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啸江山》 作者:楚提香之吻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回:鄂东风雨破寒初 诗曰:相逢相饮莫相违,往事纷纷何足悲? 别后几经沧海浅,归来岂只昔人非! 此山变灭终如我,后会登临知与谁? 今古区区等如此,不须辛苦叹斜晖。 这首诗乃宋末元初一位有名的大诗人静修先生刘因所作,说的是金国沦陷后,老先生历尽艰辛重返故土,却见昔日皇室豪宅已成黍地禾田,风月不再,人事亦已早非,不免悲由心生,呼地抢天。时下正值宋恭帝咸淳九年二月间,春回大地,莺飞草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然而在太平镇悦来客栈里,一个落拓文士却在放声诵吟此诗。这人约莫四十七八岁年纪,一张长脸,双目深陷,两颊瘦骨嶙峋,眉宇间流露出无限的寂寞与凄楚。他且吟且哭,大声念完全诗,抱起酒坛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尔后仰天长笑,把酒坛扔了出去,酒坛应声跌碎,残液四溅。 当是时,元军围困襄阳、樊城已达七年之久。元世祖忽必烈以伯颜为征南都元帅,纳降将刘整平南十策,再度挥师南下,集中往昔分攻襄阳、四川、潭州之兵力单取襄阳。除有强大的水军和战船外,此次进军更得西洋人马可•波罗献图制造的石炮助阵,鲸吞之势可见一斑。襄阳、樊城苦苦据守,并由丐帮执法长老张顺、掌钵长老张贵率五千死士突城而出,欲与朝廷李庭芝、范文虎两支援军会师磨难滩,腰斩元军主力。然机密泄露,敢死军全营覆没,李、范二军亦受重创。 次月,元军趁势大举进攻,以石炮轰下樊城,樊城守将陆天生殁难。襄阳守将吕文焕闻讯惊惧,暗地里献城降元。丐帮帮主陆明诚拼死守护襄阳,终寡不敌众,以身殉国。襄阳一失,大宋江山立失东南屏障,元军以吕文焕为先锋,水陆并进,长驱直入,不到三个月便攻陷鄂州,黄州、江州诸城不战而降。① 落拓文士右手弹琴,左手取酒自饮,却以嘴吹气拨弦,琴音高下低昂,竟丝毫不呈乱象。但听他纵声唱道:“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共!’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正是《诗经》中的一首曲子,唤作《园有桃》。 他一曲尚未弹完,南窗下一人大大咧咧地道:“三师兄,师父令你我查访那逍遥子的行踪,可如今踏遍了大半个中原,也未寻得半丝踪迹。实在闷煞人也!”落拓文士闻言一凛,瞥眼瞧去,只见靠南窗设了两席。左席上是两个劲装大汉,年长的虬髯满面,相貌煞为凶恶;年轻的白净面皮,下颌约微有些胡须。两人身前木桌上各平放着一柄青钢长剑。依右席落座的有两男一女,一个带发头陀,身材瘦长,头上束发铁箍晶光闪亮;另二人却是背窗而坐,男的是个中年道人,身穿一袭灰色道袍,肩上斜背松纹古剑,女的大约十六七岁,长的十分清秀,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直转,透着许多灵气。她身穿淡黄色衣衫,腰带上拴着两三个小巧的铜铃,叮叮当当作响。 那虬须汉子低声道:“五师弟,切莫高声!小心被那厮同党听了去。”那白净汉子冷笑道:“怕他甚鸟!我早就想亲自会一会他了。”那虬髯汉子摇头叹道:“五师弟,想当年师父和大师伯、三师叔联手与他相斗,尚无法在他那里讨得半分便宜。你又能拿他怎样?”那白净汉子哼道:“三师兄,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若是知道那紫电剑的下落,我褚见遂也早已将其揽为己有,更别提对付区区一个逍遥子了。” 他们谈得恰兴,却未注意到悦来客栈的老掌柜忽然朝这边瞥了一眼。右席上那黄衫少女向中年道人问道:“蓝师叔,他们所说的紫电剑是怎么一回事啊?”那中年道人道:“紫电剑是吴大帝孙权所配宝剑,乃千年寒铁所铸,削铁如泥,吹毛立断。当年,丐帮前帮主方行乞于万军之中击毙鞑子主将拔速台,得到了此剑,曾送与峨嵋派掌门寂灭师太,寂灭师太后来又把它转送给了丐帮陆帮主。”那黄衫少女星眸闪动,嘴角蕴笑,问道:“紫电剑如今在哪呢?”② 那中年道人道:“据说在陆大小姐手中……咦,你问这个作甚?”那黄衫少女笑眼盈盈地道:“我若得了紫电剑,岂不就天下无敌了?那时,天下群雄莫不向我俯首称臣,就连师傅也畏惧我三分。那该多好玩啊!”说着,她两手支颐,遥望窗外远空一行过鹭,甚是得意。 那中年道人哑然失笑,道:“就算夺得紫电剑,凭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又能怎样?”那黄衫少女撅着小嘴道:“所以我才偷偷下山寻访金铃女侠沈冰,要拜她为师,学习武功哪。”那中年道人伸筷夹了一块咸萝卜,放在口中吃了,道:“你可以跟你师傅学寂灭剑法呀!尹师妹的这套剑法曾得到神剑大侠杨明铮的指点,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独步江湖十余载,未曾落过下风,就连掌门师叔也赞叹不已。”那黄衫少女紧绷着俏脸,道:“那老道姑整天板着一张苦瓜脸,我才不爱跟她学哪。”那中年道人厉声呵斥道:“南宫琳,休得无礼!不管怎样,你这次瞒着掌门师叔偷偷下山就是不对。听师叔的话,快回终南山去。” 南宫琳咕嘟着小嘴,道:“我才不啦。蓝师叔,我知道你是去半闲庄参加武林大会,那里肯定热闹极了,我也要跟去玩。”那中年道人沉声道:“不行!鞑子军就快打过来了,这一路上危险重重,你不可以去。”南宫琳轻咬朱唇,坏笑着道:“蓝师叔,我曾听苗师伯说,女人常常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也不知道是不是啊。如果一不小心把师叔你偷偷下山喝酒吃肉的事儿漏了出去,到时候可……”那中年道人脸色煞白,疾伸左手五指,蒙住南宫琳的嘴,嘘声道:“小祖宗,算我怕了你了。你可别乱说!”待南宫琳点头答应后方才放手,高声叫道:“掌柜的,来一斤竹叶青,再上几个好菜。” 第一回:鄂东风雨破寒初(2) 蓦地里,门外一阵马嘶之声,一个虎面老者在客栈前勒住马车。他四下里打量了一遭,回头请示道:“大小姐,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息罢。”一个女子应道:“乔二叔,一切由你老人家做主。”那虎面老者跳下马车,大叫道:“掌柜的,两间上房。”老掌柜躬身迎道:“是,是,客官请。”那虎面老者揭开车帘,一对少年夫妇扶着一个蒙纱女子下了马车,那蒙纱女子小腹微挺,腰身臃肿,行动十分缓慢,似乎怀有身孕。那虎面老者目光如炬,从店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当与中年道人四目相对时,满脸尽是讶异之色。 从中年道人身边经过时,那虎面老者下意识放慢了步伐,脚下忽地一个趔趄,身子失去重心,向中年道人怀里猛然撞去。那中年道人面色不改,右袖急急拂出,已然托住虎面老者小腹,将他跌倒之势生生化解。那虎面老者忍不住在中年道人耳边低声赞道:“果然是全真教中的高人。辛会辛会!”一边仍佯装身子不济,扶着桌面方能站立起身。那中年道人只觉右臂酸麻无比,亦是吃惊不小。惊疑间,老掌柜已将虎面老者四人领进楼上的头等房。那虎面老者吩咐道:“掌柜,送四份饭菜到屋里来。”说完,飞快地掩上房门。那中年道人心道:“这几个人到底是甚么来头,如此神秘?”举筷不定。 那白净汉子褚见遂凑近身旁的虬须汉子,低声道:“我敢打赌,这蒙纱娘们肯定是一等一的好货色。今晚你我何不……”那虬须汉子会意,哈哈笑道:“老规矩,我先你后。”南宫琳耳尖,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好奇地问道:“甚么叫我先你后呢?”褚见遂嘻嘻笑道:“小姑娘也有兴趣么?不妨今夜便陪大爷们玩玩。”那中年道人脸色一沉,道:“二位兄台请自重,休得无礼!”南宫琳对他的话只当没听见,追问道:“怎么个玩法?”褚见遂道:“陪大爷们睡觉,好么?”南宫琳秀眉微蹙,道:“我不习惯和生人睡。”褚见遂呵呵笑道:“那叔叔今夜便教你。” 南宫琳眼见店小二正往褚见遂他们那桌上鲜鱼汤,便起身抢过,疾步走到褚见遂面前,仰着俏脸,脆生生地道:“师父,请喝汤。”褚见遂眉开眼笑,道:“徒儿真乖。”正欲伸手去接鱼汤。南宫琳忽向他嘻嘻一笑,褚见遂愣了一下,那碗鱼汤已连碗带汤向他脸上砸来。褚见遂毕竟是习武之人,反应甚是敏捷,见势头不妙,倏地矮身一躲,汤碗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被虬须汉子伸手一揽,抄在手中。 褚见遂勃然大怒,道:“臭丫头,你活得不耐烦了,大爷就送你一程。”长剑一扬,飘身抢近,剑尖直指南宫琳肩头“俞府穴”刺到。那中年道人见褚见遂出招如此霸道,惟恐南宫琳受伤,抢上一步,右手一探,“呛”的一阵颤响,褚见遂手中长剑竟被他两指牢牢钳住。 那虬须汉子到底有些江湖经验,见苗头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赔笑道:“在下是海沙派的莫见愁。褚师弟素来言行鲁莽,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那中年道人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褚见遂陡觉虎口一震,长剑“呛啷”断为三截,剑尖余势不减,竟射穿身前的木桌,牢牢钉在地板之上。原来,那中年道人为了震慑住褚见遂二人,竟使出了全真剑法中极高明的一招“凤栖南枝”。褚见遂手持半截断剑,呆呆发怔。那瘦头陀兀自喝酒吃肉,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未见。 莫见愁抱拳道:“敢问道长尊姓大名,师承何派?”南宫琳娇嗔道:“怎么?你们日后还想寻仇?”莫见愁诚惶诚恐地道:“不敢。”南宫琳一扬下巴,得意地道:“告诉你也无妨。他是全真教前掌门清和子尹志平的弟子蓝道元。至于本姑娘么,当今武林第一女侠南宫琳便是。”莫见愁道:“原来是全真后七子中的凌虚子。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后会有期!”说罢,莫见愁一拉师弟,两人匆匆夺门而去。 蓝道元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喃喃说道:“倘若日后再与他们相遇,定会有一场恶战。”正欲吩咐老掌柜结帐,忽听得门外人喧马嘶,似乎有大队人马逼近,蓝道元心中一凛,忖道:“他们这么快就找来帮手了。”南宫琳柳眉一扬,起身外望,只见一大队元兵依令奔走,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蓝道元大惊失色,心想:“鞑子军怎么就攻到这里来了,莫非芜湖防线已然全盘崩溃?”客栈里众酒客正纵情吃喝,忽见元兵从天而降,登时大乱,更有甚者吓得躲在桌下簌簌直抖。 那虎面老者踏出房门,大步走下楼来,问道:“掌柜的,出甚么事了?”老掌柜钻出柜台,汗水满面地道:“小老儿也不清楚。待小老儿出去打探一番。”大街上,元军队伍中一人厉声喝道:“陆红袖、乔明锋、乔眉扬、杜鹃儿四逆贼听令,你们已是插翅难逃,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那虎面老者大怒:“乔明锋在此。”疯劲一起,和身从窗口跳了下去,双手连挥,转眼间便格毙数人。 乔明锋杀得性起,连呼:“还陆帮主命来。”掌影到处,血肉横飞。元军中那人疾呼道:“老匹夫敢耳!”乔明锋一手提着一名元兵,舞得车轮似的,向元兵大队中冲去,触者立毙。忽觉背后掌风袭到,其势有如奔雷,乔明锋不敢回身硬接,反手抓着一名元兵背脊迎了上去。那元兵惨叫一声,被来人掌风震得五脏碎裂。乔明锋被掌风余势一带,犹觉气血潮涌,喉口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他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鞑子军中还有这等好手!”甫一交手,乔明锋便已瞧清来人面目,这人一身灰色僧袍,头顶油光,竟是个老和尚。 乔明锋大叫道:“再来,再来。”那老和尚嘿嘿笑道:“本座乃大汗驾前大中军护法国师大宝法王八思巴。你可是清济大师的弟子?”乔明锋怒目圆睁,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八思巴合什道:“尊师可好?”乔明锋道:“先师早已圆寂多年。你问这个作甚?”八思巴叹道:“二十多年前,本座领命随军攻打大理,曾与尊师交过手,五十招后,惜败在一阳指下,成为本座此生一大憾事。本座潜隐深谷修行十余载,终于苦思得一阳指的破解之法。此次重入中原,便是为雪耻而来。可万万未曾想到斯人已逝,斯人已逝。” 乔明锋道:“先师一阳指法博大精深,岂是你能破解的了!老夫功力虽不足先师万分之一,但自信亦可将你拿下。姑且接我一指试试!”欺身抢近,力贯右臂,一股真气沿“缺盆”、“曲池”、“阳谷”诸穴蜿蜒而下,从食指“嗤嗤”破空飙射而出,分点对方左颈“天鼎”、“巨骨”二穴。乔明锋受内伤在前,加之又恶斗了数场,真气已损耗殆尽。是故八思巴身子向右一侧,指力便紧贴左耳擦了过去,他不待乔明锋回身,右手向上一撩,便往他面门拍去。乔明锋低头避过,反手拍出一掌。两人以快打快,霎时之间便拆了八九招。 八思巴突然猱身纵上,双掌交错向前,按向对方小腹。乔明锋大喝一声,也是双掌齐出,硬接了八思巴这一招。砰的一声,两人掌力相交,乔明锋震得后退了两三步,而八思巴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乔明锋心下不服,大叫道:“再来,再来。”八思巴见他竟硬接下了自己这两记金刚般若掌,亦是好生钦佩,道:“本座奉陪到底。”两人调匀真气,双双纵身跃起,接连对了七八掌,身周数丈之内,尘土四扬。数招之后,乔明锋已是头发蓬乱,双眼鼓如蛙瞳。他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凄然笑道:“老夫服输了。”踉踉跄跄的向后倒退了数步,却不提防背后两名元兵挺枪偷袭,刺入他背心要害。 第一回:鄂东风雨破寒初(3) 乔眉扬见状大惊,疾呼道:“不要伤害我爹!”纵身飞出窗口。元军队伍中的弓箭手齐声呐喊,数千枝羽箭同时射了出去。乔明锋见爱子涉险,勃然大怒,反手一拉,那两名元兵收势不住撞将过来,早被乔明锋揪住,“喀嚓”一声,扭断了颈骨。他两目充血,白发乱撒,喝道:“谁敢上前?”元兵大骇,一声呐喊,争相后撤,竟挤倒了一大片。陆红袖、杜鹃儿守住店门,各展家传绝技,与数十名元兵苦斗。南宫琳大为振奋,嚷道:“蓝师叔,我们上去帮她们打鞑子兵。”蓝道元手掌疾翻,抓住了她左腕要穴,低声道:“小祖宗,不要再惹事了!”南宫琳登即半身酸软,气得差点吐血,连声骂道:“蓝道元,你这大混蛋!”蓝道元充耳不闻,护在南宫琳身前静观其变。 乔眉扬连拍数掌,将袭向胸前的乱箭震飞,饶是如此,小腿还是中了两箭。他心中一寒,蓦地大声叫道:“住手!”八思巴冷笑道:“怎么?你也有话说?”乔眉扬大喊道:“帝师,我是伯颜元帅的义子。这里有伯颜元帅赐予的免死金牌。”八思巴一挥手,元兵后撤了四五步,但仍弯弓搭箭瞄准乔眉扬诸人。 八思巴哈哈笑道:“向我们密报紫电剑下落并一路留下暗号的,原来是你?”乔眉扬急道:“不错,是我。”杜鹃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乔大哥,你所说可是……真的?”乔眉扬道:“鹃儿,大宋覆亡已在眉前。你何不随我一起归降大元?”杜鹃儿怒道:“你为何要叛宋投元?”乔眉扬嗫嚅着道:“如今元盛宋衰,若不归降大元,他日便死无葬身之地。”杜鹃儿道:“我不信。你在说谎!”八思巴道:“乔眉扬,你不好意思说。老衲便替你来说。”乔眉扬脸色大变,道:“帝师,不……”八思巴毫不理睬,回首对陆红袖说道:“陆大小姐,可还记得五个月前磨难滩一役?”乔眉扬两膝倏地一软,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道:“大师,你是出家人。请你大发慈悲之心,不要说了。” 陆红袖料知其中必有隐情,咬着唇道:“大师,请讲!”八思巴长笑道:“陆大小姐既然不介意,老衲就直说了。”乔眉扬听了这句话,怒吼一声,向八思巴狠狠扑去,却早被弓箭手瞧准膝窝射出两箭。乔眉扬怒火中烧,不及闪避,只觉两膝膝窝一疼,便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八思巴道:“五个月前,丐帮两位长老领军偷袭磨难滩,此事被我军潜伏在襄阳城中的奸细探知,密报了伯颜元帅。伯颜元帅将计就计,在磨难滩设下埋伏,击毙两位长老,大败敢死军。”陆红袖点头道:“我和简大哥听雷舵主回报说,敢死军全营覆没,两位长老生死不明,便听从雷舵主的建议,趁你军大胜不及防备之机,偷袭虎头山大营。岂知又中了埋伏!我在激战中被人从后面一掌击昏,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与这贼子卧躺在荒郊野地里。” 八思巴双目炯然,道:“陆大小姐,你说漏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段。”陆红袖努力想了一想,摇头道:“我实在不知说漏了甚么,还请大师明示。”乔眉扬将头往地上猛磕,额头下的地面顷刻间便鲜血淋漓。杜鹃儿心如刀割,劝亦不是,不劝亦不是。乔明锋喝道:“八思巴,你直言便是。我乔家世代忠良,不信这逆子能做出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八思巴嘿嘿一笑,道:“陆大小姐,你在昏迷后与清醒前之间,可曾做过甚么?”陆红袖脸唰的红了,嗫嚅着道:“做过一个梦。”八思巴道:“你是否梦见自己和一个男人睡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陆红袖花容失色,惊呼道:“你怎么知道?”八思巴道:“那根本就不是梦。那个男人就是……”乔眉扬痛苦地道:“不要,不要说了。”陆红袖已料知几分,但仍奢望那不是真的,颤声问道:“那个男人难道是他?”八思巴仰天长笑,并不答话。乔明锋怒道:“八思巴,你胡说!眉扬再如何不是,也不会干下这等无耻之事。眉扬,跟这秃驴说,你没有做过。”乔眉扬泪流满面地道:“爹,孩儿对不起你。”杜鹃儿嘶声喊道:“为甚么?” 乔眉扬缓缓坐起身来,凝神注视着陆红袖那张失魂落魄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袖妹,我俩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也知道,我一直偷偷爱着你。后来,你虽嫁给了简大哥,但我始终无法割舍这段情怀。那日,我落入元军之手,受尽了千般折磨,也没有向他们屈服。你们看看我身上的这些伤痕!”乔眉扬猛地撕开前襟,只见胸膛上满是烙印和鞭影,竟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乔明锋连声叫道:“眉扬,你做的很好,不愧为我的孩儿!” 乔眉扬凄然一笑,道:“爹,我不配。过了两天,我被他们关进了一间昏暗的小屋。到了晚上,两个侍女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下后一句话也不说便出去了。我一时好奇,便打开了布袋,那里面装的就是袖妹你。那时,你全身不着一丝,昏迷不醒。我连忙别过脸去,可脑海里却再也挥不走刚刚看到的一幕,隔着布袋仍能感受到你的温软娇躯,空气里亦到处是你身上散发出的醉人体香。我一时忘形……” 陆红袖脑海里“嗡”的一声重响,全身上下再无一丝知觉。乔明锋须发倒立,仰天大哭道:“生此逆子,我乔明锋何以为人?”朝自己天灵盖上一掌拍下,打碎了半边额骨。乔眉扬纵声大哭道:“爹!”陆红袖紧咬贝齿,厉声道:“我杀了你这贼子!”手挥长剑,将拦在身前的一名元兵搠了个透心凉。元兵大怒,蜂拥而上,围着陆红袖酣斗。 第一回:鄂东风雨破寒初(4) 乔眉扬见她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手中长剑在元兵队伍中左挑右搠,不加丝毫防守,虽刺死了数名对手,自己亦中了四枪两刀。他心疼无比,奋起神勇大吼一声,拔掉膝上利箭,向前扑了上去。他揪住陆红袖面前的两名元兵,往地上一掼,两名元兵登时撞得血肉模糊。陆红袖咬牙切齿地道:“来得正好。”长剑向前一送,“唰”的一声从他胸口搠了过去。乔眉扬目不转睛地看着胸口露出的剑柄,蓦地凄然一笑,道:“这本来就是我该还你的。”陆红袖呆呆地看着他倒下,一名元兵挺枪从后面刺来,她亦不挡不避。 南宫琳摔掉蓝道元的手,恨恨地道:“蓝师叔,这事我不能不管。”蓝道元亦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愤然道:“罢了!贫道今日就索性破戒杀个痛快。”两人剑光如雪,杀入元军队伍中,当者披靡,转瞬间便斩杀了数十名元兵。八思巴飞身一跃腾上半空,不待身形坠地,右脚在一名亲兵头上一点,借力扑进了客栈。杜鹃儿最先从悲痛中警醒过来,急急叫道:“红袖姐,快走!”抢在陆红袖身前,剑尖抖动,一招“万紫千红”,洒出万点寒光,分刺八思巴全身大穴。八思巴赞道:“这是甚么剑法?如此厉害!”僧袍鼓动如帆,从杜鹃儿头上跃过,翻身拍出一掌,击向她后脑。 杜鹃儿见眼前黑影一闪,敌人踪影已逝,只觉背后劲风大作,当下不及细想,微一低头,右手挽了个剑花,向上胡乱刺出一剑。八思巴在半空中倏地暴退数步,右手掌心还是中了杜鹃儿一剑,鲜血长流,浸红了半边袍袖。杜鹃儿不明白自己那一剑何以能够得手,低头看着滴血的剑尖,呆了半晌。八思巴身形落地,目光似电,回首在老掌柜、瘦头陀、落拓文士脸上各停了一停,最后走到瘦头陀面前,合什道:“敢问师兄如何称呼?”那瘦头陀撕了一大片狗肉,边嚼边道:“八思巴,有我苦头陀在,这里还容不得你乱来。苦头陀奉劝你一句,速走为妙。”八思巴道:“本座领教。后会有期!”一拂袍袖,大踏步出门而去。 陆红袖走到苦头陀面前,垂泪下拜,忽觉膝前压力陡增,竟无法再跪下去。苦头陀哈哈笑道:“陆大小姐不必多礼!老衲念在令尊的情分上,方施手相救。”陆红袖泪眼盈盈地道:“大师,家父以身殉国,唯留下紫电剑这柄神兵利器,以待有志之士他日继承家父遗志,杀敌报国。现以紫电剑相托,烦大师转交有志之士。陆红袖来世愿做牛做马,报答大师恩情。”说着,她解开背囊,取出一柄四尺来长的古剑,双手呈上。 苦头陀叹气道:“念及陆大侠一片忠义之心,老衲便揽下这件苦差。”正欲伸手接过。忽觉风声骤紧,一团黑影挟奔雷之势从身侧袭来,他哪里敢接,忙斜身避过。那黑影去势不减,直向窗外飞去。陆红袖眼前一晃,手中宝剑已不翼而飞,不由惊叫道:“大师,有人抢走了紫电剑。”苦头陀纵身追出,见八思巴已在窗外将那夺剑的老掌柜截住,大声疾呼道:“师兄,不要将他放走了。”陆红袖一听此言,叫苦不迭:“原来他们是一路的。” 那老掌柜闪身避过八思巴当胸袭来的一掌,从两名元兵间窜了过去,哈哈笑道:“亦怜真,你假冒苦头陀,难道不怕他找你算帐么?”亦怜真又惊又怕,怒道:“是好汉的,就划下道来。”说话间,他与八思巴已赶上老掌柜,双双伸手向敌人肩头抓下,势若猛虎。那老掌柜哈哈大笑,右手一抖,寒光倾泻千里,紫电剑已然“呛啷”出鞘。他剑交左手,向身后唰唰唰划出一道光网,剑气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八思巴二人暗叫不妙,连忙向后一个仰翻,滚了出去,但八思巴袍袖已被紫电剑裁为两截,亦怜真的束发铁箍也被削掉,乱发撒了一肩。 那老掌柜大笑道:“果然是柄好剑!”腾身跃上屋顶,几个起纵便失去了踪影。八思巴二人穷追不舍,沿着老掌柜逃遁的方向疾奔而去。元军众将士见主帅已走,对方又武功了得,发一声喊,全都丢下兵器四散而逃。南宫琳抬手掠了掠汗湿了的鬓发,兴奋地道:“蓝师叔,这一仗打得真是快意。”蓝道元一弹长剑,亦是豪气干云,微笑道:“不过,我们的祸可闯大了。还是快些离开这里罢!”忽听一人嘻嘻笑道:“想逃?太晚了罢!”南宫琳娇嗔道:“何方鼠辈?有本事就出来与本女侠过几招。”笑声未绝,从屋顶上跳下三个人来,当先一人是个嘴角含笑的玄衣老者,身旁两个劲装大汉正是莫见愁、褚见遂师兄弟俩。 蓝道元朗声道:“前辈可是笑面达摩卢海通老爷子?”那玄衣老者颔首道:“你就是全真教的那个凌虚子蓝道元?”蓝道元拱手道:“贫道正是。”卢海通哼道:“难怪这么嚣张!”蓝道元欠身道:“不敢。”卢海通傲然道:“不管你敢不敢,先接我两招试试。”不待对方置以可否,剑光起处,唰的一剑刺出。这一剑看似平常,其中实含千种变幻,端的是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蓝道元凝眸注视着破空而来的长剑,兀立如松,待剑尖袭到,忽地反手刺出一剑,绞向对方右腕。卢海通长剑抖动,反手往对方剑刃上疾点。他出手甚是刚猛,走的乃是大伏魔剑法的路子。两人翻翻滚滚拆了十余招,心下均暗赞对方了得。 陆红袖万念俱灰,面向襄阳方向屈膝跪下,泣声道:“爹、娘,红袖有负所托,被贼人骗去宝剑,再无脸面苟活于世,愿追随爹、娘、简大哥和二弟于九泉之下。”杜鹃儿见陆红袖突然回剑自刎,吓得芳容失色,惊叫道:“红袖姐,不要!”陆红袖冷冷地道:“你走开!我不要你管。” 蓦地里,窗外一人长笑道:“卢老儿,你活得是越来越窝囊了,竟倚老卖老欺负小辈。”话声未绝,一道如风魅影从苦斗的两人上空坠下,当的一声脆响,卢海通、蓝道元二人各持一柄断剑跳开。卢海通一怔,道:“逍遥子,是你?”蓝道元凝目看着这个先前在客栈里喝酒弹琴的落拓文士,沉吟了半晌,道:“前辈所持的可是紫电剑?”逍遥子微微一笑,道:“然也。”陆红袖骤听紫电剑已然夺回,惊喜交加,倚门向外一望,果真是那紫电剑。 蓝道元倒吸一口冷气,道:“敢问前辈是如何从那老掌柜手中夺得此剑的?”逍遥子微笑道:“坐收渔翁之利耳。”转过头对卢海通道:“你们不是在寻我报仇吗?你的师兄师弟呢?”卢海通道:“凭我一人,亦足以对付你了,怎用的着他们出马?”逍遥子哼道:“是么?”猛一抬头,见陆红袖从客栈里飞身奔了出来,长眉一扬,道:“我不耐与陆红袖那妮子相见,烦请道长将紫电剑转交与她。咱们后会有期!”右袖一拂,紫电剑已然落于蓝道元手中。蓝道元朗声道:“前辈放心,晚辈定当不负所托。”逍遥子一拔身形,展开轻功飞身而去,背后只留下淡淡一缕黄尘。蓝道元将紫电剑递与陆红袖,道:“陆大小姐,还你的宝剑。”陆红袖颤手接过紫电剑,含泪说道:“多谢蓝道长。” 南宫琳笑嘻嘻地道:“陆姐姐,我可以借紫电剑一看么?”陆红袖道:“当然可以。”忽地一声惊呼,道:“啊,这剑!”南宫琳奇道:“怎么了?”陆红袖颤声道:“这是柄仿剑。”蓝道元吃了一惊,道:“怎么可能呢?逍遥子前辈才刚刚交付与我,怎会被人一下子调了包哪?”南宫琳气呼呼地道:“这只有一个可能。那逍遥子给师叔的就是柄仿剑……咦,那姓卢的老头和他的两个宝贝徒弟哪去了?”蓝道元叹道:“我们似乎中计了。那些对紫电剑虎视眈眈的人,仍会以为紫电剑就在陆大小姐手中,从而仍紧盯陆大小姐的梢。至于那逍遥子却可以安然置身事外,悄悄带走紫电剑。好阴险的计策!” 四人正惊疑间,忽听街头马蹄声如雷,远处旌旗飘动,旗上大书一个“元”字,正向这边涌来。蓝道元道:“此处不可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再作下一步打算。”陆红袖极目远眺,青山与天一线,托着一轮如血残阳,顿觉一股凉意潜上背脊,如冰赛雪。 【注】:①据《马可•波罗行记》记载,攻陷襄阳的石炮在当时唤作回回炮,由尼科罗•波罗、马泰尔•波罗、马可•波罗三人献密方,与一日耳曼人合作研造而成。 ②:据《古今注》记载,吴大帝孙权有宝剑六,二曰紫电。 第二回:不意涉险 奋英雄怒(1) 暮春三月,云淡风清,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官道两旁绿意盎然,远近群山连成一线,峰峦此起彼伏,与遥缀其间的几湾春水,相映成画。在这幅浓淡两相宜的风景画里,一辆马车向松柏镇飞驰而来,正是蓝道元、陆红袖一行四人。在太平镇悦来客栈失去紫电剑后,众人拼死杀出重围,商议之下决定到半闲庄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探到何足道的行踪。 沿途行了十余日,并未得到半点逍遥子的消息,倒是撞见了不少赶往半闲庄的武林人士。随着腹中胎儿与日长大,陆红袖对杜鹃儿的态度亦是越来越坏,动辄就发脾气,大声叱骂武敦儒。杜鹃儿忍气吞声,任陆红袖如何责骂也不还口,只是一味垂泪流涕,倒是南宫琳喜欢和陆红袖拌嘴,常常气得陆红袖顿足捶胸,此时蓝道元便连忙站出来充当和事佬。 这日,马车刚拐过一片小林子,四人便听得背后蹄声得得,四骑快马从车旁风驰而过,马上乘客俱头缠白巾,身批黑袍,随风高高飘起的披风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血红骷髅头,装束十分怪异。南宫琳奇道:“咦,这四个忙着去投胎的家伙到底是甚么来头?” 蓝道元沉吟了半晌,道:“若贫道没有猜错,他们是酆都地狱门鬼尊座下的喜、怒、哀、乐勾魂四使。”南宫琳咋舌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甚么勾魂四使?蓝师叔,你在唬我罢!”蓝道元置之一笑,徐徐说道:“自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六出祁山未捷、病死五丈原后,蜀中人民为了纪念他,便传下了头缠白巾的习俗。我见却才那四人头裹白巾,而且披风上绣有地狱门的标志,是以有此一猜。不过,鬼尊素来不喜与江湖人士打交道,怎么也会来参加武林大会?”奇#書*網收集整理陆红袖冷冷地道:“我看他八成是冲紫电剑而来。” 说话间,后面又是两骑赶到。南宫琳笑道:“这下会是谁呢?难道是那鬼尊?”伸出头去看,脸色却陡然大变,大叫道:“师叔,快……快跑!”蓝道元见她一下子吓成这样,好生奇怪,回头一看,忍不住欣喜地大叫道:“孙师兄,尹师妹。”当下勒停马车,跳将下来,飞快迎了上去。陆红袖掀起帘子一看,见车后那两人滚鞍下马,和蓝道元说笑着走了过来,近了见是个中年道人和道姑。 见了陆红袖,那道人满脸诧异之色,迟疑着问道:“夫人可是陆大小姐?”陆红袖奇道:“道长何以认得红袖?”那道人打了个稽手,道:“贫道乃全真教的孙德彧,道号开玄子,早年追随先师助守襄阳时,曾在军伍中见过陆大小姐,是以认得。”他身旁的那个道姑,这时却猛不丁地大声喊道:“琳丫头,还不出来见过为师!”车厢里无人答应。那道姑又厉声喝问了一遍,陆红袖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气血潮涌,胃里猛地一阵搐涌,差点呕吐了出来。 陆红袖好半天才调试好身子,心中颇为不悦,冷冷地道:“那丫头早溜了。”那道姑愠道:“你怎么不早说?”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地上扬起的灰尘还未落下,她又策马踅了回来,一挥马鞭,问道:“琳丫头往哪个方向去了?”陆红袖恼恨她无礼,将头扭过一旁,不加理睬。那道姑冷哼道:“你不回答,以为我就会求你么?哼,我碧虚散人尹明真平生从不求人。你不讲,我自己去找便是。”蹄声雷动,灰尘起处,她已然纵马飞奔而去。孙德彧连忙翻身上马,持鞭抱拳道:“敝师妹自幼生性执拗,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两位夫人见谅。蓝师弟,咱们终南山再见。告辞!”话声未绝,人马已远。陆红袖心道:“全真教除了这个蓝道元外,没一个是好东西。” 马车继续前行,走了约一盏茶时间的功夫,眼前柳暗花明,忽闪出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庄院来,正门上方横书“半闲庄”一块金字牌匾。蓝道元勒停马车,道:“想必就是此处了。”杜鹃儿抢先跳下马车,掀开帘子,欲如以往那般伺候陆红袖下车。陆红袖正眼也不瞧杜鹃儿一下,打掉她的手,自行跳将下来,径直向庄院里走去。杜鹃儿脸色苍白如纸,待在原地怔了半晌,眼帘下泪光莹莹,委屈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蓝道元见状心酸,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乔夫人,我们也进去吧!”杜鹃儿含泪点了点头,早有庄丁迎了出来,将马车拉到后院去了。 蓝道元道了声劳驾,携杜鹃儿进了半闲庄,穿过一道圆拱门,迎面一条碎石小径,小径两旁花草锦簇,蜂飞蝶舞,春色旖旎如画,再过了几道拱桥圆门,便进了大厅,大厅里济济一堂,少说也有近千人。蓝道元随便找了一个所在,坐将下来,而杜鹃儿则远远地在陆红袖身侧坐下。 蓝道元四下张望,并无南宫琳的踪影,相反倒瞧见卢海通师徒三人正在不远处陪着两个老者说话。那两个老者,一个脸色蜡黄,似乎久病不愈;另一个身材瘦长,脸色苍白,右颊上老大一块黑癍。蓝道元忖道:“这两个老家伙想必就是卢海通的大师兄、三师弟了。”正凝神想着,忽见众人纷纷起立,抬眼望去,两个衣着华丽的富商从内院走了出来。这两人形貌极度相似,仿佛就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蓝道元喃喃说道:“难道他们就是半闲庄的庄主黑白双侠?” 身旁一个形貌猥琐的老头奇道:“道长,你还不认识两位庄主么?”蓝道元窘道:“贫道常年在终南山上修行,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是以不认识两位庄主。还请老人家指教!”那老头笑道:“原来是全真教的真人,胡老头一向仰慕得紧,哪里谈得上指教?半闲庄大庄主唤做黑侠慕云逸,右耳上有颗黑痔,二庄主叫做白侠慕云舒,左颊上有块红色胎迹。两位庄主生性豁达,仗义疏财,好结交天下英雄豪杰,最为行侠仗义。三年前,元军都统帅阿里海涯率二十万大军压境,襄阳吃紧。两位庄主毅然变卖家产,招募三千虎贲之士,夜行七百里,跑死上千匹西域良马奇www书qisuu网com,连夜赶往襄阳,从斜缝里杀出,生擒元军都统帅阿里海涯,击溃二十万元军,一举解了襄阳之围。道长你说,这般的英雄事迹快不快意?”蓝道元竖起大拇指,赞道:“如此快意之事,当以塞北烈酒就鞑子肉下之。” 第二回:不意涉险 奋英雄怒(2) 胡老头又道:“大庄主膝下有位公子,名叫慕清风,拜地狱门掌教鬼尊为师,文武双全,也是十分英雄了得。”正说着,两位庄主面向群雄一拍手,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慕氏昆仲朗声道:“各路英雄不辞辛劳,远途跋涉驾临本庄,是本庄莫大的荣幸。在此,我们兄弟俩一并谢了。”说罢,拱手环揖。蓝道元注意到他们的口型、表情、动作一模一样,好似心灵相通,竟无半点差异,颇觉有趣。 待群雄坐定,慕氏昆仲续道:“各位想必已知晓当今国事。自襄阳失陷,丐帮陆帮主、简副帮主以身殉国,元军新都统帅伯颜以吕贼为先锋,长倾直入,安庆、池州等地不战而降。奸相贾似道被迫领命出征,辖下十三万大军在芜湖溃散干净,他不顾国家安危,弃师潜逃,引至元军兵临天子脚下。”此言一出,群雄愤慨之极,骂声如潮。两位庄主高声叫道:“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前日,我庄弟子郑虎臣已在木棉庵将贾贼除了。”余音未歇,群雄欢声雷动。 待欢呼声稍弱,慕氏昆仲正颜道:“奸相虽除,然虎狼之军仍在,大宋已岌岌可危。”场下一人高声叫道:“我们再去将伯颜杀了。”大厅西南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随即冷哼道:“伯颜老贼有八思巴、亦怜真等蒙古高手保护,暗杀谈何容易?再说,鞑子军中将才如云,似李恒、阿术、张弘范等,比比皆是。杀了一个伯颜又有何用?”先前那人不服气,嚷道:“雷舵主,那你说该怎么办?”那老乞丐慢腾腾地道:“老叫化子也不知道,且听两位庄主有何高见。” 少林达摩堂首座弥缘禅师宣了一声佛号,道:“两位慕庄主,你们召集天下英雄到此一聚,可是为了此事?”慕氏昆仲答道:“大师所言不假。元军得以入侵中原,正是因为我大宋子民形似散沙,未能团结一致。因此,我们兄弟俩建议,大伙儿在此次大会上誓师杀敌,以坚定抗元卫宋之心。”群雄纷纷喝彩呼应。 慕氏昆仲环顾了大厅一周,道:“若无异议,各位请满饮一杯同心酒。”弥缘道:“出家人戒酒戒色,但为了国家大事,老衲今天便破戒略饮一二。”慕氏昆仲一拍手,从内厅里走出两排女婢把盏奉酒,群雄都各自取了一杯,拿在手里。两位庄主举杯相邀:“咱们且干了这杯,再商议大事。” 群雄高声喝彩,各个畅饮了一杯。蓝道元端起酒杯,递至唇边,埋下头长长闻了一气,只觉清香醇厚,扑鼻袭来,竟是百年陈酿桂花酒,大呼过瘾,忍不住问道:“两位慕庄主,此酒色泽明亮,香气清醇,醇而不腻,清而不淡,不知产自何处?”慕氏昆仲微笑道:“雅州碧峰峡养心潭。”蓝道元心下生疑,将酒杯端至鼻下,仔细再闻了一闻,摇头道:“不对,这不是碧峰峡养心潭所产的玲珑香。” 慕氏昆仲脸色骤变,过了良久,方讪讪笑道:“道长果是酒中圣人。此酒的确不是纯正的玲珑香,乃敝兄弟自酿而成。”蓝道元赞道:“两位慕庄主所酿好酒,小道若不品尝一二,岂不后悔终身?”举杯欲饮,忽然一物破空袭来,又快又准的将他手中杯子打碎,美酒洒了一地。一个人在庄外远远地道:“这酒喝不得。”群雄大惊,纵眼望去,只见一条人影如飞般赶来。大厅上的灯火,蓦地一阵摇晃,群雄眼前一暗一明,来人已飞身扑上大厅。这人脚步虽然轻缓,但片刻之间便已步入场中。弥缘问道:“尊驾姓甚名谁,何出此言?” 那人哈哈大笑道:“某乃摩尼教玄武星主柯以行。”铁掌门掌教萧正岚一闻残酒,并无异味,厉声喝道:“大胆魔教妖孽,竟敢到此地来滋惹事端,欺我中原无人么?”柯以行冷笑道:“我所说是真是假,一问这两个叛贼便知。”慕氏昆仲道:“不错!他口中所言,的确无半点虚妄。”弥缘惊道:“两位庄主,可否给老衲一个明确的说法。”慕氏昆仲沉声道:“赵宋江山覆亡已在眉前,尔等何不顺应天意,投效大元?伯颜元帅早有口谕,如今大元正乃用人之际,只要你们肯弃暗从明,为我大元所用,皆封以大将军之职;若不肯依从,则格杀勿论。”此言一出,众人喝骂不已。 萧正岚大声叫道:“我们冲上去,灭了此贼,再去杀那狗娘养的伯颜老儿。”群雄纷纷响应,各拉兵刃,冲上厅来。慕氏昆仲厉声喝道:“你们已中了白陀山庄的清风酥心散,内功早失,不怕死的尽管上前。”群雄面面相觑,黯然失色,都不由退了下去。 蓝道元见群雄退缩不前,怒火中烧,喝道:“贫道不才,愿向两位庄主讨教一二。”左肩骤耸,鞘中长剑仓啷一声腾空弹出。蓝道元纵身接剑,交付右手,一招“指点山河”,洒出万点寒星,剑尖遥指慕云舒面门刺去。慕氏昆仲冷冷一笑,抽身后退。蓝道元方扑到他们身后,忽听得头顶上空机关轧轧声响,抬头一看,一扇千斤大铁闸正从梁上飞坠而下。他吃了一惊,就地向前滚出,大铁闸在身后轰然落地,“当啷”一声碎响,将蓝道元这把新买的长剑压为两断。蓝道元右腕一阵酸麻,低头细瞧,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长流。 蓝道元正惊疑间,柯以行大声叫道:“臭道士,不要恋战。快去摩天岭搬救兵!”蓝道元紧咬下唇,道:“好!你们暂且忍耐几天,贫道一定会尽快赶回来救你们。”转过身来,慕氏昆仲两条浑圆铁杖虎虎生风,已贯空袭到。蓝道元赤手空拳,不敢与慕氏昆仲对招,矮身从杖下窜过,欺到慕云舒怀里,右手两指并骈,点向对方小腹“气冲穴”。慕云舒身形一错,铁杖呼地荡起,挟风雷之势,扫向蓝道元右肩。 蓝道元矮身一闪,从侧旁窜了过去,慕云逸铁杖此时正好砸到,从他胸前斜斜扫过,“嘶”的一声,蓝道元衣襟被挑破了老大一道口子。蓝道元尚未来得及回身,慕云舒业已挥杖拦住去路。正在这等要紧关头,后院一个女子大声嚷道:“庄主,走水了。快救火呀!”慕氏昆仲心中一惊,回头去看,后院果然黑烟滚滚,火光冲天。就在他们这一愣间,蓝道元早趁此空挡,从杖影下窜了出去,飞身扑到门外,瞥眼瞧见庄外大柱上系着一匹白马,当下疾步冲了过去,发力扯断缰绳,翻身上马,奋加几鞭。那白马吃惊,撒开四蹄,脚下生风,飞一般去了。这时,慕氏昆仲堪堪赶到门外,见蓝道元骑走白马,两人暗自叫苦不迭。 蓝道元纵马驰入一片桑树林子,忽听得路侧灌木丛中有人低呼:“师叔。”蓝道元勒住白马,眼观四路,并未发现南宫琳的踪影,当下压低嗓音喊道:“琳丫头。”南宫琳道:“师叔,我那把火放得好不好呀?”格格笑着从一颗大树上飘身跃下。蓝道元笑道:“我说那半闲庄好端端的怎么就后院失火了,原来是你这妮子在搞鬼。”俯身揽住南宫琳细腰,将她拉上马来,道:“追兵将至,快走!”紧加几鞭,白马仰天长啸,奋蹄急驰。蓝道元二人耳边生风,恍若腾云驾雾般,只见一丛丛的树林不迭地向身后跑去。 第二回:不意涉险 奋英雄怒(3) 日中时分,已到光化县界首,料追兵已远,蓝道元放开缰绳,任白马往东南方向信步缓行。行之不远,遥见槐树丛中,飘出一面茶旗。南宫琳见了,便不想再走,嚷道:“师叔,我饿了。不如吃点东西再走!”蓝道元道:“也好。”滚鞍下马,转身将南宫琳也抱了下来。蓝道元这才得以仔细端详这匹盗来的白马,只见这马浑身上下雪白,无一丝杂毛,身长一丈,高约八尺,端的是威风凛凛。 蓝道元忍不住赞道:“果然是匹好马!”南宫琳爱怜地抚摩着白马光滑的身子,笑道:“师叔,我们就叫它雪儿罢?”蓝道元微笑道:“你爱怎样便怎样,师叔都依你。”南宫琳亲手将白马交付给茶店的跑腿小厮,叮嘱道:“给我的雪儿喂上好的食料。”那小厮连连哈腰,道:“姑娘,你但且放心,小人担保把你的爱马喂好。” 两人进店落座,蓝道元要了四个馒头,就茶水下着吃;南宫琳哪里肯吃馒头,让老板将店中的各样风味小吃均上了一份。蓝道元苦笑道:“小祖宗,照你这种的吃法,我看要不了几天,我们就得打地铺了。”南宫琳嘻嘻笑道:“那我可不管。”抓了一把茴香豆塞进嘴里,边吃边问:“师叔,你准备上哪搬救兵,会不会去摩天岭呢?”蓝道元叹道:“昆仑山距此地路途遥远,恐怕还未到摩天岭,陆大小姐她们便遇害了。再说,若借助魔教之力去援救名门正派中人,岂不让魔教众教徒笑掉大牙?我决定还是去临安找张世杰将军帮忙。” 正议论间,东北方向不远处,空中忽然升起了一束醒目的火焰。蓝道元惊道:“不好,你师傅遇上了麻烦。我们快走!”扔下一锭碎花银在桌上,起身便走。南宫琳待在原地纹丝不动,嘟着小嘴道:“我不去。”蓝道元此时心急如焚,没工夫来劝她,便点头道:“也罢!你在这儿等我。我料理了你师傅那边的事,自然会回茶铺找你。”南宫琳眨了眨眼,道:“师叔,你难道不管那些被囚禁起来的武林同道了么?不如这样,我代你去临安求救。”蓝道元略一思忖,咬了咬牙,道:“也好!我把白马留给你。你一路小心,快去快回。”说完,匆匆离去。 蓝道元走后不久,南宫琳再点了份怪味鱼,正吃着,突然听见雪儿在窗外长声嘶叫。南宫琳转身去看,只见雪儿后腿蹬地,前肢腾空,上半身高高跃起,将三尺多高的拴马桩连根拔起。南宫琳心想:“雪儿怎么了?”疾步奔出茶铺,前去查看。那白马猛力挣脱缰绳,甩掉拴马桩,向街心狂奔而去,周围行人惊叫着闪避一旁。南宫琳大叫道:“雪儿,你到哪里去?快回来!” 那白马跑到一家酒铺前方才止步,俯下头来,在一个人的衣服上来回摩擦,十分亲热。南宫琳走近了几步,见那人大约三十四五年纪,身长八尺,燕颔虎须,生得相貌堂堂。南宫琳赶上几步,怒声叱道:“偷马贼,快把马还我!”那大汉诧异地道:“这匹马明明就是在下的坐骑绝影。姑娘,你怎么诬赖在下偷了你的马呢?”南宫琳见人越围越多,胆子也大了,理直气壮地道:“这马名叫雪儿,不是你的甚么绝影。” 那大汉道:“姑娘,在下与绝影相伴多年,亲若兄弟,怎么会认错呢?”南宫琳见那跑腿小厮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便将他揪了出来,大声说道:“你告诉大伙,这白马到底是谁的?”那小厮战战兢兢地道:“小人亲眼看见,马是这位姑娘骑来的。”几个食客也跟着起哄道:“我们也看见了。”南宫琳得意地一扬下巴,道:“偷马贼,你还有甚么话说?”一个蓝衫文士高声叫道:“问也是白搭,将这厮扭送到衙门去。”几个伴当摩拳擦掌,就要下场拿人。那大汉喝道:“慢!我还有话说。”南宫琳冷笑道:“你还想说甚么?” 那大汉道:“各位街坊眼见这位姑娘牵马到此,可也不能就此认为她就是马的主人罢?”茶铺老板奇道:“那尊驾以为该如何辨别呢?”那大汉手指白马,缓缓说道:“我和这位姑娘各自远远站开,让马自己去认主人。”茶铺老板赞道:“这法子妙!我就权来充当一次公证人。”南宫琳见众人一致赞同,便大声说道:“好,一言为定。大胡子,你可不许耍赖皮!”那大汉哈哈笑道:“我萧靖堂堂八尺男儿,顶天立地,怎会屈尊撒赖?” 茶铺老板牵过白马,南宫琳和那大汉俱各自退后了四五丈。茶铺老板高声问道:“二位都准备好了么?”萧靖取下腰间羊皮酒袋,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喝了满满两口,顿觉豪气干云,大呼道:“尽管放马过来!”南宫琳恨恨盯了他一眼,暗自骂道:“酒囊饭袋。”茶铺老板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脑门,柔声道:“马儿,马儿,快去认你的主人罢!”白马长嘶一声,慢慢地向前走去,走了一丈多远,忽然站住了,看了看萧靖,又看了看南宫琳,徘徊了良久,最终掉头向萧靖走去。 南宫琳肺都快气炸了,心中暗骂道:“死雪儿,臭雪儿,一点面子也不给我。若再落在本姑娘手上,看我如何收拾你。”忽然心生妙计,从兜里掏出一把茴香豆,成一条线撒了出去,末端直抵自己脚下。白马闻到香味,果然掉转头向这边奔了过来。南宫琳格格笑道:“大胡子,你认输罢!”萧靖微微一笑,两指并撮,在唇边打了个呼哨,白马欢嘶一声,掉头向萧靖飞奔而去。 萧靖翻身上马,拔开羊皮酒袋塞子,仰头痛饮了一气,大呼道:“痛快,痛快。”双腿轻轻一夹,白马奋开四蹄,向前疾驰而去。南宫琳紧追不舍,大声嚷道:“喂,大胡子,你别跑!本姑娘还有话说。”萧靖在前面时快时慢,待南宫琳走近时,便快马加鞭急驰一程,而南宫琳落远时,却下马歇息,直待南宫琳赶上才又上马,这样走走停停,将南宫琳渐渐引到郊外。眼见红日西沉,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南宫琳胆寒,不由加快了脚步。沿途行人愈来愈少,住房更是稀有,远远近近小山坡上坐落着大小不一的几十冢坟墓。 第二回:不意涉险 奋英雄怒(4) 又行了两三里,那轮红日终于跌下山去,惨淡凄冷的月光下,四周一片昏昏沉沉。南宫琳举目不见萧靖的踪影,心中发毛,拔出碧痕剑,持在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向前方赶去,希望能遇到一户农家。林中小径,曲折而上,幽暗阴深,似乎永无尽头。南宫琳穿过七八个小林子,走得腰酸腿疼,情绪正低沉到了极点,陡然发现远处树木间渗出几丝微弱的灯光,心中狂喜,提起精神发力急行。 近了,南宫琳才发现是一座破旧的寺庙,借着昏暗的月光,依稀辨得匾上“金光寺”三个大字。南宫琳推门进殿,只见大殿上诸多佛像均已残损破败,蛛网贯空,灰尘遍地,然而香案前的四只烛火却长明不灭。南宫琳轻声问道:“有人么?”余音在大殿内回旋激荡,经久方息。南宫琳以剑护胸,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轻移莲步,缓缓地向后殿走去。大雄宝殿后面,是一个小天井,几棵大槐树在月光下婆娑起舞,沙沙作响,恍若阴世鬼怪。天井尽处,是一间保存尚好的小屋,屋里灯影摇曳,光怪陆离。南宫琳轻步走到门前,问道:“屋里有人么?”一连问了几声,也无人作答。 南宫琳轻轻一推,房门吱吱哑哑开了,入眼瞧见屋内正中放着张楠木软床;软床后方墙壁上供着香案,案上小碟中的香油早已挥发殆尽;右首墙角里,有一个木制柜台,里面亦是空空如也。南宫琳忖道:“这间屋子似乎已好久没人住了,可是这里的烛火何以长盛不灭呢?”想了一会,不得甚解,浓浓的睡意却卷上了心头,当下打了个呵欠,道:“今日天色已晚,只好将就着在这里歇息一夜了。”用手巾将床铺擦拭干净,搂着碧痕剑和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南宫琳被冷风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瞧,夜风不知何时把东窗吹开了。南宫琳正欲起身关窗,蓦地瞧见香案里冉冉升起了一股烟雾。南宫琳大感惊疑,握紧了手中宝剑,严阵以待,注意着四周动静。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南宫琳渐觉浑身上下酥软无力,碧痕剑把持不住,仓啷一声掉落,自己也软跌在床上,动弹不得,耳听身下机关声轧轧,楠木软床渐渐向地下陷落。南宫琳心中害怕之极,苦于无法挣扎言语。 软床缓缓着地,南宫琳头顶上方的地面重新愈合。南宫琳心中暗暗叫苦:“糟了!被关在这里,谁也找不到。恐怕再无出头之日了!”正叫苦不迭,忽听一人拍手笑道:“欢迎姑娘来到逍遥居做客。”南宫琳瞥眼瞧见一个侏儒穿过暗门,缓缓踱进屋来。这人秃头垢足,身材短小,脸上戴着张寒碜碜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两只小眼睛,说不出的阴深恐怖。 那侏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了粒黄色药丸,捏开南宫琳的嘴,塞给南宫琳吃了。南宫琳两只眼珠儿骨碌碌直转,猜不透他是何用意。那侏儒在床边坐下,冷冷地道:“你可以说话了。”南宫琳试着搅了搅舌头,仍觉坚硬生涩,再休息了片刻,方能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道:“你是什么人?”那侏儒摇头叹道:“你们女人为何总喜欢问同一个问题?不过,既然我已不耐其烦地讲了二十三次,也就不在乎再多说这一遍了。” 那侏儒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江湖上盛传的白云五恶中的南淫鹿一鸣便是我。我想你一定听说过我的名头。”南宫琳听他自称是南淫鹿一鸣,只吓得魂飞魄散,差一点便晕了过去。白云五恶,她是曾听师伯苗道一提过,这五人乃武林三大邪教之一白云宗的护教长老,各个恶贯满盈、无恶不作。这南淫鹿一鸣专以奸污女童,采阴补阳,来练就邪功,成名以来,不知有多少女子命丧他手。十三年前,他被神剑大侠杨明铮擒住,废了武功,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南宫琳不想自己会在这里遇上此人,心中愈想愈寒。① 鹿一鸣道:“我抓你到这里来,想必我不说,你也理应猜得到其中因果了罢。”南宫琳颤声道:“你的武功早废,已不能再练邪功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抓我来有甚么用?”鹿一鸣冷笑道:“不错,我的武功确已被杨明铮废掉,他想让我从此改过自新,却万万没有料到,我对天下间女子更是恨之切骨。我虽不能拿她们来助我练功,可是照样能把她们一个个弄来,慢慢折磨而死。”说到最后,他诡异地大笑起来,声音尖锐阴冷,极似腊冬时节刮过脸庞的北风。南宫琳全身冰冷,如坠冰窟,颤声问道:“你为甚么会对女人如此痛恨呢?”鹿一鸣冰冷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忽然停在了碧痕剑剑身上。南宫琳心中突突乱跳,不知他要怎生对付自己。 鹿一鸣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颤抖着右手,拾起碧痕剑,缓缓抚摩着剑穗上绣着的“全真”字样,陷入了沉思。南宫琳奇道:“你怎么了?”鹿一鸣蓦地大声喝道:“你是不是尹明真的徒弟?”南宫琳不知是福是祸,还未想好怎么回答。鹿一鸣疾步上前,掐住她的脖子,厉声喝问:“快说!”南宫琳喘不过气来,急忙点头。鹿一鸣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脸色苍白如纸,眼角里竟然滚出了几粒泪花。南宫琳大气也不敢出,心口上便似挂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鹿一鸣喟然长叹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如此痛恨女人么?我一一告诉你,也让你看清楚你师傅的为人。” 鹿一鸣徐徐说道:“三十多以前,我本是飞龙镖局总镖头伏龙剑尹浩然的养子,与总镖头的爱女素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我十二岁那年,素心答应我,七年后要嫁与我为妻,我满心欢喜,发誓要为尹家拼命。两个月后,尹浩然在护镖时,无意间杀了天池老怪司徒雷一个弟子,司徒雷随即找上门来,血洗飞龙镖局。我拼死保护素心逃脱,但后背至阳穴还是中了他一枚索命追魂针,个子从此停止了发育。逃脱出来后,我护着素心,投靠了她的大舅家。七年以后,本是素心践约之时,我忽然发现,她竟然和她的表哥坠入爱河,定下了婚约。”南宫琳越听越是神往,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鹿一鸣道:“我一怒之下,在素心大喜那日,持剑入庄,一口气将她表哥全家灭门。素心恨我入骨,发誓再也不与我相见,跑上终南山拜祁志诚为师,出家当了道姑,改名叫尹明真,法号碧虚散人。”南宫琳吃了一惊,道:“师傅?”鹿一鸣续道:“我几次三番闯上重阳宫,要将素心抢下山去,却被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屡屡击败。后来,为了报此深仇,我投靠在白云宗门下,修炼千叶指。为了早日打败全真教那些老杂毛,见到素心,我独走僻境,采补女童处子之身,以助我快速提升内力。经过数年苦练,我终于大功告成,再次闯上终南山,破了天罡北斗阵。眼看大功告捷,却从半路上杀出一个杨明铮,废了我的武功。”南宫琳脸有喜色,心下暗暗喝彩。② 鹿一鸣横了她一眼,道:“我心不甘,心不甘呀!我要报复素心的绝情,于是营造了这间密室,准备把天下间所有漂亮女子一一弄到此处,慢慢折磨至死,以解我内心之恨。”他语气陡然一变,道:“今天,你既然自己送到这里来了。我就要在你身上将你师傅欠我的帐,一一讨回。” 鹿一鸣细声怪笑,向南宫琳身上恶狠狠扑来。南宫琳只吓得脸色雪白,急急叫道:“鹿大叔,我师傅每日每夜都想着你哪。”鹿一鸣一怔,道:“你说甚么?”南宫琳心念一转:“这老乌龟痴恋师傅,我索性信口开河哄哄他,他高兴之下,说不定会放了我。”便道:“有一天晚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忽听见有人大声喊道,‘一鸣,一鸣,不要离开我!’,睁开眼一看,却是师傅在说梦话。”鹿一鸣颤声道:“你师傅真的这么说?” 南宫琳撅着小嘴道:“骗人的是小狗。”心下却道:“你是超级乌龟王八蛋,可不算是人。我并没有骗人,自然也不是小狗了。”鹿一鸣泪流满面,仰首长笑道:“素心,素心,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绝情的。”他又是哭,又是笑,形似癫狂。南宫琳见自己瞎三话四乱说一气,竟而奏效,心下大喜,又道:“还有哪!有一天深夜,我听见师傅在祖师殿里低声祷告……” 鹿一鸣倏地转过身来,怒吼道:“臭丫头,你还敢胡说!”他双眼如欲喷火,脸上神情甚是可怖。南宫琳心头怦怦乱跳,嘴上却仍不示弱,道:“我没有啊。”鹿一鸣哼道:“一鸣是老夫入白云宗后取的名号,你师傅并不知道。她怎么可能口口声声叫我一鸣呢?”南宫琳心下暗暗叫苦,讷讷地道:“也许是我听错了罢。”鹿一鸣怒不可遏,愤然道:“臭丫头,你胆敢骗我!我饶不了你。”话声甫歇,他突然纵身扑上,一把搂住南宫琳,便去解她前胸扣子。南宫琳奋力挣扎,奈何中了迷香,身子仍半分动弹不得,眼见鹿一鸣那张狰狞的面孔离自己越来越近,忍不住尖声大叫:“救命!” 【注】:①据《元史》记载,宋末元初时的三大邪教,即摩尼教、白莲教和白云宗。其中,白云宗是于北宋末年,由洛阳宝应寺僧孔清觉在杭州白云庵发起的的一个教团。它据引天台教义,攻击禅宗,在宋代一直以异端而遭到禁止。入元以后,被元政府承认,得以迅速发展,其中心在杭州普宁寺。延佑七年,复被官方认为异端邪说而取缔,此后逐渐绝迹。 ②鹿一鸣以女童处子之身采阴补阳,练就邪功之法,名曰采阴术,盛传于西藏密宗和道教合体双修派。此术传于后世,有史记载的是明朝嘉靖皇帝。嘉靖从一帮道士那里学得采阴术,后来据此养身延命,在历史上活得最久的皇帝排行榜上名列第三,但他的这种暴行同时也直接导致了明朝的灭亡。 第三回:危崖惊魂无说处 鹿一鸣垂涎着笑脸,色迷迷地伸手去解南宫琳前胸的扣子,南宫琳死命躲闪,身子向后一滚,跌下床去,重重地摔在石板上。鹿一鸣冷笑道:“小美人,任你如何挣扎,今天也别想逃出鹿爷的手心。认命罢!”纵身扑了上去。 鹿一鸣身子尚未扑到,软床下早钻出一人,腾空而起,迎面拍出一记重拳,正中鹿一鸣小腹。鹿一鸣中掌,如断线了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跌落下来。那人燕颔虎须,目光如炬,威风凛凛,有若天神。南宫琳大喜,叫道:“大胡子,救我!”鹿一鸣嘴角津津流血,抚着胸口,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怒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靖哈哈大笑道:“你这魔头危害天下,萧某早有除你之心,只是苦于找不到你的藏身之所。三日前,我暗暗跟随一位女子来到此处,见那女子被你迷昏,以软床载到下面密室。我有心营救,但不得进入密室之法,只好放弃。今日,正巧遇上了这位姑娘,在下便心生一计,将她骗到这里来,引你出洞。我事先在软床下藏好,待你开动机关时,便和这位姑娘一起进入了密室。” 鹿一鸣拍手笑道:“妙,妙,妙!鹿爷栽在你这小子手中,也不枉了此生。”萧靖喝道:“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除掉你这武林败类。”右臂前扬,和身扑上,以掌小指缘劈向对方面门。鹿一鸣大笑道:“小子,鹿爷命还长着哩。”回身在石壁上一按,头顶上方忽飕飕飕射出一蓬箭雨。萧靖身子还在半空,见箭雨袭来,连忙向后一个急空翻,滚跌在软床后面,只听得那蓬箭雨叮叮叮全射在软床床沿上。 萧靖左足着力一撑,往鹿一鸣飞身扑去。鹿一鸣缓缓走进身侧一扇暗门,大笑道:“两位贵客,在这里慢慢玩儿。恕鹿爷不能奉陪了!”萧靖扑到那里,暗门早已闭上。南宫琳试着活动活动了筋骨,已勉强能够动弹,便扶着软床慢慢站起身来,见萧靖正紧张的在石壁上到处摸索,不由奇道:“你在干甚么?”萧靖头也不回地道:“我在找开启暗门的机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应想办法早点出去才是。”南宫琳走近几步,问道:“那你找到机关没有?”萧靖叹道:“暂时还没有。”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忽然惊喜地叫道:“是了,就是这里。” 萧靖轻轻按下一个针眼般大小的按钮,但听得石壁中轧轧声响,一道暗门果然出现在了身侧。南宫琳大喜道:“我们马上出去。”萧靖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正色道:“慢!外面有动静。”他伏身倒地,左耳紧贴地面,凝神细听,面色十分沉重。此刻,密室里不知从何处透进了几丝凉风,吹得南宫琳寒毛直竖。她不由地向萧靖走近了几步,颤声问道:“怎么了?”萧靖喃喃地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似乎有千军万马一起杀来……不好!” 萧靖不及解释,揽着南宫琳纤腰,急急闪到旁边一个小角落里。南宫琳被他坚实的臂膀搂得喘不过气来,愠道:“你想憋死我么?”萧靖神色凝重地道:“不要闹。你听!”南宫琳静心聆听,一阵轰隆隆的闷响,间杂着隐隐约约的兵刃撞击声,正朝密室方向席卷而来,其势有若奔雷。南宫琳拍手笑道:“呀,有人来救我们了。”萧靖皱眉道:“这兵刃交接声杂乱无章,不像是在打斗。” 密室中的风沙越来越大,萧靖二人的衣带也随之飘扬起舞。南宫琳鬓前几丝秀发被风撩起,拂到萧靖的脸上。萧靖只觉一股清香扑鼻袭来,醉人心腑,不由为之分神,低下头仔细打量这个紧偎着自己的女子,见她面如满月,眉清目秀,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撩人心魄的风姿。 正遐想间,一股强大的气流从暗门里飙射而至,轰然一声巨响,卷着那张软床撞在石壁上,眨眼间便将其撕成碎片。南宫琳一声惊叫,把头埋进萧靖的怀里。萧靖回过神来,暗地自责道:“萧靖呀萧靖,此等紧要关头,你却仍在胡思乱想,还是堂堂男儿么?”将南宫琳推至身后,道:“你躲在我后面,我护着你。”南宫琳撅着嘴道:“我才不需要你保护哪。”嘴里虽如此说,却不自觉地躲到了萧靖的身后。 萧靖道:“姑娘,不敢请教你的尊姓芳名?”南宫琳道:“我么?本姑娘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琳字。”蓦地,飕飕飕连声怪响,数十件暗器被风卷进暗室,它们在空中相互撞击、变向,朝密室里的各个角落射去,无一落空。南宫琳眼见两支袖箭在五尺外陡然改变方向,朝萧靖胸口飞速射来,急急叫道:“小心!”萧靖凝神对敌,见袖箭来得近了,疾扬右手,将离自己最近的那支,横掌削飞了出去,正好将另一支袖箭堪堪击落。 南宫琳情不自禁地鼓掌赞道:“大胡子,你真了得!”萧靖微微一笑,正欲说甚么。忽听得鹿一鸣冷笑道:“小子,你纵然武功了得,能支撑个一年半载么?”萧靖寻声望去,只见对面石壁里嵌着半截竹筒,声音正是从竹筒中传出,当下哈哈大笑道:“鹿一鸣,你以为区区风刀阵就能困得住我萧靖么?”鹿一鸣哼道:“小子,那你就慢慢在这里耗着罢。”南宫琳破口大骂道:“鹿一鸣,你这缩头乌龟王八蛋,有本事就出来和本姑娘单挑,躲起来算甚么英雄好汉?”鹿一鸣冷笑道:“鹿爷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也从来未曾想过要当甚么英雄好汉。你只管骂便是,恕鹿爷不能奉陪。”余音袅袅,渐渐远去。 南宫琳大叫道:“喂,老乌龟,你别走!本姑娘还有话说。”萧靖道:“别喊了!老乌龟人早走了。”南宫琳黯然神伤,道:“半闲庄还有那么多人盼着我去救他们,可直到现在,我还困在这密室里,自身难保。这可如何是好?”萧靖奇道:“你要到半闲庄救人?”南宫琳叹道:“是呀。半闲庄的两个狗屁庄主,把少林弥缘大师、丐帮雷舵主,还有甚么笑面达摩卢海通等一大批人全软禁了起来。” 萧靖喃喃地道:“笑面达摩卢海通?”南宫琳白了他一眼,道:“蓝师叔让我连夜赶往临安,请张世杰将军帮忙,可万万没想到被你抢走雪儿,进而连累我身陷此处。说到底,一切都是你的错。”南宫琳越说越气,低下头在萧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第三回:危崖惊魂无说处(2) 萧靖大声叫疼,愠道:“你好端端的干嘛咬我?”南宫琳一扬下巴,神气地说道:“活该!谁让你以我为诱饵去引那老乌龟?”萧靖道:“这的确是在下的不是。琳儿姑娘,萧某在这厢向你赔礼了。”南宫琳娇靥生寒,哼道:“要本姑娘接受你的道歉,除非你把雪儿让给我。”萧靖为难地道:“绝影跟了我这么多年,情同兄弟,我怎舍得……”南宫琳抢道:“你既然没有诚心道歉,那也就算了。”萧靖哈哈大笑道:“谁说我不是诚心道歉?我把绝影送给你便是,你可要好好待它。”说着,双掌齐挥,将袭到面前的十余件暗器全部打掉。 南宫琳捧腮长叹:“我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出去见到雪儿。”萧靖笑道:“琳儿姑娘,我保证你很快就可以见到雪儿。”南宫琳惊喜万分,急急地问道:“你想到了出去的法子?”萧靖道:“我见这些暗器因我内力所震,能深深插入石壁,是以得知这些石壁断然不是坚不可摧。凭据我十多年苦修而练就的混元霹雳掌,应该可以将其震碎。”南宫琳兴奋地道:“那还不动手!”萧靖道:“我俩换一下方位。你站到外圈,以你的宝剑为我抵挡暗器。我全力发掌,誓将震破这面石壁。”南宫琳点头应允,与他背靠着背换了位置。 萧靖道:“我准备发掌了。琳儿姑娘,你千万要留心飞石,免得伤着自己。”南宫琳挥剑击落一枚暗青子,大声叫道:“你发掌罢!我能照顾好自己。”萧靖沉肩屈膝,力贯右臂,瞧准石墙就是一记霹雳重掌拍出。石墙剧烈地晃动了两三下,粉屑如雪花般直往下掉。烟尘散尽后,萧靖仔细查看,那石壁仍坚若寒铁,一丝细缝也没有。南宫琳剑风如雪,扫落几枚袭至面前的暗器,问道:“这法子行不通么?”萧靖摇头道:“不知道。我权且再试上一试。”解下腰间羊皮酒袋,凑着嘴长喝了一气,然后提气运功,猛然一声大喝,双掌齐出,按在石壁上,掌体通红,指缝间亦是青烟袅袅。萧靖大声喝道:“倒!”石壁应声而塌,硝烟滚滚,碎屑纷飞。萧靖回身一拉南宫琳,两人穿过滚滚烟尘,出了密室。 暗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萧靖二人精疲力竭,瘫坐在甬道的地板上,见彼此灰头垢面,都大声取笑对方。正欢笑间,地面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萧靖回头一看,那间密室在狂风肆虐下已然摇摇欲坠,随时就要坍塌。萧靖喝道:“快走!”拉起南宫琳便向前急奔。密室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沿途所有密道、暗室亦紧随着一路塌陷而至。两人刚奔出四五里,南宫琳忽然“哎哟”一声痛叫,水灵灵的大眼睛中滚出了几粒泪花。 萧靖回头见南宫琳抚着右脚脚踝蹲在地上,秀眉紧蹙,表情甚是痛楚,问道:“崴着脚了么?”南宫琳含泪点了点头。萧靖容不得多想,蹲下身子,急急地道:“快!我背你走。”南宫琳乖乖地爬到萧靖背上。萧靖展开轻功,一路狂奔,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地面正以两倍于他的速度向地底塌陷。南宫琳瞥眼瞧见前方不远处有光亮漏出,欣喜地叫道:“大胡子,快!出口就在那边。”萧靖发足狂奔,朝洞口窜去,眼看就要飞身跃出,脚下地面却陡然坍塌。两人脚下踏空,就似炮弹般飞速向谷底坠落。 幸亏萧靖眼疾手快,在万分危急之际,伸手抓住洞口老麻柳树垂下的一根拇指般粗细的长藤,两人悬吊在了半空。地表上面,此时已然形成一条宽约半丈的巨缝,不时有土石滑落;崖下亦是烟雾滚滚,深不可测。南宫琳浑身发颤,两眼更是紧紧闭上,不敢多看,忽听萧靖大喝道:“小心!”睁开眼来,登时魂飞天外,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从上面飞坠而下,直向自己头上砸来。南宫琳吓得两手酥软,抓捏不住,身子直往崖底滑落,在惊惶间胡乱伸手去抓,逮住了萧靖的右脚,再也不肯轻易放手,委屈地大声哭了出来。那块巨石堪堪擦着她的背,跌下谷去,等了半柱香的工夫也未曾听见其落地之声。 萧靖抬头见两人所攀老藤因不堪重负,已然开始羧裂,随时可能断折,但处于此等情景中,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又不得脱身。正冥思苦想间,突然听见绝影在崖上长声嘶鸣,心中大喜,低下头对南宫琳说道:“你且不要忙着哭,我已想到脱身之计了。快把手给我!” 经过来回几次试探,萧靖左脚终于踏在身侧石壁凸出的一小块山石上,单手抓住老藤,弯下腰来,捉住南宫琳的小手,向上猛力一提,将南宫琳抛了上去。南宫琳飞出地面约有三丈多高,眼看又要跌将下来,萧靖紧撮食中二指,在嘴边打了个呼哨,绝影从崖边涌身跃出,将南宫琳稳稳接住,安然落到对岸。南宫琳恍若腾云驾雾般,好半天才定下神来,下马扑到崖边,见那根老藤从中折断,萧靖已然了无踪影。 南宫琳望着崖底,纵声痛哭道:“大胡子,大胡子。”绝影亦低头垂泪,哀嘶不已。南宫琳哭红了两只眼睛,方才止住泪水,依依不舍地跨上绝影,迎着一轮红日,一人一马,形单影只,缓缓地步下山来。 南宫琳纵马一路急驰,到得午间,已奔出三百多里,打过尖后,纵马又驰。如此行了数日,渐至江浙境内。这日酉牌时分,到了一条大江边,欲寻船渡江,举目四眺,江面上水天一阔,波澜不惊,并无船只来往。原来,此处渔民因听说元军将至,都举家迁往福广一带去了。南宫琳只得拨转马头,溯江而上,指望能寻见一只渔船过江。行之不远,忽然听见江面上有人高歌:“ 少小推英勇,论雄才大略,韩彭伯仲。干戈正汹涌,奈将星天耀,妖氛犹重。几回看剑,扫秋云半生如梦,且渡江北去,朱门寄迹,待时而动。本待学,鹤陵霄鹏搏远空,叹息未遭逢,到如今教人泪洒西风……” 歌声凄楚苍桑,余音袅袅,不绝于耳。芦苇丛中慢慢地摇出一只小船,咿咿呀呀投岸边而来。南宫琳喜出望外,高声叫道:“船家,这里有人渡江。”那老船家听罢,高声应诺:“来勒!”,竹蒿点处,脚下小船一似狂风卷败叶般飙射而至,凑到岸边。那老船家一手把竹蒿点定了船,道:“姑娘,过江么?请!”南宫琳牵着绝影刚踏上小船,那老船家就把竹蒿望水中一点,双脚一瞪,脚下渔船箭也似地往江心去了。南宫琳几乎站立不稳,惊叫道:“船家,慢点!”那老船家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地点划竹蒿,高声喏唱:“ 我自有屠龙刀,倚天剑,射雕宝弓,又何须弄毛锥角技冰虫?猛可里气冲冲,这鞭梢儿肯随人调弄,待功名铸鼎钟,方显得奇才大用,任区区肉眼笑英雄!” 南宫琳心知不妙,暗暗拔剑在手,叫道:“船家,我不坐你的船了。快划回去!”那老船家冷冷地道:“坐了这奈何船,横渡了这忘情川,前程往事皆坠缥缈间,岂有回头之理?”南宫琳叱道:“你到底是甚么人?”那老船家哈哈大笑道:“阴间摆渡人。”南宫琳怒道:“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人!本姑娘可不是吓大的。”一剑向那老船家胸口刺去。 第三回:危崖惊魂无说处(3) 那老船家大笑着掀掉头上蓑笠,扑嗵跳下水去,小船儿在江心里直打着转。南宫琳正惊慌间,那老船家早凫到小船的另一侧,飞身跃出水面,如大鹫般扑将下来,两手疾伸有如鹰爪,捉住南宫琳双肩,将她掼下水去。南宫琳自小在北方长大,不识水性,几口江水下肚,全身便酥软了。那老船家逮住她的一只手,脚下踩着水浪,如行平地般,将她托上岸去。 对岸芦苇丛里闪出一条人影,低声问道:“楚爷,这就是放火烧庄的女贼么?”那老船家点了点头,问道:“慕非,杜老哥和你家少爷哪?”那人道:“在堂屋里下着棋啦。”那老船家笑道:“呵,他俩倒好生自在!”扣着南宫琳右手脉门,投东而走。三人在芦苇丛里左钻右窜,曲曲折折走了约四五里路,迎面闪出两三间茅屋来。 南宫琳心中发麻,叫道:“喂,你们带我到这鬼地方来作甚么?”那老船家愠道:“鬼丫头,着甚么急?待会你自然就明白了。”不容分说,将她推进左首那间茅屋。慕非也跟了进来。南宫琳这才与他照了个正面。这少年年约十八九岁,长身玉立,脸色虽有些苍白,但遮掩不住一股逼人的英气。 那老船家将南宫琳按在藤椅上坐下,随手点了穴道,回头吩咐慕非道:“我到你家少爷屋里去一趟。你好生看着这鬼丫头!”说罢,掀开帘子出去了。慕非远远地离南宫琳坐下,捧着本旧书,凑着油灯全神贯注地看。南宫琳忍不住问道:“喂,你在看书么?”慕非还未答话,脸就一下子红遍了,恰似蒸熟了的热鸡蛋。南宫琳见他不开口,便又追问道:“小哥,你看的是甚么书啊?”慕非低垂着脑袋,不敢正视她一眼,嗫嚅着说道:“《资治通鉴》。”南宫琳道:“是武功秘籍么?”慕非答道:“不是。”脸上的红晕仍未退却,两只手亦不知往何处放为好。 南宫琳见了他这付窘样,甚觉有趣,想逗他玩儿,但眼珠子骨碌一转,却有了脱身之计,当下轻声说道:“小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慕非脸更红了,踟躇着不肯走近。南宫琳催促道:“快点呀!”慕非忸忸捏捏地走近了一小步。南宫琳道:“再近点。”慕非面有为难之色,又向她挪近了两三步:“姑娘,你有事就快说罢。”南宫琳问道:“你会解穴么?”慕非道:“跟我家二老爷学了一点。”南宫琳喜道:“会就行了。快帮我把穴道解了!”慕非摇头道:“我不能这么做。”南宫琳低声道:“可我内急。”慕非脸红到了脖子跟,刚才那道红尚未完全退却,这次又添上了浓浓一抹。 南宫琳道:“我憋不住了。你能不能快点!”慕非咬了咬牙道:“我解了你的穴道,你可不能趁机溜走。”南宫琳道:“那是当然。”慕非便伸手替南宫琳解了穴道。南宫琳笑嘻嘻地道:“多谢你了,小哥。”忽然话锋一转,惊呼道:“楚爷来了。”慕非吃了一惊,不由地回头去看,腰间却陡然一麻,还未叫出声来,南宫琳又抬手点了他哑穴。南宫琳转到他面前,笑道:“对不起了,小哥。我可没工夫陪你玩。后会有期!”说罢,南宫琳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慕非只有干瞪眼着急,拿她没半点法子。 南宫琳格格笑着走出屋子,正欲离去,忽然听见隔壁屋子里有人拍手叫好,心生好奇,蹑手蹑脚地潜到窗子底下,用手指粘着唾沫在窗纸上弄了个小孔,凑近了看时,只见一老一少两人正在烛光下对弈,老船家站在一旁观战。那老者红光满面,天庭饱满,颧骨高高凸起,手捋尺半山羊胡,苦思不已;那少年则神情自若,手中轻摇金镂骨玉扇,俊逸无比。 案上那些棋子竟是若多精细的小瓷人,分青白二组,或披盔带甲,或羽扇纶巾,玲珑剔透,栩栩如生。当是时,天下有四大造瓷名窑,犹以河北定窑和河南钧窑为著。河北定窑所产瓷器,色泽晶莹洁白,造型工巧;而河南钧窑所产青瓷釉色青中带红,宛如晴空晚霞,亦是天下知名。这一副棋子竟融两大名窑精华于一身,端地是价值不匪。 南宫琳不用细看,也识得这两人在下三国战棋。此棋内蕴君王治国为政之道,外显将帅征战御敌之机,其中奥妙,不可一日而语。棋盘方正,由明暗相间六十四小格组成,每一小格代表一个地段。棋子总共四十八枚,参战双方共计三十二子,按魏、蜀、吴两两对峙,各方十六子,即主帅一枚,军师一枚,参军两枚,前锋两枚,中军两枚,裨将八枚。南宫琳的师伯苗道一嗜棋如命,喜欢收集天下奇局,因此三国战棋虽流传不广,南宫琳却也曾见师伯苗道一与人下过。① 那红面老者占得先手,遣裨将张辽自长安开道;那少年不甘示弱,令裨将魏延率大军兵出斜谷,与之对垒。那红面老者兵不卸甲,从平原急调左中军护卫许褚至新野,兵临江陵城下;那少年即挺左中军护卫关羽挂印上阵。南宫琳忖道:“这臭小子怎么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悠?” 半盏茶时间过去,两人各损了两个裨将。南宫琳正沉思间,那少年轻摇玉扇,将军师诸葛亮飞至成都。那老船家心中忍不住叫好:“这步棋实在是妙!退后,既摆脱了诸葛亮与曹营左翼先锋夏侯敦对峙的不利局面,又随时准备支持裨将马岱自阴平出兵,积极夺取中原。妙,实在是妙!”那红面老者面不改色,随即回撤夏侯敦掩护许褚,进而荫庇主帅曹操。 第三回:危崖惊魂无说处(4) 那少年乘胜追击,干掉对方裨将于禁,坐镇陈仓;那红面老者举棋不定间又折了右中军护卫典韦。那老船家笑道:“杜大哥,这盘棋你是输定了。”那红面老者微笑道:“未必。”飞移右翼先锋夏侯渊侵入长沙,与参军郭嘉形成内外呼应之势。那老船家拍手称妙。那少年由于军师诸葛亮和中军护卫关羽同时被捉而无法避免失子,只好弃关保诸葛,登时处于下风。 又下了四五着,那少年渐渐扭转劣势,以裨将黄忠斩杀掉曹营先锋夏侯渊,那红面老者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因为对方黄忠后面紧跟着又露出左参军庞统,闪击陈留守将夏侯敦。那红面老者喟然长叹,只好又弃了夏侯敦。蜀国军师诸葛亮兵至洛阳,逼宫曹操。曹操侧退,逃至邺城。诸葛亮穷追不舍,使曹操无法脱身,但亦无法将其吃掉。那少年在处于劣势的局面下苦苦经营,反客为主,谋求了和棋,自然是笑生两靥,满心舒畅。那红面老者因一念之差,让对方死里逃生,气得面色赤红,胡须乱颤,大叫道:“这局棋下得不好。再来,再来!” 那少年微笑道:“杜大叔,今晚就权且下到这里为止罢。你还有正事要办哪!”那红面老者猛地一拍脑门,笑道:“哎呀,清风,你看我这记性!楚老弟抓来的那女娃子还没发落哪。”南宫琳闻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那老船家道:“杜大哥,我把那丫头给你带来。”那少年轻摇玉扇,笑道:“不用麻烦楚大叔你了。那位淘气的小姑娘,已在窗外等候多时。”南宫琳听罢,吓得转身就逃,刚奔出一箭之地,忽听头顶上空风声骤紧,一团黑影凌空扑下。南宫琳只觉脖子倏地一凉,已被来人抓住后领。她情急之下,反手向上便是一撩。 那人向侧旁滑出半步,左手荡开,右手却紧跟着从左腋下穿出,横掌劈向南宫琳右腕。这正是全真教天罡连环掌中的一招,唤作“穿叶飞花”,进可攻,退可守,能攻敌于不备。南宫琳惊呼道:“苗师伯?”那人哈哈大笑道:“傻妮子,普天之下除了你苗师伯,谁还能使出这么漂亮的一招‘穿叶飞花’?” 南宫琳笑问道:“师伯,你怎么也下山了?”苗道一道:“还不是为了半闲庄那桩事。”南宫琳奇道:“怎么?你已知道半闲庄卖国投敌了?”苗道一笑道:“可以这么说罢。”便在这时,那老船家三人飞奔了过来。南宫琳兴奋地叫道:“师伯,半闲庄的那几个混蛋过来了。快教训他们!”苗道一双眉紧蹙,道:“半闲庄的几个混蛋?”那老船家人还未到,先已叫骂开了:“臭道士,你怎么这时候才来?”苗道一迎上前去,笑道:“有事耽搁了一程,还请杜教主、楚大哥见谅。”南宫琳愕然道:“师伯,你认识他们?” 苗道一笑道:“琳丫头,你过来!我给你介绍几位一等一的英雄好汉。”指着那红面老者道:“这位是白莲教杜可用杜教主。”一指那老船家道:“这位是白莲教的楚南开楚大侠。”一指那摇扇少年道:“这位是半闲庄少庄主慕清风慕少侠。”南宫琳诧异地道:“师伯,你怎么还跟卖国贼讲交情?”楚南开道:“原来你是全真教弟子。看来我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子不识一家子了。”杜可用大笑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道长、琳儿姑娘,快屋里请!” 进了茅草屋,五人依次落座。慕清风道:“琳儿姑娘对半闲庄一事,定是满头雾水,不得其解。但此事关系到大宋的国运,恕在下不能直言。他日此事浮上水面,姑娘你自会明白。”南宫琳气呼呼地嚷道:“甚么国运不国运的?我说,你们就是彻彻底底一帮卖国贼。”苗道一喝道:“琳丫头,诸位前辈在此。不可无礼!”杜可用微笑道:“不妨!琳儿姑娘心直口快,杜某很是欣赏。” 楚南开动问道:“道长,你在路上究竟是为何事耽搁了?”苗道一道:“小道孙师弟、尹师妹在光化县被敝教仇家追杀,他们放了求救流星,因此前去相助,和问讯赶到的蓝师弟联手,才击退仇家,却因此误了脚程。”杜可用奇道:“尊教的仇家却是甚么来头,竟然要出动全真四子,才能将其合力击败?” 苗道一叹道:“是白云宗的护法长老令狐樵。”杜可用惊道:“令狐樵?那个独闯少林、连败五大高僧的北狂令狐樵?”苗道一道:“就是此人。”慕清风道:“不知贵教因何与令狐樵结下梁子?”苗道一看着南宫琳,喟然长叹一声,将其中因果缓缓道来。 【注】:①三国战棋源于古印度一种名叫恰图兰卡的游戏,后分别传至中国和欧洲。欧洲一脉,衍变为国际象棋;中国一脉,则衍变为三国战棋,由于下法过于复杂,流传不广,在明朝洪武年间便已失传,仅古籍中尚有一二记载。其各方棋子如下: 蜀国:主帅刘备,军师诸葛亮,参军庞统、法正,前锋赵云、马超,中军关羽、张飞,裨将黄忠、严颜、李严、关兴、张苞、姜唯、魏延、马岱; 魏国:主帅曹操,军师司马懿,参军郭嘉、贾诩,前锋夏侯敦、夏侯渊,中军许褚、典韦,裨将张辽、张合、徐晃、于禁、乐进、李典、曹仁、曹洪; 吴国:主帅孙权,军师周瑜,参军鲁肃、陆逊,前锋太史慈、甘宁,中军周泰、蒋钦,裨将丁奉、徐盛、凌统、吕蒙、韩当、程普、黄盖、潘璋。 第四回:寒砧声远孤城暮 苗道一道:“此事说来却是因琳丫头的师傅而起,因事关尹师妹的名节,小道在此也不好明言。”慕清风笑道:“既然如此,道长不说便是。”楚南开道:“时候不早了,各位今晚就权且在寒舍歇息下罢。”杜可用颔首道:“说的也是。大伙儿好生将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哪。”正说着,忽然远处江面上人声鼎沸,灯火四起,照得夜空仿若白昼。 楚南开凑到窗边细瞧,只见许多条大船从长江上游放将下来,为首大船桅杆上,呼呼扯着一面旗帜,上书“大元征南都元帅伯颜运粮……”字样。苗道一皱眉道:“是鞑子的粮船过来了。我们快走!”杜可用道:“我们连夜赶往半闲庄,与两位庄主会合,商议大事。”楚南开点头赞许,道:“正应如此。”从床铺下摸出一些碎银子,再卷了两三套换洗衣服,用包袱背了,手中拿着铁桨,随大伙儿取路向南而走。 走了半袋烟的工夫,忽然听见西北方向有女子哭叫和几个元兵肆声大笑的声音。楚南开剑眉一扬,咬牙恨道:“这些丧尽天良的兔崽子!”苗道一道:“我去宰了他们。”杜可用道:“只怕对方人多,一时半会救不了那女子,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使得前功尽弃,误了国家大事。”南宫琳哼道:“你不去就拉倒。我们四人自去。” 众人正犹豫不决,又听那女子凄声哀告道:“兵爷,饶了奴家罢!奴家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那几个元兵哪里肯轻易放手,逮着那女子双手,便往芦苇丛里拖。楚南开横掌如刀,将拦住去路的一丛芦苇秆齐腰砍为两段,怒道:“我们难道就眼睁睁见那女娃儿被鞑子兵欺辱?”苗道一道:“此断非我侠辈中人所为。” 慕清风沉吟了半晌,道:“不如这样罢。楚大叔和苗道长去救那女子,余下的人继续前行,按原计划在半闲庄庄外醉仙楼会合。”苗道一拱手道:“好,我们醉仙楼再会。楚大哥,走!”两人夺路而去,消失在随风起伏跌荡、漫若一片汪洋的芦苇丛里。 杜可用道:“我们也走罢!”三人展开轻功,继续望半闲庄方向前行。南宫琳刚奔出一射之地,心中忽然想到一事,不由暗暗叫苦:“那个慕非被我点了穴道,还待在茅屋里哪。”当下转身踅回。杜可用、慕清风二人轻功远胜南宫琳一筹,遥遥领先,是以未曾察觉。 南宫琳正忙着赶路,忽觉身后风声骤紧,一条人影如鬼魅般从旁侧飞掠而过,不由吓了一大跳,定过神来,见那人径直望江畔而去。南宫琳心生好奇,忍不住跟了上去。那人奔到江边,矮身在芦苇丛中伏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元军大船。南宫琳在他身后不远处也蹲了下来。 蓦地里,远处忽然传来一名元兵的惨叫声,紧接着又有若干兵刃相交,金铁齐鸣。南宫琳听声辨位,识得兵刃声正是由西北方向传出,忖道:“苗师伯他们与元兵干上了。”粮船上,号角声大作,数百名元兵跳下船来,拖枪曳矛,望那边包抄而去。待元兵过去,芦苇丛中那人忽然跃起,飞身扑上当头大船。一名值夜元兵见有人上船,正要吆喝,早被那人随手点了穴道,扑通放倒在地。 那人夺过火把,就船蓬上点燃,火借风势,早呼啦啦燃开了。这些粮船,因元军不悉水战,而长江又风疾浪高,便用铁链子系在了一起,以求稳便。一船着火,被这顺江东风一吹,火势登时蔓延开来,江面上火光冲天。元军纷纷从舱里涌了出来,大呼救火。借着火光,南宫琳已认得那人正是慕非,心中大惊:“这人竟然有如此高深的武功?” 慕非手持火把,飞身跃上舱顶,在大船间来回纵跃,随手点火。元兵在下面高声呐喊,四处奔走,拿他没半点法子。一个百夫长挺身而出,喝令弓箭手列阵放箭,登时万箭齐发,向慕非射去。慕非扔掉火把,随接随掷,宛若生了一千只手般,元兵被他射倒了一大片,余者骇声呐喊,弃弓奔走。 蓦地里,中军舱里飞身扑出一人,大喝道:“小贼如此猖狂,欺我大元无人么?”来人身材瘦长,头上戴着束发铁箍,正是那假冒狗肉头陀的藏僧亦怜真。亦怜真左脚跟进,横掌扫向慕非面门。慕非向右一闪,抢占到了“谦”位,右手随即向左拍出,左手五指并拢成掌,插戳亦怜真腹下“气海穴”。亦怜真身子后仰,避过慕非这一掌,左手收回护住小腹,右臂自左侧抡出,拍开慕非左掌。慕非上身腾起,右手横臂向前下切,推开亦怜真右掌。 不待招式用老,慕非复向右拧腰,左手成平穿掌,由右臂上向前斜穿,直戳亦怜真面门。亦怜真喝道:“好掌法!”身子微微左倾,右手收回,左手向右拍出,扫向慕非左掌。慕非向右再闪,抢占到了“渐”位,左手仍成平穿掌,由右臂上向前斜穿,直戳亦怜真心窝。此招唤作“云龙三现”,源于《易经》,乃是逍遥游身掌中的连环快招,左手在瞬间连穿三次,攻敌上、中、下盘,招式如燕子在水面觅食,一起一落,快且逍遥,后由八卦门祖师董海川发扬光大,成为镇门绝技。 亦怜真身子向后急退,脚下一个趔趄,失足从舱顶跌了下去,头下脚上,倒栽进甲板上水缸里,半天爬不出来。元兵齐声呐喊,四散而逃。慕非微微一笑,飞身下船,几个起纵,便消失在漫漫芦苇丛中。南宫琳见元兵搜上岸来,不敢久留,起身投南而行。 走不多时,南宫琳遥遥望见慕非衣袂飘风,在前面徐徐缓行,急急叫道:“喂,你等等我呀。”慕非闻言止步,转过身来,脸上微有惊诧之色,道:“琳儿姑娘,是你啊?”南宫琳左足轻轻一点,几个起落,便已纵身跃到他身前,道:“喂,你到底是甚么人?”慕非腆然一笑,并不作答。南宫琳跺了跺足,气呼呼地道:“不说就拉倒,谁稀罕么?”慕非抬眼见到她轻颦薄怒的神情,忽地想起了《诗经》中“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者不忘。”这几句,不由得怦然心动,脸上登时绯红似霞。南宫琳追问道:“喂,你这是上哪去呢?”慕非正要说话,忽听得有人轻声叫道:“那边是杨兄弟么?”南宫琳心想:“这里哪有甚么杨兄弟啊?”抬起头来,却见芦苇丛里闪出一骑,黄衣黄甲,却是一名大宋将官。 第四回:寒砧声远孤城暮(2) 那大宋将官驰到慕非身前,滚鞍下马,兴奋地道:“杨兄弟,大哥与你自赣州一别,甚是想念。今日却系什么好风吹得你来?咦,这位姑娘是……”南宫琳双手一拱,道:“终南山全真教门下南宫琳。”那大宋将官奇道:“全真教还收女弟子么?”南宫琳道:“我是挂名弟子。”那大宋将官颔首道:“难怪如此!” 慕非笑道:“杜大哥,小弟听说文伯父正在此地与元军鏖战,特地赶来相助,还送来了一份大礼。”那大宋将官奇道:“甚么大礼?”慕非道:“我把鞑子的粮船给一把火烧了。”那大宋将官大喜道:“因见这方火光冲天,我奉文大人将令,特地前去查探。既是如此,我马上去向大人回禀。你们慢慢跟来!”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慕非二人展开轻功,紧随在他之后。南宫琳忍不住问道:“喂,那将官为甚么称你作杨兄弟哪?”慕非道:“我本来就姓杨啊。那将官姓杜名浒,是文伯父身边的参将。”南宫琳惊诧地道:“文大人?就是那个尽以家资充军费的状元郎文天祥么?”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不错!”南宫琳拍手笑道:“那我非得跟去瞧瞧了。” 行了十余里,前面忽地尘头大起,一彪军马从斜刺里抢出,气势如虹。飞龙大旗下,一人铜盔铁甲,挥矛跃马,正是参将杜浒。杜浒高声叫道:“杨兄弟,待会斩了伯颜老贼的人头,大哥与你喝庆功酒去。”杨慕非拱手笑道:“恭祝大哥马到成功。”杜浒仰首长笑,引着大军扬尘而去。谈笑间,又有飞虎、飞豹、飞熊三支军马,分头奔出。 又走了一阵,来到常州城南门外,只见城门紧闭,数十名大宋官兵手持刀枪剑戟,在城楼上严阵守戊。见了杨慕非二人,一名军官厉声喝问道:“来者何人?”杨慕非朗声说道:“在下杨慕非,求谒故人文大人。”那军官微笑道:“原来是杨公子。末将已恭候多时!”放下吊篮,将两人接入城中。杨慕非道:“请将军在前领路,我有要事面呈文大人。”那军官点了点头,道:“好,请跟我来。”杨慕非抱拳道:“有劳!” 两人刚进了指挥营,便见一个头戴儒冠,身着长袍的中年文士迎了出来。杨慕非上前跪倒磕头,道:“文伯父!”文天祥喜不自胜,笑道:“非儿,快快请起!令尊令堂,近来可好?”杨慕非道:“托伯父洪福,家父家母均身体安泰。”文天祥手捋长须,微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咦,非儿,这位姑娘是……”南宫琳不待杨慕非开口,抢着说道:“我叫南宫琳,是全真教门下挂名弟子。你就是文天祥么?”她天性率真豪爽,想到甚么,便说甚么,不像杨慕非那样斯斯文文,每句话都讲究分寸。 杨慕非见她说话行事如此鲁莽,急忙为她打圆场,说道:“文伯父,你不要怪责琳儿姑娘。她不是有心冒犯你的。”南宫琳小嘴一扁,嚷道:“我何时冒犯他了?”杨慕非耐心地道:“直呼长辈名号,是极不礼貌的。”文天祥摆手笑道:“非儿,这些腐儒之礼,讲他作甚?琳儿姑娘,你既是全真门人,不知可认识一位苗道长?”南宫琳奇道:“凝和子苗道一正是琳儿大师伯。文大人难道认识他么?” 文天祥道:“当年,我进京赶考时,正巧在临安遇到了苗道长,曾与他下过几局棋。”南宫琳拍手笑道:“哦,琳儿记起来了。苗师伯那次下山回来后,便将自己数十年辛苦收集而得的棋谱,全部付之一炬。敢情是被文大人杀得铩羽而归,无处发泄怒气!”文天祥笑道:“哎呀,这倒是文山的不是了。” 一阵轻松的谈笑之后,杨慕非问道:“文伯父,小侄却才看见飞龙、飞虎、飞熊、飞豹四队精兵倾营而出,不知城中还有多少人马驻守?”文天祥沉吟道:“还有三四千老弱残兵罢。”杨慕非惊道:“城中无精兵把守,鞑子若行围魏救赵之计,强攻常州。那可如何是好?”文天祥笑道:“非儿,眼下他们粮船被烧,军心惶惶,哪能想到这一层啊?”杨慕非长眉深锁,道:“伯颜熟读兵法,老谋深算,只怕……”他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尖锐的号角声。文天祥脸色倏地大变。号角声未歇,一名军士急急抢进大营,跪禀道:“大人,鞑子兵……大队进犯常州。”文天祥脸色苍白,身子微微一颤,对传令官说道:“传令下去,请陈炤、姚岩、刘师勇三位将军坚守西、南、北三处城门。”那传令官道:“是!”匆匆出营而去。 文天祥苦笑道:“非儿,不幸被你言中了。我们去东门看看罢!”三人来到城楼上,但听得战鼓之声雷鸣,数万余元兵抬着云梯,黑压压的一片,正自涌将过来。待元军逼近,文天祥一声令下,数千枝羽箭便如飞蝗密雨般,向元军大队中射去,霎时间人仰马嘶,血肉横飞。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元军便折了两千多人马,但攻势丝毫不减。他们以盾牌护身,踏着同伴的尸体,前仆后继,向城墙边蜂拥而上。杨慕非暗暗心惊,忖道:“鞑子兵人多势大,常州又苦无援军,只有以妙计可败之。”当下埋头苦思破敌之策。 忽见敌阵中令旗招展,元军大队分向左右,推出八尊红衣大炮来。众军士相顾骇然,不禁暗生退怯之心。文天祥厉声道:“诸位兄弟,鞑子侵我疆土,毁我城池,夺我财帛,杀我亲人,此仇不共戴天。杀敌报国,便在此时!我等大宋英雄儿女,敢不戮力上前?”众军士闻听此言,登时精神大振,振臂疾呼道:“杀敌报国,杀敌报国!”猛听得轰隆隆震天巨响,炮灰漫天飞舞,城墙上立时坍陷了一个大缺口,元军便如蚂蚁般爬上城头。杨慕非见情势危急,叫道:“琳儿姑娘,我们去冲杀一阵。”南宫琳大声应道:“好!”两人率着数百名军士,扑上前去,剑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只战到旭日东升,元军死伤了三四千人,仍兀自不退。 大元征南都元帅伯颜见双方僵持不下,疾步跃上木台,亲自擂鼓督战,元军立时士气大振,各个出力死战,尸体在城下愈堆愈高。但元军仍前仆后继,奋力猛攻。不一会儿,便有数百名元兵爬上墙头。杨慕非杀得两手酸麻,血染征袍,但元军兀自不退,不由得暗暗叫苦,寻思道:“看来此城守不住了。”忽听得元军后阵里喊杀声震天,一队宋军势若风卷残云般,向元军中军营冲去,当先一人手舞铁矛,威不可挡,正是飞豹旗大将王安杰。大元行省右丞阿塔海令牌向下一挥,喝令放箭,霎时间万箭齐发,纷如雨下,宋军将士纷纷坠马。 第四回:寒砧声远孤城暮(3) 元阵里号角声起,两队铁甲骑兵从两肋包抄而出,将王安杰所领的五千精兵重重围住。蒙古铁甲骑兵号称“魔鬼之师”,纵横欧亚,所向披靡。不过半个时辰,飞豹旗的五千军马便尽数战死。王安杰全身上下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整件征袍,仍兀自死力杀敌,挥矛纵马向伯颜冲杀过去。伯颜骇然失色,疾呼道:“放箭!”霎时之间,数千枝羽箭便如飞蝗急雨般,一齐向王安杰射去。 王安杰身中数箭,便似刺猬一般,仍兀自站立不倒。中军营护卫亲兵二十八宿见王安杰如此悍勇,心下皆是一惊。朱雀七宿高声疾呼,拍马冲下木台,迎上前去。王安杰大吼一声,力贯右臂,铁矛脱手掷出,向伯颜急急射去。角木蛟大惊,纵身挡在伯颜面前。那铁矛贯胸而过,余势未衰,射在了伯颜左臂上。伯颜忍痛拔掉铁矛,登时血如泉涌。众亲兵慌忙上前为他敷伤止血。王安杰仰首长笑数声,方才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文天祥在城头上远远望见,不禁捶胸痛哭。 便在这时,一名传令官飞马来报:“文大人,西城门失陷,陈炤将军阵亡。”众将士闻言一凛,面如土色,均生退却之心。文天祥厉声喝道:“诸位兄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咱们绝不可弃城而逃。”话声未毕,又是两骑急急驰到。文天祥脸色一沉,喝道:“姚将军、刘将军,你们为何擅离职守?”刘师勇急道:“文大人,常州已被鞑子攻陷。咱们快突围出城罢!”文天祥凛然道:“我文天祥誓与常州共存亡。尔等休得再提弃城二字!”姚岩道:“文大人,俗语有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文天祥怒斥道:“住嘴!”众将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规劝。 蓦地里,杨慕非身形一幌,已抢到文天祥身前,伸手点了他腰间“章门穴”,道:“文伯父,对不起了。”文天祥怒道:“非儿,你这是在作甚么?快解开我穴道!”杨慕非诚挚地道:“文伯父,太史公有云,‘死有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如今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你若如此轻生,怎对得起家乡父老?”文天祥默然不语。参军谢翱劝慰道:“文大人,杨少侠所言极是。为了我大宋江山,请你务必保重贵体。”文天祥叹气道:“好罢,我听你们的。”杨慕非喜不自胜,伸手拍开文天祥腰间穴道。 姚岩大喜道:“杨少侠,咱们快些出城罢。”杨慕非沉吟道:“鞑子人多势大,我们若就这样贸然出城,恐怕难以安然突出重围。”刘师勇道:“杨少侠,你有何妙计?”杨慕非笑道:“我们可以摆一个火马阵。”南宫琳奇道:“何谓火马阵?”杨慕非道:“准备数百匹战马,并在马尾上系上布条,是谓火马。待城门打开时,将布条点燃,战马必然受惊,向城外疾冲,可使鞑子阵型大乱,溃不成军。我们跟在火马之后,趁机突出重围。”姚岩拊掌大笑道:“妙极,妙极!我立即下去准备。” 又战了片刻,元军众兵将正苦于久攻不下,突见城门大开,人人欲争头功,登时蜂拥而上。忽听得前军一声呐喊,数百匹火马冲出城来,势若惊龙,凡给它们带上了的,无不烧得焦头烂额。元军众兵将齐声呐喊,四散而逃,阵型立时大乱。杨慕非等人乘势冲出,渐渐闯出了元军的重重包围。奔出了数十余里,眼见追兵渐远,众人滚鞍下马,略事喘息,清点人数时,却仅剩下七人,连姚岩、南宫琳也在乱军中失散。① 杨慕非心急如焚,道:“文伯父、各位将军,你们先行一步!我去找琳儿姑娘。”文天祥道:“非儿,你一切小心在意。”杨慕非点头答应,翻身上马,复向常州城驰去。行到半路,只见一小队元兵押解着十余名大宋官兵迎面驰来。为首一名千夫长,手中高举长矛,矛头上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首级,正是大宋将领姚岩。那千夫长见了杨慕非,拍马迎上,提矛向杨慕非小腹刺去。杨慕非让过来矛,反手一剑撩出,将他连盔带甲削下了大半边头颅。那千夫长手下的兵卒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杨慕非纵马杀将过去,左冲右突,便似入无人之地,剑锋到处,众元军将士纷纷坠马。行了数里,忽听得前面远处金铁交并之声大作,他放眼望去,只见一群元兵正围着杜浒厮杀。杜浒浑身血污,一条丈八蛇矛左右遮拦,已自抵敌不住。杨慕非大叫道:“杜大哥,小弟来助你一臂之力。”双腿一夹,纵马直冲了过去。杜浒见杨慕非到来,精神陡长,蛇矛上下翻飞,转瞬间便刺死了十多名元兵。杨慕非道:“杜大哥,不可恋战,快往临安方向撤!小弟助你抵挡一阵。”杜浒高声答应,且战且走,渐渐脱离了元军的包围圈,拨马向东南方驰去。 杨慕非退思剑疾挥,舞起一团白光,当者无不披靡。忽听得一人大喝道:“哪里来的蛮子,如此嚣张?”凉风侵体,一枝方天画戟已刺到后心。杨慕非反手一剑削出,当的一声,那枝方天画戟便只剩下了半截。那人一惊之下,勒马急退,大声嚷道:“尾火虎、氐土貉、箕水豹,这蛮子好生厉害,咱们并肩子上!”一人阴森森地应道:“斗木獬,你他妈真窝囊,连一个穷书生也打不过。” 杨慕非拨马转身,只见三个蒙古勇士各曳兵刃,缓缓逼近。斗木獬冷哼道:“尾火虎,你若真有本事,便独自一人上前,将这蛮子拿下。”尾火虎脸色一沉,喝道:“好,你们全给我退下,看爷怎生拿下这臭小子。”右手铁轮横掠,虎虎生风,砸向杨慕非面门。杨慕非退思剑斜引,奋力将铁轮拨开,左手随即轻飘飘的捺出,正是一招“且自逍遥”。尾火虎见他这一掌浑似无力,仰首纵声长笑,左手反拍出一掌。砰的一声,两人掌力相接,尾火虎身子向后直飞了出去。氐土貉和箕水豹大惊失色,各曳刀锤,双双纵马抢上。 杨慕非抓住铁轮,架开氐土貉铜锤,右手挥剑斜撩,剑尖直指箕水豹咽喉。箕水豹矮身避过,右腕疾翻,抓向杨慕非退思剑剑身。杨慕非平剑疾削,反刺他手腕。氐土貉大喝一声:“臭小子,休得嚣张!”铜锤向杨慕非当头砸下。杨慕非身子疾向后仰,避过他那一锤,双腿使力一夹马腹。那马一声长嘶,从斜刺里蹿出数丈。氐土貉收招不迭,砰的一声,铜锤正好击中箕水豹头盖,只砸得他脑浆迸射。他不意间竟误伤兄弟,正自愕然。杨慕非铁轮反手掷出,重重撞在他胸口之上,氐土貉立时狂喷鲜血,跌下马去。斗木獬大骇,面如土色奇www书qisuu网com,拍马落荒而逃。 第四回:寒砧声远孤城暮(4) 杨慕非四下里寻遍,却仍不见南宫琳的踪迹,心下着实担忧她的安危,正万分焦虑间,忽听得号角声长鸣,远处尘头大起,一大队铁甲骑兵冲将过来。杨慕非见识过铁甲骑兵的厉害,不敢单枪匹马直撄其锋,只得拨转马头,往来路上奔去。 走不到十余里路,忽听得前面马蹄声大作,两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是义兄杜浒和参军谢翱。他俩一见杨慕非,心下大喜,紧加三四鞭,拍马上前。杜浒大叫道:“杨兄弟,你没事罢?”杨慕非道:“杜大哥,我没事。文伯父哪?”杜浒道:“在鬼泣谷外小山坡上歇息。”猛听得身后远处号角长鸣,喊杀声大作,漫漫黄尘里,一大队铁甲骑兵涌将过来。杨慕非叫道:“追兵将至,我们快走。”三人拍马迳向东行。 驰了数十余里,前面闪出一座险要的山谷来,但见东西山岩峭拔,中间仅一条崎岖不平的小道尚可通行。又向前走了十余丈远,钻进了一片黑压压的大树林子,眼见四周古木森森,文天祥等人正在一棵大树下席地而坐。杜浒大叫道:“文大人,鞑子兵追来了。”刘师勇纵身跃起,急道:“文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离罢!”文天祥沉吟道:“鞑子兵铁骑脚力甚快,我们若是仓惶出走,只怕还未奔出二三十里,就给他们追上了。”谢翱颔首道:“大人所言甚是。这鬼泣谷地形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我们若是在这里埋伏下一支军马,准能打得鞑子兵落花流水。”杨慕非微笑道:“文伯父,我有计策了。”文天祥大喜,道:“非儿,说来听听。”杨慕非压低嗓音娓娓道来,众将士听罢,皆拊掌大笑。 阿塔海领兵追至鬼泣谷外,忽地勒马停下,挥鞭一指谷口,问道:“虚日鼠,此地却是何处?”虚日鼠回禀道:“此处唤作鬼泣谷。”阿塔海遥观山势,沉吟不语。亢金龙纵马上前,急急问道:“阿塔海大人,怎么不追了?”阿塔海皱眉道:“宋军中有用计的高手,却才便因中了他们的诡计,使我军损伤了数千人。他们若是在这里设下埋伏,我们定是有去无回。”虚日鼠道:“只怕宋贼使的是空城计。”正说着,忽听得“哗哗”声响,山谷里飘出一面大旗来,上书一个大大的“宋”字。阿塔海凝目远望,只见谷中密林里树浪滚滚,黄尘滔天,隐隐约约听得战马长声嘶鸣,仰天长笑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亢金龙,传令下去,后军改作前军,缓缓撤回常州城。” 亢金龙切齿道:“阿塔海大人,宋贼伤了我六名弟兄,此仇不共戴天。亢金龙愿带小队军马进谷,查探宋贼虚实。”阿塔海颔首道:“也好,你去罢。”亢金龙喝道:“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水蛇,你们随我进谷!”双腿一夹,抢先冲进了鬼泣谷。鬼金羊五人齐声应诺,紧随其后。 杨慕非眼见亢金龙六骑愈驰愈近,心下大急,从刘师勇手里要过铁胎弓,拉满弓弦,飕的一箭,向亢金龙面门射去。亢金龙眼疾手快,马鞭向前急急挥出。那枝狼牙箭受他鞭风一带,从身侧斜斜掠过,噗的一声,洞穿了翼水蛇的铁甲,贯胸而过。翼水蛇一声惨嗥,倒撞下马。众宋军将士斗志骤增,纷纷弯弓搭箭,但听得飕飕飕连声劲响,星日马、张月鹿翻身跌下马背。亢金龙等人大骇,拨马便回。阿塔海见亢金龙仓惶败走,鬼泣谷中又鼓声大振,慌忙鸣金收兵,向常州城方向急退。一路上,元兵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众宋军将士见略施小计,元兵便骇极而退,不禁相顾失笑。文天祥轻拍杨慕非肩头,慨然说道:“非儿,今日多亏了你,我们才得以逃脱噩境。”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道:“文伯父,你过奖了。这些计策都是我从《资治通鉴》一书中学到的。”文天祥颔首称许,微笑道:“好孩子,有出息,伯父我当年没有看走眼。非儿,你随我一起上京罢!我把你跟柳娘的婚事给操办了,也免得有后顾之忧。”杨慕非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摆手道:“文伯父,不,不!” 文天祥诧然道:“怎么了?”杨慕非嗫嚅着道:“非儿不着急,伯父你还是以国事为重罢。”文天祥哈哈大笑道:“傻孩子,这跟国事没甚么冲突啊。你我不是外人,不须害臊。”杨慕非急道:“文伯父,我……”他本来就性情内敛,寡言少语,此刻万分窘迫之下,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文天祥见他神情惶急,大是诧异,问道:“非儿,你有甚么难言之隐么?”谢翱察言观色,心知杨慕非必有苦衷,便为他解围,道:“文大人,鞑子兵虽中了一时之计,仓惶后撤,但伯颜老贼老奸巨滑,只怕很快就能洞悉我们的计策,派重兵前来追杀。儿女私事,咱们暂且搁下,还是先往临安撤退罢!” 文天祥点了点头,道:“也好!非儿,你跟柳娘的婚事,我们到临安后再慢慢谈。”杨慕非道:“文伯父,小侄眼下有要事缠身,只怕不能跟你去临安了。”文天祥喟然长叹道:“好罢!你办完正事,便上临安来找我。”杨慕非道:“文伯父、众位将军,你们一路保重!”文天祥翻身跨上马背,道:“非儿,你在江湖上行走,万事小心在意。”杨慕非道:“是,小侄谨遵伯父教诲。”眼看着文天祥六人纵马驰出,蹄声渐远,渐渐消失在树林间。 【注】:①此次常州保卫战,乃是宋将张世杰派刘师勇收复常州后,元军再次围攻常州时发生。常州失陷后,仅刘师勇等八人逃出,全城军民皆惨遭屠杀。而文天祥奉命出师救常州,也无功而返。 第五回:恩仇快意谁与度 南宫琳与杨慕非等人走散后,孤身一人,奋力杀出重围,只觉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从,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回半闲庄找苗道一。一路之上,见众多百姓拖儿曳女,逃往沿海一带,哭声不绝于道,境况十分凄惨。南宫琳心下恻然,恨恨地道:“鞑子好生可恶!”她晓行夜宿,走了数日,渐渐临近松柏镇界首,身上却没了盘缠,肚子饿得呱呱直叫。正饥渴难耐,(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远处树林间高高飘起一面酒旗“醉仙楼”。南宫琳大喜过望,疾步奔了过去,进了店门,却不由一愣,只见卢海通师徒五人正霸在靠街的一付桌椅上喝酒吃肉。 南宫琳忖道:“这几个宝贝怎地就逃出来了?”向掌柜的叫了碗排骨面,背对着卢海通五人坐下,只听褚见遂气哼哼地道:“师父,那慕氏双侠实在是欺人太甚!我们听从他俩的劝告,弃宋降元,他俩却不将我们向伯颜元帅引见,只是一味推脱,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左首那个黄脸病夫冷笑道:“他俩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旁人不知,我病韦陀潘海东难道也猜不透么?”卢海通奇道:“他俩能有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潘海东道:“今天早上,我无意间听到博尔忽跟他俩的谈话。博尔忽说,伯颜元帅晚上要到半闲庄来提审一众人犯。”身侧那个竹竿身材老者抢道:“慕氏双侠是怕我们抢了他俩的风头?”褚见遂兴冲冲地道:“那我们就去伯颜面前毛遂自荐。”潘海东道:“我看此事未必如此简单。你们好生想想,慕氏双侠若领着我们去见伯颜,这不是奇功一件么?为何却对我们冷眼相待?”莫见愁道:“师伯言下之意是,慕氏双侠在搞鬼。”褚见遂拍手叫道:“那我们就去当场拆穿他俩的鬼把戏。” 南宫琳正凝神细听,忽然木梯口那边“吱吱哑哑”一阵响,整个楼层都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人快步抢上酒楼。南宫琳抬头一看,登时喜上心头,那人燕颔虎须,相貌堂堂,右手托着一个磨盘般大小的酒缸,左手插在腰间,脸不红,心不跳,快步走将过来,不是萧靖还能是谁?萧靖亦瞧见了南宫琳,向她微微一笑,径直朝潘海东等人走去。卢海通五人惊疑不定,举箸在手,却忘记了吃喝说笑。 萧靖霍然一声暴喝,酒缸脱手飞出,挟着风雷之势,砸向卢海通五人。潘海东等连忙往旁侧一闪,酒缸余势不减,重重地砸在席上,杯盘立碎,水酒流了一地。萧靖拖过一条长凳坐下,叫道:“小二,拿六只大碗来。”卢海通五人面面相觑,不敢动弹。萧靖抱拳道:“各位不必拘礼,请坐!”潘海东赔笑道:“不了,我们师兄弟还有要事在身,萧大侠你慢坐。”向卢海通等一使眼色,五人抬脚欲溜。 萧靖喝道:“怎么?各位不给萧某面子?”潘海东等人只好苦着脸在一旁落座。店小二战战兢兢地摆上一叠碗来。萧靖斜眼瞧了一瞧,道:“这碗太小了,另换大碗。”店小二道:“本店已无更大的碗了。客官若一定要用大碗,小的只好去附近农家借。”萧靖皱眉道:“既然如此,就权且将就一下罢。”当下将五个大碗一字摆开,起身一一斟满美酒。 萧靖双手端起一大碗酒,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向卢海通五人亮了亮碗底,道:“诸位不要客气。请!”说罢,将那酒碗随手扔了出去,酒碗应声跌地而碎。潘海东推辞道:“老朽不胜酒力,萧大侠请自便。”褚见遂等人亦一起推辞。萧靖道:“诸位既然如此,萧某自好代饮了。”当下将六大碗酒全都吃了,喝一碗酒,扔一个碗,举座皆惊。 萧靖抹了抹唇边的残酒,厉声喝道:“酒,萧某已代诸位喝了,但诸位欠下的命债,难道还要萧某替你们还么?”潘海东道:“萧大侠有所误会。老朽师兄弟三人虽不才,自出道以来,却未曾错伤过一人。”萧靖冷笑道:“诸位难道不记得清风寨的孤儿寡妇么?苏寨主侠名远播,忠心为国,与陆帮主一起血溅襄阳。苏寨主尸骨未寒,尔等却为报私仇,血洗清风寨,杀害妇孺老幼三十余口。这也叫做未曾错伤过一人么?”潘海东神色陡变,讪讪笑道:“此是仇人嫁祸于我师兄弟三人。萧大侠切不可信之!” 萧靖怒道:“此事乃清风寨四寨主亲眼所见,如何有假?”卢海通傲然道:“不错,此事的确是我师兄弟所为。你却待要怎地?”萧靖道:“我萧靖为了追查你们行踪,黄沙万里,马不停蹄,从西域一直赶到中原,为的便是,要你们血债血偿。”卢海通哼道:“就凭你一人,也未必是我师兄弟对手。大师兄、三师弟、见愁、见遂,我们一起上!”剑交右手,已然和身扑上,剑风凌厉,直指萧靖胸前要穴,正是大伏魔剑法第十三式“一苇渡江”。大伏魔剑法走的是刚猛路子,是以招招迅猛,虎虎生风。黄脸病夫潘海东四人亦各曳剑子抢上前来,分攻萧靖中、下盘。 萧靖待卢海通剑尖点到,腰身向右微微一拧,那剑早从他左肋下穿了过去。萧靖右手紧跟着向前探出,五指并拢顶指,插戳卢海通鼻下“人中穴”,左臂收回,向内用力一夹,“喀嚓”声响,那剑子应声断为两段。与此同时,萧靖右脚飞起,将身侧长凳踢了出去,径直撞向潘海东和那竹竿身材老者。潘海东二人见长凳来势凶猛,各自闪开。那长凳余势不减,撞上了潘海东跳开后露出的褚见遂和莫见愁。两人“哎呀”一声痛叫,抚着撞伤的大腿,蹲了下去。 卢海通身子后仰,断剑回护前胸,逼退萧靖右掌,左手五指并骈,横削击出,扫向萧靖小腹。萧靖一声断喝,向左拧腰,放卢海通这掌过去,不待他收手回护,右掌疾出,犹如千斤重坠,劈中卢海通左腕,耳听“咯嚓”声响,早扫断了几根骨头。潘海东和那竹竿身材老者此时堪堪扑到,见同伴受伤,吃了一惊,招势不由为之一缓。萧靖向前抢出一步,双手齐出,拽住两人剑身,使力一夹,两把长剑齐齐折断。潘海东二人大骇,转身欲逃,却被萧靖快步赶上,抓住两人后颈。两人却待挣扎,怎耐萧靖天生神力,哪里能动弹分毫,被萧靖两臂往中间使力一合,两人脑袋撞在一起,血肉模糊。 忽听得南宫琳惊叫道:“大胡子,有人逃了。”萧靖回首去看,只见卢海通捧着断臂,和身从窗口跃下。萧靖赶到窗前,卢海通早万分狼狈的爬将起来,闪进身旁树丛,消失在葱葱林木间。莫见愁二人见萧靖如此神勇,脚下早软了,迈不开步,只是没命地磕头求饶。萧靖喝道:“依我的性子,本待将你们一并宰了,但念及你们尚无大恶,姑且放你们一马。若你们仍旧为非作歹,萧某不辞千里,定然要取尔等人头。滚罢!”两人抱着脑袋鼠窜而去。萧靖走到南宫琳面前,道:“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边走边谈!”当下算还了面钱,双倍赔偿了打坏的桌椅碗盏,出了醉仙楼。 第五回:恩仇快意谁与度(2) 两人在大街上信步而走。南宫琳忍不住问道:“大胡子,你怎地从那崖底逃生的呀?”萧靖道:“那日,我跌下山崖,当场便昏了过去,醒来之时,却发现自己已躺在汉水滩上。”原来那崖底却是一条地下河,直通汉水,将萧靖直接送了出去。萧靖续道:“后来,我想起曾听你说,卢海通那老混蛋被关在半闲庄里,因此便投这方而来,没想到倒真的让我撞见了他们。” 南宫琳嫣然笑道:“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啊?”萧靖道:“你要我去半闲庄帮你救人?”南宫琳道:“本来苗师伯约好我们在醉仙楼会合,可被你这么一闹,他们怎敢还在醉仙楼议事哪?我想亲身去半闲庄打探一下,可我武功不高,但若有你相助,我就不怕了。”萧靖笑道:“好,我权且就当还你一个人情。”南宫琳喜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罢。”到得半闲庄外,只见庄里庄外尽是元兵密密把守,戒备甚是森严。萧靖低声道:“我们晚上再行事。”两人就近寻了户农家,给了那对老夫妇一些碎银子,动问半闲庄近况。 那老婆婆道:“这些蒙古鞑子到了此地后,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乡邻们都逃难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老家伙走不动,留了下来。今天上午,蒙古鞑子的一个千夫长博尔忽还上门勒索,说他们伯颜元帅今夜要来,叫我们准备些鸡蛋菜蔬送去。”萧靖闻言,计上心来,道:“琳儿姑娘,我们今晚便溜进营去。”老婆婆下厨煮了斤半细面。四人在桌前团团围定,吃过面,又聊了些家常。老夫妇向两人诉说生计如何艰难,以及元军的种种暴行,萧靖听了默然不语。 月上梢头,四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几户农家在黑暗中悄然肃立,依稀有几只野狗拖长了声音在山冈上哀嚎。萧靖与南宫琳向老夫妇借了两套衣服,用锅灰抹了脸,装成乡民的样子。萧靖手中逮了两只公鸡,南宫琳跨上鸡蛋篮子,取路投半闲庄而来。 两人来到庄门前,便要闯进去。守门元兵喝问道:“站住!干甚么的?”萧靖弯身哈腰,赔笑道:“小的是奉博尔忽大人将令,来给军爷送鸡、蛋。”那两个元兵脸色一沉,道:“进去罢。快去快回!”南宫琳轻车熟路,领着萧靖便望大厅里闯。 刚进了内院,迎面又是两个元兵拦住,喝问道:“这里是尔等能随便进出的地方么?厨房在那边。”萧靖笑道:“军爷,莫欺负小的不识字。那大匾上写着的,不就是厨房么?”那两个元兵喝道:“胡说!”回头去看,早被萧靖赶上一步,双双点了穴道。萧靖放了公鸡,一手提着一个元兵,闪进附近偏僻角落,剥了两人戎装,自己穿了一件,另一件抛给南宫琳,道:“快换上!” 两人换好衣服,径直奔向大殿。迎面又是两个元兵凑上前来,道:“你们是来换班的么?来的正好,我们都快饿死了。”萧靖点了点头,那两个元兵急急交割了令牌,便下去喝酒了。南宫琳进殿一看,大厅上已恢复了旧状,哪里还有弥缘大师等人的踪影。 南宫琳低声道:“大胡子,不知蒙古鞑子把陆大小姐她们抓到哪里去了?”萧靖道:“我们再抓个元兵问一下。”两人正欲出殿,忽听殿外脚步声大作。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分两边在门口站好。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便见慕氏父子陪着一个老和尚说笑,快步走了过来。萧靖、南宫琳见了那老和尚,俱吃了一惊,连忙低下头去。南宫琳忖道:“八思巴这老秃驴也来了。事情可真有点辣手!” 慕氏父子和八思巴分宾主坐下,早有女婢献上茶点。慕氏昆仲笑道:“不知帝师光临寒舍,有失远迎。”八思巴哈哈大笑道:“两位庄主侠名远播,海内知名,本座素来仰慕得紧。今日得识尊颜,大慰平生。二位又何必如此见外哪?”慕氏昆仲动问道:“不知伯颜元帅可好?”八思巴道:“元帅军务倥偬,脱不开身,委托本座来料理那些执迷不悟的贼徒。二位不欢迎么?” 慕氏昆仲大笑道:“大师乃圣朝帝师,威名远扬,愚兄弟俩亦是素来钦佩得紧。岂有不欢迎之理?”八思巴道:“那本座就放心了。不知那些贼徒肯降否?”慕氏昆仲道:“这些贼徒顽固得很,敝兄弟俩甚是愚钝,不能使之服从教化,还望大师恕罪!”八思巴脸色一沉,道:“他们既不肯降,一并砍了就是。”慕氏昆仲大惊失色,喃喃道:“帝师说笑了。” 八思巴双目迥然,紧紧盯着慕氏昆仲,道:“莫非二位另有打算?”慕氏昆仲脸色苍白如纸,尚未想好如何回答。慕清风忽然仰天长笑,冠缨索绝。八思巴奇道:“少庄主因何发笑?”慕清风冷笑道:“在下只是嘲笑家父、二叔空有一片赤诚之心,兢兢业业,全力为大元效劳,奈何到头来,却仍被圣朝认为怀有异心。早知如此,也不该背叛大宋,落得今日万夫所指的处境。”八思巴道:“少庄主言重了。” 慕氏昆仲缓过神来,徐徐道:“愚兄弟俩,念及大元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加上南朝愚民亦未曾臣服,是以不赞成滥杀,实无二心,天地可鉴。”八思巴冷笑道:“只怕二位口不应心?”慕清风忽地离座而起,喝道:“来人!”萧靖对南宫琳一使眼色,两人一齐上前,拱手应道:“属下在。” 慕清风沉声道:“你们二人,立即去地牢传讯,将那一干犯人全部就地正法。”萧靖、南宫琳闻言,全身不由为之一震,忽听八思巴一声长笑,道:“且慢!少庄主,本座听你父亲、叔父一说,心有所动,也认为留着那些贼徒还有大用。两位庄主,把犯人花名册拿来,给我一瞧!”慕氏昆仲连忙递上花名册。 八思巴随手翻到一页,眉头忽地紧缩,道:“博尔忽,你亲自下狱,去将铁掌门掌教萧正岚带上来。本座要亲自审他。”博尔忽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萧正岚押上殿来。萧正岚见了慕氏昆仲,破口大骂:“算老夫无眼,错交了你们两个贼子为友,以有今日铁窗之辱。” 第五回:恩仇快意谁与度(3) 八思巴冷冷地道:“萧正岚,你还认得本座么?”萧正岚仰天长笑,白须乱洒,道:“老秃驴,老夫恨不能剥你的皮,吃你的肉,就算你化成灰烬,老夫也认得你。”八思巴拍案而起,怒道:“老匹夫无礼!少庄主,给我割了他的舌头。”萧正岚大笑道:“老秃驴,就算你割了我的舌头,我还有眼可以瞪你,有口可以咬你,有拳可以打你,有脚可以踢你,有心可以恨你。你奈我何?”八思巴脸色铁青,道:“那就一并给我割了。”慕清风迟疑道:“帝师,这?”八思巴道:“哦,本座倒忘记了。少庄主乃是一介书生,素习孔孟之道,不忍心下手。博尔忽,你去!”博尔忽抽出腰间佩刀,抢上前去。 慕氏昆仲劝道:“这人顽固不化,需要慢慢教化。帝师,且饮一杯水酒消消气。”说罢,令女婢端上美酒。八思巴把盏在手,笑道:“两位庄主,不会在这酒里下毒罢?”慕清风道:“帝师功力深厚,毒酒怎能逃脱你的法眼?”八思巴点头称许,道:“那倒是。”仰着脖子,将酒一饮而尽,赞道:“果然是好酒!”慕氏昆仲道:“此乃百年陈酿,就是敝兄弟俩,平时也舍不得喝,只等着献给帝师品尝。”八思巴冷笑道:“这酒固然美味,可惜要人的命!”慕氏昆仲大惊,飞身腾起,四手齐出,向八思巴面门抓去。 八思巴冷笑一声,右手发力,将掌中酒杯捏得粉碎,喝道:“反贼胆敢作乱?”袍袖挥舞,纵身迎了上去,轰然两声巨响,与慕氏昆仲各对了一掌。慕氏昆仲胸口真气跌荡,“哇”地各自喷出一口黑血。八思巴冷笑道:“本座花费三十多年心血练就的金刚般若掌,天龙寺清济大师尚且不敢硬接,何况尔等?”慕氏昆仲抚着胸口,道:“老贼,就算拼了我兄弟俩这把老骨头,你也休想再踏出半闲庄一步!”八思巴冷冷地道:“好,本座就陪你们玩玩!” 慕清风惊呼道:“爹爹、二叔。”慕氏昆仲头也不回,道:“清风,快走!”慕清风叫道:“我们一起走。”慕氏昆仲曳起铁杖,扑上前去,喝道:“听话,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正争执着,一大队元兵扑上殿来。慕清风大喝道:“我在前面开路,你们跟着我走!”倒转扇头,朝离他最近的萧靖胸口“期门穴”点去。萧靖腰向右拧,放他玉扇过去,低声道:“我们是一路的。”慕清风一愣,忽觉身后有人掌风袭到,来不及分辨真伪,转身反手点出玉扇。那人正是八思巴。他堪堪扑到,见慕清风玉扇朝自己左臂“曲池穴”戳来,急挥右手,从左臂上斜斜掠出,五指有若鹰爪,抓向慕清风玉扇。 慕清风扇头回转,点向八思巴右腕“神门穴”,左腿亦腾空踢出,直取八思巴下盘。此时,南宫琳已挥剑宰断萧正岚手上镣铐,与博尔忽缠斗在一起。萧正岚见元兵扑上大殿,想起这些时日所受牢狱之苦,分外眼红,手持铁链,卷入元军阵中,身影到处,血肉横飞。萧靖把住殿门,喝道:“慕庄主,快走!”两名元兵挺矛上前,早被萧靖抓住长矛拖近身来,提起望元兵队伍中一扔,撞翻了一大片。慕氏昆仲奋起虎威,舞动镔铁杖,抢出殿门,大叫道:“我们去地牢救人。” 萧靖双手连挥,又扔了数名元兵出殿,回首看时,只见慕清风独身一人迎战八思巴,十余招过去,已力不能支。八思巴嘿嘿笑道:“少庄主,本座见你天资聪慧,有意收你为徒,是以不忍伤你。只要你肯真心归降大元,本座便将平生绝学倾囊相授。”慕清风怒道:“老秃驴,我慕清风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怎肯降你?” 萧靖转身回殿,几个起纵,已然扑到八思巴面前,凌空向他顶门拍出一掌。八思巴见对方掌力雄浑,不敢硬接,腰身急向左拧,避过这掌。萧靖掌力落空,将面前一张小几砸得粉碎。慕清风飘身抢进,玉扇连点八思巴下盘要穴。萧靖一掌快似一掌,掌风凌烈,有若电闪雷光,攻向八思巴面门。八思巴应接不暇,连连后退,厉声喝问:“混元霹雳掌!尊驾到底是谁?”萧靖逼退八思巴,叫道:“慕公子,快走!”两人翻身向后跃出。 萧靖奔到南宫琳身边,忽然向博尔忽胸前虚拍一掌。博尔忽大惊失色,身子后翻,就地滚了出去。萧靖一拉南宫琳,两人奔出殿门,只见萧正岚身中数刀,浑身血污,正与数名元兵缠斗。慕清风大声问道:“萧掌门,我爹爹、二叔哪?”萧正岚杀得如痴如醉,叫道:“死了,死了,全死了。”元军中,一名使地堂刀的高手,忽地和身滚到他脚下,刀口向上,使劲一搠,正中萧正岚小腹,登时血流如注。萧正岚怒吼一声,右掌下拍,劈掉了那名元兵半个脑袋。萧靖见八思巴追了出来,急道:“快走!”挟着南宫琳纤腰,飞身跃出院子,脚不停蹄,直奔出了二十余里,料八思巴已追赶不上,方才放慢脚步。 南宫琳掠了掠被夜风撩乱的秀发,气喘吁吁地问道:“这下我们该如何是好?”萧靖道:“让我静下来好生想想,或许能找到一个好法子。”两人沿着林间小道,缓缓向前趱行。走了一箭之地,远方天空渐渐泛出鱼肚白,天色也慢慢地明朗起来。萧靖突然停下脚步,极目远眺,神色凝重地道:“有大队军马过来。”南宫琳奇道:“你怎生知道有军马过来?”萧靖一指前方,道:“那边林子上空有几只夜鸦惊起。若非大队军马经过,断然不会出现此等异常景象。”南宫琳凝神细听,果然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传来,忖道:“难道是伯颜老贼的大军开到?” 萧靖低声道:“快上树躲避!”纵身跃上身侧一棵大树,南宫琳也飞身跃上树来。两人刚刚藏好身形,便见林木间青衫闪耀,一骑红马如电光火石般飞驰过来,近了,才瞧清那马上乘客的面目。那人头戴儒冠,身着长袍,紧紧伏着马鞍,却是一个中年文士。南宫琳惊呼道:“是文大人!”只见他身后四五丈外,黄沙滚滚,数十骑元兵紧追不舍,为首一人大声吆喝道:“文丞相,我家元帅待你不薄,你为何离席潜逃?”文天祥遥声应道:“文山在职之身,不便久留!各位且回,替文山谢过伯颜元帅美意。他日有缘再会!” 第六回:怒涛渐息 残照桃花坞 南宫琳急道:“大胡子,文大人乃是我大宋第一忠臣。快救他一救!”萧靖点了点头,待那骑红马奔到树下,双腿勾住树桠,一个“金钩倒挂”,身子荡了下去,捉住文天祥双肩,将他提上树来。那匹红马一溜烟过去了。文天祥吃惊不小,道:“琳儿姑娘,是你?”南宫琳嘻笑道:“文大人,别来无恙!”直待那数十骑元兵如风卷残云般,沿着林间小道追了过去,蹄声渐微,萧靖才将文天祥抱下树来。文天祥从树上一下子回到地面,仿若腾云驾雾般,半天回不过神来。萧靖奇道:“文大人官居要职,在朝辅佐圣上,怎地却被元兵追至此处?” 文天祥喟然长叹,道:“元军日前猛攻苏州,文山奉令出师救援,行至半途,却听闻元军已攻下苏州,屠杀了一城百姓,只得原地驻扎,听候上遣。元军势大,于夜袭破我军三十多营,轻取嘉兴,越独松关,直逼临安城下。文山奉太后懿旨,前去与伯颜谈判,据理抗争。岂料老贼无信,竟将我扣留,押送大都!我得参将杜浒相助,才在路上寻隙逃走,却苦于被元兵一路追杀,万分狼狈。幸亏琳儿姑娘与这位少侠出手相救,才得以逃脱。敢问这位少侠尊姓大名,却是何处人氏?” 萧靖抱拳道:“在下姓萧名靖,关外人氏,平生最好行侠仗义,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文天祥颔首道:“两位少侠功夫了得,何不随我回京,为国家效力?”南宫琳大喜道:“莫不是要封我们做大官么?”文天祥微笑道:“凭二位这样的本事,文山可保举你们在军中做骁骑营都尉,以后再依功升赏。”