倏地一变，攻势愈来愈是迅猛。庄琦君的打狗棒法本来就使得不熟，蛇节夫人的攻势一紧，她顿处下风。不过十余招，紫竹棒便被蛇节夫人软鞭卷住，甩上了半空。庄琦君吓得花容失色，大叫道：“杨大哥，救我。”蛇节夫人听她不是本族口音，略一迟疑，左腕上忽地微微一麻，软鞭已被人挟手夺去。眼见紫竹棒向台下坠落，那人身法奇快，飘身纵过去将紫竹棒接住。

蛇节夫人凝眸注视，只见这人约三十来岁年纪，身形瘦削，两鬓虽已苍然，却掩不住俊朗飘逸之气。庄琦君大喜道：“杨大哥。”蛇节夫人娇媚地一笑，问道：“你们是汉人？”说的是汉族口音。杨慕非拱手道：“在下姓杨，这是我妹子庄琦君。”蛇节夫人点头道：“你武功很不错。”杨慕非道：“在下无心冒犯，还请夫人见谅。这就告辞。”说着，将软鞭双手奉上。

第二十五回：鹊仙桥头谁争渡(3)

蛇节夫人接过软鞭，道：“你我还没有分出胜负，重新打过。”也不待杨慕非答应，呼的一声，挥鞭向他面门扫来。杨慕非见这一鞭来势迅猛，不敢硬接，踏“否”奔“泰”，欺身抢到她后面，右手轻飘飘的往她右肩按落。蛇节夫人也不回头，反手便是一鞭。杨慕非侧身避过，紫竹棒斜点她右腕“腕骨穴”。蛇节夫人那一鞭刚抽到杨慕非身前，她手腕倏地一麻，软鞭脱手飞出。杨慕非跃身接住，双手奉上，道：“承让！”

蛇节夫人接过软鞭，嫣然一笑，道：“杨郎，蛇节认输了。”满脸尽是娇羞之色。她转身扑到那葛衣老妇身前，低声说了几句话。那葛衣老妇点了点头，长身而起，大声说了几句话。众摆夷人欢呼声雷动，一起鼓掌。杨慕非不明白他们欢呼些甚么，向蛇节夫人望去，只见她脸上绯红如霞，大是娇羞，与他目光相接时，她格格一笑，掩面奔下竹台。

那葛衣老妇领着长老们过来相请，道：“杨公子，请！”说的竟也是汉语。杨慕非见盛情难却，便随他们到大堂上入席。几个摆夷女子，把庄琦君拉在另一席上坐下。场中丝竹声大作，几对摆夷族男女在竹台上翩翩起舞。宋隆济等人端起酒碗过来敬酒，杨慕非起身接过，一一饮尽。直喝了几十碗下肚，杨慕非渐觉头昏脑胀，手脚酥软。那葛衣老妇叫来两个摆夷青年，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个摆夷青年点了点头，搀着杨慕非向一座竹楼走去。庄琦君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起身跟了上去。那两个摆夷青年下楼来，见她往竹楼里闯，连忙伸手拦住。庄琦君喝道：“让开！”紫竹棒轻掠，那两个摆夷青年膝下倏地一软，扑身跌倒。

庄琦君抢进竹楼，只见杨慕非横躺在一张竹榻上，那蛇节夫人媚眼流波，仅穿着件贴身小衣，卧在他身侧。庄琦君羞得满脸通红，喝问道：“喂，你想作甚么？”蛇节夫人见她闯进屋来，娇靥骤寒，叱道：“你干么闯进我的房间来？”两人互相斥问，谁也没说清楚。庄琦君道：“我要带他走。”蛇节夫人哼道：“他是我的丈夫，你凭甚么带他走？”庄琦君一怔，道：“你说甚么？”蛇节夫人道：“在鹊桥会上，他打败了我，我就成为了他的妻子。”庄琦君急道：“他不知道你们有这个规矩。”说到这里，已微带哭音。

蛇节夫人奇道：“你干么不让我作他的妻子？你不是他的妹子么？哦，我明白了。你们年岁相差这么大，他是你爹，对不对？我不会介意的。”庄琦君嗔道：“他才是你爹哪。”蛇节夫人点头道：“那是你叔叔了。”庄琦君道：“你别管我是他的甚么人。总之，你不能作他的妻子。”蛇节夫人起身下床，哼道：“笑话！在大理境内，还没有人敢命令我。”庄琦君道：“可杨大哥是不会喜欢你的。”蛇节夫人道：“胡说！我这么美丽，全摆夷族的男子莫不对我倾心。难道还配不上他么？”庄琦君道：“杨大哥已有了妻子，而且永远也不会变心。”蛇节夫人道：“我也有法子让他不会对我变心。”说着，从床边竹兜里取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红色药丸在手心，捏开杨慕非的嘴，便要塞进去。

庄琦君骇然失色，道：“你想作甚么？”疾纵而上，伸手去抢药丸。蛇节夫人提起竹兜，一招“风卷残云”，往她胸脯扫来。庄琦君急忙闪身避过，蛇节夫人却也趁机将药丸喂进杨慕非的嘴里。庄琦君颤声道：“你给他吃的是甚么？”蛇节夫人娇笑道：“金蚕毒蛊。一旦被种下金蚕蛊毒，他每隔四十八个时辰，便须我亲自给他解蛊。否则，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毒发一次，一次比一次痛楚。若三日后还没有解蛊，腹中蛊毒就会苏醒。那时，他身上便似有千万条蚕虫同时咬噬般，生不如死。”庄琦君又急又怒，骂道：“你这恶婆娘。”眼前一黑，便甚么都不知道了。

蛇节夫人走到门口，叫道：“来人，把这位姑娘抬出去。”突觉眼前青影幌动，一个人倏地从她身侧窜了过去，如风如电，似鬼似魅。她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青衣人抱起庄琦君，身子如箭离弦，从窗口激射而出。她娇声叱道：“甚么人？”扑到窗前，但见那青衣人身法奇快，一窜便在数丈之外。几个摆夷族勇士听见她的惊呼声，疾纵上前，迎面向那青衣人奔去。

那青衣人一声长笑，猛然发脚，从他们之间穿了过去，几个起纵，便隐没在夜色里。蛇节夫人心下一凛，道：“世上竟有这么匪夷所思的轻功？”想到那青衣人从她身边掠过时，若是反手拍出一掌，她只怕已香消玉殒了。想到此节，她只觉背上发冷，手足也不禁轻轻颤抖。

第二日，杨慕非一大早醒来，睁开眼看时，只见自己已睡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盖了薄被，一缕缕淡淡的幽香送入鼻端。他正待翻身坐起，却陡然发现自己身上竟仅着内衣，不禁吃了一惊，连忙拥紧薄被睡倒。但见所处之地是座精致的竹楼，陈设甚是喜气辉煌，榻上椅上都铺着锦缎。

忽听得脚步声响，竹门吱呀一声开了，杨慕非抬起头来，只见蛇节夫人满面喜容，走近榻边。她娇媚地一笑，道：“杨郎，你醒了？把衣服换上罢。”说着，把一套新缝的摆夷族服饰抛在榻上，紧挨他身边坐下。两人相距如此之近，杨慕非只觉她吹气如兰，一阵阵幽香送入鼻端，心神不禁一荡。他定了定神，道：“我原来的衣服呢？”蛇节夫人道：“我帮你换下洗了。”杨慕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你帮我换下洗了？”蛇节夫人格格笑道：“你是我的丈夫，我帮你换洗衣服天经地义啊。”杨慕非惊道：“我甚么时候成了你的丈夫了？”

蛇节夫人笑脸盈盈地道：“你昨晚在鹊桥会上打败了我，便赢得我作为你的妻子。”杨慕非摆手道：“夫人，你误会了。我只是为了救我妹子才上台的，并不知道你们有这规矩。”蛇节夫人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啊。昨夜，你我喜结连理，行了夫妻之事，这已是不可更改了。”她虽是蛮夷女子，性情豪爽，但说及男女之事，却也不禁两颊晕红。

杨慕非脑袋里“嗡”的一响，如受雷击，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蛇节夫人嗔道：“你快起来呀。宋长老他们正在议事厅等我们啦。杨郎，我服侍你更衣。”说着，便要掀下他身上的薄被。杨慕非使力抓住被子，道：“你先出去。”蛇节夫人笑道：“你们汉人做事就是扭扭捏捏，一点也不痛快。”转身出去了。

第二十五回：鹊仙桥头谁争渡(4)

杨慕非听她下了楼，抓起衣服穿好，心想：“也不知琦君妹子在哪，我还是尽快找到她，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走出房门，只见蛇节夫人正在楼下招手。他怔了一怔，走了过去。蛇节夫人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满脸尽是娇嗔之色，道：“瞧你都这么大人了，也不注意衣着仪表。”杨慕非脸上一红，扭过头看着别处。蛇节夫人道：“我们走罢。”杨慕非问道：“夫人，我妹子哪？”蛇节夫人淡淡的道：“她走了。”杨慕非急道：“她上哪去了？”蛇节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不知道。”杨慕非一拱手，道：“夫人，我得去找我家妹子。这就告辞，后会有期。”转身刚走出两步。蛇节夫人叫道：“且慢！你敢离开我，难道就不怕死么？”

杨慕非一怔，转过身来，道：“你说甚么？”蛇节夫人道：“昨夜，我已给你下了金蚕毒蛊。两日之内，若我不给你解蛊，你身上的蛊毒就会发作。”杨慕非怒气填膺，喝道：“你好狠的心肠。”右掌一扬，便要往她脸上拍下。蛇节夫人仰起俏脸，道：“你忍心打就打罢，反正我都是你的人了，打骂由你。”说着，两滴泪水已从眼眶里滚落。杨慕非心中一软，手掌离她脸庞仅寸许，却也生生挽回。蛇节夫人道：“杨郎，你放心。我已让手下四处去查访你妹子的下落了。”杨慕非点了点头，默然不语。蛇节夫人道：“我们快走罢。宋长老他们都等得心焦了。”

走了好一会，蛇节夫人领着杨慕非，来到一座竹楼下。守门的两个摆夷军士见了两人，上前致敬。蛇节夫人点了点头，牵着杨慕非上了竹楼。杨慕非一踏进屋子，便吃了一惊，只见竹楼里搁着几张青藤椅，左首坐着宋隆济、葛衣老妇和那黑大汉，另一侧坐着无损道人和一个三叉骨脸的大汉。见两人进屋，宋隆济三人都起身行礼，而无损道人和那三叉骨脸大汉却纹丝不动。

蛇节夫人一指宋隆济，道：“这位是掌管军务的宋长老。”一指那葛衣老妇，道：“这位是我的师傅乔长老，掌管内务。”一指那黑大汉，道：“这位是乔长老的公子乔烈，掌管赏罚。”又指着无损道人、那三叉骨脸大汉道：“这两位是英雄盟的无损道人、东方不亮。”无损道人瞥了一眼杨慕非，傲然道：“蛇节夫人，这就是你选的如意郎君了。不敢请教尊姓大名。”杨慕非拱手道：“在下姓杨，草字铁玉。”无损道人点了点头，道：“久仰，久仰。”眼中却颇有不屑之色。蛇节夫人牵着杨慕非，到正中青藤椅上坐下。

宋隆济道：“道长昨日所提到的要蛇节夫人、乔长老和老夫加入英雄盟之事，经长老会商议后，一致认为，我们摆夷军没有与贵会联手的必要。还请道长代我们向贵会盟主致歉。”无损道人道：“宋长老不必过早下结论，不妨再考虑考虑。”蛇节夫人道：“道长不必浪费口舌了。我们摆夷军起义抗元，只为反抗梁王暴政，不敢奢想称霸中原。”无损道人冷冷地道：“蛇节夫人，你也应该清楚我们英雄盟的手段。”蛇节夫人柳眉倒竖，怒道：“你敢威胁我？”无损道人道：“不敢。小道只是为夫人你指一条活路。”蛇节夫人慨然道：“我蛇节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们摆夷人决不会归附英雄盟。”

无损道人冷笑道：“那就别怪小道无礼了。”抢身纵上，挥掌向蛇节夫人胸前拍落。蛇节夫人长身而起，右手一抖，软鞭滴溜溜击向他面门。无损道人右手回扣，出指如钩，抓向软鞭鞭梢，左手随即无声无息的拍出。突然间白影幌动，有人从旁掠到，举手与他对了一掌。砰的一声，那人身子晃了一晃，无损道人却倒退了七八步，后背撞在墙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那人正是杨慕非。

无损道人抚着胸口站起身来，凝神注视着杨慕非的脸，道：“尊驾究竟是谁？”杨慕非道：“道长真是健忘，在下方才不是说了么？”无损道人摇头道：“杨铁玉？武林中可没有这一号厉害人物。”杨慕非道：“在下不愿参与江湖纷争，是以默默无闻。”无损道人瞪了蛇节夫人一眼，道：“怪不得你们如此嚣张，原来有高手撑腰，有恃无恐啊。哼，我们走着瞧。”一挥手，领着东方不亮下楼去了。

蛇节夫人扑进杨慕非怀里，满脸尽是欢喜之色，道：“杨郎，你武功这么好，我们以后就用不着受英雄盟的气了。”杨慕非恨她在自己身上下蛊，使力推开她，向宋隆济问道：“宋长老，英雄盟的人究竟是甚么来头？”宋隆济沉吟道：“英雄盟的人来去无踪，我们也摸不清他们的底细，只知道他们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委实难以对付。不过，好在姑爷你武功高强，我们倒也用不着怕他们。”杨慕非道：“宋长老，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宋隆济躬身道：“姑爷但请吩咐。”杨慕非道：“我的妹子不知走到哪里去了，麻烦你派人出去查探她的行踪。”宋隆济道：“姑爷但请放心，奇∨書∨網老朽马上吩咐下去，一有消息，便快马向姑爷回报。”杨慕非作了一揖，道：“多谢宋长老。”

蛇节夫人扯了扯他的衣角，道：“你跟我过来，我有几句话问你。”两人穿过门廊，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蛇节夫人停下脚步，问道：“杨郎，你为甚么又叫宋长老去寻你妹子，莫非不相信我么？”杨慕非道：“夫人事务倥偬，在下不敢让你劳心。”蛇节夫人紧盯着他的眼睛，道：“那个小姑娘究竟是你甚么人？”杨慕非道：“不瞒夫人，她是我结义兄弟的小姨子。”蛇节夫人冷笑道：“怪不得，怪不得。”脸色倏地一寒，道：“我不管你们是甚么关系，自此以后，你只属于我蛇节一人。”

杨慕非眼望远空的红日，道：“恕在下狂妄，我的心只属于我那谢世的夫人。区区金蚕毒蛊，在下也未必放在心上。”蛇节夫人道：“你不怕毒发时生不如死么？”杨慕非凛然道：“那时也大不了一死，又有何惧哉？”蛇节夫人冷冷地道：“那你就扔下那小姑娘不管了么？”杨慕非心下一震，不知该如何作答。蛇节夫人叹气道：“杨郎，你自以为可以一死了之，可你是否意识到，你还有许多东西丢不下？”杨慕非默然不语。

眼见忽忽数月过去，庄琦君仍音信全无，杨慕非心中不禁大为焦躁。这些时日之中，他与众长老一起在大堂用饭，晚上就在蛇节夫人房里铺张竹席睡觉。蛇节夫人初时还软语硬磨，劝他上榻歇息，后来见他执意如此，却也不再强求，每隔两日便按时为他解蛊。入秋之后，蛇节夫人渐觉身子疲懒，便将一切事务交于宋长老打理。

这日，睡到半夜，杨慕非倏觉耳边呼吸声急促，黑暗中有人伸手往胸口抓来，他右手本能地向前一勾，扣住了那人手腕，只觉着手处柔软滑腻，似是女子之手，急忙松手放开，睁开眼看时，却是蛇节夫人。她仅穿着件贴身小衣，秀发蓬松，酥胸半露，肌肤莹白如玉。

杨慕非怒道：“你又想作甚么？”蛇节夫人娇媚地道：“杨郎，你既不肯上榻来睡，我就下榻来陪你。”杨慕非冷冷地道：“夫人，你若再行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蛇节夫人嗔道：“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凶吗？”便要依偎过来。杨慕非伸手抓住她手腕，微一使力，蛇节夫人便疼得几欲晕去。她软声告饶道：“好哥哥，饶了我罢。我再也不敢了。”这句话说得甚是妩媚，杨慕非只听得心神一荡，但随即定下神来，放开了她的手腕。

蛇节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杨郎，你好狠的心。”转身上榻，背对着他睡下。杨慕非脑海里思绪起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耳听得蛇节夫人翻了个身，不久便发出轻轻的呼吸声。他忍不住偷眼瞥去，只见月光柔和地投影在她光洁的脸蛋上，头颈中肌肤晶莹若脂，秀发如黑缎子般散披被外。忽听得蛇节夫人“嗤”的一声轻笑，他脸上一红，连忙阖紧两眼，心中却怦怦跳个不停，一夜都未睡好。

【注】①：据《元史》记载，蛇节夫人是水西土官之妻，因不堪元朝统治者的欺压，领导彝族人民起义，并与雍真葛蛮土官宋隆济的起义军联合抗元，纵掠乌蒙、东川、芒部、武定等地，于大德七年被俘杀。不久，宋隆济也遇害，起义军遂被严酷镇压下去。

第二十六回：枉叫她 泪珠儿盈睫

第二日午后，蛇节夫人正斜卧在竹榻上，为杨慕非缝补衣服。忽有军士进屋相请，说众位长老有紧急军务与夫人、姑爷相商。蛇节夫人点了点头，道：“你去回报众位长老，我们马上就到。”那人躬身退了出去。蛇节夫人把衣服折好，放在床头，道：“杨郎，我们走罢。”两人拐过几道门廊，进了议事厅。众长老起身行礼。

蛇节夫人回了一礼，道：“众位长老，不知有何紧急军情相商，莫非是梁王又借兵前来攻打山寨么？”宋隆济道：“那倒不是。据探子回报，元贼的征缅大军已撤军回朝，今晚就将进入大理境内。”蛇节夫人沉吟道：“宋长老的意思是……”宋隆济道：“若梁王与征缅大军两面夹击，我们的山寨只怕守不住。依老朽的愚见，不如以攻代守，打他个措手不及，以化解对山寨的威胁。”蛇节夫人点了点头，道：“很好。宋长老，你有何计策？”①

宋隆济道：“我们可兵分四路，三路沿途伏击，一路留守山寨，以防梁王趁虚夜袭。第一路，由老朽率领飞龙营在龙头山上设伏；第二路，由乔长老率领飞虎营在沿河设伏；第三路由乔兄弟率领飞豹营在马鹿沟设伏；夫人、姑爷及其他各位长老，率领罗罗、金齿、么些、哈尼、土獠、飞凤营各队弟兄留守山寨。”蛇节夫人摇头道：“宋长老，你们都出去杀敌，而让我俩留守后方，这可不行。乔师弟，还是由你留守山寨，我和杨郎去马鹿沟设伏。”宋隆济急道：“夫人，你是一寨之主，岂可以身犯险？”蛇节夫人道：“正因为我是一寨之主，所以更应上阵杀敌。宋长老，你不必多说了。”宋隆济道：“好罢。大家下去整顿军马，即刻出发。”

蛇节夫人点齐一千兵马，火速赶赴马鹿沟，在山上树林里伏下。其时夜幕降临，秋意已浓。杨慕非离蛇节夫人远远坐下，运功调息。忽见远处火光冲天，隐隐有金铁交鸣声传来。蛇节夫人喃喃地道：“宋长老与元贼干上了。”这场厮杀直持续了两三个时辰。杨慕非见她脸色苍白，瞪着龙头山方向呆呆出神，走近前去，正要说话，突见远空一道焰火冲天而起。众摆夷军士登时欢呼雀跃，叫道：“飞龙营胜了。”各个摩拳擦掌，只等上阵厮杀。蛇节夫人转过头来，道：“杨郎，你有事么？”杨慕非摇了摇头，道：“没甚么。你……保重身子。”蛇节夫人幽幽地道：“谢谢你。”

说话间，飞虎营也与元军交上了兵。蛇节夫人脸色凝重，一扫平时的妩媚之态。杨慕非眼望远空的一钩眉月，心想：“也真难为她，身为一个弱女子，却要带领族人与凶残的元兵对抗。”忽听得她大笑道：“快看！飞虎营的弟兄们也胜了。”杨慕非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沿河上空升起了一道焰火。

蛇节夫人转过身来，一拍手，道：“兄弟们，飞龙营、飞虎营都打了胜仗，我们飞豹营该怎么做？”众军士振臂疾呼，道：“奋勇杀敌，奋勇杀敌。”蛇节夫人道：“对，我们飞豹营的勇士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绝不会逊于他们。”众军士齐声欢呼：“蛇节，蛇节。”蛇节夫人一挥手，道：“大家从此刻起就地休息，不许出声。若有违抗此令者，一律以军法处置。”林子里霎时间一片静寂，但听得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多时，一大队元兵如潮水般涌至，铁骑铿铿，声势甚是浩大。

这队铁甲军乃征缅都元帅阔阔旗下的精兵，平时训练有素，虽在混乱之中，却阵势严整。待铁甲军冲到身前十余丈外，蛇节夫人一声唿哨，数千枝羽箭如飞蝗急雨般射了出去，铁甲军前锋纷纷倒地。副元帅忙兀都鲁迷失急忙挥动令旗，指挥铁甲军以盾甲护身，扎下阵脚。蛇节夫人一挥长鞭，纵马疾驰而下，便如一朵火云般冲入铁甲军阵中，鞭梢卷处，元兵纷纷落马。飞豹营众军士紧随其后，从树林里冲出，登时金铁交并，厮杀声大作。众摆夷族勇士以一当十，高呼酣战，将铁甲军从中拦腰截断。杨慕非所到之处，人仰马嘶，当者无不披靡。元兵骇然失色，纷纷向旁闪避。

猛听得西边马蹄声雷动，似乎有千军万马疾驰而来。阔阔心下一凛，忖道：“想不到蛮子竟形成了这般气候。”当下令旗一挥，指挥军马向东边突围。元兵惊惶失色，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蛇节夫人带领众摆夷族勇士，在后赶杀了一阵，直杀得元兵哭爹叫娘。此时，远处那队军马也越驰越近。杨慕非凝神远望，只见火光中，一面大纛迎风飘扬，上书“大理梁王”四个大字，却是松山的军马。

杨慕非见蛇节夫人兀自还在领兵追杀，连忙拍马过去，叫道：“梁王兵马过来了。快退，快退！”蛇节夫人回头一望，亦是心惊不已，急忙传令退兵，自己与杨慕非在后掠阵。忽见梁军阵前正有几个摆夷人且战且退，往这边疾驰而来，奔得近了，认得是乔烈等人。蛇节夫人道：“我俩去接应他们。”杨慕非应了一声，纵马驰入梁军阵中。乔烈左拆右挡，正自抵敌不住，忽见杨慕非二人到来，心中大喜，叫道：“师姐，寨子被梁王劫了。”蛇节夫人大怒，喝道：“你快走，我俩替你抵挡一阵。”乔烈回身砍死三名梁兵，领着几个手下，纵马奔了过去。

蛇节夫人软鞭一抖，已将两名梁兵卷下马去。梁军阵中，一名千夫长勃然大怒，纵马抢上，挺矛向她胸口刺来。蛇节夫人侧身避过，左腕倏地一翻，抓住矛柄，就势往他胸口送去。那名千夫长喷出一口鲜血，倒撞下马。蛇节夫人闻到那股血腥味，忍不住收鞭抚胸，哇的呕吐起来。杨慕非见她脸色煞白，急道：“你没事罢？”蛇节夫人淡然一笑，道：“我没事。”胯下坐骑突然间一声悲嘶，向前跪倒。杨慕非眼疾手快，将她抱了过来，放在身前马鞍上，右手单刀乱舞，拨开乱箭，拍马向树林里驰去，可没奔出几步，身下坐骑臀部、后腿各中了一箭，软倒下去。杨慕非搂着蛇节夫人，从马背上顺势纵出，一跃便是数丈，顷刻间便隐入密林里。梁兵追了一阵子，眼见赶不上了，便鸣金回营。

见梁兵相离已远，杨慕非将蛇节夫人放下地来。这时浮云遮月，风声鹤唳，半空中闷雷滚滚。蛇节夫人道：“就要下雨了。我记得前面砚池山上有个石洞，能容纳下几个人。我俩去那里避雨罢。”两人用单刀开路，刚走出十余里，那雨便下下来了。两人冒雨赶了一程，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矮身钻了进去。那石洞不是很大，仅一丈纵深，洞口低垂下几条紫青藤。

杨慕非背对着蛇节夫人，在洞口坐下，耳听得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他紧闭两眼，不敢回头去看。蛇节夫人轻声唤道：“杨郎，你也把衣服脱下来罢，穿在身上会着凉的。”杨慕非道：“不用。”他盘膝坐下，暗运内力，一股热气散发出去，烘干了衣服上的水气。忽听得蛇节夫人牙关互击，冷得瑟瑟发抖。他脱下外衫，扔了进去，道：“你穿上它罢。”蛇节夫人依言把他的外衫裹在身上。两人望着洞外，良久不语。

第二十六回：枉叫她 泪珠儿盈睫(2)

杨慕非忽听得蛇节夫人在低声啜泣，忙问道：“你怎么了？”蛇节夫人咽声道：“杨郎，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么？”杨慕非道：“我不讨厌你，但也不会喜欢上你。”蛇节夫人听罢，默然不语。杨慕非犹豫了良久，问道：“你方才怎么吐了？”蛇节夫人冷笑道：“你既不喜欢我，又问我作甚？”杨慕非道：“你是不是病了？”蛇节夫人道：“是，我是病了，而且还是你害的。”杨慕非诧然道：“你说甚么？”蛇节夫人道：“我怀上了你的孩子，这不是你害的么？”杨慕非一惊，转过头来，借着电闪，只见蛇节夫人蜷缩在洞里，脸上泪珠晶莹。

杨慕非颤声道：“你真的有了？”蛇节夫人点了点头，脸上绯红有若烟霞。杨慕非沉吟半晌，道：“这孩子既是我的，不论是男是女，我都会负责的。”蛇节夫人一招手，道：“那你过来。”杨慕非依言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蛇节夫人把头枕在他膝上，低声唱曲儿，声音越来越低，终不可闻，竟是睡着了。隔着单薄的衣衫，杨慕非只觉她温软滚热的胴体紧紧依偎着自己，一股股淡淡的幽香潜入鼻端，不禁心神激荡，忍不住搂紧了她，直到四更时分，才阖眼入睡。

杨慕非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蛇节夫人厉声喝道：“恶贼，哪里走？我要杀了你为爹娘、阿弟报仇。”右肘猛地擂了过来。杨慕非胸口被她一撞，登时痛醒了。又听得蛇节夫人大声哀求道：“杨郎，杨郎，不要丢下我。我会一生一世好好服侍你的。我知道……你恨我在你身上种下金蚕毒蛊。可我也不想啊。我怕你离我而去……”杨慕非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着手滚烫，不禁吃了一惊，连忙抱着她窜出石洞，向山下发足疾奔。此时，天色已大亮，山道上却一个人也没有。

杨慕非穿过一大片乱林，又在平平旷野上奔了半个多时辰，才望见一缕炊烟，走近看时，却是一座临江而建的竹楼。他上前急急拍门，过了半晌，才出来一个罗罗族老妇。那老妇见他衣不遮体，脸上又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心下甚是害怕。杨慕非不会罗罗话，便指着怀里的蛇节夫人，向她打手势。那老妇瞧清了蛇节夫人的面目，吃了一惊，连忙将他让进屋去，又匆匆请来了寨子里的大夫。那大夫给蛇节夫人开了一付药，吩咐了那老妇几句便走了。杨慕非煎好药后，亲自喂蛇节夫人喝了一碗。蛇节夫人喝了药后，重新睡倒，出了一身大汗，病便好了大半。晚上，杨慕非侍候她吃了半碗稀粥，又让她睡下。

第二日起来，蛇节夫人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大病后还尚有些虚弱。她用罗罗话问了那老妇几句，那老妇一一作答，躬身退下。蛇节夫人托腮沉思，良久不语，脸色显得十分凝重。杨慕非问道：“怎么了？”蛇节夫人嫣然一笑，道：“没甚么。我只是担心寨子里的兄弟姊妹们。我已向大妈打听清楚了，这里是文屏镇，龙山寨被梁王攻占后，宋长老他们便转移到离此地不远的凤凰镇去了。大妈说，她已让人给宋长老捎了消息过去，宋长老今日便来接我们。”正说着，楼梯口脚步声响，门帘掀处，宋隆济走了进来。

蛇节夫人大喜，叫道：“宋长老。”宋隆济微笑道：“夫人，你没事就好了。”蛇节夫人急急地道：“大家都还好么？”宋隆济道：“夫人但请放心，大家都很好。梁王带兵来劫寨子时，早被我们的哨探发现。乔兄弟一得到梁军来袭的消息，便组织全寨子男女老幼向山上密林里转移。他自己领兵断后，虽受了点伤，也并无大碍。”蛇节夫人闻言精神大振，跳下床来，道：“我马上去凤凰镇看望乔师弟。”宋隆济道：“夫人，你身子还有些虚弱，经不起旅途颠簸，便在这里静养几日罢。我已在附近村寨里买下一座竹楼，收拾干净，就等夫人过去住了。”蛇节夫人叹气道：“好罢。宋长老，你代我向乔师弟问好，叫他安心养伤。”当下，宋隆济令两个军士用青藤软椅将蛇节夫人抬到新居。

蛇节夫人见那新居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屋内摆设竟与龙山寨自己原来的屋子一模一样，心下大喜，道：“宋长老，也难为你这么用心。”宋隆济笑道：“夫人别忙着夸我。我心里正嘀咕着该怎么向姑爷道歉啦。”杨慕非奇道：“向我道歉甚么？”宋隆济道：“老朽忘了给姑爷准备一张竹席。不过，我看今儿也用不着了罢。”杨慕非二人听了，脸上都各是一红。蛇节夫人嗔道：“宋长老，你越来越老不正经了。”右手一扬，作势便要打。宋隆济连连作揖，道：“老朽知罪，这就告辞，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哈哈大笑而去。

晚上，两人各裹了一张薄被，并头睡在竹榻上。杨慕非和蛇节夫人脸蛋相距不过数寸，只觉她吹气如兰，几丝秀发拂在自己脸上，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幽香，他心里七上八下，折腾到半夜也未睡着，正迷迷糊糊间，忽觉一个光溜溜的身子钻进了自己的被窝。他一惊之下，醒了过来，道：“蛇节，你作甚么？”蛇节夫人紧搂着他的脖子，娇声道：“杨郎，我想抱着你睡。”杨慕非柔声道：“你已有了身孕，还这般胡闹？乖，回自己的被窝睡罢。”蛇节夫人摇头道：“不嘛。这孩子才两个多月，有甚么大碍的？我就要和你一起睡。”

杨慕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好罢，可不许胡闹。”蛇节夫人躺在他怀里，媚眼如丝，娇喘细细，小手便似充满了电流般在他胸膛上游走，所过之处，无不令他为之一颤。杨慕非正值壮年，哪里经受得起她这一挑拨，双手忍不住抱紧了她，往她樱唇上吻去。两人自结为夫妻以来，时至今日，方真有洞房春暖之乐。

第二十六回：枉叫她 泪珠儿盈睫(3)

两人情意缠绵，不觉时光如梭飞逝，直到七日后，宋隆济过来相请，才如春梦乍醒。杨慕非二人在这里住了几日，对此地已颇有感情，不忍心相弃，但宋隆济一再催促，也只得收拾细软，起程赶赴凤凰镇。众摆夷族人见蛇节夫人安然归来，都不禁欢呼雀跃，出寨十里前来迎接。蛇节夫人眼含热泪，与众长老逐一拥抱。众人分离已数日之久，有许多事务要即刻相商处理，便一起到议事厅喝茶叙话。

宋隆济道：“梁王为了对付我们，从大理境内各地选拔了五千虎贲之士，又从八百媳妇地区征调来两千蒙古精锐骑师，组成了怯薛营，早晚操练，只待元廷拨下军饷粮草，便要大举来犯。”蛇节夫人秀眉深蹙，道：“宋长老，我们还有多少兵马？”宋隆济道：“大概还有两千左右。”蛇节夫人来回踱了几步，道：“加上长寨、瓜寨、八仙营的两千多兵马，也足以与那狗王一拼。”宋隆济道：“可长寨、瓜寨、八仙营素来与我们不和，要他们出兵相助，只怕不容易。”蛇节夫人紧咬下唇，道：“大不了将青坪、桃源、新河割让给他们。”

乔长老忽插嘴道：“据探子回报，长寨、瓜寨、八仙营在这两日内已先后向梁王投降了。”蛇节夫人柳眉倒竖，愤然道：“这些没出息的兔子。”宋隆济沉吟道：“若这个消息可靠，那我们将四面受敌，以两千兵马对抗梁王的九千精兵。”蛇节夫人一摆手，道：“我们只要把兵马练熟，以一当五，怯薛营倒也不足为惧。”

正说话间，忽听得山寨外号角声长鸣，守卫军士飞马来报：“梁王使者到。”蛇节夫人道：“让他们进来。”不一会儿，守卫军士领进三个人来，为首那人正是东方不亮。他们也不行礼，神情倨傲地站在大殿上。蛇节夫人压抑住满腔的怒气，冷冷地道：“你们来作甚么？”东方不亮傲然道：“梁王有旨，命令你们即刻缴纳兵器，归顺元廷，否则到时兵戎相见，悔之晚矣。”蛇节夫人凛然道：“你回去告诉那狗王，我们摆夷人哪怕只剩一人，也决不投降。”

东方不亮冷冷地道：“很好。”忽向杨慕非行了一礼，道：“杨大侠，梁王有密函交于你亲手拆阅。”说着，一挥手，身后的一个随从双手呈上密函。杨慕非拆开密函，只见那梁王笔迹甚是凌乱，信中大意说的是：他久仰自己的威名，如雷贯耳，只可惜无缘识荆，本应效仿昭烈帝三顾相请，奈何军务倥偬，无以脱身，特遣帐下将官东方不亮前来拜会，愿请自己出任怯薛长一职。

杨慕非沉吟半晌，道：“你回去告诉梁王，要我杨铁玉向他俯首称臣，除非他答应我，不再侵扰摆夷人。”东方不亮道：“杨大侠果然重情重义。梁王早已吩咐下来，他可以答应杨大侠这个要求。请杨大侠早作准备！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赶回梁王府。”他领着两个随从，旁若无人般大踏步出厅而去。宋隆济见这三人好生无礼，脸上大有愤慨之色，要不是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早就下令将三人拿下了。

蛇节夫人问道：“杨郎，那狗王的密函中说了些甚么？”杨慕非道：“他要我去给他作怯薛长。”蛇节夫人急道：“你千万不能去。梁王阴险狡诈，反复无常，他让你作怯薛长，练熟手下将士，便会来攻打我们。”杨慕非道：“你放心。我不会帮他训练手下将士的。梁王兵强马壮，我们现在和他硬拼，必败无疑。只有争取时间，说服其他山寨与我们联合，才足以与他抗衡。”蛇节夫人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真的决定要去么？”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蛇节夫人叹气道：“好罢。”

晚上，蛇节夫人为他收拾好细软衣物，又从榻下竹筒里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放在他手心，道：“你把它吃了罢。这是金蚕毒蛊的解药。”杨慕非见她容颜憔悴，握着她的手，道：“蛇节，你放心。我此去不过半年就会回来。”蛇节夫人扑到他怀里，泣声道：“我怕你此去后，便再也见不到你了。”杨慕非轻拍她的后背，道：“傻妮子，我怎么舍得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两人偎依着说话，直到拂晓。

杨慕非刚用过早饭，东方不亮便领着两个随从前来相请。杨慕非和众位长老一一拥抱告别，又柔声安慰了蛇节夫人几句。蛇节夫人点了点头，含泪说道：“你一切小心在意。我等你回来。”杨慕非翻身上马，道：“你回去罢。”双腿轻轻一夹，那马撒开四蹄，向前疾驰出去。

中午时分，到了石城郡，四人下马在一家客店打尖。杨慕非敬了东方不亮一碗酒，问道：“不知东方兄弟师承何派？”东方不亮笑道：“在下武功低微，岂敢在杨大侠面前卖弄。”他随即说起九大门派的武功路数来，言语间对少林等派的武功颇为不屑，但对武当、峨嵋两派却甚是赞赏。杨慕非道：“东方兄弟莫非会过武当、峨嵋派的高手？”东方不亮道：“武当派掌门张三丰，我没有会过，但和他的大弟子宋远桥交过手。宋远桥年方弱冠，内力却极是精湛，能在我手下拆五十余招。至于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在下也仅仅知道她的名头，听人说她的武功已超过其义父谢沧客。张三丰、静心师太都是当世五大高手之一，我却未曾谋面，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杨慕非道：“东方兄弟如今在梁王手下高干，远离中土，只怕更难见到他们了。”东方不亮笑道：“也未必。我眼下只是权且在梁王府上栖身。”杨慕非道：“听江湖上传闻，你们英雄盟盟主的武功，与大侠杨明铮只在伯仲之间。在下甚是神往，只可惜无缘厮见，与兄弟你可谓同病相怜啊。”东方不亮哈哈笑道：“盟主来去无踪，就连我们也难得见上一面。杨大侠你想见他，只怕比登天还难。不过……”杨慕非急道：“不过甚么？”东方不亮道：“只要你愿意加入英雄盟，自然就可以见到左右尊使。如果他们肯为你引见，你就能见到盟主了。”杨慕非笑道：“加入英雄盟之事，不急于一时，我们以后再慢慢商谈。”四人酒足饭饱，上马又行。

第二十六回：枉叫她 泪珠儿盈睫(4)

不一日，到了鸭赤城梁王府。东方不亮一亮银牌，守门军士连忙躬身行礼，退在两旁。东方不亮问道：“王爷现今正在何处消遣？”一名守门军士答道：“王爷在演武厅陪段公子、国师观看比武。”东方不亮点了点头，领着杨慕非进府，转过几道门廊，到了一座大厅，只见厅上匾额上写着“演武厅”三个大字。杨慕非随东方不亮进了大厅，只见正中虎皮椅上坐着一个身形彪悍的中年男子。他身着一袭华丽的锦袍，面容清矍，满脸精悍之气，两眼寒光四射，便似能看透人的脏腑般，让人不寒而栗。身后站着数人，其中便有无损道人。

左首客席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藏僧，嘴角低垂，一脸的苦相。身后站着五个手持铁轮的黄衣喇嘛。右首豹皮椅上坐着一个青年公子，身穿淡黄衣衫，右手轻摇折扇，神情甚是潇洒自如。身后站着几个劲装武士。场中正有两个蒙古勇士在摔跤。杨慕非心想：“那中年男子便是梁王松山了，果然是个厉害人物。那藏僧和那青年公子却是甚么来头？”

松山见杨慕非进厅，一拍手，那两个蒙古勇士躬身行了一礼，退了下去。他双眼似电，紧盯着杨慕非的脸，道：“你就是杨铁玉？”杨慕非抱拳道：“在下杨铁玉见过王爷。”松山点了点头，道：“久仰杨大侠威名，今日幸得识荆，足慰平生。请坐！”杨慕非谢过，在那青年公子肩下落座。松山哈哈笑道：“杨大侠，本王给你引见两位当世才俊。这位大师乃当朝国师萨斯迦派主持藏卜班。”杨慕非曾与萨斯迦派前主持大宝法王八思巴交过手，知道西藏密宗的厉害，起身行了一礼。藏卜班合什回礼。松山又一指那青年公子，道：“这位是大理段总管的公子段谷雨。”原来，忽必烈灭大理后，为了笼络当地士族，巩固其在大理的统治，任命段氏为大理总管，并许世袭此职。段谷雨的父亲段庆接任总管后，便逐步控制了大理西部一带，并与意图独霸大理的梁王松山，开始了暗中较量。

松山哈哈笑道：“段公子、杨大侠均是一时才俊，你俩多亲近亲近。”段谷雨收拢折扇，缓缓踱到场中，拱手说道：“晚生日前曾听王爷说起，杨大侠的武功远胜于我大理段氏的一阳指。晚生很不服气，愿向杨大侠讨教几招。”杨慕非心想：“梁王故意挑起这姓段的与我争斗，无非是想瞧我的武功路数。我偏不让他如愿。”当下飘身入场，道：“段公子，请！”段谷雨也不答话，疾纵上前，倒转扇柄，连点杨慕非腰间“气海”、“幽门”二穴，正是一阳指中极高明的招数。杨慕非侧身相避，使招太祖长拳中的“河朔立威”，挥掌拍向段谷雨左肩。这太祖长拳乃武林中极普通的招数，但一经杨慕非使出来，却气劲力足。

段谷雨一缩肩，左手斜掠，以折扇作为手指，疾点杨慕非右腕“阳谷穴”。杨慕非还以一招“冲阵斩将”，掌力中刚柔并济，撞向段谷雨手肘。两三招一过，杨慕非便瞧出她的一阳指劲力尚不足火候，当下轻轻巧巧的见招拆招。数十招后，杨慕非笑道：“段公子，小心了。”使招“铁骑突出”，左手圈花一扬，抓向她手中折扇，右掌紧跟着凌空劈出。

段谷雨扇柄斜掠，疾点杨慕非左腕“曲池穴”，岂知杨慕非右手掌力后发却先至，按到了他胸前。杨慕非只觉着手处软绵绵的，似是女子之胸，急忙撤手后跃。段谷雨脸上一红，怒叱道：“下流！”欺身抢近，左手急急挥出，啪的一声，打了他一记耳光。杨慕非大为尴尬，讷讷地道：“段公子，我不知道你是……”段谷雨气呼呼地道：“你还说？”杨慕非急道：“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段谷雨道：“姓杨的，这笔帐我以后再找你算。”领着手下武士愤然出厅而去。

松山拍手大笑道：“好功夫！国师，你远居大雪山，难得遇上杨大侠这样的高手，不切磋几招么？”藏卜班长身而起，道：“老衲正有此意。”缓缓步入场中，道：“杨大侠，请！”杨慕非心想：“这藏僧可不比那段小姐，是个极难缠的对手。看来梁王处心积虑，定要逼我使出独门绝技。”正遐思间，藏卜班已一掌拍到胸前，风声呼呼，势若奔雷。杨慕非心中忽地灵机一动，待藏卜班掌力袭到，右手反拍出一掌，砰的一声，藏卜班身子纹丝不动，而杨慕非却暴退了七八步，站立不定，竟一跤跌倒。

藏卜班一怔，心道：“看来这小子的内力远不及我。”他天性淳厚，不似他师叔八思巴那般心肠狠毒，见杨慕非半天爬不起来，便伸手去拉，突觉手心一震，右臂隐隐酸麻。杨慕非右手向上一攀，已扣住了他手腕。原来，藏卜班方才伸手拉杨慕非时，杨慕非内功深厚，受到外力一激，自然而然的便产生了抵抗。好在杨慕非反应敏捷，不待他人看出破绽，便抓住藏卜班的手，借势站了起来。

杨慕非苦笑道：“国师好强的内力，晚生自叹不如。”藏卜班合什道：“杨少侠年纪轻轻，便有了这般深厚的武学修为，老衲也甚是钦佩。”杨慕非道：“国师过奖了。”松山哈哈大笑道：“本王今日幸得见识两位高手过招，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拿酒来！”一拍手，从内堂里走出三个女婢把盏奉酒。他自己先取了一杯，笑道：“这是南疆进贡朝廷的葡萄酒，甚是甘醇美味。两位，不要客气。”杨慕非和藏卜班躬身谢过，各自取了一杯在手。松山高举酒杯，道：“两位，请！”一饮而尽。杨慕非瞥眼见藏卜班也喝了，道：“多谢王爷。”仰起脖子，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

松山道：“杨大侠有这么一身好武功，必然师出名门。不知杨大侠师承何派？”杨慕非道：“在下的武功乃家父所授，浅陋之极，不足王爷挂齿。”松山摆手道：“杨大侠说笑了。不敢请教令尊高姓大名？”杨慕非道：“家父久不在江湖上走动，说出来王爷也不知道。”松山哈哈笑道：“是么？”话锋忽地一转，冷冷地道：“杨慕非，你好大的胆子。”杨慕非悚然一惊，道：“王爷，你说甚么？”松山冷哼道：“你还敢欺瞒本王？杨慕非，你以为戴了黑毡竹笠，改作摆夷族打扮，就没有人认出你来了么？”杨慕非哈哈笑道：“不错，我就是雪雕杨慕非。”藏卜班合什道：“原来是雪雕大侠，幸会，幸会。”

松山脸色铁青，道：“杨慕非，入了我这梁王府，也由不得你再放肆。来人，把他给我拿下！”话声甫歇，焦惊雷已领着众卫士扑上殿来。杨慕非道：“王爷，你这是甚么意思？”松山仰天长笑道：“你还不明白么？杨慕非，你中了我的圈套了。你一动身离开凤凰镇，我的九千兵马便将凤凰镇团团围住。”杨慕非怒道：“你好卑鄙！原来你召我到梁王府，并答应我不再侵扰摆夷人，就是要我们放松警惕，然后你趁机偷袭。”松山哈哈笑道：“杨慕非，你很聪明，可惜脑子转得未免太慢了。”杨慕非喝道：“我杀了你这奸贼。”松山冷笑道：“你方才喝的葡萄酒里已被下了十香逍遥散。纵你有三头六臂，也逃脱不了本王的手心。”

杨慕非勃然大怒，喝道：“狗贼，我杨慕非今日大不了与你同归于尽。”疾纵而起，向松山扑了过去。无损道人和东方不亮双双跃起，与他对了一掌。砰砰两声，东方不亮二人暴退了数步，而杨慕非却飞跌了出去，撞在石柱上，全身骨骼如欲碎裂，半天爬不起来。无损道人和东方不亮抢身而上，伸手往他肩头抓落。忽听得“嗤嗤”两声，他们的手臂剧震，如中电掣，慌忙飘身后退。便在这时，一条长索倏地从门外旗斗中甩下，卷住杨慕非的身子，拖了上去。无损道人抬眼一望，只见长索那端正持在一个黑衣蒙面人手里。梁王怒喝道：“不要让这小子跑了。”焦惊雷扑身上前，伸手抓向杨慕非脚胫，那黑衣人左手一扬，两股剑气从指间“嗤嗤”破空飙射而出。焦惊雷心下一惊，足尖着力一撑，身子向右急窜出去。那黑衣人已趁机挟起杨慕非，飞身跃上屋顶，几个起纵，便消失在屋瓦檐角间。焦惊雷大声喝骂，待要上屋去追。松山铁青着脸，道：“不用追了。我知道那黑衣人是谁。”

【注】①：据《元史》卷二十《成宗记》记载，大德四年十二月，元军侵入缅甸，围攻木连城，缅甸统治者阿散哥也以金银贿赂元军各统帅，于是撤军回国。大理金齿（傣族）人民趁元军征缅师还之机，于途中进行拦截，打死多名元兵。

第二十七回：弦解语

那黑衣人把杨慕非抱在身前，两人一骑，纵马向西疾奔。到了西城门，守门军士正要上前喝问，那黑衣人猛地加了一鞭，那马从他们身边如飞般掠过。出了鸭赤城，那黑衣人驱马尽往偏僻的小路上驰去。奔了二三十里路，他催马进了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左手倏地使力一推，将杨慕非掀下马去。杨慕非顺着山势向下滚了数丈，直擦得头破血流，这才止住。那黑衣人驱马奔到他身前，冷冷地看着他。

杨慕非道：“前辈既然出手相救，为何又要这般折磨我？”那黑衣人扯下面纱，哼道：“前辈？我很老么？”杨慕非一怔，认得是大理总管的千金段谷雨，叹了口气，道：“原来是段小姐。”段谷雨一甩马鞭，道：“你跟我来。”杨慕非道：“段小姐，你这是要在下去哪呀？”段谷雨冷冷地道：“闭嘴！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让你走就走。”手中马鞭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个圈子，倏地向他面门抽来。杨慕非大惊，伸手去抓鞭梢，但他内力已失，哪里抓得住。段谷雨手腕轻抖，劈啪一声，杨慕非右手衣袖被扯下一大片布来，手臂上还带出长长一道血痕。段谷雨叱道：“你走不走？”杨慕非不敢逆她的意，只得忍气吞声跟在她马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

又走了两三里路，段谷雨忽然问道：“喂，你来大理究竟是作甚么？”杨慕非埋头走路，半晌不答。段谷雨怒道：“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杨慕非见她手腕一抖，马鞭又要挥下，连忙答道：“你不是让我闭嘴么？”段谷雨怒道：“油腔滑调。”马鞭一甩，卷下杨慕非一大片衣襟。杨慕非只觉胸口火辣辣般疼，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下，道：“臭丫头，要不是我内力全失，岂由得你如此欺辱？”段谷雨道：“女子又怎么了？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瞧不起女子的臭男人了。”杨慕非怒道：“你究竟想怎样？”段谷雨冷冷地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轻薄无礼，我岂能就这么饶了你？”杨慕非道：“方才在梁王府内，我不知道你是女儿身，冒犯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梁王如今正派兵围攻凤凰镇，我妻子只怕有危险，你就让我走罢。”

段谷雨冷哼道：“你中了十香逍遥散，内力尽失，如何去救你妻子？”杨慕非闻言恍然若失，闷闷不乐。段谷雨道：“我带你去见楚师姐。她或许能帮你解毒。”杨慕非大喜道：“多谢段小姐。”段谷雨道：“你也莫高兴得太早了。我师姐性情孤僻，不见得会救你。”顿了一顿，又道：“你今日对我轻薄无礼，我又想了法子为你解毒。你欠我两个人情，须得替我做两件事作为回报。”杨慕非沉吟道：“不知是做哪两件事？”段谷雨道：“我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两人穿过大树林子，眼前忽然闪现出了孤零零的一间石屋。这间石屋呈长方形，由几大块黑乎乎的大石头垒成，没有门窗，宛然是一具棺材。段谷雨翻身下马，叫道：“师姐。”石屋里飘出一个冰冷的声音，道：“小师妹，你又来作甚么？”段谷雨道：“这位杨公子中了十香逍遥散。你有法子给他解么？”那阴冷的声音道：“杨公子？他是你甚么人？小师妹，你敢违背师训，对男人产生感情么？”段谷雨急道：“师姐，你误会了。这臭小子对我轻薄无礼，我恨不得杀了他。”

那阴冷的声音怒道：“那干么还不动手？”段谷雨道：“这个……”那阴冷的声音冷哼道：“小师妹，你还敢骗我？你对这臭小子已暗生情愫了，是不是？”段谷雨道：“不是。我是想留着他替我杀一个人。”那阴冷的声音道：“你杀了他，师姐帮你杀人。”段谷雨道：“那人武功高强，师姐你不是他的对手。”那阴冷的声音阴恻恻一声长笑，道：“是么？连我都杀不了的人，难道这臭小子就行？”段谷雨点头道：“不错。”那阴冷的声音喝问道：“臭小子，你叫甚么名字？”杨慕非拱手道：“在下杨慕非见过楚姑娘。”那阴冷的声音吃了一惊，道：“雪雕杨慕非？”杨慕非道：“不错。”那阴冷的声音沉默了半晌，叹道：“你的确可以杀我杀不了的人。”杨慕非摇头道：“我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杀人。”那阴冷的声音嘿嘿笑道：“小师妹，你听见了么？这臭小子不肯帮你杀人。你杀了他，杀了他。”

杨慕非怒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么逼段小姐杀我？”那阴冷的声音道：“天下间所有的男子都该杀。”杨慕非冷笑道：“连你爹也要杀么？”那阴冷的声音道：“第一个该杀的便是他。”杨慕非心想：“这女子多半是受了刺激而神志不清了。”那阴冷的声音道：“你干么不说话了？你心里定是在嘀咕我是疯子，是不是？”杨慕非道：“不敢。”那阴冷的声音道：“你嘴里说不敢，心里却定是那般想。哼，你们男子都虚情假意，没一个是好东西。”杨慕非哼了一声，并不辩驳。

那阴冷的声音道：“你定是以为我在胡言乱语，可你是否知道，我自出生以来，被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臭男人欺辱过多少次么？我娘怀上我不久，我爹便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他为了讨那女人的欢心，在腊月天里，将我那怀有八个月身孕的娘赶出家门。我娘流落街头，乞讨度日，终于把我生了下来，可她却因失血过多而死了。一个过路的光棍将我抱回家，收为义女。他嗜赌如命，输了钱后便喝个烂醉，回家打我出气。我在他的拳打脚踢之下，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我梦想着找个好人家嫁了，以早日逃脱这个火坑。可没想到的是，噩运再次降临在我的头上。那天晚上，我正在熟睡，忽然感觉到一个沉重的身子压在了我的身上，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我睁开眼一看，正是我那义父。我低声向他哀告，求他放过我。他狞笑道：‘我把你养这么大，也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说着，便使劲撕扯我的衣服。我拼命挣扎，却挨了他重重的一巴掌。我就在半昏半醒间被他强暴了。”

第二十七回：弦解语(2)

杨慕非听到这里，忍不住“啊”的叫出声来。父奸女之事，闻所未闻，当真是世间最丑恶的行径。那阴冷的声音道：“义父在我身上满足了他的兽欲后，便开始把我当作他的赌注。谁要是赢了他，便逼我陪谁睡觉。有时候，我一晚上要被几个人轮流糟蹋。我不堪凌辱，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趁他酒醉熟睡时，拿斧头劈死了他。我逃了出来，流落在江湖上，由于举目无亲，常常乞讨度日。”

她长长叹了口气，续道：“不久，我遇到了血刀门门下大弟子凌正彪。他因见我有几分姿色，便将我接到一间茅草房里住下，隔三差五的过来和我幽会。最后，这件事被他的正房太太知道了，便派人来杀我。我一路躲藏，逃到昆仑山时，终于因伤口迸裂而晕倒。这时，一个男人救起了我。我们琴瑟相和，渐生情愫，终于结下海誓山盟。可我未曾想到，他和其他男人一样，也只是贪图我的美色，竟在一天夜里，意欲对我施行强暴。后来，昆仑派掌门夫人程青衣因疑心我勾引他的丈夫，便将我赶下了昆仑山。我悲痛欲绝，便想一死了之，幸好师傅及时出现，为我点破了迷津。”

杨慕非忽然插嘴道：“楚姑娘闺名可是细细？”那阴冷的声音惊呼道：“你怎么知道？”杨慕非道：“你跟昆仑派弟子葛正风间的情仇纠葛，我的一个朋友曾听葛正风亲口说过。”楚细细冷冷地道：“他是怎么说的？”杨慕非当下将庄琦君向他讲述的葛正风与楚细细间的故事，向她缓缓道来。

楚细细道：“我凭甚么相信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杨慕非道：“葛先生眼下正在梁王府，你可以去找他当面对质。”楚细细冷哼道：“让我去找他？不可能。你叫他来见我！”杨慕非沉吟道：“我去请葛先生倒不难，只是他岂肯相信我的话，跟我来哪。”楚细细道：“你跟他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八字，他自然就明白了。十香逍遥散的解药我没有，不过我可以让他把解药给你。”段谷雨一拱手，道：“师姐保重，我们走了。”翻身跨上马背，喝道：“臭小子，走罢。”双腿使力一夹，那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出去。杨慕非叫道：“段小姐，等等我。”但见林子间黄衫闪动，段谷雨已去远了。

杨慕非奔得气喘如牛，到了西城门外，却见段谷雨在一座大宅院前招手。她此时已换了女装，更显得娇艳姿媚，容光照人。杨慕非拭了拭脸上的汗水，走了过去。段谷雨把一套衣服塞在他手里，道：“你穿的这身摆夷服太惹眼了，进屋把它换下。”杨慕非依言进屋换了衣服。两人进了城门，在梁王府对面烟雨楼里坐下，叫了几个小菜，细斟慢酌。两三杯酒一下肚，段谷雨脸上微带酒晕，娇靥有若海棠绽放般，说不出的艳丽。

直待华灯初上，葛正风与韩啸天、焦惊雷才缓缓踱出王府，在街上溜达。杨慕非见韩啸天二人也在他身侧，不禁眉头深锁。段谷雨叫来店伙，道：“你去请那位葛爷进来喝酒，就说一位姓楚的故交找他。”说着，塞了一小锭碎银子在他手心。那店伙大喜过望，连连称是，几步出了烟雨楼，奔到葛正风身边，和他说了几句话，并向烟雨楼一指。葛正风脸色倏地一变，向韩啸天二人告了声扰，随那店伙走上楼来。

段谷雨二人起身相迎，道：“葛先生，久别无恙。”葛正风冷冷地道：“原来是你们两个在捣鬼。哼，跟我去见王爷罢。”说着，疾纵而上，伸手便往杨慕非肩头抓落。段谷雨喝道：“且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葛正风转过身来，道：“你说甚么？”段谷雨道：“葛先生，敝师姐有句话要小女子转告与你。”葛正风冷笑道：“你师姐是谁？”段谷雨道：“敝师姐姓楚，闺字细细。”葛正风沉着脸道：“她说甚么？”段谷雨道：“楚师姐想见你一面。”葛正风沉吟半晌，叹气道：“她如今在哪？”段谷雨道：“先生请跟我来。”

三人刚走到梯口，楼梯声响，韩啸天与焦惊雷走上楼来。韩啸天哈哈笑道：“葛兄弟，你抓住了杨慕非，可是奇功一件。”原来，他们方才见葛正风离开时神色有异，便悄悄跟了过来。葛正风道：“焦大哥、韩兄弟，杨慕非现今是我的朋友，请你们给小弟几分薄面，放他一马。”焦惊雷惊道：“葛兄弟，你说甚么？”葛正风欠身道：“小弟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二位兄长见谅。”韩啸天冷笑道：“葛兄弟，若我们硬要留下他啦。”

葛正风从背上取下铁琵琶，道：“那就别怪兄弟无礼了。”韩啸天道：“就凭你和这姓段的假小子，只怕过不了我们这关。”葛正风怆然道：“不错。我不是二位兄长的对手。若两位唿哨鸣警，我们三人一个都跑不掉。”韩啸天哼道：“你明白就好。快把杨慕非拿下！”葛正风低声软语地道：“焦大哥、韩兄弟，你们知道我葛正风天生驴脾气，哪怕掉脑袋也不肯开口求人。今日，我就请两位高抬贵手。”韩啸天道：“葛兄弟，我们既效忠于盟主，就不能因个人感情而坏了盟主的大事。请恕韩某难以从命。焦大哥，你拿下那姓段的假小子。”焦惊雷答道：“好。”突然反手一指，无声无息地点中了韩啸天腰间“章门穴”。韩啸天猝不及防，软倒在地。葛正风惊道：“焦大哥，你……”

焦惊雷道：“葛兄弟，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护着这姓杨的，但我决不会因此事坏了我们的义气。你走罢！”葛正风眼含热泪，道：“焦大哥。”焦惊雷叹道：“你也不要怪韩兄弟。龙骧左使是他的义父，他不能对不起龙骧左使。”葛正风道：“兄弟明白。我把这件事一料理完，便去向龙骧左使负荆请罪。”焦惊雷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你快走罢！”葛正风一拱手，道：“焦大哥，你好自保重。后会有期！”三人匆匆下楼而去。耳听他们的脚步声渐远，韩啸天突然从地上跃起，道：“他们走远了么？”焦惊雷笑道：“韩兄弟，你们灵蛇岛的闭穴功果然名不虚传。”韩啸天笑道：“你那一指也够厉害的。唉，但愿葛兄弟他没事。”忽听得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俩做的好事！”两人神色倏地一变，喝道：“是谁？”

段谷雨三人出了鸭赤城，径投西向棺材石屋赶去。葛正风见杨慕非走得实在太慢，眉头微蹙，回身拉起他的手掌，向前疾奔。杨慕非忙道：“多谢。”葛正风冷哼了一声，并不作答。隔了半晌，他突然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她的？”杨慕非当下把来龙去脉向他说了一遍。葛正风默默听了，脸色煞白，颤声道：“这五年来，我一直错怪她了。”杨慕非道：“先生也不必难过。你只要与楚姑娘澄清误会，必能携手偕老。”葛正风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神色十分落寞。

出了大树林子，段谷雨指着那棺材石屋，道：“葛先生，就是那里了。”葛正风左足着力一点，扑身上前。杨慕非正要跟去。段谷雨扯住他的衣角，道：“你跟去干嘛？让他们单独说会话。”杨慕非哑然失笑，道：“说的也是。”段谷雨道：“我们就坐在这里，听他们说些甚么。”只听得楚细细叹息道：“你来了。”葛正风点了点头，道：“我来了。”两人沉默半晌，良久不语。

第二十七回：弦解语(3)