南宫琳正欲问他骁骑营都尉是多大的官,萧靖已抢先说道:“多谢文大人美意。奈何萧某是粗野之人,做不来官。还请大人见谅!” 文天祥皱眉道:“萧少侠是嫌官小么?”萧靖道:“萧某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自身习性散漫,不愿受军规约束。”文天祥叹道:“既然萧少侠执意不肯仕官,文山也不勉强。圣上如今正为元军所困,文山还要赶去救援,只得与二位就此告别,他日再叙。”萧靖道:“文大人且慢!想来大人日间行走匆忙,身边未曾带足银两。此去临安,路途遥远,凭大人足力,何日才能抵达?萧某这里还有些碎银子,便送与大人买匹良驹代步。”文天祥慨然说道:“萧少侠,文山敬重你是条汉子,就权且收下你的银子,他日定当双倍奉还。后会有期!”接过银两,大踏步而去。 萧靖指着他的背影,道:“琳儿,这人也是条好汉。”南宫琳从路旁花簇中折下几支映山红,漫不经心地道:“是么?”萧靖忽地低声道:“琳儿,文大人又回来了。”说着,已快步迎了上去。南宫琳奇道:“文大人,你又遇上元兵了么?”文天祥摇头道:“不是。文山是怕他日与二位厮见,没有凭证相认。文山身边现有折扇一把,上面录有鄙人近作,送给二位。他日,二位可凭此物,上临安丞相府找我。”萧靖却待推迟,南宫琳早一把抢过,笑嘻嘻地道:“我也就不客气收下了。多谢文大人!”文天祥抱拳告辞,道:“二位,他日临安再会!”萧靖二人连忙答礼,道:“文大人,慢走!” 南宫琳目送文天祥身影消失在林木间,忍不住问道:“大胡子,人人都想出人头地,干一番大事业。你为何却独独不愿做官呢?”萧靖笑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喜欢无拘无束,游侠江湖。”南宫琳撅着小嘴,道:“我才不信哪。你又在骗我!”忽地想道:“也不知文大人那折扇上写着甚么?”展开扇来,萧靖凑近看时,只见扇上字迹刚劲,浑若金钩铁划,乃是文天祥亲笔书写的一首词《酹江月》:“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英杰。那信江海余生,南行千里,属扁舟齐发。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元灭。睨柱吞羸,回旗走懿,千古冲冠发。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南宫琳咋舌惊叹,道:“看不出这文大人生得文弱,似乎手无缚鸡之力,胸中却有此般豪情壮志。”萧靖颔首叹道:“刚才,我也说他是条好汉哪。大宋尚有文大人这般忠义之士,元军若想一举拿下中原,断然是痴心妄想。”南宫琳把折扇扔还萧靖,打着呵欠道:“昨晚一夜没睡,我好犯困哦。不如就近找家客栈歇息一下,养足精神,晚上再探半闲庄。”萧靖道:“松柏镇到处都是元兵,住客店太危险了。出了这片林子,再过去四五里,有一个小山谷,四季如春,唤做桃花坞,我有个相识住在那里。我们就去那里歇息罢!”南宫琳扮了个鬼脸,嘻笑道:“是,我的萧大侠。”萧靖笑骂道:“你这小鬼头,别疯了。走罢!” 两人出了槐树林,只见林子尽头,一条丈许宽的小溪,曲曲折折,顺着山势缓缓流将下来,溪水潺潺,宛若仙乐奏鸣,绿水青草间,零零许许飘浮着几片桃花。南宫琳噗嗤笑道:“大胡子,我知道怎么去桃花坞了。”萧靖奇道:“你以前去过?”南宫琳摇头道:“没有。”萧靖道:“那你怎地知道如何去桃花坞?”南宫琳指着溪面,笑道:“你没看见桃花么?桃花坞肯定就在这溪水上游。”萧靖哈哈大笑道:“算给你蒙对了。”两人沿着溪水缓缓而上。 南宫琳笑眼盈盈地问道:“大胡子,你这个相识到底是甚么人啊?”萧靖道:“我也不知如何来形容他。总之,这人视礼法如粪土,行为装束十分怪异。”南宫琳秀眉微蹙,道:“哦,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萧靖道:“那是在两年之前,我追踪鹿一鸣到此,无意间闯进了桃花坞,被他缠住,大战了五六十回合,渐处下风。他却愈打愈高兴,苦苦相逼,不肯放手。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直待月上梢头,肚子饿了,才停下来喝酒吃肉,定要吃饱喝足了,再挑灯夜战。我苦苦推辞。他却突然发火,说他囚在桃花坞十余年,没人陪他说话打架,几乎闷死了,好不容易碰到我,怎肯轻易放过,非得留我住下,陪他个把月才肯放行。” 南宫琳奇道:“后来,你是怎么出桃花坞的?”萧靖道:“我打那怪人不过,只好在酒桌上大力奉承,称赞他武功天下无敌,把他捧得晕乎乎的,再用酒灌醉,趁夜偷偷溜走。”南宫琳拍手大笑道:“哈哈,大胡子,想不到你也有逃命之时!”萧靖微笑道:“那怪人武功端的出神入化,超凡脱俗,就连八思巴和亦怜真联手,也断然不是他的对手。”南宫琳撅着小嘴道:“我才不信哪。你在吹牛!天底下哪有这么厉害的人物?”萧靖也不加辩解,指着前方淡淡地道:“那片桃花林中,便是那怪人的家了。”过了青石桥,向右拐过几道弯,眼前忽地闪现出了一大片的红,铺天盖地,层层叠叠,仿若云天绯霞,竟是百来亩盛开的桃花。南宫琳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由衷赞道:“好美的桃花啊!” 第六回:怒涛渐息 残照桃花坞(2) 两人穿过桃林,破破旧旧三两间茅草屋耀入眼帘,风声涑涑。萧靖笑道:“看来老怪物这会儿还没起床呢!”猛听得头顶有人懒懒地吟道:“大梦谁先觉,贫僧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萧靖一听大喜,朗声道:“老怪物,有人来找你打架了。”桃花林中,忽地清啸声大作,落红纷下,有若彩蝶飘舞。南宫琳一抬头,只见身侧桃树,一枝拇指粗细的横干上躺着一人。这人大耳圆脸,肥头肥脑,虽是晚春清晨,却只穿一件敝胸短褂,胸露寸许黑毛。正在心惊,那人一声长笑,飞身落地。 那肥胖和尚睁着怪眼,道:“大胡子,是你找我打架么?”萧靖笑道:“不是。”那肥胖和尚回头将南宫琳上下打量一番,咧开嘴来,嘻嘻笑道:“莫不是你的小媳妇儿?”南宫琳脸上一阵发热,晕生双颊,偷眼瞧了萧靖一眼,连忙低下头去,隐隐约约觉得内心深处甜如蜜糖。萧靖忙道:“老怪物,这位姑娘不是我的媳妇儿。她也不是来找你打架的。”那肥胖和尚愠道:“不是你,也不是她。那会是谁?” 萧靖道:“昨日,我在谷外遇到了一个老和尚。他自称武功天下第一,打遍中原无敌手。我不服,前去挑战,却被他十招内打败。我说,你打败了我,还算不得天下第一,有本事就去桃花坞找一位高人打,若打嬴了他,我才心服口服。那老和尚却说,哼,桃花坞有甚么高人,我三两拳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那肥胖和尚气得捶胸顿足,哇哇大叫:“气死我了。这个臭和尚到底是甚么来头?快把他叫来,与我比试!”萧靖道:“那老和尚说来却大有来头,乃是吐蕃萨斯迦派掌教、蒙古护法帝师,名唤大宝法王八思巴,金刚般若掌威震天下,就连大理天龙寺的清济大师也不是他的对手。那老和尚还说,清济大师他尚不放在眼里,何况你这等无名小卒,还不值得他上门讨教。”那肥胖和尚怒吼道:“他住在哪里?”萧靖道:“就在谷外半闲庄。”南宫琳眼前一花,已不知那肥胖和尚去向,正欲发问,身边疾风吹动,桃花纷落如雨,那肥胖和尚又踅身回来了。 萧靖笑道:“老怪物,你怎么又不去了?莫不是害怕被人家敲破脑袋?”那肥胖和尚怒道:“谁害怕来着?我忽然记起,自己曾在眉儿墓前发过毒誓,此生不再离谷半步。我不能违背誓言!”南宫琳奇道:“你好端端的为甚么要发毒誓哪?”那肥胖和尚恨得直牙痒痒,怒道:“还不是眉儿怕我见了那负心汉,忍耐不住,一怒之下杀了他,便要我发下誓言,此生永不能出谷。”南宫琳愈听愈糊涂,忍不住发问:“眉儿是谁啊?为甚么怕你一怒之下杀了负心汉?”那肥胖和尚盘膝坐地,喟然一声长叹,将其中因果娓娓道来。 原来,这肥胖和尚乃是白云宗前尊主孔清觉,仗着嫁衣神功绝技,纵横天下,素无敌手。膝下养有一女,名唤眉儿,出落得如出水芙蓉般美丽乖巧,孔清觉自小疼爱有加,呵护备至。不想眉儿长成后,竟然爱上了北狂令狐樵,并且不顾孔清觉反对,下嫁此人。令狐樵嗜武如痴,婚后仍四处找人决斗,对家中娇妻丝毫也不曾怜惜。眉儿难产弥留时,令狐樵正东渡扶桑,上幕府执政北条时宗的将军府,找东忍春野峻决斗。孔清觉一气之下,要广撒白云宗夺命骷髅令,追杀令狐樵。眉儿苦苦劝住,并让孔清觉发下毒誓,辞去尊主之职,永住桃花坞,终身不得出去。 南宫琳听罢,眼中泪花闪闪,心道:“孔眉儿真的太傻了!”萧靖叹道:“老怪物,既然此间尚有如此缘故,我便不激你出谷了。”孔清觉一跃而起,道:“我虽不出谷,但你可以代我前去,打败那甚么八思巴,以消我心中之恨。”萧靖摇手道:“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孔清觉白眼一翻,道:“我可以将此身功力尽数传与你。”萧靖连连摆手相辞,道:“这怎么可以?”孔清觉冷冷地道:“大胡子,你先别忙着拒绝!我传功也是有条件的。”萧靖慨然道:“只要不违背侠义之道,纵有所托,不管事情难易、路程远近,萧某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将其办到。只是传功一事切莫再提!” 孔清觉道:“我当年一手创办了白云宗,作恶甚多,如今想来,很是后悔。想让你前去白云宗总坛,找到现任尊主谢沧客,传我命令,要他驯化教徒,弃恶从善。若他不从,你便尽灭白云五恶,毁了白云宗总坛。”萧靖道:“在下答应便是。”孔清觉仰天大笑,连声道:“好,好,好。那你快去快回!至于这位小姑娘,就留在此地陪我几个月。”身子倏地腾空跃起,左手成“饿虎捕食”式,抓向南宫琳脑门。 南宫琳只见眼前尽是掌影,分不清哪是虚,哪是实,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叫道:“大胡子救我!”萧靖疾呼道:“老怪物,手下留情!”左腿紧紧迈上一步,右手掌心向上,势挟风雷,朝孔清觉后心一掌拍出。孔清觉清啸冷冷,将左掌活生生收回,复身扭腰,与萧靖对了一掌,道:“大胡子,这下可由不得你了。”萧靖只觉对方掌心炽热如炭,白烟缭绕,已将自己右掌死死吸住,急往后撤掌时,却脱身不得,慌乱之中,左手运力千均,从右腋下斜斜穿出,拍向孔清觉左腕。 孔清觉腰身左拧,放过萧靖这记重掌,不待他收手回护,右掌疾出,早将萧靖左手掌心紧紧贴住。萧靖只觉全身内力源源不断的被对方掌心吸去,不由惊呼道:“嫁衣神功!”孔清觉哈哈大笑道:“大胡子,算你有眼力!”南宫琳见情势危急,喝道:“老怪物,撤手!”一剑飞扬,由下而上撩出,挑向孔清觉右臂“曲池穴”,正是全真剑法第三十三式“大绅倒悬”。此招乃全真教前教主长春子丘处机所创,专用于攻敌手腕,救援己方被执之人。 孔清觉眉头微蹙,向右拧转腰身,回肘外撞,撞开南宫琳手中碧痕剑,道:“小姑娘,我在传功与大胡子。你不要在此碍事,待一边凉快去罢!”萧靖仿若抽干了的皮球,全身酥软无力,双腿一软,就要滑跌下去,忽觉一股灼热的内力从对方掌心,绵绵不断地传了过来,刹那间便走遍了全身大穴。孔清觉喝道:“大胡子,不要分神,随着我内力运气!我助你打通任督二脉。”萧靖连忙凝神运气,只觉一股热烘烘的真气在腹内四处游走,所过之处,奇痛难忍,当下咬紧牙关,额头登时汗如雨下。 南宫琳见他脸色赤红,呼吸急促,不由万分担忧,紧张地问道:“大胡子,你没有事罢?”孔清觉厉声喝斥:“小丫头,别吵!再这般吵闹,没事也变有事了。”南宫琳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骂:“死老怪!”却也不敢再言语说话。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萧靖觉得腹内那股真气渐渐变得柔和,呼吸也顺畅起来。孔清觉忽道:“大胡子,好了。收掌罢!”萧靖双掌回撤,孔清觉猛地向后跌倒。萧靖急待上前搀扶。孔清觉摆了摆手,倚着棵大桃树坐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道:“我休息几天便没事了。你快去将那藏僧打败,以消我心中恶气。”萧靖大声应道:“老怪物,你好生保重。萧某即刻便去。”南宫琳急道:“我也去。” 萧靖抬手为她理顺额头上被风撩乱的刘海,柔声道:“老怪物身子虚弱,还需要人照顾。你就留在这里照顾他罢!”南宫琳嘟哝着小嘴,道:“我才不和这死老怪待在一起哪!”萧靖正要出言相劝,孔清觉早已顿足捶胸,气呼呼地嚷道:“我还能照顾自己,不要人相伴。”萧靖道:“老怪物,那你好生保重!萧某定会打败八思巴,凯旋而归。”说罢,抱拳告辞。孔清觉哼道:“你们快去快回。莫让我久待!” 第六回:怒涛渐息 残照桃花坞(3) 到了松柏镇镇上,萧靖忽地在恒安客栈前停住脚步,道:“琳儿,你昨晚一夜没睡,身心很是倦怠,就在这里歇息下罢!”南宫琳追问道:“大胡子,那你呢?”萧靖道:“我去半闲庄找八思巴。”南宫琳道:“那我也去。”萧靖劝道:“此去危险重重。我尚且自顾不遐,哪有余力照顾你?”南宫琳撅着嘴道:“我能照顾好自己。”萧靖脸色一沉,道:“琳儿,听话!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南宫琳气呼呼地道:“谁是小孩子来着?你比我又能大多少了?”一句话尚未说完,眼中却早已泪光晶莹。 萧靖见她这般委屈,心中颇为难过,但又不得不狠下心肠,铁青着脸道:“你这小姑娘,性子怎地这么倔呢?”南宫琳哭嚷道:“是呀,我打小就性子倔。你管得着我么?”萧靖默然地看着她那张如雨后梨花般的泪脸,缓缓地道:“江湖险恶,不是你小姑娘家能待的地方。早点回终南山去罢!”说完,扭头就走。只听得南宫琳在身后大声地嚷道:“大胡子,你走,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萧靖仰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吁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行之不远,萧靖闻见酒香扑鼻袭来,抬眼一看,前面不远处便是松柏镇最好的酒店醉仙楼,这才想起,自己已很长时间没喝酒了,右手不由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原来那羊皮袋子在萧靖先前坠崖时便已掉落江水。 萧靖摇头苦笑,掀开帘子闯进醉仙楼大堂。店小二见是萧靖,已先吃了一惊,忙道:“客官,打多少酒?”萧靖道:“给我上一坛状元红,再切三斤牛肉。”坐下不久,店小二便送上饭菜:“客官,你慢用!”萧靖手抚酒坛,呆呆出神,万般心绪一齐涌上心头,不由黯然神伤,眼中竟然滚出几滴泪水。旁侧桌子上,一个女子忽地低声道:“娘,你看那大汉哭了。”另外一个女子忙道:“柳娘,低头吃饭。别多管闲事!” 萧靖连忙抬袖拭去脸上泪花,寻声看去,只见东边墙角下,一桌坐了两人。正对着自己而坐的是一个少女,十八九岁年纪,容颜清雅秀丽,楚楚动人,穿淡黄缎子的绵袄,头上斜插一只凤头玉钗。另一个女子,年约四旬,容貌十分憔悴,穿灰色缎子的绵袄,坐在少女侧面。萧靖一见少女,惊为天人,心道:“天下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见萧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少女脸上红晕阵阵,连忙低下头去。 忽听得马蹄声响,几骑马急奔而至,停在醉仙楼门口。掌柜的躬身迎道:“几位军爷,请楼上坐!”只听得一人挥动马鞭,“啪”的一声,抽在掌柜的身上,叱道:“废话!我们是坐楼下的主么?”说着翻身下马,“噔噔噔”闯上楼来。萧靖见是五名骁骑营元兵,眉头不由一皱,捧着酒坛“咕嘟嘟”喝了一大口。那对母女神色更是大变,低垂下脑袋,不敢再出声说话。那五名元兵,就近霸了一张大桌坐下,要了上好的酒菜,喝五叫六,喊起酒令来,倾刻间便将半坛烈酒喝下肚去。那对母女匆匆结了酒钱,低头便往外走。 蓦地里,那少女一声惊叫:“娘!”萧靖推开酒坛一看,只见一名元兵扯住她的衣角,醉眼迷离地道:“宝贝,别走!陪爷们喝几杯。”那少女的母亲抢身拦在女儿面前,陪笑道:“军爷,我们娘俩还有急事,改天有空再陪军爷喝酒。”那名元兵把她使劲往外一攘,道:“你有事就快走!你闺女得留下伺候爷们。”那少女眼中泪光晶莹,道:“身在我大宋境内,你们怎能如此无礼?” 那名元兵哈哈大笑道:“大宋,甚么狗屁大宋?只要草原雄鹰能飞到的地方,都属于成吉思汗的子孙。”使劲一拽,将那少女拉入怀中,端起满满一碗酒,道:“来,宝贝,喝!”那少女的母亲抢道:“军爷,柳娘不会喝酒,妾身代饮此杯。”那名元兵怒道:“老婆子,滚一边去!你再在这里聒噪,爷把你剁了!”端起酒碗便要灌那少女。那少女死命挣扎,哭叫道:“娘,救我!”那几名元兵哈哈大笑起来。 萧靖怒火中烧,单手托了酒坛,走到那几名元兵桌前,“砰”的一声,将酒坛掼在桌上。那几名元兵俱各吃了一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正要发怒。萧靖沉声道:“你们要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就和我喝。你们喝一碗,我就陪着喝五碗。谁先喝倒,谁就是狗熊!”那五名元兵齐腾腾全站了起来,道:“好,有胆色,像我们蒙古汉子。来,小二,筛酒!”店伙拿过六只大碗,一一斟满了酒,然后退到一旁。萧靖首先端起一碗,道:“请!”那五名元兵互相使了个眼色,捧起各自面前酒碗,齐道:“请!”三巡酒下来,已先撩倒了四个元兵,剩下那个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指着萧靖,赞道:“好酒量!比得上咱蒙古雄鹰真金太子。札木合万分钦佩!”身子一软,滑跌到桌下下面去了。 萧靖面不改色,回头对那少女说道:“姑娘,你们没事罢?”那少女欠身道了个万福,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文嫣然,不敢请教大侠尊姓大名?”文母也连声道谢,拉着女儿的手,道:“我们还是快些走罢!”文嫣然却并不忙着走,只是把眼来看萧靖,乌黑有如点墨的眸子里,透着万般旖旎柔情。萧靖微微一笑,道:“在下姓萧名靖。二位一路小心!” 文嫣然跟着母亲出门而去,走到门口时,却忽地回首嫣然一笑。萧靖满脑子都是她的笑靥音容,不由呆呆出神,好半天才返过神来,文嫣然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萧靖追出店来,举目四眺,哪里还有文嫣然的身影,仿佛便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掌柜的在身后怯怯地喊道:“萧大侠,你的酒钱?”萧靖哑然失笑,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随手向掌柜的抛去。掌柜的哪里敢接,任那银子擦身而过,深深地嵌在身旁墙面上。他捉住银子的一个小角,双腿紧蹬着墙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拔将出来,却连银带人向后跌了出去。店中客人登时哄堂大笑。 第六回:怒涛渐息 残照桃花坞(4) 萧靖继续前行,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半闲庄外,却见庄子早已被大火烧成灰烬,只剩几面断壁颓垣,矗立在夕风残照里。萧靖大惊失色,连忙向躺在路边搔虱挠痒的一个老乞丐打听。那老乞丐白眼朝天,未曾听见萧靖问话似的,自言自语道:“天道变了,天道变了,这江山不再是那江山了。”萧靖见他举止疯疯癫癫,知道问不出甚么所以然来,轻吁了一口气,转身待走,猛听得那老乞丐冷冷地道:“阁下昨晚干的好事!”萧靖吃了一惊,回身仔细打量那老乞丐,只见他裤管下摆空荡荡的在晚风中飘舞,双腿竟是齐膝而断,身上一袭破旧棉袄,满是补丁,腰间缠着数条麻布口袋。 萧靖数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九条,心道:“丐帮中,仅有执法、传功、掌棒、掌钵四大长老,有资格佩带九条麻袋。执法、掌钵二位长老已在磨难滩遇难,而掌棒长老又是净衣派弟子,那么此人定然就是传功长老了。”不由肃然起敬,连忙躬身行了一礼,道:“晚辈萧靖见过丐帮传功长老。”那老乞丐哈哈大笑道:“萧少侠果然见识过人!老乞丐正是丐帮传功长老葛行空。”萧靖问道:“不知前辈可知晓元兵烧庄离去的个中缘由?” 葛行空叹道:“昨晚,你们闯庄救走弥缘大师等人,八思巴一怒之下,便灭了半闲庄慕氏满门,将庄子烧了,投临安而去。”萧靖惊道:“弥缘大师他们已被救走了?”葛行空道:“此地不是谈话之处。请萧少侠到鄙帮湖广大智分舵一叙!”萧靖拱手道:“麻烦葛长老在前带路。”葛行空左掌按地,身子借势弹起,头下脚上,倒立而起,道:“萧少侠,走罢!”双手连环交替,向前纵跃,每一下出去都是老远。萧靖武功颇有根底,再加上孔清觉所传内力,已然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初时还勉强跟得上葛行空,到得后来,已然遥遥落后。 萧靖跟着葛行空走街穿巷,出了小镇,再往前行了数里,最终来到一座破庙外。萧靖气喘吁吁地问道:“就是此处么?怎地不见一个人影?”葛行空道:“萧少侠进去便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破庙。萧靖抬头一看,只见正殿内玉皇大帝神像残损不全,两廊神将仙家身上亦满是蛛网、灰尘。葛行空单掌着地,右手食、拇二指紧扣如环,敲了敲供桌下青石板,喏唱道:“飞雪连天射白鹿。”唱声甫歇,蓦地从青石板下传来一缕游丝般的声音,忽远忽近,低声应道:“笑书神侠倚碧鸳。” 猛听得玉皇大帝神像后轧轧声响,转出一道暗门,一个中年乞丐探出头来,见是葛行空,连忙施了一礼,道:“葛长老,你回来了。”葛行空点了点头,问道:“薛可成,帮主夫人和你家雷舵主哪?”那中年乞丐薛可成毕恭毕敬地答道:“帮主夫人身子不太舒服,回后堂休息去了。雷舵主正在大厅侯你老回来啦。”葛行空领着萧靖进了暗门,转过几条甬道,来到大厅前。 大厅门口,两个小乞丐正在赌钱,见葛行空二人过来,连忙起身行礼:“葛长老。”葛行空两眼翻白,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径直闯了进去。大厅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听见说话声,起身迎了出来,大笑道:“葛长老,你可回来了。”咦,这位少侠是……”葛行空道:“这位是昨夜闯庄救人的萧靖萧少侠。”那老乞丐道:“萧少侠,老叫化子雷天泽有失远迎,尚望见谅。快请上座!”原来这老叫化子正是丐帮湖广大智分舵副舵主雷天泽。萧靖抱拳道:“雷舵主客气了。”三人分宾主坐下,早有小乞丐端上茶水来。 雷天泽道:“萧少侠力战八思巴,神威盖世,老叫化子至今想来仍是钦佩得紧啊。”萧靖摇头苦笑道:“萧某昨夜无功而返,甚是惭愧。却不知是何人将雷舵主救出缧绁?”雷天泽道:“此事说来还多亏萧少侠你。昨天晚上,慕氏双侠趁你和少庄主拦住八思巴之机,杀奔地牢,劈断牢门大锁,将我等放了出去。此时,白莲教杜教主、全真教苗道长等人,正好挖了一条地道进来,便将我们接应了出去。只可惜两位慕庄主拦在地牢门口,鏖战鞑子兵,最终为国捐身,少庄主也被八思巴抓去,而半闲庄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皆遭屠杀。” 萧靖叹道:“原来却是如此。苗道长他们呢?”雷天泽道:“他们赶去临安救少庄主去了。”萧靖起身道:“那萧某也不便久待,就此告辞。”雷天泽道:“萧少侠,何不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行?”萧靖道:“我有一位朋友正在镇上等候。在下因此不便久留!”葛行空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强留了。老叫化子便送你一程。”萧靖道:“不敢劳动葛长老、雷舵主大驾。萧某自去便是!”葛行空道:“那老叫化子就不远送了。萧少侠一路珍重。”萧靖道:“葛长老、雷舵主,后会有期!”葛行空二人齐道:“后会有期!” 离了破庙,萧靖找到半闲庄外那对老夫妇,取回南宫琳和自己的随身衣物,然后快步赶到恒安客栈,进去一打听。掌柜的道:“琳儿姑娘独身一人,气冲冲地不知投哪里去了。”萧靖追问道:“她往哪个方向去的?”掌柜的指着路口,说了一席话。萧靖听罢,神色登时大变。 第七回:断肠争忍复回顾 掌柜的指着前方,道:“琳儿姑娘遥遥跟在一大队元兵后面,投东乡路去了。”萧靖问道:“不知此路通向何处?”掌柜的道:“通往临安。”萧靖心道:“糟了!那丫头肯定是追八思巴去了。”当下谢过掌柜的,见天色已晚,不便赶路,就在客栈里歇息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萧靖便起床算结了房钱,到集市里买了一匹大宛良马,兼程赶往临安。 萧靖在路上行了数日,过谷城、襄阳、德安,经由武昌转道,溯江直下,沿途晓行夜宿,除了在襄阳吊祭陆明诚外,未曾有半点耽搁。待进了池州界内时,已是农历五月,烈日当空,暑热难耐。 这日,萧靖一大早便爬起来赶路,走到晌午时分,已是人困马乏,便下马步行。萧靖牵着白马缓缓而行,走了四五里,遥见前面不远处林木间,露出凉亭一角,大喜过望,连忙飞奔了过去。那凉亭中却摆了个小茶摊,四五副桌椅,几个人正散坐着喝茶纳凉。萧靖将白马系在树身上,拭了拭脸上的汗水,缓步走上凉亭。卖茶的老汉吆喝道:“大汉,来碗茶水消暑罢!”萧靖见那茶水倒还干净,又兼自身饥渴难耐,便买了一碗绿茶,就糕点下着吃。萧靖坐在众人中间,抬眼看着凉亭外那轮骄阳,心中甚是烦躁。 一个高高瘦瘦的汉子抱怨道:“这鬼天气真是折磨人,才进五月,就这么大的太阳。老天爷可真不给咱好日子过。”身侧一个贼眉鼠眼的小老头,悄声道:“我听城隍庙的王道士说,这是江山易主之兆。”那高瘦汉子叹道:“听说早些时日,有人烧了伯颜老贼的粮船,鞑子兵因而退军三里,放松了攻城。却不知临安如今怎么样了?”一个扬州口音的布商愤然道:“还能怎样?谢太后和小皇帝都已率百官出城投降了。”萧靖吃了一惊,问道:“大叔,此话当真?” 那布商道:“在下刚从扬州探亲回来,是以得知此事。十日前,李庭芝将军便接到了谢太后的亲笔诏书,称‘今吾与嗣君,既已臣服,卿尚为谁守之?’,令李将军献城投降。李将军不肯辱节,亲手射杀来使,以表抗元之心。”那高瘦汉子道:“蒙古铁骑纵横天下,素无敌手,这赵宋江山只怕早晚不保,我们汉人也永无出头之日了。”众人皆低头哀哭不已。 猛听得一人冷冷地道:“堂堂八尺男儿,哭有甚么用?不想做鞑子的奴隶,就上阵杀鞑子去!”萧靖寻声向凉亭外看去,却见一个身穿灰色道袍,背上斜背松纹古剑,面色寒冷如霜的中年道姑,缓缓转过林子来。那高瘦汉子愠道:“老道姑,身为出家人,不好生待在观里修道,却出来到处撒野,莫不是想你的老相好了?”那中年道姑脸色一寒,冷冷地道:“你有胆再说一遍!”那高瘦汉子大笑道:“我纵然再说一遍,你又能拿我怎地,老道姑?”凉亭中,有几人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绝,萧靖只见眼前人影快闪如风,“啪啪”几声脆响,那几人已抚着火辣辣的双颊骇然退下。那高瘦汉子嘴里一甜,吐出口浓血,还带出两颗被虫蛀坏了的大门牙。萧靖见那道姑身法轻盈,招数精妙,心道:“这道姑武功了得,按其年岁推算,应该就是全真后七子中的碧虚散人尹明真。”那道姑冷冷地道:“瘦猴儿,你还有胆再说一遍么?”那高瘦汉子虽然吃了亏,但骨头却挺硬,傲然地道:“你仗着自己有武功,就要逼迫人屈服你么?我巩信虽然为人粗鲁,却也曾追随陆帮主驻守襄阳,深知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之理。你要我向你低头,巩某断然做不到。”那道姑仰天大笑道:“好,好,好。” 巩信不知其意是善是恶,昂着头大叫道:“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巩某若是皱了一下眉头,便算不得好汉。”那道姑徐徐地道:“贫道性情孤傲鲠直,从不向人讨好,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我一生中最敬重的便是像你这种硬汉子了。你既有此般骨气,何不上阵为国杀敌?”巩信喟然叹道:“我也常怀此心,可惜就是没有门路引荐。” 萧靖微笑道:“巩兄弟,我曾有恩与文丞相,就为兄弟你做个引荐,何如?”巩信大喜道:“若能追随文丞相,巩某便是死也值了。只是……”萧靖知他心意,笑道:“我这里有文丞相所赠折扇一把,就送与兄弟你,做与文丞相见面的凭证。”巩信双手接过折扇,藏入怀中,向萧靖和那道姑抱拳告辞道:“二位再造之恩,巩某没齿难忘。他日若能逐除鞑子,复我中原,当登门道谢。后会有期!”大踏步而去。① 萧靖上前施了一礼,道:“前辈可是全真教碧虚散人尹女侠?”那道姑奇道:“贫道正是尹明真。不知阁下有何见教?”萧靖道:“不知前辈这些时日可见过琳儿姑娘?”尹明真道:“我也正在找她哪!怎么?你认识琳丫头?”萧靖答道:“前些日子,琳儿姑娘本是和在下在一起,后因有些口角之争,负气离去。在下甚是担心。”尹明真愀然作色,道:“我说琳丫头为何不回终南山,原来却是与你这臭小子搅在一块儿。快说!你把琳丫头拐到哪里去了?” 萧靖忙道:“前辈,你误会了。在下与琳儿姑娘萍水相逢,因见她伶俐可爱,把她当妹子一般看待,怎扯得上男女私情?再说,在下家中已有妻儿,又怎会另结新欢哪?”尹明真怒道:“那琳丫头到哪里去了?”萧靖道:“在下确实不知。”见此人蛮横无理,心中不怏,道:“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转身欲走。 尹明真冷冷地道:“若不是作贼心虚,怎么见了贫道就要躲闪?给我老实留下罢!”斜身撩步,左手在身前轻掠,迳向萧靖后颈狠狠抓来。萧靖早有防备,侧头避开。尹明真恼怒成羞,化爪为掌,以孤雁单飞势,斜劈萧靖下肋。萧靖大喝一声:“恕晚辈无礼!”左掌从肋下穿出,霍霍生风,与她硬生生对了一掌。 第七回:断肠争忍复回顾(2) 尹明真向后疾退了数步,方才站稳身子,但右手已然麻痹,不能轻松动弹。萧靖因念及她是南宫琳的师尊,这掌只用了五分力,饶是如此,却也未曾料到自己的掌力如此雄横。尹明真口角津津流血,怒道:“臭小子,你带种!”萧靖正要解释,忽听金刃破风之声,眼见尹明真长剑倏然刺到,他右掌向上斜斜拍出,拦腰击中长剑剑刃,铮的一声,长剑应声断为两截。尹明真右手早已中伤,萧靖伸手在剑背上轻轻一搭,她便拿捏不住,手中断剑向上飞出,剑光映着日光,寒芒夺目。 萧靖抱拳道:“晚辈不得已方才出手,有得罪前辈之处,尚望见谅。”尹明真冷笑道:“贫道自终南山出道以来,从未曾有人胆敢断我的剑。臭小子,你是第一人!”脚尖向上轻撩,断剑霍然弹起,堪堪落回背上鞘中。萧靖道:“在下若非伤前辈手臂在先,断然是折不了前辈剑子的。”尹明真一摆手,昂然道:“输便是输,赢便是赢,你不必替贫道遮掩。贫道技不如人,输得自是心服口服。”话锋忽地一转,冷冷地道:“但你若是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就欺负琳丫头的话,贫道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和你纠缠到底。”萧靖忙道:“在下不敢。”尹明真点头道:“那就好。臭小子,他日终南山再见。告辞!” 萧靖目送尹明真扬长而去,心道:“这老道姑可真是位奇人!”走下凉亭,解了缰绳,翻身跨上白马,朝临安方向迤俪前行。日落时分,萧靖已行了两百多里,渐入荒郊野外,沿着山间小径逶迤而上,长草拂及马腹,骷髅白骨散处其间。萧靖感慨不已,心道:“刘秉忠师父挑灯夜读《左传》时,常常忍不住掩卷兴叹,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干戈方起,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得太平。” 萧靖仰天长叹,忽然瞧见前方林子上空升起了一束焰火,此时天色已昏,焰火是以格外醒目。萧靖认得是全真教的求助流星,心中微惊,忖道:“难道是那老道姑遇到了劲敌?”见山路难行,萧靖滚鞍下马,伏地凝听,依稀辨得有女子喝骂声,从左前方黑压压一片麻柳林中隐隐传出。 萧靖悄步向前摸索,走了十余丈,仍不见尹明真等人身影,不由焦急起来,飞身跃上树巅,放眼四眺,只见麻柳林深处茅草亭下,鹿一鸣右手把着个银色酒壶,自斟自酌,满脸尽是得意之色。一个青衣少女,粉颈低垂,如小猫般蜷缩在鹿一鸣怀里,瞧不清面目。另有四五个绝色侍女,或捶背揉胸,或摇扇斟茶,或清歌曼舞,在鹿一鸣前后左右服侍。尹明真离鹿一鸣等人仅数步之遥,却仿若未曾看见他们似的,在八九丈方圆内仗剑疾走,来回兜着圈子。 萧靖诧异之极,沉思了许久,方才领悟其中缘故。原来这片麻柳林看似平平无奇,实暗蕴奇门遁甲玄机,常人一旦身陷其中,非高手指点,三年五载也断然走不出阵来。尹明真向前发足狂奔,疾走了一气,歇下步来,似觉自己仍又回到了原地,不由怒气填膺,破口大骂:“鹿天赐,冤有头,债有主。你我这二十多年的恩恩怨怨,贫道自要和你来个了断。你别难为孩子!”鹿一鸣冷笑道:“素心,你是在求我放了她么?” 尹明真沉声道:“贫道从不开口求人。鹿天赐,你有种就站出来!”鹿一鸣仰天长笑,道:“出去?为甚么要出去?此处林木葱绿,花香鸟语,风景旖旎无边,如果不做点甚么来助兴,那就太可惜了。素心,你说哪!”尹明真怒道:“你若敢动她一根寒毛,贫道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断然饶不了你。”鹿一鸣狞笑道:“哪就看你能不能走出这片麻柳林呢?素心,你可真收了个好徒弟啊。啧啧,如此娇艳美丽、细腻嫩滑的小脸蛋,就连老夫这等阅尽天下绝色佳人的情场浪子见了,也忍不住想低头亲吻一下,何况他人乎?”尹明真厉声喝道:“鹿一鸣,你敢!” 鹿一鸣冷笑道:“你道我不敢?那老夫偏偏就要吻给你看!”尹明真语气忽地软了下去,柔声道:“鹿大哥,算贫道求你了。你放过这孩子罢!”鹿一鸣哈哈大笑道:“尹素心,你终于还是肯低下头求我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尹明真抑制住满腔的怒气,一字一句地道:“你到底要贫道怎么做,才肯放过她?”鹿一鸣沧然道:“老夫为了你,落到如今这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处境。直到此时此刻,你却还不知道我的心意么?” 尹明真徐徐道:“贫道又不是铁石心肠,岂不明白你的心思?可你自己有没有静下心来好生想过,这么些年,你对我念念不舍,死命纠缠,到底是为了甚么?其实,你心中早已不爱我了,只是因为我从不遂你的心愿,你才始终耿耿于怀,无法忘却。你要的不就是我尹明真向你低头臣服么?”鹿一鸣怒不可遏,气呼呼地嚷道:“你胡说!我心中自始至终只爱你一人。” 尹明真淡淡地道:“既然你执意这么认为,那贫道就成全你的心愿,跟你走便是。你放了琳丫头罢!”萧靖悚然一惊,心道:“难道鹿一鸣搂着的那女子就是琳儿?”鹿一鸣冷笑道:“尹素心,老夫凭甚么相信你?”右手猛地一使力,缓缓摊开手来,掌中那只银色酒杯,已然被深深捏陷了几寸进去。尹明真道:“贫道向天发个毒誓。”鹿一鸣哼道:“老夫从不信甚么因果报应。你若要我相信你,除非自废武功。当年,老夫为了见你一面,硬闯全真教山门,被杨明铮废了武功。这笔债也应该由你来偿还。”尹明真紧咬下唇,恨恨地道:“好,一言为定。” 萧靖暗中记牢麻柳林中一应路径,大声叫道:“尹前辈,不要听信那老怪物的妖言!”纵身下树,径直向尹明真那方奔去。岂料一入麻柳林中,眼前风景陡变,只奔出七八丈远,立时就迷失了方向。萧靖左顾右盼,只见东南西北四面均是黑压压一大片麻柳树,此时夜暮低垂,天色黯淡,四散在乱草丛中的尸骸,发出森森的鬼气来,饶是萧靖艺高胆大,见了也暗自心寒。萧靖在阵中乱走了一气,不见鹿一鸣等人踪影,焦燥起来,飞身跃上身侧大树,四下里眺望,远远近近一片迷蒙,辨不清东南西北。 鹿一鸣仰天长笑:“臭小子,你纵然就是生了风雷双翅,也飞不出我这天门阵。”又冷冷地道:“尹素心,你还不自废武功!莫非要我将你徒儿全身摸遍了才肯么?”尹明真急道:“不要!”剑诀回引,一招“白虹经天”,剑锋平平掠出,将自己两腕经脉一齐挑断。 尹明真恨恨地道:“鹿天赐,我已按你的要求做了。你还不放人?”鹿一鸣呷了一口酒,悠悠然地道:“老夫为了见你,七闯终南山重阳宫,你也须跪下来向我磕七个响头,这笔债才能算了解。”尹明真怒气填膺,愤然道:“鹿天赐,你言而无信!”鹿一鸣冷冷地道:“尹素心,你磕,还是不磕?”尹明真咬破了下唇,两腿一软,跪将下去,重重地磕了七个响头。磕罢,尹明真柳眉倒竖,怒叱道:“鹿天赐,你还想食言么?” 第七回:断肠争忍复回顾(3) 鹿一鸣仰天大笑道:“尹素心,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如今,你年老色衰,已是蒲柳之姿,以为我还会迷念你么?你刚才说的太对了。我心中对你始终念念不舍,确是因为你从不遂我的心愿。看看我怀里的这个小美人,娇靥如花,肤光胜雪,眉目间尽是年轻时你的模样,这才是我所魂牵梦绕的尹素心!”尹明真急道:“鹿天赐,你若是动了这孩子,你会后悔一辈子的。”鹿一鸣冷笑不已,道:“后悔?我会后悔?” 萧靖挥掌将身前一棵大树拦腰震断,叫道:“鹿一鸣,你若是敢动琳儿姑娘,你的下场便如此树一般。”鹿一鸣摇头叹道:“老夫才懒得跟你们这些人废话哪。如此良辰美景,老夫该和小美人共赴云台,逍遥去了。恕不奉陪!”尹明真疾呼道:“鹿天赐,你别走!你可知道,琳儿她是……你的女儿呀!”此言一出,萧靖和鹿一鸣俱吃了一惊。鹿一鸣冷哼道:“尹素心,你用这种下三烂的计策来骗我!你以为老夫会相信么?” 尹明真眼中噙满泪水,许久方道:“你若不信,可以取下琳丫头腰间香囊一看。那香囊乃我亲手所织,上面绣有她的生辰年岁。”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只听鹿一鸣喃喃地道:“己未年二月初八。”尹明真咽声道:“当年,我与表哥成亲那夜,你纵凶行恶,杀了表哥全家,并在血泊中污辱了我。我躲上终南山后,十月怀胎,生下了琳丫头,因避人口舌,改称是在山下拾到的弃婴。”鹿一鸣颤声道:“她果真是我的女儿?”尹明真含泪说道:“不错!贫道若有半点虚言,天打五雷轰。” 鹿一鸣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南宫琳,眼中泪花闪闪,仰天长叹道:“想不到我鹿一鸣凄苦一辈子,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老天毕竟还是待我不薄啊!”尹明真道:“你若是真为女儿作想,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你是她爹的好。”鹿一鸣怪眼一横,怒道:“为甚么?”尹明真道:“琳丫头这孩子,自尊心忒强,若是知道有你这么个爹,她还有脸活下去么?”鹿一鸣气哼哼地道:“老夫身为白云宗护法长老,如何辱没了她?你休得在此胡言乱语!哼,老夫才不想和你再多废口舌。你好自保重罢。”话声遥遥,人已飘然离去。尹明真踉踉跄跄地追出数步,大声喊道:“鹿天赐,你等等!贫道还有话说。琳丫头平时喜欢吃鱼香茄子、五香凤爪,最讨厌吃肥猪肉。你千万不要忘了!”但听衣袂撩风之声渐渐远去,尹明真一下子软跌在地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萧靖疾呼道:“尹前辈,你现在怎么样了?”忽地,一阵幽幽咽咽的萧声从林子上空传来,声音极为柔细,隐隐有解剑江湖、不问世事的那种恬适舒畅的意味。萧靖抬头一看,半空中白影闪动,一头大鹤直扑将下来。待扑近地面时,一条人影从鹤背上轻身跃下,却是一个美貌的中年女子。这中年女子肤色白皙如雪,光洁柔滑的脸蛋上有一个小小酒窝。 萧靖抱拳道:“在下关外萧靖,敢问夫人尊姓大名?”那中年女子微笑道:“妾身姓花名逢春,五行门弟子,因前去襄阳吊祭故人,路经此地,见这片林子内蕴奇门遁甲之术,好似我教天门阵。妾身心中好生奇怪,便下来观看,未曾想到惊扰了萧少侠。敢问这片林子却是哪位高人所植?”萧靖道:“是白云宗护法长老鹿一鸣。”花逢春秀眉微蹙,道:“不想却是这个武林败类!” 萧靖拱手作揖,道:“在下一个好友被那老怪物抓去,生死未卜,全真教碧虚散人尹前辈也身陷阵中。花夫人既然识得此阵,不知可否帮在下救人?”花逢春轻拂云丝,朦朦月光下风姿卓约,柔声道:“鹿一鸣依仗我教奇门遁甲之术,四处害人,妾身岂能袖手旁观?”撮嘴作哨,那头白鹤一声长鸣,振翅腾空而去。花逢春道:“我们跟在鹤儿后面。” 二人紧随白鹤取路向前,拐过几簇灌木丛,见尹明真倚着棵大树盘膝坐地,脸色煞白如纸。萧靖扑身上前,疾呼道:“尹前辈,你没事罢?”尹明真见萧靖到来,心中大喜,忽觉胸口气血翻涌,哇的一声,竟喷出口浓血。萧靖惊道:“尹前辈?”尹明真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贫道时日不多了。”花逢春道:“妾身蒙家师厚爱,将平生绝学倾囊相授,虽忝列为五行门门人,但自认对杏林之术也略通一二,就冒昧为尹道长把把脉。”屈身上前,一搭尹明真右腕脉门,脸色立时大变。萧靖问道:“花夫人,尹前辈的伤势有无大碍?”花逢春摇头轻叹,道:“尹道长,你还有甚么未了的心愿么?” 尹明真凝神看着萧靖,目光如炬,道:“答应我,以后好好照顾琳丫头!”萧靖心中一酸,道:“尹前辈,你放心罢!在下定当将琳儿姑娘如亲妹子般看待。”尹明真摇了摇头,道:“贫道要你发下毒誓,若琳丫头以后受了丁点委屈,你必将不得好死!”花逢春插嘴道:“尹道长,你这誓言也太歹毒了,不发也罢。”尹明真白了她一眼,沉声道:“不,这誓言一定要发。”萧靖道:“好,在下发誓便是。若今生令琳儿姑娘受了丁点委屈,必将不得好死。”尹明真仰天长笑:“好,好,好……”林风习习,夏虫四鸣,尹明真笑声倏然打住。花逢春上前一探鼻息,她已然气绝身亡。 萧靖拾起尹明真身下断剑,就近挖了个土坑,将尹明真遗骨葬于其中,随即削了一座木碑,立在墓前,上书“全真教碧虚散人尹明真之墓”十字。花逢春迎风而立,站在尹明真墓前,衣袂飘飞,仿若凌波仙子,忽地掏出袖中玉箫,幽幽地吹了起来。萧靖听了良久,辨得她箫中吹的是乐府调子,不禁低声吟和:“死者长已已,生者长劳劳。慰死如慰生,生死邀明朝。”箫声中忽听得那头白鹤鸣声急湍,萧靖抬头一看,白鹤在不远处一片林子上空盘旋飞舞,高声鸣叫。花逢春纳箫入袖,低声道:“快走!鹤儿有发现。”两人快步赶过林子,只见几个白衣少女正倚在荷花池边青花雕栏上,指着那头白鹤说笑。 第七回:断肠争忍复回顾(4) 萧靖认得是鹿一鸣的随身侍女,厉声喝问:“鹿一鸣呢?”那几个白衣少女见萧靖威猛有若天神,连忙答道:“鹿长老接到杭州总坛的飞鸽传书,携着小姐连夜赶去普宁寺了。”萧靖大失所望,闷闷不乐。花逢春温言劝道:“你那位朋友原来就是鹿一鸣的女儿。那你就不用担心了。”萧靖叹道:“尹前辈临终前逼在下发下毒誓,要我不得让琳儿姑娘受丁点委屈。如今,琳儿姑娘被鹿老怪挟持而去。在下怎能不担心哪?”花逢春微一沉吟,道:“那妾身便送你出阵。”萧靖拱手道:“有劳花夫人!”花逢春陡然间双颊晕红,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两人在白鹤的指引下出了麻柳林。花逢春纵声轻哨,那头白鹤扑将下来,落在主人脚下。 花逢春跨上鹤背,回首对萧靖说道:“萧少侠,我们就此告别。”萧靖道:“花夫人,在下猛然间记起一事,陆大小姐如今正在丐帮湖广大智分舵栖身。因陆大小姐是夫人外甥女,在下特意告知夫人。”花逢春大喜道:“妾身正为红袖忧心。多谢萧少侠告知!”白鹤振翅飞去,渐渐隐没在黑幕中。 萧靖走到一株麻柳树前,盘膝坐下,收摄心神,按着师父所授心法,用起功来,不久便物我皆忘,就此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天色已大明。萧靖霍然跃起,拍了拍身上尘土,取路向东迤逦而行,不一日来到临安境内。萧靖见天桥下横卧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便赏了他们一锭大银,动问去普宁寺的路。那几个乞丐自是欢天喜地,抢着说道:“爷,我们马上带你老去。”萧靖随那几个乞丐到了普宁寺外,见门口戒备森严,不敢轻进,就在对面酒楼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大口喝酒吃肉,一边留意普宁寺的动静。 猛听得掌柜的赔笑道:“令狐长老,你老今天怎么有空来捧小老儿的场啊?”一个冰冷有若寒霜的声音,缓缓地道:“老孙头,可曾发现甚么可疑人物在附近出没?”萧靖一抬头,只见此人青衫素布,虽仅四旬左右年纪,须发早已皓然,长垂至肩。掌柜的打着哈哈笑道:“哪有人敢在令狐长老眼皮下滋事?” 那人目光如炬,与萧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禁浑身一凛。萧靖避开他的眼神,只顾埋头吃酒。那人怔了一怔,缓步踱进酒楼,径直在萧靖对面坐下。掌柜的道:“令狐长老,你今天吃点甚么?”那人冷冷地道:“老孙头,上一坛纯正的山西汾酒,随便拿两只大碗来。”不一会儿,掌柜的将酒菜送了上来。 那人抱起酒坛,倒了满满两碗,道:“一人独饮,岂得其趣?令狐樵敬小哥一碗!”左手托着碗底,右手在碗沿上轻轻一推,那酒碗稳稳地向萧靖平飞过去。萧靖仿若罔闻,仍自顾自低头饮酒,待酒碗袭到,身子忽地后仰,张口咬住碗沿,一仰头,将美酒一口饮尽。令狐樵见状冷笑不已,抄起面前大碗,亦是一饮而尽。 萧靖放下酒碗,道:“多谢大叔美意!来而不往非礼也。请大叔享用牛肉!”竹筷回引,在盘沿上轻轻一敲,那盘牛肉向令狐樵身边滑去。令狐樵冷冷地道:“小哥果然是深藏不露!不知尊姓大名,师出何人?”手中竹筷斜斜划出,正好拄在盘心,那只瓷盘余劲未消,紧随着他的手指转了几圈,将旁侧两只大碗扫飞了出去。 萧靖微笑道:“在下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贱名何足令狐长老挂齿!”令狐樵寒霜入鬓,道:“小哥莫非是瞧不起老夫么?”萧靖淡淡地道:“令狐长老独闯少林、连败五大神僧,放眼天下,素无敌手。萧某岂敢瞧不起令狐长老?”令狐樵冷笑道:“那你还敢躲在此处窥探我教总坛?”萧靖道:“在下受贵教前尊主孔老前辈委托,有要事与谢尊主商谈。”令狐樵愀然作色,道:“你见谢尊主作甚么?”萧靖凛然道:“见了谢尊主,在下自有分解。烦请令狐长老代为引见!”令狐樵微一沉吟,点头道:“谢尊主今日正好就在总坛。你随我来罢!”起身便往外走。萧靖算结了酒钱,紧跟在令狐樵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进了普宁寺。令狐樵铁青着脸在前引路,一言也不发。 到了练武场,令狐樵忽地停下不走了,背对萧靖肃然而立。萧靖奇道:“令狐长老,谢尊主哪?”令狐樵冷冷地道:“萧靖,你好大胆!在桃花坞偷袭孔前尊主,使孔前尊主伤重而死,尔后又千里追杀鹿长老。如今,又独身一人闯我总坛。你还把我们白云宗放在眼里么?”萧靖惊道:“你说甚么?孔前尊主死了?”令狐樵冷哼道:“你还想狡辩么?孔前尊主英灵不散,竟然引你前来送死。令狐樵便要替他老人家报仇雪恨了。”说罢,翻身扑出,在半空中连翻三个筋斗,转瞬间便扑到萧靖身前。 萧靖见令狐樵掌风扑面袭到,凌厉无伦,危急之中无暇细想,排山倒海般拍出数掌,只听轰然巨响,双掌连连相交,两人全身俱为之一震。萧靖仿若醉酒,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几步,只觉对方掌力雄浑,不输于己。令狐樵冷笑道:“哼,果然有些真本事。难怪孔前尊主会遭你毒手!臭小子,再接我玄阴寒冰掌试试!”招式陡变,虎虎掌风中竟挟有森森冷气,慑人心魄。萧靖不敢大意,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沉着拆招。 待拆到三十余招,萧靖见令狐樵双手大开大合,胸前露出一处破绽,心中大喜,一招“单掌开碑”,期身抢进,右掌斜翻,向对方胸口按去。令狐樵冷笑道:“臭小子,你上当了。”掌风中突然金光耀眼,萧靖不及收掌,右臂被令狐樵袖中金钩划破,鲜血淋漓。原来,令狐樵幼年遭仇家暗算,左腕中了剧毒银针,他狠下心肠,挥剑将左臂齐肘砍断,请高人在断口处另接上金钩,以作防身兵刃。 令狐樵趁势抢上,右臂划个圆圈,呼的拍出一掌,击中萧靖胸口,萧靖便如风中败絮般直飞了出去。令狐樵冷哼道:“臭小子,这记玄阴寒冰掌威力如何?”萧靖牙关紧咬,全身冰冷,冻得直打哆嗦,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脸上就挂满了冰帘子。 【注】①:巩信,于临安失陷后,护送益王(宋端宗)、广王(宋少帝)向温州转移,后面元军大队追至,毅然率勇士数十名善后,在山坡上埋伏,摇旗呐喊,以作疑兵。元军大将西夏人李恒不敢轻进,驻兵山下,静观其变,后因久不见巩信等人动静,心知中计,冲上山来,却见巩信等人在大石上盘坐高卧,喝酒吃肉。见元兵逼近,巩信等人大声咒骂李恒卖国求荣。李恒大怒,指挥元兵一冲而上,兵刃相加,将巩信等人砍为肉酱。 第八回:硝烟漫漫吴宫树 萧靖被两名白云宗弟子架着,扔进了普宁寺大雄宝殿下的死囚牢。令狐樵哼道:“臭小子,你给我老实待着罢!”向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转身出房。这座地牢依山势而凿,青苔遍布,有淡淡的月光从天窗筛将下来,映得地面一片斑驳陆离。 萧靖收敛心神,盘膝而坐,运功抵御体内寒气,岂知不运功则已,一运功,那股寒气竟随着他体内真气,渗进五腑六脏。萧靖只觉通体一片冰凉,如坠寒窟,心道:“我萧靖英雄一世,今日莫非要葬身此处么?” 猛听得头上清啸冷冷,一个苍老的嗓音笑道:“小兄弟,你这么做可不行!”萧靖悚然一惊:“除了我之外,这座地牢里还关有他人么?”睁开两眼,只见半空中,几条小臂粗细的大铁链锁着一人。借着朦胧的月光,萧靖依稀能看清他的面目,只见这人长发乱撒,胡须茂然如戟,几乎遮掩住了大半张脸。 那怪人问道:“小兄弟,你是中了令狐樵的玄阴寒冰掌罢?”萧靖起身答道:“晚辈先被令狐樵金钩划伤右臂,随后才中了玄阴寒冰掌。”那怪人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小兄弟,老夫教你逼出寒气的法子。仔细听好!你左脚尖着地,成金鸡独立势站好,右手环绕颈后,以小指指尖点住‘大椎穴’,左手挽起右脚足踝,以大拇指紧按‘足三里穴’,然后气运丹田。”萧靖见此人所说内功心法极是诡异,心中迟疑不决。那怪人气哼哼地道:“小兄弟,你不相信老夫么?” 萧靖心想:“若不尽快运功逼出寒气,定会被体内阴毒冻死。迟早都是一死,何不放手一搏?”便按着此人所授内功心法,运功辟寒。过了一袋烟的工夫,萧靖头顶上空白烟袅绕,额头上也泌出了豆大的汗珠,渐觉体内真气流畅,通体安泰。萧靖大喜,一跃而起,向那怪人深深拜了一拜,道:“弟子萧靖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怪人道:“小兄弟,我且问你。你为何会与令狐樵争斗?”萧靖不敢隐瞒,便从孔清觉传授内力讲起,直说到与令狐樵相遇,两人大打出手。那怪人微笑道:“原来如此。你可知老夫是谁?”萧靖道:“晚辈实在不知。”那怪人哈哈大笑道:“老夫就是白云宗现任尊主谢沧客。”萧靖吃了一惊,道:“前辈怎么会被囚禁在此处哪?”谢沧客长叹道:“只怪老夫误信奸人,才落得如今下场。” 谢沧客顿了一顿,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家师孔前尊主伤女早殒,心灰意冷,退隐桃花坞。临行前,家师遗令五大护法长老辅佐老夫治理教务。岂料五大护法长老各怀异心,根本不听从调度!但他们忌于我嫁衣神功了得,也不敢滋事。双方旗鼓相当,争持不下,直达数年之久。后来,鹿一鸣被大侠杨明铮废了武功,春野峻东渡扶桑,欧阳康远赴西域,令狐樵因内疚于妻儿之死,终日沉溺于酒色,白云五恶中武功最弱的符铁玉,也在一个月圆之夜忽然不知所踪。” 萧靖笑道:“白云宗内已无人能与前辈抗衡,前辈自然可以独掌贵教大权了。”谢沧客摇头叹道:“可惜好景不长!就在八年前,我忽然收到鹿一鸣的飞鸽传书,说他被全真后七子困在鬼泣谷里,叫我前去营救。我星夜赶到鬼泣谷,见鹿一鸣依仗天门阵,与六男一女七个道人相持不下。我纵身上前,没几个回合,便将那七个道人收拾了,正心疑全真后七子武功怎地如此不济,鹿一鸣在身后忽然袭出一掌……” 萧靖惊道:“鹿一鸣的武功不是被废了么?”谢沧客愀然道:“老夫原来也是这般想,才没有对他丝毫防范。后来,我从他口中得知,这一切都是个骗局。他根本没有被杨明铮废掉武功,只是受了重伤,经过长时间调养,已然痊愈。我大声斥问他为何反上作乱。他冷笑道,‘我们早已投靠在大元征南都元帅伯颜门下,因你不肯弃宋降元,才设下这个圈套。’鹿一鸣将我囚禁在此处,因觊觎本教嫁衣神功心法,才没有杀我。” 正说到这里,忽听头顶上方脚步声响,随即便见鹿一鸣挎着个竹篮,走下地牢。萧靖喝道:“老乌龟,琳儿哪?”鹿一鸣呵呵笑道:“我女儿自然是好好的。有劳萧少侠你操心!”放下竹篮,取出两副碗筷、几碟小菜和一木桶饭,摆在牢栏外青石板上。谢沧客怒道:“鹿一鸣,今天怎么没有酒?”鹿一鸣满脸都堆上笑来,道:“谢尊主,只要你肯把嫁衣神功的心法说出来,鹿某自然是好酒好菜相待。”话锋一转,嘿嘿笑道:“但若仍是不说,别说要好酒喝,以后恐怕连饭菜都吃不上了。” 谢沧客哼道:“鹿一鸣,做你的青天白日梦罢!老夫纵然就是死了,也不会将嫁衣神功的心法,吐露给你这个卑鄙小人。”鹿一鸣冷笑道:“谢沧客,那你就等死罢。符铁玉明日要来取你的人头,去向伯颜元帅邀功,到时候可别怪鹿某绝情。你静下心来好生想想罢!鹿某明日再来看你。”转身对萧靖说道:“臭小子,这头犟驴就交给你照顾了。” 萧靖眼看着他上楼而去,脚步声渐远,短小的身影终于隐没在牢门后面。谢沧客叫道:“小兄弟,我们吃饭,别理他!”萧靖斟了满满一碗白饭,就着菜肴,先喂谢沧客吃了,自己方才坐下吃。两人吃罢晚饭,又聊了一些武林中发生的大事。一名白云宗弟子下来收拾了碗筷,复又出去。 谢沧客眼看着那人远去,忽然压低嗓声道:“小兄弟,你过来!”萧靖依言走近了几步,道:“谢前辈,你有何吩咐?”谢沧客道:“老夫已时日不多了。为了本教嫁衣神功不至失传,现将心法传授于你。他日,你若能逃出此地,当将心法转授于小女。你可愿意帮老夫这个忙?”萧靖抱拳道:“谢前辈,你老既然信得过在下,在下敢不尽力而为?只是不知令爱闺名,如今寄身何处?” 谢沧客道:“小兄弟,你俯耳过来!”嘴唇翕动,将嫁衣神功心法轻声告诉萧靖,随即又板着老脸,喝道:“小兄弟,你可要记牢!嫁衣神功心法事关本教兴亡,不可轻易泄于他人。”萧靖朗声道:“前辈放心!萧某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向他人泄露半句。”谢沧客颔首道:“那就好!”抬头看着天窗外的那弯瘦月,神色忽地变得异常寥落,长吁一声,道:“你一定感到很疑惑罢?老夫一生鳏居,怎么会有个女儿?”萧靖道:“晚辈心中确有此一惑。” 第八回:硝烟漫漫吴宫树(2) 谢沧客道:“此事说来,却要追溯到十几年前。那年冬至,我奉师命前去终南山,邀全真教前掌教长春真人丘处机到普宁寺论道。路经青城山下,见皑皑白雪中,一个五短身材的小矮子,正气呼呼地在试剑石上磨刀,抹一把眼泪,骂一声‘负心贼’。你猜这人是谁?”萧靖道:“莫非是鹿一鸣?”谢沧客赞道:“小兄弟,原来你也是个聪明之人!” 萧靖微微一笑,心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也并不难猜,只听谢沧客续道:“我那时年轻气盛,好打不平,便上前询问。鹿一鸣将他凄苦的身世一一向我道来。我听罢大怒,想不到天下竟还有这般绝情的女子,便陪他杀上山去,血洗了南宫世家一门老小。鹿一鸣就在洞房里摆下花酒,请我做证婚人,逼那女子与他成亲。”萧靖心道:“你们的手段也忒歹毒!” 谢沧客道:“鹿一鸣得偿夙愿,心中自是万分高兴,再加上我大力相劝,不免喝得酩酊大醉。我见时辰已是不早,便起身告辞,到隔壁房间去歇息。只听得隔壁传来那女子的惊叫声,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响,便再也没动静了。我担心鹿一鸣酒醉出事,便翻身跃起,闯进了洞房,只见鹿一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而那女子前襟被人撕开,酥胸半露,雪白的肌肤光泽奕奕。原来,刚才两人争执时,那女子一头撞在床沿上,昏迷了过去,而鹿一鸣也跌下喜床,因醉酒全身酥软,爬不上床,便在床下沉沉睡着。我见了那女子撩人的姿色,全身血脉贲胀,便扑上床去。” 萧靖悚然一惊,心道:“怎么?琳儿原来却是他的女儿!”耳听谢沧客续道:“我怕鹿一鸣醒来怪罪,便连夜赶往终南山去了。岂知那女子步我后尘,竟也到了终南山,并拜在祁志诚门下,出家当了道姑!后来,我回到普宁寺,对她仍是念念不忘,便时常溜上山去看望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瞥上一眼,我也感到十分快活。十个月后,她为我产下了一个女婴。于是,每年二月初八,我都会悄悄地去终南山看望她们母女俩,直到被叛贼囚禁在这里为止……” 谢沧客正说到此处,一名白云宗弟子忽地匆匆走下地牢,喝道:“萧少侠,跟我走一趟罢!”萧靖问道:“这么晚带我上哪儿去?”那名弟子不耐烦地道:“问甚么问?你去了自然便知!”谢沧客冷笑不已,道:“小兄弟,有人等着见你,你就快去罢,免得人家久侯!”萧靖听他话里大有讥讽之意,颇为不爽,但又不便明言,深深作了一揖,道:“前辈保重!晚辈去去就回。” 萧靖随那名白云宗弟子步出地牢,耳听身后隐隐约约传来谢沧客的连声冷笑。此时已近深夜,外面凉风习习,送来一阵阵栀子花的醉人清香。萧靖心旷神怡,忍不住大大吸了一口。那名弟子引着萧靖左拐右拐,穿过几道门廊,遥遥看见湖心小阁子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鹿一鸣背对着这方悄然而立,抬头赏月。那名弟子解下一叶小舟,道:“萧少侠,请罢!”待萧靖踏上船来,他拾起竹蒿,在水中轻轻一点,那小舟便荡了开去。 鹿一鸣听见竹蒿破水声,转过身来,笑道:“萧少侠,鹿某有失远迎。请坐下喝杯淡酒!”萧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但仗着自己艺高胆大,也不惧他,双足一点,飞身跃进小阁子,在他对面坐下,自斟自饮。鹿一鸣右手微微一摆,那名弟子躬身退下。 萧靖酒足饭饱,拭了拭胡渣上的酒渍,大声道:“鹿一鸣,你有甚么话便直说罢!”鹿一鸣笑吟吟地问道:“萧少侠和小女交情很好罢?”萧靖心想:“他怎么一开口便问这个?”当下老老实实地答道:“萧某待琳儿姑娘,便如亲妹子般疼爱。”鹿一鸣喜入眉梢,道:“那小女肯定会听你的了?”萧靖已料知他心意,沉吟道:“不过,萧某前些日子已和琳儿姑娘闹翻了。恐怕……” 鹿一鸣抢道:“小孩子家,闹点别扭是很平常的,事情一过去,便自然又和好了。”顿了一顿,又道:“自从到临安以来,琳儿一直耍脾气,不肯吃饭,闹着要回终南山。我想请你帮我劝她一劝。”层层叠叠的黑云,携着低沉有若牛哞的闷雷声,摧城拔寨,向湖心阁上空翻涌而至;阁顶雕梁上,高挑着的两行气死灯笼,也仿若收到报信狼烟般,在疾风中剧烈地摇晃起来,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水波荡漾的湖面,涟漪四起。 萧靖看着远处跌宕起伏的树海,冷冷地道:“鹿长老,你以为我会劝琳儿认你么?”鹿一鸣怆然道:“萧少侠,难道你不肯体谅一下,我这个当爹的内心的苦楚么?我此生不敢再奢求甚么,只愿能在风烛残年,享受天伦之乐。”说罢,潸然泪下。萧靖心中大为所动,沉吟半晌,道:“在下便去看看琳儿姑娘。至于劝不劝,在下可不敢保证。”鹿一鸣大喜道:“只要萧少侠肯去,鹿某便感激不尽。请!”萧靖起身随他下了湖心阁。起伏激荡的湖面下,此刻传出滚滚的闷响,与头顶上空的雷声遥相呼应,有若少女独守空房时的叹息。 鹿一鸣将萧靖引到一座庭院前,停下脚步,缓缓地道:“琳儿就在最左首那间厢房里。萧少侠,你去罢!”两名看守弟子躬身相迎,道:“鹿长老!”鹿一鸣点了点头,问道:“我亲自下厨做的那几个小菜,小姐吃了么?”那两名弟子答道:“小姐还是不肯吃。”鹿一鸣一摆手,道:“你们退下罢!”低头沉吟不语。萧靖轻轻叩响南宫琳的房门,猛听得南宫琳在屋里娇声怒叱道:“老乌龟,你滚!我不想见到你。”萧靖心中一怔,温言道:“琳儿,我是大胡子。”南宫琳一阵风般扑出门来,呆呆地看着他,眼中泪花闪闪,又是怨,又是喜。 萧靖微笑道:“傻妮子,不认识我了么?”南宫琳飞身扑进他怀里,香肩耸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胡子,你终于来救我了。”萧靖见她脸色惨白,心下甚是怜惜,轻拍她的肩头,道:“傻妮子,快别哭了!”南宫琳咽声道:“大胡子,快带我离开这鬼地方罢!”萧靖回头去看鹿一鸣,只见他背负双手,孑然一身,隐在漫天黄尘里,衣袂随风猎猎起舞,有若鬼魅。萧靖轻声道:“我们进屋慢慢谈罢!”南宫琳奇道:“为甚么?”萧靖向身后努了努嘴,苦笑道:“我也是他们的阶下囚。”南宫琳瞥眼瞧见鹿一鸣,柳眉微蹙,道:“那我们进屋谈。”将萧靖拉了进去,砰然一声关上房门。 萧靖见桌上的饭菜还是热乎乎的,但一筷子也没动过,便问道:“琳儿,你怎么不吃呢?”南宫琳撇着小嘴,道:“这里的东西不干净。我才不吃哪!”萧靖道:“你不吃饭菜,怎么有力气逃哪?”南宫琳迟疑道:“那我就吃点。”南宫琳许久没吃东西了,当下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将几碟小菜一扫而空。萧靖见这几味菜,正是尹明真所说南宫琳最喜欢吃的,不由感叹鹿一鸣用心良苦。半空中,猛然一声炸响,将湖心小阁劈下了半边廊角,暴雨随即狂倾而下,疾风卷着冷雨侵入小屋,窗边梳妆台登时被淋湿了大半。 第八回:硝烟漫漫吴宫树(3) 萧靖起身关窗,只见鹿一鸣全身湿透,默默地站在庭院里,心中不由忖道:“若是得知琳儿不是他的女儿,鹿一鸣会不会恼羞成怒、痛下毒手呢?”正凝神想着,一名白云宗弟子冲进雨幕,将一柄油纸伞撑开,为他挡雨。鹿一鸣微笑着摆手,示意不用。那名弟子郁郁而回。萧靖心乱如麻,着实委决不下:“我究竟该不该劝琳儿认他?”忽听得南宫琳在身后岔岔地道:“这老乌龟脑袋进水,竟然逼我给她作女儿!” 萧靖微笑道:“琳儿,如果上天作弄你,让他真的成了你爹……”南宫琳顿足道:“那我宁愿去死!”萧靖心中已定,道:“琳儿,你以后要好生吃饭,不可再耍脾气了。我会另寻良机救你出去。”南宫琳愕然道:“那老乌龟又不会武功。我们可以趁暴雨之夜溜走啊!为甚么还要另寻良机?” 萧靖叹道:“琳儿,你不知道。鹿一鸣三十五路千叶指神出鬼没、变化莫测。就算能过得了他那关,还有其他四恶伏在暗处哪!”雨声渐息,霎时间四围一片寂静,唯见树影婆娑,清辉泻地。南宫琳双手支颐,问道:“大胡子,你怎生知道那老乌龟还深藏奇功?”萧靖道:“是白云宗现任尊主谢沧客告诉我的。他也被白云五恶关进了地牢。”南宫琳诧然道:“他是白云宗的现任尊主。白云五恶怎么会把他关起来?” 萧靖揭开茶杯盖子,瞧了瞧水面上漂浮着的菊花和枸杞,心中一怔,随即轻轻啜饮了一口,放下茶杯,缓缓地道:“因为他不肯背宋降元。”南宫琳追问道:“那白云五恶为甚么不杀了他?”萧靖淡淡地道:“白云五恶想从他口中慢慢套出嫁衣神功的心法。”南宫琳道:“可是我听那老乌龟说,他们明日便要处死谢沧客了。那嫁衣神功不是就失传了么?”萧靖微笑道:“谢前辈早就将心法传授给我了。琳儿,你过来,我只悄悄告诉你一人!”南宫琳喜不自胜,道:“真的么?”身形一幌,掠到萧靖身旁。 萧靖低声道:“琳儿,我将心法说与你听。你可不要再透露给他人!”南宫琳连连点头:“大胡子,你说罢!我绝对不会将心法泄露出去。”萧靖低声吟道:“心法就是,长歌落剑增慷慨,觉我鬓发寒飕飕,灯下山鬼忽悲啸,铁面御史君其羞。”南宫琳愕然不解,正要发问,萧靖忽然两指并骈,反手撩出,点中了她腰间“章门穴”。南宫琳全身酥麻,便即软跌下去。萧靖冷笑道:“玉面罗刹符铁玉,你还想装下去么?”俯身撕下她脸上面皮,却是一个中年女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杏眼修眉,容颜甚是美丽,只是眼光中尽是恨意。 萧靖轻轻推开后窗,却待纵身跃下,忽然一掌当胸袭到,其势凌厉无伦。眼看对方掌力便要拍上胸口,萧靖两脚牢牢钉在墙头,身子疾向后仰,使了个“倒卷帷帘”,放这记重掌过去。那人青衫素布,苍发垂肩,左腕金钩寒芒夺目,正是北狂令狐樵。萧靖大喝道:“想不到堂堂令狐长老,也学江湖鼠辈偷袭!”飘身抢近,左手掌力疾吐,一招“威震河朔”,横臂向令狐樵小腹下切。 令狐樵一击不中,金钩随即凌空划出,刃风猎猎,直取萧靖面门,右掌亦同时回护,迎向萧靖左掌,砰的一声巨响,两人掌力相碰,破石碎瓦簌簌而下,尘土四扬。萧靖借着令狐樵这一掌之力,冲破屋顶,在半空中连翻数个筋斗,兔起鹘落,直跃出四五丈有余,眼见南淫鹿一鸣背负双手,仍呆呆地站在树荫下,低头沉吟不语。萧靖不敢惊扰他,左足在身侧树桠上轻轻一点,身子借力向前跃出,扑向另一棵大树。 鹿一鸣缓缓转过身来,右手食指向前一笔捺出,嗤嗤轻响,点向萧靖左脚“曲池穴”,使的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千叶指。白云宗素有四门震山绝技,即嫁衣神功、醉生梦死掌、玄阴寒冰掌和千叶指,历经孔清觉、谢沧客两代掌门,数十年间未曾有人学全。孔清觉的师父白云居士古牧野,法号一尘,本系大理天龙寺叛僧。古牧野返俗后,远涉大江南北,四处寻访名师,与当世高手切磋武学,后凭借自己的领悟,将一阳指加以改进,创了这三十五路千叶指,传与孔清觉。 萧靖听见身后嗤嗤疾响,侧身避过,却也因此一脚踏空,不得不落下地来。鹿一鸣连声冷笑,使招“柳暗花明”,又是两指剑气先后捺出,分袭萧靖“期门”、“至阳”二穴。萧靖凌空拍出一掌,化解了奔胸前“期门穴”而来的那一指,但紧随而至的另一股剑气,势若流星,萧靖人在空中,却也无法转身出掌,将剑气拦下。蓦地,两人剑气掌影间,一条青影飞身插入,正是令狐樵到了。令狐樵右掌斜劈,替萧靖挡住了鹿一鸣那指剑气。 鹿一鸣怒道:“老怪物,你干甚么?”左手食指捺出,点向萧靖胸前大穴。令狐樵冷冷地道:“这臭小子可是老夫逮来的!老色鬼,你干么也来插上一脚?”右掌横掠,再次拦下鹿一鸣剑气,左手金钩霍霍,疾向鹿一鸣头顶抓落。鹿一鸣怒不可遏,气岔岔地道:“怎么?你还动真格了!”竖起食指,使招“举火燎天”,向令狐樵胸前“云门穴”刺去。 令狐樵侧身避开,金钩向前探出,使招“黑虎掏心”,直抢进鹿一鸣怀里。鹿一鸣急忙回指,往他金钩手柄上重重一磕,当啷声响,食指已是殷红,袍袖亦被内力震碎,似有数只灰蝶在两人身前左右,上下翻飞。令狐樵左臂震得发麻,金钩直垂下去,斜指地面。鹿一鸣怒火中烧,便要扑上去和令狐樵拼命。猛然间身后一人娇叱道:“干甚么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第八回:硝烟漫漫吴宫树(4) 鹿一鸣转过头来,见是玉面罗刹符铁玉,也不敢放肆,恨恨地道:“还不是为了姓萧的那小子!”原来符铁玉虽名列白云五恶之末,内力却极是深厚,因一时大意,被萧靖点了腰间“章门穴”,但随即便运功冲破了所封穴道,追了出来。符铁玉娇笑道:“那小子早已开溜了。你们还在这里争甚么?”令狐樵却不答话,右足一点,纵身向萧靖追了过去。 符铁玉摇头叹道:“十年未见,想不到他仍是这付冷冰冰的老样子!”鹿一鸣纵身而起,哈哈大笑道:“小师妹,这十余年来,你对老怪物不也是痴心未改么?”笑声遥遥,几个纵跃便已隐没在密林里。符铁玉闻言一怔,轻轻叹了口气,提气急追,紧随其后扑进了大树林子。林中古木参天,虬根盘结,便如一张张铁丝网般,密密实实的拦在面前,此时晨星渐隐,天边浮出鱼肚白来,但林子里仍是黑压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符铁玉在密林里行了五丈有余,眼前陡然一亮,已是到了林子尽头,只见鹿一鸣二人比肩而立,站在一个石洞外。那石洞乃是天工凿就,几根葫芦藤长长垂下,遮掩住了大半个洞口。符铁玉移步上前,问道:“那姓萧的小子躲进石洞了么?”鹿一鸣点了点头,道:“老怪物忌惮那小子武功了得,不敢独身一人进去。”此刻敌暗我明,他纵然胆子再大,却也不敢冒险进洞,何况论单打独斗,他也未必能在萧靖手下讨得半点便宜,是以出言激令狐樵进去。令狐樵与鹿一鸣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怎会不知他心中打的这点如意算盘,闻言仅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符铁玉见状,大为失望,冷嘲道:“你们都不敢进去么?我去!” 鹿一鸣道:“小师妹,这山洞里据说有莽牯朱蛤出没,常人一见此物,全身便化为脓血。你难道不怕么?”符铁玉也曾听西毒欧阳康提起,天下本有四种剧毒之物,一是西域白陀山庄的七星海棠,一是东海灵蛇岛的朱睛冰蟾,一是塞北大漠的赤须冰蚕,而最毒的便是这江南万毒之王莽牯朱蛤了。大理保定帝在位年间,曾有世子段誉因机缘巧合吞食了一只,从而万毒不浸,然而这种佳事毕竟千年难遇,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莽牯朱蛤口下。(段誉因机缘巧合吞食莽牯朱蛤,从而万毒不浸,事情详细经过,请见于金庸先生名著《天龙八部》。) 符铁玉想起各种关于莽牯朱蛤的传说,脸色大变,全身不寒而栗,但话已出口,不便收回,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只是传说而已,如何能当真?”话声甫绝,一条青影从她身前掠过,抢先一步,扑进了石洞,正是北狂令狐樵。令狐樵身子尚未扑到,右手食、拇二指已紧扣如环,将掌中几枚碎石子,以重手法向洞内弹去,当啷声响,那几枚石子撞在石壁上,火星四溅。令狐樵借机扑进石洞,金钩高举,护住面门,生怕莽牯朱蛤来袭,举目四望,却不见萧靖身影。猛听得头顶上方掌风掠空,势若奔雷,令狐樵不及抬头,金钩向上直搠而出,当的一响,被萧靖这泰山压顶般的掌力一逼,金钩直往下垂。令狐樵大惊之下,左手掌力急往上吐,将萧靖生生逼退,纵身跃出。 鹿一鸣见令狐樵灰头灰脸地跃出洞来,乐不可支,讥讽道:“想不到堂堂北狂令狐樵,竟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手下!”令狐樵平生最自负的,便是自己这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了,听鹿一鸣这一激,脸上立时挂不住,冷冷地道:“姓鹿的,你等着看我去剥了那小子的皮!”符铁玉满眼尽是殷殷关切之意,柔声说道:“痴兄,那小子也不是等闲之物。昨天晚上,我便载在了他手里。你可要多加小心啊!”令狐樵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右掌凝气,使招“推窗望月”,护在胸前,缓缓地向石洞里走去。猛听得江昂、江昂两声大吼,眼前红影幌动,一只血红色小蛤蟆,从暗处跳将出来。 令狐樵忖道:“这小东西莫非就是莽牯朱蛤么?也不怎么出奇啊!”挥掌拍出,击向莽牯朱蛤背心,满想在它发动进攻之前,一掌将其砸成肉酱。莽牯朱蛤江昂一声大叫,向左疾闪,颈下软皮囊鼓动如帆,阔嘴大张,往令狐樵脸上喷去一股红雾。令狐樵心知厉害,纵身急退,奈何石洞甚是狭窄,回身不便,刚退出丈余,脸上已给红雾喷中,两眼立时痛如刀剜。 符铁玉见他紧捂双眼跌滚出洞,表情甚是痛苦,急切地问道:“痴兄,你怎么了?”令狐樵道:“我中了莽牯朱蛤的毒雾,眼睛看不见了。”符铁玉急道:“那我扶你回去洗眼。”令狐樵冷冷地道:“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金钩探路,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向林子里走去。符铁玉不放心,悄悄地跟在后面。鹿一鸣大声叫道:“喂,你们怎么都走了?不管那臭小子了?”符铁玉道:“那臭小子躲在洞里,肯定早已被莽牯朱蛤咬上,毒气攻心死了。我们还是回去,继续打谢沧客的主意罢!”鹿一鸣虽不肯死心,但忌于莽牯朱蛤的毒气,却也不敢进洞,见侧旁有块大花岗石,便俯身抱起,高举过头,向洞口砸去,砰的一声巨响,石屑纷下如雨,已然将石洞堵了个严严实实。 鹿一鸣拍手大笑,转身扑进普宁寺后院,忽见一名弟子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向令狐樵二人禀报道:“令狐长老、符长老,帝师和欧阳长老回总坛了。”符铁玉听欧阳康到了,大喜道:“老毒物哪?”十里长廊上,一个男子哈哈大笑道:“小师妹,十余年未见,风姿绰约,不减当年哪!”符铁玉摇头叹道:“老了,老了。”鹿一鸣抬起头来,只见一人手持蛇杖,衣袂当风,大踏步而来,正是西毒欧阳康。他身后站着四人,一是大元护法帝师八思巴,一是八思巴的师弟亦怜真,第三个是八思巴座下大弟子胆巴,第四人,鹿一鸣不认得,却是半闲庄少庄主慕清风。 欧阳康笑道:“哪里,哪里,在二师兄眼里,你的一笑一颦,皆似当年。”忽然语气一变,惊道:“咦,痴兄,你的眼睛怎么了?”令狐樵淡淡地道:“刚被莽牯朱蛤毒雾所伤。”欧阳康嗜毒不减其祖,闻言大喜,叫道:“甚么?莽牯朱蛤出关了?快带我去!”符铁玉大为不满,道:“老毒物,你也忒绝情了。痴兄中了剧毒,双眼失明,你却不为他诊治,却忙着去捉那莽牯朱蛤!”欧阳康手捋颔下长须,微笑道:“痴兄、小师妹,你们莫要多心!莽牯朱蛤之毒,却也并不难解,只需用七星海棠的叶汁敷洗几次,便可根除。可惜七星海棠生长在白陀山庄云雾岭上,远水救不了近火,只好麻烦痴兄自己去走一趟了。来人,备轿,送令狐长老去白陀山庄!”符铁玉道:“也罢!我便护送痴兄去一趟西域。”令狐樵冷冷地道:“不用了!我认识去白陀山庄的路,不用劳驾小师妹芳趾了。”符铁玉脸色一寒,愠道:“好,你要一人独去,就早点上路罢,省得在此碍眼!” 欧阳康微微一笑,续道:“那莽牯朱蛤甚有灵性,若不及时捕捉,窜入密林深山之中,便难以发现它的踪迹了。帝师,你可有兴趣一同前去?”八思巴道:“莽牯朱蛤这种灵物,本座亦只是听说而已,以为是莫须有的东西,原来世间却果有此物。既有如此良机,岂可错过?”符铁玉侧身看见鹿一鸣,冷哼道:“老色鬼,那姓萧的小子哪?”鹿一鸣道:“如你所说,恐怕早已中毒身亡了!” 八思巴脸色骤变:“萧靖也在此处?”鹿一鸣讶异不已,道:“帝师也认识那姓萧的小子?”八思巴道:“本座自与他在半闲庄交过手后,一直疑心他似乎是本座的一位熟知,却又未得良机确认。鹿长老,麻烦你带本座前去看看!”鹿一鸣躬身道:“帝师吩咐,鹿某敢不遵命?”不过片刻,一行数人便奔至石洞外。 欧阳康喜形于色,道:“各位小心,莽牯朱蛤就在附近。”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绕着洞口洒了一圈药汁,只在近洞口处留了一个小口子,放莽牯朱蛤出入。欧阳康轻声叫道:“各位退后!”众人知道他将要动手捉那莽牯朱蛤,心中骇然,各往后退了两三丈远。 第九回:古刹魅影方匿迹 欧阳康取下蛇杖上那条五彩斑斓的七步蛇,托在手心,低头轻吻了它额头一下,万分怜惜地道:“小宝贝,你可别让爹爹失望!”说罢,将七步蛇小心翼翼地放入药水圈内。慕清风眉头微蹙,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扇开折扇,护在鼻翼之前。七步蛇高昂着脑袋,嘶嘶吐着红信子,在圈里四处游走,却不敢触及外围那圈药水。 猛听得“江昂、江昂”两声牛哞,堵在洞口的那块巨石,也紧接着剧烈地晃动起来。欧阳康撮嘴鸣哨,额头上泌出了豆大的汗珠,掌心掌背也汗湿了一大片。七步蛇随着哨声节奏,疯狂地扭动着身子起舞,砰的一声暴响,巨石炸开,漫天粉屑中,一物如闪电般掠出,正是那莽牯朱蛤。 莽牯朱蛤嘴一张,江昂、江昂大叫,两眼发着红光,随时便要扑将上去。七步蛇听见莽牯朱蛤叫声,浑身酥软,动也不敢动。莽牯朱蛤纵身一跃,跳上蛇身,抓住蛇颈七寸,牢牢按在地上,吮吸毒汁。待将毒汁吸干,莽牯朱蛤欲寻路回洞,却发现进口已被欧阳康封死,勃然大怒,江昂、江昂连声大叫,四处喷射红雾。欧阳康看准时机,将百宝袋袋口伸进圈内,随即飞身跃开。 莽牯朱蛤见有活路可走,两只后腿使力一蹬,蹦进了百宝袋。欧阳康眼疾手快,扑身上前,霎时间内便将百宝袋袋口系牢,这才松下一口气来,满脸皆是喜色。莽牯朱蛤大怒,在袋中胡蹦乱跳,喷射毒雾,但欧阳康这百宝袋乃千年古藤织就,百毒不浸。 八思巴哈哈大笑道:“恭贺欧阳先生喜获至宝。”欧阳康道:“托帝师鸿福,老夫才获此灵物,愿将莽牯朱蛤进献帝师。”八思巴推辞道:“本座焉能夺欧阳先生所爱?”欧阳康道:“莽牯朱蛤虽是万毒之王,但对于不才这等山野村夫而言,却实无多大的用处。愿将它献与帝师,助帝师早日练就小须弥神功。” 八思巴呵呵笑道:“欧阳先生既然执意相送,本座若不收下,就未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胆巴,你替为师收下罢!”待胆巴接过百宝袋,方又徐徐说道:“欧阳先生心系大元,忠心耿耿,无日不思为国效力,真乃是我大元百姓的楷模。本座定当在大汗驾前为先生保奏。”欧阳康大喜,道:“有劳帝师!”符铁玉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道:“二师兄溜须拍马的本领,的确值得师妹我学习好几年哪。”欧阳康笑而不答。 胆巴问道:“欧阳先生,你那小瓶里究竟是何药水,竟然连莽牯朱蛤也怕它三分?”欧阳康眉头一皱,道:“普通药水而已。”慕清风暗自冷笑道:“世上只有七星海棠可以克制莽牯朱蛤。那药水分明就是七星海棠的叶汁。哼,这个人的心真狠,为了升官发财,竟然不顾自己同门的生死!” 八思巴喃喃道:“也不知萧靖那小子怎么样了?”胆巴自告奋勇,道:“徒儿进去看看。”八思巴点了点头,道:“去罢!”胆巴侧身钻进石洞,片刻之后,便闪身出来,道:“洞里没人。”鹿一鸣神色大变,道:“不可能!老夫亲手将他封死在洞里。怎么可能不见了哪?”胆巴道:“会不会被莽牯朱蛤吃了?”鹿一鸣摇头道:“莽牯朱蛤身子那么小,不可能将一个彪形大汉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待老夫进去看看!”八思巴挥手止住他,道:“算了!胆巴不会看错的。”鹿一鸣道:“也是!本教弟子早已备好酒席奇#書*網收集整理,为帝师接风洗尘。帝师,请!”八思巴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鹿一鸣喝得红光满面,动问道:“帝师,你此行却是投何处去哪?”八思巴微笑道:“奉大汗旨意,前往终南山主持佛道论辩大典。”鹿一鸣喃喃自语道:“终南山?全真教!”符铁玉奇道:“蒙哥汗在位时,大汗曾主持了一届论辩大典,以道教败诉而告终。为何又要再举办佛道论辩大典哪?”八思巴道:“那些臭道士幽居深山,不服教化,眼下又编造出甚么《老子化胡经》,污蔑我佛如来竟是他家太上老君转世。”欧阳康愤然道:“岂有此理!按他们此说,帝师岂不是要矮他们一辈?” 胆巴插嘴道:“大汗对此事亦是十分气愤,特命师父广邀天下高僧、名道齐聚终南山,就释道两家学说,进行论辩,输者须焚烧本门论著,改投他门。”鹿一鸣哈哈大笑道:“那些臭道士远非大师敌手。帝师此行,早已是胜券在握。”欧阳康附和道:“老色鬼此言甚是!那些臭道士无非是自取其辱。”八思巴心满意得,连饮了三四杯,忽听座上一人冷冷地道:“却也未必。”欧阳康寻声望去,见是八思巴新收的弟子慕清风。八思巴亦大感意外,问道:“清风,你此言何意?” 慕清风轻摇玉扇,从容而谈,道:“道家学说浩瀚精妙,非一二言所能驳之。全真教掌教李志常道长、武当派掌门张三丰真人、正一道掌教张宗演道长,亦一时人杰。”鹿一鸣冷笑道:“慕少庄主既出此言,莫非深知道家妙法?”慕清风道:“在下不才,对儒道释三教学说均略知一二。”鹿一鸣冷哼道:“你既博通三教,我且问你,释迦如来却系何人?”慕清风缓缓地道:“女人。”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八思巴沉吟道:“清风,此说却作何解?” 慕清风道:“《金刚经》有云,‘敷座而座’,若非女人,为何要夫坐而后自己才坐呢?”鹿一鸣心中不服,道:“那太上老君又系何人?”慕清风呷了一口酒,缓缓地道:“也是女人。”符铁玉奇道:“此说又作何解?”慕清风道:“《道德经》有云,‘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复何患?’若不是女人,为何却怕自己有身孕呢?”符铁玉嫣然笑道:“那孔夫子该不会也是女人罢?” 第九回:古刹魅影方匿迹(2) 慕清风微微一笑,道:“《论语》有云,‘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贾者也。’若不是女人,为何要等着嫁人哪?”欧阳康拍手赞道:“古人有云,‘名师出高徒’,此话果真不假。帝师,亏你调教出这么一个好徒儿出来!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帝师的景仰之情,恰似长江黄河,连绵不绝。”八思巴心花怒放,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欧阳康忙着拍他马屁,急急地道:“老夫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对帝师顶礼有加。”慕清风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脸皮也真厚!” 八思巴脸色忽地一寒,喝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喝杯薄酒!”右手一扬,玉杯脱手掷出,向庭院内一棵大槐树飞去。符铁玉在八思巴出声吆喝时,亦飞身扑出。大槐树上,一人疾伸左手,抄接住那只玉杯,呵呵笑道:“龟儿子硬是有孝心,给老子这么大一份寿礼!”忽听微微破空之声,头连忙向右一偏,两枚透骨银针插肩而过,牢牢钉在身侧树干上。 符铁玉娇叱道:“好身手!”左手五指疾伸,抓向那人右足踝。那人双足荡起,折扇从裆下袭出,正好搭在符铁玉手背之上。符铁玉左手虎口发麻,暗暗心惊,招式倏变,使出成名绝技醉生梦死掌来。这一套掌法乃古牧野自创,飘逸轻灵,招似断而意实连,仿若空谷佳人月下起舞般,美不胜收,敌手往往因此心醉情迷,然而在符铁玉这翰逸神飞的掌风之中,却不时有金针袭出,教人猝不及防。两人这一缠斗间,八思巴等人已奔出大厅。 八思巴见那人却是一个年老文士,三绺长须,手持乌木骨折扇,扇面上画着个血红的骷髅头。慕清风暗自心慌:“师父他老人家怎么寻到这里来了?”那年老文士好似武功不济,被符铁玉攻得手忙脚乱,哇哇大叫:“贼婆娘,谋杀亲夫哪!”但欧阳康等人皆是当世一等一的好手,是以早已看出,每至险境,这年老文士总能化险为夷,败中求胜。 八思巴凝神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人,朗声说道:“阁下可是酆都地狱门掌教鬼尊?”那年老文士哈哈大笑道:“龟儿子,你总算认得你老子了。”欧阳康喝道:“地狱门与白云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鬼尊,你为何要到我总坛来闹事?”鬼尊避过符铁玉袭来的五枚银针,不慌不忙地道:“受故人所托,来救一个女娃儿。”鹿一鸣惊道:“琳儿?”转身便向内院奔去。只听得鬼尊在身后哈哈大笑道:“贼婆娘,你今天硬是不放过老子啥?” 鹿一鸣推开后院大门,见两名弟子正守在南宫琳闺房外,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小姐呢?”那两名弟子答道:“回禀鹿长老,小姐还没起来哪。”鹿一鸣点了点头,道:“你们好生守在门口,不要放任何人出入!”那两名弟子躬身应道:“是,鹿长老。”鹿一鸣沉吟了片刻,道:“我还是进去看看小姐。”那两名弟子连忙闪开。 鹿一鸣轻声叫道:“琳儿,琳儿。”推开闺门,正要进去,忽觉身后劲风大作,连忙反手一指捺出,砰的一响,将袭来的一块巨石击碎。纷纷石屑间,谢沧客蓦地飞身抢出,双掌齐下,使招“拨云见月”,有若两把上古神刃,破空袭到。鹿一鸣猝不及防,胸口早中了这两掌,飞身跌出,重重地撞在南宫琳床前,口中鲜血狂喷,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南宫琳一声惊叫,抓起碧痕剑护在胸前,向床里面挪了挪。那两名弟子大声喏喊,扑身上前。谢沧客赶上一步,双手探出,抓住两人领口,手臂向后一掼,将两人摔将出去。 谢沧客大声喊道:“琳儿,我的好女儿,你快出来啊!”南宫琳见他闯进屋来,惊呼道:“你是谁?出去!”谢沧客老泪纵横,道:“琳儿,我是你爹啊。”南宫琳怒道:“你也是我爹,他也是我爹,你们当我娘是甚么人了?”谢沧客急急地道:“琳儿,爹以后自然会向你解释。快跟爹走!”南宫琳摇头道:“不!我不走。”谢沧客右足一点,已然扑到床前,左手五指如钩,抓住了南宫琳手中长剑。南宫琳大惊,伸手向他左臂“曲池穴”点去。谢沧客反手一勾,把住她脉门,厉声道:“琳儿,不管你认不认我,先离开此处再说。我带你去见萧靖!”南宫琳大喜道:“真的么?” 谢沧客紧搂南宫琳,纵身穿窗飞出,在半空中一个旋身,轻轻落在屋顶上,辨明地形后,提气跃起,一间屋、一间屋掠过,眼看便要跃出普宁寺围墙,忽听外面一声冷笑:“龟儿子,动作还挺麻利嘛!”话声未绝,四条黑影轻飘飘地荡上墙头,并肩而立,拦住去路。 谢沧客凝神看去,只见这四人俱头缠白巾,身批黑袍,装束十分怪异:左首第一人,是个绿衣绿裙的妇人,眉目间笑语盈盈,甚是可亲;第二人,是个身如铁塔的大汉,右手捧着一块墓碑,上书“全真教碧虚散人尹明真之墓”十字;第三人,盘腿坐在一根酒杯口粗细的铁杖顶端,三尺赤须,飘洒至膝,奈何生相清苦,满面愁容;第四人,嘴角上翘,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似睁似闭,腰间插着霸王鞭。谢沧客凭借四人这身装扮,已猜知他们的身份,长笑道:“不知令师鬼尊近来可好?”原来,这四人正是酆都地狱门鬼尊座下追魂四使,绿衣女子乃是喜使,铁塔大汉乃是怒使,长须老人乃是哀使,腰间插着霸王鞭的乃是乐使。 哀使幽幽地道:“阁下想必就是白云宗尊主谢……”蓦地里,南宫琳指着墓碑惊叫道:“师父?”谢沧客悚然一惊,急急地道:“琳儿,碧虚散人尹明真就是你的师父?”南宫琳泣声道:“师父死了。”谢沧客勃然大怒,喝道:“好你个追魂四使,但敢杀我爱妻!”手掌扬处,已然和身扑向怒使。怒使大吃一惊,右手墓碑急挥,扫向谢沧客面门。谢沧客向左挪移半步,抢上墙头,挥掌抓向怒使右臂。怒使急忙向侧闪避,但墙头甚窄,转身不便,终于还是慢了一步,墓碑已被谢沧客抢在手中。谢沧客纵身回到南宫琳身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刻字,泪如雨下,内心悲伤到了极点。 哀使大怒,叫道:“咱们并肩子上!”铁杖平平曳起,挟着奔雷之声,扫向谢沧客前胸。谢沧客喝道:“琳儿,看好你娘的墓碑!”腾身掠起,右手掌力劲吐,拍向哀使铁杖。南宫琳呆呆地自语道:“我娘的墓碑?”哀使功力远胜其余三使,但与谢沧客甫一交手,便立时分出优劣。喜使和乐使见大哥处境危急,各曳兵刃,齐向谢沧客扑去。 四人斗到分际,谢沧客向左侧滑出半步,挥掌往喜使天灵盖上拍下。喜使回刀一挡,当啷声响,短刀断为两截,情急之下,右手食、中二指并骈,点向谢沧客掌心“少府穴”。谢沧客冷笑道:“贼婆娘,找死!”反手一扣,抓住她右腕“神门穴”。喜使全身一震,登时感到内力向对方掌心源源不断地泄去,惊叫道:“大哥,救命!”哀使又急又怒,使招“秋风扫落叶”,呼呼声响,铁杖向谢沧客腰间狠狠砸去。谢沧客一声冷笑,将喜使的身子轻轻提过,迎向哀使铁杖。哀使大惊,不待招数用老,陡然收势,将这根八十余斤重的浑圆铁杖使力曳回,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步,忽见谢沧客身形一幌,已然欺到怀里,正欲挥杖退敌,右臂倏地一酸,铁杖“当啷”坠地。 第九回:古刹魅影方匿迹(3) 谢沧客仰天大笑,白须乱撒颔下,恨恨地道:“追魂四使,老夫今日要你们血债血偿!”忽听一人冷冷地道:“谢龟儿子,老子大不了与你女儿同归于尽!”谢沧客转过身来,只见乐使右手扣在南宫琳脖子上,只需稍稍使力,便可扭断她的脖子。怒使怒容满面,手捧墓碑,护在一旁。谢沧客勃然大怒,喝道:“放了我女儿!”哀使哼道:“谢沧客,老子不是不说你。笨!你龟儿子不分青红皂白,扛起半截就开跑。你硬是以为是二弟把你婆娘整出脱了啥?”谢沧客冷冷地道:“哼,不是你们?琳儿她娘的墓碑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哀使气乎乎地道:“还不是为了救全真教的一个女娃儿!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莫愁谷,在那个鬼地方脑壳都转晕了,才看到这座墓碑,随后从几个婆娘客口中得知,鹿一鸣那个龟爬壳把全真教的那个女娃儿带到普宁寺来了。”谢沧客哈哈大笑道:“原来你们也是来救小女的!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说着,将哀使二人放了。哀使浑身疲软,恨恨地道:“早晓得是帮你虾子的忙,老子死也不肯答应杨少爷。二弟、三妹、四弟,咱们走!” 谢沧客转过身来,替南宫琳拭去脸上的泪花,柔声道:“琳儿,跟爹走罢!”南宫琳打掉他的手,泣声道:“你们合起来骗我!你不是我爹,师父也不是我娘。在这人世间,只有太师叔从不说谎。我要回终南山问太师叔。”谢沧客道:“好,好,爹送你去。”南宫琳怒叱道:“你走!我不要和你在一起。”说罢,飞身扑进大树林子,刹那间便隐没在绿荫里。 南宫琳掩面一路狂奔,只觉这青青世界固然美好,却无一处容自己安身,心里烦恼至极,直跑得两腿酸软,这才停步,拔出碧痕剑,往面前一棵大杉树身上使力劈去,口中大叫道:“我劈死你这坏家伙!”忽听得头顶上方一个男子怯怯地道:“琳儿姑娘,谁惹你生气了?你再这么劈下去,在下可就要摔死了!”南宫琳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人脸色煞白如纸,死死地抱着树干,似乎真的害怕摔下来跌死,正是杨慕非。 南宫琳见了他那副窝囊样,心中一乐,板着脸道:“杨慕非,你再不下来,我便真的把树砍了。”杨慕非连连摆手,道:“别,别,别!我即刻下树就是。”南宫琳娇嗔道:“快点!”杨慕非笨拙地爬下大杉树,整了整衣冠,揉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道:“琳儿姑娘,别来无恙!”南宫琳娇靥一寒,叱道:“杨慕非,你胆敢逗本姑娘取乐。看剑!”一剑向他胸口刺去。 杨慕非大惊失色,道:“琳儿姑娘,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哪?”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南宫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跺足喝道:“杨慕非,你给我站住!”唰唰唰连刺出数剑,剑尖离杨慕非后背,仅有半寸之遥。两人这一追一逃,渐渐跑出了大树林子,眼前柳暗花明,一面酒旗迎风猎猎飘展,上书“英雄楼”三字。杨慕非在酒楼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怯怯地道:“琳儿姑娘,在下知错。特请你吃顿便饭,以作赔罪,好么?”南宫琳心想:“这可是你说的。本姑娘不吃你个人仰马翻,名字就倒过来写。”收剑回鞘,闯将进去。 掌柜的问道:“两位少侠,吃点甚么?”南宫琳把碧痕剑放在桌上,道:“你这里都有些甚么好吃的?”掌柜的笑道:“回禀姑娘,我这里好吃的可多了,像甚么宫爆鸡丁、清蒸熊掌、芙蓉燕菜、四喜丸子、凤尾鱼翅、爆炒田鸡……”南宫琳挥手打断他的话,道:“把你店里的拿手好菜,不拘多少,每样都上一份!”掌柜的迟疑道:“姑娘,小店的拿手好菜不下百味,你们吃得了么?”南宫琳娇嗔道:“待会结账时,这位慕少侠又不会少你一个子!你管我们吃不吃得了?”掌柜的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马上照办。”躬身退了下去。 南宫琳侧身向杨慕非看去,只见他低头摆弄着竹筷,默然不语。不一会儿,各味菜疏陆陆续续地上上桌来,南宫琳拣每样品尝了两三筷子,遇到合口味的,便再让做一份。杨慕非夹了几块田鸡肉吃,尔后便搁下竹筷了。这一席只吃到太阳落山,南宫琳实在吃不下了,问道:“掌柜的,还有多少味菜没上?”掌柜的躬身道:“回禀姑娘,还有佛手金卷、金丝酥雀、片皮乳猪、红梅珠香、软炸里脊五味菜。” 南宫琳摆手道:“那五味菜不用上了。掌柜的,结账罢!”说着,伸手向杨慕非一指。掌柜的快步走到杨慕非身边,赔笑道:“公子!”杨慕非微微一笑,附耳对他轻声说了几句。掌柜的肃然起敬,道:“小的不知是杨少爷光临,有失迎迓,尚望恕罪!”杨慕非拱手道:“掌柜的,不必见外!请代在下向两位荣叔叔问好。这些剩菜也不要浪费了,你叫人打包送给附近的穷人罢。”掌故的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小的马上照办。” 杨慕非起身笑道:“琳儿姑娘,你还不舍得走么?”南宫琳随他步出英雄楼,心中狐疑不解,忍不住发问:“喂,你到底是甚么人?掌柜的为甚么对你如此敬畏哪?”杨慕非淡淡地道:“那家酒楼是我几个叔叔开的啊。”顿了一顿,又道:“你心里现在觉得好受些了么?”南宫琳诧然道:“你做了这一切,就只为逗我开心?”杨慕非脸色微红,缓缓地道:“可惜我打小便与爹娘生活在百花谷里,与世隔绝,不懂得怎么哄女孩子开心。”南宫琳大为感动,泪水筱筱而下,忽地扑在杨慕非肩头,放声大哭。杨慕非手足无措,惊慌地道:“琳儿姑娘,你怎么了?”南宫琳咽声道:“我没事……” 猛听得身后一人大剌剌地道:“师父,是全真教的那个臭丫头。”南宫琳一怔,转过身来,只见不远处铁匠铺招牌之下,三人迎风而立,正是笑面达摩卢海通师徒。杨慕非低声问道:“琳儿姑娘,他们是甚么来头?”南宫琳哼道:“是三个不成器的家伙。”褚见遂怒道:“臭丫头,你说甚么?”南宫琳笑吟吟地道:“哦,本姑娘是想问,海沙派名震西域,想必门下定是人才济济罢?”褚见遂傲然道:“那是当然。”卢海通捋须微笑,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第九回:古刹魅影方匿迹(4) 南宫琳正色道:“那么多弟子,不知有不当王八的没有?”说着,笑嘻嘻地看着褚见遂。褚见遂想也不想,脱口便出:“没有。”南宫琳听了他这句话,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褚见遂陡然明白过来,满脸胀得通红,急急地道:“不,我却才说错了。海沙派有不当王八的。哦,也不是……“神情又窘又急,不知怎生回答才是。卢海通脸色铁青,呵斥道:“见遂,住嘴!”转过身来,向南宫琳二人微一拱手,道:“南宫姑娘,久别无恙!不知你身边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南宫琳心想:“原来这老狐狸忌惮杨兄。我便吓唬吓唬他。”抬手掠了掠被夜风拂乱的鬓发,道:“说起我身边这位小哥,他的来头可就大了。”褚见遂冷笑道:“这小子能有多大的来头?莫不是大元的真金太子?”杨慕非对南宫琳倾心一片,恨不得为她上天摘星、下海捞月,自然由着她性子胡闹。南宫琳正色道:“嗬,那你就孤陋寡闻了。我身边这位小哥,乃是铃剑双侠的独子杨慕非。” 卢海通悚然一惊,道:“杨少侠果是……”杨慕非微笑道:“家父的确姓杨名讳明铮。”卢海通拱手道:“久仰令尊、令堂大名,如雷贯耳。不知杨大侠伉俪如今仙居何处?”杨慕非抱拳道:“请恕在下不便直说。”卢海通见他隽朗都丽,清秀娴雅,心想:“这人纵然不是杨明铮的独子,也必然有些真本事。还是不惹为妙!”于是长叹一声,道:“杨少侠既不肯透露,老夫也就不勉强了。见愁、见遂,我们走!”南宫琳眼看着他们匆匆而去,笑得花枝乱颤,乐不可支,道:“杨兄,你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将这三个王八蛋吓跑了。”杨慕非微笑道:“这还不是你的功劳。我只是配合[奇Qinkan.net书]你,将这场戏演下去罢了。” 两人见天色已晚,便就近寻了家客栈歇下。此时天气仍是炎热,南宫琳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刚要入梦,忽听得隔壁有人拍桌大骂:“妈那个巴子,罗知悌这龟爬壳欺人太甚!”又有一人大剌剌地道:“老大,咱们索性今晚去把他的龟巢一把火烧了。”南宫琳心想:“原来是喜、怒、哀、乐追魂四使。听苗师伯说,罗知悌乃是当世神医,救人无数,却不知因何得罪了这四个鬼东西?”凝神细听,渐渐得悉事情原委经过。 原来,追魂四使中的哀使和喜使,因被谢沧客施展嫁衣神功吸去大半真气,内力大为耗损,因听说罗知悌养有一只朱睛冰蟾,便去太无庄索买。罗知悌,号太无先生,原为南宋太医院御医,因临安陷落而退隐山林。这日,怒使和乐使前去索买朱睛冰蟾,罗知悌却断然回绝。怒使大怒,手挥墓碑向罗知悌排头砸去。罗知悌神色不动,安之若素,待墓碑袭到,忽然凌空点出一指。怒使右臂一酸,墓碑立时跌落下来,砸伤了自己的脚,痛得哇哇大叫。乐使见苗头不对,拖着怒使撒腿就跑,一溜烟逃回了客栈。 四人聚头商议之下,怒使提议去放火烧了罗知悌的草堂。哀使骂骂咧咧地道:“笨!这么做会烧死朱睛冰蟾的。”喜使道:“那不如投毒罢?四弟的‘一日丧命散’,独步川陕,天下无敌,断然使得他七窍流血而死。”哀使怪眼一瞪,道:“笨!川陕一带,最毒的药,应属川西唐门的‘含笑半步癫’,哪轮得到‘一日丧命散’呢?再说,那龟爬壳本人就是大夫,号称阎王敌,难道不会解毒么?”喜使不服气地道:“老大,那你说该咋个办嘛?” 哀使手捋颔下长须,缓缓地道:“放火要不得,投毒也要不得,打又打不过人家,不如去请个帮手罢。”喜使道:“掌教又不在这里。我们请谁去呢?”怒使一拍脑袋,道:“谢沧客那龟爬壳武功厉害。我们还是去请他嘛。”哀使怒道:“笨!那个龟儿子是老子他们的仇家!老子他们去求他,不是让江湖好汉耻笑嘛?”怒使急道:“老大,那你说请哪个嘛?”哀使道:“依我说嘛,还是去请杨少爷帮忙!”其他三使齐声道:“要得,要得!老大言之有理,硬是神机妙算!”哀使手捋颔下胡须微笑,甚是得意。 忽听得门外一人哂笑道:“你们这四个老宝贝,一夜不睡,叽叽喳喳的在商议甚么勾当?”南宫琳吃了一惊,心想:“杨兄怎么也还未入睡?”乐使大喜,叫道:“杨少爷。”杨慕非轻声道:“哀使伯伯,你们别去难为罗神医了。朱睛冰蟾乃是他用来济世活人的宝贝,怎肯轻易卖给你们?说来也是晚辈害得你们失去内力……”喜使抢道:“杨少爷,你这话就见外了。想当年,若不是令尊出手相救,我们四人早已是游魂野鬼,哪能苟活到今日?区区一点功力,何足挂齿?杨少爷,我们答应你,不去难为那姓罗的便是。”杨慕非感激地道:“多谢四位前辈。” 喜使笑问道:“杨少爷,你这是上哪去呢?”杨慕非脸颊晕红,道:“晚辈护送琳儿姑娘去终南山。”喜使打趣道:“想不到杨少爷也是痴情中人!老太婆我若是有这女娃儿一半福气,便是叫我为你而死,也欢喜得很。”南宫琳轻声啐道:“这老太婆老没正经,就爱胡说八道。”杨慕非嘘声道:“喜使姑姑,你别乱开玩笑!” 喜使笑道:“杨少爷,你还不好意思向那女娃儿表白罢?姑姑帮你。”杨慕非窘然道:“喜使姑姑,你不要胡闹!”乐使微微一笑,道:“三姐,人家年轻人自己的事,你干嘛非要去插上一脚?”喜使掠了掠鬓发,笑道:“那女娃儿怪刁钻淘气的!杨少爷人太老实,会被她欺负。”杨慕非急道:“喜使姑姑,你尽开晚辈玩笑。晚辈可不敢再待下去了!” 杨慕非走后,追魂四使就杨慕非、南宫琳二人继续说笑。南宫琳恨得牙直痒痒,心道:“这四个老家伙可真惹人讨厌!”提了碧痕剑,轻轻跳下床来,刚潜到门口,忽听得乐使打着呵欠道:“老大、七哥、九姐,时候不早了。大伙儿睡罢!”不一会儿,隔壁灭了烛火,悄无声息。南宫琳转念一想:“黑夜之中,甚是不便。还是明早去跟他们算帐!”复又上床躺下,拉紧了被褥,蒙住脑袋呼呼大睡。 清早起来,南宫琳刚走出房门,便见追魂四使翻身跨上马背,各个狠加一鞭,坐下四骑黑马,蹄声雷动,沿着客栈前的官道,如旋风般奔了出去。南宫琳大声叫道:“喂,你们站住!”喜使回首一笑,道:“少夫人,你早!”南宫琳气呼呼地嚷道:“我不是你们的甚么少夫人。追魂四使,快给本姑娘站住!”乐使纵声长笑,道:“少夫人,杨少爷有事先走一步,约你在终南山重阳宫相见,不见不散!”话声遥遥,追魂四使的身影早已隐没在漫漫黄尘里。 第十回:重阳干戈寥落起 南宫琳眼看着追魂四使绝尘而去,心里怏怏不乐,转身踅回客栈,忽见掌柜的飞奔过来,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道:“琳儿姑娘,这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南宫琳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却是十锭大银,奇道:“掌柜的,你这是甚么意思?”掌柜的笑道:“这一带所有店铺,均是西凉万马山庄荣三庄主所开。杨公子是三庄主的小友,琳儿姑娘又与杨公子交厚。姑娘远去终南山,身边未带足盘缠。小老儿聊表地主之谊,送姑娘一些路费。”南宫琳格格笑道:“那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南宫琳上街买了匹好马,沿途晓行夜宿,一路向西。过了数日,已进入陕西界首。此时长江以北,尽为元兵天下,一路上有无数难民,携儿拖女,向福州一带迁移,元兵四处烧杀抢掠,哭声不绝于道。南宫琳听逃难百姓传说,扬州兵粮匮尽,守城军士为了抵御元兵,相互烹儿进食。两日后,又有人传来信息说,扬州已被攻陷,守将李庭芝英勇就义,元兵屠杀一城百姓而去。 这一天到了终南山山下,南宫琳听得身后隐隐有马蹄声,转身一看,十余骑快马疾风般卷了过去,马上骑士一律玄衣黑袍,面容狰狞,看样子不似中原人。南宫琳心道:“这十几个大汉看来是冲全真教而来的?”狠加一鞭,策马追了上去,沿着山路屈曲而上,行了两三个时辰,已至抱子岩。忽听岩后林子里一声唿哨,两个年轻道士仗剑跳出。南宫琳见是同门师兄陈通微、孙伯英,连忙滚鞍下马,迎上前去,道:“陈师兄、孙师兄。”陈通微点头道:“小师妹,太师叔正在重阳宫祖师殿候着你哪。” 南宫琳纵身穿过乱岩密林,来到重阳宫前,只见殿前大坪上,数百名道士正在操练剑阵。南宫琳身影一幌,从众道士中间穿了过去,扑上祖师殿,只见大殿上,全真教掌教真常子李志常和三个老道分坐四个蒲团,苗道一等第四代弟子,分列两旁肃然而立。 那三个老道双手平放膝上,闭目内视,静心养性,其中一人容色枯瘦,一人身形低矮,另一人则较为肥大。南宫琳认得那肥大道人是玄逸子张志仙,其余二人却从未见过。李志常缓缓睁开两眼,道:“琳儿,你回来了。”南宫琳听见太师叔和蔼的声音,鼻头一酸,咽声道:“太师叔,师父她老人家……” 李志常叹道:“你师父仙去之事,我昨日便已知晓了。琳儿,你也不必太伤心。过来见过几位太师叔!”指着枯瘦道人道:“这位是诚明子张志敬太师叔。”指着低矮道人道:“这位是淳和子王志坦太师叔。”南宫琳含泪起身,一一拜过,那三个老道微微颔首示意。李志常轻声道:“琳儿,你暂且退下。”南宫琳眼中泪花闪闪,向李志常行了一礼,退到苗道一等众位师叔身旁。 李志常两眼精光四溢,环视了殿内众道一周,缓缓地道:“三位师弟,你们对此次佛道论辩大典有何看法?”王志坦动问道:“掌门师兄,不知系何人主持此次大典?”李志常答道:“吐蕃萨斯迦派掌教大宝法王八思巴。”张志敬皱眉道:“八思巴?贫道怎不曾听说吐蕃密宗出了这么一个高手?”苗道一道:“禀告师叔,八思巴原名罗古罗思•监藏,七岁便能诵佛经十万言,并能略通其大义;十五岁时,便被忽必烈大汗召见,以弟子礼参见,拜为大元帝师。” 孙德彧接口道:“据说,八思巴十三岁那年,曾前往大雪山大轮寺,执经问难于大轮法王,大轮法王惊为神童,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李志常叹道:“此人佛学造诣,看来更在大轮法王之上。”二十多年前,全真教在首届佛道论辩大典上,即惨败在大轮法王手下,被勒令销毁了多部《道藏》。众道此时想来,仍心有余悸。 猛听得山下依稀有爽朗的大笑声,“李真人,久别无恙?”,远远飘进大殿来。李志常悚然一惊,心道:“此处离山下普光寺尚有几十余里,若非内力极为精湛,焉能千里传音?”回看诸位师弟,脸色亦是煞白。王志坦劝慰道:“掌门师兄,我等自当尽力而为。”正说着,陈通微进殿禀告道:“太师叔,大宝法王法驾已到山下。”李志常道:“三位师弟,八思巴奉大汗御旨前来,贫道不得不前去迎接。你们且自安坐!”那三个老道齐道:“掌门师兄自便。”李志常匆匆出殿而去。 过了大半个钟头,忽听得殿外脚步声疾响,似乎有七八人之多。李志常躬身道:“帝师法驾,这边请!”八思巴合什道:“有劳李真人。”大踏步走进祖师殿。南宫琳不由低下头去,瞥眼看时,只见八思巴身后跟着数人,正是符铁玉、欧阳康、胆巴和慕清风一行。众老道起身打了个稽手,道:“帝师远来,我等未能下山迎迓,尚望恕罪!”八思巴回了一礼,道:“三位真人,不必拘礼!”李志常道:“帝师请上坐。”八思巴合什道:“李真人,请!”双方分宾主落坐。 八思巴道:“本座才识粗陋,奈何大汗降下旨意,忝为本次佛道论辩大典主持,既承皇恩,不得不勉尽其力。按大汗旨意,本次论辩大典拟分三局,胜两局者为胜。我佛道二家,皆以玄妙之法超度世人,以济苍生。第一局,便因此而设,即谈经说道。”顿了一顿,又道:“清风,你去向各位真人讨教讨教!” 慕清风缓缓站起身来,折扇一挥,微笑道:“《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万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道家祖师爷既云‘不争’,李真人却因何要与在下争输赢哪?”众老道相顾骇然,尽皆失色。李志常缓缓说道:“慕少庄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岂不闻《道德经》有云,‘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夫唯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道家不是不争,只是不争俗利罢了,正如邱太师叔在《玄风庆会录》中所言,‘去声色,以清净为娱;屏滋味,以恬淡为美’。贫道敢问少庄主,释家即物为空,空物为一,然三牲灵长于宇宙,万品盈生于天地,孰是空也?” 第十回:重阳干戈寥落起(2) 慕清风轻摇折扇,侃侃而谈:“佛经所谓本无者,非谓众缘和合皆空也。垂荫轮奂处物自可有耳,故谓之有谛;性本无矣,故谓之无谛。夫色不自色,虽色而空,缘合而有,本自无有,皆如幻之所作,梦之所见,虽有非有,将来未至,过去已灭,见在不住,又无定有。”轻呷了一口清茶,又道:“《道德经》有云,‘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竞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为。’畜生尚知廉耻,而道家却绝仁弃义,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了么?”重阳宫祖师殿内,众道士脸色齐变,心道:“这厮无礼!” 李志常沉吟半晌,方徐徐说道:“《道德经》有云,‘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又云,‘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从中可见一斑,仁义礼乐者,可以救败,而非通治之至也。” 忽听一人朗声问道:“慕少庄主,释家美泥洹之乐,生耽逸之虑,赞法身之妙,肇好奇之心。近欲未弭,远利又兴。虽言菩萨无欲,群生固己有欲矣。”正是玄逸子张志仙。慕清风答道:“物情不能顿至,故积渐以诱之。”张志仙冷笑道:“道在无欲,而以有欲要之,北行求郢,西征索越。可见释家因果轮回之道皆妄矣!” 慕清风反驳道:“道长不信因果,那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张志仙微微一笑,道:“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坠,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池之侧。坠茵席者,帝师是也;落粪池者,少庄主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慕清风面色一寒,待要发作,八思巴哈哈大笑道:“玄逸真人辞锋似剑,丝毫不肯饶人。本座甘拜下风!”张志仙欠身道:“贫道失礼。” 八思巴双掌一击,门外四个玄衣大汉抬了座大油鼎进来,放在大殿上。众道士只觉热浪灼人,不由向后各退了一步。胆巴脱去上身衣衫,露出铮铮筋骨,长吸了一口冷气,走到油鼎前站定。李志常长眉微蹙,问道:“帝师,此系何意?”八思巴道:“我佛道两家俱有三宝:经书、密法和玄功。大汗与妙高法师论道时曾说,‘凡上等法,但得法底人,入水不溺,入火不烧,于油锅中坐。’是以设此第二局,较量佛道两家密法。” 胆巴仰天一声怒吼,喝道:“呔!”右足一点,竟在平地纵身跃入铜鼎,油花立时四溅。苗道一离鼎较近,眼见热油珠子飞溅而来,疾向右闪,饶是如此,袖口上还是被油珠子烫了一个小洞,冒着丝丝青烟。南宫琳见状骇然,问道:“苗师伯,你没事罢?”苗道一苦笑道:“我没事。这藏僧好生厉害!”胆巴嘴中念念有词,在油鼎中盘膝坐下,脸上青筋暴涨。八思巴微笑道:“李真人,何如?”李志常摇头叹道:“此是神通三味。我全真教虽以苦行著称,却无此本事。贫道此局甘愿认输。”胆巴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抬脚跨出油鼎,回到八思巴身旁站定。 八思巴道:“至于第三局,自然是比武了。不知哪位真人肯下场赐教?”众老道面面相觑,皆知自己不是八思巴对手。李志常凛然道:“帝师武学造诣精湛,贫道等自叹不如。但为了维护本教数十年淸誉,少不得与帝师一拼了。三位师弟、道一、德彧、德明,随我布阵。”当下,李志常位居天权,张志敬位居天枢,王志坦位居天璇,凝和子苗道一位居天玑,四人组成斗魁;张志仙位居玉衡,开玄子孙德彧位居摇光,重玄子完颜德明位居开阳,三人组成斗柄。全真七道身影往来飘走间,已按天罡北斗阵方位站好,四左三右,七柄剑刃寒光如雪,向八思巴卷来。 八思巴早知这天罡北斗阵乃王重阳所创,端的厉害无比,是以在上终南山之前,便已向鹿一鸣请教了破阵之法,当下见全真七道驱动剑阵杀将过来,心道:“天罡北斗阵威力虽大,奈何这七人功力参差不齐。只要撩倒功力最弱的那人,此阵立时可破!”右手凌空拍出,呼的一掌,便向完颜德明脑门击去。 眼见这一掌便要拍上,完颜德明却不闪不避,孙德彧、张志仙二人,手中长剑青光闪动,分左右两肋,向八思巴腰间刺到。八思巴早已料定,不待招式用老,左手向前一划,右掌猛地回缩,向右横掠出去,孙德彧右手长剑不由自主地随他掌风回转。八思巴右手掌力未消,左手掌力又已然袭到。孙德彧无暇思索,疾出右掌,拍上前去,其余六道臂搭同伴肩上,各自相联,齐集七人之力于他掌心,迎向八思巴这一招。岂料八思巴陡然收掌跳开,全真七道立足不稳,身子疾往前冲去,俯身跌倒,个个灰头灰脸。八思巴纵声长笑,垂手退回座上。全真七道腾身跃起,脸上皆有愧色。欧阳康谗笑道:“帝师神功盖世,威震寰宇,天下无双!”八思巴仰天大笑,洋洋自得。 李志常垂首叹道:“帝师武学造诣,端的精湛绝伦。贫道认输!”八思巴冷笑道:“那本座可就要履行大汗御旨,为众位真人剃度了。”南宫琳叱道:“老秃驴,你敢!”符铁玉娇声笑道:“哟,原来是琳儿姑娘哪。快跟符姐姐回普宁寺去!”莲步轻移,向南宫琳缓缓走来。 苗道一大声喝道:“众位师兄弟,布阵!”祖师殿中近百名道士倏地散开,前后奔走,已将八思巴等人重重围住。八思巴见众道士长剑指地,每七人为一组,布成了数十余个天罡北斗小阵,每个小阵首尾相衔,互成犄角之势,竟又布成了一个北斗大阵,剑光左右交织,就如一道道坚实的铁网,拦在四围。八思巴冷冷地道:“怎地?全真教想造反么?” 李志常厉声喝道:“全真教众弟子,退下!”苗道一迟疑道:“掌门师叔?”李志常脸色铁青,斥道:“退下!”苗道一撮唇呼哨,众道士收剑回鞘,退归原位。李志常正襟危坐,肃然道:“凝和子,跪下听令。”苗道一扑身跪倒:“掌门师叔。”李志常正色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全真教第十二代掌教。”苗道一大吃一惊,道:“弟子愚钝,实在难堪大任。”李志常喝道:“此事由得你推却么?你担任掌教后,当谨遵重阳祖师遗训,身体历为,将全真道义发扬光大。”苗道一拜伏在地,咽声道:“谨遵掌门师叔教令。”李志常轻吁了一口气,紧闭两眼,徐徐道:“帝师,动手罢!” 八思巴哈哈大笑道:“真常真人,你肯入我释门,本座自是欢迎之至。”伸出右手,按在李志常头上,轻轻一抹,李志常满头苍发尽数落下。众道士悚然一惊:“这老秃驴的功力竟如此深厚。”转瞬间,八思巴又替张志仙等三位老道剃了度,拍手喝道:“来人!将重阳宫所藏经书尽数搜出销毁!”数十名元兵向后院藏经阁涌去。 第十回:重阳干戈寥落起(3)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众元兵便搜罗出数千本道家经注,大大小小,在祖师殿上堆了几座小山。众道士愤然盯着八思巴等人,右手按在剑鞘上,只等掌教一声令下,便要拔剑冲杀上去。八思巴随手拾起本《老子化胡经》,连声冷笑道:“哼,甚么狗屁老子!本座今日就要你灰飞烟灭。”轻轻一掷,《老子化胡经》跌落油鼎,当即沉下。 南宫琳怒叱道:“老秃驴,住手!”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碧痕剑,使招“探海屠龙”,刺向八思巴腰间。八思巴见到她秀丽的面容,怔了一怔,心道:“这姑娘好生面熟。”手指霍然弹出,铮的一声,击在碧痕剑剑身上。南宫琳拿捏不住,碧痕剑脱手飞出,心中又惊又怕,这一愣间,八思巴右手已然搭上肩头。苗道一低声轻哨,众道士仗剑游走,嗡嗡声经久不绝,又将八思巴等人困在北斗大阵中。苗道一大喝道:“老秃驴,放开琳儿!” 欧阳康连声冷笑,纳手入怀,抓了一小撮毒粉,撒手向众道士阵营中抛去。几个道士尖声惨叫,掩着双目跌滚在地上,其余道士见状骇然,纷纷后撤,北斗大阵不攻自破。众元兵趁此空当,已将大捆大捆的道经推入油鼎。李志常老泪纵横,紧闭两眼,说偈道:“一念无生即自由,心头无物即仙佛。出门一笑无拘碍,云在西湖月在天。” 八思巴疾伸左手二指,拈起《道德经》,冷笑道:“从今日起,世上便再无《道德经》了。”猛听得身后一人高声喝道:“帝师,且慢动手!大汗有口谕到。”八思巴一怔,回过头来,只见一名大元军官飞奔上殿,诧然问道:“张副使,大汗有何口谕?”来人真是京师枢密副使张易。张易朗声道:“大汗下令,不得销毁《道德经》,为难众全真道士!”八思巴奇道:“敢问张副使,大汗因何改变初衷?”张易道:“太子殿下飞马赶回大都,劝服了大汗。”众道士喜形于色,心道:“这位太子殿下,可真是全真教的救命恩人!” 八思巴冷冷地道:“算你们这群臭道士运气!”愤然拂袖,向殿外走去。欧阳康等人紧随其后。苗道一追上几步,喝道:“老秃驴,留下琳儿!”剑诀斜引,使招“雁行斜击”,挺身向八思巴后背刺到。八思巴头也不回,右手向外一引,南宫琳身不由己地跌到符铁玉怀里。 八思巴身子微侧,左手已攀上苗道一剑身,长剑滴溜溜跟着转了几转。苗道一大惊,剑锋顺势斜掠,使招“顺水推舟”,刺向八思巴右肋。八思巴反手拍出一掌,击在剑身上。苗道一被那凌厉掌风一带,右臂虎口发热,只得松手放剑,向旁跳开。八思巴左手食、拇二指轻轻一夹,仓啷声响,那只长剑应声断为两截。 八思巴仰天长笑,大踏步向殿外走去,刚奔到门口,忽然一人头下脚上,从大门上倒悬下来。八思巴吃了一惊,急退两三步,定睛打量时,只见这人眉开眼笑,满脸皆是喜意,似乎从不知哀愁系阿鼻甚物。正在惊疑间,殿外黑影幌动,又窜进三个怪人,与前者一样的装扮,玄色披风上都绣着一个大大的血红骷髅头。南宫琳高声叫道:“追魂四使,救我!”喜使嘻嘻笑道:“少夫人,你就放心罢!我们追魂四使行走江湖数十年,还从未失过手!”南宫琳啐道:“死老太婆,你尽胡说!” 八思巴见这四人装束怪异,举止疯疯癫癫,心想:“这追魂四使却系甚么来路?本座怎未曾听说中原武林中尚有这等奇人?”抬眼见怒使捧着的那座石碑,略有八九十斤重,上面刻着“独孤求败之墓”六字,笔力劲贯中锋,一笔笔便如银钩铁划,似乎蕴藏着一套惊世骇俗的剑法,心中忖道:“独孤求败这人,似乎也曾听先师提起过,乃千年不遇的武学奇才。他以草木竹石为剑,打遍天下,素无敌手。这大汉捧着他的墓碑形影不离,敢情就是他的后人,武功也定然十分了得。”其实,怒使这座石碑乃是请一个乡村石匠雕就,文笔之中自然谈不上有甚么高深的剑法了。 怒使高声喝道:“老秃驴,你们咋个还不放人,硬是要逼得老子出手啥?”八思巴不知这四人的底细,不敢轻动,回头向欧阳康使了个颜色。欧阳康会意,暗暗将毒气凝到掌上,便待上前。慕清风抢道:“欧阳先生,这四个老鬼还用得着你动手么?在下帮你一并打发了!”折扇一合,点向乐使小腹“脐下穴”。乐使身子向右拧出,左手迎风一幌,抓向慕清风折扇。慕清风折扇回转,在乐使手背上轻轻一敲。 乐使左腕立时一阵酸麻,心中钦佩不已,忖道:“两三个月不见,清风这兔崽子功力大进了。”右手食、中二指并骈,钳住扇柄,向怀里使力一拉。慕清风收身不定,左手借势探出,使招“翠屏乍展”,拍向乐使胸口。乐使不敢正撄其锋,腰身急向左拧,右手双指微微一挟,铮的一声,慕清风全身剧震,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八思巴大吃一惊,心道:“清风虽武功不济,但尚能与我拆二十招有余,怎地连他三招都过不了?这人功力竟如此深厚!”怒使高声吆喝道:“来,来,来!老秃驴,过来陪老子耍几招。” 哀使忽地出声呵斥道:“二弟,不得对帝师无礼!”怒使愤然道:“老大,这老秃驴胆敢挟持少夫人……”八思巴哈哈大笑道:“误会,误会,一场误会。本座哪敢挟持琳儿姑娘哪?符长老,放人!”符铁玉闻言一怔:“大师?”南宫琳猛地推开符铁玉,纵身一跃,扑到怒使面前,娇叱道:“谁是你家少夫人?”右手轻扬,啪的一声脆响,扇了他重重一记耳光。众人俱吃了一惊。怒使吃疼,右手不由一松,八九十斤重的大石碑跌落下来,砸在自己脚背之上,立时有如狼嗥般痛叫出声。 第十回:重阳干戈寥落起(4) 八思巴暗暗冷笑:“好你个慕清风,竟伙同这四个兔崽子戏弄本座!”当下却不揭穿,身形如风,欺身上前,向南宫琳肩头狠狠抓去。喜使高声叫道:“少夫人,当心!”使招“横扫千军”,手中单刀向八思巴右手腕疾削。八思巴咦了一声,反手拍出,重重击在刀柄之上,火星四溅。喜使右腕酸麻,虎口隐隐作痛,不得不松手跃开,尚未及地,双手齐挥,数十点寒星向八思巴上、下盘堪堪袭到。 八思巴诧然道:“老太婆,你会使夺命神芒?”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如帆,将暗器尽数揽下,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太婆,你也尝尝本座的暗器!”衣袖劲摆,飕飕飕连声急响,夺命神芒向喜使飙射而至。喜使大惊失色,疾向右侧翻身滚出,当当当,那数十点夺命神芒钉在身前草地上。哀使厉喝道:“龟儿子,欺人太甚!”铁杖向八思巴腰间呼呼扫到。八思巴一声冷笑,故伎重施,反手抓向铁杖顶端,手掌尚未握紧,忽觉身后风声骤紧,瞥眼一看,怒使和乐使双双杀到。八思巴正中心意,双足一点,忽地从杖风鞭影里冲天而起,扑向南宫琳,三件兵刃立时撞在了一起,石碑轰然跌落,重重地砸在了追魂三使脚背之上。 南宫琳见八思巴疾伸左臂,向自己肩头按来,慌忙使招“罡风扫叶”,挥剑疾挑他手腕。这一剑刺到半空,南宫琳腰间陡然一麻,已被八思巴点中穴道,全身无力,碧痕剑“当啷”一声掉地。八思巴纵身上前,揽住南宫琳细腰,嘿嘿冷笑道:“小姑娘,你那个相好的哪?”南宫琳小嘴一扁,道:“你不怕大胡子打得你满地找牙么?”八思巴仰天长笑,道:“凭他?”笑声力撼山谷,回音激荡,远远地传送了出去。 猛听得山下传来一阵呜呜的羊角声,其声悠扬高亢,竟然将八思巴的笑声压了下去。八思巴骇然失色,喝道:“不知是何方高人,还请现身一见!”马蹄声渐近,一人一骑沿着山间小道,缓缓地走上山来。那马上骑士身材高大,宽腮阔脸,草笠低压额前,瞧不清面目。南宫琳认得他坐下白马正是绝影,心中一喜,叫道:“大胡子,救我!” 萧靖哈哈大笑,身子冲天跃起,呼的一掌,向八思巴脑门拍下。他离鞍之时,距八思巴尚有二三十丈,但转瞬之间,便已扑到八思巴身前。八思巴只觉胸口气血潮涌,对方掌力中挟有奔雷之声,有若疾风骤雨,势不可当,慌忙将南宫琳向他抛去,急退了七八步。萧靖见南宫琳撞将近来,右掌急向斜下方带出,蓬的一声巨响,一棵合抱巨木立时被拦腰劈断。 萧靖左手疾伸,将南宫琳轻轻揽入怀中,飘身落地。南宫琳紧紧蜷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那股男子气息,心中一荡,不由痴痴地望着他。八思巴对萧靖又是惊怕,又是佩服,冷冷地道:“太子殿下,你的混元霹雳掌大有进步哪。”萧靖把南宫琳轻轻推开,掀掉头上草笠,哈哈大笑道:“帝师的金刚般若掌,也毫不逊色啊。”张易上前伏身拜倒:“属下京师枢密副使张易参见太子殿下。”萧靖微微一笑,道:“张副使不必拘礼!”南宫琳诧然道:“大胡子,你是蒙古国的太子?”萧靖满脸歉意,轻声道:“琳儿,大哥行走江湖,为避免与中原武林豪杰发生冲突,不得不阴瞒真实身份。还请你谅解!”南宫琳娇笑道:“你把这个老秃驴打趴下,我就原谅你。” 萧靖面有难色,心想:“除了平章政事阿合马外,八思巴最受父皇宠幸。若弄伤了他,恐怕不好向父皇交代。”转念一想:“我曾答应孔前辈,要替他打败八思巴。大丈夫一诺千金,怎可以食言哪?”当即豪气干云,取下腰间羊皮酒袋,拔了塞子,将酒袋高举过顶,仰起头来,“咕嘟咕嘟”,将一袋塞北烈酒喝得涓滴不剩。八思巴心惊不已,忖道:“大漠上四处传说真金太子酒量惊人,却不曾亲眼看见。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萧靖暴喝道:“帝师,恕晚辈无礼!”右手一划,使招“天宇雷震”,挥掌向八思巴前胸拍去。八思巴力贯右臂,与萧靖对了一掌,砰的一声,两人身侧左右尘土飞扬。八思巴右腕酸麻,全身一震,踉踉跄跄后退了三四步,心想:“这小子的功力怎地如此雄厚!” 萧靖身子晃了晃,紧接着又是数式混元霹雳掌,一招连着一招,前势未消,后劲又到,掌风丝丝相扣,一波又一波地向八思巴袭到。在这有如怒潮狂涌般的掌风中,八思巴气息窒滞,丹田里内力提不上来,见萧靖掌力连环袭到,只得勉力拍掌相迎,一连接了二十余掌,喉口一甜,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脚步踉跄,就如醉酒了似的,向后急退数步,一跤跌倒。南宫琳拍手大笑:“大胡子,你真棒!” 萧靖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帝师,承让!”八思巴在大弟子胆巴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脸色煞白如纸,恨恨地道:“太子殿下,本座输得心服口服。后会有期!”众元兵簇拥着他向山下走去。符铁玉正要从萧靖身边经过,萧靖忽地伸手拦住,道:“符长老,在下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夫人你指教!”