葛正风忽然问道：“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楚细细叹气道：“形如走尸，有甚么过得好不好的。”葛正风道：“对不起，我这些年错怪你了。”楚细细咽声道：“我又何尝不是呀。你的……孩子现在多大了？”葛正风怆然道：“尚未成家，何来子女？”楚细细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何苦哪。”顿了一顿，又道：“你把琵琶带来了没有？”葛正风道：“我随时带在身边。你还保存着我当年送给你的竹箫么？”楚细细并不作答。不一会儿，石屋里忽然传出一阵幽幽咽咽的竹箫声。箫声柔细宛转，有如少女软声低诉。葛正风左手按弦，右手轻拨弦丝，低声相和。箫声里间杂着琵琶音，琵琶音里裹着箫声，缠缠绵绵，柔靡百转。

琵琶音渐渐的愈来愈高，忽然拔了个尖儿，便似一个爆竹在半空炸开。如此啭了几啭，琵琶音越来越响，节节高起，便似千军万马冲锋陷阵般，铿铿锵锵；而箫声却变得轻而急，就像少妇在柔声呻吟。杨慕非只觉全身情热如沸，忍不住一把握住了段谷雨的手。段谷雨悚然而惊，骂道：“淫贼！”挣开右手，便要刮他一记耳光，忽见他两眼通红，脸色潮热，知道他内力不济，心神受了箫声的侵扰，而丧失了理智，便运掌抵在他颈后“灵台穴”上。杨慕非呼吸渐缓，额头上仍汗如雨下。

那琵琶音拔到最高处，陡然一落，便似潺潺泉水流过山间，似有似无，箫声也渐渐轻缓，随着琵琶音的节奏，而愈来愈细，忽听霍然一声，琴箫俱寂，惟见风清月明。杨慕非心神一定，睁开眼来，道：“多谢段小姐。”段谷雨双颊晕红，叱道：“谢甚么？你这淫贼！”左脚猛地踹出，将他踢得连翻了几个筋斗。她扑身上前，叫道：“楚师姐。”杨慕非爬起身来，只见她正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说话。那女子年约二十四五岁，身材高挑，容颜俏丽，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略带病容。

葛正风走上前来，作了一揖，道：“杨大侠，多亏你和段小姐，我与细细才冰释前嫌，终归于好。”杨慕非回了一礼，道：“不敢当。在下尚有个不情之请。”葛正风道：“十香逍遥散的解药，是不是？”杨慕非点了点头。葛正风道：“解药由无损道人保管，我也没法子帮你弄到。不过，无损道人好酒好色，你或许可以从这上面想法子。杨大侠，这是出入王府的银牌，我把它给你。”杨慕非接过银牌，道：“那葛先生你哪？”葛正风道：“我已决定脱离英雄盟，和细细一起归隐，共享琴瑟之乐。”杨慕非道：“恭祝你们白头偕老，多子多孙。”葛正风笑道：“多谢。”

楚细细道：“杨大侠，我听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奇男子。但你若是敢亏待谷雨，我楚细细第一个饶不了你。”杨慕非急道：“楚姑娘，你误会了。我和段小姐……”楚细细一摆手，道：“不用多说了。”握着葛正风的手，道：“葛大哥，我们走罢。”葛正风道：“两位保重，后会有期。”两人在溶溶月色之下，偎依着向远方走去。

杨慕非回过头来，见段谷雨兀自在托腮凝思，奇道：“段小姐，你在想甚么啊？”段谷雨劈啪便是一耳光扇了过来，道：“别说话！”杨慕非敢怒不敢言，抚着火辣辣的脸，退到了一旁。蓦地里，段谷雨一拍手，大喜道：“有了。臭小子，走罢！我们去找无损道人拿解药。”杨慕非惊道：“去找无损道人要解药，不是自投罗网么？”段谷雨笑吟吟地道：“那无损道人好酒好色，我们可以用美人计对付他。”忽见杨慕非傻傻地看着自己，心头火气，劈啪便是一耳光，叱道：“你看我作甚么？又不是我去。”杨慕非低下头，道：“对不起。”段谷雨哼道：“瞧你这么笨，怎么在江湖上混出名头的？”杨慕非黯然神伤，道：“你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半生坎坷，在江湖上屡遭奸人暗算。”段谷雨道：“谁有空听你倒苦水？走罢。”杨慕非“哦”了一声，紧跟在她身后。

走出了二十余里路，段谷雨突然一声尖叫，转身扑进杨慕非怀里。杨慕非只觉一股少女的气息扑鼻而来，心神一荡，要把她推开。段谷雨左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将头藏在他腋下，右手向后一指，颤声道：“鬼，鬼啊。”杨慕非偱指看去，也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两具死尸倒挂在林子上空，月光下看来甚是诡异可怖。杨慕非定了定神，道：“别怕！是两具死尸。”段谷雨两眼紧闭，道：“你别蒙我！我明明看见一个披头撒发的白衣女鬼从眼前晃过。”杨慕非奇道：“披头撒发的白衣女鬼？”段谷雨道：“是呀，好恐怖啊。”杨慕非道：“我们过去看看。”段谷雨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不要。”

杨慕非道：“那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段谷雨迟疑道：“那我们还是一起去罢。”头埋在他腋下，不敢睁开眼来。杨慕非走上前去，撩开了遮在两人身前的树枝，不禁悚然一惊，道：“是葛先生和楚姑娘。”段谷雨颤声道：“你不要骗我。”缓缓睁开眼睛，待瞧清了两人面目后，哇的哭出声来：“师姐。”杨慕非爬上树解开绳子，将他们的尸身放下。段谷雨伏在楚细细的尸身上放声痛哭。杨慕非想到葛正风二人历经艰辛万苦，才消除误会，重新走在一块，不想却立时遭此横祸，不禁潸然泪下。

段谷雨泣声道：“师姐，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转身对杨慕非嚷道：“臭小子，你查出凶手是谁没有？”杨慕非摇了摇头，道：“这人武功极高，依我看来，不是英雄盟的盟主，便是左右尊使。”段谷雨嚷道：“他为甚么要杀师姐？”杨慕非叹气道：“他因恼恨葛先生私自脱离英雄盟，而恼羞成怒，起了杀心。”段谷雨拭了拭脸上的泪水，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为师姐报仇。”杨慕非劝道：“我们还是先让葛先生他们入土为安罢。”段谷雨呜咽着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动手，就地挖了个土坑，将葛正风二人安葬了，然后取路投鸭赤城而来。

第二十七回：弦解语(4)

过不多时，忽听得鸾铃声急，迎面驰来一小队元兵。待他们驰到身前，段谷雨左手轻扬，无声无息，已隔空点中了为首那名军官腰间“章门穴”。那军官倏然软倒，倒撞下马。众元兵大声喝骂，纷纷抽动兵刃，催马冲杀过来。段谷雨双手齐出，“嗤嗤”轻响，两名元兵应声坠马。其余元兵惊呼道：“妖法！”连声唿哨，拨转马头便往来路上奔去。

段谷雨拍开那军官的穴道，喝问道：“你们干么连夜赶路？”那军官把头扭过一旁，缄口不言。段谷雨劈啪便是一耳光，道：“你说不说？”那军官捂着火辣辣的脸庞，带着哭腔道：“我说，我说。”段谷雨喝道：“还不快说！”那军官道：“脱脱将军奉王爷之命领兵攻打凤凰镇，遭到摆夷人的殊死抵抗，死损十有其二，因此遣小的来向王爷搬援兵。”杨慕非听闻凤凰镇还未被元军攻下，心中大喜，问道：“摆夷人的首领蛇节夫人眼下还好么？”那军官道：“小的不清楚。”杨慕非正想再多问几句，段谷雨已伸手点了那军官的死穴。杨慕非惊道：“你这是作甚么？”段谷雨道：“你还想不想救你的妻子？”杨慕非道：“当然想哪。”段谷雨沉着脸道：“那你快剥下两套元兵的军服。”说着，走到一旁，抬头看远空的月色。杨慕非知她心思机敏，奇变百出，也不再细问，依言剥下了两套元兵的军服。段谷雨一挥手，道：“走罢。”

两人来到西城门外，早有一人在那座大宅院前抬头张望。见段谷雨二人走了过来，那人快步迎上，躬身道：“卑职朱宁参见小姐。”段谷雨一扬下巴，道：“房间都收拾好了么？”朱宁道：“卑职已按小姐的吩咐，将剑鸣山庄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了。”段谷雨点了点头，道：“你连夜赶回大理城，调五百土獠兵在白石镇等候我的差遣。”朱宁惊道：“小姐，你这是要作甚么？”段谷雨沉着脸道：“你问那么多干嘛？记着，不要让我爹、二叔发现，也不要落入梁王的耳目中。”朱宁道：“小姐但请放心，卑职自有法子，将五百土獠兵神不知鬼不觉的调到白石镇。”段谷雨道：“那就好。你快去罢！”朱宁躬身作了一揖，匆匆去了。

段谷雨道：“今日天色已深，我们在剑鸣山庄歇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再去找那牛鼻子。”杨慕非道：“一切听从段小姐的吩咐。”段谷雨哼了一声，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听话了？”杨慕非道：“段小姐冰雪聪明，胜过在下百倍。我听你的准错不了。”段谷雨心下甚是得意，俏脸却绷得紧紧的，道：“你以后可不许再这么油嘴滑舌，不然我扇你老大的耳刮子。”顿了一顿，又道：“你去睡罢，明早起来时记着换上军服。”说着，移脚向东厢房走去。杨慕非由庄丁领着，到西厢房歇息，日间羁旅疲乏，一落枕便睡着了。

第二日，杨慕非一早起来，梳洗完毕，又在客厅里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见段谷雨出房。她此时已换上了元兵军服，更显得英气逼人。段谷雨道：“你用过早饭没有？”杨慕非道：“我不想吃。我们还是快去找无损道人罢。”段谷雨摇头道：“不忙。吃了点心，再去也不迟。跟我走罢！”杨慕非只得道：“好。”当下，段谷雨在前引路，来到不远处的一家小酒店。她叫了几个小菜、一壶酒，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喝。杨慕非心急如焚，在酒店里踱了好几个来回，可段谷雨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直过了午牌时分，段谷雨才长身而起，道：“走罢。”到柜台付账，那掌柜的死也不肯收。原来那掌柜的平时被元兵欺负怕了，哪里敢要他们的钱。段谷雨秀眉微蹙，愠道：“给你就收下嘛，罗嗦甚么？”使重手法将一小锭碎银，拍进柜台的桌面，转身就走。两人到了梁王府外，段谷雨一亮银牌，昂首阔步走了进去，杨慕非紧随其后。

到了演武厅外，段谷雨指着西边一长溜房子，道：“倒数第二间便是无损道人的卧房。你藏在树后等我，我去去就来。”一言未毕，她已如飞般投后院去了。杨慕非在树荫里坐地，只见无损道人卧房的门紧紧闭着，他似乎不在屋内。隔了半晌，段谷雨负着一个包袱奔了过来，那包袱似乎十分沉重，她直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杨慕非迎了上去，道：“这是甚么东西？”段谷雨小嘴一扁，道：“你甭管。无损道人回来没有？”杨慕非摇头道：“没有。”段谷雨大喜道：“你在外面替我把风。”负着包袱，闯进了无损道人的卧房。

段谷雨把包袱扔在床上，刚解开绳子，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她连忙躲入了床底。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无损道人的大弟子凌风生。他怀里抱着两坛状元红，叫道：“师父。”见无损道人不在，摇头笑道：“师父定是去梨香院喝花酒了。”将两坛状元红搁在桌上，转身看见了床上的包袱。他心下一动：“这是甚么？”快步走了过去，牵着袋口，往里一瞧，不禁吃了一惊，只见包袱里裹着一个绝色女子。这女子身上仅着贴身小衣，肤色白皙，有若凝脂。凌风生不禁怦然心动，忖道：“师父迟迟不归，这女子又昏迷不醒，我何不趁机尝点鱼腥。”解开包袱，放那女子出来，见她容颜妩媚，忍不住便要往她红唇上吻去。

猛听得身后一人厉声喝道：“风儿，你干甚么？”凌风生认得是师父的声音，不禁魂飞天外，转过身来，嗫嚅着道：“我带了点……好东西……来孝敬师父，可你老不在，我……”无损道人见他说话吞吞吐吐，大不耐烦，喝道：“你出去罢。”凌风生躬身行了一礼，灰溜溜地出去了。无损道人见床上横卧着一个女子，寻思道：“这小子真他妈会拍马屁，知道我好这口，特地送一个来给我享受。”走近看时，却不禁目瞪口呆，认得那女子正是梁王新纳的小妾雪姬。

他不禁大为踌躇，心想：“这小子也忒大胆，竟敢动梁王的爱姬。梁王可得罪不起，我还是悄悄把她送回去罢。”转念一想，道：“若被人撞见，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索性玩个痛快，再一刀抹了，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如此想定，他转身插好房门，扑到床前，伸手便往雪姬的胸脯摸去，忽然膝上“环跳穴”一麻，登时软倒在地。段谷雨疾从床下窜出，又连点了他手臂几处穴道。

无损道人凝神看了她半晌，嘿嘿笑道：“原来是段公子。”段谷雨哼道：“少废话！十香逍遥散的解药哪？”无损道人道：“解药一直由王爷保管，我手里可没有。”段谷雨冷笑道：“牛鼻子，梁王要是知道雪姬在你房里，哼哼……”无损道人全身一震，切齿道：“好，道爷认栽。解药就在床边判官笔里。你旋开笔管，便能拿到。”段谷雨斜眼一瞥，道：“这里有两只判官笔，哪只里面才是解药？”无损道人道：“左笔里是毒药，右笔里是解药。”段谷雨眼珠儿转了几转，道：“我凭甚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无损道人道：“你随便找个人试上一试，不就知道了。”段谷雨点了点头，笑道：“你这主意蛮不错，就找你试试罢。”无损道人骇然失色，道：“不要。”段谷雨冷笑道：“你说的若是真的，干嘛这么害怕？”旋开右笔笔管，便往无损道人嘴里倒去。无损道人脸上忽然诡异的一笑，右手疾出，已点中了她腰间“幽门穴”。段谷雨猝不及防，身子软跌下去。无损道人不待她身子着地，已伸手将她揽住。段谷雨满眼尽是惊骇之色，奈何全身动弹不得。无损道人将她横放在床上，右手一掠，便扯下了她的头巾，秀发登时如瀑布般撒下。原来无损道人内功精湛，段谷雨又未点他要穴，因此他一面与段谷雨周旋，一面已运功冲破了穴道。

无损道人伸手点了她手腕“曲池”、“少海”，腿上“环跳”、“曲泉”四穴，方才拍开她腰间穴道。段谷雨见他眼光不住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颤声道：“臭牛鼻子，你想干甚么？”无损道人嘿嘿笑道：“小美人，你今日既然送上门来了，道爷若不好好招待你，未免太没有人情味了。”段谷雨大骇，张开嘴正要呼救。无损道人出指如电，已点中了她哑穴。无损道人淫笑道：“小美人，你不要害怕。道爷保证会将你服侍得舒舒服服的。”说着，伸手便去解她衣衫上的扣子。眼见扣子一颗颗被解开，外衫也被缓缓褪下，段谷雨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第二十八回：情难绝

便在这时，忽听得门外脚步声疾响，有人大声擂门，叫道：“无损道长。”无损道人愠道：“甚么事？”那人道：“雪姬夫人不见了，请问道长见过她没有？”无损道人怒道：“没有。”那人道：“那请道长开门让我们查一查。”无损道人道：“小道正在练功，没空招待你们。你们去别处找罢。”猛听得“蓬”的一声巨响，七八个王府黄衫护卫撞开房门，闯将进来，其中一人正是假扮元兵的杨慕非。为首的军官瞥眼瞧见躺在床上的雪姬，厉声喝道：“无损道人，如今人赃俱获，你还想狡辩么？左右，给我拿下。”无损道人知道此时百口莫辩，拿起判官双笔，击退众卫士，破窗窜了出去。众卫士齐声唿哨，在后面紧追不舍。

杨慕非扑到床前，道：“段小姐，你没事罢？”段谷雨眼眶里泪花闪闪，就是不开口说话。杨慕非猛然醒悟过来，伸手拍开了段谷雨的哑穴。段谷雨咽声道：“还有手腕‘曲池穴’、‘少海穴’，腿上‘环跳穴’、‘曲泉穴’。”杨慕非内力尽失，费了好大的劲，才帮她解了穴道。段谷雨身上穴道一被解开，便劈啪扇了他一记耳光。杨慕非道：“你干么又打我？”段谷雨拉拢胸前衣衫，泣声道：“我的身子全让你看到了，你这小贼。”扑进他怀里，只是放声大哭。

杨慕非脸色大为尴尬，轻轻推开她，道：“梁王就要过来了。”段谷雨拭了拭眼泪，整理好衣衫，道：“我们快走罢。”两人刚出了房门，便见松山脸色铁青，匆匆赶了过来。两人低着头，垂立道旁，待松山过去后，方加快脚步出了梁王府，回到剑鸣山庄。

一进剑鸣山庄大厅，段谷雨铁青着脸道：“杨慕非，你跟我进来。”说着，移步向后院走去。杨慕非不知道她要干甚么，见她心情不好，又不敢出声相询，便跟了过去。段谷雨领着他穿过两道门廊，进了一间精致的小屋。杨慕非一进屋，便见大堂正中摆了个香案，上面供着一尊神像。那神像面色愁苦，赤裸着上身，缚在一个十字架上。①

段谷雨掩上室门，转身在神像前跪倒，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声祷告了几句，忽然厉声说道：“你也过来跪下。”杨慕非“哦”了一声，在她身旁跪倒。段谷雨喝道：“向天主磕三个头。”杨慕非见她脸色肃穆，不敢拂逆她的心意，便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响头。

待他三个响头磕完，段谷雨忽然喜容满面，握着他的手，道：“杨郎，你起来罢。”杨慕非吓了一跳，道：“段小姐，你叫我甚么？”段谷雨脸上微微一红，道：“你我方才已在天主面前订下婚约，以后我就叫你杨郎，你就叫我谷雨。待回大理城后，禀明爹爹，我俩便正式成亲。”杨慕非连忙摆手道：“这可不成，我已有妻室了。”段谷雨嚷道：“我不在乎。”杨慕非道：“可我在乎，蛇节也在乎。”段谷雨颤声道：“杨慕非，你可知道，我们景教圣女的身子只能献给天主和自己的丈夫，若有第三人看见，我们便是对天主不忠，会被缚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杨慕非嗫嚅着道：“在无损道人房里，你还穿有贴身小衣，我并没有看见你的身子啊。”

段谷雨脸色煞白如纸，突然一把撕碎自己胸前衣衫，大声哭嚷道：“你没有看见？那你现在看个清楚呀。”杨慕非隐隐瞧见她丰腴洁白的胸脯，连忙把头扭过一旁，道：“段小姐，你不要这样。”段谷雨道：“你们男人不是做梦都想看么？你为甚么不敢看？”泪水扑簌簌而下，不一会儿，她胸前衣襟便被打湿了一大半。杨慕非低下头，道：“段小姐，对不起。”段谷雨紧咬薄唇，不再开口说话。过了半晌，她猛地一跺足，道：“杨慕非，我恨死你了。”转身便奔出室门。杨慕非怕她想不开而寻短见，连忙追了上去。

段谷雨一进自己的房间，便反锁上房门，扑在床上纵声大哭。杨慕非呆呆地立在门外，想软语劝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在屋外站了良久，他心神稍定，轻轻扣了扣房门，道：“段小姐，我走了。你好自保重！”见屋里半晌没有回应，他长长叹了口气，神色落寞地走出剑鸣山庄。眼见月色黯淡，天地间一片浑浑噩噩，清冷的秋风拂过乱石林，犹带呜咽之声。

走出了二三十里，杨慕非忽隐隐听得身后似有脚步之声，回过头看时，后背“大椎穴”上一麻，已被人抓住，立时全身酸软，动弹不得，只听无损道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臭小子，害得道爷四处躲藏，走投无路。道爷要不折磨死你，就不是娘养的。”他挟杨慕非在腋下，展开轻身功夫，投偏僻小道上疾驰而去。刚奔出十余里，忽听得前面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海螺声。他神色大变，转过身来，却见自己身后、左右侧各站着一人，与前面那人分作四角，成合围之势包抄过来。

无损道人笑道：“天微堂主、焦兄弟、韩兄弟、东方兄弟，深夜劳动各位大驾，小道真是万分过意不去。”姬怜雪铁青着脸，道：“无损道人，跟我们回去见天市堂主罢。”无损道人骇然失色，急急地道：“我是被杨慕非这臭小子陷害的。我没有调戏雪姬。你们要相信我呀！”原来，天市堂主主管英雄盟教众刑罚，手段极其残忍，若落入他的手中，简直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英雄盟教众平时听到“天市堂主”四字，也往往心惊胆颤。

姬怜雪冷冷地道：“你有没有调戏雪姬，我们不管，但你犯了帮规第三条，我们却容你不得。”无损道人颤声道：“难道……”姬怜雪点了点头，道：“不错。”无损道人眼里闪现出了一线绝望的神色，凄然笑道：“我认罪。”话声甫歇，嘴角边忽津津流出鲜血来。姬怜雪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左手前探，捏开他的嘴，但为时已晚，无损道人早已咬断了舌根。姬怜雪恨恨地道：“就这么让你死了，也未免太便宜你了。”韩啸天叹气道：“事实已然酿就，也无可更改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复命罢。”杨慕非见他右手只剩下了四根指头，不禁微感讶异，再看焦惊雷时，亦是如此。他心下一惊，忖道：“英雄盟盟主定是怪罪他俩放了我和段小姐，因此割下了他们一人一根指头，以作惩戒。”韩啸天上前拍开他后背“大椎穴”，负起无损道人，转身便走。

第二十八回：情难绝(2)

杨慕非奇道：“你们怎么不抓我了？”姬怜雪冷冷地道：“英雄盟与梁王已解除了盟约，你不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干么抓你？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别妄想在英雄盟的头上动土。”四人展开轻功，向山后疾奔出去，倏忽而逝。

杨慕非沉吟了半晌，迈开大步向东北方驰去，急奔出数十里后，渐觉内力不济，心想：“凭我如今的足力，何时才能抵达凤凰镇，得想个法子才是。”忽听得不远处林子里传来马嘶之声。他心下大喜，道：“好歹也借匹马代步。”走出十余丈，拐过一片榛林，只见林中空地上燃起一小堆篝火，篝火两旁各睡了一人，离此一箭之地，大树上系着两匹马。

杨慕非寻思道：“梁军猛攻凤凰镇，我须得急速赶去，只好偷他们一匹马代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匹白马前，解了缰绳，翻身跨上马背，双腿使力一夹，那白马受了一惊，向前直冲出去。身后一个女子惊呼道：“有鞑子兵盗马。”杨慕非也不回头，高声叫道：“在下有急事在身，借姑娘宝马一用。”突觉背后风声倏紧，他回头一看，差点掉下马去，只见滚滚黄尘中，一条人影如鬼魅般疾掠过来，足尖点了几点，便追到马后，伸手拉住了白马的尾巴。那白马猝然受惊，前足人立起来，将杨慕非掀下马鞍。

那人抓住杨慕非的右肩，喝道：“你待往哪里跑？”杨慕非只觉这口音甚是熟悉，抬头一看，不禁又喜又窘，叫道：“厉星主，是我。”厉捷禾瞧清了他的面目，也是一呆，随即回过头大声喊道：“庄姑娘，是杨大侠。”庄琦君如小鸟出林般飞奔过来，拉着杨慕非的手，有千言万语要向他述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忽哇的纵声大哭。杨慕非惊道：“琦君妹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庄琦君摇了摇头，道：“有厉大哥在我身边，没人敢欺负我。”杨慕非笑道：“那你哭甚么？”庄琦君抽抽噎噎地道：“人家找得你好辛苦，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慕非见她俏脸上泪光晶莹，心中大为感动：“这小妮子真把我当作她的亲哥哥了。”替她拭了拭眼泪，柔声道：“傻妮子，快别哭了。你不知去向以后，杨大哥也很是担心你，派人四处打探你的下落。原来你跟厉星主在一起，那我就放心了。”厉捷禾道：“我们召集了在大理境内的众多弟兄，到龙山寨去救你，却见龙山寨已被鞑子占领，四处打听后，才知道你们转移到了凤凰镇。我们匆匆赶到凤凰镇，一问蛇节夫人，才知道你去鸭赤城了。便在这时，鞑子突然强袭凤凰镇。我们协助摆夷人守城，打退了鞑子的数次进攻。蛇节夫人见梁王出尔反尔，派兵前来偷袭山寨，很是担心你的安危，便让我们来寻你。杨大侠，你好像内力尽失，这是怎么回事？”

杨慕非苦笑道：“我中了十香逍遥散。”庄琦君奇道：“十香逍遥散？”厉捷禾道：“那十香逍遥散是无损道人配制的独门秘药。如果只是不慎染指，药力持续两个时辰后，毒自然就解了。若是下在酒食里，那就糟了，全身内力尽失，只有无损道人才可以解。”杨慕非苦笑道：“无损道人已自杀身亡，看来我的功力是恢复不了了。”庄琦君柔声道：“杨大哥，你别难过。我们总有法子的。”杨慕非道：“我不要紧。梁军攻势正猛，我们还是尽快赶去凤凰镇罢。”三人沿途不敢耽搁，取路投凤凰镇而来。

不一日便到凤凰镇外，只见梁军已将凤凰镇重重围住，摆夷人据寨而守，梁军一时间却也攻不进去。三人滚鞍下马，躲在林子里苦思对策。杨慕非见梁军势大，心下转忧，叹气道：“要是段小姐在这就好了，她一定有法子的。”庄琦君奇道：“段小姐，哪个段小姐？”杨慕非讷讷地道：“我新近认识的一个朋友。”岔开话题，道：“梁军日间防守甚严，我们断然冲不进去，不如挨到晚上再行事。(奇*书*网-整*理*提*供)”厉捷禾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当下拿出干粮，分给众人吃了。

待夜色渐深，梁军纷纷回营歇息下时，厉捷禾道：“杨大侠、庄姑娘，我带你们一程。”腋下各挟了一人，猛然发足，望凤凰镇西城门疾驰而去。放哨的梁兵只觉眼前人影一幌，如风似电，待定下神来时，厉捷禾已跃出二三十余丈。他们连忙击鼓鸣锣，大声疾呼。众梁兵冲出帐篷，在后发箭追赶时，厉捷禾早已在射程之外了。守城的摆夷军士听见梁军营中鼓噪声大起，慌忙唿哨示警，奔上城头。忽见眼前人影幌动，已有三个人飞身扑上城头，其中一人还身着元兵军服。

众摆夷军士齐声呐喊，纷纷挥动兵刃，向厉捷禾冲杀过来。厉捷禾眉头微蹙，放下杨慕非二人，身子倏地窜前，在众摆夷军士中间穿了几穿，劈劈啪啪，数十件兵刃应声掉地。那些摆夷军士目瞪口呆，突然发一声喊，便要四散逃窜。杨慕非用摆夷话喊道：“别害怕！我是姑爷。”那些摆夷军士一怔，围了上来，有眼尖的已先认出来了，高声喊道：“是姑爷。姑爷回来了。”

厉捷禾见梁军铁甲骑师催动阵势，直压到了城下四五丈外，便从一名军士手里接过铁胎弓，“飕飕飕”连射出数箭，当先几名梁兵翻身倒撞下马。但这队铁甲军乃是从八百媳妇地区征调来的精锐骑师，甚是悍勇，见同伴倒下，仍兀自不退，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攻城。庄琦君见到这样的阵势，不禁心下害怕，全身微微颤抖。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惊喜地叫道：“杨郎。”她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已扑进了杨慕非怀里，正是蛇节夫人。杨慕非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眼下梁军攻势正猛，我们快些想出法子应付才是。”蛇节夫人一眼望将出去，只见梁军漫山遍野，不见尽头，切齿说道：“我们誓与凤凰镇共存亡。”

宋隆济见梁军在己方如蝗的箭雨下猛攻不退，道：“夫人，我去冲杀一阵。”乔烈附和道：“我也去。”蛇节夫人道：“好！你们可要小心。”宋隆济点了点头，和乔烈带了五百人马，打开城门冲杀了出去。他们以一当四，剑锋所到之处，当者辟易。梁军统帅脱脱一挥令旗，两队黑旗兵从两肋包抄而出，霎时间便将宋隆济所领军马围在垓心。蛇节夫人见宋隆济等人陷入重围，一挥软鞭，道：“我去接应他们。”杨慕非拉住她，道：“你有孕在身，岂可以身犯险？再说，凤凰镇内仅剩下几百军马，你若带队出去，谁来守城？”

蛇节夫人急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罢？”杨慕非道：“你先别慌，让我想想法子。”乔长老怒道：“等你想出法子时，我儿子就没命了。你妻儿性命宝贵，我儿子就一文不值了？你们不愿去，我去！”不待蛇节夫人下令，便领了五百军马冲杀出城。此时，城寨里仅剩下两三百老弱残兵和因战乱而逃到城寨里的数千名百姓。

脱脱手中令旗一挥，两队黄旗兵从斜刺里杀出，又将乔长老的军马重重围住。杨慕非正苦思退敌之策，忽听得身后喊杀声起，数百名梁兵推开碎石板，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原来，梁军这几日以小规模的攻城为掩护，暗地里却组织大批军士挖通了直达城内的地道。厉捷禾见情势紧急，道：“城寨守不住了，我们快从南城门撤离。”蛇节夫人嘶声叫道：“不，我不能抛下族民们。”厉捷禾喝道：“夫人，得罪了。”出指如电，点中了她腰间“幽门穴”。杨慕非伸手揽住她软倒的身子，道：“厉星主，走罢。”

第二十八回：情难绝(3)

厉捷禾道：“好！我在前面开路，你们跟我来。”杨慕非负起蛇节夫人紧随其右，庄琦君手持紫竹棒殿后。三人且战且退，渐渐出了南城门，奔出数十余里，进了一座偏僻的大树林子，方才坐下歇息。杨慕非伸手拍开蛇节夫人腰间穴道，柔声道：“蛇节，你没事罢？”蛇节夫人眼见凤凰镇四处火起，喊杀声震天，登时泪如泉涌，扑在杨慕非怀里，啜泣不已。杨慕非轻拍她的肩头，柔声安慰。

便在这时，忽听得东南角马蹄声雷动，似乎有大队军马疾驰而来。四人相顾骇然，眼见四面八方都是敌军，显然已无法安然脱身。蛇节夫人握着杨慕非的手，道：“杨郎，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杨慕非凄然长笑道：“不错。黄泉路上有娇妻爱子作伴，死又有何惧哉？”两人此时已萌死念，心中只有柔情万缕，早忘了身在何所。蛇节夫人偎依在杨慕非怀里，叹气道：“可惜我们的孩子却看不到这个世界了。”杨慕非道：“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厉捷禾瞥眼看庄琦君时，见她脸上珠泪莹然，正痴痴地看着杨慕非二人，想到自己今日能与意中人同生共死，不免又喜又悲，击节唱道：“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庄琦君听他歌声凄凉，不由地向他望了一眼。厉捷禾怦然心动，寻思道：“庄姑娘可不能死，我拼了性命也要把她救出去。”疾纵而起，拉起庄琦君，道：“庄姑娘，我救你出去。”庄琦君一挣，道：“我要陪杨大哥。”杨慕非道：“琦君妹子，你跟厉星主走罢。”庄琦君跺足道：“我不。”

两人正争执间，那队元兵的前锋已奔到近前。为首一名将官喝道：“你们是甚么人？”厉捷禾哈哈笑道：“摩尼教青龙星主厉捷禾与雪雕大侠在此，不要命的尽管上前。”元军队伍中，一人惊喜地大叫道：“杨大哥在这里么？”杨慕非长身而起，道：“是段小姐么？”迎上前去，只见段谷雨身着黑色披风，纵马出阵。她滚鞍下马，道：“杨大哥，你没事罢？”杨慕非笑道：“我没事。你能来，那就太好了。”蛇节夫人见他俩言笑晏晏，疑心大起，问道：“杨郎，她是谁？”杨慕非还未开口，段谷雨已笑着道：“你想必就是蛇节姐姐罢？小妹段谷雨经常听杨大哥提起你，果真是美若天仙，难怪杨大哥那么喜欢你。”蛇节夫人听她如此夸赞自己，芳心大喜，先前的一丝不快也顷刻间荡然无存，笑道：“妹子你说笑了。我哪里及得上妹子你的三分之一哪。”段谷雨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过头问杨慕非道：“杨大哥，凤凰镇被梁王攻下来了么？”

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嗯。”段谷雨笑吟吟地道：“区区一个凤凰镇，小妹闭着眼睛也能帮你夺回来。”蛇节夫人大喜道：“妹子你若是能帮我们夺回凤凰镇，姐姐下辈子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你的恩德。”段谷雨抿嘴一笑，道：“蛇节姐姐，我也不要你给我做牛做马，只希望你能帮我达成一个心愿。”蛇节夫人道：“妹子你说，只要姐姐能做得到，一定帮你达成。”段谷雨眼中秋波流转，在杨慕非脸上停了一停，道：“姐姐你只要愿意，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待夺回凤凰镇后再说罢。”蛇节夫人见她话语间闪烁其辞，心中微感讶异，转过头去看杨慕非。杨慕非与她目光一接，立时转到别处，脸上大有忐忑之色。

段谷雨翻身上马，下令道：“朱将军，你带两百土獠兵从左侧包抄；傅将军，你带两百土獠兵从右翼包抄；余下的人，随我进凤凰镇。”众将士齐声应命，分三路向前疾驰出去。杨慕非等人紧随在段谷雨身后。城寨中的梁军见一小队元兵奔进城来，也不加留意，待土獠兵冲杀到身前时，这才惊觉。土獠兵甚是凶悍，如虎入羊群般，直杀得梁军哭爹叫娘。不一会儿，城寨中的梁军便被剿杀干净。

众人奔上城楼，只见火光下，两队土獠兵左手持剑盾，右手挥舞大刀，向铁甲军坐骑拦腿砍去，滚滚黄尘中，铁甲军纷纷落马。脱脱见土獠兵已快扑到身前，急忙一挥令旗，数千枝铁箭登时如飞蝗急雨般射出。但那些土獠兵身裹藤甲，刀箭不进，又有剑盾护身，便如风卷残云般杀到身前。脱脱骇然失色，拨转马头便往回跑。众梁兵见主帅带头奔窜，登时斗志全无，丢盔弃甲，四散而逃。段谷雨挥动令旗，驱动大军乘势追杀。是役，脱脱统帅的七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他也不敢回鸭赤城复命，带着残军投奔安南国去了。

摆夷族人见击退强敌，不禁欢呼鼓舞，大声称颂段谷雨的功劳，从家里拿出酒肉、菜蔬来款待众将士。蛇节夫人见乔长老母子迟迟没有回城，心下大急，问道：“宋长老，师傅和乔师弟呢？她们出事了么？”宋隆济喟然叹气道：“梁军攻破城寨那阵，他们就夺路走了。”蛇节夫人听罢，闷闷不乐。便在这时，军士进帐禀报：“长寨、瓜寨、八仙营的首领派使者送来彩礼，请求与我们结盟。”蛇节夫人道：“宋长老，我身子有些不舒服，你去接待他们罢。”宋隆济点了点头，道：“好，我就去。夫人，你身子不舒服，就回房歇息下罢，外面事务自有我和姑爷打理。”蛇节夫人微笑道：“有劳宋长老了。”

第二十八回：情难绝(4)

宋隆济送走长寨、瓜寨、八仙营的使者后，天色已然大亮，见杨慕非还在大厅里陪段谷雨、厉捷禾诸人喝酒，便快步走了过去，抱起一个酒坛，哈哈笑道：“老朽陪各位喝几杯。”敬了一巡酒，回到座位上，低声对杨慕非说道：“夫人身子不大舒服，你去看看罢。我帮你招呼客人。”杨慕非感激地道：“多谢宋长老。”向众人告了声扰，匆匆出了大厅。但见城寨里到处都燃起一堆堆的篝火，摆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说笑喝酒。只听得一人道：“多亏了段小姐，咱们才保住了寨子。”另一人叹气道：“寨里人却连外人也不如哪，你瞧瞧乔长老母子。”先前那人冷哼道：“凤凰镇陷落时，连蛇节夫人也弃我们而去，更别提她们了。”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道：“我们为她出生入死，她却抛下我们独自潜逃，这太寒我们的心了。”杨慕非默默听着，脸上一阵发烧，连忙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但一路上都有对蛇节夫人的埋怨声。

杨慕非心想：“蛇节要是听到了这些话，该有多么伤心啊。”心下担忧，不禁加快了脚步，奔到竹楼上，却见屋里空无一人。他抬眼见桌上压着封书信，拆开一看，只见信上寥寥写着数字：“杨郎，我对不起族民们，再也没脸留在凤凰镇了。祝你和段小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杨慕非吓了一跳，忙下楼问守门卫士：“夫人哪？”卫士道：“夫人骑马投东城门去了。”杨慕非到马厩解了一匹马，翻身跨上，猛加几鞭，纵马往东城门疾驰而去。

到了东城门，他勒住坐骑，问道：“有没有看见夫人？”一个守城军士答道：“夫人在半个时辰前就出城了。”杨慕非见蛇节夫人单身出走，心下甚是忧急，纵马向前直冲出去。奔了数十余里，那黄骠马不堪疲累，前足猛地向前跪倒，将杨慕非抛了出去。杨慕非后背重重撞在树身上，痛得每根骨头如欲碎裂。他挣扎着爬起身来，走到黄骠马身边，见它口吐白沫，已是奄奄一息。他发足向前狂奔，直奔得筋疲力尽，仍兀自不死心。忽见前面闪出三条岔道来，他心下一乱，再也支持不住，一跤向前跌倒。

猛听得身后鸾铃声响，他回头一看，却是段谷雨。段谷雨滚鞍下马，扑到他身前，道：“蛇节姐姐呢？你找到她没有？”杨慕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道：“你走！我不要你管。”段谷雨拉起他的手，道：“我们先回凤凰镇罢。”杨慕非猛力一挣，段谷雨顿失重心，跌坐在草地上。她眼眶里泪花闪闪，咽声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杨慕非怒气冲冲地道：“都是因为你这害人精，蛇节才负气出走的。”段谷雨全身颤抖，牙齿将下唇咬出深深一排血印，道：“你用这么恶毒的话骂我？”

杨慕非仰天长笑道：“你不是说，只要见过你身子的男人就是你的丈夫么？那你还干么缠着我不放？你只要脱光衣服，在大街上走一圈……”段谷雨气得脸色铁青，劈啪便是一耳光，骂道：“你这王八蛋！”杨慕非一把抓住她的手，怒道：“段谷雨，够了，我忍你很久了。”右手扬起，还了她一记耳光。段谷雨抚着火辣辣的脸颊，道：“你敢打我？”杨慕非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快给我滚开。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段谷雨紧咬薄唇，道：“杨慕非，你不要后悔。”翻身跨上马背，猛加一鞭，纵马向来路上疾驰而去。杨慕非哈哈大笑着爬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拐上了第三条道。

行了十余里，但见林野茫茫，一望数十里竟没一个人影，他一颗心直沉到了江底，抬眼见前面有一家小酒店，便快步奔了过去。掌柜的笑道：“官爷，吃酒啊，请坐！”杨慕非道：“老掌柜，你可曾看见一个红衣女子打这经过？”掌柜的摇头道：“小老儿没看见。官爷，喝几碗水酒，歇歇脚罢。”杨慕非点了点头，道：“那就来两斤汾酒罢。”

两斤汾酒下肚，杨慕非面红耳赤，神智渐渐迷乱。他又让掌柜的打来一斤汾酒，边喝边高声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酣高楼……”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两个人来。这两人一瘦一胖，瘦者眉长鼻挺，脸色阴沉，便如罩着一层寒霜；胖者体宽面圆，笑眯眯的甚是可亲。他们一进酒店，就叫了两份酒菜，坐下来慢慢吃喝。

杨慕非喝完三斤汾酒，大呼过瘾，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掌柜的在身后叫道：“官爷，你还没付钱哪？”杨慕非斜眼相睨，道：“先记在账上，改日一并给你。”掌柜的拉住他，道：“官爷，本店是小本经营，概不赊欠。”杨慕非打了个酒嗝，笑道：“那就不要开了。”猛力一挣，掌柜的踉踉跄跄倒退数步，脑袋撞在椅脚上，登时昏了过去。那瘦子猛地一拍木桌，怒道：“鞑子欺人太甚！师弟，咱们做了他。”那胖子道：“妈妈的，老子的金丝大刀也好久没发市了，今日便拿鞑子试刀。”两人四五步抢出酒店，金丝大刀高举，往杨慕非肩头劈落。

杨慕非听见身后脚步声，大声嚷道：“我不是说了改日再给你么？”右袖胡乱地向后一拂，那两人手中金丝大刀立时脱手飞出。原来他无意间竟使出了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回风舞柳”。那两人骇然失色，跃身接下金丝大刀，倒退了数步。杨慕非转过身来，醉眼迷离地道：“你们送我啊，不用了，不用了。”那胖子骂骂咧咧地道：“妈妈的，这鞑子会妖法。”那瘦子斥道：“胡说八道！哪来的妖法？我从左侧捅他腰腹，你从右侧攻他下盘。”两人一左一右，挥刀向杨慕非劈去。蓦地里，一阵凉风吹过。杨慕非被这风一吹，酒意上涌，哇的吐了那瘦子满脸。那瘦子收刀护胸，伸手去抹脸上的污秽。那胖子见师兄被吐了满脸，心下生怯，刀法刚使到一半，便生生打住。

那瘦子怒道：“你干么不砍他了？”那胖子讪讪地道：“我怕他也吐我满脸。”那瘦子愠道：“他已吐了我一脸，不会再吐了。”那胖子耸了耸肩，道：“我还是从后面偷袭，一刀劈掉他的脑袋。”那瘦子沉着脸道：“好！你快动手。”那胖子溜到杨慕非身后，力沉右臂，金丝大刀弯弯曲曲的劈向杨慕非左肩。那瘦子一挥金丝大刀，使招“银铰剪月”，直搠杨慕非咽喉。杨慕非拍手笑道：“好刀法！”脚下忽地一趔趄，被石块绊跌倒地，那胖子的刀登时砍在了他师兄的刀上。两人手臂剧震，各自持刀跃开。

【注】①：这是耶稣受难像。据《景教研究》记载，早在唐朝时，基督教便传入中国，称之为景教。元朝景教徒比较集中的地区，主要是唐古特、大都和江南沿海等地。在大理鸭赤地区，也有不少居民是景教徒。景教远道传入大理后，鸭赤人根据自己的风俗对景教进行改良，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景教信仰，因此他们的敬教方式与基督教有很大的差异。

第二十九回:琴瑟未谐孤城灭

那瘦子怒道：“何不归，你干么帮他挡刀？”那胖子何不归哭丧着脸道：“这臭鞑子不好好站着让我砍，偏要跌倒，我也没辙啊。”耳听杨慕非发出轻微的鼾声，那瘦子沉声道：“鞑子睡着了，你趁机劈死他。”何不归道：“好勒。臭鞑子，这回让你再跑掉，老子认你作干爹。”大喝一声，“峭壁断云”，举刀往杨慕非胸口劈下。

金丝大刀离杨慕非胸口仅三尺许时，杨慕非突然向左侧翻了个身。何不归那一刀登时劈空，砍入了石板里，半天拔不出来，急急大叫道：“师兄，帮我一把。”那瘦子摇头叹道：“你也真够笨的。”上前帮他拔出了金丝大刀。何不归道：“臭鞑子，这回我一定劈死你。”金丝大刀兜了半个圈子，斜劈杨慕非小腹。这一招叫作“阳关四叠”，其间蕴含着四股刀劲，连绵不绝，敌人往往挡住了第一刀，却料不到第二刀、第三刀和第四刀接踵而至，因此不死也要重伤。

杨慕非挠了挠痒，身子又向左侧翻去。何不归手中金丝大刀横掠，三股刀劲疾斩杨慕非胸前。但杨慕非身子正横卧在斜坡上，他向左一翻身，便沿着斜坡滚了下去。何不归连砍了四刀，却一刀也没有砍上，急得大叫道：“师兄，你去那边将他截住。”金丝大刀回掠，风声呼呼，斩向杨慕非肩头。那瘦子道：“好勒。”疾纵上前，挥刀直搠杨慕非大腿。金丝大刀尚未劈落，他们后颈穴道已被人抓住，登时动弹不得。那人两臂一抡，何不归二人便飞跌了出去。他们爬起身来，只见面前已多了一男一女。那少女蹲下身子，扶起杨慕非，轻声叫道：“杨大哥，杨大哥。”那男子身着青衫，面容冷峻，正是厉捷禾、庄琦君到了。

何不归高声叫道：“喂，你偷袭我们，算哪门子英雄好汉？”厉捷禾冷笑道：“你们趁人酒醉时痛下杀手，又算哪门子英雄好汉了？”何不归摆手道：“这不一样。他是鞑子，我们杀他是为民除害。”厉捷禾道：“凭甚么认定他就是鞑子？”何不归手一指，道：“你没见他穿着鞑子军服么？”厉捷禾道：“穿着鞑子军服的，就一定是鞑子么？”何不归一怔，道：“不是。”厉捷禾道：“那不就结了。”庄琦君道：“厉大哥，杨大哥醉成这个样子，不能赶路了。我们先找间屋子，让他歇息下，待他酒醒后，我们再回凤凰镇罢。”厉捷禾点了点头，道：“好。”抱起杨慕非，便要离去。何不归大叫道：“喂，你划下道儿来，待我们师兄弟练好点苍刀法后，再来找你较量。”厉捷禾道：“你们是点苍派的？”何不归得意地一扬下巴，道：“不错。我姓何名不归，人送绰号盖世太岁。这位是我师兄威震八方吴不良。”

厉捷禾沉吟道：“你们是来找东方不亮的罢？”吴不良脸色一沉，道：“你见过那叛徒？他如今在哪？”厉捷禾道：“他已离开大理，至于去了何处，我就不清楚了。告辞！”两人就近找了户农家，让杨慕非躺下歇息。庄琦君打来热水，用毛巾替他将头颈上的污秽拭擦干净。杨慕非突然在睡梦中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庄琦君一怔，道：“好，我不离开你。”杨慕非紧握她的手不放，渐渐睡熟。庄琦君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眼皮子渐渐合拢，竟伏在杨慕非身上睡着了。厉捷禾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举目远眺屋外的风景，一动也不动。

杨慕非一觉醒来，见庄琦君的头枕在自己的胸口，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仍自酣睡未醒。他把庄琦君的头轻轻挪开，跳下床来，将她抱到床上放好，盖上了薄被。走出房门，见厉捷禾衣袂飘风，正站在院子里呆呆出神，便缓缓踱了过去。听见脚步声，厉捷禾转过身来，微笑道：“杨大侠，你醒了？”杨慕非见他眼中血丝密布，道：“你昨晚一夜没睡？”厉捷禾点了点头，道：“我睡不着。”杨慕非道：“为了琦君妹子？”厉捷禾脸上微微一红，岔开话题，道：“杨大侠，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尊夫人已安然回到凤凰镇了。”

杨慕非大喜道：“真的？”厉捷禾道：“段小姐一得知尊夫人单身出走后，便派手下快马加鞭，分出四个城门去追尊夫人。朱将军终于在北城门三十里外追上尊夫人，并把她强行带了回来。”杨慕非奇道：“她不是从东城门出城的么？”厉捷禾道：“尊夫人就是怕你去追她，而故意布下迷阵，从东城门出城后，再转而投北。幸好段小姐冰雪聪明，猜中了她的意图。不过，段小姐从东城门回来后，两眼却哭得红红的，不顾宋长老挽留，带着众手下匆匆走了。”杨慕非黯然道：“昨晚我喝多了酒，蛇节又负气出走，我一时气急之下，便骂了段小姐，还打了她一记耳光。”厉捷禾道：“难怪段小姐会那么伤心。”

杨慕非苦笑道：“事情既已发生了，再懊悔也没用。我改日亲自上门向她道歉。厉星主，我看得出，你对琦君妹子情深一片，你要好好把握啊。”厉捷禾叹气道：“可她只是把我当作哥哥看待。”杨慕非拍了拍他的肩，道：“不着急，慢慢来。琦君妹子年岁尚小，还不懂得男女之情，再过一两年，她自然就明白你的情意了。”厉捷禾微微一笑，道：“但愿如此罢。”

待庄琦君醒后，三人草草用了午饭，便往凤凰镇急赶，离东城门尚有十余里时，远远瞧见凤凰镇城头火起。三人大惊失色，猛加几鞭，催马向前直冲出去。到了东城门外，见守城军士背上身中数箭，上半身倒悬在城楼上。杨慕非心下忧急，双腿使力一夹，纵马进了城寨，但见地上血流成河，死尸遍城皆是，竟无一个活口。他快马奔到大厅前，滚鞍下马，只见宋隆济俯伏在门槛上，全身上下竟有十来处刀伤。

杨慕非扑身上前，扶起宋隆济，大声叫道：“宋长老，宋长老。”厉捷禾试了试他的鼻息，道：“还有救。”伸手抵在宋隆济后背“灵台穴”上，将内力送入了他体内。宋隆济悠悠醒来，一把抓住杨慕非的手，道：“姑爷，梁王把夫人抓走了，你快去救她。”杨慕非惊道：“梁王的大军不是被我们打败了么，他哪来的兵马？”宋隆济道：“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元廷派来的援军罢。”头一偏，又昏厥了过去。杨慕非道：“厉星主，琦君妹子，你们留下来照顾宋长老。我去救蛇节。”庄琦君嚷道：“我也去。”杨慕非道：“你武功不高，还是留在这里照顾宋长老罢。”

第二十九回:琴瑟未谐孤城灭(2)

厉捷禾道：“杨大侠，你的内力尚未恢复，还是由我去救尊夫人罢。”杨慕非道：“厉星主，我知道你轻功盖世，但王府守卫森严，你就是闯进去也很难将蛇节带出府来。我想去请段小姐帮忙。她足智多谋，手下又有一批虎贲之士，一定有法子救出蛇节。”厉捷禾叹气道：“就怕她未必肯帮忙。”杨慕非道：“我大不了苦苦哀求她。厉星主、琦君妹子，宋长老就交给你们了。后会有期！”庄琦君道：“杨大哥，你多加小心。”杨慕非点了点头，翻身跨上马背，向鸭赤城疾驰而去。

直到二更天，才赶到剑鸣山庄。他滚鞍下马，上前使力拍门，叫道：“老总管，快开门。”老总管打开大门，道：“杨公子，是你啊？这么晚了，有甚么事么？”杨慕非急道：“我要见段小姐。”老总管为难地道：“小姐今日心情不好，不想见任何人。”杨慕非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是我来了。”老总管道：“小姐特意吩咐下来，第一个不想见的人就是你。杨公子，你还是走罢。”说着，便要关上大门。

杨慕非见情势紧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推开老总管，闯了进去。老总管急得大叫道：“杨公子，你可不能乱闯啊。”杨慕非穿过长廊，径直奔到段谷雨房外。他心中虽万分焦急，但时值深夜，不便闯入女子闺房，轻轻扣了扣门，叫道：“段小姐。”段谷雨哼道：“你又来作甚么？”杨慕非道：“我想请你帮我救蛇节。”段谷雨冷笑道：“需要我时便对我软语温存，不需要我时便恶语相向，你把我当作甚么人了？”杨慕非道：“段小姐，今天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对你发火。我昨晚喝多了酒，蛇节又下落不明，我一时头脑发热……”段谷雨道：“好一个头脑发热！我此刻也头脑发热，不想帮你去救蛇节。”杨慕非急道：“你若不肯帮忙，蛇节定死无疑。”段谷雨道：“她是生是死，关我甚么事？”杨慕非咬着下唇道：“你只要救出了蛇节，我甘心为你做任何事。”

段谷雨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冷笑道：“让你休了她娶我为妻，你也肯么？”杨慕非道：“段小姐，你何必定要苦苦相逼？”段谷雨道：“杨慕非，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她，可你却不肯为救她而娶我。你根本就不懂得甚么是爱。蛇节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就认为应该好好待她。这不是爱！如果真是爱，那么你就肯为她做任何事。”杨慕非一咬牙，道：“够了，你不必多说了。我答应你便是。只要一救出蛇节，我便娶你。”段谷雨冷笑道：“对不起，我却不想嫁给你。你走罢。”说着，便要关上房门。杨慕非两膝倏地一软，向前跪倒，道：“段小姐，我求你了。”段谷雨仰天长笑道：“鼎鼎大名的雪雕大侠，竟向一个弱智女流下跪，传到江湖上去，不知要笑掉多少英雄好汉的大牙。”

杨慕非道：“只要能救出蛇节，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段谷雨道：“好啊，我可以帮你救出她。”杨慕非大喜道：“真的？”段谷雨点了点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把她救出来后，你要一刀杀死她。”杨慕非怒道：“段谷雨，你太过分了。我杨慕非独身一人去救蛇节便是，哪怕死在梁王府，也胜过苟活在这世上。”说着，站起身来，往外便走。

段谷雨叫道：“喂，你真的生气了？”杨慕非只是不理，自顾自的往庄外走去。段谷雨身形一幌，拦在他身前，笑吟吟地道：“杨大哥，我是故意气你的，你不要在意嘛。”杨慕非道：“你的气也出了，该帮我救人了罢。”段谷雨幽幽地叹道：“你真不解风情，就不会哄我几句么？”杨慕非道：“我生来就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段谷雨道：“你虽不会哄女孩子开心，但普天下却不知有多少女孩子为雪雕大侠魂牵梦绕。”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就派人去打探蛇节姐姐的消息了。”便在这时，忽听得庄外有人敲门。段谷雨笑道：“朱将军回来了，我们去大厅问他罢。”拉起杨慕非的手，举步便行。两人进了大厅，朱宁、傅达开早已候在那里了。

朱、傅二人躬身行了一礼，道：“卑职参见小姐。”段谷雨点了点头，道：“朱将军，你打探到了甚么消息？”朱宁道：“蛇节夫人被关押在都元帅府，明日午时便要问斩。”段谷雨道：“都元帅府有多少人马？”朱宁答道：“都元帅府本身有五百人马，梁王怕有人劫狱，又特地加派了一千人马把守。”段谷雨沉吟道：“我们还有多少人马？”朱宁道：“经过凤凰镇一役，五百土獠兵死损大半，加上剑鸣山庄的卫士，大概还有三百人。”

段谷雨下令道：“朱将军，你与傅将军率领一百名弟兄，去都元帅府劫狱。”朱宁面有难色，道：“小姐吩咐，卑职敢不从命？只是人手太少，恐怕胜算不大。”段谷雨笑道：“朱将军，你放心。我自会带人来接应你们。”朱宁道：“那卑职这就去了。”当下点齐一百土獠兵，潜到都元帅府外，只见都元帅府灯火通明，里里外外刀枪林立，数十名弓箭手在旗台上弯弓搭箭，严密戒备。朱宁见了这阵势，心下生寒，道：“傅兄弟，小姐让我们劫狱，不是让我们去送死么？”傅达开道：“小姐神机妙算，胸藏百万雄兵，定不会失手。我们按计划行事罢。”

待巡逻兵过后，他们悄悄摸到围墙边，一声唿哨，率领众土獠兵越墙进去。旗台上的弓箭手发觉，大声呐喊，羽箭登时如飞蝗般纷纷而下。土獠兵仗着藤甲护身，手挥大刀、剑盾，卷入元兵阵中。元兵的弓箭手生怕伤了自己人，却也不敢再放冷箭。大理兵马都元帅纳速剌丁见有人来犯，奔上高台，挥动令旗，指挥元兵将朱宁等人围在垓心。傅达开左冲右突，也闯不出元兵的重围，不禁怒从心起，飕的一箭，向纳速剌丁射去。纳速剌丁身旁卫士忙举起盾牌，将箭挡开。但纳速剌丁却也吃了一惊，躲在了卫士身后。

猛听得大街上马蹄声雷动，数百名元兵疾驰而至。为首一名军官喝道：“把这些反贼尽数拿下。”朱宁见是杨慕非，心下大喜，叫道：“梁王府的军马到了，快退，快退！”领着众土獠兵向外扑去，假意与杨慕非所领人马抵抗，不一会便给尽数拿下。

纳速剌丁大叫道：“不知是哪位将军前来相助？”段谷雨喝道：“阿忽台将军奉王爷之命，前来提审反贼蛇节。”纳速剌丁奇道：“王爷这么晚了还要提审反贼么？”段谷雨喝问道：“这是你能问的么？”纳速剌丁唯唯诺诺地道：“是，是，是。卑职多嘴。”原来，元廷虽在大理设立了云南行省，但首任长官赛典赤死后，行省权力日益受到梁王与大理段氏势力的牵制，宣慰司与都元帅府渐渐形同虚设。因此，纳速剌丁对梁王府的人甚是忌惮。

第二十九回：琴瑟未谐孤城灭(3)

纳速剌丁领着杨慕非二人，向关押蛇节的牢房走去。杨慕非见蛇节夫人脸色苍白，蜷缩在一堆枯草里，冻得瑟瑟发抖，心下甚是痛惜。蛇节夫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杨慕非，不禁呆了一呆，宛如梦中。杨慕非喝道：“还不打开牢门。”纳速剌丁掏出钥匙，便要上前开门，忽听得有人大声喊道：“有人假扮王爷的军马来劫反贼。”他心生警惕，身形一幌，向墙边急急窜了过去。段谷雨吃了一惊，伸手去抓，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已闪身从小门窜了出去。耳听得他大声叫道：“来人，快来人，有反贼劫狱。”杨慕非抡起钢刀，猛砍牢门上的铁锁，但听得铮铮声响，火花四溅，原来那铁锁竟是用西夏玄天铁炼就。

身后一人厉声喝道：“杨慕非，你待往哪里走？”杨慕非抬头一看，认得是无损道人的大弟子凌风生。凌风生冷笑道：“杨慕非，你趁早乖乖投降罢。”左手判官笔疾起，往他胸口“天突穴”点落，出手既快又狠。段谷雨更不打话，伸指疾点他左臂“少海穴”。凌风生右跃相避，哪知段谷雨第二股指力又到，竟击中他的脚胫。他一个踉跄，向前扑地跌倒，判官双笔脱手飞出。段谷雨轻身跃起，接住判官双笔，插在腰间。众元兵齐声吆喝，纷纷抽动兵刃，向她身上招呼。

段谷雨夺了一把钢刀，连杀了数人，渐觉手臂酸麻，但元兵仍如潮水般涌来，兀自不退。蛇节夫人大叫道：“杨郎，你快带着段小姐走。你们的情谊，我心领了。”杨慕非道：“不，我要救你一起走。”蛇节夫人泣声道：“你砍不断铁锁的。”杨慕非咬着牙道：“我一定能砍断它。”蛇节夫人凄然一笑，道：“你不走，我便死给你看。”嘴角忽然津津流出黑血来。原来她在被俘前，便在舌下藏了毒药，如果元兵敢对她无礼，便服毒自尽，此时见杨慕非执意不走，便咬破了毒囊。杨慕非泣不成声，道：“蛇节，你干么要这样做？”蛇节夫人道：“你快带段小姐走。你难道能眼睁睁的见段小姐为你送死么？杨郎，来世再见。”说着，身子缓缓地软跌下去。

杨慕非两眼泪如泉涌，嘶声喊道：“蛇节。”忽听得段谷雨“啊哟”一声，他回头一看，见段谷雨满身血污，钢刀左支右绌，已渐渐抵敌不住。他怒从心起，疾纵上前，钢刀迅捷之极地劈出，将刺到段谷雨胸前的数柄长矛尽数砍断。他内力虽失，武功招数却极为精湛，元兵哪是他的对手。两人冲杀开一条血路，渐渐出了都元帅府。元兵见他们武功高强，也不敢过于逼近。

两人怕元兵追来，尽拣偏僻小道走。奔出了数十余里，段谷雨突然一声痛哼，停下脚步，伸手往背脊摸去。杨慕非问道：“你怎么了？”只见她脸色煞白，满手都是鲜血。原来在方才的恶战中，段谷雨背上被刺了一矛，经历了这一阵狂奔后，伤口便迸裂开来。段谷雨摇头轻笑道：“我没事。元兵就要追来了，我们快出城。”杨慕非伸手抱起她，发足向城门奔去。出了南城门，又向前奔了数十余里，见道旁有一座黑压压的大树林子，便钻了进去。杨慕非将段谷雨放下地来，自己的胸襟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半。他心下甚是忧急，问道：“你身上有金创药么？”段谷雨摇头道：“我有火折子。你拾些枯草烧成灰，我把草灰敷在伤口上，血自然就止住了。”

杨慕非从她手里接过火折子，烧了一堆篝火。耳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解衣声，段谷雨脱下外衫后，又反手去撕背上的衣服，但内衣已有一大片被鲜血粘在了肌肤上，一撕便痛入骨髓，忍不住“啊哟”叫出声来。杨慕非见她神色痛楚，道：“我帮你罢。”拾起钢刀，把她背上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衣襟，从内衣上轻轻划了下来。

杨慕非在自己外衫上撕下几长溜布条，道：“段小姐，你忍忍。”段谷雨咬着下唇道：“你动手罢。”杨慕非揭起那片血襟的一角，缓缓地往下撕。段谷雨咬紧牙关，满脸都是黄豆大的汗珠，那片血襟刚撕到一半，她身子突然向前软倒，竟是痛得晕厥了过去。杨慕非左手疾伸，将她身子揽住，右手已借势撕下了那片血襟。他用草灰按住段谷雨的伤口，用布条缚好。

忽然月亮隐没，沉沉黑暗之中，段谷雨的呼吸声甚是急促。杨慕非眼望长空，想到蛇节夫人和段谷雨一死一伤，自己又身中奇毒，泪水不禁扑簌簌而下，一滴滴的落在段谷雨的脸上。段谷雨脸上一凉，悠悠醒了过来，见他两眼哭得红红的，轻声叫道：“杨大哥，你不要哭了。”杨慕非点了点头，咽声道：“好，我不哭。”低头见自己的眼泪滴了她满脸都是，连忙道：“对不起。”用衣袖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水。段谷雨道：“杨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难过。”杨慕非“嗯”了一声，心中仍悲痛难抑。

段谷雨拾起判官双笔，道：“也不知这里面有没有十香逍遥散的解药？”旋开右笔笔管，在手心里倒了些药末。杨慕非道：“这就是解药么？”段谷雨摇头道：“不知道。无损道人说左笔里是毒药，右笔里是解药，但他为人奸诈，所说不足为信。”突然张口将药末服入口中。杨慕非见她以身试毒，心下大惊，叫道：“段小姐……”段谷雨笑道：“这药末若是解药，我的内力就不会丧失。”右手扬起，一掌将不远处的一棵小树劈断。她惊喜地嚷道：“杨大哥，这真的就是解药。你快服下它。”

杨慕非热泪盈眶，咽声道：“段小姐，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段谷雨笑道：“有啊。你不是答应我，要帮我做两件事作为回报么？”说着，捏开他的嘴，将一些药末送入他的口中。杨慕非沉吟道：“段小姐，你要我帮你做哪两件事？”段谷雨低下头道：“你以后不要叫我段小姐，叫我谷雨，好么？”她自小在蛮夷之地长大，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深受礼教陶冶，娇羞腼腆，但在黑暗之中，与心爱的男子独处，芳心却也不禁怦怦乱跳。此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转瞬便要破晓。杨慕非见到她满脸娇羞之色，忍不住脱口而出：“谷雨。”段谷雨满脸喜容，道：“杨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你陪我去趟江南。”杨慕非道：“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先回凤凰镇，给琦君妹子她们说一声。”

第二十九回：琴瑟未谐孤城灭(4)

段谷雨道：“天快亮了，我们赶紧回剑鸣山庄罢。”两人满身血污，白日赶路有诸多的不便。杨慕非点头道：“我们走罢。”段谷雨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可一动，背上的伤口便火辣辣般疼。杨慕非蹲下身子，道：“谷雨，我背你。”段谷雨嫣然笑道：“谢谢你，杨大哥。”爬到他背上，两手搂紧了他的脖子。杨慕非只觉她软绵绵的身子贴在自己背上，虽隔着层层衣衫，也能感受到她温热柔腻的肌肤，心中不禁怦怦而动。段谷雨奇道：“你怎么了？”杨慕非脸上一红，道：“没甚么。”背起她发足向西疾奔，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剑鸣山庄。

老总管见段谷雨满身血污，惊道：“小姐，你没事罢？”段谷雨道：“我没甚么大碍。朱将军他们哪？”老总管道：“朱将军不知所踪，傅将军已阵亡身死。”段谷雨叹气道：“你让总管府拨下银两，抚恤遇难将士的家属。”老总管躬身答道：“是。”段谷雨道：“杨大哥，放我下来。”杨慕非蹲下身子，轻轻把她放下地来。两个侍婢连忙过来搀扶。段谷雨道：“杨大哥，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好好睡一觉罢。我们明日再赶路。”

杨慕非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们歇息几日再走也无妨。”段谷雨大喜道：“那最好不过了。杨大哥，晚安。”两个侍婢扶她到内院去了。杨慕非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倒在床上，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泪水又不禁扑簌簌而下，沾湿了一大片枕巾，直到天色大亮，才渐渐睡熟。睡醒后，杨慕非写了一封信，让老总管派人送去凤凰镇。他在剑鸣山庄歇了两夜，每日只是陪段谷雨下棋品茗，说些江湖上的快意事，日子倒也过得甚是惬意。段谷雨敷了上好的金创药后，背伤渐渐愈可。

第三日，老总管奉段谷雨之令，终于设法将蛇节夫人的骨灰坛，从都元帅府偷了出来。段谷雨吩咐老总管在后院为蛇节夫人设下灵堂，立了牌位，将她的骨灰坛供上。杨慕非见了蛇节夫人的骨灰，悲痛难抑，执意要为她守七。段谷雨也不拦阻，吩咐下人把他的铺盖移到灵堂。杨慕非自此每夜就睡在灵堂里，为蛇节夫人守七。转眼到了第七日，杨慕非在院子里烧了一堆纸钱，给蛇节夫人招魂。回到灵堂里，他斟了满满一杯酒，对着蛇节夫人的骨灰坛说道：“蛇节，传说人死后第七夜，鬼魂会回自己的家。若你泉下有知，还请来这里看我。”说完，将酒泼在地下，遥祭蛇节夫人。他浅斟满酌，苦候蛇节夫人的鬼魂，直撑到四更天，睡意上涌，不由地倒在铺里，沉沉睡去。烛火愈来愈弱，终于熄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迷迷糊糊之中，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淡淡的幽香随即弥漫在灵堂里。他心中怦怦直跳：“蛇节，你的鬼魂终于来了。”他微微睁开两眼，四周一片昏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隐隐有急促的呼吸声。他张开嘴正要说话，倏觉一个光溜溜的身子钻进了怀里。

杨慕非轻声问道：“蛇节，是你么？”她“唔”了一声，伸手勾住了他头颈。杨慕非只觉她吹气若兰，阵阵幽香扑鼻而来，不禁心神荡漾，反手抱住她纤腰，贴身压了过去。她娇喘细细，全身微微颤抖，突然挣扎着要伸手推开他。杨慕非急急地叫道：“蛇节，你不要走。”两手微一用力，便如铁箍般将她紧紧抱住。她挣扎了几下，低声喘息，身子渐渐软了下去。

杨慕非第二日醒来，身边哪里还有蛇节夫人的踪影。他轻声叹气道：“原来是做了一场春梦。”起身整理被褥，见上面竟有一抹暗红的血迹。他摇头苦笑道：“昨夜睡觉时，怎么不小心把伤口挂破了？”穿好衣衫，便到大厅用饭。段谷雨却直睡到了巳时三刻，才神色慵懒地起床吃饭。杨慕非见她容颜憔悴，问道：“你昨晚没睡好么？”段谷雨脸上微微一红，颜若玫瑰，低头摆弄衣角不语。杨慕非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她如此忸怩，心下大是不解，却又不便细问。隔了半晌，段谷雨道：“你已为蛇节姐姐守满了头七，我们今日便动身去凤凰镇罢。”杨慕非道：“我正有此意。”

两人赶到凤凰镇，却只见到了宋隆济和庄琦君，一问之下，才得知厉捷禾因教主池胜功紧急召唤，已于两日前便连夜赶去摩天岭了。庄琦君一听说两人要去江南，便吵着要跟他们同去。杨慕非见她兴高采烈，也不忍拂逆她的意，便点头答允了。庄琦君欢呼雀跃，拍手笑道：“多谢杨大哥、段姐姐。”杨慕非摇头笑道：“这疯丫头。”三人辞别宋隆济，纵马向北徐徐而行，过了大渡河后，在黎州转而投南。一路上，三人有说有笑，沿途风景又旖旎如画，因此心情颇为欢愉。

第三十回:向江南 间关万里

这日中午时分到了雅州，三人打过尖后，上马又行，过了名山、新店、百丈，到大塘镇时天色已黑，星月无光，四下里一片朦朦胧胧。杨慕非道：“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再赶一程，到卧龙镇去住宿。”段谷雨道：“也只好如此了。”正说话间，突然眼前人影晃动，七个道人从路旁树丛中窜出，手持兵刃，拦住去路。杨慕非一勒马缰，拱手道：“不知诸位有何见教？”为首一个黄冠道人冷冷地道：“此路今晚不通行，请三位绕道走罢。”杨慕非道：“据在下所知，仅此一条道通往卧龙镇。”那黄冠道人不耐烦地道：“那三位就请打道回大塘，明日再去卧龙镇罢。”段谷雨冷笑道：“若我们此时偏要从这里过哪？”

那黄冠道人嘿嘿笑道：“贫道手中的拂尘可没长眼睛，若不小心挂破了姑娘你那如花似玉的脸蛋，以后找不到婆家……”段谷雨怒叱道：“找死！”马鞭疾向他手中拂尘卷去。那黄冠道人心下一惊，斜身避过，反手一拂尘挥出，缠住了段谷雨的马鞭，微一用力，段谷雨右手虎口剧震，马鞭几乎脱手飞出。她左手微扬，嗤的一指，点向那黄冠道人手腕“会宗穴”，使的正是大理段氏的一阳指。那黄冠道人听她一指点出，势挟嗤嗤破空之声，急忙松手跃开，惊呼道：“姑娘可是姓段？”段谷雨笑吟吟地道：“不错。”马鞭在空中一挥，劈啪一声，拂尘登时四散而下。那黄冠道人脸如土色，一声唿哨，七人退入道旁树丛。

杨慕非沉吟道：“也不知这些道人是甚么来头，为何不准我们从此路通过？”庄琦君道：“杨大哥，别管他们了。走罢。”三人纵马又行，不出十余里，又有一拨人拦住去路。为首一个枯瘦老者双手一拱，道：“三位请沿原路回去罢。”庄琦君奇道：“老丈，你为甚么不准我们过路哪？”那枯瘦老者道：“前面甚是凶险，老夫为三位的安危着想，奉劝你们还是赶紧打道回大塘。”段谷雨道：“老丈，你可知我们刚打发走了几个拦路的道士？”那枯瘦老者哼了一声，道：“青城派的铁冠道人学艺不精，自然不是三位的对手。若三位过得了老夫这一关，老夫便放你们过去。”杨慕非滚鞍下马，道：“不敢请教老丈尊姓大名？”那枯瘦老者道：“好说，好说。老夫姓云名别鹤，江湖上人送绰号神拳无敌。”

杨慕非抱拳道：“原来是碧峰峡神拳门的云老爷子，幸会，幸会。”云别鹤白眼一翻，道：“我瞧阁下的身手也不错，便请赐教几招。”杨慕非微笑道：“云老爷子，请！”云别鹤喝道：“你小心了。”跨上一步，挥拳往杨慕非小腹打去。杨慕非不闪不避，云别鹤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小腹上。庄琦君惊呼道：“杨大哥……”杨慕非微微一笑，道：“我没事。”云别鹤只觉自己那一掌如中棉花，软软的丝毫不着力，不禁吃了一惊，抬眼见杨慕非言笑晏晏，神色自若，心下更是大骇。他连吸了几口真气，双拳猛地捣向杨慕非胸口，突觉对方胸口传来一股极强的粘力，自己的拳面竟缩不回来，一张老脸不由涨得通红。杨慕非左手往外轻轻一引，他登时立足不稳，腾腾倒退数步，方不至于摔倒。杨慕非拱手道：“承让！”云别鹤手捋长须，道：“阁下功力如此高深，定不是泛泛之辈，敢问……”突然瞧见他斑白的鬓发，惊呼道：“原来是你，怪不得，怪不得。”一连说了两个“怪不得”，转身扑入道旁林子里。杨慕非翻身上马，道：“我们也走罢。”

三人沿着驿道向前驰出七八里，忽听得前面马蹄声得得，五乘马疾驰而来。段谷雨笑道：“拦道的又来了。”那五乘马奔到近前，一字儿排开，拦在当道。庄琦君一挥紫竹棒，道：“杨大哥、段姐姐，你们各打发了一拨人，这几个拦道小贼就交给我罢。”段谷雨道：“琦君妹妹，且慢。”纵马上前，拱手道：“大伙儿都到齐了么？”杨慕非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想：“论到随机应变，我大不如谷雨。”

那五个大汉面面相觑，脸上都大有不解之色。其中一个精悍瘦削的汉子道：“除了地狱门，川中各派高手都到齐了。你们是……”段谷雨道：“我们是碧峰峡神拳门云老爷子请来助拳的。”那精悍瘦削的汉子道：“原来是云老爷子请来的贵客。蒙顶五义若有怠慢之处，请勿见怪。”说着，一挥手，让兄弟们让开道来。段谷雨抱拳道：“有僭。”纵马越过五人，向前直奔出去，杨慕非二人紧随其后。奔出了十余里，蒙顶五义已遥不可见，三人始才放声大笑。

又行了半个时辰，遥遥望见大路边，一个渔翁盘膝坐在树下。那渔翁身披蓑衣，竹笠低压，瞧不清面目，手里持着一根长约丈半的钓竿，一动也不动。庄琦君哑然失笑，道：“杨大哥，你瞧那位老爷子好生古怪，怎么跑到岸上来钓鱼了？”杨慕非低声道：“这人行止诡异离奇，说不定是位前辈高人。我们从旁边悄悄过去，切莫惊扰了他。”忽听得那渔翁哈哈笑道：“小姑娘，谁说岸上就不能钓鱼？”

庄琦君一撅嘴，道：“岸上又没有鱼，你怎么钓啊？”那渔翁道：“你可知，钓在渔而不在鱼。”杨慕非见那渔翁离他们尚有十余丈远，所说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入自己耳中，便似就在跟前说的一般，心下不禁暗暗称奇。

庄琦君格格一笑，道：“老爷爷，我不懂你说的话。有一天，梅长老让我陪他去钓鱼。我守了两三个时辰，却一条也没钓到，一气之下便把钓竿扔到河里去了。”那渔翁叹气道：“这世间人无时不在钓鱼，无处不在钓鱼，只可惜他们往往为了一条小鱼，就使尽各种伎俩，争得你死我活，倒忘了钓鱼的本旨所在。其实，钓鱼重在享受过程，而不在于能否钓到鱼。”

这句话虽只寥寥数十字，但对杨、段二人却有如当头棒喝。杨慕非心想：“学武本旨在于锄强扶弱，保家卫国，可大半武林人士学武，或为了恩怨仇杀，或为了争名夺利，常常因个人仇怨、私利而大动干戈。若他们能舍小利而取大义，汉人的江山也不至于落入鞑子的手中。”段谷雨心想：“我使尽了一切手段，想从蛇节夫人手里把杨大哥夺走，表面上看似胜利了，可内心深处却痛楚不堪。爱情本是一枚甜美的果实，为何到了我的手中却如此苦涩？”

庄琦君仰着俏脸，道：“老爷爷，你的话太深奥了，我虽不太明白，但我知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以后再也不发脾气扔钓竿了。”那渔翁哈哈笑道：“钓竿事小，人生事大。钓竿扔了，可以拾回来，人生一旦走错了，却难以回头。”杨慕非只觉他话语中字字饱含禅机，不禁由衷折服，滚鞍下马，躬身行了一礼，道：“聆听前辈教诲，晚生感悟颇多。”那渔翁道：“居士既已洞悉此中真味，便请回头罢。”杨慕非道：“在下兄妹三人有急事赶往江南，须从此处经过。”那渔翁叹气道：“老衲苦口劝了居士半天，奈何居士心中魔孽已生，终是不明白。唉，老衲只得以禅门武功点化居士了。”说着，掀掉竹笠，站起身来，竟是一个长眉老僧。

第三十回:向江南 间关万里(2)

杨慕非一惊，道：“不敢请教大师法号？”那长眉老僧合什道：“老衲法号弥渡。”杨慕非道：“原来是少林心禅堂首座弥渡禅师，久仰，久仰。”弥渡喧了一声佛号，道：“老衲不想出手伤人。居士最好能迷途知返，休去助纣为虐了。”杨慕非道：“大师误会了。在下三人只是路经此地，怎谈得上助纣为虐？”弥渡长眉一扬，叹气道：“居士既执迷不悟，老衲便为你指点迷津。”疾纵上前，左手轻飘飘扬起，右手托拿杨慕非下巴，正是少林罗汉拳中的一招“苦海回头”。他使此招的本意，自是要杨慕非回头了。

杨慕非见他这一招似缓实快，虎虎生风，急忙侧身避过。弥渡向前跨上一步，左手悄立胸前，右手捏成拳诀，斜敲杨慕非脑门，却是罗汉拳中的一招“慧可立雪”，拳招仍是点化杨慕非之意。杨慕非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脚踏六十四卦方位，斜身相避。弥渡连拍十余掌，都被他轻飘飘避过，连他的衣角也未碰到，心中大感焦躁，突然猛地一声大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八个字有如惊天霹雳，直震得杨慕非耳膜隐隐作疼。原来，弥渡竟是用上了佛门禅功狮吼功。弥渡师从少林寺原达摩堂首座天净禅师，经过数十年潜心苦练，终于学会了五门少林绝技，一跃成为少林寺数一数二的高僧。他这一声大喝，含有数十年的内功修为，威力何其惊人。段谷雨二人功力尚浅，离弥渡虽有一箭之地，但也被震得气血潮涌，花容失色。庄琦君在马上晃了几晃，差点栽下马来。

杨慕非大怒，心道：“你这老和尚满口慈悲，心肠却如此歹毒。”弥渡那声大喝未绝，拳招倏地一变，两只宽大的衣袖，鼓若风车，直捣上前，竟是使出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袖里乾坤”。杨慕非大声叫道：“谷雨，琦君妹子，你们快撕下片衣襟，把耳朵塞住。”庄琦君二人不知他是何用意，但想起弥渡狮吼功的威力，心下害怕，便依言撕下衣襟，塞入耳中。

蓦地里，弥渡又是一声大喝：“居士何必执迷不悟？”吼声未已，杨慕非突然张口长啸，啸声尖细，便似一枝利箭穿过雷层，直有裂石破竹之势。弥渡身子晃了几晃，脸上滚下黄豆大的汗珠。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掌猛地向前推出。杨慕非待他掌力推到，反手拍出一掌。砰的一声巨响，三股掌劲相撞，弥渡的袍袖被掌风震碎，便似有数十只蝴蝶上下飞舞。他踉踉跄跄倒退数步，脸色煞白有如金纸。杨慕非拱手道：“承让。”转身便走。猛听得庄琦君一声惊呼：“小心！”杨慕非不及回头，身子向右急窜而出，但左肋下还是中了一指，痛彻入骨。他转过身来，只见弥渡左手抚着前胸，右手食、拇二指半扣，竟是使出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无相劫指”。

杨慕非怒不可遏，道：“想不到堂堂少林寺心禅堂首座，也学鼠辈背后偷袭，传到江湖上去，也不怕少林寺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弥渡脸上阴晴不定，跌地坐倒，徐徐道：“老衲若能点化居士重返正途，为武林化解一场劫难，区区百年清誉又何足道哉？可惜，老衲法力不够，不能降伏居士，只好奢望能以一死，来点化居士。”说着，他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寂然无声。杨慕非叫道：“弥渡大师，弥渡大师。”但见弥渡垂眉闭目，静坐如松，竟已圆寂了。杨慕非黯然道：“大师，你这又是何苦哪？”

猛听得西首林子里有人大声疾呼道：“恶贼住手！”杨慕非退后了三四步，凝神看时，只见来人却是三个灰衣僧人。那三个灰衣僧人扑到弥渡身前，大声叫道：“师叔祖，师叔祖。”见弥渡垂首不语，方知已是死了。其中一个黄脸僧人戟指骂道：“恶贼，你杀了我们的师叔祖，我们本待杀了你为师叔祖报仇，可凭我们现在的身手打不过你。恶贼，你有胆就留下名号来！我慧风与慧空、慧心两位师弟，二十年后定来寻你报仇。”杨慕非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雪雕杨慕非是也。”慧风惊呼道：“你是杨慕非？哼，恶贼，你还敢骗我？”段谷雨笑吟吟地道：“教主，你就别骗他们了。”转过头对他们说道：“这位便是我们摩尼教教主池胜功。”慧风点头道：“原来是摩尼教的魔头。师弟，我们走。”抱起弥渡的法体，三人头也不回地离去，渐渐隐没在夜色里。杨慕非眼望他们的背影，叹气道：“这个梁子结大了。”段谷雨笑道：“他们就是回去再练五十年，也不是杨大哥你的对手。走罢。”

三人纵马又行，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拦阻。奔出数十余里，忽听得一大片杨树林后隐隐传出喧哗声。转过林子，眼前闪现出了一个极大的圆坪，圆坪里或坐或站，挤满了数百余人。段谷雨低声道：“这些人与拦道的那几拨人定是一伙的，我们去瞧瞧他们到底在捣甚么鬼。”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你们小心点。”三人将坐骑拴在杨树上，快步走了过去。但见圆坪正中搭了座木台，木台下放着一圈竹椅，稀稀拉拉坐了四五个人。

段谷雨低声道：“峨嵋派、青城派的高手都来了。”忽听得群豪齐声鼓掌，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人飞身跃上木台。这人身材高大，约五十来岁年纪，右颊上生着颗黑痣，相貌甚是威猛。他朗声说道：“承蒙各位朋友看得起我奔雷手黄三太，不辞劳苦，前来参加巴蜀英雄会。黄三太深感荣宠，在此一并谢过了。”说着，团团作了一揖。群豪连忙欠身还礼。杨慕非心想：“这奔雷手黄三太是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果然气概不凡。”

黄三太道：“请允许我为朋友们介绍几位贵宾。峨嵋派的风清师太。”杨慕非听说是峨嵋派的，心中一动，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那风清师太约二十来岁年纪，脸色阴沉，眉梢眼角之间掩不住一股戾气。他心下一凛，道：“这位小师太好重的戾气！想不到琳儿门中竟出了这么一号人物。”黄三太又指着一个长髯道人，道：“青城派掌门无垢道长。”指着一个满脸绿气的枯瘦老人，道：“川西唐门的唐月笙唐三爷。”这两人都是川中响当当的人物，杨慕非不禁多看了几眼。

黄三太道：“老夫日前曾书信一封，邀请少林寺心禅堂首座弥渡禅师前来助阵，他也满口答应，但不知因何缘故迟迟不来。”杨慕非心中一酸，道：“弥渡大师是不会来了。”黄三太道：“半个月前，老夫收到英雄盟的留刀书简，要老夫在一个月内到临邛镇松风山庄去报到，否则杀无赦。”无垢道人颔首道：“贫道在十天前也收到了留刀书简。”人丛中有几人大声嚷道：“我也收到了。”能收到英雄盟的留刀书简，说明那人武功能列入一品，是一件颇为光荣的事，因此那几人言辞间甚是得意。

第三十回:向江南 间关万里(3)

黄三太道：“英雄盟这些年在江湖上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勾当，我们决不能与之同流合污。但英雄盟的实力，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我们只有携手联合，选出一位盟主，大家抛弃门派之见，齐奉他的号令，同仇敌忾，才足以与英雄盟抗衡。”群豪齐声道：“黄老爷子所言极是。”黄三太道：“身为巴蜀武林的盟主，要与英雄盟对抗，首先便要有一身让人折服的武功。我们不如以比武的方式来选出盟主，大家以为如何？”群豪齐声叫好，并无异议。

黄三太拱手道：“不知哪位豪杰先上来比划比划？”一连问了三声，都没有人上台。原来，武功低微者忌惮黄三太的威名，不想上台自取其辱，而武功高强者，又往往自重身份，不肯抢先下场，一时间，竟冷场了。黄三太微微一笑，道：“各位豪杰再不上台，老夫便只好忝列盟主一职了。”猛听得阴恻恻的一声长笑：“黄老爷子，且慢！”笑声未歇，台上已多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黄三太见他们装束怪异，心想：“这两人究竟是甚么来路，怎么从未曾谋面过？”当下双手一拱，道：“不敢请教二位尊姓大名？”那男子淡淡地道：“酆都地狱门勾魂、夺魄二使。”黄三太心下一惊，道：“久仰，久仰。不知哪位先下场赐教？”迟无常道：“我们夫妻二人素来同进同退，便一起向黄老爷子请教。”黄三太道：“可这盟主之位只能由一人担任。”迟无常嘿嘿笑道：“巴蜀武林卧虎藏龙，高手云集，这盟主之位，还落不到愚夫妇手里。黄老爷子何必费这门子心思？愚夫妇只因没人肯上台，便上来陪老爷子玩玩。”黄三太捋须长笑，道：“多谢二位好意。请！”迟无常道：“敝派尊主健在时，对老爷子甚是钦佩，常对我夫妻二人说起你的大名。愚夫妇虽行为乖戾，却也不敢先对老爷子动手。”

黄三太见他们说甚么也不肯先动手，大喝一声：“那老夫有僭了。”欺身抢近，一掌往迟无常胸口拍去。迟无常也不闪避，左手一探，径直抓向他的拳头。黄三太暗暗冷笑：“找死！”岂知迟无常左手眼见便要碰到他拳面，倏地转向，疾抓他右腕“会宗穴”。黄三太心下一凛，纵身后跃，突觉颈后风声飒然，知是袁有悔从后袭到。他右足着力一点，身子向右急窜出去，但听得嗤的一声响，后背衣襟还是被袁有悔撕下一大片，背脊上现出长长五条血痕。袁有悔一抓得手，不待他有喘息的余裕，第二抓又迅捷无伦的袭到。迟无常纵身而起，扑到黄三太身后，伸手抓向他颈下“天鼎穴”。两人始终一前一后，将黄三太夹在中间，攻势凌厉，招招寒人心魄。

数十招后，迟无常突然和身下扑，右手挟着一股阴风，抓向黄三太左足“梁丘穴”，竟是幽冥鬼抓中的一记险招“煞神当道”。黄三太吃了一惊，左腿腾空飞起，迳踢迟无常胸口。迟无常右手斜掠，陡然暴长三寸，拿住了他左足脚胫。黄三太只觉左足一麻，已是站立不稳。袁有悔猱身纵上，趁机抓住了他后心“灵台穴”。迟无常哈哈笑道：“黄老爷子，承让。”黄三太叹气道：“贤夫妇武功高强，老夫自叹不如。哪位上台来与迟先生伉俪比划比划？”一言未毕，早有人按捺不住，纵身扑上木台，正是青城派掌门无垢道人。

迟无常拱手道：“道长，请！”无垢道人哼了一声，也不作答，挺剑直向袁有悔右肩刺去。袁有悔见他来势迅猛，吃了一惊，斜身避过，反手疾抓他的剑刃。便在同时，迟无常也伸手抓向无垢道人后颈。无垢道人左足脚尖一撑，从两人爪影间窜了开去。袁有悔不待他身形着地，呼的又是一爪抓到。无垢道人脚步一错，反手一剑削出。袁有悔急忙缩手后跃，饶是缩得快，右手中指的指甲还是被他长剑削断。无垢道人一招得手，剑招便源源而出，直逼得袁有悔手忙脚乱，连连后跃。

迟无常见妻子迭遇险招，纵身抢上，伸手便往无垢道人胸口“天突穴”抓去。无垢道人也不闪避，长剑抖动，疾刺袁有悔咽喉。迟无常见自己这一抓即使侥幸得手，妻子也会身受重伤，只得回手去救袁有悔。无垢道人似乎瞧准了袁有悔不放，剑招连绵不绝的向她胸前递出。迟无常为了救护妻子，也无法游到无垢道人身后，两人的阵法自是不攻自破。又拆了十余招，袁有悔突然一声惊呼，无垢道人手中长剑已在她小腹上划破了一道大口子。迟无常见再斗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高声叫道：“道长，住手！我们认输了。”无垢道人挽了个剑花，纵身后跃，右手长剑斜指地面。迟无常抱拳道：“道长剑法通神，愚夫妇既感且佩。后会有期！”携了妻子的手，飘然而去。

无垢道人转过头来，对唐月笙说道：“唐三爷，上台赐教几招罢。”唐月笙心想：“英雄盟势力甚大，我们川中各派即使联手起来，也未必能与之抗衡，何必当这个冤大头哪。”当下哈哈笑道：“唐某除了会使毒外，一无所长，哪里是道长的对手？”无垢道人听了，甚是得意，朗声道：“各位朋友若无异议，贫道便只好忝列……”忽听得一声冷哼：“凭你也配？”无垢道人向发声处望去，见是峨嵋派的风清师太，冷冷一笑，道：“师太既不服气，就上台来比划比划罢。”

风清师太冷哼道：“贫尼对盟主之位不感兴趣，只是担心它落入庸人之手，误了我们巴蜀武林的大事。”无垢道人怒道：“我的剑法虽是平庸之极，比不上贵派掌门静心师太，但对付你这个黄毛丫头，只怕还绰绰有余。”风清师太素来心高气傲，不肯让人，听了无垢道人这话，脸色倏地一寒，道：“贫尼斗胆，请道长赐教几招。”说着，缓步走到无垢道人身前。无垢道人心想：“这小尼姑如此大的口气，只怕真有些本事。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名列当世五大高手之一，教出的徒儿自然也不赖。我须得先下手为强。”心下计议定当，一招“彩虹经天”，长剑疾刺风清师太的咽喉。那一剑尚未刺到，突然间青光闪动，风清师太手里已多了一柄长剑。她拔剑、出招一气呵成，手法甚是迅捷，长剑甫一出鞘，剑尖便点到了无垢道人胸口。

第三十回:向江南 间关万里(4)

无垢道人心下大惊，急忙回剑挡格，仓啷一声响，两剑交并，无垢道人手中长剑应声断为两截。无垢道人手持半截长剑，纵身跃开，惊呼道：“你手里所持的可是紫电剑？”此言一出，群相耸动。风清师太神色木然，道：“不是。此剑名为青霜，乃欧冶子所铸。”

无垢道人脸如土色，道：“师太仗有此剑，我自不是你的对手。贫道认输。”转身扑下木台。他这两句话说得极是体面，表明了他一招落败，不是因武功低于对方，而是因对方有一柄宝剑。风清师太森然一声冷笑，也不动怒，还剑入鞘，缓缓向台下走去。黄三太叫道：“师太，且慢！”风清师太道：“黄老爷子有何见教？”黄三太道：“川中各派高手一一落败，便请师太你担任盟主一职。”风清师太哼道：“贫尼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飘身入座。

黄三太大为尴尬，在木台上愣了半晌，清了清嗓子，道：“师太既不肯担任盟主一职，我们只好请令师静心师太出任了。”猛听得一人远远地道：“峨嵋派既不肯领袖川中武林，便让给我们英雄盟罢。”群豪闻言大惊，纷纷回头向后看去，只见一个白袍人脚不点地，缓缓而来，转瞬间便到了近前。这白袍人面容枯槁削瘦，长发披肩，便似具僵尸般，浑身上下透着森森的鬼气。杨慕非心道：“这人是谁，莫非就是英雄盟盟主么？”那白袍人走上木台，冷冷环视了全场一周，群豪与他目光相接，都不禁心下一凛。黄三太铁青着脸，道：“阁下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这里来撒野？”那白袍人冷笑道：“黄三太，你胆子也不小啊，竟敢顶风作乱？”

黄三太凛然道：“老夫便是舍弃了这条老命，也要和你们这些魔头抗争到底。”那白袍人冷冷地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也不见他脚步移动，倏忽间便窜到黄三太身前，一掌往他胸口拍到。这一下有若电光火石，迅捷之极，黄三太刚听到他说“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风声呼呼，那一掌便已拍到胸前。他心下一惊，飘身倒跃数步，但那白袍人身法奇快，右足着力一点，便又欺到他身前。黄三太连退了四五次，那白袍人始终与他相距不过半尺，便似厉鬼缠身般甩也甩不掉。

黄三太愈斗愈是心寒，突然大喝一声，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他外号叫作奔雷手，掌招凌厉迅猛，隐隐挟有风雷之声，威力煞是惊人。那白袍人身形晃动，陡然游到他身后，轻飘飘的向他背心“至阳穴”拍出一掌。黄三太身子微侧，右手反击出一掌。那白袍人一掌拍出，脚步一错，复又掠到黄三太面前，身法之快，当真是匪夷所思。黄三太只觉四面八方都是那白袍人的身影，又惊又惧，大喝一声，双掌便似狂风暴雨般向身前左右连连拍出。那白袍人纵身飘至三四丈外，冷笑不已。黄三太连声怒吼，拍出了四五十掌，却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未碰到，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嗥叫，回掌向自己脑门拍下。群豪齐声惊呼，待要出手拦阻，但相隔实在太远，出手已是不及。

黄三太血流满面，戟指骂道：“恶贼，老子纵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找你龟儿报仇。”说着，一头栽倒在木台上。那白袍人恍若未闻，转身扫视全场，冷冷地道：“还有谁不服？”群豪见他露出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都心下生惧，垂首不语。庄琦君一扯杨慕非衣角，道：“杨大哥，这人太坏了。你上去教训他一顿。”杨慕非点了点头，便要纵身上台。段谷雨低声道：“杨大哥，你先别着急。”耳听那白袍人道：“无垢道人，你怎么说？”无垢道人一声不响，从弟子手里接过一柄长剑，缓缓地道：“贫道自然会给左使一个交代。”剑锋倒转，向自己手臂疾削而下，登时鲜血淋漓。

庄琦君惊呼道：“这位道长怎么用剑刺自己？”杨慕非道：“他自知不敌，宁肯挑断自己的手筋，废了一身武功，也不愿向英雄盟臣服。”庄琦君叹气道：“那他以后怎么生活哪？”杨慕非道：“对于一个学武之人来说，最重要的便是武德。无垢道人剑法虽不精妙，但这份骨气却值得我们敬仰。”

那白袍人点了点头，道：“无垢道人，我敬佩你是条铁汉子，便不再难为你门下弟子了。”无垢道人惨然一笑，道：“多谢！”领着众弟子匆匆离去。那白袍人转身看着唐月笙，道：“唐三爷，你……”唐月笙哈哈笑道：“英雄盟实乃众望所归，我唐某人愿意为贵教效犬马之劳。”此言一出，场上登时嘘声一片。唐月笙也不脸红，回头大声嚷道：“英雄盟中人，武功、见识皆是天下一品。能加入英雄盟，与左使这样的绝世高手共事，乃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与英雄盟对抗，只能是死路一条，识相的就尽早归附。”那白袍人微微颔首，对他的话甚是满意。唐月笙见自己这几句马屁正拍到极妙之处，心下暗喜，寻思道：“我带头投靠英雄盟，居功至伟，又拍了左使这么多马屁，他高兴之余，说不定会赏我个堂主当当。”

那白袍人两眼紧紧盯着风清师太，一字一句地道：“这位小师太哪？”风清师太冷然道：“你可知我此生有两大志愿？”那白袍人道：“敢问其祥。”风清师太道：“第一便是赶走鞑子，光复我汉人山河，第二便是匡扶正义，杀尽世间邪魔歪道。”那白袍人道：“果然是名门无弱女，柯某对小师太你甚是钦佩。”杨慕非心想：“此人自称姓柯，莫非就是摩尼教前玄武星主柯以行？”那白袍人话锋一转，道：“不过，柯某对不识时务者素来不会心软。”风清师太缓缓走上木台，冷然道：“贫尼对邪魔歪道也从不手软。”

那白袍人哼道：“废话少说！进招罢。”风清师太见他竟欲以空手来接自己的剑招，心下更是恚怒，一招“千峰竞秀”，青霜剑斜斜向他胸口刺去。那白袍人右手疾伸，平指往她剑刃上击落。风清师太青霜剑斜撩，疾削他手指。那白袍人嗤的一声冷笑，右手食指倏地穿出，击在了她剑身上。风清师太只觉手臂发麻，全身剧震，青霜剑竟被他挟手夺过。那白袍人伸出两根手指挟住剑刃，微一用力，铮的一声脆响，青霜剑登即断为两截。风清师太见他指上功夫如此厉害，不禁骇然变色。

第三十一回:荡魔除邪

那白袍人道：“小师太，你这下可考虑清楚了？”风清师太凛然道：“贫尼但求一死。”杨慕非见她年纪轻轻便有这等的骨气，既感且佩，又见她性情刚硬，担心那白袍人向她下毒手，便转过头来，对庄琦君说道：“妹子，你上去教训那白袍人。”庄琦君伸了伸舌头，道：“我不敢。”杨慕非道：“你放心，我会暗中保护你的。”庄琦君仰着俏脸，道：“你可不要骗我。”杨慕非笑道：“杨大哥甚么时候骗过你来着？”庄琦君道：“那倒是。杨大哥，那我去了。”杨慕非道：“你小心点。”庄琦君点了点头，大叫道：“不要欺负这位姐姐。”飘身掠上木台。

那白袍人见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心下微感讶异，微笑道：“小妹妹，你上台来作甚么？”庄琦君一挥紫竹棒，道：“你倚老卖老，欺负这位姐姐，我上台来教训你。”那白袍人哑然失笑：“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小妹妹，你叫甚么名字？”庄琦君心想：“可不能把名字告诉他，免得他以后去找师姐夫的麻烦。”小嘴一撅，道：“你先告诉我，你叫甚么名字。”那白袍人心想：“这个小姑娘倒有趣得紧。”微笑道：“我姓柯名以行，乃英雄盟龙骧左使。你哪？”庄琦君嘻嘻一笑，道：“我偏不告诉你。”柯以行道：“噢，我明白了。你定是叫甚么阿猫阿狗，是以不敢跟人说。”庄琦君急道：“你才叫阿猫阿狗哪，我叫庄琦君。”话一出口，心下大为懊悔：“我怎么把名字告诉他了啦。”当即一扬下巴，道：“我的武功很厉害，你可要小心了。”

柯以行微笑道：“小妹妹，你进招罢。”庄琦君右手轻扬，紫竹棒疾向他胸口“膻中穴”点去。柯以行见她出招有板有眼，确是得到了高人的指点，心下暗暗称惊，斜身避过。庄琦君大叫道：“斜打狗背。”挥棒往他胸口扫去。柯以行心下一凛，忖道：“这小姑娘所使的莫非就是丐帮已失传的打狗棒法？”他有心想细瞧庄琦君的招式，飘身倒跃出四五步，并不上前强攻。庄琦君欺身纵上，使个“绊字诀”，紫竹棒斜扫他脚胫，风声呼呼，甚是凌厉。柯以行仍是飘身跃开。

庄琦君一连使了七八招，都被他轻轻巧巧的躲过，心下正急，忽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妹子，他想瞧你的棒法。你胡乱打他一气。”庄琦君认得是杨慕非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只见杨慕非仍远远的站在台下。又听得杨慕非说道：“妹子，我使的是传音入密的功夫，除了你之外，他人都听不见。你上去打那白袍人。”庄琦君点了点头，大叫道：“喂，你这是比武还是逃跑哪？你站着别跑！”

柯以行双手负在背后，笑道：“我不跑便是。”庄琦君快步抢到他身前，道：“那那那，你可是说好不跑的呀。”紫竹棒一幌，往他腰间击去。柯以行腰身微向右拧，放她紫竹棒过去。庄琦君格格笑道：“再来。”紫竹棒回掠，使个“转”字诀，往他左肋疾扫。柯以行上半身向后急仰，紫竹棒从他胸前堪堪擦过，突觉脚背倏地一疼，竟差点叫出声来。原来，庄琦君那棒扫出时，右脚也紧紧跟上，狠狠踩了柯以行一下。柯以行全心沉浸在打狗棒法里，万万没有料到她会突然使暗招踩他脚背，这一下竟没有躲过，直痛得呲牙咧齿，叫道：“小妹妹，你怎么踩人哪？”

庄琦君撅嘴道：“谁说比武不许踩人了？小心，又一脚踩来了。”柯以行吃了一惊，低头去看脚背，突觉劲风飒然，庄琦君手中紫竹棒已向他膝盖“环跳穴”点到。柯以行急跃而起，笑道：“小妹妹，你别再想使诈了？啊哟……”原来，庄琦君已一头撞在了他小腹上。柯以行抚着小腹，连退几步，心想：“这小姑娘突然使这些无赖招数，定是瞧出了我想偷看她的棒法，看来只有动真格的，她才会再使打狗棒法。”当下计议定当，疾纵而上，伸手往她手中紫竹棒抓落。

庄琦君接连两招得手，心下暗自得意，寻思道：“川中各派的英雄豪杰都斗不过此人，我却打得他无还手之力，回去……”正胡思乱想，忽听得杨慕非喝道：“快使恶狗拦路。”她回过神来，柯以行手掌离紫竹棒棒端已仅两寸许，当下不假思索的挥棒扫出，棒挟劲风，甚是迅疾。柯以行吃了一惊，微一沉肘，又反手抓向紫竹棒棒端。杨慕非道：“使‘戳’字诀，点他手心‘少府穴’。”庄琦君依言而行，左手一扬，右手紫竹棒往柯以行手心戳到。柯以行百忙中斜身相避，但庄琦君左掌却顺手拍出，连晃了几下，拂向他面门。柯以行见了这一招，脸色倏地大变，飘身后跃数步，大叫道：“且慢！”

庄琦君笑吟吟地道：“你认输了？”柯以行仰天长笑道：“小妹妹，你脸皮也真够厚的，凭你的身手怎能打败我？柯某见你清秀可人，不忍心向你下重手。你叫那暗中指点你的人出来，让他和我重新打过。”庄琦君知他这几句话丝毫不假，若不是他手下留情，自己即使得到了杨慕非的指点，也未必能接下他十招，但口中却丝毫不肯示弱，道：“我的大哥哥说，你不配与他过招，叫你的盟主来，他才现身相见。”柯以行哼道：“小妹妹，小心牛皮吹破了。普天之下，我柯以行只逊六个半人。”庄琦君奇道：“六个半人？”柯以行道：“武当张三丰、摩尼教衣明枫、雪雕杨慕非、解语宫慕清风、峨嵋派静心师太，以及我们英雄盟的盟主，再加上你的师傅。”庄琦君惊呼道：“我师傅？”

柯以行道：“你师傅与我旗鼓相当，不相上下，是以我只逊她半个人。”庄琦君一扁嘴，道：“你认识我师傅？我才不信啦。”柯以行笑道：“你师傅可是姓章？”庄琦君吃了一惊，道：“是呀。你真的认识我师傅？那我师傅如今在哪呢？”柯以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突然提高了嗓音，喝道：“尊驾因此处龙蛇混杂，不肯现身一见，便请两日后到临邛镇松风山庄一叙，柯某自当恭候大驾。”说完，飘身下台，渐渐远去。

庄琦君跳下木台，奔到杨慕非身边，握着他的手，笑道：“杨大哥，你指点我的那两招好棒哦。”杨慕非道：“这两招我以前都教过你，你只是不懂得灵活运用罢了。”段谷雨低声道：“有人过来了，我们还是趁乱早点走罢。”杨慕非点了点头。三人解下缰绳，纵马向东北方向疾驰，拂晓时分便到了卧龙镇。三人定下两间客房，好好睡了一觉，中午起来用过饭后，上马又行。

第三十一回:荡魔除邪(2)

申牌时分，到得临邛镇，三人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投宿。安寄好行李后，便到大堂用饭，只见大堂里坐了一桌人，他们大声猜拳喝酒，正是蒙顶五义。杨慕非拣了一付靠里偏角的桌椅坐下，店小二上了酒菜，三人慢慢吃喝起来。忽听得楼梯口脚步声响，走上一个人来，却是川西唐门的唐月笙。蒙顶五义全都起身相迎：“唐三爷，请坐。”唐月笙微微颔首，也不回礼，大剌剌的在席间坐下。

那精悍瘦削的汉子敬了他一杯酒，问道：“唐三爷，你这是上哪呢？”唐月笙道：“奉英雄盟柯左使之令，出任川中分舵舵主，今日便走马上任，前去峨眉山公干。”一个矮小的汉子嘻嘻笑道：“舵主的职位非常高罢？”唐月笙白眼一翻，愠道：“怎么能说非常高哪，那是相当的高。朱提朝，我告诉你，除了盟主、左右尊使、内三堂堂主以及外五坛坛主，便是老子最大了。”那精悍瘦削的汉子探问道：“唐三爷，我们向来只是听说英雄盟的名头很响，但对它的底细却不清楚。你跟兄弟们说说罢。”唐月笙摇头道：“这可不能说。”朱提朝嗤的一声冷笑，道：“只怕是不知道罢。”

唐月笙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怒道：“朱提朝，你这是怎么说话哪？我唐三爷会不知道？”那精悍瘦削的汉子连忙拉他坐下，劝道：“唐三爷，你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犯得着和他一般见识么？”唐月笙连饮了两杯酒，赤红着脸，道：“那倒是。大人物，你们懂不？大人物是不会与小人一般见识地。朱提朝，我瞧在你师兄楚提香的面子上，这回便不与你计较了。”那精悍瘦削的汉子楚提香向朱提朝一使眼色，道：“还不给三爷赔酒道歉！”朱提朝只得忍气吞声，斟了两杯酒，道：“三爷，我是粗野之人，不懂得礼数，言语间有冒失之处，还望你老海涵。”唐月笙接过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道：“不说了，一切尽在酒中。”

楚提香抱起酒坛，又给他斟满了酒，笑道：“三爷，你就给我们透露点风声嘛。”唐月笙打了个酒嗝，道：“风声是可以透地，不过英雄盟的教规实在很严……”楚提香掏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在他手心。唐月笙愤然道：“楚老弟，你这是把唐某当作甚么人了？我唐月笙向来视金钱如粪土，会拿兄弟你的钱么？不过，如果不拿，又伤了我们兄弟间的感情。我这人是很看重兄弟情谊地。”说着，把两锭银子放入怀中。楚提香一使眼色，其他四人纷纷起身敬酒。一巡酒下来，唐月笙已喝得面红耳赤，头昏眼花。

楚提香小心地探问道：“三爷，我就知道你最看重兄弟情谊了。你如今青云直上，就顺便提携兄弟一把，何如？”唐月笙一拍他的肩头，道：“没问题。跟着三爷干，保证你们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雅州那个穷沟沟里受苦了。”楚提香笑道:“三爷，我们如今都是一家子了，你就透露点风声给兄弟罢。”唐月笙道：“楚兄弟，我唐老三当你是自己人，才跟你说的啊。换了是别人，我一个字也不跟他说。这英雄盟啊……”他头猛地向下一沉，撞在桌面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楚提香骂道：“龟儿子，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趴下了。”朱提朝问道：“师兄，我们这下该咋个办哪？”楚提香道：“还能咋个办，凉拌啥。”起身把唐月笙怀里的那两锭银子掏了出来，道：“走啥，还木拙拙的站到那儿咋子？”领着众兄弟腾腾向楼下走去。掌柜的叫道：“楚大侠，酒钱……”楚提香头也不会地道：“唐三爷醒了后晓得给你。”杨慕非低声道：“这五个人有些古怪，我跟去瞧瞧。你们在客栈里等我。”段谷雨道：“你小心点。”杨慕非遥遥跟在蒙顶五义身后，转过几条巷道，眼见他们闪进了一座大宅院。

杨慕非从后院翻墙入内，见蒙顶五义进了西首一间屋子，便悄悄摸近，在窗纸上捅了个破洞向里张望，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茶几旁看案卷。这中年男子双目似电，太阳穴高高凸起，内功显然极为深厚。楚提香躬身行了一礼，道：“蒙顶五义参见董大人。”那董大人道：“你可探知到甚么消息？”楚提香道：“小的本来将唐老三灌得晕乎乎的，他也正要松口，哪知道却突然喝趴下了。”那董大人冷冷地道：“这么说，你是无功而返了。”楚提香道：“小的也套到了一些口风。英雄盟共设有内三堂、外五坛，坛下又设有许多分舵。奇书-整理-提供下载那姓唐的便是川中分舵的舵主。”

那董大人一扬手里的案卷，道：“你探知到的这些消息，我们六扇门早查得一清二楚了。”楚提香诚惶诚恐地道：“小的无能。”那董大人沉着脸道：“你们设法在这两三天内混进松风山庄。”楚提香道：“小的遵命。”那董大人一挥手，道：“你们下去罢。”杨慕非心想：“想不到元廷也盯上了英雄盟。”猛听得身后有人大声喝道：“甚么人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杨慕非知道自己的行踪已被人发现，当下破窗进屋，抢到那董大人身前，挥掌便往他面门击去。那董大人大喝一声，也是一掌劈出。砰的一声，杨慕非身子晃了几晃，那董大人却暴退了七八步，案卷也脱手飞出。杨慕非纵身接住，笑道：“多谢！”那董大人又惊又怒，喝问道：“你就是英雄盟的盟主？”杨慕非道：“大人不要误会。在下也是为追踪英雄盟而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微一拱手，缓缓向门外走去。那董大人见他武功高强，却也不敢上前追赶。

第三十一回:荡魔除邪(3)

杨慕非出了大宅院，为防止被人跟踪，展开轻身功夫，在镇上兜了一圈，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早黑，段谷雨二人也已回房了。杨慕非回到自己房里，点燃蜡烛，凑着烛光看那案卷。那案卷乃六扇门的高手广泛收集资料整理而成，扉页上写着一行镂金小字：“恭呈江西左丞兼六扇门总捕头董士选大人审阅”。杨慕非忖道：“原来那姓董的就是辣手铁判董士选，果然有两下子。”展开案卷看时，只见第一页上写道：

“英雄盟，于至元十六年创立，总部设在杭州天柱山，辖下共有内三堂、外五坛以及若干分舵。内三堂是为天微、紫微和天市堂；外五坛是为辰水、萤火、岁木、镇土和太金坛。匪首称作盟主，下有左右尊使辅佐，一为龙骧左使，一为凤鸣右使。”

杨慕非看到此处，忍不住掩卷长叹：“想不到英雄盟的势力竟发展得如此迅猛。”翻开卷二，只见上面说道：

“盟主，情况不详。

龙骧左使，姓柯名以行，摩尼教原玄武星主，乃上皇之父真金的同门师兄，膝下有一女名曰初雪，为摩尼教现任教主池胜功妻室。擅长武功为混元霹雳掌，掌力雄浑，隐含风雷之声。

凤鸣右使，性别为女，其他不详。

天微堂主，姓姬名怜雪，柯以行的大弟子，与柯初雪关系暧昧，擅长武功乃混元霹雳掌。

紫微堂主，性别为女，其他不详。

天市堂主，姓尉名星竹，原白云宗护法长老北狂令狐樵的传人。擅长武功乃玄阴寒冰掌。”

正看到这里，忽听得段谷雨在门外轻声叫道：“杨大哥，你在屋里么？”杨慕非放下案卷，道：“谷雨，进来罢。”段谷雨推开房门，提了一只食盒，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道：“杨大哥，我见你晚饭没吃好，便下厨给你煮了一碗连锅面。”杨慕非笑道：“那我可有口福了。”段谷雨从食盒里取出一大碗面、一双筷子放在桌上，道：“快趁热吃罢。”杨慕非笑道：“我也不知哪来的福气，竟劳动段小姐为我亲自下厨。”段谷雨脸上微微一红，嗔道：“你胡说些甚么呀？快吃罢。”见杨慕非吃了几筷子，问道：“味道怎么样？”

杨慕非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段谷雨心下一紧，道：“怎么？不好吃么？”杨慕非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担心，你今日让我吃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要是以后吃不到了该怎么办呢？”段谷雨娇嗔道：“贫嘴！”右手一扬，便是一耳光掴去。岂知杨慕非竟不闪避，拍的一声，那记耳光重重打在了他左颊上。段谷雨一怔，道：“你怎么不躲哪？”杨慕非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苦笑道：“我功力全失那段日子，被你打惯了耳光。如今功力虽已恢复，却不知道躲闪了。”段谷雨凑近他脸庞，道：“打疼了没有？让我看看。”见他左颊高高肿起，便撮嘴给他吹气散肿。哪知杨慕非适时转过脸来，两下里一凑合，正好吻住了她的樱唇。两人都是一呆，嘴唇紧紧贴在一起，竟忘了分开。

便在这时，门突然开了，庄琦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大叫道：“杨大哥……”一抬眼瞧见他俩正在亲吻，脸唰的红到了耳根，讪讪地道：“对不起。我经过这里无所事事，便顺便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哎，我牙齿还没唰哪。我回去刷牙。”拉上房门，一溜烟跑开了。

杨慕非讷讷地道：“谷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段谷雨脸上余晕未褪，低着头道：“没甚么。你还是吃面罢。”突然看见了桌上的案卷，脸色倏地一变，道：“杨大哥，这本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杨慕非道：“从六扇门总捕头董士选那里拿来的。”段谷雨草草翻了几下，叹气道：“六扇门的人真是神通广大！英雄盟行事如此诡秘，没想到还是被他们查到了这么多线索。”杨慕非笑道：“这或许就叫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罢。”段谷雨默然不答，待他吃完了面，道：“杨大哥，你早点休息罢。”杨慕非点头道：“你们也是。”

待段谷雨收拾了碗筷出去，杨慕非又拿起案卷看，只见卷三写道：“英雄盟外五坛是为辰水、萤火、岁木、镇土和太金坛。镇土坛，辖豫、陕、皖各地，总坛设在湖北燕子垭，坛主为无损道人，后因其伏罪自杀，由副坛主东方不亮升任；岁木坛，辖江浙一带，总坛设在东海灵蛇岛，坛主为韩啸天；萤火坛，辖云、贵、川各地，总坛设在临邛镇松风山庄，坛主为黄石虎；辰水坛，辖辽东、东北行省，总坛设在大都，坛主为焦惊雷；太金坛，辖云南、回疆、西藏一带，总坛设在鸭赤城，坛主为劳千秋。”杨慕非看到这里，渐觉眼睛苦涩，便将案卷收起，上床睡觉。

第二日，三人起来到大堂用饭，想起昨夜之事，都颇为尴尬，闷闷吃完早饭，回到杨慕非房里，三人在桌旁坐下，默然不语。庄琦君偷眼看了看杨慕非，转过头又看了看段谷雨，见他俩都不说话，不由地两手支颐，轻声叹道：“闷死了。”突然瞧见了桌上的案卷，奇道：“这是甚么？”杨慕非道：“这是英雄盟的资料。妹子，你设法将它尽快交到你师姐夫手中。”庄琦君抄起案卷，道：“我现在就去。”咚咚咚出门去了。

待庄琦君出了房间，段谷雨问道：“杨大哥，你还去松风山庄么？”杨慕非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我已摸清了他们的底细，用不着再在那里耽搁时日了。我们还是尽快赶去江南罢。”段谷雨大为感激，道：“多谢杨大哥。”杨慕非笑道：“我们之间还说甚么谢不谢哪。”他冲口说出了“我们之间”这几个字，突然想起昨夜之事，脸上不禁微微一红。段谷雨脸上红晕如霞，低下头道：“杨大哥，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明白了你的心意。”说着，将头斜靠在了他的肩上。杨慕非一怔，待要辨解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一闻到她身上的那股撩人心魄的幽香，却又不禁意乱情迷，不知如何说好。

段谷雨轻声叹道：“我多么希望能这样靠在你肩上一辈子。”杨慕非只觉她的身子软软的靠在自己肩上，香泽微闻，恍若梦里，忍不住柔声说道：“会的。”段谷雨满心欢喜，握着他的手，急急地道：“杨大哥，你说甚么？”杨慕非正自神魂飘荡，被她这用力一握，登时惊觉：“我可不能再堕入情网，害了谷雨一辈子。”他轻轻从段谷雨手掌中抽出手来，道：“我说，你一定会找到一个值得你依靠一辈子的男子。”段谷雨脸上大有失落之色，幽幽地叹道：“你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正说到这里，忽听得门外脚步声疾响，似是庄琦君回来了。

杨慕非不由地将椅子往外挪了挪，离段谷雨坐远了些。只听庄琦君轻轻叩门道：“杨大哥，我方便进来么？”杨慕非心中暗暗骂道：“这个小滑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叫道：“你进来罢。”庄琦君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来，道：“杨大哥，我已将那本书交给丐帮川中大勇分舵的徐舵主了。”杨慕非道：“辛苦你了，坐下歇息会罢。我们就要动身去江南了。”庄琦君惊道：“我们不去松风山庄了么？”杨慕非道：“不去了。”

第三十一回:荡魔除邪(4)

三人到柜台算结了房钱，纵马又投东行，不一日到了成都。这是西来第一大都市，戒备甚是森严。三人刚走到城门口，几个守城卫士便上前拦住去路。为首一个三角眼的军官喝道：“干甚么去？”杨慕非赔笑道：“军爷，我们进城看望亲戚。”那军官的眼睛在段谷雨二人身上色迷迷地溜了几转，喝问道：“这两个女子是你甚么人？”杨慕非道：“是小人的妹子。”那军官厉声喝道：“朝廷有令，民间不得私自藏匿、携带兵器。我怀疑她们身上藏有兵器，要带到房里去检查。你便在这里候着罢。”说着，上前便去拉段谷雨的手。

段谷雨柳眉微蹙，右手一扬，便要一耳光给他掴去。杨慕非抢上一步，伸手前探，抓住了那军官的手腕，微一使力，那军官登时疼得汗如雨下。杨慕非低声喝道：“你可知我们是谁？”那军官带着哭腔道：“大侠饶命，小的狗眼无珠，不认识你老人家。”杨慕非道：“我们是六扇门的，奉董大人之令，前去追捕英雄盟要犯。你若耽搁了我们的行程，拿你试问。”那军官脸如土色，颤声道：“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各位大人，还请高抬贵手，饶了小的一命。”杨慕非松开了手，微笑道：“那你还检查不检查哪？”那军官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五个乌青的手指印深深嵌在肉里，心下骇然，连连躬身说道：“小的不敢。各位大人请！”杨慕非微微颔首，牵着马匹不慌不忙的过去了，段谷雨二人紧随其后。

在成都打过尖后，三人上马又行，申牌时分便到了眉山。杨慕非道：“那日在临邛镇，我听那姓唐的说要到峨嵋山公干。我怕英雄盟的人会对峨嵋派不利。我们便顺道上峨嵋山看看罢。”庄琦君拍手笑道：“好啊，我早就想去见见那位威震江湖的静心师太了。”段谷雨咬了咬下唇，想要说话，终是没有说出口。三人到得峨嵋山下，将坐骑拴在万年寺寺外柏树上，便即上山。将到九岭岗时，天色已早黑，忽听得有人喝道：“是哪一路的朋友深夜擅闯峨嵋山？且请留步。”喝声甫歇，树林中便闪出两个峨嵋派的年轻女弟子。

杨慕非双手一拱，道：“麻烦二位向贵掌门通报，就说故人杨慕非到访。”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弟子咦了一声，道：“你是雪雕杨慕非？”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正是。”那身材高挑的女弟子道：“杨大侠远来辛苦，请随晚辈到金顶奉茶。”说着，在前引路。此时已是初冬时节，愈往山上走，天气愈是寒冷，自大乘寺以上，山林间都铺满了厚厚一层雪被。段谷雨身上衣衫单薄，渐渐抵受不住，娇躯不禁微微颤抖。杨慕非脱下长袍，道：“谷雨，你披上罢。”段谷雨道：“那你哪？”杨慕非笑道：“我内功深厚，不惧严寒。”段谷雨披上杨慕非的长袍，只觉长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心底不禁美滋滋的。

庄琦君大叫道：“杨大哥，我也冷。”杨慕非身上已无多余的衣衫可脱，便搂她入怀，笑道：“还冷么？”他一直把庄琦君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是以并无男女之嫌。庄琦君将头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格格笑道：“不冷了。”说着，向段谷雨扮了个鬼脸。段谷雨心下大恼，脸上却神色不动，微笑道：“琦君妹妹，你既怕冷，我把杨大哥的长袍让给你披罢。”除下长袍，便往庄琦君手里塞。庄琦君摆手道：“我不要。我偎在杨大哥怀里，一点也不觉得冷。”段谷雨气得脸色铁青，手里拿着长袍，不知如何下台，眼眶儿不由地红了。

杨慕非取过长袍，给她披在身上，柔声道：“谷雨，小心别冻着。”段谷雨听他言辞诚恳，关怀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又羞又喜，心里说不出的甜蜜，向庄琦君瞪了一眼，甚是得意。庄琦君也不示弱，向她伸了伸舌头。便在这时，那两名峨嵋派的女弟子因见她俩争风吃醋，颇觉有趣，忍不住嗤的笑出声来。段谷雨二人心中有事，脸色都不禁微微一红。那两名女弟子将三人引入万佛殿，奉上茶水，转身入内。峨嵋山所产雪芽茶乃天下一绝，享誉海内外，只见青蓝色的瓷杯之中，飘浮着几片嫩绿清新的芽叶，清香溢远。①