符铁玉冷冷地道:“你说罢!”萧靖问道:“贵教孔前尊主,究竟系何人所杀?”符铁玉惨然失笑,道:“哼,师父不是死在你手中的么?”萧靖正色道:“孔前尊主并不是萧某所伤。”符铁玉冷笑道:“换了是我,也决不会承认做过这种勾当。”说罢,足尖着力,飘身一跃,紧追八思巴等人而去。 哀使手捋胡须,道:“真金太子,你那混元霹雳掌硬是巴适得很。追魂四使万分佩服!”其余三使齐声道:“老大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南宫琳学着追魂四使的四川口音,调皮地道:“是啥!你们看嘛,那些龟儿子哦,爬得硬实好快嘛!”她这一番话说来,宛如玉珠滚落金盘,极是清脆动听。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苗道一抱剑道:“多谢太子殿下护教救命之恩!”萧靖微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下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来终南山厮见。”南宫琳急道:“我跟你一起去。”萧靖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琳儿,大哥这次回大都,是有紧急公事要办,日后有空,再来陪你游山玩水。你好自保重!”转身向苗道一等人拱手告别,道:“各位道兄、朋友,告辞!”翻身跨上白马,两腿轻轻一夹,那白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向山下疾驰而去。 南宫琳眼看着萧靖跨上马背,蹄声雷动,渐渐隐没在漫漫黄尘里,悲由心生,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怒使心里烦躁,大声嚷道:“罢了,罢了!少夫人,那家伙不让你去大都,老子偏偏送你去。看他奈老子何?”喜使迟疑道:“二哥,你这么做合适吗?”怒使右手捧碑,左手挟住南宫琳纤腰,足尖在地面上一点,发力向山下狂奔而去,身后黄尘滚滚。苗道一大声喝道:“那个怪人挟走了琳儿。不要让他的同伴溜了!”众全真道士身形纵跃,倏地散开,数百柄长剑往来激荡,将其余三使困在重重剑网中。 第十一回:侠门孤女情智迷 乐使冷笑道:“吔,格老子,你们这些龟儿子硬是动真格哪啥!”探手入怀,摸出一小把红粉,望全真道士剑阵中一扬。众道士早已在欧阳康手里吃过毒粉的亏,见眼前倏地又出现了这种红雾,大为惊惧,齐声呐喊,撤剑飘身急退。待众道士站定了脚,追魂三使早已奔下山去,只听得乐使遥声大笑道:“三姐,谢了你的胭脂水粉!” 明德子孙履道气急之极,左手食、拇二指紧扣如环,对准手中长剑使力弹去,仓啷一声,长剑应声断为两截。苗道一轻拍了他肩头一下,道:“孙师弟,你也不必太懊恼!待众位师叔将武侯八卦剑阵阵图参透,那时放眼天下,谁敢再小觑我们全真教?”孙德彧温言道:“掌门师兄所言甚是,但琳儿也不能不去救。我和完颜师弟、李师弟即刻起程,去酆都地狱门向鬼尊讨人。”苗道一点头道:“三位师弟早去早回。”孙德彧三人向同门师兄弟抱剑告辞,匆匆下山而去。 怒使挟着南宫琳,发力狂奔,一口气跑出了二三十里,直到山下小镇上,方才放慢脚步。南宫琳忍不住出声问道:“喂,你究竟要带我到哪里去?”怒使却不答话,闷着脑袋只是走。南宫琳挣扎着大声嚷道:“龟爬壳,放开我!”怒使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庄院前,忽地停下脚步,咧嘴一笑,道:“到了!”话音甫绝,庄院内倏地隐隐传出兵刃相交之声。怒使脸色陡变,双足着力一点,飞身跃上墙头,只见漫天飘絮之中,秋叶簌簌直下,五个人分成两团厮杀,斗得难分难解。 怒使凝神看时,见杨慕非力战玉面罗刹符铁玉,略处下风,而万马山庄大庄主荣振刚、三庄主荣振华联手与欧阳康激战,也苦无还手之力。原来,符铁玉二人下山买马,正好撞见了荣振刚,因万马山庄二庄主荣振怀就是死在欧阳康手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荣振刚自忖远不是他俩敌手,便且战且退,将欧阳康二人引到醉柳山庄。 怒使怒吼连连,纵身跃下墙头,疾挥石碑向符铁玉砸去。南宫琳高声叫道:“杨兄,我来帮你。”紧随怒使其后,从墙头跃落,唰唰两剑向欧阳康腰间疾削。欧阳康左手蛇杖向荣振刚前胸呼呼扫到,右手紧跟着向前探出,抓向荣振刚左手虎头铁钩。荣振刚右手铁钩横曳,使招“一夫当关”,呼的一声,划向欧阳康蛇杖。岂料欧阳康右手却后发先至,晃过虎头铁钩,扣住了他左腕,使力一拉,将他身子提在身前,逼退了荣振华袭来的那两掌。欧阳康暗蕴毒气于掌心,大声喝道:“荣老三,接住你的大哥!”将荣振刚向荣振华使力掷去。荣振华与荣振刚兄弟情深,纵身伸手接住,脸上忽地罩上一层紫气,摇摇晃晃地倒退了两三步,跌滚倒地。 南宫琳陡地闻到一股焦臭味,胃里一阵搐涌,差点呕吐了出来,慌忙掩着口鼻,飘身后退。原来,欧阳康所使的乃是白陀山庄镇庄之宝蚀尸毒蛊功。其实,欧阳康右手一扣住荣振刚,便已将他手腕抓破,把掌心毒气渗入他血液里。荣振华伸手接住的荣振刚,已是一具毒尸,他焉能不中毒身亡?[奇书电子书+QiSuu.cOm] 欧阳康身子拔地而起,右手五指疾伸,向南宫琳肩头按下。南宫琳听见欧阳康狰狞的笑声就在耳庞响起,吓得魂飞魄散,仓惶之际,使招“苏秦背剑”,反手一剑向后撩出,仓啷声响,杖剑相交。南宫琳右手虎口酥麻,拿捏不定,碧痕剑被蛇杖挑飞出去,剑光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此时,哀使三人亦飞身扑进醉柳山庄。 欧阳康右手一探,已将南宫琳拉进怀里,喝道:“姓杨的,你还不住手么?”杨慕非见南宫琳落入他魔掌之中,急道:“老毒物,你不要伤害琳儿姑娘!”弃剑待缚。符铁玉欺身上前,拿住了杨慕非右手脉门。怒使勃然大怒,骂道:“妈那个巴子。”挥动手中石碑,便要砸上去。欧阳康冷冷地道:“你就不怕老夫把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变成一具毒尸么?”喜使赶紧扯住怒使,低声劝道:“二哥,别冲动!”欧阳康拦腰抱起南宫琳,大笑着纵身跃出高墙。符铁玉拖着杨慕非,紧随其后。 乐使急道:“老大,这下啷个办嘛?”哀使苦着一张长脸,慢吞吞地道:“笨!老先人有言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四兄弟,不是这两个龟儿子的对手,还是回酆都老家,请掌教出马来收拾他们。”其余三使由衷佩服,齐声说道:“老大言之有理,神机妙算!” 符铁玉四人出了樊川,取路望东而行,途经陵川时转道向北,过沁州、冀宁,在真定换了马匹,再转道投东北方向走。南宫琳见他们是去大都,掩饰不住满心的欢喜,一路上和符铁玉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聊叨大都的风土人情,倒将杨慕非、欧阳康两个大男人晾在一旁。 这日黄昏,四人进入枣林界内,来到一座大镇上,此处已近大都,因数年未经兵戈之苦,是以房屋鳞比,人烟稠密,车来马往,甚是热闹。杨慕非四人感到腹中饥渴,便进了镇中心聚仙楼,走上木梯,占了一付好桌椅,刚坐下喝酒吃饭,忽听得内院传出妇人哭啼之声。欧阳康心中烦躁,拍桌大叫:“掌柜的。”掌柜的紧锁双眉,满面愁容地问道:“客官,你老有甚么吩咐?”欧阳康见他哭丧着一张老脸,更是气上加气,劈手便是重重一记耳光,掌柜的脸上立时蒙上了一层黑气。 掌柜的惊惧之极,慌忙屈膝跪下,磕头求饶。欧阳康冷冷地道:“掌柜的,你这酒楼还做不做生意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妇人是谁?给老夫赶出去!”掌柜的哭丧着脸道:“客官,那是小人内子。因小儿昨夜被黑寡妇偷走,内子哭了半宿,昏厥过去,方才醒来,见了小儿衣袜,睹物思情,又忍不住伤心落泪。还请客官见谅!”欧阳康将解药掷给掌柜的,不耐烦地摆手道:“滚罢!”掌柜的磕头拜谢而去。 第十一回:侠门孤女情智迷(2) 南宫琳秀眉微蹙,道:“黑寡妇却是甚么怪物?怎么会偷酒楼老板的小孩?”符铁玉笑吟吟地道:“妹子,你还未曾听说过黑寡妇么?半个月前,在湖广一带,忽然冒出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妇人。她专偷小孩来玩,玩腻了便下锅蒸着吃。因其貌美心毒,江湖上人送绰号黑寡妇。但不知她怎地到这里来了。”南宫琳听得毛骨悚然,颤声问道:“符姐姐,你是在……吓唬……琳儿罢?”① 符铁玉正要说话,楼梯吱吱声响,走上数个蓝衫大汉,当先一人须发如戟,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形极是高大威猛。符铁玉见他面色酡红,双手老茧厚积如蛹,心道:“这人定是崆峒派的好手了。听说崆峒派掌门天星道人,曾以太阴掌,于一百招内击败少林寺达摩堂首座弥缘禅师。按年岁推断,此人想必就是天星道人的师弟唐傲雪了。”那老者在众弟子的簇拥下,在一张桌旁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掌柜的慌忙上前问道:“唐大侠,可有小儿闹闹的消息?”唐傲雪摇头叹道:“令郎只怕凶多吉少了。”掌柜的垂泪道:“还请唐大侠多多费神,将小儿早日救赎回来,以安内子之心。”唐傲雪右首一个精瘦汉子,忽地拍桌而起,怒声叱道:“掌柜的,你这是甚么话?唐爷为了追捕那女魔头,奔波了整整一天一夜,连眼皮子都没搭一下。你却还要唧唧歪歪的?”掌柜的急道:“林都头息怒!小老儿不是这个意思。”林都头冷哼道:“那还不快将好酒好菜上上桌来!”掌柜的躬身道:“是,是,是!林都头教训的是。”不一会儿,便将上等酒菜接二连三地送上来,摆了满满一大桌。唐傲雪等人大声说笑,划拳猜酒,纵情吃喝。掌柜的强颜欢笑,拎着酒壶为他们一一筛酒。 南宫琳秀眉深蹙,埋头沉吟了半晌,忽地转愁为喜,嘻嘻笑道:“符姐姐,你头上这对龙凤玉簪是在哪儿买的哪?”符铁玉微笑道:“你问这个作甚?你也想要一对么?”南宫琳摇头笑道:“这龙凤玉簪,只有符姐姐这样的大美人,才配得上。琳儿哪敢戴哪?”符铁玉听罢,满心欢喜,却故意板着脸叱道:“小丫头,你没来由狂拍我马屁,是不是有事求我?直说了罢!”南宫琳嬉皮笑脸地央求道:“符姐姐,那几个家伙太坏了。你帮琳儿收拾收拾他们!”符铁玉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丫头,别去管人家的闲事!” 南宫琳小嘴一嘟,怏怏地道:“你不帮就拉倒。”伸筷夹了一块鱼肉,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心中默许道:“鱼啊鱼,一切全靠你了。”手腕陡地向外一转,鱼肉向唐傲雪那桌脱筷飞去,撞在林都头脸上。林都头摸了摸脸上的油汁,起身大骂:“他妈的!是谁?”南宫琳抿嘴偷笑,悄悄用手指了指符铁玉。林都头欺身抢近,指着符铁玉大骂道:“丑老太婆,你活腻了!”符铁玉脸色一寒,道:“兔崽子,你在说谁哪?” 林都头冷笑道:“死老太婆,不是你,还会是谁哪?”眼前人影忽地一幌,他脸上火辣辣一阵疼,已被重重扇了两记耳光。林都头勃然大怒,喝道:“兄弟们,上!把这死老太婆抓去丽春院洗马桶。”众蓝衫大汉齐曳兵刃,扑身上前,将符铁玉死死围在中间。 唐傲雪身如大鹫,扑到欧阳康桌前,挥掌向他面门狠狠劈下。欧阳康右手执起酒杯,从容不迫地一口饮尽,左手顺势一带,将唐傲雪那掌引了出去,砰的一声,将身旁酒桌砸得粉碎。欧阳康暗暗称惊:“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此厉害!”唐傲雪大声喝道:“好掌力!再来!”右手一划,使招“云遮秦岭”,横掌削向欧阳康左肩。符铁玉左一闪,右一幌,从众蓝衫大汉剑风掌影中穿了过去,忽地反手一扬,发出数十枚透骨神针。众蓝衫大汉哇哇痛叫,跌倒了一大片。 欧阳康身子微侧,避开了唐傲雪右手掌力,挥掌向他面门拍出。唐傲雪左手凝运内力,与他对了一掌,砰然声响,欧阳康飘身后退。唐傲雪踉踉跄跄地倒退数丈,低头一看,只见左手掌心插着枚金针,津津冒着黑血,当下又气又怕,怒喝道:“王八蛋,你敢使诈?快把解药交出来!”欧阳康冷笑道:“这枚金针浸过七星海棠的毒汁,天下无药可解。”唐傲雪愕然道:“七星海棠!你是白陀山庄的西毒欧阳康?”欧阳康捋须大笑道:“不错!”唐傲雪两膝忽地一软,跪了下去,哀求道:“欧阳先生,唐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你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好歹救唐某一救!” 欧阳康淡淡地道:“七星海棠之毒,我是没法子解。你去临安求罗神医罢!”唐傲雪大喜过望,连连叩头拜谢,道:“多谢欧阳先生,多谢欧阳先生。”连滚带爬地窜下楼梯。林都头等人见唐傲雪一走,胆气大寒,紧随着抱头鼠窜而去。符铁玉转过身来,叫道:“小丫头……咦,那臭丫头和那傻小子哪?”欧阳康苦笑道:“我们被那丫头片子耍了。这两个小王八蛋,竟趁我们打斗时偷偷溜了。”符铁玉怒气填膺,道:“让我逮住了那臭丫头,不把她两腿打断才怪。” 南宫琳二人深恐符铁玉他们追上来,提气一路狂奔,奔出镇子时,天色渐渐昏暗,一弯新月在云间时隐时现。杨慕非问道:“琳儿姑娘,你累了么?”南宫琳摇头道:“不累。我们继续走罢。”又向前行了七八里,忽见迎面一大片黑压压的林子,冷风拂首,怪石嶙峋,极是阴森可怖。南宫琳心中正有些害怕,忽然身侧黑影闪动,一条人影快捷若飞地向林中扑去,兔起鹘落,有如鬼魅。南宫琳失声惊叫道:“谁?是人还是鬼?”那黑衣人也吃了一惊,迅捷地转过身来,黑色的面纱在夜风中轻轻飘漾。 南宫琳见她眼中射出万般仇恨的光芒,心中更是害怕,不由自主地躲到了杨慕非身后。杨慕非右手按在剑柄上,脑海里思绪万千,心想:“我苦苦恋着琳儿,即便明知她心里只有萧靖一人,却仍对她牵肠挂肚、寝食难安,纵然万死亦是心甘情愿。”正浮想联翩之际,忽听那黑衣人惶急地道:“鹃妹,你把烈儿还给我,好不好?我给你磕头认错了!” 南宫琳诧然道:“夫人,我叫琳儿,不是甚么鹃妹,也没有抢走你的烈儿啊。”那黑衣人忽地跪倒在地,磕头不已,泣声道:“雷舵主,你帮我劝劝鹃妹罢。只要把烈儿还给我,那甚么紫电剑,我送与你便是。”南宫琳心中酸楚,咽声道:“夫人,你先起来罢!我们一定帮你把烈儿找回来。”正要上前去搀扶她,杨慕非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低声道:“这妇人疯疯癫癫的,只怕来路不正。”南宫琳小嘴一嘟,道:“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妇人罢了,有甚么可怕的?你这人千好万好,就是城府太深。我想定然是那黑寡妇偷走了她的孩子,她才神智失常的。”那黑衣人忽地仰天凄然长笑:“黑寡妇,黑寡妇!” 南宫琳噘嘴道:“杨兄,你瞧瞧!本姑娘没有猜错罢?”那黑衣人倏地一声厉喝,道:“杜鹃儿,快把烈儿还与我!”纵身跃起,右手五指成鹰钩状,向南宫琳肩头狠狠抓去,在阴冷的月辉下,她手掌上便似无半点肌肉,闪着森森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杨慕非大声喝道:“琳儿,小心!”欺身抢上,使招“青山隐隐”,退思剑向她右脚“足三里穴”挑去。 第十一回:侠门孤女情智迷(3) 那黑衣人眼见剑尖刺到,食指紧扣拇指之下,对准退思剑弹出,铮的一声,杨慕非右腕酸麻,退思剑几乎脱手飞出。杨慕非惊呼道:“一阳指!夫人跟大理段氏是甚么关系?”南宫琳见杨慕非处境危急,长剑一扬,使招“白虹贯日”,剑尖向黑衣人喉咙刺去。那黑衣人惶然若失,喃喃自语道:“大理段氏?”她这一发愣间,碧痕剑剑尖已及面门。 那黑衣人脸上倏地一凉,面纱被南宫琳一剑挑落。南宫琳“咦”了一声,愕然道:“陆大小姐?”杨慕非亦吃了一惊,急急问道:“夫人,你就是陆师伯的长女陆红袖?”陆红袖喃喃地道:“陆红袖?”只觉这名字好熟,似乎曾在哪里听说过,埋头苦苦思索,却又想不起是谁,脑海里却愈来愈是糊涂。 猛听得林子里传出几声婴儿的哭啼。陆红袖大喜过望,急急叫道:“烈儿乖,烈儿乖,不要哭!妈妈来啦。”纵身掠入柏树林子。南宫琳心想:“烈儿定然就是乔眉扬的遗腹子了,怎么却被杜鹃儿抢走了?那林子里的婴儿又是谁家的?难道陆大小姐……”想到此处,不由得脱口而出:“不好!陆大小姐就是黑寡妇。”杨慕非惊道:“你说甚么?”猛抬头,突然见陆红袖去而复回,手中抱着一个男婴,约莫周岁左右,白白胖胖的,甚是可爱。 陆红袖轻轻抚摸男婴头发,柔声道:“烈儿乖,不要哭啦!妈妈给你买糖糖。”说着在男婴柔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亲。那男婴却兀自哭个不停。陆红袖脸色忽地一寒,呵斥道:“你不乖!你不是我的烈儿。”杨慕非二人见她陡然间凶性大发,惊骇不已,双双扑了上去。 陆红袖恨恨地盯着他俩,怒叱道:“乔眉扬、杜鹃儿,你们这对狗男女!我掐死你们的小杂种。”左手紧紧地掐在男婴的脖颈上。杨慕非急道:“陆师姐,那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啊。”陆红袖手下不由地一缓,喃喃自语道:“我的亲生骨肉?”南宫琳轻步上前,柔声道:“是呀,是呀。他就是你的烈儿啊。”杨慕非道:“陆师姐,你的孩子好可爱哦。让小弟抱抱,好吗?”陆红袖羞赧地笑道:“好啊!”将男婴稳稳地递了过来。 杨慕非大喜,伸出双手正要接过。陆红袖脸色倏地一变,飘身急退数步,恨恨地道:“你们骗我,想抢走我的烈儿。我才不上当哪!”杨慕非向南宫琳使了个眼色,正待扑身上前强行抢夺,身后忽地飘来一阵箫声,情致柔靡,悠扬宛转,便似一位母亲在与自己的孩子温存软语。陆红袖侧耳聆听,脸上阴晴不定,万千往事一齐涌上心头,神智渐渐清醒。 南宫琳转过身来,只见一个中年女子吹箫不停,缓步向陆红袖走去。这女子杏眼桃腮,肤色白皙如雪,衣襟飘风,有若凌波仙子步下瑶池。陆红袖听到这亲切熟悉的箫声,忍不住纵声大哭起来。那中年女子柔声道:“红袖,把孩子还与人家,随姑姑回五行门去罢。”陆红袖泣声道:“可是我的烈儿……” 那中年女子道:“葛长老联手净衣派白长老,已将叛徒雷天泽驱出丐帮,眼下众弟子正四处搜寻杜鹃儿的下落,一旦有了进展,自会飞鸽传书到五行门。你就放心罢!”陆红袖咽声道:“一切听凭姑姑做主。”那中年女子回过身来,向杨慕非二人施了一礼,道:“二位少侠,红袖方才若有得罪之处,尚望海涵。”杨慕非二人忙回礼道:“夫人多礼了!”当下,四人互道珍重,黯然而别。 南宫琳二人蹑乱石,穿密林,迤逦北行,待到拂晓时分,便已来到崇智门外,混在送水车队里,进了大都。杨慕非问道:“琳儿,你犯不犯困?”南宫琳道:“有点。”杨慕非道:“那我们先找家客栈歇息罢。”两人在石佛寺附近找了家客栈,开了两个房间,直睡到晌午时分才起来吃饭。 吃过午饭,两人在大街上信步游玩。杨慕非见南宫琳心事重重,忍不住问道:“琳儿,你在想甚么哪?”南宫琳浅浅一笑,道:“没甚么。”杨慕非道:“我猜,你是在想如何才能见到真金罢?”南宫琳轻声长吁道:“是呀!他住在深宫里,不会轻易外出,就是出宫时,自然也是左拥右护。”杨慕非沉吟了半晌,嗫嚅着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南宫琳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红晕滚滚。杨慕非紧咬下唇,缓缓地道:“可是他早已有了妻室,你知道么?”南宫琳吃了一惊,抓住他的手,急急地问道:“你说甚么?”杨慕非狠了狠心,大声道:“忽必烈早在八年前便给他娶了一个名叫阔阔真的蒙古女子。那蒙古女子还先后给他生下了三个孩子。” 原来,忽必烈未称帝前,在一次出猎中忽然感到口渴,鞭马行了一程,发现远处有座蒙古包,一个妙龄少女正坐在帐外捻驼绒线,就滚鞍下马,向那少女要马奶喝。那少女道:“马奶是有的,但是我的爹娘和哥哥都不在家,我一个姑娘家怎么拿出来给你喝哪?”忽必烈叹了口气,拨马欲走。那少女叫住他,道:“我一个人在这里,你自来自去,若是让人看到,成甚么样子啊?你还是再等一会儿罢!我爹娘很快就回来了。”忽必烈觉得她句句在理,只好等着。不出一袋烟的工夫,那少女的爹娘回来了。那少女迎上前去,向他们讲述了客人要喝马奶的事。那少女的父亲很热情地招待了忽必烈。临走前,忽必烈由衷赞叹道:“谁家要是娶上这个贤惠的姑娘做儿媳妇,那真是太好了!”这个少女便是阔阔真。② 两年后,忽必烈于大都称帝,召集文武群臣,商议为真金择太子妃。众位大臣推荐了许多女子,忽必烈都不满意。这时,曾随忽必烈出猎的阿合马进言说,阔阔真姑娘尚未嫁人。忽必烈大喜,即许纳阔阔真为太子妃。阔阔真过门后,十分贤德孝顺,就连皇后察必入厕时所用的手纸,都要在脸上擦一擦,试试是否柔软,若不柔软,就把纸揉软后再送与察必。 第十一回:侠门孤女情智迷(4) 南宫琳仰起俏脸,幽幽地道:“可是我还是想见见他。”杨慕非叹道:“也罢!我有一个朋友就住在穷汉市。他说不一定就能帮上你的忙。”南宫琳大喜道:“杨兄,谢谢你!”杨慕非面色一红,轻声道:“走罢!”两人穿过石佛寺大街,折而向东,又行了数里,来到穷汉市,只见集市里鸡飞狗跳,人声鼎沸,扰攘成一片。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两眼微闭,悠闲地拉着二胡,弦声呜咽,心情却极是舒畅。另有几个小乞丐侧耳细听,轻轻地用竹筷在碗沿上敲打着节拍,神色亦是十分自得。杨慕非在一家鱼肆外歇下脚步,道:“就是这里了。”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那店伴将两尾金色鲤鱼抓出水箱,按在砧板上,边修理鳞片,边笑问道:“客官,你要抓甚么鱼?”杨慕非低声道:“在下要三尾淀山湖所产的无生白鲢。”那店伴神情倏变,压低嗓音问道:“公子贵姓?”杨慕非道:“在下杨慕非,原是半闲庄慕少庄主的书僮。”那店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子请稍等!小的马上进去禀报。” 两人在鱼肆里坐了一会儿。那店伴快步奔了出来,躬身请道:“老爷正在后院书房招待客人。请二位少侠进去一叙!”杨慕非抱拳道:“有扰小哥!”紧随那店伴进了后院,踏着铺满枫叶的碎石小道,来到书房外。那店伴道:“二位少侠请进!小的还有生意要忙,恕不奉陪。”杨慕非微微欠身道:“小哥请自便。”那店伴匆匆而去。 南宫琳见杨慕非低头摸腮凝思,奇道:“杨兄,你怎么了?”杨慕非双眉紧锁,缓缓地道:“你不觉得这店伴鬼鬼祟祟的么?”南宫琳笑道:“我不觉得呀!”杨慕非苦笑道:“也许是我太多疑了。”两人进了书房,只见屋里除了一张木桌外,空无一人。 杨慕非朗声叫道:“杜教主,楚大叔。”回声在书房里来往激荡,渐渐销匿。南宫琳“咦”了一声,道:“这屋里怎么没有人哪?”杨慕非急道:“只怕其中有诈。快走!”猛听得屋外传来一声长笑:“既来之,则安之!杨慕非,你们待走到哪里去?”杨慕非听得这声音来得突然,转过头去看,只见楚南开手持铁桨站在门外,威风凛凛,有若天神。众多白莲教弟子,各曳兵刃,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杨慕非皱眉道:“楚大叔,你这是甚么意思?”楚南开冷笑道:“臭小子,你还想装蒜?慕清风投靠元庭,做了八思巴手下走狗,还引领鞑子兵偷袭圣教总坛,数千名教徒死于斯难,杜教主也被他们抓去,明日午时便要问斩。你是他的书僮,岂会不知?”杨慕非急道:“楚大叔,慕少爷叛教降元,只是权宜之计。你们千万不要中了八思巴的离间计啊。”南宫琳紧接着说道:“我也可以为慕少爷作证。他在终南山上,还暗地里帮过我们哪。” 楚南开冷笑道:“那不过是他的障眼法而已。他一下终南山,就暴露了本性,引领鞑子兵血洗了圣教总坛。数十名幸免于难的弟子,亲眼看见那叛徒杀了教主夫人。”杨慕非愤然道:“我不信!我要亲自去问慕少爷。”楚南开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会放你们走么?”杨慕非愠道:“那要我们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们?”楚南开道:“好,老夫放你走!不过,这位小姑娘可要留下作人质。”杨慕非断然拒绝,道:“不行!”楚南开冷笑道:“那你也别想离开这里。”南宫琳大声说道:“杨兄,我留下作人质便是。” 杨慕非沉吟了片刻,道:“也罢!楚大叔,我怎样才能见到慕少爷?”楚南开道:“离此地不远,有一条通惠河,河畔上有座上等妓院,名叫‘天香楼’。慕清风几乎每夜都会去那里,找一位沉鱼姑娘,不过有许多高手暗伏在他左右,我们两次偷袭都以惨败告终。”杨慕非诧然道:“慕少爷经常去妓院?”楚南开冷笑道:“那欺师灭祖的畜生,杀人从不眨眼,去妓院寻欢作乐只是家常便饭而已,有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杨慕非面色凝重地道:“不管怎样,晚辈一定要去问个明白。楚大叔,请你看在全真教苗真人的面子上,不要为难琳儿!” 楚南开道:“老夫与苗真人是至交好友,自然不会为难他的弟子。但你若是不信守诺言,老夫为了维护圣教利益,不惜与全真教为敌。”杨慕非朗声道:“好,一言为定。晚辈就此告辞!”楚南开道:“若明日拂晓时分,仍不见你身影,到时可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杨慕非抱拳道:“晚辈定会信守诺言。”转身对南宫琳说道:“琳儿,你好自保重!我一定会准时回来的。”南宫琳点了点头,道:“杨兄,你一路小心!” 杨慕非离开鱼肆,来到通惠河河畔,找了一间酒楼坐下,缓缓喝酒吃菜,观察对面天香楼里外动静。直到花灯初上,才见慕清风在四五个大内护卫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天香楼。杨慕非算结了酒钱,三两步奔下楼梯,穿街而过,闯进了天香楼。 天香楼的老鸨扬着手绢儿,扭着水桶粗细的蛮腰,快步迎上前来,娇声笑道:“哟,这位公子快请!公子,你可有相熟的姑娘?”杨慕非忙道:“我是慕公子的好友。我……”那老鸨轻扬手绢儿,抿嘴一笑,道:“哦,这样啊。慕公子上楼找沉鱼去了,一时半会也出不来。公子,你不如先找个姑娘玩玩!待慕公子下楼时,妈妈再来通知你便是。”杨慕非双颊绯红,嗫嚅着道:“算了!我还是坐在这里等。” 那老鸨道:“这怎么可以哪?慕公子会怪妈妈失礼,没有招待好他的朋友。妈妈就代公子你做一回主,给你介绍一位才貌双绝的落雁姑娘。”说着,凑到他耳边媚笑道:“公子,你好福气!落雁姑娘至今可还是完璧的啊。”不由杨慕非推却,那老鸨已连拉带攘地将他搡进楼上一间房间里。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屋里有桌有床,一个白衣少女背对房门,凭几而坐,矮几上放着一张瑶琴和一座香炉,香炉里青烟袅绕,满屋子尽是清新淡雅的香气。杨慕非瞧不清她容貌,但见她身影苗条,腰细若蜂,甚是娇弱。那白衣少女手拨琴弦,弹了一响,轻声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正是《诗经》中的一首曲子《子衿》,弦音悲切,唱腔更是幽怨。 杨慕非听了良久,不禁低声吟和:“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才吟得两句,铮的一声,琴声倏然断绝。那老鸨媚笑道:“落雁,好生伺候这位公子哪!”带上房门,扬着手绢儿,扭着大屁股下楼而去。待那白衣少女回过头来,杨慕非不由一惊,失声叫道:“你是……”那白衣少女满脸泪痕,猛地站起身来,叫道:“杨大哥!”欢喜之中竟夹着丝丝哭音。 【注】①黑寡妇,是一种具强烈神经毒素的蜘蛛。它是一种广泛分布的大型寡妇蜘蛛,通常生长在城市居民区和农村地区,一般以各种昆虫为食。它们的毒素对儿童和体弱者威胁也较大。黑寡妇蜘蛛是典型的自食其类者:不但母蜘蛛在交配完后将其公蜘蛛吃掉,在生活条件艰难、缺少食物时,它们更是自食其类,有时一窝小蜘蛛中成长的蜘蛛完全是靠食其同伴而成长,最完美地表现其强者生存的动物优化能力。 ②阔阔真与太子真金共生有三子:甘麻剌、答剌麻八剌、铁穆耳,但最疼爱铁穆耳,后在重臣玉昔帖木儿、伯颜的支持下,拥铁穆耳为帝。在宗王大会上,阔阔真命甘麻剌与铁穆耳论辩争位,铁穆耳伶牙俐齿,大胜长兄甘麻剌。有些宗王不服,伯颜按剑殿陛,辞色俱厉地申述立铁穆耳为帝,诸王股栗,不敢反对。 第十二回:无由醉 杨慕非见那白衣少女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噙满了泪水,心下甚是怜惜,奔将过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问道:“柳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原来这白衣少女正是南宋右丞相文天祥之女文嫣然。文嫣然咽声道:“杨大哥,我……我对不住你。”杨慕非伸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花,扶她在床上坐下,柔声道:“柳娘,你别着急!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说!”文嫣然抽泣着将事情因果断断续续地道来。 原来,文嫣然母女离开松柏镇,回到丞相府不久,临安即被元兵攻陷。文天祥仓促领军,护送益王、广王向温州转移,令大将巩信断后,狙击元军追兵。文嫣然母女在乱军中被元军千夫长博尔忽抓获,献与征南都元帅伯颜,伯颜即派虎卫军将她俩星夜解往大都。不久,文天祥兵溃五坡岭,服毒自杀未遂,被元将张弘范抓住,也随即解往大都,关进兵马司牢房。原南宋左丞相留梦炎奉旨前去劝降,被文天祥骂得狗血淋头,因此怀恨在心,向中书省平章政事阿合马进谗言,威逼文嫣然写信给文天祥。 在狱中,文天祥收到女儿来信,得知妻子在宫中为奴,过着囚徒般的生活,而文嫣然也即将被卖到天香楼接客。文天祥深知这是元廷的最后通牒:只要投降,家人即可团聚,荣华富贵更是享之不尽;若是不降,不仅骨肉分离,女儿也将蒙垢终身。文天祥心如刀割,思索了整整一夜,咬破食指,以血代墨,给妻子欧阳氏回了一封信。 文嫣然抬袖拭了拭脸上的泪花,转身从瑶琴里抽出一张薄纸,递与杨慕非,咽声道:“杨大哥,这就是家父的回信!”杨慕非颤抖着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只见皑皑宣纸上,隐隐浸有泪痕,百来个暗红色的血字,触目惊心,笔力虽已孱弱,却自有一股悲愤之气充塞其间。 但见文天祥在信中说道:“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怜柳女求做好人不得,偏爹爹我又救不得。泪下哽咽哽咽。” 杨慕非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将血书还与文嫣然,恨恨地道:“柳娘,你放心!我杨慕非若是不能将文伯父救出火坑,誓不为人!”文嫣然万分感动,泣声道:“杨大哥,我……”杨慕非急急地道:“柳娘,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罢!我先带你离开这肮脏之地。”文嫣然迟疑道:“我曾亲眼看见,那奸贼留梦炎安置了几个大内高手潜伏在天香楼左右。你能把我带出去么?”杨慕非道:“柳娘,你用不着担心!杨大哥我自有妙计。”文嫣然将信将疑,抱着瑶琴,紧贴他身后下了楼梯。 那老鸨听得身后脚步声响,转过身来,见是杨慕非二人,娇声笑问道:“公子,你这么快就完事了啊?”杨慕非道:“你这里的物事不太干净!我带落雁姑娘去府里住一宿。”那老鸨急道:“公子,你有所不知。落雁姑娘不能离开天香楼半步!”杨慕非脸色一沉,道:“这是哪朝的规矩?”那老鸨骄横地道:“这可是阿合马大人亲自下的口谕。” 杨慕非冷哼道:“那你可知小爷我是谁?”那老鸨摇头道:“公子,老身瞧着你很是眼生,还真的不认识。”杨慕非压低嗓音道:“妈妈,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人。”那老鸨扭着大屁股,走到杨慕非身前,把手绢儿望他脸上一幌,嗲声嗲气地道:“哟,这么大的口气!妈妈倒要听听,你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公子?”杨慕非附耳低声道:“小爷我就是当朝太子殿下真金!”那老鸨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你……你……” 杨慕非脸色微寒,道:“妈妈,你小声点!切不可将爷来此处游玩的事儿张扬了出去!”那老鸨指着他道:“你真的是……”杨慕非冷冷地道:“你不认识爷,爷也不迁罪于你。妈妈你还信不过慕公子么?”说着将沉甸甸一锭金子放在她手心。那老鸨满眼皆是金光,大喜道:“怎么会信不过哪?公子但请宽心,老身一定替你老保密。”语气倏然一变,为难地道:“只是阿合马大人早先说过,谁都不可以带走落雁姑娘。”杨慕非怒气填膺,喝道:“好大胆!他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奴才,胆敢踩到太岁爷头上来了?老龟婆,你再在这里啰嗦,爷一纸封了你这天香楼!” 其时,真金太子萧靖因恼恨阿合马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一直与阿合马不和。两日前,萧靖出猎回宫,行至西华门外,撞见了阿合马。是时,阿合马刚将值宿禁卫秦长卿毒死狱中,坐在八抬大轿上,穿街过巷,不免耀武扬威。萧靖见状大怒,飞身上前,将他一把扯下轿来,回转金雕弓,打破了阿合马的脸。翌日,阿合马进宫拜见忽必烈。忽必烈瞧见了他脸上血痕,便问他是怎么弄伤的。阿合马不敢明言,撒谎说是自己不小心跌伤。这时,萧靖走上殿来,怒叱道:“你为甚么不敢明说是我打的?可知心中有鬼!”纵身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是以阿合马最怕萧靖,一见到他便要远远避开。这件事早在大都传遍了。 那老鸨见杨慕非发火,哪里敢再说半个不字,忙吩咐两三个小厮出去,给暗伏在天香楼附近的大内高手打个招呼,叫他们休得拦阻。那老鸨陪笑道:“公子,你带落雁姑娘回府,就不怕尊夫人吃醋么?”杨慕非冷笑道:“妈妈,爷自有藏娇的金屋,不劳你老操心罢。”那老鸨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公子,你明日可要将落雁姑娘早些送回。若有个闪失,老身可吃罪不起。”杨慕非笑道:“妈妈,你但且宽心!爷自有分寸。”挽着文嫣然的手,缓步出了天香楼,在门口叫了顶软轿,低声吩咐道:“去穷汉市。” 第十二回:无由醉(2) 行了半程,文嫣然眼见天香楼渐渐隐没在霜气里,喜不自胜,咽声道:“杨大哥,柳娘这下可算是逃离了苦海。”杨慕非亦是兴奋无比,回首见她海棠春睡般的娇靥上,珠泪莹然,忍不住轻轻地挽住了她的纤腰。文嫣然两颊晕红,轻声娇啼,软倒在他怀里。杨慕非见她娇媚不可胜状,忍不住便要低头吻下去,猛然警醒:“我爱的可是琳儿啊。”急急将文嫣然推开。文嫣然愕然不解,柔声道:“杨大哥,你怎么了?”杨慕非嗫嚅着道:“柳娘,你我虽已订下婚约,但到底还没有拜过天地,可不能逾矩,失了礼数。” 猛听得身后马蹄声急响,杨慕非回首一看,只见数十骑快马衔尾急奔,追将过来,为首那人头顶油光,身披一袭灰色僧袍,正是亦怜真,身后十余人,有男有女,依稀辨得有笑面达摩卢海通师徒三人。亦怜真大声喝道:“快快停轿!”那四名轿夫不明所以,但见他们作虎卫军装扮,不敢违抗,乖乖地停下轿来。杨慕非挟着文嫣然纤腰,飞身跃出软轿,右足着力一点,向前狂奔而去。 杨慕非听得身后马蹄之声越来越近,但他左手搂了文嫣然,行动自然不便,虽是发力狂奔之下,和追兵之间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近。杨慕非奔出数十余里,喘息之声渐渐急促,心口怦怦暴跳,两膝发软,全然靠着一股信念苦苦支撑,才不至于向前摔倒。蓦地,杨慕非听得亦怜真在身后狞笑道:“臭小子,你还逃得了么?”右手已然搭上了文嫣然肩头。文嫣然忍不住一声惊呼:“杨大哥!”杨慕非心中一急,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双足着力一点,向左侧跃出丈余,扑到城隍庙门前。 杨慕非掠身进殿,将文嫣然轻轻放下,咬着牙道:“柳娘,你躲在这里,千万别出来!”文嫣然颤声道:“那你哪?”杨慕非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道:“你放心罢!我会照顾好自己。”回身带上了殿门。文嫣然眼看着他瘦长的身影消失在厚厚的大铁门外,泪珠儿又不禁潸潸而下。杨慕非双手背负身后,迎着刻骨的霜风,面色坚毅地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仿若一尊天神。 文嫣然听得亦怜真厉声叱道:“杨慕非,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杨慕非仰天长笑道:“我杨慕非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怎会如你们这些狗奴才一般,去向蛮夷之人乞命求饶?”亦怜真大怒:“臭小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老衲不客气了!”耳听殿外金铁齐鸣,掌风贯耳,吆喝斥骂声大作,文嫣然心里起伏不定,不禁黯然神伤。 过了一会儿,忽听得两个人惨叫如嗥,长剑当啷坠地,卢海通急呼道:“见愁、见遂,你们没事罢?”莫见愁吃力地道:“师父,我不行了……”话音甫落,已然气绝身亡。褚见遂从血泊里拾起自己的断臂,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且哭且笑,霍然弹身跃起,撞向亦怜真。亦怜真怒喝道:“你找死么?”掌力不及回曳,呼的一声,击在褚见遂腰间。卢海通惊呼道:“见遂!” 褚见遂身子摇摇晃晃地软跌下去,惨然笑道:“师父,我不想活了。你好自保重!”卢海通急火攻心,长剑斜斜撩出,将亦怜真、杨慕非二人剑掌荡开,借势窜到褚见遂身边,扶起爱徒,不禁老泪纵横:“见遂,你还有甚么未了的心愿?快告诉师父!师父一定帮你完成。”褚见遂断断续续地道:“师父,我想念天山、喀什城,还有美丽的纳木错湖。师父,你还记得么?在离开家乡前,我们还在纳木错湖畔,参加了一年一度的偎郎大会。”卢海通泣声道:“记得,记得,师父记得。你在偎郎大会上还认识了族长的女儿、美丽的孔雀公主喀丽丝。” 褚见遂微笑道:“是呀!我还答应喀丽丝,要在下初雪的那个黄昏,披着七色云霞,高声唱喏着《花儿》,给她带去中原最好的丝绸。可是,我做不到了。师父,你一定要把我的尸首带回天山!让苍鹰携带着我,在纳木错湖上空盘旋飞翔,默默地看着我的喀丽丝……”声音越来越是低微,终至销匿。 卢海通看着他脸上那开心的笑容,紧紧搂他入怀,大声哭嚷道:“见遂、见愁,我们师徒三人,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到底图个甚么哪?见遂、见愁,你们不要睡,不要睡啊!帝师说了,只要将白莲教剿灭,便封我们作大官。那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权力、金钱、美女应有尽有。哈哈,享之不尽,应有尽有……”拍手大笑,又跳又唱,竟是疯了。 亦怜真听得毛骨悚然,百忙中喝问道:“卢兄,你怎么了?”卢海通哈哈大笑,拍手踏歌而去:“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拿一包……”唱的虽是天真烂漫的儿歌,歌声却凄凉无比,阴气直彻众人心肺。文嫣然觉得寒冷难耐,双手紧抱瑶琴于胸前,在城隍爷塑像下不由蜷缩成了一团,耳听得殿外喝骂声不断,隐隐有晨光从门缝里渗透了进来。突然间,打斗声倏地停下,大铁门吱吱呀呀的开了。 文嫣然抬头一看,只见杨慕非满身血污地倚在大铁门上,双目迷茫无神,面颊潮红,退思剑斜指地面,津津地淌着鲜血,在他身后,横七竖八的躺着十来具死尸,刀叉剑盾散了一地。杨慕非忽然仰天一声大喊:“琳儿!”退思剑“当啷”落地,身子顺着门框缓缓地滑跌下去。文嫣然惊呼道:“杨大哥!”纵身一跃丈余,扑到杨慕非身前。 文嫣然弯下腰来,仔细察看杨慕非的伤势,只见他全身上下多处受了剑伤,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极为急促。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轻响,她头也不回地道:“令狐樵,这下你可称心如意了?”令狐樵狞笑道:“不,这场好戏才刚刚启幕。”文嫣然冷冷地道:“我可不想再演下去了。”令狐樵怒道:“你说甚么?”文嫣然爱怜地看着怀里的杨慕非,轻声叹道:“我不忍心再欺骗他了。” 令狐樵五指若钩,使力抓向文嫣然肩头,厉声叱道:“你敢背叛我?”文嫣然拦腰抱起杨慕非,双足着力一蹬,向前窜出丈余,摆脱了令狐樵那记大力鹰抓。令狐樵怒不可遏,斜斜掠出一掌,将大殿上的城隍爷神像击得粉碎,冷冷地道:“胆敢背叛我令狐樵的人,如同此神像般,均不得好死!” 杨慕非昏睡中只觉一双温柔的眼睛爱怜地看着自己,又隐隐约约听见轻微的叹息声,就如同自己平常生病时,娘亲小龙女在榻旁守侯般那样,不禁高声疾呼道:“娘,不要离开非儿!”那人抬手为他拭去脸上的汗珠,柔声道:“乖孩子,睡罢!娘亲不会走。”杨慕非渐觉安心,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亮光耀眼,缓缓睁开眼来,只见自己已睡在了床上。他掀掉身上被褥,却待翻身下床,陡然间发现,自己已被人换了贴身衣物,不由大吃了一惊,耳听窗边一人柔声问道:“杨大哥,你觉得好点了么?” 杨慕非点了点头,忸忸怩怩地问道:“柳娘,我的衣服……”一句话还未说完,两颊已燥红得有若挂着一面大红缎子。文嫣然脸上亦是绯霞云集,嗫嚅着道:“你的贴身衣物……我已替你……换下洗了。”杨慕非低头说道:“柳娘,我不知该如何谢过你。”文嫣然粉颈低垂,声若细蚊,幽幽地道:“你我之间,还用得着道谢么?” 第十二回:无由醉(3) 杨慕非全身一震,倏地想起昨日之约,心急如焚,挣扎着要跳下床来,甫一使力,胸口竟然隐隐作痛,不禁“啊唷”叫了一声。文嫣然疾步上前,扶他重新躺下,柔声道:“杨大哥,你的伤势尚未痊愈,切不可随意走动!”杨慕非摇头道:“不,我要去找琳儿。我在楚大叔面前许下诺言,要在拂晓前赶回鱼肆,否则琳儿将有性命之忧。”文嫣然劝道:“可眼下已近午时,你纵然就是去了,也无济于事啊。”杨慕非急道:“我若是不去,这辈子也不会心安。柳娘,你扶我下床!”文嫣然紧咬贝齿,慨然说道:“好!杨大哥,无论是生是死,柳娘都陪你去走一趟!” 文嫣然搀扶杨慕非坐上马车,取路投穷汉市而去,沿途街道甚是崎岖难行,铃儿一路叮当脆响。行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楚记鱼肆跃入二人眼帘。那店伴抬头见杨慕非快步抢进店来,吓了一大跳,却待躲闪,早被杨慕非叫住:“小哥,你等等!”那店伴苦笑道:“杨公子,你老有何吩咐?”杨慕非道:“我要见楚大叔。”那店伴低声道:“楚堂主领着教内兄弟到柴市劫法场去了。”杨慕非急道:“琳儿姑娘哪?”那店伴道:“琳儿姑娘不在这里。”杨慕非脑袋里“嗡”的一下,几欲昏厥过去,颤声道:“你们把她杀了?” 那店伴眼中满是惧意,向后疾退两步,摆手道:“杨公子,你别着急!今日凌晨时分,楚堂主见你迟迟不归,勃然大怒,却待挥手扇琳儿姑娘耳光。突然间,一条长绳从窗外甩进,捷若流星,啪的一声,扫中楚堂主右臂。楚堂主大骇,向墙边就地滚出,伸手去抓铁桨,却拿不动,原来他右臂腕骨已然被长绳扫断两根。那条长绳绳头随即回转,将琳儿姑娘拦腰卷起,荡出窗外。我们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青袍老者将琳儿姑娘紧紧搂在怀里。他长发乱撒,胡须茂然如戟,好似已七八年也未曾刮过一般。琳儿姑娘与他大声争吵了几句,忽然反手扇了他一记耳光,扭头便跑。那青袍老者轻声长叹,纵身追了上去,几个起落,便走得无影无踪。” 杨慕非急道:“楚大叔可查知到这青袍老者的底细?”那店伴摇头道:“楚堂主只认得他使的是白云宗的独门绝技流云飞袖,其他的一无所知。”杨慕非听罢,怏怏不乐。文嫣然柔声劝道:“那人既肯出手相救,显然对琳儿姑娘没有丝毫恶意。杨大哥,你就宽心罢!”杨慕非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向鱼肆外走去,缓缓地道:“也只好这么想了。”文嫣然疾步上前,紧紧依偎在杨慕非身侧,将头枕在他瘦削的肩上,云丝如瀑布般飘洒满怀,梦呓一般痴语道:“杨大哥,纵使没有了琳儿姑娘,不是还有柳娘相伴你左右么?” 杨慕非轻轻推开她,怅然道:“柳娘,你不懂!若是琳儿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文嫣然仰着俏脸,幽幽地问道:“杨大哥,琳儿姑娘在你心目中就真的如此重要么?”杨慕非低声吟道:“山无棱,江河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文嫣然怅然若失,轻轻吁了口气,道:“杨大哥,我们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儿了。前面有家酒楼,我们进去吃点东西罢!”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好啊!” 刚走上楼梯,杨慕非不禁一怔,只见四个全真教道士正围在一张桌旁吃饭。杨慕非携着文嫣然的手,快步走了过去,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坐下。只听得一个枯瘦道人动问道:“蓝师弟,谢沧客那魔头抓走琳儿,却约我们在此相见,不知是何居心?”杨慕非心中又喜又忧,忖道:“琳儿总算是有了下落。这蓝姓道人,想必就是全真第一剑凌虚子蓝道元了。” 那长须道人蓝道元轻声叹道:“还不是为了琳丫头的身世之谜。”一个矮小道人奇道:“蓝师兄,琳丫头的身世怎么会跟这魔头扯到一块儿去哪?”另一个身形魁梧的道人插嘴道:“李师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尹师姐说,琳丫头是她在终南山后山拾到的。据此推算,琳丫头是那魔头的女儿,也不无可能!”蓝道元正欲开口说话,楼梯吱呀作响,走上两个人来。当先一人,长发乱撒,胡须茂然如戟,正是白云宗教主谢沧客。他右手紧扣南宫琳脉门,缓缓走来,在蓝道元对面坐下。 杨慕非大声叫道:“琳儿!”谢沧客白眼一翻,冷冷地道:“这位公子既然认识小女,何不过来喝杯薄酒?”杨慕非剑眉一扬,便待起身前去,文嫣然忽地扯住他的衣角,柔声道:“杨大哥,不要去惹那怪人!柳娘好怕。”杨慕非低头见了她那怯怯的眼神,心下甚是怜惜,纵有万种豪情也顷刻化为乌有,抱拳说道:“谢教主,在下就坐在此处聆听你的教诲。” 谢沧客嘿嘿冷笑,回过头去,冷哼道:“蓝道长,你找来的好帮手!”蓝道元不卑不亢地道:“那位贵公子,贫道并不认识,自然也不是贫道请来的帮手。至于这三位,他们都是贫道的师兄师弟。”一指枯瘦道人,道:“这位是开玄子孙德彧。”一指魁梧道人,道:“这位是重玄子完颜德明。”一指矮小道人,道:“这位是天乐子李道谦。”谢沧客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道:“久仰大名!”心里却颇不以为然。完颜德明性如烈火,按捺不住满腔的怒气,忍不住拍桌站起,怒喝道:“你说甚么?” 蓝道元脸色一沉,叱道:“完颜师弟,不要胡闹!”完颜德明急道:“蓝师兄,这老匹夫……”蓝道元沉声道:“坐下!”完颜德明怏怏地坐了下来,背转了脸,看着别处。蓝道元缓缓地道:“谢教主,请吃武大郎烧饼!”谢沧客见盘中那张薄饼,脆黄酥嫩,香气四溢,不禁垂涎三尺,哈哈大笑道:“那老夫就不客气了!”举筷欲夹,眼前忽然剑光长泻,有若匹练横空,慌忙向后一个急仰,弄得万分狼狈。 谢沧客怒不可遏,愤然道:“蓝道长,你这是甚么意思?”蓝道元不慌不忙地夹起一片酥饼,微笑道:“僧多粥少,不得不如此。还请谢教主见谅!”谢沧客低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只见盘中那张薄若绢纸的烧饼,已被蓝道元一剑片成五份。这正是全真剑法的最高境界“一剑化四气”!自王重阳创教至今,全真教中仅王重阳、全真七子达到了这般境界。谢沧客见他耍出这么一招精妙的剑法,心中不得不服,忖道:“凌虚子号称全真第一剑,果然名不虚传!” 第十二回:无由醉(4) 谢沧客桀骜之气大为收敛,恭谨地道:“蓝道长,老夫有话直说,也不拐弯抹角了。琳儿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蓝道元摇了摇头,笑而不答。谢沧客失落地道:“琳儿难道真是鹿一鸣的女儿?”蓝道元轻呷了一口热茶,仍是笑而不答。谢沧客怒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琳儿她爹究竟是谁?”蓝道元缓缓地道:“琳儿她爹是谁,只怕尹师妹也搞不清楚。贫道只明白一件事,琳丫头并不是尹师妹的骨肉!”谢沧客怒喝道:“你胡说!老夫曾亲眼看见剑秋产下此女。” 蓝道元道:“不错!尹师妹的确在终南山上产下了一个女婴。在生下那苦命的孩子不久,鹿一鸣又来独闯重阳宫。尹师妹恼恨这孩子是鹿一鸣留下的孽种,一怒之下,便用被褥将她活生生闷死……”众人听到此处,全身都不由一颤,只觉寒气彻脾,手脚竟是冰冷。谢沧客怒道:“我不信!如你所说,那琳儿又是从哪里来的?”南宫琳亦急急地问道:“蓝师伯,我爹娘到底是谁?” 蓝道元叹了一口气,徐徐说道:“祁师叔闻知尹师妹狠心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大发雷霆,要将她赶下山去。尹师妹在重阳宫外跪了三天三夜,终因产后身子虚弱,昏厥了过去。贫道和苗师兄见状不忍,一齐下跪,为尹师妹求情。祁师叔跌足长叹:‘冤孽,冤孽,真是冤孽!’打开殿门,让众弟子将尹师妹送回了碧虚轩。翌日,尹师妹进殿拜谢祁师叔。祁师叔改赠尹师妹法号为‘碧虚’,并勒令她在活死人墓里修身养性。十日后的一个夜晚,……”蓝道元蓦地里住口不说,揭起茶碗盖子,呷了一小口热茶,两目微闭,慢慢回想昔年之事。众人满心盼他快点说下去,直等得心焦如焚。 蓝道元清了清嗓子,道:“十日后的那个夜晚,我奉师命给尹师妹送去茶点,见她正在练气调息,便在一旁守护,忽听得墓外有人低声说话。是时,月明中天,万籁无声,四下里一片静寂,是以听得甚是清楚。一个粗犷的嗓音问道:‘师父,这个女婴如何处置哪?’另一个苍劲的嗓音随即呵斥道:‘反手扭断这小孽种的脖子,将她随手丢进这活死人墓里,不就一了百了了!衣明枫,说你笨……’”杨慕非吃了一惊,不禁脱口而出:“衣明枫?摩尼教现任教主天涯孤客衣明枫?”谢沧客楞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臭小子,不要胡乱开口说话。蓝道长,你接着讲!” 蓝道元微微一笑,道:“衣明枫不忍心将怀里这可爱的女婴弄死,正迟疑不决。那老者忽道:‘有人追来了。你快点把这小孽种弄死!’衣明枫狠下心肠,将那女婴扔下了活死人墓。贫道纵身接住,见那女婴仍自酣睡未醒,全身上下也并无一处伤痕。原来,衣明枫到底于心不忍,没有痛下杀手。只听得墓顶上一人冷笑道:‘我道是谁穷疯了,深更半夜来这里盗古墓,原来却是摩尼教教主斗转星移马腾空。’马腾空嘿嘿笑道:‘鹿一鸣,你采花采到终南山来了,也大有创意啊。不知哪位道长合你的口味?’”其实,马腾空当时说的是,“不知哪个臭道士合你的口味?”,蓝道元此刻娓娓道来,嫌其不雅,便略改了几个字眼。 蓝道元续道:“鹿一鸣呸了一口,道:‘鹿某潜上终南山,是来找老情人的,可不曾想到会遇上你这老怪物。’马腾空冷笑道:‘老夫可没空陪你闲扯。后会有期!’师徒二人匆匆奔下山去。鹿一鸣呆了半晌,转身向重阳宫大殿奔去,刚掠出几步,忽地一掌迎面劈来,势若雷霆。他见此掌来劲狠猛,惊慌间一个“倒踩七星”,反身跃出数步,避开了这重重的一击,绕是如此,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耳听一人厉声喝道:‘恶贼,把女儿还给我!’鹿一鸣怒道:‘鹿某何时抢了你女儿了?你这人怎么胡说八道!’两人话不投机,大打出手……” 正说到此处,楼梯声响,四个人嘻嘻哈哈的走上楼来。完颜德明一见四人,怒从心起,猛地一拍桌面,大声喝道:“追魂四使!”哀使愁眉不展,长吁了一口气,叹道:“冤鬼缠身,冤鬼缠身哪!”杨慕非起身相迎,微笑道:“四位前辈,请这边坐!”喜使咯咯笑道:“杨少爷,姑姑就不妨碍你们小两口谈情说爱了!”文嫣然性子甚是腼腆,给她这么一说,登时羞得颜若玫瑰,心中却甜如蜜糖。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瞥眼去看南宫琳,只见她拿着一双筷子在桌上划来划去,正呆呆出神,似乎并未听见两人的对话,这才宽下心来。四使在不远处大剌剌地坐下,点了酒菜,吆五喝六的行起酒令来。 谢沧客冷冷地道:“别管这四个孤魂野鬼!蓝道长,你继续说下去。”蓝道元点了点头,续道:“十余招后,鹿一鸣便被那人击败,重重地飞跌出去。”怒使插嘴道:“这龟儿子硬是太没得出息哪!”谢沧客狠狠地盯着他一眼,愠道:“闭上你的鸟嘴!”怒使嘟哝道:“就算喊我把嘴巴闭到,那龟儿子还是没得出息啥。”谢沧客冷冷地道:“怒使,你再说一个字试试!”哀使哼道:“谢爬壳,你硬是以为我们追魂四使会怕过你啥?”谢沧客白眉一扬,便待发作。杨慕非起身抱拳道:“各位前辈,请看在杨某薄面上,权且罢斗,听蓝道长将故事说完。”谢沧客冷哼一声,复又坐下。 蓝道元徐徐说道:“当是时,鹿一鸣抚着胸口爬将起来,恨恨地道:‘你若是英雄好汉,便划下道来。鹿某不出十年,必来寻你报仇。’那人怅然若失,摇头叹道:‘你不是偷走琳儿的那个高手!’且哭且笑,失魂落魄地走下山去。鹿一鸣撵上几步,追问道:‘兀那汉子,你到底是谁?’那人凄然一笑,缓缓说道……” 蓦地里,楼下大街上喊杀斥骂,兵刃交接声大作。孙德彧起身外望,沉声道:“是白莲教杜教主和楚大侠,他们正被一大群鞑子兵追杀。”怒使大声喝骂道:“妈那个巴子!烧了我们地狱门总坛,还要对白莲教赶尽杀绝?真他妈没人性!”操起八九十斤重的大石碑,将窗棂呼呼扫断几根,纵身跳下楼去。其余三使亦紧随着扑身跃下。蓝道元听见楼下哭爹叫娘声雷动,抱剑说道:“此处不可久留!谢教主,琳丫头并不是你的女儿,你就放了她罢。我们双方就此罢手!” 谢沧客冷冷地道:“老夫凭甚么要相信你的一面之辞?老夫这就动身去摩天岭找衣明枫。若是道长你所言不假,老夫自会将琳儿安然送回重阳宫。后会有期!”谢沧客将南宫琳横抱手中,就如一只大鹫般,纵身从窗口扑下。耳听怒使大声喝道:“谢爬壳,把少夫人留下!”砰的一声,重物跌落下地,怒使随即惨嗥起来,显然又是被石碑砸伤了脚背。杨慕非飞身抢到窗边,只见谢沧客东一幌、西一窜,踩着众元兵的脑袋,兔起鹘落,如此几个起落,已然走得无影无踪。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蓝道元四人匆匆抢下楼梯远去。文嫣然柔声道:“杨大哥,我们也走罢!”杨慕非眼见追魂四使跳上屋顶,一间屋一间屋的飞身掠过,点头说道:“柳娘,我们去楚记鱼肆等杜教主。” 第十三回:斗魁位高堪独倚 次日清晨,杨慕非忽听得有人轻叩房门,低声叫道:“杨大哥。”杨慕非知是文嫣然,慌忙翻身下床,整理衣巾毕,方叫道:“柳娘,进来罢!”文嫣然轻移莲步,挎着一个小竹篮子,缓缓地走了进来。杨慕非奇道:“柳娘,你这篮子里装的是甚么哪?”文嫣然嫣然一笑,道:“你猜!”杨慕非随便瞎扯道:“胭脂水粉?”文嫣然伸出两根嫩葱般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摁,吃吃笑道:“才不是哪!杨大哥,你故意瞎扯。你好坏哦!”杨慕非从未曾见过女孩子在他面前如此撒娇,脸上微微一红,讷讷地道:“那我就猜不到了。” 文嫣然笑吟吟地揭开竹篮上的纱巾,取出一壶酒、两碟小菜和一木桶饭,放在矮几之上,给杨慕非斟了杯酒,道:“杨大哥,我亲自下厨,做了三两个小菜。你尝尝!”杨慕非见那两碟小菜,一是芙蓉燕菜,一是软炸里脊,色泽甚是鲜美,心中已先有了几分喜意,举筷吃了三四夹后,更是赞不绝口。文嫣然春风拂面,仿若芙蓉初放般娇媚,眸子里露出喜悦的光芒。 文嫣然待杨慕非吃完了早饭,收拾碗筷,正要出去。那店伴过来相请,道:“白长老有请二位!”杨慕非点了点头,与文嫣然并肩走出厢房,只见院子里到处张灯结彩,人头趱动,似乎全天下的英雄好汉,今日皆汇聚于斯。庭院正中,一座高约丈许的木台,拔地而起,虚掩在森森松柏间。数百来张席位,仿若群星拱月般,绕台而居。[奇++书网//QISuu.cOm] 杨慕非在人流中蓦地发现了追魂四使,便携着文嫣然过去打招呼。乐使奇道:“杨少爷,你们咋个也到这里来了?”杨慕非笑道:“三日前,晚辈去楚记鱼肆找杜教主,被白莲教诸位兄弟误认为是鞑子派去的奸细,不问青红皂白,大打出手。幸好鬼尊前辈及时赶到,从中斡旋,这才与杜教主消除了误会。随后,丐帮葛长老盛情邀请晚辈前来参加英雄大会。晚辈推辞不过,只好动身前来。” 喜使凝眸看着文嫣然,打趣道:“杨少爷,你这新小媳妇儿,端的是秀色可餐哪!”杨慕非讷讷地道:“喜使姑姑,你不要乱开玩笑!晚辈与柳娘自小相识,情同兄妹。”文嫣然惊讶地瞥了他一眼,低垂下头去,双肩微微颤抖。喜使看在眼里,早已心知肚明,不由轻声叹道:“杨少爷,流水虽是无心恋落花,只怕落花偏偏有意随流水哪。”杨慕非一时未曾反应过来,追问道:“喜使姑姑,你说甚么?” 喜使正要说话,忽见一个身形肥大的锦袍老者缓缓走上木台,微笑着向众人拱手四揖,正是丐帮掌棒长老铁算盘白泰熙。群雄见他风度翩翩,不由地一齐拍掌喝彩,余音跌宕起伏,经久方息。原来,这铁算盘白泰熙在加入丐帮前,乃是大都首屈一指的大财主,与泉州豪绅蒲寿庚南北呼应,天下称名。咸淳三年,忽必烈大举伐宋,襄阳军民苦守孤城达数年之久,粮食匮尽,饿死者不计其数。白泰熙乃散尽家财,以充军资,支援襄阳军民抗战,终将元军再次击退。 白泰熙大声说道:“昨日,敝人收到河南大仁分舵郑副舵主来书,言道招抚使蒲寿庚叛宋降元,引领蒙古鞑子追逼少帝,少帝及文武百官困居崖山,食不果腹。”群雄齐声斥骂,神情极是愤慨。白泰熙又道:“敝帮前帮主方行乞他老人家,生前曾留下如是训词,‘蒙古鞑子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下,凡我帮众,务须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众乞丐泪流满面,振臂高呼:“誓死遵从方前帮主遗训。” 白泰熙慨然说道:“蒙古鞑子南侵日急,眼见这锦绣山河不日将落入蛮夷之手,我等大宋子民焉能不各出死力,驱除鞑虏,复我中原?”群雄义愤填膺,大声高呼道:“驱除鞑虏,复我中原!”白泰熙又道:“前武林盟主陆帮主已赴国难,常言道蛇无头而不行,我等空有忠义报国之心,奈何群龙无首!今日,大伙儿既汇聚于此,何不推举出新一任武林盟主,让他带领我等图谋大事?”群雄纷纷喝彩赞同。笑脸鬼高声叫道:“白长老,还推举啥子嘛?索性就由你老担任得了!”群雄轰然大笑。 白泰熙哈哈笑道:“放眼天下,英雄辈出,哪轮得上我这臭老叫化子哪?全真教真常子李志常宅心仁厚,德才皆备,老乞丐我推举李真人。”人丛中忽然有人冷冷地道:“全真教叛宋降元,怎可以让李志常做我大宋武林的盟主?”白泰熙偱声瞧去,却看不到那发话之人,当下抱拳问道:“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还请现身一见!”那人却避而不答。 崆峒派唐傲雪大声说道:“在下推举敝派天星师兄。”有人紧跟着高声叫道:“白莲教杜教主。”又有人叫道:“武当山张真人,峨嵋派寂灭师太,昆仑山逍遥子。”更有人叫道:“丐帮管帮主。”一时众说纷耘,双方争吵不过,竟至大打出手。白泰熙见局势失控,大为惶急,高声疾呼道:“大伙儿静一静!”但群雄吵得分外眼红,根本不再把他当回事。 正闹嚷间,忽见一条人影如大鹫般扑上擂台,厉声喝道:“住嘴!”声震屋宇,木台吱吱呀呀作响,群雄耳中均是有若雷呜。霎时间,庭院中鸦雀无声,只听见树叶在秋风里瑟瑟颤响。那人正是丐帮传功长老葛行空。杨慕非暗暗心惊,忖道:“这老乞丐的狮吼功好生淳厚。” 葛行空威若猛狮,目光炯炯,环视了群雄一周,凛然说道:“所谓武林盟主,当是德高望重、人人心服之辈,诸如陆前帮主。试问在座各位,谁堪此誉?”群雄惭愧不已,默默无声。葛行空又道:“武当山张真人、峨嵋派寂灭师太,皆是修真之人;崆峒派天星道长、昆仑山逍遥子素来独行独往;白莲教杜教主如今身患重伤;而敝帮管帮主率四大舵主远赴吐蕃,至今未归。他们均不适宜作武林盟主。依老乞丐我看来,武林盟主之位自是非……”忽听得那个阴冷的声音又道:“自是非葛长老你莫属了。”葛行空厉声暴喝道:“雷天泽,你这狗贼,给老叫化子滚出来!”双手着力一点,向东北角人丛中扑去。 第十三回:斗魁位高堪独倚(2) 群雄眼前一幌,葛行空复又回到台上,砰的一声,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掷跌于地。白莲教淀山湖分堂堂主高和尚惊呼道:“丐帮湖广大智分舵副舵主雷天泽!”葛行空愤然道:“不错!这狗贼正是敝帮建帮以来第一大叛徒雷天泽。此人投敌卖国,向蒙古鞑子透露军机,致使我军在磨难滩、虎头山二地连中埋伏,损失了大半主力,简副帮主、执法、掌钵二位长老也死于斯役。”群雄怒不可遏,齐声疾呼道:“扒了这狗贼的皮!”雷天泽面色煞白,瑟瑟发抖。 白泰熙猛地一个长身,欺到雷天泽怀里,右手五指疾伸成爪,向他喉咙口抓去。雷天泽惊慌失色,左手使招“举火燎天”,急往上格。白泰熙身子疾向右闪,避开雷天泽这掌,左手自右臂上向前斜穿,抓向雷天泽面门。雷天泽急忙闪身后退,终是慢了一步,脸上面皮被白泰熙一把扯下。群雄见了这假雷天泽庐山面目,俱吃了一惊。这人肤色甚是白皙,碧眼隆鼻,双颊内削,颔下短须微微卷曲,有若马鬃,不似中土人士。怒使失声叫道:“我的妈唷!老大,这是啥子怪物哦?咋个从没有看到过哪?”哀使手捋胡须,缓缓说道:“这有啥说头哪?八成是野猫子成精了。”其余三使齐声赞道:“老大言之有理,神机妙算!” 白泰熙无意间撕下一张面皮,不由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厉声喝道:“碧眼贼,你到底是甚么人?”那假雷天泽连连摆手,急急地道:“白长老不要动气!小人名叫马可•波罗,奉忽必烈大汗之令,假扮贵帮雷舵主,藉此潜伏湖广境内,刺探大宋军情。”① 葛行空喝问道:“碧眼贼,你们把敝帮雷舵主弄到哪里去了?”马可•波罗怯怯地道:“他早在六年前便被白云宗的人暗杀了。”白泰熙追问道:“雷舵主的独子雷振天哪?”马可•波罗老老实实地答道:“雷振天被关押在石佛寺的地下密室里。”葛行空面色铁青,吩咐道:“薛可成,把这碧眼贼带下去!待选出武林盟主后,再来慢慢收拾他。” 葛行空转过身来,向群雄拱手说道:“众位英雄,刚才因处理本帮内务,耽搁了大伙儿好些工夫。老叫化子我在此赔礼了!”群雄纷纷答礼,齐声道:“葛长老客气了!”楚南开高声叫道:“葛长老,你究竟推举哪一位英雄担任武林盟主?”葛行空哈哈大笑道:“依老乞丐愚见,放眼天下,只有一人堪当此位。”群雄议论纷纷,匪加揣测,你一言我一语,却都拿不定葛行空欲荐何人。唐傲雪忍不住叫道:“葛长老,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罢!”葛行空朗声说道:“神剑大侠杨明铮。”杨明铮神功盖世,执大宋武林之牛耳,自是众望所归。群雄大声欢呼道:“杨盟主,杨盟主!” 猛听得一人冷冷地道:“让杨明铮担任我大宋武林盟主,切切不可!”葛行空见有人公然反对杨明铮,寻声望去,见是白莲教教主杜可用,心中微感讶异。杜可用情绪激亢地道:“杨明铮自携妻子沈冰归隐后,这十余年来,素不曾在江湖露脸。他怎肯为了这盟主之位,而重出江湖?”群雄面面相觑,默不做声,心下皆认为杜可用所言甚是。 文嫣然忽地轻声说道:“大侠杨明铮虽退隐江湖,但他的后人,眼下却正在此处。”她的声音细若蚊鸣,但不知因何缘故,群雄皆清清楚楚的听在耳中,不由地都扭头向她瞧去。只见她清秀都丽,肤光胜雪,姿容秀美无比,端的好似嫦娥临凡。群雄心头忍不住赞道:“好美!”葛行空咳嗽一声,缓缓地道:“嫣然姑娘,你就是杨大侠的后人么?”文嫣然轻轻摇头,伸手一指杨慕非,道:“这位杨公子才是哪。”群雄不由自主地偱文嫣然手指的方向,望杨慕非瞧去,见他身形瘦长,便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丝毫也没有名家子弟的风范,都不禁暗自生疑。 杨慕非见众人眼光齐聚自己身上,更是如坐针毡,浑身感到不自在,脸上汗珠挥如雨下。白泰熙勉作笑容,道:“嫣然姑娘,不要乱开玩笑!杨公子乃是白莲教半闲庄分堂下属弟子,怎可能是神剑大侠的后人?”群雄也都大声起哄嘲笑。文嫣然急急地道:“家父乃是大宋右丞相文天祥。小女子怎敢招摇撞骗,败坏家父清誉哪?”追魂四使大声嚷道:“白长老,杨少爷的的确确是杨大侠的公子。我们哥几个可以为他作证。”唐傲雪纵身跃上木台,冷笑道:“神剑大侠武功盖世,想必他的后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唐某不才,愿向杨少侠讨教几招。”文嫣然急道:“杨公子内伤甫愈……” 杨慕非微笑道:“柳娘,我的伤不碍事。唐大侠既肯不吝赐教,杨某又怎敢不从?”双足着力一点,飞身跃起,轻飘飘地落在木台之上。群雄见他身法闲雅清隽,不禁齐声喝彩。唐傲雪妒火中烧,冷冷地道:“杨少侠,请赐教!”呼的一掌,向杨慕非面门猛击过去。杨慕非见来劲狠猛,使招“推窗望月”,双手向外一格,借势窜开。唐傲雪前掌未消,后掌又到,两手交叉向前,掌力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向杨慕非胸前袭去。杨慕非内伤并未痊愈,不敢与他对掌,脚下踏着六十四卦方位,游身而走,一掌掌的慢慢发出。 崆峒派掌门天星道人所创太阴掌,掌力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善借他人之力而为己用,中掌者五脏六腑无一不碎,威力甚是惊人。而杨慕非所使的逍遥游身掌,乃神剑大侠杨明铮自创,是天下至柔至阴的拳术。《道德经》中有云:“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坚强处下,柔弱处上。”逍遥游身掌深通庄子《逍遥游》中真味,讲究避实击虚,御势而动,恰是太阴掌的克星。 数招之后,唐傲雪便气喘如牛,步法蹒跚,周身上下大汗淋漓,拳招也愈来愈是凌乱。而杨慕非飘身游走,仿若蝴蝶翩跹起舞,潇洒至极。又拆了十余招,杨慕非倏地欺身抢近,在唐傲雪肩头轻轻一拍,纵声长笑,飘身跃开。唐傲雪仿若醉酒,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一跤跌倒。喝彩鼓掌声中,有人大声叫道:“杨盟主,杨盟主!”文嫣然脸上霞光流溢,仿若芙蓉初放般,娇艳不可名状。 忽听得门外一声长啸,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梁上灰尘被震得簌簌而落。群雄暗自心惊:“好强的内力!”一齐扭头向门口瞧去,只见四个道人面色煞白,脚步匆匆的抢进前院来,正是蓝道元师兄弟四人。蓝道元头发散乱,鲜血浸红了半边道袍,模样甚是狼狈。其余三子神色惊惶,右手长剑均只剩下了半截。杨慕非忖道:“全真后四子究竟遇到了哪个对头,竟被逼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白泰熙二人拱手相迎:“四位真人,老叫化子有失迎迓,尚望见谅!”蓝道元神色稍定,急急地道:“传功、掌棒二位长老,有劲敌前来捣乱。”葛行空皱眉道:“是谁?”孙德彧道:“白云宗两大护法长老北狂令狐樵与西毒欧阳康。” 第十三回:斗魁位高堪独倚(3) 白泰熙正要出声细问,忽见厅口人影晃动,令狐樵与欧阳康大笑着齐肩走了进来。两大魔头一齐现身,庭院内登时群相耸动,霎时之间,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开口说话。白泰熙硬着头皮问道:“两位长老,到寒舍何干?”令狐樵冷冷地道:“听说你们在选甚么武林盟主,老夫特地赶来凑凑热闹。”忽地一声厉喝,有若万钧奔雷:“不知哪位英雄当选了此任武林盟主?”唐傲雪一指杨慕非,坏笑道:“自是这位杨公子了。”心中颇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令狐樵正眼瞧着杨慕非,冷冷地道:“杨公子,原来是你。”杨慕非朗声说道:“蒙各路英雄抬举,晚辈忝列此位,实不敢当。”令狐樵狞笑道:“那就把这位子让给老夫坐罢。”葛行空怒道:“武林盟主之位,岂是你这等阴险狡诈的小人所配坐的?”令狐樵仰天长笑道:“葛行空,你说老夫做不得武林盟主,老夫今日偏偏要做给你看!你奈老夫何?”葛行空脸色铁青,沉声喝道:“众丐帮弟子,布打狗大阵!”众叫化子纷纷跃上木台,竹棒划地游走,身形腾挪移转间,已护在杨慕非身前,便是铜墙铁壁,也没这般厚实。各丐帮弟子竹棒一齐顿地,高声唱喏着《莲花落》,声震屋瓦。 令狐樵侧首向欧阳康说道:“老毒物,你瞧小弟不出十招,定然破了这狗屁大阵!”欧阳康哂笑道:“是么?”令狐樵见他明摆着不相信,心中颇为动气,厉声喝道:“老毒物,那你就睁大两眼看着罢!”身子猛地向上提起,右掌护胸,左手金钩破空划出,往一名丐帮弟子拦头抓去。葛行空撮嘴长啸,竹棒顿地之声转急。众丐帮弟子倏地左右散开,从两侧包抄迂回,阵势随即紧收,将令狐樵重重困在中央。令狐樵刚扑到那名丐帮弟子身前,左右两边忽地压力骤增,四根竹棒齐奔腰间扫来,待要转身跳开,身后亦是劲风大作,数十根竹棒呼呼挑向小腿。 令狐樵眼见那四根竹棒袭到,左手金钩急急掠出,寒光慑眼,在身前身后组成了一道光墙,棒钩相交,当啷声响,四根竹棒齐齐震断。那四个小叫化骇然失色,向后着地滚出,六名中年乞丐随即挥棒补上。欧阳康冷笑道:“痴兄,已两招了!”令狐樵听罢,心中大为焦躁,不由加紧了攻势,出手亦是愈来愈快。欧阳康连声数道:“三、四、五、六……”众丐帮弟子陡觉胸前窒闷无比,便似有弥天骇浪一波波重重卷来,几乎抵挡不住。白泰熙和葛行空见状,双双扑上,顷刻便将这如泰山压顶般的强烈攻势化为乌有,令狐樵登时又处于下风。 再斗片刻,令狐樵见这打狗大阵阵势缜密,众乞丐互为犄角,竟毫无破绽可寻,心中早生退却之意,忽听欧阳康一声大喝:“十!”令狐樵束手翻身后退,落在欧阳康身侧,神色落寞之极。葛行空哈哈大笑道:“令狐长老承让!”令狐樵冷冷地道:“打狗大阵果真名不虚传。老夫万分钦佩!但不知贵帮的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法,是否也如传说中那般厉害?还请二位长老不吝赐教!”白泰熙与葛行空面面相觑,默不做声。 令狐樵冷笑道:“二位长老莫非有难言之隐?”白泰熙长叹道:“不敢有瞒令狐长老!自敝帮陆帮主遇难后,打狗棒法便从此失传。降龙十八掌更只是传与帮主一人。”令狐樵仰天一笑,道:“原来却是赁地!自陆明诚遇难,杨明铮退隐,全真七子先后辞世后,丐帮、全真教每况愈下,中原武林再也无能人与我白云宗抗衡了。想必论剑华山时,五大高手之位,必将轻而易举的揽入我白云宗囊中。”杨慕非冷笑道:“那倒未必。” 令狐樵凝眸看着杨慕非,微微笑道:“杨盟主,那就下场过几招罢!”杨慕非朗声道:“在下才疏学浅,自然不是令狐长老的对手。但我中原武林人才济济,武当张真人、峨嵋寂灭师太、少林弥证方丈、昆仑逍遥子、崆峒天星道人皆是当世人杰,足以与贵教五大护法抗衡了。”令狐樵拍手笑道:“好,好,好!那明年中秋月圆之夜,老夫就在华山之巅恭候这几位高人的大驾。老毒物,咱们走罢!”欧阳康哈哈大笑道:“痴兄,你倒是玩了个痛快。老夫还没向杨盟主和两位长老请教哪。”话音甫落,人已如大鹫般向白泰熙扑去。 白泰熙只听得头顶上空衣袂带风,欧阳康那瘦长的身影已然掠身跃过,慌忙使招“笑指山河”,举棒上撩。欧阳康身子尚在半空,左手铁杖猛地回曳,当啷声响,棒杖相交,白泰熙手中竹棒脱手飞出。葛行空见状大骇,高声叫道:“布阵!”撮嘴唿哨,立时带动众丐帮弟子围了上去。欧阳康见眼前青光闪动,六根竹棒疾向自己上下盘扫来,当下哈哈大笑,斜身向左侧闪出。葛行空急忙一声唿哨,带动打狗大阵转至左方,十余根竹棒向欧阳康后背疾点。欧阳康竟不回身,左手铁杖向后挥出,喀喇声响,十余根竹棒尽皆断折。 欧阳康脚下不停,仰天大笑着向左一路疾走,待众乞丐竹棒袭到时,方回杖斜扫。众乞丐奔波不迭,被他带着急转了十来圈,头昏脑胀,脚步蹒跚,打狗大阵顿现纷乱之象。令狐樵暗自懊恼,心道:“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这阵法不就不攻自破了!我刚才怎么未曾想到?”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欧阳康早在令狐樵闯打狗大阵时,便在台下苦苦思索得破阵之法,这才敢上台向白泰熙叫板。 欧阳康左手铁杖回扫,右手向斜前方探出,使招大擒拿手中的“丹凤朝阳”,将白泰熙手中竹棒牢牢抓住,紧跟着抢近一步,挥杖击中白泰熙胸口。白泰熙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欧阳康冷笑不已,纵身抢上三四步,右手食、中二指并举,直戳白泰熙双目。 第十三回:斗魁位高堪独倚(4) 蓦地,杨慕非从斜刺里闪出,手中竹棒一幌,势挟劲风,向他脚下掠去。欧阳康轻轻跃起,挥掌向杨慕非颈间横削。杨慕非矮身躲开,竹棒回曳,使个“转”字诀,往欧阳康两腿间绊来。欧阳康被竹棒一带,立足不稳,向后扑地跌倒,总算他武功根基扎实,上身微一沾地,便疾使招“鲤鱼打挺”,弹身跃起。两名丐帮弟子趁这间隙,上前将白泰熙扶到席上坐下。 欧阳康面有惊疑之色,问道:“杨盟主,你使的可是丐帮的打狗棒法?”杨慕非微笑道:“不错!打狗棒法棒棒打的都是狗。”群雄哄然大笑,喝彩声不绝于耳。令狐樵纵身上台,冷冷地道:“老夫对丐帮打狗棒法心仪已久,还请杨盟主不吝赐教!”杨慕非微微笑道:“好说,好说!”令狐樵飘身一扬,右手急急探出,抓向他手中竹棒。杨慕非毫不理会,竹棒向上撩起,使个“缠”字诀,反手绕令狐樵手腕。 令狐樵虽对打狗棒法心仪已久,却也未曾料及它竟如此精妙,去势全在自己匪夷所思之处,慌忙闪身疾退,凝神拆招。原来,这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共有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个字诀,卓然自成一家,不似江湖其他门派的招式,或获自释家禅机,或取于道家玄学。然而,杨慕非这套打狗棒法乃是自其父杨明铮那里偷学而来,虽有其形,但由于不得要诀,故久战令狐樵不下。 数招之后,杨慕非便已破绽百出。幸好令狐樵对打狗棒法甚是忌惮,以为他这是故意露出破绽,来招引自己抢逼,是以不敢近身。但丐帮长老葛行空、白泰熙却是明眼人,不禁暗暗心急。又拆了数招,杨慕非倏地左掌斜引,右手竹棒使个“挑”字诀,将令狐樵左手金钩荡开,进逼他面门。 令狐樵金钩猛然回曳,竟将竹棒从中划为两截,原来他在惶急之中,已将内劲运上了金钩。杨慕非面色煞白,抽身急退数步,方才站定。令狐樵哈哈大笑道:“打狗棒法也不过尔尔!”右掌运力千斤,向杨慕非头顶拍落,忽听得身后暗器破空之声急响,回身一揽,将两枚透骨神针抄在手心。 令狐樵循着台下发声处瞧去,只见文嫣然美目顾盼,抿嘴轻笑,习习秋风里,自是风致嫣然。葛行空一声唿哨,众乞丐倏地变换阵形,或前或后,有若重重坚实的城墙,将杨慕非护在中央,正是丐帮的布袋大阵。欧阳康见了他们这阵势,眉头微蹙,道:“痴兄,我们走罢!”令狐樵点了点头,拱手说道:“杨盟主、二位长老,咱们后会有期!”与欧阳康大踏步走向门口,昂着头迳自去了。群雄眼睁睁的望着二人背影远去,愤慨不已。 眼见时近正午,白泰熙令众弟子整理桌椅杯盘,大开宴席,恭贺杨慕非就任武林盟主之职。席间,群雄纷纷离座向杨慕非敬酒。杨慕非推辞不过,只得一一饮尽,几斤酒下肚,便酩酊大醉。白泰熙连忙吩咐两名丐帮弟子,扶杨慕非回房休息。文嫣然趁机告罪离席,伺候杨慕非睡了下来。 到得杨慕非醒来时,已是晚间时分。白泰熙令人重整杯盘,延请群雄落座。大伙儿济济一堂,欢声笑语。唐傲雪因南宫琳用鱼汁泼了他好友林都头,迁怒于杨慕非,成心想给他难堪,满满斟了两杯酒,走到他身旁,说道:“杨盟主,唐某今日误犯虎威,特地敬你一杯,向你赔酒道歉。”杨慕非连忙起身接过酒杯,道:“唐大侠客气了。”一饮而尽。唐傲雪笑道:“杨盟主,你新官上任,想领着弟兄们怎么干哪?”杨慕非恭声道:“在下江湖阅历资浅,不敢擅自作主。还得各位前辈提携指点!” 唐傲雪冷笑道:“杨盟主,你做了咱们的盟主,总不会连滴点想法都没有罢?”杨慕非性情内敛,本来就不善言辞,见他这般咄咄逼人,心下气愤至极,朗声说道:“自然是谨遵洪前盟主遗训,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唐大侠,你既信不过在下,这位子由你来坐得了!”唐傲雪冷哼道:“唐某本事低微,又没有甚么得力的靠山,怎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哪?”杨慕非怒不可遏,喝道:“唐傲雪,你……”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白泰熙见二人剑拔弩张,气氛甚是紧张,连忙起身打圆场,哈哈笑道:“二位,权且看老叫化子薄面,就此罢嘴休斗。” 蓦地,一名丐帮弟子快步走进大厅,躬身禀道:“禀告杨盟主、二位长老,有个黑衣人送来书信一札,要杨盟主屏退左右,亲手拆看。”杨慕非接过来信,尚未开口说话。唐傲雪已然气岔岔地向厅门口走去,冷冷地道:“唐某为人粗陋,却还懂得看脸色行事!”崆峒派众弟子纷纷站起身来,随他离席而去。 葛行空厉声喝道:“唐大侠,杨盟主还未曾下令!你这般带头擅自离开,不是给杨盟主难堪么?”唐傲雪哼道:“只要他杨慕非当一日盟主,我崆峒派便一日不属于中原武林!”大踏步向庄外走去。群雄面面相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表情甚是尴尬。 白泰熙轻声道:“杨盟主,你发句话罢。”杨慕非面色铁青,当众拆开来信,低头看罢,方徐徐地道:“各路英雄,由于此事关系到我大宋生死存亡,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因此,有劳各位当家的,随我到后院怡情轩议事。剩下的各位英雄,请留下继续吃喝。有扰!”众掌门随杨慕非到怡情轩坐定。杨慕非将来信递在白泰熙手中,轻声道:“各位前辈,这是白莲教慕少庄主派心腹送来的密信。你们看看罢!” 白泰熙接过信札,只见纸上字迹甚是凌乱,似乎是在慌乱中匆匆挥就,大意是:慕非,欣闻兄弟你当上中原武林的盟主,少爷我无以为贺,特送呈给你一份大礼。慕某身负血海深仇,却认贼作父,投靠元廷,以至蒙千夫垢骂。慕某饮恨吞声,匿藏在奸人身边,非为其他,只坐伺良机耳!奸王忽必烈御下共有三个权臣:太子真金、平章政事阿合马和帝师八思巴,而真金与阿合马素来不合。如今,真金随忽必烈出巡上都未回。兄弟你可假扮真金,谎称回大都参加佛事,令枢密副使张易发兵相护,一路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东门外,而后直入中书省,除去害民之贼阿合马。若此事成功,慕某便可进行下一步规划,除去太子真金。机会难得,兄弟你切不可耽搁!”信末署名“活死人慕清风百拜”。众掌门相互传看毕,默不做声。 杨慕非动问道:“各位前辈,你们以为如何?”葛行空长叹道:“这计策端的精妙!但不知那慕少庄主可靠不可靠?”铁掌门新任掌教王著皱眉道:“慕清风投靠元廷,认贼作父,引领鞑子兵血洗了白莲教总坛。在下认为,这人不大靠得住!”杜可用插嘴道:“慕清风引领鞑子兵血洗敝教总坛,乃是迫于无奈。老夫早不怪责他了!慕清风为人极是仗义,又兼聪明伶俐,深得他爹爹、二叔疼爱。蒙古鞑子杀害了他全家老小,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应该不会替鞑子卖命罢!”杨慕非点头道:“那好!我们就此定下了。至于……”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崆峒派弟子不及敲门,便匆匆闯了进来,大声嚷道:“杨盟主、二位长老,救命!”葛行空皱眉道:“怎么了?”那名崆峒派弟子急急地道:“有个蒙面黑衣人,将我教弟子尽数杀害。唐师叔也遇难身亡了!”众掌门不禁大吃了一惊。 【注】①据野史记载,马可•波罗自1271年抵达多伦(上都)后,便奉忽必烈之命,长期潜伏在云南大理、杭州、扬州境内作密探。南宋灭亡后,忽必烈令他担任扬州长官,直至1292年。 第十四回:暗里忽惊佞臣涕 众掌门抢出怡情轩,奔至议事大厅,只见正厅上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白泰熙喝开群丐,一长列死尸登时跃入眼帘。杜可用见高和尚蹲在地上,皱眉不展,为唐傲雪把脉毕,忽地仰天一声长叹。他心中大奇,忍不住问道:“高堂主,唐大侠伤势如何?”高和尚禀道:“教主,这事儿好生奇怪!唐大侠周身上下并无伤口,又没有明显的中毒痕迹,似乎是中了他们崆峒派青阳观的太阴拳……”杜可用怒叱道:“胡说!” 阎王敌罗知悌双目微闭,伸出右手食指,往唐傲雪胸口轻轻一搭,摇头说道:“唐大侠的五腑六脏并未碎裂,断然不是太阴拳所伤。如此看来,定是中了甚么厉害的暗器了。”说着,用手拨开唐傲雪头上鬓发,仔细检查了一番,忽地一喜,大声叫道:“是了,是了,玉面罗刹符铁玉的透骨神针。你们瞧!这里有一个针孔。”白泰熙俯身细看,只见唐傲雪脑门上果真有一个针孔,细小有若蚁蛭,在昏暗的月光下看来不甚明了,不禁由衷地佩服罗知悌眼光锐利。 罗知悌左手食、拇二指轻扣如环,在唐傲雪头上针孔处圈定,微微使力挤压,啵的一声颤响,一件细物从他指间疾射而出,银光映着月光,划破了夜空。王著拍手赞道:“罗先生,好一手拈花指!”原来,那透骨神针细若发丝,而头骨却又是世间最坚硬的物事之一。那透骨神针乃是符铁玉以重手法打入唐傲雪头骨,就算是割破头皮,看准针头,用钳子去夹,也未必能拔出来,而罗知悌竟轻而易举地用内力将其逼出来,不得不感叹他内力之淳厚,医术之高明。罗知悌伸手将透骨神针揽住,用手绢儿包好,放入随身医囊中。 楚南开奇道:“这玉面罗刹怎地专找崆峒派的麻烦?崆峒派何时与她结下梁子了?”那名幸存的崆峒派弟子哭丧着脸道:“我们崆峒派与玉面罗刹素无往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会与她结下梁子哪?”葛行空突然间想起:“今日,杨盟主与令狐樵过招时,似乎便有人以透骨金针相助,而崆峒派又与杨盟主有些冲突,莫非……”想到这里,忍不住叫道:“杨盟主。” 杨慕非正与文嫣然低声说话,忽听见葛行空叫唤,连忙转过身来,问道:“葛长老有何见教?”白泰熙抢道:“杨盟主,这里自有老叫化子们招呼。时候不早了!你和各位掌门都先回屋休息罢。”杨慕非点了点头,双手一击掌,全场都安静了下来。他朗声说道:“各位英雄,今天晚上,大伙儿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晚好干大事。”群雄齐声应道:“谨遵杨盟主将令!” 葛行空眼见群雄三三两两地向后院走去,轻声问道:“白兄,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跟杨慕非说话?”白泰熙压低嗓音道:“葛兄,你是不是怀疑杨慕非与玉面罗刹有勾结?”葛行空悚然一惊,道:“你也看出来了?”白泰熙叹道:“我俩都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又没有甚么真凭实据。杨慕非沾了他老子的光,年纪青青就当上武林盟主。崆峒派唐傲雪已是公然反对,还有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服他。我俩若再是这么一闹,他定然颜面无存,不担保会出甚么大乱子。” 葛行空皱眉道:“那明晚刺杀阿合马的行动还继续么?”白泰熙道:“这是重振我丐帮声威最好的机会,焉能错过?”葛行空道:“那杨慕非怎么处置?”白泰熙沉吟了半晌,徐徐道:“我们就推托说慕清风不可深信,以盟主不能亲身涉险为由,把他实权架空,软禁在府里。”葛行空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两人再闲谈了一会,便分别安寝。 杨慕非正要上床,忽听得有人轻叩房门,便披衣下床,问道:“谁呀?”门外一人压低嗓音说道:“杨盟主,薛可成有要事与你相商。”杨慕非打开房门,见他神色甚是惶急,不禁大感讶异,问道:“薛大叔,有甚么要紧的事儿?”薛可成低声道:“此处耳目众多,还是到外面小山坡上说为好。”杨慕非见他行事如此谨慎,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便熄灯关门,随他飞身跃出河北分堂墙头。 薛可成展开绝世轻功,足不沾地,仿若流星赶月般,霎时之间,便掠过了好几条大街。杨慕非吃了一惊,心想:“想不到丐帮中竟隐匿有此等好手!”脚下加劲,一跃便是数丈。薛可成毫不回顾,埋头狂奔,直来到一个乱石岗上,方才停下脚步,回转身来,微微一笑,道:“杨盟主,好俊的轻功!”杨慕非朗声笑道:“和薛大叔你一比,在下便逊色多了。”薛可成道:“今日英雄大会上,你可算是出尽了风头。但薛某却不服气,想和你比试比试,如何?”杨慕非谦逊地道:“在下哪是薛大叔你的对手!”薛可成大声喝道:“少废话!接招!”左掌忽起,呼的一声,向杨慕非肩头拍下。 杨慕非见他这一掌力挟千斤,虎虎生风,若是与他对掌,自己的手臂非折断不可,当下身子微侧,右手食指疾伸,径直点向他左臂“曲池穴”。薛可成喝道:“好功夫!”左手忽地化劈为削,斜砍敌腕。杨慕非闪身避过,双掌飘飘,向薛可成胸口拍出。薛可成见他拳招奇异,实乃平生劲敌,当下不敢大意,凝神拆招。杨慕非施展开逍遥游身掌,身形轻灵飘逸,潇洒隽永,每一掌皆是轻飘飘的捺出,仿若流水行云般,亦虚亦实,不着一丝痕迹。 两人翻翻滚滚的拆了五十招有余。薛可成忽地一声暴喝,道:“杨盟主,且住!”霍然收掌,向后跃开。杨慕非脸上红潮涌动,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方才站定。薛可成仰天长笑,道:“孔夫子云,‘后生可畏’。这话端的不假!在半年之内,薛某连遇两大少年高手,实乃平生第一大福事。”杨慕非抱拳道:“在下认输。”薛可成双手乱摆,说道:“不,你今日已先斗过数场,真气大损。薛某与你应是不分胜负才对。”话锋陡转,正色道:“杨盟主,你我惺惺相惜,不如向天盟誓,结为生死弟兄,以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杨慕非吃惊不小,忙道:“薛大叔,在下岂敢高攀。”薛可成愠道:“杨盟主,薛某一介乞丐,你莫非瞧不起我?”杨慕非急道:“那倒不是!”薛可成哈哈大笑道:“杨盟主,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为人处世理当讲究痛快二字,切不可扭扭捏捏!”杨慕非为他豪气所激,大笑道:“薛大叔教训的是!咱俩就以明月为鉴,撮土成香,结为生死兄弟。”两人拂衣下跪,朗声说道:“薛可成、杨慕非,今日义结金兰,愿生生死死永为兄弟,日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两人相视而笑,站起身来。 第十四回:暗里忽惊佞臣涕(2) 薛可成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兄弟,你我今日既义结金兰,大哥不应对你有丝毫隐瞒。其实,大哥我并不叫做薛可成,乃是摩尼教教主天涯孤客衣明枫。”他目光炯然,紧盯着杨慕非的脸。杨慕非淡淡一笑,道:“大哥,你纵然就是蒙古鞑子,兄弟也认定了你这个大哥,至死不渝。”由于摩尼教教徒拜火为神,行事无比诡异,更兼蔑视孔孟礼教,中原武林素来嗤之以鼻,视其为邪魔外道。 衣明枫见杨慕非如此热诚,胸口陡然间热血上涌,猛地一拍杨慕非肩头,虎目含泪,颤声说道:“好兄弟!大哥总算是没看走眼。”杨慕非微笑道:“大哥,兄弟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哥坦诚相告!”衣明枫手捋长须,笑道:“你想知道大哥因何要化名薛可成潜伏丐帮?”杨慕非摇头道:“不是。”衣明枫奇道:“那是为了何事?” 杨慕非问道:“十六年前,你是否曾将一个女婴抛下终南山活死人墓?”衣明枫大惊失色,急道:“你怎么知道这事?”杨慕非道:“兄弟无意间曾听人谈起。不知大哥可否将那女婴的身世相告?”衣明枫面有难色,长叹一声,方徐徐说道:“兄弟,大哥本应对你无所不谈。但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出去,摩尼教数千弟子定然性命难保。还请兄弟你体谅!”杨慕非惊道:“那女婴的父母竟有此般厉害?”衣明枫喟然长叹,道:“普天之下,难逢敌手。”话锋陡转,轻声说道:“兄弟,你初涉江湖,不知人心险恶,万事小心在意。大哥刚才偷听到丐帮二老密谈。他们意预逼宫夺权,将你软禁在这莲花山庄里。” 杨慕非诧然道:“丐帮二老侠肝义胆,赤子之心可昭日月,怎会如此待我?”衣明枫冷笑道:“丐帮二老也配称作侠肝义胆?他们暗中操纵英雄大会,满想把武林盟主之位揽入己怀。岂知你忽地从半路上杀出,打破了他们的如意算盘!他们能真心奉你为盟主么?”杨慕非黯然神伤,喃喃地道:“想不到丐帮二老表面上大义凛然,骨子里却是这等龌龊!”衣明枫冷笑道:“这些所谓的英雄好汉,起先也都是豪气贯虹,义薄云天,可一沾上权力二字,便私欲熏心,无恶不作了。要说白云五恶罪恶滔天,他们又何曾逊色了?就拿你身边那位文姑娘来说,她还不是暗自以透骨神针惊走令狐樵,助你登上盟主宝座。” 杨慕非惊道:“柳娘以透骨神针惊走令狐樵?”衣明枫冷哼道:“不仅如此哪!唐傲雪因带头与你作对,崆峒派数十名弟子竟被她尽数杀害,几乎无一幸免。”杨慕非神色黯然,默默不语。衣明枫知他心中难受,拍了拍他肩头,轻声劝慰道:“这位文姑娘虽是貌美如花,但心眼实在太歹毒。大哥奉劝你一句,切不可贪恋美色,还是早些离开她为妙!” 杨慕非垂首叹道:“话虽如此说,但兄弟好歹与她相识一场,文伯父又身陷牢狱,怎忍心让她一个弱女子漂泊江湖?”衣明枫道:“大哥也只能劝到这一步了。是好是歹,你自己看着办罢。兄弟,你我就此告别!”杨慕非惊道:“大哥,你我相聚仅仅片刻,怎么便要道别了?”衣明枫道:“今日戊时,我收到小徒池胜功的飞鸽传书,道玄武星主柯以行叛教作乱。大哥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摩天岭处理教务。”杨慕非道:“那兄弟送大哥一程!”衣明枫不忍拂他心意,颔首道:“也好!” 两人一路说话,奔下乱石岗,投西行了数里。衣明枫道:“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这就回去罢!”杨慕非与他义气相投,虽相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已觉依依不舍,道:“大哥,我再送你一程!”衣明枫哈哈大笑道:“傻兄弟,心到即止!待大哥平定内乱之后,再与你把酒言欢,不醉不归。”杨慕非强作欢颜,笑道:“妙极,妙极!大哥,兄弟定当煮酒相候!”当下二人黯然相别。 杨慕非眼见衣明枫绝尘远去,这才怏怏不乐地转身折回,展开绝世轻功,向莲花山庄方向发足狂奔。行到半程,忽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杨慕非放慢脚步,在月光下徐行缓步。耳听得那女戏子唱道:“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声音凄婉哀愁,碎人心肠。奔得近了,只见玉仙楼下搭了座戏台,台下围了黑压压一大圈人。 那女戏子朱唇轻启,怆然唱道:“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杨慕非听她唱得愁尽惨极,回肠百转,不禁暗暗自伤,心想:“鞑子残暴跋扈,骄奢淫逸,简直无恶不作。我大宋子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 忽听得一个中年商贩低声赞道:“赛帘秀的唱腔果真名不虚传!”身侧一人轻摇羽扇,摇头说道:“依康某看来,赛帘秀的唱腔美则美矣,但若不是关先生戏写得好,这出《窦娥冤》焉能如此感人?”又一人道:“关汉卿的文笔、赛帘秀的唱腔,堪称河北双绝啊。”说话的却是铁掌门新任掌教王著。 众人议论声中,那女戏子赛帘秀唱腔陡转,愤然控诉道:“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唱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众人恍如置身其境,无不泪流满面,啜泣不已。王著纵身跳上戏台,疾呼道:“杀尽天下赃官污吏!”众人纷纷振臂呼应,嘶声大喊:“杀尽赃官污吏,杀尽赃官污吏!”杨慕非大为感动,也忍不住喊了几句,忖道:“只要我们汉人不畏强权,与鞑子斗争到底,终究能将鞑子赶出中原。”眼见天色渐深,四下里松风如涛,夜鸟啾鸣,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奔出七八里,忽地瞧见两条黑影迎面奔来,身法甚是迅捷。顷刻间,杨慕非与那两个人距离已近,一照面,双方皆吃了一惊。但见那两人黑衣玄带,肩头扛着一个粗麻布袋,不知装的是甚物,但凭两人身形脚步看来,甚是沉重。其中一人轻声赞道:“小兄弟,好轻功!”杨慕非陡然住足,那两个黑衣人兔起鹘落,几个起纵,便已消失在夜幕里。 杨慕非心想:“这两个人面目狰狞,不像是善类,莫非是江洋大盗?”当下回身疾追,奔不多时,便已离那两个黑衣人不远,这才放轻脚步,悄悄尾随在其身后。三人两前一后,向北奔行了十余里路,来到宫墙之外。那两个黑衣人脚不点地,竟轻身跃墙入内。杨慕非心想:“他们到皇宫里去干嘛?莫非是去刺杀忽必烈那狗贼?” 第十四回:暗里忽惊佞臣涕(3) 待虎卫兵巡过,杨慕非轻轻跃入宫墙,只见两条黑影投东而去,当下悄悄在后跟随。那两个黑衣人似乎对宫内布局甚是熟悉,轻车熟路,脚下毫不停留。过不多时,那两个黑衣人绕到一座大宅院后,纵身跃入墙内。杨慕非飞身上墙,见里面是好大一个庭院,房屋鳞次栉比,一间屋子窗中透出灯光。那两个黑衣人快步奔将过去。杨慕非扑身上屋,奔到那间屋子房顶,轻轻揭开瓦片,从缝隙中望将下去,只见房中珠帘锦帷,檀香袅袅,金丝软帐中垂下一条皓白如脂的手臂。窗户“吱呀”一声轻响,那两个黑衣人纵身跳进屋来。 那女子听见背后声响,慵懒地撩起软帐一角,探出头来。只见她凤眼流波,黛眉修远,肤色白皙如玉,头上长发散披胸前,甚是娇媚。杨慕非心中怦怦乱跳,忖道:“想不到蛮族之中竟有如此尤物!”那两个黑衣人不敢仰视,将麻布袋放在地上,躬身退了出去。那女子赤足跳下床来,细腰款摆,向麻布袋轻步走去。杨慕非见她裹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玲珑优美的曲线清晰可见,不禁心跳加速,脸上一直红到了耳根子里。那女子左手长袖掩口,吃吃笑着,身如花枝乱颤,右手纤纤五指,轻捻袋口,将一个大胖子拉了出来。 那女子脸上仿若芙蓉初放,粉嫩粉嫩的,尽是春意,娇嗔道:“伯颜,你总算舍得来我这里了?”杨慕非悚然一惊,心道:“大元征南都元帅伯颜?他不是正在崖山与张世杰将军对抗么?怎地偷偷溜回大都了?”伯颜伸手在那女子粉嫩的脸蛋上摸了一把,笑道:“阔阔真,我的小心肝。好端端的,你怎么又生气了?”杨慕非又是一惊,心想:“原来这女子就是太子妃阔阔真!可惜真金太子仪表堂堂,豪气干云,却娶了这么一个荡妇为妻。”伯颜色迷迷地笑道:“小心肝,老夫前些日子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陪你。你瞧!那些宋猪一玩完,老夫不就连夜赶来了嘛。”① 杨慕非骤闻宋军覆亡,吃惊不小,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好在那对狗男女此刻正浓情似蜜,竟未曾察觉。阔阔真仰着俏脸,问道:“那些宋猪如此不济事么?”伯颜道:“张世杰那厮不懂军事,将战船用铁锁串连起来,妄想以此冲撞我军水寨,被张弘范放火一烧,战船不得逃脱,火势蔓延开来,宋军跳水而死者不计其数。陆秀夫那老贼见势头不妙,背负小皇帝跳海自尽了。这大宋的锦绣江山终是我大元的了!”哈哈大笑,言下甚是得意。 阔阔真娇媚地笑道:“我大元能有今天,还不是伯颜元帅你的功劳。”伯颜仰天长笑,伸手紧揽她的纤腰,道:“小心肝,可难为老夫想死你了!”说着,凑下嘴去亲吻她。阔阔真娇靥微抬,满泛春色,两眼里更弥散出心醉情迷的异彩,忽地一声娇嗔,假意绵绵地推开他,嘴里咬着两三根发丝,吃吃笑着,跳起天魔舞来。杨慕非见她舞风大胆,风光旖旎无边,不由得面红耳赤,连忙别过头去。伯颜哈哈大笑,在袖风带影里跌跌撞撞奔走。阔阔真一曲舞毕,娇躯一软,倒在伯颜怀里,右臂勾住他后颈,轻轻往下一带,两人就势滚到在地上。杨慕非耳听阔阔真发出放肆的笑声,心中不禁一荡,连忙飘身跃下屋顶。 杨慕非左手攀住墙头,正要纵身外跃,忽觉身后疾风飒飒,一件长兵刃呼呼扫到。他不及闪避,向后反手一抓,已将那件长兵刃握在手中,忽觉手背剧痛难忍,低头一看,一条血色小蛇死死地咬在无名指指关节上。杨慕非疾伸左手食、中二指,钳住那条血色小蛇七寸,往远处一掷。 西毒欧阳康连声冷笑,挥杖扑上,向杨慕非右臂狠狠砸到。杨慕非手腕一沉,反手扣拿对方脉门。欧阳康冷哼道:“杨盟主,乖乖躺下罢!”回杖横挡。杨慕非见好就收,反身一个筋斗,窜出墙去,向前刚冲出数步,忽觉眼前金星直冒,头脑中一阵晕眩,竟站身不稳,扑通一声,栽倒在太液池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慕非悠悠醒来,见自己已躺在了一堆枯草里。四下张望时,只见置身之所却是间破旧的柴房,四壁残损破败,冷风夹雪,从墙缝里侵袭进来,甚是清冷。他只记得在皇宫里被欧阳康毒蛇咬伤后,便一跤跌倒在太液池里,然后就晕厥了过去。至于何以到了此处,他却浑然不知。 杨慕非从墙缝里凝目往外看去,只见柴房外却是个小小的天井,初雪簌簌而下,几树腊梅在寒气里怒放,暗香扑鼻。他看着这几树腊梅,心想:“若是能携陈酒一坛,和琳儿一起踏雪寻梅,那该多好啊!”正呆呆出神,忽听见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女子腰身款摆,莲步轻移,缓缓地走进柴房,正是文嫣然。文嫣然见他安然无恙,芳心大喜,扑身纵入他怀中,咽声说道:“杨大哥,你终于醒了。”杨慕非轻轻推开她,冷冷地道:“玉面罗刹,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文嫣然吃惊不小,颤声道:“杨大哥,你说甚么哪?”杨慕非凄然笑道:“玉面罗刹,你骗得我还不够么?” 第十四回:暗里忽惊佞臣涕(4) 文嫣然抱膝坐下,淡淡地道:“你都知道了?”杨慕非冷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玉面罗刹外,谁还能以透骨神针杀人于无形?”符铁玉紧咬贝齿,道:“不错!唐傲雪师徒的确是我杀的。”话音倏地转悲,道:“可那都是为了你啊!”杨慕非厉声叱道:“我可不想欠你老人家的人情!你救了我两次,我无以为报,便割下两只手指还你。你我以后互不相欠!”退思剑陡地回转,剑光有若匹练,向自己左手食、中二指疾削。符铁玉右手急挥,嗤的一声,一枚金针破空袭出,退思剑剑柄被那金针一撞,“仓啷”一声,掉落地上。 杨慕非怒道:“玉面罗刹,你这是做什么?”符铁玉香肩微耸,泪水筱筱而下,泣声道:“杨盟主,我要你的手指又有何用?你我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便是!”杨慕非见她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想起她一路上倾心照顾之情,心中不由万分怜惜,含泪说道:“符夫人,对不起!在下不该把话说重了。”符铁玉仰起泪脸,道:“杨盟主,若我不是符铁玉,而真的是你那没过门的妻子柳娘。你还会这般待我么?” 天色渐暗,那雪却是越下越大。杨慕非拾起退思剑,抬眼看着屋外的那几树腊梅,缓缓地道:“在下心中只有一人,那便是琳儿姑娘。世间其他的女子,纵然便是具有西施之貌,文君之才,在杨某眼里,也视之有如草芥。”顿了一顿,唉声叹道:“只可惜琳儿姑娘却不喜欢我。”说罢,黯然自伤,意兴萧索。符铁玉见他说得斩钉截铁,知道已无可挽回,紧咬下唇,恨恨地道:“我总有法子让她一辈子都对你恨之入骨!”起身外跃,扑出门去。杨慕非疾呼道:“玉面罗刹,你想做甚么?”扑到门外,只见皑皑雪野上,一个黑点快逾奔马,渐行渐远。 杨慕非提气急追,往南奔出了七八里有余,眼见符铁玉扑到建德门外,脚不点地,从几个守门军士身边擦身掠过。那几个守门军士正要吆喝,眼前突然一花,一团白影又是一晃而过,形同鬼魅,不禁相顾骇然。杨慕非奔进城来,举目四眺,却无符铁玉的身影,肚子却咕咕的叫唤起来,这才想起,已一天没吃过东西了。行不多时,眼见前面有家酒楼,便进去饮酒吃饭。 不一会儿,杨慕非酒足饭饱,正待叫掌柜的结账,忽听见北街上马蹄声急响,起身外望,只见数十骑快马疾奔而至,停在酒楼门口。杨慕非凝眸看时,马上骑士作元兵装扮,杀气阵阵,正是楚南开一行数人。他们簇拥着一个衣饰华贵的虬髯大汉,自是假真金太子了。楚南开低声嘱咐道:“各位英雄,待会儿小心行事,可别提前露了马脚!”群雄齐声应道:“楚老哥,你就放心罢!我们自会见机行事。” 杨慕非正要下楼叙话,街南边亦是马蹄声急响,三骑快马疾驰过来,在假真金太子马前停下,三个蒙古官员滚鞍下马,磕头拜见。为首一个大胖子朗声说道:“右司郎中脱欢察儿,奉阿合马大人之令,前来迎接太子殿下。”那假真金太子脸色铁青,怒叱道:“脱欢察儿,你可知罪?”杨慕非听他口音甚熟,可一时半会又记不起是谁,苦苦往回推溯,忽地猛力一拍大腿,心道:“哦,对了!是铁算盘白泰熙。” 脱欢察儿诚惶诚恐地道:“今日未时,中书省才接到殿下要回京操办佛事的消息,忙于筹备祭品,因此迎驾来迟。望殿下恕罪!”白泰熙怒不可遏,喝道:“大胆奴才,竟敢在本太子面前狡辩!来人,把这三个叛臣贼子乱剑刺死。”脱欢察儿三人脸如金纸,连连磕头求饶。王著纵马上前,右掌呼呼挥出,劈下了脱欢察儿半边天灵盖。那两个中书省的官员,平时养尊处优,哪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登时晕厥了过去。群雄哈哈大笑,紧加一鞭,投南疾驰而去。 杨慕非算结了酒钱,跨上脱欢察儿的那匹黄骠马,遥遥跟在白泰熙等人身后。眼见他们到了中书省外,杨慕非翻身下马,伏在暗处。白泰熙高声喝道:“阿合马,还不滚出来见驾!”阿合马素来惧怕真金太子,听说他在门外大发脾气,慌忙率手下官员迎出门来,拜伏在白泰熙马前。白泰熙冷冷地道:“阿合马,你为何迟迟不来见驾?”阿合马道:“下官政务繁忙,不及见驾。万死万死!”白泰熙冷笑道:“不错!你便是死一万次,也抵消不了你犯下的罪行。王著何在?”王著飞身扑到阿合马身前,右掌疾挥,往他面门狠狠拍下。阿合马头脑俱碎,登时一命呜呼。众官员见状大骇,全身瑟瑟发抖,有若筛糠。 白泰熙高声叫道:“中书左丞郝祯!”郝祯战战兢兢地拜伏道:“殿下有何吩咐?”白泰熙数落道:“奸臣郝祯,贪赃枉法,荼毒天下黎民百姓,理当处死。”高和尚迈步上前,“喀嚓”一声,扭断了他的脖子。白泰熙厉声喝道:“留梦炎!”留梦炎猛听得白泰熙唤他名字,登时魂飞天外,一下子软瘫在地。高和尚疾步上前,有若老鹰抓小鸡般,拎着他的圆领,将留梦炎提了起来。 群雄陡觉一股臭气扑鼻而来,低头一瞧,不由乐了,原来那留梦炎早已吓得尿了裤子。高和尚哼了一声,骂道:“孬种!”反手便是一记重掌。白泰熙高声叫道:“将这一应奸党全部就地正法。”猛听得身后一人暴喝道:“住手!”白泰熙转过身来,见是大宝法王八思巴。 八思巴脸色铁青,怒道:“大胆贼子,竟敢假冒太子殿下,滥杀朝廷命官。左右,给我拿下!”留守司长官达鲁花赤传敦这才反应过来,一声令下,众军士弯弓搭箭,将群雄围在中央。群雄相顾骇然,脸上皆无血色。白泰熙沉声道:“大伙儿一齐往外冲!”猛加一鞭,坐下白马仰天长嘶,奋开四蹄向东门外冲去。群雄纷纷上马,紧随其后。 达鲁花赤传敦发出号令,弓弦响处,万箭齐发,破空之声经久不绝,竟激起了一股劲风,屋瓦簌簌颤响。这时大雪兀自下个不停,漫漫雪花之中,间杂着一枝枝乌黑的箭羽,显得白的愈白,黑的愈黑。高和尚见同伴们纷纷落马,一股悲愤之气袭上心头,凄然大叫道:“狗日的蒙古鞑子,我操你们全家!”倏地拨转马头,向达鲁花赤传敦冲去,奔出不到三丈,一枝劲箭穿胸而过,带出了五六尺长的血雨。楚南开虎目含泪,痛叫道:“高和尚。”拨马便回。 高和尚双目赤红,胸口热血上涌,从坐骑上一跃而下,向达鲁花赤传敦扑去。众元兵为他威势所慑,齐往后退。达鲁花赤传敦惊骇至极,竟然气绝,被高和尚一带,两人翻滚在地,再也不能动弹。王著纵马疾奔,忽见两枝铁箭向楚南开胸前射到,疾呼道:“楚大叔,小心!”手中马鞭急急挥出,将一枝铁箭扫落。楚南开反手抄住另一枝,大叫道:“多谢!” 王著正要答话,两枝铁箭势挟劲风,射中他坐下红马前腿。那红马悲声长嘶,猝然向前跪倒,将他抛了出去。王著连翻了两三个筋斗,轻身落地,拳打脚踢处,已丢翻了逼上前来的几名元兵。楚南开拨马奔回,正要拉王著上马,身下坐骑也中箭卧倒。两人纵身跃开,滚倒在雪地里,待要弹身跃起时,早有数十名蒙古勇士扑到身前,将两人死死按住。 杨慕非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纵身抢出,提起两具死尸,向那数十名蒙古勇士掷去。那些蒙古勇士大骇,纵身后跃。王著二人拾起地上残箭,以重手法丢掷出去,将数名元兵穿胸射死,余者齐声呐喊,不敢十分逼近,只是远远放箭。双方就此僵持下了。王著大声喊道:“杨盟主,你冒死相救,王著感激不尽。我们三人不是这些蒙古鞑子的对手。你快些走罢!”杨慕非凛然说道:“你们既肯认我作盟主,我就不应丢下你们不管。”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八思巴冷笑道:“你们这些犯上作乱的贼子,如今已是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王著哈哈大笑道:“我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日纵是死了,也定然名垂千古。还有甚么可后怕的?”八思巴冷哼道:“那本座便成全你!”身子倏然拔地而起,左掌斜掠,向王著面门击到。 两人相距四五丈有余。八思巴身形甫动,一股劲风便已拂到王著鼻旁。王著猝不及防,见对方掌力已及面门,脑袋急向后仰,双掌向前推出。八思巴左手回护,挡住王著凌厉的攻势,右掌向后急急挥出,拍开楚南开袭来的双掌。三人掌力相撞,四周积雪激荡飞洒,王著二人便如断线了的风筝般飞跌了出去。 杨慕非心中悲痛,侧身拍出一掌,喀喇声响,博尔忽肩头中掌,肩胛骨登时碎成数块,直痛得哇哇大叫。八思巴勃然大怒,双足着力一点,倏然欺到杨慕非身前,伸手便向他“气海穴”点到。杨慕非身子微侧,反手拂向他面门。八思巴赞道:“好功夫!”右手连进两掌,逼退杨慕非。 数招之后,杨慕非因蛇毒未清,渐觉全身乏力,眼前金星直冒,脚下忽地一个趔趄,八思巴两记重掌已结结实实地打中他胸口。杨慕非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身子一幌,几乎站立不稳。 【注】①按《元史》所载,阔阔真实是元朝难得的一位女杰,对元成宗铁穆耳的成功即位,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本小说中说她与伯颜等重臣通奸,以实现自己政治野心,纯属小说家言,历史上并无相关记载。 ②按《元史•阿合马传》记载,刺杀阿合马成功后,高和尚逃走,王著挺身而出,要求把自己囚禁。庚辰日,元朝统治者在高梁河抓住了高和尚。壬午日,王著、高和尚被诛杀,剁成肉酱,同时遇害的还有枢密副使张易。王著临刑前大喊说:“王著为天下除害,现在死了,将来一定有人为我写下这件事的!”英勇就义。 第十五回:东风又作无情计 杨慕非咬破下唇,一股血腥味直冲鼻头,脑中登时一阵清醒。便在这时,两名蒙古勇士已从后面将他抱住。杨慕非双肘向后力撞,正中他们胸口,那两名蒙古勇士狂喷鲜血,身不由己地向八思巴撞去。八思巴长眉微皱,出掌推开那两名蒙古勇士。蓦地里,一条灰影从那两名蒙古勇士身后骤然跃出,伸指向他胸口“天枢穴”点到,力挟劲风。八思巴猝然心惊,上身疾向后仰,张手去拿对方手碗。那人忽地身转手扬,数十点寒星向八思巴飙射而至。八思巴陡见眼前金光闪动,慌忙提身疾退,只听得面前噗噗连声轻响,数十枚暗器打入雪地之中。 八思巴大惊失色,喝道:“阁下却系何方高人?”那灰衣人却不回话,一拉杨慕非,轻声道:“快随我走!”飞身跃上黄骠马,猛加一鞭,那马呼喇喇地便向西北方疾驰出去。众元兵大声呐喊,霎时之间箭羽簌簌掠空,向杨慕非和那灰衣人身上射去。那灰衣人脱下长衫,当空一幌,将数枝铁箭尽数揽下,娇笑道:“各位,新年大吉,恭喜发财!”反手将铁箭掷回。众元兵吓得魂飞魄散,四下里仓惶奔逃。八思巴凝目远望,但见那黄骠马乘风破雪,渐行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杨慕非身上蛇毒发作,全身如坠冰窖,但神智尚清,轻声叹道:“你何苦又救我来哉?”那灰衣人正是玉面罗刹符铁玉。符铁玉冷冷地道:“我就是喜欢救你。你管得着么?”拨转马头,向南而驰。行不多时,便到了灵星门外。守门军士待要上前喝问,符铁玉左手轻扬,只听得啊唷声连连,几个军士便捂着双眼蹲了下去。 出得城来,道路愈来愈是颠簸。杨慕非眼前金星直冒,坐身不稳,便要颠下马去。符铁玉左手疾伸,挽住他的腰肢,只觉触手处冰凉,抬眼看时,只见杨慕非脸色煞白如纸,心中倏地一软,怨气全消,轻轻地往他后背靠了过去。杨慕非只觉符铁玉身子温热柔腻,鼻旁幽香轻拂,心中不禁一荡,却待把她推开,却突然间没了力气。符铁玉低声吟道:“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天际小山桃叶步,白蘋花满湔裙处。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也。”吟罢全曲,她把头轻轻地伏在杨慕非肩上,心想:“若是就这样走上一辈子,那该多好啊!” 又行了十余里路,来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前,黄骠马却再也不能走了。符铁玉将杨慕非抱下马背,扶着他向林中走去,借着地上积雪的反光,摸索到一间茅屋。符铁玉扶他在床上躺下,转身点亮了烛火。杨慕非勉力抬起头来,只见屋中桌凳碗筷,一应俱全,床边壁橱上挂着他的一副画像。画中的自己,言笑晏晏,潇洒自如,比起现实中的自己,不知要俊朗上好几分。 杨慕非喟然长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哪?”符铁玉轻身坐到床前,从木板里抽出一个锦盒来,打开盒子,里面却是一只死白蟾蜍。这只蟾蜍通体晶然,眼珠儿如血一般红,甚是乖巧。杨慕非奇道:“这是甚么?”符铁玉取出白蟾蜍,用手捏碎,笑吟吟地道:“朱睛冰蟾。”杨慕非诧然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符铁玉漫不经心地道:“当然是从罗知悌手里抢来的哪。那老家伙死也不肯卖,我便送了他十枚金针。” 杨慕非怒道:“你杀了罗知悌?”符铁玉小嘴一扁,道:“谁让他不给朱睛冰蟾哪?来,把嘴张开!”杨慕非撇过脸,气呼呼地道:“我就是死也不吃它。”符铁玉娇靥微寒,左手疾向杨慕非面门拂到。杨慕非全身疲软,无法闪避,被她拿住下颚,将朱睛冰蟾喂在嘴里。杨慕非陡觉喉中一阵清新,渐及全身,本来因蛇毒发作,加上又与八思巴硬拼了一场,身子虚弱之极,几次都欲晕去,但这朱睛冰蟾一下肚,精神即是大振。 符铁玉嫣然笑问道:“杨兄弟,这朱睛冰蟾滋味如何?”杨慕非冷冷地道:“谢了!”符铁玉轻声叹道:“依我原先的脾性,若是谁敢这么冷言冷语对我,我定是想也不想,便出手扭断他的脖子。可是,对你这个小冤家……”顿了一顿,摇头苦笑道:“唉,说这些伤心事作甚?时候也不早了。你先睡罢!” 杨慕非轻声问道:“那你睡哪?”符铁玉幽幽然地道:“你还知道关心我?”杨慕非不敢直视她那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讷讷地道:“我只是随便问问。”符铁玉叹道:“我就伏在桌上打个盹得了。”杨慕非吞吞吐吐地道:“夜深天冷,那样睡……会着凉的。你……也上床来罢!”说着,他紧闭两眼,向床里边挪了挪。耳听床边窸窣解衣之声,符铁玉掀开绣被,紧挨杨慕非身旁躺下。 杨慕非陡觉一股幽香,轻轻飘入鼻端,心中不禁一荡,再也不敢有丝毫动弹。符铁玉得以与心爱的人同床合衾,闻到他身上那股男子气息,不由得深深醉了,痴痴地看着杨慕非,心想:“莫非这又是梦境么?”轻轻将头靠了过去。杨慕非只觉符铁玉吹气若兰,几丝秀发拂在自己脸上,清香扑鼻,全身不禁为之一颤。符铁玉笑吟吟地道:“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说着,将温软的娇躯慢慢向杨慕非贴去,陡然间却碰到了一件硬物,如触寒冰,惊呼道:“这是甚么?”杨慕非道:“退思剑。” 符铁玉奇道:“你把剑放在铺里干么?”杨慕非缓缓地道:“你我孤男寡女同床共枕,若把持不住,难免做出有违礼教的苟且之事。我把退思剑放在中间,以便时时警醒自己。”符铁玉娇媚地笑道:“杨兄弟,我一个女儿家尚不在乎这些虚礼,你堂堂七尺男儿还怕甚么?”杨慕非轻声说道:“我不能对不住琳儿。”符铁玉娇靥骤寒,恨恨地道:“又是那小骚娘们!”杨慕非怒睁两眼,沉声道:“玉面罗刹,我不许你辱骂琳儿。” 第十五回:东风又作无情计(2) 符铁玉冷冷地道:“杨慕非,你给本姑娘听好了!我玉面罗刹符铁玉,此生若是得不到你,你也甭想和那小骚娘们风流快活。”杨慕非勃然大怒,啪的一声,扇了她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符铁玉抚着火辣辣的左脸颊,坐起身来,心头妒火中烧,怒叱道:“你为了那贱人打我?”杨慕非冷冷地道:“玉面罗刹,我再三告诫过你,不要辱骂琳儿。” 符铁玉怅然长笑,恨恨地道:“杨慕非,你这是逼我下手了!你想为那贱人保持清白,老娘偏不让你如愿。”说着,捧住杨慕非下巴,低头强吻了下去。杨慕非怒不可遏,死命躲闪符铁玉那润湿的双唇,两手同时疾往上攘,想使力推开她的身子,陡觉触手处滑腻温软,却是碰到了符铁玉高耸的胸部,慌忙撤手。符铁玉趁这空档,已勾住杨慕非后颈,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两人立时撕扯成了一团。 猛听得屋外一声长啸,声若奔雷,震得屋瓦上的积雪簌簌而下。符铁玉本来情欲如火,一听这声长啸,全身不由一颤,轻轻放开了杨慕非。杨慕非揽紧绣被,向床里边滚去。符铁玉纤手倏地一扬,噗的一声,扇灭了烛火,神色紧张地道:“我去引开这魔头。杨慕非,你千万别出声!”说罢,披衣下床,轻轻推开木窗,纵身跃出了茅屋。 耳听得屋外一人大声疾呼,喝道:“是谁?”符铁玉娇笑道:“痴兄,多时不见。你这是上哪去啊?”杨慕非心中一凛:“北狂令狐樵!”令狐樵冷哼道:“臭婊子,老夫正是为你而来。”符铁玉娇滴滴地道:“哦!痴兄,那可对不住了。师妹我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令狐樵大喝道:“臭婊子,哪里走?”纵身追了上去。两人脚步声遥遥,几个起纵,便已奔至数十丈之外。 杨慕非生怕符铁玉去而复回,这一晚翻来覆去,难以安睡,挨了大半夜,眼见窗边曦光初现,翻身下床,开门出去。他迎着清冷的晓风,在雪地里走了两三个钟头,天色这才大明。沿着山道迳向北行,将近晌午时分,终于到了通惠河畔,往江面上举目一眺,不由暗自跌脚叫苦。原来,那通惠桥因年久失修,本就摇摇欲坍,再经这场暴风雪一折腾,便轰然崩塌了。滚滚江水声若奔雷,从断石桥下一泻东去,激起了无数雪白的浪花。 杨慕非见江面上水流湍急,两三日内断然结不了冻,坐在桥边歇了一阵,便转身踅回茅屋。好在屋里并不缺少柴米油盐,虽是暴风雪天气,却也不至挨饿受冻。杨慕非吃过午饭,动手将茅屋修葺加固,又出去抓了几只雪鸡,便觉无事可做了。百无聊赖之余,他见桌上尚有丹青画具,便挥毫勾勒南宫琳的肖像,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却始终觉得不合意,如此随画随撕,七八天时间过去,画像才终于成型。 杨慕非高兴得手舞足蹈,将画像贴在墙上,退后六七步,仔细观赏,只见画像里的南宫琳,眼中脉脉含情,温柔无限,一笑一颦间,却尽是符铁玉的影子,不由猝然心惊,道:“我这是怎么了?”上前将画像一把撕下,揉成纸团,扔进炉火里。 到得天黑,杨慕非用过晚饭,呆呆地看着青烟在眼前袅袅飘过,耳听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眼皮渐觉酸涩,不觉沉沉睡去。睡梦中,孩提时所见到的娘亲沈冰在梅雨潭里洗浴时的那些画面,愈来愈是明晰。瀑布从乱石崖上飞流而下,仿若白练掠空般,直泻入月光下的梅雨潭里。离得瀑布七八丈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娘亲那白洁润湿的背部,在银色的月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娘亲缓缓转过头来,却陡然变成了符铁玉那张柔媚娇美的脸。 杨慕非猝然惊醒,只觉全身汗水湿透,披衣下床,走到南窗前。这时天将放晓,大雪兀自下个不停,天地间便如镀了一层银粉似的,林中一片沉寂,只听得松枝被积雪压折的辟剥声响。杨慕非站在窗前,心中愁肠百转,喃喃自语道:“我这些天怎么竟想着她?她大概不会出事罢?”站了一会儿,杨慕非复又回床躺下,却再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两眼,符铁玉那轻颦薄怒的神情便跃然眼前。 次日,杨慕非用过早点,取路来到通惠河畔,见水面终于结冻,心中大喜,展开轻功“登萍渡水”,便如一只大鸟般,从江面上飞掠而过,在雪光的反照下,他衣袂飘飘,宛若仙子凌空。杨慕非轻身跃上对岸,只见莽苍山野里,几树红梅临寒怒放,香气淡远清新。 杨慕非踏雪而行,七高八低的走出十余里地,眼见前面有座八角凉亭,便过去歇脚。忽听得远处林子里,地下枯枝喀嚓作响,似乎有人疾奔过来,正心疑间,一人高声嚷道:“蓝师兄,那里有个亭子。我们歇一下再走罢!”杨慕非听得这人声音有些耳熟,低头苦思,随即想起是全真教的完颜德明。不一会儿,果见蓝道元师兄弟四人,冒着鹅毛大雪,脚步匆匆的奔出林子来。 杨慕非起身相迎,笑问道:“四位道长,你们这是上哪去啊?”蓝道元四人见是杨慕非,神色倏然大变。完颜德明怒叱道:“淫贼,你还敢来见我?拿命来!”杨慕非愕然不解,问道:“完颜道长,你骂谁是淫贼哪?”蓝道元喝道:“畜生,你连自己亲妹子都不放过,还是人么?贫道今日少不得要为天下除害了。”杨慕非愈听愈是迷糊,喃喃自语道:“亲妹子?我哪有亲妹子啊?”他正在发呆,唰唰连声颤响,四柄长剑当头刺到。全真四道恨不得将杨慕非碎尸万段,因此出手甚是毒辣,运剑快似闪电,直向杨慕非身上要穴招呼。 杨慕非大叫道:“四位道长,你们缘何如此苦苦相逼?”倏地纵身一跃,踏“艮”奔“履”,已窜上全真四道身后亭栏。全真四道旋身疾转,剑尖轻轻抖动,洒出万点寒星,遥指杨慕非小腹。杨慕非脚不沾地,踏着六十四卦方位游身疾走,全真四道连刺数剑,都让他一一躲开。五人绕着凉亭上下腾挪奔走,越转越快,渐渐分不清彼此了。猛听得一声震天巨响,凉亭为他们剑风所激,竟而轰然倒塌,溅起了漫天的雪花。 蓝道元一声唿哨,四道复又纵身扑上,手中长剑轻扬,连点杨慕非下盘。杨慕非自“中孚”奔“大壮”,不待身形滞停,复又飞身跃到“井”位,便如穿花蝴蝶般,在剑光掌影里飞舞。全真四道如影随形,招招紧逼,奈何却连他一丝衣角也碰不到。数招下来,完颜德明怒不可遏,喝骂道:“淫贼,你有种就给贫道站住!”杨慕非叫道:“你们收剑退下,我就站住。” 孙德彧大喝道:“别理这淫贼!”剑身疾转,使招“大绅倒悬”,自下而上倒挑杨慕非小腹。李道谦紧随着挺剑右跃,一招“雁行斜击”,长剑斜斜挥出,疾削杨慕非左臂。两人平时常一起练剑,搭配甚是默契,此时双剑齐上,威力自是大得惊人。杨慕非猱身抢近,斜掌攀上李道谦剑柄,使个“跌”字诀,轻轻向左一推,撞开孙德彧长剑。蓝道元摇首叹道:“淫贼,果真有些本事,可惜却不学好。”一招“白虹经天”,平剑向杨慕非胳膊削去。 第十五回:东风又作无情计(3) 杨慕非斜掌卸剑,愠道:“在下如何不学好了?”陡觉身后青光掠空,唳声未歇,凌厉的剑锋已然袭到,划破他后背衣襟,刺中了“命门穴”。这一剑快逾奔雷,力挟劲风,竟无可躲闪。杨慕非不及转身,反手一勾,钳住了那柄长剑剑身。李道谦急往后夺,手中长剑却被杨慕非死死钳住,不能抽动分毫,一张老脸立时燥若红布,只得松剑跃开。杨慕非只觉后背上鲜血涔涔而流,寒风挟着雪花,抽打在裸露着的伤口处,痛不可耐。那“命门穴”乃人身上的生死大穴,若有一丝损伤,必然毙命于斯。幸好李道谦劲力不足,杨慕非又及时出手,钳住了来剑,因此只是割破了外皮。 杨慕非怒气填膺,愤然斥道:“你们这些臭道士,枉以名门正派弟子自居,下手竟如此狠毒?”右臂振处,喀喇声响,手中长剑应声断为数截。李道谦又惊又怕,冷冷地道:“对付你这等武林败类,还用得着讲甚么江湖道义?哼,你爹杨明铮与你娘沈冰,叔嫂二人勾搭成奸,生下了你这个小孽种。你自是好不到哪儿去。可不曾想到,你比你爹娘还要无耻!” 杨慕非此生最恨他人辱骂自己父母,骤闻此言,胸头怒气涌将上来,大声喝道:“住口!”呼的一掌,向李道谦胸前拍出,前掌未消,后掌又到,两手交错向前,掌力便如排山倒海般,连绵不绝。李道谦眼见对方掌力如潮,拍到时劲风逼人,情急中长剑斜曳,向杨慕非胸口直刺出去。 杨慕非见眼前青光闪动,双足着力一点,自“升”奔“益”,闪到李道谦身后,反手一掌击在他背上。李道谦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颔下几丝黄须,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出两三步,伏身跌倒。杨慕非也未曾料及到,自己的掌力竟变得如此浑厚,不禁愣在了当场。其实,这自是服用了朱睛冰蟾的缘故。 蓝道元惊叫道:“李师弟!”纵身上前,慢慢扶起李道谦,见他脑袋低垂,脊椎骨从中折断,满身皆是鲜血,心知他已命若悬丝,不由得潸然泪下。李道谦缓缓睁开两眼,微笑道:“师兄,我不行了。”孙德彧二人扑上前来,看着李道谦,不禁泪如雨下。蓝道元咽声道:“李师弟,你不会有事的。师兄马上带你回终南山。师叔他老人家一定有办法救你的。”李道谦摇头轻笑,道:“师兄,用不着了。” 蓝道元虎目含泪,怆然道:“不!只要还有一丝生机,师兄决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说罢,抱起李道谦,头也不回地投西而去。完颜德明眼中怒焰腾腾,指着杨慕非,破口大骂道:“畜生,不过半月,全真教定来寻你报仇。”两人紧随蓝道元身后,迎着暴风雪大踏步而去。杨慕非心知自己与全真教结怨已深,再三辩解亦是无用,只得轻轻叹了口气,目送他们渐渐隐没在风雪之中。 杨慕非穿林蹑岩,一路向北,行了二十余里,已至灵星门外,进城后转而投西,走了大半个钟头,渐觉肚中饥渴,便走上街旁一家酒楼,饮酒吃饭。坐下饮了几杯,杨慕非想起今日之事,颇为悔恨,心道:“我因一时气愤,重伤了天乐子李道谦,并因此与全真教结下梁子。琳儿以后纵是对我有意,全真教的那些老杂毛也必会从中阻拦。那时,我却如何是好?”转念又想:“他们缘何口口声声骂我淫贼哪?” 猛听得东窗下一个蒙古汉子压低嗓音说道:“听我家张大人说,今日午时三刻,朝廷就要问斩文天祥了。”杨慕非闻言一凛,不由得凝神细听。另一人奇道:“大汗对文天祥甚是敬佩,一直都想招降他为己所用。怎会突然下旨问斩呢?”先前那人道:“还不是文天祥那厮不识抬举。昨日,大汗亲自召见那厮,那厮却对大汗长揖不跪。大汗劝他归降朝廷,说道:‘你在这里的日子久了,如能改心易虑,用效忠宋朝的忠心对朕,那朕可以在中书省给你一个位置。’你猜那厮怎么说的?” 另一人笑道:“文天祥怎么说的?”先前那人冷哼道:“那厮佯装大义凛然,说道:‘我是大宋的宰相。国家灭亡了,我只求速死,不当久生。’大汗又问他:‘那你愿意怎么样?’那厮竟然回答说:‘但愿一死足矣!’大汗恼怒无比,于是下令处死那厮。你说!那厮放着高官不做,却要自寻死路,岂不是大白痴一个!”另一人大笑道:“腐儒狂生,大抵如此。”杨慕非心想:“我还是尽快找到葛长老他们,想法子营救文伯父才是。” 正寻思间,忽听门外一个尖细的嗓音求告道:“老爷太太们,请发发慈悲行行好,赏叫化儿一口饭吃罢!”杨慕非转过头来,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叫化子,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目甚是清秀。那小叫化子与杨慕非目光相接,脸上立现痛恨之色,连施舍给他的银子也不接,转身便跑。杨慕非大感讶异,心想:“我甚么时候得罪这小叫化儿了?他竟对我如此忌恨!”当下扔下一锭碎银,抢出店门,见那小叫化子已快步奔出八九丈外。 杨慕非高声叫道:“小兄弟,且住!贵帮葛、白二位长老,现在何处?”那小叫化子头也不回,遥遥应道:“恶贼,有胆便跟我雷振天来!”脚下健步若飞,竟是愈走愈快。杨慕非见他身法奇快,心中暗自惊叹,赞道:“这小叫化儿年龄虽小,轻功却忒了得!”当下一拔身形,提气急追。奔出数里,两人渐至偏僻之地。 雷振天陡觉身后风声骤紧,正心惊不已,猛听得杨慕非在耳畔大笑道:“小兄弟,我助你一程!”左手已然搭上了他的肩头。雷振天被他左臂一带,竟而收脚不住,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当真是快逾奔马,疾似利箭,直吓得那张黑乎乎的小脸蛋儿煞白如纸,惊叫道:“恶贼,放开我!”杨慕非皱眉道:“小兄弟,你不认识我么?怎地口口声声骂我恶贼?”雷振天气呼呼地道:“我怎会不认识你?你就是我中原武林的头等大敌伪君子杨慕非。”杨慕非愕然道:“我何时成了中原武林的头等大敌了?”他这一愣间,雷振天左手疾伸,呼的一掌,向他肋下拍去。 第十五回:东风又作无情计(4) 这招迅捷之极,杨慕非若仍站在原地招架,委实难以躲过,只得松手后跃。雷振天也不追逼,双足着力一点,向前扑出丈余。杨慕非疾呼道:“小兄弟,且住!你给我说清楚再走。”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已追上雷振天,伸手向他后颈抓去。雷振天大骇,急叫道:“白长老,救命!”嗓音哽咽,便要哭出声来。忽听得一人厉声暴喝道:“杨慕非,休得再行凶伤人!”杨慕非陡然住足,循着发声处望去,只见白泰熙领着众武林豪杰,从一座大宅院里如飞般奔了出来。 杨慕非拱手说道:“白长老、杜教主,别来一向可好?”白泰熙冷哼道:“还好!没被你这小畜生活活气死。”杨慕非环视一周,见丐帮八袋以上弟子俱在,独独缺了传功长老葛行空,心下更是惊疑,动问道:“葛长老哪?”白泰熙脸上青筋根根暴涨,有若虬根盘结,愤然道:“哼,你还有脸问起?葛长老中了你暗算,早已负伤而死。”众乞丐听得白泰熙说到此节,脸上皆大有愤色,高声唱喏着《莲花落》,数百枝竹棒一齐劲点地面,声撼屋瓦,一步步紧逼过来。 杨慕非见群情汹涌,双手猛地一击,大叫道:“且慢!我还有话说。”白泰熙冷哼道:“死到临头,你说甚么也没用。”杨慕非道:“在下何时暗算了葛长老,还请白长老你明告。否则,在下就是死也不能够瞑目。”白泰熙怫然作色,恨恨地道:“杨慕非,你在天下英雄面前,还兀自敢装痴扮傻?好,老叫化子我就当着大伙儿的面,将你的恶行细细道来,也叫天下英雄识得你的真面目。四日前晚上,你突然来到莲花山庄,说有要事相商,将葛长老请进了怡情轩密谈。” 杨慕非插嘴道:“四日前,在下因通惠桥被暴风雪折坍,尚困在江左,如何能够前往莲花山庄?”白泰熙横了他一眼,续道:“时不过半刻,我陡然听得屋里呼呼风响,葛长老大声吆喝,两人似乎争斗起来。我心下生疑,飞身扑到怡情轩外,待要叩门叫喊,窗口忽地大开,一条白影扑将出来。我大声吆喝道:“谁?”那人竟不回顾,飞身窜进前面的林子里。我心知不妙,一脚踹开房门,闯将进去,只见葛长老直挺挺地站在地上,虎目怒张,眼中尽是愤色,小腹上插着一把匕首,津津淌血。”说到此处,一阵冷风吹来,众人不禁都打了个寒颤。 白泰熙一指杨慕非,怆然说道:“众丐帮弟子听令,尔等当戮力向前,手刃仇人,为葛长老报仇雪恨。”众乞丐齐声应道:“谨遵白长老教令!”竹棒劲点地面,催动打狗大阵,步步紧逼过来。杨慕非凝神对敌,寻思道:“若是和这些丐帮弟子一味缠斗,定然难以脱身,况且若是不小心重伤了他们,误会只怕也越来越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下思定,脚踏六十四卦方位,从数名乞丐中间斜身穿过。 白泰熙大喝道:“大家小心了,不要放走了这恶贼!”撮唇作哨,引动群丐紧缩阵型,复将杨慕非重重围住。杨慕非见阵型愈收愈紧,从空隙之间突走已是不易,心道:“这下少不得要伤人了。”纵身上前,抓向雷振天手中竹棒。雷振天见他身形闪动,迅捷快似闪电,万分惊骇之下,竟忘了招架闪避。白泰熙从杨慕非身后抢出,骂道:“臭小子,犯甚么傻!”挥棒径点杨慕非后背“至阳穴”。 杨慕非尚未抓稳雷振天手中竹棒,忽觉身后劲风袭体,急忙侧身,避开了白泰熙这一棒,反手勾拿对方手腕。白泰熙倏然变招,竹棒转而上撩,径点杨慕非右腕“神门穴”。与此同时,两名中年乞丐一齐从雷振天身侧扑出,竹棒分点杨慕非双胁。杨慕非眼见四面受敌,只得放过雷振天,踏“离”奔“否”,向侧旁纵出数步。白泰熙如影随形,手中青光闪动,竹棒不离杨慕非脑后半寸。 杨慕非反身拍出两掌,将白泰熙逼退数步,大叫道:“白长老,你若是再如此苦苦相逼,在下就不客气了。”白泰熙拼得如痴似醉,眼中血丝密集,大叫道:“恶贼,你何时又曾客气了?”说罢,向杨慕非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中竟带出了一枚断牙。原来,白泰熙恼怒至极,竟将一枚门牙生生咬碎。杨慕非闪身避过,右手前探,挖向雷振天双眼。雷振天竹棒斜曳,青光闪闪,点向对方右掌“少府穴”。杨慕非反手一绞,便将他手中竹棒夺了过来。这一招乃是打狗棒法中极高明的招数。 杨慕非眼见身前八根竹棒袭到,使个“引”字诀,手中竹棒轻轻挥出。那八根竹棒被杨慕非劲力一带,立时撞在一起,飞上了半空。白泰熙心中越发恚怒,怒吼连连,手中竹棒舞得风雨不透,向杨慕非全身要穴点到。杨慕非沉着应对,见招拆招。但见雪地之中,青光霍霍,两条竹棒上下翻飞,有若云间神龙,矫夭莫知其纵。数十招后,杨慕非手中竹棒轻轻一幌,使个“绊”字诀,向白泰熙小腿扫去。白泰熙立身不稳,向前扑地跌倒,竹棒脱手飞出。 杨慕非正待上前拉他起来,突觉背后掌风凌厉,一人厉声喝道:“小兄弟,手下留人!”话声未歇,掌力已至脑后。杨慕非只觉这一掌浑厚无伦,显然出掌者功力不俗,当下不敢轻敌,急忙侧头,向上拍出一掌。两人掌力相抵,各自向后跃开。杨慕非凝眸向那人瞧去,只见他身材极为高大,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脸色红润,笑眯眯的甚是可亲,一件青布道袍却是污秽不堪。 杨慕非惊道:“你是武当山邋遢真人张三丰?”那道人微微点头道:“小兄弟,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可曾偷袭丐帮葛长老?”杨慕非凄然笑道:“张真人,我若说自己没有,你相信我么?”张三丰颔首说道:“贫道相信你。”他此言一出,登时群相耸动,就连杨慕非也颇感意外。白泰熙急急地道:“张真人,你不要被这恶贼的花言巧语骗了!” 张三丰转过头来,问道:“白长老,你凭甚么认定杨少侠就是凶手?”白泰熙愤然道:“事发当时,只有他与葛长老待在一起。况且葛长老遇害时,我曾亲眼看见他从怡情轩里窜出。”张三丰道:“你何以认定从怡情轩里窜出的那人就是他?”白泰熙道:“凭他身上所穿的白色长袍,就可以轻易辨出。”张三丰笑吟吟地道:“杜教主穿的也是白色长袍,莫非也是凶手么?”这句话甚是有理,白泰熙讷讷然说不出话来。 人丛中一人冷哼道:“张真人与大侠杨明铮有半师之缘,自是向着这恶贼了。”张三丰向发声处瞧去,见是白莲教教主杜可用,当下微微一笑,道:“杨少侠是白莲教弟子,却也未曾见杜教主袒护他哪?”杜可用张大了嘴,答不上话来。张三丰朗声说道:“既然没人能够证实杨少侠就是凶手,杨少侠自是无罪了。” 猛听得一个颤栗的声音说道:“他是有罪的!”群雄不由自主地向后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少女从大宅院里缓缓走了出来。这少女容颜俏丽,肤色如玉,雪光下衣袂飘飘,仿若凌波仙子。杨慕非心中怦怦乱跳,大喜若狂,叫道:“琳儿!”便要迎上前去。南宫琳脸上珠泪莹然,突然指着杨慕非,颤声说道:“这个人简直禽兽不如!”杨慕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道:“琳儿,你说甚么?” 张三丰道:“姑娘,他如何禽兽不如了?”南宫琳紧咬薄唇,一句话也不说,泪水便如断线了的珠子,一颗颗从她光滑的脸颊上滚将下来。杨慕非见她长长的睫毛下泪珠莹然,自是心痛不已。杜可用大声嚷道:“南宫姑娘不好说,老夫便替她说了。这恶贼于两日前的夜里,潜入南宫姑娘闺房,用白陀山庄的清风酥心散,迷昏了南宫姑娘……” 杨慕非脑袋里轰的一响,几乎站立不稳,朦胧中见到她那张万分憔损的脸,心中突然自伤:“我并没有玷辱琳儿。那定是他人干的了!琳儿惜身如玉,如今受了此般的侮辱,自是伤心欲绝。我若是承让自己就是那恶贼,让琳儿一剑刺死我,她心里定会好受些。”当下想定,毅然说道:“那就是我干的。琳儿,你刺死我罢!” 南宫琳眼中泪花闪闪,拔出碧痕剑,缓缓走到杨慕非身前。杨慕非紧紧闭上两眼,叹气道:“我罪有应得。你动手罢!”南宫琳手起剑落,碧痕剑抵在了他喉咙上,嗤的一声轻响,锋利的剑尖割破了肌肤,鲜血涔涔地流了出来,滴在雪地上,就像一朵朵燃烧着的火焰。 第十六回:烛影斧声霜满邸 杨慕非只觉南宫琳手腕颤抖,那一剑似乎再无力刺下,柔声说道:“琳儿,别怕!你把剑刺下去,一切苦楚就随之过去了。”南宫琳目光移到杨慕非脸上,泪眼朦胧中,只见他满脸尽是拳拳关切之意,手心一颤,碧痕剑当啷落地,大声哭嚷道:“哥,你走罢!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她双手掩面,从人丛中撞开一条道来,疾奔了出去。 杨慕非听了这句话,有若身受雷轰,颤声问道:“琳儿,你叫我甚么?”南宫琳却不回头答应,足下愈奔愈急,转瞬间便隐没在漫漫雪幕之中。白泰熙竹棒一扬,朗声说道:“这狗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连自己的亲妹子也要沾指污辱,真是禽兽不如!大伙儿戮力向前,杀了这狗贼,为葛长老报仇。”群雄义愤填膺,齐声应道:“杀了这禽兽不如的狗贼!”纷纷抽出兵刃,向杨慕非一步步紧逼过来。张三丰见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得长叹一声,振衣飘然离去。 杨慕非两眼噙满了泪水,群雄的面目在他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忽地想起蓝道元的那声怒叱,“畜生,你连自己亲妹子都不放过,还是人么?”,一下子全明白过来,心道:“原来琳儿就是我那从小就失散了的妹妹。”便在这时,陡觉左肩一疼,已被一个老乞丐竹棒扫中。杨慕非本就伤心欲绝,剧痛之下,更是狂性大发,反手抓住竹棒顶端,使力一拉,那老乞丐身不由己的跌撞了过来。 那老乞丐大骇,左手挟着一股劲风,直拿杨慕非胸前“云门穴”。杨慕非却不闪避,左手向前疾探,点中了他腰间穴道。那老乞丐那掌刚拍到半空,陡然间全身无力,手中竹棒也被杨慕非夺下。杨慕非左手紧扣那老乞丐脉门,冷冷地看着渐渐逼近的群雄。那老乞丐名叫朴放翁,在丐帮之中辈分颇高,仅居四大长老之下。杨慕非初去穷汉市时,便曾看见他坐在地上拉二胡。群雄见朴放翁被杨慕非生擒,投鼠忌器,却也不敢再逼近半步。 白泰熙怒不可遏,大叫道:“大伙儿不要退缩!区区一名丐帮八袋弟子,算得了甚么?杀了这狗贼要紧!”竹棒一幌,径往杨慕非面门掠去。杨慕非闪身右让,白泰熙竹棒收势不住,狠狠地打中了朴放翁面颊。这一棒劲力甚重,朴放翁鼻青脸肿,面颊上立时鲜血长流。朴放翁怒声大骂道:“白泰熙,你他妈寡情薄义!老叫化子今天算是看穿了你的嘴脸了。”白泰熙一声不响,竹棒斜挑杨慕非左肩“肩井穴”。 杨慕非竹棒轻轻一带,将白泰熙的这一棒荡了开去,左手衣袖随即拂出,将朴放翁的穴道解开。朴放翁见白泰熙竹棒又袭到面前,惊怒之下,右手疾出,将竹棒抓在手心,左脚腾空踢起,正中白泰熙小腹。白泰熙一口鲜血喷出,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两人眼欲喷火,各自抢了一根竹棒在手,扑上前去,已先厮打成了一团。群雄见此情形,不禁暗暗摇头。 杜可用大喝道:“白长老、朴老哥,你们之间有甚么恩怨,待料理了这恶贼,再慢慢算来,也为时不晚。”身形一幌,已窜到白泰熙二人身前,双掌齐出,向两人肩头捺下。这一招正是白莲教三十六记琵琶手中的“解牛势”,乃隋唐时瓦岗寨大将罗士信所创,曾仗倚此招解开斗牛,威力非同小可。白泰熙二人被这股内力一激,气息不由为之一窒,各自踉跄后退数步,险些跌倒。白泰熙冷冷地道:“杜教主,好本事!”杜可用道:“白长老,先抵御外侮为是。”斜掌拍向杨慕非胸膛。 杨慕非只见雪地之中,刀剑林立,人人以击杀自己为后快,心中悲愤难抑,忽地仰天大叫。这一声悲啸,声震屋瓦,在大雪之中飞扬而出,片刻间便声达里许之外。群雄相顾骇然,一股寒意立时袭上心头。白泰熙大叫道:“这恶贼已是心力交瘁,大伙儿并肩子上!”猛地里一声长啸,竹棒斜点杨慕非腰肋。杨慕非反手抽出退思剑,使招“金针度线”,剑光如雪,往白泰熙左肩疾削而下。 白泰熙左肩一沉,竹棒转点杨慕非右眼“晴明穴”。杨慕非左掌轻飘飘地拍出,将白泰熙的竹棒荡开。白泰熙右手虎口发麻,当的一响,竹棒脱手飞出,眼见退思剑疾削而至,惊怒交集之下,左手食指疾伸,弹向退思剑剑身。哪知杨慕非出招甚快,退思剑又锋利无比,只听得喀嚓声响,白泰熙左手掌被剑锋削下了半边,立时惨叫如嗥。 杜可用怒喝道:“大胆逆贼,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还敢行凶?”杨慕非凄然长笑道:“我本就不打算活下去了。多几人与我作伴,也省得黄泉路上寂寞。”群雄勃然大怒,再也不顾甚么江湖道义,一拥而上,数十件兵刃一齐向杨慕非身上招呼。杨慕非双目充血,杀得如痴似醉,皎皎剑光下,血肉横飞,雪地上斑斑点点,也尽是血迹。 数百招后,杨慕非手臂酸麻,肩头、后背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整件长袍,心道:“罢了,罢了,我杨慕非今日便毙命于此了!”当即掷下退思剑,怆然说道:“你们动手罢!”杜可用大喝道:“杨慕非,这可是你自找的,怨不得老夫。”左掌翻起,右手搭在左手之上,双掌劲力疾吐,向杨慕非胸口狠狠拍去,正是三十六记琵琶手中的“蝉附势”。杨慕非眼见他双掌推出,拍到时劲风逼人,心道:“这两掌拍下,我定是死了。爹、娘、琳儿、衣大哥,永别了!” 杜可用手掌尚未拍下,突觉背后细物破空之声甚急,身子微侧,双袖疾向后拂,三枚透骨神针当啷落地。那人身法快捷如燕,甫一着地,便又飘身扑上。杜可用回身拍出一掌,大喝道:“玉面罗刹,休得在此逞强!”那人杏眼修眉,言笑晏晏,正是玉面罗刹符铁玉。 符铁玉娇笑道:“杜老爷子,多时不见,你火气不减当年哪。”杜可用脸色一寒,右掌虚探,左手食指疾点符铁玉颈下“天鼎穴”,正是三十六记琵琶手中的“捕风式”。符铁玉抿嘴轻笑道:“杜老爷子,你老不正经!”娇躯微微向前一倾。杜可用若不收招,手指头非碰到她胸部不可,不由呆了一呆,凝指不点。符铁玉娇笑道:“杜老爷子,多谢承让!”右手轻扬,数十点寒星向杜可用胸前疾射而至。杜可用眼见身前金光闪动,心知不妙,双足着力一点,身子斜飞出去。 第十六回:烛影斧声霜满邸(2) 符铁玉握住杨慕非的右手,急急地道:“杨兄弟,快跟我走!”杨慕非摇头凄笑道:“符夫人,多谢你屡次冒死相救。你自个走罢!我如今身败名裂,天下英雄人人以击杀我为后快,已是无颜回见爹娘。这世间再也没有甚么值得我留念,唯有以死谢罪而已。”符铁玉怆然道:“不!我要你为我而活下去。可以吗?”说到这里,她话声略显呜咽,微微啜泣。 杜可用仰天长笑道:“啧啧,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瞧瞧,好一对不要脸的奸夫淫妇,远胜于当年的杨明铮与沈冰哪!”其时南宋新灭,汉人拘泥于礼法,仍对杨明铮夫妇颇有微辞。杜可用这几句话说完,立时有不少人鼓掌喝彩。杨慕非脸色铁青,冷冷地道:“杜可用,我不许你侮辱我爹娘!”杜可用大剌剌地道:“你爹娘本是叔嫂,却勾搭成奸,这还不淫乱么?” 杨慕非满腔怒火不可抑制,猛然间大喝一声,纵身抢上,右手掌力劲吐,向杜可用肩头斜斜拍下。杜可用向右滑出半步,左掌顺势带出,斜过来拍向杨慕非头顶。这一掌劲道凌厉已极,正是三十六记琵琶手中的“摧花式”。杨慕非矮身避过,右手上撩,点他左腕“少海穴”。 数十招后,杨慕非身子一幌,踏“坤”奔“谦”,绕到杜可用身侧,反手一掌,轻飘飘地向他肩头捺下。杜可用回身一掌拍出,两人掌力相激,各自踉跄倒退。忽听得符铁玉惊声叫道:“杨兄弟,小心!”耳听身后风声骤紧,白泰熙竹棒已呼呼扫到。杨慕非见这一棒来势甚急,已是不及闪避,心道:“罢了,罢了!”右袖胡乱地向后拂出,却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白泰熙手中竹棒应声断为两截。原来杨慕非在哀痛欲绝之际,竟使出了家传绝学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回风舞柳”。群雄见他这轻轻一拂,便将白泰熙手中竹棒扫断,不禁相顾骇然,心道:“想不到这恶贼功力竟神妙至斯!” 杜可用眼见杨慕非神色黯然,一付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暗喜,大叫道:“白长老,你攻左,我攻右。”白泰熙置若罔闻,手持半根竹棒,兀自站在原地呆呆发愣。杜可用暗地里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废物!”纵身抢上,呼呼拍出三掌,“拿云式”、“击水式”、“摧花式”,一掌快过一掌,有若狂风暴雨般,向杨慕非小腹击到。符铁玉心中为之一紧,暗暗将五枚透骨神针扣在手心,只要杨慕非一涉险境,便发金针相救。 杨慕非浑若未见,双手背负身后,呆呆地看着身侧雪地上的一树腊梅。杜可用大喜过望,右掌重重拍下,突觉杨慕非胸口倏地向内一吸,这一掌便如中败絮,全不受力,不禁呆了一呆,左手凝掌不发。杨慕非左手悄立胸前,右袖懒洋洋地往杜可用右臂拂去。 杜可用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斜斜推向杨慕非右袖。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三股内力相撞,身侧腊梅树被两人掌力一激,火红的花瓣儿,夹着雪花簌簌而下。杜可用伸手指着杨慕非,怆然大笑道:“好,好,好!”身子摇晃了几下,喉头一甜,喷出了口浓血。杨慕非刚才所使的这两招,也是缺月疏桐掌中的招式,分别叫作“野塘花落”、“空城晓角”。 雷振天见杜可用重伤落败,急急叫道:“白长老,这下该怎么办哪?”白泰熙眼珠子转了几转,却不开口说话。原来杨慕非出招折断他手中竹棒时,便已拂中了他胸间要穴,只因手法快极,在场虽有众多点穴好手,却也未曾发现。朴放翁骇然大叫道:“恶贼,你若是英雄好汉,便自行了断!”杨慕非仰首长笑,笑声有若晴空奔雷,只震得群雄耳鸣目眩,心旌神摇。朴放翁等人相顾失色,心道:“这恶贼原来这般了得!我们远不是他的对手。” 南宫琳掩面一路狂奔,只觉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可容自己安身,恨不得一死了之。路上行人见状,皆以惊异的眼神瞧着她,在她身后指指点点,高声谈论。南宫琳奔出数里,渐至郊外,扑到道旁一株大柳树身上,纵声痛哭,直哭到戌牌时分,声音变得嘶哑,才渐渐止住泪水。她倚着大柳树坐下,呆呆地望着天上飘飘洒洒的雪花,心道:“我的身子,便如这飘落地面的雪花般,已不干净了。” 正黯然神伤之际,东北方忽地隐隐传来几声呼喝。南宫琳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我如今已是生不如死,还管哪门子闲事啊?”那呼喝声却越来越近,渐至身周十丈之内。过不多时,三条人影一前两后跃入南宫琳眼帘,奔到近处,却见是两个白衣人衣袂飘风,在一个中年文士身后紧追不舍。 雪光之下,南宫琳见那中年文士好生眼熟,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苦苦思索,耳听那中年文士哈哈大笑道:“衣明枫,我早就说过,倚天剑并不在我手里。你何苦一路纠缠不休?”南宫琳吃了一惊,寻思道:“原来衣明枫就藏在大都!幸亏干爹没带我去摩天岭,否则定要空跑一趟了。”转念又想:“我若是去了摩天岭,也不会招来近日之辱了。”想到此节,泪水又不禁一滴滴的流了下来。 原来,谢沧客挟着南宫琳远赴摩天岭,去找衣明枫核对南宫琳身世。南宫琳天性极为活泼,一路上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将谢沧客逗得开怀大笑。谢沧客因此对她甚是疼爱,由着她使性子胡闹。一日酒后,谢沧客抚着南宫琳的秀发,长叹道:“琳儿,我好怕你不是我的女儿啊!”说罢,两颗泪珠滴到了她衣上。南宫琳见他真情流露,大为感动,便敛衽下拜,认了谢沧客作干爹。从大都到摩天岭,风尘行旅,间关千里。谢沧客不忍南宫琳长途跋涉,便打消了去摩天岭的念头。便在此时,谢沧客收到教内告急文书,得知白云宗总坛复起叛乱,只得与南宫琳洒泪而[奇Qinkan.net书]别,连夜赶去杭州。 衣明枫冷冷地道:“老夫在丐帮潜伏达半年之久,从陆红袖那丫头口中,早已探知紫电剑就在你手里。逍遥子,你还想抵赖么?”南宫琳猛然间记起:“逍遥子?是了,是了。我曾在太平镇悦来客栈里见过此人,就是他从陆大小姐手里骗走了紫电剑。”转念又想:“我如今的处境,不是与陆大小姐当初一样么?”左思右想,愈发伤心。逍遥子大笑道:“衣明枫,你既不相信,我又有甚么法子哪?恕不奉陪!”双足着力一点地面,身形倏地加快。 衣明枫冷哼道:“逍遥子,你纵是逃到天边,我也追你到天边。”他足下微使劲力,便如一枝脱弦利箭般,飙射了出去。话声甫歇,两人已奔至远处十余丈外。另一个白衣人急急叫道:“教主,等等我!”衣明枫遥遥应道:“池胜功,你先回摩天岭罢。”池胜功呆了半晌,转身往来路奔去。 这时,猛听得有兵刃交接之声从西北方隐隐传来。池胜功右足劲点地面,闪身掠到大柳树身后,却见一个少女脸上珠泪莹然,靠着树身抱膝而坐,不禁呆了一呆,低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南宫琳拭了拭泪水,摇头说道:“池大哥,多谢你关心!我没事。”两人默然不语,各怀心事,但听得那厮杀之声一步步逼近,时而传来一两声惨嗥,显是有人身受重伤。 第十六回:烛影斧声霜满邸(3) 过了许久,池胜功低声说道:“姑娘,我虽是个粗人,不懂得女孩儿家的心思,但也看得出,你在感情上遇到了挫折。”南宫琳轻轻叹气道:“你不会明白的。”池胜功望着天空飘飘洒洒的雪花,缓缓地道:“姑娘,我怎会不明白?我的心中也一直驻停着一个美丽的身影。她的名字叫作初雪,是我教玄武星主柯以行的女儿。我很喜欢初雪,总是梦到她的一笑一颦。但初雪似乎更喜欢她的师兄姬怜雪。直到十日前,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南宫琳好奇心油然而起,追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池胜功续道:“那天黄昏,初雪约我亥时在密道口相见,说有要事相商。那里是我教的圣地,只有教主才可以出入。我虽然害怕,但为了见初雪,便壮着胆子去了。那天夜里,初雪的脸色很苍白,虽然言笑晏晏,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慌。我问她发生甚么事了。她笑而不答,扑进我的怀里,仰着俏脸说:‘我要作你的妻子。’一夜缠绵后,初雪才告诉我,她爹被衣教主抓住,扔进了死囚牢,翌日便要凌迟处死。我悚然一惊,道:‘你要我偷偷放走你爹?’初雪泣声说道:‘我如今已是你的妻子了。我爹就是你爹,你忍心见爹被人千刀万剐么?’”南宫琳道:“你最后还是放走了柯以行,是不是?” 池胜功点了点头,道:“我宁愿代替柯以行去死,也不想让初雪伤心。”南宫琳问道:“后来哪?”池胜功道:“我将柯以行托付给了姬怜雪,让他背着柯以行远走他乡,不要让摩尼教的人发现。然后,我带着初雪,去向衣教主负荆请罪。衣教主没有怪罪于我,只是唉声长叹,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还没有想透的话。”南宫琳奇道:“衣教主说了一句甚么话?”池胜功缓缓地道:“自古多情空余恨。”南宫琳听罢,仿若当头棒喝,身子不由地一颤,喃喃自语道:“自古多情空余恨!”她反复玩味着这句话,不由痴了。池胜功见她神色有异,惊呼道:“姑娘,你没事罢?” 猛听得一人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甚么来头?”这一声中气十足,有若半空中猛起个焦雷霹雳,直震得池胜功心魂不定。池胜功知道是高手到了,尚兀自心惊间,身旁白影微闪,南宫琳已飞身掠了出去。池胜功急急叫道:“姑娘,危险!”南宫琳既不答话,也不止步,身形倏地窜前,向西北方发足疾奔。不久前面便出现了多条人影,奔到近处,见是二十余个蒙面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虬髯大汉。 南宫琳瞧清了那虬髯大汉的面目,欢喜得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泪水扑簌簌直下,哭叫道:“大胡子!”右足脚尖着力一点,飘身跃了过去。一名身形高瘦的黑衣人出声吆喝道:“心月狐、奎木狼,抓住那丫头!”两名黑衣人纵身掠上,挥掌按向南宫琳双肩。 萧靖大喝道:“琳儿,小心!”左手疾出,抓住一名黑衣人后领,将他身子高高举起,往那两名黑衣人掷去。那两名黑衣人身子微侧,反手向后撩出,意欲接住同伴。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骂道:“要死么?快退!”那两名黑衣人闻言一愣,只听得砰砰砰三声巨响,三条人影已然飞跌了出去。 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大怒,左手五指似钩,向南宫琳肩头狠狠抓下,忽觉手指一阵酸软,全身内力源源不绝地向对方右肩“巨骨穴”涌去。他大骇之下,想撒手跃开,却挣脱不掉,惊呼道:“井木犴、牛金牛,快帮忙拉开我!”两名黑衣人纵身扑上,去拉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的手臂,只一拉之下,手臂便即酸软。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骇然大叫道:“是白云宗的嫁衣神功!”语音中已微带哭腔。 萧靖心中大喜,忖道:“谢沧客果真把嫁衣神功的心法传给了琳儿。”当下奋起神威,接连击倒数人。余者大骇,低声唿哨,转身往来路奔去。那身形高瘦的黑衣人哀告道:“姑娘,亢金龙有眼不识泰山。请你老高抬贵手,饶过小人罢!”南宫琳右袖轻轻一拂,亢金龙三人便跌滚了出去。 亢金龙三人爬将起来,磕头说道:“多谢姑娘大恩!”萧靖喝问道:“你们到底是甚么来头?为甚么要追杀我?”亢金龙恭谨的道:“萧大侠,我们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请你见谅!”说罢,三人纵身跃起,向林中疾奔而去,片刻间均已隐没在密林之后。 南宫琳飞身投入萧靖怀中,哭喊道:“大胡子!”萧靖伸手挽住了她的纤腰,见她脸上泪花闪闪,怜惜之情顿生,柔声问道:“琳儿,这些日子,你都过得好么?”南宫琳骤闻此言,万千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萧靖手足无措,急急问道:“有人欺负你了么?说出来!大胡子给你报仇。”南宫琳仰脸摇了摇头,道:“没……有。”萧靖微笑道:“傻孩子,那你哭甚么哪?” 猛听得西北方传来两三声人临死前的惨嗥声。萧靖皱眉道:“不好,有人要杀人灭口!”紧挟南宫琳细腰,足下微使劲力,向前疾掠出去。奔出数里,只见三个人跌卧在雪地上,正是亢金龙、井木犴和牛金牛。三人均是胸前中掌,肋骨寸断,脏腑皆碎,显然出掌者功力甚是浑厚。 萧靖沉声道:“那恶贼定然所去不远。琳儿,我们追!”两人续向西北方疾行,走出几十余里外,遥遥见一条白影在前面急奔。行不多时,那白衣人纵身跃进了道旁一座黑乎乎的大庄院。萧靖二人走近,只见那座庄院大门紧锁,屋檐下蛛网密织,似乎久无人居。 第十六回:烛影斧声霜满邸(4) 萧靖压低嗓音说道:“琳儿,你留在这里为我把风,我进去瞧瞧。”南宫琳点了点头,道:“你自己千万要小心。”萧靖微笑道:“你就放心罢!我不会出事的。”左手一攀墙头,纵身跳了进去,只见那白衣人闪进了东首一间书房。萧靖伏身走近,从窗缝中向内张望,只见这间书房甚是洁净。靠东壁搁着一列书架,上面横摆着几本画册;书架右首墙上,挂着一幅宋徽宗花鸟画的仿作;一幅对联分悬左右,写着张先的两句词:“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那白衣人走到花鸟画前,将对联各自上移了半寸。只听得扎扎声响,那列书架向左缓缓滑移了半尺,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小铁门。那白衣人侧身钻了进去,书架在他身后扎扎滑回原位。腊梅的香气,从茜纱窗隐隐渗透进来,溢满了整间书房。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似乎甚么事也未曾发生过。 萧靖飘身进屋,打开机关,紧随那白衣人身后,钻进了密道。走下几级石阶,一条长长的甬道,向远处延伸出去,甬道两旁的石壁上,每隔二十丈里许,便嵌有一颗拇指盖大小的夜明珠,发出淡淡的晕光来。行了数里,渐至密道尽头,那白衣人早已不知去向,只见一架木梯紧紧靠着石壁,梯头直通上面。萧靖偱着木梯爬了上去,轻轻揭开盖子,凑眼向外张望。岂知这条密道的出口,竟设在一张香案下,是以瞧不清外面的动静。 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娇嗔道:“三郎,终于把你给盼来了。那厮解决掉了吗?”萧靖听那声音甚是耳熟,不禁吃了一惊,心道:“怎么会是她?”那白衣人叹气道:“那厮功力之深,远远超乎我的想象。帝师旗下的二十八宿都失手了!”那女子脸色倏地一寒,颤声道:“有没有留下活口?”那白衣人温柔款款地揽着她,道:“你放心!我已经把这些废物全干掉了。”顿了一顿,又柔声说道:“小甜心,我为了你这件事,已奔波了整整一天。你就不慰劳慰劳我么?” 那女子轻轻推开他,娇媚地笑道:“我迟早都是你的人了。你着甚么急哪?昨日,尼波罗国国王,派人给你二师兄阿尼哥王子,送来了十坛鲜美的葡萄酒。阿尼哥知道真金那厮爱喝酒,特地送了一坛到太子府里。来,奴家斟给你尝尝!”身子软软垂了下来,坐在他腿上。那白衣人接过盛满葡萄酒的夜光杯,笑道:“小甜心,你可真疼我啊!”那女子伸着纤纤玉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戳,娇滴滴地道:“死相!快喝罢!” 那白衣人仰着脖子,将葡萄酒一饮而尽,微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比起小甜心你,那可就差远了。”那女子娇嗔道:“帝师的三个得意弟子中,胆巴和阿尼哥都老实本分,就你偏偏油嘴滑舌,色胆包天,竟敢调戏太子妃。”原来这女子正是太子妃阔阔真。那白衣人笑道:“小甜心,这可是你说的。”伸手向阔阔真纤腰揽去。阔阔真格格笑道:“我偏不让你抓住。”使力一挣,摆脱了那白衣人的怀抱。那白衣人大笑着去追。两人一逃一追,绕着桌子嬉笑玩耍。萧靖见状,心中一片苦楚,全身上下不由地微微颤抖。 那白衣人大笑道:“小甜心,你若是让我捉住,瞧我不拔了你的皮。啊……这酒……有毒!”他双手紧扼咽喉,表情万分痛楚地倒退了数步。阔阔真嫣然笑道:“三郎,我并未说这酒没毒啊。”她说此话时仍是轻颦浅笑,柔情款款,便似一个体贴入微的小媳妇般,只是那话中真意,却令人不寒而栗。那白衣人指着阔阔真,凄然笑道:“你心好恨!其实,从你对付真金、二十八宿所使的手段,我早就该料到了。只可惜我色迷心窍,竟被你迷得晕晕乎乎的……”他喉口一甜,喷出了一口黑血,身子摇摇晃晃的软跌了下去。萧靖从香案的幕脚缝里向外望去,只见这白衣人脸色发黑,七窍流血,竟是半闲庄少庄主慕清风。 阔阔真轻声叫道:“帝师!”一个人从屋梁上轻身纵下,大笑道:“太子妃,你这手做得太漂亮了!”正是大元帝师大宝法王八思巴。阔阔真娇笑道:“奴家胆小,哪敢下毒啊?幸亏有帝师在一旁给奴家壮胆。”说着,上前握住了八思巴的手。八思巴左手被她握住,只觉她的小手柔软滑腻,有若无骨,几丝秀发飘拂在自己脸上,幽香扑鼻袭来。他虽是得道高僧,早已无男女情欲,但被阔阔真这一引诱,心中亦是不由地一荡,慌忙凝神抵御。阔阔真右手立时如遭电击,荡了开去。八思巴微笑道:“太子妃,本座可不吃你这一套。”阔阔真娇滴滴地道:“哦,那倒是奴家忘情了。帝师,听说今日监斩了文天祥?”八思巴叹气道:“说起这个文天祥,本座还真是钦佩得紧。”阔阔真冷笑道:“这么个榆木疙瘩,有甚值得佩服的?” 当日,文天祥被押解到柴巿口刑场就刑。监斩官怜惜他的才华,问道:“文丞相,你还有甚么话要说?回奏还能免死。”文天祥厉声喝道:“死就死,还有甚么可说的?”顿了一顿,又问道:“哪边是南方?”监斩官心下诧异,不知他要作甚,便给他指明了方向。文天祥面南而拜,道:“此礼一成,心中已是无愧。”于是引颈就刑,从容就义。文妻欧阳氏在收尸时,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绝笔。文天祥死时年仅四十七岁。大都一城百姓,见状皆唏嘘不已。 八思巴板着老脸道:“太子妃,我们还是赶紧谈正事罢!真金太子深得摩尼教前玄武星主燕十七真传,功力甚是精湛,就连本座也未必是他敌手。我看,你还是照对付慕清风的法子,用‘天香索命散’毒死他。”萧靖暗暗骂道:“这老秃驴的心忒歹毒!”心情激愤之下,额头竟轻轻碰在了香案上。这一碰响声极微,但八思巴耳音敏锐,已然知觉,却待出声喝问。阔阔真淡淡地道:“没事!这香堂里最近闹耗子。”八思巴微笑道:“那倒是本座多疑了。” 阔阔真柳眉微蹙,道:“忽必烈那老家伙可精明得狠,若是用药酒毒死他的儿子,定会被他查出来。帝师,你身边不是还有甚么白云五恶么?何不让他们出马?”八思巴长叹道:“白云五恶中,鹿一鸣中了谢沧客的摧心蚀骨掌,已重伤身死;符铁玉被那姓杨的小子迷得晕头转向,公然与我为敌;令狐樵独行独往,不大听从我的调遣;而欧阳康一人绝不是真金的对手。本座只好出动最后一张王牌东忍春野峻了。” 阔阔真奇道:“东忍春野峻,他在哪里?”八思巴微微笑道:“这是最高机密。请恕本座不能直言!”阔阔真小嘴一扁,道:“帝师,那你也要快些下手啊。”八思巴道:“本座自有分寸。太子妃,本座心中倒有个疑团,一直以来,苦思不得其解。”阔阔真娇笑道:“帝师,请讲!”八思巴道:“你为何这么迫切要真金死哪?”萧靖心中一凛,寻思道:“我倒要听听这贱人会说出甚么理由。”当下凝神细听。阔阔真见香案上那两枝蜡烛燃到了尽头,便起身前去置换。 萧靖在香案下见她双足白腻如脂,心中怦然一动,但随即想到:“这贱人心如蛇蝎,还有甚么夫妻情分可讲?”阔阔真就站在他身前三尺之外,萧靖只要轻轻拍出一掌,她势必难以躲过。但萧靖却想听她到底会说出甚么理由,于是便凝掌不发。阔阔真拿起烛台旁的银筷,挟下残烛,几粒烛灰轻轻飘洒在香案下。阔阔真拨明了烛火,复又回到桌边坐下。八思巴合什道:“太子妃,还请你明示!” 阔阔真望着飘摇的烛火,缓缓地道:“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牧民家族,八岁时,便由父母做主,与儿时玩伴、当朝重臣玉昔帖木儿订下了婚约。本来,我与玉昔帖木儿,从此便会过上平凡却又最最幸福的生活。然而,在我十六岁那年,我那幸福的憧憬被突然造访的忽必烈打破了。两年后,忽必烈选我作了真金的太子妃。我与玉昔帖木儿不得不从此分离两地。”萧靖忖道:“原来,她在嫁给我之前,便与玉昔帖木儿有了婚约。可恨阿合马那奸贼竟敢欺瞒我们!” 阔阔真幽幽地道:“宫廷,是一条充满了政治与血腥的暗流。新婚后,我也不幸卷入了这条暗流中。而真金又常年在外,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保护我。于是,我不得不在忽必烈面前强颜欢笑,甚至用脸去替皇后察必揉软厕纸,以博得他们的欢心。后来,玉昔帖木儿由于战功显赫,成为了忽必烈的重臣,但我们仍只能偷偷私会。” 阔阔真轻轻啜饮了一口茶,徐徐说道:“要尽快改变这一切,我只能杀死真金,扶植我与玉昔帖木儿幽会所生下的儿子铁穆耳为太子。那时,我与玉昔帖木儿,才可以自由自在的呆在一起。这一天,我越来越等不及了。”说着神色突变,眼光中满是恨意。八思巴长叹道:“两日前,中书省几位大臣联名上书,要大汗退位给真金。大汗阅毕奏章,龙颜大怒,接连贬斥了一大批汉官。这也是你搞的鬼罢?俗语说,最毒不过妇人心。今日看来,果真如此!” 阔阔真冷笑道:“若是与帝师除阿合马时所用的‘一石四鸟’之计相比,奴家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帝师既除掉了政敌阿合马,给慕清风造成了信任假象,又让真金蒙受了不白之怨,南宋武林在斯役中也几乎全军覆没。好毒辣的计策啊!”八思巴哈哈大笑道:“彼此彼此。”萧靖怒不可遏,大喝道:“娼妇恶僧,拿命来!”掀倒香案,身子拔地跃起,便如一只大鹫般扑了出去。阔阔真惊声娇啼,身子倏地一软,瘫倒在座椅上。 第十七回:痴心碎 萧靖身子尚未落地,呼的一掌,向阔阔真肩头按下,突觉背后劲风飒然,一记浑厚的掌力凌空捺到。他右手不及拍下,左足劲力一点,斜斜飞掠了出去。八思巴如影随形,纵前抢攻,双掌有若疾风骤雨般,向萧靖身后疾攻而至。萧靖大喝一声,仿若平空起了个焦雷,右手斜斜捺出,迎向八思巴双掌。两人以快打快,霎时之间,便在半空中对了十余掌。萧靖暗暗称惊,心道:“数日不见,这老秃驴功力见长了。” 八思巴勉力接下对方这十来掌,胸口亦是气血潮涌,窒闷难当,寻思道:“这小子功力精湛,看来只有小须弥神功才制得了他。”招式倏地一变,歪歪斜斜的打出一套掌法来,正是萨斯迦派镇门绝技小须弥神功。这小须弥神功乃是密宗神技,共分金刚般若、龙象般若、无相般若、须弥般若四层境界,每一境界又分十三层,掌力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变幻莫测,敌手委实难以拆防。但修炼这小须弥神功,须得有深厚的内力修为为基础,否则便会走火入魔。自萨迦派建教以来,只有两三名高僧修到了龙象般若境界。八思巴因服食了莽牯朱蛤,内力巨增,因而修到了无相般若境界。 萧靖突然间感到一股浑厚之极的掌力逼将过来,胸前压力骤增,呼吸不禁为之窒滞,急忙潜运内功,身子斜斜掠了出去。八思巴飘身纵前,双手连划了四个半圆,向他身后缓缓推出。这一招唤作“佛光普照”,看似轻缓,实则急湍,其间更蕴含了雄浑的内力。萧靖被这股掌力一激,身子在半空中滴溜溜急转不停,愈转愈快,脑中渐觉昏沉。八思巴大喝道:“殿下,再接本座一招试试!”左手斜撩,势挟劲风,呼的一掌,往萧靖面门拍到。 萧靖只觉对方掌力潮涌,势不可当,危急中右手斜斜捺出,攀向八思巴左手掌缘。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两人掌力斜斜相撞,疾风骤起,烛火立时一齐熄灭,四下里喀喇之声不绝,竟是桌椅窗棂断裂。萧靖右臂酸麻,胸口气血潮涌,踉踉跄跄倒退了七八步,方才站定。八思巴仰天长笑,笑声在黑暗中听来,便似枭鸣。蓦地,一条人影从地上飞身跃起,右手掌力如潮,往八思巴身后排山倒海般拍将过去。只听得嘭嘭嘭连声响,八思巴后背上已结结实实的中了三记重掌。那人被八思巴护体神功一激,身子弹飞了出去,跌滚在两丈之外。 八思巴转过身来,借着雪地的反光,认得偷袭他的那人,正是本已中毒身亡的慕清风,不禁愕然道:“你……”慕清风冷笑道:“老秃驴,你也有今天!”八思巴面如土色,道:“你怎么会没有中毒?”慕清风缓缓地道:“终南山一役,我佯装不敌追魂四使,被你识破。你虽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你对我大起疑心,便假装整日沉溺于酒色,不能自拔。你仍对我不放心,在我身边安插了众多耳目,甚至出动了东忍春野峻。但你可知道,那些人已被我全部收买了?”八思巴仰天长笑道:“好,好,好!清风,你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干笑数声,声音倏地哑了,身子也一动不动,竟已气绝身亡。 萧靖抚着胸口四处张望,却不见了阔阔真的踪影。原来,阔阔真趁烛火熄灭时,便已偷偷溜走。慕清风冷冷地道:“真金,我爹和二叔的死,是你们蒙古人一手造成的。你也脱不了干系。但你眼下受了重伤,我敬重你是条汉子,不趁人之危,让你再多活大半年。明年中秋月圆之夜,华山之巅再见!”萧靖此时心灰意冷,意兴萧瑟,淡淡地道:“慕少庄主,萧某一定准时赴约。”慕清风抱拳道:“后会有期!”说罢,身子一幌,扑下了暗道。 萧靖呆呆地站在原地,万千思绪一齐涌上心头:“我真金堂堂大元国太子殿下,却娶了个心肠恶毒的妇人为妻。这贱人干出这等无耻的行径,我本该一掌劈死了她。可是这事一旦传了出去,我们孛儿只斤家族定然颜面无存。”思来想去,愈来愈是心灰意冷,叹气道:“琳儿已在屋外等我许久了。我还是先去找她罢!”沿着原路回到了书房。 萧靖刚钻出暗道,突然窗外有声叫道:“大胡子!”一人飞身跃了进来,正是南宫琳。南宫琳见他脸色煞白,眉间隐隐有黑气,吃了一惊,问道:“大胡子,发生甚么事了?”萧靖摇了摇头,笑道:“没甚么。”喉口忽地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来。南宫琳花容失色,急急叫道:“大胡子,你怎么了?”语音中已微带啜泣声。 萧靖想起阔阔真挑落下的那几粒烛灰,心中倏地一寒,忖道:“我终究还是着了那贱人的道。”见两滴泪水从南宫琳脸上滑落,便抬手轻轻为她拭去,微笑道:“琳儿,大胡子不行了。”南宫琳哭嚷道:“你胡说!你不会有事的。”萧靖只觉全身渐渐麻痹,勉力说道:“琳儿,你听我说!我还有要事托付给你。”南宫琳伏倒在他怀里,泣声道:“大胡子,你说罢!琳儿一定帮你办到。”萧靖缓缓地道:“慕少庄主约我明年中秋月圆之夜,在华山之巅决斗。我是去不了哪!但大丈夫行走江湖,最重‘信义’二字。琳儿,你代我去一趟华山,向慕少庄主致歉。”南宫琳点了点头,咽声道:“我答应你。” 萧靖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琳儿,我曾在尹道长面前发下誓言,要好好的照顾你,若是让你受了丁点委屈,必将不得好死。看来,我是没有机会……实现誓言了。琳儿,你一定要……快快乐乐……”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身子也缓缓滑跌了下去。南宫琳哭嚷道:“大胡子,我不要你死。你说话啊,说话啊!”伏在他身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哭了半宿,南宫琳急火攻心,神智渐渐昏迷,心情激荡之下,嘶声叫道:“大胡子,你不会死的。我带你去见太师叔。他一定有法子救你的!”俯身背起萧靖,一路呼喊着他的名字,发足向前疾奔。萧靖身子甚重,但南宫琳在心智迷乱之下,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背着他疾步奔走,竟似毫不费力。奔了两三个时辰,道路渐显崎岖不平,过鹰愁涧时天色已明。但见涧下云雾锁谷,深不见底,两岸山岩壁立若刃,峭拔嶙峋,岩间并无道路。南宫琳不假思索,纵身扑上山岩,在乱石荆棘间提气急奔,如履平地,全不管衣衫肌肤被荆刺挂破,划出一道道鲜艳的血痕来。 第十七回:痴心碎(2) 南宫琳只觉萧靖的身子冰冷如雪,泪水渐渐迷糊了两眼,大声叫道:“大胡子,你一定要挺住。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不管!”脚下突然间一个趔趄,萧靖便如断线了的风筝般,往山崖下跌去。南宫琳嘶声叫道:“大胡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崖边,只见涧下云雾弥漫,萧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南宫琳哭嚷道:“大胡子!”纵身跳下鹰愁涧。蓦地里,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疾呼道:“小姑娘,别作傻事!”南宫琳耳听身旁风声呼呼,已自堕下了十余丈,突然间一条长索闪电般甩下,往她腰间一缠,随即向上提起。 南宫琳抬起泪眼,只见手持长索彼端的那女尼三十有余,身穿灰色僧袍,容貌甚美,肤色白皙如玉,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那灰衣女尼柔声问道:“小姑娘,你为甚么要寻短见哪?”南宫琳顿足哭道:“我偏偏就喜欢寻短见。你管不着!”那灰衣女尼道:“兴许我可以帮你哪。”南宫琳大声嚷道:“我的大胡子死了。你能把他救活么?”那灰衣女尼长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很喜欢你的大胡子?”南宫琳点了点头,含泪说道:“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那灰衣女尼轻轻搂她入怀,柔声劝慰道:“傻孩子,你若是就这么死了,你的大胡子泉下有知,他也会很伤心的。”南宫琳伏在她怀里,香肩耸动,啜泣道:“师太,那我该怎么办哪?” 那灰衣女尼轻轻抚着她的秀发,道:“傻孩子,你叫甚么名字呢?”南宫琳道:“我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琳字,是全真教挂名弟子。”那灰衣女尼道:“琳儿,你可知我是谁?”南宫琳摇了摇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女子微笑道:“我法号叫作寂灭。”南宫琳冲口而出,道:“峨嵋派掌门寂灭师太?” 寂灭师太望着崖下那飘浮不定的云雾,缓缓地道:“我年轻时也曾为了一个人,而想跳下山崖,一死了之。”南宫琳道:“为了你的那个他?”寂灭师太点了点头,道:“是啊!那时,我就像现在的你,好傻好傻。十八年前,他携着爱妻退隐江湖,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但我却并不伤心难过。你知道为甚么吗?”南宫琳奇道:“为甚么?”寂灭师太轻声说道:“只要他给我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永远驻停在我的心间,那便足够了。何必定要奢求上天,让他陪伴在自己左右哪?”南宫琳听了这句话,心头大震,喃喃地道:“只要他给我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永远驻停在我的心间,那便足够了。”不由得痴了。 正自出神,忽听得两三声小孩的哭叫,南宫琳吃了一惊:“这鬼地方怎么会有小孩?”眼前突然灰影闪动,一个大汉捷如飞鸟般窜上崖来。这大汉二十余岁年纪,手提长剑,一袭灰色长袍鲜血浸透。南宫琳见他背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甚是可爱。见了寂灭师太二人,那大汉不禁呆了一呆,随即冷冷地喝问道:“你们是甚么人?在这里干甚么?” 南宫琳柳眉微蹙,嗔道:“喂,我们在这里犯你甚么事了?”那大汉怒气填胸,右手飕飕两剑,向南宫琳颈下刺去,正是昆仑派回风拂柳剑法中的一招“日月晦明”。忽见眼前灰影闪动,手中长剑已被人伸指钳住,竟递出不了半分,心中大惊,急忙飘身后退,大喝道:“你是摩尼教的朱雀星主么?”寂灭师太笑而不答,问道:“你可是昆仑派逍遥子座下弟子?” 那大汉怒道:“不错!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河南开封府威扬镖局副镖头、昆仑派弟子方思定是也。妖女,你别妄想从我口中套出家师的下落。”他背上的那小女孩闻言一凛,颤声叫道:“爹爹,我怕!”方思定柔声道:“诗音,别怕!爹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说着,将女儿轻轻放下地来。方诗音仰着俏生生的小脸蛋,怯怯地道:“师太,你们不要逼迫我爹,好么?我爹是不会出卖太师叔的。”方思定虎目含泪,凛然大喝道:“妖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难为小孩子!” 寂灭师太笑吟吟地道:“方大侠,你放心!我不会难为你们父女的。请代寂灭向令师问好。”方思定一怔,道:“你是峨嵋派掌门寂灭师太?”寂灭师太微笑道:“如假包换。”方思定大喜道:“师太,在下正有要事相托,请你务必答应。”寂灭师太连忙道:“方大侠,请讲!”方思定道:“请你代为照顾小女。”寂灭师太沉吟道:“你女儿不是有你照顾么?”方思定突然屈膝跪下,道:“师太,请你务必答应。”寂灭师太慌忙还礼,道:“方大侠,快快请起!寂灭答应就是。” 方思定喜不自胜,道:“多谢师太。”他转过身去,紧紧搂着女儿,用胡茬扎了扎她那红扑扑的小脸蛋,轻声说道:“诗音,你要好好听师太的话。”方诗音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道:“爹爹,诗音很乖。不会惹师太生气的。”方思定心中大慰,道:“那爹爹就放……”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方诗音急急叫道:“爹爹!”她连叫了数声,方思定仍是不答,脸上笑容久久不散。 寂灭师太吃了一惊,纵身上前,伸手一搭他的脉搏,心脉早已滞停。原来方思定被明教高手追杀,身上多处重伤,适才又疾奔了数百余里,真气已是耗竭殆尽,全靠一丝信念苦苦支撑,才不至于倒下,此时女儿得以托付名师,他大喜之下,竟而气绝身亡。寂灭师太轻轻叹了口气,两滴泪珠滑跌到手背之上。方诗音抱着父亲的尸身,号啕大哭。南宫琳触动心中悲弦,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猛听得山下清啸声冷冷,一条人影飞身窜到崖上,快逾劲箭,形如鬼魅。这人脸颊清瘦,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穿玄色长袍,正是那曾在悦来客栈,假扮老掌柜抢夺紫电剑的摩尼教教主衣明枫。衣明枫冷冷地看着方思定的尸身,长叹了口气,转身便待离去。 忽听得方诗音泣声说道:“师太,就是这人打伤了爹爹。”寂灭师太大声叫道:“尊驾请留步!”衣明枫道:“不知师太有何见教?”寂灭师太问道:“方大侠可是你打伤的?”衣明枫冷哼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寂灭师太道:“你追查昆仑派逍遥子的下落,可是为了紫电剑?”衣明枫眼中突现异彩,颔首说道:“不错!莫非你知道逍遥子藏在哪里?”寂灭师太摇头道:“我不知道。但紫电剑的下落,我却十分清楚。”衣明枫大喜,急急问道:“紫电剑在哪里?”寂灭师太一指腰间佩剑,道:“你不认识么?” 第十七回:痴心碎(3) 衣明枫见那剑鞘平平无奇,冷哼道:“师太,你敢消遣衣某?”寂灭师太微觉心惊,寻思道:“原来此人就是摩尼教教主衣明枫。”嘴上却淡淡地道:“尊驾若是不信,尽管上前试试。”衣明枫哈哈大笑道:“恕衣某无暇奉陪。后会有期!”转身向山下掠去。刚奔出两三步,他身形倏地急转,一掌向方诗音脑门拍下。南宫琳见他出手阴险毒辣,不由得万分气恼,娇叱道:“奸贼住手!”拔出方思定腰间长剑,飘身抢上,剑尖直刺他右肩“缺盆穴”,正是全真剑法中的一招“百丈飞瀑”。 衣明枫右手轻轻拂出,引得南宫琳长剑掉转方向,往方诗音颈下刺去。南宫琳骇然大叫道:“诗音,快闪开!”眼见这一剑便要刺到,寂灭师太抢身而进,抱起方诗音,斜斜掠出了数丈。衣明枫右手疾伸,抓住南宫琳左手,正欲仰首长笑,手臂倏地一酸,立时感到内力向外倾泄,惊骇之际,急忙撒手后退。 衣明枫脸色铁青,诧然道:“嫁衣神功!小姑娘,你跟谢沧客是甚么关系?”南宫琳横剑当胸,冷冷地道:“你害怕了?”衣明枫哈哈大笑道:“笑话!我衣明枫英雄一世,怕过谁来哉?”左手呼的一掌,拍向南宫琳手中长剑。南宫琳怒叱道:“找死!”挥剑斜撩,疾削他手腕。衣明枫招式倏变,反手一勾,已将她手中长剑夺下。寂灭师太见南宫琳涉险,心下惶急,冷笑道:“尊驾乃是一代武学宗师,尚不至于为了一个后进,失了身份罢?”说着,拔出腰间长剑,缓缓走上前来。 衣明枫仰天长笑道:“妙极,妙极!衣某便领教领教师太的剑法。”话声甫歇,右腕一抖,长剑疾刺寂灭师太右肩“缺盆穴”。他不谙剑法,想起适才南宫琳所使的那几式剑招颇为精妙,便依样画葫芦,顺手使了一招“百丈飞瀑”。寂灭师太左掌斜掠,拍开对方袭来的那剑,右手长剑“嗤”的一声,向衣明枫面门削去。衣明枫只觉寒风拂面,急急回剑挡格,但听得“仓啷”一声脆响,手中长剑便已只剩下半截。他悚然一惊,飘身疾退数步,看着寂灭师太手中长剑,不禁呆呆出神。寂灭师太微笑道:“衣教主,承让!” 衣明枫叹气道:“果真是把绝世好剑,名不虚传!衣某他日定当上峨嵋金顶,再向寂灭师太讨教一二。”寂灭师太微感讶异,道:“你已猜到我是谁了?”衣明枫哈哈大笑道:“普天之下,除了寂灭师太,谁还有如此淳厚的峨嵋九阳功哪?”说罢,大笑着向山下疾奔而去。但见他衣袂飘风,几个起纵,便已在乱石间隐没。寂灭师太料知难以追上,抚着方诗音的秀发,柔声说道:“诗音,你放心罢!贫尼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方诗音望着父亲的尸身,恨恨地道:“师太,我要跟你学武功,亲自为爹爹报仇。”寂灭师太见她眉目间煞气隐隐,心道:“这孩子杀机好重!”急忙转移话题,道:“诗音,你还有亲人在世么?”方诗音道:“我还有个哥哥住在开封府威扬镖局。”南宫琳拍手说道:“师太,那我们马上起程,送诗音去她开封。”方诗音突然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寂灭师太急急地道:“诗音,你怎么了?”方诗音泣声道:“师太,你不要我了。”寂灭师太微笑道:“傻孩子,我答应过你爹,会好好照顾你的。怎会不要你了哪?”方诗音破涕为笑,道:“谢谢师太!”三人葬了方思定,尔后迎着红日,缓缓地走下山去。 巳牌时分,三人到了山下一处市镇。镇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甚是热闹。方诗音嚷道:“师太,我饿了。”寂灭师太道:“也好!我们先去吃饭。”牵着方诗音向路旁太白酒家走去。刚走到店门口,南宫琳不禁一怔,只见杨慕非正坐在一张桌旁用饭。南宫琳低声说道:“师太,我不想见到那人。我们换一家罢!”寂灭师太虽感讶异,但还是依了南宫琳,改去了对面一家酒楼。 三人拣了一付干净的桌椅坐下,叫了四五个鲜美的小菜。方诗音早已饿坏了,饭菜一送到桌上,便双手齐用,纵情吃喝。南宫琳呆呆地望着对面酒楼,并不动筷。寂灭师太瞧在眼里,心知其中必有隐情,却也不便动问,沉吟了半晌,正欲开口劝慰。忽见一个黑衣人快步走到杨慕非桌前,附耳说了几句话。 杨慕非突然面现惊异之色,腾的站起身来。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黑衣人拱手作别,转身下楼。杨慕非呆了半晌,匆匆算结了酒钱,紧随那黑衣人身后,投东而去。寂灭师太轻声说道:“那少年似乎遇上了甚么麻烦!”南宫琳“嗯”了一声,粉首低垂,却不说话。 杨慕非依约来到小镇东郊的通惠河畔,临岸远眺,果见离此十余丈外,一株大柳树下系着一艘花船,船头上挂着两盏碧纱灯笼。此时正值雪后初晴,江水兀自尚未解冻。杨慕非缓步走到柳树下,朗声说道:“符夫人,杨慕非依约前来,还请现身一见!”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杨兄弟,请上船罢!”杨慕非轻身跃上船头,只见符铁玉已换上了一身宝蓝色衣衫,正独坐舱中饮酒。 杨慕非沉声道:“符夫人,你约在下到此,究竟有何要事相告?”符铁玉媚眼流波,娇笑道:“杨兄弟,请坐下喝杯水酒罢!”说着,抱起酒坛斟了一杯,递给杨慕非。杨慕非推辞道:“不必了。”符铁玉玉面一寒,冷冷地道:“杨兄弟,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符姐姐么?”杨慕非听了她这句奚落,脸上微微发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离她远远坐下。符铁玉自斟自酌,一连饮了数杯。 杨慕非见她神色忧愁,倒也不便苦苦逼迫,过了良久,方轻声问道:“符夫人,丐帮葛长老可是你杀的?”符铁玉微扬下巴,道:“不错!葛行空是我杀的。”杨慕非强忍怒气,问道:“琳儿哪?”符铁玉嫣然笑道:“那件事也是我假扮你去做的。那丫头定是恨死你了罢?”杨慕非愠道:“你为甚么这样做?”符铁玉嘻嘻笑道:“我只许你喜欢我一个人。” 第十七回:痴心碎(4) 杨慕非听到这里,不由得怒气填胸,右手前探,一掌往她面门拍下。符铁玉泰然自若地继续饮酒,并不还手闪避。杨慕非怒呼道:“你怎么不还手?”右掌斜斜掠了出去,将桌上的酒坛生生击碎,残液四溅。符铁玉长叹道:“就算你不下手杀我,我也决计活不过半个时辰了。”杨慕非一怔,道:“你说甚么?”符铁玉叹了口气,突然卷起左手衣袖。只见她那光洁如玉的手臂上,隐隐有三丝黑气。杨慕非吃了一惊,道:“你何时中毒了?” 符铁玉缓缓地道:“令狐樵恼恨我屡次出手救你,便请欧阳康出马,要抓我回大都。在亡命奔逃的路上,我中了欧阳康的蚀尸毒蛊功,虽然服了‘天山雪莲丸’,将毒性一时逼住,但也只能再挨上半个时辰了。”杨慕非道:“你是他们的小师妹。他们也忍心对你下手?”符铁玉叹息道:“为了得到嫁衣神功心法,令狐樵连大师伯孔清觉也杀,何况我哪?”杨慕非皱眉道:“有法子解毒么?”符铁玉道:“法子有是有,但你定然不依。” 杨慕非凛然说道:“符夫人,你虽然害得我走投无路,却也屡次出手相救。只要在下做得到,便是舍弃性命也要救你。”符铁玉听他语气诚恳,心下微微有些感动,低声道:“我给你服用的朱睛冰蟾,能解世间奇毒。只要你肯……”说到这里,脸上微现红晕。杨慕非急道:“只要我肯怎样?”符铁玉粉颈低垂,忸忸怩怩地道:“只要你肯与我圆房……”说到最后两个字,已是声若细蚊。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道:“不行!”符铁玉睫毛微微颤动,叹气道:“我早就知道,你是断然不肯的。”杨慕非道:“符夫人,恕在下不能办到。告辞!”霍然起身,向舱外疾步走去。只听得符铁玉在身后幽幽地道:“杨兄弟,你走罢!让我一个人静静的死去也好。” 杨慕非一怔,正要举步跨出船舱,忽听得身后“咚”的一响,有人摔跌在船板上。他转过身来,只见符铁玉脸色煞白,紧抱双肩,娇躯微微颤抖,在船板上蜷缩成了一团,显是毒性发作。杨慕非大惊失色,疾步掠到符铁玉身边,扶她坐起,急急问道:“符夫人,你怎么了?”符铁玉媚眼如丝,娇喘细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便往他唇上吻去。这一吻之下,杨慕非不由得血脉贲张,情欲如潮,搂紧了怀里的符铁玉。 便在此时,忽听得舱外一个苍劲的声音哈哈大笑道:“小师妹、杨盟主,你们好生风流快活啊!”杨慕非心中一凛:“欧阳康?”神智立时清醒,急急放开符铁玉,纵身外跃。符铁玉秀眉微扬,冷哼道:“老毒物,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要紧关头来搅老娘的局!”杨慕非这才明白她是假装中毒,气恼之极,竟说不出话来。欧阳康轻身跃入船舱,大笑道:“小师妹,久别无恙!”符铁玉沉着脸道:“你来这里作甚么?”欧阳康道:“小师妹,你放心!我不是来替令狐樵出头的。” 符铁玉奇道:“那你来作甚么?”欧阳康一指杨慕非,道:“我是来抓这小子的。”符铁玉冷冷地道:“他是我的人。你没看见么?”欧阳康脸色忽地一寒,道:“我欧阳家与他杨家两代世仇,不共戴天。小师妹你若非要插上一脚,可就别怪我不讲同门情谊了。”符铁玉小嘴一撅,道:“老毒物,我偏偏护定了他。你待拿我怎么着?”欧阳康冷笑道:“想不到神剑大侠杨慕非的后人如此脓包,要女人罩着,才能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杨慕非气往上冲,喝道:“欧阳康,我不要他人帮忙,也定会打得你满地找牙。接招!”身子一幌,已抢到“中孚”位,退思剑紧随身至,剑尖疾往欧阳康胸前要穴刺去。欧阳康大踏步上前,左掌斜引,右手蛇杖直扫杨慕非肋下。杨慕非腰身微侧,自“中孚”位向右滑出数步,掠到欧阳康身后,不待他回身,飕飕两剑向他后颈刺出。欧阳康左肩微沉,使招“秋风扫落叶”,蛇杖向后回荡,杨慕非却早已转到“既济”位。 杨慕非自服食了朱睛冰蟾后,功力大增,轻功已是远胜欧阳康一筹,当下脚踏六十四卦步法,与欧阳康一味游斗,欧阳康竟无反击之机,只是杨慕非忌惮他蚀尸毒蛊功厉害,却也不敢逼身抢近。数十招后,欧阳康见杨慕非愈奔愈快,再此般缠斗下去,自己定要吃亏,暗自寻思道:“只好以智取胜了。”招式倏地一变,左掌圈花扬起,轻飘飘的拍向杨慕非右肩。杨慕非斜身疾冲,占了“讼”位,左足脚尖一撑,随即快步掠到了“井”位。这一下当真是捷似闪电,快逾奔马。 符铁玉待要拍手喝彩,却见欧阳康飘身抢近,不待杨慕非起步,蛇杖陡然脱手掷出。杨慕非料不到他会倏施此等险招,退思剑顺手外撩,剑尖敲在蛇杖之上,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蛇杖飞跌了出去。但欧阳康这一掷劲力霸道之极,杨慕非虽挥剑击落蛇杖,右臂亦是隐隐生疼。正兀自心惊间,欧阳康身随杖至,左手五指如钩,抓住了退思剑剑柄,右掌力运千斤,向他左肩狠很拍下。 符铁玉见杨慕非涉险,右手轻扬,发出十枚透骨神针。欧阳康听得身后嗤嗤声破空,急忙斜身避过。符铁玉伸手揽住杨慕非腰身,喝道:“杨兄弟,快走!”双足劲点船板,向舱外掠去。欧阳康冷笑道:“待往哪里走?”脚下微使劲力,纵身追了上来。符铁玉轻功本就输于欧阳康,又多带了一人,刚奔出五六步,便被欧阳康赶上。 符铁玉芳心大乱,左手运劲一掷,将杨慕非送出船舱,疾呼道:“杨兄弟,快走!我给你挡一阵。”忽听嗤的一声轻响,她背上一凉,后衣襟已给欧阳康扯去了一大片。符铁玉秀眉一扬,怒叱道:“老毒物,你还真忍心下手啊!”欧阳康冷冷地道:“谁让你护着那小白脸了?”两人身影上下翻飞,霎时之间,便交换了十余招。 杨慕非在舱外见到她那晶莹白洁的后背,心中忽地突突乱跳,脑海里立时浮现出了那个曾在梦境里多次出现的梅雨潭浴女,不由得痴了,心道:“我所苦苦追寻的梦中仙子,难道真是她么?”猛听得欧阳康仰天长笑道:“小师妹,你中了我的毒掌,已撑不了多久了。你为了那小白脸,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符铁玉娇笑道:“能为心爱的男人去死,老娘死有何憾?”欧阳康冷哼道:“小师妹,那老夫便成全你。”两人又翻翻滚滚的拆了数十余招,落日渐渐西沉,天色转黑。 两百招后,符铁玉身上毒蛊发作,力渐不支。欧阳康大喜,左掌紧搭右掌,两股力道并在一起,急急拍向符铁玉面门。符铁玉侧身避过。只听铮的一声,右边耳环已被欧阳康掌风拂落,滚到杨慕非脚下。杨慕非见符铁玉处境危险,喝道:“欧阳康,休得伤人!”呼的一掌便往他后背拍去。符铁玉心下大喜,娇笑道:“老毒物,接招!”欧阳康眼见她身转手扬,数点寒星飕飕射出,双掌连忙回护胸前,飘身急退。但听得嘭的一声,杨慕非这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他背心之上。 欧阳康转过身来,双眼如欲喷火,嘴角津津流血,恨恨地道:“杨慕非,你暗算我?”杨慕非脸色苍白,讷讷的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欧阳康哈哈大笑道:“那你把命偿还与我。”双足劲点船板,身子跃起,五指有如鹰钩,向杨慕非脑门恨恨抓下。杨慕非被他那诡异的笑声震慑住,两腿虚软无力,身子竟不得动弹分毫。 第十八回:白发书生神州泪 符铁玉芳心大急,娇叱道:“老毒物,手下留人!”双手齐扬,数十枚透骨神针迳奔欧阳康射去。欧阳康却不闪避,五指劲抓而下,扼住了杨慕非后颈要穴。只听得啵啵啵连声急响,那数十枚透骨金针尽数射入欧阳康后背。欧阳康面容狰狞,仰首大笑道:“杨盟主,咱们黄泉路上作伴罢。”右掌高举,便要往杨慕非天灵盖拍落。杨慕非心知这下必死无疑,左手若有若无地向后捺出,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欧阳康抚着小腹,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原来杨慕非在心灰意冷之际,竟使出了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回风舞柳”。 杨慕非呆呆地看着欧阳康的尸身,仍心惊不已。符铁玉微笑道:“杨兄弟,好俊的功夫!”忽地打了个寒颤,“哇”的喷出一口黑血。杨慕非飘身掠前,急急的道:“符夫人,你还好罢?”符铁玉厉声叱道:“别碰我!我身上有剧毒。”杨慕非一怔,道:“符夫人,你可有解毒的法子?朱睛冰蟾,行么?”符铁玉摇头叹道:“没用!天下四大奇毒,本就相生相克。七星海棠克制莽牯朱蛤,莽牯朱蛤克制朱睛冰蟾,朱睛冰蟾克制赤须冰蚕,而赤须冰蚕又克制七星海棠。欧阳康的毒掌,乃是以七星海棠为蛊练就而成,只有赤须冰蚕可解。”杨慕非泪如雨下,咽声道:“不!一定还有法子可解。符夫人,你又在骗我!” 符铁玉苦笑道:“杨兄弟,我没有骗你。”心中却轻轻地叹道:“有是有法子,但我怎忍心让你涉险,为我吸蛊毒哪?”杨慕非怆然说道:“你却才不是说,只要我肯与你圆房,便可解蚀尸毒蛊功之毒么?符夫人,我一定要救你。”右手探出,便去撕她胸前衣衫。符铁玉喝道:“杨兄弟,你只要碰我一下,我立时咬舌自尽。”杨慕非见她神色凛然,说得斩钉截铁,右手中指离她胸脯虽仅有半寸,也只得硬生生收回,泪水扑簌簌直下。符铁玉柔声安慰道:“杨兄弟,对不起!” 杨慕非咽声道:“符姐姐,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符铁玉听他忽然改口称自己作“符姐姐”,芳心大喜,幽幽地道:“杨兄弟,我在临死前能听到你叫我一声符姐姐,已是虽死无憾了。”杨慕非泣声道:“符姐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符铁玉万万未曾料到,这个对自己一向冷眉冷眼的小冤家,竟会当面说起喜欢自己来,不由得满脸娇羞,心中甚是欢畅。 符铁玉幽幽地道:“杨兄弟,谢谢你!我明白你是想安慰我,但我能在这句甜美的谎言中死去,也远远胜过伤心的活一辈子。杨兄弟,你知道么?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咳嗽了一声,又道:“杨兄弟,我还有个小小的心愿,希望你能帮我达成。”杨慕非含泪点了点头,道:“符姐姐,你说!”符铁玉道:“你去找琳儿姑娘,向她解释。”杨慕非咽声道:“我答应你。”符铁玉嫣然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杨兄弟,谢谢你……”她身子缓缓地软跌了下去,嘴角间尽是笑意。杨慕非呆呆地怔了半响,心中悲苦莫可抑制,突然高声嘶喊道:“符姐姐!”声音有若狼嗥,远远地传了出去,四下里回声跌宕。 杨慕非心中悲苦之极,神智竟而昏乱,双手犹如狂风骤雨,一掌掌往舱壁上劈去,掌下木屑四溅。到得后来,花船已是千疮百孔,满舱一片狼籍。杨慕非仰天长笑,几口鲜血喷出,立时晕厥了过去。待到他苏醒过来,已是第二日辰牌时分。杨慕非强忍内心悲痛,将符铁玉安葬在那株大柳树下,劲透右手食指,在树身上刻写了“亡妻符铁玉之墓”七字。站在符铁玉墓前,杨慕非怆然说道:“符姐姐,不论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琳儿,达成你未了的心愿。” 回到花船上,杨慕非在衣橱里找到一袭白袍,正是符铁玉假扮他时所穿。他身子瘦弱,穿上却也不显得窄小,袍子上一缕淡淡的幽香潜入鼻端,又不禁黯然神伤。杨慕非见手上尚有些许血迹,便用退思剑凿破江面,取水洗手,却陡然发现,自己两鬓已然苍苍。原来他在极度悲伤之下,竟一夜白了少年头。杨慕非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当下洗净了身上血迹,便取路投镇上太白酒家去,叫了两三坛好酒,大醉了一场。店中酒客见他皓首白发,举止癫狂,都暗暗嗤笑不已。 此后,杨慕非走遍大江南北,四处寻访南宫琳下落,但临安普宁寺风声寂寂,终南山重阳宫冷月无声,不知不觉已大半年过去,却仍无南宫琳的影踪。江湖上却传说开来,有一个白衣白发的怪人,到处除奸惩恶,行侠仗义,因其白衣白发,武林中人便送他绰号雪雕大侠。眼见时近八月十五,杨慕非寻思道:“衣大哥约我中秋月圆之夜,在华山之巅煮酒论剑。眼下时日已近,只得先去华山了。”便改道西行。 这日快到华山脚下,杨慕非赶了半天路,风尘仆仆,很是劳累,便到镇上平安客店打尖。打过尖后,上马又行,不一日便来到华山脚下。杨慕非将白马托付给山下一户农家照顾,便步行上山。行了两三个时辰,已至丐帮前帮主方行乞的墓前。杨慕非摆下酒水果品,祭奠了这位武学前辈。 站在墓前,杨慕非望着坟上那几丛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衰草,不禁黯然神伤,心想:“纵是功力神妙如方师祖者,死后亦只不过拥有黄土一掬。既然如此,生前又何必争个不休哪?”正兀自呆呆发怔,忽听得山下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杨慕非生怕遇到武林中人,引起不必要的纠葛,便闪身躲到树后。不一会儿,眼前黄影闪动,十二名妙龄少女窜上山来。 杨慕非见她们均是一色的二八俏丽佳人,心下暗暗称惊,忖道:“却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的绝色女子?”那十二名黄衫少女分站两边,齐声道:“属下十二解语花恭迎宫主法驾。”声音有若黄莺啭鸣,极是清脆动听。片刻间四名轿夫脚不沾地,抬着一顶暖轿掠上山来,在方行乞墓前停下。那十二名黄衫少女齐声道:“十二解语花参见宫主。” 那轿中人细声细气地道:“飞燕,你可曾看见有人上山?”嗓音尖细,似乎是一个中年女子。飞燕出列禀告道:“回宫主,并无一人上山。”话声甫歇,一条绿影从暖轿中倏地窜出,扇了飞燕一记耳光,复又回到轿中。这几下一气呵成,捷若飞鸟,快似闪电。杨慕非连她是男是女也未看清,不由得自叹轻功远远不及。那轿中人冷冷地道:“飞燕,你可知错?”飞燕跪倒在地,颤声道:“属下不知,还请宫主明示。” 第十八回:白发书生神州泪(2) 那轿中人厉声喝道:“混账!你没看见墓前摆着的果品么?此处秋风凛冽,万物衰败,而那果品颜色仍如此鲜嫩,显然是有人刚祭上不久。怎会没有人上山呢?”飞燕双肩微颤,拜伏道:“属下失职,罪该万死。请宫主量刑!”那轿中人沉吟道:“念你初犯,姑且割下一根手指头罢。”飞燕大喜,连声拜谢道:“多谢宫主手下留情!”拔出腰间佩剑,斜斜一挥,寒光闪出,左手小指指头滚落轿下。杨慕非暗暗心惊,忖道:“这却是甚么帮派,教规竟如此严厉?”飞燕撕下一片衣襟,包扎好伤口,复又回到原位站好。 那轿中人问道:“玉环,眼下是甚么时间?”玉环回禀道:“酉时一刻。”那轿中人长叹道:“还有半个时辰,天色才黑。我却已是等不及了。令狐樵,你怎么还不来?”忽听山下有人喝道:“尊驾是谁,缘何苦苦相侯老夫?”那轿中人冷冷地道:“令狐樵,你终究还是来了。”此时红日渐渐西沉,斜晖下一人灰巾灰袍,急掠而来,正是北狂令狐樵。 令狐樵微觉讶异,拱手说道:“尊驾认识老夫么?可否下轿一谈?”那轿中人淡淡地道:“令狐樵,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记得去年十一月初七,你在酆都地狱门干下的勾当么?”令狐樵沉吟道:“原来你是鬼尊门下弟子。老夫奉帝师法旨剿灭地狱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轿中人凄然笑道:“好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令狐樵冷冷地道:“尊驾不必出言相讥。若要报杀师之仇,尽管上前,老夫绝不皱一下眉头。” 那轿中人冷笑道:“请令狐长老不吝赐教!”身形一幌,倏地从暖轿中扑出,右手折扇一叠,径向令狐樵脸上点去,飘飘衣袂中微挟阵阵幽香。令狐樵见她身法奇快,暗暗称奇,左手金钩在身前轻掠,迳向对方扇柄击去。那轿中人折扇回转,迳点令狐樵左臂“曲池穴”。令狐樵侧身避过,左手金钩霍霍,往对方面门划去。那轿中人折扇斜挥,势挟一股劲风,将令狐樵这一钩荡了开去。两人钩扇相交,均觉对方武功了得,各自跃身退开。 令狐樵“咦”了一声,惊呼道:“慕清风,是你?”那轿中人抿嘴轻笑,道:“令狐长老,你功力大有长进哪!”杨慕非凝眸向慕清风望去,不由得悚然一惊,只见他脸上微匀胭脂,身穿淡绿色绸衫,十枚尖尖的指甲上,搽着粉红的凤仙花汁,分外妩媚妖娆。令狐樵冷笑道:“慕少庄主,你怎么改作女人了?”慕清风娇笑道:“还不是拜你们白云五恶所赐!”令狐樵奇道:“你作不作女人,干我们何事?” 慕清风缓缓地道:“你可知东瀛有一种奇功,唤作悲酥清风掌?”令狐樵颔首说道:“不错!悲酥清风掌阴冷玄寒,变幻百端,乃是东瀛第一神技。据老夫所知,只有我教护法长老东忍春野峻会此奇功。”慕清风尖声长笑道:“令狐樵,你大错特错!在下便会悲酥清风掌。”令狐樵摇头道:“男子绝不可能练成悲酥清风掌。”慕清风道:“那你不妨上前试试!”说着,又是抿嘴一笑,夕阳下风致嫣然。 令狐樵心下极是厌恶,大喝道:“慕少庄主,老夫便领教领教你的高招。”左钩斜掠,右手呼的一掌,往慕清风肩头劈下。慕清风缓缓地收拢折扇,插在腰间,待对方那掌拍到,左袖轻飘飘的拂摆,拍出一掌,正是悲酥清风掌中的一招“广寒舒袖”。令狐樵陡觉身前阴风袭体,连忙侧身避过,金钩倏地回转,自下而上倒划出去。慕清风娇滴滴地道:“令狐樵,再试我一招,弄玉吹箫。”纤指轻抿朱唇,便似按箫低声吹奏,从两排细整的皓齿间,飘出一个精妙的小曲。这小曲情致缠绵,宛似空闺少女软语呻吟,柔靡万端。令狐樵心中一荡,金钩去势不由为之一滞。杨慕非历经诸多劫难后,于男女情欲一节,已看得甚淡,听到这销魂勾魄的小曲,亦是心如止水。 慕清风细腰款摆,身形一幌,已纵到令狐樵身前,又是一招“广寒舒袖”,往他面门轻轻拂去。令狐樵不及闪避,只得挥掌招架。耳听砰的一响,两人掌风相接,四下里尘土激扬。慕清风身子微微一幌,而令狐樵却踉踉跄跄倒退了四五步,方站稳身形。 令狐樵抚着胸口,怆然大叫道:“不可能!你怎么会学成悲酥清风掌?”慕清风冷冷地道:“原因很简单!我如今已不是男人了。”令狐樵哈哈大笑道:“是春野峻那贱人逼你自宫的?”慕清风脸色木然,淡淡地道:“不过,沉鱼那贱人如今手足筋脉寸断,已是身不如死了。”令狐樵冷笑道:“想不到你心肠如此毒辣!”慕清风恨恨地道:“我为了博取她的芳心,强颜欢笑,甚至不惜自残,以迎合她的癖好。如今,我大权在握,自然非报此仇不可了。令狐樵,你今日也难逃一死!” 令狐樵哼道:“凭区区悲酥清风掌,也未必胜得了老夫。”慕清风娇叱道:“那就试试罢!”纤腰微摆,便似风中残荷,软绵绵地站立不定,正是悲酥清风掌中的一招“贵妃醉酒”。令狐樵飘身纵前,左手金钩迳向慕清风颈项划去。慕清风娇躯款摆,右袖轻轻抖动,便如一条青蛇般拂出,卷向令狐樵左臂。令狐樵大惊,侧身避过,反手撩出一掌。慕清风长袖倏地变向,往左斜斜拂出,缠住了令狐樵右臂。令狐樵吃了一惊,金钩随手划下,嗤的一声轻响,长袖从中断绝。但令狐樵右臂亦是酸麻无比。两人翻翻滚滚的拆了百余招,天色渐黑,一轮明月挂上柳树梢头。 令狐樵眼见对方奇招叠出,愈斗愈是心寒,寻思道:“若再此番缠斗下去,只怕老命休矣。”当下急挥数钩,逼退慕清风,朗声笑道:“慕少庄主,失陪!”转过身来,却待疾掠下山。十二解语花早已拦住去路,娇声叱道:“老匹夫,哪里走?”手腕齐抖,飕飕飕连声轻响,二十四条长袖疾向令狐樵头顶拂到。令狐樵身形一幌,从五条长袖间窜将出去。慕清风娇笑道:“令狐长老,胜负未分,何必急着走哪?”左袖倏地飞起,疾向令狐樵腰身卷去。 第十八回:白发书生神州泪(3) 令狐樵忽觉身后疾风袭体,一惊之下,立即纵身外跃,双足刚离地三尺,便被那条长袖缠住,扑地跌倒。令狐樵大惊,反手一钩,向下急急划出。慕清风娇滴滴地道:“令狐长老,小心哪!”不待招式用老,长袖倏地回转,绕住了令狐樵腰间,左腕轻轻一抖,令狐樵便身不由主的向方行乞墓前石碑上撞去。这一撞之下,脑浆迸裂,自是一命呜呼了。杨慕非见慕清风武功之高,实是生平罕见,不禁暗自心惊。 猛听得慕清风娇声笑道:“尊驾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杨慕非心下一惊,正要从藏身处跃出。忽见崖后林子里黄影微闪,一个人如飞鸟般掠了过来。奔得近了,杨慕非瞧清了那人身形容颜,胸口便似给大铁槌重重一击,剧痛无比。慕清风格格笑道:“南宫妹子,别来无恙!”南宫琳满脸迷惑之色,沉吟道:“这位姐姐,你是……”慕清风抿嘴轻笑,道:“在下解语宫宫主慕清风。”南宫琳惊道:“你真的是慕少庄主?”慕清风点了点头,道:“如假包换。” 南宫琳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慕少庄主,我正有事找你哪。”慕清风道:“南宫妹子,请讲!”南宫琳眼望天边圆月,眉间渐渐袭上一层愁意,叹气道:“真金太子于大半年前,便不幸遇害身亡了。”慕清风“嗯”了一声,并不答话。南宫琳续道:“大胡子所中之毒,乃是白陀山庄的‘天香索命散’,而西毒欧阳康也于去年离奇死亡。这个仇算是报了。但大胡子临死前,还念念不忘与你的决战。为了帮他完成心愿,小女子自不量力,想代他与你决战一场。”此言一出,众人皆心惊不已。 慕清风微笑道:“南宫妹子,武学切磋可不是儿戏!只要稍有不慎,便有死伤。”南宫琳秀眉一扬,正色道:“慕少庄主,小女子并不是开玩笑。请你不吝赐教!”说着,纤腰微摆,长剑向慕清风腰间“气冲穴”急急刺去。慕清风微感讶异,道:“峨嵋派的‘芳华落尽’!南宫妹子,你怎么会使峨嵋剑法?”手腕一抖,长袖疾卷南宫琳剑柄。南宫琳道:“峨嵋派寂灭师太是我师傅。”长剑横掠,嗤的一响,慕清风左袖应声断为两截。原来,南宫琳心伤萧靖之死,便拜寂灭师太为师,投入峨嵋派门下。她本来就只是全真教的挂名弟子,改投他门,自然也无可厚非。而方诗音则由她抚养成人,后为峨嵋派的第三代掌门,法名唤作风清。 慕清风未经一合,便被她削断衣袖,心下不寒而栗,问道:“南宫妹子,你所使的可是紫电剑?”南宫琳脆生生地答道:“不错!”紫电剑微侧,剑锋上指,向慕清风肩头疾刺,却是全真剑法中的一招“马蹴落花”。慕清风见识了紫电剑的威力,心下大为忌惮,不敢近身强攻。数招之后,他额头便微微见汗,渐呈败象。 十二解语花见慕清风涉险,登时花容失色,长袖齐抖,数十条白练飞舞空际,连续不断地向南宫琳疾卷而去。南宫琳紫电剑疾挥,但听嗤嗤连声轻响,数十条长袖从中断绝。慕清风从腰间解下一条金丝绸带,迎风抖动,转成一个圆圈,往南宫琳头顶疾旋兜下。南宫琳身子微侧,紫电剑回撩,向金丝绸带斜斜划去,突觉慕清风右腕一抖,金丝绸带倏地急转,势挟劲风,往她胸口撞到。南宫琳大惊失色,向外着地一滚,纵身跃出,那条金丝绸带从她胸部堪堪掠过。慕清风格格笑道:“南宫妹子,还打么?”金丝绸带一抖,又向南宫琳胸口急急拂到。 南宫琳娇叱道:“那是当然。”紫电剑自左而右横削,正是全真剑法中的一招“横行漠北”。慕清风左掌斜挥,一股劲风疾向南宫琳右肩掠去。又拆了数十余合,慕清风突然使一招悲酥清风掌中的“昭君调琴”,金丝绸带荡开南宫琳紫电剑,左手急急前探,挥掌拍出。南宫琳胸前气息一窒,不及闪避,左手斜斜上撩,还了一招“否极泰来”,乃是峨嵋派四象掌掌法。 慕清风细声长笑道:“南宫妹子,小心哪!”招式倏地一变,变掌为指,向南宫琳肋下疾点。南宫琳娇叱道:“慕少庄主,得罪了!”反手勾处,早已扣住了慕清风左腕穴道。慕清风全身一震,陡觉内力向外急泄而出,脸色立时大变,连忙运功抵御,不摧劲则已,这一摧劲,内力却愈流愈快,一泻如注。他脸色愈来愈是苍白,大叫道:“南宫妹子,在下认输了!” 便在这时,从方行乞墓后突然窜出一条黑影,向南宫琳急急扑去。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南宫琳正自凝神拆招,全没料到会有人出手偷袭,耳听风声唳唳,那人掌风已拍到面前,只得疾飞右足,径踢那人小腹。那人侧身避过,左掌虚探,右手向里急带,已将紫电剑抓在手心。南宫琳又羞又怒,娇叱道:“恶贼,还我宝剑!”反手一掌捺出。那人借着这股掌力,飘身疾退,已纵出数丈之外。借着月光,南宫琳依稀认得此人正是摩尼教教主衣明枫。 衣明枫轻轻抚着紫电剑剑身,仰首长笑道:“不枉费我花了两年多的心血,这柄宝剑终于落在我手里了。”眼前突然白影幌动,一个白衣人形若鬼魅,掠到他身前,正是杨慕非。衣明枫骇然失色,飘身疾退数步,喝道:“尊驾是人,还是鬼?”原来,时间虽仅隔大半年,但杨慕非因饱尝人间疾苦,满脸风尘之色,两鬓亦是苍然如雪,是以衣明枫并未认出。杨慕非凄然一笑,道:“大哥,小弟得罪了!”右手向前微微一探,便将紫电剑轻轻巧巧地夺了过来,正是打狗棒法中的一招“狗口夺杖”。 衣明枫吃惊不小,急急地道:“兄弟,是你么?你怎么变成这付模样了?”杨慕非苦笑道:“大哥,往事不堪回首,我已不想再提。紫电剑本就应归峨嵋派所有,你又何必强取豪夺呢?”衣明枫摆手说道:“兄弟,你不会明白,我为了得到这柄宝剑,付出了多少心血!总之,大哥非得到它不可。”杨慕非道:“若小弟偏不许呢?”衣明枫咬牙道:“那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了。咱们今晚干杯绝交!”说着,从方行乞墓前端起一碗水酒。 第十八回:白发书生神州泪(4) 杨慕非也端起一碗酒来,叹气道:“大哥,我们相约在此煮酒论剑,想不到喝的却是绝交酒!”衣明枫朗声说道:“从此而后,咱们往日的交情一笔勾销。在场诸人,俱为证见。”杨慕非道:“待会交手,大哥切不可手下留情。小弟若然不慎死在你手底,也只能算是我时乖运蹇。”说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衣明枫也将一碗酒喝干了。 杨慕非扔了酒碗,缓步走到南宫琳身前。南宫琳与他目光相接,只见他眼中温柔无限,那眼神甚是熟悉,不由得呆呆一怔。杨慕非倒转剑柄,柔声说道:“南宫姑娘,这是贵派的宝剑。请姑娘收下!”南宫琳接过紫电剑,敛衽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叔!”杨慕非胸间如受大铁槌猛力一击,剧痛无比,突然仰首大笑道:“大叔,大叔。哈哈哈!”南宫琳觉他长笑声中大有悲凉之意,不禁愕然,心想:“这位大叔怎么了?”蓦地里见他回身跃起,左掌轻扬,往衣明枫头顶上空拍出。衣明枫闪身相避,右掌斜掠,荡开杨慕非拍来的那掌,使的正是烈焰神掌。 杨慕非恍若不见,右手高举额前,左掌顺势轻飘飘的捺出,正是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空城晓角”。衣明枫喝道:“好功夫!”右掌斜引,左手变掌为抓,搭向对方肩头。顷刻间已拆了数十余招,衣明枫身形一幌,欺到杨慕非怀里,左手疾扬,向他丹田要穴拂去。杨慕非倏地向后一个急翻,头下脚上,呼呼拍出一掌,正是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斜月帘栊”。 衣明枫大惊,右足着力一点,身子向斜刺里射出,只听嗤的一响,胸口衣服已被杨慕非掌风挂破了一条大缝。杨慕非纵前抢攻,双手有若狂风暴雨般,“万里孤云”、“天涯倦旅”、“行云有影”,接连三招,向衣明枫胸前捺去,待转到第四招“阴晴不定”时,脸上忽喜忽怒,似哀实乐,神情瞬间百变。这一招专用以慑人心智,与湘西摄魂术有异曲同工之妙。衣明枫一见,登时心旌神摇,如痴似醉,身子摇晃不定。杨慕非一声大喝,使招“别馆寒砧”,右掌轻飘飘地捺出。衣明枫不及闪避,只得仓促招架,硬接了这一掌。砰的一响,两人掌力相接,杨慕非身子一幌,后退了两三步,衣明枫却身不由主地飞跌了出去。 杨慕非双手一拱,道:“大哥,承让!”衣明枫嘴角津津流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凄然大笑道:“想不到我衣明枫苦练武功数十载,到头来却输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浑小子!”左手高举过头,便要往自己脑门拍下,突觉手腕倏地一麻,原来杨慕非已扣住了他脉门。衣明枫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杨慕非道:“大哥,比武胜败,算得了甚么?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哪?”衣明枫冷笑道:“你比武胜了,自然怎么说都可以。若你输了呢?” 杨慕非凄然道:“大哥,小弟纵是输了,也不会如此想不开。我一生之中所受疾苦,不知要胜过此事千百倍。”衣明枫见他眼中泪光莹莹,真情毕露,不由得大为感动,含泪说道:“兄弟,衣某不配作你的大哥。”杨慕非道:“大哥,你我既义结金兰,一生便永为兄弟。岂可因却才一时愤慨,而断送了兄弟情谊?”衣明枫咽声道:“兄弟,你还认我这个不肖的大哥?” 杨慕非握着他的手说道:“大哥,去年之约,兄弟仍铭记于心,不敢相忘。”衣明枫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咱们兄弟俩今夜便一醉方休。”两人引吭长笑,展开绝世轻功,向华山之巅疾奔而去。南宫琳急急叫道:“大叔,小女子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哪。可否相告?”只听得杨慕非遥遥应道:“一笑挥鞭马似飞,梦中驰去梦中回。人生事事无痕过,蕉鹿何须问是非?山野之人,贱名何足挂齿。南宫姑娘,保重!”但见冰轮横空,银光泻地,早已不见两人的踪影。 南宫琳茫然若失,转过身来,只见空山寂寂,冷月无声,慕清风等人已不知于何时悄悄离去了。她轻声叹了口气,缓缓走下山来。忽见山道旁林子里白影微闪,有人埋伏其中。南宫琳心下一惊,急忙闪身躲在山石之后。猛听得东南角马蹄声如雷,数十骑从苍茫夜色中迎面驰来,却是一小队元兵。 过不多时,那三十余名元兵便驰到山脚之下。南宫琳探首张望,只见他们怀里大都搂着一个哭啼啼的汉族女子,马鞍上还一左一右,悬着两个沉甸甸的钱褡子,似乎满载着抢掠而来的财物。蓦地,林子里呼啸连连,五条人影纵身扑出,当先一人喝道:“蒙古鞑子,竟敢在中原烧杀掳掠,胡作非为!看我白莲教替天行道,荡魔除妖。”各挺兵刃,向那小队元兵冲杀了过去。这五人均是白莲教中的三流高手,手起刀落,片刻间便将元兵斩杀干净。南宫琳心中大快,忖道:“早就听说白莲教揭竿起义,公然与蒙古鞑子对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猛听得一个白莲教弟子笑道:“花堂主,这些女子中有几个姿色还不错,我们兄弟五个便分了罢!”那花堂主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说着,恶狠狠地向一名女子扑去。这二十余名被掳女子怎料到刚逃离虎掌,又落入狼爪,吓得尖声大叫,花枝乱颤,抖缩成了一团。那些白莲教弟子,纵身将几名女子按倒在地,大声淫笑着,伸手撕扯她们胸前衣衫。 南宫琳见状大怒,心想这些白莲教弟子的行径,与蒙古官兵又有何差别,当下从大石之后飞身跃出,紫电剑剑光如雪,将那五名白莲教弟子,一个个透胸刺死。她收剑回鞘,翻身跨上一匹白马,狠狠抽了一鞭。那白马吃惊,撒开四蹄,向西南方疾驰而去。 正是: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 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请继续收看下卷) 第十九回:道有千千结 词曰: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这首词乃宋末元初大词人张炎晚年游西湖时所作。元世祖忽必烈灭宋后,深恐南人心系旧主,故派重兵镇守江南。蒙古贵族大肆豪夺,收刮民间膏脂,以供元廷享乐。昔日歌舞升平之地,竟而“万绿西泠,一抹荒烟”,几欲成了废墟。张炎目睹此情此景,不由得捶胸痛哭,肝肠寸断。故国沦亡之怨、江山易主之恨,在词中以不言言之,极尽沉痛哀婉。 时下正值元成宗大德三年,宋亡距此足二十年整。元成宗铁穆耳即位堪艰,乃厚赏诸宗亲、元勋,向之所储,不足一年即散之殆尽。为弥补国库亏空,铁穆耳重用里不花等权臣,大肆侵吞田地,收刮民脂民膏。百姓昼夜劳作而不能给,往往易子而食,饿死者不计其数。山东、江浙、广西等地,盗贼窃起,饥民暴动风起云涌。 河南开封府威扬镖局总镖头开碑手余劲风,见天色已晚,饶是艺高胆大,却也不敢连夜赶路,吩咐副镖头铁瓜锤方秋豪指挥众镖师,将四个大铁箱搬进咸亨客栈的客房里。余劲风乃少林俗家弟子,与飞龙镖局总镖头伏龙剑尹浩然素来齐名,凭十二式开碑手纵横江湖四十余载,从未失手过。自天池老怪司徒雷灭尹浩然满门后,威扬镖局更是独步天下。余劲风本在五年前就金盆洗手,将镖局交付给了独子余秋雨打理,此次却不知因何缘故而重出江湖。 余劲风抱了一坛烈酒,缓缓踱到客栈外空地上。一阵凉风吹来,他倏觉寒意袭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秋豪骂骂咧咧地道:“这风真他妈的邪门!大热天哪来这么冷的风?”余劲风微微颔首不答,举目远眺,只见夜色渐合,远天一线,阵阵昏鸦,向那轮血红的残阳振翅急飞。他陡觉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喃喃自语道:“金鸦逐日身名裂,故人长绝回魂夜。”方秋豪见他满脸凄楚之色,不由大奇,急急问道:“义父,你怎么了?” 余劲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肩头,道:“没甚么。秋豪,你还记得我们押镖出城时在西城门遇到的那个老道士么?”方秋豪道:“那疯道士满嘴胡言乱语,义父理他作甚?”余劲风摇头道:“秋豪,那位道长乃是世外高人,绝不是甚么疯道士。‘金鸦逐日身名裂,故人长绝回魂夜。’他吟的这两句诗,此时此景,仔细思来,却莫不有几分道理。” 蓦听得身后一声长笑:“余总镖头,此时回头,时犹未晚。”方秋豪喝道:“甚么人?”但见一条瘦长的灰影从身右急急掠过,脚不点地,绝尘而去。这人身形奇快,来去若电,似鬼似魅。只听得他大声吟唱道:“尘世事飘飘,叹浮尘何日了?不如我弃功名,学做个全真教,把家私抛了。穿一领道袍,每日看尘世中,拍手哈哈笑。余总镖头,回头是岸啊。”余劲风面色惨白,拱手说道:“道长,余劲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人哈哈大笑道:“身系何物,岂不由己?”笑声甫绝,人已奔至二十余丈外。 方秋豪惊呼道:“义父,你可知这人是甚么路数?轻功竟精妙如斯!”余劲风叹道:“这人就是我们在西城门遇到的那个老道士。凭他的身法来看,应该是全真教的得道高人。”方秋豪冷哼道:“这老道士装疯卖傻,定是在打这趟镖的主意。咱们要他有来无去。”余劲风道:“那倒不是!他若是冲咱们而来,也不会再三现身示警了。总之,这趟镖责任重大,不允许有丝毫闪失。秋豪,你要多用点心思!”方秋豪躬身答允,小心问道:“义父,这趟镖究竟是给谁保的,竟要劳动你老出山?”余劲风道:“秋豪,不是义父信不过你,实在是关系重大,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请恕义父不能直言!”方秋豪道:“义父,你老这句话就见外了。若有所不便,不说便是。” 余劲风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头,道:“秋豪,义父此去凶多吉少。若我有甚么不测,你要全心辅助少镖头打理镖局。”方秋豪急道:“义父,你不会有事的。”余劲风沉下老脸,喝道:“答应我!”方秋豪虎目含泪,颤声道:“义父,秋豪当年找天涯孤客衣明枫报杀父之仇时,若不是你老出手相援,秋豪早已是衣明枫掌下亡魂了。秋豪纵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你老的救命之恩。” 余劲风颔首道:“秋豪,你如今还想找衣明枫报仇么?”方秋豪切齿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余劲风点了点头,道:“年轻人有此志气,很好,很好!不过,凭你现在的身手,远不是衣明枫的对手。若是不久后遇上衣明枫,你千万要克制住自己,不要冲动!”方秋豪惊道:“义父,难道我们这趟镖是去摩天岭?”余劲风喝道:“谁说的?给我进屋去!” 方秋豪“哦”了一声,忽压低嗓音道:“义父,快看那个人!”余劲风偱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牵着匹瘦马,正缓缓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这人虽只三十来岁年纪,两鬓却已苍然,一袭白色长袍随风飘荡,瑟瑟有声。方秋豪低声道:“义父,这人是甚么来路?”余劲风摇头道:“我瞧不出来。不过,他既敢独身一人夜走山路,必然身负奇功。唉,不管他了,我们还是先进屋用饭罢。” 用过晚饭,余劲风回到房中,正待解衣休息,忽听得犬吠声起,隐隐有马蹄之声远远传来,时近深夜,万籁俱静,是以听得甚是清晰。余劲风忖道:“这么晚了,还有甚么人忙着赶路?”因这趟镖事关重大,闪失不得,余劲风是以格外留意。耳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外停住,紧接着有人翻身下马,擂门疾呼道:“店家,开门!”掌柜的起身掌灯,打开店门,问道:“客官,你老有甚么吩咐?”那大汉大剌剌地叫道:“店家,给大爷喂好马。我吃好后还有连夜赶路哪。”掌柜的喏声答应。 第十九回:道有千千结(2) 那大汉问道:“店家,近日可有个白发白衣人从此地经过?”掌柜的道:“回客官,小老儿未曾见过。”那大汉不耐烦地道:“去罢!”吃了两筷子菜,又自言自语道:“杨慕非那奸贼还没到,事情就好办多了。”余劲风心中一宽:“这人不是冲镖银来的。”随即转惊:“原来今日戌牌时分所见到的那个白衣人,竟是雪雕杨慕非。听说他是摩尼教教主衣明枫的结义弟兄。五月初一,衣明枫金盆洗手。他定是要出席的。但不知这大汉与他却有甚么过节。” 余劲风轻轻出了房门,绕到厅堂后面,用手指沾了些唾沫,捅破窗纸,凑进右眼看时,只见那大汉身形高大魁梧,满脸精悍之色,身上背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铁琵琶。这把铁琵琶乃精铁打造而成,缘沿锋利,有若剑刃,腹内中空,藏有数十枚追魂琵琶钉。余劲风暗自心惊:“相传昆仑派大弟子葛正风因不满师父将掌门之位传与师弟梅御风,而脱离师门,另创了琵琶门。这追魂铁琵琶便是琵琶门掌门信物。琵琶门弟子见追魂铁琵琶,如见掌门。那么,这大汉定是琵琶门掌门葛正风了。”葛正风忽冷冷道:“尊驾既然来了奇#書*網收集整理,何不现身一见?”右手食、中二指微使劲力,一双竹筷便似脱弦之箭般向窗口飙射而出。 余劲风悚然一惊,使个“凤点头”,身子向后急急仰出。那两枝竹筷劲透窗纸,贴着他鼻头堪堪擦过,余势未消,径向竹林丛里射去。竹林丛中,人影一闪,有人伸手轻轻接过。余劲风纵身跃起,扑到墙角暗影里,右手撩起长衫,左手横在胸前。这招唤作“狮子搏兔”,乃是少林正宗掌法,专用以凝神待敌。 那人细声长笑道:“葛正风,你还有脸回昆仑来?跟我上惊神峰见掌门师弟罢。”葛正风面色不改,左手捉着坛沿,倒了满满一大碗酒,冷冷地道:“胡长风,你既然来了,就不妨进屋喝碗薄酒,也让葛某聊表地主之谊。”说着,端起酒碗,一口饮尽。胡长风嘿嘿笑道:“那倒不必了。葛正风,你此次回昆仑来究竟有何居心?”葛正风冷笑道:“你放心罢!葛某贵为一派掌门,还不至于不重自己身份,去刁难那姓何的小辈。”胡长风哼道:“是么?葛正风,冲你这句话,昆仑派上下数百名弟子就与你没完。” 葛正风嗤的一声笑,道:“胡长风,你给梅御风带个话。若他真的配坐昆仑派掌门这位子,就尽管来找我铁琵琶葛正风印证武功。葛某随时恭候他老人家大驾。不送!”梅御风此时年方弱冠,葛正风较他年长十余岁,却称他作老人家,极尽讥讽之妙。胡长风气得脸色煞白,但自忖不是葛正风对手,却也敢怒不敢言,抱拳说道:“本派梅掌门他日定当登门造访。青山不改,流水长流。后会有期!”几个起纵,便隐没在夜幕中。 葛正风冷冷一笑,取下背上铁琵琶,平放桌上,按节捻弦,轻声弹唱道:“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余劲风虽是习武之人,但年轻时放荡不羁,在风月场所听过不少曲子,是以粗解音律,当下凝神听了几节,辨得葛正风弹的这首曲子唤作《狡童》,乃是取自《诗经》,曲调缠绵,颇具少女闺怨之意。他心下生疑,忖道:“此人生性粗犷,却为何喜欢这等情曲?” 蓦地里,葛正风猛地推开铁琵琶,仰首长笑,笑声尖拔凄楚,有若枭鸣。余劲风见他满脸泪痕,不禁大感讶异,额头不小心在窗格子上轻轻碰了一下。葛正风脸色一寒,喝道:“甚么人?”左足着力一点,却待跃起,窗外突然间飘来一阵尖锐的海螺声。他面色倏变,操起铁琵琶,纵身出了客栈,跃上马背,双腿使力一夹,那马奋开四蹄,如滚雷般飞驰出去。葛正风一跃出客栈,海螺声即停,四下里立时悄无声息。余劲风见掌柜的走了过来,便转身闪入客房。 次日,余劲风待众镖师用过早饭,便指挥车仗押着镖银继续赶路。行了十余里,山道愈来愈是险要。又向前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到了蜈蚣岭下。这蜈蚣岭是西来第一险要之处,一边是峭拔石壁,一边是无底深渊,中间仅一条丈余宽的羊肠小道。余劲风高声喊道:“此处地势险要,大伙儿脚下都留神点。”方秋豪在身后紧跟着吆喝道:“他奶奶的,你们谁要是还想活着回去搂娘们睡觉,都给爷把脑袋拎在裤裆上。”众镖师轰堂大笑。一人高声叫道:“副镖头,我还没有成家,回去搂谁睡觉啊?”方秋豪啐道:“他奶奶的,孟镖头,你爱搂谁就搂谁去,我管得着么?要不,回家搂你老娘去。”孟镖头尖声怪叫道:“我老娘死了好几年了。副镖头,你妹子方诗音好生标致,让我搂一晚得了。” 余劲风见他们说话越来越放肆,眉头一皱,待要呵斥几句。忽听得后面鸾铃声急响,两骑快马旋风般从镖车旁掠过。余劲风自经昨夜之变后,凡事多了一份小心,放眼望去,只见马上乘客身形威猛,背负金丝大刀,一色玄衣打扮。那两个玄衣大汉驰出十余丈外,忽然拨转马头,俯冲了下来。方秋豪吃了一惊,高声喝道:“大伙儿留神,有人劫镖!”余劲风纵马出列,朗声说道:“来人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敬请留步!”那两个玄衣大汉恍若未闻,也不回话,狠加几鞭,策马向镖车阵里直撞进来。 余劲风喝道:“朋友,留下罢!”催马上前,右手银丝软鞭滴溜溜甩了大半个圈子,向当先那个虬髯大汉拦腰卷去。那虬髯大汉嘻嘻一笑:“相好的,还真有两下子。”左手急急探出,抓向余劲风手中长鞭。余劲风右腕一抖,使招“神龙摆尾”,鞭梢倏地回转,挟着一股劲风,斜扫虬髯大汉胸口。这一鞭蕴着余劲风开碑手的五成劲力,要是扫实了,那虬髯大汉非得肋骨断折,当场毙命不可。 那虬髯大汉“咦”了一声,左掌急急翻出,拍开银丝软鞭,右手随即着力一按马背,嗖的一声,身子直冲上半空。余劲风惊呼道:“崆峒派的‘鹤鸣九皋’!尊驾可是五柳先生屈改柳门下弟子?”那虬髯大汉哈哈笑道:“余老儿,你这回可就看走眼了。论起辈分来,屈改柳还得叫老子一声师叔。”不远处,那个三叉骨脸的玄衣大汉也与方秋豪等人干上了。余劲风斜眼一瞥,只见他武功甚杂,使得似乎是点苍派的招式,却又夹杂有其他门派的路数。不过七八招,方秋豪等众镖师便招架不住了。 那虬髯大汉离地约有四五丈,身形倏地一变,双掌齐出,向余劲风肩头按了下来。崆峒派掌力本就以刚猛取胜,那虬髯大汉下坠之势又甚急,是以只一瞬之间,余劲风便觉气息翻涌,似有一堵无形高墙,排山倒海般压将过来。他在武学上浸淫数十余年,如今虽年纪老迈,但岂肯输于他人,当下一声暴喝:“来得好!”力贯双臂,随即猛地向上翻出。两人四掌相对,轰的一声震天巨响,那虬髯大汉身子弹上了半空,余劲风坐下白马一声长嘶,前足猛地跪倒,将他重重抛了出去。他连忙使了个千斤坠法,身子便如陀螺般急转,落向地面。 余劲风左足甫一着地,便觉身后风声骤紧,知对方掌力又到,右手一划,左掌向后凌空拍出。两人掌力相接,随即分开。余劲风胸口气血潮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那虬髯大汉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开碑手余劲风也不过尔尔。”余劲风须发戟张,怒喝道:“余某绝非欺世盗名之徒。再来,再来!” 第十九回:道有千千结(3) 那虬髯大汉冷笑道:“余老儿,那你可要小心了。”身子霍然弹起,便如一头大鹫般扑了过来。余劲风踏步上前,硬接了他这两掌。那虬髯大汉身子借势向上弹起,待离地八九丈时,复又俯冲直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两人已接连对了十余掌。每对一掌,那虬髯大汉身子便比上一次拔高两丈,掌力增强一倍,而余劲风双腿却在乱石地里陷入半尺。 待到那虬髯大汉从半空中拍下第十二掌时,余劲风大半个身子都已陷入乱石坑里。眼见这一掌势挟奔雷,只要拍下,余劲风便性命不保。他脸上老泪纵横,喟然长叹道:“想不到我余劲风英雄一世,今日却要毙命于此。”当下闭目待死,等了半天,却不见那虬髯大汉掌力拍下。耳听得那虬髯大汉哈哈大笑道:“余老儿,后会有期!”余劲风大感讶异,睁开眼看时,只见那两个玄衣大汉双双跃回坐骑,双腿使力一夹,向岭上疾驰而去。众镖师这才敢过来将余劲风从乱石坑里拔出来。 余劲风见了众镖师,羞愧难当,当下喟然长叹,默不做声。方秋豪道:“义父,那两个兔崽子,既不是冲镖银而来,干嘛要找咱们的麻烦?”余劲风轻声叹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啊。”说着,一边摇头苦笑,一边向镖车缓缓走去。方秋豪愕然不解,但见他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多问,一路小跑跟了上去。众镖师押着镖车继续赶路。过了蜈蚣岭,山势渐缓,道旁也时不时闪现出一抹抹的葱绿。众镖师见了,一扫方才的不快,又大声说笑起来。巳牌时分,车队到了卢家堡,打过尖后,起程又行。 余劲风信马由缰,任坐下黄骠马缓缓而行,遥遥随在车队后面。眼见长长的山道上,黄沙裹足,道旁乱草没及马腹。余劲风不禁黯然心伤,忖道:“早知有今日之耻,悔不该当初一时口软,接下这笔买卖,以致于损了一世英明。” 原来,两月前的一个晚上,余劲风仗着酒兴,在花墙边走了一趟拳脚,当打到第十招“横云断峰”时,酒意忽地上涌,发起劲来,一掌将身侧大石击得粉碎。他捋须长笑,甚是得意。猛听得一人拍手赞道:“余总镖头,好掌法!”他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白袍人衣袂飘风,悄无声息的站在身后,便似一尊石像,一动也不动。 余劲风讶异不已,抱拳说道:“老朽班门弄斧,让尊驾见笑了。”那白袍人淡淡地道:“余总镖头不必过谦。在下还有要事相扰,请总镖头务必答应。”声音清冷,便似从冰面上轻轻飘过,让人不寒而栗。余劲风沉吟道:“尊驾请说。”那白袍人道:“请总镖头亲自出马,为在下保一趟镖。”余劲风为难地道:“只怕要让尊驾失望了。余某退隐多年,镖局也早已交给犬子打理。要不,让犬子为你……”那白袍人摇头道:“这趟镖事关重大,非得你老出马不可。”余劲风苦笑道:“请恕老朽不能满足尊驾的要求。”那白袍人诡异地笑了一笑,道:“总镖头且不要忙着一口回绝!你看了这个东西后,再做决定也不迟。”说着,将一件物事抛了过来。余劲风伸手接过,惊呼道:“金蛇缠丝套?” 那白袍人道:“在下得知总镖头自五年前在董士选董大人府上见过此物后,一直念念不忘,便费尽周折弄到了此物,以玉成总镖头美意。若你老肯接下这趟镖,在下愿将金蛇缠丝套送给总镖头作见面礼。”余劲风摆手说道:“老朽虽很是喜欢此物,但吃我们这碗饭的,行走江湖,最重信誉二字。余某再怎么不才,也不敢因此物而违背誓言。尊驾的好意,余某在此心领了。”说着,将金蛇缠丝套抛了回去。 那白袍人叹道:“既然此物不入总镖头法眼,那在下只好将它毁了。”余劲风惊呼道:“等等!”那白袍人冷冷地道:“总镖头还有话说?”余劲风道:“若老朽不接下这趟镖,你就要将这武林至宝毁了?”那白袍人点了点头,道:“世间常有千里马,而伯乐不常有。既然伯乐不可求,与其蒙垢伧夫之手,还不如玉焚以保其身。”余劲风抬眼看了看金蛇缠丝套,心中终是不忍,便咬了咬牙,满口答应下来。 余劲风想到此节,不由摸了摸怀里的红木锦盒,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此时,车队堪堪拐过山坳,闪出黑压压一大片密林来。方秋豪拍马过来,禀道:“义父,前面十里外就是摆渡林。”余劲风“嗯”了一声,纵马抢到众镖师身前,挥鞭喝道:“众位弟兄,江湖上传言,摆渡林里机关重重,盗贼神出鬼没。大伙儿留神点!”众镖师齐声答应。孟镖头领着四个趟子手当先开路,余劲风坐镇中央,方秋豪压阵。众镖师拔刀在手,护着四辆镖车徐徐而行。 第十九回:道有千千结(4) 行了七八里,天色渐渐昏暗,四下里古木参天,枭声唳唳,似乎透出森森的鬼气来,饶是众镖师艺高胆大,见此情此景,却也不由得暗暗心寒。猛听得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啜泣声,忽东忽西,时而尖拔,时而哽咽,便似东北风卷着雪花,轻轻拂过茅草屋顶。方秋豪厉声喝道:“他奶奶的,是人是鬼,都给大爷滚出来!”啜泣声戛然而止,方秋豪咧开嘴来正要大笑,蓦地里,一阵凄迷狂乱的男子笑声,又忽地在林子上空炸开,直震得众人耳膜隐隐发痛。 余劲风纵马上前,抱拳说道:“尊驾请了,威扬镖局开碑手余劲风道经贵宝地,若有礼数不到之处,尚望海涵。”他在说这句话时,暗暗使上了少林寺禅门内功狮子吼,将那男子的怪笑声生生压了下去。那男子阴森森地道:“余总镖头宝刀未老,果真名不虚传哪。”余劲风微微一笑,道:“让尊驾见笑了。不知尊驾高姓大名?”那男子淡淡地道:“我夫妻俩只是无名小辈,不足总镖头挂齿。这摆渡林里有个规矩,总镖头可听说过么?”余劲风道:“余某实在不知,还请尊驾指教。” 那男子冷笑道:“指教倒谈不上,把你这四车镖银给留下罢。”方秋豪怒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忽听得飕的一声轻响,方秋豪眼前白影一幌,只觉左耳一疼,伸手去摸时,满手鲜血淋漓。原来,在这一瞬之间,那男子已折下片树叶,弹指射出,削掉了他半边耳根。这人飞身出林,伤人,再入林,一气呵成,捷似闪电。众镖师竟没有瞧清他的身形,不禁相顾骇然。 余劲风见爱徒受伤,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喝道:“阁下未免欺人太甚,有胆就出来与老朽过一过场。”那男子冷冷地道:“总镖头,敝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见血。”余劲风哼道:“尊驾的口气也未免太大了?”那男子冷笑道:“口气大不大,我们手底下见真功夫。”声音甫歇,一道白影已窜到余劲风跟前三尺处。这人年约四旬左右,长发披肩,遮住了大半边脸,一袭长衫亦是陈旧不堪。余劲风见他一张凹凸不平的蜡黄面孔,突然间凑到眼前,心下骇然,不由得向后退了两三步。那男子诡异地一笑,也不见他脚步移动,便又站到余劲风身前三尺处。余劲风暗自心惊,忖道:“这人身法奇快,形若鬼魅,实乃平生至敌,不可不小心应付。”当下大喝一声,运起十成功力,呼的一掌向那男子面门拍去。 那男子冷冷一笑,左手运内力接过这一掌,右手随即从左腕下穿出,五指如钩,抓向他右手脉门。余劲风未曾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足尖一点,飘身急退,低头一看右腕,深深印着五个乌青的手指印,便如被火烙上似的,心中不禁大骇:“幽冥鬼抓?”那男子见余劲风中招不倒,亦是大为讶异,“咦”了一声,双手迭出,复又纵身扑上。原来,余劲风深知此行危险重重,在卢家堡打尖时,便偷偷换上了金蛇缠丝套。 余劲风大喝一声,使招“秦王鞭石”,两股掌力先后劈出。那男子赞道:“来得好!”飘身抢上,左手一划,卸掉余劲风掌风余势,右手随即前探,扣拿对方脉门。这一招甚是快捷,眼见余劲风无可躲闪,那男子心下暗喜,正要开口取笑,忽觉掌心一凉,直痛如骨髓,不禁骇然,慌忙抽身后退,低头看时,掌心殷红,不知被甚么利器扯下了一大片肉。余劲风不待他有喘息之机,呼呼接连拍出五掌。那男子被余劲风掌风罩住,无处躲闪,只得运掌接招。他内力不及余劲风深厚,每对一掌,便喷出一口鲜血。 眼看余劲风第六掌就要劈下,突然间青影闪动,一人飞身插入,右掌斜掠,拍开了余劲风掌力。那男子趁机跳开。来人却是个中年妇人,年约三十七八岁,身穿淡绿长衫,神情冷傲,有若冰霜。原来这对夫妻,男的名叫迟无常,女的名叫袁有悔,本是地狱门掌教鬼尊坐下弟子,各司勾魂、夺魄一职。二十年前,地狱门总坛被慕清风夷为平地,教徒作鸟兽散,迟无常夫妻二人,流落至此。 夺魄使者袁有悔细声细气地道:“师哥,这老王八蛋戴着金蛇缠丝套。”勾魂使者迟无常闻言冷冷一笑,道:“难怪如此!”身形疾闪,倏地窜前。余劲风见自己的戏法被敌方识破,悚然而惊,手下不禁一缓,差点被掌风拂中面门,当下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有丝毫杂念。二十招后,余劲风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再无还手之力了。 两人又翻翻滚滚的拆了十余招,忽然月亮隐没,四下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闻掌风猎猎破空之声。又拆了两三招,忽听得余劲风一声闷哼,胸口似乎中了一掌。方秋豪忧心不已,忖道:“义父年纪老迈,黑暗中争斗,终是一短。若再不出手相助,只怕会遭了贼子的毒手。”待要踏步上前,忽转念想到:“义父与人过招,素来不喜我们插手。我若冒然上前,他老人家只怕会不高兴。” 猛听得袁有悔冷不丁地娇叱道:“甚么人?”方秋豪吃了一惊,但觉一阵衣袂带风之声从身左掠过,眼前已多了一人。那神秘怪客身形奇快,只两三个起纵,便窜到余劲风两人跟前。余劲风与迟无常均不知来人是敌是友,生怕黑暗中着了对方暗算,因此都留了个心眼,不再抢上猛攻。迟无常厉声喝道:“甚么人敢在我这摆渡林里撒野?”那神秘怪客忽地仰天长笑,笑声尖细拔长,依稀夹杂着呜咽之声,便似鬼嚎枭鸣般,令人不寒而栗。饶是迟无常夫妻二人本就半人半鬼,乍闻此声,亦不禁毛骨悚然。 袁有悔颤声问道:“你究竟是人是鬼?”那神秘怪客身形倏地窜前,左手一起,五指有若鹰爪,向她右肩按下。袁有悔一见,心下更是骇然,惊呼道:“你怎么也会使幽冥鬼抓?”万分惊骇之下,竟忘了出手拆当。迟无常急叫道:“师妹,小心!”袁有悔猛然醒悟,身子急往右闪,意欲避过神秘怪客那一抓,岂知他右臂倏地向前伸长半尺。但听“嘶”的一声脆响,袁有悔只觉右肩火辣辣一阵疼,半边衣袖已被他齐肩扯下。 迟无常又惊又怒,左手急急劈下,右手紧跟着一挥,抓向余劲风面门。这两抓凌厉绝伦,余劲风不敢伸手抵挡,侧身闪过。迟无常一击即退,跃到袁有悔身边,喝道:“师妹,风紧扯呼!”揽着妻子纤腰,长身一起,两人已纵至数丈以外。余劲风转过身来,作了一揖,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援。敢问前辈尊姓大名?”黑暗之中,他瞧不出此人年纪相貌,但见他一身功夫惊世骇俗,想必定是哪一派的前辈高人,因此执弟子之礼相见。那神秘怪客并不作答,左足着力一点地面,飞身跃起,踏着滔滔树浪,长笑而逝。 方秋豪疾奔过来,问道:“义父,你没事罢?”余劲风摇头苦笑道:“我没事,你们哪?”众镖师齐声道:“总镖头,我们没事,有劳你老挂念。”此时,乌云已过,一轮金黄的明月复又现于天幕之上。余劲风吩咐道:“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还是赶紧上路罢。”一路之上,再无险阻。 次日清晨,车队到了一处小镇上歇下。余劲风年纪老迈,经过昨夜苦斗,已是力不能支,便在客房里小睡了两三个时辰。正睡得酣熟,突然间被轰隆隆一阵炸雷声惊醒,起身一望,窗外已是大雨倾注。余劲风忧心因大雨耽搁了行程,便踱到窗边看天色,只见漫漫雨幕之中,行人寥无。他轻轻叹了口气,却待转身,忽听得大街上鸾铃声急,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那马奔至客栈前停下,一个紫衣少年翻身滚下马背。店伙迎上前去,牵了马到后院喂料。 那紫衣少年长身玉立,神情甚是倨傲,背上负着一个黑布包袱,缓步走进客栈。掌柜的笑迎道:“梅掌门,你老这次下山是上哪呢?”那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道:“张老板,你生意还不错嘛!”掌柜的捋着胡须,大笑道:“托你老的福,还能凑合。”那紫衣少年脱去披风,挂在身侧墙上,拾了一副干净的桌椅坐下,道:“张老板,给我上两叠精致小菜,一壶好酒。”说着,将肩上黑布包袱卸下,搁在楠木桌上。不一会儿,店伙将酒菜陆陆续续送上桌来。那紫衣少年自斟自酌,不时吟诗作曲,甚是惬意。 余劲风暗暗赞道:“想不到西域还有这等风流倜傥的人物!”不由多看了几眼,只觉他眉目间隐隐有一股慑人的英气,心下一惊,暗想:“这少年究竟是哪一派的弟子?”当下,背负着双手,缓缓踱到大堂里。方秋豪正和几个镖师挤成一堆儿赌钱,见余劲风走了过来,连忙叫道:“义父,你老也来玩两把罢!”余劲风摇头道:“你们自个玩罢。”拉过一条长凳,在那紫衣少年对面坐下。 那紫衣少年恍若不觉,低声吟道:“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忽听得门外一声娇笑:“梅师弟,劳你挂念,师姐这不是来了么?”话声甫歇,一条淡黄色人影已轻飘飘进了大堂。那紫衣少年苦笑道:“师姐,你终是追上来了。” 那黄衫女子冷冷一笑,道:“梅师弟,你为何要瞒着我偷偷下山?”那紫衣少年叹气道:“师姐,我有不得已的苦衷。”那黄衫女子哼道:“不就是个铁琵琶葛正风吗,有甚么值得害怕的?”那紫衣少年摇头道:“我并不是害怕他,而是另有原因。”那黄衫女子急道:“有甚么事,你说出来呀。师姐与你一肩承担。”那紫衣少年淡淡地道:“师姐,你的好意,御风心领了。你还是快回昆仑山去罢!”余劲风听到这里,这才幡然醒悟,忖道:“哦,是了。这少年就是昆仑派掌门梅御风。”至于那黄衫女子,他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 其实,这黄衫女子姓程,闺字青衣,乃是昆仑派第二代大弟子九指琴魔程思远掌上明珠。昆仑派开山祖师逍遥子门下共有三大得意弟子,一是无影剑梅思涯,一是威扬镖局原副镖头凌波剑方思定,一是九指琴魔程思远。其中,方思定于二十年前,被摩尼教教主天涯孤客衣明枫杀死,长子方秋豪栖身威扬镖局之中,次女方诗音投于峨嵋派静心师太门下。十三年前,梅思涯秉承师命执掌昆仑派,达八年之久,后因找衣明枫报仇,重伤落败。临死前,梅思涯将掌门之位传与幼子梅御风,因担心其年幼不堪重任,便与程思远订下姻亲,让他们父女辅助梅御风。 第二十回:更那堪 参商苦阻 程青衣脸色铁青,气呼呼地道:“梅师弟,你把我当作甚么人了,呼之即来,喝之即去?”梅御风低下了头,喃喃地道:“师姐,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青衣仰起俏脸,道:“那你是甚么意思?自我俩成亲以来,你可曾待我好过?你说,你说!”梅御风轻声叹气,埋头不语。程青衣恨恨地道:“梅御风,你这负心贼!”突然抓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使力咬了一口。梅御风吃疼,急急抽回手来,手背上已被她咬了细细一排牙印。他怒不可遏,骂道:“你这疯婆子!” 程青衣颤声道:“你叫我甚么?疯婆子,疯婆子,你竟然叫我作疯婆子?梅御风,你好狠心啊!”说到此处,愈想愈觉得委屈,泪水顺着双颊扑簌簌流了下来,一滴滴的都掉在梅御风手背之上。梅御风心下一乱,长身而起,急急地道:“师姐,是我不好,不该惹你生气。你……别哭了!”程青衣跺足叫道:“我不好,是个疯婆子。我偏要生气!你又何苦来哉,理我这疯婆子作甚?”梅御风作了一揖,低声下气地道:“师姐,你就原谅我这一回罢。我以后再也不敢骂你了。”程青衣咽声道:“那你以后还听不听我的话?”梅御风连连点头,道:“听,听,听,我甚么都听你的。”程青衣破涕为笑,道:“这还差不多。” 猛听得门外传进来轻轻数响琵琶声。此时,窗外仍是雷电交加,雨倾如注,这琵琶声又细若蚊鸣,若有若无,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众人耳中。梅御风脸色倏变,低声道:“师姐,是铁琵琶葛正风。”程青衣佯作镇静,拔剑在手,喝道:“有我在,师弟你别慌。”缥缈的琵琶声里,一人缓步走进客栈,正是那琵琶门掌教葛正风。 梅御风强作笑颜,抱拳道:“葛师兄好。”程青衣可没有他那付好脾气,鼻子里哼出一口白气,冷冷地道:“葛正风,你还有脸到昆仑来?”葛正风左手斜提铁琵琶,长眉一扬,道:“你们都好意思,葛某有甚么不好意思的?”这五年来,程青衣仗着掌门夫人的身份,又兼有父亲为她撑腰,昆仑派大小弟子无不敬畏她三分。见葛正风如此无礼,程青衣肺都快气炸了,喝道:“师弟,咱们一起上!”剑尖轻抖,一剑便往葛正风胸口“膻中穴”刺去。梅御风却纹丝不动,左手按着桌上黑布包袱,双眼紧紧盯着葛正风手中铁琵琶。原来他自重掌门身分,不肯下场与程青衣联手。 葛正风背负双手,身子侧掠,轻飘飘避了开去。程青衣一剑刺空,随即纵身跃起,唰唰唰接连刺出数剑,剑尖如花枝般乱抖,不离对方胸前要穴半寸。葛正风飘身避过,双手仍是负在身后,似乎不屑于与程青衣交手。程青衣哪曾受过这等奚落,娇靥一寒,长剑轻轻抖动,第八剑、第九剑、第十剑接连刺出,挑向对方右肩。葛正风冷冷一笑,飘身急退。 程青衣见对方轻轻巧巧的便化解了自己的攻势,芳心不由大急,忖道:“这贼子原是昆仑派弟子,对昆仑派回风拂柳剑法自然了如指掌。我若再使回风拂柳剑法,只怕奈何他不得。”剑尖倏地回转,使招“曲院风荷”,往葛正风胸前“期门穴”点去。这一招乃是九指琴魔程思远独创,只传与了程青衣一人,剑尖便似风中残荷摇摆不定,将葛正风身前左右死死封住。葛正风“咦”了一声,道:“这不是昆仑派的回风拂柳剑法。”当下不敢再行托大,右掌横掠,虎虎生风,荡开程青衣刺来的那一剑。程青衣笑道:“你使得也不是昆仑派的掌法。”猱身纵上,招招紧逼。 葛正风见她所使剑法,均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与昆仑剑法实在大相径庭,不由暗暗心惊:“想不到五年不见,这贼婆娘剑法竟精妙如斯。”余劲风亦是赞叹不已,忖道:“昆仑派回风拂柳剑法,果真名不虚传。”数十招后,葛正风左手横过铁琵琶,使招“浮生长恨欢娱少”,当胸一封,将程青衣的长剑震了开去。程青衣微觉虎口发麻,暗想:“这铁琵琶好生坚硬,不可力敌。”身随剑走,使招“平湖秋月”,长剑迎风一抖,直削葛正风手腕。葛正风铁琵琶倒转,向她手中长剑砸去。程青衣不待招式用老,右腕轻抖,使招“柳浪闻莺”,长剑轻飘飘的荡出,便似黄莺儿穿过柳浪,贴着铁琵琶疾削上去。只听得“嗤”的一声,葛正风从剑网里飘身抢出,右手腕却早已中剑,鲜血淋漓。 葛正风凝神看着对方手中滴血的剑尖,道:“程青衣,你所使的究竟是甚么剑法?”程青衣得意地一弹长剑,嗡嗡之声,良久不绝,傲然说道:“家父所创西湖十剑。”原来,九指琴魔程思远三年前因事路经临安,乘兴夜游西湖,回昆仑山后,仍对西湖美景念念不舍,便创了西湖十剑,以作留念。这剑法共有十招,分别以西湖美景命名,是为:雷锋夕照、曲院风荷、柳浪闻莺、花港观鱼、南屏晚钟、平湖秋月、双峰插云、三潭印月、苏堤春晓和断桥残雪。 葛正风点了点头,道:“难怪如此!”铁琵琶交付右手,使招“飞云黯淡夕阳间”,呼的一声,向程青衣小腹横扫过去。程青衣侧身避过,反手削他手腕。葛正风如影随形,步步紧逼。顷刻之间,两人又拆了十余招,此时窗外雨声渐稀,淅淅沥沥的雨点飘落在屋瓦之上,叮叮咚咚,便如编钟齐奏般动听。两人剑来掌往,随着节拍出招、拆招,便似两只蝴蝶般,在大堂里翩跹起舞。众镖师屏息敛声,只看得目瞪口呆。 葛正风低头避过程青衣袭来的一剑,喝彩道:“好剑法!”举起铁琵琶,斜敲程青衣长剑剑身。程青衣喝道:“来得好!”飘身抢进,长剑轻扬,使招“苏堤春晓”,剑尖径点葛正风面门。葛正风铁琵琶突然间回转,左手轻拈弦丝一拨,数枚琵琶钉从中飞射而出。两人此刻相距不过数尺,程青衣只觉眼前寒芒夺目,尚未曾看清是甚么暗器,琵琶钉已及面门。这数枚琵琶钉来势甚急,程青衣难以避让,身子慌忙向后急仰,琵琶钉堪堪贴着鼻头掠了过去,射向身后不远处的余劲风。余劲风纵身而起,右手一抄,将琵琶钉尽数揽入袖中。 第二十回:更那堪 参商苦阻(2) 葛正风以琵琶钉逼退程青衣,见余劲风露了这一手,不禁微感讶异,喝彩道:“老爷子好身手!”脚下却是不停,几个起纵,抢到梅御风身前,左手疾伸,便往黑布包袱抓去。这一下事起仓促,梅御风见他来得好不突兀,急忙纵身后跃。葛正风一掌落空,将那张楠木桌砸得粉碎。程青衣长身而起,扑到葛正风身后,剑尖直指他后脑勺刺去。葛正风反手一铁琵琶砸出,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兵刃相接,程青衣手中长剑竟折为两断。程青衣一愣,持着半柄断剑,便要扑上去与葛正风拼命。梅御风缓缓地道:“师姐,你先且退下。”