庄琦君连饮了几口，道：“我以前嫌茶粗口，挺不爱喝的，没想到这里的茶却这么好喝。”段谷雨道：“你喜欢喝这里的茶，干脆住下来得了，不就天天可以喝上好茶了。”庄琦君撅着嘴道：“我才不啦。天天看着一群大小尼姑，又不能喝酒吃肉，多没意思。段姐姐，你不是信教吃素么？你留在这里最合适不过了。”段谷雨愠道：“我又不信佛，干嘛要留在这里？”

两人正斗嘴间，忽听得殿外脚步声响，三个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约三十岁左右，身材矮瘦，面容十分谦和。身后两人，一个是已在临邛镇见过的风清师太师太，另一个则是名俗家弟子，身材娇小玲珑，两只大眼睛骨碌碌直转，透出灵气。风清师太见了庄琦君，怔了一怔，道：“原来是你们。”那矮瘦的中年尼姑奇道：“师妹，你认识杨大侠他们么？”风清师太摇头道：“不认识。那日在临邛镇出手相助的，便是这位小妹妹。”那矮瘦的中年尼姑施了一礼，道：“多谢杨大侠与二位女侠出手相救敝师妹。”杨慕非三人忙起身还礼，道：“不敢。敢问师太法号？”

那矮瘦的中年尼姑道：“贫尼法号风和，风清师妹杨大侠已是见过了。”那身材娇小的女弟子插嘴道：“杨大侠，我叫曲敏芝。”风清师太沉着脸道：“在外人面前，还这么没大没小的，成何体统？”风和师太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过头对杨慕非说道：“家师正在做晚课，杨大侠且宽心等待。”庄琦君见曲敏芝年岁与她相近，性情又投，便把椅子挪到她身旁。两人扯天谈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风清师太怫然不悦，但碍于庄琦君是客，却又不好出言呵斥。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大哥，让你久候了。”正是静心师太到了。庄琦君转过头去，只见静心师太约三十多岁年纪，由于长年伴守青灯古佛，脸色略显苍白，但依稀可辨得年轻时的俏丽模样。庄琦君心道：“杨大哥的妹子长得这么好看，为何要出家做尼姑呢？”回头见段谷雨神色甚是激动，不禁大感讶异。当下，宾主分坐叙话。

【注】①：峨嵋茶叶早在晋代就很有名，《华阳国志&#8226；蜀志》记载：“南安、武阳皆出名茶。”《文选&#8226；注》也有记载：“峨山多药草，茶尤好，异于天下。”峨眉“雪芽”在宋代就很著名，苏东坡有“分无玉碗捧峨眉”之句。

第三十二回:金顶萧萧夜风冷

静心师太道：“大哥，一别数年，你近况可好？”杨慕非笑道：“长年漂泊江湖，没甚么好不好的。”静心师太看着段谷雨二人，问道：“这两位姑娘是……”杨慕非指着段谷雨道：“这位是大理的段谷雨段姑娘。”又一指庄琦君，道：“这位是丐帮的庄琦君庄姑娘。”静心师太微笑道：“两位姑娘天生丽质，真是一对佳人。风和，山上气候寒冷，你去给两位姑娘拿两件披的衣服来。”段谷雨道：“不用劳动师太了。”静心师太道：“段姑娘不用客气。风和，去罢。”风和师太应声而去。

静心师太道：“大哥，爹、娘两年前曾到峨嵋山小住了几日，谈起你的婚事，他们颇为担忧，让我劝你几句。但小妹不知大哥心目中可有中意的女子？”段谷雨见她问起此事，心中不禁怦怦而跳，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只听杨慕非淡淡地道：“大哥我注定单身，爱上我的女子大多命薄，一个接一个的离我而去。我也不想再拖累其他女子了。”段谷雨听了这话，神色间甚是失落。静心师太瞧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大哥，小妹是出家之人，本不应再管世间俗事。但爹、娘既委托了小妹，小妹不得不斗胆劝你一句，岂可因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

杨慕非苦笑道：“琳儿，你不是也因真金太子之死而遁入空门么？”静心师太道：“我是女子，自然另当别论。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哥，你身负传承杨家香火……”杨慕非道：“琳儿，你不必多说了，我意下已决。”静心师太叹气道：“好罢。大哥，你此次上山来，不只是为看我罢？”杨慕非道：“几日前，我无意间曾听英雄盟川中分舵舵主唐月笙谈起，他要到峨嵋山来公干。我怕他会对峨嵋派不利，便顺道上山来看看。”这时，风和师太也将辟寒的衣衫拿来了。段谷雨二人谢过，披在身上。

静心师太道：“唐月笙两日前便来过，游说我们峨嵋派归顺英雄盟。当时，接待他的是风清。风清听了他这话，便将他赶下山去了。”杨慕非道：“英雄盟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你们要多加小心。”静心师太点头道：“我知道唐月笙是使毒的行家，当日即传下命令，让弟子们小心看守水源、食物，并四处严守上山的道路。”杨慕非道：“那我就放心了。”静心师太道：“大哥，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去歇息罢。我也要去后堂做功课了。”杨慕非起身道：“琳儿，你但请自便。”当下，风和师太领三人到客房里歇下。

庄琦君正睡得迷迷糊糊间，忽感觉到段谷雨翻身坐起。她心下微感讶异，寻思道：“段姐姐这么晚了起来作甚么？”只听段谷雨轻声道：“琦君妹妹，你睡着了么？”庄琦君双眼紧闭，假装睡熟，不理会她。段谷雨披衣而起，轻轻推开窗子，飞身出房。庄琦君好奇心起，忖道：“深更半夜的，她这是上哪呢？”穿好衣衫，溜下床来，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只见段谷雨正向对面客房走去。庄琦君心下一惊：“她难道是去找杨大哥？他俩……”想到这里，不禁脸上发烧。段谷雨却并不进屋，沿着甬道一直往后院走去。庄琦君奇道：“她到后院去干嘛？”打开房门，悄悄跟了上去，雪地里走路喀喀嚓嚓响，甚是不便。她生恐被段谷雨发觉，便蹑手蹑脚的遥遥跟在后面。

段谷雨在一座茅舍前停住脚步，想要叩门，却忽又犹豫不决。庄琦君走到她身后数丈之处，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忽听得屋里传出静心师太的声音道：“是段姑娘么？”段谷雨心下一惊，见她仅凭自己的脚步声便辨认出自己是谁，一时间竟呆住了。静心师太道：“段姑娘，进来罢。”段谷雨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只见静心师太正在蒲团上打坐，听见她进屋来，睁开两眼，微微一笑，道：“段姑娘，找贫尼有事么？”段谷雨不答，只是目不转瞬地望着她，忽道：“师太出家前可是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琳字？”

静心师太吃了一惊，道：“姑娘你是从何处得知的？”自在峨嵋山出家后，武林中已极少有人知道她的俗名了，因她是雪雕杨慕非的妹子，便是峨嵋派的弟子，也以为她俗家姓杨。段谷雨眼眶中泪光莹然，道：“你别管我从何处得知的。我只是想知道，师太你出家前可是叫南宫琳？”静心师太点了点头，道：“不错。”段谷雨紧咬薄唇，道：“你可是因真金太子之死而出家的？”静心师太全神注视着她的脸，叹气道：“不错。段姑娘，你为何要问这个？”段谷雨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喝道：“你还我娘的命来！”伸指射出一股剑气，向静心师太胸前“气海穴”刺去。

静心师太吃了一惊，运掌拍出，化解了这股指力。段谷雨双手食指一齐捺出，嗤嗤声响，又是两股剑气刺向静心师太胸前要穴。静心师太坐在蒲团之上，难以避让，身子疾往后仰，两股指力堪堪擦过鼻头。段谷雨纵身扑上，左手前探，抓住了她胸口“期门穴”，突觉左腕倏地一阵酸软，竟似要滑开，连忙加大了手力，岂料不加劲则已，甫一加劲，全身内力便源源而出。她吓得花容失色，全身颤抖不已。静心师太微微一笑，道：“段姑娘，有僭了。”段谷雨只觉手掌心忽有一股极暖和的内力传了过来，霎时间周遍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原来，静心师太竟是以峨嵋九阳功，将段谷雨的内力反输入她的体内。

静心师太道：“段姑娘，你这下好受些了么？”段谷雨见她内功如此深厚，自己便是再练上二三十年，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当下呆了一呆，撤掌往屋外走去。静心师太叫道：“段姑娘，且请留步。”段谷雨转过身来，道：“南宫琳，你眼下便要施杀手，斩草除根么？我自认不是你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静心师太道：“段姑娘，你误会了。贫尼方才听你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为你娘报仇，但贫尼自忖此生从未杀过女子，与你何来的杀母之仇？”段谷雨恨恨地道：“你虽没有杀我娘亲，可我娘亲却是因你而死。”

静心师太道：“是么？若贫尼果真害死了你娘，你杀我报仇，天经地义。但贫尼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还望姑娘你将其中因果细细道来。”段谷雨两眼凝视着她的脸，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想必你也会明白。我不姓段，而是姓萧。”静心师太喃喃地道：“姓萧？”萧谷雨切齿说道：“我爹因见你为他出家，深感歉疚，便也抛妻弃女，遁入了空门。我娘终生郁郁寡欢，在我十岁那年便撒手人寰。我本来拥有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可它却被你一手破坏了。我恨死你了。”说罢，掩面冲出门去。

静心师太喃喃地道：“你爹因见我为他出家，为他，为他……你又姓萧……萧姑娘，你的意思是，萧大哥还没有死？”抬起头来，门外寂静无声，早已无萧谷雨的身影了。她喟然一声长叹，脑海里思绪起伏，说不出是喜还是悲，竟无法再入定了。

第三十二回:金顶萧萧夜风冷(2)

萧谷雨轻轻推开窗子，飞身入内，见庄琦君仍自酣睡未醒，心道：“这小妮子睡得这么沉，被人抱走了也不知道。”坐在床边，待要宽衣就寝，忽瞥见庄琦君的绣花鞋鞋面润湿，还沾有些许新泥。萧谷雨心下一惊，回头去看庄琦君时，只见她也正虚着两眼偷偷瞧自己。萧谷雨大恼，寻思道：“这小滑头悄悄跟踪我，想必听到了我跟静心师太的谈话。这时还跟我装睡！”她忽然心生一计，想作弄一下庄琦君，便把庄琦君脱下的衣衫卷成一团，扔到了窗外。

萧谷雨关紧门窗，随即脱下衣衫，在庄琦君身侧躺下。庄琦君暗暗叫苦，心想：“糟了，还是被她发现了。”待萧谷雨发出轻缓的呼吸声后，她爬起身来，正要下床去拾自己的衣衫。萧谷雨突然翻了个身，将她紧紧抱住，口中呓语道：“不要走嘛。”庄琦君叫苦不迭，只得重新躺下，一动也不敢动，心中忐忑难安，一晚都未睡好。直捱到拂晓时分，萧谷雨才松开手，向床内翻了个身。庄琦君舒了一口气，连忙跳下床来，到门外拾了衣衫回来。只听萧谷雨惊声叫道：“琦君妹妹，你昨晚跑到哪里去睡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此时天将黎明，峨嵋山上静悄悄地，远远近近数里内，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庄琦君羞得满脸通红，心道：“杨大哥定是也听到了。”当下，一声不响地把衣衫晾在竹竿上，便钻入被窝。萧谷雨兀自喋喋不休地道：“琦君妹妹，也不是做姐姐的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如此淘气。”庄琦君用手捂着耳朵，缩头入被。不一会儿，杨慕非过来敲门，问道：“谷雨，琦君妹子没事罢？”萧谷雨笑道：“没事。她昨晚偷偷溜出房去，定是找峨嵋派的那个小姑娘玩去哪。”杨慕非道：“那我就放心了。你们好好休息罢。”萧谷雨凑到庄琦君耳旁，低声道：“小妮子，你要是敢把昨夜的事说出去，瞧我以后怎么作弄你。”庄琦君不敢说话，只是缩在被窝里猛点头。两人昨晚都未睡好，倒在床上又小睡了两三个时辰，方才起来梳洗吃饭。

到了万佛殿，萧谷雨见杨慕非脸色与平时无异，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只听静心师太道：“大哥，你远来峨嵋山不易，少说也要盘桓两三日，再下山也不迟。”杨慕非道：“大哥确是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他日时间宽裕，再来你这里叨扰几日。”静心师太道：“好罢。我即刻让风和准备早饭，你们吃了再走。”三人草草用了早饭，便即辞别静心师太下山。静心师太师徒直送到洗象池。杨慕非道：“琳儿，送到这里就行了。你回去罢。”静心师太点了点头，道：“好。”回头对萧谷雨说道：“段姑娘，贫尼有几句话跟你说。请跟我来！”萧谷雨只得跟她走到数十丈外，耳听水声轰隆，一条大瀑布便似匹练般，从山崖上滚滚而下。

静心师太在池边一块大石上坐下，远望着那条瀑布直泻而下，湖水翻滚，飞珠溅玉，隔了半晌，才转过头来，问道：“你爹近来可好？”萧谷雨见她面色慈和，言辞忱忱，便似自己的亲娘一般，竟有一种想扑进她怀里的冲动，心中怒气渐消，咽声道：“他的处境可不好哪。”静心师太道：“你跟我说说，我或许能帮你爹的忙。”萧谷雨紧咬下唇，道：“不用了。”静心师太道：“你还想杀我为你娘报仇么？”萧谷雨道：“我杀不了你。”静心师太从腰间解下紫电剑，递在她手里，道：“你杀了我，为你娘报仇罢。我不还手便是。”

萧谷雨顺手接过紫电剑，道：“这可是你说的啊？”静心师太道：“贫尼是出家之人，从不打诳语。”萧谷雨咬了咬牙，挺剑便往她胸口刺了过去。静心师太合什微笑，不闪不避，转瞬之间，剑尖已抵胸口。萧谷雨突然扔掉紫电剑，咽声道：“是我娘自己苦命，不干你的事。我不杀你了。你走罢！”静心师太沉默了半晌，道：“萧姑娘，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大哥？”萧谷雨脸上微微一红，牵着衣角不语。

静心师太微笑道：“傻孩子，你娘过世得早，你的终身大事不跟长辈说，谁给你做主哪？”萧谷雨自娘亲过世之后，便跟着师傅一起过活，师傅性情孤僻，课徒又严，她心里便是有事，也从不敢跟师傅说，此时突然听到一个人如此慈爱的跟自己说话，再也忍耐不住，扑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静心师太轻拍她的背，眼眶儿也不禁红了，道：“好孩子，有事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不然会憋出病的。”

萧谷雨泣声道：“师太，我以前因一时之气，做了很多错事，心里总不得安宁，就连晚上也常常在噩梦里惊醒，但我又不敢把我所做的错事说出去。我怕，一旦被他知道了，他就再也不理我了。”静心师太柔声道：“你说的那个他，是不是我大哥？”段谷雨点了点头，道：“我费尽一切心思去讨好他，可他就是对我忽冷忽热的。有时，我气急了，就故意去毁坏他钟爱的东西，可毁了之后，见到他那付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又深深自责。师太，我该怎么办哪？”她说到这里，眼眶里泪水盈盈。

静心师太道：“好孩子，你听我跟你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乡人新买了一头驴子，可那驴子恋旧主，脾气又犟，不肯让他骑，也不顺他的意。那乡人怒不可遏，用鞭子使劲抽它，可那驴子此后一见到他，便撩蹶子踢他，不让他靠近，更别说骑了。那乡人一怒之下，不给那驴子喂食，驴子饿得奄奄一息，眼见便要死了，他还是骑不到它。后来，有人告诉他说，你要对驴子百分百的好，它才会百分百的待你好。他便试着按那人说的法子做，给驴子换了干净的窝棚，喂它吃它最喜欢的萝卜，每天还给它梳洗身子。最初，那驴子还记恨，不肯让他靠近，一见到他便撩蹶子。后来，那驴子渐渐和他熟识起来，一见到他便主动上来亲热。于是，有一天，那乡人终于骑上了它的驴子。孩子，你听懂了么？”

第三十二回:金顶萧萧夜风冷(3)

萧谷雨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师太！”静心师太从手腕上褪下一串念珠，塞在她手里，道：“你晚上睡觉时，把它放在枕边，自然就不会做噩梦了。”萧谷雨垂泪道：“多谢师太。”静心师太微笑道：“谢我作甚？说不一定，你以后就是我的大嫂，一家子之间还说甚么谢不谢的？”萧谷雨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光洁柔滑的脸蛋上珠泪莹然，便似雨后海棠般娇艳动人。静心师太牵着她的手，道：“好啦。大哥他们只怕也等得心焦了，我们过去罢。”

杨慕非见她俩眼角边隐隐有泪痕，心下微感讶异，却又不便多问，当下辞别静心师太，下山而去。在下山的路途中，庄琦君问道：“段姐姐，静心师太跟你说了些甚么啊？是不是传了你甚么绝世武功？”萧谷雨瞥了杨慕非一眼，摇头道：“没说甚么。”杨慕非见她说这话时看着自己，心下一惊，寻思道：“琳儿莫不是瞧出谷雨对我有意思，已暗定她为杨家未来的媳妇了？”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怦怦而动，向萧谷雨看去，正巧萧谷雨也在偷眼瞧自己，两人目光相接，随即转开。杨慕非心想：“谷雨善解人意，奇谋百出，人又美若天仙，虽然有些任性，但若能娶到她为妻，原也不错，只可惜我天生薄命，无福消受。”

三人在万安寺外解了坐骑，晓行夜宿，一路投东而去。这日到了襄阳，杨慕非念及陆明诚墓就在城南郊外十里处，便买了些纸烛前去拜祭。原来，元军攻下襄阳后，陆明诚以身殉国。元廷因念及陆明诚是南人所景仰的英雄，又敬重陆明诚的义举，想藉此笼络人心，便拨款厚葬了陆明诚，同时在近旁建了一座忠义祠。杨慕非三人拜祭了陆明诚后，便到忠义祠旁的醉生楼用饭。吃完了晚饭，正在结算酒钱，突然闯进来一高一矮两个乞丐。

那高个乞丐径直走到杨慕非桌前，伸出右手，道：“这位大爷行行好，赏点饭钱罢。”庄琦君见他背上负着六只麻袋，知是丐帮中的六袋弟子，便从包袱里取出一锭碎银子，塞在他手里，道：“拿去买酒喝罢。”那高个乞丐大喜，道：“多谢姑娘。叫化子也没甚么好东西送给姑娘，日前在城隍庙里求了一个如意荷包，便送给姑娘你罢。祝姑娘你多福多寿。”庄琦君接在手里，笑道：“多谢你啦。”那两个乞丐双手交胸，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庄琦君拆开荷包，道：“这里面装着甚么哪？”一拨弄，从荷包里掉出一张字条来。萧谷雨冷笑道：“城隍庙里有甚么好东西？无非是祝琦君姑娘你多福多寿，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庄琦君啐道：“才不是哪。你看，这是师姐夫给杨大哥的信。”

杨慕非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写道：“大哥：案卷已收到，多谢你劳心。弟已分约九大门派掌门，于元宵节前夕齐聚杭州天柱山庄，届时以‘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为接应暗号，切勿泄露他人。弟雷振天拜上。”萧谷雨问道：“杨大哥，信上说甚么？”杨慕非把字条递给她，道：“你自己看罢。”萧谷雨看了，递还给杨慕非，道：“这事千万不能让英雄盟的人知道。”杨慕非点了点头，将字条撕碎，便要扔在纸篓里。段谷雨道：“且慢！”从他手里抢过字条，扔进汤碗里，用筷子搅了几搅，那字条登时化为了纸浆，便是捞上来晒干，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了。杨慕非心想：“毕竟还是谷雨做事精细。”

那店小二过来收拾碗筷，笑道：“三位客官，王老先生便要来说书了，你们买不买座听书？”庄琦君问道：“多少钱哪？”那店小二竖起五根手指，道：“三位共五百钱。”庄琦君撅着嘴，道：“这么贵？我们不爱听。”那店小二道：“姑娘你不知，这位王老先生说的书，绝了。孔老夫子有言在先，‘三月不知肉味’。依小的看来，听他说一回书，岂只三月，简直半年都不用吃肉了。”杨慕非听他说得夸张，笑道：“那王老先生今晚说甚么书？”那店小二道：“元伯颜炮陷襄阳，陆明诚死守殁难。”杨慕非心下一动，道：“好。我们去听听。”

杨慕非三人上了二楼，只见里面人头挨着人头，竟无处落脚，好不容易抢到一条长凳，三人在人缝里挤着坐下。见那戏台上，搁着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一块醒木。戏台前摆了数十张椅子，坐着的都是些蒙古人。过了半袋烟的工夫，从后台帘子里面出来一个矮胖矮胖的老头。那老头团团作了一揖，道：“各位大人、各位老乡，王囯奴这厢有礼了。”一个身材威猛的蒙古武官骂道：“他奶奶的，别那么多废话。快说你的书罢！”

王国奴躬身笑道：“是，是，是。”清了清嗓子，说道：“书接上回，伯颜丞相一扬马鞭，喝道：‘陆明诚，襄阳破陷已在眉前，你还不束手就擒，以免害了一城百姓？’陆明诚回道：‘我陆明诚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向你低头认输？’弯弓搭箭，飕的一箭，向丞相射来。陆明诚身为丐帮帮主，那一箭的威力何其惊人。说时迟，那时快！那枝箭从两名亲兵胸口贯穿而过，眼见便要射到丞相面前。便在这时，帝师纵身扑上，面露微笑，将那枝箭轻轻巧巧的接下了。”那些蒙古人拍掌大声欢呼。那身材威猛的蒙古武官，喝道：“凡是为我大元喝彩的，待会重重有奖。”

台下众人闻听此言，登时齐声应和：“大元帝师武功天下第一，陆明诚不自量力，以卵击石，真是自如其辱。”“丞相的大军所向披靡，攻占襄阳便如探囊取物。”“陆明诚误国误民，简直是古今第一国贼。”那些蒙古人听了，拍手大笑道：“好，好，说得好。”杨慕非怫然不悦，心道：“这些人真是不知廉耻。”

王国奴续道：“丞相调来十几门回回炮，一齐炮攻襄阳。那襄阳城虽坚如金石，但哪里挡得住我大元的铁骑大炮，只半天工夫，便即攻陷。陆明诚兀自不知悔改，竟引刀自刎。但忽必烈汗宽宏大量，既往不咎，花重金将他厚葬，并修建了忠义祠，足见朝廷爱才之心。是我华夏子孙，敢不戮力向前，报效朝廷。”那些听书的人擂臂大呼道：“戮力向前，报效朝廷。”杨慕非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出了醉生楼。庄琦君追了出来，劝道：“杨大哥，那臭老头胡说八道，你犯不着为他生气。”杨慕非喟然长叹道：“我倒不是为他动怒，而是痛恨那些听书的汉人没有骨气，竟为了一丁点赏银，就大肆唾骂自己民族的英雄。一个民族，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并不要紧，若连自己的民族魂也失掉了，它还能重新站立起来么？”萧谷雨道：“杨大哥，你不用难过。这些人毕竟只是少数，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积极抗元么？”杨慕非点头道：“说的也是。”三人见天色已晚，便在镇上找了间客栈歇下。

第三十二回:金顶萧萧夜风冷(4)

杨慕非躺在床上，耳听窗外松涛阵阵，犹带呜咽之声，再也无心睡眠，披衣而起，在溶溶月色下信步而走，蓦地抬头，不知不觉间竟到了陆明诚墓。他悄立墓前，想起日间之事，不禁悲由心起，抚碑长叹：“若我汉人中多几个陆师伯这般的英雄人物，也不会有今日国破家亡之痛。”忽听得身后有人冷笑道：“主上昏庸，奸臣当道，便是有百十个陆明诚，也抵敌不住鞑子的铁骑大炮。”杨慕非吃了一惊，转过身去，只见一个人提着竹篮缓步走来，正是那说书的王国奴。

杨慕非冷冷地道：“你来这里作甚么？”王国奴不答，从竹篮里取出香烛，用火折子点燃，插在石碑前，又斟了满满一大碗酒，道：“陆帮主、襄阳城遇难的众位兄弟，若英魂有知，还请来此与小弟相会，共享一杯浊酒。”说着，将碗中酒泼洒在地上。杨慕非惊道：“你也参与了襄阳保卫战？”王国奴高举酒葫芦过头，狂饮了一气，怆然道：“不错，我参与了襄阳保卫战。”杨慕非愤然道：“那你还去为鞑子说书，垢辱陆大侠？”王国奴仰天长笑，笑声苦涩凄楚，便似枭鸣。他看着杨慕非的脸，问道：“你可知我是谁？”杨慕非道：“你不是叫王国奴么？王国奴，亡国奴，那是你的化名？”

王国奴点了点头，道：“我真名叫作王坚。”杨慕非惊呼道：“死守襄阳城的王坚王大将军？”王坚眼望远空，缓缓地道：“襄阳失陷时，我被人一掌打昏，待醒来时已被人扔到乱石岗了。我拣了一条残命回家，从此便周游全国，以说书为业。小兄弟，你责怪我为鞑子说书？不错，我是为鞑子说书，而且还痛骂陆明诚等死守襄阳的大宋将士。你可知我为何要这么做？”杨慕非沉吟道：“愿闻其详。”

王坚道：“我就是要把汉人所景仰的大英雄贬得一文不值，撕下他们身上仅有的一块遮羞布，让他们感受到切骨之辱，从而激起民族自尊心。我说书这二十年来，遭逢了七次刺杀，被人围殴了不下数十次。”他掀开里衣，身上肌肤青肿成块，但他脸上洋溢着微笑，一点也不觉得痛楚。王坚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彩，捋须微笑道：“有这么多人恨我，说明我们的民族还是大有希望的，终有一天会驱走鞑子，复我汉家江山。”他拍了拍杨慕非的肩，道：“小兄弟，我在醉生楼说书时，眼见你愤然离场，便知你是个心系汉家江山的热血男儿。老哥敬你一杯。”喝了一大口，将酒葫芦递给杨慕非。

杨慕非只觉豪气干云，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道：“小弟自当谨记老哥你的教诲。”王坚哈哈笑道：“这才是我汉家的好男儿！时候不早了，老哥要回去了，小兄弟你好自保重。”他提起酒袋，摇摇晃晃地向来路走去。只听他边走边唱道：“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化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歌声渐渐远去，终不可闻，但在杨慕非心中却愈来愈响。他面向陆明诚的石碑跪下，默默祷告道：“皇天在上，陆师伯英灵为证，我杨慕非此生誓将以驱除鞑虏，复我汉人河山为己任，直至生命最后一息，永不懈怠。”他磕了三个响头，拂衣而起，转身向客栈走去。

三人取道东上，过了安徽，便到江浙界首，沿着官道迤逦而行，不一日到了杭州。此时已是腊月二十，距天柱山之约，尚有二十余日。三人在西湖边上寻了家客栈住下，每日娱情山水，倒也过得甚是惬意。转眼便是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合家欢庆新年，鞭炮声不绝于耳。杨慕非三人用过晚饭，换上新衣，手牵着手在街上游走。萧谷雨心想：“我们要是不涉足江湖之事，就这样欢欢喜喜的过一辈子，那该多好。只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杨慕非见她脸色凝重，问道：“谷雨，你在想甚么？”萧谷雨微微一笑，道：“没甚么。我有些想爹娘了。”庄琦君道：“我也想师姐夫他们了。不过，还有十几日，便可以与他们相聚，我又不那么想了。”

三人沿着苏堤走了一圈，只见西湖中灯火点点，有若满天繁星，湖水深绿如绸，映着船上的灯火，丝竹箫管之音，声声入耳。便在这时，一艘小船划了过来，艄公在船头大声喊道：“公子坐船不？”庄琦君跺足叫道：“要，要，要。”那艄公应了一声：“来勒。”竹篙在水中一点，把小船凑到岸边。杨慕非见庄琦君兴致颇高，不忍拂逆她的意，便跳上小船。庄琦君二人紧跟着跳了下来。那艄公划动竹篙，小船在明澄如镜的湖面上轻轻滑了过去。

【注】①：据《宋末四川战争史料编选》记载：王坚，南宋抗元名将，曾驻守四川钓鱼城，多次击退元兵。元蒙哥大汗亲自督战，亦被击伤阵亡。于景定二年五月，王坚被任命为左金吾上将军、湖北安抚使兼江陵府；四年三月，为知和州兼管内安抚使；五年三月，卒。本小说中说他重伤未死，活到了元成宗大德三年，纯属小说家言，读者不必较真。

第三十三回：怀中应是双月

庄琦君伸手到湖中弄水，格格笑道：“杨大哥，这水好凉啊。”萧谷雨吓唬她道：“小心跌进湖里，让王八给吃了。”庄琦君伸了伸舌头，道：“那我也要拖你一起下水。”萧谷雨故意唬着脸，道：“你倒试试看。”庄琦君见她装得凶神恶煞的，心下害怕，拉着杨慕非的手，撒娇道：“杨大哥，你瞧段姐姐那么凶，你也不管管她。”杨慕非伸手弹了弹她的脸颊，笑道：“傻妮子，段姐姐吓唬你的。”湖风一阵阵吹了过来，庄琦君渐生寒意，便偎依在杨慕非怀里。萧谷雨心下一酸，扭头看着别处。

杨慕非问道：“谷雨，你让我陪你到江南来，究竟是作甚么？”萧谷雨道：“到了天柱山，你自然就明白了。”杨慕非诧然道：“你所做之事与英雄盟有关？”萧谷雨紧咬薄唇，缓缓点了点头。杨慕非见她以手支颐，呆呆望着远处的渔火，娇躯在寒风里微微颤抖，心中顿生怜惜，柔声道：“谷雨，你也坐过来罢。”萧谷雨脸蛋儿绯红，往他身边挪了挪，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那艄公哈哈笑道：“公子，你左拥右抱，艳福不浅哪。”杨慕非三人听了这话，脸上都不禁微微一红。萧谷雨心想：“但愿这船永不到尽头，我们三人就这样生生死死的搂在一起。”转念一想：“为甚么要是三人哪？”醋意上涌，忽向庄琦君狠狠瞪了一眼。庄琦君不理，嘻嘻哈哈的与那艄公说话：“老爷爷，你怎么不回家陪老奶奶哪？”

那艄公哈哈笑道：“小老儿为生计都愁白了头发，哪有闲工夫去陪那糟老婆子？”杨慕非笑道：“那老人家你想么？”那艄公道：“想，怎么不想？可这年头，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敢奢求回家陪老婆哪。”杨慕非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到那艄公手里，道：“麻烦你送我们上岸罢。”那艄公道：“公子，你有碎银没有？小老儿找不开。”庄琦君格格笑道：“老爷爷，不用找了，那是我们给你的船钱。”那艄公道：“这怎么好意思哪。”萧谷雨道：“这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大过年的，你老就不要推辞了。”那艄公呵呵笑道：“好，好，我收下了。小老儿家里穷，没有红包给你们，便把替女儿女婿求的好签，送给三位罢。”说着，放下竹篙，从怀里掏出一条纸绢。他拆开纸绢，将三张字签分塞在三人手里。

杨慕非展开字签，只见上面写道：“五更四点鸡三唱，怀抱二月一枕眠。”庄琦君的字签上写着的是：“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她见萧谷雨低头看着字签沉吟不语，便一把抢过，笑道：“段姐姐，让我也看看罢。”萧谷雨夹手夺了回来，愠道：“偏不让你瞧。”却抢了杨慕非的字签来看。看罢，她心中默默地道：“我的字签上说的是，‘不知乘月几时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意思含糊不清。但从杨大哥的字签看来，他注定会娶两位夫人，其中一个，会不会就是我哪？”想到此处，爱恨交集，又羞又喜。

杨慕非打趣道：“老人家，你有几个女儿女婿，怎么求了三张字签？”那艄公道：“公子说笑了。能有几个女儿女婿？当然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女婿了。我也不知那庙祝怎么拿的，多给了一张。”说话间，忽听得前面花船上传来一声惨叫，黑夜中遥遥听来，委实吓了人一跳。

杨慕非吃了一惊，待要长身跃起。那艄公低声道：“公子，你莫多管闲事。青衣门在杀鞑子。”杨慕非奇道：“青衣门？”那艄公道：“公子你是从远地来的，有所不知。我们杭州有一个秘密帮派，唤作青衣门，帮中全是清一色的女子。她们专以美色勾引鞑子，然后伺机将他们杀死。”便在这时，几个青衣女子走上船头，将三具尸首抛下花船。其中一个女子向这边望了一眼，低声对同伴说了几句话。那几个青衣女子格格大笑，转身钻进了船舱，划动花船远远去了。那艄公道：“官兵就要来了。你们还是早些回去罢。”移船靠岸，扶杨慕非等人下船。

杨慕非三人与那艄公别过，沿着湖边小路缓缓往回走。走出一箭之地，忽听得前面马蹄声如雷，数十骑疾驰而来，铁甲铿铿，正是镇守杭州的蒙古骑兵，骑兵后面尘土大起，紧随着一大队步兵，有数百人之众。杨慕非三人不愿招惹是非，连忙把脸扭过一旁，让开了道。那队元兵似有重任在身，脚步匆匆，飞一般过去了。萧谷雨低声道：“他们是去抓青衣门的人。”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他们此时才去，只怕人家早溜了。”三人相视而笑，见天色已深，便回客栈分别就寝。

次日清晨，杨慕非睡梦中忽听得窗上轻轻几下剥啄之声，心中一惊，随即醒转。他低声喝问道：“是谁？”只听得一个柔脆的女子声音道：“杨大侠，我们香主有请。”杨慕非穿好衣衫，起身推开窗子，只见两个青衣少女正站在窗外。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福了一福，道：“杨大侠，请移趾跟奴婢走一趟罢。”杨慕非道：“你们是青衣门的人么？你们香主是谁？”那身材高挑的少女道：“杨大侠不必多问，去了自然就明白了。”杨慕非道：“好罢，我跟你们去。”当下，那两个青衣少女在前引路，三人坐上一辆马车，渐渐驰离了大道，愈走愈是偏僻，行了半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那身材高挑的少女道：“杨大侠，请下车罢。香主正在船上相侯。”

杨慕非跳下马车，只见一条大江从眼前奔腾而过，江畔大柳树下，停泊着一条花船，船头上挂着两盏碧纱灯笼。杨慕非微一沉吟，轻身跃上花船。那两个青衣女子紧跟着跃了上来，轻轻一击掌，那条花船便顺流缓缓而下。耳听舱中一个女子声音说道：“杨大侠，请进来罢。”杨慕非进了船舱，只见舱中坐着一个紫衫女子。那紫衫女子年约二十岁左右，肤色白腻，容貌虽说不上十分秀美，但举手投足间，无不风姿绰绰，妩媚动人。

那紫衫女子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嫣然笑道：“杨大侠，请坐下喝杯薄酒。”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先喝了一口。杨慕非双手一拱，道：“姑娘召在下来此，不知有何见教？”那紫衫女子道：“杨大侠疑心我在你的酒杯里下了毒么？”杨慕非连忙道：“姑娘误会了。”那紫衫女子微微一笑，拿起杨慕非的酒杯，饮了一小口，递在他的面前。杨慕非只得伸手接过，仰着脖子将酒喝了，只觉那酒入口甘醇，隐隐还有她唇上的胭脂香气。那紫衫女子饮过酒后，脸上微带酒晕，更添了十二分的妩媚。

第三十三回：怀中应是双月(2)

杨慕非道：“酒也饮过了，还请姑娘明言相告。”那紫衫女子道：“杨大侠，你可知我是谁？”杨慕非道：“姑娘是青衣门中人？”那紫衫女子点了点头，道：“我姓胡，闺字月如，是青衣门香主。我们青衣门的姊妹，常扮作青楼女子，因此得名。杨大侠对此也略有耳闻罢？”杨慕非道：“在下初到江南，昨夜才从一位老人家口中得知。在下对各位姑娘的义行，既感且佩。”胡月如叹气道：“可我们武功低微，若遇到高手，往往便性命不保。五日前，就有两名姊妹落入鞑子手里，惨遭鞑子奸辱，次日即被斩首示众。”说到此处，泪水扑簌簌的如珠而落。

杨慕非见她突然间哭了，登时手足无措，急急地道：“胡姑娘，但有用的着在下之处，尽管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胡月如掏出手绢，拭了拭眼泪，道：“我们的一个姊妹潜伏在大理梁王府作女婢时，曾见过杨大侠连斗大理段氏、西藏番僧两大高手。小妹对杨大侠你甚是心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侠你答应。”说着，离座跪倒。杨慕非连忙上前搀扶，急道：“胡姑娘，在下可受不起你的大礼。快快请起！”胡月如仰着俏脸，道：“杨大侠，你答应了小妹的请求后，小妹才肯起来。”杨慕非道：“姑娘请说。”

胡月如道：“请杨大侠收我们姊妹为徒，授我们武功。”杨慕非道：“我答应你，教你们武功，不过我可不敢作你们的师傅。这样罢，我替我爹收你们为徒，你们就称我作师兄罢。”胡月如大喜道：“多谢杨师兄。”款款站起身来，脸上晶莹的泪珠尚未干却，眼波里却已尽是笑意。

杨慕非道：“我还有两个朋友留在客栈，她们见我久久不归，必然担忧。我要先回客栈一趟。”胡月如道：“不用劳烦师兄大驾，只要你书信一封，我让两个姊妹去把那两位姑娘接过来。”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也好。”写了一张字条，交与了侍立一旁的两个青衣女子，道：“有劳两位师妹。”那两个青衣女子一怔，随即格格一笑，接过字条，道了个万福：“是，师兄。”大笑着出去了。胡月如笑骂道：“这两个疯丫头。”顿了一顿，又道：“师兄，你现在就教我们武功罢。”杨慕非沉吟道：“可那两位师妹……”胡月如道：“你教会了我，我回头再教她们便是。”当下，胡月如将花船上的十五名青衣女子全召集起来，在岸边浅滩上排成阵列。

杨慕非道：“要学高深的武功，须长时间苦练才成。眼下时日不多，我便教你们基本的逍遥游身掌罢。”说着，他自己先走了一趟拳。众女见他身影飘飘，倏东倏西，便似穿花蝴蝶般，都不禁拍手叫好，纷纷嚷道：“师兄，快教我们罢。”杨慕非便从第一招“云龙三现”教起，可这些青衣女子嘻嘻哈哈的，互相取笑追打，一点也不较真。胡月如见状，回头呵斥了众姊妹几句，可她们严肃了一阵子，又开始打闹起来。杨慕非心想：“既然身为人师，若不教会她们真本事，自己有愧，同时也对不住她们。”见一个叫燕儿的青衣女子兀自在胡闹，便走了过去，劈啪给了她一耳光。燕儿抚着脸颊，泪水扑簌簌的夺眶而出。众女见他突然发火，都不禁害怕，向后退了两三步。杨慕非正色道：“你们既认我作师兄，就要听从我的教导，认真操练，不然她便是榜样。”众女伸了伸舌头，再也不敢打闹，乖乖的跟着他练习身法。

练了大半日，杨慕非见她们气喘吁吁、香汗淋漓，便道：“今天上午就到此为止罢，大家休息。燕儿姑娘留下！”众女欢呼雀跃，纷纷向花船跑去。燕儿粉颈低垂，忐忑不安地站在杨慕非面前。杨慕非柔声道：“燕儿姑娘，对不起。我方才出手重了。”燕儿抬起头来，道：“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燕儿不怪你。”杨慕非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去罢！”

胡月如道：“师兄，你再帮我看看哪一招使得不对？”杨慕非点了点头。胡月如便从第一招“云龙三现”开始，一直使到了第八招“且自逍遥”。杨慕非见她在短短的时间内竟掌握了八招，心想：“胡姑娘倒是一块学武的好材料。”正思忖间，忽见胡月如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仰面摔倒。他吃了一惊，纵身而上，不待胡月如身形着地，便已将她娇躯揽住。胡月如躺在他怀里，脸色又羞又窘，一颗芳心直怦怦乱跳。杨慕非问道：“胡姑娘，你没事罢？”便在这时，忽听得身后一声冷笑：“她躺在杨大哥你的怀里，还能有事么？”胡月如脸上又是一红，连忙从杨慕非怀里挣了出来。杨慕非转过身去，只见庄琦君二人已到了，说话的正是萧谷雨。

杨慕非道：“谷雨、琦君妹子，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收的师妹胡月如胡姑娘。”萧谷雨听了，脑海里“嗡”的一响，心道：“胡月如？这个名字里不正好有两个月么？”抬头仔细打量胡月如，见她面如满月，眉梢眼角间风情万种，便是自己看了，也不禁怦然心动，更不说男子了。胡月如嫣然笑道：“两位妹妹，一起到船上奉茶用饭罢。”说着，腰肢款摆，往花船去了。

萧谷雨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出神，忽觉庄琦君的口唇凑到自己耳旁，低声道：“段姐姐，我瞧那位胡姐姐可比你漂亮多了。我要是杨大哥啊，也会喜欢上她的。”她一句话说完，便即跃出在两三丈外，让萧谷雨打不着。其实，萧谷雨相貌远胜于胡月如，但她此时醋意上涌，反而觉得胡月如比自己好看，又想到那张“怀抱二月一枕眠”的字签，忽然怔怔的流下泪来。庄琦君见自己一句话把她气哭了，连忙跑了过来，掏出手帕给她拭泪，急急地道：“好姐姐，你别哭了。那位胡姐姐哪有你长得好看？我说那话是故意气你的，你别放在心上。”

萧谷雨道：“妹子，你说句老实话。我和那位胡姑娘相比，你到底喜欢谁作你的嫂子？”说着，脸蛋儿不禁飞红了。庄琦君勾着她的脖颈，道：“当然是段姐姐你了。你虽然很凶，有时还作弄我，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杨大哥的。”萧谷雨大喜道：“那你帮不帮我？”庄琦君歪着脑袋，嘻嘻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诚意了。”萧谷雨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好妹妹，我知道你也喜欢杨大哥。姐姐以后给你做媒……”庄琦君听到这里，羞得满脸如朵大红花般，转身便跑。萧谷雨拉住她的手，急急地道：“妹子，你究竟帮不帮姐姐哪？”庄琦君猛点了点头，道：“嗯。”挣开她的手，跑开了。

便在这时，杨慕非走了过来，问道：“谷雨，你跟琦君妹子在说甚么哪？”见她眼圈儿红红的，惊道：“你怎么了？”萧谷雨笑道：“没甚么，眼睛里进了沙子。”杨慕非道：“胡姑娘要我作她们姊妹的师傅，教她们一些防身武功。我想她们也是为了抗元，便答应下来了。”萧谷雨嗔道：“你跟我说作甚么？”杨慕非一怔，讷讷地道：“我怕你会生气。”萧谷雨听他这句话忱忱以诚，确是发自肺腑，低下了头，道：“你就这么怕我生气么？”杨慕非道：“怕呀。你一生气，就要打我耳光。”萧谷雨噗哧一声笑，娇嗔道：“我现在就要给你一耳光。”右手轻扬，作势便要打。

第三十三回：怀中应是双月(3)

杨慕非见到她轻颦薄怒的神情，不禁怦然心动，低下头便往她樱唇上吻去。萧谷雨又羞又喜，两眼紧闭，仰起俏脸迎了上去。忽听得燕儿大声喊道：“师兄，开饭了。”杨慕非倏地警醒：“我怎么老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去招惹谷雨哪？我千万不能在这情网里越陷越深。”当即应了一声，放开萧谷雨，向花船走去。萧谷雨气得跺了跺足，跟了上去。

青衣门众女却是包了饺子，皮薄肉鲜，甚是美味可口。杨慕非啧啧赞道：“好吃，好吃。”众女听了，脸上便似绽开了鲜花，满心欢喜，抢着要上前敬酒。杨慕非摆手道：“你们十几个人，一巡酒敬下来，便是大水牛也给你们灌趴下了。酒就别劝了，下午还要练功哪。”众女格格大笑，便即作罢，但又想出新花样，硬要每人亲手喂他吃一个饺子。杨慕非盛情难却，只得苦笑着挨个吃了。青衣门众女久在风月场上打拼，不似良家女子那般矜持，当下在酒席间大肆胡闹，燕儿甚至还被推到杨慕非怀里去了。萧谷雨脸色愈来愈青，暗暗啐道：“这些女子真是不知廉耻。”庄琦君见她们玩得高兴，便也要上前掺合，被萧谷雨瞪了一眼，伸了伸舌头，坐了回去。

杨慕非见她们越来越不像话，又不好出言呵斥，起身说道：“好了，好了，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出了后舱，到船头上去吹风。不一会儿，萧谷雨也出来了。杨慕非奇道：“你怎么也不吃了？”萧谷雨道：“我吃饱了。”杨慕非道：“你才吃了三个饺子，怎么就饱了？”萧谷雨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只吃了三个？”杨慕非道：“我方才在席间见你一直板着脸，筷子也不动一下……”萧谷雨哼道：“你那时早坠进温柔乡了罢，还记得关心我？”杨慕非道：“谷雨，你是大家闺秀，自然看不惯她们的所作所为。但她们也是被生活所逼，才不得不走上这条道的。你犯不着为她们动气。”

萧谷雨怒道：“谁说我生气了？我干嘛要为她们生气？”说着，眼泪便似断线的珠子般，沿着脸颊扑簌簌滚落。杨慕非大惊，急道：“你怎么又哭了？”萧谷雨扑到他怀里，擂起粉拳，使劲捶打他的胸膛，哭嚷道：“还不是你害的。我在没有认识你之前，连眼圈儿也从未红过，可一遇上你这冤家……”杨慕非心下一酸，眼见她脸上珠泪莹然，忍不住伸臂抱紧她，往她樱唇上吻去。这一吻之下，萧谷雨登时全身酸软，打他的手陡然没了力气，软软的躺在他怀里，也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地下。

忽听得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杨慕非吃了一惊，连忙推开萧谷雨，转过身去，却见是胡月如。胡月如见他嘴角边还残留有萧谷雨的唇印，只是抿嘴轻笑。萧谷雨脸上燥如红布，掏出手绢给杨慕非拭去了唇印，低着头匆匆跑开了。胡月如娇笑道：“师兄，甚么时候请我们喝你和段姑娘的喜酒？”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含含糊糊地道：“早哪，早哪。”胡月如道：“师兄，我已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你午睡不？”杨慕非道：“我冬日里没有午休的习惯。”胡月如道：“那你陪我到岸上走走。”

两人沿着河堤缓缓徐行，走出了十余里。眼见前面有一块大石，胡月如道：“我们去那边坐坐。”她横卧在大石上，慵懒地舒展开身姿，湖风吹动衣裙，妩媚万状。杨慕非背对着她坐下，心想：“胡姑娘也太不重礼数了。”胡月如知他心意，微微一笑，道：“师兄，我们风尘女子散漫惯了，你不要见怪。”杨慕非道：“我能理解你们的难处。”胡月如冷笑道：“我们的难处，你又能理解多少？就说婚娶罢，一旦入了这行，就算你冰清玉洁，也没有哪个男人肯娶你，更别提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了。”杨慕非沉吟道：“你们也杀不了几个鞑子，干么不解散了，各自回家？”胡月如道：“我也知道，单凭我们十几个弱女子，杀不了多少鞑子。但我们的家早被鞑子毁了，若就此解散，又何去何从？再说，我们也要让鞑子知道，汉家女子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便在这时，忽听得燕儿娇声叱道：“甚么人？”紧接着听见一人喝道：“快叫你们香主出来。”声音柔脆，也是女子之声。燕儿道：“我们香主还没有回来。”那女子冷笑道：“是么？那就别怪我们解语宫无礼了。”胡月如柳眉微蹙，道：“是解语宫的人。”长身而起，发足向花船疾奔而去。杨慕非紧随其后。不久前面便出现了一条大船，舱身华丽，船头上立着三个俏生生的黄衫女子。燕儿见了胡月如二人，大叫道：“香主，解语宫又来闹事了。”此时，花船离岸尚有数丈之远。杨慕非轻挟胡月如的纤腰，右足一点，便跃上了船头。

那三个黄衫女子见他露了这一手轻功，心下已先有了惧意。其中一个年长的女子拱手说道：“敢问尊驾高姓大名？”杨慕非微笑道：“你们是解语宫的人？”那年长的女子道：“不错。”杨慕非道：“慕宫主近来可好？”那年长的女子奇道：“尊驾认识我们宫主？”杨慕非道：“在下与你们慕宫主交情非浅，你回去告诉慕宫主，就说他以前的小书童向他问好。”那年长的女子道：“好，我们瞧在尊驾的面子上，就权且放青衣门一马，待宫主示下后，再前来讨教。”当下喝令水手扬帆转舵，向前直驶出去。

第三十三回：怀中应是双月(4)

杨慕非转过身来，问道：“胡姑娘，你们甚么时候得罪解语宫了？”胡月如道：“半个月前，解语宫派人来传令，要我们青衣门并入解语宫，我没有答应，还将来使赶下了花船。”燕儿道：“香主，只要我们练好了武功，却也用不着怕解语宫了。师兄，我们开始练功罢。”萧谷雨连忙向庄琦君使了个眼色。庄琦君会意，拉着杨慕非的手，嚷道：“杨大哥，我们也要学。”杨慕非微笑道：“好，我教。”

杨慕非让众女先打了一趟上午所授的掌法，纠正了谬误之处，便开始教第九招“云卷云舒”。庄琦君故意将掌法打错，缠着杨慕非，要他反复指正，不让他靠近胡月如半步。杨慕非虽看出她在使坏，但素来对她十分疼爱，也不出言呵斥。萧谷雨天资聪慧，武功根基又扎实，片刻间便将那招练得娴熟，转而去指导青衣门众女。杨慕非大为感激，心想：“我去指导这些女子，毕竟男女有别，很是不便。谷雨这一帮忙，我大可缓一口气了。”萧谷雨心里打的却是另一付算盘：“我帮杨大哥教这些女子，杨大哥必然欢喜，且又让他远离了那狐狸精，一举两得。”

吃过晚饭，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庄琦君练了一下午的拳，浑身酸软，一落枕便想阖眼。萧谷雨却有一肚子话要跟她说，不让她睡，求告道：“好妹妹，你陪我说会儿话罢。”庄琦君迷迷糊糊地道：“你说罢，我听着哪。”萧谷雨满脸欢容地道：“杨大哥今天中午差点就吻我了。”庄琦君哭丧着脸，道：“好姐姐，这话你都说了几十遍了，能不能换一句啊？”萧谷雨连忙道：“好，我换一句。今天中午，杨大哥差点就吻了我吔。”庄琦君拉紧被子蒙住脑袋，道：“段姐姐，我快受不了你啦。你知道牛魔王的小妖为甚么要自杀么？”萧谷雨一怔，道：“为甚么？”庄琦君嚷道：“他受不了唐僧的罗嗦。”

萧谷雨拉下蒙在她脸上的被子，柔声道：“好妹妹，姐姐今天太兴奋了，睡不着，你就陪我多说会儿话嘛。你说，杨大哥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庄琦君猛点头，道：“喜欢，喜欢，喜欢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萧谷雨大喜道：“妹子，原来你也是这般想，那太好了。听了你这话，姐姐心里也有谱了。”顿了一顿，道：“妹子，你说女人有了身孕后，会有甚么异状？”庄琦君道：“会大肚子呀。”萧谷雨追问道：“刚怀上那阵哪？”庄琦君沉吟道：“方婶婶怀小孩那阵，身子慵懒，甚么事也提不起兴致来，还有哪，一闻到血腥味就想吐。”萧谷雨喃喃地道：“都四个多月了，我怎么一点异状都没有啊？”庄琦君奇道：“甚么四个月了？”

萧谷雨自知失言，连忙道：“没甚么。”心想：“蛇节夫人头七那晚，我明明跟杨大哥……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哪？”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便又问道：“妹子，你说洞房……”忽听得庄琦君已发出轻缓的呼吸声，她心下着恼，伸手去挠庄琦君的胳肢窝。庄琦君笑得直喘气，连连告饶道：“好姐姐，饶了我罢。”萧谷雨嗔道：“谁叫你不听我说话？”庄琦君道：“你方才说甚么来着？”萧谷雨见她此时神智清醒，反而说不出口了，怔了一怔，道：“我说，妹妹你长得眉清目秀，又这么讨人喜欢，杨大哥将来一定最宠你了。”庄琦君脸上一红，道：“姐姐你又笑话人家。”萧谷雨捧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笑道：“月光下看美人，越看越美，连姐姐我都不禁心动了。让姐姐亲一口。”庄琦君转头闪避，笑道：“不要。”两人嘻嘻哈哈的打闹成一团。

忽忽过了数日，这日午后，杨慕非正在指导众女练逍遥游身掌，忽听得燕儿惊呼道：“解语宫的人来了。”杨慕非转过身去，只见一条大船缓缓驶近岸边，船头上站着两行黄衫女子，其中便有几日前所见到的那三人。船一拢岸，后舱中钻出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女子，拱手道：“杨大侠，奴婢奉宫主之令，请你到解语岛奉茶。”杨慕非仔细一打量，这中年女子正是在华山上断指的飞燕，容貌如昔，只是朱颜已改。［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

杨慕非回头对胡月如说道：“你领着众位师妹练功，我随她们去解语岛。”胡月如道：“解语宫的人阴险毒辣，师兄你千万要小心在意。”庄琦君嚷道：“杨大哥，我也要去。”杨慕非道：“大海之中，波高浪险，若遇到了海啸，我怎分得出身来照顾你？”庄琦君一撅嘴，道：“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你去。”萧谷雨道：“杨大哥，正如胡姑娘所说，解语宫的人阴险毒辣，谁也料不定她们会出甚么阴招。我和琦君妹子跟着你，也多了两份照应。再说，我精通水性，足可以照顾琦君妹子。”杨慕非心想：“谷雨机敏过人，倒是一个好帮手。”便点头答应了。三人上了大船，飞燕即令手下扬起风帆，向东南方向驰去。

三个时辰后，解语岛终于跃入眼帘，岛上树木葱翠，几座高山连绵起伏。大船驰近靠拢，只听得岛上号角声长鸣，两列绿衣少女齐声说道：“解语宫主座下绿衣弟子恭迎杨大侠。”原来，解语宫门下弟子共分红、黑、黄、绿四等。身穿红衣的是解语宫主的爱姬，唤作金凤凰；穿黑衣的是解语宫的元老；穿黄衫的乃是普通弟子；至于穿绿衣的，则是新进门人，辈分最低。

两列绿衣少女中间，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红裙的女子。这女子肤色白腻，杏眼桃腮，腕上戴着金镯，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杨慕非见众女对她甚是恭敬，低声问道：“飞燕姑娘，这位红衣女子是谁？”飞燕道：“是宫主最宠的那对金凤凰中的凤儿。”说话间，大船靠岸。凤儿美目顾盼，在萧谷雨二女脸上各停了一停，啧啧赞道：“哟，好一对如花似玉的璧人。”转过头来，双眼凝视杨慕非的脸，拈着衣角，抿嘴轻笑。杨慕非双手一拱，道：“有劳凤儿姑娘远迎。”凤儿娇笑道：“能来出迎威震武林的雪雕大侠，也不知是凤儿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杨大侠，请随我来罢。”当下在前引路。杨慕非三人紧随在她身后，沿途遇到的所有女子见了凤儿，都躬身行礼，而凤儿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才知她的辈分在解语宫中确然极高。过了两条长廊，又穿过三进殿宇，凤儿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前停下，招手道：“杨大侠，请进罢。”

第三十四回：正逍遥 花开又谢（1）

杨慕非三人踏进大厅，一抬头，便闹得面红耳赤，但见一个中年女子搂着个红衣少女坐在虎皮软椅上，那红衣少女香舌微卷，正将口中的美酒往她嘴里送。场中四对绿衣少女，身着贴身小袄，伴着丝竹声大跳艳舞。杨慕非三人大为尴尬，急忙转过头去，心中怦怦而跳。那中年女子抬眼瞧见了三人，一拍手，道：“都退下去罢。”那些绿衣少女齐声道：“是。”娇笑着从杨慕非身边走过。

那中年女子微微一笑，道：“杨兄弟，久别无恙？”杨慕非转过身来，拱手说道：“托慕少爷的福，在下一向安可。”庄琦君二人听说那中年女子就是杨慕非以前的少爷，都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慕清风自做了解语宫宫主后，便改着了女装。慕清风见了萧谷雨二女，怔怔地看了几眼，叹气道：“杨兄弟，我真羡慕你有两位如斯丽人相伴左右。”杨慕非道：“少爷你说笑了，这两位姑娘只是在下的红粉知己。”慕清风微微一笑，道：“三位请坐。”推开怀里的红衣少女，道：“凤儿、凰儿，你们都回屋去罢。”凤儿与凰儿道了个万福，退入内院。

杨慕非道：“在下到解语岛来，一是多年不见少爷你，特地前来探望，二是为了青衣门的事。”慕清风娇声笑道：“我听门下弟子回报说，你跟胡月如她们住在一起。青衣门中的确有几个可人的女子，尤其是那胡月如，与我的金凤凰不相上下。”杨慕非道：“少爷你误会了。我只是权且作她们的师兄，教她们一些武功防身。几日前，因听说解语宫与青衣门有些摩擦，特地来向少爷你求个情。”慕清风冷笑道：“我们解语宫好意与她们结盟，既然她们不愿意，也就不再勉强了。”杨慕非大喜道：“多谢少爷。”慕清风道：“杨兄弟，你我多年不见，你今日难得到此，少说也要盘桓个把月。”杨慕非辞道：“少爷的美意，慕非心领了，只是我每日要督促众位师妹习武，不敢在此耽搁。”慕清风沉吟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强留。你们今晚在这里歇息一宿，明早我便让飞燕送你们回去。”杨慕非见盛情难却，便点头答应了。日间，慕清风和金凤凰陪杨慕非三人游岛，观赏海景。用过晚饭后，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杨慕非正要熄灯就寝，忽听得门上轻轻几下剥啄之声，心想：“难道是谷雨、琦君妹子？”起身开门，却见是凤儿。她手里端着一盘点心，风姿楚楚地站在门口。杨慕非一怔，问道：“凤儿姑娘，有事么？”凤儿娇嗔道：“怎么，不欢迎我？”杨慕非讪讪地笑道：“岂敢？请进屋坐罢。”凤儿将点心放在床前小几上，道：“杨大侠，我担心你没吃饱，特地弄了一些小点心给你吃。”杨慕非道：“有劳姑娘费心。”凤儿伸出两只有若葱根的指头，拈了片薄薄的云糕，递到杨慕非嘴边，道：“杨大侠，我喂你吃罢。”杨慕非忙伸手接过云糕，道：“不敢劳动姑娘，我自己来。”

凤儿见他吃过云糕，心下大喜，娇笑道：“杨大侠，你仪表堂堂，名声又大，身边一定有很多女人伺候你罢？”杨慕非道：“姑娘说笑了，在下至今单身。”凤儿幽幽叹气道：“那岂不是很寂寞？”说着，逼近一步，伸手抚摸他的胸膛，并缓缓地向下滑移。杨慕非一把推开她，正色道：“凤儿姑娘，请你自重。若让慕少爷知道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凤儿抿嘴轻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呀。你放一百个心罢！宫主见了陪你来的那两位姑娘，早就魂授色与，此时说不定已到她们房里去了，哪里还有闲工夫来……”

杨慕非吃了一惊，推开房门奔了出去，但后院里房间鳞次栉比，他寻了许久也未找到萧谷雨她们，忽然瞥见飞燕远远地过来了，急忙迎上去打听。飞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去找她们么？萧姑娘她们只怕早睡下了。”杨慕非索性将错就错，求告道：“飞燕姐姐，我没有见到她们，便睡不着。你就行行好，告诉我罢。”飞燕抿嘴轻笑道：“西首第二间便是。”杨慕非大喜，谢过了她，便往那边发足疾奔。到了萧谷雨房外，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他才放下心来，轻轻扣了扣门，道：“谷雨，你们没事罢？”萧谷雨问道：“是杨大哥么？”杨慕非道：“是我。”不一会儿，房里点亮了烛火。萧谷雨起身开门，道：“杨大哥，有甚么事么？”

杨慕非道：“我方才听那凤儿姑娘说，慕少爷对你们不怀好意。我担心你们出事，便过来看看。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了。”萧谷雨拉住他，道：“杨大哥，若真如你所说，待会慕宫主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哪？”杨慕非沉吟道：“我就守在你们房外，寸步不移。慕少爷见我在这里，自然不敢胡来。”萧谷雨笑道：“我的傻哥哥呀。你这样做，不是明摆着针对慕宫主么？若他没有那个意思，你却这么做，只怕他面上不大好看。”杨慕非急道：“谷雨，你点子最多了。你说说看，该如何才好。”萧谷雨道：“杨大哥，你进来。”把他拉进房间，转身关紧了门窗。