程青衣急道:“师弟,你一人绝不是这贼子的对手。”梅御风脸色铁青,喝道:“退下!”程青衣怏怏地退在一旁,双眼凝视着葛正风的左手。 梅御风打开黑布包袱,取出一把乌黑铮亮的铁琴来。葛正风目不转睛地盯着铁琴,叹了口气道:“昆仑派掌门信物瑶仙琴。”梅御风朗声道:“不错!我梅御风今日便要倚仗此物,为师门清理门户。”葛正风冷笑道:“梅御风,你不要冲动!就凭你在天外飞音上的那点造诣,怎会是我的对手。”梅御风凛然道:“若梅御风技不如人,输了与你,也只怪我资质愚钝,怨不得他人。”说着,矮身坐下,将瑶仙琴平放桌上,轻捻琴弦,弹奏了起来。琴音舒缓低沉,便似有几多落红轻轻飘游在水波荡漾的湖面上,又好似夏日里拂过柳枝条的几丝晨风。众镖师听得心旷神怡,如痴如醉。葛正风悄声肃立,侧耳聆听,脸庞微带哂笑。程青衣手持半截长剑,护在梅御风身左。 琴音倏地转急,乐声在空中猛打了个滚,拔到至高处,便似千万蒙古铁骑从地平线上突冲而出,声势浩荡。众镖师顿觉心旌神摇,不能自持。余劲风喝道:“你们还不快出去!”众镖师不迭声答应,跌跌撞撞地疾奔而出。 葛正风笑容全敛,左手横抱铁琵琶,急退数步,右手捻弦轻轻拨弄了几下,叮叮叮,便似窗口挂着的三两只风铃,在激昂亢扬有如急风暴雨的琴音里起舞。余劲风暗想:“所谓刚则易折,梅御风年纪尚幼,内力不足以驱使琴声,只怕不能持久。”果不其然,只听铮的一声,梅御风瑶仙琴上第一根“徵弦”已然断了。葛正风冷冷一笑,移步上前。 梅御风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兀自神定自若,微闭两目,轻轻弹奏,琴音在他指下又倏地一变,便似少女呢声软语,柔靡万端。葛正风心神一荡,就地跌坐,忽地振吭长啸,便如同裂石破竹般,将琴音生生撕破。长啸声里,瑶仙琴上第二根“羽弦”又断。葛正风长身而起,右掌轻飘飘的向梅御风肩头捺去。梅御风心下一惊,琴弦又接连断了两根。 程青衣怒道:“葛正风,你胆敢以下犯上?”青光闪动,一招“断桥残雪”,半截长剑直取葛正风颈项。葛正风冷冷道:“葛某早已非昆仑弟子,何谈以下犯上?”铁琵琶抡了大半个圈子,倏地回转,横削程青衣手中残剑。程青衣半截剑子使起来终究不顺手,两三招一过,立分胜负。葛正风纵身而上,使招“云破月来花弄影”,铁琵琶急点程青衣前胸。程青衣挥剑一封,飘身退开,孰料那铁琵琶锋口甚利,剑气早已割断了她的腰带,纱裙直往下滑落,裙底风光立时尽收众人眼底。 程青衣慌忙提起纱裙,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溜布条系住。她又羞又怒,脸色绯如云霞,眼眶里泪花闪闪,竟是气得要哭了。葛正风瞧也不瞧她一眼,缓缓向梅御风走去。梅御风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恨恨地道:“葛正风,你别妄想从我手里夺过瑶仙琴!琴在人在,琴亡人亡。”说着,左掌高举,便要往琴身上拍落。葛正风微微一笑,眸子里忽地闪过一丝诡异的色彩。他仰天一声轻叹,转身出了大堂,落寞的背影,在彩虹的光圈里也越拉越长。梅御风脸如土色,负着瑶仙琴,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程青衣叫道:“喂,你等等我。”紧跟着出了客栈。两人跨上马背,向来路疾驰而去。 余劲风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下思绪起伏,暗想:“这对师兄妹的骨头倒也挺硬的,不愧是名门正派中的人物。”此时,方秋豪等人也渐渐聚拢过来。孟镖头嘻笑道:“副镖头,刚才那女的裙子掉了,春光外泄,你正好站在她对面窗外,自是一览无遗,捡到好大的便宜。”方秋豪啐道:“你爷爷的,她里面又不是没穿甚么,哪来的一览无遗啊?”孟镖头道:“那你当时干嘛不跳进去帮她脱哪?”方秋豪吐了一下舌头,道:“只怕还没有钻到她石榴裙下,脑袋就这么‘喀嚓’一声,给她割下来当凳子坐了。”孟镖头拍手笑道:“那更好啊!你天天都有的看了。”方秋豪“呸”了一口,道:“死人能看到甚么?”猛听得身后传来阴森森的一声哀叹:“是呀!死人能看到甚么?”这声音细如钢丝,游离不定,虽是大白天听来,却也叫人毛骨悚然。方秋豪仓惶四顾,不见一个人影,心下直发毛,骇然大叫道:“你是甚么人?”那声音又若即若离地道:“我不是人。” 余劲风毕竟江湖经验老到,知道自己这几个不争气的弟子,刚才的言语颇为无礼,惹恼了高人,当下一拱手,道:“前辈请了!我这几个弟子不成才,无意间冒犯了你老人家,还请你老大人大量,饶了他们。”那鬼魅般的声音冷笑道:“既然不成才,还留着作甚么?”话声甫歇,孟镖头一声惨叫,跌滚在地,嘴边直冒白沫。众镖师见孟镖头突然间猝死当场,身上又了无伤痕,心下不禁骇然,转身便欲四散而逃。 余劲风厉声喝住,转过身来,朗声说道:“前辈,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还请现身一见,不要再装神弄鬼了。”那鬼魅般的声音反问道:“你就是威扬镖局总镖头?”余劲风点了点头,道:“不错,在下开碑手余劲风!”那鬼魅般的声音喃喃道:“开碑手余劲风?”顿了一顿,道:“你师出何人门下?”余劲风见他问起自己师尊,虽微感讶异,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少林达摩堂首座弥缘禅师。”那鬼魅般的声音道:“达摩堂首座不是天净禅师么?”余劲风吃了一惊,道:“天净禅师早于三十多年前,便已圆寂。家师弥缘在十年前,也鹤驾西方极乐世界。”那鬼魅般的声音又问道:“现今江湖上谁人武功第一,是孔清觉,还是杨明铮?” 余劲风毕恭毕敬地答道:“白云宗尊主孔清觉二十多年前便被其弟子北狂令狐樵害死。至于大侠杨明铮,自击毙天池老怪后,便再未现身江湖,生死不明。以当今江湖上的高手试论,武当张三丰真人、摩尼教天涯孤客衣明枫、杨明铮传人雪雕杨慕非、解语宫宫主慕清风以及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皆可称得上绝世高手。”那鬼魅般的声音叹道:“我与江湖隔离仅三十余载,不知人事变迁,迅景如梭。” 第二十回:更那堪 参商苦阻(3) 余劲风毕恭毕敬地答道:“白云宗尊主孔清觉二十多年前便被其弟子北狂令狐樵害死。至于大侠杨明铮,自击毙天池老怪后,便再未现身江湖,生死不明。以当今江湖上的高手试论,武当张三丰真人、摩尼教天涯孤客衣明枫、杨明铮传人雪雕杨慕非、解语宫宫主慕清风以及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皆可称得上绝世高手。”那鬼魅般的声音叹道:“我与江湖隔离仅三十余载,不知人事变迁,迅景如梭。” 隔了良久,那鬼魅般的声音又道:“你却才所提到的衣明枫,二十年前我也曾在此地见过,武功极是稀疏平常。连他都称得上绝世高手,若老身能够出狱,哼,岂不天下无敌?”余劲风惊道:“难道前辈如今正被关押在此地何处?”那鬼魅般的声音冷哼道:“你可知老身是谁?”余劲风摇头道:“余某确是不知。”那鬼魅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幽谷客潘隐娘。”余劲风骇然失色,颤声道:“摩尼教朱雀星主幽谷客潘隐娘?”潘隐娘嘿嘿笑道:“想不到时隔三十余载,还有人记得老身的名号。”笑声尖拔,有若枭鸣。 余劲风压抑住内心的惊惶,问道:“不知前辈被何人监禁于此?”潘隐娘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往事不堪回首!你可知摩尼教第三十一任教主石敬瑭?”余劲风道:“晚辈有所耳闻。”潘隐娘道:“此人贵为我摩尼教一教之主,可惜昏庸无道。三十余年前,元军大举攻打大宋,民心惶惶,正当我摩尼教高举义旗起事之机。那石敬瑭却因爱徒死在杨明铮之手,而迁怒其师弟丐帮帮主陆明诚,以一己之私,与丐帮结下了梁子,双方争执多年,不分胜负。后来,丐帮掌棒长老白泰熙设计盗走摩尼教教主之令,以此相挟,摩尼教众弟子忌惮圣物被毁,乃不敢再找丐帮的是非。” 潘隐娘续道:“摩尼教众星主因此事不满石敬瑭,而商议废黜他,另立新教主。本来计划百无一疏,岂知玄武星主燕十七突然间倒戈相向,竟而向石敬瑭告密。石敬瑭得悉了我们的计划后,抢先在我们的酒菜里下了迷药,将我们抓了起来。青龙、白虎星主被他当场一一扭断脖子,而老身因是主谋,被他挑断两腿经脉,软禁在这地牢里,并拨专人看守。”说到此处,她悲由心生,唏嘘不已。 余劲风道:“摩尼教与杨明铮、丐帮间的恩怨,余某也曾听闻到一些,但不知是真是假。江湖上传言,三十多年前,摩尼教第三十二任教主马腾空与弟子衣明枫一道,趁杨明铮夫妇外出赏月之时,打晕照顾孩子的奶妈,将杨明铮之女南宫琳抢走。后来,元军以回回炮攻打樊城,樊城守将陆天生领兵死死据守,摩尼教众弟子趁乱假扮成宋军,间杂在守城军士之中。玄武星主柯以行趁陆天生凝神待敌之机,出手偷袭,将陆天生打成重伤。”潘隐娘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柯以行是燕十七的弟子。” 余劲风续道:“樊城失守后,马腾空又心生一计,扶着重伤晕厥的陆天生,向襄阳城里转移。陆大侠见爱子中伤,心神大乱,也不加详细盘查,便将众摩尼教徒放进城来。趁陆大侠凝神察看陆天生伤势之时,马腾空再度出手偷袭。但陆大侠机智过人,自摩尼教众人进城后,便已从他们的神情判知端倪。马腾空一掌拍空,次掌又到。两人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解。摩尼教众星主领着教众也趁机作乱,与守城军士厮打了起来。此时,元军统帅伯颜也已收到宋军内乱的回报,乃尽起三军,猛攻襄阳,而陆大侠又抽不出身来指挥众军士作战。襄阳守将吕文焕眼见城内火光四起,炮声震天,心神俱寒,乃大开北城门,向元军投降。陆大侠力战而死,打狗棒也在混战中丢失,不知所向。众宋朝军士宁死不降,多大骂鞑子而死。”便在这时,忽然一阵寒风吹来,众人都不由地一凛。 潘隐娘恨恨地道:“摩尼教众弟子竟因私仇而助纣为虐,实违背我教救济天下黎民于水火之教义。哼,师门不幸,沦落于奸人手中,竟堕落至此。”余劲风道:“好叫前辈欢喜,摩尼教自第三十三任教主衣明枫执掌以来,暴戾之气渐收。”潘隐娘冷笑道:“是么?”忽听得一人怒道:“依在下看来,衣明枫这魔头残忍歹毒,更在诸教主之上。”说话的正是铁瓜锤方秋豪。 潘隐娘缓缓地道:“年轻人,你何出此言?”方秋豪愤然道:“衣明枫这魔头仗着神功盖世,天下殊少敌手,四处纵虐。死在他手下的人,半天都数不过来。家父思定公便是因不肯出卖师祖逍遥子,而惨遭他的毒手。我不杀这奸贼,誓不为人,只可惜自己的武功太是低微。”说着,举起右掌,重重在树身上一拍,直打得木屑纷飞。 潘隐娘颔首道:“嗯,年轻人,你很有志气,老身甚是欣赏。你动手把我解救出来,我帮你报杀父之仇。”方秋豪大喜,急急地道:“但请前辈吩咐。”潘隐娘道:“看守地牢的人方才已趁乱逃走了。因此,你要把握好时间,在摩尼教众长老赶到之前,将老身救出地牢。你遵照我的吩咐,一步步去做。首先,你向南迈出四又三分之一步,那里有棵合抱粗的大槐树。你拨开树下的乱草,就会看见一扇槛窗。” 方秋豪依言而行,一拨开乱草,果然看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槛窗,槛窗用两条擀面棍粗细的大铁链紧紧锁着。昏暗的阳光从密密的枝叶间筛透下去,映照在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妇身上,因光线甚是晦暗,瞧不清她的面目。那老妇潘隐娘仰着头咧嘴一笑,露出稀稀疏疏几颗牙齿。方秋豪大声问道:“前辈,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啊?”潘隐娘脸色一沉,道:“这还用的着我教么?抡起你的铁瓜锤,死力砸开铁锁,将我背到上面去。”方秋豪“哦”了一声,便要动手。旁边一名镖师伸手拦住,愤然道:“孟兄弟就是这魔头害死的。方副镖头,你可不能放虎归山啊!”方秋豪心下一颤,忍不住回头去看孟镖头的尸身。 潘隐娘脸上罩起一股黑气,冷冷地道:“你好大胆!”左手倏地扬起,只听波的一声,一件细物已然破空袭出,朝那名镖师脑门飞去。余劲风喝道:“快往后退!”纵身一幌,伸手抄住那件细物,只觉右手虎口发麻,竟自拿捏不住,那件细物当啷坠地。他低头看时,却是一枚小石子,心下不禁骇然,忖道:“这老贼婆的功夫端的高深莫测!”众镖师急退数步,在潘隐娘手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远远站定。 第二十回:更那堪 参商苦阻(4) 方秋豪低声问道:“义父,我们究竟救不救这位前辈?”余劲风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赶紧上路罢。”说着,疾步向车仗走去。众镖师紧随其后。只听得潘隐娘在身后仰天长笑道:“余劲风,你等着瞧!我潘隐娘重见天日之时,便是你威扬镖局满门毙命之日。”笑声凄厉尖拔,便似在坟场上猛然间听到冤鬼夜哭般,令众人毛骨悚然。众镖师收拾好车仗,押着镖银继续前行。 车队快到惊神峰时,忽听马蹄声急,迎面奔来三骑快马。马上乘客身上长衫一白二紫,左手衣袖上都绣着一朵红色火焰。当先一人身着白衫,年约三十八九岁,两抹长眉斜插入鬓,双目炯炯。两路人马交错之时,那白衣人向众镖师各上下打量了两眼,忽地一鞭坐下黄骠马,长笑而过。这三人似乎有要事在身,鞭马甚急,转瞬之间便绝尘远去。方秋豪低声道:“义父,这三人是摩尼教中人。”余劲风点了点头,道:“若老夫没猜错的话,那白衣人就是摩尼教现任白虎星主俞逆舟。看来他们是冲潘隐娘去的。”方秋豪切齿道:“哼,总有一天,我要将这些邪魔外道铲除干净。”余劲风摇头不语。 又行了数里,车队到了惊神峰下。余劲风挥鞭一指远远近近四五个小山头,微笑道:“这方圆数百里都是昆仑派的辖区。大伙儿可以缓口气了。”众镖师此行受尽惊吓,虽到了昆仑界首,离目的地已是不远,却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余劲风虽严守口风,但方秋豪对目的地也已猜个八九不离十,知道此行很可能便是上摩天岭。随着摩天岭日益迫近,他的心情也愈来愈沉重。余劲风知他心思,便由他与众镖师信口胡扯,再也不像以往那般严加管束。 一路上长草及膝,乱石嶙峋。这日黄昏时节,车队正在山间小道上行驶,忽听得身前不远处鸾铃声响,两乘马飞奔过来。待近了时,两条劲装大汉翻身下马,拱手说道:“敝派梅掌门令在下师兄弟二人,恭迎总镖头及各位镖爷大驾。”余劲风连忙滚鞍下马,回了一礼,道:“多谢贵派梅掌门美意,也有劳二位大侠远来相迎。只是……”那两条劲装大汉抢道:“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总镖头不必推辞。”余劲风手捋长须,沉吟不决。 方秋豪劝道:“义父,时候也不早了。兄弟们赶了一天,人马都很是困乏。既然何掌门盛情相邀,我们怎能拂了人家好意,便上山歇息一晚,明日再早起赶路罢。”余劲风见众镖师皆面露期许之色,只好点了点头,道:“有劳二位大侠在前带路。”一行说说笑笑,上了惊神峰。那两条劲装大汉将众人迎进客厅,便躬身退了出去。这客厅摆设得甚是高雅,东首书案上搁着座古色香炉,檀木香袅袅而起,西边墙上挂着一幅字画,是梅御风的自画像,画中的梅御风白衣雪冠,在林木间游剑起舞,翩翩若仙,甚是潇洒自如。画上的空白处,泼着几行毛笔字,“惟本色英雄方能到此,是可怜儿女何必苛求。昆仑派掌门梅御风醉后泼墨。”余劲风连连颔首称许,心道:“这梅掌门倒是一位高雅之士,比我们这些粗野村夫可强多了。” 等了良久,直到华灯初上,却也没有人进来招呼。方秋豪等得心焦,忍不住破口大骂。余劲风连忙呵斥道:“秋豪,这里是昆仑山,可由不得你使性儿胡来。”方秋豪没好气地道:“义父,他们连杯茶水也不给,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余劲风道:“秋豪,不许胡说!兴许人家有要事处理,脱不开身来。我们再多等一会儿罢。”嘴上如此说,心里却也颇为不满,暗想:“这昆仑派掌门好大的架子!”又等了约半盏茶的工夫,昆仑派还是没有人出来招待。方秋豪再也按捺不住,跳起身来,大声骂道:“昆仑派的缩头乌龟们,快给爷滚出来。”众镖师亦七嘴八舌的开始叫骂起来。余劲风皱眉道:“不要骂了。既然人家没空招待,我们还是走罢!”起身便向大门走去。 猛听得一人冷笑道:“余总镖头既然来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门外脚步声响,厅门大开,数人走了进来。当先二人衣袂飘风,却是梅御风夫妇,说话的正是程青衣。 余劲风拱手说道:“老朽与诸弟子尚有要事在身,不敢叨扰贤伉俪,就此告辞,后会有期。”程青衣冷笑道:“余总镖头,且住!晚辈好不容易将你老人家请上昆仑山小坐,岂肯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让你老走了?”余劲风哼道:“老朽行走江湖数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的待客之道。”程青衣道:“那今晚就让你老长长见识。”原来,程青衣因在客栈里被葛正风羞辱,而迁怒到威扬镖局的头上,欲杀尽在场诸人,以遮掩其耻。余劲风心下亦猜到了几分,叹了一口气,道:“梅夫人,你如何才肯放我等下山?” 程青衣娇叱道:“除非你老胜了我手中长剑。”余劲风心知一场恶斗在所难免,只得颔首应允,慨然道:“梅夫人,请进招!”程青衣喝道:“余总镖头,晚辈得罪了。”飘身抢进,长剑轻轻抖动,洒出万点寒星,向余劲风胸口疾刺而出。余劲风也不闪避,待长剑袭到身前,突然之间,伸手往剑刃上抓去。 程青衣冷笑道:“余老头,你不要命了!”平剑疾削。余劲风沉吟不答,右手微使劲力。只听得当啷一声响,程青衣手中长剑竟断为两截。原来,余劲风仗着金蛇缠丝套护腕,以五成开碑手掌力,将程青衣的长剑生生震断。程青衣脸色煞白如纸,急忙向后跃开。余劲风微一拱手,笑道:“多谢梅夫人手下留情,给我这糟老头子脸上贴金。”他生怕加深了昆仑派与威扬镖局间的矛盾,因此这两句话说得甚是客气,程青衣一招落败,倒好似是她存心相让。其实,程青衣内力虽不及余劲风深厚,但剑法精妙,远在他之上。程青衣脸色潮红,气得浑身直颤,就差没骂出声来。 梅御风也未曾料及余劲风掌力竟如此雄浑,心下亦是骇然,脸上却声色不动,微笑道:“余总镖头开碑手名震江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梅某万分钦佩!”余劲风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梅掌门说笑了。余某这点雕虫小技,见不得大场面,怎比得上贵派的回风拂柳剑法。”梅御风道:“余总镖头客气了。”回首说道:“胡师兄,借你碧霄剑一用。小弟想请余总镖头赐教几招。”胡长风高声应允,随即解下腰间碧霄剑,双手奉上。 梅御风一弹碧霄剑,嗡嗡声经久不绝,道:“余总镖头,请!”余劲风点了点头,双目凝视梅御风手中碧霄剑,却并不出招。梅御风喝道:“那晚辈有僭了。接招!”碧霄剑轻扬,疾点余劲风眉心。余劲风见他这一剑来得奇快,偏头避过,右手倏地前探,食中二指并骈,挟向碧霄剑剑刃。梅御风知他掌上功夫厉害,不敢举剑撩削,右腕一抖,使招昆仑剑法中的“大漠飞沙”,碧霄剑斜挑对方肩头“巨骨穴”。余劲风回掌一封,荡开碧霄剑。两人四五招一过,心下均暗赞对方了得。 正在这时,忽听得厅外脚步声急响,一名昆仑派弟子飞身来报,道:“掌门师叔、程师叔,有人打伤看守山门的几位师弟,闯上惊神峰来。”程青衣柳眉微蹙,叱道:“哼,甚么人活得不耐烦了,竟敢上惊神峰来滋事?梅师弟,你也别打了,跟我出去看看。”梅御风不敢与她的意见相左,当下虚晃一剑,飘身后退数步,抱剑说道:“余总镖头,敝门大敌当前,你我之间虽未分出胜负,他日再行比过,以定输赢。”余劲风叹气道:“梅掌门剑法通神,老朽自叹不如。”梅御风微笑道:“余总镖头,你老客气了……”程青衣此时已走到门口,回头见梅御风仍兀自在和余劲风寒暄,高声叫道:“喂,你磨蹭甚么?快点!” 猛听得大厅外一人冷冷笑道:“不必劳动梅掌门大驾了。”程青衣一惊,飘身后跃,两条竹竿般细长的人影紧跟着扑进大殿来。这两人衣衫褴褛,俱作丐帮弟子装束,背上各负有八条麻布口袋。程青衣柳眉倒竖,怒叱道:“臭要饭的,你们讨饭讨到我这惊神峰来了?” 那两名丐帮弟子并不理睬,朗声喝道:“有请帮主与四位长老。”话音甫歇,厅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烛光摇晃下六个人缓缓走进大厅来。当先一人年近三旬,红光满面,身形极为魁梧高大,自是丐帮帮主雷振天了。他左手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这少女穿着一件嫩绿绸衫,身形窈窕,容貌甚是清秀。身后紧跟着四大长老,背上都负有九条麻布口袋。四大长老一进大厅,随即又有数名丐帮弟子涌了进来。余劲风心下寻思道:“武林中传言,丐帮新任帮主雷振天年轻有为,以降龙十八掌,曾连败白莲教五名堂主。今日有幸得见其真面目,也端的不虚此行了。” 雷振天朗声道:“丐帮帮主雷振天率坐下四大长老深夜造访贵地,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梅掌门、梅夫人海涵。”程青衣冷哼道:“好说,好说。”雷振天道:“若非时势紧急,雷某也不敢擅闯贵地,只因打狗棒实乃敝帮镇帮信物,关系重大,因此不得不造次。”程青衣柳眉一扬,道:“雷帮主此话怎讲?”雷振天道:“请梅夫人速将敝帮打狗棒奉还,以免伤了你我两派的和气。”程青衣怒道:“胡扯!我昆仑派何时拿了你们打狗棒了?” 第二十一回:蜚语难歇 雷振天道:“打狗棒自二十多年前襄阳失陷、陆帮主遇难后,便下落不明。敝帮前任管帮主率领四大舵主潜伏吐蕃数十年,终于在五年前探知到一些蛛丝马迹。但就在管帮主率众赶回莲花山庄的途中,遭遇到蒙面黑衣人伏击,管帮主和大智、大信二舵主不幸身亡。大勇舵主在激战中坠下深崖,大仁舵主因没有随队,才幸免于难。”说着,伸手向那两个八袋长老一指。余劲风抬眼看去,只见这两人脸上如同罩上了一层秋霜,令人心神俱寒。梅御风心平气和地道:“两位舵主大难不死,必然带回打狗棒的重要信息。”雷振天道:“不错!三个月前,两位舵主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莲花山庄。雷某这才洞悉了一个惊天大阴谋。”程青衣好奇心起,追问道:“甚么惊天大阴谋?” 雷振天道:“这件事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的襄阳保卫战。蒙古鞑子杀害家父天泽公,并遣西洋人马可•波罗假扮家父,潜伏丐帮之中,暗中从事破坏活动。磨难滩战役,宋军因行动方案被马可•波罗泄露给鞑子,而惨遭失利。不久,马可•波罗再进谗言。简副帮主听信他的建议,冒然领军偷袭虎头山,而全军覆没。众丐帮弟子力保简副帮主且战且退。这一仗直杀得碧血遍野。简副帮主和三位舵主最终逃脱鞑子大军追杀,到了一条小溪边,只觉又累又渴,便卸甲下马歇息。岂料突然遭到数名武功高强的蒙面高手伏击。在激战中,简副帮主曾以青竹棒挑下一个人的面巾,认得那人是吐蕃萨斯迦派的僧人。最后,简副帮主与三位舵主力战而死。大信分舵梁舵主因重伤晕了过去,后被路过的杨明铮杨大侠发现,才捡回一条命来。两日后,梁舵主就因伤重不治而死。”程青衣冷哼道:“那你们又是如何探知到打狗棒下落的?” 雷振天转过头来,道:“翁舵主,你把如何探寻到打狗棒下落的详细情形向梅掌门伉俪说说。”左首那个八袋长老飘身出列,向他鞠了一躬,转身说道:“管帮主带领众位兄弟,在吐蕃打探了十余年,一直没有结果。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众位兄弟因遭逢雷阵雨,而借宿在一座寺庙里。时到半夜,七个人闯进庙来,有僧有俗。我们当时也没在意,只管自己埋头睡觉。忽然听到一人提到了‘打狗棒’,我们心下一惊,便侧耳聆听。只听得一个粗嗓门大汉道:‘韩兄弟,听说盟主将打狗棒赐给了你,可否借与兄弟们一观?’另一人冷冷地道:‘焦大哥要看打狗棒,小弟本当双手奉上,奈何此物却不在小弟手里。’那粗嗓门大汉奇道:‘不在韩兄弟身边,那它现在何处?’那姓韩的答道:‘我把它寄放在昆仑山……’”程青衣怒气填膺,恨恨地道:“胡说!昆仑山哪里有甚么打狗棒、打猫棒?”梅御风温言道:“翁舵主,请你继续说下去。” 翁舵主续道:“正在这时,庙外突然间传来一阵尖锐的海螺声。那粗嗓门大汉长身而起,道:‘盟主紧急召唤。我们快去罢!’说着,他撮嘴唿哨,与庙外那人遥相呼应。这七人飘身出庙,片刻间便隐没在林木后。我们虽然不清楚这几人的来路,但无意间探知到打狗棒的下落,都很是兴奋。管帮主与大伙儿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我统领,继续留在吐蕃打探消息;另一路则由管帮主亲自挂帅,连夜赶赴莲花山庄,准备调遣帮众,上昆仑山迎回镇帮至宝打狗棒。岂知……”说到此处,他话音里已微带哽咽之声。 雷振天回头说道:“徐舵主,你接着往下说。”另一个八袋长老点了点头,缓缓地道:“那日,我们刚走到骷髅岭,突然之间,峭壁两边哨声大作,数个蒙面黑衣人随即飞身扑下。管帮主高声喝问道:‘各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还请道下万儿来!’那几个黑衣人也不答话,欺身抢上,便向我们大打出手。他们身手敏捷,武功路数极为庞杂。管帮主以降龙十八掌苦战两个黑衣人,数十招后,亦只办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与我对招的那个黑衣人,身形高大魁梧,使的正是贵派的回风拂柳剑法。”程青衣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 徐舵主续道:“三十招后,那昆仑派弟子猱身欺上,右腕轻抖,使了招‘含沙射影’,疾点我胸口‘期门穴’。我侧身相避,反手去扣拿他剑刃。他一刺不中,次剑又到,剑尖直指我咽喉。我见他剑法凌厉,不敢撩棒相扫,只得飘身疾退。他如影随形,步步进逼,突然间剑尖乱颤,便似鲜花迎风招展,不知刺向何方……”程青衣得意地道:“这是敝派回风拂柳剑法第十招‘空山花雨’,其间隐含二十四种变数,徐舵主你势必难以躲过。” 徐舵主横了她一眼,道:“不错!老叫化子的确被这剑招晃得眼花缭乱,只好仓惶招架,但听得嗤的一声轻响,竹棒应声折为两断。那昆仑派弟子前招得手,左腿随即飞起,狠狠踢在了我小腹上。我身子便如茅草般飞了出去,跌落在骷髅岭下,当场便晕了过去。待我醒来时,才发觉自己手脚已然跌断,胸口肋骨也被扫断了几根。我躺在崖底动弹不得,生命垂于一线之间。但我咬着牙对自己说,‘徐宏恩,你不能死。你还要活着去给管帮主报仇!’在这样的信念支撑下,我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泥水,如此捱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了翁兄弟。哼,今日我要你们昆仑派血债血还。”说着,他怒目圆睁,双眼如欲喷火。 程青衣冷笑道:“五年前,本派上下正为掌门之位而争得焦头烂额,怎会有闲工夫去骷髅岭劫杀贵帮管帮主?退一万步说,单凭那人会使回风拂柳剑法,也不能就此认定他就是本派中人。”徐舵主森然道:“能以回风拂柳剑法逼得我无还手之力的,除了贵派弟子,只怕难以找到第二个人了罢。”程青衣怒道:“依你的意思,是吃定我昆仑派了。哼,本派虽只是西域小派,不及你天下第一帮势大气粗,但也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主。”徐舵主道:“那我们就手底下见功夫。”程青衣拔剑出鞘,凛然说道:“谁怕你来着?” 第二十一回:蜚语难歇(2) 徐舵主扎紧了衣襟,便要踏步上前。忽然从雷振天身后跃出一个人来,说道:“徐大哥,先让小弟与梅夫人过两招罢。”正是传功长老东方青。徐舵主迟疑道:“东方兄弟,这……”东方青笑道:“徐大哥,这小娘们还不值得你出手,就让给小弟罢。”徐舵主道:“回风拂柳剑法乃逍遥子所传下来的玩意,名震江湖已久。你切不可大意!”其实,东方青年纪虽较徐舵主小,但他师出名门,武功修为却在徐舵主之上。徐舵主见他主动邀战,知道他是想给昆仑派一个下马威,为了顾全大局,也只好敛容相让。 东方青微笑道:“兄弟理会得,徐大哥尽请放心。”转身对程青衣说道:“梅夫人,请赐教!”程青衣听他们言语间对回风拂柳剑法颇为轻视,心中早已有气,当下也不答话,唰的一剑,便往敌方面门刺去。东方青喝彩道:“好剑法!”铁剑反削而出。程青衣回剑一封,冷笑道:“老爷子,你的剑法也不赖啊。”两人你来我往,以快打快,霎时之间,便拆了十余招。东方青喝道:“再来!”左掌斜引,右手铁剑急急反削而出。程青衣见这一剑来势迅猛,不及闪避,连忙使了招“三潭印月”,长剑倏地回转,兜着东方青的铁剑转了三圈,但听得仓啷一声响,两剑交并,东方青手中铁剑竟差点脱手飞出。 东方青吃了一惊,惊呼道:“梅夫人,这也是回风拂柳剑法么?”程青衣掠了掠几丝飘至额前的云丝,格格笑道:“不错!”长剑疾起,向东方青小腹刺去,剑尖不停颤动,不知究竟刺向何方,正是回风拂柳剑法中的那招“空山花雨”。徐舵主惊呼道:“东方兄弟,小心了!”东方青一声长笑,身子如陀螺般急旋而起,直窜上了半空。程青衣长剑反划了个半弧,使招“烽火燎天”,疾削东方青双足。东方青人到半空,倏地反手一剑直削下来,剑光有若匹练横空,直洒下漫天的花雨来。原来,东方青得知徐舵主败在回风拂柳剑法“空山花雨”这一招下,便潜心研究它的破绽,终于苦苦思得破解之法。 程青衣脸色煞白如纸,慌忙从斜刺里窜出,只听得嗤的一声响,铁剑紧贴后背掠过,剑气还是将她背上衣衫划破了一条长缝,露出晶莹洁白的肌肤来。梅御风脱下长衫,给她披在身上,柔声问道:“师姐,你没事罢?”程青衣又羞又怒,整理好衣衫,又要提剑扑上。梅御风伸手拦住,道:“师姐,你暂且歇息一下。让我去会一会丐帮的诸位高手。”程青衣恨恨地道:“你去把那老叫化子的衣服也给剥了。” 梅御风一抱碧霄剑,朗声道:“雷帮主,有僭了。”雷振天哈哈大笑道:“梅掌门,贵派回风拂柳剑法神妙绝伦,雷某素来钦佩得紧。今日能谨领梅掌门的指教,实乃三生有幸。”梅御风冷哼了一声,道:“雷帮主客气了,请接招!”左手斜引剑诀,右手剑向前划出半个圆弧,向雷振天胸前缓缓递出。丐帮众位长老见了,皆诧异万分,暗道:“这种剑法也能用来临阵待敌么?”程青衣也颇为惊诧,心想:“他何时也学会西湖十剑了?”原来,这一招乃是西湖十剑中的招数,唤作“南屏晚钟”。剑子刺出时看似滞重迟缓,但一近敌身,便倏地转快,接连挽出七八朵剑花来,因其一剑紧过一剑,便似钟声般连绵不绝,故得名曰“南屏晚钟”。 雷振天大喝一声:“来得好!”不待梅御风长剑及身,左腿微屈,右掌猛地向前推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亢龙有悔”。梅御风不敢正撄其锋,身子微侧,一剑向他左肩刺去。雷振天左手一划,去勾梅御风的剑刃,右手食中二指微屈,急撞对方前胸。这一招唤作“潜龙勿用”,也是降龙十八掌中的厉害招数。梅御风碧霄剑滴溜溜回转,向对方手腕反削出去。两人棋逢对手,斗得难分难解,转瞬间便已拆了三十余招。 又拆了数招,雷振天突然间一声大喝,恍若晴空起了个霹雳,“鸿渐于陆”、“利见大人”、“见龙在田”,呼呼呼,接连拍出三掌。梅御风不及闪避,左手挥掌拍出,硬接了这三掌。雷振天身形微微一幌,梅御风却暴退数步,方才站定。他脸色有若金纸,抚着胸口说道:“雷帮主,梅某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徐舵主仰天长笑道:“昆仑派的武功也不过尔尔。” 话音甫歇,猛听得一人冷笑道:“昆仑派的武功,虽说不上精妙绝伦,却也不仅仅只有这么两下子。”这人身随声至,便如鬼魅般倏地窜进客厅,一起一纵,已扑到雷振天身后,双掌猛地向前推出。雷振天不及转身,反手捺出两掌。两人掌力相激,不分胜负,各自纵身跃开。那人喝彩道:“丐帮降龙十八掌,果真名不虚传。”雷振天寻思道:“昆仑派的高手到了。”凝目向那人瞧去,只见他约五十来岁年纪,脸色苍白,唇边留有两小撇鼠须,右手却仅有四根指头。 程青衣一见那人,登时大喜过望,欢叫道:“爹,你可回山了。”便如小鸟投林般,飞身纵入他怀里。原来,这人正是昆仑派耆宿九指琴魔程思远。程思远伸手抚摸爱女的秀发,笑道:“青衣,你近来可曾欺负过御风?”程青衣撒娇道:“我不依,不依嘛!为甚么总是说人家欺负他?”程思远笑道:“御风知书达理,怎会欺负你?倒是你这丫头,喜欢耍小姐脾气欺负人。”程青衣嘟着小嘴道:“那还不是你惯的!”程思远笑得直摇头,叹气道:“你这丫头啊。”梅御风上前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岳父大人。” 程思远微微点头,道:“御风,你的剑法大有长进。”转过身来,拱手说道:“雷帮主、四位长老光临寒舍,老夫有失迎迓,还请见谅。”雷振天长身一揖,道:“晚辈雷振天见过程老先生。”程思远淡淡地道:“雷帮主,你们方才与小女的谈话,老夫已听得一清二楚。但雷帮主有所不知,敝帮五年前因掌门之争,第三代大弟子葛正风愤而叛教,另创了琵琶门。”雷振天道:“此事晚辈也略有耳闻。”程思远道:“老夫此次下山,又探知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雷振天道:“前辈请讲。” 程思远道:“葛正风在五年前创立琵琶门后,随即加入了一个叫英雄盟的秘密帮派。”雷振天身后那名手持铁算盘、作富绅打扮的老乞丐“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英雄盟?”程思远微笑道:“若老夫没看走眼,这位想必就是掌棒长老铁算盘白泰熙白长老了。”那老乞丐哈哈笑道:“程先生也知道老叫化子的贱名?” 程思远道:“丐帮四大长老仗义行侠,威名远播宇内。老夫虽久居僻壤,也早以闻知四位长老的大名。”说着,一指那身负竹篓的中年乞丐道:“这位是掌钵长老一丈青梅剑笙梅长老。”一指手持青竹棒的老乞丐,道:“这位是执法长老朴放翁朴长老。”一指东方青,道:“至于东方长老,老夫方才已见识了他的剑法。”朴放翁哈哈大笑道:“程先生果然好眼力。老叫化子对先生你也是景仰得紧。” 程思远道:“白长老似乎对英雄盟也有耳闻?”白泰熙点了点头,道:“老叫化子前些日子奉帮主之令,去雍、凉一带干事,在路上曾无意间听到了一些关于英雄盟的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程思远道:“白长老但说无妨。”白泰熙道:“这英雄盟新成立不久,帮众仅十数人,但每人俱是一等一的高手,故号曰英雄盟。他们外出干事时,或单独行动,或几人一伙,几乎无一失手。”程思远颔首道:“白长老所言不假。这英雄盟的首领常年以蒙面示人,就连手下帮众也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据说,他的武功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足可与大侠杨明铮匹敌。” 第二十一回:蜚语难歇(3) 徐舵主忽然插嘴说道:“程老先生言下之意是打狗棒并不在昆仑山,而是落在了英雄盟的手里。”程思远道:“老夫也不敢断言。正如翁舵主所言,他们五年前将打狗棒藏在昆仑山上,但时隔五年之久,只怕他们早已暗中取回。”丐帮众弟子听罢,不禁黯然失色。梅御风摇头道:“依晚辈看来,打狗棒尚在昆仑山上。”白泰熙大喜,急急问道:“梅掌门此话怎讲?”梅御风苦笑道:“不瞒各位,在下夫妻俩日间便与葛正风恶斗了一场,但不幸落败。”程思远宽慰道:“御风,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葛正风如今的修为,只怕与老夫尚在伯仲之间。你们输了与他,也不必引以为耻。”梅御风作了一揖,道:“岳父大人教训的是。”徐舵主焦躁起来,大叫道:“梅掌门,你还是快说呀!” 梅御风道:“依晚辈看来,葛正风此次到昆仑山来,不仅仅是想打败我,羞辱我一番,而是志在打狗棒。”雷振天点了点头,道:“梅掌门此言极是。”丐帮众长老听闻打狗棒一事有了转机,都面露欣喜之色。徐舵主大叫道:“我们就是把昆仑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打狗棒找出来。”程青衣闻言不悦,冷冷地道:“这里可不是你们的莲花山庄,由不得你们胡来。”雷振天道:“不知梅掌门对此事有何看法?” 梅御风微微一笑,道:“昆仑山方圆数百里,若众位长老茫然搜寻,便似大海捞针般艰难。依晚辈愚见,不如以逸待劳,等葛正风拿到打狗棒后,我们再伺机夺回。”白泰熙手捋长须,赞道:“这法子甚好。”雷振天向梅御风一揖到底,道:“若能夺回打狗棒,敝帮上下对梅掌门感激不尽。”梅御风道:“雷帮主不必多礼。还请各位宽心在寒舍小住几日。”雷振天道:“怎肯叨扰梅掌门……”程青衣见丐帮上下对梅御风服服帖帖,心下甚是得意,对丐帮的不快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她嫣然一笑,道:“雷帮主何须客气。所谓红花绿叶,武林本是一家,又何分你我哪?”雷振天哈哈笑道:“既然程老先生、梅掌门伉俪盛情相邀,若雷振天再执意相辞,就未免不识抬举了。” 当下,梅御风令弟子整理杯盘、菜蔬,摆了十来桌宴席,邀丐帮、威扬镖局的众位英雄入座。群雄俱是豪兴之人,也不推辞,杯到酒干,说些江湖上的快意事,大为投机。梅御风起身一一敬酒,待敬到雷振天时,转眼看到了坐在他身边的那个身穿嫩绿绸衫的少女,见她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年岁虽稚,却出落得便如出水芙蓉般水灵,心中不禁突突乱跳。他自小熟读诗书,琴、剑尤绝,不免沾染上了一些书生痴气。此时,突然间见到如此清新秀丽的佳人,就不由得痴痴相望,忘了身在何所。程青衣瞧在眼里,心中越发恚怒,但当着丐帮群雄的面,也不好当场发作,一张俏脸紧绷如弦。 那少女见梅御风痴痴地看着自己,也不生气,嫣然笑道:“喂,你就是梅御风么?”梅御风一怔,道:“是呀。”那少女道:“我早就听人说你琴、剑双绝哪。你的剑法很好,琦君算是见过了,但不知你琴弹得好不好?”梅御风笑道:“在下为姑娘你弹奏一曲,你不就知道了。”琦君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梅御风低声道:“只不过此时颇为不便。”琦君奇道:“为甚么?”梅御风向程青衣一努嘴,道:“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四顾亦惶然。”琦君格格一笑,撇嘴道:“我才不信哪。先生既是不肯,那就算了。” 梅御风见她一派天真烂漫,更是心动,急急地道:“不,不,不。在下怎会不肯?”又低声说道:“待宴席散后,四更时分,有请姑娘移趾寒梅轩,在下当为姑娘独奏一首新曲。”琦君笑道:“到时你可别耍赖不来呀。”梅御风脱口而出,道:“姑娘要听在下弹琴,在下自当风雨无阻。”回到座上时,程青衣早已气得柳眉倒竖,脸色铁青。但梅御风早已迷失在琦君的一笑一颦里,满脑子都是她的倩影,哪里还会留意到她的感受。 程青衣起身敬了雷振天一杯酒,问道:“雷帮主,你身边这位小姑娘好生美貌,不知如何称呼?”雷振天笑道:“她是在下内子的师妹,姓庄,闺字琦君,从小便当男孩养,没大没小的。梅夫人莫要怪罪!”程青衣冷笑道:“岂敢,岂敢。”满满斟了两杯酒,起身走到庄琦君身旁,说道:“小妹妹,姐姐见了你好生喜欢。和姐姐喝一杯,好么?”庄琦君站起身来,笑道:“好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雷振天微笑道:“小妮子,你可别喝多了。小心回去你师姐骂你!”庄琦君伸了伸舌头,道:“师姐夫,你回去不跟师姐说,她哪里会知道?”程青衣赞道:“小妹妹,好酒量!姐姐再敬你一杯。”提壶又斟了两杯酒。 庄琦君接过酒杯,脆生生地道:“姐姐,请!”举杯递至唇边,便要一口饮尽,忽觉手腕一疼,酒杯已被人轻轻巧巧的夺走。程青衣脸色倏地一变,抬眼望去,只见那人脸色蜡黄,满脸病容,正是掌钵长老一丈青梅剑笙。梅剑笙仰起脖子,将杯中水酒一口饮尽,咧开嘴来,笑道:“梅夫人不禁人长得美,酿造的酒也这般美味。”庄琦君先是一惊,随即格的一笑,道:“梅叔叔,你干嘛抢人家的酒喝?”梅剑笙道:“小女娃子家,不要喝多了。” 程青衣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娇躯微微颤抖。原来,她因嫉恨庄琦君貌美,便把藏在指甲里的慢性毒药“腐肌蚀骨散”,偷偷下在了第二杯酒里。但她哪里知道梅剑笙师出川西唐门,乃是使毒的行家。梅剑笙见她对庄琦君不怀好意,早暗作提防,是以程青衣一投毒,他便挺身而出,替庄琦君饮了这杯毒酒。程青衣一计不成,只得怏怏而归。 第二十一回:蜚语难歇(4) 宴席散了之后,梅御风夫妇连忙为众人安排卧房,庄琦君被昆仑派的女弟子封青萍领进了后院西首的一间雅阁。封青萍躬身告安,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庄琦君见书架上摆着一个泥娃娃,甚是好玩,便拿来坐在床边把玩。由于年深日久,这泥娃娃身上的彩绘已剥落大半,但仍可依稀辨得,是个艳若桃李的少女。刚玩了一会儿,忽听得有人轻轻弹了几下窗棂,紧接着听见梅御风低声叫道:“庄姑娘,你睡了么?”庄琦君把泥娃娃放入怀里,跳起身来,嚷道:“梅先生,我还没有哪。”梅御风大喜道:“你还想听我弹琴么?”庄琦君奔过去打开房门,只见梅御风衣袂飘飘,抱着一把瑶琴,站在院子里。梅御风低声道:“快跟我来。”说着,纵身一跃,扑出数丈之遥。 庄琦君轻声叫道:“喂,你等等我。”紧随在他身后,向林子里奔去。她轻功固然不弱,但比起梅御风来,却差了一大截。梅御风奔出了数里,见她仍遥遥落在后面,便又转身踅回,道:“我带你一程罢。”说着,便伸手去牵她的右手,只觉入手处温腻柔软,心中不禁一荡,生怕她怪罪。庄琦君却并不以为忤,蹦蹦跳跳地道:“我们快走罢!”梅御风心下略定,握着她的右手,展开轻功向山下飞奔。 两人刚奔出五六里远,忽听得不远处林子里,地下枯枝喀嚓作响。梅御风心想:“这么晚了,还有甚么人上山来?”正惊疑间,一个粗犷的男子嗓音嚷道:“韩兄弟,寒梅轩究竟离这还有多远?”紧接着一人颇不耐烦地道:“马上就到了。焦大哥,你别催,行么?”又有一人笑道:“焦大哥想打狗棒想疯了。”梅御风认得是葛正风的语音,心下不由地一惊,放眼望去,只见前面隐隐绰绰有三条黑影。庄琦君道:“梅先生,我们跟去瞧瞧罢。”梅御风心中虽是不愿,但见她一付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忍拂逆她的心意,低声说道:“这三个人是英雄盟的,武功极高。你可别出声惊扰了他们!”庄琦君笑道:“好啦!我们快走罢。”两人展开轻功,在长草丛里伏身前行,遥遥地跟在后面。那三个人奔到一座凉亭前,突然停下脚步来。那粗犷的男子嗓音道:“这里便是寒梅轩么?” 梅御风二人以长草丛为掩护,慢慢靠近了那座凉亭,借着朦朦胧胧的星光,依稀可辨得那三个人的面目。左首那人是个虬髯大汉,身形威猛,背负金丝大刀;他身边的那人,是个白净面皮的青年书生,作贵公子打扮,手摇折扇,风度翩翩;第三人则是铁琵琶葛正风。那虬髯大汉催道:“打狗棒在哪里?韩兄弟,你倒是快去取啊。”那青年书生摇头笑道:“焦大哥,你总是这么心急。”长笑声里,身子拔地而起,扑到大梁上,伸手一摸,取下一根晶莹碧绿的玉棒来。 那虬髯大汉抢在手里,仔细把玩,只见那打狗棒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却也并无特异之处,不禁大失所望,叹道:“原来闻名遐迩的打狗棒,竟是这么一根不起眼的棒子。”那青年书生笑道:“对我们而言,它的确没多大用处。但对于丐帮来说,它可是比身家性命还重要。摩尼教此番能否被我们剿灭,这打狗棒便是其中一枚重要的棋子。”葛正风道:“我们还是快些走罢,以免被昆仑派的人发现,坏了大事。”三人转身欲走,突然之间,眼前绿影幌动,一个清新秀丽的少女已拦住去路。 那青年书生见她身法奇快,先是一惊,待看清对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时,不禁莞尔一笑,道:“小妹妹,请你让一让,好么?”那少女正是庄琦君。梅御风见她倏忽冲了出去,只得暗自着急,苦思解救之策。庄琦君理直气壮地道:“打狗棒是我们丐帮的,你们快还给我。”那青年书生见她一派天真烂漫,甚觉有趣,便有意逗她,微笑道:“你打赢了我,我便给你。”庄琦君道:“你武功很好,我打不过你。”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又道:“我们不如打个赌。要是我赢了,你便把打狗棒给我。”那青年书生道:“那要看赌甚么了。要是比穿针引线,小妹妹你心灵手巧,我可比不上了。” 庄琦君道:“我也不会穿针引线啊。”那青年书生奇道:“你娘没教过你么?”庄琦君道:“我没有见过我娘。我从小就跟师傅、师姐住在一起。师傅也不会针线活。有时她逼得我紧了,我便缠着要她教。她便假装头疼说,改天再教罢。我就这样一次次躲过了。”那青年书生笑道:“好调皮的小姑娘!你不会针线活,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庄琦君脸色微微发窘,嚷道:“我才不怕哪。师姐也不会针线活,她怎么就嫁出去了?”那青年书生道:“小妹妹,你和我打赌,要是输了哪?”庄琦君眨了眨眼,道:“我要是输了,就放你们走。”那青年书生摇头笑道:“这可不行!你要是输了,可得给我作小媳妇儿。”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庄琦君脸上微微泛晕,咬着牙道:“好罢!” 那青年书生道:“小妹妹,你说我们比甚么好啊?”庄琦君拍着手道:“比谁懂的武功门数多。谁要是说不上,或者说错,就算输了。”那青年书生见她似乎胜券在握,不禁微觉踌躇,心想:“这小丫头莫非真有这样的本事。”庄琦君仰着俏脸,道:“怎么?你不敢比了?”那青年书生转念一想:“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厉害?”当下嘻嘻笑道:“来就来!待会输了,你可不许哭鼻子耍赖。你先问罢。” 庄琦君眼珠儿转了两转,道:“先问你一个简单的,你说说看崆峒派的太阴掌罢。”那青年书生朝身边的虬髯大汉微微一笑,心想:“焦大哥原本就是崆峒派弟子,平日里常与我一起切磋。对于太阴掌,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当下轻摇折扇,侃侃而谈,道:“太阴掌是崆峒派的镇山绝技,乃天星道人在棋盘岭观群山走势时顿悟而创,共有二十一招。掌力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善借他人之力而为己用。焦大哥,我说的对么?”那虬髯大汉哈哈笑道:“韩兄弟,你说的对极了。”庄琦君点头道:“你说的很好。” 那青年书生笑道:“小妹妹,这下该我问了罢?你是丐帮弟子,那你可知道贵帮的降龙十八掌?”庄琦君一撇嘴,道:“这太简单了。降龙十八掌是武学中至刚至坚的拳术。它创于北宋末年,深得《易经》之理,本有二十八掌,经萧峰、虚竹子二位大侠删减去繁,精炼为十八掌传与后世。”众人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俱不禁暗自心惊:“这小姑娘却也不可小觑。”庄琦君笑道:“嘻嘻,又该我问了。你说说摩尼教的烈焰神掌。” 那青年书生沉吟了半晌,道:“烈焰神掌起源于波斯摩尼教的护教密功,后传至中原,成为中土摩尼教的镇帮绝技。此功以内劲伤人,一掌之上可同时生出数股力道,中掌者有若被烈焰灼烧般疼痛,故以此称名。”庄琦君皱眉道:“你有些地方说得不对,勉强算你过关罢。” 那青年书生见她脸上稚气未消,却对各家武学如数家珍,心下惊诧不已,寻思道:“这小姑娘忒般厉害,只怕不易取胜。”忽然灵机一动,笑吟吟地道:“小妹妹,你可知道昆仑派的西湖十剑?”西湖十剑乃九指琴魔程思远三年前所创,平生从未曾用来对敌。日间,程青衣在客栈里苦战葛正风不过,才被逼使了出来。那青年书生料想这套剑法连许多武林名宿都不知道,这小姑娘多半也答不上来。哪知庄琦君张口就来:“西湖十剑是昆仑派的程老先生,三年前游西湖后所创。剑法共有十招,或轻盈,或沉滞,分别以西湖美景命名。”她脸上忽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问道:“喂,你可知雪雕杨慕非新创了一套大伏魔掌法?” 第二十二回:吹尽娇红无人处 那青年书生一怔,道:“有么?小妹妹你在骗我罢!”庄琦君嘟着小嘴道:“你自己不知道,反而诬赖人家骗你。”那青年书生笑道:“那你倒说说看。”庄琦君一拍手,道:“这大伏魔掌法嘛,共有十二招,专门打那些拿折扇的判官啊、背大刀的厉鬼啊、抱琵琶的煞神啊甚么的。”说着,噗哧笑出声来。葛正风冷笑道:“小姑娘,你敢拐弯子骂我。”庄琦君伸了伸舌头,笑道:“我很乖,从来不骂人的。”葛正风只气得脸色铁青,但对方只不过是个小姑娘,他自重身份,不好当场发作。 那青年书生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我韩啸天英雄一世,今日竟折在了一个小姑娘手里。小妹妹,我愿赌服输。你把打狗棒拿去罢。”那虬髯大汉急道:“韩兄弟,你把打狗棒给她,我们回去怎么向盟主交代啊?”韩啸天摆手道:“焦大哥,男子汉大丈夫行走江湖,最重信义二字,岂可言而无信?”庄琦君接过打狗棒,笑道:“多谢你啦。”眼前倏忽人影一幌,韩啸天又把打狗棒夺了回去。庄琦君气呼呼地嚷道:“你说话不算数,耍赖皮。”韩啸天笑吟吟地道:“小妹妹,你可别冤枉好人哦。我只说过输了便把打狗棒给你,可没说过不把它拿回来啊。”庄琦君跺足叫道:“我不管,我不管,你欺负人家。”说着,眼眶儿一红,便要掉下泪来。 猛听得林子上空一人长笑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灵蛇岛韩公子,也会耍赖皮欺负一个小姑娘。”韩啸天喝问道:“甚么人?”树枝轻轻颤动处,一人轻飘飘的落下地来。这人身穿白色长袍,约三十多岁年纪,两鬓却已苍然如霜,正是雪雕杨慕非。葛正风冷笑道:“原来是雪雕杨大侠。幸会,幸会!”庄琦君听闻眼前这人就是雪雕杨慕非,又惊又喜,不由得痴了。 杨慕非道:“打狗棒乃丐帮之物,还请韩公子还给丐帮罢。”韩啸天冷冷道:“姓杨的,你有本事就自己来拿。”杨慕非微笑道:“那你小心了。”欺身抢进,左掌疾出,便去抓打狗棒棒端。韩啸天喝道:“焦大哥,接住!”将打狗棒掷给那虬髯大汉,左手一划,急急勾拿杨慕非手腕。杨慕非右腿微屈,左手倏地圈回,捺向韩啸天右肋。韩啸天喝道:“来得好!”沉肘斜撞,左腿贴地扫出。杨慕非侧身避过,右掌顺势轻飘飘拍出。韩啸天应以一招“惊天骇浪”,左足微提,右掌呼的一声捺了出去。 两人翻翻滚滚的拆了二十余招,杨慕非笑道:“韩公子,小心了!”长笑声里,韩啸天脸上已被他刮了重重一记耳光。韩啸天惊呼道:“你这是甚么招数?”杨慕非笑道:“大伏魔掌法第三式‘无常拂面’。”庄琦君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又羞又喜,心想:“他方才听见我的胡扯了。”又听得杨慕非道:“大伏魔掌法第四式‘冤魂缠足’。”韩啸天踉踉跄跄倒退数步,终究立足不稳,一跤向后跌倒。杨慕非不待他跃起,双足一点,转身扑向那虬髯大汉。 那虬髯大汉见他来势迅猛,左掌护胸,右手打狗棒斜曳,青光闪闪,点向他右臂“曲池穴”。杨慕非左手斜掌卸力,右手向前轻轻一勾,已将他手中打狗棒夺了过来。韩啸天二人见状大惊,双双纵身扑上。杨慕非打狗棒一得手,便飘身急退,左手轻挟庄琦君纤腰,展开八步赶蟾步法,向昆仑山正殿疾奔。韩啸天等人大声唿哨,在后穷追不舍。这般跃出十数里,突然听得有人大声喝道:“奸贼快放下琦君姑娘。”杨慕非一抬头,只见前面烛火通明,人声鼎沸,一大群人奔将过来,却是梅御风领着丐帮众位高手赶来了。 杨慕非运劲一送,将庄琦君抛了出去,叫道:“雷帮主,接住!”雷振天纵身而起,将从半空中跌下的庄琦君接住,放下地来。庄琦君一晃手中的打狗棒,笑嘻嘻地道:“师姐夫,你瞧这是甚么。”雷振天见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打狗棒,心下大喜,问道:“妹子,你是怎么拿到的?”庄琦君一指韩啸天三人,道:“师姐夫,你先料理了这三个人再说。”耳听身边飕飕飕声响,除了掌钵长老梅剑笙,三大长老尽数扑了上去,拦下葛正风三人,作对厮杀。庄琦君定下神来,放眼四顾,却不见了杨慕非的身影,不禁闷闷不乐。 韩啸天眼见昆仑、丐帮高手倾巢而出,自知不敌,呼的拍出一掌,逼退朴放翁,喝道:“焦大哥,葛兄弟,青山不改,流水长流。我们改日再来找这小妮子算帐。”一言甫毕,突然间纵身跃起,如一溜烟般向山下扑去。葛正风与那虬髯大汉闻言,一齐振吭长笑,双双跃起,紧随着疾奔下山。白泰熙喝道:“相好的,且慢!”葛正风转过头来,脚下却是不停,冷笑道:“不劳白长老远送。”左手一扬,掷出数枚琵琶钉。白泰熙挥动铁算盘,将琵琶钉尽数打落,但葛正风等人却也越行越远,渐渐隐没在林子深处。梅御风走了过来,柔声问道:“庄姑娘,你没事罢?”庄琦君螓首轻摇,道:“我没事。”丐帮众弟子见夺回镇帮信物打狗棒,都欣喜若狂。 此时晨星渐隐,东方天幕上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威扬镖局总镖头余劲风过来与梅御风夫妇辞别。梅御风道:“总镖头远来昆仑不易,少说也要盘桓两三日再走。”余劲风摆手道:“多谢贤夫妇款待之情。梅掌门盛情相邀,小老儿本应多扰几日,奈何重担在身,期限又近,片刻也不敢耽搁。”梅御风道:“晚辈即刻令家人准备早饭,总镖头用过饭后,再走也不迟。”余劲风忙道:“两三个时辰前,贤夫妇刚招待我们用过宵夜,小老儿肚中还不觉得饿啦。”程思远道:“御风,总镖头既然执意要走,那你便送他一程罢。”余劲风道:“不敢劳动梅掌门大驾。这就别过,后会有期。”梅御风笑道:“晚辈昨夜言语间甚是冒昧,今日若再不恭送总镖头一程,只怕传到江湖上去,我昆仑派脸上也不大好看。”余劲风道:“那就有劳梅掌门了。” 两人并肩走在车队前面,说了一些江湖上的勾当,甚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抬眼间已到昆仑山下。余劲风抱拳道:“梅掌门,请回。”梅御风回了一礼,道:“余总镖头一路保重,他日押镖回来,记得到寒舍喝杯薄酒。”余劲风翻身上马,哈哈大笑道:“一定。”领着车仗向西缓缓而行。 第二十二回:吹尽娇红无人处(2) 梅御风目送镖车渐行渐远,正要转身踅回,斜眼瞥见那名奉令照顾庄琦君起居的女弟子封青萍匆匆奔下山来。梅御风眉头微蹙,呵斥道:“封师妹,你不好好照顾庄姑娘,下山来干甚么?”封青萍急急地道:“掌门师兄,你刚下山不久,程师姐便没头没脑的数落了庄姑娘一顿,骂她不知廉耻,放荡淫浪,半夜三更偷人家的男人……”梅御风怒道:“住口!”封青萍吓了一跳,缄口不说。梅御风喝道:“你怎么不说了?”封青萍道:“你不是叫我不说么?”梅御风皱眉道:“笨!我又不是叫你住口。”封青萍奇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叫我住口,那是叫谁呢?”梅御风道:“我说的是那贱……你程师姐。” 封青萍叹气道:“程师姐也管得你忒严了。既不让你教女弟子们剑法,也不准你跟女弟子们多说话。”一阵微风吹来,她头上的几丝秀发在梅御风左颊轻轻拂过。梅御风与她相距不过半尺,只觉她吹气若兰,闻到她身上的少女气息,心中一阵潮热,忍不住握住了她的右手。封青萍一惊,见他眼中情丝如火,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禁又羞又窘,低下头去,呐呐地道:“掌门师兄,你……干嘛?”梅御风见她双颊晕红,娇艳有若海棠,不知比程青衣美上好多倍,一时情欲难耐,轻声说道:“封师妹,你跟我来。”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小道上走。 行了四五里,封青萍见两人越走越是偏僻,心下害怕,颤声道:“掌门师兄,我不去了。”梅御风道:“也好,就这里罢。封师妹,我可想死你哪。”低头便往她脸上吻去。封青萍吓得六神无主,挣扎着躲他热烘烘的嘴唇,低声哀告道:“掌门师兄,你饶过我罢!你再这样,我就要大声叫了。”梅御风森然道:“封师妹,昆仑派门规第十三条是甚么?”封青萍身子瑟瑟发抖,嗫嚅着道:“违抗掌门之令者,挑断手筋、脚筋,逐出师门。”梅御风冷笑道:“我现在就要你服侍我,你敢违令不遵么?” 封青萍跪下道:“青萍不敢!但这事要让程师姐知道了,她定会杀了我的。”梅御风狞笑道:“我不说,你不说,那黄脸婆又怎会知道呢?”顿了一顿,又细声软语地道:“封师妹,你知道么?我喜欢你很久了,只是那黄脸婆看管得忒严,一直没机会与你亲近。今日天赐良机,你我又怎可辜负这良辰美景啊?”说着,将她平放在乱草堆里,便动手撕扯她的衣裙。封青萍不敢违抗,加之平时便对这位英俊潇洒的师哥芳心暗许,就任由他肆意轻薄。 梅御风正风流快活间,忽听得远处有人喊道:“掌门师弟,掌门师弟。”梅御风认得是师兄胡长风的声音,心下一惊,便伸手去抓自己的衣衫,一抓之下,却落了个空。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只见两人刚脱下不久的衣服竟不翼而飞了。封青萍嘤嘤然哭了起来:“掌门师兄,这下该怎么办呢?”梅御风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回手扠住她的咽喉,低声喝道:“不许哭了。”封青萍立时呼吸不得,两行清泪顺着梨涡淌下,一滴滴掉在梅御风手背上。 梅御风一时心软,松开了手,低声说道:“封师妹,这件事要是让那黄脸婆知道了,你我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封青萍连连点头,两只如羊脂般雪白的玉手虚掩前胸,惊慌万分地向身后草丛里躲,突然间“啊”的叫出声来,却是被地上的一柄断剑划伤了手。胡长风厉声喝问道:“是谁?”一步步搜了过来。梅御风又惊又怕,伏身抢近,伸手掩住封青萍的嘴,另一只手夺过断剑,抵在她颈项上,叹气道:“封师妹,别怪作师兄的心狠。”手中微微使力,她雪白的肌肤上立时渗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封青萍张大惊恐的双眼,戟手指着梅御风,缓缓倒了下去。梅御风叹了口气,伸手抚平她惊恐的眸子,随手抱起一堆枯草,遮掩住她的尸身。此时,胡长风已渐渐搜了过来。 梅御风轻声叫道:“胡师兄。”胡长风大喜,急急问道:“是掌门师弟么?”梅御风道:“是我。你快过来!”胡长风飞身疾奔过来,拨开长草,见他赤裸着上身坐在地上,仅以几把枯草胡乱遮住下体,不禁骇然失色,道:“掌门师弟,发生甚么事了?”梅御风苦笑道:“我送余总镖头他们下山后,在回养心殿的道上,遇到了葛正风他们。我不是他们的对手,被他们生擒下,点了周身几处大穴。葛正风骂了我几句,便要动手杀我。那青年书生拦住他,笑道:‘葛兄弟,就这么一刀了断,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不如剥光他的衣服,让他在众丐帮弟子面前,丢尽他昆仑派的脸面。’葛正风哈哈大笑道:‘这主意甚好。’便动手剥光了我的衣服,将我丢在这里。我刚运功冲破穴道,就听见了你的吆喝声。” 胡长风愤然道:“这些贼子也忒歹毒了。要是哪天撞在我手里,我定叫他们各个不得好死。”又轻声说道:“掌门师弟,你别慌!我把外套脱给你披上。”正伸手解长衫上的扣子,忽然小腹上“气海穴”一麻,登时全身瘫软,跌倒在地。原来,梅御风趁他不备,突然间出手偷袭,点中了他的穴道。梅御风上前剥了他的衣衫穿上,笑道:“胡师兄,小弟被逼无奈,还请你海涵。”说着,拾起地上的断剑,割破了胡长风的喉咙,然后将他拖到封青萍的尸身上,让他们面对面搂抱在一起躺着。 梅御风整理好衣衫,展开轻功,向山上疾奔。一路上,虽有昆仑派弟子沿途哨探,但他仗着对地形熟悉,一一躲过。到得后门外,他一提真气,身子便如脱弦之箭般射了进去。守门的两名弟子眼睛一花,似乎瞧见有个影子闪过,揉了揉眼再看时,只见空山寂寂,花落无声。梅御风纵身而起,从池塘上空飞掠而过,他此时虽心神慌乱,落脚处却算得奇准,脚尖在三四片荷叶上接连一点,便已跃上对岸,扑进自己的房间。他刚换上自己的衣物,便听得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慌忙将换下的衣衫胡乱塞在床铺下,一转过身,程青衣已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程青衣见是梅御风,吃了一惊,问道:”你甚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出事了,让胡师弟领着帮内高手去寻你哪。”梅御风淡淡地道:“我早就回来了。只因昨日连番苦斗,损及了内脏,便找了个隐蔽的所在,暗暗运功调息,现在已没事了。你传令下去,让胡师兄他们回山罢。”程青衣冷笑道:“是么?哼,你又是去找哪个狐狸精鬼混了罢?”梅御风一惊,但脸上神情随即平静下来,笑道:“有青衣姐姐这样的俏佳人长伴此生,我复何求?” 程青衣听了这句话,心里甜滋滋的,撅着嘴道:“量你也是有贼心没贼胆。我早知道你跟封师妹、尹师妹她们暗中眉目传情。哼,要不是我管着你,还不知道会出甚么乱子?”梅御风听她提到封青萍,脸色又是倏地一变,所幸程青衣并未留意到。 第二十二回:吹尽娇红无人处(3) 正在这时,忽听得长廊里脚步声急响,待到门外,却又停住了,那人显是不敢擅自入内。程青衣柳眉一竖,喝道:“外面是谁?”那人回禀道:“程师姐,是我,李乘风。”程青衣皱眉道:“有甚么事么?”李乘风道:“胡师兄、封师妹他们……”程青衣见他说话闪烁其辞,怫然不悦,喝道:“干嘛吞吞吐吐的?快说!”李乘风道:“是。胡师兄他俩被发现赤身裸体的死在山下乱草丛里。”梅御风佯装吃了一惊,急道:“有这回事?”李乘风道:“乘风不敢欺瞒掌门师兄、师姐。”梅御风道:“丐帮的人知道这件事么?”李乘风答道:“他们眼下还不知道。”梅御风点了点头,道:“很好!家丑不可外扬。李师弟,你带几个人去把胡师兄他俩悄悄埋了,切不可张扬出去,以免污损了我昆仑派的清誉。”李乘风道:“是。师姐还有甚么吩咐?”程青衣道:“你按掌门师兄的意思去办罢!”李乘风道:“乘风这就去办。”他躬身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梅御风见程青衣脸上阴晴不定,心里颇不踏实,便小心翼翼地探她口风,问道:“师姐,你怎么看待胡师兄这件事?”程青衣恨恨地道:“胡师弟素来老成持重,封师妹也颇为洁身自好,他俩决不会干出这等不齿之事。一定是有人暗中下毒手将他俩杀了,再剥光衣服扔在小道上,存心想让天下人看我们昆仑派的笑话。”梅御风笑道:“师姐天资聪敏,那些奸贼的诡计怎能逃脱你的慧眼?”程青衣傲然道:“要是让我查出这件事是谁干的,我一定要他生不如死。” 梅御风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缓步踱到窗边,道:“五日后,便是摩尼教教主天涯孤客衣明枫的金盆洗手大典了。我们是否应该前去道贺呢?”程青衣道:“衣明枫这魔头害了方师叔,我们昆仑派本不应和他套交情,怎奈明教如今日益昌盛,我们又和他比邻而居,若不去道贺,反而落下了话柄,只怕他藉此滋事。这样罢。你我就不必亲自去了,备一份大礼,让乘风领几个师兄弟,代表昆仑派前去道贺。”梅御风颔首道:“还是师姐你想得周到。”两人商量妥当,便向大厅里走去。 刚到大厅门口,便有弟子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张纸条来。梅御风抖开纸条,问道:“谁留下的?”那名弟子答道:“丐帮雷帮主。”程青衣斜眼瞥时,只见纸条上墨沈酣畅,写着两行字道:“多谢程老先生、梅掌门贤夫妇连日款待,并相助夺回敝帮打狗棒之谊,因敝帮有要务处理,不及当面言辞,尚望见谅。雷振天顿首。”梅御风问道:“长风,雷帮主有没有提及他们帮中究竟出了甚么大事,竟匆忙到如此地步?”那名弟子道:“似乎是庄姑娘被那青年书生掳走了。”梅御风吃了一惊,道:“庄姑娘不是与雷帮主在一起么?”那名弟子偷偷瞥了一眼程青衣,见她脸色铁青,不敢冒然答话。 梅御风喝道:“我问你话哪。快说!”那名弟子两臂垂立腰侧,低下头不言不语。梅御风再喝问了一遍。程青衣冷冷地道:“贺长风,你老老实实跟掌门师兄说罢。”贺长风道:“是。庄姑娘年幼无知,不懂得自爱自重。程师姐好心说了她几句,她却生闷气独自一人溜下昆仑山,说要去摩天岭找杨慕非那魔头。程师姐担心她出事,便令褚师兄、孟师弟去把她劝回来。褚师兄、孟师弟追上庄姑娘时,见她已被葛正风三人抓住,连忙上前解救,却被葛正风打成了重伤。”短短几句话,他吞吞吐吐地说完,后背上已汗湿了一大半。梅御风板着脸道:“我知道了。你去罢!”贺长风抬起头来,见程青衣眼光中颇有赞许之色,心中的一块大石这才放下,拭了拭脸上的汗水,匆匆退了出去。 原来,梅御风送威扬镖局众镖师下山后不久,程青衣便找到庄琦君,低声道:“妹子,借一步说话。”庄琦君嫣然一笑,道:“好啊。”程青衣牵着她的手,向惊神峰西麓擎天崖走去。封青萍心知这位师姐的脾性,怕她暗下毒手害死庄琦君,便悄悄跟在后面。程青衣心事重重,竟未曾发觉。 程青衣拉着庄琦君,在崖边一块大石上坐下,笑道:“妹子,你有了婆家没有?”庄琦君脸上一红,嗫嚅着道:“没有。我还小啦。”程青衣笑吟吟地道:“不小啦!青衣姐姐像你这般大时,就与梅师弟订下婚约了。我们昆仑派的胡长风胡师弟相貌堂堂,人又稳重老成,与琦君妹子你正好是璧人一对。青衣姐姐便给你们作冰,如何?”庄琦君紧咬薄唇,道:“我不喜欢你的胡师弟,也不想嫁人。青衣姐姐,你尽拿人家来笑话,我不理你了。”说着,便要起身跑开。 程青衣一把抓住她的手,急急地道:“琦君妹子,你听我说。胡师弟……”庄琦君小嘴一撇,道:“你的胡师弟既然这么好,你嫁给他得了。”程青衣娇嗔道:“你说甚么?”手上不由地一紧。庄琦君右腕被她抓着,便似被箍在一只铁圈之中,只疼得眼泪花花,气呼呼地嚷道:“青衣姐姐,你再逼我,我就告诉师姐夫、雪雕侠去。”程青衣一怔,道:“雪雕杨慕非与你有甚么干系?”庄琦君仰着俏脸,道:“他是我的结拜大哥。你还未看见么?昨天晚上就是他帮我们丐帮夺回打狗棒的。你要是再逼我,我让他趁你熟睡时划破你的脸。” 程青衣哼道:“你以为我会怕他么?”嘴里虽如是说,但雪雕杨慕非近十年来名气甚大,又兼独来独往,行事往往出乎常人所料,也未尝不会趁自己熟睡时在自己如花似玉的脸蛋上划上几刀,心下这么一想,手上便不由地一松。庄琦君一挣,道:“你不是个好姐姐,我以后不跟你说话了。”程青衣板着俏脸,道:“你不想嫁给胡师弟,我也不逼你。但你要保证,以后不会再跟御风说话。”庄琦君嘻嘻一笑,道:“原来你是为这个啊。”程青衣紧咬下唇,道:“你答不答应?” 第二十二回:吹尽娇红无人处(4) 庄琦君摇头道:“梅先生剑法精妙,又弹得一手好琴,待人也温和谦恭,彬彬有礼。他要是找我说话,我怎能不睬他呢?”程青衣气得脸色铁青,恨恨地道:“你这小贱人,不知廉耻,深更半夜勾引人家的男人,以为我不知道么?”庄琦君俏脸生寒,嗔道:“你怎么骂人哪?我不跟你说了。”转身便向山下走。程青衣森然道:“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伸手便去抓她手腕,突然间白光闪动,饶是她手指缩得快,右袖却也已被匕首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庄琦君一招侥幸得手,脚下兔起鹘落,闪身扑进崖边的一片大树林子。她害怕程青衣追将上来,一路狂奔乱跑,渐渐迷失了方向。眼见林中黑沉沉地宛如黄昏,不见一丝阳光,四下里更透出一股森森的鬼气,她心下害怕,不禁加快了脚步。正奔得心力交瘁间,忽听得前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她心下大喜,也不管对方是友是敌,大声喊道:“喂,等等我!”片刻间青影幌动,林子深处转过三个男子,却是韩啸天一行。 韩啸天嘿嘿笑道:“原来是你这个狡猾的小姑娘。”庄琦君嘻嘻一笑,道:“是呀。各位大侠,后会有期!”身形一幌,向后急急跃出,突然撞在一个人的怀里,抬头一看,正是韩啸天。眼见逃是逃不掉了,庄琦君格格一笑,道:“我不跑了。韩大哥,你们这是上哪呢?”韩啸天笑吟吟地道:“摩天岭。你敢不敢去哪?”庄琦君大喜道:“雪雕侠是不是在那儿?”韩啸天点了点头,道:“应该在罢。”庄琦君急急地道:“那你们带我一起去罢。” 韩啸天佯装正色地道:“摩天岭上有个青龙星主,专门吸小姑娘的血。你不怕么?”说着,露出一口森森的牙齿。庄琦君心下害怕,向后退了两三步,但随即格的一笑,道:“三位大哥武功高强,那青龙星主怎会是你们的对手?有你们保护我,我不怕。”韩啸天听她夸自己武功高强,心下甚是得意,笑道:“好,冲你这句话,我带你去。” 四人钻出密林,找到上山时拴在道旁的坐骑。葛正风与那虬髯大汉先后跃上马背。韩啸天道:“小媳妇儿,我们共乘一骑罢。”庄琦君“呸”了一口,道:“谁是你的小媳妇儿?不要脸。”韩啸天笑道:“小媳妇儿,小心!”挟着她的纤腰,向上轻轻抛出。庄琦君身子向上飞起,便如腾云驾雾般,只吓得哇哇大叫。韩啸天纵身而起,将她稳稳接住,放在身前马鞍上,两腿使力一夹,那马疾驰而出。 刚奔出三四里路,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两骑,拦住当路。葛正风认得是昆仑派弟子褚遂风、孟险风,当下冷冷一笑,哼道:“你们想干甚么?”褚遂风喝道:“葛正风,你要是识相,就把庄姑娘放了。”庄琦君嚷道:“你们快回去罢。跟我师姐夫捎个信,就说梅夫人要杀我,我去摩天岭躲一阵子。”褚遂风道:“庄姑娘,你被吓糊涂了么?程师姐怎会要杀你?你别怕!我们马上来救你。”庄琦君摆手说道:“你们不是韩大哥的对手。快回去罢!”褚遂风二人并不理睬,纵马直冲了过来。 葛正风冷冷一笑,从马鞍上飞身弹起,左手一划,向两人头顶盖撩去。褚遂风师兄弟俩只觉眼前青光闪动,慌忙举剑上格,“喀嚓”声响,长剑已应声折断。葛正风翻身落回马鞍,把手中长剑缓缓插回铁琵琶腹板之中。褚遂风二人面面相觑,正踌躇不决,忽见庄琦君指着他们的头,格格大笑不已。两人心下疑惑,伸手向头上摸去,一摸之下,不禁骇然变色。原来,葛正风那一剑的剑气,已将两人的头发、眉毛一并剃光了。孟险风恨恨地看着葛正风,道:“庄姑娘,你等着。我们一定会找来丐帮的高手前来相救。”两人拨转马头,便往来路上疾奔而去。 四人信马由缰,继续向摩天岭方向前行。庄琦君问道:“葛先生,你那一招剑法叫甚么名字,教我行么?”葛正风冷冷地道:“不教。”庄琦君嘟哝着小嘴道:“不教就不教嘛,有甚么稀奇。”韩啸天笑道:“小媳妇儿,你别着恼。葛兄弟就这个脾气,你和他相处久了,就自然明白了。”庄琦君歪着头,道:“韩大哥,那你有甚么绝招啊?”韩啸天道:“我们灵蛇岛有一门家传绝学,叫作二十四式蛇刁手。你听说过么?”庄琦君撇嘴道:“没听过。但瞧你昨夜跟雪雕侠过招,狼狈不堪,想来也不是甚么厉害的招数。” 韩啸天道:“我昨夜根本就没有使过蛇刁手。”庄琦君奇道:“你为甚么不用呢?”韩啸天傲然道:“我们兄弟几人,与杨慕非迟早会在摩天岭上大战一场,那时事关全局,断然失手不得,因此决不可提前暴露了我们的武功招数。”庄琦君道:“那你用蛇刁手跟雪雕侠打,谁会赢啊?”韩啸天眼望长空,缓缓地道:“杨慕非深得大侠杨明铮的真传,又兼这二十年来的潜心苦练,武功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我自信可空手与他拆上五十余招。但若我的金蛇缠丝套尚在,那就足可与他相持一百招左右。”庄琦君心想:“想不到雪雕侠这么厉害。”转过头去,问道:“大胡子,你叫甚么名字啊?” 那虬髯大汉一搔头皮,讷讷地道:“小姑娘,你是在问我么?我姓焦,草字惊雷。”庄琦君点头道:“焦惊雷?好名字!你有甚么绝招啊?”焦惊雷道:“我的功夫只是些雕虫小技,可比不上葛兄弟和韩兄弟,自然也谈不上有甚么绝招了。”韩啸天笑道:“焦大哥,你的太阴掌已练到第六层,远在崆峒派掌门屈改柳之上,怎算是雕虫小技哪?” 葛正风忽然冷冷地道:“小姑娘,你问够了罢?哼,想刺探我们的武功路数!”庄琦君悚然一惊,急忙辩解道:“我没有啊。”葛正风道:“韩兄弟,这小丫头狡猾得紧,你可别被她骗了。”韩啸天微笑道:“她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有甚么机心?葛兄弟,你吃过女人的亏后,就草木皆兵了。”葛正风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时近晌午,三骑马已奔出四十余里路。韩啸天挥鞭一指左首的小树林子,道:“那边有块大石可以坐地。我们下马歇息一会儿罢。”焦惊雷道:“很好。”四人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干粮、酒水,席地而坐。焦惊雷问道:“韩兄弟,盟主有没有提过,他甚么时候上摩天岭?”韩啸天摇头说道:“盟主向来行事隐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行踪,我也不十分清楚。”庄琦君插嘴道:“你们的盟主是甚么人啊,是英雄盟的首领么?”韩啸天笑道:“小媳妇儿,你知道的还蛮多嘛。你还知道些甚么?”庄琦君道:“你们英雄盟的人武功很好,每次行动都不会失手。”焦惊雷嘿嘿一笑,道:“武功很好那不假,但说每次行动都不会失手,那就夸大其辞了。比如说葛兄弟就曾栽了一个大大的跟头。”庄琦君拍手道:“是么?说来听听。” 葛正风冷冷地道:“没甚么好说的。”庄琦君不依,拉着韩啸天的手,撒娇道:“韩大哥,你说!”韩啸天道:“葛兄弟,你一直把这件事深埋心底,整天闷闷不乐,说出来兴许会好受些。”葛正风冷冷地看着庄琦君,道:“这件事牵涉到天底下最阴险最无耻的一个女人。你不怕我一时抑制不住愤怒,一掌劈碎你的天灵盖么?”庄琦君一扬下巴,道:“我才不怕哪。”嘴上如是说,身子却向韩啸天那边挪了挪。 第二十三回:苦恨心伤时节 葛正风眼望长空,缓缓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要追溯到五年之前。那时,昆仑派前任掌门梅思涯病重,自知不久于人世,便传下口谕立独子梅御风为第三任掌门,并令我和程思远共同辅佐他。梅思涯死后,梅御风名正言顺的成为新任掌门,并迎娶了程思远的女儿程青衣。程思远父女倚仗自己的身份,狐假虎威,蛮横专断,昆仑派诸弟子中,只要有谁不合他们心意,他们便下手挑断那人的手筋、脚筋。我看不顺眼,常常出面阻止,他们才收敛不少。两个月后,我在后山练剑时,无意间救起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因她身受重伤,便将她留在昆仑山上养伤。她吹得一口好箫,而我又弹得一手好琴。我俩以此神交,常常在月明之夜,各携琴、箫,到惊神峰绝顶合奏一曲。天长日久,我俩渐生情愫,终于结下海誓山盟。我还亲手捏了一个泥娃娃送给她。”庄琦君支腮遥想他俩在如水的月光下琴瑟相和的情景,不由痴了。 葛正风话锋忽地一转,恨恨地道:“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在一个深夜,我练剑回房,正要解衣就寝。封师妹急急地敲门,叫道:‘大师兄,不好了,细细姑娘忽然昏迷不醒。’我心下一急,来不及披上长衫,便往她的房间跑,拉开房门闯了进去,只见她身裹被褥俯跌在床底下。我三两步冲了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急急叫道:‘细细,你醒醒。’她脸色煞白如纸,早已人事不省。我一探她的鼻息,尚有温热之气,便揭开被子去诊她的脉搏,岂知一揭开被褥,她身上竟未着一丝。我心神一荡,正要替她把被褥重新盖上。她却突然间醒了过来,惊声大叫道:‘你这衣冠禽兽,给我滚出去。你滚,你滚啊!’”庄琦君急道:“你快向她解释呀。” 葛正风怆然一笑,续道:“我正要向她解释,程思远父女已带着昆仑派众弟子闯了进来。程思远高声斥责我意欲奸污细细,败坏了他们昆仑派的名声,要逐我出昆仑派。我那时心灰意冷,仰天长笑着奔了出去,脸上却泪流满面,也不知到底是在笑,还是哭。我狂性大发,便如一头疯狗般,用脑袋去撞击山石,用嘴去撕扯树皮,直弄得满头满嘴都是血。突然间,十几个蒙面人手持长剑,从暗处窜了出来。我当时也不想活了,惨然大笑道:‘也好,给我一个痛快罢。’为首的那人一声唿哨,他们成雁行散开,青光闪动,数十柄长剑往来披荡。我全身上下便如被一张剑网罩住般,无可躲闪。正在这时,一个蒙面白袍客从天而降,手指连连弹出,将他们的长剑一一折断,救走了我。那蒙面白袍客便是英雄盟龙骧左使。我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渐渐恢复了理智,但也从此恨透了天下女子。” 庄琦君问道:“你后来有没有去找过细细姐姐呢?”葛正风冷哼道:“她与程思远合伙设下圈套来害我。我为甚么还要去找她?”庄琦君叹气道:“也许你误会她了啦。”葛正风怒道:“胡说!”话音甫歇,左手轻扬,两枚琵琶钉已无声无息的向她面门袭到。韩啸天急忙伸手抄住,赔笑道:“葛兄弟,小媳妇儿不是有心的。”葛正风哼了一声,翻身上马,双腿使力一夹,那马向前疾驰而出。焦惊雷叫道:“葛兄弟,你等等我们。”韩啸天转过头来,嘱咐道:“小媳妇儿,你以后少去惹葛兄弟。”庄琦君伸了伸舌头,笑道:“我不惹他便是。”三人纵马撵了上去。经过此事后,庄琦君一路沉闷不语,再也不说笑了。 到了晚间,四人吃了干粮,分别裹一条毛毯在大树下卧倒。葛正风躺在毛毯上,两眼却睁得大大的,想起五年前的旧事,不仅悲从心起,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折腾到四更时分,忽听得庄琦君轻轻坐起。葛正风心中冷笑道:“小妮子,想逃?真是找死!”手中暗暗扣上三枚琵琶钉,待她一往外跑,便随手掷射出去。庄琦君却没有往远处跑,而是轻手轻脚的向三人走了近来。葛正风偷眼凝视,心想:“她想干甚么?”只见庄琦君在焦惊雷身前停住,低下腰来,替他把毛毯边掖好,然后又向自己走来。 葛正风慌忙闭上两眼,假装熟睡,隐约觉察到庄琦君在身旁坐了下来,紧接着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味,离自己脸庞越来越近。他偷眼看时,只见庄琦君掏出一方手帕,替他轻轻拭掉脸上的泪水。耳听她轻声叹道:“好可怜啊!强忍着心中的痛,表面上装作没事,却在睡梦里偷偷哭。葛先生,我曾在细细姐姐住过的房间里歇过一晚,把那个泥娃娃也偷走了。细细姐姐那么漂亮,肯定不会骗你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指着我的额头说,漂亮的女孩像你一样都傻傻的,不会害人。我想,细细姐姐既然那么漂亮,她也不会害人。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回去找她,向她问个明白。唉,我多么想跟你这么说,可我一说话,你就生气。”她又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孩子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泥娃娃,放在葛正风身旁的包袱里,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去睡觉了。葛正风待她发出轻微的呼吸声时,才翻了个身,摸到那个泥娃娃,拿在手里把玩,又忍不住眼泪潸然。 次日清晨,四人一大早起来,吃了些干粮,上马又行。庄琦君一路唧唧呱呱说个不停,问得韩啸天等人头都大了。葛正风虽缄默不言,却也并不加以呵斥了。四人晓行夜宿,渐渐临近摩天岭界首。韩啸天道:“前面四十里外就是摩天岭了。大家小心些!”猛听得阴恻恻一声长笑,一条青色人影,捷若飞鸟,从一棵大树上飞身扑下,左掌一翻,拍向韩啸天头顶。 韩啸天一惊之下,右掌疾出,接了他这一掌,两股掌力相撞,那青衣人身子微晃,向后退了一步。韩啸天只觉胸口气血潮涌,寒气直浸脾脏,坐下白马也吃不住那一掌的威力,前腿突然跪倒。焦惊雷二人吃了一惊,双双纵身抢上。那青衣人身形一错,早已避过,左手一探,已扣住了庄琦君右腕脉门。葛正风喝道:“掌下留人!”左手呼的拍出一掌,按到了那青衣人后心。这一下来得奇快,那青衣人不及回头,倏地反手拍出一掌,轰的一声巨响,两掌相碰。葛正风只觉对方掌力中竟挟有一股阴寒之气,霎时间便冷透自己脾脏,身子晃了几晃,不由踉踉跄跄倒退数步。 那青衣人挟着庄琦君,猛地发脚,一纵便是丈余,顷刻间便隐没在岩石后。韩啸天直看得瞠目结舌,惊呼道:“好俊的轻功!”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决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般惊世骇俗的轻功。葛正风跌身坐倒,闭目打坐,头上冒出丝丝的白气。直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他惨白的脸色才渐渐红润,长长呼出一口冷气,道:“那青衣人是谁?是无损道人的同门么?”焦惊雷摇头道:“不是。他使的不是玄阴幻掌,而是摧心掌,再加上这么一身惊世骇俗的轻功,定是摩尼教的青龙星主厉捷禾了。” 第二十三回:苦恨心伤时节(2) 葛正风叹气道:“我今日始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摩尼教有衣明枫、池胜功、四大星主坐镇,更有雪雕侠杨慕非相助,只怕我们此行吉凶未卜。”韩啸天笑道:“葛兄弟,你也不要气馁。我们的计划百无一疏,摩尼教的那些魔头定会被我们打个措手不及。再说,无损道人、姬兄弟他们也快到摩天岭了。”焦惊雷大喜道:“有无损道人、姬兄弟前来接应,我们自可稳操胜券。”韩啸天叹气道:“只是不知小媳妇儿会不会出事。”葛正风道:“那小丫头机灵得紧,韩兄弟你不用为她担心。走罢!”三人共乘两骑马,向摩天岭方向急赶。 那青衣人展开轻功,狂跑了一气,渐觉胸口气血潮涌,突然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原来,他接连与韩啸天、葛正风二人对掌,已是受了内伤,拼命忍着奔了一程,终究还是不支,左腿一软,跪倒在地。庄琦君也重重地摔了出去。那青衣人挣扎着坐起来,一招手,道:“小姑娘,你过来。”庄琦君摆手道:“我不过去。你抓得我手好疼。”那青衣人苦笑道:“我不会抓你手了。”庄琦君见他脸色惨白,嘴角津津流血,心下很是害怕,摇头道:“我死也不过去。” 那青衣人道:“好,你不过来就算了。我问你,跟你一起来的那三个人是甚么来头,到摩天岭去干嘛?”庄琦君道:“我为甚么要告诉你?”那青衣人阴恻恻地一笑,道:“小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庄琦君摇了摇头,道:“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那青衣人道:“我就是摩尼教青龙星主厉捷禾。”庄琦君惊道:“专门吸小姑娘血的青龙星主?”那青衣人咧嘴一笑,道:“不错!”庄琦君向后退了两三步,颤声道:“你别吸我的血,我的血不好喝。” 厉捷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不吸一口,怎会知道不好喝?”说着,露出满口森森的白齿。庄琦君道:“你敢吸我的血,我就告诉雪雕侠去。”厉捷禾一怔,道:“你认识雪雕侠?”庄琦君昂首说道:“不错!雪雕侠是我的好朋友。”厉捷禾道:“小姑娘,你想见雪雕侠么?”庄琦君大喜道:“当然想。”厉捷禾道:“雪雕侠就在摩天岭做客。我带你去见他。”庄琦君仰着俏脸,道:“你没骗我罢?”厉捷禾点了点头,道:“我不会骗你。你过来扶我一把。”庄琦君如小鸟般飞奔过来,搀扶着他往山上走。厉捷禾轻车熟路,指引着庄琦君,上了摩天岭。 摩天岭光明殿,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片喜色。厉捷禾携着庄琦君,直接进了大厅,只见厅中黑压压挤满了人,少说也有几百人之众。他们或坐或站,左肩衣袖上都绣有一朵红色火焰,显然是摩尼教中人。见厉捷禾进殿,那些人皆起身相迎,道:“属下恭迎青龙星主大驾。”厉捷禾微微颔首示意,牵着庄琦君的左手,缓缓向光明殿正中的火焰形木台走去。 那木台上共设有七把虎皮交椅,其中两把上已坐了两个男子,一个身着白衫,两抹长眉斜插入鬓;另一个是条身形魁梧的大汉,穿一袭红色长衫,满头赤发,眼睛碧油油的发光。那白衣人见了厉捷禾,微笑道:“厉兄弟,你上哪里去拐了这么个美貌的小姑娘?”厉捷禾道:“她是雪雕侠的朋友,来这里是找雪雕侠的。”那白衣人道:“既然是雪雕侠的朋友,也就是我摩尼教的贵宾。来人,添一张椅子。”手下弟子连忙搬出一张椅子。厉捷禾、庄琦君分别落座。 厉捷禾低声道:“童大哥、俞三哥,我受伤了。”那魁梧大汉怒目圆睁,喝道:“是谁?我去宰了他。”厉捷禾忙道:“童大哥,切莫声张!是三个内力高深的年轻人,只怕是冲我们摩尼教来的。”那白衣人道:“厉兄弟,你的伤不要紧罢?”厉捷禾道:“没事,我挺得住。”庄琦君指着那白衣人,问道:“喂,你就是白虎星主俞逆舟么?”那白衣人喜她说话有趣,哈哈笑道:“不错,我就是白虎星主俞逆舟。小姑娘,你也听过我的名讳么?”庄琦君道:“帮中的长老们常常骂你,对了,还有朱雀星主童无际。”那魁梧大汉童无际怒道:“他们怎么骂我的?”庄琦君见他相貌凶恶,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 童无际喝道:“喂,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哪?”俞逆舟劝道:“童大哥,这位小姑娘是我教的贵客。不得无礼!”童无际朗声道:“我童无际自投拜名师,练就这身本事以来,总共杀了一百二十四人,个个杀得有根有据,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我倒要听听他们如何骂我。”庄琦君嘟着小嘴,道:“说就说嘛,我不怕你。朴长老说,血刀门门下大弟子凌正彪仗义疏财,侠名誉满中原,你却杀死了他,还将他暴尸城门,简直是畜生所为。”童无际仰天长笑道:“凌正彪也配称得上一个‘侠’字?你可知道,他背地里干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来?” 正说话间,司仪高声喊道:“教主、少教主、少教主夫人到。”光明殿里本来人声鼎沸,嘈杂喧哗,司仪此言一出,霎时之间,静得连虫鸣声也清晰可闻。摩尼教众弟子全都起身相迎,齐声道:“属下恭迎教主、少教主、少教主夫人大驾。”只见门口缓步走进来两男一女三个人。为首一人,是个身形高大的葛衣老者,虽然年岁老迈,但精神矍铄,掩不住一股彪悍之气。身后两人,一个身躯雄伟,貌相威武,恍若天神降世;另一个是位肤色雪白的少妇,梨涡泛笑,容貌甚是秀美。三人在木台正中的虎皮交椅上落座。 那少妇正好坐在庄琦君身旁,见她娇美若花,心下先有几分喜欢,问道:“妹子,你叫甚么名字?”庄琦君仰着俏脸,道:“我叫庄琦君,姐姐你哪?”那少妇喜她天真无邪,笑道:“我叫柯初雪。”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金灿灿的手镯,给她带上,柔声道:“庄妹妹,你我初次相见,也没甚么好东西送你。这个手镯还值几个钱,便给你作见面礼罢。”庄琦君大喜道:“谢谢柯姐姐!我也要送你一份见面礼才是呀,可我身上没甚么值钱的东西。”柯初雪抚着她的秀发,嫣然笑道:“那你以后再送好了。”庄琦君嘻嘻一笑,道:“好啊!” 便在这时,司仪拖长嗓音叫道:“昆仑派门下李乘风率同四位师弟前来道贺。”俞逆舟皱眉道:“昆仑派忒也无礼,竟遣几名弟子前来。”衣明枫道:“我二十年曾杀了他们昆仑派的方思定,因此昆仑、摩尼教两派虽比邻而居,却素不往来。梅御风夫妇此次能派门人前来道贺,也难为他们了。胜功,你前去迎接罢!”池胜功应了一声,迎出门去。不一会儿,昆仑派诸弟子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李乘风,身后跟着四名师弟,褚遂风、孟险风也在其中。他们见庄琦君高高坐在木台之上,大感讶异。 第二十三回:苦恨心伤时节(3) 李乘风一揖到底,道:“敝派梅掌门因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向衣教主道贺,特地遣晚辈前来,代为致歉。”衣明枫哈哈笑道:“多谢梅掌门!李少侠远来疲乏,请坐下用茶。”李乘风连声道谢,领着众师弟一旁落座。紧接着巨鲸帮、巫山派等数十个小帮派的首脑人物络绎到来。摩尼教素来不把这些小帮派放在眼里,但今日人家好意前来道贺,总不能拒之门外,也只得笑脸相迎。 主客正寒暄间,司仪又高声叫道:“丐帮帮主雷振天偕四大长老前来道贺。”俞逆舟低声道:“教主,丐帮与我们摩尼教向来水火不容,此来只怕别有用心,不可不防。”衣明枫道:“话虽如此,但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前来道贺,我理当亲自迎接。”当下率领众星主迎了出去。庄琦君听报师姐夫已到,怕他当众责骂自己,举目四望,见侍立身旁的那名女弟子头上戴着斗篷,心中一动,道:“姐姐,借你斗篷一用。”那名女弟子摇了摇头,闪身避过。庄琦君撅着嘴道:“借一下而已,干嘛这么小气?”另一名女弟子摘下头上的斗篷,笑道:“小妹妹,我把斗篷借给你。”庄琦君大喜,伸手接过,笑道:“多谢姐姐!”转过头来,向那名不肯借斗篷的女弟子伸了伸舌头,这才把斗篷戴上。说话间,雷振天等人已进了大厅。 各路宾客陆陆续续到来,转眼已是正午。衣明枫长身而起,朗声道:“各位朋友,衣某今日金盆洗手,承诸位光临,敝人深感荣宠。招待简慢之处,还请见谅!”群豪连忙起身回礼。衣明枫一摆手,道:“诸位请坐!衣某今日金盆洗手,是想了结以前的恩恩怨怨,从此退出江湖。教内事务也自今日起,交于小徒池胜功打理。”[奇++书网//QISuu.cOm] 正在这时,忽听得司礼高声叫道:“河南开封府威扬镖局总镖头余劲风前来道贺。”俞逆舟长眉深蹙,寻思道:“威扬镖局与摩尼教远隔两地,素无瓜葛。他们来做什么,况且又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只见余劲风双手恭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了进来,义子方秋豪紧随其右。身后八名镖师抬着四个大铁箱进来,摆在厅侧。俞逆舟见方秋豪目露凶光,心中暗生警惕,低声道:“童大哥、厉兄弟,这些人来意不善。”厉捷禾冷笑道:“看他们能玩出甚么花样。” 余劲风道:“因道路险峻难走,余某晚到了一步,还请衣教主见谅。”衣明枫拱手道:“总镖头远来不易,衣某未曾出门迎迓,也请总镖头海涵。”余劲风道:“余某奉一位客官的委托,将四箱金银珠宝送与衣教主道贺。”四箱金银珠宝,虽说不上是甚么大礼,却也价值不菲。衣明枫笑道:“不知这位客官姓甚名谁?”余劲风道:“那位客官有一封书信在此。他说,衣教主只要看了书信,自然就会明白。”说着,双手呈上锦盒。俞逆舟足下一点,欺到余劲风身前,伸手一勾,已将锦盒抢在手里,笑道:“教主,属下为你代劳。”竟不经衣明枫许可,便打开锦盒,取出一张便笺,迎风抖开,每个人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俞逆舟看罢便笺,脸色倏地一变,匆匆走到衣明枫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衣明枫接过便笺,脸色显得异常凝重,点了点头,道:“很好。”俞逆舟快步回到自己座位上。厉捷禾低声问道:“俞三哥,出甚么事了?”俞逆舟摇头不答。衣明枫一拂袖,道:“余总镖头,请坐。”余劲风抱拳道:“多谢!” 猛听得一声怒喝:“狗贼,你还认得我么?”余劲风转过头来,却是义子铁瓜锤方秋豪。衣明枫微感讶异,问道:“阁下与我有何冤仇?”方秋豪愤然道:“你还记得家父思定公么?”衣明枫沉吟道:“你是方思定的儿子?”方评从腰间解下铁瓜锤,切齿道:“不错!我今日便要杀了你这狗贼,为家父报仇。”一言甫毕,铁瓜锤便向衣明枫当胸捣出。这一锤势挟风雷,虎虎生风。衣明枫左掌划弧,反手向锤柄上拨去。岂知这一拨并没有拨开,那铁瓜锤重重砸在他小腹上。衣明枫脸色惨白,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方秋豪也未料到自己这一击,竟轻而易举得手,不由愣在当场。 俞逆舟勃然大怒,喝道:“小子,你找死!”纵身抢上,五指如钩,往方秋豪左肩狠狠抓落。他身子刚跃到半空,突然间酸软无力,咕咚一声,栽倒在地。童无际和他相距最近,见状大惊,左足一点,已扑到他身前,问道:“俞兄弟,你怎么了?”俞逆舟惨然道:“那封信有毒!我现在已内力尽失。”童无际戟指怒骂道:“我杀光你们这些使坏的兔崽子。”余劲风大骇,连连摆手道:“不关我的事。我也不知道这封信有毒。”衣明枫道:“无际,别难为余总镖头。他只是被人利用,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猛听得西边屋角上一人长笑道:“衣明枫,你的死期到了。”长笑声里,三个人一齐飘身进厅,正是韩啸天一行。衣明枫抚着胸口,咳嗽了几声,道:“你们是英雄盟的?”韩啸天轻摇折扇,笑道:“不错!在下正是灵蛇岛的韩啸天。”衣明枫叹道:“可惜,可惜。”韩啸天一怔,道:“可惜甚么?”葛正风冷冷地道:“韩兄弟,别跟这老贼废话了!办正事要紧。” 韩啸天点了点头,道:“衣教主,晚辈兄弟三人虽远居僻壤,但也常常听人说起,摩尼教教主、少教主和四大星主如何如何厉害。我兄弟三人不服,今日到此特来领教。”童无际喝道:“你既然不服,便下场与童某比划比划。”韩啸天道:“不忙!先把话说清楚了,再比也不迟。”衣明枫冷冷地道:“韩公子有何赐教?” 第二十三回:苦恨心伤时节(4) 韩啸天道:“既然是来向贵教的诸位高手讨教,多打几场、少打几场原也无妨,只是你摩尼教人多势众,若是采取车轮战术,我兄弟三人只怕还未领教到衣教主的高招,便已被你手下的那些小喽罗给累死了。这样罢,咱们言明比武三场,哪一方胜得两场,就算赢了。”衣明枫沉声道:“好,咱们就三场见高下。”韩啸天一摇折扇,道:“且慢!我还有话说。”衣明枫道:“韩公子,请讲。”韩啸天道:“若你摩尼教输了,可要向我英雄盟俯首称臣。”此言一出,摩尼教众弟子怒不可遏,纷纷骂道:“放屁!” 韩啸天冷笑道:“衣教主,你不敢么?”衣明枫哈哈大笑道:“有何不敢?若是阁下输了呢?”韩啸天紧咬下唇,道:“我们兄弟三人终生不踏入摩天岭半步。”衣明枫朗声道:“好,一言为定。” 焦惊雷飘身下场,道:“在下武功低微,先打头阵,贵教哪一位肯下场指教?”童无际跃下木台,高声叫道:“童某不才,愿向阁下讨教一二。”焦惊雷喝道:“很好。看招!”抢身而上,出掌如风,往他肩头拍落。童无际也不闪避,应以一招“金戈铁马”,左手反拍而出。拳掌相交,只听得砰的一声,焦惊雷身子一晃,退了两三步,童无际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摩尼教众弟子齐声喝彩道:“童星主,童星主。”喝彩声未歇,童无际忽然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原来,两人掌力相激,终是童无际输了一筹。童无际所使的是大九天掌,掌挟风雷,威力煞是惊人,是以焦惊雷被他掌力一带,连退了两三步。而焦惊雷所使的乃是昆仑派的太阴掌,掌风柔中带刚,善于借力打力,敌手委实难防难挡。童无际待得掌力及身,才知是太阴掌,但已闪避不及,只得硬接了这一掌,表面上虽是无事,但实则内脏大损。 童无际拭了拭嘴角的鲜血,道:“阁下的太阴掌掌力远在崆峒派掌门屈改柳之上,童某万分佩服。再来!”他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双掌猛地向外推出,掌力凌厉至极。焦惊雷见他受了自己七成功力,兀自不倒,亦是心惊,双掌各划了个半弧,向前急急推出,但掌力却分出了一刚一柔。砰的一声大响,童无际接连吐出两口黑血,焦惊雷身子却借势弹上了半空,左掌凌空劈下。他这一掌既有自己的九成功力,又借了童无际反击回来的力道,直震得屋瓦簌簌而响。余劲风认得这招正是“鹤鸣九皋”,自己不久前才吃了它的苦头,不禁脱口而出:“小心!” 童无际一声猛喝,使招“雷奔九天”,右掌迅捷无伦的向上拍出。池胜功和厉捷禾见焦惊雷这一掌拍下,童无际势必抵挡不住,双双跃起,齐运内力,按在童无际背心“大椎穴”上。四股力道一撞,童无际咕咚一声,仰面摔倒。池、厉二人腾腾退了数步,方才站定身形。厉捷禾早有内伤在身,再受了这一激,已是站立不稳。焦惊雷踉踉跄跄倒退数步,亦是一口鲜血喷出。 韩啸天放眼一望,摩尼教众高手中,衣明枫、俞逆舟中了十香逍遥散,内力散尽,而厉捷禾、童无际又身受重伤,只剩下一个池胜功,自然不足为惧,当下哈哈大笑道:“第一场,我方胜。不知贵教下一场派谁出战?” 池胜功正要下场,俞逆舟道:“少教主,你现在贵为一教之主,不可以身试险。让兄弟先上罢!”池胜功迟疑道:“可是你……”俞逆舟摆手道:“不碍事。”往场中一站,威风凛凛。葛正风冷冷地道:“白虎星主,葛某向你讨教几招。”俞逆舟一拂袍袖,道:“尊驾请出招罢。”葛正风心想:“此人中了十香逍遥散,内力早已消失殆尽,定不敢主动出招。”当下猱身而上,左手铁琵琶斜挥,轻轻拂向他肩头“巨骨穴”。俞逆舟心下一凛,侧身避过。 葛正风那容他有喘息的余裕,纵身扑上,风声呼呼,“山长水远知何处”、“执手霜风吹鬓影”、“拟把疏狂图一醉”,霎时间接连使出三招,向俞逆舟疾攻而至。俞逆舟左足脚尖一点,身子轻飘飘飞了出去。拆了二十余招,俞逆舟始终不敢招架,只是一味闪躲。葛正风连攻数招,竟连对方衣角也没带到,心下不禁焦躁,寻思道:“此人内力尽失,不敢与我硬碰,定是想拖延时间待杨慕非赶到。哼,我偏不让你得逞。”招式倏地一变,铁琵琶去势陡缓,向俞逆舟胸口砸到。 俞逆舟足尖一撑,便欲往左闪避。岂知对方这招并未使足,铁琵琶离胸前一尺之时,突然改向腰间横扫。俞逆舟倒跃而退,堪堪避开。葛正风脚尖连点两下,如大鹫般扑到俞逆舟身前,左手铁琵琶向上斜撩,右手随即拍出一掌,掌力后发却先至。俞逆舟上半身全笼罩在掌力之下,已是无可闪避。眼见他便要毙命葛正风掌下,摩尼教众弟子忍不住惊声疾呼。葛正风那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俞逆舟小腹上,突然间手臂一震,有如电掣,身子向后重重飞跌出去。俞逆舟身形倏地加快,出指如钩,往他左手抓去。葛正风大惊,铁琵琶急急挥出,只觉左腕上微微一麻,铁琵琶已给他挟手夺去。俞逆舟右手微一使劲,那铁琵琶腹内中空,立时被捏成了一块扁铁。 葛正风面如土色,惊呼道:“俞逆舟,你没有中毒?”俞逆舟哈哈笑道:“不错!”韩啸天道:“可我明明看见,你亲手拆了那封毒信……”俞逆舟仰天长笑道:“你们以为自己的计划百无一疏,可是雪雕侠早已拆穿了你们的把戏。”韩啸天摇头道:“怎么可能?他是如何发现的?”俞逆舟道:“雪雕侠在赶往摩天岭的路途中,撞见了威扬镖局的车仗,因见余总镖头竟然亲自出山押镖,心知有异,便暗中察看,终于发现了锦盒的秘密。在昆仑山上,他趁余总镖头酒醉,偷偷调换了锦盒里的毒信。” 韩啸天冷笑道:“他敢调换毒信,不怕中毒么?”俞逆舟哈哈笑道:“你难道忘了送给余总镖头的那双百毒不浸的金蛇缠丝套么?”韩啸天点了点头,道:“原来金蛇缠丝套也给他偷走了。真是没有的家伙!”说着,回头狠狠盯了余劲风一眼。余劲风面有愧疚之色,只怨自己在昆仑山上经不住梅御风夫妇殷情相劝,多喝了几杯,连锦盒被调包、金蛇缠丝套被偷走复又送回也不知道。 俞逆舟道:“你们的计策的确很妙!知道威扬镖局副镖头方秋豪与衣教主有仇,便利用他来试探衣教主是否中毒,又算到四大星主中必有人先行查验锦盒,因此可借机除掉一个劲敌。”韩啸天冷冷地道:“我千算万算,就是小觑了杨慕非这奸贼。”衣明枫击掌道:“两场打斗,双方各胜了一场。韩公子,你还要比第三场么?”韩啸天切齿道:“当然要打。不过,我不想跟你打,叫杨慕非那奸贼出来。我非要报此仇不可!”池胜功道:“雪雕侠眼下并不在光明顶上,就让池某与你过几招罢。” 韩啸天点了点头,道:“也好!那韩某就领教领教池少教主的烈焰神掌。”池胜功摇头道:“在下的烈焰神掌还未学到五成,就以大九天掌来领教尊驾的高招罢。”韩啸天冷笑道:“看招!”他折扇一合,握在右手,以铸作蛇头之形的尖利扇柄,连戳池胜功手腕“腕骨”、“阳谷”、“养老”三处要穴。 池胜功一见这蛇头扇柄,心中一凛,寻思道:“这扇柄作蛇头之形,点穴路数自然与中土不同,端的不可大意。”身形一幌,放过蛇头扇柄,双掌交错拍出,按向韩啸天左肩。韩啸天脚步一错,欺到池胜功身后,蛇头扇柄倒转,径点他后背“至阳穴”。池胜功也不回身,呼的拍出一掌,斜敲韩啸天蛇头扇柄,正是大九天掌中的一招“白练贯空”。两人棋逢敌手,各展平生所学,舍命相搏,转瞬间便拆了七十余招,但见扇柄飞舞,掌风激荡,直看得众人惊心动魄。 第二十四回:算未抵 霜冷金阙 又拆了二十余招,池胜功突然大喝一声,须发戟张,使一招“黄沙千里”,呼的一掌向韩啸天胸前推去。只一瞬之间,韩啸天便觉胸口气血潮涌,周身上下全笼罩在如暴风骤雨般的掌力中。他无可闪避,左掌凌空劈出,迎了上去。池胜功手掌斜引,从他掌风间倏地穿过,扑的一响,重重拍在他的胸前。摩尼教众弟子高声赞道:“少教主好功夫!”喝彩声中,却夹杂着一个少女的惊呼:“韩大哥,小心!”雷振天听这声音柔脆,似乎是庄琦君所发,抬眼望去,却见是名头戴斗篷的摩尼教女弟子。 韩啸天胸口犹似受了铁锤一击,哇的喷出一口鲜血,忍不住向前跪倒。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终究体力不支,跌倒在地,喉口一甜,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池胜功抱拳道:“韩公子,承让!”韩啸天挣扎着慢慢坐起,惨然笑道:“我是输了。我们兄弟三人自然会履行诺言,此生永不再上摩天岭。但我若生有一子半女,他们二十年后定会上摩天岭,来向少教主讨教,以雪我今日之耻。”池胜功一摆手,道:“胜负乃兵家常事,韩公子何必放在心上。” 韩啸天仰天长笑道:“池少教主,你怕了?”池胜功颔首道:“好!你的子女若是找上我,我必奉让三招。”韩啸天狞笑道:“招是不必让了,但如何比武,却要由我子女选定。”池胜功沉声道:“好,我答应你。”韩啸天咬着下唇道:“葛兄弟,过来扶我一把。我们走!”葛正风应了一声,扶着他便往厅外走去。 蓦地里,丐帮掌棒长老白泰熙一声大喝:“且慢!先将五年前骷髅岭一事说清楚,再走也不迟。”纵身而起,伸手便往韩啸天肩头抓落,突觉身侧风声骤紧,一股极阴寒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到。他一惊之下,左掌急急翻出。两股掌力相撞,白泰熙一声闷哼,向后倒退数步,只觉寒冷彻骨,竟忍不住全身发颤,慌忙盘膝坐下,运功辟寒。池胜功抬眼一望,只见出手偷袭白泰熙的是个短小精悍的中年道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头戴青铜面具的白袍客,两眼精光四射,气势慑人,只要谁与他对上一眼,莫不感到心惊胆颤。 韩啸天大喜道:“无损道长、天微堂主,你们终于赶来了。”无损道人嘿嘿一笑,道:“韩公子,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小道给你报仇。”韩啸天一指池胜功,道:“此人掌力之强,堪与道长匹敌。道长切不可大意!”无损道人瞥了池胜功一眼,道:“就是他么?”言语间颇有不以为然之意。池胜功强压心中怒火,哈哈笑道:“在下池胜功,请道长赐教几招。”衣明枫脸色一沉,道:“胜功,退下!待为师亲自会一会道长的玄阴幻掌。”说着,飘然下场。 无损道人斜眼相睨,道:“衣明枫,你果然名不虚传,仅凭一招就瞧出了我的武功路数。”衣明枫抚须长笑道:“英雄盟竟然能笼络到像道长这样的高手,也端的不愧‘英雄’二字。”无损道人摇头道:“在英雄盟内,盟主、左右尊使的武功均在小道之上,小道哪里敢妄称高手?”此言一出,厅内众人心中俱是一凛。 雷振天忖道:“昨夜听程思远、白长老谈起英雄盟如何如何了得,我心中还颇不以为然,待见识了韩啸天这三人的武功,始才相信。这无损道人和天微堂主是英雄盟中的二流角色,功力却也在我之上。他们的盟主、左右尊使的功力却又不知怎般厉害?” 衣明枫哈哈笑道:“道长过谦了。”无损道人道:“小道久仰衣教主大名,早就想会一会了,今日终于得偿宿愿。还请衣教主不吝赐教。”衣明枫微笑道:“好说,好说。”无损道人喝道:“那就得罪了。”猱身而上,呼的一掌便拍了过去。衣明枫兀立如松,待无损道人掌力推到,腰身左拧,右手紧跟着拍出一掌。两掌相交,衣、无二人身子各是一晃。无损道人只觉对方掌力中竟挟着一股炙热之气,便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心下已先有了三分怯意,忖道:“天涯孤客号称当世五大高手之一,享誉江湖已久,手底下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当下再也不敢托大,凝神待敌。两人翻翻滚滚的拆了五十余招,兀自不分胜负。 众人正看得心旌神摇间,那头戴青铜面具的白袍客足尖连点数下,倏地抢上木台,右手五指如钩,便要往柯初雪肩头抓落。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池胜功惊声怒喝,使招“黄沙千里”,呼的一掌按向他后心。那白袍客也不回头,左手倏地反击一掌。砰的一声,池胜功身子暴退数步。那白袍客一招击退池胜功,右手兀自不停,向柯初雪肩头抓下。庄琦君惊声叫道:“恶贼,不得对柯姐姐无礼。” 那白袍客手掌离柯初雪肩头尚有寸许,突觉肩头“巨骨穴”一麻,手臂陡然酥软,那一掌竟无法再拍下半寸。他心下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头戴斗篷的白衣人,瞧她的装扮,分明是摩尼教门下女弟子,但功力却远比自己深厚。庄琦君趁机拉着柯初雪纵身跃开。池胜功沉肩运掌,护在两人身前。那白袍客身子滴溜溜向左滑出三步,那白衣人如影随形,飘身纵上,右手仍紧紧拿住他肩头。那白袍客心下大骇,颤声问道:“你究竟是谁?”那白衣人道:“尊驾武功修为尚浅,再回去练十几年罢。”声音低沉,却是男子口音。 那白袍客心中一凛,道:“你是雪雕杨慕非?”那白衣人笑道:“不错,我是杨慕非。”那白袍客怒道:“你敢坏我好事?”左手一划,运足十成功力,竟一掌向自己小腹上拍去。摩尼教众弟子见他突然自寻短见,都不禁惊呼出声。然而他们却不知,这一招叫作“人鬼同途”,专为攻击紧贴自己身后的敌手之用,掌力通过自己的身体震伤敌手,取的是隔山打牛的巧劲。这一掌拍下,若敌手功力不济,势必会被震得经脉尽碎,但他自己也会内脏大损。这一招甚是惨烈,乃是那白袍客因心爱的女子嫁给了自己的好兄弟,他旨在与好兄弟同归于尽,而创的招数。 杨慕非见他使出这种不要命的招数,吃了一惊,右手斜引,将他的身子抛了出去。那白袍客掌力虽未使全,但那一掌的戾气却早已波及到内脏,胸中气血潮涌,哇的喷出一口鲜血。便在这时,一个女子突然间惊呼出声。杨慕非偱声瞧去,却是柯初雪,只见她眼含热泪,满脸关切之情,心中一动:“初雪莫非与这白袍客有甚么干系?” 第二十四回:算未抵 霜冷金阙(2) 无损道人见同伴中伤,心下生骇,招式不由地一缓,这虽只是电光火石般的一瞬,但衣明枫的掌力却已渗透过来,拍向无损道人左肋。无损道人左手凌空急拍,右掌从左臂下穿出,迎向衣明枫那一掌。衣明枫哈哈大笑,左掌倏地往里一带,长笑声里,掌力已击在了无损道人右臂之上。无损道人身子晃了几晃,倒退数步方才站定,脸色苍白如纸,右臂已然没了知觉。他铁青着脸道:“小道领教了衣教主的高招,甚是佩服。后会有期!”一挥手,韩啸天等人紧随其后,出了光明殿。丐帮众弟子见他们虽然败北,余威尚存,却也不敢再出手拦阻。 庄琦君蹦到杨慕非身前,伸手便揭下他头上的斗篷,笑道:“嘻嘻,你难怪不肯把斗篷借我,却是要躲在暗中使坏。”杨慕非道:“英雄盟的人行事诡异毒辣,不得不多加提防。”庄琦君道:“韩大哥他们也不是很坏呀!你这么多心眼,我可不喜欢。”杨慕非一怔,隔了良久,方徐徐说道:“江湖险恶,若不多长点心眼,寸步难行。我年轻时行走江湖,便是因凡事待人以诚,不加提防,而屡中奸人暗算,连我的结发妻子也保护不了。”庄琦君奇道:“你有妻子么?她如今在哪?”杨慕非叹气道:“她为了救我,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庄琦君道:“你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么?”杨慕非道:“她活着的时候,我不喜欢她,甚至恨她,当她死了之后,我才懂得珍惜。记得唐朝有一位得道高僧玄奘法师,在去天竺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伤心欲绝的旅人。那个旅人因心爱的女子死去,而万念皆灰,于是拜玄奘法师为师,遁入空门。在他落发为僧之前,曾说了这么一段话: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直到失去时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想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说到这里,他的语音已然哽咽。庄琦君默默听着,心中大为感动,泪水扑簌簌而下。 便在这时,忽听得雷振天高声喝道:“琦君,过来!”庄琦君抬起泪眼朦胧的俏脸,道:“杨大哥,你可不要学那个旅人去做和尚。梅长老说,和尚既不可以喝酒,也不可以吃肉,还不可以……总之,有很多很多的不可以。”梅剑笙当时跟她说的是“和尚还不可以娶老婆生孩子”,庄琦君虽然性情活泼豪爽,但毕竟是待闺少女,“娶老婆生孩子”六字终究说不出口。 杨慕非微微一笑,道:“好,我答应你。”庄琦君大喜道:“那我们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杨慕非伸手出去,与她拉勾为誓。庄琦君道:“杨大哥,我走了。你自己好好保重。”杨慕非道:“江湖险恶,你也别四处乱跑,让你师姐夫担心。”庄琦君嘻嘻一笑,道:“看情形呗。”此时,雷振天已领着四大长老快步走了过来。 庄琦君蹦到雷振天身边,拉着他的手,道:“师姐夫,你怎么也到摩天岭来了?”雷振天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还不是为了你这淘气包。”庄琦君伸了伸舌头,扮了个鬼脸。杨慕非抱拳道:“雷帮主、白长老、朴长老,好久不见。”白泰熙冷哼道:“杨慕非,你虽然帮我们夺回了打狗棒,但你昔年也曾伤了我丐帮多名弟子。这笔帐算是抵消了,以后丐帮与阁下互不相欠。”杨慕非道:“能与贵帮冰释前嫌,正是杨某所愿。”白泰熙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雷振天拱手道:“杨大侠,此次琦君得蒙你出手相救,又助敝帮夺回了打狗棒。在下感激不尽,愿结交你做个朋友,不知意下如何?”白泰熙急道:“帮主……”雷振天一摆手,道:“白长老不必多说。二十年前,本是丐帮对不起杨大侠在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大丈夫理当恩怨分明。”杨慕非大喜道:“雷帮主雄才伟略,气度不凡,丐帮在你的领导下,定会重振雄风,笑傲武林。” 雷振天朗声道:“杨大侠过奖,在下愧不敢当。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异性兄弟,只是不知在下是否高攀得起?”庄琦君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杨大哥,你与我师姐夫结拜罢。”杨慕非道:“承蒙雷帮主错爱,杨慕非求之不得。”两个相对拜了八拜,就在光明殿之中义结金兰。雷振天哈哈笑道:“拿酒来。”翁舵主连忙递上一只大酒袋。雷振天伸手接过,道:“你我今日饮过此酒后,便永为兄弟。”摘下皮塞,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递给杨慕非,道:“杨大哥,请!”杨慕非接过酒袋,饮了一大口,道:“雷兄弟,好酒。”庄琦君叫道:“杨大哥,我也要喝一口。” 雷振天呵斥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喝甚么酒?”庄琦君道:“杨大哥,你评评理。凭什么姑娘家就不能喝酒?”杨慕非微微一笑,将酒袋递给庄琦君。庄琦君朝雷振天扮了个鬼脸,仰着脖子便喝了一大口,由于喝得太急,直呛出眼泪来。杨、史二人相顾大笑。庄琦君嘟着小嘴,道:“不来了,不来了,你们笑话我!”雷振天哈哈笑道:“谁让你要抢酒喝哪?”杨慕非微笑不语。 雷振天道:“不知大哥今后有何打算?”杨慕非道:“我四海为家,自然还是到处飘泊。”雷振天道:“既然如此,小弟有一事相求。”杨慕非道:“雷兄弟,请讲。”雷振天沉吟道:“英雄盟势力日趋强盛,迟早是武林的一大隐患。但其帮众行事诡秘,老巢更是无人知晓。小弟想请大哥你潜随韩啸天等人身后,探明英雄盟的老巢,然后通知小弟。那时,小弟自当联络九大门派一起前往,铲平英雄盟的老巢,以绝后患。” 杨慕非道:“即使兄弟你不说,我也会去追查英雄盟。这事包在我身上了。”雷振天大喜道:“大哥,此去危险重重,你一路小心在意。”庄琦君叫道:“我也要跟杨大哥去。”雷振天呵斥道:“胡闹!杨大哥此行危险重重,你跟去凑甚么热闹?”庄琦君道:“就是因为危险重重,怎能让杨大哥一个人去呢?”杨慕非笑道:“琦君姑娘,吐蕃离此地路途遥远,间关千里,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受得了?” 庄琦君道:“你没听那无损道人说么?他们的盟主、左右尊使武功盖世,你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他们。我可以帮你呀。再说,韩大哥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不会伤害我的。”朴放翁点了点头,道:“庄姑娘这话也颇有几分道理。若杨大哥有甚么不测,庄姑娘也可照应他。”雷振天道:“妹子,你既然执意要去,师姐夫便准你去。你一路上可不许调皮捣蛋,要听杨大哥的话。”庄琦君大喜道:“琦君保证不会调皮捣蛋的。” 便在这时,衣明枫走了过来,问道:“杨兄弟、雷帮主,你们在谈些甚么呀,这么高兴?”雷振天哈哈笑道:“也没谈甚么要紧事。衣教主,多有打扰,就此告辞。”衣明枫道:“雷帮主远来不易,吃了午饭再走也不迟。”雷振天拱手道:“多谢衣教主殷情款待之情。奈何帮中有要务处理,不敢多留。”丐帮与摩尼教相争多年,双方结下仇怨已深,自然不是三两语可化解的。衣明枫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强留,道:“老朽送雷帮主一程。”雷振天道:“不敢劳动大驾。后会有期!”转过身来,摸了摸庄琦君的头,道:“妹子,师姐夫不在你身边,你一切小心在意。”庄琦君眼眶儿一红,哽咽着道:“师姐夫,我知道了。”雷振天向群豪作了一团揖,率领丐帮众弟子出门而去。 第二十四回:算未抵 霜冷金阙(3) 衣明枫道:“杨兄弟,多谢你今日出手相援。要不然……”杨慕非一拍他的肩头,道:“衣大哥,你我兄弟之间还说这些虚套话干嘛?”衣明枫哈哈大笑道:“倒是我这做哥哥的见外了。杨兄弟、庄姑娘,请入座。”当下,衣明枫请杨慕非、庄琦君坐了首席,池胜功夫妇及三位星主一旁作陪。这一席直吃到太阳落山。宴席终了,庄琦君吵着要出去游山,衣明枫便令池胜功夫妇陪她和杨慕非四处逛逛,赏玩摩天岭夜景。走到碧水潭边时,柯初雪突然间感到身体不适。杨慕非道:“胜功,你陪初雪回去罢。我和琦君姑娘自己走走。”池胜功心系爱妻,便告了声扰,扶柯初雪回去了。 杨慕非二人走上绝顶,凭栏鸟瞰,但见溶溶月色之下,群山蜿蜒,有如蚁蛭。庄琦君突然问道:“杨大哥,你与衣教主相比,谁的武功更高呀?”杨慕非笑道:“当然是衣大哥了。”庄琦君撅着嘴道:“我不信。你的武功定是比他高。”杨慕非道:“衣大哥内力精湛,我纵是再练上十年,也不及他三分之二。”庄琦君摇了摇头,道:“我才不信啦。”杨慕非笑道:“琦君妹子,那你又会些甚么武功呢?” 庄琦君道:“我甚么也不会呀。师傅精通各门各派的武功,可她就是不肯教我,只是让我背书。”杨慕非奇道:“你师傅精通各门各派的武功?”庄琦君脆生生地道:“是呀。这有甚么好奇怪的?”杨慕非道:“你师傅在江湖上可有甚么名号?”庄琦君摇头道:“我不知道。师傅每年倒有一半时间不在家里,回来后也从来不跟我说她去甚么地方了。杨大哥,你神功盖世,教我几招,好么?” 杨慕非心中一动,寻思道:“丐帮有两门传世绝技,一是降龙十八掌,一是打狗棒法。当年,丐帮帮主方行乞将打狗棒法传与了两名弟子,一是陆明诚陆师伯,一是爹爹。陆师伯遇难后,天底下便只有爹爹和我会使打狗棒法了。我也应该将打狗棒法转授与琦君妹子,以保存丐帮的一门绝技。”庄琦君道:“杨大哥,你在想甚么呀?”杨慕非笑道:“琦君妹子,我便传你几招专门打狗的棒法。” 庄琦君拍手笑道:“好啊。”当下,杨慕非折了根树条以代打狗棒,手把手教庄琦君使打狗棒法。 打狗棒法乃丐帮镇帮绝技,招数甚是奥妙,诀窍心法又比较繁杂,庄琦君年岁尚稚,又爱撒娇胡闹,因此进展甚慢。好在杨慕非性情温和,不难其烦地予以讲解示范。如此过了十余日,庄琦君才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招数。杨慕非让她自己多加练习,便上光明殿找衣明枫去了。 庄琦君练了两三个时辰,突见厉捷禾远远过来,心想:“我学这打狗棒法已十几天了,不知威力如何,且试他一试。”闪身躲在大树之后。待厉捷禾走到身前,她猛地里跃出,使个“绊”字诀,树条往他脚下掠去。厉捷禾吃了一惊,脚尖着力一撑,纵身跃起。 庄琦君嘻嘻一笑,道:“绊狗儿了。”使个“戳”字诀,树条倏地翻转,向他左脚“足三里穴”点去。但厉捷禾轻功何等精妙,他身形陡然间拔起,在空中连转几个圈子,轻飘飘落在树枝之上。庄琦君一树条扫空,登即收势不住,向前扑地跌倒。厉捷禾哈哈笑道:“啊呀,跌了个狗吃屎。”庄琦君爬将起来,又羞又急,眼眶儿一红,泪珠儿扑簌簌而下。厉捷禾见她突然间哭了,心下一慌,飘身落地,急急地道:“庄姑娘,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哭呀!” 庄琦君不依,跺着脚嚷道:“你欺负我,我告诉杨大哥去。”厉捷禾连连作揖,道:“庄姑娘,是我不好。你别哭啦!”庄琦君道:“那你唱个歌给我听。”厉捷禾为难地道:“我不会唱啊。”庄琦君道:“你不唱,就不是诚心道歉。”厉捷禾搔了搔头皮,道:“好好好,我唱。你可不许笑话我。”庄琦君道:“你唱罢!我不会笑话你的。”厉捷禾扣木作歌,唱道:“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唱的却是关汉卿所作《窦娥冤》中的小曲。 厉捷禾正唱到至情之处,忽见庄琦君刮着脸皮羞他,笑道:“厉大哥,你唱得好难听哦。”身后不远处,也有人哈哈大笑道:“厉兄弟,想不到你还会唱曲儿,真是深藏不露啊。”厉捷禾转过身去,只见杨慕非、池胜功等人连袂而来。他脸上一红,足尖连点几下,转瞬间便隐没在葱葱树林间。俞逆舟笑道:“庄姑娘,你敢欺负厉兄弟,小心他晚上趁你熟睡时咬破你喉咙,吸干你的血。”庄琦君道:“我才不怕啦。他要是敢来,我把他的腿打断。”杨慕非笑道:“好啦,算我们都怕了你。回去吃饭罢。”庄琦君一扔树条,道:“好啊!” 第二十四回:算未抵 霜冷金阙(4) 用过晚饭后,杨慕非在溶溶月色里徐行散步,忽见林子里白影一幌,他暗中生疑,悄悄跟了上去。那白衣人似乎对摩天崖上的地形甚是熟悉,左弯右拐,竟钻进了秘道。那秘道乃摩尼教禁地,除摩尼教教主之外,任何人不敢擅入。杨慕非正要出声喝止,忽听得一个女子幽幽地道:“师哥,我如今已嫁与胜功为妻,你何苦又来找我?你还是走罢。”声音轻柔,正是柯初雪的口音。那白衣人道:“初雪,这二十年来我对你朝思暮想,千里迢迢赶来摩天崖,就只为见你一面。你就忍心将我拒之门外么?”杨慕非认得是那天微堂主的口音,心想:“这人怎么还逗留在摩天崖上?” 柯初雪叹气道:“师哥,你对我的情谊,初雪怎会不知?但我如今已为人妻,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那白衣人急道:“初雪,你跟我走,我带你上大理去。”说着,握住了她的右手。柯初雪一挣,道:“胜功这二十年来对我呵护备至,我不忍心抛下他。”那白衣人怆然道:“你就忍心抛下我,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在世上?”柯初雪眼中泪光莹莹,咽声道:“师哥,你还是忘了我,另去找一个好女孩罢。”那白衣人道:“不,我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人。初雪,你可怜可怜我,跟我走罢。”柯初雪摇头道:“师哥,我不会跟你走的。” 那白衣人道:“你不相信我?好,我姬怜雪对天发誓,若此生有负初雪,教我不得善终……”柯初雪伸手蒙住他的嘴,道:“师哥,你不要发这样的毒誓。我怕!”姬怜雪又惊又喜,道:“初雪,你还关心我。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绝情。”抬起柯初雪柔腻光滑的手背,轻轻吻了一下。柯初雪娇躯微颤,道:“师哥,不要这样。”想要推开他,却陡然间全身酸软,没了力气。 姬怜雪轻轻放倒她在地上,伸手解开了她的衣扣。柯初雪的外裳被缓缓褪下,露出贴身小衣,雪白的肌肤晶莹如玉。姬怜雪见了她芙蓉初放般的身子,不禁血脉贲张,低下头便往她唇上吻去。柯初雪颤声道:“师哥,你这样做,我会对不起胜功的。”杨慕非见两人情乱意迷,难免做出苟且之事,便拾起一枚小石子,向远处轻轻抛去。 姬怜雪吃了一惊,纵身而起,低声喝道:“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一连问了三声,杨慕非只是默然不答。柯初雪整理了一下衣裙,道:“师哥,你好自保重。天色晚了,我要回去了。”姬怜雪含泪说道:“好。初雪,师哥下个月再来摩天崖看你。”柯初雪知他心意已决,劝不过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姬怜雪呆呆地看着她的倩影越来越远,终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小黑点,不禁悲由心起,发足向山下狂奔。 杨慕非沉吟了半晌,转身向摩天崖后院走去,路经庄琦君卧房时,见里面烛火通明,庄琦君似乎还没有入睡,便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庄琦君“哎哟”了一声,屋里紧跟着又有甚么东西被打翻在地。杨慕非大惊,急急问道:“琦君妹子,你没事罢?”庄琦君慌乱地道:“我没事。杨大哥,这么晚了,你找我有甚么事么?”杨慕非道:“明天一大早,我们便起程去大理。你晚上早点睡!”庄琦君大喜道:“大理?我们真的去大理么?”杨慕非微笑道:“是呀。”庄琦君道:”太好了!我早就想去大理玩了。杨大哥,你也早点睡罢。”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晚安。”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房门时,杨慕非却不由吃了一惊,只见衣明枫宽袍大袖,正坐在小桌旁喝酒。衣明枫见他进房,笑道:“杨兄弟,快过来!