杨慕非奇道：“谷雨，你这是作甚么？”萧谷雨道：“你就守在我们房里。慕宫主纵是来了，知道你在这里，自然以为……他就会知难而退了。”杨慕非道：“这个法子好是好，只是对你们的名节有碍，还是另想法子罢。”萧谷雨道：“我们三人从大理远来江南，若有人说闲话，那不知有几箩筐了？杨大哥，我们但求内心无愧就行了。”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情势危急，也只得如此了。我便在屋里坐一宿。你上床去睡罢。”

萧谷雨脸上微微一红，道：“夜间气候寒冷，你不上床睡么？”杨慕非道：“你我既非夫妇，怎能够同床合衾？”萧谷雨低声道：“琦君妹子也在床上，你怕甚么？难道你还能够……”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声若细蚊，低不可闻。杨慕非脸上也是一红，轻声道：“谷雨，你去睡罢。我还是坐在这里好些。”萧谷雨鼓着腮帮，气呼呼地道：“那我就陪你坐一宿。”两人默然相对，良久不语。

隔了半晌，杨慕非叹气道：“谷雨，我算是怕了你了。我上床去睡。”萧谷雨嫣然一笑，道：“杨大哥，我就知道你心软，舍不得让我熬夜。”转身将庄琦君抱到床里边去，笑道：“这小妮子睡得好沉，只怕就是地震也惊不醒她。”说着，掀开绣被，紧挨着她躺下。杨慕非掐灭了烛火，躺在床的最外侧，和衣而眠，只觉一股脂粉香气，轻轻飘入鼻端，不由得神魂飘荡，感到身子愈来愈是火热。他心下微惊，忖道：“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当下，暗调内息，拼命压抑住丹田里的那股热气。原来，凤儿为了勾引他，给他吃的云糕里，早已暗暗下有春药，只要药力发作，再经她美色一引诱，便是铁打的汉子也难以自制。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便有人轻轻掀动窗格。萧谷雨心下害怕，低声叫道：“杨大哥。”不由地往杨慕非身边靠了过来。杨慕非强压情欲，努力咳嗽了两三声。窗格砰的掉回原位，脚步声也渐行渐远。萧谷雨紧紧偎依着他，颤声道：“杨大哥，慕宫主走了么？”杨慕非鼻中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女子气息，霎时间情欲如潮，不可遏止，心下登时大乱，翻身压了过去，伸手便即撕扯她的里衣。萧谷雨胸脯剧烈起伏，喘气道：“杨大哥，琦君妹子在这里哪。你怎可以……”但杨慕非药力发作后，心神大乱，哪里还管甚么妹子不妹子，便似一头发情的公牛般，丧失了理智。萧谷雨又半推半就，两人情浓密爱，纠缠在了一起……

萧谷雨将头枕在杨慕非肩上，伸手缓缓抚摸他的脸，耳听他发出轻缓的呼吸声，只觉心中欢喜安乐，睡意渐渐涌上心头。便在这时，忽听得窗外传来幽幽的一声长叹。这声叹息细若蚊鸣，极是轻微，但对萧谷雨而言，便似晴天一个霹雳。她颤声问道：“师傅，是你老人家么？”窗外寂寂，过不多时，一阵呜呜的海螺声远远传来。萧谷雨脸色煞白如纸，穿好衣衫，起身下床。她呆呆地看着杨慕非，忍不住泪水扑簌簌而下。耳听海螺声愈来愈急，她狠了狠心，低下头在杨慕非脸上香了一下，咽声道：“杨大哥，你好自保重，希望我们来世能够做对夫妻。”她抬袖拭了拭眼泪，轻轻推开窗子，飞身而出。

跟着海螺声曲曲折折向西行了十余里，渐至岛边，只见一道白色人影悄立悬崖上，衣袂随风飘摆，猎猎作响。萧谷雨怯怯地叫了声：“师傅。”那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铁青着脸道：“谷雨，你可知你楚师姐死于何人之手？”萧谷雨双膝倏地一软，向前跪倒，颤声道：“是师傅你杀死的。”那白衣人点了点头，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杀她？”萧谷雨道：“楚师姐违背师训，擅出石屋，与葛正风私奔。”那白衣人厉声道：“那你还明知故犯？”萧谷雨急道：“师傅明鉴，谷雨是奉了左右尊使之令，去诱引杨慕非，并不敢违背师训。”那白衣人怒道：“你还敢瞒我？”右手扬起，一掌往她天灵盖拍落。萧谷雨眼泪涔涔而下，只是闭目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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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正逍遥 花开又谢（2）

那白衣人手掌离她额头尚有寸许，忽地停住，厉声喝道：“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对那臭小子已暗生情愫了？”萧谷雨摇头道：“徒儿不敢。”那白衣人冷冷地道：“哼，你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啊？我从大理一直跟踪你们到了解语岛，你和那臭小子之间的奸情，我会不知道？在大理剑鸣山庄，你就委身与他。那时，师傅念你是为英雄盟出力，去迷惑他，故没有追究，还暗暗在你的饭菜里下了避孕散。可那臭小子如今已上钩了，你为何还舍不得离开他，以至今夜再做出苟且之事？谷雨，你可是黄花闺女，若因此有了身孕，瞧你以后怎么抬头见人？”

萧谷雨扑进她怀里，泣声道：“师傅，我知错了。”那白衣人伸手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谷雨，你别怪师傅绝情，师傅也是为了你好，要知道天底下没一个男人是好东西。”萧谷雨道：“谷雨知道师傅你疼我。”那白衣人道：“疼你归疼你，师傅身为天市堂堂主，执法必严，你虽是我的徒儿，也绝不宽恕。不过，念你此次为本教立了大功，师傅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萧谷雨大喜道：“多谢师傅法外开恩。”那白衣人道：“我们已撒开渔网，单是等九大门派送上门来。但我们毕竟人手太少，若能说服解语宫与我们结盟，那就万无一失了。”

萧谷雨颤声道：“师傅，你让我去游说慕宫主？”那白衣人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看出那老人妖对你甚是着迷，你只要照对付杨慕非的法子，以色相去诱引他，还怕他不对你言听计从？”萧谷雨道：“师傅，我不想去。你另给我指条生路罢。”那白衣人怒道：“你为甚么不去？”萧谷雨道：“师傅，你也知道他丧心病狂，难道就忍心将徒儿推进火坑么？”那白衣人道：“好，我再给你指条生路。你回房去杀了杨慕非！”萧谷雨黯然不语。那白衣人厉声喝道：“你怎么不说话了？”萧谷雨神色木然地道：“师傅，你还是杀了我罢。”那白衣人怒不可遏，冷笑道：“你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肯杀那臭小子？很好，很好，你既然跟你楚师姐一般执迷不悟，师傅便成全你。”挥掌往她脑门拍下。萧谷雨全身剧震，便如一团软泥般瘫倒在地。

次日清晨，杨慕非迷迷糊糊中听到轰然一声巨响，霎时间便惊醒了，猛地坐起。身侧一人也同时坐了起来，颤声道：“段姐姐，是不是地震了？”杨慕非摇头道：“不知道。”庄琦君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见他赤裸着上身，忍不住尖叫出声。杨慕非惊道：“怎么了？”见她脸上神色有异，低头一看，也不禁吃了一惊，连忙缩身入被，心中怦怦而跳，隐隐约约记起昨夜之事，心道：“糟了，我昨晚把持不住，也不知是玷污了谷雨，还是琦君妹子的清白。”

庄琦君用两手蒙着眼睛，叫道：“杨大哥，你怎么钻到我被窝里来了？”她想起幼时缠着要跟梅长老睡，听他讲故事，师姐吓唬她说，女子跟男人睡了觉后，就会有小孩。她愈想愈是害怕，哇的哭出声来。杨慕非急道：“琦君妹子，你别哭。你先听我说！”庄琦君嚷道：“我不要听。你坏死了！你欺负人家，人家会有小孩的。”杨慕非又窘又急，寻思道：“这件事只有让谷雨来解释了。”四下里张望，却不见萧谷雨的身影，心下一惊：“莫非我昨夜玷污的是谷雨，她因而寻短见了？但依谷雨的性子和对我的感情，她不会这样做啊。难道我玷污的是琦君妹子？谷雨因见我竟对琦君妹子施暴，愤然出走了。”抬头见庄琦君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心中一酸，道：“妹子，杨大哥不是人，对不住你。”庄琦君哭得更响了。杨慕非只觉自己的行为与畜生无异，又是自责，又是歉疚，举起手掌，便往自己脑门拍落。

庄琦君拉住他的手，哭道：“杨大哥，你不要死。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杨慕非猛然警醒：“若我就此一死了之，琦君妹子就永远不得清白了。”他咬了咬下唇，道：“妹子，若你不嫌弃杨大哥，杨大哥立马赶去天柱山庄，向你师姐夫提亲。”庄琦君脸唰的红了，牵着被角低头不语。杨慕非急道：“妹子，你不愿意？”庄琦君摇了摇头。杨慕非道：“那你是愿意了？”庄琦君将被子拉上，遮住红扑扑的脸蛋，猛点了点头。杨慕非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颠沛了半生，终是要成家了，悲的是自己又不免要拖累庄琦君，不禁怔怔然出神。

便在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床铺随即猛地一震，庄琦君直滚入杨慕非怀里。杨慕非心想：“我们虽已定下白首之约，但尚未拜堂成亲，肌肤相接，大违礼道。”轻轻推开庄琦君，柔声道：“快穿好衣衫起来。我们出去看看发生了甚么事。”两人在被子里摸索着穿好衣衫，打开房门，只见解语宫众女正四处乱窜。杨慕非拉住一个黄衫少女，问道：“发生甚么事了？”那黄衫少女惊魂未定，道：“青衣门的人杀上岛来了。”杨慕非吃了一惊，拉着庄琦君便往外跑，但见一艘鲸形巨船泊在岸边，正向岛上发射炮弹。解语宫的那两只三帆大船早被击沉，火光映得海面上一片通红。

杨慕非大声叫道：“是胡姑娘么？”这一声中气十足，直有裂竹破石之势，远远地传了出去。鲸形巨船上无人应答，炮口缓缓转动，对准了他俩。杨慕非悚然一惊，握着庄琦君的手，身形疾起，向右窜了出去。耳听轰然一声巨响，一枚炮弹落在了他俩原先站定的地方，石屑纷飞，脚下地面剧烈震动。杨慕非二人虽已纵出丈余，被这股气浪一推，还是身不由己地向前摔倒。

便在这时，眼前青光闪动，两柄长剑迎面刺到。杨慕非情急中伸指弹出，嗡嗡两声，那两柄长剑飞上了半空。那两人脸色倏地大变，跃身退开，却是两个黑衣女子。那两个黑衣女子对望了一眼，喝道：“摆广寒袖阵。”数十个黄衫少女依令游走，催动阵势，渐将杨慕非二人围在垓心。杨慕非护在庄琦君身前，喝道：“你们这也算是待客之道么？我要见你们慕宫主。”一个身材矮胖的黑衣女子冷笑道：“宫主昨夜便下落不明，定是给你这奸贼害死了。你还好意思说？姊妹们，杀死这两个奸贼，为宫主报仇。”数十只长袖倏地飞出，往杨慕非二人疾卷而来。杨慕非身子疾纵而起，在空中连点了几点，轻轻巧巧的落在数丈之外，但听砰砰两声炮响，身后土石纷飞，解语宫众女已被炸得粉身碎骨。杨慕非二人脚下一趔趄，站立不稳，又同时向前摔倒。

忽听得鲸形巨船上一人高声叫道：“解语宫众女听着，要想活命，限你们于元宵节前到天柱山庄乞降，否则定将解语岛夷为平地。”话音甫歇，那艘鲸形巨船扬帆转舵，向来路上驶去。杨慕非拉起庄琦君，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尘，道：“你没事罢？”庄琦君见他灰头灰脸的，噗哧一声笑，道：“我没事。杨大哥，你这付模样，活脱脱一只刚出土的大王八。”杨慕非笑道：“你嫁给了我，那岂不就是王八婆了。”两人结伴同行以来，间关千里，一向以兄妹相事。杨慕非从不敢对她说半句戏谑调笑的言语，这时两人已订下婚约，他心下一喜，竟不由自主地冲口说出。庄琦君脸上飞起了两片红晕，道：“我可不愿当王八婆，你也不要当王八了。”只听身后有人娇声笑道：“哟，杨大侠，你俩郎情妾意，好快活自在啊。”杨慕非转过身来，却见是金凤凰中的凤儿。她声音甜如蜜糖，眼光里却满是怨毒之色。此时，解语宫众女又渐渐围了过来。

杨慕非朗声道：“凤儿姑娘，你们误会了。那炮船连我们也打，怎可能是青衣门的呢？”凤儿冷笑道：“这个我姑且相信你，但你把我们宫主怎么了？”杨慕非惊道：“慕宫主出事了么？”凤儿道：“昨晚，慕宫主一夜未归，若不是被你害死了，怎会下落不明？”杨慕非气往上冲，冷冷地道：“与在下同来的谷雨姑娘，也于昨晚离奇失踪。我也正想向你们要人哪。”凤儿一怔：“谷雨姑娘也不见了？”随即格格一笑，道：“哦，这么说，倒是我们多疑了。”杨慕非道：“解语岛是个孤岛，若无船只，根本无法远离。敢问凤儿姑娘，从昨夜至今，可有船只离开解语岛？”

凤儿秀眉微蹙，侧目问道：“玉环，昨夜是你值班，可曾见船只来往？”玉环躬身答道：“除了去杭州采购年货的船，并无其他船只来往。”杨慕非心下一惊，忖道：“既无船只离开解语岛，谷雨又不见踪影，难道是出了意外？”急急地道：“还请凤儿姑娘即刻下令搜查全岛。”凤儿心想：“宫主与那谷雨姑娘同时消失，定是带着她，躲到甚么地方快活去了。若让我撞破了他的好事，他一怒之下，我说不定就要人头落地。”淡淡地道：“杨大侠不必忧心！谷雨姑娘说不定是去游岛了，很快就会回来。玉环、飞燕，你们愣在这里作甚么，还不领着众弟子打扫殿宇。”庄琦君气呼呼地道：“杨大哥，她们不肯帮忙，我们自己去找段姐姐。”

两人沿着小岛一路搜寻，渐至西海角。庄琦君突然大声喊道：“段姐姐。”向前疾奔了出去。杨慕非四下里张望，并无萧谷雨的身影，问道：“妹子，你段姐姐在哪呢？”只见庄琦君蹲下身去，从地上拾起一串念珠。她转过身来，眼睫毛下泪光闪闪，咽声道：“杨大哥，段姐姐出事了。”杨慕非跃身上前，急急地道：“妹子，怎么了？”

庄琦君扑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地道：“这是静心师太送给段姐姐的礼物。段姐姐每晚睡觉时，都把它放在枕边，可它现在却掉这里了。”一句话尚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了。杨慕非接过念珠，见念珠上尚有斑斑血迹，心下更是无疑，想到萧谷雨一路相随，细心烫贴呵护之情，泪水不禁涔涔而下。透过朦朦胧胧的泪眼，只见萧谷雨那张轻颦娇嗔的俏脸就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他待要出声叫她，她眼光中爱恨交织，忽怔怔地流下泪水来。杨慕非心中酸楚，伸手去拭萧谷雨脸上的眼泪，但一碰之下，她的脸登时裂成了千万碎片。

第三十四回：正逍遥 花开又谢（3）

杨慕非心中悲痛难抑，脚下一软，跌坐在岩石上。庄琦君偎依在他身旁，咽声道：“杨大哥，段姐姐几天前才跟我约好了，我们一起相伴你左右，一辈子都不分开。可没想到，她却这么快就走了。”杨慕非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悲痛。两人哭了许久，方才止住泪水。杨慕非在一棵香树下挖了个石坑，将念珠埋于其中，劲透手指，在树身上刻下“爱妻段氏埋香之冢”八字。

两人一齐拜了几拜，站起身来，忽听得号角呜呜，一艘花船三帆齐张，乘风驶来。驶到近处，花船上一人高声叫道：“杨师兄，杨师兄。”正是青衣门香主胡月如。她不待花船靠稳，便轻身跃上海岸，见杨慕非二人脸上尚有泪痕，不禁吃了一惊，待看到树身上的刻字，忍不住脱口而出：“段姑娘出事了？”杨慕非点了点头。青衣门众女奔上岸来，听说萧谷雨死了，念及她平时的种种好处，眼眶儿都不禁红了。燕儿大叫道：“香主，我们踏平解语宫，为段姑娘报仇。”众女齐声呼应。

杨慕非喝道：“站住！凶手尚不知是谁，你们凭甚么去找解语宫报仇？”众女听了，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胡月如柔声劝道：“师兄，你节哀顺变。我们先回黄湾罢。”杨慕非道：“方才有一伙人炮轰解语岛，并胁迫解语宫于元宵节前去天柱山庄乞降。慕宫主知道此事后，定会去天柱山庄。我只能寄希望于从他口中得知害死谷雨的凶手是谁。”胡月如道：“师兄，那我们送你去天柱山庄。”杨慕非道：“去天柱山庄多是陆路，行船甚是不便。你们送我和琦君到黄湾就行了。”胡月如叹气道：“那好罢。”杨慕非二人在黄湾下船，挥泪辞别青衣门众女，径投天柱山庄而去，是夜在客栈里歇了一晚，两人仍是分房而睡。杨慕非与庄琦君有了婚约后，倒不如以往那般与她互脱形迹，再加上心伤萧谷雨之死，一路上郁郁寡欢。

次日到了天柱山庄，杨慕非投了名帖进去。不一会儿，天柱山庄庄主神枪骆元通、丐帮帮主雷振天等亲身迎了出来。庄琦君见师姐步素素也来了，连忙上前叫了声：“师姐。”步素素见她神色腆然，心想：“这小妮子以往一见到我，早就扑到我怀里撒娇了，几个月不见，怎么就变得如此娇羞了？”柔声问道：“琦君，你没事罢？”庄琦君摇了摇头，道：“师姐，我没事。”当下宾主分别入座奉茶。雷振天道：“杨大哥，多亏你从六扇门手中抢到了英雄盟的案卷。”杨慕非淡淡地道：“没甚么。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骆元通见他神色寥落，问道：“杨大侠，你有甚么心事么？”杨慕非心中一酸，道：“晚辈的一位红粉知己，于近日不幸遇害。晚辈心伤欲绝，若有礼数不到之处，请骆庄主不要介意。”骆元通劝道：“杨大侠，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你节哀顺变。”杨慕非咽声道：“多谢骆庄主。”

晚上，庄琦君与步素素同睡一间屋子。步素素问道：“琦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师姐？”庄琦君摇头道：“没有啊。”步素素嗔道：“那你干嘛不敢看着我眼睛说？”庄琦君抬头看着她的脸，嘻嘻一笑，道：“我这不是看着你么？”步素素啐道：“你这小滑头还不说实话？看我挠你。”说着，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庄琦君笑得泪花闪闪，求恳道：“师姐，饶了我罢。我不敢瞒你了。”步素素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杨大侠？”庄琦君满脸通红，牵着衣角不语。

步素素一瞧她这神情，登时明白了，轻声问道：“告诉师姐，你们到了甚么地步了？”庄琦君道：“杨大哥本来说，一到天柱山庄就向师姐夫提亲。可段姐姐突然死了，他心情不好，就没提这事了。”步素素奇道：“你们干嘛这么急？”猛然想到了一事，急急地道：“你们该不是已……”庄琦君“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步素素怒道：“瞧不出他妄称大侠，竟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不行，我得找他当面问个清楚。”庄琦君连忙拉住她，急道：“师姐，不要。”步素素叹气道：“琦君，你也真是的，怎么就跟他……多久了？”庄琦君低下头道：“才两天。”步素素道：“两天？那还来得及。你睡罢，我去找你师姐夫。”到了雷振天房里，见他与杨慕非正在喝酒。

步素素见了杨慕非，气不打一处来，抢身上前，猛地一拍桌子。雷振天惊呼道：“素素，你这是怎么了？”步素素铁青着脸，道：“没你的事。”指着杨慕非的鼻头，道：“杨慕非，我当家的瞧你是当世大侠，义薄云天，就放心的把琦君托付给你照顾。哼，你倒好，照顾到人家小姑娘床上去了。”杨慕非满脸羞惭之色，道：“步姑娘，我对不住你和雷兄弟，更对不住琦君妹子。我……会对琦君妹子负责的。”步素素冷冷地道：“好，那你就在这两日内，趁早把琦君迎进门。”雷振天察言观色，已料到了几分，起身将她按在椅上坐下，笑道：“你别忙着喝喜酒，先喝杯汾酒润润嗓子。”

步素素怒道：“亏你还笑得出来？当初若不是你把琦君托付给他，会捅出这么大的漏子？”雷振天道：“事情已发生了，你再急也不济事啊。杨大哥正当壮年，相貌堂堂，人品又好，也不至于辱没了琦君。”步素素冷笑道：“他人品好，也不会干出这桩子事了。你说，这事一旦传了出去，叫琦君以后怎么见人？”雷振天道：“你这么急着操办婚事，又怎能不惹人心疑？”步素素一跺足，道：“那你说咋办哪？”雷振天沉吟道：“我看先订下婚事，待剿灭了英雄盟后，再喜上加喜，给杨大哥和琦君操办喜事。杨大哥，你意下如何？”

杨慕非大为感激，道：“多谢你为大哥周全。”步素素哼道：“杨大侠，让你白白拣了这么好一个姑娘，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琦君，我跟你没完。”杨慕非道：“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二位能够首肯。”步素素道：“你还有甚么要求，我倒要听听看。”杨慕非道：“大理的段姑娘对我情深义重，可惜红颜薄命，我想在迎娶琦君妹子的同时，一并迎娶了她的灵位过门。”步素素怒道：“你疯了！在大喜的日子里，迎死人的灵位进门？”杨慕非道：“谷雨与琦君妹子情同姊妹，更约定此生一起相伴我左右……”

步素素一摆手，道：“你不用多说了，我不同意。”忽听得身后一人低声求肯道：“师姐，你就答应了杨大哥罢。”正是庄琦君。步素素急急地道：“琦君，你这傻妮子，你……”一时气急，竟说不出话来了。雷振天拍了拍她的肩头，哈哈笑道：“琦君都不介意，你在旁着甚么急？我看，这事就这么办了。”步素素一跺足，道：“你们爱咋办就咋办罢，我不管了。琦君，跟师姐回房！”拉着庄琦君向门外走去。

第三十五回：断魂分付落花无（1）

第二日，杨慕非与庄琦君的喜事一传出去，群雄纷纷道喜，骆元通更大张宴席为他俩庆贺。到了元月十四那天，除了武当派外，九大门派的高手已络绎抵达天柱山庄。骆元通忙着招呼各路英雄入座，直忙得晕头转向。静心师太与杨慕非兄妹在此重逢，不胜欢喜。相互寒暄后，静心师太见萧谷雨不在，便出言询问。杨慕非黯然神伤，将萧谷雨身死之事相告。静心师太唏嘘不已，叹气道：“好苦命的孩子。”又听说杨慕非已与庄琦君定下婚事，满心欢喜，但想到萧谷雨之死，又感到未免美中不足。程青衣听说了庄琦君的婚事，满脸尽是欢容，携着梅御风过来贺喜，并送给了庄琦君一串手链。梅御风强颜欢笑，神色里掩不住失落之意。

到得晚间，天柱山庄内内外外华烛高烧，恍若白昼，直开了两百余席。当世武林之中，少林、武当、峨嵋、丐帮名头最响，昆仑、崆峒次之，华山、点苍、全真教又次之。少林寺达摩堂首座元悲大师德高望重，被群雄恭请到东首第一席首位上坐下，其他各派掌门依次入座。骆元通见杨慕非远远坐在第三席，心下一惊，连忙上前肃清他到首席入座。杨慕非道：“在下何德何能，敢居此首席？骆庄主，你老德高望重，又是东主，还是你老去坐罢。”骆元通朗声道：“雪雕大侠名满江湖，谁不敬仰三分，若你都不肯坐首席，问天下英雄几人能配？”杨慕非坚意辞让。

庄琦君起身招了招手，道：“杨大哥，到这里来坐。”当时男女之防尚严，庄琦君天真无邪，不理会这些小节，因此脱口便出。步素素连忙按她坐下，低声埋怨道：“姑娘家也不知道害臊。”庄琦君奇道：“我不可以叫他过来坐么？”步素素见她不明事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伸手蒙住她的嘴，道：“不许你再说话了。”庄琦君推开她的手，嚷道：“干么不让人家说话？杨大哥，你过来呀。”席上众人见庄琦君口没遮拦，都不禁莞尔一笑。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心想：“若再执意辞让，不知琦君会捣出甚么乱子？”说道：“骆庄主，你若不坐首席，在下也不敢坐。我们不如一起打横坐罢。”骆元通手捋长须，道：“也好。”杨慕非提起自己的椅子，在首席打横坐下。

酒过三巡，骆元通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朗声道：“明日，我们便要去剿灭英雄盟众魔徒。骆某在此敬在座各位一杯，预祝大家马到成功。”群雄轰然而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骆元通道：“此次行动，关系到整个武林的生死存亡，许胜不许败。为保障行动万无一失，老朽倒有个提议。”崆峒派掌门屈改柳大声叫道：“你老就别卖关子，直截了当说了罢。”骆元通微微一笑，道：“老朽提议，我们公选出一位武林盟主，总领此次行动，大伙儿齐奉他号令行事。”群雄纷纷拍掌叫好。骆元通道：“少林寺达摩堂首座元悲大师德高望重，威名远播宇内。我推举元悲大师为总盟主，众位以为如何？”不少人拍手鼓掌。

元悲推辞道：“老衲乃方外之人，如何做得盟主？丐帮雷帮主年轻有为，又是此次行动的召集人。老衲认为，雷帮主最宜担任此职。”群雄纷纷喝彩，并无异议。雷振天连连摆手道：“大师过奖了。晚辈后学末进，不敢居此要职，还是另推他人罢。”杨慕非劝道：“雷兄弟，众位英雄看得起你，你就不要推让了。”雷振天推辞不过，只得应允。群雄纷纷敬酒，为他贺喜。

便在这时，骆元通的大弟子常春华匆匆进来，呈上一张名帖。骆元通展开一看，不禁悚然而惊：“我何时与她结下梁子了？”急急问道：“送名帖的是甚么人？”常春华答道：“不知道。名帖是在两位师弟的尸身上发现的。”骆元通一挥手，道：“你下去罢。”雷振天动问道：“骆庄主，出甚么事了？”骆元通叹气道：“这事我也不清楚。你自己看罢！”雷振天接过名帖。杨慕非眼快，只见帖子上写着赫赫四个大字“血债血偿”，下面落款“解语宫主慕清风敬上。”雷振天道：“骆庄主，你何时与解语宫结下梁子了？”骆元通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杨慕非道：“骆庄主，这事在下略知一二。”当下，将有人炮轰解语岛，并喝令解语宫众女于元宵节前到天柱山庄乞降一事，择要说了一遍。

骆元通怒道：“这些人分明是想嫁祸与我天柱山庄。”梅御风沉吟道：“他们只怕不单单是冲天柱山庄而来。”程青衣惊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九大门派在此聚会一事，已泄露了出去？这不大可能啊。”屈改柳站起身来，道：“骆庄主，你但请宽心。有我们九大门派在此，量区区一个解语宫，也不敢拿天柱山庄怎样。”雷振天道：“但我们若与解语宫大动干戈，岂不暴露了行踪？”正议论间，忽听得一人阴恻恻地长笑道：“骆元通，有客人远至，却不出门迎迓，岂是待客之道？”声音响亮，便似就是在耳边诉说，四下里却并不见说话之人。骆元通拱手道：“众位宽坐，我去去就来。”杨慕非道：“骆庄主，我陪你去澄清这场误会。”骆元通大为感激，道：“有劳杨大侠。”

两人出了大门，只见几个白点远远地过来，近了，却见是八个身穿素衣素服的少女，抬着一顶暖轿，脚不沾地，疾奔而来。耳听轿中一人长笑道：“杨兄弟，原来你也在这里。”两条人影倏地从轿中窜出，轻飘飘地落下地来，正是慕清风和凤儿。杨慕非道：“少爷你对骆庄主有些误会……”慕清风一挥手，冷笑道：“这里没你的事。你给我站一边去。”骆元通强抑胸中怒火，道：“慕宫主，老朽倒要听听，老朽何时得罪你了，竟杀我弟子？”

慕清风冷笑道：“你勾结鞑子炮轰我解语岛，毁坏殿宇无数，又炸死了我大半门人，此仇不共戴天，自然要血债血偿了。”骆元通道：“这是有人从中嫁祸与天柱山庄。”慕清风哼道：“嫁祸？骆元通，你可认得这人是谁？”说着，将手中包袱扔在了地上，一颗人头随即跌滚了出来。骆元通脸色倏地大变，颤声道：“千禾，千禾。”两行清泪扑簌簌夺眶而出。原来，这颗人头正是骆元通幼子骆千禾的。骆元通怒目圆睁，腮下白须乱撒，喝道：“慕清风，你与我有过节，尽管找我报仇就是，干么加害我的儿子？”慕清风道：“那日，本宫应约去西坞四海酒家见一个朋友，无意间听到他与几个鞑子正谈说炮轰解语岛之事。我一怒之下，杀了那几个鞑子，抓住贵公子严刑拷问。他亲口承认，是受了你的指使。”

第三十五回：断魂分付落花无（2）

骆元通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杨慕非道：“慕少爷，骆庄主与你无冤无仇，怎会勾结鞑子攻打解语岛哪？”慕清风冷笑道：“江浙一带，素来是以我解语宫为尊，他天柱山庄为次。他妄想独霸沿海各岛，但自忖武功不如我，故勾结鞑子炮轰解语岛，想将我炸死。可惜本宫福大命大，正好被朋友约去西坞，幸免于难，但我的爱姬凰儿却死了。骆元通，解语宫的四十几条人命，本宫要你们天柱山庄血债血偿。”一言甫毕，长袖倏地抖出，往骆元通喉口卷来，正是悲酥清风掌中的一招“广寒舒袖”。杨慕非纵身抢上，护在骆元通身前，呼的一掌，拍向他衣袖。

慕清风秀眉一扬，喝道：“好小子！”长袖倏地转向，便似一条青蛇般游出，疾卷杨慕非左臂。杨慕非侧身避过，左手回护胸前，右袖轻飘飘的往他右臂拂去，竟是还以了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空城晓角”。两股内力一撞，慕清风左手衣袖登时被撕得粉碎，杨慕非右臂也裸露了半截，溶溶月光下，衣袖碎片上下飘飞，翩跹若蝶。慕清风一声娇叱，道：“杨慕非，本宫多年不曾与你交手，你功力愈是见长了。”从腰间解下金丝绸带，迎风抖动，往杨慕非胸口撞去。杨慕非身形一幌，跃到“井”位，反手一掌拍出。两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翻翻滚滚拆了两百余招，兀自不分胜负。

凤儿见骆元通心伤爱子之死，魂不守舍，悄悄潜到他身后，喝道：“快动手！”长袖倏地抖出，卷住了骆元通的喉口。那八名抬轿的素衣少女齐声应令，长袖急急卷出，分别缠住了骆元通四肢，骆元通登时动弹不得。杨慕非见骆元通突然遇险，吃了一惊，但苦于被慕清风死死缠住，无法分身抢救。便在这时，一条人影有如星驰电闪，倏地扑进广寒袖阵，在解语宫众女间连穿了几穿，嗤嗤声响，十八条长袖立时从中断为两截。解语宫众女顿失重心，一齐向后摔了出去。凤儿爬起身来，凝眸向那人瞧去，却见是个身材高大的老道，身上一袭青布道袍，似是多年不换，极是破旧。

骆元通躬身作揖，谢道：“多谢张真人救命之恩。”那老道回了一礼，微笑道：“骆庄主不必多礼。”慕清风冷笑道：“原来是武当派的张真人到了。幸会，幸会。”张三丰打了个稽手，道：“数年不见，慕宫主风采依旧，可喜可贺。”慕清风虚晃一招，倒退了数步。杨慕非心念旧恩，又不想和解语宫结下仇怨，是以并不趁势追击。慕清风轻拈袖角，吃吃笑道：“张真人、杨兄弟，你们是采取车轮战术，还是一齐上啊？”杨慕非朗声道：“慕少爷，在下并不想与你为敌。”慕清风冷笑道：“那好！你把骆元通交给本宫。”杨慕非道：“在没有得到确切证据之前，请恕兄弟无法办到。”慕清风哼道：“那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了。”

张三丰道：“慕宫主，你可愿听老道一言？”慕清风道：“张真人，请讲。”张三丰道：“骆庄主为人光明磊落，慷慨仗义，绝不会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请给老道一些时日，老道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慕清风冷笑道：“张真人，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若半个月后，你还拿不出证据来，本宫誓将天柱山庄夷为平地，到时希望你不要再从中作梗。”张三丰颔首道：“好，我们一言为定。”慕清风道：“本宫就候着你的好消息。后会有期！”杨慕非叫道：“慕少爷，且请留步。”慕清风道：“杨兄弟，你想问我害死段姑娘的凶手是谁？”杨慕非忱忱地道：“还请少爷坦诚相告。”慕清风眼望远空的一轮皓月，冷冷地道：“不知道。”握着凤儿的右手，身子倏地倒跃而出，窜进了暖轿。那八名素衣少女抬起暖轿，穿林越岩，远远地去了。

杨慕非眼见暖轿渐渐隐没于岩石之后，怅然若失，长长叹了口气。张三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杨少侠，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也不必太难过了。”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多谢道长。”张三丰捋须笑道：“令尊令堂近来可好？”杨慕非道：“托道长的福，他们一向安可。”张三丰道：“令尊华山授艺之恩，老道至今难忘，只可惜无缘再见令尊慈颜。”骆元通上前相迎，道：“请道长进屋说话。”

群雄见了张三丰，都起身行礼。张三丰团团作了一揖，道：“众位不必多礼。请坐！”雷振天动问道：“骆庄主，慕清风怎么说？”骆元通叹气道：“他要我在半个月内查出炮轰解语岛的真凶，否则誓将天柱山庄夷为平地。”雷振天道：“骆庄主，中原武林同气连枝，雷某一定帮你洗脱冤屈。”骆元通大为感激，道：“多谢雷帮主。”屈改柳道：“此事暂且搁置一旁，先办正事要紧。”骆元通点头道：“我们到密室去商谈。”众掌门进了密室，团团围定，商议攻打天柱山一事。

骆元通取出一张天柱山的地图，挂在墙上，指着上面说道：“去天柱峰共有三条道。一是山前正道，经飞来涧、乌龙井，过渡仙桥，道路平坦，守卫甚是森严。第二条道，经象鼻石、神秘谷，沿途地势险要，但守卫不严。第三条道，是经青龙涧、佛子峰到天柱峰后山。”雷振天转过头来，道：“梅掌门，你饱读诗书，腹藏万千兵马，可有克敌妙策？”梅御风沉吟了半晌，道：“我们可以给他来个铁树开花。”屈改柳奇道：“何谓铁树开花？”梅御风道：“铁树开花，就是以多路人马骚扰敌方，虚虚实实，让敌方疲于奔命、防不胜防，然后趁敌方慌乱之时，以主力兵马插入敌方心脏。”群雄纷纷赞道：“好计策。”雷振天道：“梅掌门，就请你担任军师，遣派各路人马。”梅御风辞让道：“在下后学末进，不敢居此要职。”雷振天道：“梅掌门，你就不要推辞了。”

梅御风道：“承蒙众位看得起梅某，梅某就权且担当此职。依梅某的愚见，我们可兵分三路。西路由张真人带队，以武当、崆峒、昆仑、全真教四派高手为主力，从山前正道攻打天柱峰，吸引英雄盟众魔徒的注意。东路由元悲大师带队，风陵师太为辅，以少林、峨嵋、华山三派高手为主力，从后山发起总攻，并劫杀逃窜之敌。中路军由雷帮主亲自带队，杨大侠为辅，以丐帮、点苍两派高手为主力，暗度陈仓，从小道袭取英雄盟老巢。我们以各色火焰为信号，统一行动。”屈改柳拍手赞道：“梅掌门真可谓妙计安天下……”忽见程青衣狠狠盯了他一眼，就没敢再说下去了。原来，三国时诸葛亮二气周瑜，令手下将士大声叫喊：“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直气得周瑜擂胸吐血。程青衣见屈改柳脱口说出上句，心中大是不满。

第三十五回：断魂分付落花无（3）

当下，群雄商议定当，各自回房歇息。杨慕非右手衣袖仅剩下了半截，而他的包袱又还在庄琦君那里，无法换洗衣服，却待去找庄琦君拿回包袱，却又怕人撞见笑话，正自坐立难安。忽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抬头看时，却是步素素。她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的包袱。杨慕非大喜，连忙起身相迎。步素素把包袱扔在桌上，道：“你的东西全在这里了。”杨慕非道：“多谢步姑娘。”步素素冷冷地道：“你也早些歇着罢。”转身出门而去。

杨慕非打开包袱，不禁一怔，只见包袱里多了一双新鞋。他心想：“莫非是步姑娘错把雷兄弟的鞋给我了？”但那双鞋的尺码却与自己的相近，便似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杨慕非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拿着新鞋，到了步素素房外，伸手扣了扣门。庄琦君在屋里叫道：“谁呀？”杨慕非道：“是我。”步素素打开房门，问道：“杨大侠，有事么？”杨慕非递上新鞋，道：“步姑娘，你好像弄错了。这不是我的鞋。”步素素奇道：“是么？”伸手接过。庄琦君一把夺了下来，塞在杨慕非手里，道：“杨大哥，这就是你的。我……给你做的。”说到最后几个字，一张俏脸已涨得通红。杨慕非见她左手指头上尚有几个针扎的血点，心下大为感动，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正要说几句温存的话。步素素猛地推他出门，道：“杨大侠，时候不早了，我们要休息了，你回房去罢。”说着，关上了房门。杨慕非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摩挲着新鞋，只觉满心温暖，过不多时，便阖上眼睡着了。

次日，众掌门领着帮中好手，各自依计划出发。庄琦君吵着要跟雷振天他们一起去。步素素道：“英雄盟的人武功高强，你打不过他们，去了也只会碍手碍脚的。”庄琦君撅着嘴道：“师姐，我已学会了打狗棒法，武功说不定还在你之上哪。你都去得，我为甚么去不得？”雷振天诧然道：“你学会了打狗棒法？”杨慕非道：“是我教琦君妹子的。打狗棒法本是丐帮的镇帮绝技，理应物归原主。待灭了英雄盟后，我再将打狗棒法转授于兄弟你，以保存丐帮的一门绝技。”雷振天大喜道：“多谢大哥。”庄琦君嚷道：“师姐，你还准不准我去哪？”雷振天哈哈笑道：“那你跟我们去罢，可不许乱跑。”

庄琦君大喜道：“多谢师姐夫。”蹦蹦跳跳的奔到杨慕非身边，握着他的手，道：“杨大哥，我们走罢。”杨慕非左手被她当众握住，不禁微微发窘，轻轻抽回了手，道：“妹子，你跟你师姐一道走罢。”庄琦君道：“为甚么？”步素素拉着她走到一旁，低声说道：“琦君，你和杨大侠既有了婚约，理应避嫌，不要招人笑话。”庄琦君睁大两眼，奇道：“杨大哥是我的未婚丈夫，我跟他待在一起，为甚么会招人笑话哪？”步素素向她解释了半天，见她仍满眼疑惑之色，心中大恼，举起手掌，作势欲打。

过了象鼻石，不出十余里，神秘谷即在眼前。雷振天道：“此处甚是凶险，大家小心些。”当下由雷振天、杨慕非打头，庄琦君、步素素二女居中，点苍派掌门司马望殿后，一行数十人小心翼翼地向前穿行。过不多时，耳听水声淙淙，转过一片林子，眼前即闪现出了一条山溪。白泰熙正感口渴，见溪水清澈甘凉，心下大喜，道：“我们喝些水再走罢。”伸手入溪，便要掬水喝。点苍派的几名弟子也围了上去。梅剑笙突然一声暴喝：“且慢！这溪水已被投了毒。”点苍派长老阮浩野闻言一怔，道：“这溪水如此清澈，怎可能被投了毒哪？梅长老，你不要危言耸听。”梅剑笙道：“阮长老，你仔细看清楚。这溪中寸草不生，连只鱼虾也没有，而且岸边的花草也都枯死了。”说着，拔起一把枯草，但见草根黝黑，一股腐尸的臭气，扑鼻而来。

白泰熙脸如土色，颤声道：“好厉害的毒药。”梅剑笙道：“若梅某没看走眼的话，这应该就是唐门的五步追魂散。凡中此毒者，不出五步，必七窍流血，毒发身亡。”阮浩野道：“有这么厉害？梅长老，你这是为你唐门脸上贴金罢？”梅剑笙冷笑道：“你若不信，尽管试试。”阮浩野哼道：“你让我试，我就试么？”终是不敢。杨慕非道：“据在下所知，唐门三当家唐月笙已投靠了英雄盟。”雷振天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家还是不要饮这溪水为好。”

群雄又向前走出了十余里，忽听得嗖嗖数声连响，从道路两侧倏地射出近百余枝竹箭，原来却是有人不小心踩上了机关。群雄急忙挥掌劈箭，但听“啊哟”数声痛哼，有十余人身上中了竹箭。那些竹箭箭头浸有剧毒。这十余人毒气攻心，登时狂性大发，向身边人恶狠狠地扑去，张嘴便即撕咬。梅剑笙大喝道：“他们中了虎伥毒，已成毒尸。千万别让他们咬上！”杨慕非见一具丐帮毒尸扑向了庄琦君，心下一惊，飘身抢上，抓住了那毒尸后心“至阳穴”，那毒尸身子倏地软倒。耳听庄琦君惊呼道：“杨大哥，小心后面。”杨慕非不及回头，反手拍出一掌。那具点苍派毒尸便如断线的风筝般摔了出去。

阮浩野怒道：“杨慕非，你干么出掌打我的弟子？”他与那具毒尸师徒情深，当下疾纵而上，伸手去扶，道：“天赐，你没事罢？”那具点苍派毒尸突然张嘴咬在他手腕上。阮浩野大惊，喝道：“天赐，你作甚么？”使力挣扎，但那具点苍派毒尸死死咬住不放。他心下又惊又惧，伸出另一只手，扼住了那具点苍派毒尸的喉口。那具点苍派毒尸两眼翻白，渐渐松开了嘴。

阮浩野抽回右手，只见手腕上深深两排齿印，黑血迸流而出。司马望纵到他身边，道：“师弟，你没事罢？”突然见他两眼通红，吃了一惊，急忙纵身后跃，但阮浩野出手极快，早已抓住他的衣袖，低下头便咬他手腕。司马望一惊之下，运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阮浩野身子晃了几晃，便如一堆烂泥般瘫倒在地。梅剑笙道：“大伙儿一齐动手，把这些毒尸杀了，千万不要让他们跑出去毒害世人。”但群雄念及同门情谊，都不忍心下手。白泰熙喝道：“司马掌门，你帮我们杀中毒的丐帮弟子。”说着，伸手格毙了点苍派的两名中毒弟子。司马望咬了咬牙，纵身扑上，双手齐出，抓住两具丐帮毒尸往里一撞，那两具丐帮毒尸登时血肉模糊。顷刻间，十余名中毒的弟子全都被击毙。

第三十五回：断魂分付落花无（4）

庄琦君见这些毒尸如此可怖，吓得毛骨悚然，把头深深扎在步素素怀里，不敢睁开眼来。司马望看着门下众弟子的尸首，也不禁眼泪潸然。梅剑笙从背上竹篓里取出药锄，挖了个深坑，将十余具毒尸尽数掩埋了。雷振天道：“前面定还有类似的机关，大伙儿小心点。”群雄有了此次教训，脚下更是小心，饶是如此，还是触发了两处机关，又折了十余人。雷振天眼见自己所带人马折损大半，心中不禁万分忧急。步素素上前握住他的手，示意安慰。雷振天点了点头，大是感激。步素素拉着庄琦君，走到杨慕非身前，把庄琦君的右手放入他左手中，道：“杨大侠，此去凶多吉少，我武功低微，无力保护琦君，就把她交给你照顾了。”杨慕非道：“步姑娘，你放心罢。我便是舍弃了这条性命，也不会让琦君妹子受到丁点损伤。”步素素凄然一笑，道：“我知道你言出必行，自然放心。”

杨慕非握着庄琦君柔软娇嫩的小手，与她并肩而行，此时情势凶险，也顾不得甚么礼教了。庄琦君低声问道：“杨大哥，那双鞋还合脚么？”杨慕非道：“是我这辈子最感到合脚的鞋了。”庄琦君大喜道：“真的？你不会是在骗我罢？”杨慕非伸手弹了弹她的脸颊，笑道：“骗你是小狗。”庄琦君格格笑道：“对，骗人的是小狗。”杨慕非见未婚妻子一派天真烂漫，对自己又甚是依恋，即使在人前也不避忌，心下甚是欢喜。

行到晌午，群雄倚树而坐，吃了些干粮，起身又行，曲曲折折走了大半个时辰，猛然发觉回到了原地。雷振天跃上树巅，只见四下树涛汹涌，方圆数百里内不见尽头。他飞身下树，脸色异常凝重，叹气道：“我们迷路了。”步素素柔声道：“我们换个方向走，或许能走出这片林子。”司马望道：“也只好如此了。”群雄改道投北，走了一个多时辰，似觉又回到了原地。群雄气得大声叫骂。雷振天焦急起来，猛地发掌打在一棵大树枝干之上，怒道：“我就不信走不出去。”他也不辨方向，大踏步向前直走。群雄紧随其后。

行不到数里，眼前白影闪动，一只小兽迅捷异常的从雷振天脚上窜过。雷振天吃了一惊，急忙纵身侧跃。那只小兽越过群雄，在雷振天身前数丈之外站定，回头望着雷振天，两只圆圆的眼珠便似宝石般红亮，骨溜溜地转个不停。步素素舒了一口气，道：“是只小雪貂。”庄琦君见它甚是可爱，奔上前去，便即伸手抚它背脊。那雪貂伏在地下不动，一对小眼骨溜溜乱转。杨慕非叫道：“妹子，别碰它。小心它咬你。”庄琦君轻抚貂背软滑的皮毛，回头笑道：“杨大哥，它这么可爱，不会咬我的。”说着，伸手去抱雪貂。那雪貂吱吱叫了两声，突然张嘴往她手背上咬去。

杨慕非早有提防，不待它咬上，右手屈指弹出，嗤的一声，正中那雪貂脑袋。那雪貂向前跌滚了几个筋斗，复又翻身站定，窜进了路旁树丛中。庄琦君急急地叫道：“杨大哥，快帮我抓住它。”杨慕非听她软声求恳，不忍拂逆她的意，于是握着她的手，展开轻身功夫，向那雪貂追了下去。雷振天等人紧随其后。时间一长，群雄脚力便分出了高下，雷振天遥遥领先，司马望与丐帮四老并驾齐驱，稍慢一程，而步素素脚力又比他们更慢一程。雷振天奔了一阵，回头见仅寥寥几人追了上来，心下一惊，寻思道：“我们可别走散了。”于是停下了脚步。

那雪貂身形奇快，疾若闪电。杨慕非轻功在武林中也算上乘，但怀里毕竟搂了一人，脚下便远不及那雪貂迅捷。眼见那雪貂距他们愈来愈远，庄琦君急道：“杨大哥，快一点呀。”杨慕非喘着气道：“我没法再快了。”那雪貂身形一幌，便窜入树丛里不见了。杨慕非右脚足尖在地上连点了几点，兔起鹘落，扑到了那座大树林中。他一进林子，便吃了一惊，只见树木间隐隐露出黄墙红瓦的一角。转过大树林子，眼前竟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那雪貂飞身窜上墙头，回头望了两人一眼，扑下墙头去。庄琦君嚷道：“貂儿进宅院了，我们快去捉它。”杨慕非道：“这里只怕就是英雄盟的老巢，还是会齐了你师姐夫他们再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流星焰火，放上了半空。他拉着庄琦君，转身踅回林子，在树丛中伏下。半个时辰后，雷振天等人循着流星焰火赶到。

杨慕非见只到了寥寥几人，不禁吃了一惊，问道：“还有的人哪？”雷振天道：“我们追不上你，便停下来等落后的弟兄们，哪知等了足足半刻钟，也不见一名弟兄追上来。我们心知有异，循着原路返回，只见那些弟兄已死在了路旁，有的身子还温热，但心口却冷若寒冰。”杨慕非沉吟道：“是中了天市堂主尉星竹的玄阴寒冰掌。”雷振天道：“不久之后，我们见到了你发出的焰火，便赶了过来。”便在这时，突见西北方一道蓝焰冲天而起，仅隔片刻，东北角半空中也升起了一道绿色焰火。原来，东、西两路人马，也几乎于同时赶到。不久，兵刃相交声便隐隐传来。

群雄在树荫下歇息了半刻。雷振天长身而起，道：“我们按梅掌门的计策行事。梅长老，把你竹篓里的火箭都拿出来罢。”当下，群雄用火折子点燃引线，数十枝火箭便如飞蝗急雨般射入庄院，庄院里登时黑烟滚滚，火光冲天。杨慕非见四下里寂静无声，竟不见半个人影，心下生疑，道：“怎么没人出来救火？”司马望道：“英雄盟大概已倾巢而出，去抵抗张真人、元悲大师他们去了。”杨慕非摇头道：“但也不至于不留人守庄啊。我去瞧瞧。”带着庄琦君，提气跃上墙头。雷振天道：“杨大哥，我陪你一起去。”紧跟着扑上墙头，只觉热浪灼人，火势已在庄院中漫延开来，但就是不见一个人影。三人面面相觑，皆感惊疑。

忽听得身后步素素一声惊叫，杨慕非三人转过身来，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步素素她们脚底突然一空，身子直往陷坑里堕下去。梅剑笙情急中药锄疾出，勾住了坑沿，身子便要借力跃起。突然从坑边闪出一个白衣女子，举掌往他脑门拍下。梅剑笙悚然一惊，只得脱手堕了下去，眼前忽地一黑，但听啪的一响，头顶铁板已然合上。

雷振天三人从墙头飞身扑下。杨慕非伸手去推铁板，只觉冷冰冰的坚硬异常。他情急之下，不暇细想，猛地发掌劈在铁板上，但听轰的一声巨响，那铁板竟纹丝不动。那白衣女子冷笑道：“你若不关心他们死活，尽管打碎铁板。”杨慕非一怔，道：“你说甚么？”那白衣女子道：“我只要一声令下，他们顷刻间便会万箭穿心而死。”雷振天怒喝道：“你究竟是甚么人？”那白衣女子道：“我叫尉星竹，名头不如众位响亮，但你们想必也听说过罢？”杨慕非道：“天市堂主？”尉星竹点了点头，道：“杨大侠、雷帮主，我们盟主极是欣赏二位，只要你们愿投靠英雄盟，我立时释放你们的朋友。”杨慕非切齿道：“好，你带我们去见贵盟主。”

尉星竹道：“请跟我来罢。”在前引路，却并不进庄，沿着林间小道投南行了数十余里，忽地在一道石壁前停下。杨慕非方才追雪貂时也曾从此地经过，但因行路匆匆，未曾发现这里有甚么古怪，此时一留心，才在峭壁上看见了一座石门。那石门与四围峭壁浑然一色，不是用心察看，根本无法发现。尉星竹在峭壁上一摸索，石门轧轧开了，露出一线光亮来。尉星竹招了招手，道：“三位，请罢。”亲自在前领路，将三人引了进去。四人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突然间眼前一亮，闪现出了一个山谷，潺潺溪水畔，绿草青翠，宛若给山谷披着条茵被，几间厅房点缀在锦簇花木间。此时刚过大年，江南一带仍极为寒冷，但这山谷中却温暖如春。

第三十六回：料天柱峰北杵漂血（1）

尉星竹领着三人，来到一座大厅之中。杨慕非一进大厅，便吃了一惊，只见大厅正中并排搁着三把虎皮交椅，左边椅上坐了一人，正是龙骧左使柯以行；大厅右首摆着三把豹皮交椅，无人落座；左首搁着五把鹿皮椅子，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是镇土坛坛主东方不亮，另一人却是六扇门总捕头董士选。

杨慕非惊呼道：“你……”董士选哈哈笑道：“杨大侠，你在这里见到我，感到很惊讶罢？实话告诉你，在下就是英雄盟萤火坛坛主黄石虎，奉左右尊使之令，故意将英雄盟案卷泄露给你，以引诱九大门派围攻天柱峰。”杨慕非怒道：“原来这是你们设下的圈套。”黄石虎道：“在下也只是奉令行事，杨大侠不必为此动怒。”杨慕非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心下暗思救人之策。尉星竹低声跟柯以行耳语了几句，转身在一张豹皮椅上坐下。

过不多时，厅外脚步声响，屈改柳、司马望也被数名英雄盟弟子押上殿来。群雄中计被擒，落入英雄盟手中，惟有相视苦笑。柯以行问道：“前山战况怎样？”焦惊雷答道：“回禀左使，天微堂主已将前山来犯敌人打退，擒住了崆峒派掌门屈改柳。昆仑派掌门梅御风夫妇不顾弟子死活，已逃窜下山，而武当派掌教张三丰不知所踪。”原来，英雄盟秉承的退敌之策，是擒师先擒徒，以机关捉住各派弟子，再以他们胁迫众掌门弃械投降。柯以行又问道：“后山哪？”焦惊雷道：“元悲老秃驴心思缜密，只是把守要道，并不主动强攻。因此，天微堂主赶去后山增援，决定硬擒元悲老秃驴和静心师太。”柯以行皱眉道：“他不是静心师太的对手。你传我命令，叫他设法诱使少林、峨嵋两派进攻，切不可力拼。”焦惊雷道：“是。”躬身告退。

柯以行望着群雄，微笑道：“欢迎各位前来天劫谷做客。”司马望怒道：“我司马望既堕奸计，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们逼我投靠英雄盟，万万办不到。”东方不亮冷笑道：“司马望，这里可不是点苍，由不得你摆掌门架子。”司马望啐道：“东方不亮，你这个点苍派的叛徒，没有资格跟我说话。”东方不亮勃然大怒，道：“好，我就来领教领教你这个点苍派掌门的高招。”柯以行厉声喝道：“东方不亮，退下！”东方不亮怏怏地退回了原位。

柯以行道：“众位都是当世一等一的英雄豪俊，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哪？若能投靠英雄盟，为朝廷效力……”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长笑声打断。柯以行铁青着脸道：“屈掌门，你为何发笑？”屈改柳道：“我原以为英雄盟只是行事毒辣而已，没想到你们还是鞑子的走狗。”柯以行也不为他言语所激，缓缓地道：“朝廷再三下令，禁止民间习武。你们却偏偏顶风作乱，开门授徒。朝廷早已把你们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但又怕激怒了民愤，因此特地设立英雄盟，暗中对付你们。你们只要归顺了朝廷，以后便可堂堂正正的开门授徒，光耀门楣。何乐而不为？”雷振天哼道：“柯以行，你纵是费尽口舌，我们也绝不投降。”

柯以行冷笑道：“雷帮主，你就不顾你的娇妻了么？”雷振天闻言一凛，但随即昂着头道：“素素若是死了，雷某自当为她报仇便是。”柯以行点了点头，道：“好，有骨气！柯某便成全你。东方不亮，传令下去，斩了雷夫人的人头报上来。”东方不亮领命，朗声道：“左使有令，带步素素的人头上殿。”话音宏亮，远远地传了出去。雷振天怒道：“竖子敢尔？”向柯以行直扑上去。柯以行冷冷一笑，右手在坐椅机括上一按，四张铁网突然从空降下，将群雄罩在里面。雷振天怒气填膺，使了一招“亢龙有悔”，猛地发掌打在铁网上，火花四溅。柯以行哈哈笑道：“雷帮主，你是打不破这玄铁网的。”

忽听得厅外脚步声急，渐奔渐近，一个人匆匆闯进大厅来，正是焦惊雷。柯以行眉头一皱，喝道：“慌甚么？”焦惊雷手抚胸口，喘着粗气道：“柯左使，慕清风……慕清风反了。”说到此处，已然支持不住，咕咚一声向前跌倒，便此身亡。尉星竹秀眉微蹙，道：“我去看看。”柯以行道：“我和你一起去。”他心知慕清风武功出神入化，仅凭尉星竹一人，远不是他的对手。黄石虎和东方不亮一齐跃起，朗声道：“我们也陪尉堂主一道前往。”柯以行摆手道：“不必了，你们留在这里看守犯人。尉堂主，我们走罢。”

猛听得门外慕清风一声长笑：“不必劳动柯左使大驾了。”话声未歇，已有八个素衣少女抬着暖轿飞身掠进厅来，暖轿左右另有两名黑衣女子紧紧拥卫。柯以行沉着脸道：“慕宫主，你反向倒戈，是甚么意思？”慕清风握着凤儿的手，缓缓走出暖轿，冷笑道：“柯左使，你炮轰我解语岛，却又用意何为？”柯以行哼道：“我何时炮轰你解语岛了？那分明是天柱山庄所为。”慕清风转过头来，对凤儿柔声说道：“爱姬，你说！”凤儿冷哼了一声，昂首不语。柯以行这才瞧出凤儿已被慕清风挟持住，心下微惊，脸上神色却丝毫不改。

慕清风冷笑一声，右袖倏地拂出，竟在凤儿脸上揭下了一张面皮，霎时之间，凤儿就变成了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妇人。庄琦君惊呼出声：“师傅。”雷振天诧然道：“章前辈，这是怎么一回事？”凤儿被慕清风揭穿了本来面目，也不再遮掩，冷冷地道：“我即是英雄盟凤鸣右使章十二娘，潜伏你丐帮中，便是伺机挑动中原武林对付英雄盟。”雷振天愤然道：“难怪你极力怂恿我合九大门派之力围攻天柱峰，原来却是蓄谋已久。”庄琦君嚷道：“师傅，你为甚么要这样做？”话声里已微带哽咽之音。

章十二娘心肠坚硬，丝毫不为她所动，道：“琦君，你别怪师傅心狠。师傅既效力于英雄盟，就应当尽忠于事。”侧过头来，道：“慕宫主，十二娘只是有一事不明。我的易容术独步武林，与当年的玉面罗刹相比，只在伯仲之间。你是怎么瞧出破绽的？”慕清风道：“章右使，亏你跟了我大半年，还不清楚我的脾性么？”章十二娘道：“慕宫主身边侍婢成群，对女人的了解甚至过于自身。”慕清风点了点头，道：“章右使，你的易容术确是精妙，巧夺天工，但你却忽略了一点，那便是你的肌肤虽然白腻，但已不似少女那般细嫩光滑，富有弹性。在旁人眼中，这点细节根本瞧不出来，但却难逃本宫的法眼。”章十二娘道：“你既然早瞧出了我的破绽，为何还要把我留在身边？”慕清风伸出右手食指，抬起了她的下巴，道：“本宫在等，等你露出狐狸尾巴，这一等便是大半年，直到杨兄弟来了。”

第三十六回：料天柱峰北杵漂血（2）

杨慕非惊道：“这和我也有干系么？”慕清风颔首道：“大有干系。因为你是他们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杨慕非黯然道：“不错，我确是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慕清风道：“你到解语岛那日，尉堂主也紧跟着来了。”尉星竹冷笑道：“只可惜我聪明反被聪明误。”慕清风道：“你投我所好，以美色来诱惑我，但你却不知，我平生从不碰被其他男人碰过的女子。本宫为了引蛇出洞，假意接受了你的礼物，连夜随你赶到西坞，共商围歼九大门派一事。你们却也趁我外出，假扮天柱山庄的人炮轰解语岛，并在四海酒家里上演了一场好戏，想加深我对九大门派的恨意。但你们的那点伎俩岂能瞒得了我？本宫索性将错就错，顺你们的意，去天柱山庄大闹了一场。”

柯以行哈哈笑道：“柯某自认阴险奸诈，诡计多端，没想到慕宫主更远胜我一筹。柯某既感且佩。”只听得厅外脚步声凌乱，数十人自远而近，到了大厅，正是被英雄盟擒住的九大门派弟子。身后跟着解语宫众女，所穿衣衫有黑有黄。步素素抬眼见章十二娘被慕清风扣住了脉门，吃了一惊，喝道：“慕宫主，快放了我师傅。”雷振天急急叫道：“素素，你师傅是英雄盟凤鸣右使。”步素素叱道：“胡说八道。”章十二娘道：“素素，振天所言不假。我确是英雄盟凤鸣右使。”步素素颤声道：“师傅，为甚么？”章十二娘凄然长笑道：“没有为甚么，师傅愿意这样做。”

白泰熙大声喝道：“柯以行，你们陷入重重包围，已是插翅难飞，还不束手就擒。”柯以行冷笑道：“是么？”左手在坐椅机括上一按，身子随着坐椅突然下堕。慕清风吃了一惊，伸指连点了章十二娘胸前几处要穴，纵身扑前，但那道翻板已然合上。慕清风脸色铁青，喝问道：“尉星竹，机关在哪里？”尉星竹冷冷地道：“我不知道。”慕清风娇躯款摆，左手衣袖一拂，卷向她腰间。尉星竹斜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到她胸前，势挟阴风，甚是凌厉。但慕清风出手极快，左袖倏地回转，早已一掌拍向了她右肋。这一掌劲力甚急，要是被拍上，非得断几根肋骨不可。尉星竹心下一惊，右手回圈，斜斜拍开了他掌力，身子同时向后跃出，饶是如此，胸口仍是被他的袖风拂中，隐隐作疼。慕清风不待她身形站定，使一招“电母揽镜”，欺身抢上，右手托拿她喉口。尉星竹还了一招“冰封王座”，伸指戳他手腕“会宗穴”。两人使的是天底下至阴至寒的掌力，每一拳击出，都满含阴寒之气。群雄虽站在数丈之外，仍觉寒气袭体，大为难当。

那边，白泰熙与黄石虎、司马望与东方不亮各自捉对厮杀。司马望虽是点苍派掌门，功力却不如东方不亮淳厚，不过十余招，便渐处下风。东方不亮冷笑道：“司马望，你还有甚么资格做点苍派掌门？”左手划了半个圆弧，猛地一掌往司马望脑门拍下。司马望急忙举手相格，以一招“鹰搏长空”挡住。东方不亮嘿嘿冷笑，连催五次内力，每催动一次，手掌便往司马望脑门压下一寸。司马望苦苦支撑，脸上汗珠有如雨下。屈改柳见司马望处境危急，身子一晃，抢到了东方不亮身后，举掌往他背心拍去。

东方不亮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司马望，自己却非身受重伤不可。但他却不闪不避，一掌往司马望脑门拍下，司马望身子晃了一晃，倒地毙命。与此同时，屈改柳那一记太阴拳也重重打在了东方不亮后背上。东方不亮喷出口鲜血，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屈改柳见他中了自己七成功力，兀自不倒，心中微感惊惧，又是一掌拍出。东方不亮大喝一声，右手疾出，挡向屈改柳拍来的掌力，左掌从右臂下倏地穿出，拍到了屈改柳胸前。屈改柳见他来得奇快，反手拍出一掌，逼他自救。东方不亮却不拆当，那一掌直贯而入，拍在了屈改柳胸口。屈改柳身子便如败絮般飞跌了出去，半天动弹不得。东方不亮连毙二人，再也支撑不住，俯身向前跌倒。群雄见他如此悍勇，都不禁骇然失色。

东方青道：“帮主，我来救你出去。”挥剑猛砍玄铁网，但听当的一响，长剑已先折为两断。梅剑笙道：“还是让我试试罢。”从竹兜里取出个小瓶，用金匙斟了些药水，涂抹在玄铁网上，药水所到之处，嘶嘶声响，坚硬的玄铁网竟而熔化。不一会儿，便弄出一个大洞。群雄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庄琦君一出铁网，便往章十二娘直奔而去，大叫道：“师傅。”玉环与飞燕挺身拦住，道：“庄姑娘，且请留步。若再上前半步，奴婢们便无礼了。”庄琦君叱道：“让开！”紫竹棒一幌，使招“棒打狗头”，向她们头上斜敲过去。玉环二人齐抖长袖，疾卷她手中紫竹棒。但庄琦君紫竹棒早已变招，使个“转”字诀，横扫她们下盘。玉环二人吃了一惊，急忙向左右两侧跃开。

庄琦君扑到章十二娘身前，急急叫道：“师傅，你怎么样了？”忽听身后风声飒然，玉环二人长袖已然拂到后颈。她转不过身，反手一棒向后扫出，倏觉右手一震，紫竹棒已脱手而出。飞燕右袖一抖，将紫竹棒抛回庄琦君手里，欠身道：“奴婢失礼，请庄姑娘见谅。”庄琦君紧绷着俏脸，奔到杨慕非身前，委屈地说道：“杨大哥，她们欺负我。”杨慕非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你不要心急，待慕宫主擒下尉星竹后，那时再看他如何发落。”

再看场中，慕清风与尉星竹已翻翻滚滚拆了数十余招，但见溶溶月色下，两条人影倏分倏合，掌来袖往，招招寒人心魄，只看得群雄怦然而动。慕清风言笑晏晏，神色自若，不带丝毫疲累之象，而尉星竹脚下却已显虚浮，只是一味苦苦支撑。再拆数招，慕清风突然一声长笑，右掌如电，一下子拍到尉星竹胸前。尉星竹仓惶间不及闪避，使出一招“冰河倒泻”，以掌对掌，反拍了过去。两人手掌紧紧贴在了一起。相持不到片刻，尉星竹只觉对方掌力越催越猛，便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登时汗下如雨，全身尽湿。慕清风冷笑道：“尉星竹，你还不投降认输么？”尉星竹只觉一股寒气袭到胸口，直浸内脏，虽知再支持片刻，自己就难免力竭而亡，但她性子坚硬，不肯低头认输。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人大声喝道：“慕宫主，掌下留情！”尉星竹倏觉一股极暖和的热力从背心“灵台穴”传了过来，霎时之间周遍全身，体内寒气登时驱散一空。慕清风冷笑道：“张真人，好纯厚的内力。”撤掌后跃。尉星竹全身脱力，一下子软跌在地板上。她定了定神，起身向张三丰拱了拱手，道：“张真人，多谢你救命之恩。”张三丰微笑道：“尉堂主不必客气。老道尚有一言相劝，希望你从此脱离英雄盟，不再助纣为虐。”尉星竹道：“盟主对我恩重如山，我绝不会背叛他。恕我不能答应。”说着，凄然一笑，身子突然向前俯跌下去。张三丰惊呼道：“尉堂主。”扳起她的肩头，只见她心口插着一只银钗，原来她在俯身下跌时已暗用银钗自刺。张三丰叹气道：“尉堂主，你这是何苦哪？”尉星竹冷冷地道：“你救我性命，自是好意，但我尉星竹此生不愿受男人的半点恩惠。”话音甫歇，便即气绝身亡。那边，丐帮四老也已合力将黄石虎拿下。

第三十六回：料天柱峰北杵漂血（3）

慕清风微一拱手，道：“众位保重，本宫就此告辞。后会有期。”握着章十二娘的手，便往暖轿走去。步素素、庄琦君二女齐声喝道：“快放了我师傅。”雷振天拦在她俩身前，抱拳说道：“慕宫主，请你把章十二娘交给我们处置罢。”慕清风哼道：“十二娘是本宫的爱姬，凭甚么要交给你们？”雷振天闻言一怔，道：“那慕宫主准备如何处置她哪？”慕清风恨恨地道：“这贱人害了我解语宫四十余条人命。本宫定要将她慢慢折磨而死，方消我心中怒气。”步素素怒叱道：“你敢！？”慕清风仰天长笑道：“我慕清风连大元帝师也敢杀，还有甚么不敢的？”

庄琦君撅着嘴道：“我说你就有一件事不敢做。”慕清风冷哼了一声，道：“你倒说说看。”庄琦君道：“我们不如打个赌，就赌你有一件事不敢做。你若是输了，就放过我师傅。”慕清风道：“你若是输了哪？”庄琦君道：“那你就把我师傅带走。我们不再拦你。”慕清风吃吃笑道：“那可不行。本宫未免太吃亏了。”庄琦君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慕清风道：“庄姑娘，你蛮讨本宫喜欢的。这样罢。你若是输了，就要陪我在解语岛上住上一年。”庄琦君听了，脸上微有踌躇之色。杨慕非道：“妹子，我们另想法子救你师傅。”庄琦君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笑，道：“杨大哥，你放心罢。我不会输的。”抬起俏脸，对慕清风说道：“好，我答应你。”

慕清风见她古怪精灵，不由多长了个心眼，道：“你若是让我自杀，我纵是赢了，也享受不到胜利的滋味。那又有甚么意思哪？”庄琦君格格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自杀的。”慕清风奇道：“那你倒说说看，本宫不敢做甚么。”庄琦君歪着脑袋，嘻嘻笑道：“你敢用嘴咬你的鼻子么？”慕清风道：“这根本不可能做到，有甚么敢不敢的？”庄琦君道：“你别管做不做得到，我只问你敢不敢。”慕清风摇头道：“不敢。”庄琦君拍手笑道：“你输了，快放了我师傅。”慕清风微笑道：“我甚么时候输了？”庄琦君道：“你不敢用嘴去咬你的鼻子，还不是输了么？”慕清风道：“我只是与你约定了条件，还没答应赌，怎么算输哪？”解语宫众女见宫主竟与小姑娘耍赖皮，都忍不住抿嘴轻笑。

庄琦君气呼呼地嚷道：“你耍赖皮！”慕清风微笑道：“庄姑娘，本宫不陪你玩了。你有空到解语宫来坐坐。”转身便走。庄琦君心下一急，纵身追了上去，伸手便去拉章十二娘的手。慕清风右袖向后拂出，卷住她的腰身，望半空中抛去。杨慕非大惊，叫道：“慕少爷，手下留情。”纵身而起，将从半空中落下的庄琦君接住，轻轻放在地上。庄琦君惊魂未定，急急叫道：“杨大哥，快救救我师傅。”杨慕非点了点头，轻轻将她往步素素怀里一推，跃到慕清风身前，拱了拱手，朗声道：“慕少爷，不知你如何才肯放了章十二娘？”

慕清风道：“要换她也简单，只要你肯以家传缺月疏桐掌掌谱相赠。”雷振天怒道：“慕清风，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慕清风冷冷地道：“你这一骂，本宫突然改变了主意，想此时便将这贱人一掌劈死。”一言未毕，已举掌往章十二娘额头拍下。杨慕非疾呼道：“且慢！我与你交换。”慕清风娇笑道：“杨兄弟，本宫相信你的为人，先将这贱人交给你，请你务必在半个月内将掌谱写给本宫。”说着，将章十二娘推了过去。步素素急忙跃身上前，搂住了她。

张三丰眼见慕清风的暖轿渐渐隐没在暮霭中，转过身来，道：“雷帮主，你准备如何处置章右使？”崆峒派弟子余松涛叫道：“这贱人的手下害死了我们屈掌门和众多师兄弟。我要杀了这贱人为他们报仇。”点苍派弟子也跟着大声起哄，道：“我们也要杀了她为司马掌门和死去的师兄弟报仇。”步素素怒叱道：“你们敢？”余松涛嘿嘿冷笑道：“雷帮主，你袒护英雄盟的魔徒，就不怕引起武林同道的共愤么？”雷振天凛然道：“众位放心，雷某身为总盟主，自会秉公处理，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说着，快步走到步素素身前。步素素低声道：“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雷振天柔声道：“我不会让你师傅死在他们手中。”步素素感激地道：“谢谢你，大哥……”突见雷振天左手划了个半弧，一掌拍在了章十二娘身上，她一惊之下，几乎晕厥过去。雷振天左掌连出，轻轻拍开了章十二娘胸前要穴。章十二娘身子一软，委顿在了地板之上。步素素怒道：“雷振天，你干么出掌打伤我师傅？”雷振天不理，转身面对群雄，朗声道：“众位，章十二娘作恶多端，害死了我们不少兄弟。雷某如今已打碎她琵琶骨，废了她一身武功，以作惩戒。若哪位还不解气，尽管上前去杀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这两句话恩威并施，说得甚是铿铿有力。群雄见章十二娘武功已废，若再上前欺辱，传到江湖上去，未免被人笑话，加上又不愿因此事与丐帮结下梁子，索性顺水推舟，纷纷说道：“雷帮主处事公允，我们心服口服。”说话间，少林、峨嵋等派弟子也寻到了这里。群雄见天色已晚，下山甚是不便，就在天劫谷里歇息下。

晚间，雷振天到步素素房里探望章十二娘。章十二娘感激地道：“振天，多谢你今日相救之恩。”雷振天冷冷道：“章前辈，我今日瞧在素素的情分上，才出手施救。你以后若是再为英雄盟做事，到时就别怪雷某不讲情面了。”章十二娘叹气道：“我如今已是个废人，就是想为英雄盟效力，盟主也未必肯收纳我。”雷振天沉吟道：“你们英雄盟的盟主究竟是甚么人物，怎么没有在这里见到他哪？”章十二娘道：“我们的盟主，义薄云天，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奇男子。别说你们，便是我也有好几年未曾见到他了。他的一切旨意，都是由柯左使代传的。”

雷振天道：“贵盟主若真是义薄云天，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奇男子，也不会去做鞑子的走狗了。”章十二娘淡淡地道：“他本身就是蒙古人。”雷振天颔首道：“难怪英雄盟会替鞑子卖命。”章十二娘道：“我们英雄盟，也只是这几年才开始为朝廷效力的。我也一直纳闷，盟主原来从不跟朝廷打交道，如今为何又改变初衷了。”步素素插嘴道：“师傅，你方才不是说，已好几年未曾见到你们盟主了？柯以行会不会是在假传旨意呢？”章十二娘摇头道：“给他十个胆子，量他也不敢那么做。”雷振天道：“素素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柯以行为人奸诈阴险，不能不防。”庄琦君道：“那甚么盟主，说不定早给柯以行杀了。”章十二娘愠道：“胡说！”庄琦君伸了伸舌头，不敢再接口了。章十二娘嘴上坚硬，心下却忍不住想道：“琦君口没遮拦，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盟主若不是遭了毒手，我身为凤鸣右使，为何七八年也见不到他一面？”

第三十六回：料天柱峰北杵漂血（4）

步素素道：“师傅，弟子还有一事要向你禀明。”章十二娘道：“你说。”步素素道：“我和大哥擅自作主，已将琦君指配给了杨大侠，只等择吉日给他俩操办喜事。”章十二娘摇头道：“杨慕非？不行，他岁数太大了。”庄琦君急道：“师傅，琦君不介意。”章十二娘叱道：“你小孩儿家懂甚么？”步素素道：“可琦君和杨大侠已有了夫妻之实。”章十二娘秀眉一扬，两眼瞪视着庄琦君，喝问道：“甚么时候？”庄琦君红着脸道：“就是在解语岛的那晚。”章十二娘舒了一口气，笑道：“傻妮子，你懂甚么叫作夫妻之实么？”庄琦君道：“我懂，我懂。夫妻之实便是男人和女人在一张床上睡觉。”章十二娘忍不住笑道：“胡扯！为师实话告诉你，和杨慕非有夫妻之实的，不是你，而是段谷雨。”庄琦君惊呼道：“段姐姐？师傅你怎么知道？”章十二娘哼道：“这事是为师一手策划的。为师会不知道？”庄琦君跺了跺足，嚷道：“师傅，我恨死你了。”转身夺门而出。步素素叫道：“琦君。”追出门去。

雷振天道：“章前辈，我瞧琦君是真心喜欢杨大哥的，况且我和素素也已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给他俩定下了这门婚事。若现在突然解除婚约，只怕琦君脸上无光，同时也对不住杨大哥，更怕好事之徒就此事大肆渲染，让琦君蒙尘受垢。请章前辈三思！”章十二娘沉吟了半晌，道：“你把杨慕非叫来。”雷振天躬身道；“是。”匆匆出门而去。不一会儿，杨慕非来了。

章十二娘点头道：“杨大侠，请坐。”杨慕非躬身谢过，道：“前辈深夜召晚生前来，不知有何吩咐？”章十二娘道：“你今日以缺月疏桐掌掌谱，换了我章十二娘一条老命，我甚是感激。但琦君与你的婚事……”杨慕非听她话锋陡转，心下一惊，忙道：“章前辈，我对琦君妹子是真心的。琦君妹子过门后，我保证不会让她受到丁点委屈。”章十二娘道：“依你的人品，我自然信得过，但你若是想迎琦君过门，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杨慕非道：“前辈，请说！”章十二娘道：“我怀疑我们英雄盟盟主已遭不测，想请你去大理走一趟，查访他的下落。”杨慕非道：“这事我义不容辞，自当答应。”章十二娘道：“那你明日便起程罢。”

杨慕非迟疑道：“晚辈只是担心琦君妹子她……”章十二娘道：“这事你尽管放心。琦君并未与你行过夫妻之事，自然也不会有身孕。”杨慕非惊道：“前辈，你说甚么？”便在这时，忽听得身后庄琦君叫道：”杨大哥。”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庄琦君两眼哭得红肿，眼角间还隐隐带有泪痕，急急问道：“妹子，你这是怎么了？”庄琦君纵身扑在他怀里，哭嚷道：“杨大哥，那晚是……段姐姐……你会不会不要我了？”杨慕非轻拍她的肩头，柔声安慰道：“傻丫头，杨大哥怎会不要你哪？你和谷雨不是约定好了么？你们一起陪伴我左右，永不离弃。”庄琦君哭得更响了，哽咽着道：“杨大哥，我会等你回来的。”

次日清晨，杨慕非辞别群雄，下山去大理探听英雄盟盟主的行踪。庄琦君跟着雷振天，依依不舍地送他到山前。杨慕非道：“雷兄弟、琦君妹子，你们就送到这里罢。”雷振天抱拳道：“杨大哥，你一路小心。”庄琦君看着杨慕非，突然脸上一红，低声道：“杨大哥，我有句悄悄话跟你说。”雷振天微微一笑，转身向山上走去。杨慕非道：“妹子，你想说甚么？”俯耳过去。庄琦君将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杨大哥，我喜欢你。”说着，在他右颊上香了一下，转身飞奔而去。杨慕非一怔，心里甜滋滋的，抬眼见她的背影渐渐隐没于林木间，又不禁怅然若失。他悄立半刻，展开轻身功夫，疾奔下山。

到了山下小镇上，杨慕非在酒店里用过午饭，又赶了大半日，见天色已深，才找了间客栈歇下，第二日一早起来又行，辰牌时分便到了黄湾。青衣门众女见了杨慕非，都欣喜若狂，叽叽喳喳围着他，打听围攻天柱峰一事。用过午饭后，杨慕非乘着她们的花船，到了解语岛，将缺月疏桐掌的掌谱交到慕清风手里。慕清风大喜，邀请他们在岛上过夜。杨慕非怕再生事端，坚意辞让，乘着青衣门的花船，连夜赶回了黄湾。歇息了一夜，杨慕非辞别青衣门众女，催马投西而行，于路上不敢耽搁，不一日到了云南界首，但见凤凰镇已变成一堆废墟，而宋隆济也不知所踪，一打听，才知宋隆济已然遇害身亡。

杨慕非心伤不已，纵马续向南行，晚间时分到了鸭赤城外剑鸣山庄。他翻身下马，拿起门上铜环，哐当哐当敲了四五下，却无人出来应门。杨慕非高声叫道：“老总管，老总管。”叫了三四声，也无人答应。他心下一惊，将白马拴在大树上，越墙入内，只见院子里黑沉沉地并无灯烛。他快步抢入大厅，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晃亮，见窗台上搁着一座烛台，便点亮了蜡烛，四下里一照，不禁悚然而惊，只见厅里桌椅东倒西歪，地上也已积了老厚的一层尘土，似乎久无人居。

杨慕非拿起烛台，径直向后堂走去，进了摆放蛇节夫人灵位的小屋。一推开门，见屋里却异常干净整洁，灵位前还摆着一束鲜花。他百思不得其解，转身出门，去察看其他房间，一应都满是尘灰。他回到蛇节夫人灵堂里，将烛台放在案上，悄然而立，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总管他们到哪里去了？若说这座宅院废弃已久，为何蛇节的灵堂却独独如此干净？难道是蛇节的鬼魂显灵么？”他思忖良久，不得其解，便吹灭蜡烛睡下。

第二日醒来，杨慕非到附近小酒店里用饭，向店伴打听剑鸣山庄的事。那店伴道：“庄里的人早在三个月前便搬走了。”杨慕非问道：“就没留人看管么？”那店伴道：“这三个月，我从没见人在庄里出入过。”杨慕非听了，默然不语，吃过饭后，催马又向西行，不一日到了大理城。他找到一家客栈歇下，便向那店小二打听附近的名胜古迹。他心想：“大理城人烟稠密，查访一个人有若大海捞针，谈何容易？但英雄盟盟主既是一代奇人，说不定寄情于山水间，能在风景名胜处撞上他。”

那店小二道：“要说大理城的名胜古迹，第一当数天龙寺，然后便是姑苏园。”杨慕非奇道：“姑苏园？”那店小二笑道：“客官，这你都不知道么？姑苏园里的茶花名满天下，乃云南一绝。关于这姑苏园还有一个典故，客官你爱听不？”杨慕非道：“你说说看。”

那店小二道：“北宋末年，大理有一位宣仁皇帝，他与皇后语嫣夫人历经劫难，终于结为了夫妇。他俩如胶似漆，恩爱非常，可惜好景不长，突然天降横祸，语嫣夫人竟难产而死。宣仁皇帝茶饭不思，悲痛欲绝，再也无心打理朝政。有个叫华赫艮的大臣想了个法子，按语嫣夫人姑苏老家的布局，建造了这座园林，以慰解宣仁皇帝相思之苦。这一招果然见效，宣仁皇帝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重新打理朝政，并接受大臣们的建议，另立了婉清夫人为皇后，照顾世子。他每日处理完朝政后，都要到这姑苏园待上两三个时辰，悉心照料园里的茶花。他是将对语嫣夫人的相思之情，寄托在茶花身上，对茶花呵护备至。有时候，茶花被暴雨打折了，他也会为此痛哭一场。后来，世子长大了。宣仁皇帝便将国家交给世子，自己在天龙寺出家为僧。”①

杨慕非心道：“想不到这位段皇爷用情如此之深。”当下向店小二问明了路径，便信步踏访姑苏园。那姑苏园是好大的一座林子，园中怪石嶙峋，溪水淙淙，几座小巧玲珑的亭阁，点缀于青木绿水间，更喜茶花无数，在斜晖里摇曳生姿。这些茶花大半乃是珍品，种类又多，杨慕非一时间竟看痴了。他心想：“那店小二说这园里的茶花乃云南一绝，所言确是不假。”

【注】①：大理宪宗宣仁皇帝，姓段名誉，又名正誉，乃大理第十六任皇帝，在位三十九年，于南宋高宗绍兴十七年禅位为僧，是后大理国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第三十七回：且休斗（上）

赏玩了一会茶花，杨慕非走到湖边，忽见潋滟湖水中，竟掩有一座八角小阁，阁中立着一尊塑像，但可惜无船只可渡。此时天色已晚，园中游人渐稀。杨慕非沿湖走了几转，待其他游人远远而去，便折了根树条，远远抛入湖中，右足随即着力一撑，跃向湖中，左足尖在树条上一点，已借力扑进了湖心小阁。那是尊女子的白玉塑像。这玉像与生人一般大小，眼波流转，浅笑盈盈，便是就要活过来一般。

杨慕非与她眼光一接，不禁自惭形秽，心想：“这定是那语嫣夫人了，想不到竟美丽如斯。”他此生行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美女，如阔阔真、南宫琳、萧谷雨、庄琦君等，但与这语嫣夫人一比，就失色不少。他正自怔怔发呆，忽瞥见塑像前的青石板上，隐约有两行刻字，笔法淋漓，似以极锋利的利器刻就。他拂去泥尘，见写的是：“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萧靖于至元二十八年观段皇爷留字顿悟。”杨慕非心下一惊，道：“真金太子在至元十五年便堕崖身亡了，怎会于至元二十八年在这里留下刻字？难道他竟还没有死？”见萧靖刻字之上又有两行小字，只是由于年深日久，已模糊不清。杨慕非逐字摸去，原来是四句偈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下面署名为“大理段誉题。”

杨慕非只觉那些刻字的笔划竟与手指全然吻合，才知是用手指在青石板上写出来的，心下又是一惊：“早听闻段誉与萧峰、虚竹子齐名，却不曾料及，他指上功力竟达到了如此高的境界。”他转念想到：“段誉是在天龙寺出家为僧，而与爹爹齐名的白云宗尊主孔清觉，也是天龙寺的传人。天龙寺藏龙卧虎，那英雄盟盟主说不定就藏于寺中。今日天色已晚，明晨再去天龙寺打探。”他回到客栈，倒下就睡。

次日，杨慕非草草用了早饭，便取路投天龙寺而去。天龙寺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岳峰之北，又名崇圣寺。段氏历代皇帝，多在天龙寺中避位为僧，因此天龙寺又是大理皇室的家庙。大理国破后，由于段氏世袭总管一职，天龙寺仍备受恩宠。离寺略有十余里，忽有三名黄衣喇嘛迎面走来，见到杨慕非，脸上都颇有惊疑之色。杨慕非认出这三人是藏卜班门下弟子，却装作不识，自顾自的向前缓步而行。又行了四五里，突然从道旁树丛中转出十五名红衣番僧。为首一个肥大的番僧喝道：“来人快快留步！天龙寺今日不接待外客。”这十五名番僧未曾见过杨慕非，是以不识，出言颇为粗鲁无礼。

杨慕非冷笑道：“大师是天龙寺的僧人么？”那肥胖番僧道：“不是。”杨慕非道：“那你凭甚么不准在下入寺？”那肥胖番僧傲然道：“家师奉旨总领天下释教，天龙寺自然也在其内。”杨慕非道：“尊师性情宽厚，门下弟子却这般横蛮，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今日看来，未必如是。”那肥胖番僧大怒，纵身扑上，出掌如风似电，往他胸口拍落。

杨慕非待他掌力推到胸前，身子倏地一幌，欺到他身后，右手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拍，那肥胖番僧登时身不由己的向前俯跌出去。其余十四僧又惊又怒，突然站成一长列，各出右掌，抵住前人后心。那肥胖番僧挺身跃起，扑到十四僧后面，运掌抵在了最后一名番僧背心“大椎穴”上。杨慕非心下大奇，寻思道：“这些番僧在捣甚么鬼？”突见最前面的那名番僧已一掌拍到胸前，他大喝一声，右手反击迎上。砰的一声，那十五名番僧身子晃了一晃，杨慕非却登登退了两步。他吃了一惊，心想：“这些番僧合力起来竟这般厉害，倒不可小觑。”眼见那十五名番僧跨上一步，招式不变，又是一记须弥山掌拍到。杨慕非左足尖着力一点，身子腾空而起，跃到了众番僧头顶上空，右掌凌空拍下。

那十五名番僧变转阵势，一起运掌抵在中间那名番僧身上，阵中那名番僧举掌向天，拍出一掌。两股劲力相撞，杨慕非仍不占上风，连退了四五步，方才拿桩站定。他猛然警醒：“这十五个番僧的力气联而为一，我内力再强，终究不能硬拼取胜，看来只有用巧了。”身子倏地一幌，窜到第一名番僧后面，往他背心拍出一掌。那十五名番僧变换阵势，待要运掌拍出，杨慕非却如一溜烟般绕到了那肥胖番僧身后，不待众番僧回身，又已然避开。众番僧只见一条白影在阵中急速奔走，快逾闪电，被他带着转了几转，不禁头晕目眩，几个回合下来，阵势便显凌乱之象。杨慕非一声长笑，双掌齐出，抓住两名番僧后颈穴道，往阵中掷去，众番僧登时跌撞在一起，仰面摔倒。杨慕非拱手笑道：“有僭了。”展开轻身功夫，向天龙寺疾奔而去。沿途虽有几拨红衣番僧阻拦，但他身形一幌，即从他们身边窜了过去。那些红衣番僧大惊，连连鸣哨示警。他左足着力一点，向前跃出，一纵便是数丈，顷刻间就奔到天龙寺外，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僧人，正在主院里扫地，似乎对身边之事充耳不闻。

杨慕非待要上前闻讯，忽听得大殿中传出藏卜班的声音。他纵身扑入大殿，只见东首蒲团上坐着两名老僧，一个面容枯瘦，一个身材魁梧；萨斯迦派主持藏卜班盘膝坐在西首蒲团上，身后站着两个手持铁轮的黄衣喇嘛。藏卜班见了杨慕非，合什为礼，道：“杨大侠，别来无恙！”杨慕非回了一礼，道：“多谢国师挂念！晚辈一向安可。”那两个老僧面面相觑，脸上大有惊异之色，心想：“这人身法奇快，看来又是一个劲敌。”藏卜班合什说道：“见性大师，还请你大发慈悲，容肯老衲见了劫大师一面。”那枯瘦老僧见性道：“了劫正在闭关，不见外客。”藏卜班道：“半个月前，老衲来寺求见，大师你以此为藉口，将老衲拒之门外。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劫大师岂有闭关不出的道理？”

见性道：“闭关可长可短，短则半日，长则数年。”藏卜班道：“见性大师，如此说来，你是坚意不肯了？”见性合什道：“国师，你还是请回罢。”藏卜班长身而起，道：“大师既不首肯，老衲只好硬闯了。”那魁梧老僧眼中精光四射，大喝道：“你敢？”见性叱道：“见嗔师弟，不可无礼。”转过头对藏卜班说道：“国师，你精通佛法，缘何对武学这一节却看不透哪？”藏卜班道：“老衲生性痴顽，未能参透此节。见性大师，还请你慈悲为怀。”见性白眉低垂，道：“恕老僧无能无力。”

藏卜班冷笑道：“老衲听梁王说，天龙寺里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寺中的了劫大师武功更远在我之上。老衲不服，是以特来宝刹领教一二。见性大师却屡屡相拒，莫非是不把老衲放在眼里么？”见性道：“岂敢，岂敢，只因了劫确是不愿接见外客。”藏卜班道：“既是如此，那老衲便领教领教大师你的高招罢。”

见性合什道：“国师的金刚般若掌威震天下，老僧根苦愚钝，一阳指尚只练到第三品。这场比试用不着比了，老僧甘愿认输。”见嗔急道：“方丈师兄……”见性摆手道：“师弟，我意下已决，你不必多言。”见嗔黯然神伤，合什道：“谨遵方丈师兄法旨。”藏卜班突然仰天长笑道：“向来听说大理天龙寺的一阳指为天下诸指中第一，老衲神往已久，今日才知是徒具虚名，无裨实用。”见嗔怒不可遏，喝道：“胡说八道！”藏卜班冷笑道：“若老衲所言是假，天龙寺中为何无人敢下场与老衲比试？见嗔大师，老衲劝你还是听从你方丈师兄的话，忍气吞声，维护天龙寺百年清誉为紧。”见嗔冷冷地道：“国师，贫僧根钝，一阳指只修到了第四品，请你不吝赐教。”

见性喝道：“见嗔师弟，你敢违背我的法旨么？”见嗔急道：“方丈师兄，这番僧欺人太甚。我若再不出手，传到江湖上去，叫我们天龙寺以后如何抬头？”见嗔淡淡地道：“佛门一切皆空，这点虚名又算得了甚么？师弟，你修为不够，去牟尼堂面壁十二日罢。”见嗔合什道：“是！”起身进了后堂。藏卜班喝道：“见性大和尚，你若再是不肯，老衲便封了你这天龙寺，让你愧对段氏列代先祖。”见性叹道：“国师，你何苦定要如此相逼？”藏卜班冷笑道：“你还不叫了劫大师出来相见么？”见性道：“老僧已说得很清楚了。了劫不愿接见外客。”

藏卜班怒道：“好，那老衲自己进寺去找。”突觉右肩被人轻轻一拍，依他的武功修为，有人能无声无息的欺到他身边，而他却未曾发觉，实在是难以想象之事。他又惊又怒，转过身来，却见是杨慕非。藏卜班冷哼道：“杨大侠，你果真深藏不露啊。”杨慕非微笑道：“国师，武学切磋理应双方自愿，你何必强人所难？”藏卜班点了点头，道：“很好，雪雕大侠名震江湖已久，老衲便向你领教几招。”话音甫歇，右掌已迅猛之极的向他胸口推到。

杨慕非心想：“前次在梁王府，我为了欺瞒梁王，故意输给了他，今日倒要瞧瞧谁的掌力更厉害。”当下力沉右臂，也是一掌拍出。砰的一声，藏卜班暴退了七八步，杨慕非却站在原地不动。此时，那三名黄衣喇嘛正好回到寺中，见状大惊，齐道：“师兄，你没事罢？”藏卜班拭了拭嘴角的鲜血，喝问道：“杨慕非，你敢领教老衲的六合金刚伏魔阵么？”

杨慕非道：“有何不敢？”藏卜班喝道：“众位师弟，布阵！”五个黄衣喇嘛依令奔走，左手执轮，右掌抵在前一人后心，与藏卜班成合围之势，将杨慕非圈在垓心。杨慕非暗暗发愁：“这五个黄衣喇嘛的武功路数，与那些红衣番僧极为相近，但他们既是藏卜班的师弟，功力自然远胜于那些红衣番僧，而这阵势又更加严凑，几乎无隙可破。”藏卜班师兄弟凝目瞧着杨慕非，绕着他缓缓游走，并不上前抢攻，口中念咒道：“阿米阿米哄。”

杨慕非心想：“他们定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我且试他们一试。”双掌一分，使招“云卷云舒”，往一名黄衣喇嘛胸前轻飘飘捺去。那名黄衣喇嘛不闪不避，左右两侧的黄衣喇嘛却各操铁轮，一下子切到他手臂之上。杨慕非翻掌拍出，打在铁轮之上，但听嗡的一声，他手臂隐隐生痛，身子被那股大力一激，向后急退，两只铁轮却又从后袭到，虎虎生风。杨慕非右足飞起，连踢身后那两名黄衣喇嘛手中铁轮。那两名黄衣喇嘛不待招式用老，铁轮早已变为横削。眼见四面受敌，杨慕非危急中身形拔起，向半空中疾窜而上，但藏卜班师兄弟早将铁轮飞出，封住了他身周数尺之地。杨慕非闯将不出，只得重新落回阵中。藏卜班师兄弟伸手接住铁轮，口中念道：“阿米阿米哄”，只是一味游走，将他牢牢困住。

杨慕非听到那念咒声，只觉心烦意乱，竟静不下心来凝思破阵之策。这六合金刚伏魔阵收得甚紧，杨慕非所擅长的逍遥游身掌，在阵中根本无法施展。眼见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从眼前晃过，耳听念咒声声声入耳，他心中愈来愈乱，突然瞧见南宫琳泪流满面地站在身前，泣声说道：“这个人简直禽兽不如。”挺剑便向他胸口直刺。他忍不住叫道：“琳儿，不是我。”南宫琳陡然消失，却又有一大群人围了上来，口中喝骂道：“杀了这禽兽不如的狗贼！”杨慕非怒不可遏，喝道：“你们为何还苦苦纠缠不休？”掌力所到之处，那些人纷纷倒地。满地尸骸中，忽见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轻声啜泣，看背影似乎是蛇节夫人。

杨慕非大喜道：“蛇节，是你么？”蛇节夫人转过头来，满眼尽是恨意，叱道：“杨郎，你为甚么还贪恋人世，不肯下来陪我？”她的面容渐渐模糊，突然变成了符铁玉，又倏地变成了段谷雨，只听她们三人齐声叱道：“你为甚么还不下来陪我？”身影渐去渐远，终于遥不可见。杨慕非急急地道：“你们别走！我这就下来陪你们。”举掌便往自己天灵盖拍落。

忽听得“呜哗”一声大吼，杨慕非耳中嗡嗡作响，神智倏地一清，只见藏卜班师兄弟仍绕着他缓缓游走。原来，见性大师见他入了魔，便以禅门狮吼功将他从魔障里解救了出来。杨慕非心中越发恚怒，忖道：“这些番僧心肠好毒，竟想置我于死地。”他凝神搜寻六合金刚伏魔阵的破绽，但这阵势甚是严凑，竟无隙可寻。他暗暗宽慰自己：“再高明的阵法，也有它的破绽。”左思右想，突然心生一计。

杨慕非心下计议已定，便从衣襟上撕下两小溜布条，塞住了耳朵，并紧闭两眼，以防心魔侵袭。藏卜班见了，暗暗冷笑道：“这小子找死！”长啸一声，带动阵势，六只铁轮一齐飞出，分攻杨慕非上下盘。杨慕非身子倏地急窜而起，六只铁轮从他脚下堪堪擦过。他伸手抓住一只铁轮，往藏卜班当头猛砸下来。藏卜班骇然变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挥掌拍了上去。杨慕非却不与他对掌，斜身窜跃，欺到一名黄衣喇嘛身后，舞动铁轮，砸在他后背上。那名黄衣喇嘛哇的喷出口鲜血，身子委顿在地。藏卜班师兄弟六人已折其一，金刚伏魔阵自然也不攻自破。

杨慕非掏出塞在耳朵里的衣襟，双手一拱，道：“国师，承让了。”原来，他方才将自己陷于死地，就是诱引藏卜班师兄弟主动出击，阵势一动，他便趁机窜出。但那一下几乎是死里逃生，杨慕非虽破了金刚伏魔阵，身上却也被铁轮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藏卜班铁青着脸道：“这场比试还没完哪。”五人站成一长列，各出右掌，抵住了前人后心。杨慕非见识过这阵势的厉害，不敢直撄其锋，但身周数尺之地，已被众喇嘛掌力封住，无可避让，只得运足劲力，大喝一声，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两股力道一撞，藏卜班师兄弟五人登时飞跌了出去，铁轮当当当落了一地。原来，就在杨慕非危急之中，一人运掌抵在他背心“灵台穴”上，合两人之力，将藏卜班师兄弟五人震退。杨慕非转过身来，却见是那个扫地的高大僧人。

第三十七回：且休斗（下）

杨慕非躬身谢道：“多谢大师援手之恩。”那高大僧人微笑回礼，并不说话。藏卜班冷冷地道：“大和尚，你可是了劫？”那高大僧人合什道：“贫僧法号了空，了劫是贫僧师兄。”藏卜班点头道：“很好，你也接老衲几招试试。”纵身而上，使招“金刚伏魔”，一掌击向了空面门。他心知了空乃是平生罕遇的劲敌，是以这一掌凝聚了十二分功力，出掌如风，力道凌厉非凡。了空脸露微笑，待藏卜班掌力推到，右手挥出，硬接了这一招。砰的一声，藏卜班身子向后飞跌出去，连退了两三丈，方才站定，而了空身子却仅是微微一晃。藏卜班脸如土色，问道：“了劫大师与你相比，功力孰低孰高？”了空道：“贫僧功力远不及了劫师兄三分之一。”藏卜班心下折服，躬身合什道：“天龙寺果真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老衲心服口服。”

了空微笑道：“本寺僧人练功习艺，仅为了弘法护国，不足为夸。”转身向见性一合什，道：“久闻藏卜班国师具大智慧，精通佛法。小僧想请国师在寺中开坛讲经说法，不知方丈首肯否？”见性道：“但不知国师意下如何？”藏卜班为人仁厚，并不以方才比武输掉为忤，躬身合什道：“大理天龙寺，老衲素所钦慕，若能在宝刹开坛讲经说法，备感荣宠，只是老衲今日还有俗事办理。”见性道：“本寺随时为国师大开佛法之门。”藏卜班躬身告辞，领着众师弟出门而去。

见性向杨慕非躬身合什，道：“多谢杨少侠方才仗义出手。”杨慕非连忙回礼，道：“方丈大师客气了。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方丈大师点拨迷津。”见性道：“少侠，请说！”杨慕非道：“贵寺高手云集，为何却执意不肯接受国师的挑战哪？”见性叹道：“敝寺仅了劫可以击败国师，但了劫却不能轻易出手，以免泄露了他的真实身份。”杨慕非惊道：“了劫大师的真实身份？”见性道：“此乃本寺的机密，老僧不便明言相告。请少侠不要见怪。”杨慕非道：“方丈大师既有难言之隐，不说便是。在下岂敢见怪？”见性微笑道：“天龙寺乃出家人清修之地，世俗人不便久留。了空，你送杨少侠出寺罢。”了空躬身应允。

两人并肩出寺，直到了山门之外。杨慕非拱手为礼，道：“不敢有劳大师远送。大师请回罢！”了空点了点头，却不转身回寺，忽道：“杨大侠，听说你偕同大理一位姓段的姑娘去了江南。不知那位段姑娘近来可好？”杨慕非吃了一惊，道：“大师你也认识谷雨？”了空道：“段姑娘往日常来敝寺游玩，是以认识。但不知因何缘故，她已数月不到敝寺来了。”杨慕非黯然道：“了空大师，谷雨于月前已不幸遇害了。”了空听了这话，全身微微一颤，但随即定下神来，合什说道：“万物皆空，无色无常。”说罢，飘然而去。杨慕非见他脸上大有悲伤之色，心中大是不解，寻思道：“这位大师莫非与谷雨有甚么关系？不然，听到谷雨的噩耗，他身为得道高僧，为何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悲痛？”

杨慕非心想：“段总管定不知谷雨已死，我理应去段府报个讯，以免段总管焦心，四下里找寻谷雨。”当下计议定当，便偱原路回到客栈。用过酒菜，他向店小二问明了总管府的路径，便取路投总管府而去。那总管府位于大理城城东，一连数进厅房，宅院四周绿水环绕，门口蹲着一对白玉石狮，气象甚是威严，门外人影绰绰，有数十名守卫之众。杨慕非上前拱手说道：“在下有要事求见总管大人，请各位代为通传一声。”一名操关东口音的将官喝道：“总管大人是谁都可以见的么？你是甚么来头？”杨慕非道：“在下姓杨，名慕非，是总管大人的……女婿。”那些守卫军士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那关东将官忍着笑，问道：“你见总管大人为了何事？”杨慕非道：“贵府小姐不幸遇害，我特地赶来报讯。”那些守卫军士又忍不住哄然大笑。杨慕非愕然不解，心想：“这些人听到谷雨的噩耗，不悲反喜，是何道理？”

那关东将官喝道：“小子，你想来总管府骗吃骗喝，也不先摸清底细，便信口胡扯。左右，给我拿下这江湖骗子。”两名军士应令上前，伸手便往杨慕非肩头抓落。杨慕非倏地矮身，两膝向前撞出，正中那两名军士腰间“章门穴”，那两名军士登时软跌在地。那关东将官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是故意来找茬的。”抢步而上，呼的一拳捣到杨慕非胸前。杨慕非身子一幌，如电光般游到他背后，伸手往他后颈抓去。那关东将官急忙转身，但杨慕非出手奇快，早已抓住他后领,往空中抛出。那关东将官身子离地，吓得哇哇大叫，知道这一摔将下来，不死也要跌断手脚。杨慕非不待他身形落地，纵身将他接住，放在地上。

那关东将官惊魂未定，喘着气道：“多谢！不对，是你把我抛上去的，我为甚么要谢你？”杨慕非微笑道：“是呀，我们再来玩一次罢。”那关东将官一惊，急忙跃身后退，喝道：“大伙儿一起上。”众军士各拉兵刃，纷纷涌了上来。杨慕非长笑一声，在众军士间有如电掣风驰般奔走，身形所到之处，但听当当当连声脆响，兵刃掉了一地。

蓦地里，一个女子口音娇叱道：“住手！”众军士倏地纵身后跃，垂立道旁，低下头默然不语。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四个轿夫抬着顶暖轿正站在身后两丈外，一个容颜清秀的绿衣丫鬟随轿而行。那轿中女子问道：“巴将军，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关东将官躬身答道：“回禀小姐，这小子冒充姑爷……”那绿衣丫鬟听了，朝着暖轿嘻嘻一笑。杨慕非心想：“那将官称轿中女子为小姐，难道她是谷雨的姊妹？”那轿中女子道：“巴将军，你说下去。”那关东将官道：“是！这小子求见总管大人，说是为小姐报丧。”那绿衣丫鬟叱道：“巴格，你不要命了么？这种话也敢说？”巴格大是惶恐，磕头说道：“巴格该死！这话是那小子说的，我只是如实转述。”那轿中女子低声对绿衣丫鬟说了句话。

那绿衣丫鬟叫道：“喂，你叫甚么名字？”杨慕非迟疑道：“姑娘是问在下么？”那绿衣丫鬟道：“除了你，还会是谁？”杨慕非道：“在下姓杨，名慕非。”那绿衣丫鬟回头说道：“小姐，他叫杨慕非。”那轿中女子“咦”了一声，道：“杨慕非？你可是雪雕大侠杨慕非？”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在下正是。”隔了半晌，那轿中女子道：“巴将军，你请杨大侠到客厅奉茶。巧儿，我们回府罢。”那绿衣丫鬟巧儿喝道：“起轿！”那四个轿夫抬着暖轿，进了总管府。巧儿随轿而行，突然回头抿嘴一笑。

巴格躬身行礼，道：“杨大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杨慕非连忙回礼，道：“在下方才也颇多得罪，还请各位大哥不要见怪。”巴格哈哈笑道：“杨大侠，巴格交定了你这个朋友。请！”杨慕非随他进府，边走边问道：“巴大哥，你们总管大人膝下有几位千金？”巴格道：“就这一位沅君小姐啊。”杨慕非吃了一惊，道：“就没有一位谷雨小姐么？”巴格摇头道：“没有。”杨慕非大惊，道：“对不起，我找错地方了。这就告辞！”巴格拉住他，道：“小姐让我带你去大厅奉茶，你若就这样走了，老哥我可担待不起。”杨慕非叹气道：“好罢。我去跟段小姐解释。”

杨慕非随着巴格，经过一条鹅卵小径，来到一间厅房之中。巴格躬身退了下去。巧儿献上茶点，道：“杨大侠请用茶，小姐便即出来相见。”杨慕非躬身谢过。巧儿抿嘴轻笑，转身入内。过不多时，只听得环佩丁东，巧儿扶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从内堂出来，只见这女子肤色白皙，一张鹅蛋脸，体态婀娜多姿，虽不及段谷雨姿容秀美，却颇多了几分温柔细腻。巧儿见了杨慕非，又是抿嘴一笑。杨慕非想起自己方才口口声声说是人家的夫婿，脸上不禁一阵发烧。段沅君娇靥如花，裣衽行了一礼，道：“杨大侠万福。”杨慕非连忙回礼，道：“杨慕非见过段小姐。”段沅君道：“杨大侠，请坐！”

杨慕非道：“段小姐，方才有些误会，我……”段沅君道：“杨大侠，你不必解释，小妹已全然明白了。你是为谷雨姐姐而来的罢？”杨慕非诧然道：“你认识谷雨？”段沅君道：“她是家父两年前所收的义女，向来住在西府，是以东府的下人并不认识。”杨慕非道：“谷雨月前已遭不测，我特地赶来报讯。”段沅君道：“有劳杨大侠。巧儿，斟茶！”杨慕非起身说道：“不用了，在下这就告辞。”段沅君道：“家严尚未回府，杨大侠且请宽坐，待见过家严后，再走也不迟。”杨慕非辞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滞留。”段沅君微微一笑，道：“那小妹送杨大侠出府。”杨慕非道：“不敢劳动芳驾。”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粗声粗气地说道：“甚么？姑爷来了？哪来的姑爷？”段沅君大喜道：“家严回来了。”不一会儿，进来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汉子。段沅君上前请安，叫道：“爹。”那中年汉子正是大理总管段庆。段庆点了点头，凝目看着杨慕非，问道：“你就是雪雕大侠？”杨慕非跪倒磕头，道：“小婿杨慕非拜见岳父大人。”段庆转过头来，问道：“沅君，你甚么时候与他拜堂成亲了？”段沅君脸上一阵晕红，忸怩道：“爹，不是我，是谷雨姐姐。”段庆搔了搔头皮，呵呵笑道：“是这样啊。杨大侠，你起来罢。”杨慕非站起身来，道：“小婿与谷雨尚不及拜堂成亲，谷雨便已身遭不测。”

段庆喟然长叹道：“谷雨这孩子天性聪慧，好胜心又强，乃鬼神所忌。我早知她活不长久，却没料到这么快就去了。”说着，眼泪潸潸而下。杨慕非眼眶儿一红，咽声道：“岳父大人，请节哀顺变。”段庆叹道：“杨大侠，也难为你了。谷雨能与你相遇相知，那是她的造化，只可惜她命薄，无福消受。”转过头对巧儿说道：“你吩咐赵师傅烧几个好菜，我今晚要与杨大侠一醉方休。”

两人喝到初更时分，彼此都有了七分酒意。段庆醉醺醺地道：“杨大侠，你叫我一声岳父，我心里很是高兴，但谷雨还没过门就死了，未免对不住你。这样罢。我把小女沅君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杨慕非摆手说道：“我已与丐帮的庄姑娘订下了婚约。”段庆哈哈笑道：“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也不过。你瞧瞧我，东府一个夫人、两个小妾，西府一个夫人、一个小妾，多逍遥快活。”杨慕非道：“你是总管大人，我杨慕非一介江湖浪子，哪能跟你比？”段庆摇头道：“你做了我段庆的女婿，还是江湖浪子么？”杨慕非打着酒嗝道：“岳父大人，你的美意，小婿心领了。沅君妹子，我实在不敢要。”段庆怒道：“我的女儿还配不上你么？”抢将过来，一把抓住了杨慕非的衣领。杨慕非反手抱住了他的腰，往桌沿撞去，桌椅登即翻倒，酒浆菜汁，淋漓满地。

众女婢初时听他们信口胡扯，倒也不在意，见他们突然扭打起来，心下一慌，忙进后堂禀报段夫人。段夫人吃了一惊，携着段沅君赶到大厅，见两人兀自在地上厮打，急忙喝令军士将他们拉开，各自扶进房里睡下。段夫人喝问道：“老爷与杨大侠怎么打起来了？”一个女婢答道：“老爷要将小姐许配给杨大侠，杨大侠执意不肯。两人话不投机，就大打出手。”段夫人秀眉微蹙，道：“这个老糊涂真是胡来！沅君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怎能下嫁给一个江湖浪子哪？”转身见女儿眼中泪水盈盈，柔声安慰道：“沅君，你放心。我绝不容许你爹胡来。”段沅君咽声道：“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段夫人惊道：“沅君，你不会真的喜欢那个甚么杨大侠罢？”

段沅君道：“儿女婚事，自有父母做主。沅君哪敢有甚么想法！”段夫人抚着她的秀发，道：“这才是我的好女儿。沅君，你的终身大事，为娘已给你定好了。梁王今年几次派人上门提亲，都被你爹婉言相拒。你想，梁王有权有势，又一表人才，与你正好门当户对。可你爹那老糊涂偏不答应。为此事，我没少跟你爹闹。昨日，梁王又派人来提亲。我好说歹说，终于把你爹劝点头了。梁王也准备明日便来下聘礼。可你爹被几杯猫尿一灌，竟又想把你许给那杨慕非，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段沅君急道：“娘，我不想嫁给梁王。”段夫人道：“傻孩子，梁王明日便把聘礼送来了，你怎么可以不嫁哪？”段沅君哽咽着道：“娘，梁王为人阴险毒辣，我可不想和他过一辈子。”段夫人叱道：“胡说！我见过梁王几次，他待人亲和，始终谦恭有礼。你别相信外面的那些谣言。傻孩子，别想这么多了，快回房睡罢。”段沅君回到自己房里，扑倒在床上，泪珠儿不禁扑簌簌而下，顷刻间便湿了一大半枕巾。

次日，杨慕非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来用饭，只觉太阳穴微微有些胀痛，已不记得昨夜酒醉扭打之事。两三个时辰后，段庆夫妇才到大厅来饮上午茶。杨慕非上前请辞。段庆诧然道：“我们翁婿一见如故，你怎么刚来就要走？”杨慕非道：“小婿实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段庆待要劝留，忽听得府外锣鼓声喧天。段夫人道：“梁王府的人来下聘礼了。我们快出去迎接罢。”段庆点了点头，道：“杨大侠，你既坚意要走，我也不强留你了。巴格，你送杨大侠一程。”巴格躬身应命。段庆夫妇匆匆出府而去。巴格道：“杨大侠，前门人多，我们从后门走罢。”刚出了后门，忽听得巧儿在身后急急叫道：“杨大侠，且慢！”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巧儿气喘吁吁地奔来，身后跟着四个抬大木箱的军士。巧儿奔到两人身前，道：“老爷说姑爷远来不易，特地准备了几份薄礼。”杨慕非辞让道：“在下拜见岳父大人礼数尚不到，如何敢收岳父大人的礼物？”巧儿道：“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杨大侠，你一定要收下。”巴格哈哈笑道：“杨大侠，这是岳父给女婿的见面礼，你就不要辞让了。”杨慕非推辞不掉，只得收下。四个军士将大木箱搬上一辆马车。

杨慕非跳上马车，拱手说道：“巴大哥、巧儿姑娘，你们好自保重。”巴格挥了挥手，道：“你也一路珍重！到大理城时，记得来总管府看老哥。”巧儿眼见马车绝尘远去，两行清泪不禁夺眶而出。巴格好生奇怪，心想：“这小妮子莫非对杨大侠已暗生情愫了？”说道：“人早走远哪。巧儿姑娘，我们回去罢。”巧儿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的向府里走去。

到了客栈，杨慕非在马车夫的协助下，将大木箱抬进房间，付了车钱，打发走马车夫，然后反锁上房门，又去无量山探听英雄盟盟主的行踪。打听了大半日，终是一无所获。他见天色已晚，便在山下小面馆里吃了两碗面，才乘坐马车赶回客栈。到客栈时，其他人都已安睡。店小二起身开门，问道：“客官，溜达了这么久，赏夜景么？”杨慕非点了点头，回到房里，正要解衣就寝，忽听得身后喀的一响，声音虽轻，但在深夜里听来，却也甚是骇人。

第三十八回：从此别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墙边那只大木箱正自微微晃动。他倏觉一股寒意潜上心头，低声喝问道：“甚么人？”举掌护胸，缓步走了过去。离木箱尚有两尺远，忽听得箱中传出“嘤”的女子声音。他吃了一惊，伸手掀开箱盖，只见一个美貌少女正蜷缩在木箱里，定睛看时，却是段沅君。杨慕非连忙将她扶出木箱，问道：“段小姐，你怎么会在木箱里？”段沅君尚未开口说话，泪水已似断线的珠子般滚了下来。杨慕非急道：“你别哭啊！有甚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我一定帮你想法子。”段沅君咽声道：“姐夫，我已一天没吃东西了。我饿！”杨慕非听她叫自己作姐夫，心中不由得一暖，道：“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东西。”此时，客栈里的伙计都已睡下。杨慕非溜到厨房里，生起炉灶，给段沅君煮了碗面条。段沅君显是饿坏了，也不怕被烫着，端起面碗，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杨慕非待她吃完，问道：“段小姐，到底发生甚么事了？”段沅君道：“我娘逼我嫁给梁王，可我不乐意，便在巧儿的帮助下，躲进了木箱，借你之力，逃出总管府。”杨慕非道：“你爹娘会担心你的。”段沅君垂泪道：“可我一回去，他们便要逼我嫁给梁王。”杨慕非沉吟了半晌，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慢慢商议。你先歇息下罢！”说完，吹灭蜡烛，就横在长凳上睡下。淡淡的月光，从窗中照射进来，铺了满满一地银粉。段沅君不敢解衣，裹紧了薄被，侧身而卧。但她与一个相识不过两日的男子同室而眠，只觉说不出的害怕，一颗心怦怦乱跳，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沉沉入睡。

睡到中夜，杨慕非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侧耳细听，似乎有数骑之众，正渐渐驰近，奔到客栈前时，蹄声斗然停息，紧接着有人大声擂门。杨慕非心下一凛，抬眼向段沅君瞧去，只见她也已坐起身来，月光之下，满脸尽是惊骇之色。只听得店小二问道：“谁呀？”一人粗声粗气地喝道：“少罗嗦！你这店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姓杨的客官？”店小二打开房门，道：“啊呀，我说是谁啦，原来是段将军。快屋里请！”那段将军喝道：“少跟爷套近乎。快回爷的话！”店小二道：“姓杨的倒是有好几个，不知段将军找的是哪位？”那段将军道：“杨慕非。”店小二用手一指，道：“有！就在西首第二间。”

那段将军一声唿哨，三十余名军士四下里散开，将那间客房团团围住。他走到房门外，在门上轻敲了几下。屋里一个男子口音问道：“谁呀？”那段将军道：“末将乃总管大人之弟段忠，奉堂兄军令，前来拜见杨大侠，并商议一件要事。”杨慕非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说罢。”段忠道：“事情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杨大侠，还请你开门赐见。”杨慕非道：“好，你等等。”

耳听房里传出衣衫抖动的窸窣声，过不多时，蜡烛被点着了。杨慕非打开房门，问道：“不知段将军有何要事商议？”段忠双手一拱，道：“家兄不见了大印，疑心是给杨大侠准备回礼时，不小心放进礼箱了，是以遣末将前来查看。”杨慕非冷笑道：“原来段总管怀疑我偷了他的大印。”段忠道：“杨大侠，你不要误会。这是家兄无心之失，怎能说是你偷了哪？”

杨慕非哼道：“清人自清，浊人自浊。你们进屋搜罢！”段忠拱了拱手，道：“杨大侠，末将也只是奉令行事。得罪了。”领着两个军士进了房间，一抬眼便瞧见了墙边的那只大木箱。他一使眼色，那两个军士冲上前去，揭开了箱盖，只见里面装着几件新衣服和一些珠宝首饰，此外便再无他物。杨慕非双手抱在胸前，冷笑道：“段将军，有没有大印啊？”段忠哈哈笑道：“没有！大概是家兄记错了。”凝目看着他的脸，又假装不经意地说道：“杨大侠，这木箱如此之大，只怕装得下一个人罢？家兄却拿它来装回礼，未免太不方便了。”杨慕非道：“这是段总管送给在下的。他是如何想的，我怎么知道？大概是讲排场罢。”

段忠扫视了屋子一周，见床上棉被隆起，似乎被里有人。他也不动声色，哈哈笑道：“杨大侠，原来你正在风流快活，末将倒是打扰了你清兴了。”杨慕非冷冷地道：“你说甚么？”段忠拍了拍他的肩，道：“杨大侠，你就别掩藏了。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兄弟我理解。不过，杨大侠你能看得上眼的女子，定不是甚么庸脂俗粉，可不可以介绍给兄弟认识认识哪？”杨慕非道：“哪来甚么女子？”段忠嘿嘿道：“你床上那不是……”杨慕非哼道：“好，我就让你死心。”一把掀开棉被，被下却是枕头和几件衣物。段忠讪讪地道：“杨大侠，你怎么把枕头放进被窝里哪？”杨慕非道：“段将军，你不在江湖上走动，自然不知道我们江湖中人的苦处。在下仇家甚多，怕自己在睡梦中就糊里糊涂丢了脑袋，于是布置了这个假象，以麻痹敌人，而我却是睡在床下。”段忠道：“原来如此。杨大侠心思缜密，末将万分钦佩。我们也不打搅你休息了，这就告辞。”

杨慕非道：“你们不搜查屋子么？就不怕我把大印藏起来了？”段忠哈哈笑道：“杨大侠说笑了。这大印对家兄来说有若至宝，但对杨大侠你而言，却一无是处。你藏它干甚么？后会有期。”杨慕非双手一拱，道：“不送。”关上了房门。耳听段忠低声嘱咐了掌柜的几句，便领着众军士上马而去，蹄声得得，渐行渐远。

杨慕非走到隔壁房门前，轻声叫道：“段小姐。”段沅君打开房门，问道：“他们走了么？”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离开这里。”段沅君道：“我们上哪儿去呢？”杨慕非道：“先离开大理城再说。”说着，向昏睡在床上的两个大汉拱了拱手，道：“方才因情势危急，点了二位昏睡穴，真是对不住得紧。”段沅君插嘴说道：“他们是点苍派的。”杨慕非奇道：“你认识他们么？”段沅君道：“他们的金丝大刀上刻有名字，一个叫吴不良，一个叫何不归。”杨慕非道：“别管那么多了。我先送你出城罢。前门有你二叔安下的探子，我们从后门走。”话声甫歇，已将她拦腰抱起。

段沅君满脸通红，颤声道：“你……做甚么？”她自小在总管府里长大，甚是拘谨守礼，不似萧谷雨、庄琦君这些惯在江湖上行走的女子般脱略形迹，见杨慕非竟上前搂抱自己，以为他忽起歹心，大是惊慌。杨慕非忙道：“段小姐，你别怕！在下没有歹意。”推开窗子，抱着她飞身而出。段沅君只听耳边风声呼呼，恍若腾云驾雾般，霎时之间，便出了房间，吓得搂紧了杨慕非的脖子，忽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连忙松手放开。杨慕非把她往白马鞍子上一放，喝道：“段小姐，抓紧了。”自己也飞身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一提缰，那白马如箭般射了出去。

段沅君平时出入总管府，乘坐的都是暖轿，这还是头一回骑马。那白马一撒开四蹄，她登即坐不稳，身子向左一偏，便要跌下马去。杨慕非大惊，伸手将她抱起，道：“小心！”段沅君身在马背，只觉坐下一摇一晃，耳边风声呼呼，心下害怕之极，侧身倒在杨慕非怀里，不敢睁开眼睛。那白马驰出十余里后，她渐觉心安，突然闻到他身上一股男子气息，心下又是一阵害怕，但害怕之余，却又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希望能一辈子就这样被他搂着。