我等你好半天了。我们兄弟俩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单独在一起喝酒了。今日难得有空闲,我们喝个痛快,一醉方休。”杨慕非笑道:“好啊。”快步走到桌前坐下。衣明枫捧起酒坛斟了满满两大碗,道:“请!”杨慕非端起酒碗,道:“大哥,请!”两人连干了数大碗,执手相顾大笑。 衣明枫叹气道:“杨兄弟,做哥哥的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喝过酒了。”杨慕非道:“大哥,你似乎有甚么心事?”衣明枫点了点头,道:“我是担心胜功啊。”杨慕非微笑道:“胜功为人慷慨豪迈,有情有义,又有四大星主从旁佐助,大哥你还怕他担不起这付重担么?”衣明枫道:“正是胜功太看重情义二字,我才担心啊。”杨慕非奇道:“为甚么?”衣明枫道:“你可记得二十年前摩天崖内乱一事?”杨慕非道:“玄武星主柯以行作乱反叛,不是已被你镇压下去了么?大哥,你今日为何重提此事?” 衣明枫道:“当年,我平定叛乱,擒住柯以行师徒,准备第二日便凌迟处死,以儆他人。岂知胜功却经不住初雪的哀求,放走了柯以行师徒。”杨慕非道:“你担心柯以行师徒卷土重来?”衣明枫笑道:“他们日前便已卷土重来了,杨兄弟还不知道么?”杨慕非沉吟道:“大哥指的是英雄盟?”衣明枫点了点头。 杨慕非道:“大哥的意思是,柯以行就是英雄盟的盟主?”衣明枫喝了一大口酒,道:“柯以行是不是英雄盟的盟主,我不敢妄下定论。但他的弟子姬怜雪,却在英雄盟中身居天威堂主这一要职。他虽然戴着青铜面具,但我从他的武功招数,便已认出他了。”杨慕非道:“英雄盟虽高手云集,但势力尚弱,还不足以与摩尼教抗衡。”衣明枫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杨兄弟,我现在已是半条腿迈进鬼门关的人了。我一死,摩尼教定会面临一场生死浩劫。” 杨慕非道:“大哥正值壮年,何以言死?再说,胜功足以撑起摩尼教教主这付担子。你用不着担心!”衣明枫长叹道:“胜功昔年为了初雪,而不顾自己的安危,放走柯以行师徒。我担心,初雪要是哪一天离他而去,他只怕会生寻死之念。”杨慕非道:“大哥,你多虑了。”衣明枫叹道:“但愿如此。我们喝酒!” 酒过半巡,杨慕非道:“衣大哥,小弟明日便要下山去办一件要紧的事……”衣明枫拍了拍他肩头,道:“摩天崖就是你的家,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必向我请辞。”杨慕非见他如此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而自己此行又吉凶未卜,不见能否活着回来与他喝酒,眼眶儿一红,道:“大哥,我……”衣明枫微微一笑,道:“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哭甚么鼻子?来,我们喝酒。”杨慕非哈哈笑道:“对,喝酒。”两人直喝到四更时分。 衣明枫起身道:“杨兄弟,你明日还要赶路,我们就喝到这里。待你回摩天崖后,大哥再来吃你的酒。”杨慕非起身相送,道:“我一定为大哥带来上好的佳酿,与大哥喝个痛快。”衣明枫道:“真是傻孩子。”哈哈大笑而去。杨慕非不明白他何以说自己傻,想了半会也不得要领,倒在床上便睡。 第二日清晨,杨慕非正酣睡未醒,忽觉脸上奇痒难忍,搔了几下,过不多时又痒起来,待要伸手去搔,忽听得噗哧一声笑,他睁开眼来,只见庄琦君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丝狗尾巴草,轻轻拂他的脸。杨慕非一把扯掉狗尾巴草,笑骂道:“鬼丫头,你一大早这是干嘛?”庄琦君撅着嘴道:“还早哪?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杨大哥,你还走不走呀?”杨慕非伸了个懒腰,道:“当然要走哪。”起身梳洗。这时,衣明枫的书童过来相请,说是已在松峦轩准备下酒宴,为他们饯行。两人随那书童到了松峦轩。衣明枫等人已在那里相侯,只有厉捷禾不见踪影。 第二十五回:鹊仙桥头谁争渡 饮过酒宴后,衣明枫直送杨慕非二人下了摩天崖。杨慕非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哥就此留步。”衣明枫点头道:“也好。兄弟你一路小心在意。”杨慕非道:“大哥,你也要珍重。后会有期!”两人行出了百余里,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声喊道:“杨大侠、庄姑娘,等一等。”杨慕非转过身去,只见一条青影如风似电,一溜烟般奔到身前,却是青龙星主厉捷禾。庄琦君闪身躲在杨慕非身后,露出半边俏脸,道:“那那那,厉大哥,我昨天是戏弄了你,可杨大哥在这里,你别想报复我。”厉捷禾道:“庄姑娘,你误会了。我是因见姑娘你练打狗棒法,却没有一根合意的棒子,便连夜奔赴紫竹峰寻了根上等的紫竹棒,此时才赶了回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根色彩斑驳的紫竹棒来。 庄琦君接在手里,只见这紫竹棒通体斑斓,光溜溜的甚是合手,心下大喜,笑道:“厉大哥,多谢你了。”厉捷禾道:“姑娘喜欢,厉捷禾就很是欢喜了。姑娘一路珍重。”展开轻功,转身便向摩天崖奔去。庄琦君爱不释手地把玩这根紫竹棒,忽然“咦”了一声,道:“这上面怎么有血迹呀?”杨慕非沉吟道:“想是厉星主修整紫竹棒时不小心划伤的。”他想到厉捷禾夜行五百里到紫竹峰去为庄琦君寻上等的紫竹棒,又想起他方才说话时满脸的羞急之色,心中不禁暗暗发笑:“厉捷禾莫不是已对琦君妹子暗生情愫了?”庄琦君将紫竹棒插在腰间,道:“杨大哥,我们走罢。”两人在大漠上缓步前行。 杨慕非道:“琦君妹子,你觉得厉星主这人怎么样?”庄琦君漫不经心地道:“他呀,整天神出鬼没,怪吓人的。不过,送我这么一根漂亮的紫竹棒,还真够哥们。”蓦地里,杨慕非瞧见她左手指头上竟有一两个小红点,问道:“昨夜没睡好,被蚊子叮了么?”庄琦君脸上一红,讷讷地道:“蚊子?是呀,蚊子,可多哪。”杨慕非见她满脸娇羞之色,不禁大感讶异,心想:“这妮子也有害羞的时候?” 庄琦君道:“杨大哥,跟我说说你与你夫人的事罢。” 杨慕非点了点头,将两人怎样相识、相知,以及符铁玉因何为他而死的事,择要说了一遍。如今时隔多年,这桩事他已拿得起、放得下,因此虽有些伤怀,却已不那么悲痛了。庄琦君默默听着,心中大为所动。又行了数里,竟撞见了一支沙漠商队,杨慕非向他们买了匹骆驼代步。两人晓行夜宿,过了大雪山,转而投南,在大渡河卖了骆驼,改乘马匹,沿着茶马古道前行。庄琦君一路上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纵是羁旅艰辛,却也不觉得寂寞。 这日,两人到了建昌府,已是大理界内。由于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来的行旅甚多,杨慕非二人走了好几家客栈,都已住满了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有空房,庄琦君又嫌房钱太贵。那掌柜的道:“反正也只有这两间房了,我就这个价,你们不要就拉倒。”庄琦君气呼呼地道:‘掌柜的,你怎么能这样哪?”杨慕非突然一扯她的衣角,道:“掌柜的,这两间房我们要了。”庄琦君急道:“这么贵的房间你也住?”杨慕非轻声道:“别说话。”拉她进了房间,便把门关上,道:“你有没有看见那个无损道人?”庄琦君奇道:“他也在这间客栈里么?”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别让他看见我们,以免打草惊蛇。”庄琦君道:“怕甚么?他又不认得我们。” 杨慕非哑然失笑,一拍脑袋,道:“对啊,看我一紧张倒忘了。不过,此去离大理城已是不远,很可能撞见韩啸天他们。我们还是想个法子,让他们认不出我们来。”庄琦君道:“符姐姐的易容术天下无双,你难道没跟她学一点么?”杨慕非摇了摇头,道:“我们慢慢想法子罢。琦君妹子,你身上还有多少银两?”庄琦君道:“还有四五两罢。”杨慕非道:“你先叫点东西吃着,我去去就来。”庄琦君嘻嘻笑道:“雪雕大侠一出手,也不知哪个大户人家要倒霉了。”杨慕非微微一笑而去。 庄琦君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后,便从包袱里拿出针线来,就着油灯纳鞋底,可没弄几下,手指就被扎出血来。她气呼呼地把鞋帮子往桌上一扔,道:“我不弄这劳什子了。”隔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继续弄。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忽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闯将进来。她慌忙把鞋帮子往桌肚里一塞,抬眼看时,却是一个摆夷人,正要出声喝问。那人轻声道:“琦君妹子,是我。”她一怔,凝神看时,才认得是杨慕非,笑道:“杨大哥,你何时改做摆夷人了?”杨慕非道:“我去镇东一家大户借银子时,顺手牵了两套衣服。你换好衣服后,到大堂吃饭。”说着,将一套摆夷族衣服抛在桌上,便出去了。庄琦君换上摆夷族服饰,到了大堂,只见杨慕非就坐在无损道人身后的一付桌椅上,便快步过去坐下。 忽听得楼梯口脚步声响,走上两个人来。这两人都头戴黑毡竹笠,作摆夷人打扮。当先一人是个玄衣老者,身形微胖,胡须白了一大半;身后那人约二十岁左右,黑头黑脸,相貌甚是威猛。他们大剌剌的在无损道人对面桌椅上坐下,叫了几分酒菜,埋头便吃。无损道人嘿嘿一声冷笑,照样喝酒吃肉,恍若不觉。 那胖老者用完酒饭,站起身来,说道:“道长,请罢。”无损道人冷笑道:“蛇节夫人在哪?”那黑头黑脸的大汉道:“师姐在……”那胖老者抢道:“道长不必多问,到了那里自然就明白了。”无损道人长身而起,道:“宋长老,带路罢。”那胖老者宋长老扔了一小锭银子在桌上。三人匆匆下楼而去。 杨慕非低声道:“我们悄悄跟在后面。”两人快步抢出客栈,遥遥跟在宋长老等人身后,渐渐到了郊外,只见一大片草地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头,大都是摆夷人,也有少许罗罗人、金齿人。场地中央扎了座高约五尺的竹台,台上放有四把青藤椅。杨慕非在人堆里拐了几拐,便不见了宋长老等人的踪影。蓦地里,金鼓丝竹声大作,四队摆夷族青年男子手持火把,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向竹台奔来。众摆夷人高声欢呼,涌上前去迎接。 杨慕非分开人流,向竹台挤了过去,道:“琦君妹子,小心别走散了。”却没有听见庄琦君答应。他心下一惊,转过头来,庄琦君已不知被人流冲到哪里去了。他四下里张望,但人头挨着人头,又都作摆夷人打扮,哪里能找得到。丝竹声倏地拔了个尖,众摆夷人一起鼓掌,欢呼声雷动。杨慕非抬眼一看,那四队摆夷族青年男子已将手中火把插在了竹台四周。 金鼓丝竹声里,四个人缓缓走上竹台。为首一人是个红衣女子,耳戴两只明晃晃的金环,秀发以青纱为编,裹着攒顶黑巾,容貌甚是秀美。身后跟着三人,一个是宋长老,一个是那黑头黑脸的大汉,另一人则是个葛衣老妇。那四人一走上竹台,众摆夷人全都俯身拜倒下去。杨慕非此时身着摆夷族服饰,若是不拜,未免太着痕迹,便也跟着拜倒。 第二十五回:鹊仙桥头谁争渡(2) 那红衣女子咭咭咯咯说了几句话,声音清脆,便似铜铃般叮叮响,但她说的是摆夷话,杨慕非一句也没听懂。那些摆夷人欢呼一声,全都站起身来。杨慕非也跟着起身。那红衣女子一拍手,身后三人便在竹台上落座。那红衣女子又说了几句话,众摆夷人齐声欢呼,大喊大叫。 欢呼声里,一个摆夷族勇士跳上竹台,向那红衣女子施了一礼,大踏步迈上,伸出蒲扇般大的巨掌,往那红衣女子肩头抓下。那红衣女子身形一幌,欺到他身后,右手在他后背上轻轻一拍。那摆夷族勇士踉踉跄跄的向前奔出数步,一跤跌倒。众摆夷人齐声欢呼道:“蛇节,蛇节。”杨慕非寻思道:“原来这女子就是那无损道人口中所说的蛇节夫人。她的武功根基还不错,似乎曾得到高人指点。” 原来,大理梁王松山贪婪暴戾,常年向摆夷、罗罗等族人民,勒索金银、马匹和女人。雍真葛蛮土官宋隆济不堪欺压,领导云、贵等地人民,斩竿起义,反抗梁王暴政。这蛇节夫人本是水西土官之妻,还未出阁时,丈夫便被梁王毒死。她听从族人劝说,联合宋隆济,在水西起义,纵掠乌蒙、东川等地,与梁王的军队抗衡。她幼年时曾得名师指点,因此练就了一身好功夫。①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有十余人被她接连打下台去。那些摆夷人耸然动容,齐声喝采。杨慕非心想:“这些摆夷族男子不懂武功,倚仗蛮力与她拆招,自然不能取胜。”蛇节夫人满面春风,朗声说了几句话。那些摆夷族男子听了,脸上都有愧疚之色。 那葛衣老妇突然探头过去,跟那黑头黑脸的大汉说了几句话。杨慕非隐约听得几个字,甚么“一阳指”、“迎娶”。那黑大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蛇节夫人面前,行了一礼。蛇节夫人秀眉微蹙,低声说了几句话。那黑大汉摇了摇头,脸上大有坚毅之色。蛇节夫人脸色倏地一寒,呵斥了几声,从腰间解下一条软鞭,当头便抽了过去。那黑大汉身子向后微仰,软鞭堪堪从脸上横掠而过,相距不逾半尺。 蛇节夫人右腕一抖,软鞭倏地回转,疾向他胸口砸来。那黑大汉矮身避过,左手一翻,已抓住了当胸袭来的鞭梢。蛇节夫人右手一松,软鞭向他手腕砸了过去。那黑大汉心下一凛,慌忙撤手后跃。蛇节夫人不待他有喘息余裕,猱身而上,软鞭便如一根杆棒般,向他脸上笔直砸到。那黑大汉危急中疾伸左手食指,两股真气“嗤嗤”破空射出,分点蛇节夫人右腕“养老”、“腕骨”二穴。蛇节夫人身子向左急掠而出,反手一鞭卷向他右臂。 杨慕非心下一震,忖道:“这黑大汉竟会一阳指,难道是大理段氏家族的人么?”又拆了七八招,蛇节夫人手中软鞭突然缠住那黑大汉脚胫,往空中一抛,那黑大汉身子便如断线了的风筝般飞跌出去。眼看他便要跌下台去,竹台上一人飞身掠起,如离弦之箭般,伸手抓住他的右脚,将他生生拖了回来,正是那葛衣老妇。那黑大汉满脸羞惭之色,重新回到青藤椅上坐下。 蛇节夫人正要高声吆喝,忽听得阴恻恻一声长笑,笑声未歇,台上已多了一人。杨慕非心想:“会家子来了。”只见那人白衣胜雪,手摇折扇,风度翩翩,正是灵蛇岛的韩啸天。韩啸天收拢折扇,嬉皮笑脸的说了几句话。蛇节夫人脸上一红,飞脚往他小腹上踢去。韩啸天闪身避过,折扇倒转,径点她膝上“环跳穴”。蛇节夫人右腕一抖,风声呼呼,软鞭疾向他扇柄卷去。韩啸天身子微侧,扇柄连戳她手腕“阳谷”、“养老”二穴。 蛇节夫人纵身而上,软鞭滴溜溜转个半圈,卷住了他手中折扇,右手虎口倏地一震,但觉一股强力从折扇上传了过来,软鞭竟差点脱手飞出,不禁心中一凛。韩啸天猱身抢近,左手轻飘飘的向她脸上拂来。蛇节夫人只得松开软鞭,倒跃后退数步。韩啸天如影随形,扑到身前,左手已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蛇节夫人又羞又怒,右手疾出,发掌向他小腹上打去。 韩啸天嘻嘻一笑,斜身避过,反手抓住她手腕,正要轻薄几句,胸口倏地一疼,便如被蚊子叮咬了似的。他心下一惊,正要出声喝问,蛇节夫人左腿已急急扫出。韩啸天见这一脚来势迅猛,急向后闪时,右肋已被她踢中,断了两根骨头,直痛得汗下如雨。他拱了拱手,道:“幸会!”转身便扑下竹台。这几下迅捷无伦,除了杨慕非,台下众人都没有看清楚。杨慕非心道:“这蛮夷女子手段可真毒辣。”喝彩声里,又有人上台挑战。 杨慕非抬眼看时,不禁吃了一惊,那人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庄琦君。她穿着摆夷男子的服饰,长身玉立,甚是潇洒俊朗。蛇节夫人格格一笑,说了几句话。庄琦君听不懂她在说些甚么,喝了声:“看招!”紫竹棒疾起,迳点往她腰间“章门穴”。蛇节夫人一甩软鞭,滴溜溜卷向紫竹棒。庄琦君使个“转”字诀,紫竹棒早已变招横扫她小腿。蛇节夫人跃身相避,软鞭向她头上竹笠卷下。庄琦君仰首避过,紫竹棒转而上撩,使招“棒打狗腿”,往她脚下掠去。蛇节夫人踉踉跄跄倒退了三四步,才不致跌倒。 蛇节夫人怒火攻心,招式倏地一变,攻势愈来愈是迅猛。庄琦君的打狗棒法本来就使得不熟,蛇节夫人的攻势一紧,她顿处下风。不过十余招,紫竹棒便被蛇节夫人软鞭卷住,甩上了半空。庄琦君吓得花容失色,大叫道:“杨大哥,救我。”蛇节夫人听她不是本族口音,略一迟疑,左腕上忽地微微一麻,软鞭已被人挟手夺去。眼见紫竹棒向台下坠落,那人身法奇快,飘身纵过去将紫竹棒接住。 蛇节夫人凝眸注视,只见这人约三十来岁年纪,身形瘦削,两鬓虽已苍然,却掩不住俊朗飘逸之气。庄琦君大喜道:“杨大哥。”蛇节夫人娇媚地一笑,问道:“你们是汉人?”说的是汉族口音。杨慕非拱手道:“在下姓杨,这是我妹子庄琦君。”蛇节夫人点头道:“你武功很不错。”杨慕非道:“在下无心冒犯,还请夫人见谅。这就告辞。”说着,将软鞭双手奉上。 第二十五回:鹊仙桥头谁争渡(3) 蛇节夫人接过软鞭,道:“你我还没有分出胜负,重新打过。”也不待杨慕非答应,呼的一声,挥鞭向他面门扫来。杨慕非见这一鞭来势迅猛,不敢硬接,踏“否”奔“泰”,欺身抢到她后面,右手轻飘飘的往她右肩按落。蛇节夫人也不回头,反手便是一鞭。杨慕非侧身避过,紫竹棒斜点她右腕“腕骨穴”。蛇节夫人那一鞭刚抽到杨慕非身前,她手腕倏地一麻,软鞭脱手飞出。杨慕非跃身接住,双手奉上,道:“承让!” 蛇节夫人接过软鞭,嫣然一笑,道:“杨郎,蛇节认输了。”满脸尽是娇羞之色。她转身扑到那葛衣老妇身前,低声说了几句话。那葛衣老妇点了点头,长身而起,大声说了几句话。众摆夷人欢呼声雷动,一起鼓掌。杨慕非不明白他们欢呼些甚么,向蛇节夫人望去,只见她脸上绯红如霞,大是娇羞,与他目光相接时,她格格一笑,掩面奔下竹台。 那葛衣老妇领着长老们过来相请,道:“杨公子,请!”说的竟也是汉语。杨慕非见盛情难却,便随他们到大堂上入席。几个摆夷女子,把庄琦君拉在另一席上坐下。场中丝竹声大作,几对摆夷族男女在竹台上翩翩起舞。宋隆济等人端起酒碗过来敬酒,杨慕非起身接过,一一饮尽。直喝了几十碗下肚,杨慕非渐觉头昏脑胀,手脚酥软。那葛衣老妇叫来两个摆夷青年,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个摆夷青年点了点头,搀着杨慕非向一座竹楼走去。庄琦君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起身跟了上去。那两个摆夷青年下楼来,见她往竹楼里闯,连忙伸手拦住。庄琦君喝道:“让开!”紫竹棒轻掠,那两个摆夷青年膝下倏地一软,扑身跌倒。 庄琦君抢进竹楼,只见杨慕非横躺在一张竹榻上,那蛇节夫人媚眼流波,仅穿着件贴身小衣,卧在他身侧。庄琦君羞得满脸通红,喝问道:“喂,你想作甚么?”蛇节夫人见她闯进屋来,娇靥骤寒,叱道:“你干么闯进我的房间来?”两人互相斥问,谁也没说清楚。庄琦君道:“我要带他走。”蛇节夫人哼道:“他是我的丈夫,你凭甚么带他走?”庄琦君一怔,道:“你说甚么?”蛇节夫人道:“在鹊桥会上,他打败了我,我就成为了他的妻子。”庄琦君急道:“他不知道你们有这个规矩。”说到这里,已微带哭音。 蛇节夫人奇道:“你干么不让我作他的妻子?你不是他的妹子么?哦,我明白了。你们年岁相差这么大,他是你爹,对不对?我不会介意的。”庄琦君嗔道:“他才是你爹哪。”蛇节夫人点头道:“那是你叔叔了。”庄琦君道:“你别管我是他的甚么人。总之,你不能作他的妻子。”蛇节夫人起身下床,哼道:“笑话!在大理境内,还没有人敢命令我。”庄琦君道:“可杨大哥是不会喜欢你的。”蛇节夫人道:“胡说!我这么美丽,全摆夷族的男子莫不对我倾心。难道还配不上他么?”庄琦君道:“杨大哥已有了妻子,而且永远也不会变心。”蛇节夫人道:“我也有法子让他不会对我变心。”说着,从床边竹兜里取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红色药丸在手心,捏开杨慕非的嘴,便要塞进去。 庄琦君骇然失色,道:“你想作甚么?”疾纵而上,伸手去抢药丸。蛇节夫人提起竹兜,一招“风卷残云”,往她胸脯扫来。庄琦君急忙闪身避过,蛇节夫人却也趁机将药丸喂进杨慕非的嘴里。庄琦君颤声道:“你给他吃的是甚么?”蛇节夫人娇笑道:“金蚕毒蛊。一旦被种下金蚕蛊毒,他每隔四十八个时辰,便须我亲自给他解蛊。否则,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毒发一次,一次比一次痛楚。若三日后还没有解蛊,腹中蛊毒就会苏醒。那时,他身上便似有千万条蚕虫同时咬噬般,生不如死。”庄琦君又急又怒,骂道:“你这恶婆娘。”眼前一黑,便甚么都不知道了。 蛇节夫人走到门口,叫道:“来人,把这位姑娘抬出去。”突觉眼前青影幌动,一个人倏地从她身侧窜了过去,如风如电,似鬼似魅。她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青衣人抱起庄琦君,身子如箭离弦,从窗口激射而出。她娇声叱道:“甚么人?”扑到窗前,但见那青衣人身法奇快,一窜便在数丈之外。几个摆夷族勇士听见她的惊呼声,疾纵上前,迎面向那青衣人奔去。 那青衣人一声长笑,猛然发脚,从他们之间穿了过去,几个起纵,便隐没在夜色里。蛇节夫人心下一凛,道:“世上竟有这么匪夷所思的轻功?”想到那青衣人从她身边掠过时,若是反手拍出一掌,她只怕已香消玉殒了。想到此节,她只觉背上发冷,手足也不禁轻轻颤抖。 第二日,杨慕非一大早醒来,睁开眼看时,只见自己已睡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盖了薄被,一缕缕淡淡的幽香送入鼻端。他正待翻身坐起,却陡然发现自己身上竟仅着内衣,不禁吃了一惊,连忙拥紧薄被睡倒。但见所处之地是座精致的竹楼,陈设甚是喜气辉煌,榻上椅上都铺着锦缎。 忽听得脚步声响,竹门吱呀一声开了,杨慕非抬起头来,只见蛇节夫人满面喜容,走近榻边。她娇媚地一笑,道:“杨郎,你醒了?把衣服换上罢。”说着,把一套新缝的摆夷族服饰抛在榻上,紧挨他身边坐下。两人相距如此之近,杨慕非只觉她吹气如兰,一阵阵幽香送入鼻端,心神不禁一荡。他定了定神,道:“我原来的衣服呢?”蛇节夫人道:“我帮你换下洗了。”杨慕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道:“你帮我换下洗了?”蛇节夫人格格笑道:“你是我的丈夫,我帮你换洗衣服天经地义啊。”杨慕非惊道:“我甚么时候成了你的丈夫了?” 蛇节夫人笑脸盈盈地道:“你昨晚在鹊桥会上打败了我,便赢得我作为你的妻子。”杨慕非摆手道:“夫人,你误会了。我只是为了救我妹子才上台的,并不知道你们有这规矩。”蛇节夫人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啊。昨夜,你我喜结连理,行了夫妻之事,这已是不可更改了。”她虽是蛮夷女子,性情豪爽,但说及男女之事,却也不禁两颊晕红。 杨慕非脑袋里“嗡”的一响,如受雷击,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蛇节夫人嗔道:“你快起来呀。宋长老他们正在议事厅等我们啦。杨郎,我服侍你更衣。”说着,便要掀下他身上的薄被。杨慕非使力抓住被子,道:“你先出去。”蛇节夫人笑道:“你们汉人做事就是扭扭捏捏,一点也不痛快。”转身出去了。 第二十五回:鹊仙桥头谁争渡(4) 杨慕非听她下了楼,抓起衣服穿好,心想:“也不知琦君妹子在哪,我还是尽快找到她,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走出房门,只见蛇节夫人正在楼下招手。他怔了一怔,走了过去。蛇节夫人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满脸尽是娇嗔之色,道:“瞧你都这么大人了,也不注意衣着仪表。”杨慕非脸上一红,扭过头看着别处。蛇节夫人道:“我们走罢。”杨慕非问道:“夫人,我妹子哪?”蛇节夫人淡淡的道:“她走了。”杨慕非急道:“她上哪去了?”蛇节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不知道。”杨慕非一拱手,道:“夫人,我得去找我家妹子。这就告辞,后会有期。”转身刚走出两步。蛇节夫人叫道:“且慢!你敢离开我,难道就不怕死么?” 杨慕非一怔,转过身来,道:“你说甚么?”蛇节夫人道:“昨夜,我已给你下了金蚕毒蛊。两日之内,若我不给你解蛊,你身上的蛊毒就会发作。”杨慕非怒气填膺,喝道:“你好狠的心肠。”右掌一扬,便要往她脸上拍下。蛇节夫人仰起俏脸,道:“你忍心打就打罢,反正我都是你的人了,打骂由你。”说着,两滴泪水已从眼眶里滚落。杨慕非心中一软,手掌离她脸庞仅寸许,却也生生挽回。蛇节夫人道:“杨郎,你放心。我已让手下四处去查访你妹子的下落了。”杨慕非点了点头,默然不语。蛇节夫人道:“我们快走罢。宋长老他们都等得心焦了。” 走了好一会,蛇节夫人领着杨慕非,来到一座竹楼下。守门的两个摆夷军士见了两人,上前致敬。蛇节夫人点了点头,牵着杨慕非上了竹楼。杨慕非一踏进屋子,便吃了一惊,只见竹楼里搁着几张青藤椅,左首坐着宋隆济、葛衣老妇和那黑大汉,另一侧坐着无损道人和一个三叉骨脸的大汉。见两人进屋,宋隆济三人都起身行礼,而无损道人和那三叉骨脸大汉却纹丝不动。 蛇节夫人一指宋隆济,道:“这位是掌管军务的宋长老。”一指那葛衣老妇,道:“这位是我的师傅乔长老,掌管内务。”一指那黑大汉,道:“这位是乔长老的公子乔烈,掌管赏罚。”又指着无损道人、那三叉骨脸大汉道:“这两位是英雄盟的无损道人、东方不亮。”无损道人瞥了一眼杨慕非,傲然道:“蛇节夫人,这就是你选的如意郎君了。不敢请教尊姓大名。”杨慕非拱手道:“在下姓杨,草字铁玉。”无损道人点了点头,道:“久仰,久仰。”眼中却颇有不屑之色。蛇节夫人牵着杨慕非,到正中青藤椅上坐下。 宋隆济道:“道长昨日所提到的要蛇节夫人、乔长老和老夫加入英雄盟之事,经长老会商议后,一致认为,我们摆夷军没有与贵会联手的必要。还请道长代我们向贵会盟主致歉。”无损道人道:“宋长老不必过早下结论,不妨再考虑考虑。”蛇节夫人道:“道长不必浪费口舌了。我们摆夷军起义抗元,只为反抗梁王暴政,不敢奢想称霸中原。”无损道人冷冷地道:“蛇节夫人,你也应该清楚我们英雄盟的手段。”蛇节夫人柳眉倒竖,怒道:“你敢威胁我?”无损道人道:“不敢。小道只是为夫人你指一条活路。”蛇节夫人慨然道:“我蛇节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们摆夷人决不会归附英雄盟。” 无损道人冷笑道:“那就别怪小道无礼了。”抢身纵上,挥掌向蛇节夫人胸前拍落。蛇节夫人长身而起,右手一抖,软鞭滴溜溜击向他面门。无损道人右手回扣,出指如钩,抓向软鞭鞭梢,左手随即无声无息的拍出。突然间白影幌动,有人从旁掠到,举手与他对了一掌。砰的一声,那人身子晃了一晃,无损道人却倒退了七八步,后背撞在墙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那人正是杨慕非。 无损道人抚着胸口站起身来,凝神注视着杨慕非的脸,道:“尊驾究竟是谁?”杨慕非道:“道长真是健忘,在下方才不是说了么?”无损道人摇头道:“杨铁玉?武林中可没有这一号厉害人物。”杨慕非道:“在下不愿参与江湖纷争,是以默默无闻。”无损道人瞪了蛇节夫人一眼,道:“怪不得你们如此嚣张,原来有高手撑腰,有恃无恐啊。哼,我们走着瞧。”一挥手,领着东方不亮下楼去了。 蛇节夫人扑进杨慕非怀里,满脸尽是欢喜之色,道:“杨郎,你武功这么好,我们以后就用不着受英雄盟的气了。”杨慕非恨她在自己身上下蛊,使力推开她,向宋隆济问道:“宋长老,英雄盟的人究竟是甚么来头?”宋隆济沉吟道:“英雄盟的人来去无踪,我们也摸不清他们的底细,只知道他们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委实难以对付。不过,好在姑爷你武功高强,我们倒也用不着怕他们。”杨慕非道:“宋长老,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宋隆济躬身道:“姑爷但请吩咐。”杨慕非道:“我的妹子不知走到哪里去了,麻烦你派人出去查探她的行踪。”宋隆济道:“姑爷但请放心,奇∨書∨網老朽马上吩咐下去,一有消息,便快马向姑爷回报。”杨慕非作了一揖,道:“多谢宋长老。” 蛇节夫人扯了扯他的衣角,道:“你跟我过来,我有几句话问你。”两人穿过门廊,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蛇节夫人停下脚步,问道:“杨郎,你为甚么又叫宋长老去寻你妹子,莫非不相信我么?”杨慕非道:“夫人事务倥偬,在下不敢让你劳心。”蛇节夫人紧盯着他的眼睛,道:“那个小姑娘究竟是你甚么人?”杨慕非道:“不瞒夫人,她是我结义兄弟的小姨子。”蛇节夫人冷笑道:“怪不得,怪不得。”脸色倏地一寒,道:“我不管你们是甚么关系,自此以后,你只属于我蛇节一人。” 杨慕非眼望远空的红日,道:“恕在下狂妄,我的心只属于我那谢世的夫人。区区金蚕毒蛊,在下也未必放在心上。”蛇节夫人道:“你不怕毒发时生不如死么?”杨慕非凛然道:“那时也大不了一死,又有何惧哉?”蛇节夫人冷冷地道:“那你就扔下那小姑娘不管了么?”杨慕非心下一震,不知该如何作答。蛇节夫人叹气道:“杨郎,你自以为可以一死了之,可你是否意识到,你还有许多东西丢不下?”杨慕非默然不语。 眼见忽忽数月过去,庄琦君仍音信全无,杨慕非心中不禁大为焦躁。这些时日之中,他与众长老一起在大堂用饭,晚上就在蛇节夫人房里铺张竹席睡觉。蛇节夫人初时还软语硬磨,劝他上榻歇息,后来见他执意如此,却也不再强求,每隔两日便按时为他解蛊。入秋之后,蛇节夫人渐觉身子疲懒,便将一切事务交于宋长老打理。 这日,睡到半夜,杨慕非倏觉耳边呼吸声急促,黑暗中有人伸手往胸口抓来,他右手本能地向前一勾,扣住了那人手腕,只觉着手处柔软滑腻,似是女子之手,急忙松手放开,睁开眼看时,却是蛇节夫人。她仅穿着件贴身小衣,秀发蓬松,酥胸半露,肌肤莹白如玉。 杨慕非怒道:“你又想作甚么?”蛇节夫人娇媚地道:“杨郎,你既不肯上榻来睡,我就下榻来陪你。”杨慕非冷冷地道:“夫人,你若再行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蛇节夫人嗔道:“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凶吗?”便要依偎过来。杨慕非伸手抓住她手腕,微一使力,蛇节夫人便疼得几欲晕去。她软声告饶道:“好哥哥,饶了我罢。我再也不敢了。”这句话说得甚是妩媚,杨慕非只听得心神一荡,但随即定下神来,放开了她的手腕。 蛇节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杨郎,你好狠的心。”转身上榻,背对着他睡下。杨慕非脑海里思绪起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耳听得蛇节夫人翻了个身,不久便发出轻轻的呼吸声。他忍不住偷眼瞥去,只见月光柔和地投影在她光洁的脸蛋上,头颈中肌肤晶莹若脂,秀发如黑缎子般散披被外。忽听得蛇节夫人“嗤”的一声轻笑,他脸上一红,连忙阖紧两眼,心中却怦怦跳个不停,一夜都未睡好。 【注】①:据《元史》记载,蛇节夫人是水西土官之妻,因不堪元朝统治者的欺压,领导彝族人民起义,并与雍真葛蛮土官宋隆济的起义军联合抗元,纵掠乌蒙、东川、芒部、武定等地,于大德七年被俘杀。不久,宋隆济也遇害,起义军遂被严酷镇压下去。 第二十六回:枉叫她 泪珠儿盈睫 第二日午后,蛇节夫人正斜卧在竹榻上,为杨慕非缝补衣服。忽有军士进屋相请,说众位长老有紧急军务与夫人、姑爷相商。蛇节夫人点了点头,道:“你去回报众位长老,我们马上就到。”那人躬身退了出去。蛇节夫人把衣服折好,放在床头,道:“杨郎,我们走罢。”两人拐过几道门廊,进了议事厅。众长老起身行礼。 蛇节夫人回了一礼,道:“众位长老,不知有何紧急军情相商,莫非是梁王又借兵前来攻打山寨么?”宋隆济道:“那倒不是。据探子回报,元贼的征缅大军已撤军回朝,今晚就将进入大理境内。”蛇节夫人沉吟道:“宋长老的意思是……”宋隆济道:“若梁王与征缅大军两面夹击,我们的山寨只怕守不住。依老朽的愚见,不如以攻代守,打他个措手不及,以化解对山寨的威胁。”蛇节夫人点了点头,道:“很好。宋长老,你有何计策?”① 宋隆济道:“我们可兵分四路,三路沿途伏击,一路留守山寨,以防梁王趁虚夜袭。第一路,由老朽率领飞龙营在龙头山上设伏;第二路,由乔长老率领飞虎营在沿河设伏;第三路由乔兄弟率领飞豹营在马鹿沟设伏;夫人、姑爷及其他各位长老,率领罗罗、金齿、么些、哈尼、土獠、飞凤营各队弟兄留守山寨。”蛇节夫人摇头道:“宋长老,你们都出去杀敌,而让我俩留守后方,这可不行。乔师弟,还是由你留守山寨,我和杨郎去马鹿沟设伏。”宋隆济急道:“夫人,你是一寨之主,岂可以身犯险?”蛇节夫人道:“正因为我是一寨之主,所以更应上阵杀敌。宋长老,你不必多说了。”宋隆济道:“好罢。大家下去整顿军马,即刻出发。” 蛇节夫人点齐一千兵马,火速赶赴马鹿沟,在山上树林里伏下。其时夜幕降临,秋意已浓。杨慕非离蛇节夫人远远坐下,运功调息。忽见远处火光冲天,隐隐有金铁交鸣声传来。蛇节夫人喃喃地道:“宋长老与元贼干上了。”这场厮杀直持续了两三个时辰。杨慕非见她脸色苍白,瞪着龙头山方向呆呆出神,走近前去,正要说话,突见远空一道焰火冲天而起。众摆夷军士登时欢呼雀跃,叫道:“飞龙营胜了。”各个摩拳擦掌,只等上阵厮杀。蛇节夫人转过头来,道:“杨郎,你有事么?”杨慕非摇了摇头,道:“没甚么。你……保重身子。”蛇节夫人幽幽地道:“谢谢你。” 说话间,飞虎营也与元军交上了兵。蛇节夫人脸色凝重,一扫平时的妩媚之态。杨慕非眼望远空的一钩眉月,心想:“也真难为她,身为一个弱女子,却要带领族人与凶残的元兵对抗。”忽听得她大笑道:“快看!飞虎营的弟兄们也胜了。”杨慕非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沿河上空升起了一道焰火。 蛇节夫人转过身来,一拍手,道:“兄弟们,飞龙营、飞虎营都打了胜仗,我们飞豹营该怎么做?”众军士振臂疾呼,道:“奋勇杀敌,奋勇杀敌。”蛇节夫人道:“对,我们飞豹营的勇士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绝不会逊于他们。”众军士齐声欢呼:“蛇节,蛇节。”蛇节夫人一挥手,道:“大家从此刻起就地休息,不许出声。若有违抗此令者,一律以军法处置。”林子里霎时间一片静寂,但听得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多时,一大队元兵如潮水般涌至,铁骑铿铿,声势甚是浩大。 这队铁甲军乃征缅都元帅阔阔旗下的精兵,平时训练有素,虽在混乱之中,却阵势严整。待铁甲军冲到身前十余丈外,蛇节夫人一声唿哨,数千枝羽箭如飞蝗急雨般射了出去,铁甲军前锋纷纷倒地。副元帅忙兀都鲁迷失急忙挥动令旗,指挥铁甲军以盾甲护身,扎下阵脚。蛇节夫人一挥长鞭,纵马疾驰而下,便如一朵火云般冲入铁甲军阵中,鞭梢卷处,元兵纷纷落马。飞豹营众军士紧随其后,从树林里冲出,登时金铁交并,厮杀声大作。众摆夷族勇士以一当十,高呼酣战,将铁甲军从中拦腰截断。杨慕非所到之处,人仰马嘶,当者无不披靡。元兵骇然失色,纷纷向旁闪避。 猛听得西边马蹄声雷动,似乎有千军万马疾驰而来。阔阔心下一凛,忖道:“想不到蛮子竟形成了这般气候。”当下令旗一挥,指挥军马向东边突围。元兵惊惶失色,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蛇节夫人带领众摆夷族勇士,在后赶杀了一阵,直杀得元兵哭爹叫娘。此时,远处那队军马也越驰越近。杨慕非凝神远望,只见火光中,一面大纛迎风飘扬,上书“大理梁王”四个大字,却是松山的军马。 杨慕非见蛇节夫人兀自还在领兵追杀,连忙拍马过去,叫道:“梁王兵马过来了。快退,快退!”蛇节夫人回头一望,亦是心惊不已,急忙传令退兵,自己与杨慕非在后掠阵。忽见梁军阵前正有几个摆夷人且战且退,往这边疾驰而来,奔得近了,认得是乔烈等人。蛇节夫人道:“我俩去接应他们。”杨慕非应了一声,纵马驰入梁军阵中。乔烈左拆右挡,正自抵敌不住,忽见杨慕非二人到来,心中大喜,叫道:“师姐,寨子被梁王劫了。”蛇节夫人大怒,喝道:“你快走,我俩替你抵挡一阵。”乔烈回身砍死三名梁兵,领着几个手下,纵马奔了过去。 蛇节夫人软鞭一抖,已将两名梁兵卷下马去。梁军阵中,一名千夫长勃然大怒,纵马抢上,挺矛向她胸口刺来。蛇节夫人侧身避过,左腕倏地一翻,抓住矛柄,就势往他胸口送去。那名千夫长喷出一口鲜血,倒撞下马。蛇节夫人闻到那股血腥味,忍不住收鞭抚胸,哇的呕吐起来。杨慕非见她脸色煞白,急道:“你没事罢?”蛇节夫人淡然一笑,道:“我没事。”胯下坐骑突然间一声悲嘶,向前跪倒。杨慕非眼疾手快,将她抱了过来,放在身前马鞍上,右手单刀乱舞,拨开乱箭,拍马向树林里驰去,可没奔出几步,身下坐骑臀部、后腿各中了一箭,软倒下去。杨慕非搂着蛇节夫人,从马背上顺势纵出,一跃便是数丈,顷刻间便隐入密林里。梁兵追了一阵子,眼见赶不上了,便鸣金回营。 见梁兵相离已远,杨慕非将蛇节夫人放下地来。这时浮云遮月,风声鹤唳,半空中闷雷滚滚。蛇节夫人道:“就要下雨了。我记得前面砚池山上有个石洞,能容纳下几个人。我俩去那里避雨罢。”两人用单刀开路,刚走出十余里,那雨便下下来了。两人冒雨赶了一程,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矮身钻了进去。那石洞不是很大,仅一丈纵深,洞口低垂下几条紫青藤。 杨慕非背对着蛇节夫人,在洞口坐下,耳听得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他紧闭两眼,不敢回头去看。蛇节夫人轻声唤道:“杨郎,你也把衣服脱下来罢,穿在身上会着凉的。”杨慕非道:“不用。”他盘膝坐下,暗运内力,一股热气散发出去,烘干了衣服上的水气。忽听得蛇节夫人牙关互击,冷得瑟瑟发抖。他脱下外衫,扔了进去,道:“你穿上它罢。”蛇节夫人依言把他的外衫裹在身上。两人望着洞外,良久不语。 第二十六回:枉叫她 泪珠儿盈睫(2) 杨慕非忽听得蛇节夫人在低声啜泣,忙问道:“你怎么了?”蛇节夫人咽声道:“杨郎,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么?”杨慕非道:“我不讨厌你,但也不会喜欢上你。”蛇节夫人听罢,默然不语。杨慕非犹豫了良久,问道:“你方才怎么吐了?”蛇节夫人冷笑道:“你既不喜欢我,又问我作甚?”杨慕非道:“你是不是病了?”蛇节夫人道:“是,我是病了,而且还是你害的。”杨慕非诧然道:“你说甚么?”蛇节夫人道:“我怀上了你的孩子,这不是你害的么?”杨慕非一惊,转过头来,借着电闪,只见蛇节夫人蜷缩在洞里,脸上泪珠晶莹。 杨慕非颤声道:“你真的有了?”蛇节夫人点了点头,脸上绯红有若烟霞。杨慕非沉吟半晌,道:“这孩子既是我的,不论是男是女,我都会负责的。”蛇节夫人一招手,道:“那你过来。”杨慕非依言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蛇节夫人把头枕在他膝上,低声唱曲儿,声音越来越低,终不可闻,竟是睡着了。隔着单薄的衣衫,杨慕非只觉她温软滚热的胴体紧紧依偎着自己,一股股淡淡的幽香潜入鼻端,不禁心神激荡,忍不住搂紧了她,直到四更时分,才阖眼入睡。 杨慕非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蛇节夫人厉声喝道:“恶贼,哪里走?我要杀了你为爹娘、阿弟报仇。”右肘猛地擂了过来。杨慕非胸口被她一撞,登时痛醒了。又听得蛇节夫人大声哀求道:“杨郎,杨郎,不要丢下我。我会一生一世好好服侍你的。我知道……你恨我在你身上种下金蚕毒蛊。可我也不想啊。我怕你离我而去……”杨慕非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着手滚烫,不禁吃了一惊,连忙抱着她窜出石洞,向山下发足疾奔。此时,天色已大亮,山道上却一个人也没有。 杨慕非穿过一大片乱林,又在平平旷野上奔了半个多时辰,才望见一缕炊烟,走近看时,却是一座临江而建的竹楼。他上前急急拍门,过了半晌,才出来一个罗罗族老妇。那老妇见他衣不遮体,脸上又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心下甚是害怕。杨慕非不会罗罗话,便指着怀里的蛇节夫人,向她打手势。那老妇瞧清了蛇节夫人的面目,吃了一惊,连忙将他让进屋去,又匆匆请来了寨子里的大夫。那大夫给蛇节夫人开了一付药,吩咐了那老妇几句便走了。杨慕非煎好药后,亲自喂蛇节夫人喝了一碗。蛇节夫人喝了药后,重新睡倒,出了一身大汗,病便好了大半。晚上,杨慕非侍候她吃了半碗稀粥,又让她睡下。 第二日起来,蛇节夫人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大病后还尚有些虚弱。她用罗罗话问了那老妇几句,那老妇一一作答,躬身退下。蛇节夫人托腮沉思,良久不语,脸色显得十分凝重。杨慕非问道:“怎么了?”蛇节夫人嫣然一笑,道:“没甚么。我只是担心寨子里的兄弟姊妹们。我已向大妈打听清楚了,这里是文屏镇,龙山寨被梁王攻占后,宋长老他们便转移到离此地不远的凤凰镇去了。大妈说,她已让人给宋长老捎了消息过去,宋长老今日便来接我们。”正说着,楼梯口脚步声响,门帘掀处,宋隆济走了进来。 蛇节夫人大喜,叫道:“宋长老。”宋隆济微笑道:“夫人,你没事就好了。”蛇节夫人急急地道:“大家都还好么?”宋隆济道:“夫人但请放心,大家都很好。梁王带兵来劫寨子时,早被我们的哨探发现。乔兄弟一得到梁军来袭的消息,便组织全寨子男女老幼向山上密林里转移。他自己领兵断后,虽受了点伤,也并无大碍。”蛇节夫人闻言精神大振,跳下床来,道:“我马上去凤凰镇看望乔师弟。”宋隆济道:“夫人,你身子还有些虚弱,经不起旅途颠簸,便在这里静养几日罢。我已在附近村寨里买下一座竹楼,收拾干净,就等夫人过去住了。”蛇节夫人叹气道:“好罢。宋长老,你代我向乔师弟问好,叫他安心养伤。”当下,宋隆济令两个军士用青藤软椅将蛇节夫人抬到新居。 蛇节夫人见那新居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屋内摆设竟与龙山寨自己原来的屋子一模一样,心下大喜,道:“宋长老,也难为你这么用心。”宋隆济笑道:“夫人别忙着夸我。我心里正嘀咕着该怎么向姑爷道歉啦。”杨慕非奇道:“向我道歉甚么?”宋隆济道:“老朽忘了给姑爷准备一张竹席。不过,我看今儿也用不着了罢。”杨慕非二人听了,脸上都各是一红。蛇节夫人嗔道:“宋长老,你越来越老不正经了。”右手一扬,作势便要打。宋隆济连连作揖,道:“老朽知罪,这就告辞,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哈哈大笑而去。 晚上,两人各裹了一张薄被,并头睡在竹榻上。杨慕非和蛇节夫人脸蛋相距不过数寸,只觉她吹气如兰,几丝秀发拂在自己脸上,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幽香,他心里七上八下,折腾到半夜也未睡着,正迷迷糊糊间,忽觉一个光溜溜的身子钻进了自己的被窝。他一惊之下,醒了过来,道:“蛇节,你作甚么?”蛇节夫人紧搂着他的脖子,娇声道:“杨郎,我想抱着你睡。”杨慕非柔声道:“你已有了身孕,还这般胡闹?乖,回自己的被窝睡罢。”蛇节夫人摇头道:“不嘛。这孩子才两个多月,有甚么大碍的?我就要和你一起睡。” 杨慕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好罢,可不许胡闹。”蛇节夫人躺在他怀里,媚眼如丝,娇喘细细,小手便似充满了电流般在他胸膛上游走,所过之处,无不令他为之一颤。杨慕非正值壮年,哪里经受得起她这一挑拨,双手忍不住抱紧了她,往她樱唇上吻去。两人自结为夫妻以来,时至今日,方真有洞房春暖之乐。 第二十六回:枉叫她 泪珠儿盈睫(3) 两人情意缠绵,不觉时光如梭飞逝,直到七日后,宋隆济过来相请,才如春梦乍醒。杨慕非二人在这里住了几日,对此地已颇有感情,不忍心相弃,但宋隆济一再催促,也只得收拾细软,起程赶赴凤凰镇。众摆夷族人见蛇节夫人安然归来,都不禁欢呼雀跃,出寨十里前来迎接。蛇节夫人眼含热泪,与众长老逐一拥抱。众人分离已数日之久,有许多事务要即刻相商处理,便一起到议事厅喝茶叙话。 宋隆济道:“梁王为了对付我们,从大理境内各地选拔了五千虎贲之士,又从八百媳妇地区征调来两千蒙古精锐骑师,组成了怯薛营,早晚操练,只待元廷拨下军饷粮草,便要大举来犯。”蛇节夫人秀眉深蹙,道:“宋长老,我们还有多少兵马?”宋隆济道:“大概还有两千左右。”蛇节夫人来回踱了几步,道:“加上长寨、瓜寨、八仙营的两千多兵马,也足以与那狗王一拼。”宋隆济道:“可长寨、瓜寨、八仙营素来与我们不和,要他们出兵相助,只怕不容易。”蛇节夫人紧咬下唇,道:“大不了将青坪、桃源、新河割让给他们。” 乔长老忽插嘴道:“据探子回报,长寨、瓜寨、八仙营在这两日内已先后向梁王投降了。”蛇节夫人柳眉倒竖,愤然道:“这些没出息的兔子。”宋隆济沉吟道:“若这个消息可靠,那我们将四面受敌,以两千兵马对抗梁王的九千精兵。”蛇节夫人一摆手,道:“我们只要把兵马练熟,以一当五,怯薛营倒也不足为惧。” 正说话间,忽听得山寨外号角声长鸣,守卫军士飞马来报:“梁王使者到。”蛇节夫人道:“让他们进来。”不一会儿,守卫军士领进三个人来,为首那人正是东方不亮。他们也不行礼,神情倨傲地站在大殿上。蛇节夫人压抑住满腔的怒气,冷冷地道:“你们来作甚么?”东方不亮傲然道:“梁王有旨,命令你们即刻缴纳兵器,归顺元廷,否则到时兵戎相见,悔之晚矣。”蛇节夫人凛然道:“你回去告诉那狗王,我们摆夷人哪怕只剩一人,也决不投降。” 东方不亮冷冷地道:“很好。”忽向杨慕非行了一礼,道:“杨大侠,梁王有密函交于你亲手拆阅。”说着,一挥手,身后的一个随从双手呈上密函。杨慕非拆开密函,只见那梁王笔迹甚是凌乱,信中大意说的是:他久仰自己的威名,如雷贯耳,只可惜无缘识荆,本应效仿昭烈帝三顾相请,奈何军务倥偬,无以脱身,特遣帐下将官东方不亮前来拜会,愿请自己出任怯薛长一职。 杨慕非沉吟半晌,道:“你回去告诉梁王,要我杨铁玉向他俯首称臣,除非他答应我,不再侵扰摆夷人。”东方不亮道:“杨大侠果然重情重义。梁王早已吩咐下来,他可以答应杨大侠这个要求。请杨大侠早作准备!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赶回梁王府。”他领着两个随从,旁若无人般大踏步出厅而去。宋隆济见这三人好生无礼,脸上大有愤慨之色,要不是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早就下令将三人拿下了。 蛇节夫人问道:“杨郎,那狗王的密函中说了些甚么?”杨慕非道:“他要我去给他作怯薛长。”蛇节夫人急道:“你千万不能去。梁王阴险狡诈,反复无常,他让你作怯薛长,练熟手下将士,便会来攻打我们。”杨慕非道:“你放心。我不会帮他训练手下将士的。梁王兵强马壮,我们现在和他硬拼,必败无疑。只有争取时间,说服其他山寨与我们联合,才足以与他抗衡。”蛇节夫人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真的决定要去么?”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蛇节夫人叹气道:“好罢。” 晚上,蛇节夫人为他收拾好细软衣物,又从榻下竹筒里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放在他手心,道:“你把它吃了罢。这是金蚕毒蛊的解药。”杨慕非见她容颜憔悴,握着她的手,道:“蛇节,你放心。我此去不过半年就会回来。”蛇节夫人扑到他怀里,泣声道:“我怕你此去后,便再也见不到你了。”杨慕非轻拍她的后背,道:“傻妮子,我怎么舍得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两人偎依着说话,直到拂晓。 杨慕非刚用过早饭,东方不亮便领着两个随从前来相请。杨慕非和众位长老一一拥抱告别,又柔声安慰了蛇节夫人几句。蛇节夫人点了点头,含泪说道:“你一切小心在意。我等你回来。”杨慕非翻身上马,道:“你回去罢。”双腿轻轻一夹,那马撒开四蹄,向前疾驰出去。 中午时分,到了石城郡,四人下马在一家客店打尖。杨慕非敬了东方不亮一碗酒,问道:“不知东方兄弟师承何派?”东方不亮笑道:“在下武功低微,岂敢在杨大侠面前卖弄。”他随即说起九大门派的武功路数来,言语间对少林等派的武功颇为不屑,但对武当、峨嵋两派却甚是赞赏。杨慕非道:“东方兄弟莫非会过武当、峨嵋派的高手?”东方不亮道:“武当派掌门张三丰,我没有会过,但和他的大弟子宋远桥交过手。宋远桥年方弱冠,内力却极是精湛,能在我手下拆五十余招。至于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在下也仅仅知道她的名头,听人说她的武功已超过其义父谢沧客。张三丰、静心师太都是当世五大高手之一,我却未曾谋面,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杨慕非道:“东方兄弟如今在梁王手下高干,远离中土,只怕更难见到他们了。”东方不亮笑道:“也未必。我眼下只是权且在梁王府上栖身。”杨慕非道:“听江湖上传闻,你们英雄盟盟主的武功,与大侠杨明铮只在伯仲之间。在下甚是神往,只可惜无缘厮见,与兄弟你可谓同病相怜啊。”东方不亮哈哈笑道:“盟主来去无踪,就连我们也难得见上一面。杨大侠你想见他,只怕比登天还难。不过……”杨慕非急道:“不过甚么?”东方不亮道:“只要你愿意加入英雄盟,自然就可以见到左右尊使。如果他们肯为你引见,你就能见到盟主了。”杨慕非笑道:“加入英雄盟之事,不急于一时,我们以后再慢慢商谈。”四人酒足饭饱,上马又行。 第二十六回:枉叫她 泪珠儿盈睫(4) 不一日,到了鸭赤城梁王府。东方不亮一亮银牌,守门军士连忙躬身行礼,退在两旁。东方不亮问道:“王爷现今正在何处消遣?”一名守门军士答道:“王爷在演武厅陪段公子、国师观看比武。”东方不亮点了点头,领着杨慕非进府,转过几道门廊,到了一座大厅,只见厅上匾额上写着“演武厅”三个大字。杨慕非随东方不亮进了大厅,只见正中虎皮椅上坐着一个身形彪悍的中年男子。他身着一袭华丽的锦袍,面容清矍,满脸精悍之气,两眼寒光四射,便似能看透人的脏腑般,让人不寒而栗。身后站着数人,其中便有无损道人。 左首客席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藏僧,嘴角低垂,一脸的苦相。身后站着五个手持铁轮的黄衣喇嘛。右首豹皮椅上坐着一个青年公子,身穿淡黄衣衫,右手轻摇折扇,神情甚是潇洒自如。身后站着几个劲装武士。场中正有两个蒙古勇士在摔跤。杨慕非心想:“那中年男子便是梁王松山了,果然是个厉害人物。那藏僧和那青年公子却是甚么来头?” 松山见杨慕非进厅,一拍手,那两个蒙古勇士躬身行了一礼,退了下去。他双眼似电,紧盯着杨慕非的脸,道:“你就是杨铁玉?”杨慕非抱拳道:“在下杨铁玉见过王爷。”松山点了点头,道:“久仰杨大侠威名,今日幸得识荆,足慰平生。请坐!”杨慕非谢过,在那青年公子肩下落座。松山哈哈笑道:“杨大侠,本王给你引见两位当世才俊。这位大师乃当朝国师萨斯迦派主持藏卜班。”杨慕非曾与萨斯迦派前主持大宝法王八思巴交过手,知道西藏密宗的厉害,起身行了一礼。藏卜班合什回礼。松山又一指那青年公子,道:“这位是大理段总管的公子段谷雨。”原来,忽必烈灭大理后,为了笼络当地士族,巩固其在大理的统治,任命段氏为大理总管,并许世袭此职。段谷雨的父亲段庆接任总管后,便逐步控制了大理西部一带,并与意图独霸大理的梁王松山,开始了暗中较量。 松山哈哈笑道:“段公子、杨大侠均是一时才俊,你俩多亲近亲近。”段谷雨收拢折扇,缓缓踱到场中,拱手说道:“晚生日前曾听王爷说起,杨大侠的武功远胜于我大理段氏的一阳指。晚生很不服气,愿向杨大侠讨教几招。”杨慕非心想:“梁王故意挑起这姓段的与我争斗,无非是想瞧我的武功路数。我偏不让他如愿。”当下飘身入场,道:“段公子,请!”段谷雨也不答话,疾纵上前,倒转扇柄,连点杨慕非腰间“气海”、“幽门”二穴,正是一阳指中极高明的招数。杨慕非侧身相避,使招太祖长拳中的“河朔立威”,挥掌拍向段谷雨左肩。这太祖长拳乃武林中极普通的招数,但一经杨慕非使出来,却气劲力足。 段谷雨一缩肩,左手斜掠,以折扇作为手指,疾点杨慕非右腕“阳谷穴”。杨慕非还以一招“冲阵斩将”,掌力中刚柔并济,撞向段谷雨手肘。两三招一过,杨慕非便瞧出她的一阳指劲力尚不足火候,当下轻轻巧巧的见招拆招。数十招后,杨慕非笑道:“段公子,小心了。”使招“铁骑突出”,左手圈花一扬,抓向她手中折扇,右掌紧跟着凌空劈出。 段谷雨扇柄斜掠,疾点杨慕非左腕“曲池穴”,岂知杨慕非右手掌力后发却先至,按到了他胸前。杨慕非只觉着手处软绵绵的,似是女子之胸,急忙撤手后跃。段谷雨脸上一红,怒叱道:“下流!”欺身抢近,左手急急挥出,啪的一声,打了他一记耳光。杨慕非大为尴尬,讷讷地道:“段公子,我不知道你是……”段谷雨气呼呼地道:“你还说?”杨慕非急道:“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段谷雨道:“姓杨的,这笔帐我以后再找你算。”领着手下武士愤然出厅而去。 松山拍手大笑道:“好功夫!国师,你远居大雪山,难得遇上杨大侠这样的高手,不切磋几招么?”藏卜班长身而起,道:“老衲正有此意。”缓缓步入场中,道:“杨大侠,请!”杨慕非心想:“这藏僧可不比那段小姐,是个极难缠的对手。看来梁王处心积虑,定要逼我使出独门绝技。”正遐思间,藏卜班已一掌拍到胸前,风声呼呼,势若奔雷。杨慕非心中忽地灵机一动,待藏卜班掌力袭到,右手反拍出一掌,砰的一声,藏卜班身子纹丝不动,而杨慕非却暴退了七八步,站立不定,竟一跤跌倒。 藏卜班一怔,心道:“看来这小子的内力远不及我。”他天性淳厚,不似他师叔八思巴那般心肠狠毒,见杨慕非半天爬不起来,便伸手去拉,突觉手心一震,右臂隐隐酸麻。杨慕非右手向上一攀,已扣住了他手腕。原来,藏卜班方才伸手拉杨慕非时,杨慕非内功深厚,受到外力一激,自然而然的便产生了抵抗。好在杨慕非反应敏捷,不待他人看出破绽,便抓住藏卜班的手,借势站了起来。 杨慕非苦笑道:“国师好强的内力,晚生自叹不如。”藏卜班合什道:“杨少侠年纪轻轻,便有了这般深厚的武学修为,老衲也甚是钦佩。”杨慕非道:“国师过奖了。”松山哈哈大笑道:“本王今日幸得见识两位高手过招,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拿酒来!”一拍手,从内堂里走出三个女婢把盏奉酒。他自己先取了一杯,笑道:“这是南疆进贡朝廷的葡萄酒,甚是甘醇美味。两位,不要客气。”杨慕非和藏卜班躬身谢过,各自取了一杯在手。松山高举酒杯,道:“两位,请!”一饮而尽。杨慕非瞥眼见藏卜班也喝了,道:“多谢王爷。”仰起脖子,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 松山道:“杨大侠有这么一身好武功,必然师出名门。不知杨大侠师承何派?”杨慕非道:“在下的武功乃家父所授,浅陋之极,不足王爷挂齿。”松山摆手道:“杨大侠说笑了。不敢请教令尊高姓大名?”杨慕非道:“家父久不在江湖上走动,说出来王爷也不知道。”松山哈哈笑道:“是么?”话锋忽地一转,冷冷地道:“杨慕非,你好大的胆子。”杨慕非悚然一惊,道:“王爷,你说甚么?”松山冷哼道:“你还敢欺瞒本王?杨慕非,你以为戴了黑毡竹笠,改作摆夷族打扮,就没有人认出你来了么?”杨慕非哈哈笑道:“不错,我就是雪雕杨慕非。”藏卜班合什道:“原来是雪雕大侠,幸会,幸会。” 松山脸色铁青,道:“杨慕非,入了我这梁王府,也由不得你再放肆。来人,把他给我拿下!”话声甫歇,焦惊雷已领着众卫士扑上殿来。杨慕非道:“王爷,你这是甚么意思?”松山仰天长笑道:“你还不明白么?杨慕非,你中了我的圈套了。你一动身离开凤凰镇,我的九千兵马便将凤凰镇团团围住。”杨慕非怒道:“你好卑鄙!原来你召我到梁王府,并答应我不再侵扰摆夷人,就是要我们放松警惕,然后你趁机偷袭。”松山哈哈笑道:“杨慕非,你很聪明,可惜脑子转得未免太慢了。”杨慕非喝道:“我杀了你这奸贼。”松山冷笑道:“你方才喝的葡萄酒里已被下了十香逍遥散。纵你有三头六臂,也逃脱不了本王的手心。” 杨慕非勃然大怒,喝道:“狗贼,我杨慕非今日大不了与你同归于尽。”疾纵而起,向松山扑了过去。无损道人和东方不亮双双跃起,与他对了一掌。砰砰两声,东方不亮二人暴退了数步,而杨慕非却飞跌了出去,撞在石柱上,全身骨骼如欲碎裂,半天爬不起来。无损道人和东方不亮抢身而上,伸手往他肩头抓落。忽听得“嗤嗤”两声,他们的手臂剧震,如中电掣,慌忙飘身后退。便在这时,一条长索倏地从门外旗斗中甩下,卷住杨慕非的身子,拖了上去。无损道人抬眼一望,只见长索那端正持在一个黑衣蒙面人手里。梁王怒喝道:“不要让这小子跑了。”焦惊雷扑身上前,伸手抓向杨慕非脚胫,那黑衣人左手一扬,两股剑气从指间“嗤嗤”破空飙射而出。焦惊雷心下一惊,足尖着力一撑,身子向右急窜出去。那黑衣人已趁机挟起杨慕非,飞身跃上屋顶,几个起纵,便消失在屋瓦檐角间。焦惊雷大声喝骂,待要上屋去追。松山铁青着脸,道:“不用追了。我知道那黑衣人是谁。” 【注】①:据《元史》卷二十《成宗记》记载,大德四年十二月,元军侵入缅甸,围攻木连城,缅甸统治者阿散哥也以金银贿赂元军各统帅,于是撤军回国。大理金齿(傣族)人民趁元军征缅师还之机,于途中进行拦截,打死多名元兵。 第二十七回:弦解语 那黑衣人把杨慕非抱在身前,两人一骑,纵马向西疾奔。到了西城门,守门军士正要上前喝问,那黑衣人猛地加了一鞭,那马从他们身边如飞般掠过。出了鸭赤城,那黑衣人驱马尽往偏僻的小路上驰去。奔了二三十里路,他催马进了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左手倏地使力一推,将杨慕非掀下马去。杨慕非顺着山势向下滚了数丈,直擦得头破血流,这才止住。那黑衣人驱马奔到他身前,冷冷地看着他。 杨慕非道:“前辈既然出手相救,为何又要这般折磨我?”那黑衣人扯下面纱,哼道:“前辈?我很老么?”杨慕非一怔,认得是大理总管的千金段谷雨,叹了口气,道:“原来是段小姐。”段谷雨一甩马鞭,道:“你跟我来。”杨慕非道:“段小姐,你这是要在下去哪呀?”段谷雨冷冷地道:“闭嘴!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让你走就走。”手中马鞭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个圈子,倏地向他面门抽来。杨慕非大惊,伸手去抓鞭梢,但他内力已失,哪里抓得住。段谷雨手腕轻抖,劈啪一声,杨慕非右手衣袖被扯下一大片布来,手臂上还带出长长一道血痕。段谷雨叱道:“你走不走?”杨慕非不敢逆她的意,只得忍气吞声跟在她马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 又走了两三里路,段谷雨忽然问道:“喂,你来大理究竟是作甚么?”杨慕非埋头走路,半晌不答。段谷雨怒道:“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杨慕非见她手腕一抖,马鞭又要挥下,连忙答道:“你不是让我闭嘴么?”段谷雨怒道:“油腔滑调。”马鞭一甩,卷下杨慕非一大片衣襟。杨慕非只觉胸口火辣辣般疼,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下,道:“臭丫头,要不是我内力全失,岂由得你如此欺辱?”段谷雨道:“女子又怎么了?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瞧不起女子的臭男人了。”杨慕非怒道:“你究竟想怎样?”段谷雨冷冷地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轻薄无礼,我岂能就这么饶了你?”杨慕非道:“方才在梁王府内,我不知道你是女儿身,冒犯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梁王如今正派兵围攻凤凰镇,我妻子只怕有危险,你就让我走罢。” 段谷雨冷哼道:“你中了十香逍遥散,内力尽失,如何去救你妻子?”杨慕非闻言恍然若失,闷闷不乐。段谷雨道:“我带你去见楚师姐。她或许能帮你解毒。”杨慕非大喜道:“多谢段小姐。”段谷雨道:“你也莫高兴得太早了。我师姐性情孤僻,不见得会救你。”顿了一顿,又道:“你今日对我轻薄无礼,我又想了法子为你解毒。你欠我两个人情,须得替我做两件事作为回报。”杨慕非沉吟道:“不知是做哪两件事?”段谷雨道:“我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两人穿过大树林子,眼前忽然闪现出了孤零零的一间石屋。这间石屋呈长方形,由几大块黑乎乎的大石头垒成,没有门窗,宛然是一具棺材。段谷雨翻身下马,叫道:“师姐。”石屋里飘出一个冰冷的声音,道:“小师妹,你又来作甚么?”段谷雨道:“这位杨公子中了十香逍遥散。你有法子给他解么?”那阴冷的声音道:“杨公子?他是你甚么人?小师妹,你敢违背师训,对男人产生感情么?”段谷雨急道:“师姐,你误会了。这臭小子对我轻薄无礼,我恨不得杀了他。” 那阴冷的声音怒道:“那干么还不动手?”段谷雨道:“这个……”那阴冷的声音冷哼道:“小师妹,你还敢骗我?你对这臭小子已暗生情愫了,是不是?”段谷雨道:“不是。我是想留着他替我杀一个人。”那阴冷的声音道:“你杀了他,师姐帮你杀人。”段谷雨道:“那人武功高强,师姐你不是他的对手。”那阴冷的声音阴恻恻一声长笑,道:“是么?连我都杀不了的人,难道这臭小子就行?”段谷雨点头道:“不错。”那阴冷的声音喝问道:“臭小子,你叫甚么名字?”杨慕非拱手道:“在下杨慕非见过楚姑娘。”那阴冷的声音吃了一惊,道:“雪雕杨慕非?”杨慕非道:“不错。”那阴冷的声音沉默了半晌,叹道:“你的确可以杀我杀不了的人。”杨慕非摇头道:“我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杀人。”那阴冷的声音嘿嘿笑道:“小师妹,你听见了么?这臭小子不肯帮你杀人。你杀了他,杀了他。” 杨慕非怒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么逼段小姐杀我?”那阴冷的声音道:“天下间所有的男子都该杀。”杨慕非冷笑道:“连你爹也要杀么?”那阴冷的声音道:“第一个该杀的便是他。”杨慕非心想:“这女子多半是受了刺激而神志不清了。”那阴冷的声音道:“你干么不说话了?你心里定是在嘀咕我是疯子,是不是?”杨慕非道:“不敢。”那阴冷的声音道:“你嘴里说不敢,心里却定是那般想。哼,你们男子都虚情假意,没一个是好东西。”杨慕非哼了一声,并不辩驳。 那阴冷的声音道:“你定是以为我在胡言乱语,可你是否知道,我自出生以来,被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臭男人欺辱过多少次么?我娘怀上我不久,我爹便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他为了讨那女人的欢心,在腊月天里,将我那怀有八个月身孕的娘赶出家门。我娘流落街头,乞讨度日,终于把我生了下来,可她却因失血过多而死了。一个过路的光棍将我抱回家,收为义女。他嗜赌如命,输了钱后便喝个烂醉,回家打我出气。我在他的拳打脚踢之下,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我梦想着找个好人家嫁了,以早日逃脱这个火坑。可没想到的是,噩运再次降临在我的头上。那天晚上,我正在熟睡,忽然感觉到一个沉重的身子压在了我的身上,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我睁开眼一看,正是我那义父。我低声向他哀告,求他放过我。他狞笑道:‘我把你养这么大,也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说着,便使劲撕扯我的衣服。我拼命挣扎,却挨了他重重的一巴掌。我就在半昏半醒间被他强暴了。” 第二十七回:弦解语(2) 杨慕非听到这里,忍不住“啊”的叫出声来。父奸女之事,闻所未闻,当真是世间最丑恶的行径。那阴冷的声音道:“义父在我身上满足了他的兽欲后,便开始把我当作他的赌注。谁要是赢了他,便逼我陪谁睡觉。有时候,我一晚上要被几个人轮流糟蹋。我不堪凌辱,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趁他酒醉熟睡时,拿斧头劈死了他。我逃了出来,流落在江湖上,由于举目无亲,常常乞讨度日。” 她长长叹了口气,续道:“不久,我遇到了血刀门门下大弟子凌正彪。他因见我有几分姿色,便将我接到一间茅草房里住下,隔三差五的过来和我幽会。最后,这件事被他的正房太太知道了,便派人来杀我。我一路躲藏,逃到昆仑山时,终于因伤口迸裂而晕倒。这时,一个男人救起了我。我们琴瑟相和,渐生情愫,终于结下海誓山盟。可我未曾想到,他和其他男人一样,也只是贪图我的美色,竟在一天夜里,意欲对我施行强暴。后来,昆仑派掌门夫人程青衣因疑心我勾引他的丈夫,便将我赶下了昆仑山。我悲痛欲绝,便想一死了之,幸好师傅及时出现,为我点破了迷津。” 杨慕非忽然插嘴道:“楚姑娘闺名可是细细?”那阴冷的声音惊呼道:“你怎么知道?”杨慕非道:“你跟昆仑派弟子葛正风间的情仇纠葛,我的一个朋友曾听葛正风亲口说过。”楚细细冷冷地道:“他是怎么说的?”杨慕非当下将庄琦君向他讲述的葛正风与楚细细间的故事,向她缓缓道来。 楚细细道:“我凭甚么相信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杨慕非道:“葛先生眼下正在梁王府,你可以去找他当面对质。”楚细细冷哼道:“让我去找他?不可能。你叫他来见我!”杨慕非沉吟道:“我去请葛先生倒不难,只是他岂肯相信我的话,跟我来哪。”楚细细道:“你跟他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八字,他自然就明白了。十香逍遥散的解药我没有,不过我可以让他把解药给你。”段谷雨一拱手,道:“师姐保重,我们走了。”翻身跨上马背,喝道:“臭小子,走罢。”双腿使力一夹,那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出去。杨慕非叫道:“段小姐,等等我。”但见林子间黄衫闪动,段谷雨已去远了。 杨慕非奔得气喘如牛,到了西城门外,却见段谷雨在一座大宅院前招手。她此时已换了女装,更显得娇艳姿媚,容光照人。杨慕非拭了拭脸上的汗水,走了过去。段谷雨把一套衣服塞在他手里,道:“你穿的这身摆夷服太惹眼了,进屋把它换下。”杨慕非依言进屋换了衣服。两人进了城门,在梁王府对面烟雨楼里坐下,叫了几个小菜,细斟慢酌。两三杯酒一下肚,段谷雨脸上微带酒晕,娇靥有若海棠绽放般,说不出的艳丽。 直待华灯初上,葛正风与韩啸天、焦惊雷才缓缓踱出王府,在街上溜达。杨慕非见韩啸天二人也在他身侧,不禁眉头深锁。段谷雨叫来店伙,道:“你去请那位葛爷进来喝酒,就说一位姓楚的故交找他。”说着,塞了一小锭碎银子在他手心。那店伙大喜过望,连连称是,几步出了烟雨楼,奔到葛正风身边,和他说了几句话,并向烟雨楼一指。葛正风脸色倏地一变,向韩啸天二人告了声扰,随那店伙走上楼来。 段谷雨二人起身相迎,道:“葛先生,久别无恙。”葛正风冷冷地道:“原来是你们两个在捣鬼。哼,跟我去见王爷罢。”说着,疾纵而上,伸手便往杨慕非肩头抓落。段谷雨喝道:“且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葛正风转过身来,道:“你说甚么?”段谷雨道:“葛先生,敝师姐有句话要小女子转告与你。”葛正风冷笑道:“你师姐是谁?”段谷雨道:“敝师姐姓楚,闺字细细。”葛正风沉着脸道:“她说甚么?”段谷雨道:“楚师姐想见你一面。”葛正风沉吟半晌,叹气道:“她如今在哪?”段谷雨道:“先生请跟我来。” 三人刚走到梯口,楼梯声响,韩啸天与焦惊雷走上楼来。韩啸天哈哈笑道:“葛兄弟,你抓住了杨慕非,可是奇功一件。”原来,他们方才见葛正风离开时神色有异,便悄悄跟了过来。葛正风道:“焦大哥、韩兄弟,杨慕非现今是我的朋友,请你们给小弟几分薄面,放他一马。”焦惊雷惊道:“葛兄弟,你说甚么?”葛正风欠身道:“小弟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二位兄长见谅。”韩啸天冷笑道:“葛兄弟,若我们硬要留下他啦。” 葛正风从背上取下铁琵琶,道:“那就别怪兄弟无礼了。”韩啸天道:“就凭你和这姓段的假小子,只怕过不了我们这关。”葛正风怆然道:“不错。我不是二位兄长的对手。若两位唿哨鸣警,我们三人一个都跑不掉。”韩啸天哼道:“你明白就好。快把杨慕非拿下!”葛正风低声软语地道:“焦大哥、韩兄弟,你们知道我葛正风天生驴脾气,哪怕掉脑袋也不肯开口求人。今日,我就请两位高抬贵手。”韩啸天道:“葛兄弟,我们既效忠于盟主,就不能因个人感情而坏了盟主的大事。请恕韩某难以从命。焦大哥,你拿下那姓段的假小子。”焦惊雷答道:“好。”突然反手一指,无声无息地点中了韩啸天腰间“章门穴”。韩啸天猝不及防,软倒在地。葛正风惊道:“焦大哥,你……” 焦惊雷道:“葛兄弟,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护着这姓杨的,但我决不会因此事坏了我们的义气。你走罢!”葛正风眼含热泪,道:“焦大哥。”焦惊雷叹道:“你也不要怪韩兄弟。龙骧左使是他的义父,他不能对不起龙骧左使。”葛正风道:“兄弟明白。我把这件事一料理完,便去向龙骧左使负荆请罪。”焦惊雷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你快走罢!”葛正风一拱手,道:“焦大哥,你好自保重。后会有期!”三人匆匆下楼而去。耳听他们的脚步声渐远,韩啸天突然从地上跃起,道:“他们走远了么?”焦惊雷笑道:“韩兄弟,你们灵蛇岛的闭穴功果然名不虚传。”韩啸天笑道:“你那一指也够厉害的。唉,但愿葛兄弟他没事。”忽听得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俩做的好事!”两人神色倏地一变,喝道:“是谁?” 段谷雨三人出了鸭赤城,径投西向棺材石屋赶去。葛正风见杨慕非走得实在太慢,眉头微蹙,回身拉起他的手掌,向前疾奔。杨慕非忙道:“多谢。”葛正风冷哼了一声,并不作答。隔了半晌,他突然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她的?”杨慕非当下把来龙去脉向他说了一遍。葛正风默默听了,脸色煞白,颤声道:“这五年来,我一直错怪她了。”杨慕非道:“先生也不必难过。你只要与楚姑娘澄清误会,必能携手偕老。”葛正风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神色十分落寞。 出了大树林子,段谷雨指着那棺材石屋,道:“葛先生,就是那里了。”葛正风左足着力一点,扑身上前。杨慕非正要跟去。段谷雨扯住他的衣角,道:“你跟去干嘛?让他们单独说会话。”杨慕非哑然失笑,道:“说的也是。”段谷雨道:“我们就坐在这里,听他们说些甚么。”只听得楚细细叹息道:“你来了。”葛正风点了点头,道:“我来了。”两人沉默半晌,良久不语。 第二十七回:弦解语(3) 葛正风忽然问道:“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楚细细叹气道:“形如走尸,有甚么过得好不好的。”葛正风道:“对不起,我这些年错怪你了。”楚细细咽声道:“我又何尝不是呀。你的……孩子现在多大了?”葛正风怆然道:“尚未成家,何来子女?”楚细细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何苦哪。”顿了一顿,又道:“你把琵琶带来了没有?”葛正风道:“我随时带在身边。你还保存着我当年送给你的竹箫么?”楚细细并不作答。不一会儿,石屋里忽然传出一阵幽幽咽咽的竹箫声。箫声柔细宛转,有如少女软声低诉。葛正风左手按弦,右手轻拨弦丝,低声相和。箫声里间杂着琵琶音,琵琶音里裹着箫声,缠缠绵绵,柔靡百转。 琵琶音渐渐的愈来愈高,忽然拔了个尖儿,便似一个爆竹在半空炸开。如此啭了几啭,琵琶音越来越响,节节高起,便似千军万马冲锋陷阵般,铿铿锵锵;而箫声却变得轻而急,就像少妇在柔声呻吟。杨慕非只觉全身情热如沸,忍不住一把握住了段谷雨的手。段谷雨悚然而惊,骂道:“淫贼!”挣开右手,便要刮他一记耳光,忽见他两眼通红,脸色潮热,知道他内力不济,心神受了箫声的侵扰,而丧失了理智,便运掌抵在他颈后“灵台穴”上。杨慕非呼吸渐缓,额头上仍汗如雨下。 那琵琶音拔到最高处,陡然一落,便似潺潺泉水流过山间,似有似无,箫声也渐渐轻缓,随着琵琶音的节奏,而愈来愈细,忽听霍然一声,琴箫俱寂,惟见风清月明。杨慕非心神一定,睁开眼来,道:“多谢段小姐。”段谷雨双颊晕红,叱道:“谢甚么?你这淫贼!”左脚猛地踹出,将他踢得连翻了几个筋斗。她扑身上前,叫道:“楚师姐。”杨慕非爬起身来,只见她正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说话。那女子年约二十四五岁,身材高挑,容颜俏丽,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略带病容。 葛正风走上前来,作了一揖,道:“杨大侠,多亏你和段小姐,我与细细才冰释前嫌,终归于好。”杨慕非回了一礼,道:“不敢当。在下尚有个不情之请。”葛正风道:“十香逍遥散的解药,是不是?”杨慕非点了点头。葛正风道:“解药由无损道人保管,我也没法子帮你弄到。不过,无损道人好酒好色,你或许可以从这上面想法子。杨大侠,这是出入王府的银牌,我把它给你。”杨慕非接过银牌,道:“那葛先生你哪?”葛正风道:“我已决定脱离英雄盟,和细细一起归隐,共享琴瑟之乐。”杨慕非道:“恭祝你们白头偕老,多子多孙。”葛正风笑道:“多谢。” 楚细细道:“杨大侠,我听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奇男子。但你若是敢亏待谷雨,我楚细细第一个饶不了你。”杨慕非急道:“楚姑娘,你误会了。我和段小姐……”楚细细一摆手,道:“不用多说了。”握着葛正风的手,道:“葛大哥,我们走罢。”葛正风道:“两位保重,后会有期。”两人在溶溶月色之下,偎依着向远方走去。 杨慕非回过头来,见段谷雨兀自在托腮凝思,奇道:“段小姐,你在想甚么啊?”段谷雨劈啪便是一耳光扇了过来,道:“别说话!”杨慕非敢怒不敢言,抚着火辣辣的脸,退到了一旁。蓦地里,段谷雨一拍手,大喜道:“有了。臭小子,走罢!我们去找无损道人拿解药。”杨慕非惊道:“去找无损道人要解药,不是自投罗网么?”段谷雨笑吟吟地道:“那无损道人好酒好色,我们可以用美人计对付他。”忽见杨慕非傻傻地看着自己,心头火气,劈啪便是一耳光,叱道:“你看我作甚么?又不是我去。”杨慕非低下头,道:“对不起。”段谷雨哼道:“瞧你这么笨,怎么在江湖上混出名头的?”杨慕非黯然神伤,道:“你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半生坎坷,在江湖上屡遭奸人暗算。”段谷雨道:“谁有空听你倒苦水?走罢。”杨慕非“哦”了一声,紧跟在她身后。 走出了二十余里路,段谷雨突然一声尖叫,转身扑进杨慕非怀里。杨慕非只觉一股少女的气息扑鼻而来,心神一荡,要把她推开。段谷雨左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将头藏在他腋下,右手向后一指,颤声道:“鬼,鬼啊。”杨慕非偱指看去,也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两具死尸倒挂在林子上空,月光下看来甚是诡异可怖。杨慕非定了定神,道:“别怕!是两具死尸。”段谷雨两眼紧闭,道:“你别蒙我!我明明看见一个披头撒发的白衣女鬼从眼前晃过。”杨慕非奇道:“披头撒发的白衣女鬼?”段谷雨道:“是呀,好恐怖啊。”杨慕非道:“我们过去看看。”段谷雨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不要。” 杨慕非道:“那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段谷雨迟疑道:“那我们还是一起去罢。”头埋在他腋下,不敢睁开眼来。杨慕非走上前去,撩开了遮在两人身前的树枝,不禁悚然一惊,道:“是葛先生和楚姑娘。”段谷雨颤声道:“你不要骗我。”缓缓睁开眼睛,待瞧清了两人面目后,哇的哭出声来:“师姐。”杨慕非爬上树解开绳子,将他们的尸身放下。段谷雨伏在楚细细的尸身上放声痛哭。杨慕非想到葛正风二人历经艰辛万苦,才消除误会,重新走在一块,不想却立时遭此横祸,不禁潸然泪下。 段谷雨泣声道:“师姐,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转身对杨慕非嚷道:“臭小子,你查出凶手是谁没有?”杨慕非摇了摇头,道:“这人武功极高,依我看来,不是英雄盟的盟主,便是左右尊使。”段谷雨嚷道:“他为甚么要杀师姐?”杨慕非叹气道:“他因恼恨葛先生私自脱离英雄盟,而恼羞成怒,起了杀心。”段谷雨拭了拭脸上的泪水,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为师姐报仇。”杨慕非劝道:“我们还是先让葛先生他们入土为安罢。”段谷雨呜咽着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动手,就地挖了个土坑,将葛正风二人安葬了,然后取路投鸭赤城而来。 第二十七回:弦解语(4) 过不多时,忽听得鸾铃声急,迎面驰来一小队元兵。待他们驰到身前,段谷雨左手轻扬,无声无息,已隔空点中了为首那名军官腰间“章门穴”。那军官倏然软倒,倒撞下马。众元兵大声喝骂,纷纷抽动兵刃,催马冲杀过来。段谷雨双手齐出,“嗤嗤”轻响,两名元兵应声坠马。其余元兵惊呼道:“妖法!”连声唿哨,拨转马头便往来路上奔去。 段谷雨拍开那军官的穴道,喝问道:“你们干么连夜赶路?”那军官把头扭过一旁,缄口不言。段谷雨劈啪便是一耳光,道:“你说不说?”那军官捂着火辣辣的脸庞,带着哭腔道:“我说,我说。”段谷雨喝道:“还不快说!”那军官道:“脱脱将军奉王爷之命领兵攻打凤凰镇,遭到摆夷人的殊死抵抗,死损十有其二,因此遣小的来向王爷搬援兵。”杨慕非听闻凤凰镇还未被元军攻下,心中大喜,问道:“摆夷人的首领蛇节夫人眼下还好么?”那军官道:“小的不清楚。”杨慕非正想再多问几句,段谷雨已伸手点了那军官的死穴。杨慕非惊道:“你这是作甚么?”段谷雨道:“你还想不想救你的妻子?”杨慕非道:“当然想哪。”段谷雨沉着脸道:“那你快剥下两套元兵的军服。”说着,走到一旁,抬头看远空的月色。杨慕非知她心思机敏,奇变百出,也不再细问,依言剥下了两套元兵的军服。段谷雨一挥手,道:“走罢。” 两人来到西城门外,早有一人在那座大宅院前抬头张望。见段谷雨二人走了过来,那人快步迎上,躬身道:“卑职朱宁参见小姐。”段谷雨一扬下巴,道:“房间都收拾好了么?”朱宁道:“卑职已按小姐的吩咐,将剑鸣山庄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了。”段谷雨点了点头,道:“你连夜赶回大理城,调五百土獠兵在白石镇等候我的差遣。”朱宁惊道:“小姐,你这是要作甚么?”段谷雨沉着脸道:“你问那么多干嘛?记着,不要让我爹、二叔发现,也不要落入梁王的耳目中。”朱宁道:“小姐但请放心,卑职自有法子,将五百土獠兵神不知鬼不觉的调到白石镇。”段谷雨道:“那就好。你快去罢!”朱宁躬身作了一揖,匆匆去了。 段谷雨道:“今日天色已深,我们在剑鸣山庄歇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再去找那牛鼻子。”杨慕非道:“一切听从段小姐的吩咐。”段谷雨哼了一声,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听话了?”杨慕非道:“段小姐冰雪聪明,胜过在下百倍。我听你的准错不了。”段谷雨心下甚是得意,俏脸却绷得紧紧的,道:“你以后可不许再这么油嘴滑舌,不然我扇你老大的耳刮子。”顿了一顿,又道:“你去睡罢,明早起来时记着换上军服。”说着,移脚向东厢房走去。杨慕非由庄丁领着,到西厢房歇息,日间羁旅疲乏,一落枕便睡着了。 第二日,杨慕非一早起来,梳洗完毕,又在客厅里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见段谷雨出房。她此时已换上了元兵军服,更显得英气逼人。段谷雨道:“你用过早饭没有?”杨慕非道:“我不想吃。我们还是快去找无损道人罢。”段谷雨摇头道:“不忙。吃了点心,再去也不迟。跟我走罢!”杨慕非只得道:“好。”当下,段谷雨在前引路,来到不远处的一家小酒店。她叫了几个小菜、一壶酒,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喝。杨慕非心急如焚,在酒店里踱了好几个来回,可段谷雨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直过了午牌时分,段谷雨才长身而起,道:“走罢。”到柜台付账,那掌柜的死也不肯收。原来那掌柜的平时被元兵欺负怕了,哪里敢要他们的钱。段谷雨秀眉微蹙,愠道:“给你就收下嘛,罗嗦甚么?”使重手法将一小锭碎银,拍进柜台的桌面,转身就走。两人到了梁王府外,段谷雨一亮银牌,昂首阔步走了进去,杨慕非紧随其后。 到了演武厅外,段谷雨指着西边一长溜房子,道:“倒数第二间便是无损道人的卧房。你藏在树后等我,我去去就来。”一言未毕,她已如飞般投后院去了。杨慕非在树荫里坐地,只见无损道人卧房的门紧紧闭着,他似乎不在屋内。隔了半晌,段谷雨负着一个包袱奔了过来,那包袱似乎十分沉重,她直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杨慕非迎了上去,道:“这是甚么东西?”段谷雨小嘴一扁,道:“你甭管。无损道人回来没有?”杨慕非摇头道:“没有。”段谷雨大喜道:“你在外面替我把风。”负着包袱,闯进了无损道人的卧房。 段谷雨把包袱扔在床上,刚解开绳子,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她连忙躲入了床底。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无损道人的大弟子凌风生。他怀里抱着两坛状元红,叫道:“师父。”见无损道人不在,摇头笑道:“师父定是去梨香院喝花酒了。”将两坛状元红搁在桌上,转身看见了床上的包袱。他心下一动:“这是甚么?”快步走了过去,牵着袋口,往里一瞧,不禁吃了一惊,只见包袱里裹着一个绝色女子。这女子身上仅着贴身小衣,肤色白皙,有若凝脂。凌风生不禁怦然心动,忖道:“师父迟迟不归,这女子又昏迷不醒,我何不趁机尝点鱼腥。”解开包袱,放那女子出来,见她容颜妩媚,忍不住便要往她红唇上吻去。 猛听得身后一人厉声喝道:“风儿,你干甚么?”凌风生认得是师父的声音,不禁魂飞天外,转过身来,嗫嚅着道:“我带了点……好东西……来孝敬师父,可你老不在,我……”无损道人见他说话吞吞吐吐,大不耐烦,喝道:“你出去罢。”凌风生躬身行了一礼,灰溜溜地出去了。无损道人见床上横卧着一个女子,寻思道:“这小子真他妈会拍马屁,知道我好这口,特地送一个来给我享受。”走近看时,却不禁目瞪口呆,认得那女子正是梁王新纳的小妾雪姬。 他不禁大为踌躇,心想:“这小子也忒大胆,竟敢动梁王的爱姬。梁王可得罪不起,我还是悄悄把她送回去罢。”转念一想,道:“若被人撞见,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索性玩个痛快,再一刀抹了,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如此想定,他转身插好房门,扑到床前,伸手便往雪姬的胸脯摸去,忽然膝上“环跳穴”一麻,登时软倒在地。段谷雨疾从床下窜出,又连点了他手臂几处穴道。 无损道人凝神看了她半晌,嘿嘿笑道:“原来是段公子。”段谷雨哼道:“少废话!十香逍遥散的解药哪?”无损道人道:“解药一直由王爷保管,我手里可没有。”段谷雨冷笑道:“牛鼻子,梁王要是知道雪姬在你房里,哼哼……”无损道人全身一震,切齿道:“好,道爷认栽。解药就在床边判官笔里。你旋开笔管,便能拿到。”段谷雨斜眼一瞥,道:“这里有两只判官笔,哪只里面才是解药?”无损道人道:“左笔里是毒药,右笔里是解药。”段谷雨眼珠儿转了几转,道:“我凭甚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无损道人道:“你随便找个人试上一试,不就知道了。”段谷雨点了点头,笑道:“你这主意蛮不错,就找你试试罢。”无损道人骇然失色,道:“不要。”段谷雨冷笑道:“你说的若是真的,干嘛这么害怕?”旋开右笔笔管,便往无损道人嘴里倒去。无损道人脸上忽然诡异的一笑,右手疾出,已点中了她腰间“幽门穴”。段谷雨猝不及防,身子软跌下去。无损道人不待她身子着地,已伸手将她揽住。段谷雨满眼尽是惊骇之色,奈何全身动弹不得。无损道人将她横放在床上,右手一掠,便扯下了她的头巾,秀发登时如瀑布般撒下。原来无损道人内功精湛,段谷雨又未点他要穴,因此他一面与段谷雨周旋,一面已运功冲破了穴道。 无损道人伸手点了她手腕“曲池”、“少海”,腿上“环跳”、“曲泉”四穴,方才拍开她腰间穴道。段谷雨见他眼光不住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颤声道:“臭牛鼻子,你想干甚么?”无损道人嘿嘿笑道:“小美人,你今日既然送上门来了,道爷若不好好招待你,未免太没有人情味了。”段谷雨大骇,张开嘴正要呼救。无损道人出指如电,已点中了她哑穴。无损道人淫笑道:“小美人,你不要害怕。道爷保证会将你服侍得舒舒服服的。”说着,伸手便去解她衣衫上的扣子。眼见扣子一颗颗被解开,外衫也被缓缓褪下,段谷雨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第二十八回:情难绝 便在这时,忽听得门外脚步声疾响,有人大声擂门,叫道:“无损道长。”无损道人愠道:“甚么事?”那人道:“雪姬夫人不见了,请问道长见过她没有?”无损道人怒道:“没有。”那人道:“那请道长开门让我们查一查。”无损道人道:“小道正在练功,没空招待你们。你们去别处找罢。”猛听得“蓬”的一声巨响,七八个王府黄衫护卫撞开房门,闯将进来,其中一人正是假扮元兵的杨慕非。为首的军官瞥眼瞧见躺在床上的雪姬,厉声喝道:“无损道人,如今人赃俱获,你还想狡辩么?左右,给我拿下。”无损道人知道此时百口莫辩,拿起判官双笔,击退众卫士,破窗窜了出去。众卫士齐声唿哨,在后面紧追不舍。 杨慕非扑到床前,道:“段小姐,你没事罢?”段谷雨眼眶里泪花闪闪,就是不开口说话。杨慕非猛然醒悟过来,伸手拍开了段谷雨的哑穴。段谷雨咽声道:“还有手腕‘曲池穴’、‘少海穴’,腿上‘环跳穴’、‘曲泉穴’。”杨慕非内力尽失,费了好大的劲,才帮她解了穴道。段谷雨身上穴道一被解开,便劈啪扇了他一记耳光。杨慕非道:“你干么又打我?”段谷雨拉拢胸前衣衫,泣声道:“我的身子全让你看到了,你这小贼。”扑进他怀里,只是放声大哭。 杨慕非脸色大为尴尬,轻轻推开她,道:“梁王就要过来了。”段谷雨拭了拭眼泪,整理好衣衫,道:“我们快走罢。”两人刚出了房门,便见松山脸色铁青,匆匆赶了过来。两人低着头,垂立道旁,待松山过去后,方加快脚步出了梁王府,回到剑鸣山庄。 一进剑鸣山庄大厅,段谷雨铁青着脸道:“杨慕非,你跟我进来。”说着,移步向后院走去。杨慕非不知道她要干甚么,见她心情不好,又不敢出声相询,便跟了过去。段谷雨领着他穿过两道门廊,进了一间精致的小屋。杨慕非一进屋,便见大堂正中摆了个香案,上面供着一尊神像。那神像面色愁苦,赤裸着上身,缚在一个十字架上。① 段谷雨掩上室门,转身在神像前跪倒,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声祷告了几句,忽然厉声说道:“你也过来跪下。”杨慕非“哦”了一声,在她身旁跪倒。段谷雨喝道:“向天主磕三个头。”杨慕非见她脸色肃穆,不敢拂逆她的心意,便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响头。 待他三个响头磕完,段谷雨忽然喜容满面,握着他的手,道:“杨郎,你起来罢。”杨慕非吓了一跳,道:“段小姐,你叫我甚么?”段谷雨脸上微微一红,道:“你我方才已在天主面前订下婚约,以后我就叫你杨郎,你就叫我谷雨。待回大理城后,禀明爹爹,我俩便正式成亲。”杨慕非连忙摆手道:“这可不成,我已有妻室了。”段谷雨嚷道:“我不在乎。”杨慕非道:“可我在乎,蛇节也在乎。”段谷雨颤声道:“杨慕非,你可知道,我们景教圣女的身子只能献给天主和自己的丈夫,若有第三人看见,我们便是对天主不忠,会被缚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杨慕非嗫嚅着道:“在无损道人房里,你还穿有贴身小衣,我并没有看见你的身子啊。” 段谷雨脸色煞白如纸,突然一把撕碎自己胸前衣衫,大声哭嚷道:“你没有看见?那你现在看个清楚呀。”杨慕非隐隐瞧见她丰腴洁白的胸脯,连忙把头扭过一旁,道:“段小姐,你不要这样。”段谷雨道:“你们男人不是做梦都想看么?你为甚么不敢看?”泪水扑簌簌而下,不一会儿,她胸前衣襟便被打湿了一大半。杨慕非低下头,道:“段小姐,对不起。”段谷雨紧咬薄唇,不再开口说话。过了半晌,她猛地一跺足,道:“杨慕非,我恨死你了。”转身便奔出室门。杨慕非怕她想不开而寻短见,连忙追了上去。 段谷雨一进自己的房间,便反锁上房门,扑在床上纵声大哭。杨慕非呆呆地立在门外,想软语劝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在屋外站了良久,他心神稍定,轻轻扣了扣房门,道:“段小姐,我走了。你好自保重!”见屋里半晌没有回应,他长长叹了口气,神色落寞地走出剑鸣山庄。眼见月色黯淡,天地间一片浑浑噩噩,清冷的秋风拂过乱石林,犹带呜咽之声。 走出了二三十里,杨慕非忽隐隐听得身后似有脚步之声,回过头看时,后背“大椎穴”上一麻,已被人抓住,立时全身酸软,动弹不得,只听无损道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臭小子,害得道爷四处躲藏,走投无路。道爷要不折磨死你,就不是娘养的。”他挟杨慕非在腋下,展开轻身功夫,投偏僻小道上疾驰而去。刚奔出十余里,忽听得前面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海螺声。他神色大变,转过身来,却见自己身后、左右侧各站着一人,与前面那人分作四角,成合围之势包抄过来。 无损道人笑道:“天微堂主、焦兄弟、韩兄弟、东方兄弟,深夜劳动各位大驾,小道真是万分过意不去。”姬怜雪铁青着脸,道:“无损道人,跟我们回去见天市堂主罢。”无损道人骇然失色,急急地道:“我是被杨慕非这臭小子陷害的。我没有调戏雪姬。你们要相信我呀!”原来,天市堂主主管英雄盟教众刑罚,手段极其残忍,若落入他的手中,简直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英雄盟教众平时听到“天市堂主”四字,也往往心惊胆颤。 姬怜雪冷冷地道:“你有没有调戏雪姬,我们不管,但你犯了帮规第三条,我们却容你不得。”无损道人颤声道:“难道……”姬怜雪点了点头,道:“不错。”无损道人眼里闪现出了一线绝望的神色,凄然笑道:“我认罪。”话声甫歇,嘴角边忽津津流出鲜血来。姬怜雪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左手前探,捏开他的嘴,但为时已晚,无损道人早已咬断了舌根。姬怜雪恨恨地道:“就这么让你死了,也未免太便宜你了。”韩啸天叹气道:“事实已然酿就,也无可更改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复命罢。”杨慕非见他右手只剩下了四根指头,不禁微感讶异,再看焦惊雷时,亦是如此。他心下一惊,忖道:“英雄盟盟主定是怪罪他俩放了我和段小姐,因此割下了他们一人一根指头,以作惩戒。”韩啸天上前拍开他后背“大椎穴”,负起无损道人,转身便走。 第二十八回:情难绝(2) 杨慕非奇道:“你们怎么不抓我了?”姬怜雪冷冷地道:“英雄盟与梁王已解除了盟约,你不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干么抓你?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别妄想在英雄盟的头上动土。”四人展开轻功,向山后疾奔出去,倏忽而逝。 杨慕非沉吟了半晌,迈开大步向东北方驰去,急奔出数十里后,渐觉内力不济,心想:“凭我如今的足力,何时才能抵达凤凰镇,得想个法子才是。”忽听得不远处林子里传来马嘶之声。他心下大喜,道:“好歹也借匹马代步。”走出十余丈,拐过一片榛林,只见林中空地上燃起一小堆篝火,篝火两旁各睡了一人,离此一箭之地,大树上系着两匹马。 杨慕非寻思道:“梁军猛攻凤凰镇,我须得急速赶去,只好偷他们一匹马代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匹白马前,解了缰绳,翻身跨上马背,双腿使力一夹,那白马受了一惊,向前直冲出去。身后一个女子惊呼道:“有鞑子兵盗马。”杨慕非也不回头,高声叫道:“在下有急事在身,借姑娘宝马一用。”突觉背后风声倏紧,他回头一看,差点掉下马去,只见滚滚黄尘中,一条人影如鬼魅般疾掠过来,足尖点了几点,便追到马后,伸手拉住了白马的尾巴。那白马猝然受惊,前足人立起来,将杨慕非掀下马鞍。 那人抓住杨慕非的右肩,喝道:“你待往哪里跑?”杨慕非只觉这口音甚是熟悉,抬头一看,不禁又喜又窘,叫道:“厉星主,是我。”厉捷禾瞧清了他的面目,也是一呆,随即回过头大声喊道:“庄姑娘,是杨大侠。”庄琦君如小鸟出林般飞奔过来,拉着杨慕非的手,有千言万语要向他述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忽哇的纵声大哭。杨慕非惊道:“琦君妹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庄琦君摇了摇头,道:“有厉大哥在我身边,没人敢欺负我。”杨慕非笑道:“那你哭甚么?”庄琦君抽抽噎噎地道:“人家找得你好辛苦,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慕非见她俏脸上泪光晶莹,心中大为感动:“这小妮子真把我当作她的亲哥哥了。”替她拭了拭眼泪,柔声道:“傻妮子,快别哭了。你不知去向以后,杨大哥也很是担心你,派人四处打探你的下落。原来你跟厉星主在一起,那我就放心了。”厉捷禾道:“我们召集了在大理境内的众多弟兄,到龙山寨去救你,却见龙山寨已被鞑子占领,四处打听后,才知道你们转移到了凤凰镇。我们匆匆赶到凤凰镇,一问蛇节夫人,才知道你去鸭赤城了。便在这时,鞑子突然强袭凤凰镇。我们协助摆夷人守城,打退了鞑子的数次进攻。蛇节夫人见梁王出尔反尔,派兵前来偷袭山寨,很是担心你的安危,便让我们来寻你。杨大侠,你好像内力尽失,这是怎么回事?” 杨慕非苦笑道:“我中了十香逍遥散。”庄琦君奇道:“十香逍遥散?”厉捷禾道:“那十香逍遥散是无损道人配制的独门秘药。如果只是不慎染指,药力持续两个时辰后,毒自然就解了。若是下在酒食里,那就糟了,全身内力尽失,只有无损道人才可以解。”杨慕非苦笑道:“无损道人已自杀身亡,看来我的功力是恢复不了了。”庄琦君柔声道:“杨大哥,你别难过。我们总有法子的。”杨慕非道:“我不要紧。梁军攻势正猛,我们还是尽快赶去凤凰镇罢。”三人沿途不敢耽搁,取路投凤凰镇而来。 不一日便到凤凰镇外,只见梁军已将凤凰镇重重围住,摆夷人据寨而守,梁军一时间却也攻不进去。三人滚鞍下马,躲在林子里苦思对策。杨慕非见梁军势大,心下转忧,叹气道:“要是段小姐在这就好了,她一定有法子的。”庄琦君奇道:“段小姐,哪个段小姐?”杨慕非讷讷地道:“我新近认识的一个朋友。”岔开话题,道:“梁军日间防守甚严,我们断然冲不进去,不如挨到晚上再行事。(奇*书*网-整*理*提*供)”厉捷禾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当下拿出干粮,分给众人吃了。 待夜色渐深,梁军纷纷回营歇息下时,厉捷禾道:“杨大侠、庄姑娘,我带你们一程。”腋下各挟了一人,猛然发足,望凤凰镇西城门疾驰而去。放哨的梁兵只觉眼前人影一幌,如风似电,待定下神来时,厉捷禾已跃出二三十余丈。他们连忙击鼓鸣锣,大声疾呼。众梁兵冲出帐篷,在后发箭追赶时,厉捷禾早已在射程之外了。守城的摆夷军士听见梁军营中鼓噪声大起,慌忙唿哨示警,奔上城头。忽见眼前人影幌动,已有三个人飞身扑上城头,其中一人还身着元兵军服。 众摆夷军士齐声呐喊,纷纷挥动兵刃,向厉捷禾冲杀过来。厉捷禾眉头微蹙,放下杨慕非二人,身子倏地窜前,在众摆夷军士中间穿了几穿,劈劈啪啪,数十件兵刃应声掉地。那些摆夷军士目瞪口呆,突然发一声喊,便要四散逃窜。杨慕非用摆夷话喊道:“别害怕!我是姑爷。”那些摆夷军士一怔,围了上来,有眼尖的已先认出来了,高声喊道:“是姑爷。姑爷回来了。” 厉捷禾见梁军铁甲骑师催动阵势,直压到了城下四五丈外,便从一名军士手里接过铁胎弓,“飕飕飕”连射出数箭,当先几名梁兵翻身倒撞下马。但这队铁甲军乃是从八百媳妇地区征调来的精锐骑师,甚是悍勇,见同伴倒下,仍兀自不退,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攻城。庄琦君见到这样的阵势,不禁心下害怕,全身微微颤抖。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惊喜地叫道:“杨郎。”她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已扑进了杨慕非怀里,正是蛇节夫人。杨慕非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眼下梁军攻势正猛,我们快些想出法子应付才是。”蛇节夫人一眼望将出去,只见梁军漫山遍野,不见尽头,切齿说道:“我们誓与凤凰镇共存亡。” 宋隆济见梁军在己方如蝗的箭雨下猛攻不退,道:“夫人,我去冲杀一阵。”乔烈附和道:“我也去。”蛇节夫人道:“好!你们可要小心。”宋隆济点了点头,和乔烈带了五百人马,打开城门冲杀了出去。他们以一当四,剑锋所到之处,当者辟易。梁军统帅脱脱一挥令旗,两队黑旗兵从两肋包抄而出,霎时间便将宋隆济所领军马围在垓心。蛇节夫人见宋隆济等人陷入重围,一挥软鞭,道:“我去接应他们。”杨慕非拉住她,道:“你有孕在身,岂可以身犯险?再说,凤凰镇内仅剩下几百军马,你若带队出去,谁来守城?” 蛇节夫人急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罢?”杨慕非道:“你先别慌,让我想想法子。”乔长老怒道:“等你想出法子时,我儿子就没命了。你妻儿性命宝贵,我儿子就一文不值了?你们不愿去,我去!”不待蛇节夫人下令,便领了五百军马冲杀出城。此时,城寨里仅剩下两三百老弱残兵和因战乱而逃到城寨里的数千名百姓。 脱脱手中令旗一挥,两队黄旗兵从斜刺里杀出,又将乔长老的军马重重围住。杨慕非正苦思退敌之策,忽听得身后喊杀声起,数百名梁兵推开碎石板,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原来,梁军这几日以小规模的攻城为掩护,暗地里却组织大批军士挖通了直达城内的地道。厉捷禾见情势紧急,道:“城寨守不住了,我们快从南城门撤离。”蛇节夫人嘶声叫道:“不,我不能抛下族民们。”厉捷禾喝道:“夫人,得罪了。”出指如电,点中了她腰间“幽门穴”。杨慕非伸手揽住她软倒的身子,道:“厉星主,走罢。” 第二十八回:情难绝(3) 厉捷禾道:“好!我在前面开路,你们跟我来。”杨慕非负起蛇节夫人紧随其右,庄琦君手持紫竹棒殿后。三人且战且退,渐渐出了南城门,奔出数十余里,进了一座偏僻的大树林子,方才坐下歇息。杨慕非伸手拍开蛇节夫人腰间穴道,柔声道:“蛇节,你没事罢?”蛇节夫人眼见凤凰镇四处火起,喊杀声震天,登时泪如泉涌,扑在杨慕非怀里,啜泣不已。杨慕非轻拍她的肩头,柔声安慰。 便在这时,忽听得东南角马蹄声雷动,似乎有大队军马疾驰而来。四人相顾骇然,眼见四面八方都是敌军,显然已无法安然脱身。蛇节夫人握着杨慕非的手,道:“杨郎,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杨慕非凄然长笑道:“不错。黄泉路上有娇妻爱子作伴,死又有何惧哉?”两人此时已萌死念,心中只有柔情万缕,早忘了身在何所。蛇节夫人偎依在杨慕非怀里,叹气道:“可惜我们的孩子却看不到这个世界了。”杨慕非道:“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厉捷禾瞥眼看庄琦君时,见她脸上珠泪莹然,正痴痴地看着杨慕非二人,想到自己今日能与意中人同生共死,不免又喜又悲,击节唱道:“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庄琦君听他歌声凄凉,不由地向他望了一眼。厉捷禾怦然心动,寻思道:“庄姑娘可不能死,我拼了性命也要把她救出去。”疾纵而起,拉起庄琦君,道:“庄姑娘,我救你出去。”庄琦君一挣,道:“我要陪杨大哥。”杨慕非道:“琦君妹子,你跟厉星主走罢。”庄琦君跺足道:“我不。” 两人正争执间,那队元兵的前锋已奔到近前。为首一名将官喝道:“你们是甚么人?”厉捷禾哈哈笑道:“摩尼教青龙星主厉捷禾与雪雕大侠在此,不要命的尽管上前。”元军队伍中,一人惊喜地大叫道:“杨大哥在这里么?”杨慕非长身而起,道:“是段小姐么?”迎上前去,只见段谷雨身着黑色披风,纵马出阵。她滚鞍下马,道:“杨大哥,你没事罢?”杨慕非笑道:“我没事。你能来,那就太好了。”蛇节夫人见他俩言笑晏晏,疑心大起,问道:“杨郎,她是谁?”杨慕非还未开口,段谷雨已笑着道:“你想必就是蛇节姐姐罢?小妹段谷雨经常听杨大哥提起你,果真是美若天仙,难怪杨大哥那么喜欢你。”蛇节夫人听她如此夸赞自己,芳心大喜,先前的一丝不快也顷刻间荡然无存,笑道:“妹子你说笑了。我哪里及得上妹子你的三分之一哪。”段谷雨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过头问杨慕非道:“杨大哥,凤凰镇被梁王攻下来了么?” 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嗯。”段谷雨笑吟吟地道:“区区一个凤凰镇,小妹闭着眼睛也能帮你夺回来。”蛇节夫人大喜道:“妹子你若是能帮我们夺回凤凰镇,姐姐下辈子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你的恩德。”段谷雨抿嘴一笑,道:“蛇节姐姐,我也不要你给我做牛做马,只希望你能帮我达成一个心愿。”蛇节夫人道:“妹子你说,只要姐姐能做得到,一定帮你达成。”段谷雨眼中秋波流转,在杨慕非脸上停了一停,道:“姐姐你只要愿意,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待夺回凤凰镇后再说罢。”蛇节夫人见她话语间闪烁其辞,心中微感讶异,转过头去看杨慕非。杨慕非与她目光一接,立时转到别处,脸上大有忐忑之色。 段谷雨翻身上马,下令道:“朱将军,你带两百土獠兵从左侧包抄;傅将军,你带两百土獠兵从右翼包抄;余下的人,随我进凤凰镇。”众将士齐声应命,分三路向前疾驰出去。杨慕非等人紧随在段谷雨身后。城寨中的梁军见一小队元兵奔进城来,也不加留意,待土獠兵冲杀到身前时,这才惊觉。土獠兵甚是凶悍,如虎入羊群般,直杀得梁军哭爹叫娘。不一会儿,城寨中的梁军便被剿杀干净。 众人奔上城楼,只见火光下,两队土獠兵左手持剑盾,右手挥舞大刀,向铁甲军坐骑拦腿砍去,滚滚黄尘中,铁甲军纷纷落马。脱脱见土獠兵已快扑到身前,急忙一挥令旗,数千枝铁箭登时如飞蝗急雨般射出。但那些土獠兵身裹藤甲,刀箭不进,又有剑盾护身,便如风卷残云般杀到身前。脱脱骇然失色,拨转马头便往回跑。众梁兵见主帅带头奔窜,登时斗志全无,丢盔弃甲,四散而逃。段谷雨挥动令旗,驱动大军乘势追杀。是役,脱脱统帅的七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他也不敢回鸭赤城复命,带着残军投奔安南国去了。 摆夷族人见击退强敌,不禁欢呼鼓舞,大声称颂段谷雨的功劳,从家里拿出酒肉、菜蔬来款待众将士。蛇节夫人见乔长老母子迟迟没有回城,心下大急,问道:“宋长老,师傅和乔师弟呢?她们出事了么?”宋隆济喟然叹气道:“梁军攻破城寨那阵,他们就夺路走了。”蛇节夫人听罢,闷闷不乐。便在这时,军士进帐禀报:“长寨、瓜寨、八仙营的首领派使者送来彩礼,请求与我们结盟。”蛇节夫人道:“宋长老,我身子有些不舒服,你去接待他们罢。”宋隆济点了点头,道:“好,我就去。夫人,你身子不舒服,就回房歇息下罢,外面事务自有我和姑爷打理。”蛇节夫人微笑道:“有劳宋长老了。” 第二十八回:情难绝(4) 宋隆济送走长寨、瓜寨、八仙营的使者后,天色已然大亮,见杨慕非还在大厅里陪段谷雨、厉捷禾诸人喝酒,便快步走了过去,抱起一个酒坛,哈哈笑道:“老朽陪各位喝几杯。”敬了一巡酒,回到座位上,低声对杨慕非说道:“夫人身子不大舒服,你去看看罢。我帮你招呼客人。”杨慕非感激地道:“多谢宋长老。”向众人告了声扰,匆匆出了大厅。但见城寨里到处都燃起一堆堆的篝火,摆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说笑喝酒。只听得一人道:“多亏了段小姐,咱们才保住了寨子。”另一人叹气道:“寨里人却连外人也不如哪,你瞧瞧乔长老母子。”先前那人冷哼道:“凤凰镇陷落时,连蛇节夫人也弃我们而去,更别提她们了。”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道:“我们为她出生入死,她却抛下我们独自潜逃,这太寒我们的心了。”杨慕非默默听着,脸上一阵发烧,连忙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但一路上都有对蛇节夫人的埋怨声。 杨慕非心想:“蛇节要是听到了这些话,该有多么伤心啊。”心下担忧,不禁加快了脚步,奔到竹楼上,却见屋里空无一人。他抬眼见桌上压着封书信,拆开一看,只见信上寥寥写着数字:“杨郎,我对不起族民们,再也没脸留在凤凰镇了。祝你和段小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杨慕非吓了一跳,忙下楼问守门卫士:“夫人哪?”卫士道:“夫人骑马投东城门去了。”杨慕非到马厩解了一匹马,翻身跨上,猛加几鞭,纵马往东城门疾驰而去。 到了东城门,他勒住坐骑,问道:“有没有看见夫人?”一个守城军士答道:“夫人在半个时辰前就出城了。”杨慕非见蛇节夫人单身出走,心下甚是忧急,纵马向前直冲出去。奔了数十余里,那黄骠马不堪疲累,前足猛地向前跪倒,将杨慕非抛了出去。杨慕非后背重重撞在树身上,痛得每根骨头如欲碎裂。他挣扎着爬起身来,走到黄骠马身边,见它口吐白沫,已是奄奄一息。他发足向前狂奔,直奔得筋疲力尽,仍兀自不死心。忽见前面闪出三条岔道来,他心下一乱,再也支持不住,一跤向前跌倒。 猛听得身后鸾铃声响,他回头一看,却是段谷雨。段谷雨滚鞍下马,扑到他身前,道:“蛇节姐姐呢?你找到她没有?”杨慕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道:“你走!我不要你管。”段谷雨拉起他的手,道:“我们先回凤凰镇罢。”杨慕非猛力一挣,段谷雨顿失重心,跌坐在草地上。她眼眶里泪花闪闪,咽声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杨慕非怒气冲冲地道:“都是因为你这害人精,蛇节才负气出走的。”段谷雨全身颤抖,牙齿将下唇咬出深深一排血印,道:“你用这么恶毒的话骂我?” 杨慕非仰天长笑道:“你不是说,只要见过你身子的男人就是你的丈夫么?那你还干么缠着我不放?你只要脱光衣服,在大街上走一圈……”段谷雨气得脸色铁青,劈啪便是一耳光,骂道:“你这王八蛋!”杨慕非一把抓住她的手,怒道:“段谷雨,够了,我忍你很久了。”右手扬起,还了她一记耳光。段谷雨抚着火辣辣的脸颊,道:“你敢打我?”杨慕非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快给我滚开。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段谷雨紧咬薄唇,道:“杨慕非,你不要后悔。”翻身跨上马背,猛加一鞭,纵马向来路上疾驰而去。杨慕非哈哈大笑着爬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拐上了第三条道。 行了十余里,但见林野茫茫,一望数十里竟没一个人影,他一颗心直沉到了江底,抬眼见前面有一家小酒店,便快步奔了过去。掌柜的笑道:“官爷,吃酒啊,请坐!”杨慕非道:“老掌柜,你可曾看见一个红衣女子打这经过?”掌柜的摇头道:“小老儿没看见。官爷,喝几碗水酒,歇歇脚罢。”杨慕非点了点头,道:“那就来两斤汾酒罢。” 两斤汾酒下肚,杨慕非面红耳赤,神智渐渐迷乱。他又让掌柜的打来一斤汾酒,边喝边高声吟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酣高楼……”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两个人来。这两人一瘦一胖,瘦者眉长鼻挺,脸色阴沉,便如罩着一层寒霜;胖者体宽面圆,笑眯眯的甚是可亲。他们一进酒店,就叫了两份酒菜,坐下来慢慢吃喝。 杨慕非喝完三斤汾酒,大呼过瘾,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掌柜的在身后叫道:“官爷,你还没付钱哪?”杨慕非斜眼相睨,道:“先记在账上,改日一并给你。”掌柜的拉住他,道:“官爷,本店是小本经营,概不赊欠。”杨慕非打了个酒嗝,笑道:“那就不要开了。”猛力一挣,掌柜的踉踉跄跄倒退数步,脑袋撞在椅脚上,登时昏了过去。那瘦子猛地一拍木桌,怒道:“鞑子欺人太甚!师弟,咱们做了他。”那胖子道:“妈妈的,老子的金丝大刀也好久没发市了,今日便拿鞑子试刀。”两人四五步抢出酒店,金丝大刀高举,往杨慕非肩头劈落。 杨慕非听见身后脚步声,大声嚷道:“我不是说了改日再给你么?”右袖胡乱地向后一拂,那两人手中金丝大刀立时脱手飞出。原来他无意间竟使出了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回风舞柳”。那两人骇然失色,跃身接下金丝大刀,倒退了数步。杨慕非转过身来,醉眼迷离地道:“你们送我啊,不用了,不用了。”那胖子骂骂咧咧地道:“妈妈的,这鞑子会妖法。”那瘦子斥道:“胡说八道!哪来的妖法?我从左侧捅他腰腹,你从右侧攻他下盘。”两人一左一右,挥刀向杨慕非劈去。蓦地里,一阵凉风吹过。杨慕非被这风一吹,酒意上涌,哇的吐了那瘦子满脸。那瘦子收刀护胸,伸手去抹脸上的污秽。那胖子见师兄被吐了满脸,心下生怯,刀法刚使到一半,便生生打住。 那瘦子怒道:“你干么不砍他了?”那胖子讪讪地道:“我怕他也吐我满脸。”那瘦子愠道:“他已吐了我一脸,不会再吐了。”那胖子耸了耸肩,道:“我还是从后面偷袭,一刀劈掉他的脑袋。”那瘦子沉着脸道:“好!你快动手。”那胖子溜到杨慕非身后,力沉右臂,金丝大刀弯弯曲曲的劈向杨慕非左肩。那瘦子一挥金丝大刀,使招“银铰剪月”,直搠杨慕非咽喉。杨慕非拍手笑道:“好刀法!”脚下忽地一趔趄,被石块绊跌倒地,那胖子的刀登时砍在了他师兄的刀上。两人手臂剧震,各自持刀跃开。 【注】①:这是耶稣受难像。据《景教研究》记载,早在唐朝时,基督教便传入中国,称之为景教。元朝景教徒比较集中的地区,主要是唐古特、大都和江南沿海等地。在大理鸭赤地区,也有不少居民是景教徒。景教远道传入大理后,鸭赤人根据自己的风俗对景教进行改良,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景教信仰,因此他们的敬教方式与基督教有很大的差异。 第二十九回:琴瑟未谐孤城灭 那瘦子怒道:“何不归,你干么帮他挡刀?”那胖子何不归哭丧着脸道:“这臭鞑子不好好站着让我砍,偏要跌倒,我也没辙啊。”耳听杨慕非发出轻微的鼾声,那瘦子沉声道:“鞑子睡着了,你趁机劈死他。”何不归道:“好勒。臭鞑子,这回让你再跑掉,老子认你作干爹。”大喝一声,“峭壁断云”,举刀往杨慕非胸口劈下。 金丝大刀离杨慕非胸口仅三尺许时,杨慕非突然向左侧翻了个身。何不归那一刀登时劈空,砍入了石板里,半天拔不出来,急急大叫道:“师兄,帮我一把。”那瘦子摇头叹道:“你也真够笨的。”上前帮他拔出了金丝大刀。何不归道:“臭鞑子,这回我一定劈死你。”金丝大刀兜了半个圈子,斜劈杨慕非小腹。这一招叫作“阳关四叠”,其间蕴含着四股刀劲,连绵不绝,敌人往往挡住了第一刀,却料不到第二刀、第三刀和第四刀接踵而至,因此不死也要重伤。 杨慕非挠了挠痒,身子又向左侧翻去。何不归手中金丝大刀横掠,三股刀劲疾斩杨慕非胸前。但杨慕非身子正横卧在斜坡上,他向左一翻身,便沿着斜坡滚了下去。何不归连砍了四刀,却一刀也没有砍上,急得大叫道:“师兄,你去那边将他截住。”金丝大刀回掠,风声呼呼,斩向杨慕非肩头。那瘦子道:“好勒。”疾纵上前,挥刀直搠杨慕非大腿。金丝大刀尚未劈落,他们后颈穴道已被人抓住,登时动弹不得。那人两臂一抡,何不归二人便飞跌了出去。他们爬起身来,只见面前已多了一男一女。那少女蹲下身子,扶起杨慕非,轻声叫道:“杨大哥,杨大哥。”那男子身着青衫,面容冷峻,正是厉捷禾、庄琦君到了。 何不归高声叫道:“喂,你偷袭我们,算哪门子英雄好汉?”厉捷禾冷笑道:“你们趁人酒醉时痛下杀手,又算哪门子英雄好汉了?”何不归摆手道:“这不一样。他是鞑子,我们杀他是为民除害。”厉捷禾道:“凭甚么认定他就是鞑子?”何不归手一指,道:“你没见他穿着鞑子军服么?”厉捷禾道:“穿着鞑子军服的,就一定是鞑子么?”何不归一怔,道:“不是。”厉捷禾道:“那不就结了。”庄琦君道:“厉大哥,杨大哥醉成这个样子,不能赶路了。我们先找间屋子,让他歇息下,待他酒醒后,我们再回凤凰镇罢。”厉捷禾点了点头,道:“好。”抱起杨慕非,便要离去。何不归大叫道:“喂,你划下道儿来,待我们师兄弟练好点苍刀法后,再来找你较量。”厉捷禾道:“你们是点苍派的?”何不归得意地一扬下巴,道:“不错。我姓何名不归,人送绰号盖世太岁。这位是我师兄威震八方吴不良。” 厉捷禾沉吟道:“你们是来找东方不亮的罢?”吴不良脸色一沉,道:“你见过那叛徒?他如今在哪?”厉捷禾道:“他已离开大理,至于去了何处,我就不清楚了。告辞!”两人就近找了户农家,让杨慕非躺下歇息。庄琦君打来热水,用毛巾替他将头颈上的污秽拭擦干净。杨慕非突然在睡梦中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庄琦君一怔,道:“好,我不离开你。”杨慕非紧握她的手不放,渐渐睡熟。庄琦君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眼皮子渐渐合拢,竟伏在杨慕非身上睡着了。厉捷禾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举目远眺屋外的风景,一动也不动。 杨慕非一觉醒来,见庄琦君的头枕在自己的胸口,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仍自酣睡未醒。他把庄琦君的头轻轻挪开,跳下床来,将她抱到床上放好,盖上了薄被。走出房门,见厉捷禾衣袂飘风,正站在院子里呆呆出神,便缓缓踱了过去。听见脚步声,厉捷禾转过身来,微笑道:“杨大侠,你醒了?”杨慕非见他眼中血丝密布,道:“你昨晚一夜没睡?”厉捷禾点了点头,道:“我睡不着。”杨慕非道:“为了琦君妹子?”厉捷禾脸上微微一红,岔开话题,道:“杨大侠,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尊夫人已安然回到凤凰镇了。” 杨慕非大喜道:“真的?”厉捷禾道:“段小姐一得知尊夫人单身出走后,便派手下快马加鞭,分出四个城门去追尊夫人。朱将军终于在北城门三十里外追上尊夫人,并把她强行带了回来。”杨慕非奇道:“她不是从东城门出城的么?”厉捷禾道:“尊夫人就是怕你去追她,而故意布下迷阵,从东城门出城后,再转而投北。幸好段小姐冰雪聪明,猜中了她的意图。不过,段小姐从东城门回来后,两眼却哭得红红的,不顾宋长老挽留,带着众手下匆匆走了。”杨慕非黯然道:“昨晚我喝多了酒,蛇节又负气出走,我一时气急之下,便骂了段小姐,还打了她一记耳光。”厉捷禾道:“难怪段小姐会那么伤心。” 杨慕非苦笑道:“事情既已发生了,再懊悔也没用。我改日亲自上门向她道歉。厉星主,我看得出,你对琦君妹子情深一片,你要好好把握啊。”厉捷禾叹气道:“可她只是把我当作哥哥看待。”杨慕非拍了拍他的肩,道:“不着急,慢慢来。琦君妹子年岁尚小,还不懂得男女之情,再过一两年,她自然就明白你的情意了。”厉捷禾微微一笑,道:“但愿如此罢。” 待庄琦君醒后,三人草草用了午饭,便往凤凰镇急赶,离东城门尚有十余里时,远远瞧见凤凰镇城头火起。三人大惊失色,猛加几鞭,催马向前直冲出去。到了东城门外,见守城军士背上身中数箭,上半身倒悬在城楼上。杨慕非心下忧急,双腿使力一夹,纵马进了城寨,但见地上血流成河,死尸遍城皆是,竟无一个活口。他快马奔到大厅前,滚鞍下马,只见宋隆济俯伏在门槛上,全身上下竟有十来处刀伤。 杨慕非扑身上前,扶起宋隆济,大声叫道:“宋长老,宋长老。”厉捷禾试了试他的鼻息,道:“还有救。”伸手抵在宋隆济后背“灵台穴”上,将内力送入了他体内。宋隆济悠悠醒来,一把抓住杨慕非的手,道:“姑爷,梁王把夫人抓走了,你快去救她。”杨慕非惊道:“梁王的大军不是被我们打败了么,他哪来的兵马?”宋隆济道:“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元廷派来的援军罢。”头一偏,又昏厥了过去。杨慕非道:“厉星主,琦君妹子,你们留下来照顾宋长老。我去救蛇节。”庄琦君嚷道:“我也去。”杨慕非道:“你武功不高,还是留在这里照顾宋长老罢。” 第二十九回:琴瑟未谐孤城灭(2) 厉捷禾道:“杨大侠,你的内力尚未恢复,还是由我去救尊夫人罢。”杨慕非道:“厉星主,我知道你轻功盖世,但王府守卫森严,你就是闯进去也很难将蛇节带出府来。我想去请段小姐帮忙。她足智多谋,手下又有一批虎贲之士,一定有法子救出蛇节。”厉捷禾叹气道:“就怕她未必肯帮忙。”杨慕非道:“我大不了苦苦哀求她。厉星主、琦君妹子,宋长老就交给你们了。后会有期!”庄琦君道:“杨大哥,你多加小心。”杨慕非点了点头,翻身跨上马背,向鸭赤城疾驰而去。 直到二更天,才赶到剑鸣山庄。他滚鞍下马,上前使力拍门,叫道:“老总管,快开门。”老总管打开大门,道:“杨公子,是你啊?这么晚了,有甚么事么?”杨慕非急道:“我要见段小姐。”老总管为难地道:“小姐今日心情不好,不想见任何人。”杨慕非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是我来了。”老总管道:“小姐特意吩咐下来,第一个不想见的人就是你。杨公子,你还是走罢。”说着,便要关上大门。 杨慕非见情势紧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推开老总管,闯了进去。老总管急得大叫道:“杨公子,你可不能乱闯啊。”杨慕非穿过长廊,径直奔到段谷雨房外。他心中虽万分焦急,但时值深夜,不便闯入女子闺房,轻轻扣了扣门,叫道:“段小姐。”段谷雨哼道:“你又来作甚么?”杨慕非道:“我想请你帮我救蛇节。”段谷雨冷笑道:“需要我时便对我软语温存,不需要我时便恶语相向,你把我当作甚么人了?”杨慕非道:“段小姐,今天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对你发火。我昨晚喝多了酒,蛇节又下落不明,我一时头脑发热……”段谷雨道:“好一个头脑发热!我此刻也头脑发热,不想帮你去救蛇节。”杨慕非急道:“你若不肯帮忙,蛇节定死无疑。”段谷雨道:“她是生是死,关我甚么事?”杨慕非咬着下唇道:“你只要救出了蛇节,我甘心为你做任何事。” 段谷雨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冷笑道:“让你休了她娶我为妻,你也肯么?”杨慕非道:“段小姐,你何必定要苦苦相逼?”段谷雨道:“杨慕非,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她,可你却不肯为救她而娶我。你根本就不懂得甚么是爱。蛇节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就认为应该好好待她。这不是爱!如果真是爱,那么你就肯为她做任何事。”杨慕非一咬牙,道:“够了,你不必多说了。我答应你便是。只要一救出蛇节,我便娶你。”段谷雨冷笑道:“对不起,我却不想嫁给你。你走罢。”说着,便要关上房门。杨慕非两膝倏地一软,向前跪倒,道:“段小姐,我求你了。”段谷雨仰天长笑道:“鼎鼎大名的雪雕大侠,竟向一个弱智女流下跪,传到江湖上去,不知要笑掉多少英雄好汉的大牙。” 杨慕非道:“只要能救出蛇节,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段谷雨道:“好啊,我可以帮你救出她。”杨慕非大喜道:“真的?”段谷雨点了点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把她救出来后,你要一刀杀死她。”杨慕非怒道:“段谷雨,你太过分了。我杨慕非独身一人去救蛇节便是,哪怕死在梁王府,也胜过苟活在这世上。”说着,站起身来,往外便走。 段谷雨叫道:“喂,你真的生气了?”杨慕非只是不理,自顾自的往庄外走去。段谷雨身形一幌,拦在他身前,笑吟吟地道:“杨大哥,我是故意气你的,你不要在意嘛。”杨慕非道:“你的气也出了,该帮我救人了罢。”段谷雨幽幽地叹道:“你真不解风情,就不会哄我几句么?”杨慕非道:“我生来就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段谷雨道:“你虽不会哄女孩子开心,但普天下却不知有多少女孩子为雪雕大侠魂牵梦绕。”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就派人去打探蛇节姐姐的消息了。”便在这时,忽听得庄外有人敲门。段谷雨笑道:“朱将军回来了,我们去大厅问他罢。”拉起杨慕非的手,举步便行。两人进了大厅,朱宁、傅达开早已候在那里了。 朱、傅二人躬身行了一礼,道:“卑职参见小姐。”段谷雨点了点头,道:“朱将军,你打探到了甚么消息?”朱宁道:“蛇节夫人被关押在都元帅府,明日午时便要问斩。”段谷雨道:“都元帅府有多少人马?”朱宁答道:“都元帅府本身有五百人马,梁王怕有人劫狱,又特地加派了一千人马把守。”