出了大理城，又向前驰了半个多时辰，眼见离城池已远，杨慕非舒了一口气，任白马信步任之，缓缓而行。他柔声道：“段小姐，你自己坐稳。”说着，松开了手臂。段沅君抓着马鬃，却一下也不敢放松，生怕摔下马去。杨慕非见她脸上神色紧张，微微一笑，道：“段小姐，你在大理城外可有甚么亲戚？”段沅君摇头道：“没有。”杨慕非又问道：“那你谷雨姐姐哪？”段沅君道：“她拜我爹为义父以来，我只见过她一面，跟她不是很熟。不过，我曾听爹说，她的生父就在天龙寺里出家。”杨慕非惊呼道：“天龙寺？”段沅君奇道：“怎么了？”杨慕非道：“没甚么。”心下却思潮起伏：“了空大师听到谷雨的噩耗后，神情很是悲痛。难道他就是谷雨的生父？”

正思忖间，忽听得鸾铃声响，迎面驰来了七乘马，马上乘客俱作元兵装束，其中一人身材高瘦，满脸青气，正是无损道人的二弟子须弥子。八马交错而过时，须弥子不由多看了杨慕非几眼，似觉认识，却又一时间记不起来。杨慕非待他们驰出十余丈外，道：“这些人迟早会认出我来。我们改走小路。”当下，一提缰，纵马一路东行，尽拣荒僻之处驰去。奔了两三个时辰，道路越走越是崎岖，数十里内不见人烟。

又行了十七八里路，忽然瞥见树林里露出屋檐的一角来。杨慕非心下大喜，拨马进了林子，近了，却见是间破旧的小木屋。他将段沅君抱下马来，放在地上。段沅君脸上又是一红。杨慕非走到木屋前，拍门叫道：“有人么？”叫了四五声，也无人应门。他伸手在柴门上一推，那门支支格格开了，只见屋里锅碗瓢盆，床灶桌椅，一应俱全，梁上还挂着几只野兔。原来，这是间么些猎人盖的小屋，此时春暖雪融，么些猎人进深山狩猎去了，是以无人看管。杨慕非道：“我们就在这里弄点吃的罢。段小姐，你先把火生上。我去找些野味作下饭菜。”段沅君“嗯”了一声，神色甚是忸怩。

杨慕非走出七八里路，才摘了一小把野菜，心下正急，突然间眼前一亮，只见不远处峭壁上，生了几大朵蘑菇。他心下大喜，飞身跃上峭壁，采了两朵，待要飘身下地，忽瞧见小木屋上空黑烟滚滚。他吃了一惊，左足在崖上着力一点，便如一头大鹫般扑下，右足再在地上一借力，向前跃出，一纵便是数丈，几个起落，便到了小木屋外。耳听木料噼噼啪啪爆响，小木屋已大半着火，屋里烟雾弥漫，梁柱倒坍之声不绝于耳。

杨慕非大叫道：“段小姐，你在哪里？”冲进门去，但屋里浓烟滚滚，熏人泪下，根本睁不开眼睛。他只得用手四下摸索，连找了几个地方，也没有找到段沅君。他心中又急又痛，泪水不禁扑簌簌而下，两手在地上乱摸，忽觉触手之处软绵绵的，似是段沅君的腰。他心下一喜，抱起段沅君，撞破墙壁，便如一枚炮弹般冲了出去，屋顶在他身后轰然坍塌。

段沅君咳嗽了两声，悠悠醒了过来，虚弱地叫道：“姐夫。”杨慕非厉声斥道：“你是怎么弄的，把屋子都给点燃了？”段沅君抽抽噎噎地道：“姐夫，对不起。我不会生火做饭。”杨慕非愠道：“你不会生火，干嘛不早说？”段沅君泣声道：“我只是想帮你的忙。我以为我可以，哪知道……”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哽咽了。杨慕非见她泪眼盈盈，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淌下，在灰扑扑的脸蛋上直冲出了两道梨沟，心中忽地一软，柔声道：“你也不用太自责了。其实，这都怪我，竟没想到你是千金小姐，不会做这些粗活。好了，快别哭了。”

段沅君点了点头，却仍是抽抽噎噎哭个不停。杨慕非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道：“这么一场大火，只怕梁上挂着的野兔也已烤熟，可以入口了。”段沅君忍不住噗哧一笑，道：“说不定早烧糊了。”杨慕非笑道：“我去瞧瞧。”他走进断垣颓壁里，见梁上挂着的那几只野兔果然被烤焦了，一股刺鼻的糊味，再四下里一瞧，墙角边搁着个大铁箱。

他拾起一根烧焦了的桌腿，撬开箱盖，不禁喜出望外，只见箱里装着几大块腌制的鹿肉。他伸手抓了两块，奔出门去，大叫道：“段小姐，我们有吃的了。”段沅君奇道：“这是甚么？”杨慕非道：“天上龙肉，地下鹿肉。这可是野味中的极品。你尝尝！”说着，递给了段沅君一块。段沅君接在手里，凝目看着那块鹿肉，不敢下口。杨慕非微微一笑，自己先咬了手中鹿肉一口。段沅君见他吃得津津有味，这才试探着咬了一小口，果觉细腻香滑，甚是美味。杨慕非笑道：“好吃么？”段沅君点了点头，道：“好吃。”两人早已饥肠辘辘，当下风卷残云，将两大块鹿肉吃得一干二净。杨慕非叹气道：“要是再有一坛百年佳酿就好了。”段沅君嫣然笑道：“既得陇，复望蜀，人苦不知足啊。”顿了一顿，道：“姐夫，你以后就叫我作沅君罢。我不爱听你叫我段小姐。”

杨慕非怔了一怔，道：“好啊。沅君，你身边有银两么？”段沅君摇头道：“我的珠宝首饰全在大木箱里，方才行走匆匆，没有带在身边。你要银两作甚么？”杨慕非道：“我们烧了人家的房子，又吃了人家辛辛苦苦腌制的鹿肉，总不能一走了之罢。好在我身上还有些碎银。”说着，掏出身上所有的银两，搁进了大铁箱。

两人共乘一骑，沿着林间小道续向前行。过不多时，耳听水声淙淙，转过两道山坳，便见到一条清澈的小溪。杨慕非道：“这里有溪水，我们洗把脸再走罢。”抱了段沅君下马。段沅君俯身溪上，见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蓬头垢面，身上衣衫又脏又皱，心想：“我怎么变成这付邋遢样子了？羞死人啦。”杨慕非洗完了脸，见她兀自对着溪面怔怔发呆，问道：“你怎么了？”段沅君满脸娇羞，嗫嚅着道：“我想在这里……洗洗身子。”

第三十八回：从此别（下）

杨慕非脸上亦是一红，道：“你洗罢。”转身向远处走去。段沅君叫道：“姐夫，你别走远了，就在那里坐下罢。我怕！”杨慕非只得背对着小溪坐下。耳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解衣声，段沅君突然一声惊叫。杨慕非吃了一惊，问道：“沅君，你怎么了？”段沅君急急地道：“你别转过头来！我没事。这水好冷！”

段沅君抹去身上的水珠，穿上衣衫，以十指权当木梳，将头发梳好，走到杨慕非身边，道：“姐夫，我们走罢。”两人上马续往前行。段沅君洗过身子后，尘垢尽去，一股股清新的幽香扑鼻而来。杨慕非只觉她软软的身子靠在自己怀中，鼻旁香泽微闻，不禁神魂飘荡。忽听得段沅君轻声轻语地说道：“姐夫，我们究竟去哪儿呢？”杨慕非定了定神，道：“我先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回大理城见你爹娘，劝他们取消了这场婚事。”段沅君幽幽叹道：“可我娘不会听你的。”杨慕非宽慰她道：“你放心！我一定有法子的。”段沅君嫣然一笑，道：“是呀。世上哪还有雪雕大侠做不到的事啊？”杨慕非心想：“我做不到的事可多了。”

段沅君道：“姐夫，你跟谷雨姐姐是怎么认识的？”杨慕非便将如何与萧谷雨在梁王府不打不相识，如何自己陪萧谷雨千里赶赴江南，如何萧谷雨遇害身亡，择要说了，只是他与萧谷雨共浴爱河那节隐去不说。段沅君幽幽叹道：“我真羡慕谷雨姐姐。她能陪你一起闯荡江湖，而我却守在闺阁之中，连大理城也出不了。姐夫，你带我到江湖上去闯闯罢！”杨慕非笑道：“沅君，行走江湖又苦又累，你吃不消的。”段沅君轻咬薄唇，道：“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她本想说“只要能够跟你在一起”，但她性情极是娇羞，这几个字终是说不出口。

两人是夜在荒郊野地里歇息了一晚。次日，纵马又行，穿过两片黑压压的林子，终于拐上了大道。又向前驰出数十里，杨慕非只觉沿途湖光山色甚是熟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一抬头，但见远处山峦间，露出天龙寺十六级高塔的一角。他心下一惊，道：“糟了！我们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大理城了。”连忙拨转马头，往来路上奔去。驰出了十余里，忽听得蹄声如雷，数十骑快马迎面疾驰而来，拦在当道，其中一人厉声喝道：“大胆杨慕非，竟敢挟持总管大人的千金。”杨慕非勒住马缰，凝神待敌，只见来人正是梁王府的黄衫护卫，无损道人的徒儿逍遥二怪也在其列。

凌风生撮唇作啸，示意已找到段沅君，招呼同伴赶来，说道：“杨慕非，你今日插翅难逃，还不束手就擒。”杨慕非心想：“待会人多了，更不易脱身。”低声说道：“沅君，坐稳了。”双腿使力一夹，那白马向前直冲而出。逍遥二怪喝道：“哪里走？”纵马迎上，伸手往段沅君肩头抓落。杨慕非吃了一惊，使招“云卷云舒”，双掌齐出，分别迎击上去。逍遥二怪不敢直撄其锋，左手回护胸前，右手从左臂下穿出，又去抓段沅君的手腕。

杨慕非明知逍遥二怪不会伤害段沅君，却也不敢让她犯险，大喝一声，又是两掌击出。便在这时，坐下白马一声悲嘶，向前猛地跪倒。杨慕非吃了一惊，抱起段沅君，顺势向前窜出，落在两丈之外，回头看时，只见爱马口吐白沫，已然毙命。一个青袍老者纵身扑到马前，从马颈下拔出一枚钢针，转过头来，正是川西唐门的唐月笙。原来，他发钢针毒死白马，便是要杨慕非不能倚仗马力冲出重围。

逍遥二怪一声唿哨，众护卫圈转马头，将杨慕非二人围在了垓心。杨慕非哼道：“就凭你们几个，也未必能拦下我。”凌风生冷笑道：“杨慕非，你武功远胜于我哥几个，我们是拦不住你。但你若想带段小姐走，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杨慕非冷冷地道：“好，我就先料理了你们哥几个。”疾纵而上，呼的一掌，便向须弥子拍了过去。须弥子人在马上，闪避不及，便凝聚全身真气，还击出了一掌。凌风生喝道：“大伙儿并肩子上。”从马背上跃起，右手拍出一掌，按到了杨慕非左肋。杨慕非身子微侧，避开他的掌力，右掌仍向须弥子拍出。三人以快打快，交换了十来招，但听砰的一声，四掌相交，逍遥二怪各喷出一口鲜血。

两名梁王府中的护卫喝道：“竖子敢尔！”一挥霸王鞭，一执判官笔，分从左右向他面门袭到。杨慕非矮身窜出，伸指在霸王鞭上轻轻一弹。那使霸王鞭的护卫手腕剧震，不由自主的鞭端倒转，当的一声，撞飞了同伴手中判官笔。另一名使单刀的护卫赞道：“雪雕大侠，果然名不虚传。”身随刀进，直劈杨慕非左臂。杨慕非右腿横扫，已将他手中单刀踢落，左手一带一挥，他肥胖的身躯登即飞跌出去，撞趴下三名同伴。杨慕非纵身接住单刀，反手疾削而出，两名护卫哇哇痛叫，捧着断臂滚跌在地。那使霸王鞭的护卫喝道：“给我躺下罢。”一鞭砸向杨慕非脑门，势挟劲风，刚猛无伦。杨慕非暗运劲力，单刀倏地脱手飞出，贯鞭而过，直插入那人咽喉。他所夺单刀并非削铁如泥的宝刀，本不可洞穿钢鞭，但他内力一运上了刀锋，无坚不摧。众护卫见他举手投足间，便伤了己方数名好手，不禁相顾骇然。

便在这时，忽听得嗤嗤破空之声，杨慕非心知是唐月笙在身后偷袭，当下反手一拂，将三枚钢针尽数揽入袖中，再以弹指神通手法还掷而出。这一下变起俄顷，唐月笙待见光芒耀目，三枚钢针已到面前，他急忙向左闪避，后颈上还是中了一枚。逍遥二怪骇然色变，互相看了一眼，突然转身向段沅君扑去。杨慕非右足一点，已纵到逍遥二怪身后，伸手便往他们背心按落。逍遥二怪未曾料及他来得如此之快，仓惶间各反击出一掌。杨慕非正自与逍遥二怪对掌，突觉身后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撞来，势若奔雷。他前后受敌，分手不暇，只得硬受了这一掌。砰的一声，逍遥二怪被这股劲力一冲，飞身跌撞在大树上，当场便昏厥了过去。

杨慕非喷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转过身来，只见出手偷袭自己的正是柯以行。柯以行一声冷笑，又呼呼拍出两掌。杨慕非只得挥拳迎击，连接了他两掌，两掌接完，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俯身跌倒。柯以行冷笑道：“杨慕非，明年此时就是你的祭日。”右掌高举，便要制这个生平劲敌于死命。段沅君扑身上前，护住杨慕非，求恳道：“你不要杀他。”柯以行铁青着脸喝道：“你让开！”段沅君泣声道：“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罢。”柯以行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不敢么？”伸手便往她胸口“天突穴”抓去。

猛听得一声厉喝：“住手！”话声甫歇，西北面数十乘马如飞般驰来，当先一人正是段庆，段忠、巴格左右拥卫。驰到近处，段庆翻身下马，喝道：“你想干甚么？”柯以行道：“段总管，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奉令擒杀杨慕非。”段庆沉着脸道：“杨慕非你也不能杀。”柯以行冷冷地道：“段总管，你这话是甚么意思？”段庆道：“他是我段庆的女婿。你不能杀他！”柯以行道：“这人是王爷点名缉拿的乱党。段总管，你胆敢包庇他么？”段庆叹气道：“他再怎么说也算是我段家的半个人。柯先生，请你看在段某的薄面上，放他一马罢。我改日亲自去鸭赤城向梁王赔礼。”柯以行哈哈笑道：“段总管是我们王爷的丈人。你老的话，柯某怎敢不听？我们走罢。”喝令众护卫抱起逍遥二怪的身子，拨马便回。

段庆上前去扶女儿，柔声说道：“沅君，跟爹回去罢。”段沅君摇头道：“爹，我不回去。我不要嫁给梁王。”段庆喝道：“你胡说些甚么？梁王已把聘礼都送来了，你怎能说不嫁哪？”段沅君道：“爹，你把聘礼退还给梁王罢。我不能嫁给他。”段庆斥道：“你这丫头！聘礼怎能说退就退哪？快跟爹回去。”段沅君哭道：“爹，我不回去。我已是杨大侠的……人了。”段庆惊呼道：“沅君，你胡说些甚么？”段沅君道：“爹，你见过沅君骗你么？”段庆颤声道：“沅君，你怎么这么不自重啊？我……一掌打死你。”提起手来，便要往她脑门拍下。

段沅君泪流满面，哽咽着道：“爹，女儿不孝。你打死我罢，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段庆手掌离她天灵盖仅仅寸许，终是不忍拍下，长叹一声，道：“沅君，你叫爹怎么向梁王交代啊？算了，你先跟爹回府罢。”段沅君咬紧下唇，道：“我不回去。”段庆道：“你放心！爹不会逼你嫁给梁王了。”段沅君咽声道：“可娘哪？你能劝服她么？爹，你给女儿一条生路罢。”段庆沉默了半晌，点头说道：“好，爹放你走。巴格，你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巴格躬身应命。

段庆吩咐道：“留下两匹马给小姐。我们走罢！”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来路上奔去。段沅君叫道：“爹，女儿以后不在你身边。你要保重身子，不要喝那么多酒了。”段庆含泪点了点头，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叹气道：“沅君，走了，就永远不要回头。”猛加了一鞭，催动坐骑疾驰而去。巴格问道：“小姐，我们上哪去呢？”段沅君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先找间客栈，让姐夫歇下养伤。”

巴格抱起杨慕非，横放鞍上，自己翻身上马，扶直了他坐在马上，一扬鞭，道：“小姐，我们走罢。”段沅君不想回大理城，也不敢往鸭赤城方向去，便拨马转上了一条小道，投北而行。巴格一提缰绳，纵马跟在她身后。奔了一程，见前面黑压压的一大片树林子，段沅君心下害怕，不敢催马进林。巴格道：“过了这片林子，便是点苍山了，天龙寺也距此不远。小姐，让我在前开道。”纵马抢过她身边，进了林子。走了一会，树林愈来愈是茂密，到后来已无道路，两人只好下马步行。

段沅君见林中黑沉沉地宛如黄昏，心下害怕之极，颤声道：“巴格，这林子里会不会有鬼啊？”巴格哈哈笑道：“小姐，你放心！来他一个，我杀他一个；来他一双，我便杀他一双。”突然之间，三丈开外一株大树后，传来“嘿嘿”两声冷笑：“你倒杀杀我看。”巴格吃了一惊，抬眼望去，见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紫衫书生。那紫衫书生年约三十余岁，面如冠玉，容貌俊朗，只是眼神颇为淫亵。巴格双手一拱，朗声道：“我们只是路经贵宝地，无意相扰。请尊驾不要误会。”那紫衫书生上前两步，嘿嘿笑道：“你走，我不拦你。”巴格大喜道：“多谢！”那紫衫书生话锋倏地一转，道：“这女娃儿可要留下。”巴格喝道：“大胆！这是总管大人的千金。”

那紫衫书生冷冷地道：“你可知我是谁？”巴格没好气地道：“不敢请教。”那紫衫书生道：“爷姓金，名生色，江湖上有个绰号叫作摧花辣手。”巴格闻言一凛，惊呼道：“摧花辣手金生色！”原来，这金生色是白云宗护法长老南淫鹿一鸣的师弟，据说已五十来岁，自谢沧客诛杀异己、重整白云宗教务后，他便一直潜逃在外，在全国各地作案四十余起。他行踪飘忽不定，作案手段又极其高明，是以官府屡次下令缉拿，也都未果而终。

巴格叫道：“小姐，你快走！”段沅君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杨慕非，迟疑道：“可姐夫……”巴格急急地道：“这人是个大淫贼，武功极其厉害。你若落入他手中，清白不保。快回大理城请你爹来救我们！”段沅君“哦”了一声，转身便跑。金生色冷笑道：“哪里走？”左足一点，从巴格头顶跃过，伸手便往她右肩抓落。巴格大惊失色，放下杨慕非，呼的一掌，往金生色后心按去。金生色也不回头，右手仍是抓向段沅君，左掌倏地向后反击。砰的一声，两掌相交，巴格直飞出去，撞在大树身上，一根毛笔粗细的枝干贯胸而过。便在同时，金生色已抓住了段沅君肩头。段沅君一挣，嗤的一声响，右手衣袖已被金生色扯下半截。

金生色见到段沅君如白玉般的藕臂，心中有若火焚，伸右臂就去搂她纤腰。段沅君惊叫道：“你这坏蛋，快放手！”金生色拦腰将她抱起，淫笑道：“我怎么舍得哪？”便动手扯她衣衫。段沅君眼前一黑，几欲晕去。金生色正自意乱情迷，忽觉后心有若大椎重击，痛哼一声，便即软倒。原来，杨慕非此时已悠悠醒转，听见段沅君呼救，便拾起一颗石子，使力掷出，正中金生色后心“大椎穴”。他虽受了重伤，但在情急之下，这一掷劲力仍是迅猛异常，又加上正中金生色后心要穴，金生色登即当场殒命。杨慕非一招毙敌，但这一使劲，也带动了胸口内伤，剧烈咳嗽起来。

段沅君推开金生色，纵身扑进他怀里，叫道：“姐夫。”泪水扑簌簌如珠而落。她自小娇生惯养，段庆夫妇对她甚是疼爱，下人也不敢拂逆其意，便似公主一般，不想今日却遭此欺辱，伏在杨慕非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杨慕非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快把眼泪擦掉！”段沅君“嗯”了一声，掏出手帕拭泪，却见杨慕非前襟上已被自己泪水湿了一大块。

杨慕非抚着胸口，道：“沅君，我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段沅君咽声道：“你受伤昏迷后不久，我爹就来了。我苦苦哀求，求他放我们走。他思虑再三，终于点头答应了，还让巴将军随行保护我。我们刚走到这里，就……”杨慕非微笑道：“你爹真是疼你，为了你竟不惜开罪梁王。”段沅君嗔道：“他才不是啦！他初时也不肯答应，我说，我说……”杨慕非奇道：“你说甚么？”段沅君粉颈低垂，道：“我说……我已是……你的人了。”说到最后三个字，脸上大是娇羞。

杨慕非吃了一惊，道：“沅君，这种话怎能乱说哪？”段沅君道：“我若不这样说，爹也不会放我走了。”杨慕非叹气道：“待这事平息过去，我亲自去贵府，向令尊澄清这场误会，以还你的清白。”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方才说巴大哥随行保护你，可巴大哥哪？”段沅君道：“他被这恶人一掌打出去了。啊，那边……巴将军！”杨慕非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见到了巴格挂在树梢头的尸首，心中一阵难过。段沅君道：“我去把巴将军放下来。”

杨慕非扯住她的衣角，道：“你不会爬树，摔着了怎么办？”走到那棵大树后，暗运功力，一掌打在树干之上，树身剧烈震动，上面的枝叶纷堕如雨，巴格的尸身也跟着掉落下地。杨慕非运功劈树，触及胸口创伤，倚着树身，又大咳起来。段沅君想起巴格忠心救护之情，抚着他的尸身，痛哭了一场。杨慕非从马鞍的褡子里取出长剑，挖了个土坑，将巴格葬下。两人在墓前垂立了半个时辰，便牵着马续往北行。杨慕非重伤后身子虚弱，方才又接连带动内伤，胸口每根骨头宛如都要断裂，无力单独行走，只好靠在段沅君身上，由她搀扶着向前走。

第三十九回：新恨旧怨千万叠（上）

转过一大片林子，只见西北角山溪旁孤零零的矗立着一间茅屋。段沅君扶着杨慕非走到门前，只见柴门大开，屋里并无一人。这间茅屋陈设甚是奢华，西壁一长列橱柜，摆着大大小小十来个药瓶，靠窗一张竹榻，榻上铺着锦缎软垫。段沅君道：“姐夫，你先坐下歇歇。我去找点吃的。”杨慕非见身旁小几上搁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金生色先生亲启”几个字，心下微惊，抽出信纸，只见信中写道：“金先生，因情势有变，夜袭天龙寺这一行动，延至三月十五日进行，请先生届时到场助阵。柯以行顿首。”

杨慕非心想：“原来这间屋子是金生色的。”掐指一算，离三月十五之约还有大半个月，只要安心静养，内伤大可痊愈。段沅君道：“这屋子里有好多吃的，足可以住上一年半载了。姐夫，你教我生火做饭罢。”杨慕非忙道：“你做不了这些粗活，还是让我来罢。”段沅君道：“我还没做，你怎么知道我做不了？”杨慕非笑道：“待会手上起了水泡，可别哭鼻子。”段沅君道：“我才没那么娇嫩哪。”在杨慕非耐心指导下，段沅君终于生起火，将一只野兔烤熟。她撕了一小块后腿肉吃，只觉味道并不怎么可口。杨慕非却连吃了两大块兔肉，赞道：“沅君，你真是心灵手巧，第一次做饭，就做得如此鲜美。”段沅君听了，心花怒放，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杨慕非问道：“沅君，屋里有没有酒？”段沅君道：“有啊。你问这个干嘛？”杨慕非大喜道：“拿过来让我喝一口。”段沅君摇头道：“不行。你受了内伤，不可以喝酒。”杨慕非求恳道：“就一小口。”段沅君沉吟了半晌，道：“好罢，让你解解馋。”斟了两小杯酒，递给了杨慕非一杯。杨慕非伸手接过，一口饮尽，道：“好酒，好酒。”由于饮得过急，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咳了好半晌，才渐渐止了。段沅君急道：“叫你别喝，你还喝！”伸手轻轻揉他胸膛。杨慕非道：“方才饮得太急。沅君，你把你那杯给我，我慢慢喝，就不会有事了。”段沅君嗔道：“你别痴心妄想了。”打掉他的手，将杯中酒一口干了。她怕杨慕非嘴馋，忍不住去偷酒喝，便把酒坛扔出了窗外，酒坛应声而碎，一阵阵酒香扑鼻而来。杨慕非大为惋惜，使力吸了几口酒香。

段沅君道：“橱柜里有很多药瓶，也不知有没有治伤的药？”杨慕非忙道：“你别去动那些药瓶！这是金生色的老巢，说不定会有那种药。”段沅君愕然不解，道：“会有哪种药？”杨慕非见她咄咄追问，心下大是窘迫，讷讷说道：“会有……让人迷失本性的药。总之，你别去碰那些药瓶。”段沅君“哦”了一声，收拾了碗筷去洗。杨慕非闲来无事，见枕边放着一本小册子，便挪过去坐在床上，拿起小册子看，只见扉页上写着几行细字：“此卷乃我白云密宗欢喜大法精要。十者，刚柔相济之数也。每隔十日，务须用心修习此法一次，若稍有懈惰，则功败垂成。练到第十层境界，即可养颜延老，永葆青春。”

杨慕非心想：“有这么神奇！”转念想到北宋末年的逍遥派，据说便有类似的修身神功，便也不以为奇了。展将开来，一对裸身男女赫然在目，竟是幅春宫图，不禁面红耳赤，慌忙掩卷。他抬起头来，见段沅君仍自在溪旁洗碗，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他紧闭两眼，坐了半晌，那对裸身男女的身影在脑海里却始终挥之不去，心痒痒的忍耐不住。他提起手来，在自己脸颊上重重扇了一记耳光，骂道：“无耻！”忽听得段沅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夫，你怎么打自己耳光哪？”杨慕非悚然一惊，睁开两眼，只见段沅君不知甚么时候已走进屋子来。

段沅君道：“姐夫，你在看甚么书哪？借给我瞧瞧！”杨慕非脸上一阵发烧，心想：“若是让她知道我看过这种书，她定会瞧不起我的。”连忙把那本小册子塞在怀里，道：“这个，这个……是武功秘籍。你看不懂的！”岔开话题，道：“咱们到外面走走。”段沅君大喜道：“好啊。”左手托在他腰间，搀着他走到门外。两人沿着山溪闲步，说些儿时的趣事，都感到无比欢喜，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便回屋做饭。当晚，杨慕非拆下一扇门板，放在地上，裹着两张薄被睡了。如此过了十余日，杨慕非伤势渐渐痊可，便带着段沅君，纵马投天龙寺而去。

傍晚时分来到点苍山山脚小镇上，找了一家客栈投宿。杨慕非心想：“身上已没有银两付房钱，只好出去借一点盘缠。”当下，美美睡了一觉，待到二更时分，从窗中飞身跃出，只见街上静悄悄的并无人声。行了半个多时辰，见东北角有一座大宅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似乎是大富人家。他纵身跃上墙头，只见西首一间小屋中灯烛辉煌，便轻轻飘下地来，潜到窗下，用手指在窗纸上捅破了个小孔，向屋里张望。只见一个妙龄女尼跪倒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口中轻轻诵经。这女尼头戴圆帽，身穿缁衣，背影婀娜苗条，后颈中肌肤晶莹雪白。

杨慕非大失所望，心想：“今晚真是晦气，怎么摸到尼姑庵里来了？”待要起身离去，那女尼突然转过身来。杨慕非见那女尼竟是萧谷雨，吃了一惊，忍不住“啊”的叫出声来。萧谷雨听见响动，喝问道：“是谁？”杨慕非推开窗子，纵身而入，道：“谷雨，是我。”萧谷雨乍见到了他，芳心大喜，纵身扑在他怀里，叫道：“杨大哥。”突然想起自己已是出家人，连忙推开了他。杨慕非见她容颜憔悴，心下甚是怜惜，紧紧抱住她的娇躯，道：“谷雨，我还以为你死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声音已是哽咽。萧谷雨从未见他对自己如此真情毕露，不禁大为感动。

杨慕非道：“谷雨，你怎么做了尼姑了？”萧谷雨咽声道：“杨大哥，我对不住你。”杨慕非道：“怎么了？”萧谷雨道：“杨大哥，我一直在瞒着你，其实我姓萧，是英雄盟紫微堂主。”杨慕非颤声道：“你说甚么？”萧谷雨含泪说道：“我奉柯左使之令，诱你进入他设下的圈套，进而把九大门派的人引到天柱峰去。他在那里布置下天罗地网，只等把九大门派的高手一网打尽。”杨慕非怆然道：“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萧谷雨道：“在解语岛那夜，我师傅尉星竹也来了。她威逼我趁你不备杀了你，可我死也不答应。”杨慕非冷笑道：“你杀了我，岂不又是大功一件！”萧谷雨听他冷言相嘲，泪水不禁扑簌簌而落，泣声道：“杨大哥，你知道我为甚么不答应师傅么？因为我真的喜欢上了你。”杨慕非凄然一笑，道：“你还想骗我么？”萧谷雨续道：“师傅见我不听从她的命令，勃然大怒，便要一掌劈死我。这时，慕宫主出手救了我，但我额头仍是被师傅凌厉的掌风扫中。”说着，掠开额前的刘海，眉弓上两寸处仍青肿未消。杨慕非心中一酸，道：“谷雨，对不起。我方才的话太重了。”萧谷雨摇头道：“我骗你在先，受你几句奚落也是应当的。”杨慕非道：“你后来怎么不见了？”

萧谷雨道：“慕宫主收留了我，答应与英雄盟结盟，然后趁我师傅不注意，悄悄把我送到了杭州。”杨慕非道：“你怎么不来找我？你知道么，我当时以为你死了，哭得有多伤心？”萧谷雨含泪说道：“我不敢来找你，怕被英雄盟的人发现行踪，考虑再三，便回到了大理，但又不敢去见义父，怕英雄盟因我之事迁怒于他。我在大理城外流落了几日，不知何去何从，幸好老总管发现了我，并冒着生命危险，将我藏匿在这天池山庄里。”杨慕非道：“你为了躲避英雄盟，就扮作尼姑么？”左手一探，揭下她头上圆帽，露出如云乌丝。

萧谷雨道：“我罪孽深重，是诚心要出家赎罪，只待年后，便削发为尼。”杨慕非笑道：“你骗我也算不上罪孽深重啊？”萧谷雨道：“我做了一件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事。蛇节姐姐是我……害死的。”杨慕非惊呼道：“你说甚么？”萧谷雨道：“那日，在凤凰镇东城门外，你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气急之下，便带着手下土獠兵离开了凤凰镇，然后让他们假扮梁王军马，杀回凤凰镇，活捉了蛇节姐姐，并把她交给了梁王。”杨慕非怒不可遏，喝道：“你为甚么要那么做？”萧谷雨泣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来苦苦求我，以解我心中之恨。我也不想害死蛇节姐姐，满以为凭我之力，能救出她来，没想到，没想到……”

杨慕非气往上冲，道：“你的心肠真是太毒辣了。”萧谷雨道：“蛇节姐姐死了后，我也于心不安，几乎每晚都做恶梦。后来，静心师太送了我一串念珠，我放在枕边，才略觉心安，于是改皈了佛门。”杨慕非伸手抓住她手腕，道：“你以为皈依了佛门，就可以赎你的罪么？”萧谷雨左手被他抓住，只觉他全身颤抖，显是恚怒之极，凄然说道：“我本想以命换命，自杀谢罪，可孩子是无辜的。”杨慕非诧然道：“孩子？”萧谷雨道：“我有了你的骨肉。杨大哥，待我把孩子生下来，你再杀我为蛇节姐姐报仇罢。”

杨慕非见了她如雨后梨花般的俏脸，又是怜爱，又是痛恨，放开她的手腕，道：“好。”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问道：“你爹是不是在天龙寺出家？”萧谷雨惊道：“你怎么知道？”杨慕非道：“你沅君妹子告诉我的。”萧谷雨心中一酸，问道：“沅君跟你在一块儿？”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柯以行筹划于明日夜袭天龙寺。”萧谷雨急道：“杨大哥，我虽对不住你，但请你瞧在孩子的份上，去天龙寺助我爹一臂之力。”杨慕非道：“你就是不开口，我也会去的。”萧谷雨含泪道：“多谢！”杨慕非道：“你用不着谢我，我还有事麻烦你。”

萧谷雨道：“只要我做得到，纵是去死，也心甘情愿。”杨慕非道：“没有那么严重。你沅君妹子不会武功，单身在外，甚是危险。我去天龙寺后，麻烦你代为照顾。”萧谷雨“嗯”了一声，道：“你明日把她接过来罢。”杨慕非道：“我身上没有钱了，能不能借我一些？”萧谷雨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绸包，塞在他手里，道：“这里面有些碎银。你拿去罢！”杨慕非道：“多谢！”顿了一顿，道：“你好好歇着，不要累坏了身子。”说完，冲出门去。萧谷雨听到他这句温存体贴的话，又不禁悲从心起，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杨慕非按原路回到客栈，解衣躺下，在床上思前想后，不由得怔怔掉下泪来，直折腾了半夜，方才睡着。

次日，杨慕非结算了房钱，带着段沅君去逛集市，给她买了一些脂粉、首饰和换洗衣服，然后便到了天池山庄。段沅君见到萧谷雨，委实吓了一大跳，颤声道：“姐夫，你不是说谷雨姐姐死了么？”萧谷雨听她叫杨慕非作姐夫，心下又是欢喜，又是哀伤，双颊羞得通红。杨慕非也感到颇不自然，讷讷地道：“我昨晚也才知道她没有死。”萧谷雨微笑道：“沅君，一年不见，你越长越漂亮了。”段沅君摆弄着衣角，道：“姐姐，你还好么？”萧谷雨点头道：“还好。”转眼看到她鬓边插着一朵珠花，笑道：“沅君，你头上这朵珠花可真好看。”段沅君脸上一红，轻声说道：“是姐夫买给我的。”萧谷雨心中一酸，道：“咱们进去说话罢。”当下，三人走到客厅之中，庄丁送上茶点，退了出去。三人默默相对，良久无言。

过了半晌，萧谷雨问道：“沅君，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爹娘不担心你么？”段沅君牵着衣角，低头不语。杨慕非道：“这事还是我来说罢。”于是将自己如何去总管府报丧，段沅君如何藏在箱子里逃出总管府，以及段沅君如何劝服段总管放他们走等情一一说了。萧谷雨默默听了，笑道：“杨大哥，干爹既将沅君托付给了你，你以后要好好待她。”嘴上如是说，心里却说不出的难受。段沅君脸上一红，道：“姐姐，你拿姐夫取笑人家。”杨慕非也忙道：“谷雨，这只是一时之策。待这事平息下来，我亲自去跟段总管解释。”萧谷雨浅浅一笑，道：“到时候再说罢。”又转过头对段沅君说道：“沅君，以后不要叫杨大哥作姐夫了。”段沅君奇道：“为甚么？”萧谷雨幽幽地道：“别管为甚么！你以后就跟我一样，叫他作杨大哥罢。”杨慕非听了这话，顿时明白她的心意，心中不禁一阵伤感。段沅君点了点头，道：“好罢。”

晚饭后，杨慕非躺在床上合眼养神，待到初更时分，才投天龙寺来。到天龙寺外，只见寺中灯烛晦暗，夜风瑟瑟，四下里悄无声息。杨慕非心想：“柯以行还没有动手。”待要纵身上墙，忽听得身后林子里一声低哨。他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只见树丛里人影绰绰，似乎有四五人之众。他低声喝问：“是谁？”林子里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尊驾是摧花辣手金生色么？”杨慕非心中一动，道：“在下正是金生色。”那尖细的声音道：“在下白莲教副教主陈敬夫。金先生，请过来说话。”杨慕非跃身入林，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树荫里站着四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剑鸣山庄的老总管。老总管微微一笑，示意不会吐露他的真实身份。

四人中最右首是个矮矮胖胖的富绅，眼细耳尖，唇上两撇鼠须，说道：“金先生，老夫给你介绍一下。”杨慕非听到这声音尖拔细长，正是陈敬夫的口音。陈敬夫指着最左首那秃子，道：“这位是海沙派的宫鄂杰。”一指那脸生黑痣的道人，道：“这位是巫山派的登龙子。”又一指老总管，道：“这位是英雄盟太金坛坛主劳千秋。”杨慕非抱拳道：“久仰，久仰。”宫鄂杰嘿嘿笑道：“宫某对金先生素来仰慕得紧，今日幸得识荆，大是荣幸。”杨慕非谦逊了几句，问道：“柯左使还没到么？”陈敬夫摇头道：“还没哪。”宫鄂杰正要说话，忽听得西北角传来三长两短一声长啸。登龙子喜道：“柯左使到了。我们走罢！”众人展开轻功，一溜烟般往那边掠去。杨慕非故意装作轻功不佳，远远落在后面。

第三十九回：新恨旧怨千万叠（下）

行出十余里，陈敬夫四人突然站定了脚步，齐声叫道：“柯左使。”杨慕非隐身于大树之后，探头出去，只见陈敬夫四人躬身垂立道旁。一阵衣襟飘风之声过去，他们身前已多了两人，其中一人是柯以行，另一人则是个手拄双杖的红衣老妇。柯以行道：“我给众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摩尼教前朱雀星主幽谷客潘隐娘。”

众人听了，心下都是一凛。幽谷客潘隐娘当年纵横江湖时，出手狠辣，名头甚是响亮，虽说已退隐江湖数十载，如今重出江湖，仍是大骇人心。柯以行扫视了众人一眼，皱眉道：“金生色还没到么？”陈敬夫道：“他方才还和我们在一起，此时不知上哪去了。”潘隐娘阴恻恻地道：“柯左使，那种下九流的货色，不要也罢。我们还是快些行动罢。”柯以行点了点头，道：“好。”

一行人奔出数里，到了天龙寺外，翻墙入内。杨慕非绕到寺后，轻轻跳进围墙，只见柯以行六人正向西首一间小屋慢慢逼近。柯以行一声低哨，陈敬夫等人四下里散开，将那间小屋团团围住。柯以行正要开言，忽听得屋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师兄，你何必枉费心机哪？”柯以行躬身道：“英雄盟总坛被七大门派围攻，门下弟子死损十有七八，章右使又公然反叛，因此请盟主出来主持大局，重整教务。”那人合什道：“贫僧已是出家之人，法号了劫，不是你们的甚么盟主，英雄盟也与我再无纠葛。你还是走罢！”柯以行道：“还请盟主看在死去的兄弟们份上……”了劫道：“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浪费唇舌。”柯以行道：“盟主，还请你三思。”了劫叹气道：“你走罢。”

柯以行冷笑道：“盟主，你就不顾你女儿了么？”了劫淡淡地道：“谷雨已被你害死，你还来多说些甚么？”柯以行奇道：“我何时害死了谷雨？你是听谁人说的？”了劫道：“谁人说的并不重要。”柯以行道：“谷雨不是我杀的。盟主，谷雨被人害死了，你就不出山为她报仇么？”了劫轻念佛偈，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杨慕非听得最后那两句，正是段誉在语嫣夫人玉像前留下的刻字，不由得痴了。&nbsp;

柯以行冷冷地道：“盟主，你是执意不肯出天龙寺了？”了劫喟然一声长叹，道：“师兄，我意已决，你走罢。”柯以行道：“那就别怪属下无礼了。”说着，向宫鄂杰使了个眼色。宫鄂杰解下腰间流星锤，仓啷一声，脱手掷了出去，正中小屋板门，板门喀嚓嚓碎裂。纷飞木屑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僧人低眉闭目，正自打坐，虽经此剧变，脸上神色仍静若秋水。柯以行喝道：“带他走！”宫鄂杰与陈敬夫双双抢上，托着了劫腰间，将他架了出来，待要纵身上墙。忽听得身左风声呼呼，一根水磨禅杖拦腰扫来，跟着一人大声喝道：“留下了劫师兄。”正是了空和尚到了。

陈敬夫身形一起，拉着了劫从杖影里滑了出去。宫鄂杰喝道：“大和尚，给爷闪一边去。”右臂扬起，流星锤往了空脸上呼呼击去。了空大喝一声，恍若晴空起了个霹雳，横杖上击，但听当的一声响，流星锤撞在杖身上，弹飞了回来，砸向宫鄂杰脑门。这一下变起俄顷，宫鄂杰躲闪不及，眼见就要毙命于自己的流星锤下。了劫突然纵身跃上，抓住了流星锤的铁链，流星锤登即飞转，撞在了他胸口上。宫鄂杰死里逃生，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急急问道：“大师，你没事罢？”了劫微笑道：“我没事。”宫鄂杰见他受了这雷霆一击，却似清风拂体，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不关痛痒，仍自言笑晏晏，不禁大为折服。

柯以行见了空突然从半路上杀出，又听得寺里人声喧哗，竟是天龙寺寺僧被惊动了，心下焦急，上前抓住了劫手腕，跃身而起。哪知他身子还在半空，忽听得呼的一声，了空挥杖扫到他后心。柯以行竟不回头，反手拍出一掌，按在了空杖柄上。了空登即拿桩不住，腾腾倒退数步。柯以行身子借势窜起，跃上了墙头，忽觉胸口气息窒滞，一股掌力有如怒潮狂涌，凌空拍到。柯以行吸了一口真气，挥掌迎击，与那股雄浑的掌力一撞，只觉手臂剧震，竟跃不上墙头，复又落在地上。他斜身跃开，已看清眼前那人正是杨慕非。这时，了空舞杖如风，和潘隐娘恶斗了起来。宫鄂杰四人也与天龙寺寺僧分成了四团厮杀，双方各有优劣，一时难分胜负。陈敬夫见寺僧越围越多，不禁暗自胆寒。

柯以行喝道：“大伙儿并肩往外闯。”呼的一掌，往杨慕非胸前击去，一掌既出，第二掌也紧跟着拍出，两掌交替向前，迅猛无伦。杨慕非居高临下，双臂一振，也是两掌拍出。砰砰两声，柯以行暴退数步，杨慕非身子晃了几晃，差点跌下墙去。柯以行恼羞成怒，扑到了劫身前，扣住他右手脉门，喝道：“杨慕非，你再不让开，我就杀了他。”杨慕非不知了劫因何甘愿受他挟持，急急地道：“大师，你怎么不出手抵抗哪？”了劫道：“贫僧在佛祖前发过重誓，此生除了救人之需，不得动用武功。”原来，他当年为了断绝英雄盟请他出山的念头，特地立此重誓。

柯以行喝道：“天龙寺众僧快快住手，不然我杀了了劫大师。”了空心下一凛，只得将禅杖往地下一顿，收招跃开。哪知潘隐娘此时却突然出手偷袭，一掌拍在了他胸口。她当年凭二十一式拦云手纵横江湖，掌上功夫自是凌厉之极。了空一声闷哼，喷出两口鲜血，俯身跌倒。天龙寺的两个僧人齐声怒喝，扑身上前。潘隐娘阴恻恻一声长笑，左杖拄地，右杖横掠而出，连点天龙寺二僧。见性、见嗔齐声喝道：“休得伤人！”各自伸指向潘隐娘点去。潘隐娘一惊：“一阳指！”忙回杖挡击。

了劫见师弟了空中伤跌倒，心下一急，左手向右轻飘飘地拂出。柯以行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撞向胸口，势不可当，只得松手跃开。了劫扑到了空身前，解开他上衣，只见他胸口有一个深深的黑色手掌印，连忙伸手按在他背心“灵台穴”上，运功逼出他体内阴寒之毒。这时，杨慕非与柯以行又交上了手。两人掌来拳往，顷刻之间，便已拆了七十余招。

柯以行使的是混元霹雳掌，掌风呼呼，迅猛有似奔雷。杨慕非以逍遥游身掌应对，身法飘逸清隽，大是名家风范。柯以行连使数招，都被他轻巧巧的避过，心下大是焦躁，招式愈来愈是狠辣。混元霹雳掌乃天底下至刚至猛的武功，本讲究王者风范，雍容大气。柯以行心术不正，练此功时走了极端，招数变得狠辣霸道，王者之气大失。又拆了数招，杨慕非招势倏地一变，以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万里孤云”，轻飘飘地攻向柯以行。柯以行只感呼吸急促，胸口便似受了重重一击，忍不住闷哼出声。

那边，见性、见嗔以一阳指双战潘隐娘，最初十余招还略占上风，但第二十招一过，潘隐娘便摸清了两人的招数，出手快捷无伦。这一来，两人登处下风，只办得苦苦支撑。了劫长身而起，道：“师伯、师叔，让我来斗这个女魔头罢。”见性、见嗔各虚点一指，纵身跃开。潘隐娘饶是心高气傲，见了劫亲自下场，也颇有些心虚，冷笑道：“大师想违背誓言么？”了劫合什道：“贫僧不敢。”潘隐娘道：“那你还主动下场挑战？”了劫道：“所谓救人之需，既在事中，也在事后，更在事前。贫僧不能等你伤了人之后，才出手救人。”

潘隐娘冷哼道：“狡辩。”左手铁杖一点，已捷若疾风般欺到了劫身前，右手铁杖向他小腹扫去。了劫微笑不语，呼的一掌，拍向她铁杖杖端。潘隐娘右杖回转，斜点他肩头“巨骨穴”。了劫跨上一步，前掌掌力未消，第二掌又已拍出。潘隐娘只觉胸前气息潮涌，不敢直撄其锋，右杖疾点他手腕。哪知了劫后掌次发却先到，反手抓住了她手中铁杖。潘隐娘猛觉得手臂一震，右杖几欲脱手飞出。了劫道：“师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潘隐娘怒道：“我送你去西天成佛。”突然撤手离杖，右掌呼的向前拍出，正中了劫胸口。这一招叫作“悲风凄雨”，惊险之极，完全是败中求胜的招数。她才使了前半招，后面还有半招，便是趁敌人吃痛松手时，抓回铁杖，疾点敌人胸口“膻中穴”，从而将敌人制住。哪知这一掌拍到了劫身上，如中败革，劲力竟消于无形。潘隐娘心下大惊，正要出手夺杖，忽感腰间酸麻，便即软倒，原来“章门穴”已被了劫掌风拂中。

柯以行见潘隐娘落败被擒，己方去了一个好手，愈斗愈是心寒，突然大声叫道：“住手！我还有话说。”杨慕非一怔，当下凝掌不发，道：“你又想说甚么？”柯以行向右走出几步，道：“盟主，我再也不逼你出来主持大局了。”话声未歇，左足突然着力一点，已然纵身跃起，轻飘飘地落在围墙之外。杨慕非吃了一惊：“好奸诈的恶贼！”跟着跃上墙头，但见柯以行身形飘飘，几个起纵，便隐没在树丛里。

了劫叫道：“杨大侠，由他去罢。”杨慕非飘身下墙，只见宫鄂杰四人已被群僧重重围住。杨慕非问道：“大师，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了劫躬身合什道：“这几人还请方丈师伯发落。”见性道：“我佛有好生之德。四位施主，你们去罢，以后不要再助纣为虐了。”宫鄂杰四人躬身谢道：“多谢方丈。”又向了劫、杨慕非等人团团作了一揖，越墙而去。见性道：“至于这位师太，戾气太重，可留她在寺中修行一段时日。了劫，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了劫道：“谨遵师伯法旨。”

杨慕非踌躇了半晌，问道：“了劫大师，你可是化名萧靖行走江湖的真金太子？”了劫点了点头。杨慕非道：“你就是谷雨的爹么？我有一个好消息带给你。谷雨并没有死，就住在山下天池山庄。”了劫微笑道：“多谢杨大侠。”杨慕非双手一拱，道：“大师保重，在下这就告辞。”了劫合什道：“杨大侠一路保重，后会有期。”杨慕非向天龙寺众僧行礼作别，便展开轻功，往天池山庄直掠而去。

离天池山庄尚有十数里，忽听得西南角马蹄声急，数骑快马向东驰来。又过一会，月光下但见二十余乘马衔尾疾驰，往坡下山道奔来。他身在高处，只见马上骑士都作元兵打扮，其间似有一个女子。瞧这些元兵的方向，正是往鸭赤城而去。那数乘马奔驰甚疾，转瞬间便经过坡下山道，奔至十余里外。

杨慕非心想：“元兵又在做甚么伤天害理的事？”径往天池山庄奔去。他脚下虽快，到得天池山庄，已近拂晓时分。他轻身越墙入内，人未落地，忽觉金刃掠风，黑暗中白光微闪，竟有五件兵刃同时递到面前。杨慕非人在半空，无法闪避，危急中伸手掌在墙头上一按，身子借势跃起，轻巧巧地落在敌人身后。那五件兵刃登即落空，其中一柄单刀砍在了墙头上，火花四溅。月光下，但见这五人身穿黄衫黄甲，正是梁王府的护卫。

杨慕非气不打一处来，猱身纵上，呼的一掌，往那使单刀的护卫脸上击去。那使单刀的护卫悚然而惊，连忙挥刀挡格。杨慕非右手翻转，抓过他手中单刀，就势送去，砰的一声，刀把正撞在他胸口。那使单刀的护卫狂喷鲜血，俯身跌倒。便在同时，杨慕非左手顺势反扣，已抓住当胸刺来的长矛矛头，用力一拉，那使长矛的护卫站立不定，往怀里直撞过来。杨慕非身子向右急窜而出，长矛正好搠在了一名使关王刀的护卫胸口。那使关王刀的护卫大怒，手起刀落，劈掉了那使长矛的护卫半边脑袋。另两名护卫见杨慕非大发神威，在一招之内连伤了三个同伴，心下大骇，转身便往墙外扑去。杨慕非喝道：“哪里走？”伸足在地下一踢，两粒小石子飞了起来。他抓在手心，使力掷了出去，嗤嗤声中，那两名护卫刚跃上墙头，便扑嗵栽下地来。

杨慕非抢上大厅，只见厅中桌椅倒翻断折，地下东一个、西一个，死了十数名庄丁。他心下一惊，快步奔到萧谷雨房中，只见三个丫鬟僵卧在血泊里，而萧谷雨二人却踪迹全无，段沅君头上所戴珠花也散落于地。杨慕非急急叫道：“谷雨、沅君。”他叫了数声，也没有人答应，叫着叫着，喊声里已微带哭音。突然听得床下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杨大哥。”正是萧谷雨的口音。杨慕非大喜若狂，伸臂将她抱了出来，但见她脸色惨白，眼中泪光盈盈。此时，天色已是大亮。

杨慕非道：“谷雨，发生甚么事了？”萧谷雨咽声道：“梁王找到这里来了，他手下的人抓走了沅君。”杨慕非道：“梁王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脑海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冷冷地道：“是不是你告诉梁王的？”萧谷雨颤声道：“你说甚么？”杨慕非手掌一翻，抓住了她手腕，厉声道：“你是不是故伎重施，将沅君交给了梁王？”萧谷雨怔怔地看着他的脸，道：“你说是我出卖了沅君？”突然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鲜血，俯跌软倒。杨慕非冷笑道：“你又想用苦肉计了么？”过了半晌，但见她仍是动也不动，担心起来：“难道她真的受了内伤？”伸手在她额头上一摸，触手冰冷，再一摸她胸口，只觉炙手滚烫，竟是中了玄阴幻掌。原来，萧谷雨连中了逍遥二怪四记重掌，才跌滚到床下去。她本就身受重伤，又被杨慕非这一误会，急火攻心，毒气便浸入了五脏六腑。

杨慕非这才明白错怪了她，见她脸如金纸，鼻息愈来愈是微弱，转眼便要死去，不禁又是愧疚，又是痛心，抱着她冰冷的娇躯，忍不住放声大哭。忽听得啪的一声轻响，低头看时，却是怀中那本小册子掉落在地下，正好翻到一页，泪眼朦胧中，只见篇首写着五个小字“驱寒毒之法”，下面是一个图形。杨慕非在绝望中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便再也不肯放过，颤抖着手捧起小册子，但见画中是一对裸身相向的男女。那女子含情凝眸，眉梢眼角，尽是妩媚之意。

杨慕非面红耳赤，一颗心怦怦乱跳，不敢多看，记牢了那图中姿势，便将小册子掩上，揣入怀中。那小册子中所述的驱寒毒之法，已渐涉夫妻隐事，但他与萧谷雨既有夫妻之名，又有夫妻之实，此时为了救她的性命，也顾不得许多。杨慕非烧了一大桶热水，除去萧谷雨全身衣裙，自己也解了裤衫，抱着她跳入木桶，按那图中所授法门，以纯阳之气，为萧谷雨驱除体内寒毒。

第四十回：池阁寒 怒涛乍息

萧谷雨悠悠醒来，发觉自己已睡在床上被窝之中，只听得房门外杨慕非低声问道：“大夫，内子的伤势怎样？”那大夫道：“尊夫人伤势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愈，但腹中胎儿只怕是保不住了。”萧谷雨听了这话，脑袋里嗡的一响，泪水一滴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过了一会，杨慕非送走那大夫，回到房中，见她泪流满面，忙道：“谷雨，我得知沅君被梁王抓走后，神思不清，胡言乱语。你不要往心里去。”萧谷雨摇头道：“我不是为了这个。”杨慕非道：“那大夫的话，你都听到了？”萧谷雨点了点头，扑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哭个不休。杨慕非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道：“你想开些。”

萧谷雨咽声道：“你怎么不赶去救沅君？”杨慕非道：“我打听清楚了。梁王准备三日后迎娶沅君过门，因此沅君在这段时日内不会有事。我把你送到你爹那里，再赶去鸭赤城。”萧谷雨摇头道：“我不去天龙寺。我跟你一起去救沅君。”杨慕非面有难色，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萧谷雨道：“梁王府高手如云，你孤身一人前往，甚是凶险。我陪你一起去，也可以给你当下手。”杨慕非感激地道：“只是太辛苦你了。”萧谷雨道：“沅君是我妹子，她如今有难，我不能撒手不管。”杨慕非点头道：“好罢。我去租辆马车。”当下，两人乘坐马车，径往鸭赤城而去，晚间时分便到了剑鸣山庄。

两人翻墙入内，但见大厅之中灯烛辉煌，不禁吃了一惊。萧谷雨低声道：“是英雄盟的人。”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向这边而来。两人连忙矮身伏在黑暗中，只见一人手提灯笼缓步走出大厅，却是劳千秋。萧谷雨大喜，低声叫道：“老总管。”劳千秋吃了一惊：“是小姐么？”萧谷雨招了招手，道：“是我。”劳千秋快步走了过来，向杨慕非一拱手，微笑道：“杨大侠也来了。”萧谷雨问道：“老总管，这府里有多少英雄盟的人？”劳千秋笑道：“小姐，你放心！就老奴一人。外面风大，进屋里说话罢。”杨慕非二人随他进了大厅，只见地下已打扫得一干二净。

劳千秋斟上热茶，在一旁落座，说道：“小姐、杨大侠，你们是为沅君小姐来的罢？”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劳坛主，我们也不瞒你。我们确是为救沅君而来。”劳千秋道：“杨大侠，梁王为了对付你，特地调派了五百军马昼夜守卫王府，而柯左使也领着众护卫轮流值班，在沅君小姐屋外寸步不离。你们想把沅君小姐救出王府，只怕不太容易。”杨慕非道：“梁王府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劳千秋正要说话，忽听得有人大声敲门，他脸色倏地一变，道：“你们先去后堂躲躲。”说着，匆匆出了大厅。萧谷雨径直进了蛇节夫人的灵堂。杨慕非跟着进去，只见她在蛇节夫人灵位前跪下，拜了几拜。

萧谷雨长身而起，叹道：“四五日不来清扫，这屋里又有灰尘了。”杨慕非道：“原来这屋子一直是你在暗中打扫，怪不得我上次来这里时，其他屋子都满是尘灰，而独独这里一尘不染。”萧谷雨黯然道：“我再怎么在蛇节姐姐灵位前忏悔，也弥补不了我犯下的过错。”忽听得大厅里一个女子声音叫道：“杨大哥，段姐姐。”正是庄琦君的口音。杨慕非奇道：“琦君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迎了出去，只见劳千秋领着两个人，远远的往后院来了，正是庄琦君和厉捷禾。

庄琦君见了萧谷雨，欢叫道：“段姐姐。”扑身上前，和她紧紧搂在了一起。萧谷雨见庄琦君对自己如此依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伤感，正要开口说话，庄琦君忽哇的哭出声来。萧谷雨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妹子，怎么了？”庄琦君哭道：“段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萧谷雨大为感动，含泪道：“妹子，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厉捷禾道：“杨大侠，二妹闹着要来找你，我便把她送来了。”杨慕非奇道：“二妹？”厉捷禾道：“我与琦君已结拜为兄妹。”杨慕非拱手作贺，道：“恭喜厉星主。”厉捷禾道：“杨大侠，我把二妹交到你手中，也了却了心中大事。这就告辞！”杨慕非忙道：“厉星主且慢！在下还有要事请你帮忙。”厉捷禾道：“不知杨大侠有何吩咐？”杨慕非便将段沅君之事，择要向他说了一遍。

厉捷禾默默听了，脸上神色愈来愈是轻松，待杨慕非说完，笑道：“这事还不好办？我今夜便去梁王府救人。”杨慕非大喜道：“好，我们一起去。我引开梁王府众护卫，你便趁机救人。”萧谷雨叫道：“且慢！柯以行老奸巨滑，未必会中这调虎离山之计。我倒有个计策。厉星主，你们摩尼教辖下是不是有个土行旗？”厉捷禾沉吟道：“段小姐的意思是挖地道去救人？这法子甚好。我即刻去召集土行旗的弟兄们。”萧谷雨道：“不忙！我们商议定当，再行动也不迟。”转过头问道：“老总管，你清楚沅君被关押的地方么？”劳千秋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柯左使请我出任王府护卫，我明日便可去梁王府打探。”

萧谷雨大喜道：“那我的计策就成功一大半了。”顿了一顿，道：“我的计策便是，待老总管摸清王府地形后，再由土行旗挖地道通到关押沅君的房间下面，将沅君救出来。为了确保计策万无一失，杨大哥，你假意去刺杀梁王，引走王府众护卫。厉星主轻功卓绝，天下无人能及，可在王府里四处放火。我和琦君妹子趁王府里大乱时，悄悄溜出地道，救走沅君。”众人俱称妙计，当下各自下去准备。

第二日晚间，厉捷禾带着数十名云南分舵土行旗旗下教众到了剑鸣山庄。过了一会，劳千秋也回来了，说道：“我已绘制好梁王府的地形图，还将梁王府后面的韩家大院买了下来，明日便可开工挖地道。”萧谷雨道：“明日再开工，只怕是来不及了。麻烦土行旗的众位大哥，今晚就开始动工罢。”土行旗旗使卫城点头道：“好，我们今晚就动工。”杨慕非大是感激，道：“有劳各位。”卫城哈哈笑道：“杨大侠，你的事便是我们摩尼教的事，用不着这般客气。”萧谷雨道：“我们人数太众，为了避免引起梁王府怀疑，大伙儿分批去韩家大院聚合。”

次日酉时三刻，卫城来报，地道已挖到关押段沅君的房间下面，只等动手救人了。杨慕非一听大喜，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道：“我们这就去救人。”庄琦君道：“杨大哥，你要小心。”杨慕非柔声道：“我自己会小心的。你们也要保重。”当下和厉捷禾展开轻功，径奔梁王府而去。

不一刻便到了梁王府外。厉捷禾突然矮身伏下，低声道：“墙头上有人！”只见四名黄衫护卫在墙头上来回巡逻，根本无法潜入王府。杨慕非道：“我们从另一边进去。”两人隐入道旁草丛，绕着围墙，伏地爬行了数丈，只见那边墙头上也有人四下里巡逻。两人正低声商议对策，忽听得马蹄声响，一大队铁甲骑兵从身前小道上疾驰而过。厉捷禾道：“杨大侠，守卫如此森严，我们怎般进去？”杨慕非沉声道：“若再找不到间隙，我们便只好硬闯了。”

便在这时，又一队铁甲骑兵巡逻而过。队列中三个铁甲兵突然拨转马头，望林中奔来。三人进了林子，滚鞍下马。其中一人说道：“别走远了！咱们就在这里撒泡尿罢。”杨慕非拾起三粒小石子，嗤嗤射出，打中他们后心穴道，那三人登即倒地。两人剥下铁甲兵的衣服，自己换上了，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梁王府。只见府中灯烛辉煌，恍若白昼，到处都是巡逻的军士。杨慕非走到西院，只见牡丹花丛畔一座两层小楼外，有数十名黄衣人护卫，正是关押段沅君的栖凤楼。

杨慕非低声道：“厉星主，沅君就在那里。”却没有人答应，回头看时，厉捷禾早已不知所踪。他转而投北，往大厅走去，离大厅尚有七八步，火光照耀中，五个黄衫护卫迎面走来，竟有姬怜雪在内。杨慕非暗叫：“不好。”连忙低下头退到道旁。姬怜雪五人见他身着王府骑兵铁甲，也都不以为意，是以未曾发觉。待他们过完，杨慕非正要大踏步进厅，忽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却见是劳千秋。劳千秋低声道：“梁王在演武厅。”说完，向姬怜雪五人跟了上去。

杨慕非到了演武厅外，趁巡逻军士不注意，飞身窜入屋檐之下，双脚勾住大梁，倒挂身子，往屋里一张，只见梁王松山正在厅中心练混元霹雳拳，柯以行负手而立，在旁边时而指点两三句。松山限于资质，对这套掌法的精微之处，不甚理解，只学得了一些皮毛。过了半袋烟的工夫，他练得热了，道：“柯师傅，我们歇会儿再练罢。”柯以行点了点头。

忽听得厅外有人大声喊道：“走水哪，走水哪。”喧嚷声中，火光已冲天而起。松山吃了一惊，道：“柯师傅，我们去栖凤楼瞧瞧。”杨慕非心知柯以行一去，萧谷雨她们必然吃紧，当下破窗而入，纵身扑进演武厅，伸掌往松山后背按下，突觉手掌心剧疼，如抓在玫瑰刺上，低头看时，掌心已是鲜血淋漓。他怔了一怔，脚下踏“艮”奔“履”，绕到松山身前，反手击出一掌。忽感身后风声飒然，柯以行掌力已递到自己背心。杨慕非不敢大意，吸了口真气，右手向后反击拍出。砰的一声，两掌相交，杨慕非身子晃了一晃，柯以行却暴退了数步。松山喝道：“弓箭手，预备！”话声甫歇，即从屏风后闪出数百名弓箭手，弓弦绞紧，箭尖对准了他后心，只待松山一声令下，便即发箭。

松山冷冷地道：“杨慕非，你这次主动送上门来，就别想再逃脱本王的手掌心。”杨慕非冷笑道：“是么？只怕你未必能留得住我。’松山阴沉着脸，喝道：“放箭！”他一声令下，数百枝羽箭便如飞蝗急雨般向杨慕非急射而去。杨慕非扑地卧倒，身子在地下几个打滚，但听啪啪连声劲响，羽箭纷纷射空，疾插入地。他身上虽中了四五枝箭，但他身裹铁甲，羽箭射穿不透，是以只是受了点轻伤。

松山见杨慕非几个打滚，便扑到自己脚下，心中大骇，抽出腰间佩刀，往他面门劈落。杨慕非斜身跃起，伸手抓住他背心，喝道：“你们还想不想要这狗王活了？”那些弓箭手见松山被他擒在手中，生怕误伤松山，不敢再开弓发箭。松山铁青着脸道：“杨慕非，你胁持本王，意欲何为？”杨慕非正要说话，柯以行一声大喝：“王爷，我来救你。”纵身扑上，呼的一掌往杨慕非拍去。

杨慕非左臂将松山身子横在胸前，喝道：“退下！”松山骇然失色，大叫道：“柯以行，你还不退下？”柯以行冷冷地道：“王爷，恕柯某不能从命。”纵身抢上，那一掌仍是方向不变，疾往松山肩头拍下，突然一声痛哼，撤掌跃开。杨慕非心下一动，扯开松山的长袍，只见他身上穿着的正是金丝软甲。金丝软甲与金蛇缠丝套都是当年金朝都元帅兀术的护身盔甲，刀枪不入，水火不浸。兀术曾倚仗这两件宝贝，屡次在岳飞手下死里逃生。

柯以行脸色铁青，出指若钩，疾往松山左臂抓下。杨慕非心想：“若梁王让他打死了，我便少了安然脱身的盾牌。”跨上一步，护在松山身前，反手扣拿柯以行右腕。柯以行不待招式用老，突然该抓为掌，劲拍松山的胸膛。松山怒不可遏，骂道：“柯以行，你这反叛作乱的狗贼！”柯以行心里打的却是另一付算盘：“论武功，我不是这臭小子的对手，但他想借梁王脱身，多了一层顾虑，不免缚手缚脚。我佯攻梁王引他来救，他两顾无暇，自然破绽百出。”当下也不辩解，呼呼两掌，分向松山和杨慕非击去。杨慕非斜身相避，还以一招“行云有影”，右掌轻飘飘地捺出，将他拍向松山的掌风解于无形。柯以行气息一窒，连忙回掌抵挡。砰的一声，两掌相交，柯以行踉跄后退数步。这时，已有数十名黄衫护卫闻讯赶到，守住门窗。

松山见柯以行几次出掌，要置自己于死地，怒喝道：“众军士听令，拿下叛贼柯以行。”众弓箭手领命，弯弓搭箭，飕飕连声轻响，数百枝羽箭向柯以行疾飞而去。柯以行连拍数掌，震开乱箭，身子便如陀螺般急旋而上，撞破屋瓦窜了出去，跟着砰砰两声，两名守在屋顶的黄衫护卫滚跌下地。耳听柯以行纵声长笑道：“杨慕非，我柯以行非报此仇不可。”笑声愈去愈远，终于消匿。

松山铁青着脸道：“杨慕非，你怎般才肯放了我？”杨慕非道：“麻烦你送我出府。”说完，扣着他右手脉门，缓缓向厅外走去。众护卫谁也不敢拦阻，纷纷让开道来。刚出了大厅，突然间青影一幌，眼前已多了一人，正是青龙星主厉捷禾到了。他怀里还横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女子，却是段沅君。

杨慕非大喜道：“厉星主，沅君怎么是被你救出来了？”厉捷禾道：“这就要问这个狗王了。”松山向他瞪目怒视，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原来，栖凤楼只是松山设下的一个陷阱，而段沅君却是被软禁在后院东厢房里。厉捷禾去后院放火时，无意间点燃了段沅君所住的房间，众王府护卫大叫着救人，他才得知段沅君是被关在那里，便救出了她。杨慕非问道：“沅君没事罢？”厉捷禾道：“没事！我点了她昏睡穴。”两人提着松山飞身跃上墙头。

杨慕非解下松山身上金丝软甲，喝道：“狗王，你听着！我此时杀你易若反掌，但我既然答应放你，就权且寄下你项上人头，他日再来索取。”说着，右掌搭在他腰后，轻轻一送，将他肥大的身躯向一个黄衫护卫抛去。那黄衫护卫急忙张臂接住，将梁王放下地来。松山怒喝道：“快给我抓住这两个贼子！”四个黄衫护卫齐声吆喝，扑身上前。杨慕非仰天一声长笑，呼呼拍出数掌，逼得那四个黄衫护卫倒身后跃。梁王大叫道：“弓箭手，弓箭手。”杨慕非双手一拱，微笑道：“梁王，后会有期！”两人左足尖一撑，飘身下墙，便如一溜轻烟般奔入林中。梁王府众护卫大声呼喝，随后追来，但他们自忖纵是追及，也远不是杨慕非之敌，因此装模作样的追了七八里，便回府复命。

第四十回：池阁寒 怒涛乍息（下）

奔出鸭赤城，厉捷禾见追兵渐远，便将段沅君交给杨慕非抱着。两人又向前奔出数里，忽听得道旁树丛中有声叫道：“大哥，杨大哥。”正是庄琦君。杨慕非道：“你们没事罢？”庄琦君道：“没事。沅君姐姐怎么了？”杨慕非这才猛然警醒过来，伸手拍开段沅君昏睡穴，叫道：“沅君，沅君。”段沅君悠悠醒转，一睁开两眼，便见到了杨慕非，大喜道：“杨大哥。”随即发觉自己被他搂在胸前，又是害羞，又是欢喜，轻声说道：“快放下我！”杨慕非脸上一红，连忙放她下地。

四人边说边行，到了剑鸣山庄，只见土行旗旗使卫城牵马候在门口。卫城上前行礼，道：“杨大侠，萧姑娘让在下捎话给你，梁王心狠手辣，于此事定不肯善罢甘休，她已预备下马匹，叫你们尽快离开大理境内。”杨慕非道：“萧姑娘哪？”卫城道：“萧姑娘在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剑鸣山庄。”杨慕非听了，脸上忧色越来越浓。厉捷禾道：“杨大侠，梁王的兵马很快便要追上来了，我们还是赶紧走罢。”庄琦君跺了跺足，道：“我不走！找到谷雨姐姐后，我们一起走。”厉捷禾道：“云南行省如此之大，我们又不知她去了何处，找她谈何容易？”庄琦君嚷道：“我不管。”

段沅君黯然神伤，道：“谷雨姐姐定是因我而负气出走的。”杨慕非道：“这不关你的事。”顿了一顿，道：“我知道谷雨上哪儿去了。”庄琦君大喜道：“是么？谷雨姐姐去哪儿了？”杨慕非道：“峨嵋山。我们走罢。”五人翻身上马，向东疾驰而去。拂晓时分，过了金塘镇，往前行了十数里，眼前出现了两条岔道，一是去昆仑山，一是去四川行省。厉捷禾二人辞别杨慕非，转而投北，向摩天岭行去。杨慕非携着双姝，在集市上买些干粮充饥，纵马又行。到北闸镇时，天色已是早黑，便找了家客栈投宿。到大堂用饭时，段沅君推说身子不适，草草动了几筷子，便回房休息去了。

杨慕非见她神色大异，似乎有满腹心事，便出去买了些点心，到她房里去，只见她坐在床上，双目红肿，正自呆呆地望着烛火。他走了过去，将点心放在床前小几上，柔声问道：“沅君，怎么了？”段沅君咽声道：“杨大哥，我想回大理城。”杨慕非道：“你别心急！待风声过去，我自会送你回家。”段沅君摇头道：“不，我现在就想回去。”杨慕非奇道：“为甚么？”段沅君道：“我想我爹、娘了。”杨慕非沉吟了半晌，缓缓道：“沅君，你是因谷雨出走，才这么想的罢？”段沅君垂泪不语。杨慕非淡淡一笑，道：“傻妮子，你谷雨姐姐不是因你而出走的。”段沅君道：“那她是为了甚么？”杨慕非便将萧谷雨害死蛇节夫人之事择要向她说了一遍。

杨慕非叹气道：“谷雨自觉有愧，是以不愿留在我身边。”段沅君仰着泪脸，道：“杨大哥，谷雨姐姐不是存心要害死蛇节姐姐的。再说，她如今对自己的所为也深感悔恨。你就不能原谅她么？”杨慕非道：“有些事情不是说原谅就可以淡忘的。蛇节的死，便如一团阴影，笼罩在她和我的头上。我们即便待在一起，表面上言笑晏晏，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份割舍不下的歉疚。”段沅君道：“杨大哥，我一定会让你和谷雨姐姐重归于好的。”

杨慕非微笑道：“待你吃饱有力气了再说罢。”说着，将点心递在她手中。段沅君伸手接过，道：“多谢杨大哥。”忽见窗外绿影一闪，似是庄琦君。杨慕非心想：“我在沅君的房里待得太久，未免惹人心疑，只怕于沅君的清名有累。”站起身来，缓步出门。

杨慕非走出房间，只见庄琦君俏生生地站在一丛茶花前。他走了过去，柔声说道：“妹子，你还没睡啊？”庄琦君把头转开，一声不响。杨慕非见她不辞羁旅劳苦，间关千里，从杭州赶来大理找自己，心下好生感动，但由于这几天忙着救段沅君，一直没有时间和她单独相处，此时花前月下，见到她脸上轻颦薄怒的神情，不禁怦然心动，伸出左手去握她的右手。庄琦君打掉他的手，气呼呼地道：“不要碰我！”杨慕非道：“妹子，我甚么时候惹你生气了？”庄琦君嘟起了小嘴，道：“你不去讨好你的沅君妹妹，干么来招惹我？”杨慕非一听，登即明白了，笑道：“原来我的小媳妇儿也会吃醋。”庄琦君道：“不要脸！谁是你的小媳妇儿了？我干么吃醋？”说着，眼眶儿却不禁红了。

杨慕非柔声道：“好妹子，是杨大哥错了。我在这里向你赔不是。”见她一张俏脸仍然紧绷着，笑道：“我知道了。你上次送我下山时，香了我一下。你此次到大理来，定是怪我没有香你。好，我知罪补过。这就香香我的小媳妇儿。”庄琦君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臭美！谁稀罕被你香？”杨慕非伸臂将她搂在怀里，在她樱唇上深深一吻，笑道：“你不稀罕也不行，我就要香你一辈子。”庄琦君低下了头，俏脸生晕，只觉满心欢喜，轻声说道：“你敢欺负我，我叫师傅拔完你的牙。”

杨慕非耸了耸肩，两手一摊，道：“好，我不欺负你了，我改去欺负你沅君姐姐。”庄琦君在他胸口擂了一拳，嗔道：“你敢？”杨慕非抚着小腹，佯装受了重伤，大叫道：“谋杀亲夫了，谋杀亲夫了。”庄琦君又羞又窘，顿足叫道：“喂，你不要大声乱喊。”杨慕非道：“那你叫我一声好哥哥。”庄琦君秀眉微蹙，道：“好肉麻哦。我不叫！”杨慕非道：“那我又要喊了。谋杀……”庄琦君急急地道：“你别喊了！我叫还不成么？好……好哥哥。”杨慕非大喜若狂，抱着她连转了几个圈子。庄琦君吓得连声惊叫，闭紧了两眼不敢睁开。

杨慕非放她下地，握着她的手，在茶花丛旁坐下。两人紧紧相偎，低声说着话，直至夜色渐浓，方回各自的房间就寝。杨慕非突然想起一事，道：“妹子，你等等！”回房拿了金丝软甲，递在她手中，道：“你把这个拿去给你沅君姐姐。”庄琦君嘟起了小嘴，道：“要送，你自己去送。”杨慕非笑道：“好妹子，不要生气了。你沅君姐姐不会武功，这件金丝软甲正好可以防身。若是由我出面送给她，只怕会引他人误会。你就替我代劳一下罢。我回头另送你一份你最喜欢的礼物。”庄琦君接过金丝软甲，格格笑道：“杨大哥，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不许赖皮。”转身回房。

次日晨起，三骑马径向东行，数日后到了峨嵋山。静心师太不待杨慕非开口，便说道：“大哥，你是为萧姑娘而来的罢？”杨慕非大喜道：“谷雨在你这里，我就放心了。”静心师太道：“萧姑娘已将事情原委都跟我说了，她已决定留在峨嵋山上修行。”杨慕非道：“我想跟她说几句话。”静心师太道：“萧姑娘不愿见外人。”庄琦君嚷道：“连我也不见么？”静心师太微笑着点了点头。杨慕非沉默了半晌，道：“琳儿，那就有劳你给她捎句话，就说蛇节的事，我已原谅她了，希望她也能原谅自己。”静心师太合什道：“大哥，你放心罢。这句话我一定捎到。”杨慕非道：“那我就告辞了。”静心师太知留他在山上，也是徒增烦恼，道：“大哥，我送你一程。”

下山路途中，谈及杨慕非与庄琦君的婚期，庄琦君害羞，躲在了段沅君身后。杨慕非道：“这事还要由琦君的师傅定夺。待定下日子后，我自当派人送来请贴。”静心师太微笑道：“那我就等着喝大哥、大嫂的喜酒了。”到了洗象池，杨慕非三人辞别静心师太，一路上晓行夜宿，往河北卢龙丐帮总舵莲花山庄行去。

这一日来到河南开封府境内。正行之间，忽听得东首山道上马蹄声响，五乘马疾驰而至，奔到十余丈外，马上乘客轻身下地，拦住去路。杨慕非认得是蒙顶五义，喝道：“你们要作甚么？”楚提香毕恭毕敬地道：“杨大侠，柯左使听说你路经开封，特命小人邀请你到威扬镖局歇马。”杨慕非沉声道：“威扬镖局？你们把余总镖头怎么了？”楚提香道：“余总镖头全家老小乃潘隐娘所杀，我们英雄盟并未染指。”杨慕非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楚提香躬身道：“小人自当在威扬镖局门口恭候大驾。”蒙顶五义轻身跃上马背，向来路疾驰而去。

行不出数里，便到了镇上。杨慕非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将段沅君二女安顿下。庄琦君吵着要跟他一起去。杨慕非道：“你们不是柯以行的对手，去了也帮不上忙。”段沅君柔声道：“杨大哥，柯以行武功不及你，此次邀请你前去，定包藏祸心。你把金丝软甲穿上罢。”杨慕非道：“我用不着，还是你穿罢。”段沅君道：“我们待在这里，不会有甚么危险。你此次深入虎穴，凶险异常，穿上它也多一层防护。”庄琦君也嚷道：“杨大哥，你就穿上罢。”杨慕非听二女软声求恳，不忍拂逆她们的心意，便穿上了金丝软甲，道：“柯以行诡计多端，我怕他会趁我离开时，派人来加害你们。你们千万小心！”庄琦君道：“杨大哥，你放心罢。我这就带沅君姐姐去丐帮河南大仁分舵，翁舵主就在那里，英雄盟不敢拿我们怎么着。”杨慕非大喜道：“那我就放心了。”来到威扬镖局外，只见庄门大开，蒙顶五义正站在门口迎接。

楚提香上前行礼，道：“杨大侠，柯左使已在引胜亭等候多时。这边请！”亲自在前领路。六人穿过三四道长廊，只见花园里一座小阁上摆了桌酒席，席间坐着两个人，正是柯以行与慕清风。柯以行起身笑迎，道：“杨大侠，请坐。”杨慕非回了一礼，在慕清风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慕清风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柯以行斟了三大杯酒，道：“两位乃当今武林中的绝世高手，今日同时驾临此地，当真是蓬荜生辉。两位，请！”说着，将杯中酒一口干了，示意无他。慕清风仰着脖子，也将酒一口饮尽。杨慕非心知柯以行为人奸诈，是以处处小心，细看三人酒杯无异，柯以行、慕清风又先后饮了酒，便把杯中酒也喝了。

酒过三巡，杨慕非朗声道：“柯左使，承蒙厚待，在下感激不尽。但不知阁下请我到此究竟为了何事？”柯以行哈哈笑道：“慕清风、杨慕非武功盖世，江湖上素来齐名，二十年前华山论剑，杨大侠稍胜一筹，如今二十年过去，双方于武功上各有进展，不知孰高孰低。因此，柯某特邀来两位，再决斗一场，以定胜负。”杨慕非道：“这场比试不用比了，杨某甘愿认输。”

慕清风吃吃笑道：“杨兄弟，你不必谦让了。雪雕大侠神功无敌，武林中谁不敬仰？”杨慕非道：“慕少爷，在下实在不愿与你过招，还请见谅。”慕清风嗤的一声冷笑，道：“杨兄弟，你连这点薄面也不给本宫么？”杨慕非脸有愠色，道：“慕少爷，你今日何必定要苦苦相逼呢？”慕清风道：“本宫言出必行，既答应了柯左使，岂能言而无信？接招罢！”飞脚将桌椅踢开，抢身上前。杨慕非心想：“果然是柯以行这奸贼从中作梗。”只觉气息窒滞，慕清风袖风已拂到胸前，这一拂似柔实刚，若被拂中了，肋骨非断几根不可。

杨慕非矮身窜出，扑到慕清风身后，反手一掌按向他背心。慕清风身子微侧，右袖向后轻飘飘拂出，正是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回风舞柳”。杨慕非斜身避过，还以一招“空城晓角”，左手护额，右掌呼的一声，向他右颊拍去。慕清风右袖回卷，左掌迎拍而上，也是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天涯倦旅”。两人武功路数相同，但杨慕非在缺月疏桐掌上浸淫数十年，功力已臻炉火纯青之境，再配以逍遥游身法，当真是雍容清隽，轻灵飘逸，胜若闲庭信步。两人翻翻滚滚拆了数十余招，慕清风渐处下风。

酣斗良久，杨慕非见慕清风一招“万里孤云”拍到胸前，当即挥掌挡格。哪知慕清风这招只使到三分之二，突然收掌回护，右手从左臂下倏地穿出，向他小腹上按到。这一掌势挟奔雷之声，虎虎生风，正是混元霹雳掌中的一招“万马奔腾”。杨慕非大惊，急忙侧身相避。慕清风猱身纵上，左手使悲酥清风掌，右手使混元霹雳掌，接连击出数掌，一招快似一招。杨慕非不敢直撄其锋，身随掌走，脚下不停，绕着他兜圈游转。慕清风吃吃笑道：“杨兄弟，你就不怕头晕么？”谈笑声中又击出了三掌。杨慕非身法虽快，却丝毫不占便宜，只觉对方掌力一阴一阳，委实难以招架。本来，悲酥清风掌至阴至柔，混元霹雳掌至刚至猛，两套掌法的路数截然相反，一个人同时会使这两种武功，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事。但慕清风却偏偏使得如此娴熟，不能不让人闻之骇然。

其时红日当空，两个影子在亭子里倏分倏合，转瞬间便又拆了数十招。慕清风突然左足一点，疾纵而上，一招“天宇雷震”，迎面劈出。杨慕非身形一幌，自“中孚”跃向“大壮”。岂知慕清风身随掌走，已抢先占住了“大壮”位，那一掌仍是斜斜劈下。杨慕非收势不住，只得右掌拍出，硬接了这一掌。两掌相交，各人身子均是一晃。杨、慕二人势均力敌，右手掌心紧紧相贴，谁也不敢先撤掌。相持了半刻钟，两人都是汗下如雨。

柯以行狞笑道：“慕宫主，我助你一臂之力。”呼的一掌，往杨慕非背心拍去。他恼恨杨慕非屡次坏他大事，因此这一掌使尽了全力，想乘杨慕非力敌慕清风之际，一掌将他劈死，以解心中之恨。杨慕非暗叫：“不好！”但自己分手不暇，只得拼着性命，受他这一掌。眼见柯以行这一掌便要拍下，慕清风突然痛哼一声，满脸冷汗淋漓。杨慕非只感对方掌力倏地变弱，右手顺势一带，将自己与他的掌力斜引着撞向柯以行。这一掌挟有两大绝世高手的内力，迅猛无伦，自是非同小可。但听砰的一声，柯以行身子飞跌而出。

第四十一回：春宵梦觉（1）

杨慕非转过头来，只见慕清风抱着小腹，痛得在地下直打滚。他纵身上前，急急问道：“慕少爷，你怎么了？”慕清风断断续续地道：“快、快……废了我的……武功！”杨慕非惊呼道：“为甚么？”慕清风连声痛叫，道：“快，快！再晚一点，我就没命了。”原来，悲酥清风掌与混元霹雳掌一阴一阳，拳旨相反。慕清风勉力双修，终至走火入魔，每隔几日便要发作一次，发作时小腹中有如千万把利刀乱攒乱刺，痛不欲生，而且一次痛似一次。

杨慕非见情势紧急，当下无暇细问，伸掌便欲往他琵琶骨上拍落。慕清风突然间一声痛哼，晕厥了过去。杨慕非连忙将他扶起，伸掌按在他后心“灵台穴”上，运功替他疗伤。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声音喝道：“恶贼，休得伤害敝上！”跟着呼呼声响，一掌拍到杨慕非后心。杨慕非右袖向后轻飘飘一拂，那女子娇躯晃了几晃，站立不定，一跤向后跌倒。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门口站着十余个女子，为首两个身穿黑衣，正是飞燕和玉环，而跌坐在地下的那人却是个红衣少女。

那红衣少女上身微一沾地，立即跃起，第二掌又要挥出。慕清风微微睁开两眼，喝道：“红拂，住手！”红拂扑到他身前，急急地道：“宫主，他没有打伤你罢？”慕清风满脸落寞之色，摆手道：“不关他的事。我们走罢！”红拂搀着他钻进暖轿。八个黄衫少女抬起暖轿，脚不点地，向庄外直掠而去。飞燕和玉环紧护轿前左右。

杨慕非斜身闪出引胜亭，忽见池边几丛水仙不住摆动，此时池面如镜，水仙无风而动，自是伏有人了。杨慕非厉声喝道：“是谁？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喝声甫歇，便有一人急急地嚷道：“杨大侠饶命！我们出来便是。”跟着五个人湿淋淋地钻出水仙丛，爬上亭阁来。杨慕非道：“蒙顶五义，你们躲在那里作甚么？”楚提香战战兢兢地道：“柯左使令我们兄弟五人藏在水下，趁你不备时暗中偷袭。”杨慕非冷笑道：“那你们方才怎么不出手？”

楚提香道：“我们蒙顶五义行事光明磊落，怎会使那种下三烂的手段？”他察言观色，见杨慕非眉头一皱，连忙改口说道：“况且杨大侠神功无敌，我们五个跳梁小丑怎敢在你面前献宝哪？”杨慕非微笑点头，道：“这才是老实话。你们走罢！”楚提香诧然道：“杨大侠，我们真的可以走了么？”杨慕非道：“你们若是喜欢这里，也可以留下来。”楚提香躬身道：“杨大侠侠义仁厚，蒙顶五义既感且佩。为报你饶命之恩，小人把一个事关你生死的大秘密透露给你。”杨慕非奇道：“事关我生死的大秘密？”楚提香点了点头，道：“白云宗有一门龟息功……”说到此处，猛地里身子软倒，跌入了水池中。

杨慕非吃了一惊，喝道：“甚么人？”喝声未毕，一个白衣人突然如鱼鹰般破水冲出，跃上池塘岸畔，俯身抱起了柯以行。杨慕非左足一点，飞身扑出引胜亭，轻巧巧的落在他身后四五丈外。那白衣人竟不回头，反手一扬，只听得嗤嗤声响，数枚细微的暗器迎面射到。杨慕非右袖急拂，将暗器尽数卷落。那白衣人左右足尖交互连点，兔起鹘落，几个起纵便窜出了院墙。杨慕非轻身跃上墙头，但见威扬镖局外树丛中白影一幌，顷刻间即不见敌人影踪。

杨慕非生怕庄琦君二女出事，当下不敢在威扬镖局多所逗留，急奔出庄，赶到丐帮河南大仁分舵，会齐庄琦君二女，取路续向东北方向行去。行了一程，眼见天空乌云密布，响雷阵阵，杨慕非三人刚投了店，大雨便倾盆而下。这一场雨越下越大，直落了一晚兀自未停。次日晨起，杨慕非见窗外雨势渐大，已是走不成了，便和二女到大堂用饭。忽有十余名客商冒雨急奔进店，连声嚷道：“不好了，黄河决口了。”众人一听，事关于己，俱都上前询问灾情。其中一个肥肥胖胖的客商道：“黄河上下游共决了五六处口子，大片田舍被淹，已没法子走啦。”杨慕非听了倍增愁闷。

如此过了五日，但见大批灾民拖儿带女，涌进小镇来。众客商见雨势愈来愈急，看来便是一二十天也不能启程，眉间心头，均是愁意。这些时日之中，杨慕非三人百无聊赖，便下棋烹茶，聊以度日。

这日午后，杨慕非三人正在大堂上饮茶，忽听得掌柜的大声喝道：“快走，快走！”杨慕非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容貌清秀的素衣少妇，携着个小女孩，正在门外乞食。此时大雨兀自未停，母女二人身上衣衫都淋得湿透。那少妇哀声求恳道：“我们娘俩已两日未进一口米了。掌柜的，你就行行好罢。”那掌柜的粗声粗气地道：“滚开！别妨碍了我做生意。”忽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掌柜的，你让她们过来。”杨慕非偱声望去，正是那个肥肥胖胖的客商。那掌柜的点头哈腰道：“是，韦善人。”那少妇领着女儿走到韦善人身前，福了一福，道：“韦善人万安。”

韦善人颔首微笑，拿起一块糕点，递给那小女孩，道：“小妹妹，你叫甚么名字哪？”那小女孩怕生，紧紧抱着那少妇腰间，躲在了她身后。那少妇笑道：“回韦善人，妾身夫家姓韩，这丫头小名叫真儿，没见过世面，认生。”韦善人微笑道：“很好，很好。”起身将糕点塞在真儿手中。真儿踮着脚尖，将糕点递到她唇边，道：“娘，你吃！”韩氏微笑道：“娘不饿，你吃罢。”真儿摇了摇头，道：“我不信。真儿都饿坏了，你怎会不饿哪？娘，你骗真儿。”韩氏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娘没有骗真儿。娘是大人，前日吃了饭，到现在还饱着哪。你快吃罢！”真儿“哦”了一声，三两口便将糕点吃了下去，舔了舔嘴唇，眼睛盯视着桌上的糕点。

韦善人微微一笑，道：“韩夫人，请坐！”韩氏惶恐万分，道：“妾身不敢。”韦善人道：“我叫你坐，你就坐。”韩氏低着头坐了下来。韦善人道：“韩夫人，你家受灾严重罢？”韩氏被触及伤心之事，咽声道：“家里的田舍，都被水淹没了。妾身因带着真儿到镇上买香烛，才幸免于难……”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了。韦善人劝慰道：“韩夫人，你还请节哀顺变。”韩氏含泪点了点头。韦善人沉吟了半晌，道：“这日子还是要过的。你们眼下举目无亲，不如到舍下宽住几日罢。”韩氏连忙站起身来，道：“不用了，不用了。”韦善人道：“韩夫人，你不念及自己，也要顾着真儿呀。她跟你四处漂泊，居无定所，饥一顿、饱一顿不说，要是遇上了抢匪，咋办呢？”韩氏听了，沉吟不决。

韦善人道：“你就别犹豫了。”伸出左手去握她右手。韩氏大惊，急忙向后退了两三步，叱道：“你想作甚么？”韦善人道：“韩夫人，你别误会。韦某没有其他的意思。”韩氏脸上大有坚毅之色，道：“我不会跟你去的。真儿，我们走！”真儿恋恋不舍地回头看桌上的糕点。韦善人拿起两块糕点，道：“真儿，过来拿呀。”真儿摆脱韩氏的手，便要奔将过去。韩氏一把拉住她，急道：“真儿听话，不要去。”真儿哇的哭出声来：“娘，我饿。”韩氏听了这话，泪水不禁扑簌簌而下。

第四十一回：春宵梦觉（2）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个柔脆的女子声音道：“小妹妹，别哭了。这里有吃的。”说着，将一大盘点心递在真儿手中。韩氏抬起泪脸，却见是个貌美如花的绿衣少女，咽声道：“多谢姑娘。”那绿衣少女正是庄琦君。庄琦君嫣然笑道：“大嫂子，你别难过了。”说完，将两锭沉甸甸的大银塞在她手心。韩氏惊道：“姑娘，你我素未谋面，如何受得起这份大礼？”庄琦君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为了真儿，你就收下罢。”韩氏千恩万谢，领着真儿出门而去。

韦善人怒道：“臭丫头，你敢坏我好事？”伸手便往她右颊击去。庄琦君从腰间抽出紫竹棒，轻轻一幌，挥棒往他手臂劲扫。韦善人吃了一惊，急忙向后闪避。庄琦君使个“转”字诀，紫竹棒陡然翻转，夹头夹脸打在韦善人面颊之上。韦善人吃痛，踉踉跄跄倒退了数步。庄琦君一扬紫竹棒，叱道：“给姑奶奶趁早滚蛋。”韦善人不敢多言，抚着火辣辣的脸颊，灰溜溜窜出门去。庄琦君回到座位上，笑道：“杨大哥，我那招斜打狗背使得如何？”杨慕非拍手笑道：“好，打得痛快。”

三人在开封府盘桓了半个月之久，那场大雨才渐渐止住。杨慕非三人收拾行装，取路投莲花山庄行去。一路上，但见黄浪滔天，大片平野已成沼田，灾民扶老携幼，沿路哭哭啼啼，向川陕一带迁移。杨慕非心生恻隐，于路上连劫了三四座粮仓，将兵粮散发给沿途灾民。如此一耽搁，入河北界首时，已是八月十二。

到了丐帮总舵莲花山庄，章十二娘听说萧靖已在天龙寺出家，当下大是伤感，因自己有言在先，便择定了次年三月十八为黄道吉日，为杨慕非与庄琦君操办喜事。杨慕非大婚的喜讯传了出去，武林各派掌门纷纷遣人送礼到贺。昆仑派掌门梅御风夫妇、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更是亲自前来道贺。梅御风应众贺客之邀，当场为庄琦君吹奏了一曲《凤求凰》。

到得三月十六日，青龙星主厉捷禾代表摩尼教前来道贺，说道：“衣教主因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来贺喜，特地遣韦某备了份薄礼，聊表心意。”杨慕非笑道：“兄弟相交，贵在知心。衣大哥的心意，我收到了。”厉捷禾道：“杨大侠，你委托我捉的雪貂，我已给你带来了，作为我的贺礼。”庄琦君大喜道：“真的？貂儿在哪里？”厉捷禾道：“二妹，我给你变个戏法。”左袖向空中轻轻一拂，臂弯里已多了一只小雪貂，但见它一对红亮灵巧的小眼骨碌碌转动不休，盯着庄琦君看，毫不怯生。

庄琦君急急地嚷道：“大哥，把貂儿给我。”伸手抱过小雪貂，轻抚貂背软滑的皮毛，笑道：“大哥，你给貂儿起名没有？”厉捷禾道：“没有。”庄琦君道：“那我给它取个名字罢。杨大哥，你说起甚么名字好哪。”杨慕非微笑道：“就叫琦君罢。”庄琦君嘻嘻笑道：“我才不哪。我以后就叫它作非非。”杨慕非苦笑道：“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罢。”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却是青衣门众女到了。

众女上前福了一福，齐声叫道：“师兄，师嫂。”庄琦君羞得满脸通红，抱着非非躲进里屋去了。杨慕非笑道：“你们怎么也来了？”燕儿板着脸道：“既然师兄不欢迎我们，我们回头走就是。”杨慕非忙道：“我做梦都盼着你们来，怎会不欢迎哪？”燕儿格格笑道：“那还差不多。”胡月如道：“师兄，别听她胡闹了。我们众姊妹给琦君妹妹赶做了一件大红锦袍，聊表我们的心意。”杨慕非连声道谢，请她们到大厅入座。燕儿嘻嘻笑道：“不了！姊姊们，我们还是去逗新娘子玩罢。”杨慕非道：“燕儿，你可不许胡闹。不然，日后你做新娘子时，我也来捣乱。”燕儿俏脸一红奇∨書∨網，笑道：“师兄，你既放出这句话来，燕儿少不得要大闹一场，免得以后吃亏了。”说着，一溜烟跑进里屋去了。

三月十八日，莲花山庄里里外外到处挂灯结彩，华烛辉煌。雷振天为男方主婚，章十二娘为女方主婚，骆元通担任赞礼。丝竹鞭炮声响起，众贺客纷纷涌上喜堂，只见庄琦君身穿大红锦袍，头戴凤冠霞帔，脸罩红巾，在步素素、胡月如、燕儿、段沅君等八女簇拥下，步上红毯，与杨慕非并肩而立。行罢大礼，开上一两百张酒席，众人轰饮起来。酒宴过后，便是闹洞房。

杨慕非远远瞧见青衣门众女拦在门口，知道她们不怀好意，连忙从怀里掏出红包，每人手中塞了一个，笑道：“众位姑奶奶，这下可以放行了罢？”燕儿摇头道：“红包照收，关还是要过的。”杨慕非一愕：“过甚么关？”燕儿笑吟吟地道：“师兄，你今晚想洞房，须得过我们姊妹两关。第一关，便是对对子。”杨慕非道：“我不会吟诗作对。”燕儿狡黠地一笑，道：“那你今晚就别想入洞房了。”杨慕非苦笑道：“算我怕了你哪。你说！”燕儿回头说道：“香主，你出对。”胡月如沉吟道：“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杨慕非今日与未婚妻子合卺完婚，早就心神皆醉，哪里还有心思作对，过了半晌，也对不上来。

段沅君插嘴道：“杨大哥，我替你对罢。”杨慕非大喜道：“多谢你了，沅君。”燕儿冷笑道：“好体贴的妹子啊。”段沅君脸上一红，轻声吟道：“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杨慕非拍手笑道：“对得好工整。”燕儿笑道：“是呀。足下何不双挑？”众女哄堂大笑。段沅君更是面红过耳，挤过人群，跑了开去。杨慕非笑骂道：“燕儿，你这鬼丫头，开我玩笑就得了，干么去戏弄沅君？”燕儿嘻嘻笑道：“你别忙着怜香惜玉，先顾好自身罢。”杨慕非深知燕儿古怪灵精，不知她还要玩出甚么花样，连忙拱手作揖，道：“姑奶奶，算我怕了你哪。”燕儿俏脸一扬，道：“你再求饶也没用。所谓喜事成双，第二关定是要过的。”杨慕非苦笑道：“第二关又比甚么？”见她大肆胡闹，自己头都大了，深深后悔得罪了这个刁钻古怪的小姑娘。

燕儿道：“第二关叫作蒙眼入洞房。顾名思义，便是蒙上你的双眼，限你站在百步之外去找寻洞房。如果进错了房间，便算输了。”杨慕非走到百步之外，笑道：“要是不小心进了你的房间，今晚是不是由你陪我洞房哪？”众女哄然大笑。燕儿脸上倏地一红，啐道：“你想得美！”用黑巾蒙上他的双眼，道：“去找洞房罢。”杨慕非点了点头，缓步向前摸索着走去。走出三十余步，他渐渐偏离了方向，果真到了燕儿的卧房外。燕儿脸上神色尴尬之极，心中突突乱跳。众女见了她这付表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见杨慕非手掌离她房门仅仅寸许，燕儿一颗心几欲蹦到嗓子眼里，忍不住要叫出声来。杨慕非哈哈笑道：“燕儿，你这回怕了罢？”燕儿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房间？”杨慕非道：“我听见你的姊妹们在笑话你。”燕儿板着脸道：“都不许再笑了。”众女点了点头，忍住不笑。杨慕非转过身来，向左首方向缓步行去，恍若目犹能视，顷刻间便摸到了洞房的门。燕儿上前扯下他脸上黑巾，气呼呼地道：“这怎么可能哪？这黑巾定是能透光。”杨慕非微笑道：“这黑巾并不透光。在洞房外有棵香树，我是循着香味去找的。”燕儿格格笑道：“算你厉害。”众女齐声道：“恭祝师兄、师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闹罢洞房，众女道喜声中退了出去。

杨慕非轻轻揭开罩在庄琦君脸上的霞帔，只见她粉首低垂，烛光照映在如花娇靥上，当真是美若天仙。杨慕非伸臂搂住她柔软的身子，柔声道：“妹子，辛苦你了。”庄琦君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之上，轻声道：“杨大哥，我不是在做梦罢？”杨慕非道：“你不是在做梦。我们历经风风雨雨，今日终于结为夫妻了。”庄琦君叹气道：“只可惜谷雨姐姐没有来道贺。”杨慕非道：“我们过一两个月，就去峨嵋山看她。”庄琦君大喜道：“真的？”杨慕非笑道：“杨大哥甚么时候骗过你了？”庄琦君道：“那我们干么不明天就去？”

杨慕非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脸颊，道：“傻妮子，我们新婚燕尔，你还要给我生儿子，怎能这么急着出门哪？”庄琦君脸上飞红，嗫嚅道：“杨大哥，听燕儿姐姐说，生孩子会很疼的。我可不可以不生孩子哪？”杨慕非笑道：“她又没生过孩子，怎会知道生孩子很疼？”庄琦君道：“我还是有些害怕。”杨慕非柔声慰道：“别怕！”低下头去，见到她娇艳清丽的容颜，忍不住在她微微颤动的樱唇上深深一吻。

蓦地里“哇”的一声，窗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跟着听见段沅君大叫道：“谷雨姐姐。”庄琦君脸上容光焕发，欢叫道：“谷雨姐姐来了。”推开房门，奔了出去。杨慕非跃出洞房，只见段沅君抱着个婴儿站在庭院里，心下大奇，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段沅君道：“是谷雨姐姐搁在门口的。这里还有她留下的一封信。”杨慕非抖开信纸，只见上面写道：“杨大哥：承蒙天佑，我们的锦儿终于顺利降世。谷雨愧为人母，特将锦儿送与你处，望你和琦君妹子悉心照料，抚养他成人。”杨慕非抬头去看锦儿，只见他手足不住扭动，哇哇大哭，心中不禁一酸，道：“沅君，你看好孩子。”展开轻功，向前急追出去。行不多时，见庄琦君正在不远处，他接连几个起纵，便掠过她身边，头也不回地道：“妹子，你快回去！”待庄琦君出声答应时，他早已纵出七八丈外。

第四十一回：春宵梦觉（3）

奔出十余里，远远瞧见前面有一个白点，他心下大喜，不禁加快了身法，近了，却见是一匹白马，马背上乘着个缁衣女尼。他脚下丝毫不停，大叫道：“谷雨。”那缁衣女尼转过头来，正是萧谷雨。但她一言不发，猛抽了坐下白马几鞭，催马向前疾驰出去。那白马乃关中良驹，发起力来，捷若闪电。萧谷雨只觉耳旁风生，身边树丛一排排向后倒退。驰了半柱香的工夫，那白马四足如飞，仍丝毫不见疲态。杨慕非初时与它尚能保持十余丈的距离，时刻一长，内力便渐渐不继。

正奔之间，杨慕非突然左足踏空，“啊哟”一声，向前摔倒。萧谷雨听见身后“扑嗵”一声，转过头来，见他失足跌进水沟里，半晌不动。她勒停白马，远远观望，见杨慕非许久也未爬起来，不禁心下担忧，拨转马头，奔到水沟旁，但见杨慕非俯身倒在泥水里，似乎晕了过去，一动也不动。萧谷雨扬鞭大叫道：“杨大哥，你别想骗我。我是不会上你当的。”但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仍是一动不动。萧谷雨担心起来，生怕他会被溺死，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搬过他肩头，急急地道：“杨大哥，你没事罢？”

杨慕非突然睁开两眼，笑道：“我没事。”萧谷雨愠道：“你骗我？”纵身而起，便要跃上马背。杨慕非握住她的手，软声求恳道：“谷雨，你别生气。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萧谷雨一挣，道：“你放手！”杨慕非道：“好，我放手。”说着，伸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那白马吃惊，向前直冲出去。萧谷雨大怒，左手一扬，便往他右颊打去。杨慕非不闪不避，挨了这重重一记耳光。萧谷雨见他脸颊高高肿起，想起自己对他暗生情愫，便是因扇了他耳光，忆及此情，心中又苦又甜，咽声说道：“你留下我想作甚么？”杨慕非沉着脸，道：“萧谷雨，蛇节的事，你以为就可以这么一了百了了么？”萧谷雨见他突然厉声斥问，不由得怔怔然说不出话来。

杨慕非道：“你害死了蛇节，还有我未出世的儿子。你说，这事该怎么了断？”萧谷雨道：“你说得对！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便是出家修行十世，也赎不了我的罪过。你杀了我，为蛇节姐姐报仇罢。”杨慕非厉声道：“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但你也为我生了一个儿子，这事一笔勾销。但蛇节哪？你要还我一个活的蛇节。”萧谷雨颤声道：“蛇节姐姐已烧成了骨灰，我没法还你一个活人。”杨慕非盯视着她的眼睛，道：“我有法子让蛇节复活。”萧谷雨奇道：“真的么？”杨慕非点了点头，伸出左手握住她的右手，笑道：“我要你以身相代。”

萧谷雨泪水涔涔而下，泣声道：“杨大哥，对不起。我已拜静心师太为师，出家为尼了。”杨慕非道：“琳儿是我的妹子，她眼下就在莲花山庄。我回去便叫她让你还俗。”萧谷雨急道：“杨大哥，这可不成。”杨慕非沉着脸道：“那就别怪我动粗了。”双臂倏地一紧，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萧谷雨叫道：“杨大哥，你这是干嘛？快放我下来！”杨慕非道：“放你下来也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还俗。”萧谷雨忸怩了半天，低声道：“我答应你。”这几个字说得声细如蚊，亏得杨慕非耳力灵敏，才隐约听到了。杨慕非大喜，连忙将她放下地来，道：“我们这就去找琳儿，让她准你还俗。”萧谷雨却纹丝不动。

杨慕非急道：“你又翻悔了？”萧谷雨摇了摇头，道：“我……还没削发为尼哪。”杨慕非笑道：“好妮子，你敢骗我？瞧我不惩罚你！”说着，向她扑了过去。萧谷雨惊声大叫，转身就跑。杨慕非身形一幌，已抢到她身前。萧谷雨猝不及防，竟一头撞在他怀里。杨慕非双臂将她搂紧，低下头向她樱唇上吻去。这一吻之下，萧谷雨登即心魂俱醉，伸臂搂住了他头颈。过了良久，两人紧紧相贴的嘴唇才缓缓分开。

萧谷雨推开他，嫣然笑道：“杨大哥，今晚可是你跟琦君妹子的洞房花烛夜。你还不陪琦君妹子去！”杨慕非摇头道：“不行。你要是趁我洞房时溜了怎么办？我们三人还是如解语岛那晚般一床睡罢。那字签里不是说，‘五更四点鸡三唱，怀抱二月一枕眠’么？”萧谷雨脸上一红，道：“那怎么成？明早起来时，让人撞见，多不好意思。”

杨慕非笑道：“老办法呀！如同解语岛那晚，你半夜偷偷溜出去不就得了。”萧谷雨啐道：“你又取笑人家。我又不是偷汉子，干么鬼鬼祟祟的？”说到此处，不禁面红过耳。杨慕非道：“我说着玩的，你不必较真。你还是去沅君房里睡罢。”萧谷雨紧咬薄唇，道：“我瞧你和沅君情意缠绵，如胶似漆。既有了一月一枕，干么不再抱一个月在怀里哪？”因庄琦君、段沅君二女闺名中均有个“君”字，是以萧谷雨将她们比作“二月”，而将自己比作“一枕”。

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尽胡扯！我甚么时候和沅君情意缠绵、如胶似漆了？待段总管退掉了梁王那头的亲事，我便将沅君送回大理城去。”萧谷雨道：“五日前，老总管飞鸽传书告诉我，梁王于月前已暴病身亡了。”杨慕非大喜道：“真的么？那我下月便动身送沅君回去。”

萧谷雨笑吟吟地道：“好呀！段总管早放话出去，说已将沅君许配给了你。你也该回大理拜见岳丈大人，让他把你们的喜事办了。”杨慕非道：“你怎么尽拿我和沅君开玩笑？是不是吃醋了？”萧谷雨嗔道：“谁爱吃你的醋了？事实就是如此嘛。”杨慕非道：“我不跟你瞎扯了。只怕琦君她们等急了，我们快回去罢。”说着，将她拦腰抱起，发足向莲花山庄急奔。萧谷雨将头紧紧贴在他火热的胸膛上，眼光中忽地露出狡黠之意。

到了洞房外，远远瞧见庄琦君二女抱着锦儿正和两个人说话。杨慕非凝目望那两人时，但见左首那人青衫长身，右首那人白衣飘飘，正是自己魂牵梦绕的爹、娘，不禁大喜若狂，叫道：“爹、娘。”急奔过去。萧谷雨低声道：“快放我下来！”杨慕非心想：“在爹、娘面前如此放肆，的确忒也无礼。”连忙放她下地，握着她的手奔了过去。他飞身纵入沈冰怀里，叫道：“娘，你们不是说不来么，怎么又来了？”沈冰抚着他的脸颊，道：“你大喜的日子，爹、娘怎能不来为你庆贺呢？不过，由于风雨阻路，毕竟还是晚了一步。”萧谷雨心系爱子，上前将锦儿抱了过来，柔声哄他入睡。

杨慕非道：“爹、娘，外面风大，请屋里坐罢。”杨明铮摆手道：“不了，我跟你娘不想惊扰他人。”沈冰盯着萧谷雨，微笑道：“你就是谷雨罢？”萧谷雨点了点头，叫道：“杨……”杨慕非扯了扯她衣角，低声道：“叫娘。”萧谷雨脸“唰”的红了，忸怩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娘。”沈冰脸上容光焕发，笑道：“好孩子，我匆匆来此，也没准备甚么好礼，便把银丝掌套送给你罢。”从怀里掏出一双白色手套，递在萧谷雨手心。萧谷雨道：“谢谢你，娘。”庄琦君嚷道：“娘，我也要。”沈冰笑靥如花，道：“当然少不了你的。”说着，把一张人皮面具递了给她。庄琦君大喜道：“谢谢你，娘。”随即戴上人皮面具，向众人扮了个鬼脸。众人都不禁莞尔一笑。沈冰道：“段姑娘，这是你的礼物。”段沅君惊喜道：“还有我的礼物？”伸手接过，却见是条白绸带子。那绸带末端是个发声的金铃，微微一振，便叮叮当当作响。这金铃索乃沈冰当年行走江湖时所用的兵刃，能于数丈之外点人全身要穴。铃剑双侠退隐江湖后，杨明铮将退思剑传与了杨慕非，而沈冰却一直将金铃索带在身边，足见她对此物的喜爱。

段沅君心情激荡之下，竟忘了道谢。忽听得脚步声响，有人向这边过来了。杨明铮道：“非儿，我和你娘这就回去了。你好自保重！”说着，携了沈冰的手，飘然而去。杨慕非望着他俩渐去渐远的背影，不由得热泪盈眶。但听得步素素在身后大叫道：“你们俩不好好在洞房里待着，跑出来作甚么？”不由杨慕非分说，便将他和庄琦君推进了洞房。耳听她大声嚷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快回房去睡罢。”过不多时，门外人声渐逝，惟闻夜风瑟瑟之音。

杨慕非解下外衫，道：“妹子，我们也早些安歇罢。”庄琦君“嗯”了一声，背转着身，将外衫与裙子脱去，裹着锦被在床里边躺下。杨慕非吹灭烛火，也钻进了被窝。庄琦君与心爱的男子同床合衾，想起燕儿跟她说的一些胡话，心里害怕之极，动也不敢动一下。杨慕非隔衣感到她娇躯微微颤抖，奇道：“妹子，你冷么？”庄琦君颤声道：“不……不是。”杨慕非柔声说道：“到我怀里来罢。”庄琦君“嗯”了一声，依言如小猫般依偎他怀里。杨慕非抱紧了她软软的身子，道：“妹子，今天辛苦你了。快睡罢！”庄琦君将脸贴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上，只觉心中安乐，过不多时，便合上眼睡着了。杨慕非借着月光，见她娇靥如花，说不尽的娇媚无限，忍不住低下头去，在她右颊上轻轻香了一下。

当晚，洞房之中，春意融融。然而在去莲花山庄二十余里外的官道上，那白马迎着西风，正奋蹄疾驰间，忽听“嗖”的一声，从道旁树丛里射出一枝冷箭，正中它的颈项。那白马吃痛，一声长嘶，前足倏地跪地。溶溶月光下，一个白衣人站在树枝上，身子随着树枝而起伏摇晃。

那白衣人冷冷盯视着倒在地上的白马，仰天长笑道：“杨慕非，我要你在大理死无葬身之地。”笑声未歇，人已愈去愈远，但见树涛阵阵，在他身后汹涌不休，犹带呜咽之音。那白马挣扎着站起身来，迎着西风，走出了几步，复又翻身滚倒，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也不动了。

正是：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后记

一、主题

这部小说在2007年3月至5月间动笔写了上卷后，于2007年7月至9月间又将下卷陆陆续续完成。创作时间，都是一分一秒挤出来的，其间种种艰辛，自然不言而喻。总的来说，下卷比上卷写得更好。不少人问我，为什么要选择写这样的一部小说，我告诉他们，是为了纪念那些因美伊战争而受到伤害的人民。朋友们听后，大都一笑了之，并不当真。但是，这部武侠小说的确不着重于写江湖仇杀，而是想通过讲述人性因战争而引起的种种变化，来控诉战争的罪恶。

战争是史上最具有破坏力的恶魔。它既能摧毁一个国家，也能毒蚀那个国家所有人民的心灵。一个国家被摧毁了，还可以在硝烟中重建，但如果国民的心灵因此而受损，那就不是能轻易修复的。美伊战争已过去四年了，但伊拉克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仍爆炸声不绝，绑架事件此起彼伏，人体炸弹纵横捭阖，居民整日生活在恐慌之中。

这部小说的历史背景，是在蒙古大肆入侵中原，并最终灭掉南宋的那段时期。由于南宋军民的坚决抵抗，这场战争历时多年，战况异常惨烈。面对蒙古那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铁骑，南宋军民无法逃避，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如下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变节投降，反戈攻宋，如张弘范、全真教等。张弘范率领蒙古兵攻破了南宋多座城池，并在崖山掐灭了南宋最后一丝复仇星火。他临海兴叹，洋洋自得，在岩石上刻下“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十字，但时隔不久，便被人添上了一字，变成了“宋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成为了一时笑柄。张弘范去劝降文天祥时，文天祥以《过零丁洋》一诗示之。他读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两句时，羞愧难当。他在元朝做官期间，上至皇帝官僚，下到黎民百姓，都瞧不起他，甚至当面讥讽。至于全真教，因丘处机西行传道，获得了元朝统治者的好感。但当他们与元朝统治者发生利益冲突时，连自己的“吃饭家伙”也保不住，万千道经付之一炬，仅留下了一本《道德经》遮羞。

第二条路，奋勇杀敌，抵御外侮，如文天祥、慕清风等。文天祥是历史上最有气节的忠臣之一，也是最令人心酸的父亲之一。他冒死逃出蒙古军的魔掌，经过万千艰难险阻，终于到了大宋境内，却被扬州统帅李庭芝疑为奸细，下令通缉追杀。后来，他再次被元军抓获，投入牢狱。在狱中，文天祥收到女儿柳娘的来信，得知妻女在宫中为奴，被人无端欺辱。此时，只要他肯投降，妻女立刻便能得救，从此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然而，他尽管心如刀割，却不愿因妻女而丧失气节。他在家信中如是写道：“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而慕清风哪，他家本是名门望族，为了抵抗蒙古军，而满门抄斩，自己也被逼得挥刀自宫。

第三条路，遁世远避，不理尘事，如张三丰、寂灭师太等。他们隐居山林，修身养性，从不过问时事。既不上阵杀敌，抵御外侮，也不向元朝统治者奴颜婢膝，卖国求荣。这种态度，是当时大多数人所采纳的处世哲学。但他们的这种不作为，自然难以逃脱沦为亡国奴的命运。虽然使自己得到了一时的安逸，却失去了一生的安逸。

在这种乱世里，无论走那一条路都是绝路。面对残酷的现实冲撞，人性开始扭曲。蒙古军统帅伯颜在《奉使收江南》中这样写道，“剑指青山山欲裂，马饮长江江欲竭。精兵百万下江南，干戈不染生灵血。”也许，他真的没有动手杀人，但他手下的将士，在他的默许下，甚至鼓励下，这里屠城，那里屠城，四处烧杀抢掠，其中又流淌着多少生灵血哪？而大宋官兵为了抵御蒙古军的进攻，坚守城池，直至粮食断绝。这时，“英雄”站出来了！他们易子而食，易妻而食。程朱理学所苦苦构建了几百年的礼教，在蒙古军队的炮火下，炸得粉身碎骨。

于是，张大了血红双眼的人民，挣脱了礼教的镣铐，走向那崩塌了的自由悬崖，望着天空上那轮昏黄的圆月，开始仰首长嗥，人性中的暗月亮霎时间暴露无遗。许多人深陷权欲、情欲、财欲之中，而不能自拔。

元朝太子妃阔阔真，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使自己的儿子及早登上皇位，不惜出卖肉体，来拉拢各派势力，甚至下药毒死自己的丈夫。南宋武林各大门派，打着抵御外侮的旗号，暗地里却为了私利而斗争不休。白莲教积极抵御蒙古兵的入侵，却做着与蒙古兵同样的暴行。

身为名门之后的陆红袖，因战乱失去了亲人，自己也蒙受玷污，生下了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却又被他人抢走。她的理智堡垒在这一刹那间全线崩塌。她也去抢夺别人的孩子，甚至弄死。符铁玉为了把杨慕非逼上绝路，让他只爱自己一人，不惜乱杀无辜，甚至还编演了一出兄奸妹的闹剧。

卢海通师徒千里迢迢，远赴中原，为的是能衣锦还乡，给爱人带回“最好的丝绸”。最后，他们的梦想都破灭了。临死前，褚见遂的愿望仅是“把我的尸首带回天山！让苍鹰携带着我，在纳木错湖上空盘旋飞翔，默默地看着我的喀丽丝。”，却也不能实现。而卢海通那声天问，则道出了他们的心声——到底图个甚么哪？

尤其可悲的是，在这个人性迷乱的乱世里，没有人能够摆脱，没有人能够清醒，就连孩子也不能幸免。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方诗音，不就因国仇家恨而成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风清师太么？

在战争的倾轧下，人性极度扭曲，一切丑恶的东西都浮上水面，乃至使人走向自我毁灭。世上没有甚么灵丹妙药可以治愈战争扭曲症。唯一的法子，便是避免战争。

战争，没有理由！

二、结局

这部小说最后是以近乎大团圆的结局收尾。杨慕非除掉了柯以行，“怀抱二月一枕眠”，既与萧谷雨重归于好，迎娶了庄琦君，而且还隐含着会娶段沅君过门的意思。英雄坐拥丽人归，可谓完美之极。然而，这并不是提香的初衷。在设置小说结局时，提香多次转变观念，考虑再三，始终犹豫不决。总的来说，提香考虑过以下三种结局。

第一种结局：杨慕非只与庄琦君走在了一起。梁王暴病身亡后，段沅君被送回了大理城，在母亲的威逼之下，只好将对杨慕非的爱慕之情尘封心底，而嫁与了他人。萧谷雨因蛇节之死而愧疚自责，最终落发为尼，遁入了空门。这是提香在最初构思时，便想好了的结局。这种结局，也比较符合金庸先生在他的小说中所贯彻的“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人生观。但行文到最后，提香发现，若以这样的方式结尾，太雷同于金庸先生名着《飞狐外传》的结局。而且，众多文友表示，不希望这部小说以悲剧收场。经仔细考虑后，提香最终扬弃了这种结局。

第二种结局：杨慕非同时迎娶了庄琦君、萧谷雨，即“怀抱二月”。这种结局在写到第十五回《传功》时，便开始形成。但基于以上观念，提香不忍心让笔下的段沅君，如同金庸先生笔下的程英、袁紫衣般，孤老终身。既然两个是娶，三个也是娶，为甚么就不让段沅君嫁给杨慕非哪？毕竟，“一夫多妻制”尽管在当代是不可取的，但在封建时代，只要男方有地位、有家世，还是比较平常的。大侠也不例外！

在以上观念的影响下，提香最终采纳了第三种结局：“怀抱二月一枕眠”，以近乎大团圆的结局收尾。这种结局，相对起来较庸俗，不符合金庸先生在他的小说中所表露出的思想。当然，封笔之作《鹿鼎记》要除外。提香写的是仿金庸式小说，理应在文中贯彻他的理念。为了从中取得平衡，提香在按第三种结局写时，还是采取了较迂回的写法，将结局尽量模糊化。

段沅君对杨慕非倾心一片，但她性情羞涩内向，不可能向杨慕非表露自己的感情。而杨慕非待她又如同亲妹子般，并没有显露出喜欢她的意思。只是由于情势所逼，段庆对外宣称，已将段沅君许配给了他。随着梁王的去世，外部形势已趋和缓，段沅君不敢表露自己的感情，杨慕非又没有娶她的想法，因此，他们极可能走不到一块去。这段单相思的爱恋能否成功，其实要取决于文末出现的那个白衣人。

而萧谷雨哪？萧谷雨机敏过人，性情狡诈多变，虽因杨慕非所逼，而答应他不出家为尼。但在她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就是蛇节之死。萧谷雨因害死了蛇节，从而深深自责，愧对于杨慕非，不敢面对他，甚至一再逃避他。因此，她极可能是在哄骗杨慕非，让杨慕非相信她已经回心转意了，一待杨慕非入洞房后，她便趁机偷偷溜走，从而远走高飞，再也不与杨慕非相见。这种结局不是不可能，我们可以从文中“（萧谷雨）眼光中忽地露出狡黠之意”这十余个字中找到佐证。

综上所述，第三种结局也极其可能衍变为第一种或者第二种结局。故事发展到最后，是第三种结局，还是第一种、第二种结局，关键取决于那个在文末出现的白衣人。

松山阴险狡诈，极有可能是假装暴病身亡，引杨慕非等人到大理去，而那个白衣人就是他请来的高手，专门为对付杨慕非而来。段沅君能否嫁给杨慕非，他便是一个重要的砝码。另有一种可能，那个白衣人是一品堂的人——萧谷雨的师傅天市堂主尉星竹。在小说中，尉星竹已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自杀，但白云宗有一种叫龟息功的武功，她也极有可能是在装死。萧谷雨能否与杨慕非携手偕老，也取决于这个白衣人。

总之，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种结局。不同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给这部小说冠以不同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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