段谷雨沉吟道:“我们还有多少人马?”朱宁道:“经过凤凰镇一役,五百土獠兵死损大半,加上剑鸣山庄的卫士,大概还有三百人。” 段谷雨下令道:“朱将军,你与傅将军率领一百名弟兄,去都元帅府劫狱。”朱宁面有难色,道:“小姐吩咐,卑职敢不从命?只是人手太少,恐怕胜算不大。”段谷雨笑道:“朱将军,你放心。我自会带人来接应你们。”朱宁道:“那卑职这就去了。”当下点齐一百土獠兵,潜到都元帅府外,只见都元帅府灯火通明,里里外外刀枪林立,数十名弓箭手在旗台上弯弓搭箭,严密戒备。朱宁见了这阵势,心下生寒,道:“傅兄弟,小姐让我们劫狱,不是让我们去送死么?”傅达开道:“小姐神机妙算,胸藏百万雄兵,定不会失手。我们按计划行事罢。” 待巡逻兵过后,他们悄悄摸到围墙边,一声唿哨,率领众土獠兵越墙进去。旗台上的弓箭手发觉,大声呐喊,羽箭登时如飞蝗般纷纷而下。土獠兵仗着藤甲护身,手挥大刀、剑盾,卷入元兵阵中。元兵的弓箭手生怕伤了自己人,却也不敢再放冷箭。大理兵马都元帅纳速剌丁见有人来犯,奔上高台,挥动令旗,指挥元兵将朱宁等人围在垓心。傅达开左冲右突,也闯不出元兵的重围,不禁怒从心起,飕的一箭,向纳速剌丁射去。纳速剌丁身旁卫士忙举起盾牌,将箭挡开。但纳速剌丁却也吃了一惊,躲在了卫士身后。 猛听得大街上马蹄声雷动,数百名元兵疾驰而至。为首一名军官喝道:“把这些反贼尽数拿下。”朱宁见是杨慕非,心下大喜,叫道:“梁王府的军马到了,快退,快退!”领着众土獠兵向外扑去,假意与杨慕非所领人马抵抗,不一会便给尽数拿下。 纳速剌丁大叫道:“不知是哪位将军前来相助?”段谷雨喝道:“阿忽台将军奉王爷之命,前来提审反贼蛇节。”纳速剌丁奇道:“王爷这么晚了还要提审反贼么?”段谷雨喝问道:“这是你能问的么?”纳速剌丁唯唯诺诺地道:“是,是,是。卑职多嘴。”原来,元廷虽在大理设立了云南行省,但首任长官赛典赤死后,行省权力日益受到梁王与大理段氏势力的牵制,宣慰司与都元帅府渐渐形同虚设。因此,纳速剌丁对梁王府的人甚是忌惮。 第二十九回:琴瑟未谐孤城灭(3) 纳速剌丁领着杨慕非二人,向关押蛇节的牢房走去。杨慕非见蛇节夫人脸色苍白,蜷缩在一堆枯草里,冻得瑟瑟发抖,心下甚是痛惜。蛇节夫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杨慕非,不禁呆了一呆,宛如梦中。杨慕非喝道:“还不打开牢门。”纳速剌丁掏出钥匙,便要上前开门,忽听得有人大声喊道:“有人假扮王爷的军马来劫反贼。”他心生警惕,身形一幌,向墙边急急窜了过去。段谷雨吃了一惊,伸手去抓,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已闪身从小门窜了出去。耳听得他大声叫道:“来人,快来人,有反贼劫狱。”杨慕非抡起钢刀,猛砍牢门上的铁锁,但听得铮铮声响,火花四溅,原来那铁锁竟是用西夏玄天铁炼就。 身后一人厉声喝道:“杨慕非,你待往哪里走?”杨慕非抬头一看,认得是无损道人的大弟子凌风生。凌风生冷笑道:“杨慕非,你趁早乖乖投降罢。”左手判官笔疾起,往他胸口“天突穴”点落,出手既快又狠。段谷雨更不打话,伸指疾点他左臂“少海穴”。凌风生右跃相避,哪知段谷雨第二股指力又到,竟击中他的脚胫。他一个踉跄,向前扑地跌倒,判官双笔脱手飞出。段谷雨轻身跃起,接住判官双笔,插在腰间。众元兵齐声吆喝,纷纷抽动兵刃,向她身上招呼。 段谷雨夺了一把钢刀,连杀了数人,渐觉手臂酸麻,但元兵仍如潮水般涌来,兀自不退。蛇节夫人大叫道:“杨郎,你快带着段小姐走。你们的情谊,我心领了。”杨慕非道:“不,我要救你一起走。”蛇节夫人泣声道:“你砍不断铁锁的。”杨慕非咬着牙道:“我一定能砍断它。”蛇节夫人凄然一笑,道:“你不走,我便死给你看。”嘴角忽然津津流出黑血来。原来她在被俘前,便在舌下藏了毒药,如果元兵敢对她无礼,便服毒自尽,此时见杨慕非执意不走,便咬破了毒囊。杨慕非泣不成声,道:“蛇节,你干么要这样做?”蛇节夫人道:“你快带段小姐走。你难道能眼睁睁的见段小姐为你送死么?杨郎,来世再见。”说着,身子缓缓地软跌下去。 杨慕非两眼泪如泉涌,嘶声喊道:“蛇节。”忽听得段谷雨“啊哟”一声,他回头一看,见段谷雨满身血污,钢刀左支右绌,已渐渐抵敌不住。他怒从心起,疾纵上前,钢刀迅捷之极地劈出,将刺到段谷雨胸前的数柄长矛尽数砍断。他内力虽失,武功招数却极为精湛,元兵哪是他的对手。两人冲杀开一条血路,渐渐出了都元帅府。元兵见他们武功高强,也不敢过于逼近。 两人怕元兵追来,尽拣偏僻小道走。奔出了数十余里,段谷雨突然一声痛哼,停下脚步,伸手往背脊摸去。杨慕非问道:“你怎么了?”只见她脸色煞白,满手都是鲜血。原来在方才的恶战中,段谷雨背上被刺了一矛,经历了这一阵狂奔后,伤口便迸裂开来。段谷雨摇头轻笑道:“我没事。元兵就要追来了,我们快出城。”杨慕非伸手抱起她,发足向城门奔去。出了南城门,又向前奔了数十余里,见道旁有一座黑压压的大树林子,便钻了进去。杨慕非将段谷雨放下地来,自己的胸襟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半。他心下甚是忧急,问道:“你身上有金创药么?”段谷雨摇头道:“我有火折子。你拾些枯草烧成灰,我把草灰敷在伤口上,血自然就止住了。” 杨慕非从她手里接过火折子,烧了一堆篝火。耳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解衣声,段谷雨脱下外衫后,又反手去撕背上的衣服,但内衣已有一大片被鲜血粘在了肌肤上,一撕便痛入骨髓,忍不住“啊哟”叫出声来。杨慕非见她神色痛楚,道:“我帮你罢。”拾起钢刀,把她背上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衣襟,从内衣上轻轻划了下来。 杨慕非在自己外衫上撕下几长溜布条,道:“段小姐,你忍忍。”段谷雨咬着下唇道:“你动手罢。”杨慕非揭起那片血襟的一角,缓缓地往下撕。段谷雨咬紧牙关,满脸都是黄豆大的汗珠,那片血襟刚撕到一半,她身子突然向前软倒,竟是痛得晕厥了过去。杨慕非左手疾伸,将她身子揽住,右手已借势撕下了那片血襟。他用草灰按住段谷雨的伤口,用布条缚好。 忽然月亮隐没,沉沉黑暗之中,段谷雨的呼吸声甚是急促。杨慕非眼望长空,想到蛇节夫人和段谷雨一死一伤,自己又身中奇毒,泪水不禁扑簌簌而下,一滴滴的落在段谷雨的脸上。段谷雨脸上一凉,悠悠醒了过来,见他两眼哭得红红的,轻声叫道:“杨大哥,你不要哭了。”杨慕非点了点头,咽声道:“好,我不哭。”低头见自己的眼泪滴了她满脸都是,连忙道:“对不起。”用衣袖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水。段谷雨道:“杨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难过。”杨慕非“嗯”了一声,心中仍悲痛难抑。 段谷雨拾起判官双笔,道:“也不知这里面有没有十香逍遥散的解药?”旋开右笔笔管,在手心里倒了些药末。杨慕非道:“这就是解药么?”段谷雨摇头道:“不知道。无损道人说左笔里是毒药,右笔里是解药,但他为人奸诈,所说不足为信。”突然张口将药末服入口中。杨慕非见她以身试毒,心下大惊,叫道:“段小姐……”段谷雨笑道:“这药末若是解药,我的内力就不会丧失。”右手扬起,一掌将不远处的一棵小树劈断。她惊喜地嚷道:“杨大哥,这真的就是解药。你快服下它。” 杨慕非热泪盈眶,咽声道:“段小姐,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段谷雨笑道:“有啊。你不是答应我,要帮我做两件事作为回报么?”说着,捏开他的嘴,将一些药末送入他的口中。杨慕非沉吟道:“段小姐,你要我帮你做哪两件事?”段谷雨低下头道:“你以后不要叫我段小姐,叫我谷雨,好么?”她自小在蛮夷之地长大,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深受礼教陶冶,娇羞腼腆,但在黑暗之中,与心爱的男子独处,芳心却也不禁怦怦乱跳。此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转瞬便要破晓。杨慕非见到她满脸娇羞之色,忍不住脱口而出:“谷雨。”段谷雨满脸喜容,道:“杨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你陪我去趟江南。”杨慕非道:“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先回凤凰镇,给琦君妹子她们说一声。” 第二十九回:琴瑟未谐孤城灭(4) 段谷雨道:“天快亮了,我们赶紧回剑鸣山庄罢。”两人满身血污,白日赶路有诸多的不便。杨慕非点头道:“我们走罢。”段谷雨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可一动,背上的伤口便火辣辣般疼。杨慕非蹲下身子,道:“谷雨,我背你。”段谷雨嫣然笑道:“谢谢你,杨大哥。”爬到他背上,两手搂紧了他的脖子。杨慕非只觉她软绵绵的身子贴在自己背上,虽隔着层层衣衫,也能感受到她温热柔腻的肌肤,心中不禁怦怦而动。段谷雨奇道:“你怎么了?”杨慕非脸上一红,道:“没甚么。”背起她发足向西疾奔,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剑鸣山庄。 老总管见段谷雨满身血污,惊道:“小姐,你没事罢?”段谷雨道:“我没甚么大碍。朱将军他们哪?”老总管道:“朱将军不知所踪,傅将军已阵亡身死。”段谷雨叹气道:“你让总管府拨下银两,抚恤遇难将士的家属。”老总管躬身答道:“是。”段谷雨道:“杨大哥,放我下来。”杨慕非蹲下身子,轻轻把她放下地来。两个侍婢连忙过来搀扶。段谷雨道:“杨大哥,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好好睡一觉罢。我们明日再赶路。” 杨慕非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们歇息几日再走也无妨。”段谷雨大喜道:“那最好不过了。杨大哥,晚安。”两个侍婢扶她到内院去了。杨慕非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倒在床上,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泪水又不禁扑簌簌而下,沾湿了一大片枕巾,直到天色大亮,才渐渐睡熟。睡醒后,杨慕非写了一封信,让老总管派人送去凤凰镇。他在剑鸣山庄歇了两夜,每日只是陪段谷雨下棋品茗,说些江湖上的快意事,日子倒也过得甚是惬意。段谷雨敷了上好的金创药后,背伤渐渐愈可。 第三日,老总管奉段谷雨之令,终于设法将蛇节夫人的骨灰坛,从都元帅府偷了出来。段谷雨吩咐老总管在后院为蛇节夫人设下灵堂,立了牌位,将她的骨灰坛供上。杨慕非见了蛇节夫人的骨灰,悲痛难抑,执意要为她守七。段谷雨也不拦阻,吩咐下人把他的铺盖移到灵堂。杨慕非自此每夜就睡在灵堂里,为蛇节夫人守七。转眼到了第七日,杨慕非在院子里烧了一堆纸钱,给蛇节夫人招魂。回到灵堂里,他斟了满满一杯酒,对着蛇节夫人的骨灰坛说道:“蛇节,传说人死后第七夜,鬼魂会回自己的家。若你泉下有知,还请来这里看我。”说完,将酒泼在地下,遥祭蛇节夫人。他浅斟满酌,苦候蛇节夫人的鬼魂,直撑到四更天,睡意上涌,不由地倒在铺里,沉沉睡去。烛火愈来愈弱,终于熄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迷迷糊糊之中,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淡淡的幽香随即弥漫在灵堂里。他心中怦怦直跳:“蛇节,你的鬼魂终于来了。”他微微睁开两眼,四周一片昏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隐隐有急促的呼吸声。他张开嘴正要说话,倏觉一个光溜溜的身子钻进了怀里。 杨慕非轻声问道:“蛇节,是你么?”她“唔”了一声,伸手勾住了他头颈。杨慕非只觉她吹气若兰,阵阵幽香扑鼻而来,不禁心神荡漾,反手抱住她纤腰,贴身压了过去。她娇喘细细,全身微微颤抖,突然挣扎着要伸手推开他。杨慕非急急地叫道:“蛇节,你不要走。”两手微一用力,便如铁箍般将她紧紧抱住。她挣扎了几下,低声喘息,身子渐渐软了下去。 杨慕非第二日醒来,身边哪里还有蛇节夫人的踪影。他轻声叹气道:“原来是做了一场春梦。”起身整理被褥,见上面竟有一抹暗红的血迹。他摇头苦笑道:“昨夜睡觉时,怎么不小心把伤口挂破了?”穿好衣衫,便到大厅用饭。段谷雨却直睡到了巳时三刻,才神色慵懒地起床吃饭。杨慕非见她容颜憔悴,问道:“你昨晚没睡好么?”段谷雨脸上微微一红,颜若玫瑰,低头摆弄衣角不语。杨慕非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她如此忸怩,心下大是不解,却又不便细问。隔了半晌,段谷雨道:“你已为蛇节姐姐守满了头七,我们今日便动身去凤凰镇罢。”杨慕非道:“我正有此意。” 两人赶到凤凰镇,却只见到了宋隆济和庄琦君,一问之下,才得知厉捷禾因教主池胜功紧急召唤,已于两日前便连夜赶去摩天岭了。庄琦君一听说两人要去江南,便吵着要跟他们同去。杨慕非见她兴高采烈,也不忍拂逆她的意,便点头答允了。庄琦君欢呼雀跃,拍手笑道:“多谢杨大哥、段姐姐。”杨慕非摇头笑道:“这疯丫头。”三人辞别宋隆济,纵马向北徐徐而行,过了大渡河后,在黎州转而投南。一路上,三人有说有笑,沿途风景又旖旎如画,因此心情颇为欢愉。 第三十回:向江南 间关万里 这日中午时分到了雅州,三人打过尖后,上马又行,过了名山、新店、百丈,到大塘镇时天色已黑,星月无光,四下里一片朦朦胧胧。杨慕非道:“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再赶一程,到卧龙镇去住宿。”段谷雨道:“也只好如此了。”正说话间,突然眼前人影晃动,七个道人从路旁树丛中窜出,手持兵刃,拦住去路。杨慕非一勒马缰,拱手道:“不知诸位有何见教?”为首一个黄冠道人冷冷地道:“此路今晚不通行,请三位绕道走罢。”杨慕非道:“据在下所知,仅此一条道通往卧龙镇。”那黄冠道人不耐烦地道:“那三位就请打道回大塘,明日再去卧龙镇罢。”段谷雨冷笑道:“若我们此时偏要从这里过哪?” 那黄冠道人嘿嘿笑道:“贫道手中的拂尘可没长眼睛,若不小心挂破了姑娘你那如花似玉的脸蛋,以后找不到婆家……”段谷雨怒叱道:“找死!”马鞭疾向他手中拂尘卷去。那黄冠道人心下一惊,斜身避过,反手一拂尘挥出,缠住了段谷雨的马鞭,微一用力,段谷雨右手虎口剧震,马鞭几乎脱手飞出。她左手微扬,嗤的一指,点向那黄冠道人手腕“会宗穴”,使的正是大理段氏的一阳指。那黄冠道人听她一指点出,势挟嗤嗤破空之声,急忙松手跃开,惊呼道:“姑娘可是姓段?”段谷雨笑吟吟地道:“不错。”马鞭在空中一挥,劈啪一声,拂尘登时四散而下。那黄冠道人脸如土色,一声唿哨,七人退入道旁树丛。 杨慕非沉吟道:“也不知这些道人是甚么来头,为何不准我们从此路通过?”庄琦君道:“杨大哥,别管他们了。走罢。”三人纵马又行,不出十余里,又有一拨人拦住去路。为首一个枯瘦老者双手一拱,道:“三位请沿原路回去罢。”庄琦君奇道:“老丈,你为甚么不准我们过路哪?”那枯瘦老者道:“前面甚是凶险,老夫为三位的安危着想,奉劝你们还是赶紧打道回大塘。”段谷雨道:“老丈,你可知我们刚打发走了几个拦路的道士?”那枯瘦老者哼了一声,道:“青城派的铁冠道人学艺不精,自然不是三位的对手。若三位过得了老夫这一关,老夫便放你们过去。”杨慕非滚鞍下马,道:“不敢请教老丈尊姓大名?”那枯瘦老者道:“好说,好说。老夫姓云名别鹤,江湖上人送绰号神拳无敌。” 杨慕非抱拳道:“原来是碧峰峡神拳门的云老爷子,幸会,幸会。”云别鹤白眼一翻,道:“我瞧阁下的身手也不错,便请赐教几招。”杨慕非微笑道:“云老爷子,请!”云别鹤喝道:“你小心了。”跨上一步,挥拳往杨慕非小腹打去。杨慕非不闪不避,云别鹤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小腹上。庄琦君惊呼道:“杨大哥……”杨慕非微微一笑,道:“我没事。”云别鹤只觉自己那一掌如中棉花,软软的丝毫不着力,不禁吃了一惊,抬眼见杨慕非言笑晏晏,神色自若,心下更是大骇。他连吸了几口真气,双拳猛地捣向杨慕非胸口,突觉对方胸口传来一股极强的粘力,自己的拳面竟缩不回来,一张老脸不由涨得通红。杨慕非左手往外轻轻一引,他登时立足不稳,腾腾倒退数步,方不至于摔倒。杨慕非拱手道:“承让!”云别鹤手捋长须,道:“阁下功力如此高深,定不是泛泛之辈,敢问……”突然瞧见他斑白的鬓发,惊呼道:“原来是你,怪不得,怪不得。”一连说了两个“怪不得”,转身扑入道旁林子里。杨慕非翻身上马,道:“我们也走罢。” 三人沿着驿道向前驰出七八里,忽听得前面马蹄声得得,五乘马疾驰而来。段谷雨笑道:“拦道的又来了。”那五乘马奔到近前,一字儿排开,拦在当道。庄琦君一挥紫竹棒,道:“杨大哥、段姐姐,你们各打发了一拨人,这几个拦道小贼就交给我罢。”段谷雨道:“琦君妹妹,且慢。”纵马上前,拱手道:“大伙儿都到齐了么?”杨慕非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想:“论到随机应变,我大不如谷雨。” 那五个大汉面面相觑,脸上都大有不解之色。其中一个精悍瘦削的汉子道:“除了地狱门,川中各派高手都到齐了。你们是……”段谷雨道:“我们是碧峰峡神拳门云老爷子请来助拳的。”那精悍瘦削的汉子道:“原来是云老爷子请来的贵客。蒙顶五义若有怠慢之处,请勿见怪。”说着,一挥手,让兄弟们让开道来。段谷雨抱拳道:“有僭。”纵马越过五人,向前直奔出去,杨慕非二人紧随其后。奔出了十余里,蒙顶五义已遥不可见,三人始才放声大笑。 又行了半个时辰,遥遥望见大路边,一个渔翁盘膝坐在树下。那渔翁身披蓑衣,竹笠低压,瞧不清面目,手里持着一根长约丈半的钓竿,一动也不动。庄琦君哑然失笑,道:“杨大哥,你瞧那位老爷子好生古怪,怎么跑到岸上来钓鱼了?”杨慕非低声道:“这人行止诡异离奇,说不定是位前辈高人。我们从旁边悄悄过去,切莫惊扰了他。”忽听得那渔翁哈哈笑道:“小姑娘,谁说岸上就不能钓鱼?” 庄琦君一撅嘴,道:“岸上又没有鱼,你怎么钓啊?”那渔翁道:“你可知,钓在渔而不在鱼。”杨慕非见那渔翁离他们尚有十余丈远,所说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入自己耳中,便似就在跟前说的一般,心下不禁暗暗称奇。 庄琦君格格一笑,道:“老爷爷,我不懂你说的话。有一天,梅长老让我陪他去钓鱼。我守了两三个时辰,却一条也没钓到,一气之下便把钓竿扔到河里去了。”那渔翁叹气道:“这世间人无时不在钓鱼,无处不在钓鱼,只可惜他们往往为了一条小鱼,就使尽各种伎俩,争得你死我活,倒忘了钓鱼的本旨所在。其实,钓鱼重在享受过程,而不在于能否钓到鱼。” 这句话虽只寥寥数十字,但对杨、段二人却有如当头棒喝。杨慕非心想:“学武本旨在于锄强扶弱,保家卫国,可大半武林人士学武,或为了恩怨仇杀,或为了争名夺利,常常因个人仇怨、私利而大动干戈。若他们能舍小利而取大义,汉人的江山也不至于落入鞑子的手中。”段谷雨心想:“我使尽了一切手段,想从蛇节夫人手里把杨大哥夺走,表面上看似胜利了,可内心深处却痛楚不堪。爱情本是一枚甜美的果实,为何到了我的手中却如此苦涩?” 庄琦君仰着俏脸,道:“老爷爷,你的话太深奥了,我虽不太明白,但我知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以后再也不发脾气扔钓竿了。”那渔翁哈哈笑道:“钓竿事小,人生事大。钓竿扔了,可以拾回来,人生一旦走错了,却难以回头。”杨慕非只觉他话语中字字饱含禅机,不禁由衷折服,滚鞍下马,躬身行了一礼,道:“聆听前辈教诲,晚生感悟颇多。”那渔翁道:“居士既已洞悉此中真味,便请回头罢。”杨慕非道:“在下兄妹三人有急事赶往江南,须从此处经过。”那渔翁叹气道:“老衲苦口劝了居士半天,奈何居士心中魔孽已生,终是不明白。唉,老衲只得以禅门武功点化居士了。”说着,掀掉竹笠,站起身来,竟是一个长眉老僧。 第三十回:向江南 间关万里(2) 杨慕非一惊,道:“不敢请教大师法号?”那长眉老僧合什道:“老衲法号弥渡。”杨慕非道:“原来是少林心禅堂首座弥渡禅师,久仰,久仰。”弥渡喧了一声佛号,道:“老衲不想出手伤人。居士最好能迷途知返,休去助纣为虐了。”杨慕非道:“大师误会了。在下三人只是路经此地,怎谈得上助纣为虐?”弥渡长眉一扬,叹气道:“居士既执迷不悟,老衲便为你指点迷津。”疾纵上前,左手轻飘飘扬起,右手托拿杨慕非下巴,正是少林罗汉拳中的一招“苦海回头”。他使此招的本意,自是要杨慕非回头了。 杨慕非见他这一招似缓实快,虎虎生风,急忙侧身避过。弥渡向前跨上一步,左手悄立胸前,右手捏成拳诀,斜敲杨慕非脑门,却是罗汉拳中的一招“慧可立雪”,拳招仍是点化杨慕非之意。杨慕非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脚踏六十四卦方位,斜身相避。弥渡连拍十余掌,都被他轻飘飘避过,连他的衣角也未碰到,心中大感焦躁,突然猛地一声大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八个字有如惊天霹雳,直震得杨慕非耳膜隐隐作疼。原来,弥渡竟是用上了佛门禅功狮吼功。弥渡师从少林寺原达摩堂首座天净禅师,经过数十年潜心苦练,终于学会了五门少林绝技,一跃成为少林寺数一数二的高僧。他这一声大喝,含有数十年的内功修为,威力何其惊人。段谷雨二人功力尚浅,离弥渡虽有一箭之地,但也被震得气血潮涌,花容失色。庄琦君在马上晃了几晃,差点栽下马来。 杨慕非大怒,心道:“你这老和尚满口慈悲,心肠却如此歹毒。”弥渡那声大喝未绝,拳招倏地一变,两只宽大的衣袖,鼓若风车,直捣上前,竟是使出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袖里乾坤”。杨慕非大声叫道:“谷雨,琦君妹子,你们快撕下片衣襟,把耳朵塞住。”庄琦君二人不知他是何用意,但想起弥渡狮吼功的威力,心下害怕,便依言撕下衣襟,塞入耳中。 蓦地里,弥渡又是一声大喝:“居士何必执迷不悟?”吼声未已,杨慕非突然张口长啸,啸声尖细,便似一枝利箭穿过雷层,直有裂石破竹之势。弥渡身子晃了几晃,脸上滚下黄豆大的汗珠。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掌猛地向前推出。杨慕非待他掌力推到,反手拍出一掌。砰的一声巨响,三股掌劲相撞,弥渡的袍袖被掌风震碎,便似有数十只蝴蝶上下飞舞。他踉踉跄跄倒退数步,脸色煞白有如金纸。杨慕非拱手道:“承让。”转身便走。猛听得庄琦君一声惊呼:“小心!”杨慕非不及回头,身子向右急窜而出,但左肋下还是中了一指,痛彻入骨。他转过身来,只见弥渡左手抚着前胸,右手食、拇二指半扣,竟是使出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无相劫指”。 杨慕非怒不可遏,道:“想不到堂堂少林寺心禅堂首座,也学鼠辈背后偷袭,传到江湖上去,也不怕少林寺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弥渡脸上阴晴不定,跌地坐倒,徐徐道:“老衲若能点化居士重返正途,为武林化解一场劫难,区区百年清誉又何足道哉?可惜,老衲法力不够,不能降伏居士,只好奢望能以一死,来点化居士。”说着,他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寂然无声。杨慕非叫道:“弥渡大师,弥渡大师。”但见弥渡垂眉闭目,静坐如松,竟已圆寂了。杨慕非黯然道:“大师,你这又是何苦哪?” 猛听得西首林子里有人大声疾呼道:“恶贼住手!”杨慕非退后了三四步,凝神看时,只见来人却是三个灰衣僧人。那三个灰衣僧人扑到弥渡身前,大声叫道:“师叔祖,师叔祖。”见弥渡垂首不语,方知已是死了。其中一个黄脸僧人戟指骂道:“恶贼,你杀了我们的师叔祖,我们本待杀了你为师叔祖报仇,可凭我们现在的身手打不过你。恶贼,你有胆就留下名号来!我慧风与慧空、慧心两位师弟,二十年后定来寻你报仇。”杨慕非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雪雕杨慕非是也。”慧风惊呼道:“你是杨慕非?哼,恶贼,你还敢骗我?”段谷雨笑吟吟地道:“教主,你就别骗他们了。”转过头对他们说道:“这位便是我们摩尼教教主池胜功。”慧风点头道:“原来是摩尼教的魔头。师弟,我们走。”抱起弥渡的法体,三人头也不回地离去,渐渐隐没在夜色里。杨慕非眼望他们的背影,叹气道:“这个梁子结大了。”段谷雨笑道:“他们就是回去再练五十年,也不是杨大哥你的对手。走罢。” 三人纵马又行,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拦阻。奔出数十余里,忽听得一大片杨树林后隐隐传出喧哗声。转过林子,眼前闪现出了一个极大的圆坪,圆坪里或坐或站,挤满了数百余人。段谷雨低声道:“这些人与拦道的那几拨人定是一伙的,我们去瞧瞧他们到底在捣甚么鬼。”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你们小心点。”三人将坐骑拴在杨树上,快步走了过去。但见圆坪正中搭了座木台,木台下放着一圈竹椅,稀稀拉拉坐了四五个人。 段谷雨低声道:“峨嵋派、青城派的高手都来了。”忽听得群豪齐声鼓掌,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人飞身跃上木台。这人身材高大,约五十来岁年纪,右颊上生着颗黑痣,相貌甚是威猛。他朗声说道:“承蒙各位朋友看得起我奔雷手黄三太,不辞劳苦,前来参加巴蜀英雄会。黄三太深感荣宠,在此一并谢过了。”说着,团团作了一揖。群豪连忙欠身还礼。杨慕非心想:“这奔雷手黄三太是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果然气概不凡。” 黄三太道:“请允许我为朋友们介绍几位贵宾。峨嵋派的风清师太。”杨慕非听说是峨嵋派的,心中一动,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那风清师太约二十来岁年纪,脸色阴沉,眉梢眼角之间掩不住一股戾气。他心下一凛,道:“这位小师太好重的戾气!想不到琳儿门中竟出了这么一号人物。”黄三太又指着一个长髯道人,道:“青城派掌门无垢道长。”指着一个满脸绿气的枯瘦老人,道:“川西唐门的唐月笙唐三爷。”这两人都是川中响当当的人物,杨慕非不禁多看了几眼。 黄三太道:“老夫日前曾书信一封,邀请少林寺心禅堂首座弥渡禅师前来助阵,他也满口答应,但不知因何缘故迟迟不来。”杨慕非心中一酸,道:“弥渡大师是不会来了。”黄三太道:“半个月前,老夫收到英雄盟的留刀书简,要老夫在一个月内到临邛镇松风山庄去报到,否则杀无赦。”无垢道人颔首道:“贫道在十天前也收到了留刀书简。”人丛中有几人大声嚷道:“我也收到了。”能收到英雄盟的留刀书简,说明那人武功能列入一品,是一件颇为光荣的事,因此那几人言辞间甚是得意。 第三十回:向江南 间关万里(3) 黄三太道:“英雄盟这些年在江湖上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勾当,我们决不能与之同流合污。但英雄盟的实力,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我们只有携手联合,选出一位盟主,大家抛弃门派之见,齐奉他的号令,同仇敌忾,才足以与英雄盟抗衡。”群豪齐声道:“黄老爷子所言极是。”黄三太道:“身为巴蜀武林的盟主,要与英雄盟对抗,首先便要有一身让人折服的武功。我们不如以比武的方式来选出盟主,大家以为如何?”群豪齐声叫好,并无异议。 黄三太拱手道:“不知哪位豪杰先上来比划比划?”一连问了三声,都没有人上台。原来,武功低微者忌惮黄三太的威名,不想上台自取其辱,而武功高强者,又往往自重身份,不肯抢先下场,一时间,竟冷场了。黄三太微微一笑,道:“各位豪杰再不上台,老夫便只好忝列盟主一职了。”猛听得阴恻恻的一声长笑:“黄老爷子,且慢!”笑声未歇,台上已多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黄三太见他们装束怪异,心想:“这两人究竟是甚么来路,怎么从未曾谋面过?”当下双手一拱,道:“不敢请教二位尊姓大名?”那男子淡淡地道:“酆都地狱门勾魂、夺魄二使。”黄三太心下一惊,道:“久仰,久仰。不知哪位先下场赐教?”迟无常道:“我们夫妻二人素来同进同退,便一起向黄老爷子请教。”黄三太道:“可这盟主之位只能由一人担任。”迟无常嘿嘿笑道:“巴蜀武林卧虎藏龙,高手云集,这盟主之位,还落不到愚夫妇手里。黄老爷子何必费这门子心思?愚夫妇只因没人肯上台,便上来陪老爷子玩玩。”黄三太捋须长笑,道:“多谢二位好意。请!”迟无常道:“敝派尊主健在时,对老爷子甚是钦佩,常对我夫妻二人说起你的大名。愚夫妇虽行为乖戾,却也不敢先对老爷子动手。” 黄三太见他们说甚么也不肯先动手,大喝一声:“那老夫有僭了。”欺身抢近,一掌往迟无常胸口拍去。迟无常也不闪避,左手一探,径直抓向他的拳头。黄三太暗暗冷笑:“找死!”岂知迟无常左手眼见便要碰到他拳面,倏地转向,疾抓他右腕“会宗穴”。黄三太心下一凛,纵身后跃,突觉颈后风声飒然,知是袁有悔从后袭到。他右足着力一点,身子向右急窜出去,但听得嗤的一声响,后背衣襟还是被袁有悔撕下一大片,背脊上现出长长五条血痕。袁有悔一抓得手,不待他有喘息的余裕,第二抓又迅捷无伦的袭到。迟无常纵身而起,扑到黄三太身后,伸手抓向他颈下“天鼎穴”。两人始终一前一后,将黄三太夹在中间,攻势凌厉,招招寒人心魄。 数十招后,迟无常突然和身下扑,右手挟着一股阴风,抓向黄三太左足“梁丘穴”,竟是幽冥鬼抓中的一记险招“煞神当道”。黄三太吃了一惊,左腿腾空飞起,迳踢迟无常胸口。迟无常右手斜掠,陡然暴长三寸,拿住了他左足脚胫。黄三太只觉左足一麻,已是站立不稳。袁有悔猱身纵上,趁机抓住了他后心“灵台穴”。迟无常哈哈笑道:“黄老爷子,承让。”黄三太叹气道:“贤夫妇武功高强,老夫自叹不如。哪位上台来与迟先生伉俪比划比划?”一言未毕,早有人按捺不住,纵身扑上木台,正是青城派掌门无垢道人。 迟无常拱手道:“道长,请!”无垢道人哼了一声,也不作答,挺剑直向袁有悔右肩刺去。袁有悔见他来势迅猛,吃了一惊,斜身避过,反手疾抓他的剑刃。便在同时,迟无常也伸手抓向无垢道人后颈。无垢道人左足脚尖一撑,从两人爪影间窜了开去。袁有悔不待他身形着地,呼的又是一爪抓到。无垢道人脚步一错,反手一剑削出。袁有悔急忙缩手后跃,饶是缩得快,右手中指的指甲还是被他长剑削断。无垢道人一招得手,剑招便源源而出,直逼得袁有悔手忙脚乱,连连后跃。 迟无常见妻子迭遇险招,纵身抢上,伸手便往无垢道人胸口“天突穴”抓去。无垢道人也不闪避,长剑抖动,疾刺袁有悔咽喉。迟无常见自己这一抓即使侥幸得手,妻子也会身受重伤,只得回手去救袁有悔。无垢道人似乎瞧准了袁有悔不放,剑招连绵不绝的向她胸前递出。迟无常为了救护妻子,也无法游到无垢道人身后,两人的阵法自是不攻自破。又拆了十余招,袁有悔突然一声惊呼,无垢道人手中长剑已在她小腹上划破了一道大口子。迟无常见再斗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高声叫道:“道长,住手!我们认输了。”无垢道人挽了个剑花,纵身后跃,右手长剑斜指地面。迟无常抱拳道:“道长剑法通神,愚夫妇既感且佩。后会有期!”携了妻子的手,飘然而去。 无垢道人转过头来,对唐月笙说道:“唐三爷,上台赐教几招罢。”唐月笙心想:“英雄盟势力甚大,我们川中各派即使联手起来,也未必能与之抗衡,何必当这个冤大头哪。”当下哈哈笑道:“唐某除了会使毒外,一无所长,哪里是道长的对手?”无垢道人听了,甚是得意,朗声道:“各位朋友若无异议,贫道便只好忝列……”忽听得一声冷哼:“凭你也配?”无垢道人向发声处望去,见是峨嵋派的风清师太,冷冷一笑,道:“师太既不服气,就上台来比划比划罢。” 风清师太冷哼道:“贫尼对盟主之位不感兴趣,只是担心它落入庸人之手,误了我们巴蜀武林的大事。”无垢道人怒道:“我的剑法虽是平庸之极,比不上贵派掌门静心师太,但对付你这个黄毛丫头,只怕还绰绰有余。”风清师太素来心高气傲,不肯让人,听了无垢道人这话,脸色倏地一寒,道:“贫尼斗胆,请道长赐教几招。”说着,缓步走到无垢道人身前。无垢道人心想:“这小尼姑如此大的口气,只怕真有些本事。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名列当世五大高手之一,教出的徒儿自然也不赖。我须得先下手为强。”心下计议定当,一招“彩虹经天”,长剑疾刺风清师太的咽喉。那一剑尚未刺到,突然间青光闪动,风清师太手里已多了一柄长剑。她拔剑、出招一气呵成,手法甚是迅捷,长剑甫一出鞘,剑尖便点到了无垢道人胸口。 第三十回:向江南 间关万里(4) 无垢道人心下大惊,急忙回剑挡格,仓啷一声响,两剑交并,无垢道人手中长剑应声断为两截。无垢道人手持半截长剑,纵身跃开,惊呼道:“你手里所持的可是紫电剑?”此言一出,群相耸动。风清师太神色木然,道:“不是。此剑名为青霜,乃欧冶子所铸。” 无垢道人脸如土色,道:“师太仗有此剑,我自不是你的对手。贫道认输。”转身扑下木台。他这两句话说得极是体面,表明了他一招落败,不是因武功低于对方,而是因对方有一柄宝剑。风清师太森然一声冷笑,也不动怒,还剑入鞘,缓缓向台下走去。黄三太叫道:“师太,且慢!”风清师太道:“黄老爷子有何见教?”黄三太道:“川中各派高手一一落败,便请师太你担任盟主一职。”风清师太哼道:“贫尼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飘身入座。 黄三太大为尴尬,在木台上愣了半晌,清了清嗓子,道:“师太既不肯担任盟主一职,我们只好请令师静心师太出任了。”猛听得一人远远地道:“峨嵋派既不肯领袖川中武林,便让给我们英雄盟罢。”群豪闻言大惊,纷纷回头向后看去,只见一个白袍人脚不点地,缓缓而来,转瞬间便到了近前。这白袍人面容枯槁削瘦,长发披肩,便似具僵尸般,浑身上下透着森森的鬼气。杨慕非心道:“这人是谁,莫非就是英雄盟盟主么?”那白袍人走上木台,冷冷环视了全场一周,群豪与他目光相接,都不禁心下一凛。黄三太铁青着脸,道:“阁下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这里来撒野?”那白袍人冷笑道:“黄三太,你胆子也不小啊,竟敢顶风作乱?” 黄三太凛然道:“老夫便是舍弃了这条老命,也要和你们这些魔头抗争到底。”那白袍人冷冷地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也不见他脚步移动,倏忽间便窜到黄三太身前,一掌往他胸口拍到。这一下有若电光火石,迅捷之极,黄三太刚听到他说“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风声呼呼,那一掌便已拍到胸前。他心下一惊,飘身倒跃数步,但那白袍人身法奇快,右足着力一点,便又欺到他身前。黄三太连退了四五次,那白袍人始终与他相距不过半尺,便似厉鬼缠身般甩也甩不掉。 黄三太愈斗愈是心寒,突然大喝一声,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他外号叫作奔雷手,掌招凌厉迅猛,隐隐挟有风雷之声,威力煞是惊人。那白袍人身形晃动,陡然游到他身后,轻飘飘的向他背心“至阳穴”拍出一掌。黄三太身子微侧,右手反击出一掌。那白袍人一掌拍出,脚步一错,复又掠到黄三太面前,身法之快,当真是匪夷所思。黄三太只觉四面八方都是那白袍人的身影,又惊又惧,大喝一声,双掌便似狂风暴雨般向身前左右连连拍出。那白袍人纵身飘至三四丈外,冷笑不已。黄三太连声怒吼,拍出了四五十掌,却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未碰到,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嗥叫,回掌向自己脑门拍下。群豪齐声惊呼,待要出手拦阻,但相隔实在太远,出手已是不及。 黄三太血流满面,戟指骂道:“恶贼,老子纵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找你龟儿报仇。”说着,一头栽倒在木台上。那白袍人恍若未闻,转身扫视全场,冷冷地道:“还有谁不服?”群豪见他露出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都心下生惧,垂首不语。庄琦君一扯杨慕非衣角,道:“杨大哥,这人太坏了。你上去教训他一顿。”杨慕非点了点头,便要纵身上台。段谷雨低声道:“杨大哥,你先别着急。”耳听那白袍人道:“无垢道人,你怎么说?”无垢道人一声不响,从弟子手里接过一柄长剑,缓缓地道:“贫道自然会给左使一个交代。”剑锋倒转,向自己手臂疾削而下,登时鲜血淋漓。 庄琦君惊呼道:“这位道长怎么用剑刺自己?”杨慕非道:“他自知不敌,宁肯挑断自己的手筋,废了一身武功,也不愿向英雄盟臣服。”庄琦君叹气道:“那他以后怎么生活哪?”杨慕非道:“对于一个学武之人来说,最重要的便是武德。无垢道人剑法虽不精妙,但这份骨气却值得我们敬仰。” 那白袍人点了点头,道:“无垢道人,我敬佩你是条铁汉子,便不再难为你门下弟子了。”无垢道人惨然一笑,道:“多谢!”领着众弟子匆匆离去。那白袍人转身看着唐月笙,道:“唐三爷,你……”唐月笙哈哈笑道:“英雄盟实乃众望所归,我唐某人愿意为贵教效犬马之劳。”此言一出,场上登时嘘声一片。唐月笙也不脸红,回头大声嚷道:“英雄盟中人,武功、见识皆是天下一品。能加入英雄盟,与左使这样的绝世高手共事,乃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与英雄盟对抗,只能是死路一条,识相的就尽早归附。”那白袍人微微颔首,对他的话甚是满意。唐月笙见自己这几句马屁正拍到极妙之处,心下暗喜,寻思道:“我带头投靠英雄盟,居功至伟,又拍了左使这么多马屁,他高兴之余,说不定会赏我个堂主当当。” 那白袍人两眼紧紧盯着风清师太,一字一句地道:“这位小师太哪?”风清师太冷然道:“你可知我此生有两大志愿?”那白袍人道:“敢问其祥。”风清师太道:“第一便是赶走鞑子,光复我汉人山河,第二便是匡扶正义,杀尽世间邪魔歪道。”那白袍人道:“果然是名门无弱女,柯某对小师太你甚是钦佩。”杨慕非心想:“此人自称姓柯,莫非就是摩尼教前玄武星主柯以行?”那白袍人话锋一转,道:“不过,柯某对不识时务者素来不会心软。”风清师太缓缓走上木台,冷然道:“贫尼对邪魔歪道也从不手软。” 那白袍人哼道:“废话少说!进招罢。”风清师太见他竟欲以空手来接自己的剑招,心下更是恚怒,一招“千峰竞秀”,青霜剑斜斜向他胸口刺去。那白袍人右手疾伸,平指往她剑刃上击落。风清师太青霜剑斜撩,疾削他手指。那白袍人嗤的一声冷笑,右手食指倏地穿出,击在了她剑身上。风清师太只觉手臂发麻,全身剧震,青霜剑竟被他挟手夺过。那白袍人伸出两根手指挟住剑刃,微一用力,铮的一声脆响,青霜剑登即断为两截。风清师太见他指上功夫如此厉害,不禁骇然变色。 第三十一回:荡魔除邪 那白袍人道:“小师太,你这下可考虑清楚了?”风清师太凛然道:“贫尼但求一死。”杨慕非见她年纪轻轻便有这等的骨气,既感且佩,又见她性情刚硬,担心那白袍人向她下毒手,便转过头来,对庄琦君说道:“妹子,你上去教训那白袍人。”庄琦君伸了伸舌头,道:“我不敢。”杨慕非道:“你放心,我会暗中保护你的。”庄琦君仰着俏脸,道:“你可不要骗我。”杨慕非笑道:“杨大哥甚么时候骗过你来着?”庄琦君道:“那倒是。杨大哥,那我去了。”杨慕非道:“你小心点。”庄琦君点了点头,大叫道:“不要欺负这位姐姐。”飘身掠上木台。 那白袍人见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心下微感讶异,微笑道:“小妹妹,你上台来作甚么?”庄琦君一挥紫竹棒,道:“你倚老卖老,欺负这位姐姐,我上台来教训你。”那白袍人哑然失笑:“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小妹妹,你叫甚么名字?”庄琦君心想:“可不能把名字告诉他,免得他以后去找师姐夫的麻烦。”小嘴一撅,道:“你先告诉我,你叫甚么名字。”那白袍人心想:“这个小姑娘倒有趣得紧。”微笑道:“我姓柯名以行,乃英雄盟龙骧左使。你哪?”庄琦君嘻嘻一笑,道:“我偏不告诉你。”柯以行道:“噢,我明白了。你定是叫甚么阿猫阿狗,是以不敢跟人说。”庄琦君急道:“你才叫阿猫阿狗哪,我叫庄琦君。”话一出口,心下大为懊悔:“我怎么把名字告诉他了啦。”当即一扬下巴,道:“我的武功很厉害,你可要小心了。” 柯以行微笑道:“小妹妹,你进招罢。”庄琦君右手轻扬,紫竹棒疾向他胸口“膻中穴”点去。柯以行见她出招有板有眼,确是得到了高人的指点,心下暗暗称惊,斜身避过。庄琦君大叫道:“斜打狗背。”挥棒往他胸口扫去。柯以行心下一凛,忖道:“这小姑娘所使的莫非就是丐帮已失传的打狗棒法?”他有心想细瞧庄琦君的招式,飘身倒跃出四五步,并不上前强攻。庄琦君欺身纵上,使个“绊字诀”,紫竹棒斜扫他脚胫,风声呼呼,甚是凌厉。柯以行仍是飘身跃开。 庄琦君一连使了七八招,都被他轻轻巧巧的躲过,心下正急,忽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妹子,他想瞧你的棒法。你胡乱打他一气。”庄琦君认得是杨慕非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只见杨慕非仍远远的站在台下。又听得杨慕非说道:“妹子,我使的是传音入密的功夫,除了你之外,他人都听不见。你上去打那白袍人。”庄琦君点了点头,大叫道:“喂,你这是比武还是逃跑哪?你站着别跑!” 柯以行双手负在背后,笑道:“我不跑便是。”庄琦君快步抢到他身前,道:“那那那,你可是说好不跑的呀。”紫竹棒一幌,往他腰间击去。柯以行腰身微向右拧,放她紫竹棒过去。庄琦君格格笑道:“再来。”紫竹棒回掠,使个“转”字诀,往他左肋疾扫。柯以行上半身向后急仰,紫竹棒从他胸前堪堪擦过,突觉脚背倏地一疼,竟差点叫出声来。原来,庄琦君那棒扫出时,右脚也紧紧跟上,狠狠踩了柯以行一下。柯以行全心沉浸在打狗棒法里,万万没有料到她会突然使暗招踩他脚背,这一下竟没有躲过,直痛得呲牙咧齿,叫道:“小妹妹,你怎么踩人哪?” 庄琦君撅嘴道:“谁说比武不许踩人了?小心,又一脚踩来了。”柯以行吃了一惊,低头去看脚背,突觉劲风飒然,庄琦君手中紫竹棒已向他膝盖“环跳穴”点到。柯以行急跃而起,笑道:“小妹妹,你别再想使诈了?啊哟……”原来,庄琦君已一头撞在了他小腹上。柯以行抚着小腹,连退几步,心想:“这小姑娘突然使这些无赖招数,定是瞧出了我想偷看她的棒法,看来只有动真格的,她才会再使打狗棒法。”当下计议定当,疾纵而上,伸手往她手中紫竹棒抓落。 庄琦君接连两招得手,心下暗自得意,寻思道:“川中各派的英雄豪杰都斗不过此人,我却打得他无还手之力,回去……”正胡思乱想,忽听得杨慕非喝道:“快使恶狗拦路。”她回过神来,柯以行手掌离紫竹棒棒端已仅两寸许,当下不假思索的挥棒扫出,棒挟劲风,甚是迅疾。柯以行吃了一惊,微一沉肘,又反手抓向紫竹棒棒端。杨慕非道:“使‘戳’字诀,点他手心‘少府穴’。”庄琦君依言而行,左手一扬,右手紫竹棒往柯以行手心戳到。柯以行百忙中斜身相避,但庄琦君左掌却顺手拍出,连晃了几下,拂向他面门。柯以行见了这一招,脸色倏地大变,飘身后跃数步,大叫道:“且慢!” 庄琦君笑吟吟地道:“你认输了?”柯以行仰天长笑道:“小妹妹,你脸皮也真够厚的,凭你的身手怎能打败我?柯某见你清秀可人,不忍心向你下重手。你叫那暗中指点你的人出来,让他和我重新打过。”庄琦君知他这几句话丝毫不假,若不是他手下留情,自己即使得到了杨慕非的指点,也未必能接下他十招,但口中却丝毫不肯示弱,道:“我的大哥哥说,你不配与他过招,叫你的盟主来,他才现身相见。”柯以行哼道:“小妹妹,小心牛皮吹破了。普天之下,我柯以行只逊六个半人。”庄琦君奇道:“六个半人?”柯以行道:“武当张三丰、摩尼教衣明枫、雪雕杨慕非、解语宫慕清风、峨嵋派静心师太,以及我们英雄盟的盟主,再加上你的师傅。”庄琦君惊呼道:“我师傅?” 柯以行道:“你师傅与我旗鼓相当,不相上下,是以我只逊她半个人。”庄琦君一扁嘴,道:“你认识我师傅?我才不信啦。”柯以行笑道:“你师傅可是姓章?”庄琦君吃了一惊,道:“是呀。你真的认识我师傅?那我师傅如今在哪呢?”柯以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突然提高了嗓音,喝道:“尊驾因此处龙蛇混杂,不肯现身一见,便请两日后到临邛镇松风山庄一叙,柯某自当恭候大驾。”说完,飘身下台,渐渐远去。 庄琦君跳下木台,奔到杨慕非身边,握着他的手,笑道:“杨大哥,你指点我的那两招好棒哦。”杨慕非道:“这两招我以前都教过你,你只是不懂得灵活运用罢了。”段谷雨低声道:“有人过来了,我们还是趁乱早点走罢。”杨慕非点了点头。三人解下缰绳,纵马向东北方向疾驰,拂晓时分便到了卧龙镇。三人定下两间客房,好好睡了一觉,中午起来用过饭后,上马又行。 第三十一回:荡魔除邪(2) 申牌时分,到得临邛镇,三人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投宿。安寄好行李后,便到大堂用饭,只见大堂里坐了一桌人,他们大声猜拳喝酒,正是蒙顶五义。杨慕非拣了一付靠里偏角的桌椅坐下,店小二上了酒菜,三人慢慢吃喝起来。忽听得楼梯口脚步声响,走上一个人来,却是川西唐门的唐月笙。蒙顶五义全都起身相迎:“唐三爷,请坐。”唐月笙微微颔首,也不回礼,大剌剌的在席间坐下。 那精悍瘦削的汉子敬了他一杯酒,问道:“唐三爷,你这是上哪呢?”唐月笙道:“奉英雄盟柯左使之令,出任川中分舵舵主,今日便走马上任,前去峨眉山公干。”一个矮小的汉子嘻嘻笑道:“舵主的职位非常高罢?”唐月笙白眼一翻,愠道:“怎么能说非常高哪,那是相当的高。朱提朝,我告诉你,除了盟主、左右尊使、内三堂堂主以及外五坛坛主,便是老子最大了。”那精悍瘦削的汉子探问道:“唐三爷,我们向来只是听说英雄盟的名头很响,但对它的底细却不清楚。你跟兄弟们说说罢。”唐月笙摇头道:“这可不能说。”朱提朝嗤的一声冷笑,道:“只怕是不知道罢。” 唐月笙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怒道:“朱提朝,你这是怎么说话哪?我唐三爷会不知道?”那精悍瘦削的汉子连忙拉他坐下,劝道:“唐三爷,你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犯得着和他一般见识么?”唐月笙连饮了两杯酒,赤红着脸,道:“那倒是。大人物,你们懂不?大人物是不会与小人一般见识地。朱提朝,我瞧在你师兄楚提香的面子上,这回便不与你计较了。”那精悍瘦削的汉子楚提香向朱提朝一使眼色,道:“还不给三爷赔酒道歉!”朱提朝只得忍气吞声,斟了两杯酒,道:“三爷,我是粗野之人,不懂得礼数,言语间有冒失之处,还望你老海涵。”唐月笙接过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道:“不说了,一切尽在酒中。” 楚提香抱起酒坛,又给他斟满了酒,笑道:“三爷,你就给我们透露点风声嘛。”唐月笙打了个酒嗝,道:“风声是可以透地,不过英雄盟的教规实在很严……”楚提香掏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在他手心。唐月笙愤然道:“楚老弟,你这是把唐某当作甚么人了?我唐月笙向来视金钱如粪土,会拿兄弟你的钱么?不过,如果不拿,又伤了我们兄弟间的感情。我这人是很看重兄弟情谊地。”说着,把两锭银子放入怀中。楚提香一使眼色,其他四人纷纷起身敬酒。一巡酒下来,唐月笙已喝得面红耳赤,头昏眼花。 楚提香小心地探问道:“三爷,我就知道你最看重兄弟情谊了。你如今青云直上,就顺便提携兄弟一把,何如?”唐月笙一拍他的肩头,道:“没问题。跟着三爷干,保证你们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雅州那个穷沟沟里受苦了。”楚提香笑道:“三爷,我们如今都是一家子了,你就透露点风声给兄弟罢。”唐月笙道:“楚兄弟,我唐老三当你是自己人,才跟你说的啊。换了是别人,我一个字也不跟他说。这英雄盟啊……”他头猛地向下一沉,撞在桌面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楚提香骂道:“龟儿子,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趴下了。”朱提朝问道:“师兄,我们这下该咋个办哪?”楚提香道:“还能咋个办,凉拌啥。”起身把唐月笙怀里的那两锭银子掏了出来,道:“走啥,还木拙拙的站到那儿咋子?”领着众兄弟腾腾向楼下走去。掌柜的叫道:“楚大侠,酒钱……”楚提香头也不会地道:“唐三爷醒了后晓得给你。”杨慕非低声道:“这五个人有些古怪,我跟去瞧瞧。你们在客栈里等我。”段谷雨道:“你小心点。”杨慕非遥遥跟在蒙顶五义身后,转过几条巷道,眼见他们闪进了一座大宅院。 杨慕非从后院翻墙入内,见蒙顶五义进了西首一间屋子,便悄悄摸近,在窗纸上捅了个破洞向里张望,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茶几旁看案卷。这中年男子双目似电,太阳穴高高凸起,内功显然极为深厚。楚提香躬身行了一礼,道:“蒙顶五义参见董大人。”那董大人道:“你可探知到甚么消息?”楚提香道:“小的本来将唐老三灌得晕乎乎的,他也正要松口,哪知道却突然喝趴下了。”那董大人冷冷地道:“这么说,你是无功而返了。”楚提香道:“小的也套到了一些口风。英雄盟共设有内三堂、外五坛,坛下又设有许多分舵。奇书-整理-提供下载那姓唐的便是川中分舵的舵主。” 那董大人一扬手里的案卷,道:“你探知到的这些消息,我们六扇门早查得一清二楚了。”楚提香诚惶诚恐地道:“小的无能。”那董大人沉着脸道:“你们设法在这两三天内混进松风山庄。”楚提香道:“小的遵命。”那董大人一挥手,道:“你们下去罢。”杨慕非心想:“想不到元廷也盯上了英雄盟。”猛听得身后有人大声喝道:“甚么人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杨慕非知道自己的行踪已被人发现,当下破窗进屋,抢到那董大人身前,挥掌便往他面门击去。那董大人大喝一声,也是一掌劈出。砰的一声,杨慕非身子晃了几晃,那董大人却暴退了七八步,案卷也脱手飞出。杨慕非纵身接住,笑道:“多谢!”那董大人又惊又怒,喝问道:“你就是英雄盟的盟主?”杨慕非道:“大人不要误会。在下也是为追踪英雄盟而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微一拱手,缓缓向门外走去。那董大人见他武功高强,却也不敢上前追赶。 第三十一回:荡魔除邪(3) 杨慕非出了大宅院,为防止被人跟踪,展开轻身功夫,在镇上兜了一圈,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早黑,段谷雨二人也已回房了。杨慕非回到自己房里,点燃蜡烛,凑着烛光看那案卷。那案卷乃六扇门的高手广泛收集资料整理而成,扉页上写着一行镂金小字:“恭呈江西左丞兼六扇门总捕头董士选大人审阅”。杨慕非忖道:“原来那姓董的就是辣手铁判董士选,果然有两下子。”展开案卷看时,只见第一页上写道: “英雄盟,于至元十六年创立,总部设在杭州天柱山,辖下共有内三堂、外五坛以及若干分舵。内三堂是为天微、紫微和天市堂;外五坛是为辰水、萤火、岁木、镇土和太金坛。匪首称作盟主,下有左右尊使辅佐,一为龙骧左使,一为凤鸣右使。” 杨慕非看到此处,忍不住掩卷长叹:“想不到英雄盟的势力竟发展得如此迅猛。”翻开卷二,只见上面说道: “盟主,情况不详。 龙骧左使,姓柯名以行,摩尼教原玄武星主,乃上皇之父真金的同门师兄,膝下有一女名曰初雪,为摩尼教现任教主池胜功妻室。擅长武功为混元霹雳掌,掌力雄浑,隐含风雷之声。 凤鸣右使,性别为女,其他不详。 天微堂主,姓姬名怜雪,柯以行的大弟子,与柯初雪关系暧昧,擅长武功乃混元霹雳掌。 紫微堂主,性别为女,其他不详。 天市堂主,姓尉名星竹,原白云宗护法长老北狂令狐樵的传人。擅长武功乃玄阴寒冰掌。” 正看到这里,忽听得段谷雨在门外轻声叫道:“杨大哥,你在屋里么?”杨慕非放下案卷,道:“谷雨,进来罢。”段谷雨推开房门,提了一只食盒,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道:“杨大哥,我见你晚饭没吃好,便下厨给你煮了一碗连锅面。”杨慕非笑道:“那我可有口福了。”段谷雨从食盒里取出一大碗面、一双筷子放在桌上,道:“快趁热吃罢。”杨慕非笑道:“我也不知哪来的福气,竟劳动段小姐为我亲自下厨。”段谷雨脸上微微一红,嗔道:“你胡说些甚么呀?快吃罢。”见杨慕非吃了几筷子,问道:“味道怎么样?” 杨慕非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段谷雨心下一紧,道:“怎么?不好吃么?”杨慕非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担心,你今日让我吃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要是以后吃不到了该怎么办呢?”段谷雨娇嗔道:“贫嘴!”右手一扬,便是一耳光掴去。岂知杨慕非竟不闪避,拍的一声,那记耳光重重打在了他左颊上。段谷雨一怔,道:“你怎么不躲哪?”杨慕非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苦笑道:“我功力全失那段日子,被你打惯了耳光。如今功力虽已恢复,却不知道躲闪了。”段谷雨凑近他脸庞,道:“打疼了没有?让我看看。”见他左颊高高肿起,便撮嘴给他吹气散肿。哪知杨慕非适时转过脸来,两下里一凑合,正好吻住了她的樱唇。两人都是一呆,嘴唇紧紧贴在一起,竟忘了分开。 便在这时,门突然开了,庄琦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大叫道:“杨大哥……”一抬眼瞧见他俩正在亲吻,脸唰的红到了耳根,讪讪地道:“对不起。我经过这里无所事事,便顺便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哎,我牙齿还没唰哪。我回去刷牙。”拉上房门,一溜烟跑开了。 杨慕非讷讷地道:“谷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段谷雨脸上余晕未褪,低着头道:“没甚么。你还是吃面罢。”突然看见了桌上的案卷,脸色倏地一变,道:“杨大哥,这本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杨慕非道:“从六扇门总捕头董士选那里拿来的。”段谷雨草草翻了几下,叹气道:“六扇门的人真是神通广大!英雄盟行事如此诡秘,没想到还是被他们查到了这么多线索。”杨慕非笑道:“这或许就叫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罢。”段谷雨默然不答,待他吃完了面,道:“杨大哥,你早点休息罢。”杨慕非点头道:“你们也是。” 待段谷雨收拾了碗筷出去,杨慕非又拿起案卷看,只见卷三写道:“英雄盟外五坛是为辰水、萤火、岁木、镇土和太金坛。镇土坛,辖豫、陕、皖各地,总坛设在湖北燕子垭,坛主为无损道人,后因其伏罪自杀,由副坛主东方不亮升任;岁木坛,辖江浙一带,总坛设在东海灵蛇岛,坛主为韩啸天;萤火坛,辖云、贵、川各地,总坛设在临邛镇松风山庄,坛主为黄石虎;辰水坛,辖辽东、东北行省,总坛设在大都,坛主为焦惊雷;太金坛,辖云南、回疆、西藏一带,总坛设在鸭赤城,坛主为劳千秋。”杨慕非看到这里,渐觉眼睛苦涩,便将案卷收起,上床睡觉。 第二日,三人起来到大堂用饭,想起昨夜之事,都颇为尴尬,闷闷吃完早饭,回到杨慕非房里,三人在桌旁坐下,默然不语。庄琦君偷眼看了看杨慕非,转过头又看了看段谷雨,见他俩都不说话,不由地两手支颐,轻声叹道:“闷死了。”突然瞧见了桌上的案卷,奇道:“这是甚么?”杨慕非道:“这是英雄盟的资料。妹子,你设法将它尽快交到你师姐夫手中。”庄琦君抄起案卷,道:“我现在就去。”咚咚咚出门去了。 待庄琦君出了房间,段谷雨问道:“杨大哥,你还去松风山庄么?”杨慕非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我已摸清了他们的底细,用不着再在那里耽搁时日了。我们还是尽快赶去江南罢。”段谷雨大为感激,道:“多谢杨大哥。”杨慕非笑道:“我们之间还说甚么谢不谢哪。”他冲口说出了“我们之间”这几个字,突然想起昨夜之事,脸上不禁微微一红。段谷雨脸上红晕如霞,低下头道:“杨大哥,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明白了你的心意。”说着,将头斜靠在了他的肩上。杨慕非一怔,待要辨解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一闻到她身上的那股撩人心魄的幽香,却又不禁意乱情迷,不知如何说好。 段谷雨轻声叹道:“我多么希望能这样靠在你肩上一辈子。”杨慕非只觉她的身子软软的靠在自己肩上,香泽微闻,恍若梦里,忍不住柔声说道:“会的。”段谷雨满心欢喜,握着他的手,急急地道:“杨大哥,你说甚么?”杨慕非正自神魂飘荡,被她这用力一握,登时惊觉:“我可不能再堕入情网,害了谷雨一辈子。”他轻轻从段谷雨手掌中抽出手来,道:“我说,你一定会找到一个值得你依靠一辈子的男子。”段谷雨脸上大有失落之色,幽幽地叹道:“你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正说到这里,忽听得门外脚步声疾响,似是庄琦君回来了。 杨慕非不由地将椅子往外挪了挪,离段谷雨坐远了些。只听庄琦君轻轻叩门道:“杨大哥,我方便进来么?”杨慕非心中暗暗骂道:“这个小滑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叫道:“你进来罢。”庄琦君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来,道:“杨大哥,我已将那本书交给丐帮川中大勇分舵的徐舵主了。”杨慕非道:“辛苦你了,坐下歇息会罢。我们就要动身去江南了。”庄琦君惊道:“我们不去松风山庄了么?”杨慕非道:“不去了。” 第三十一回:荡魔除邪(4) 三人到柜台算结了房钱,纵马又投东行,不一日到了成都。这是西来第一大都市,戒备甚是森严。三人刚走到城门口,几个守城卫士便上前拦住去路。为首一个三角眼的军官喝道:“干甚么去?”杨慕非赔笑道:“军爷,我们进城看望亲戚。”那军官的眼睛在段谷雨二人身上色迷迷地溜了几转,喝问道:“这两个女子是你甚么人?”杨慕非道:“是小人的妹子。”那军官厉声喝道:“朝廷有令,民间不得私自藏匿、携带兵器。我怀疑她们身上藏有兵器,要带到房里去检查。你便在这里候着罢。”说着,上前便去拉段谷雨的手。 段谷雨柳眉微蹙,右手一扬,便要一耳光给他掴去。杨慕非抢上一步,伸手前探,抓住了那军官的手腕,微一使力,那军官登时疼得汗如雨下。杨慕非低声喝道:“你可知我们是谁?”那军官带着哭腔道:“大侠饶命,小的狗眼无珠,不认识你老人家。”杨慕非道:“我们是六扇门的,奉董大人之令,前去追捕英雄盟要犯。你若耽搁了我们的行程,拿你试问。”那军官脸如土色,颤声道:“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各位大人,还请高抬贵手,饶了小的一命。”杨慕非松开了手,微笑道:“那你还检查不检查哪?”那军官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五个乌青的手指印深深嵌在肉里,心下骇然,连连躬身说道:“小的不敢。各位大人请!”杨慕非微微颔首,牵着马匹不慌不忙的过去了,段谷雨二人紧随其后。 在成都打过尖后,三人上马又行,申牌时分便到了眉山。杨慕非道:“那日在临邛镇,我听那姓唐的说要到峨嵋山公干。我怕英雄盟的人会对峨嵋派不利。我们便顺道上峨嵋山看看罢。”庄琦君拍手笑道:“好啊,我早就想去见见那位威震江湖的静心师太了。”段谷雨咬了咬下唇,想要说话,终是没有说出口。三人到得峨嵋山下,将坐骑拴在万年寺寺外柏树上,便即上山。将到九岭岗时,天色已早黑,忽听得有人喝道:“是哪一路的朋友深夜擅闯峨嵋山?且请留步。”喝声甫歇,树林中便闪出两个峨嵋派的年轻女弟子。 杨慕非双手一拱,道:“麻烦二位向贵掌门通报,就说故人杨慕非到访。”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弟子咦了一声,道:“你是雪雕杨慕非?”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正是。”那身材高挑的女弟子道:“杨大侠远来辛苦,请随晚辈到金顶奉茶。”说着,在前引路。此时已是初冬时节,愈往山上走,天气愈是寒冷,自大乘寺以上,山林间都铺满了厚厚一层雪被。段谷雨身上衣衫单薄,渐渐抵受不住,娇躯不禁微微颤抖。杨慕非脱下长袍,道:“谷雨,你披上罢。”段谷雨道:“那你哪?”杨慕非笑道:“我内功深厚,不惧严寒。”段谷雨披上杨慕非的长袍,只觉长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心底不禁美滋滋的。 庄琦君大叫道:“杨大哥,我也冷。”杨慕非身上已无多余的衣衫可脱,便搂她入怀,笑道:“还冷么?”他一直把庄琦君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是以并无男女之嫌。庄琦君将头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格格笑道:“不冷了。”说着,向段谷雨扮了个鬼脸。段谷雨心下大恼,脸上却神色不动,微笑道:“琦君妹妹,你既怕冷,我把杨大哥的长袍让给你披罢。”除下长袍,便往庄琦君手里塞。庄琦君摆手道:“我不要。我偎在杨大哥怀里,一点也不觉得冷。”段谷雨气得脸色铁青,手里拿着长袍,不知如何下台,眼眶儿不由地红了。 杨慕非取过长袍,给她披在身上,柔声道:“谷雨,小心别冻着。”段谷雨听他言辞诚恳,关怀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又羞又喜,心里说不出的甜蜜,向庄琦君瞪了一眼,甚是得意。庄琦君也不示弱,向她伸了伸舌头。便在这时,那两名峨嵋派的女弟子因见她俩争风吃醋,颇觉有趣,忍不住嗤的笑出声来。段谷雨二人心中有事,脸色都不禁微微一红。那两名女弟子将三人引入万佛殿,奉上茶水,转身入内。峨嵋山所产雪芽茶乃天下一绝,享誉海内外,只见青蓝色的瓷杯之中,飘浮着几片嫩绿清新的芽叶,清香溢远。① 庄琦君连饮了几口,道:“我以前嫌茶粗口,挺不爱喝的,没想到这里的茶却这么好喝。”段谷雨道:“你喜欢喝这里的茶,干脆住下来得了,不就天天可以喝上好茶了。”庄琦君撅着嘴道:“我才不啦。天天看着一群大小尼姑,又不能喝酒吃肉,多没意思。段姐姐,你不是信教吃素么?你留在这里最合适不过了。”段谷雨愠道:“我又不信佛,干嘛要留在这里?” 两人正斗嘴间,忽听得殿外脚步声响,三个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约三十岁左右,身材矮瘦,面容十分谦和。身后两人,一个是已在临邛镇见过的风清师太师太,另一个则是名俗家弟子,身材娇小玲珑,两只大眼睛骨碌碌直转,透出灵气。风清师太见了庄琦君,怔了一怔,道:“原来是你们。”那矮瘦的中年尼姑奇道:“师妹,你认识杨大侠他们么?”风清师太摇头道:“不认识。那日在临邛镇出手相助的,便是这位小妹妹。”那矮瘦的中年尼姑施了一礼,道:“多谢杨大侠与二位女侠出手相救敝师妹。”杨慕非三人忙起身还礼,道:“不敢。敢问师太法号?” 那矮瘦的中年尼姑道:“贫尼法号风和,风清师妹杨大侠已是见过了。”那身材娇小的女弟子插嘴道:“杨大侠,我叫曲敏芝。”风清师太沉着脸道:“在外人面前,还这么没大没小的,成何体统?”风和师太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过头对杨慕非说道:“家师正在做晚课,杨大侠且宽心等待。”庄琦君见曲敏芝年岁与她相近,性情又投,便把椅子挪到她身旁。两人扯天谈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风清师太怫然不悦,但碍于庄琦君是客,却又不好出言呵斥。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大哥,让你久候了。”正是静心师太到了。庄琦君转过头去,只见静心师太约三十多岁年纪,由于长年伴守青灯古佛,脸色略显苍白,但依稀可辨得年轻时的俏丽模样。庄琦君心道:“杨大哥的妹子长得这么好看,为何要出家做尼姑呢?”回头见段谷雨神色甚是激动,不禁大感讶异。当下,宾主分坐叙话。 【注】①:峨嵋茶叶早在晋代就很有名,《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南安、武阳皆出名茶。”《文选•注》也有记载:“峨山多药草,茶尤好,异于天下。”峨眉“雪芽”在宋代就很著名,苏东坡有“分无玉碗捧峨眉”之句。 第三十二回:金顶萧萧夜风冷 静心师太道:“大哥,一别数年,你近况可好?”杨慕非笑道:“长年漂泊江湖,没甚么好不好的。”静心师太看着段谷雨二人,问道:“这两位姑娘是……”杨慕非指着段谷雨道:“这位是大理的段谷雨段姑娘。”又一指庄琦君,道:“这位是丐帮的庄琦君庄姑娘。”静心师太微笑道:“两位姑娘天生丽质,真是一对佳人。风和,山上气候寒冷,你去给两位姑娘拿两件披的衣服来。”段谷雨道:“不用劳动师太了。”静心师太道:“段姑娘不用客气。风和,去罢。”风和师太应声而去。 静心师太道:“大哥,爹、娘两年前曾到峨嵋山小住了几日,谈起你的婚事,他们颇为担忧,让我劝你几句。但小妹不知大哥心目中可有中意的女子?”段谷雨见她问起此事,心中不禁怦怦而跳,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只听杨慕非淡淡地道:“大哥我注定单身,爱上我的女子大多命薄,一个接一个的离我而去。我也不想再拖累其他女子了。”段谷雨听了这话,神色间甚是失落。静心师太瞧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大哥,小妹是出家之人,本不应再管世间俗事。但爹、娘既委托了小妹,小妹不得不斗胆劝你一句,岂可因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 杨慕非苦笑道:“琳儿,你不是也因真金太子之死而遁入空门么?”静心师太道:“我是女子,自然另当别论。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哥,你身负传承杨家香火……”杨慕非道:“琳儿,你不必多说了,我意下已决。”静心师太叹气道:“好罢。大哥,你此次上山来,不只是为看我罢?”杨慕非道:“几日前,我无意间曾听英雄盟川中分舵舵主唐月笙谈起,他要到峨嵋山来公干。我怕他会对峨嵋派不利,便顺道上山来看看。”这时,风和师太也将辟寒的衣衫拿来了。段谷雨二人谢过,披在身上。 静心师太道:“唐月笙两日前便来过,游说我们峨嵋派归顺英雄盟。当时,接待他的是风清。风清听了他这话,便将他赶下山去了。”杨慕非道:“英雄盟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你们要多加小心。”静心师太点头道:“我知道唐月笙是使毒的行家,当日即传下命令,让弟子们小心看守水源、食物,并四处严守上山的道路。”杨慕非道:“那我就放心了。”静心师太道:“大哥,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去歇息罢。我也要去后堂做功课了。”杨慕非起身道:“琳儿,你但请自便。”当下,风和师太领三人到客房里歇下。 庄琦君正睡得迷迷糊糊间,忽感觉到段谷雨翻身坐起。她心下微感讶异,寻思道:“段姐姐这么晚了起来作甚么?”只听段谷雨轻声道:“琦君妹妹,你睡着了么?”庄琦君双眼紧闭,假装睡熟,不理会她。段谷雨披衣而起,轻轻推开窗子,飞身出房。庄琦君好奇心起,忖道:“深更半夜的,她这是上哪呢?”穿好衣衫,溜下床来,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只见段谷雨正向对面客房走去。庄琦君心下一惊:“她难道是去找杨大哥?他俩……”想到这里,不禁脸上发烧。段谷雨却并不进屋,沿着甬道一直往后院走去。庄琦君奇道:“她到后院去干嘛?”打开房门,悄悄跟了上去,雪地里走路喀喀嚓嚓响,甚是不便。她生恐被段谷雨发觉,便蹑手蹑脚的遥遥跟在后面。 段谷雨在一座茅舍前停住脚步,想要叩门,却忽又犹豫不决。庄琦君走到她身后数丈之处,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忽听得屋里传出静心师太的声音道:“是段姑娘么?”段谷雨心下一惊,见她仅凭自己的脚步声便辨认出自己是谁,一时间竟呆住了。静心师太道:“段姑娘,进来罢。”段谷雨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只见静心师太正在蒲团上打坐,听见她进屋来,睁开两眼,微微一笑,道:“段姑娘,找贫尼有事么?”段谷雨不答,只是目不转瞬地望着她,忽道:“师太出家前可是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琳字?” 静心师太吃了一惊,道:“姑娘你是从何处得知的?”自在峨嵋山出家后,武林中已极少有人知道她的俗名了,因她是雪雕杨慕非的妹子,便是峨嵋派的弟子,也以为她俗家姓杨。段谷雨眼眶中泪光莹然,道:“你别管我从何处得知的。我只是想知道,师太你出家前可是叫南宫琳?”静心师太点了点头,道:“不错。”段谷雨紧咬薄唇,道:“你可是因真金太子之死而出家的?”静心师太全神注视着她的脸,叹气道:“不错。段姑娘,你为何要问这个?”段谷雨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喝道:“你还我娘的命来!”伸指射出一股剑气,向静心师太胸前“气海穴”刺去。 静心师太吃了一惊,运掌拍出,化解了这股指力。段谷雨双手食指一齐捺出,嗤嗤声响,又是两股剑气刺向静心师太胸前要穴。静心师太坐在蒲团之上,难以避让,身子疾往后仰,两股指力堪堪擦过鼻头。段谷雨纵身扑上,左手前探,抓住了她胸口“期门穴”,突觉左腕倏地一阵酸软,竟似要滑开,连忙加大了手力,岂料不加劲则已,甫一加劲,全身内力便源源而出。她吓得花容失色,全身颤抖不已。静心师太微微一笑,道:“段姑娘,有僭了。”段谷雨只觉手掌心忽有一股极暖和的内力传了过来,霎时间周遍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原来,静心师太竟是以峨嵋九阳功,将段谷雨的内力反输入她的体内。 静心师太道:“段姑娘,你这下好受些了么?”段谷雨见她内功如此深厚,自己便是再练上二三十年,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当下呆了一呆,撤掌往屋外走去。静心师太叫道:“段姑娘,且请留步。”段谷雨转过身来,道:“南宫琳,你眼下便要施杀手,斩草除根么?我自认不是你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静心师太道:“段姑娘,你误会了。贫尼方才听你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为你娘报仇,但贫尼自忖此生从未杀过女子,与你何来的杀母之仇?”段谷雨恨恨地道:“你虽没有杀我娘亲,可我娘亲却是因你而死。” 静心师太道:“是么?若贫尼果真害死了你娘,你杀我报仇,天经地义。但贫尼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还望姑娘你将其中因果细细道来。”段谷雨两眼凝视着她的脸,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想必你也会明白。我不姓段,而是姓萧。”静心师太喃喃地道:“姓萧?”萧谷雨切齿说道:“我爹因见你为他出家,深感歉疚,便也抛妻弃女,遁入了空门。我娘终生郁郁寡欢,在我十岁那年便撒手人寰。我本来拥有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可它却被你一手破坏了。我恨死你了。”说罢,掩面冲出门去。 静心师太喃喃地道:“你爹因见我为他出家,为他,为他……你又姓萧……萧姑娘,你的意思是,萧大哥还没有死?”抬起头来,门外寂静无声,早已无萧谷雨的身影了。她喟然一声长叹,脑海里思绪起伏,说不出是喜还是悲,竟无法再入定了。 第三十二回:金顶萧萧夜风冷(2) 萧谷雨轻轻推开窗子,飞身入内,见庄琦君仍自酣睡未醒,心道:“这小妮子睡得这么沉,被人抱走了也不知道。”坐在床边,待要宽衣就寝,忽瞥见庄琦君的绣花鞋鞋面润湿,还沾有些许新泥。萧谷雨心下一惊,回头去看庄琦君时,只见她也正虚着两眼偷偷瞧自己。萧谷雨大恼,寻思道:“这小滑头悄悄跟踪我,想必听到了我跟静心师太的谈话。这时还跟我装睡!”她忽然心生一计,想作弄一下庄琦君,便把庄琦君脱下的衣衫卷成一团,扔到了窗外。 萧谷雨关紧门窗,随即脱下衣衫,在庄琦君身侧躺下。庄琦君暗暗叫苦,心想:“糟了,还是被她发现了。”待萧谷雨发出轻缓的呼吸声后,她爬起身来,正要下床去拾自己的衣衫。萧谷雨突然翻了个身,将她紧紧抱住,口中呓语道:“不要走嘛。”庄琦君叫苦不迭,只得重新躺下,一动也不敢动,心中忐忑难安,一晚都未睡好。直捱到拂晓时分,萧谷雨才松开手,向床内翻了个身。庄琦君舒了一口气,连忙跳下床来,到门外拾了衣衫回来。只听萧谷雨惊声叫道:“琦君妹妹,你昨晚跑到哪里去睡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此时天将黎明,峨嵋山上静悄悄地,远远近近数里内,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庄琦君羞得满脸通红,心道:“杨大哥定是也听到了。”当下,一声不响地把衣衫晾在竹竿上,便钻入被窝。萧谷雨兀自喋喋不休地道:“琦君妹妹,也不是做姐姐的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如此淘气。”庄琦君用手捂着耳朵,缩头入被。不一会儿,杨慕非过来敲门,问道:“谷雨,琦君妹子没事罢?”萧谷雨笑道:“没事。她昨晚偷偷溜出房去,定是找峨嵋派的那个小姑娘玩去哪。”杨慕非道:“那我就放心了。你们好好休息罢。”萧谷雨凑到庄琦君耳旁,低声道:“小妮子,你要是敢把昨夜的事说出去,瞧我以后怎么作弄你。”庄琦君不敢说话,只是缩在被窝里猛点头。两人昨晚都未睡好,倒在床上又小睡了两三个时辰,方才起来梳洗吃饭。 到了万佛殿,萧谷雨见杨慕非脸色与平时无异,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只听静心师太道:“大哥,你远来峨嵋山不易,少说也要盘桓两三日,再下山也不迟。”杨慕非道:“大哥确是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他日时间宽裕,再来你这里叨扰几日。”静心师太道:“好罢。我即刻让风和准备早饭,你们吃了再走。”三人草草用了早饭,便即辞别静心师太下山。静心师太师徒直送到洗象池。杨慕非道:“琳儿,送到这里就行了。你回去罢。”静心师太点了点头,道:“好。”回头对萧谷雨说道:“段姑娘,贫尼有几句话跟你说。请跟我来!”萧谷雨只得跟她走到数十丈外,耳听水声轰隆,一条大瀑布便似匹练般,从山崖上滚滚而下。 静心师太在池边一块大石上坐下,远望着那条瀑布直泻而下,湖水翻滚,飞珠溅玉,隔了半晌,才转过头来,问道:“你爹近来可好?”萧谷雨见她面色慈和,言辞忱忱,便似自己的亲娘一般,竟有一种想扑进她怀里的冲动,心中怒气渐消,咽声道:“他的处境可不好哪。”静心师太道:“你跟我说说,我或许能帮你爹的忙。”萧谷雨紧咬下唇,道:“不用了。”静心师太道:“你还想杀我为你娘报仇么?”萧谷雨道:“我杀不了你。”静心师太从腰间解下紫电剑,递在她手里,道:“你杀了我,为你娘报仇罢。我不还手便是。” 萧谷雨顺手接过紫电剑,道:“这可是你说的啊?”静心师太道:“贫尼是出家之人,从不打诳语。”萧谷雨咬了咬牙,挺剑便往她胸口刺了过去。静心师太合什微笑,不闪不避,转瞬之间,剑尖已抵胸口。萧谷雨突然扔掉紫电剑,咽声道:“是我娘自己苦命,不干你的事。我不杀你了。你走罢!”静心师太沉默了半晌,道:“萧姑娘,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大哥?”萧谷雨脸上微微一红,牵着衣角不语。 静心师太微笑道:“傻孩子,你娘过世得早,你的终身大事不跟长辈说,谁给你做主哪?”萧谷雨自娘亲过世之后,便跟着师傅一起过活,师傅性情孤僻,课徒又严,她心里便是有事,也从不敢跟师傅说,此时突然听到一个人如此慈爱的跟自己说话,再也忍耐不住,扑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静心师太轻拍她的背,眼眶儿也不禁红了,道:“好孩子,有事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不然会憋出病的。” 萧谷雨泣声道:“师太,我以前因一时之气,做了很多错事,心里总不得安宁,就连晚上也常常在噩梦里惊醒,但我又不敢把我所做的错事说出去。我怕,一旦被他知道了,他就再也不理我了。”静心师太柔声道:“你说的那个他,是不是我大哥?”段谷雨点了点头,道:“我费尽一切心思去讨好他,可他就是对我忽冷忽热的。有时,我气急了,就故意去毁坏他钟爱的东西,可毁了之后,见到他那付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又深深自责。师太,我该怎么办哪?”她说到这里,眼眶里泪水盈盈。 静心师太道:“好孩子,你听我跟你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乡人新买了一头驴子,可那驴子恋旧主,脾气又犟,不肯让他骑,也不顺他的意。那乡人怒不可遏,用鞭子使劲抽它,可那驴子此后一见到他,便撩蹶子踢他,不让他靠近,更别说骑了。那乡人一怒之下,不给那驴子喂食,驴子饿得奄奄一息,眼见便要死了,他还是骑不到它。后来,有人告诉他说,你要对驴子百分百的好,它才会百分百的待你好。他便试着按那人说的法子做,给驴子换了干净的窝棚,喂它吃它最喜欢的萝卜,每天还给它梳洗身子。最初,那驴子还记恨,不肯让他靠近,一见到他便撩蹶子。后来,那驴子渐渐和他熟识起来,一见到他便主动上来亲热。于是,有一天,那乡人终于骑上了它的驴子。孩子,你听懂了么?” 第三十二回:金顶萧萧夜风冷(3) 萧谷雨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师太!”静心师太从手腕上褪下一串念珠,塞在她手里,道:“你晚上睡觉时,把它放在枕边,自然就不会做噩梦了。”萧谷雨垂泪道:“多谢师太。”静心师太微笑道:“谢我作甚?说不一定,你以后就是我的大嫂,一家子之间还说甚么谢不谢的?”萧谷雨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光洁柔滑的脸蛋上珠泪莹然,便似雨后海棠般娇艳动人。静心师太牵着她的手,道:“好啦。大哥他们只怕也等得心焦了,我们过去罢。” 杨慕非见她俩眼角边隐隐有泪痕,心下微感讶异,却又不便多问,当下辞别静心师太,下山而去。在下山的路途中,庄琦君问道:“段姐姐,静心师太跟你说了些甚么啊?是不是传了你甚么绝世武功?”萧谷雨瞥了杨慕非一眼,摇头道:“没说甚么。”杨慕非见她说这话时看着自己,心下一惊,寻思道:“琳儿莫不是瞧出谷雨对我有意思,已暗定她为杨家未来的媳妇了?”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怦怦而动,向萧谷雨看去,正巧萧谷雨也在偷眼瞧自己,两人目光相接,随即转开。杨慕非心想:“谷雨善解人意,奇谋百出,人又美若天仙,虽然有些任性,但若能娶到她为妻,原也不错,只可惜我天生薄命,无福消受。” 三人在万安寺外解了坐骑,晓行夜宿,一路投东而去。这日到了襄阳,杨慕非念及陆明诚墓就在城南郊外十里处,便买了些纸烛前去拜祭。原来,元军攻下襄阳后,陆明诚以身殉国。元廷因念及陆明诚是南人所景仰的英雄,又敬重陆明诚的义举,想藉此笼络人心,便拨款厚葬了陆明诚,同时在近旁建了一座忠义祠。杨慕非三人拜祭了陆明诚后,便到忠义祠旁的醉生楼用饭。吃完了晚饭,正在结算酒钱,突然闯进来一高一矮两个乞丐。 那高个乞丐径直走到杨慕非桌前,伸出右手,道:“这位大爷行行好,赏点饭钱罢。”庄琦君见他背上负着六只麻袋,知是丐帮中的六袋弟子,便从包袱里取出一锭碎银子,塞在他手里,道:“拿去买酒喝罢。”那高个乞丐大喜,道:“多谢姑娘。叫化子也没甚么好东西送给姑娘,日前在城隍庙里求了一个如意荷包,便送给姑娘你罢。祝姑娘你多福多寿。”庄琦君接在手里,笑道:“多谢你啦。”那两个乞丐双手交胸,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庄琦君拆开荷包,道:“这里面装着甚么哪?”一拨弄,从荷包里掉出一张字条来。萧谷雨冷笑道:“城隍庙里有甚么好东西?无非是祝琦君姑娘你多福多寿,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庄琦君啐道:“才不是哪。你看,这是师姐夫给杨大哥的信。” 杨慕非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写道:“大哥:案卷已收到,多谢你劳心。弟已分约九大门派掌门,于元宵节前夕齐聚杭州天柱山庄,届时以‘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为接应暗号,切勿泄露他人。弟雷振天拜上。”萧谷雨问道:“杨大哥,信上说甚么?”杨慕非把字条递给她,道:“你自己看罢。”萧谷雨看了,递还给杨慕非,道:“这事千万不能让英雄盟的人知道。”杨慕非点了点头,将字条撕碎,便要扔在纸篓里。段谷雨道:“且慢!”从他手里抢过字条,扔进汤碗里,用筷子搅了几搅,那字条登时化为了纸浆,便是捞上来晒干,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了。杨慕非心想:“毕竟还是谷雨做事精细。” 那店小二过来收拾碗筷,笑道:“三位客官,王老先生便要来说书了,你们买不买座听书?”庄琦君问道:“多少钱哪?”那店小二竖起五根手指,道:“三位共五百钱。”庄琦君撅着嘴,道:“这么贵?我们不爱听。”那店小二道:“姑娘你不知,这位王老先生说的书,绝了。孔老夫子有言在先,‘三月不知肉味’。依小的看来,听他说一回书,岂只三月,简直半年都不用吃肉了。”杨慕非听他说得夸张,笑道:“那王老先生今晚说甚么书?”那店小二道:“元伯颜炮陷襄阳,陆明诚死守殁难。”杨慕非心下一动,道:“好。我们去听听。” 杨慕非三人上了二楼,只见里面人头挨着人头,竟无处落脚,好不容易抢到一条长凳,三人在人缝里挤着坐下。见那戏台上,搁着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一块醒木。戏台前摆了数十张椅子,坐着的都是些蒙古人。过了半袋烟的工夫,从后台帘子里面出来一个矮胖矮胖的老头。那老头团团作了一揖,道:“各位大人、各位老乡,王囯奴这厢有礼了。”一个身材威猛的蒙古武官骂道:“他奶奶的,别那么多废话。快说你的书罢!” 王国奴躬身笑道:“是,是,是。”清了清嗓子,说道:“书接上回,伯颜丞相一扬马鞭,喝道:‘陆明诚,襄阳破陷已在眉前,你还不束手就擒,以免害了一城百姓?’陆明诚回道:‘我陆明诚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向你低头认输?’弯弓搭箭,飕的一箭,向丞相射来。陆明诚身为丐帮帮主,那一箭的威力何其惊人。说时迟,那时快!那枝箭从两名亲兵胸口贯穿而过,眼见便要射到丞相面前。便在这时,帝师纵身扑上,面露微笑,将那枝箭轻轻巧巧的接下了。”那些蒙古人拍掌大声欢呼。那身材威猛的蒙古武官,喝道:“凡是为我大元喝彩的,待会重重有奖。” 台下众人闻听此言,登时齐声应和:“大元帝师武功天下第一,陆明诚不自量力,以卵击石,真是自如其辱。”“丞相的大军所向披靡,攻占襄阳便如探囊取物。”“陆明诚误国误民,简直是古今第一国贼。”那些蒙古人听了,拍手大笑道:“好,好,说得好。”杨慕非怫然不悦,心道:“这些人真是不知廉耻。” 王国奴续道:“丞相调来十几门回回炮,一齐炮攻襄阳。那襄阳城虽坚如金石,但哪里挡得住我大元的铁骑大炮,只半天工夫,便即攻陷。陆明诚兀自不知悔改,竟引刀自刎。但忽必烈汗宽宏大量,既往不咎,花重金将他厚葬,并修建了忠义祠,足见朝廷爱才之心。是我华夏子孙,敢不戮力向前,报效朝廷。”那些听书的人擂臂大呼道:“戮力向前,报效朝廷。”杨慕非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出了醉生楼。庄琦君追了出来,劝道:“杨大哥,那臭老头胡说八道,你犯不着为他生气。”杨慕非喟然长叹道:“我倒不是为他动怒,而是痛恨那些听书的汉人没有骨气,竟为了一丁点赏银,就大肆唾骂自己民族的英雄。一个民族,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并不要紧,若连自己的民族魂也失掉了,它还能重新站立起来么?”萧谷雨道:“杨大哥,你不用难过。这些人毕竟只是少数,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积极抗元么?”杨慕非点头道:“说的也是。”三人见天色已晚,便在镇上找了间客栈歇下。 第三十二回:金顶萧萧夜风冷(4) 杨慕非躺在床上,耳听窗外松涛阵阵,犹带呜咽之声,再也无心睡眠,披衣而起,在溶溶月色下信步而走,蓦地抬头,不知不觉间竟到了陆明诚墓。他悄立墓前,想起日间之事,不禁悲由心起,抚碑长叹:“若我汉人中多几个陆师伯这般的英雄人物,也不会有今日国破家亡之痛。”忽听得身后有人冷笑道:“主上昏庸,奸臣当道,便是有百十个陆明诚,也抵敌不住鞑子的铁骑大炮。”杨慕非吃了一惊,转过身去,只见一个人提着竹篮缓步走来,正是那说书的王国奴。 杨慕非冷冷地道:“你来这里作甚么?”王国奴不答,从竹篮里取出香烛,用火折子点燃,插在石碑前,又斟了满满一大碗酒,道:“陆帮主、襄阳城遇难的众位兄弟,若英魂有知,还请来此与小弟相会,共享一杯浊酒。”说着,将碗中酒泼洒在地上。杨慕非惊道:“你也参与了襄阳保卫战?”王国奴高举酒葫芦过头,狂饮了一气,怆然道:“不错,我参与了襄阳保卫战。”杨慕非愤然道:“那你还去为鞑子说书,垢辱陆大侠?”王国奴仰天长笑,笑声苦涩凄楚,便似枭鸣。他看着杨慕非的脸,问道:“你可知我是谁?”杨慕非道:“你不是叫王国奴么?王国奴,亡国奴,那是你的化名?” 王国奴点了点头,道:“我真名叫作王坚。”杨慕非惊呼道:“死守襄阳城的王坚王大将军?”王坚眼望远空,缓缓地道:“襄阳失陷时,我被人一掌打昏,待醒来时已被人扔到乱石岗了。我拣了一条残命回家,从此便周游全国,以说书为业。小兄弟,你责怪我为鞑子说书?不错,我是为鞑子说书,而且还痛骂陆明诚等死守襄阳的大宋将士。你可知我为何要这么做?”杨慕非沉吟道:“愿闻其详。” 王坚道:“我就是要把汉人所景仰的大英雄贬得一文不值,撕下他们身上仅有的一块遮羞布,让他们感受到切骨之辱,从而激起民族自尊心。我说书这二十年来,遭逢了七次刺杀,被人围殴了不下数十次。”他掀开里衣,身上肌肤青肿成块,但他脸上洋溢着微笑,一点也不觉得痛楚。王坚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彩,捋须微笑道:“有这么多人恨我,说明我们的民族还是大有希望的,终有一天会驱走鞑子,复我汉家江山。”他拍了拍杨慕非的肩,道:“小兄弟,我在醉生楼说书时,眼见你愤然离场,便知你是个心系汉家江山的热血男儿。老哥敬你一杯。”喝了一大口,将酒葫芦递给杨慕非。 杨慕非只觉豪气干云,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道:“小弟自当谨记老哥你的教诲。”王坚哈哈笑道:“这才是我汉家的好男儿!时候不早了,老哥要回去了,小兄弟你好自保重。”他提起酒袋,摇摇晃晃地向来路走去。只听他边走边唱道:“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化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歌声渐渐远去,终不可闻,但在杨慕非心中却愈来愈响。他面向陆明诚的石碑跪下,默默祷告道:“皇天在上,陆师伯英灵为证,我杨慕非此生誓将以驱除鞑虏,复我汉人河山为己任,直至生命最后一息,永不懈怠。”他磕了三个响头,拂衣而起,转身向客栈走去。 三人取道东上,过了安徽,便到江浙界首,沿着官道迤逦而行,不一日到了杭州。此时已是腊月二十,距天柱山之约,尚有二十余日。三人在西湖边上寻了家客栈住下,每日娱情山水,倒也过得甚是惬意。转眼便是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合家欢庆新年,鞭炮声不绝于耳。杨慕非三人用过晚饭,换上新衣,手牵着手在街上游走。萧谷雨心想:“我们要是不涉足江湖之事,就这样欢欢喜喜的过一辈子,那该多好。只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杨慕非见她脸色凝重,问道:“谷雨,你在想甚么?”萧谷雨微微一笑,道:“没甚么。我有些想爹娘了。”庄琦君道:“我也想师姐夫他们了。不过,还有十几日,便可以与他们相聚,我又不那么想了。” 三人沿着苏堤走了一圈,只见西湖中灯火点点,有若满天繁星,湖水深绿如绸,映着船上的灯火,丝竹箫管之音,声声入耳。便在这时,一艘小船划了过来,艄公在船头大声喊道:“公子坐船不?”庄琦君跺足叫道:“要,要,要。”那艄公应了一声:“来勒。”竹篙在水中一点,把小船凑到岸边。杨慕非见庄琦君兴致颇高,不忍拂逆她的意,便跳上小船。庄琦君二人紧跟着跳了下来。那艄公划动竹篙,小船在明澄如镜的湖面上轻轻滑了过去。 【注】①:据《宋末四川战争史料编选》记载:王坚,南宋抗元名将,曾驻守四川钓鱼城,多次击退元兵。元蒙哥大汗亲自督战,亦被击伤阵亡。于景定二年五月,王坚被任命为左金吾上将军、湖北安抚使兼江陵府;四年三月,为知和州兼管内安抚使;五年三月,卒。本小说中说他重伤未死,活到了元成宗大德三年,纯属小说家言,读者不必较真。 第三十三回:怀中应是双月 庄琦君伸手到湖中弄水,格格笑道:“杨大哥,这水好凉啊。”萧谷雨吓唬她道:“小心跌进湖里,让王八给吃了。”庄琦君伸了伸舌头,道:“那我也要拖你一起下水。”萧谷雨故意唬着脸,道:“你倒试试看。”庄琦君见她装得凶神恶煞的,心下害怕,拉着杨慕非的手,撒娇道:“杨大哥,你瞧段姐姐那么凶,你也不管管她。”杨慕非伸手弹了弹她的脸颊,笑道:“傻妮子,段姐姐吓唬你的。”湖风一阵阵吹了过来,庄琦君渐生寒意,便偎依在杨慕非怀里。萧谷雨心下一酸,扭头看着别处。 杨慕非问道:“谷雨,你让我陪你到江南来,究竟是作甚么?”萧谷雨道:“到了天柱山,你自然就明白了。”杨慕非诧然道:“你所做之事与英雄盟有关?”萧谷雨紧咬薄唇,缓缓点了点头。杨慕非见她以手支颐,呆呆望着远处的渔火,娇躯在寒风里微微颤抖,心中顿生怜惜,柔声道:“谷雨,你也坐过来罢。”萧谷雨脸蛋儿绯红,往他身边挪了挪,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那艄公哈哈笑道:“公子,你左拥右抱,艳福不浅哪。”杨慕非三人听了这话,脸上都不禁微微一红。萧谷雨心想:“但愿这船永不到尽头,我们三人就这样生生死死的搂在一起。”转念一想:“为甚么要是三人哪?”醋意上涌,忽向庄琦君狠狠瞪了一眼。庄琦君不理,嘻嘻哈哈的与那艄公说话:“老爷爷,你怎么不回家陪老奶奶哪?” 那艄公哈哈笑道:“小老儿为生计都愁白了头发,哪有闲工夫去陪那糟老婆子?”杨慕非笑道:“那老人家你想么?”那艄公道:“想,怎么不想?可这年头,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敢奢求回家陪老婆哪。”杨慕非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到那艄公手里,道:“麻烦你送我们上岸罢。”那艄公道:“公子,你有碎银没有?小老儿找不开。”庄琦君格格笑道:“老爷爷,不用找了,那是我们给你的船钱。”那艄公道:“这怎么好意思哪。”萧谷雨道:“这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大过年的,你老就不要推辞了。”那艄公呵呵笑道:“好,好,我收下了。小老儿家里穷,没有红包给你们,便把替女儿女婿求的好签,送给三位罢。”说着,放下竹篙,从怀里掏出一条纸绢。他拆开纸绢,将三张字签分塞在三人手里。 杨慕非展开字签,只见上面写道:“五更四点鸡三唱,怀抱二月一枕眠。”庄琦君的字签上写着的是:“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她见萧谷雨低头看着字签沉吟不语,便一把抢过,笑道:“段姐姐,让我也看看罢。”萧谷雨夹手夺了回来,愠道:“偏不让你瞧。”却抢了杨慕非的字签来看。看罢,她心中默默地道:“我的字签上说的是,‘不知乘月几时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意思含糊不清。但从杨大哥的字签看来,他注定会娶两位夫人,其中一个,会不会就是我哪?”想到此处,爱恨交集,又羞又喜。 杨慕非打趣道:“老人家,你有几个女儿女婿,怎么求了三张字签?”那艄公道:“公子说笑了。能有几个女儿女婿?当然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女婿了。我也不知那庙祝怎么拿的,多给了一张。”说话间,忽听得前面花船上传来一声惨叫,黑夜中遥遥听来,委实吓了人一跳。 杨慕非吃了一惊,待要长身跃起。那艄公低声道:“公子,你莫多管闲事。青衣门在杀鞑子。”杨慕非奇道:“青衣门?”那艄公道:“公子你是从远地来的,有所不知。我们杭州有一个秘密帮派,唤作青衣门,帮中全是清一色的女子。她们专以美色勾引鞑子,然后伺机将他们杀死。”便在这时,几个青衣女子走上船头,将三具尸首抛下花船。其中一个女子向这边望了一眼,低声对同伴说了几句话。那几个青衣女子格格大笑,转身钻进了船舱,划动花船远远去了。那艄公道:“官兵就要来了。你们还是早些回去罢。”移船靠岸,扶杨慕非等人下船。 杨慕非三人与那艄公别过,沿着湖边小路缓缓往回走。走出一箭之地,忽听得前面马蹄声如雷,数十骑疾驰而来,铁甲铿铿,正是镇守杭州的蒙古骑兵,骑兵后面尘土大起,紧随着一大队步兵,有数百人之众。杨慕非三人不愿招惹是非,连忙把脸扭过一旁,让开了道。那队元兵似有重任在身,脚步匆匆,飞一般过去了。萧谷雨低声道:“他们是去抓青衣门的人。”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他们此时才去,只怕人家早溜了。”三人相视而笑,见天色已深,便回客栈分别就寝。 次日清晨,杨慕非睡梦中忽听得窗上轻轻几下剥啄之声,心中一惊,随即醒转。他低声喝问道:“是谁?”只听得一个柔脆的女子声音道:“杨大侠,我们香主有请。”杨慕非穿好衣衫,起身推开窗子,只见两个青衣少女正站在窗外。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福了一福,道:“杨大侠,请移趾跟奴婢走一趟罢。”杨慕非道:“你们是青衣门的人么?你们香主是谁?”那身材高挑的少女道:“杨大侠不必多问,去了自然就明白了。”杨慕非道:“好罢,我跟你们去。”当下,那两个青衣少女在前引路,三人坐上一辆马车,渐渐驰离了大道,愈走愈是偏僻,行了半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那身材高挑的少女道:“杨大侠,请下车罢。香主正在船上相侯。” 杨慕非跳下马车,只见一条大江从眼前奔腾而过,江畔大柳树下,停泊着一条花船,船头上挂着两盏碧纱灯笼。杨慕非微一沉吟,轻身跃上花船。那两个青衣女子紧跟着跃了上来,轻轻一击掌,那条花船便顺流缓缓而下。耳听舱中一个女子声音说道:“杨大侠,请进来罢。”杨慕非进了船舱,只见舱中坐着一个紫衫女子。那紫衫女子年约二十岁左右,肤色白腻,容貌虽说不上十分秀美,但举手投足间,无不风姿绰绰,妩媚动人。 那紫衫女子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嫣然笑道:“杨大侠,请坐下喝杯薄酒。”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先喝了一口。杨慕非双手一拱,道:“姑娘召在下来此,不知有何见教?”那紫衫女子道:“杨大侠疑心我在你的酒杯里下了毒么?”杨慕非连忙道:“姑娘误会了。”那紫衫女子微微一笑,拿起杨慕非的酒杯,饮了一小口,递在他的面前。杨慕非只得伸手接过,仰着脖子将酒喝了,只觉那酒入口甘醇,隐隐还有她唇上的胭脂香气。那紫衫女子饮过酒后,脸上微带酒晕,更添了十二分的妩媚。 第三十三回:怀中应是双月(2) 杨慕非道:“酒也饮过了,还请姑娘明言相告。”那紫衫女子道:“杨大侠,你可知我是谁?”杨慕非道:“姑娘是青衣门中人?”那紫衫女子点了点头,道:“我姓胡,闺字月如,是青衣门香主。我们青衣门的姊妹,常扮作青楼女子,因此得名。杨大侠对此也略有耳闻罢?”杨慕非道:“在下初到江南,昨夜才从一位老人家口中得知。在下对各位姑娘的义行,既感且佩。”胡月如叹气道:“可我们武功低微,若遇到高手,往往便性命不保。五日前,就有两名姊妹落入鞑子手里,惨遭鞑子奸辱,次日即被斩首示众。”说到此处,泪水扑簌簌的如珠而落。 杨慕非见她突然间哭了,登时手足无措,急急地道:“胡姑娘,但有用的着在下之处,尽管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胡月如掏出手绢,拭了拭眼泪,道:“我们的一个姊妹潜伏在大理梁王府作女婢时,曾见过杨大侠连斗大理段氏、西藏番僧两大高手。小妹对杨大侠你甚是心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侠你答应。”说着,离座跪倒。杨慕非连忙上前搀扶,急道:“胡姑娘,在下可受不起你的大礼。快快请起!”胡月如仰着俏脸,道:“杨大侠,你答应了小妹的请求后,小妹才肯起来。”杨慕非道:“姑娘请说。” 胡月如道:“请杨大侠收我们姊妹为徒,授我们武功。”杨慕非道:“我答应你,教你们武功,不过我可不敢作你们的师傅。这样罢,我替我爹收你们为徒,你们就称我作师兄罢。”胡月如大喜道:“多谢杨师兄。”款款站起身来,脸上晶莹的泪珠尚未干却,眼波里却已尽是笑意。 杨慕非道:“我还有两个朋友留在客栈,她们见我久久不归,必然担忧。我要先回客栈一趟。”胡月如道:“不用劳烦师兄大驾,只要你书信一封,我让两个姊妹去把那两位姑娘接过来。”杨慕非点了点头,道:“也好。”写了一张字条,交与了侍立一旁的两个青衣女子,道:“有劳两位师妹。”那两个青衣女子一怔,随即格格一笑,接过字条,道了个万福:“是,师兄。”大笑着出去了。胡月如笑骂道:“这两个疯丫头。”顿了一顿,又道:“师兄,你现在就教我们武功罢。”杨慕非沉吟道:“可那两位师妹……”胡月如道:“你教会了我,我回头再教她们便是。”当下,胡月如将花船上的十五名青衣女子全召集起来,在岸边浅滩上排成阵列。 杨慕非道:“要学高深的武功,须长时间苦练才成。眼下时日不多,我便教你们基本的逍遥游身掌罢。”说着,他自己先走了一趟拳。众女见他身影飘飘,倏东倏西,便似穿花蝴蝶般,都不禁拍手叫好,纷纷嚷道:“师兄,快教我们罢。”杨慕非便从第一招“云龙三现”教起,可这些青衣女子嘻嘻哈哈的,互相取笑追打,一点也不较真。胡月如见状,回头呵斥了众姊妹几句,可她们严肃了一阵子,又开始打闹起来。杨慕非心想:“既然身为人师,若不教会她们真本事,自己有愧,同时也对不住她们。”见一个叫燕儿的青衣女子兀自在胡闹,便走了过去,劈啪给了她一耳光。燕儿抚着脸颊,泪水扑簌簌的夺眶而出。众女见他突然发火,都不禁害怕,向后退了两三步。杨慕非正色道:“你们既认我作师兄,就要听从我的教导,认真操练,不然她便是榜样。”众女伸了伸舌头,再也不敢打闹,乖乖的跟着他练习身法。 练了大半日,杨慕非见她们气喘吁吁、香汗淋漓,便道:“今天上午就到此为止罢,大家休息。燕儿姑娘留下!”众女欢呼雀跃,纷纷向花船跑去。燕儿粉颈低垂,忐忑不安地站在杨慕非面前。杨慕非柔声道:“燕儿姑娘,对不起。我方才出手重了。”燕儿抬起头来,道:“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燕儿不怪你。”杨慕非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去罢!” 胡月如道:“师兄,你再帮我看看哪一招使得不对?”杨慕非点了点头。胡月如便从第一招“云龙三现”开始,一直使到了第八招“且自逍遥”。杨慕非见她在短短的时间内竟掌握了八招,心想:“胡姑娘倒是一块学武的好材料。”正思忖间,忽见胡月如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仰面摔倒。他吃了一惊,纵身而上,不待胡月如身形着地,便已将她娇躯揽住。胡月如躺在他怀里,脸色又羞又窘,一颗芳心直怦怦乱跳。杨慕非问道:“胡姑娘,你没事罢?”便在这时,忽听得身后一声冷笑:“她躺在杨大哥你的怀里,还能有事么?”胡月如脸上又是一红,连忙从杨慕非怀里挣了出来。杨慕非转过身去,只见庄琦君二人已到了,说话的正是萧谷雨。 杨慕非道:“谷雨、琦君妹子,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收的师妹胡月如胡姑娘。”萧谷雨听了,脑海里“嗡”的一响,心道:“胡月如?这个名字里不正好有两个月么?”抬头仔细打量胡月如,见她面如满月,眉梢眼角间风情万种,便是自己看了,也不禁怦然心动,更不说男子了。胡月如嫣然笑道:“两位妹妹,一起到船上奉茶用饭罢。”说着,腰肢款摆,往花船去了。 萧谷雨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出神,忽觉庄琦君的口唇凑到自己耳旁,低声道:“段姐姐,我瞧那位胡姐姐可比你漂亮多了。我要是杨大哥啊,也会喜欢上她的。”她一句话说完,便即跃出在两三丈外,让萧谷雨打不着。其实,萧谷雨相貌远胜于胡月如,但她此时醋意上涌,反而觉得胡月如比自己好看,又想到那张“怀抱二月一枕眠”的字签,忽然怔怔的流下泪来。庄琦君见自己一句话把她气哭了,连忙跑了过来,掏出手帕给她拭泪,急急地道:“好姐姐,你别哭了。那位胡姐姐哪有你长得好看?我说那话是故意气你的,你别放在心上。” 萧谷雨道:“妹子,你说句老实话。我和那位胡姑娘相比,你到底喜欢谁作你的嫂子?”说着,脸蛋儿不禁飞红了。庄琦君勾着她的脖颈,道:“当然是段姐姐你了。你虽然很凶,有时还作弄我,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杨大哥的。”萧谷雨大喜道:“那你帮不帮我?”庄琦君歪着脑袋,嘻嘻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诚意了。”萧谷雨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好妹妹,我知道你也喜欢杨大哥。姐姐以后给你做媒……”庄琦君听到这里,羞得满脸如朵大红花般,转身便跑。萧谷雨拉住她的手,急急地道:“妹子,你究竟帮不帮姐姐哪?”庄琦君猛点了点头,道:“嗯。”挣开她的手,跑开了。 便在这时,杨慕非走了过来,问道:“谷雨,你跟琦君妹子在说甚么哪?”见她眼圈儿红红的,惊道:“你怎么了?”萧谷雨笑道:“没甚么,眼睛里进了沙子。”杨慕非道:“胡姑娘要我作她们姊妹的师傅,教她们一些防身武功。我想她们也是为了抗元,便答应下来了。”萧谷雨嗔道:“你跟我说作甚么?”杨慕非一怔,讷讷地道:“我怕你会生气。”萧谷雨听他这句话忱忱以诚,确是发自肺腑,低下了头,道:“你就这么怕我生气么?”杨慕非道:“怕呀。你一生气,就要打我耳光。”萧谷雨噗哧一声笑,娇嗔道:“我现在就要给你一耳光。”右手轻扬,作势便要打。 第三十三回:怀中应是双月(3) 杨慕非见到她轻颦薄怒的神情,不禁怦然心动,低下头便往她樱唇上吻去。萧谷雨又羞又喜,两眼紧闭,仰起俏脸迎了上去。忽听得燕儿大声喊道:“师兄,开饭了。”杨慕非倏地警醒:“我怎么老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去招惹谷雨哪?我千万不能在这情网里越陷越深。”当即应了一声,放开萧谷雨,向花船走去。萧谷雨气得跺了跺足,跟了上去。 青衣门众女却是包了饺子,皮薄肉鲜,甚是美味可口。杨慕非啧啧赞道:“好吃,好吃。”众女听了,脸上便似绽开了鲜花,满心欢喜,抢着要上前敬酒。杨慕非摆手道:“你们十几个人,一巡酒敬下来,便是大水牛也给你们灌趴下了。酒就别劝了,下午还要练功哪。”众女格格大笑,便即作罢,但又想出新花样,硬要每人亲手喂他吃一个饺子。杨慕非盛情难却,只得苦笑着挨个吃了。青衣门众女久在风月场上打拼,不似良家女子那般矜持,当下在酒席间大肆胡闹,燕儿甚至还被推到杨慕非怀里去了。萧谷雨脸色愈来愈青,暗暗啐道:“这些女子真是不知廉耻。”庄琦君见她们玩得高兴,便也要上前掺合,被萧谷雨瞪了一眼,伸了伸舌头,坐了回去。 杨慕非见她们越来越不像话,又不好出言呵斥,起身说道:“好了,好了,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出了后舱,到船头上去吹风。不一会儿,萧谷雨也出来了。杨慕非奇道:“你怎么也不吃了?”萧谷雨道:“我吃饱了。”杨慕非道:“你才吃了三个饺子,怎么就饱了?”萧谷雨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只吃了三个?”杨慕非道:“我方才在席间见你一直板着脸,筷子也不动一下……”萧谷雨哼道:“你那时早坠进温柔乡了罢,还记得关心我?”杨慕非道:“谷雨,你是大家闺秀,自然看不惯她们的所作所为。但她们也是被生活所逼,才不得不走上这条道的。你犯不着为她们动气。” 萧谷雨怒道:“谁说我生气了?我干嘛要为她们生气?”说着,眼泪便似断线的珠子般,沿着脸颊扑簌簌滚落。杨慕非大惊,急道:“你怎么又哭了?”萧谷雨扑到他怀里,擂起粉拳,使劲捶打他的胸膛,哭嚷道:“还不是你害的。我在没有认识你之前,连眼圈儿也从未红过,可一遇上你这冤家……”杨慕非心下一酸,眼见她脸上珠泪莹然,忍不住伸臂抱紧她,往她樱唇上吻去。这一吻之下,萧谷雨登时全身酸软,打他的手陡然没了力气,软软的躺在他怀里,也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地下。 忽听得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杨慕非吃了一惊,连忙推开萧谷雨,转过身去,却见是胡月如。胡月如见他嘴角边还残留有萧谷雨的唇印,只是抿嘴轻笑。萧谷雨脸上燥如红布,掏出手绢给杨慕非拭去了唇印,低着头匆匆跑开了。胡月如娇笑道:“师兄,甚么时候请我们喝你和段姑娘的喜酒?”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含含糊糊地道:“早哪,早哪。”胡月如道:“师兄,我已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你午睡不?”杨慕非道:“我冬日里没有午休的习惯。”胡月如道:“那你陪我到岸上走走。” 两人沿着河堤缓缓徐行,走出了十余里。眼见前面有一块大石,胡月如道:“我们去那边坐坐。”她横卧在大石上,慵懒地舒展开身姿,湖风吹动衣裙,妩媚万状。杨慕非背对着她坐下,心想:“胡姑娘也太不重礼数了。”胡月如知他心意,微微一笑,道:“师兄,我们风尘女子散漫惯了,你不要见怪。”杨慕非道:“我能理解你们的难处。”胡月如冷笑道:“我们的难处,你又能理解多少?就说婚娶罢,一旦入了这行,就算你冰清玉洁,也没有哪个男人肯娶你,更别提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了。”杨慕非沉吟道:“你们也杀不了几个鞑子,干么不解散了,各自回家?”胡月如道:“我也知道,单凭我们十几个弱女子,杀不了多少鞑子。但我们的家早被鞑子毁了,若就此解散,又何去何从?再说,我们也要让鞑子知道,汉家女子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便在这时,忽听得燕儿娇声叱道:“甚么人?”紧接着听见一人喝道:“快叫你们香主出来。”声音柔脆,也是女子之声。燕儿道:“我们香主还没有回来。”那女子冷笑道:“是么?那就别怪我们解语宫无礼了。”胡月如柳眉微蹙,道:“是解语宫的人。”长身而起,发足向花船疾奔而去。杨慕非紧随其后。不久前面便出现了一条大船,舱身华丽,船头上立着三个俏生生的黄衫女子。燕儿见了胡月如二人,大叫道:“香主,解语宫又来闹事了。”此时,花船离岸尚有数丈之远。杨慕非轻挟胡月如的纤腰,右足一点,便跃上了船头。 那三个黄衫女子见他露了这一手轻功,心下已先有了惧意。其中一个年长的女子拱手说道:“敢问尊驾高姓大名?”杨慕非微笑道:“你们是解语宫的人?”那年长的女子道:“不错。”杨慕非道:“慕宫主近来可好?”那年长的女子奇道:“尊驾认识我们宫主?”杨慕非道:“在下与你们慕宫主交情非浅,你回去告诉慕宫主,就说他以前的小书童向他问好。”那年长的女子道:“好,我们瞧在尊驾的面子上,就权且放青衣门一马,待宫主示下后,再前来讨教。”当下喝令水手扬帆转舵,向前直驶出去。 第三十三回:怀中应是双月(4) 杨慕非转过身来,问道:“胡姑娘,你们甚么时候得罪解语宫了?”胡月如道:“半个月前,解语宫派人来传令,要我们青衣门并入解语宫,我没有答应,还将来使赶下了花船。”燕儿道:“香主,只要我们练好了武功,却也用不着怕解语宫了。师兄,我们开始练功罢。”萧谷雨连忙向庄琦君使了个眼色。庄琦君会意,拉着杨慕非的手,嚷道:“杨大哥,我们也要学。”杨慕非微笑道:“好,我教。” 杨慕非让众女先打了一趟上午所授的掌法,纠正了谬误之处,便开始教第九招“云卷云舒”。庄琦君故意将掌法打错,缠着杨慕非,要他反复指正,不让他靠近胡月如半步。杨慕非虽看出她在使坏,但素来对她十分疼爱,也不出言呵斥。萧谷雨天资聪慧,武功根基又扎实,片刻间便将那招练得娴熟,转而去指导青衣门众女。杨慕非大为感激,心想:“我去指导这些女子,毕竟男女有别,很是不便。谷雨这一帮忙,我大可缓一口气了。”萧谷雨心里打的却是另一付算盘:“我帮杨大哥教这些女子,杨大哥必然欢喜,且又让他远离了那狐狸精,一举两得。” 吃过晚饭,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庄琦君练了一下午的拳,浑身酸软,一落枕便想阖眼。萧谷雨却有一肚子话要跟她说,不让她睡,求告道:“好妹妹,你陪我说会儿话罢。”庄琦君迷迷糊糊地道:“你说罢,我听着哪。”萧谷雨满脸欢容地道:“杨大哥今天中午差点就吻我了。”庄琦君哭丧着脸,道:“好姐姐,这话你都说了几十遍了,能不能换一句啊?”萧谷雨连忙道:“好,我换一句。今天中午,杨大哥差点就吻了我吔。”庄琦君拉紧被子蒙住脑袋,道:“段姐姐,我快受不了你啦。你知道牛魔王的小妖为甚么要自杀么?”萧谷雨一怔,道:“为甚么?”庄琦君嚷道:“他受不了唐僧的罗嗦。” 萧谷雨拉下蒙在她脸上的被子,柔声道:“好妹妹,姐姐今天太兴奋了,睡不着,你就陪我多说会儿话嘛。你说,杨大哥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庄琦君猛点头,道:“喜欢,喜欢,喜欢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萧谷雨大喜道:“妹子,原来你也是这般想,那太好了。听了你这话,姐姐心里也有谱了。”顿了一顿,道:“妹子,你说女人有了身孕后,会有甚么异状?”庄琦君道:“会大肚子呀。”萧谷雨追问道:“刚怀上那阵哪?”庄琦君沉吟道:“方婶婶怀小孩那阵,身子慵懒,甚么事也提不起兴致来,还有哪,一闻到血腥味就想吐。”萧谷雨喃喃地道:“都四个多月了,我怎么一点异状都没有啊?”庄琦君奇道:“甚么四个月了?” 萧谷雨自知失言,连忙道:“没甚么。”心想:“蛇节夫人头七那晚,我明明跟杨大哥……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哪?”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便又问道:“妹子,你说洞房……”忽听得庄琦君已发出轻缓的呼吸声,她心下着恼,伸手去挠庄琦君的胳肢窝。庄琦君笑得直喘气,连连告饶道:“好姐姐,饶了我罢。”萧谷雨嗔道:“谁叫你不听我说话?”庄琦君道:“你方才说甚么来着?”萧谷雨见她此时神智清醒,反而说不出口了,怔了一怔,道:“我说,妹妹你长得眉清目秀,又这么讨人喜欢,杨大哥将来一定最宠你了。”庄琦君脸上一红,道:“姐姐你又笑话人家。”萧谷雨捧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笑道:“月光下看美人,越看越美,连姐姐我都不禁心动了。让姐姐亲一口。”庄琦君转头闪避,笑道:“不要。”两人嘻嘻哈哈的打闹成一团。 忽忽过了数日,这日午后,杨慕非正在指导众女练逍遥游身掌,忽听得燕儿惊呼道:“解语宫的人来了。”杨慕非转过身去,只见一条大船缓缓驶近岸边,船头上站着两行黄衫女子,其中便有几日前所见到的那三人。船一拢岸,后舱中钻出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女子,拱手道:“杨大侠,奴婢奉宫主之令,请你到解语岛奉茶。”杨慕非仔细一打量,这中年女子正是在华山上断指的飞燕,容貌如昔,只是朱颜已改。[奇书电子书+QiSuu.cOm] 杨慕非回头对胡月如说道:“你领着众位师妹练功,我随她们去解语岛。”胡月如道:“解语宫的人阴险毒辣,师兄你千万要小心在意。”庄琦君嚷道:“杨大哥,我也要去。”杨慕非道:“大海之中,波高浪险,若遇到了海啸,我怎分得出身来照顾你?”庄琦君一撅嘴,道:“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你去。”萧谷雨道:“杨大哥,正如胡姑娘所说,解语宫的人阴险毒辣,谁也料不定她们会出甚么阴招。我和琦君妹子跟着你,也多了两份照应。再说,我精通水性,足可以照顾琦君妹子。”杨慕非心想:“谷雨机敏过人,倒是一个好帮手。”便点头答应了。三人上了大船,飞燕即令手下扬起风帆,向东南方向驰去。 三个时辰后,解语岛终于跃入眼帘,岛上树木葱翠,几座高山连绵起伏。大船驰近靠拢,只听得岛上号角声长鸣,两列绿衣少女齐声说道:“解语宫主座下绿衣弟子恭迎杨大侠。”原来,解语宫门下弟子共分红、黑、黄、绿四等。身穿红衣的是解语宫主的爱姬,唤作金凤凰;穿黑衣的是解语宫的元老;穿黄衫的乃是普通弟子;至于穿绿衣的,则是新进门人,辈分最低。 两列绿衣少女中间,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红裙的女子。这女子肤色白腻,杏眼桃腮,腕上戴着金镯,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杨慕非见众女对她甚是恭敬,低声问道:“飞燕姑娘,这位红衣女子是谁?”飞燕道:“是宫主最宠的那对金凤凰中的凤儿。”说话间,大船靠岸。凤儿美目顾盼,在萧谷雨二女脸上各停了一停,啧啧赞道:“哟,好一对如花似玉的璧人。”转过头来,双眼凝视杨慕非的脸,拈着衣角,抿嘴轻笑。杨慕非双手一拱,道:“有劳凤儿姑娘远迎。”凤儿娇笑道:“能来出迎威震武林的雪雕大侠,也不知是凤儿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杨大侠,请随我来罢。”当下在前引路。杨慕非三人紧随在她身后,沿途遇到的所有女子见了凤儿,都躬身行礼,而凤儿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才知她的辈分在解语宫中确然极高。过了两条长廊,又穿过三进殿宇,凤儿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前停下,招手道:“杨大侠,请进罢。” 第三十四回:正逍遥 花开又谢(1) 杨慕非三人踏进大厅,一抬头,便闹得面红耳赤,但见一个中年女子搂着个红衣少女坐在虎皮软椅上,那红衣少女香舌微卷,正将口中的美酒往她嘴里送。场中四对绿衣少女,身着贴身小袄,伴着丝竹声大跳艳舞。杨慕非三人大为尴尬,急忙转过头去,心中怦怦而跳。那中年女子抬眼瞧见了三人,一拍手,道:“都退下去罢。”那些绿衣少女齐声道:“是。”娇笑着从杨慕非身边走过。 那中年女子微微一笑,道:“杨兄弟,久别无恙?”杨慕非转过身来,拱手说道:“托慕少爷的福,在下一向安可。”庄琦君二人听说那中年女子就是杨慕非以前的少爷,都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慕清风自做了解语宫宫主后,便改着了女装。慕清风见了萧谷雨二女,怔怔地看了几眼,叹气道:“杨兄弟,我真羡慕你有两位如斯丽人相伴左右。”杨慕非道:“少爷你说笑了,这两位姑娘只是在下的红粉知己。”慕清风微微一笑,道:“三位请坐。”推开怀里的红衣少女,道:“凤儿、凰儿,你们都回屋去罢。”凤儿与凰儿道了个万福,退入内院。 杨慕非道:“在下到解语岛来,一是多年不见少爷你,特地前来探望,二是为了青衣门的事。”慕清风娇声笑道:“我听门下弟子回报说,你跟胡月如她们住在一起。青衣门中的确有几个可人的女子,尤其是那胡月如,与我的金凤凰不相上下。”杨慕非道:“少爷你误会了。我只是权且作她们的师兄,教她们一些武功防身。几日前,因听说解语宫与青衣门有些摩擦,特地来向少爷你求个情。”慕清风冷笑道:“我们解语宫好意与她们结盟,既然她们不愿意,也就不再勉强了。”杨慕非大喜道:“多谢少爷。”慕清风道:“杨兄弟,你我多年不见,你今日难得到此,少说也要盘桓个把月。”杨慕非辞道:“少爷的美意,慕非心领了,只是我每日要督促众位师妹习武,不敢在此耽搁。”慕清风沉吟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强留。你们今晚在这里歇息一宿,明早我便让飞燕送你们回去。”杨慕非见盛情难却,便点头答应了。日间,慕清风和金凤凰陪杨慕非三人游岛,观赏海景。用过晚饭后,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杨慕非正要熄灯就寝,忽听得门上轻轻几下剥啄之声,心想:“难道是谷雨、琦君妹子?”起身开门,却见是凤儿。她手里端着一盘点心,风姿楚楚地站在门口。杨慕非一怔,问道:“凤儿姑娘,有事么?”凤儿娇嗔道:“怎么,不欢迎我?”杨慕非讪讪地笑道:“岂敢?请进屋坐罢。”凤儿将点心放在床前小几上,道:“杨大侠,我担心你没吃饱,特地弄了一些小点心给你吃。”杨慕非道:“有劳姑娘费心。”凤儿伸出两只有若葱根的指头,拈了片薄薄的云糕,递到杨慕非嘴边,道:“杨大侠,我喂你吃罢。”杨慕非忙伸手接过云糕,道:“不敢劳动姑娘,我自己来。” 凤儿见他吃过云糕,心下大喜,娇笑道:“杨大侠,你仪表堂堂,名声又大,身边一定有很多女人伺候你罢?”杨慕非道:“姑娘说笑了,在下至今单身。”凤儿幽幽叹气道:“那岂不是很寂寞?”说着,逼近一步,伸手抚摸他的胸膛,并缓缓地向下滑移。杨慕非一把推开她,正色道:“凤儿姑娘,请你自重。若让慕少爷知道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凤儿抿嘴轻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呀。你放一百个心罢!宫主见了陪你来的那两位姑娘,早就魂授色与,此时说不定已到她们房里去了,哪里还有闲工夫来……” 杨慕非吃了一惊,推开房门奔了出去,但后院里房间鳞次栉比,他寻了许久也未找到萧谷雨她们,忽然瞥见飞燕远远地过来了,急忙迎上去打听。飞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去找她们么?萧姑娘她们只怕早睡下了。”杨慕非索性将错就错,求告道:“飞燕姐姐,我没有见到她们,便睡不着。你就行行好,告诉我罢。”飞燕抿嘴轻笑道:“西首第二间便是。”杨慕非大喜,谢过了她,便往那边发足疾奔。到了萧谷雨房外,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他才放下心来,轻轻扣了扣门,道:“谷雨,你们没事罢?”萧谷雨问道:“是杨大哥么?”杨慕非道:“是我。”不一会儿,房里点亮了烛火。萧谷雨起身开门,道:“杨大哥,有甚么事么?” 杨慕非道:“我方才听那凤儿姑娘说,慕少爷对你们不怀好意。我担心你们出事,便过来看看。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了。”萧谷雨拉住他,道:“杨大哥,若真如你所说,待会慕宫主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哪?”杨慕非沉吟道:“我就守在你们房外,寸步不移。慕少爷见我在这里,自然不敢胡来。”萧谷雨笑道:“我的傻哥哥呀。你这样做,不是明摆着针对慕宫主么?若他没有那个意思,你却这么做,只怕他面上不大好看。”杨慕非急道:“谷雨,你点子最多了。你说说看,该如何才好。”萧谷雨道:“杨大哥,你进来。”把他拉进房间,转身关紧了门窗。 杨慕非奇道:“谷雨,你这是作甚么?”萧谷雨道:“你就守在我们房里。慕宫主纵是来了,知道你在这里,自然以为……他就会知难而退了。”杨慕非道:“这个法子好是好,只是对你们的名节有碍,还是另想法子罢。”萧谷雨道:“我们三人从大理远来江南,若有人说闲话,那不知有几箩筐了?杨大哥,我们但求内心无愧就行了。”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情势危急,也只得如此了。我便在屋里坐一宿。你上床去睡罢。” 萧谷雨脸上微微一红,道:“夜间气候寒冷,你不上床睡么?”杨慕非道:“你我既非夫妇,怎能够同床合衾?”萧谷雨低声道:“琦君妹子也在床上,你怕甚么?难道你还能够……”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声若细蚊,低不可闻。杨慕非脸上也是一红,轻声道:“谷雨,你去睡罢。我还是坐在这里好些。”萧谷雨鼓着腮帮,气呼呼地道:“那我就陪你坐一宿。”两人默然相对,良久不语。 隔了半晌,杨慕非叹气道:“谷雨,我算是怕了你了。我上床去睡。”萧谷雨嫣然一笑,道:“杨大哥,我就知道你心软,舍不得让我熬夜。”转身将庄琦君抱到床里边去,笑道:“这小妮子睡得好沉,只怕就是地震也惊不醒她。”说着,掀开绣被,紧挨着她躺下。杨慕非掐灭了烛火,躺在床的最外侧,和衣而眠,只觉一股脂粉香气,轻轻飘入鼻端,不由得神魂飘荡,感到身子愈来愈是火热。他心下微惊,忖道:“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当下,暗调内息,拼命压抑住丹田里的那股热气。原来,凤儿为了勾引他,给他吃的云糕里,早已暗暗下有春药,只要药力发作,再经她美色一引诱,便是铁打的汉子也难以自制。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便有人轻轻掀动窗格。萧谷雨心下害怕,低声叫道:“杨大哥。”不由地往杨慕非身边靠了过来。杨慕非强压情欲,努力咳嗽了两三声。窗格砰的掉回原位,脚步声也渐行渐远。萧谷雨紧紧偎依着他,颤声道:“杨大哥,慕宫主走了么?”杨慕非鼻中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女子气息,霎时间情欲如潮,不可遏止,心下登时大乱,翻身压了过去,伸手便即撕扯她的里衣。萧谷雨胸脯剧烈起伏,喘气道:“杨大哥,琦君妹子在这里哪。你怎可以……”但杨慕非药力发作后,心神大乱,哪里还管甚么妹子不妹子,便似一头发情的公牛般,丧失了理智。萧谷雨又半推半就,两人情浓密爱,纠缠在了一起…… 萧谷雨将头枕在杨慕非肩上,伸手缓缓抚摸他的脸,耳听他发出轻缓的呼吸声,只觉心中欢喜安乐,睡意渐渐涌上心头。便在这时,忽听得窗外传来幽幽的一声长叹。这声叹息细若蚊鸣,极是轻微,但对萧谷雨而言,便似晴天一个霹雳。她颤声问道:“师傅,是你老人家么?”窗外寂寂,过不多时,一阵呜呜的海螺声远远传来。萧谷雨脸色煞白如纸,穿好衣衫,起身下床。她呆呆地看着杨慕非,忍不住泪水扑簌簌而下。耳听海螺声愈来愈急,她狠了狠心,低下头在杨慕非脸上香了一下,咽声道:“杨大哥,你好自保重,希望我们来世能够做对夫妻。”她抬袖拭了拭眼泪,轻轻推开窗子,飞身而出。 跟着海螺声曲曲折折向西行了十余里,渐至岛边,只见一道白色人影悄立悬崖上,衣袂随风飘摆,猎猎作响。萧谷雨怯怯地叫了声:“师傅。”那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铁青着脸道:“谷雨,你可知你楚师姐死于何人之手?”萧谷雨双膝倏地一软,向前跪倒,颤声道:“是师傅你杀死的。”那白衣人点了点头,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杀她?”萧谷雨道:“楚师姐违背师训,擅出石屋,与葛正风私奔。”那白衣人厉声道:“那你还明知故犯?”萧谷雨急道:“师傅明鉴,谷雨是奉了左右尊使之令,去诱引杨慕非,并不敢违背师训。”那白衣人怒道:“你还敢瞒我?”右手扬起,一掌往她天灵盖拍落。萧谷雨眼泪涔涔而下,只是闭目待死。 [奇++书网//QISuu.cOm] 第三十四回:正逍遥 花开又谢(2) 那白衣人手掌离她额头尚有寸许,忽地停住,厉声喝道:“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对那臭小子已暗生情愫了?”萧谷雨摇头道:“徒儿不敢。”那白衣人冷冷地道:“哼,你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啊?我从大理一直跟踪你们到了解语岛,你和那臭小子之间的奸情,我会不知道?在大理剑鸣山庄,你就委身与他。那时,师傅念你是为英雄盟出力,去迷惑他,故没有追究,还暗暗在你的饭菜里下了避孕散。可那臭小子如今已上钩了,你为何还舍不得离开他,以至今夜再做出苟且之事?谷雨,你可是黄花闺女,若因此有了身孕,瞧你以后怎么抬头见人?” 萧谷雨扑进她怀里,泣声道:“师傅,我知错了。”那白衣人伸手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谷雨,你别怪师傅绝情,师傅也是为了你好,要知道天底下没一个男人是好东西。”萧谷雨道:“谷雨知道师傅你疼我。”那白衣人道:“疼你归疼你,师傅身为天市堂堂主,执法必严,你虽是我的徒儿,也绝不宽恕。不过,念你此次为本教立了大功,师傅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萧谷雨大喜道:“多谢师傅法外开恩。”那白衣人道:“我们已撒开渔网,单是等九大门派送上门来。但我们毕竟人手太少,若能说服解语宫与我们结盟,那就万无一失了。” 萧谷雨颤声道:“师傅,你让我去游说慕宫主?”那白衣人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看出那老人妖对你甚是着迷,你只要照对付杨慕非的法子,以色相去诱引他,还怕他不对你言听计从?”萧谷雨道:“师傅,我不想去。你另给我指条生路罢。”那白衣人怒道:“你为甚么不去?”萧谷雨道:“师傅,你也知道他丧心病狂,难道就忍心将徒儿推进火坑么?”那白衣人道:“好,我再给你指条生路。你回房去杀了杨慕非!”萧谷雨黯然不语。那白衣人厉声喝道:“你怎么不说话了?”萧谷雨神色木然地道:“师傅,你还是杀了我罢。”那白衣人怒不可遏,冷笑道:“你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肯杀那臭小子?很好,很好,你既然跟你楚师姐一般执迷不悟,师傅便成全你。”挥掌往她脑门拍下。萧谷雨全身剧震,便如一团软泥般瘫倒在地。 次日清晨,杨慕非迷迷糊糊中听到轰然一声巨响,霎时间便惊醒了,猛地坐起。身侧一人也同时坐了起来,颤声道:“段姐姐,是不是地震了?”杨慕非摇头道:“不知道。”庄琦君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见他赤裸着上身,忍不住尖叫出声。杨慕非惊道:“怎么了?”见她脸上神色有异,低头一看,也不禁吃了一惊,连忙缩身入被,心中怦怦而跳,隐隐约约记起昨夜之事,心道:“糟了,我昨晚把持不住,也不知是玷污了谷雨,还是琦君妹子的清白。” 庄琦君用两手蒙着眼睛,叫道:“杨大哥,你怎么钻到我被窝里来了?”她想起幼时缠着要跟梅长老睡,听他讲故事,师姐吓唬她说,女子跟男人睡了觉后,就会有小孩。她愈想愈是害怕,哇的哭出声来。杨慕非急道:“琦君妹子,你别哭。你先听我说!”庄琦君嚷道:“我不要听。你坏死了!你欺负人家,人家会有小孩的。”杨慕非又窘又急,寻思道:“这件事只有让谷雨来解释了。”四下里张望,却不见萧谷雨的身影,心下一惊:“莫非我昨夜玷污的是谷雨,她因而寻短见了?但依谷雨的性子和对我的感情,她不会这样做啊。难道我玷污的是琦君妹子?谷雨因见我竟对琦君妹子施暴,愤然出走了。”抬头见庄琦君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心中一酸,道:“妹子,杨大哥不是人,对不住你。”庄琦君哭得更响了。杨慕非只觉自己的行为与畜生无异,又是自责,又是歉疚,举起手掌,便往自己脑门拍落。 庄琦君拉住他的手,哭道:“杨大哥,你不要死。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杨慕非猛然警醒:“若我就此一死了之,琦君妹子就永远不得清白了。”他咬了咬下唇,道:“妹子,若你不嫌弃杨大哥,杨大哥立马赶去天柱山庄,向你师姐夫提亲。”庄琦君脸唰的红了,牵着被角低头不语。杨慕非急道:“妹子,你不愿意?”庄琦君摇了摇头。杨慕非道:“那你是愿意了?”庄琦君将被子拉上,遮住红扑扑的脸蛋,猛点了点头。杨慕非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颠沛了半生,终是要成家了,悲的是自己又不免要拖累庄琦君,不禁怔怔然出神。 便在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床铺随即猛地一震,庄琦君直滚入杨慕非怀里。杨慕非心想:“我们虽已定下白首之约,但尚未拜堂成亲,肌肤相接,大违礼道。”轻轻推开庄琦君,柔声道:“快穿好衣衫起来。我们出去看看发生了甚么事。”两人在被子里摸索着穿好衣衫,打开房门,只见解语宫众女正四处乱窜。杨慕非拉住一个黄衫少女,问道:“发生甚么事了?”那黄衫少女惊魂未定,道:“青衣门的人杀上岛来了。”杨慕非吃了一惊,拉着庄琦君便往外跑,但见一艘鲸形巨船泊在岸边,正向岛上发射炮弹。解语宫的那两只三帆大船早被击沉,火光映得海面上一片通红。 杨慕非大声叫道:“是胡姑娘么?”这一声中气十足,直有裂竹破石之势,远远地传了出去。鲸形巨船上无人应答,炮口缓缓转动,对准了他俩。杨慕非悚然一惊,握着庄琦君的手,身形疾起,向右窜了出去。耳听轰然一声巨响,一枚炮弹落在了他俩原先站定的地方,石屑纷飞,脚下地面剧烈震动。杨慕非二人虽已纵出丈余,被这股气浪一推,还是身不由己地向前摔倒。 便在这时,眼前青光闪动,两柄长剑迎面刺到。杨慕非情急中伸指弹出,嗡嗡两声,那两柄长剑飞上了半空。那两人脸色倏地大变,跃身退开,却是两个黑衣女子。那两个黑衣女子对望了一眼,喝道:“摆广寒袖阵。”数十个黄衫少女依令游走,催动阵势,渐将杨慕非二人围在垓心。杨慕非护在庄琦君身前,喝道:“你们这也算是待客之道么?我要见你们慕宫主。”一个身材矮胖的黑衣女子冷笑道:“宫主昨夜便下落不明,定是给你这奸贼害死了。你还好意思说?姊妹们,杀死这两个奸贼,为宫主报仇。”数十只长袖倏地飞出,往杨慕非二人疾卷而来。杨慕非身子疾纵而起,在空中连点了几点,轻轻巧巧的落在数丈之外,但听砰砰两声炮响,身后土石纷飞,解语宫众女已被炸得粉身碎骨。杨慕非二人脚下一趔趄,站立不稳,又同时向前摔倒。 忽听得鲸形巨船上一人高声叫道:“解语宫众女听着,要想活命,限你们于元宵节前到天柱山庄乞降,否则定将解语岛夷为平地。”话音甫歇,那艘鲸形巨船扬帆转舵,向来路上驶去。杨慕非拉起庄琦君,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尘,道:“你没事罢?”庄琦君见他灰头灰脸的,噗哧一声笑,道:“我没事。杨大哥,你这付模样,活脱脱一只刚出土的大王八。”杨慕非笑道:“你嫁给了我,那岂不就是王八婆了。”两人结伴同行以来,间关千里,一向以兄妹相事。杨慕非从不敢对她说半句戏谑调笑的言语,这时两人已订下婚约,他心下一喜,竟不由自主地冲口说出。庄琦君脸上飞起了两片红晕,道:“我可不愿当王八婆,你也不要当王八了。”只听身后有人娇声笑道:“哟,杨大侠,你俩郎情妾意,好快活自在啊。”杨慕非转过身来,却见是金凤凰中的凤儿。她声音甜如蜜糖,眼光里却满是怨毒之色。此时,解语宫众女又渐渐围了过来。 杨慕非朗声道:“凤儿姑娘,你们误会了。那炮船连我们也打,怎可能是青衣门的呢?”凤儿冷笑道:“这个我姑且相信你,但你把我们宫主怎么了?”杨慕非惊道:“慕宫主出事了么?”凤儿道:“昨晚,慕宫主一夜未归,若不是被你害死了,怎会下落不明?”杨慕非气往上冲,冷冷地道:“与在下同来的谷雨姑娘,也于昨晚离奇失踪。我也正想向你们要人哪。”凤儿一怔:“谷雨姑娘也不见了?”随即格格一笑,道:“哦,这么说,倒是我们多疑了。”杨慕非道:“解语岛是个孤岛,若无船只,根本无法远离。敢问凤儿姑娘,从昨夜至今,可有船只离开解语岛?” 凤儿秀眉微蹙,侧目问道:“玉环,昨夜是你值班,可曾见船只来往?”玉环躬身答道:“除了去杭州采购年货的船,并无其他船只来往。”杨慕非心下一惊,忖道:“既无船只离开解语岛,谷雨又不见踪影,难道是出了意外?”急急地道:“还请凤儿姑娘即刻下令搜查全岛。”凤儿心想:“宫主与那谷雨姑娘同时消失,定是带着她,躲到甚么地方快活去了。若让我撞破了他的好事,他一怒之下,我说不定就要人头落地。”淡淡地道:“杨大侠不必忧心!谷雨姑娘说不定是去游岛了,很快就会回来。玉环、飞燕,你们愣在这里作甚么,还不领着众弟子打扫殿宇。”庄琦君气呼呼地道:“杨大哥,她们不肯帮忙,我们自己去找段姐姐。” 两人沿着小岛一路搜寻,渐至西海角。庄琦君突然大声喊道:“段姐姐。”向前疾奔了出去。杨慕非四下里张望,并无萧谷雨的身影,问道:“妹子,你段姐姐在哪呢?”只见庄琦君蹲下身去,从地上拾起一串念珠。她转过身来,眼睫毛下泪光闪闪,咽声道:“杨大哥,段姐姐出事了。”杨慕非跃身上前,急急地道:“妹子,怎么了?” 庄琦君扑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地道:“这是静心师太送给段姐姐的礼物。段姐姐每晚睡觉时,都把它放在枕边,可它现在却掉这里了。”一句话尚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了。杨慕非接过念珠,见念珠上尚有斑斑血迹,心下更是无疑,想到萧谷雨一路相随,细心烫贴呵护之情,泪水不禁涔涔而下。透过朦朦胧胧的泪眼,只见萧谷雨那张轻颦娇嗔的俏脸就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他待要出声叫她,她眼光中爱恨交织,忽怔怔地流下泪水来。杨慕非心中酸楚,伸手去拭萧谷雨脸上的眼泪,但一碰之下,她的脸登时裂成了千万碎片。 第三十四回:正逍遥 花开又谢(3) 杨慕非心中悲痛难抑,脚下一软,跌坐在岩石上。庄琦君偎依在他身旁,咽声道:“杨大哥,段姐姐几天前才跟我约好了,我们一起相伴你左右,一辈子都不分开。可没想到,她却这么快就走了。”杨慕非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悲痛。两人哭了许久,方才止住泪水。杨慕非在一棵香树下挖了个石坑,将念珠埋于其中,劲透手指,在树身上刻下“爱妻段氏埋香之冢”八字。 两人一齐拜了几拜,站起身来,忽听得号角呜呜,一艘花船三帆齐张,乘风驶来。驶到近处,花船上一人高声叫道:“杨师兄,杨师兄。”正是青衣门香主胡月如。她不待花船靠稳,便轻身跃上海岸,见杨慕非二人脸上尚有泪痕,不禁吃了一惊,待看到树身上的刻字,忍不住脱口而出:“段姑娘出事了?”杨慕非点了点头。青衣门众女奔上岸来,听说萧谷雨死了,念及她平时的种种好处,眼眶儿都不禁红了。燕儿大叫道:“香主,我们踏平解语宫,为段姑娘报仇。”众女齐声呼应。 杨慕非喝道:“站住!凶手尚不知是谁,你们凭甚么去找解语宫报仇?”众女听了,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胡月如柔声劝道:“师兄,你节哀顺变。我们先回黄湾罢。”杨慕非道:“方才有一伙人炮轰解语岛,并胁迫解语宫于元宵节前去天柱山庄乞降。慕宫主知道此事后,定会去天柱山庄。我只能寄希望于从他口中得知害死谷雨的凶手是谁。”胡月如道:“师兄,那我们送你去天柱山庄。”杨慕非道:“去天柱山庄多是陆路,行船甚是不便。你们送我和琦君到黄湾就行了。”胡月如叹气道:“那好罢。”杨慕非二人在黄湾下船,挥泪辞别青衣门众女,径投天柱山庄而去,是夜在客栈里歇了一晚,两人仍是分房而睡。杨慕非与庄琦君有了婚约后,倒不如以往那般与她互脱形迹,再加上心伤萧谷雨之死,一路上郁郁寡欢。 次日到了天柱山庄,杨慕非投了名帖进去。不一会儿,天柱山庄庄主神枪骆元通、丐帮帮主雷振天等亲身迎了出来。庄琦君见师姐步素素也来了,连忙上前叫了声:“师姐。”步素素见她神色腆然,心想:“这小妮子以往一见到我,早就扑到我怀里撒娇了,几个月不见,怎么就变得如此娇羞了?”柔声问道:“琦君,你没事罢?”庄琦君摇了摇头,道:“师姐,我没事。”当下宾主分别入座奉茶。雷振天道:“杨大哥,多亏你从六扇门手中抢到了英雄盟的案卷。”杨慕非淡淡地道:“没甚么。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骆元通见他神色寥落,问道:“杨大侠,你有甚么心事么?”杨慕非心中一酸,道:“晚辈的一位红粉知己,于近日不幸遇害。晚辈心伤欲绝,若有礼数不到之处,请骆庄主不要介意。”骆元通劝道:“杨大侠,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你节哀顺变。”杨慕非咽声道:“多谢骆庄主。” 晚上,庄琦君与步素素同睡一间屋子。步素素问道:“琦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师姐?”庄琦君摇头道:“没有啊。”步素素嗔道:“那你干嘛不敢看着我眼睛说?”庄琦君抬头看着她的脸,嘻嘻一笑,道:“我这不是看着你么?”步素素啐道:“你这小滑头还不说实话?看我挠你。”说着,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庄琦君笑得泪花闪闪,求恳道:“师姐,饶了我罢。我不敢瞒你了。”步素素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杨大侠?”庄琦君满脸通红,牵着衣角不语。 步素素一瞧她这神情,登时明白了,轻声问道:“告诉师姐,你们到了甚么地步了?”庄琦君道:“杨大哥本来说,一到天柱山庄就向师姐夫提亲。可段姐姐突然死了,他心情不好,就没提这事了。”步素素奇道:“你们干嘛这么急?”猛然想到了一事,急急地道:“你们该不是已……”庄琦君“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步素素怒道:“瞧不出他妄称大侠,竟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不行,我得找他当面问个清楚。”庄琦君连忙拉住她,急道:“师姐,不要。”步素素叹气道:“琦君,你也真是的,怎么就跟他……多久了?”庄琦君低下头道:“才两天。”步素素道:“两天?那还来得及。你睡罢,我去找你师姐夫。”到了雷振天房里,见他与杨慕非正在喝酒。 步素素见了杨慕非,气不打一处来,抢身上前,猛地一拍桌子。雷振天惊呼道:“素素,你这是怎么了?”步素素铁青着脸,道:“没你的事。”指着杨慕非的鼻头,道:“杨慕非,我当家的瞧你是当世大侠,义薄云天,就放心的把琦君托付给你照顾。哼,你倒好,照顾到人家小姑娘床上去了。”杨慕非满脸羞惭之色,道:“步姑娘,我对不住你和雷兄弟,更对不住琦君妹子。我……会对琦君妹子负责的。”步素素冷冷地道:“好,那你就在这两日内,趁早把琦君迎进门。”雷振天察言观色,已料到了几分,起身将她按在椅上坐下,笑道:“你别忙着喝喜酒,先喝杯汾酒润润嗓子。” 步素素怒道:“亏你还笑得出来?当初若不是你把琦君托付给他,会捅出这么大的漏子?”雷振天道:“事情已发生了,你再急也不济事啊。杨大哥正当壮年,相貌堂堂,人品又好,也不至于辱没了琦君。”步素素冷笑道:“他人品好,也不会干出这桩子事了。你说,这事一旦传了出去,叫琦君以后怎么见人?”雷振天道:“你这么急着操办婚事,又怎能不惹人心疑?”步素素一跺足,道:“那你说咋办哪?”雷振天沉吟道:“我看先订下婚事,待剿灭了英雄盟后,再喜上加喜,给杨大哥和琦君操办喜事。杨大哥,你意下如何?” 杨慕非大为感激,道:“多谢你为大哥周全。”步素素哼道:“杨大侠,让你白白拣了这么好一个姑娘,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琦君,我跟你没完。”杨慕非道:“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二位能够首肯。”步素素道:“你还有甚么要求,我倒要听听看。”杨慕非道:“大理的段姑娘对我情深义重,可惜红颜薄命,我想在迎娶琦君妹子的同时,一并迎娶了她的灵位过门。”步素素怒道:“你疯了!在大喜的日子里,迎死人的灵位进门?”杨慕非道:“谷雨与琦君妹子情同姊妹,更约定此生一起相伴我左右……” 步素素一摆手,道:“你不用多说了,我不同意。”忽听得身后一人低声求肯道:“师姐,你就答应了杨大哥罢。”正是庄琦君。步素素急急地道:“琦君,你这傻妮子,你……”一时气急,竟说不出话来了。雷振天拍了拍她的肩头,哈哈笑道:“琦君都不介意,你在旁着甚么急?我看,这事就这么办了。”步素素一跺足,道:“你们爱咋办就咋办罢,我不管了。琦君,跟师姐回房!”拉着庄琦君向门外走去。 第三十五回:断魂分付落花无(1) 第二日,杨慕非与庄琦君的喜事一传出去,群雄纷纷道喜,骆元通更大张宴席为他俩庆贺。到了元月十四那天,除了武当派外,九大门派的高手已络绎抵达天柱山庄。骆元通忙着招呼各路英雄入座,直忙得晕头转向。静心师太与杨慕非兄妹在此重逢,不胜欢喜。相互寒暄后,静心师太见萧谷雨不在,便出言询问。杨慕非黯然神伤,将萧谷雨身死之事相告。静心师太唏嘘不已,叹气道:“好苦命的孩子。”又听说杨慕非已与庄琦君定下婚事,满心欢喜,但想到萧谷雨之死,又感到未免美中不足。程青衣听说了庄琦君的婚事,满脸尽是欢容,携着梅御风过来贺喜,并送给了庄琦君一串手链。梅御风强颜欢笑,神色里掩不住失落之意。 到得晚间,天柱山庄内内外外华烛高烧,恍若白昼,直开了两百余席。当世武林之中,少林、武当、峨嵋、丐帮名头最响,昆仑、崆峒次之,华山、点苍、全真教又次之。少林寺达摩堂首座元悲大师德高望重,被群雄恭请到东首第一席首位上坐下,其他各派掌门依次入座。骆元通见杨慕非远远坐在第三席,心下一惊,连忙上前肃清他到首席入座。杨慕非道:“在下何德何能,敢居此首席?骆庄主,你老德高望重,又是东主,还是你老去坐罢。”骆元通朗声道:“雪雕大侠名满江湖,谁不敬仰三分,若你都不肯坐首席,问天下英雄几人能配?”杨慕非坚意辞让。 庄琦君起身招了招手,道:“杨大哥,到这里来坐。”当时男女之防尚严,庄琦君天真无邪,不理会这些小节,因此脱口便出。步素素连忙按她坐下,低声埋怨道:“姑娘家也不知道害臊。”庄琦君奇道:“我不可以叫他过来坐么?”步素素见她不明事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伸手蒙住她的嘴,道:“不许你再说话了。”庄琦君推开她的手,嚷道:“干么不让人家说话?杨大哥,你过来呀。”席上众人见庄琦君口没遮拦,都不禁莞尔一笑。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心想:“若再执意辞让,不知琦君会捣出甚么乱子?”说道:“骆庄主,你若不坐首席,在下也不敢坐。我们不如一起打横坐罢。”骆元通手捋长须,道:“也好。”杨慕非提起自己的椅子,在首席打横坐下。 酒过三巡,骆元通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朗声道:“明日,我们便要去剿灭英雄盟众魔徒。骆某在此敬在座各位一杯,预祝大家马到成功。”群雄轰然而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骆元通道:“此次行动,关系到整个武林的生死存亡,许胜不许败。为保障行动万无一失,老朽倒有个提议。”崆峒派掌门屈改柳大声叫道:“你老就别卖关子,直截了当说了罢。”骆元通微微一笑,道:“老朽提议,我们公选出一位武林盟主,总领此次行动,大伙儿齐奉他号令行事。”群雄纷纷拍掌叫好。骆元通道:“少林寺达摩堂首座元悲大师德高望重,威名远播宇内。我推举元悲大师为总盟主,众位以为如何?”不少人拍手鼓掌。 元悲推辞道:“老衲乃方外之人,如何做得盟主?丐帮雷帮主年轻有为,又是此次行动的召集人。老衲认为,雷帮主最宜担任此职。”群雄纷纷喝彩,并无异议。雷振天连连摆手道:“大师过奖了。晚辈后学末进,不敢居此要职,还是另推他人罢。”杨慕非劝道:“雷兄弟,众位英雄看得起你,你就不要推让了。”雷振天推辞不过,只得应允。群雄纷纷敬酒,为他贺喜。 便在这时,骆元通的大弟子常春华匆匆进来,呈上一张名帖。骆元通展开一看,不禁悚然而惊:“我何时与她结下梁子了?”急急问道:“送名帖的是甚么人?”常春华答道:“不知道。名帖是在两位师弟的尸身上发现的。”骆元通一挥手,道:“你下去罢。”雷振天动问道:“骆庄主,出甚么事了?”骆元通叹气道:“这事我也不清楚。你自己看罢!”雷振天接过名帖。杨慕非眼快,只见帖子上写着赫赫四个大字“血债血偿”,下面落款“解语宫主慕清风敬上。”雷振天道:“骆庄主,你何时与解语宫结下梁子了?”骆元通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杨慕非道:“骆庄主,这事在下略知一二。”当下,将有人炮轰解语岛,并喝令解语宫众女于元宵节前到天柱山庄乞降一事,择要说了一遍。 骆元通怒道:“这些人分明是想嫁祸与我天柱山庄。”梅御风沉吟道:“他们只怕不单单是冲天柱山庄而来。”程青衣惊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九大门派在此聚会一事,已泄露了出去?这不大可能啊。”屈改柳站起身来,道:“骆庄主,你但请宽心。有我们九大门派在此,量区区一个解语宫,也不敢拿天柱山庄怎样。”雷振天道:“但我们若与解语宫大动干戈,岂不暴露了行踪?”正议论间,忽听得一人阴恻恻地长笑道:“骆元通,有客人远至,却不出门迎迓,岂是待客之道?”声音响亮,便似就是在耳边诉说,四下里却并不见说话之人。骆元通拱手道:“众位宽坐,我去去就来。”杨慕非道:“骆庄主,我陪你去澄清这场误会。”骆元通大为感激,道:“有劳杨大侠。” 两人出了大门,只见几个白点远远地过来,近了,却见是八个身穿素衣素服的少女,抬着一顶暖轿,脚不沾地,疾奔而来。耳听轿中一人长笑道:“杨兄弟,原来你也在这里。”两条人影倏地从轿中窜出,轻飘飘地落下地来,正是慕清风和凤儿。杨慕非道:“少爷你对骆庄主有些误会……”慕清风一挥手,冷笑道:“这里没你的事。你给我站一边去。”骆元通强抑胸中怒火,道:“慕宫主,老朽倒要听听,老朽何时得罪你了,竟杀我弟子?” 慕清风冷笑道:“你勾结鞑子炮轰我解语岛,毁坏殿宇无数,又炸死了我大半门人,此仇不共戴天,自然要血债血偿了。”骆元通道:“这是有人从中嫁祸与天柱山庄。”慕清风哼道:“嫁祸?骆元通,你可认得这人是谁?”说着,将手中包袱扔在了地上,一颗人头随即跌滚了出来。骆元通脸色倏地大变,颤声道:“千禾,千禾。”两行清泪扑簌簌夺眶而出。原来,这颗人头正是骆元通幼子骆千禾的。骆元通怒目圆睁,腮下白须乱撒,喝道:“慕清风,你与我有过节,尽管找我报仇就是,干么加害我的儿子?”慕清风道:“那日,本宫应约去西坞四海酒家见一个朋友,无意间听到他与几个鞑子正谈说炮轰解语岛之事。我一怒之下,杀了那几个鞑子,抓住贵公子严刑拷问。他亲口承认,是受了你的指使。” 第三十五回:断魂分付落花无(2) 骆元通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杨慕非道:“慕少爷,骆庄主与你无冤无仇,怎会勾结鞑子攻打解语岛哪?”慕清风冷笑道:“江浙一带,素来是以我解语宫为尊,他天柱山庄为次。他妄想独霸沿海各岛,但自忖武功不如我,故勾结鞑子炮轰解语岛,想将我炸死。可惜本宫福大命大,正好被朋友约去西坞,幸免于难,但我的爱姬凰儿却死了。骆元通,解语宫的四十几条人命,本宫要你们天柱山庄血债血偿。”一言甫毕,长袖倏地抖出,往骆元通喉口卷来,正是悲酥清风掌中的一招“广寒舒袖”。杨慕非纵身抢上,护在骆元通身前,呼的一掌,拍向他衣袖。 慕清风秀眉一扬,喝道:“好小子!”长袖倏地转向,便似一条青蛇般游出,疾卷杨慕非左臂。杨慕非侧身避过,左手回护胸前,右袖轻飘飘的往他右臂拂去,竟是还以了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空城晓角”。两股内力一撞,慕清风左手衣袖登时被撕得粉碎,杨慕非右臂也裸露了半截,溶溶月光下,衣袖碎片上下飘飞,翩跹若蝶。慕清风一声娇叱,道:“杨慕非,本宫多年不曾与你交手,你功力愈是见长了。”从腰间解下金丝绸带,迎风抖动,往杨慕非胸口撞去。杨慕非身形一幌,跃到“井”位,反手一掌拍出。两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翻翻滚滚拆了两百余招,兀自不分胜负。 凤儿见骆元通心伤爱子之死,魂不守舍,悄悄潜到他身后,喝道:“快动手!”长袖倏地抖出,卷住了骆元通的喉口。那八名抬轿的素衣少女齐声应令,长袖急急卷出,分别缠住了骆元通四肢,骆元通登时动弹不得。杨慕非见骆元通突然遇险,吃了一惊,但苦于被慕清风死死缠住,无法分身抢救。便在这时,一条人影有如星驰电闪,倏地扑进广寒袖阵,在解语宫众女间连穿了几穿,嗤嗤声响,十八条长袖立时从中断为两截。解语宫众女顿失重心,一齐向后摔了出去。凤儿爬起身来,凝眸向那人瞧去,却见是个身材高大的老道,身上一袭青布道袍,似是多年不换,极是破旧。 骆元通躬身作揖,谢道:“多谢张真人救命之恩。”那老道回了一礼,微笑道:“骆庄主不必多礼。”慕清风冷笑道:“原来是武当派的张真人到了。幸会,幸会。”张三丰打了个稽手,道:“数年不见,慕宫主风采依旧,可喜可贺。”慕清风虚晃一招,倒退了数步。杨慕非心念旧恩,又不想和解语宫结下仇怨,是以并不趁势追击。慕清风轻拈袖角,吃吃笑道:“张真人、杨兄弟,你们是采取车轮战术,还是一齐上啊?”杨慕非朗声道:“慕少爷,在下并不想与你为敌。”慕清风冷笑道:“那好!你把骆元通交给本宫。”杨慕非道:“在没有得到确切证据之前,请恕兄弟无法办到。”慕清风哼道:“那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了。” 张三丰道:“慕宫主,你可愿听老道一言?”慕清风道:“张真人,请讲。”张三丰道:“骆庄主为人光明磊落,慷慨仗义,绝不会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请给老道一些时日,老道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慕清风冷笑道:“张真人,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若半个月后,你还拿不出证据来,本宫誓将天柱山庄夷为平地,到时希望你不要再从中作梗。”张三丰颔首道:“好,我们一言为定。”慕清风道:“本宫就候着你的好消息。后会有期!”杨慕非叫道:“慕少爷,且请留步。”慕清风道:“杨兄弟,你想问我害死段姑娘的凶手是谁?”杨慕非忱忱地道:“还请少爷坦诚相告。”慕清风眼望远空的一轮皓月,冷冷地道:“不知道。”握着凤儿的右手,身子倏地倒跃而出,窜进了暖轿。那八名素衣少女抬起暖轿,穿林越岩,远远地去了。 杨慕非眼见暖轿渐渐隐没于岩石之后,怅然若失,长长叹了口气。张三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杨少侠,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也不必太难过了。”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多谢道长。”张三丰捋须笑道:“令尊令堂近来可好?”杨慕非道:“托道长的福,他们一向安可。”张三丰道:“令尊华山授艺之恩,老道至今难忘,只可惜无缘再见令尊慈颜。”骆元通上前相迎,道:“请道长进屋说话。” 群雄见了张三丰,都起身行礼。张三丰团团作了一揖,道:“众位不必多礼。请坐!”雷振天动问道:“骆庄主,慕清风怎么说?”骆元通叹气道:“他要我在半个月内查出炮轰解语岛的真凶,否则誓将天柱山庄夷为平地。”雷振天道:“骆庄主,中原武林同气连枝,雷某一定帮你洗脱冤屈。”骆元通大为感激,道:“多谢雷帮主。”屈改柳道:“此事暂且搁置一旁,先办正事要紧。”骆元通点头道:“我们到密室去商谈。”众掌门进了密室,团团围定,商议攻打天柱山一事。 骆元通取出一张天柱山的地图,挂在墙上,指着上面说道:“去天柱峰共有三条道。一是山前正道,经飞来涧、乌龙井,过渡仙桥,道路平坦,守卫甚是森严。第二条道,经象鼻石、神秘谷,沿途地势险要,但守卫不严。第三条道,是经青龙涧、佛子峰到天柱峰后山。”雷振天转过头来,道:“梅掌门,你饱读诗书,腹藏万千兵马,可有克敌妙策?”梅御风沉吟了半晌,道:“我们可以给他来个铁树开花。”屈改柳奇道:“何谓铁树开花?”梅御风道:“铁树开花,就是以多路人马骚扰敌方,虚虚实实,让敌方疲于奔命、防不胜防,然后趁敌方慌乱之时,以主力兵马插入敌方心脏。”群雄纷纷赞道:“好计策。”雷振天道:“梅掌门,就请你担任军师,遣派各路人马。”梅御风辞让道:“在下后学末进,不敢居此要职。”雷振天道:“梅掌门,你就不要推辞了。” 梅御风道:“承蒙众位看得起梅某,梅某就权且担当此职。依梅某的愚见,我们可兵分三路。西路由张真人带队,以武当、崆峒、昆仑、全真教四派高手为主力,从山前正道攻打天柱峰,吸引英雄盟众魔徒的注意。东路由元悲大师带队,风陵师太为辅,以少林、峨嵋、华山三派高手为主力,从后山发起总攻,并劫杀逃窜之敌。中路军由雷帮主亲自带队,杨大侠为辅,以丐帮、点苍两派高手为主力,暗度陈仓,从小道袭取英雄盟老巢。我们以各色火焰为信号,统一行动。”屈改柳拍手赞道:“梅掌门真可谓妙计安天下……”忽见程青衣狠狠盯了他一眼,就没敢再说下去了。原来,三国时诸葛亮二气周瑜,令手下将士大声叫喊:“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直气得周瑜擂胸吐血。程青衣见屈改柳脱口说出上句,心中大是不满。 第三十五回:断魂分付落花无(3) 当下,群雄商议定当,各自回房歇息。杨慕非右手衣袖仅剩下了半截,而他的包袱又还在庄琦君那里,无法换洗衣服,却待去找庄琦君拿回包袱,却又怕人撞见笑话,正自坐立难安。忽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抬头看时,却是步素素。她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的包袱。杨慕非大喜,连忙起身相迎。步素素把包袱扔在桌上,道:“你的东西全在这里了。”杨慕非道:“多谢步姑娘。”步素素冷冷地道:“你也早些歇着罢。”转身出门而去。 杨慕非打开包袱,不禁一怔,只见包袱里多了一双新鞋。他心想:“莫非是步姑娘错把雷兄弟的鞋给我了?”但那双鞋的尺码却与自己的相近,便似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杨慕非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拿着新鞋,到了步素素房外,伸手扣了扣门。庄琦君在屋里叫道:“谁呀?”杨慕非道:“是我。”步素素打开房门,问道:“杨大侠,有事么?”杨慕非递上新鞋,道:“步姑娘,你好像弄错了。这不是我的鞋。”步素素奇道:“是么?”伸手接过。庄琦君一把夺了下来,塞在杨慕非手里,道:“杨大哥,这就是你的。我……给你做的。”说到最后几个字,一张俏脸已涨得通红。杨慕非见她左手指头上尚有几个针扎的血点,心下大为感动,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正要说几句温存的话。步素素猛地推他出门,道:“杨大侠,时候不早了,我们要休息了,你回房去罢。”说着,关上了房门。杨慕非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摩挲着新鞋,只觉满心温暖,过不多时,便阖上眼睡着了。 次日,众掌门领着帮中好手,各自依计划出发。庄琦君吵着要跟雷振天他们一起去。步素素道:“英雄盟的人武功高强,你打不过他们,去了也只会碍手碍脚的。”庄琦君撅着嘴道:“师姐,我已学会了打狗棒法,武功说不定还在你之上哪。你都去得,我为甚么去不得?”雷振天诧然道:“你学会了打狗棒法?”杨慕非道:“是我教琦君妹子的。打狗棒法本是丐帮的镇帮绝技,理应物归原主。待灭了英雄盟后,我再将打狗棒法转授于兄弟你,以保存丐帮的一门绝技。”雷振天大喜道:“多谢大哥。”庄琦君嚷道:“师姐,你还准不准我去哪?”雷振天哈哈笑道:“那你跟我们去罢,可不许乱跑。” 庄琦君大喜道:“多谢师姐夫。”蹦蹦跳跳的奔到杨慕非身边,握着他的手,道:“杨大哥,我们走罢。”杨慕非左手被她当众握住,不禁微微发窘,轻轻抽回了手,道:“妹子,你跟你师姐一道走罢。”庄琦君道:“为甚么?”步素素拉着她走到一旁,低声说道:“琦君,你和杨大侠既有了婚约,理应避嫌,不要招人笑话。”庄琦君睁大两眼,奇道:“杨大哥是我的未婚丈夫,我跟他待在一起,为甚么会招人笑话哪?”步素素向她解释了半天,见她仍满眼疑惑之色,心中大恼,举起手掌,作势欲打。 过了象鼻石,不出十余里,神秘谷即在眼前。雷振天道:“此处甚是凶险,大家小心些。”当下由雷振天、杨慕非打头,庄琦君、步素素二女居中,点苍派掌门司马望殿后,一行数十人小心翼翼地向前穿行。过不多时,耳听水声淙淙,转过一片林子,眼前即闪现出了一条山溪。白泰熙正感口渴,见溪水清澈甘凉,心下大喜,道:“我们喝些水再走罢。”伸手入溪,便要掬水喝。点苍派的几名弟子也围了上去。梅剑笙突然一声暴喝:“且慢!这溪水已被投了毒。”点苍派长老阮浩野闻言一怔,道:“这溪水如此清澈,怎可能被投了毒哪?梅长老,你不要危言耸听。”梅剑笙道:“阮长老,你仔细看清楚。这溪中寸草不生,连只鱼虾也没有,而且岸边的花草也都枯死了。”说着,拔起一把枯草,但见草根黝黑,一股腐尸的臭气,扑鼻而来。 白泰熙脸如土色,颤声道:“好厉害的毒药。”梅剑笙道:“若梅某没看走眼的话,这应该就是唐门的五步追魂散。凡中此毒者,不出五步,必七窍流血,毒发身亡。”阮浩野道:“有这么厉害?梅长老,你这是为你唐门脸上贴金罢?”梅剑笙冷笑道:“你若不信,尽管试试。”阮浩野哼道:“你让我试,我就试么?”终是不敢。杨慕非道:“据在下所知,唐门三当家唐月笙已投靠了英雄盟。”雷振天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家还是不要饮这溪水为好。” 群雄又向前走出了十余里,忽听得嗖嗖数声连响,从道路两侧倏地射出近百余枝竹箭,原来却是有人不小心踩上了机关。群雄急忙挥掌劈箭,但听“啊哟”数声痛哼,有十余人身上中了竹箭。那些竹箭箭头浸有剧毒。这十余人毒气攻心,登时狂性大发,向身边人恶狠狠地扑去,张嘴便即撕咬。梅剑笙大喝道:“他们中了虎伥毒,已成毒尸。千万别让他们咬上!”杨慕非见一具丐帮毒尸扑向了庄琦君,心下一惊,飘身抢上,抓住了那毒尸后心“至阳穴”,那毒尸身子倏地软倒。耳听庄琦君惊呼道:“杨大哥,小心后面。”杨慕非不及回头,反手拍出一掌。那具点苍派毒尸便如断线的风筝般摔了出去。 阮浩野怒道:“杨慕非,你干么出掌打我的弟子?”他与那具毒尸师徒情深,当下疾纵而上,伸手去扶,道:“天赐,你没事罢?”那具点苍派毒尸突然张嘴咬在他手腕上。阮浩野大惊,喝道:“天赐,你作甚么?”使力挣扎,但那具点苍派毒尸死死咬住不放。他心下又惊又惧,伸出另一只手,扼住了那具点苍派毒尸的喉口。那具点苍派毒尸两眼翻白,渐渐松开了嘴。 阮浩野抽回右手,只见手腕上深深两排齿印,黑血迸流而出。司马望纵到他身边,道:“师弟,你没事罢?”突然见他两眼通红,吃了一惊,急忙纵身后跃,但阮浩野出手极快,早已抓住他的衣袖,低下头便咬他手腕。司马望一惊之下,运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阮浩野身子晃了几晃,便如一堆烂泥般瘫倒在地。梅剑笙道:“大伙儿一齐动手,把这些毒尸杀了,千万不要让他们跑出去毒害世人。”但群雄念及同门情谊,都不忍心下手。白泰熙喝道:“司马掌门,你帮我们杀中毒的丐帮弟子。”说着,伸手格毙了点苍派的两名中毒弟子。司马望咬了咬牙,纵身扑上,双手齐出,抓住两具丐帮毒尸往里一撞,那两具丐帮毒尸登时血肉模糊。顷刻间,十余名中毒的弟子全都被击毙。 第三十五回:断魂分付落花无(4) 庄琦君见这些毒尸如此可怖,吓得毛骨悚然,把头深深扎在步素素怀里,不敢睁开眼来。司马望看着门下众弟子的尸首,也不禁眼泪潸然。梅剑笙从背上竹篓里取出药锄,挖了个深坑,将十余具毒尸尽数掩埋了。雷振天道:“前面定还有类似的机关,大伙儿小心点。”群雄有了此次教训,脚下更是小心,饶是如此,还是触发了两处机关,又折了十余人。雷振天眼见自己所带人马折损大半,心中不禁万分忧急。步素素上前握住他的手,示意安慰。雷振天点了点头,大是感激。步素素拉着庄琦君,走到杨慕非身前,把庄琦君的右手放入他左手中,道:“杨大侠,此去凶多吉少,我武功低微,无力保护琦君,就把她交给你照顾了。”杨慕非道:“步姑娘,你放心罢。我便是舍弃了这条性命,也不会让琦君妹子受到丁点损伤。”步素素凄然一笑,道:“我知道你言出必行,自然放心。” 杨慕非握着庄琦君柔软娇嫩的小手,与她并肩而行,此时情势凶险,也顾不得甚么礼教了。庄琦君低声问道:“杨大哥,那双鞋还合脚么?”杨慕非道:“是我这辈子最感到合脚的鞋了。”庄琦君大喜道:“真的?你不会是在骗我罢?”杨慕非伸手弹了弹她的脸颊,笑道:“骗你是小狗。”庄琦君格格笑道:“对,骗人的是小狗。”杨慕非见未婚妻子一派天真烂漫,对自己又甚是依恋,即使在人前也不避忌,心下甚是欢喜。 行到晌午,群雄倚树而坐,吃了些干粮,起身又行,曲曲折折走了大半个时辰,猛然发觉回到了原地。雷振天跃上树巅,只见四下树涛汹涌,方圆数百里内不见尽头。他飞身下树,脸色异常凝重,叹气道:“我们迷路了。”步素素柔声道:“我们换个方向走,或许能走出这片林子。”司马望道:“也只好如此了。”群雄改道投北,走了一个多时辰,似觉又回到了原地。群雄气得大声叫骂。雷振天焦急起来,猛地发掌打在一棵大树枝干之上,怒道:“我就不信走不出去。”他也不辨方向,大踏步向前直走。群雄紧随其后。 行不到数里,眼前白影闪动,一只小兽迅捷异常的从雷振天脚上窜过。雷振天吃了一惊,急忙纵身侧跃。那只小兽越过群雄,在雷振天身前数丈之外站定,回头望着雷振天,两只圆圆的眼珠便似宝石般红亮,骨溜溜地转个不停。步素素舒了一口气,道:“是只小雪貂。”庄琦君见它甚是可爱,奔上前去,便即伸手抚它背脊。那雪貂伏在地下不动,一对小眼骨溜溜乱转。杨慕非叫道:“妹子,别碰它。小心它咬你。”庄琦君轻抚貂背软滑的皮毛,回头笑道:“杨大哥,它这么可爱,不会咬我的。”说着,伸手去抱雪貂。那雪貂吱吱叫了两声,突然张嘴往她手背上咬去。 杨慕非早有提防,不待它咬上,右手屈指弹出,嗤的一声,正中那雪貂脑袋。那雪貂向前跌滚了几个筋斗,复又翻身站定,窜进了路旁树丛中。庄琦君急急地叫道:“杨大哥,快帮我抓住它。”杨慕非听她软声求恳,不忍拂逆她的意,于是握着她的手,展开轻身功夫,向那雪貂追了下去。雷振天等人紧随其后。时间一长,群雄脚力便分出了高下,雷振天遥遥领先,司马望与丐帮四老并驾齐驱,稍慢一程,而步素素脚力又比他们更慢一程。雷振天奔了一阵,回头见仅寥寥几人追了上来,心下一惊,寻思道:“我们可别走散了。”于是停下了脚步。 那雪貂身形奇快,疾若闪电。杨慕非轻功在武林中也算上乘,但怀里毕竟搂了一人,脚下便远不及那雪貂迅捷。眼见那雪貂距他们愈来愈远,庄琦君急道:“杨大哥,快一点呀。”杨慕非喘着气道:“我没法再快了。”那雪貂身形一幌,便窜入树丛里不见了。杨慕非右脚足尖在地上连点了几点,兔起鹘落,扑到了那座大树林中。他一进林子,便吃了一惊,只见树木间隐隐露出黄墙红瓦的一角。转过大树林子,眼前竟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那雪貂飞身窜上墙头,回头望了两人一眼,扑下墙头去。庄琦君嚷道:“貂儿进宅院了,我们快去捉它。”杨慕非道:“这里只怕就是英雄盟的老巢,还是会齐了你师姐夫他们再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流星焰火,放上了半空。他拉着庄琦君,转身踅回林子,在树丛中伏下。半个时辰后,雷振天等人循着流星焰火赶到。 杨慕非见只到了寥寥几人,不禁吃了一惊,问道:“还有的人哪?”雷振天道:“我们追不上你,便停下来等落后的弟兄们,哪知等了足足半刻钟,也不见一名弟兄追上来。我们心知有异,循着原路返回,只见那些弟兄已死在了路旁,有的身子还温热,但心口却冷若寒冰。”杨慕非沉吟道:“是中了天市堂主尉星竹的玄阴寒冰掌。”雷振天道:“不久之后,我们见到了你发出的焰火,便赶了过来。”便在这时,突见西北方一道蓝焰冲天而起,仅隔片刻,东北角半空中也升起了一道绿色焰火。原来,东、西两路人马,也几乎于同时赶到。不久,兵刃相交声便隐隐传来。 群雄在树荫下歇息了半刻。雷振天长身而起,道:“我们按梅掌门的计策行事。梅长老,把你竹篓里的火箭都拿出来罢。”当下,群雄用火折子点燃引线,数十枝火箭便如飞蝗急雨般射入庄院,庄院里登时黑烟滚滚,火光冲天。杨慕非见四下里寂静无声,竟不见半个人影,心下生疑,道:“怎么没人出来救火?”司马望道:“英雄盟大概已倾巢而出,去抵抗张真人、元悲大师他们去了。”杨慕非摇头道:“但也不至于不留人守庄啊。我去瞧瞧。”带着庄琦君,提气跃上墙头。雷振天道:“杨大哥,我陪你一起去。”紧跟着扑上墙头,只觉热浪灼人,火势已在庄院中漫延开来,但就是不见一个人影。三人面面相觑,皆感惊疑。 忽听得身后步素素一声惊叫,杨慕非三人转过身来,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步素素她们脚底突然一空,身子直往陷坑里堕下去。梅剑笙情急中药锄疾出,勾住了坑沿,身子便要借力跃起。突然从坑边闪出一个白衣女子,举掌往他脑门拍下。梅剑笙悚然一惊,只得脱手堕了下去,眼前忽地一黑,但听啪的一响,头顶铁板已然合上。 雷振天三人从墙头飞身扑下。杨慕非伸手去推铁板,只觉冷冰冰的坚硬异常。他情急之下,不暇细想,猛地发掌劈在铁板上,但听轰的一声巨响,那铁板竟纹丝不动。那白衣女子冷笑道:“你若不关心他们死活,尽管打碎铁板。”杨慕非一怔,道:“你说甚么?”那白衣女子道:“我只要一声令下,他们顷刻间便会万箭穿心而死。”雷振天怒喝道:“你究竟是甚么人?”那白衣女子道:“我叫尉星竹,名头不如众位响亮,但你们想必也听说过罢?”杨慕非道:“天市堂主?”尉星竹点了点头,道:“杨大侠、雷帮主,我们盟主极是欣赏二位,只要你们愿投靠英雄盟,我立时释放你们的朋友。”杨慕非切齿道:“好,你带我们去见贵盟主。” 尉星竹道:“请跟我来罢。”在前引路,却并不进庄,沿着林间小道投南行了数十余里,忽地在一道石壁前停下。杨慕非方才追雪貂时也曾从此地经过,但因行路匆匆,未曾发现这里有甚么古怪,此时一留心,才在峭壁上看见了一座石门。那石门与四围峭壁浑然一色,不是用心察看,根本无法发现。尉星竹在峭壁上一摸索,石门轧轧开了,露出一线光亮来。尉星竹招了招手,道:“三位,请罢。”亲自在前领路,将三人引了进去。四人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突然间眼前一亮,闪现出了一个山谷,潺潺溪水畔,绿草青翠,宛若给山谷披着条茵被,几间厅房点缀在锦簇花木间。此时刚过大年,江南一带仍极为寒冷,但这山谷中却温暖如春。 第三十六回:料天柱峰北杵漂血(1) 尉星竹领着三人,来到一座大厅之中。杨慕非一进大厅,便吃了一惊,只见大厅正中并排搁着三把虎皮交椅,左边椅上坐了一人,正是龙骧左使柯以行;大厅右首摆着三把豹皮交椅,无人落座;左首搁着五把鹿皮椅子,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是镇土坛坛主东方不亮,另一人却是六扇门总捕头董士选。 杨慕非惊呼道:“你……”董士选哈哈笑道:“杨大侠,你在这里见到我,感到很惊讶罢?实话告诉你,在下就是英雄盟萤火坛坛主黄石虎,奉左右尊使之令,故意将英雄盟案卷泄露给你,以引诱九大门派围攻天柱峰。”杨慕非怒道:“原来这是你们设下的圈套。”黄石虎道:“在下也只是奉令行事,杨大侠不必为此动怒。”杨慕非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心下暗思救人之策。尉星竹低声跟柯以行耳语了几句,转身在一张豹皮椅上坐下。 过不多时,厅外脚步声响,屈改柳、司马望也被数名英雄盟弟子押上殿来。群雄中计被擒,落入英雄盟手中,惟有相视苦笑。柯以行问道:“前山战况怎样?”焦惊雷答道:“回禀左使,天微堂主已将前山来犯敌人打退,擒住了崆峒派掌门屈改柳。昆仑派掌门梅御风夫妇不顾弟子死活,已逃窜下山,而武当派掌教张三丰不知所踪。”原来,英雄盟秉承的退敌之策,是擒师先擒徒,以机关捉住各派弟子,再以他们胁迫众掌门弃械投降。柯以行又问道:“后山哪?”焦惊雷道:“元悲老秃驴心思缜密,只是把守要道,并不主动强攻。因此,天微堂主赶去后山增援,决定硬擒元悲老秃驴和静心师太。”柯以行皱眉道:“他不是静心师太的对手。你传我命令,叫他设法诱使少林、峨嵋两派进攻,切不可力拼。”焦惊雷道:“是。”躬身告退。 柯以行望着群雄,微笑道:“欢迎各位前来天劫谷做客。”司马望怒道:“我司马望既堕奸计,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们逼我投靠英雄盟,万万办不到。”东方不亮冷笑道:“司马望,这里可不是点苍,由不得你摆掌门架子。”司马望啐道:“东方不亮,你这个点苍派的叛徒,没有资格跟我说话。”东方不亮勃然大怒,道:“好,我就来领教领教你这个点苍派掌门的高招。”柯以行厉声喝道:“东方不亮,退下!”东方不亮怏怏地退回了原位。 柯以行道:“众位都是当世一等一的英雄豪俊,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哪?若能投靠英雄盟,为朝廷效力……”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长笑声打断。柯以行铁青着脸道:“屈掌门,你为何发笑?”屈改柳道:“我原以为英雄盟只是行事毒辣而已,没想到你们还是鞑子的走狗。”柯以行也不为他言语所激,缓缓地道:“朝廷再三下令,禁止民间习武。你们却偏偏顶风作乱,开门授徒。朝廷早已把你们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但又怕激怒了民愤,因此特地设立英雄盟,暗中对付你们。你们只要归顺了朝廷,以后便可堂堂正正的开门授徒,光耀门楣。何乐而不为?”雷振天哼道:“柯以行,你纵是费尽口舌,我们也绝不投降。” 柯以行冷笑道:“雷帮主,你就不顾你的娇妻了么?”雷振天闻言一凛,但随即昂着头道:“素素若是死了,雷某自当为她报仇便是。”柯以行点了点头,道:“好,有骨气!柯某便成全你。东方不亮,传令下去,斩了雷夫人的人头报上来。”东方不亮领命,朗声道:“左使有令,带步素素的人头上殿。”话音宏亮,远远地传了出去。雷振天怒道:“竖子敢尔?”向柯以行直扑上去。柯以行冷冷一笑,右手在坐椅机括上一按,四张铁网突然从空降下,将群雄罩在里面。雷振天怒气填膺,使了一招“亢龙有悔”,猛地发掌打在铁网上,火花四溅。柯以行哈哈笑道:“雷帮主,你是打不破这玄铁网的。” 忽听得厅外脚步声急,渐奔渐近,一个人匆匆闯进大厅来,正是焦惊雷。柯以行眉头一皱,喝道:“慌甚么?”焦惊雷手抚胸口,喘着粗气道:“柯左使,慕清风……慕清风反了。”说到此处,已然支持不住,咕咚一声向前跌倒,便此身亡。尉星竹秀眉微蹙,道:“我去看看。”柯以行道:“我和你一起去。”他心知慕清风武功出神入化,仅凭尉星竹一人,远不是他的对手。黄石虎和东方不亮一齐跃起,朗声道:“我们也陪尉堂主一道前往。”柯以行摆手道:“不必了,你们留在这里看守犯人。尉堂主,我们走罢。” 猛听得门外慕清风一声长笑:“不必劳动柯左使大驾了。”话声未歇,已有八个素衣少女抬着暖轿飞身掠进厅来,暖轿左右另有两名黑衣女子紧紧拥卫。柯以行沉着脸道:“慕宫主,你反向倒戈,是甚么意思?”慕清风握着凤儿的手,缓缓走出暖轿,冷笑道:“柯左使,你炮轰我解语岛,却又用意何为?”柯以行哼道:“我何时炮轰你解语岛了?那分明是天柱山庄所为。”慕清风转过头来,对凤儿柔声说道:“爱姬,你说!”凤儿冷哼了一声,昂首不语。柯以行这才瞧出凤儿已被慕清风挟持住,心下微惊,脸上神色却丝毫不改。 慕清风冷笑一声,右袖倏地拂出,竟在凤儿脸上揭下了一张面皮,霎时之间,凤儿就变成了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妇人。庄琦君惊呼出声:“师傅。”雷振天诧然道:“章前辈,这是怎么一回事?”凤儿被慕清风揭穿了本来面目,也不再遮掩,冷冷地道:“我即是英雄盟凤鸣右使章十二娘,潜伏你丐帮中,便是伺机挑动中原武林对付英雄盟。”雷振天愤然道:“难怪你极力怂恿我合九大门派之力围攻天柱峰,原来却是蓄谋已久。”庄琦君嚷道:“师傅,你为甚么要这样做?”话声里已微带哽咽之音。 章十二娘心肠坚硬,丝毫不为她所动,道:“琦君,你别怪师傅心狠。师傅既效力于英雄盟,就应当尽忠于事。”侧过头来,道:“慕宫主,十二娘只是有一事不明。我的易容术独步武林,与当年的玉面罗刹相比,只在伯仲之间。你是怎么瞧出破绽的?”慕清风道:“章右使,亏你跟了我大半年,还不清楚我的脾性么?”章十二娘道:“慕宫主身边侍婢成群,对女人的了解甚至过于自身。”慕清风点了点头,道:“章右使,你的易容术确是精妙,巧夺天工,但你却忽略了一点,那便是你的肌肤虽然白腻,但已不似少女那般细嫩光滑,富有弹性。在旁人眼中,这点细节根本瞧不出来,但却难逃本宫的法眼。”章十二娘道:“你既然早瞧出了我的破绽,为何还要把我留在身边?”慕清风伸出右手食指,抬起了她的下巴,道:“本宫在等,等你露出狐狸尾巴,这一等便是大半年,直到杨兄弟来了。” 第三十六回:料天柱峰北杵漂血(2) 杨慕非惊道:“这和我也有干系么?”慕清风颔首道:“大有干系。因为你是他们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杨慕非黯然道:“不错,我确是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慕清风道:“你到解语岛那日,尉堂主也紧跟着来了。”尉星竹冷笑道:“只可惜我聪明反被聪明误。”慕清风道:“你投我所好,以美色来诱惑我,但你却不知,我平生从不碰被其他男人碰过的女子。本宫为了引蛇出洞,假意接受了你的礼物,连夜随你赶到西坞,共商围歼九大门派一事。你们却也趁我外出,假扮天柱山庄的人炮轰解语岛,并在四海酒家里上演了一场好戏,想加深我对九大门派的恨意。但你们的那点伎俩岂能瞒得了我?本宫索性将错就错,顺你们的意,去天柱山庄大闹了一场。” 柯以行哈哈笑道:“柯某自认阴险奸诈,诡计多端,没想到慕宫主更远胜我一筹。柯某既感且佩。”只听得厅外脚步声凌乱,数十人自远而近,到了大厅,正是被英雄盟擒住的九大门派弟子。身后跟着解语宫众女,所穿衣衫有黑有黄。步素素抬眼见章十二娘被慕清风扣住了脉门,吃了一惊,喝道:“慕宫主,快放了我师傅。”雷振天急急叫道:“素素,你师傅是英雄盟凤鸣右使。”步素素叱道:“胡说八道。”章十二娘道:“素素,振天所言不假。我确是英雄盟凤鸣右使。”步素素颤声道:“师傅,为甚么?”章十二娘凄然长笑道:“没有为甚么,师傅愿意这样做。” 白泰熙大声喝道:“柯以行,你们陷入重重包围,已是插翅难飞,还不束手就擒。”柯以行冷笑道:“是么?”左手在坐椅机括上一按,身子随着坐椅突然下堕。慕清风吃了一惊,伸指连点了章十二娘胸前几处要穴,纵身扑前,但那道翻板已然合上。慕清风脸色铁青,喝问道:“尉星竹,机关在哪里?”尉星竹冷冷地道:“我不知道。”慕清风娇躯款摆,左手衣袖一拂,卷向她腰间。尉星竹斜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到她胸前,势挟阴风,甚是凌厉。但慕清风出手极快,左袖倏地回转,早已一掌拍向了她右肋。这一掌劲力甚急,要是被拍上,非得断几根肋骨不可。尉星竹心下一惊,右手回圈,斜斜拍开了他掌力,身子同时向后跃出,饶是如此,胸口仍是被他的袖风拂中,隐隐作疼。慕清风不待她身形站定,使一招“电母揽镜”,欺身抢上,右手托拿她喉口。尉星竹还了一招“冰封王座”,伸指戳他手腕“会宗穴”。两人使的是天底下至阴至寒的掌力,每一拳击出,都满含阴寒之气。群雄虽站在数丈之外,仍觉寒气袭体,大为难当。 那边,白泰熙与黄石虎、司马望与东方不亮各自捉对厮杀。司马望虽是点苍派掌门,功力却不如东方不亮淳厚,不过十余招,便渐处下风。东方不亮冷笑道:“司马望,你还有甚么资格做点苍派掌门?”左手划了半个圆弧,猛地一掌往司马望脑门拍下。司马望急忙举手相格,以一招“鹰搏长空”挡住。东方不亮嘿嘿冷笑,连催五次内力,每催动一次,手掌便往司马望脑门压下一寸。司马望苦苦支撑,脸上汗珠有如雨下。屈改柳见司马望处境危急,身子一晃,抢到了东方不亮身后,举掌往他背心拍去。 东方不亮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司马望,自己却非身受重伤不可。但他却不闪不避,一掌往司马望脑门拍下,司马望身子晃了一晃,倒地毙命。与此同时,屈改柳那一记太阴拳也重重打在了东方不亮后背上。东方不亮喷出口鲜血,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屈改柳见他中了自己七成功力,兀自不倒,心中微感惊惧,又是一掌拍出。东方不亮大喝一声,右手疾出,挡向屈改柳拍来的掌力,左掌从右臂下倏地穿出,拍到了屈改柳胸前。屈改柳见他来得奇快,反手拍出一掌,逼他自救。东方不亮却不拆当,那一掌直贯而入,拍在了屈改柳胸口。屈改柳身子便如败絮般飞跌了出去,半天动弹不得。东方不亮连毙二人,再也支撑不住,俯身向前跌倒。群雄见他如此悍勇,都不禁骇然失色。 东方青道:“帮主,我来救你出去。”挥剑猛砍玄铁网,但听当的一响,长剑已先折为两断。梅剑笙道:“还是让我试试罢。”从竹兜里取出个小瓶,用金匙斟了些药水,涂抹在玄铁网上,药水所到之处,嘶嘶声响,坚硬的玄铁网竟而熔化。不一会儿,便弄出一个大洞。群雄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庄琦君一出铁网,便往章十二娘直奔而去,大叫道:“师傅。”玉环与飞燕挺身拦住,道:“庄姑娘,且请留步。若再上前半步,奴婢们便无礼了。”庄琦君叱道:“让开!”紫竹棒一幌,使招“棒打狗头”,向她们头上斜敲过去。玉环二人齐抖长袖,疾卷她手中紫竹棒。但庄琦君紫竹棒早已变招,使个“转”字诀,横扫她们下盘。玉环二人吃了一惊,急忙向左右两侧跃开。 庄琦君扑到章十二娘身前,急急叫道:“师傅,你怎么样了?”忽听身后风声飒然,玉环二人长袖已然拂到后颈。她转不过身,反手一棒向后扫出,倏觉右手一震,紫竹棒已脱手而出。飞燕右袖一抖,将紫竹棒抛回庄琦君手里,欠身道:“奴婢失礼,请庄姑娘见谅。”庄琦君紧绷着俏脸,奔到杨慕非身前,委屈地说道:“杨大哥,她们欺负我。”杨慕非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你不要心急,待慕宫主擒下尉星竹后,那时再看他如何发落。” 再看场中,慕清风与尉星竹已翻翻滚滚拆了数十余招,但见溶溶月色下,两条人影倏分倏合,掌来袖往,招招寒人心魄,只看得群雄怦然而动。慕清风言笑晏晏,神色自若,不带丝毫疲累之象,而尉星竹脚下却已显虚浮,只是一味苦苦支撑。再拆数招,慕清风突然一声长笑,右掌如电,一下子拍到尉星竹胸前。尉星竹仓惶间不及闪避,使出一招“冰河倒泻”,以掌对掌,反拍了过去。两人手掌紧紧贴在了一起。相持不到片刻,尉星竹只觉对方掌力越催越猛,便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登时汗下如雨,全身尽湿。慕清风冷笑道:“尉星竹,你还不投降认输么?”尉星竹只觉一股寒气袭到胸口,直浸内脏,虽知再支持片刻,自己就难免力竭而亡,但她性子坚硬,不肯低头认输。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人大声喝道:“慕宫主,掌下留情!”尉星竹倏觉一股极暖和的热力从背心“灵台穴”传了过来,霎时之间周遍全身,体内寒气登时驱散一空。慕清风冷笑道:“张真人,好纯厚的内力。”撤掌后跃。尉星竹全身脱力,一下子软跌在地板上。她定了定神,起身向张三丰拱了拱手,道:“张真人,多谢你救命之恩。”张三丰微笑道:“尉堂主不必客气。老道尚有一言相劝,希望你从此脱离英雄盟,不再助纣为虐。”尉星竹道:“盟主对我恩重如山,我绝不会背叛他。恕我不能答应。”说着,凄然一笑,身子突然向前俯跌下去。张三丰惊呼道:“尉堂主。”扳起她的肩头,只见她心口插着一只银钗,原来她在俯身下跌时已暗用银钗自刺。张三丰叹气道:“尉堂主,你这是何苦哪?”尉星竹冷冷地道:“你救我性命,自是好意,但我尉星竹此生不愿受男人的半点恩惠。”话音甫歇,便即气绝身亡。那边,丐帮四老也已合力将黄石虎拿下。 第三十六回:料天柱峰北杵漂血(3) 慕清风微一拱手,道:“众位保重,本宫就此告辞。后会有期。”握着章十二娘的手,便往暖轿走去。步素素、庄琦君二女齐声喝道:“快放了我师傅。”雷振天拦在她俩身前,抱拳说道:“慕宫主,请你把章十二娘交给我们处置罢。”慕清风哼道:“十二娘是本宫的爱姬,凭甚么要交给你们?”雷振天闻言一怔,道:“那慕宫主准备如何处置她哪?”慕清风恨恨地道:“这贱人害了我解语宫四十余条人命。本宫定要将她慢慢折磨而死,方消我心中怒气。”步素素怒叱道:“你敢!?”慕清风仰天长笑道:“我慕清风连大元帝师也敢杀,还有甚么不敢的?” 庄琦君撅着嘴道:“我说你就有一件事不敢做。”慕清风冷哼了一声,道:“你倒说说看。”庄琦君道:“我们不如打个赌,就赌你有一件事不敢做。你若是输了,就放过我师傅。”慕清风道:“你若是输了哪?”庄琦君道:“那你就把我师傅带走。我们不再拦你。”慕清风吃吃笑道:“那可不行。本宫未免太吃亏了。”庄琦君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慕清风道:“庄姑娘,你蛮讨本宫喜欢的。这样罢。你若是输了,就要陪我在解语岛上住上一年。”庄琦君听了,脸上微有踌躇之色。杨慕非道:“妹子,我们另想法子救你师傅。”庄琦君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笑,道:“杨大哥,你放心罢。我不会输的。”抬起俏脸,对慕清风说道:“好,我答应你。” 慕清风见她古怪精灵,不由多长了个心眼,道:“你若是让我自杀,我纵是赢了,也享受不到胜利的滋味。那又有甚么意思哪?”庄琦君格格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自杀的。”慕清风奇道:“那你倒说说看,本宫不敢做甚么。”庄琦君歪着脑袋,嘻嘻笑道:“你敢用嘴咬你的鼻子么?”慕清风道:“这根本不可能做到,有甚么敢不敢的?”庄琦君道:“你别管做不做得到,我只问你敢不敢。”慕清风摇头道:“不敢。”庄琦君拍手笑道:“你输了,快放了我师傅。”慕清风微笑道:“我甚么时候输了?”庄琦君道:“你不敢用嘴去咬你的鼻子,还不是输了么?”慕清风道:“我只是与你约定了条件,还没答应赌,怎么算输哪?”解语宫众女见宫主竟与小姑娘耍赖皮,都忍不住抿嘴轻笑。 庄琦君气呼呼地嚷道:“你耍赖皮!”慕清风微笑道:“庄姑娘,本宫不陪你玩了。你有空到解语宫来坐坐。”转身便走。庄琦君心下一急,纵身追了上去,伸手便去拉章十二娘的手。慕清风右袖向后拂出,卷住她的腰身,望半空中抛去。杨慕非大惊,叫道:“慕少爷,手下留情。”纵身而起,将从半空中落下的庄琦君接住,轻轻放在地上。庄琦君惊魂未定,急急叫道:“杨大哥,快救救我师傅。”杨慕非点了点头,轻轻将她往步素素怀里一推,跃到慕清风身前,拱了拱手,朗声道:“慕少爷,不知你如何才肯放了章十二娘?” 慕清风道:“要换她也简单,只要你肯以家传缺月疏桐掌掌谱相赠。”雷振天怒道:“慕清风,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慕清风冷冷地道:“你这一骂,本宫突然改变了主意,想此时便将这贱人一掌劈死。”一言未毕,已举掌往章十二娘额头拍下。杨慕非疾呼道:“且慢!我与你交换。”慕清风娇笑道:“杨兄弟,本宫相信你的为人,先将这贱人交给你,请你务必在半个月内将掌谱写给本宫。”说着,将章十二娘推了过去。步素素急忙跃身上前,搂住了她。 张三丰眼见慕清风的暖轿渐渐隐没在暮霭中,转过身来,道:“雷帮主,你准备如何处置章右使?”崆峒派弟子余松涛叫道:“这贱人的手下害死了我们屈掌门和众多师兄弟。我要杀了这贱人为他们报仇。”点苍派弟子也跟着大声起哄,道:“我们也要杀了她为司马掌门和死去的师兄弟报仇。”步素素怒叱道:“你们敢?”余松涛嘿嘿冷笑道:“雷帮主,你袒护英雄盟的魔徒,就不怕引起武林同道的共愤么?”雷振天凛然道:“众位放心,雷某身为总盟主,自会秉公处理,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说着,快步走到步素素身前。步素素低声道:“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雷振天柔声道:“我不会让你师傅死在他们手中。”步素素感激地道:“谢谢你,大哥……”突见雷振天左手划了个半弧,一掌拍在了章十二娘身上,她一惊之下,几乎晕厥过去。雷振天左掌连出,轻轻拍开了章十二娘胸前要穴。章十二娘身子一软,委顿在了地板之上。步素素怒道:“雷振天,你干么出掌打伤我师傅?”雷振天不理,转身面对群雄,朗声道:“众位,章十二娘作恶多端,害死了我们不少兄弟。雷某如今已打碎她琵琶骨,废了她一身武功,以作惩戒。若哪位还不解气,尽管上前去杀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这两句话恩威并施,说得甚是铿铿有力。群雄见章十二娘武功已废,若再上前欺辱,传到江湖上去,未免被人笑话,加上又不愿因此事与丐帮结下梁子,索性顺水推舟,纷纷说道:“雷帮主处事公允,我们心服口服。”说话间,少林、峨嵋等派弟子也寻到了这里。群雄见天色已晚,下山甚是不便,就在天劫谷里歇息下。 晚间,雷振天到步素素房里探望章十二娘。章十二娘感激地道:“振天,多谢你今日相救之恩。”雷振天冷冷道:“章前辈,我今日瞧在素素的情分上,才出手施救。你以后若是再为英雄盟做事,到时就别怪雷某不讲情面了。”章十二娘叹气道:“我如今已是个废人,就是想为英雄盟效力,盟主也未必肯收纳我。”雷振天沉吟道:“你们英雄盟的盟主究竟是甚么人物,怎么没有在这里见到他哪?”章十二娘道:“我们的盟主,义薄云天,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奇男子。别说你们,便是我也有好几年未曾见到他了。他的一切旨意,都是由柯左使代传的。” 雷振天道:“贵盟主若真是义薄云天,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奇男子,也不会去做鞑子的走狗了。”章十二娘淡淡地道:“他本身就是蒙古人。”雷振天颔首道:“难怪英雄盟会替鞑子卖命。”章十二娘道:“我们英雄盟,也只是这几年才开始为朝廷效力的。我也一直纳闷,盟主原来从不跟朝廷打交道,如今为何又改变初衷了。”步素素插嘴道:“师傅,你方才不是说,已好几年未曾见到你们盟主了?柯以行会不会是在假传旨意呢?”章十二娘摇头道:“给他十个胆子,量他也不敢那么做。”雷振天道:“素素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柯以行为人奸诈阴险,不能不防。”庄琦君道:“那甚么盟主,说不定早给柯以行杀了。”章十二娘愠道:“胡说!”庄琦君伸了伸舌头,不敢再接口了。章十二娘嘴上坚硬,心下却忍不住想道:“琦君口没遮拦,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盟主若不是遭了毒手,我身为凤鸣右使,为何七八年也见不到他一面?” 第三十六回:料天柱峰北杵漂血(4) 步素素道:“师傅,弟子还有一事要向你禀明。”章十二娘道:“你说。”步素素道:“我和大哥擅自作主,已将琦君指配给了杨大侠,只等择吉日给他俩操办喜事。”章十二娘摇头道:“杨慕非?不行,他岁数太大了。”庄琦君急道:“师傅,琦君不介意。”章十二娘叱道:“你小孩儿家懂甚么?”步素素道:“可琦君和杨大侠已有了夫妻之实。”章十二娘秀眉一扬,两眼瞪视着庄琦君,喝问道:“甚么时候?”庄琦君红着脸道:“就是在解语岛的那晚。”章十二娘舒了一口气,笑道:“傻妮子,你懂甚么叫作夫妻之实么?”庄琦君道:“我懂,我懂。夫妻之实便是男人和女人在一张床上睡觉。”章十二娘忍不住笑道:“胡扯!为师实话告诉你,和杨慕非有夫妻之实的,不是你,而是段谷雨。”庄琦君惊呼道:“段姐姐?师傅你怎么知道?”章十二娘哼道:“这事是为师一手策划的。为师会不知道?”庄琦君跺了跺足,嚷道:“师傅,我恨死你了。”转身夺门而出。步素素叫道:“琦君。”追出门去。 雷振天道:“章前辈,我瞧琦君是真心喜欢杨大哥的,况且我和素素也已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给他俩定下了这门婚事。若现在突然解除婚约,只怕琦君脸上无光,同时也对不住杨大哥,更怕好事之徒就此事大肆渲染,让琦君蒙尘受垢。请章前辈三思!”章十二娘沉吟了半晌,道:“你把杨慕非叫来。”雷振天躬身道;“是。”匆匆出门而去。不一会儿,杨慕非来了。 章十二娘点头道:“杨大侠,请坐。”杨慕非躬身谢过,道:“前辈深夜召晚生前来,不知有何吩咐?”章十二娘道:“你今日以缺月疏桐掌掌谱,换了我章十二娘一条老命,我甚是感激。但琦君与你的婚事……”杨慕非听她话锋陡转,心下一惊,忙道:“章前辈,我对琦君妹子是真心的。琦君妹子过门后,我保证不会让她受到丁点委屈。”章十二娘道:“依你的人品,我自然信得过,但你若是想迎琦君过门,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杨慕非道:“前辈,请说!”章十二娘道:“我怀疑我们英雄盟盟主已遭不测,想请你去大理走一趟,查访他的下落。”杨慕非道:“这事我义不容辞,自当答应。”章十二娘道:“那你明日便起程罢。” 杨慕非迟疑道:“晚辈只是担心琦君妹子她……”章十二娘道:“这事你尽管放心。琦君并未与你行过夫妻之事,自然也不会有身孕。”杨慕非惊道:“前辈,你说甚么?”便在这时,忽听得身后庄琦君叫道:”杨大哥。”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庄琦君两眼哭得红肿,眼角间还隐隐带有泪痕,急急问道:“妹子,你这是怎么了?”庄琦君纵身扑在他怀里,哭嚷道:“杨大哥,那晚是……段姐姐……你会不会不要我了?”杨慕非轻拍她的肩头,柔声安慰道:“傻丫头,杨大哥怎会不要你哪?你和谷雨不是约定好了么?你们一起陪伴我左右,永不离弃。”庄琦君哭得更响了,哽咽着道:“杨大哥,我会等你回来的。” 次日清晨,杨慕非辞别群雄,下山去大理探听英雄盟盟主的行踪。庄琦君跟着雷振天,依依不舍地送他到山前。杨慕非道:“雷兄弟、琦君妹子,你们就送到这里罢。”雷振天抱拳道:“杨大哥,你一路小心。”庄琦君看着杨慕非,突然脸上一红,低声道:“杨大哥,我有句悄悄话跟你说。”雷振天微微一笑,转身向山上走去。杨慕非道:“妹子,你想说甚么?”俯耳过去。庄琦君将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杨大哥,我喜欢你。”说着,在他右颊上香了一下,转身飞奔而去。杨慕非一怔,心里甜滋滋的,抬眼见她的背影渐渐隐没于林木间,又不禁怅然若失。他悄立半刻,展开轻身功夫,疾奔下山。 到了山下小镇上,杨慕非在酒店里用过午饭,又赶了大半日,见天色已深,才找了间客栈歇下,第二日一早起来又行,辰牌时分便到了黄湾。青衣门众女见了杨慕非,都欣喜若狂,叽叽喳喳围着他,打听围攻天柱峰一事。用过午饭后,杨慕非乘着她们的花船,到了解语岛,将缺月疏桐掌的掌谱交到慕清风手里。慕清风大喜,邀请他们在岛上过夜。杨慕非怕再生事端,坚意辞让,乘着青衣门的花船,连夜赶回了黄湾。歇息了一夜,杨慕非辞别青衣门众女,催马投西而行,于路上不敢耽搁,不一日到了云南界首,但见凤凰镇已变成一堆废墟,而宋隆济也不知所踪,一打听,才知宋隆济已然遇害身亡。 杨慕非心伤不已,纵马续向南行,晚间时分到了鸭赤城外剑鸣山庄。他翻身下马,拿起门上铜环,哐当哐当敲了四五下,却无人出来应门。杨慕非高声叫道:“老总管,老总管。”叫了三四声,也无人答应。他心下一惊,将白马拴在大树上,越墙入内,只见院子里黑沉沉地并无灯烛。他快步抢入大厅,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晃亮,见窗台上搁着一座烛台,便点亮了蜡烛,四下里一照,不禁悚然而惊,只见厅里桌椅东倒西歪,地上也已积了老厚的一层尘土,似乎久无人居。 杨慕非拿起烛台,径直向后堂走去,进了摆放蛇节夫人灵位的小屋。一推开门,见屋里却异常干净整洁,灵位前还摆着一束鲜花。他百思不得其解,转身出门,去察看其他房间,一应都满是尘灰。他回到蛇节夫人灵堂里,将烛台放在案上,悄然而立,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总管他们到哪里去了?若说这座宅院废弃已久,为何蛇节的灵堂却独独如此干净?难道是蛇节的鬼魂显灵么?”他思忖良久,不得其解,便吹灭蜡烛睡下。 第二日醒来,杨慕非到附近小酒店里用饭,向店伴打听剑鸣山庄的事。那店伴道:“庄里的人早在三个月前便搬走了。”杨慕非问道:“就没留人看管么?”那店伴道:“这三个月,我从没见人在庄里出入过。”杨慕非听了,默然不语,吃过饭后,催马又向西行,不一日到了大理城。他找到一家客栈歇下,便向那店小二打听附近的名胜古迹。他心想:“大理城人烟稠密,查访一个人有若大海捞针,谈何容易?但英雄盟盟主既是一代奇人,说不定寄情于山水间,能在风景名胜处撞上他。” 那店小二道:“要说大理城的名胜古迹,第一当数天龙寺,然后便是姑苏园。”杨慕非奇道:“姑苏园?”那店小二笑道:“客官,这你都不知道么?姑苏园里的茶花名满天下,乃云南一绝。关于这姑苏园还有一个典故,客官你爱听不?”杨慕非道:“你说说看。” 那店小二道:“北宋末年,大理有一位宣仁皇帝,他与皇后语嫣夫人历经劫难,终于结为了夫妇。他俩如胶似漆,恩爱非常,可惜好景不长,突然天降横祸,语嫣夫人竟难产而死。宣仁皇帝茶饭不思,悲痛欲绝,再也无心打理朝政。有个叫华赫艮的大臣想了个法子,按语嫣夫人姑苏老家的布局,建造了这座园林,以慰解宣仁皇帝相思之苦。这一招果然见效,宣仁皇帝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重新打理朝政,并接受大臣们的建议,另立了婉清夫人为皇后,照顾世子。他每日处理完朝政后,都要到这姑苏园待上两三个时辰,悉心照料园里的茶花。他是将对语嫣夫人的相思之情,寄托在茶花身上,对茶花呵护备至。有时候,茶花被暴雨打折了,他也会为此痛哭一场。后来,世子长大了。宣仁皇帝便将国家交给世子,自己在天龙寺出家为僧。”① 杨慕非心道:“想不到这位段皇爷用情如此之深。”当下向店小二问明了路径,便信步踏访姑苏园。那姑苏园是好大的一座林子,园中怪石嶙峋,溪水淙淙,几座小巧玲珑的亭阁,点缀于青木绿水间,更喜茶花无数,在斜晖里摇曳生姿。这些茶花大半乃是珍品,种类又多,杨慕非一时间竟看痴了。他心想:“那店小二说这园里的茶花乃云南一绝,所言确是不假。” 【注】①:大理宪宗宣仁皇帝,姓段名誉,又名正誉,乃大理第十六任皇帝,在位三十九年,于南宋高宗绍兴十七年禅位为僧,是后大理国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第三十七回:且休斗(上) 赏玩了一会茶花,杨慕非走到湖边,忽见潋滟湖水中,竟掩有一座八角小阁,阁中立着一尊塑像,但可惜无船只可渡。此时天色已晚,园中游人渐稀。杨慕非沿湖走了几转,待其他游人远远而去,便折了根树条,远远抛入湖中,右足随即着力一撑,跃向湖中,左足尖在树条上一点,已借力扑进了湖心小阁。那是尊女子的白玉塑像。这玉像与生人一般大小,眼波流转,浅笑盈盈,便是就要活过来一般。 杨慕非与她眼光一接,不禁自惭形秽,心想:“这定是那语嫣夫人了,想不到竟美丽如斯。”他此生行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美女,如阔阔真、南宫琳、萧谷雨、庄琦君等,但与这语嫣夫人一比,就失色不少。他正自怔怔发呆,忽瞥见塑像前的青石板上,隐约有两行刻字,笔法淋漓,似以极锋利的利器刻就。他拂去泥尘,见写的是:“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萧靖于至元二十八年观段皇爷留字顿悟。”杨慕非心下一惊,道:“真金太子在至元十五年便堕崖身亡了,怎会于至元二十八年在这里留下刻字?难道他竟还没有死?”见萧靖刻字之上又有两行小字,只是由于年深日久,已模糊不清。杨慕非逐字摸去,原来是四句偈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下面署名为“大理段誉题。” 杨慕非只觉那些刻字的笔划竟与手指全然吻合,才知是用手指在青石板上写出来的,心下又是一惊:“早听闻段誉与萧峰、虚竹子齐名,却不曾料及,他指上功力竟达到了如此高的境界。”他转念想到:“段誉是在天龙寺出家为僧,而与爹爹齐名的白云宗尊主孔清觉,也是天龙寺的传人。天龙寺藏龙卧虎,那英雄盟盟主说不定就藏于寺中。今日天色已晚,明晨再去天龙寺打探。”他回到客栈,倒下就睡。 次日,杨慕非草草用了早饭,便取路投天龙寺而去。天龙寺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岳峰之北,又名崇圣寺。段氏历代皇帝,多在天龙寺中避位为僧,因此天龙寺又是大理皇室的家庙。大理国破后,由于段氏世袭总管一职,天龙寺仍备受恩宠。离寺略有十余里,忽有三名黄衣喇嘛迎面走来,见到杨慕非,脸上都颇有惊疑之色。杨慕非认出这三人是藏卜班门下弟子,却装作不识,自顾自的向前缓步而行。又行了四五里,突然从道旁树丛中转出十五名红衣番僧。为首一个肥大的番僧喝道:“来人快快留步!天龙寺今日不接待外客。”这十五名番僧未曾见过杨慕非,是以不识,出言颇为粗鲁无礼。 杨慕非冷笑道:“大师是天龙寺的僧人么?”那肥胖番僧道:“不是。”杨慕非道:“那你凭甚么不准在下入寺?”那肥胖番僧傲然道:“家师奉旨总领天下释教,天龙寺自然也在其内。”杨慕非道:“尊师性情宽厚,门下弟子却这般横蛮,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今日看来,未必如是。”那肥胖番僧大怒,纵身扑上,出掌如风似电,往他胸口拍落。 杨慕非待他掌力推到胸前,身子倏地一幌,欺到他身后,右手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拍,那肥胖番僧登时身不由己的向前俯跌出去。其余十四僧又惊又怒,突然站成一长列,各出右掌,抵住前人后心。那肥胖番僧挺身跃起,扑到十四僧后面,运掌抵在了最后一名番僧背心“大椎穴”上。杨慕非心下大奇,寻思道:“这些番僧在捣甚么鬼?”突见最前面的那名番僧已一掌拍到胸前,他大喝一声,右手反击迎上。砰的一声,那十五名番僧身子晃了一晃,杨慕非却登登退了两步。他吃了一惊,心想:“这些番僧合力起来竟这般厉害,倒不可小觑。”眼见那十五名番僧跨上一步,招式不变,又是一记须弥山掌拍到。杨慕非左足尖着力一点,身子腾空而起,跃到了众番僧头顶上空,右掌凌空拍下。 那十五名番僧变转阵势,一起运掌抵在中间那名番僧身上,阵中那名番僧举掌向天,拍出一掌。两股劲力相撞,杨慕非仍不占上风,连退了四五步,方才拿桩站定。他猛然警醒:“这十五个番僧的力气联而为一,我内力再强,终究不能硬拼取胜,看来只有用巧了。”身子倏地一幌,窜到第一名番僧后面,往他背心拍出一掌。那十五名番僧变换阵势,待要运掌拍出,杨慕非却如一溜烟般绕到了那肥胖番僧身后,不待众番僧回身,又已然避开。众番僧只见一条白影在阵中急速奔走,快逾闪电,被他带着转了几转,不禁头晕目眩,几个回合下来,阵势便显凌乱之象。杨慕非一声长笑,双掌齐出,抓住两名番僧后颈穴道,往阵中掷去,众番僧登时跌撞在一起,仰面摔倒。杨慕非拱手笑道:“有僭了。”展开轻身功夫,向天龙寺疾奔而去。沿途虽有几拨红衣番僧阻拦,但他身形一幌,即从他们身边窜了过去。那些红衣番僧大惊,连连鸣哨示警。他左足着力一点,向前跃出,一纵便是数丈,顷刻间就奔到天龙寺外,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僧人,正在主院里扫地,似乎对身边之事充耳不闻。 杨慕非待要上前闻讯,忽听得大殿中传出藏卜班的声音。他纵身扑入大殿,只见东首蒲团上坐着两名老僧,一个面容枯瘦,一个身材魁梧;萨斯迦派主持藏卜班盘膝坐在西首蒲团上,身后站着两个手持铁轮的黄衣喇嘛。藏卜班见了杨慕非,合什为礼,道:“杨大侠,别来无恙!”杨慕非回了一礼,道:“多谢国师挂念!晚辈一向安可。”那两个老僧面面相觑,脸上大有惊异之色,心想:“这人身法奇快,看来又是一个劲敌。”藏卜班合什说道:“见性大师,还请你大发慈悲,容肯老衲见了劫大师一面。”那枯瘦老僧见性道:“了劫正在闭关,不见外客。”藏卜班道:“半个月前,老衲来寺求见,大师你以此为藉口,将老衲拒之门外。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劫大师岂有闭关不出的道理?” 见性道:“闭关可长可短,短则半日,长则数年。”藏卜班道:“见性大师,如此说来,你是坚意不肯了?”见性合什道:“国师,你还是请回罢。”藏卜班长身而起,道:“大师既不首肯,老衲只好硬闯了。”那魁梧老僧眼中精光四射,大喝道:“你敢?”见性叱道:“见嗔师弟,不可无礼。”转过头对藏卜班说道:“国师,你精通佛法,缘何对武学这一节却看不透哪?”藏卜班道:“老衲生性痴顽,未能参透此节。见性大师,还请你慈悲为怀。”见性白眉低垂,道:“恕老僧无能无力。” 藏卜班冷笑道:“老衲听梁王说,天龙寺里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寺中的了劫大师武功更远在我之上。老衲不服,是以特来宝刹领教一二。见性大师却屡屡相拒,莫非是不把老衲放在眼里么?”见性道:“岂敢,岂敢,只因了劫确是不愿接见外客。”藏卜班道:“既是如此,那老衲便领教领教大师你的高招罢。” 见性合什道:“国师的金刚般若掌威震天下,老僧根苦愚钝,一阳指尚只练到第三品。这场比试用不着比了,老僧甘愿认输。”见嗔急道:“方丈师兄……”见性摆手道:“师弟,我意下已决,你不必多言。”见嗔黯然神伤,合什道:“谨遵方丈师兄法旨。”藏卜班突然仰天长笑道:“向来听说大理天龙寺的一阳指为天下诸指中第一,老衲神往已久,今日才知是徒具虚名,无裨实用。”见嗔怒不可遏,喝道:“胡说八道!”藏卜班冷笑道:“若老衲所言是假,天龙寺中为何无人敢下场与老衲比试?见嗔大师,老衲劝你还是听从你方丈师兄的话,忍气吞声,维护天龙寺百年清誉为紧。”见嗔冷冷地道:“国师,贫僧根钝,一阳指只修到了第四品,请你不吝赐教。” 见性喝道:“见嗔师弟,你敢违背我的法旨么?”见嗔急道:“方丈师兄,这番僧欺人太甚。我若再不出手,传到江湖上去,叫我们天龙寺以后如何抬头?”见嗔淡淡地道:“佛门一切皆空,这点虚名又算得了甚么?师弟,你修为不够,去牟尼堂面壁十二日罢。”见嗔合什道:“是!”起身进了后堂。藏卜班喝道:“见性大和尚,你若再是不肯,老衲便封了你这天龙寺,让你愧对段氏列代先祖。”见性叹道:“国师,你何苦定要如此相逼?”藏卜班冷笑道:“你还不叫了劫大师出来相见么?”见性道:“老僧已说得很清楚了。了劫不愿接见外客。” 藏卜班怒道:“好,那老衲自己进寺去找。”突觉右肩被人轻轻一拍,依他的武功修为,有人能无声无息的欺到他身边,而他却未曾发觉,实在是难以想象之事。他又惊又怒,转过身来,却见是杨慕非。藏卜班冷哼道:“杨大侠,你果真深藏不露啊。”杨慕非微笑道:“国师,武学切磋理应双方自愿,你何必强人所难?”藏卜班点了点头,道:“很好,雪雕大侠名震江湖已久,老衲便向你领教几招。”话音甫歇,右掌已迅猛之极的向他胸口推到。 杨慕非心想:“前次在梁王府,我为了欺瞒梁王,故意输给了他,今日倒要瞧瞧谁的掌力更厉害。”当下力沉右臂,也是一掌拍出。砰的一声,藏卜班暴退了七八步,杨慕非却站在原地不动。此时,那三名黄衣喇嘛正好回到寺中,见状大惊,齐道:“师兄,你没事罢?”藏卜班拭了拭嘴角的鲜血,喝问道:“杨慕非,你敢领教老衲的六合金刚伏魔阵么?” 杨慕非道:“有何不敢?”藏卜班喝道:“众位师弟,布阵!”五个黄衣喇嘛依令奔走,左手执轮,右掌抵在前一人后心,与藏卜班成合围之势,将杨慕非圈在垓心。杨慕非暗暗发愁:“这五个黄衣喇嘛的武功路数,与那些红衣番僧极为相近,但他们既是藏卜班的师弟,功力自然远胜于那些红衣番僧,而这阵势又更加严凑,几乎无隙可破。”藏卜班师兄弟凝目瞧着杨慕非,绕着他缓缓游走,并不上前抢攻,口中念咒道:“阿米阿米哄。” 杨慕非心想:“他们定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我且试他们一试。”双掌一分,使招“云卷云舒”,往一名黄衣喇嘛胸前轻飘飘捺去。那名黄衣喇嘛不闪不避,左右两侧的黄衣喇嘛却各操铁轮,一下子切到他手臂之上。杨慕非翻掌拍出,打在铁轮之上,但听嗡的一声,他手臂隐隐生痛,身子被那股大力一激,向后急退,两只铁轮却又从后袭到,虎虎生风。杨慕非右足飞起,连踢身后那两名黄衣喇嘛手中铁轮。那两名黄衣喇嘛不待招式用老,铁轮早已变为横削。眼见四面受敌,杨慕非危急中身形拔起,向半空中疾窜而上,但藏卜班师兄弟早将铁轮飞出,封住了他身周数尺之地。杨慕非闯将不出,只得重新落回阵中。藏卜班师兄弟伸手接住铁轮,口中念道:“阿米阿米哄”,只是一味游走,将他牢牢困住。 杨慕非听到那念咒声,只觉心烦意乱,竟静不下心来凝思破阵之策。这六合金刚伏魔阵收得甚紧,杨慕非所擅长的逍遥游身掌,在阵中根本无法施展。眼见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从眼前晃过,耳听念咒声声声入耳,他心中愈来愈乱,突然瞧见南宫琳泪流满面地站在身前,泣声说道:“这个人简直禽兽不如。”挺剑便向他胸口直刺。他忍不住叫道:“琳儿,不是我。”南宫琳陡然消失,却又有一大群人围了上来,口中喝骂道:“杀了这禽兽不如的狗贼!”杨慕非怒不可遏,喝道:“你们为何还苦苦纠缠不休?”掌力所到之处,那些人纷纷倒地。满地尸骸中,忽见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轻声啜泣,看背影似乎是蛇节夫人。 杨慕非大喜道:“蛇节,是你么?”蛇节夫人转过头来,满眼尽是恨意,叱道:“杨郎,你为甚么还贪恋人世,不肯下来陪我?”她的面容渐渐模糊,突然变成了符铁玉,又倏地变成了段谷雨,只听她们三人齐声叱道:“你为甚么还不下来陪我?”身影渐去渐远,终于遥不可见。杨慕非急急地道:“你们别走!我这就下来陪你们。”举掌便往自己天灵盖拍落。 忽听得“呜哗”一声大吼,杨慕非耳中嗡嗡作响,神智倏地一清,只见藏卜班师兄弟仍绕着他缓缓游走。原来,见性大师见他入了魔,便以禅门狮吼功将他从魔障里解救了出来。杨慕非心中越发恚怒,忖道:“这些番僧心肠好毒,竟想置我于死地。”他凝神搜寻六合金刚伏魔阵的破绽,但这阵势甚是严凑,竟无隙可寻。他暗暗宽慰自己:“再高明的阵法,也有它的破绽。”左思右想,突然心生一计。 杨慕非心下计议已定,便从衣襟上撕下两小溜布条,塞住了耳朵,并紧闭两眼,以防心魔侵袭。藏卜班见了,暗暗冷笑道:“这小子找死!”长啸一声,带动阵势,六只铁轮一齐飞出,分攻杨慕非上下盘。杨慕非身子倏地急窜而起,六只铁轮从他脚下堪堪擦过。他伸手抓住一只铁轮,往藏卜班当头猛砸下来。藏卜班骇然变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挥掌拍了上去。杨慕非却不与他对掌,斜身窜跃,欺到一名黄衣喇嘛身后,舞动铁轮,砸在他后背上。那名黄衣喇嘛哇的喷出口鲜血,身子委顿在地。藏卜班师兄弟六人已折其一,金刚伏魔阵自然也不攻自破。 杨慕非掏出塞在耳朵里的衣襟,双手一拱,道:“国师,承让了。”原来,他方才将自己陷于死地,就是诱引藏卜班师兄弟主动出击,阵势一动,他便趁机窜出。但那一下几乎是死里逃生,杨慕非虽破了金刚伏魔阵,身上却也被铁轮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藏卜班铁青着脸道:“这场比试还没完哪。”五人站成一长列,各出右掌,抵住了前人后心。杨慕非见识过这阵势的厉害,不敢直撄其锋,但身周数尺之地,已被众喇嘛掌力封住,无可避让,只得运足劲力,大喝一声,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两股力道一撞,藏卜班师兄弟五人登时飞跌了出去,铁轮当当当落了一地。原来,就在杨慕非危急之中,一人运掌抵在他背心“灵台穴”上,合两人之力,将藏卜班师兄弟五人震退。杨慕非转过身来,却见是那个扫地的高大僧人。 第三十七回:且休斗(下) 杨慕非躬身谢道:“多谢大师援手之恩。”那高大僧人微笑回礼,并不说话。藏卜班冷冷地道:“大和尚,你可是了劫?”那高大僧人合什道:“贫僧法号了空,了劫是贫僧师兄。”藏卜班点头道:“很好,你也接老衲几招试试。”纵身而上,使招“金刚伏魔”,一掌击向了空面门。他心知了空乃是平生罕遇的劲敌,是以这一掌凝聚了十二分功力,出掌如风,力道凌厉非凡。了空脸露微笑,待藏卜班掌力推到,右手挥出,硬接了这一招。砰的一声,藏卜班身子向后飞跌出去,连退了两三丈,方才站定,而了空身子却仅是微微一晃。藏卜班脸如土色,问道:“了劫大师与你相比,功力孰低孰高?”了空道:“贫僧功力远不及了劫师兄三分之一。”藏卜班心下折服,躬身合什道:“天龙寺果真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老衲心服口服。” 了空微笑道:“本寺僧人练功习艺,仅为了弘法护国,不足为夸。”转身向见性一合什,道:“久闻藏卜班国师具大智慧,精通佛法。小僧想请国师在寺中开坛讲经说法,不知方丈首肯否?”见性道:“但不知国师意下如何?”藏卜班为人仁厚,并不以方才比武输掉为忤,躬身合什道:“大理天龙寺,老衲素所钦慕,若能在宝刹开坛讲经说法,备感荣宠,只是老衲今日还有俗事办理。”见性道:“本寺随时为国师大开佛法之门。”藏卜班躬身告辞,领着众师弟出门而去。 见性向杨慕非躬身合什,道:“多谢杨少侠方才仗义出手。”杨慕非连忙回礼,道:“方丈大师客气了。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方丈大师点拨迷津。”见性道:“少侠,请说!”杨慕非道:“贵寺高手云集,为何却执意不肯接受国师的挑战哪?”见性叹道:“敝寺仅了劫可以击败国师,但了劫却不能轻易出手,以免泄露了他的真实身份。”杨慕非惊道:“了劫大师的真实身份?”见性道:“此乃本寺的机密,老僧不便明言相告。请少侠不要见怪。”杨慕非道:“方丈大师既有难言之隐,不说便是。在下岂敢见怪?”见性微笑道:“天龙寺乃出家人清修之地,世俗人不便久留。了空,你送杨少侠出寺罢。”了空躬身应允。 两人并肩出寺,直到了山门之外。杨慕非拱手为礼,道:“不敢有劳大师远送。大师请回罢!”了空点了点头,却不转身回寺,忽道:“杨大侠,听说你偕同大理一位姓段的姑娘去了江南。不知那位段姑娘近来可好?”杨慕非吃了一惊,道:“大师你也认识谷雨?”了空道:“段姑娘往日常来敝寺游玩,是以认识。但不知因何缘故,她已数月不到敝寺来了。”杨慕非黯然道:“了空大师,谷雨于月前已不幸遇害了。”了空听了这话,全身微微一颤,但随即定下神来,合什说道:“万物皆空,无色无常。”说罢,飘然而去。杨慕非见他脸上大有悲伤之色,心中大是不解,寻思道:“这位大师莫非与谷雨有甚么关系?不然,听到谷雨的噩耗,他身为得道高僧,为何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悲痛?” 杨慕非心想:“段总管定不知谷雨已死,我理应去段府报个讯,以免段总管焦心,四下里找寻谷雨。”当下计议定当,便偱原路回到客栈。用过酒菜,他向店小二问明了总管府的路径,便取路投总管府而去。那总管府位于大理城城东,一连数进厅房,宅院四周绿水环绕,门口蹲着一对白玉石狮,气象甚是威严,门外人影绰绰,有数十名守卫之众。杨慕非上前拱手说道:“在下有要事求见总管大人,请各位代为通传一声。”一名操关东口音的将官喝道:“总管大人是谁都可以见的么?你是甚么来头?”杨慕非道:“在下姓杨,名慕非,是总管大人的……女婿。”那些守卫军士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那关东将官忍着笑,问道:“你见总管大人为了何事?”杨慕非道:“贵府小姐不幸遇害,我特地赶来报讯。”那些守卫军士又忍不住哄然大笑。杨慕非愕然不解,心想:“这些人听到谷雨的噩耗,不悲反喜,是何道理?” 那关东将官喝道:“小子,你想来总管府骗吃骗喝,也不先摸清底细,便信口胡扯。左右,给我拿下这江湖骗子。”两名军士应令上前,伸手便往杨慕非肩头抓落。杨慕非倏地矮身,两膝向前撞出,正中那两名军士腰间“章门穴”,那两名军士登时软跌在地。那关东将官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是故意来找茬的。”抢步而上,呼的一拳捣到杨慕非胸前。杨慕非身子一幌,如电光般游到他背后,伸手往他后颈抓去。那关东将官急忙转身,但杨慕非出手奇快,早已抓住他后领,往空中抛出。那关东将官身子离地,吓得哇哇大叫,知道这一摔将下来,不死也要跌断手脚。杨慕非不待他身形落地,纵身将他接住,放在地上。 那关东将官惊魂未定,喘着气道:“多谢!不对,是你把我抛上去的,我为甚么要谢你?”杨慕非微笑道:“是呀,我们再来玩一次罢。”那关东将官一惊,急忙跃身后退,喝道:“大伙儿一起上。”众军士各拉兵刃,纷纷涌了上来。杨慕非长笑一声,在众军士间有如电掣风驰般奔走,身形所到之处,但听当当当连声脆响,兵刃掉了一地。 蓦地里,一个女子口音娇叱道:“住手!”众军士倏地纵身后跃,垂立道旁,低下头默然不语。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四个轿夫抬着顶暖轿正站在身后两丈外,一个容颜清秀的绿衣丫鬟随轿而行。那轿中女子问道:“巴将军,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关东将官躬身答道:“回禀小姐,这小子冒充姑爷……”那绿衣丫鬟听了,朝着暖轿嘻嘻一笑。杨慕非心想:“那将官称轿中女子为小姐,难道她是谷雨的姊妹?”那轿中女子道:“巴将军,你说下去。”那关东将官道:“是!这小子求见总管大人,说是为小姐报丧。”那绿衣丫鬟叱道:“巴格,你不要命了么?这种话也敢说?”巴格大是惶恐,磕头说道:“巴格该死!这话是那小子说的,我只是如实转述。”那轿中女子低声对绿衣丫鬟说了句话。 那绿衣丫鬟叫道:“喂,你叫甚么名字?”杨慕非迟疑道:“姑娘是问在下么?”那绿衣丫鬟道:“除了你,还会是谁?”杨慕非道:“在下姓杨,名慕非。”那绿衣丫鬟回头说道:“小姐,他叫杨慕非。”那轿中女子“咦”了一声,道:“杨慕非?你可是雪雕大侠杨慕非?”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在下正是。”隔了半晌,那轿中女子道:“巴将军,你请杨大侠到客厅奉茶。巧儿,我们回府罢。”那绿衣丫鬟巧儿喝道:“起轿!”那四个轿夫抬着暖轿,进了总管府。巧儿随轿而行,突然回头抿嘴一笑。 巴格躬身行礼,道:“杨大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杨慕非连忙回礼,道:“在下方才也颇多得罪,还请各位大哥不要见怪。”巴格哈哈笑道:“杨大侠,巴格交定了你这个朋友。请!”杨慕非随他进府,边走边问道:“巴大哥,你们总管大人膝下有几位千金?”巴格道:“就这一位沅君小姐啊。”杨慕非吃了一惊,道:“就没有一位谷雨小姐么?”巴格摇头道:“没有。”杨慕非大惊,道:“对不起,我找错地方了。这就告辞!”巴格拉住他,道:“小姐让我带你去大厅奉茶,你若就这样走了,老哥我可担待不起。”杨慕非叹气道:“好罢。我去跟段小姐解释。” 杨慕非随着巴格,经过一条鹅卵小径,来到一间厅房之中。巴格躬身退了下去。巧儿献上茶点,道:“杨大侠请用茶,小姐便即出来相见。”杨慕非躬身谢过。巧儿抿嘴轻笑,转身入内。过不多时,只听得环佩丁东,巧儿扶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从内堂出来,只见这女子肤色白皙,一张鹅蛋脸,体态婀娜多姿,虽不及段谷雨姿容秀美,却颇多了几分温柔细腻。巧儿见了杨慕非,又是抿嘴一笑。杨慕非想起自己方才口口声声说是人家的夫婿,脸上不禁一阵发烧。段沅君娇靥如花,裣衽行了一礼,道:“杨大侠万福。”杨慕非连忙回礼,道:“杨慕非见过段小姐。”段沅君道:“杨大侠,请坐!” 杨慕非道:“段小姐,方才有些误会,我……”段沅君道:“杨大侠,你不必解释,小妹已全然明白了。你是为谷雨姐姐而来的罢?”杨慕非诧然道:“你认识谷雨?”段沅君道:“她是家父两年前所收的义女,向来住在西府,是以东府的下人并不认识。”杨慕非道:“谷雨月前已遭不测,我特地赶来报讯。”段沅君道:“有劳杨大侠。巧儿,斟茶!”杨慕非起身说道:“不用了,在下这就告辞。”段沅君道:“家严尚未回府,杨大侠且请宽坐,待见过家严后,再走也不迟。”杨慕非辞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滞留。”段沅君微微一笑,道:“那小妹送杨大侠出府。”杨慕非道:“不敢劳动芳驾。”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粗声粗气地说道:“甚么?姑爷来了?哪来的姑爷?”段沅君大喜道:“家严回来了。”不一会儿,进来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汉子。段沅君上前请安,叫道:“爹。”那中年汉子正是大理总管段庆。段庆点了点头,凝目看着杨慕非,问道:“你就是雪雕大侠?”杨慕非跪倒磕头,道:“小婿杨慕非拜见岳父大人。”段庆转过头来,问道:“沅君,你甚么时候与他拜堂成亲了?”段沅君脸上一阵晕红,忸怩道:“爹,不是我,是谷雨姐姐。”段庆搔了搔头皮,呵呵笑道:“是这样啊。杨大侠,你起来罢。”杨慕非站起身来,道:“小婿与谷雨尚不及拜堂成亲,谷雨便已身遭不测。” 段庆喟然长叹道:“谷雨这孩子天性聪慧,好胜心又强,乃鬼神所忌。我早知她活不长久,却没料到这么快就去了。”说着,眼泪潸潸而下。杨慕非眼眶儿一红,咽声道:“岳父大人,请节哀顺变。”段庆叹道:“杨大侠,也难为你了。谷雨能与你相遇相知,那是她的造化,只可惜她命薄,无福消受。”转过头对巧儿说道:“你吩咐赵师傅烧几个好菜,我今晚要与杨大侠一醉方休。” 两人喝到初更时分,彼此都有了七分酒意。段庆醉醺醺地道:“杨大侠,你叫我一声岳父,我心里很是高兴,但谷雨还没过门就死了,未免对不住你。这样罢。我把小女沅君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杨慕非摆手说道:“我已与丐帮的庄姑娘订下了婚约。”段庆哈哈笑道:“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也不过。你瞧瞧我,东府一个夫人、两个小妾,西府一个夫人、一个小妾,多逍遥快活。”杨慕非道:“你是总管大人,我杨慕非一介江湖浪子,哪能跟你比?”段庆摇头道:“你做了我段庆的女婿,还是江湖浪子么?”杨慕非打着酒嗝道:“岳父大人,你的美意,小婿心领了。沅君妹子,我实在不敢要。”段庆怒道:“我的女儿还配不上你么?”抢将过来,一把抓住了杨慕非的衣领。杨慕非反手抱住了他的腰,往桌沿撞去,桌椅登即翻倒,酒浆菜汁,淋漓满地。 众女婢初时听他们信口胡扯,倒也不在意,见他们突然扭打起来,心下一慌,忙进后堂禀报段夫人。段夫人吃了一惊,携着段沅君赶到大厅,见两人兀自在地上厮打,急忙喝令军士将他们拉开,各自扶进房里睡下。段夫人喝问道:“老爷与杨大侠怎么打起来了?”一个女婢答道:“老爷要将小姐许配给杨大侠,杨大侠执意不肯。两人话不投机,就大打出手。”段夫人秀眉微蹙,道:“这个老糊涂真是胡来!沅君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怎能下嫁给一个江湖浪子哪?”转身见女儿眼中泪水盈盈,柔声安慰道:“沅君,你放心。我绝不容许你爹胡来。”段沅君咽声道:“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段夫人惊道:“沅君,你不会真的喜欢那个甚么杨大侠罢?” 段沅君道:“儿女婚事,自有父母做主。沅君哪敢有甚么想法!”段夫人抚着她的秀发,道:“这才是我的好女儿。沅君,你的终身大事,为娘已给你定好了。梁王今年几次派人上门提亲,都被你爹婉言相拒。你想,梁王有权有势,又一表人才,与你正好门当户对。可你爹那老糊涂偏不答应。为此事,我没少跟你爹闹。昨日,梁王又派人来提亲。我好说歹说,终于把你爹劝点头了。梁王也准备明日便来下聘礼。可你爹被几杯猫尿一灌,竟又想把你许给那杨慕非,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段沅君急道:“娘,我不想嫁给梁王。”段夫人道:“傻孩子,梁王明日便把聘礼送来了,你怎么可以不嫁哪?”段沅君哽咽着道:“娘,梁王为人阴险毒辣,我可不想和他过一辈子。”段夫人叱道:“胡说!我见过梁王几次,他待人亲和,始终谦恭有礼。你别相信外面的那些谣言。傻孩子,别想这么多了,快回房睡罢。”段沅君回到自己房里,扑倒在床上,泪珠儿不禁扑簌簌而下,顷刻间便湿了一大半枕巾。 次日,杨慕非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来用饭,只觉太阳穴微微有些胀痛,已不记得昨夜酒醉扭打之事。两三个时辰后,段庆夫妇才到大厅来饮上午茶。杨慕非上前请辞。段庆诧然道:“我们翁婿一见如故,你怎么刚来就要走?”杨慕非道:“小婿实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段庆待要劝留,忽听得府外锣鼓声喧天。段夫人道:“梁王府的人来下聘礼了。我们快出去迎接罢。”段庆点了点头,道:“杨大侠,你既坚意要走,我也不强留你了。巴格,你送杨大侠一程。”巴格躬身应命。段庆夫妇匆匆出府而去。巴格道:“杨大侠,前门人多,我们从后门走罢。”刚出了后门,忽听得巧儿在身后急急叫道:“杨大侠,且慢!”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巧儿气喘吁吁地奔来,身后跟着四个抬大木箱的军士。巧儿奔到两人身前,道:“老爷说姑爷远来不易,特地准备了几份薄礼。”杨慕非辞让道:“在下拜见岳父大人礼数尚不到,如何敢收岳父大人的礼物?”巧儿道:“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杨大侠,你一定要收下。”巴格哈哈笑道:“杨大侠,这是岳父给女婿的见面礼,你就不要辞让了。”杨慕非推辞不掉,只得收下。四个军士将大木箱搬上一辆马车。 杨慕非跳上马车,拱手说道:“巴大哥、巧儿姑娘,你们好自保重。”巴格挥了挥手,道:“你也一路珍重!到大理城时,记得来总管府看老哥。”巧儿眼见马车绝尘远去,两行清泪不禁夺眶而出。巴格好生奇怪,心想:“这小妮子莫非对杨大侠已暗生情愫了?”说道:“人早走远哪。巧儿姑娘,我们回去罢。”巧儿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的向府里走去。 到了客栈,杨慕非在马车夫的协助下,将大木箱抬进房间,付了车钱,打发走马车夫,然后反锁上房门,又去无量山探听英雄盟盟主的行踪。打听了大半日,终是一无所获。他见天色已晚,便在山下小面馆里吃了两碗面,才乘坐马车赶回客栈。到客栈时,其他人都已安睡。店小二起身开门,问道:“客官,溜达了这么久,赏夜景么?”杨慕非点了点头,回到房里,正要解衣就寝,忽听得身后喀的一响,声音虽轻,但在深夜里听来,却也甚是骇人。 第三十八回:从此别 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墙边那只大木箱正自微微晃动。他倏觉一股寒意潜上心头,低声喝问道:“甚么人?”举掌护胸,缓步走了过去。离木箱尚有两尺远,忽听得箱中传出“嘤”的女子声音。他吃了一惊,伸手掀开箱盖,只见一个美貌少女正蜷缩在木箱里,定睛看时,却是段沅君。杨慕非连忙将她扶出木箱,问道:“段小姐,你怎么会在木箱里?”段沅君尚未开口说话,泪水已似断线的珠子般滚了下来。杨慕非急道:“你别哭啊!有甚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我一定帮你想法子。”段沅君咽声道:“姐夫,我已一天没吃东西了。我饿!”杨慕非听她叫自己作姐夫,心中不由得一暖,道:“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东西。”此时,客栈里的伙计都已睡下。杨慕非溜到厨房里,生起炉灶,给段沅君煮了碗面条。段沅君显是饿坏了,也不怕被烫着,端起面碗,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杨慕非待她吃完,问道:“段小姐,到底发生甚么事了?”段沅君道:“我娘逼我嫁给梁王,可我不乐意,便在巧儿的帮助下,躲进了木箱,借你之力,逃出总管府。”杨慕非道:“你爹娘会担心你的。”段沅君垂泪道:“可我一回去,他们便要逼我嫁给梁王。”杨慕非沉吟了半晌,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慢慢商议。你先歇息下罢!”说完,吹灭蜡烛,就横在长凳上睡下。淡淡的月光,从窗中照射进来,铺了满满一地银粉。段沅君不敢解衣,裹紧了薄被,侧身而卧。但她与一个相识不过两日的男子同室而眠,只觉说不出的害怕,一颗心怦怦乱跳,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沉沉入睡。 睡到中夜,杨慕非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侧耳细听,似乎有数骑之众,正渐渐驰近,奔到客栈前时,蹄声斗然停息,紧接着有人大声擂门。杨慕非心下一凛,抬眼向段沅君瞧去,只见她也已坐起身来,月光之下,满脸尽是惊骇之色。只听得店小二问道:“谁呀?”一人粗声粗气地喝道:“少罗嗦!你这店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姓杨的客官?”店小二打开房门,道:“啊呀,我说是谁啦,原来是段将军。快屋里请!”那段将军喝道:“少跟爷套近乎。快回爷的话!”店小二道:“姓杨的倒是有好几个,不知段将军找的是哪位?”那段将军道:“杨慕非。”店小二用手一指,道:“有!就在西首第二间。” 那段将军一声唿哨,三十余名军士四下里散开,将那间客房团团围住。他走到房门外,在门上轻敲了几下。屋里一个男子口音问道:“谁呀?”那段将军道:“末将乃总管大人之弟段忠,奉堂兄军令,前来拜见杨大侠,并商议一件要事。”杨慕非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说罢。”段忠道:“事情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杨大侠,还请你开门赐见。”杨慕非道:“好,你等等。” 耳听房里传出衣衫抖动的窸窣声,过不多时,蜡烛被点着了。杨慕非打开房门,问道:“不知段将军有何要事商议?”段忠双手一拱,道:“家兄不见了大印,疑心是给杨大侠准备回礼时,不小心放进礼箱了,是以遣末将前来查看。”杨慕非冷笑道:“原来段总管怀疑我偷了他的大印。”段忠道:“杨大侠,你不要误会。这是家兄无心之失,怎能说是你偷了哪?” 杨慕非哼道:“清人自清,浊人自浊。你们进屋搜罢!”段忠拱了拱手,道:“杨大侠,末将也只是奉令行事。得罪了。”领着两个军士进了房间,一抬眼便瞧见了墙边的那只大木箱。他一使眼色,那两个军士冲上前去,揭开了箱盖,只见里面装着几件新衣服和一些珠宝首饰,此外便再无他物。杨慕非双手抱在胸前,冷笑道:“段将军,有没有大印啊?”段忠哈哈笑道:“没有!大概是家兄记错了。”凝目看着他的脸,又假装不经意地说道:“杨大侠,这木箱如此之大,只怕装得下一个人罢?家兄却拿它来装回礼,未免太不方便了。”杨慕非道:“这是段总管送给在下的。他是如何想的,我怎么知道?大概是讲排场罢。” 段忠扫视了屋子一周,见床上棉被隆起,似乎被里有人。他也不动声色,哈哈笑道:“杨大侠,原来你正在风流快活,末将倒是打扰了你清兴了。”杨慕非冷冷地道:“你说甚么?”段忠拍了拍他的肩,道:“杨大侠,你就别掩藏了。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兄弟我理解。不过,杨大侠你能看得上眼的女子,定不是甚么庸脂俗粉,可不可以介绍给兄弟认识认识哪?”杨慕非道:“哪来甚么女子?”段忠嘿嘿道:“你床上那不是……”杨慕非哼道:“好,我就让你死心。”一把掀开棉被,被下却是枕头和几件衣物。段忠讪讪地道:“杨大侠,你怎么把枕头放进被窝里哪?”杨慕非道:“段将军,你不在江湖上走动,自然不知道我们江湖中人的苦处。在下仇家甚多,怕自己在睡梦中就糊里糊涂丢了脑袋,于是布置了这个假象,以麻痹敌人,而我却是睡在床下。”段忠道:“原来如此。杨大侠心思缜密,末将万分钦佩。我们也不打搅你休息了,这就告辞。” 杨慕非道:“你们不搜查屋子么?就不怕我把大印藏起来了?”段忠哈哈笑道:“杨大侠说笑了。这大印对家兄来说有若至宝,但对杨大侠你而言,却一无是处。你藏它干甚么?后会有期。”杨慕非双手一拱,道:“不送。”关上了房门。耳听段忠低声嘱咐了掌柜的几句,便领着众军士上马而去,蹄声得得,渐行渐远。 杨慕非走到隔壁房门前,轻声叫道:“段小姐。”段沅君打开房门,问道:“他们走了么?”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离开这里。”段沅君道:“我们上哪儿去呢?”杨慕非道:“先离开大理城再说。”说着,向昏睡在床上的两个大汉拱了拱手,道:“方才因情势危急,点了二位昏睡穴,真是对不住得紧。”段沅君插嘴说道:“他们是点苍派的。”杨慕非奇道:“你认识他们么?”段沅君道:“他们的金丝大刀上刻有名字,一个叫吴不良,一个叫何不归。”杨慕非道:“别管那么多了。我先送你出城罢。前门有你二叔安下的探子,我们从后门走。”话声甫歇,已将她拦腰抱起。 段沅君满脸通红,颤声道:“你……做甚么?”她自小在总管府里长大,甚是拘谨守礼,不似萧谷雨、庄琦君这些惯在江湖上行走的女子般脱略形迹,见杨慕非竟上前搂抱自己,以为他忽起歹心,大是惊慌。杨慕非忙道:“段小姐,你别怕!在下没有歹意。”推开窗子,抱着她飞身而出。段沅君只听耳边风声呼呼,恍若腾云驾雾般,霎时之间,便出了房间,吓得搂紧了杨慕非的脖子,忽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连忙松手放开。杨慕非把她往白马鞍子上一放,喝道:“段小姐,抓紧了。”自己也飞身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一提缰,那白马如箭般射了出去。 段沅君平时出入总管府,乘坐的都是暖轿,这还是头一回骑马。那白马一撒开四蹄,她登即坐不稳,身子向左一偏,便要跌下马去。杨慕非大惊,伸手将她抱起,道:“小心!”段沅君身在马背,只觉坐下一摇一晃,耳边风声呼呼,心下害怕之极,侧身倒在杨慕非怀里,不敢睁开眼睛。那白马驰出十余里后,她渐觉心安,突然闻到他身上一股男子气息,心下又是一阵害怕,但害怕之余,却又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希望能一辈子就这样被他搂着。 出了大理城,又向前驰了半个多时辰,眼见离城池已远,杨慕非舒了一口气,任白马信步任之,缓缓而行。他柔声道:“段小姐,你自己坐稳。”说着,松开了手臂。段沅君抓着马鬃,却一下也不敢放松,生怕摔下马去。杨慕非见她脸上神色紧张,微微一笑,道:“段小姐,你在大理城外可有甚么亲戚?”段沅君摇头道:“没有。”杨慕非又问道:“那你谷雨姐姐哪?”段沅君道:“她拜我爹为义父以来,我只见过她一面,跟她不是很熟。不过,我曾听爹说,她的生父就在天龙寺里出家。”杨慕非惊呼道:“天龙寺?”段沅君奇道:“怎么了?”杨慕非道:“没甚么。”心下却思潮起伏:“了空大师听到谷雨的噩耗后,神情很是悲痛。难道他就是谷雨的生父?” 正思忖间,忽听得鸾铃声响,迎面驰来了七乘马,马上乘客俱作元兵装束,其中一人身材高瘦,满脸青气,正是无损道人的二弟子须弥子。八马交错而过时,须弥子不由多看了杨慕非几眼,似觉认识,却又一时间记不起来。杨慕非待他们驰出十余丈外,道:“这些人迟早会认出我来。我们改走小路。”当下,一提缰,纵马一路东行,尽拣荒僻之处驰去。奔了两三个时辰,道路越走越是崎岖,数十里内不见人烟。 又行了十七八里路,忽然瞥见树林里露出屋檐的一角来。杨慕非心下大喜,拨马进了林子,近了,却见是间破旧的小木屋。他将段沅君抱下马来,放在地上。段沅君脸上又是一红。杨慕非走到木屋前,拍门叫道:“有人么?”叫了四五声,也无人应门。他伸手在柴门上一推,那门支支格格开了,只见屋里锅碗瓢盆,床灶桌椅,一应俱全,梁上还挂着几只野兔。原来,这是间么些猎人盖的小屋,此时春暖雪融,么些猎人进深山狩猎去了,是以无人看管。杨慕非道:“我们就在这里弄点吃的罢。段小姐,你先把火生上。我去找些野味作下饭菜。”段沅君“嗯”了一声,神色甚是忸怩。 杨慕非走出七八里路,才摘了一小把野菜,心下正急,突然间眼前一亮,只见不远处峭壁上,生了几大朵蘑菇。他心下大喜,飞身跃上峭壁,采了两朵,待要飘身下地,忽瞧见小木屋上空黑烟滚滚。他吃了一惊,左足在崖上着力一点,便如一头大鹫般扑下,右足再在地上一借力,向前跃出,一纵便是数丈,几个起落,便到了小木屋外。耳听木料噼噼啪啪爆响,小木屋已大半着火,屋里烟雾弥漫,梁柱倒坍之声不绝于耳。 杨慕非大叫道:“段小姐,你在哪里?”冲进门去,但屋里浓烟滚滚,熏人泪下,根本睁不开眼睛。他只得用手四下摸索,连找了几个地方,也没有找到段沅君。他心中又急又痛,泪水不禁扑簌簌而下,两手在地上乱摸,忽觉触手之处软绵绵的,似是段沅君的腰。他心下一喜,抱起段沅君,撞破墙壁,便如一枚炮弹般冲了出去,屋顶在他身后轰然坍塌。 段沅君咳嗽了两声,悠悠醒了过来,虚弱地叫道:“姐夫。”杨慕非厉声斥道:“你是怎么弄的,把屋子都给点燃了?”段沅君抽抽噎噎地道:“姐夫,对不起。我不会生火做饭。”杨慕非愠道:“你不会生火,干嘛不早说?”段沅君泣声道:“我只是想帮你的忙。我以为我可以,哪知道……”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哽咽了。杨慕非见她泪眼盈盈,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淌下,在灰扑扑的脸蛋上直冲出了两道梨沟,心中忽地一软,柔声道:“你也不用太自责了。其实,这都怪我,竟没想到你是千金小姐,不会做这些粗活。好了,快别哭了。” 段沅君点了点头,却仍是抽抽噎噎哭个不停。杨慕非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道:“这么一场大火,只怕梁上挂着的野兔也已烤熟,可以入口了。”段沅君忍不住噗哧一笑,道:“说不定早烧糊了。”杨慕非笑道:“我去瞧瞧。”他走进断垣颓壁里,见梁上挂着的那几只野兔果然被烤焦了,一股刺鼻的糊味,再四下里一瞧,墙角边搁着个大铁箱。 他拾起一根烧焦了的桌腿,撬开箱盖,不禁喜出望外,只见箱里装着几大块腌制的鹿肉。他伸手抓了两块,奔出门去,大叫道:“段小姐,我们有吃的了。”段沅君奇道:“这是甚么?”杨慕非道:“天上龙肉,地下鹿肉。这可是野味中的极品。你尝尝!”说着,递给了段沅君一块。段沅君接在手里,凝目看着那块鹿肉,不敢下口。杨慕非微微一笑,自己先咬了手中鹿肉一口。段沅君见他吃得津津有味,这才试探着咬了一小口,果觉细腻香滑,甚是美味。杨慕非笑道:“好吃么?”段沅君点了点头,道:“好吃。”两人早已饥肠辘辘,当下风卷残云,将两大块鹿肉吃得一干二净。杨慕非叹气道:“要是再有一坛百年佳酿就好了。”段沅君嫣然笑道:“既得陇,复望蜀,人苦不知足啊。”顿了一顿,道:“姐夫,你以后就叫我作沅君罢。我不爱听你叫我段小姐。” 杨慕非怔了一怔,道:“好啊。沅君,你身边有银两么?”段沅君摇头道:“我的珠宝首饰全在大木箱里,方才行走匆匆,没有带在身边。你要银两作甚么?”杨慕非道:“我们烧了人家的房子,又吃了人家辛辛苦苦腌制的鹿肉,总不能一走了之罢。好在我身上还有些碎银。”说着,掏出身上所有的银两,搁进了大铁箱。 两人共乘一骑,沿着林间小道续向前行。过不多时,耳听水声淙淙,转过两道山坳,便见到一条清澈的小溪。杨慕非道:“这里有溪水,我们洗把脸再走罢。”抱了段沅君下马。段沅君俯身溪上,见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蓬头垢面,身上衣衫又脏又皱,心想:“我怎么变成这付邋遢样子了?羞死人啦。”杨慕非洗完了脸,见她兀自对着溪面怔怔发呆,问道:“你怎么了?”段沅君满脸娇羞,嗫嚅着道:“我想在这里……洗洗身子。” 第三十八回:从此别(下) 杨慕非脸上亦是一红,道:“你洗罢。”转身向远处走去。段沅君叫道:“姐夫,你别走远了,就在那里坐下罢。我怕!”杨慕非只得背对着小溪坐下。耳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解衣声,段沅君突然一声惊叫。杨慕非吃了一惊,问道:“沅君,你怎么了?”段沅君急急地道:“你别转过头来!我没事。这水好冷!” 段沅君抹去身上的水珠,穿上衣衫,以十指权当木梳,将头发梳好,走到杨慕非身边,道:“姐夫,我们走罢。”两人上马续往前行。段沅君洗过身子后,尘垢尽去,一股股清新的幽香扑鼻而来。杨慕非只觉她软软的身子靠在自己怀中,鼻旁香泽微闻,不禁神魂飘荡。忽听得段沅君轻声轻语地说道:“姐夫,我们究竟去哪儿呢?”杨慕非定了定神,道:“我先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回大理城见你爹娘,劝他们取消了这场婚事。”段沅君幽幽叹道:“可我娘不会听你的。”杨慕非宽慰她道:“你放心!我一定有法子的。”段沅君嫣然一笑,道:“是呀。世上哪还有雪雕大侠做不到的事啊?”杨慕非心想:“我做不到的事可多了。” 段沅君道:“姐夫,你跟谷雨姐姐是怎么认识的?”杨慕非便将如何与萧谷雨在梁王府不打不相识,如何自己陪萧谷雨千里赶赴江南,如何萧谷雨遇害身亡,择要说了,只是他与萧谷雨共浴爱河那节隐去不说。段沅君幽幽叹道:“我真羡慕谷雨姐姐。她能陪你一起闯荡江湖,而我却守在闺阁之中,连大理城也出不了。姐夫,你带我到江湖上去闯闯罢!”杨慕非笑道:“沅君,行走江湖又苦又累,你吃不消的。”段沅君轻咬薄唇,道:“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她本想说“只要能够跟你在一起”,但她性情极是娇羞,这几个字终是说不出口。 两人是夜在荒郊野地里歇息了一晚。次日,纵马又行,穿过两片黑压压的林子,终于拐上了大道。又向前驰出数十里,杨慕非只觉沿途湖光山色甚是熟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一抬头,但见远处山峦间,露出天龙寺十六级高塔的一角。他心下一惊,道:“糟了!我们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大理城了。”连忙拨转马头,往来路上奔去。驰出了十余里,忽听得蹄声如雷,数十骑快马迎面疾驰而来,拦在当道,其中一人厉声喝道:“大胆杨慕非,竟敢挟持总管大人的千金。”杨慕非勒住马缰,凝神待敌,只见来人正是梁王府的黄衫护卫,无损道人的徒儿逍遥二怪也在其列。 凌风生撮唇作啸,示意已找到段沅君,招呼同伴赶来,说道:“杨慕非,你今日插翅难逃,还不束手就擒。”杨慕非心想:“待会人多了,更不易脱身。”低声说道:“沅君,坐稳了。”双腿使力一夹,那白马向前直冲而出。逍遥二怪喝道:“哪里走?”纵马迎上,伸手往段沅君肩头抓落。杨慕非吃了一惊,使招“云卷云舒”,双掌齐出,分别迎击上去。逍遥二怪不敢直撄其锋,左手回护胸前,右手从左臂下穿出,又去抓段沅君的手腕。 杨慕非明知逍遥二怪不会伤害段沅君,却也不敢让她犯险,大喝一声,又是两掌击出。便在这时,坐下白马一声悲嘶,向前猛地跪倒。杨慕非吃了一惊,抱起段沅君,顺势向前窜出,落在两丈之外,回头看时,只见爱马口吐白沫,已然毙命。一个青袍老者纵身扑到马前,从马颈下拔出一枚钢针,转过头来,正是川西唐门的唐月笙。原来,他发钢针毒死白马,便是要杨慕非不能倚仗马力冲出重围。 逍遥二怪一声唿哨,众护卫圈转马头,将杨慕非二人围在了垓心。杨慕非哼道:“就凭你们几个,也未必能拦下我。”凌风生冷笑道:“杨慕非,你武功远胜于我哥几个,我们是拦不住你。但你若想带段小姐走,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杨慕非冷冷地道:“好,我就先料理了你们哥几个。”疾纵而上,呼的一掌,便向须弥子拍了过去。须弥子人在马上,闪避不及,便凝聚全身真气,还击出了一掌。凌风生喝道:“大伙儿并肩子上。”从马背上跃起,右手拍出一掌,按到了杨慕非左肋。杨慕非身子微侧,避开他的掌力,右掌仍向须弥子拍出。三人以快打快,交换了十来招,但听砰的一声,四掌相交,逍遥二怪各喷出一口鲜血。 两名梁王府中的护卫喝道:“竖子敢尔!”一挥霸王鞭,一执判官笔,分从左右向他面门袭到。杨慕非矮身窜出,伸指在霸王鞭上轻轻一弹。那使霸王鞭的护卫手腕剧震,不由自主的鞭端倒转,当的一声,撞飞了同伴手中判官笔。另一名使单刀的护卫赞道:“雪雕大侠,果然名不虚传。”身随刀进,直劈杨慕非左臂。杨慕非右腿横扫,已将他手中单刀踢落,左手一带一挥,他肥胖的身躯登即飞跌出去,撞趴下三名同伴。杨慕非纵身接住单刀,反手疾削而出,两名护卫哇哇痛叫,捧着断臂滚跌在地。那使霸王鞭的护卫喝道:“给我躺下罢。”一鞭砸向杨慕非脑门,势挟劲风,刚猛无伦。杨慕非暗运劲力,单刀倏地脱手飞出,贯鞭而过,直插入那人咽喉。他所夺单刀并非削铁如泥的宝刀,本不可洞穿钢鞭,但他内力一运上了刀锋,无坚不摧。众护卫见他举手投足间,便伤了己方数名好手,不禁相顾骇然。 便在这时,忽听得嗤嗤破空之声,杨慕非心知是唐月笙在身后偷袭,当下反手一拂,将三枚钢针尽数揽入袖中,再以弹指神通手法还掷而出。这一下变起俄顷,唐月笙待见光芒耀目,三枚钢针已到面前,他急忙向左闪避,后颈上还是中了一枚。逍遥二怪骇然色变,互相看了一眼,突然转身向段沅君扑去。杨慕非右足一点,已纵到逍遥二怪身后,伸手便往他们背心按落。逍遥二怪未曾料及他来得如此之快,仓惶间各反击出一掌。杨慕非正自与逍遥二怪对掌,突觉身后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撞来,势若奔雷。他前后受敌,分手不暇,只得硬受了这一掌。砰的一声,逍遥二怪被这股劲力一冲,飞身跌撞在大树上,当场便昏厥了过去。 杨慕非喷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转过身来,只见出手偷袭自己的正是柯以行。柯以行一声冷笑,又呼呼拍出两掌。杨慕非只得挥拳迎击,连接了他两掌,两掌接完,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俯身跌倒。柯以行冷笑道:“杨慕非,明年此时就是你的祭日。”右掌高举,便要制这个生平劲敌于死命。段沅君扑身上前,护住杨慕非,求恳道:“你不要杀他。”柯以行铁青着脸喝道:“你让开!”段沅君泣声道:“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罢。”柯以行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不敢么?”伸手便往她胸口“天突穴”抓去。 猛听得一声厉喝:“住手!”话声甫歇,西北面数十乘马如飞般驰来,当先一人正是段庆,段忠、巴格左右拥卫。驰到近处,段庆翻身下马,喝道:“你想干甚么?”柯以行道:“段总管,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奉令擒杀杨慕非。”段庆沉着脸道:“杨慕非你也不能杀。”柯以行冷冷地道:“段总管,你这话是甚么意思?”段庆道:“他是我段庆的女婿。你不能杀他!”柯以行道:“这人是王爷点名缉拿的乱党。段总管,你胆敢包庇他么?”段庆叹气道:“他再怎么说也算是我段家的半个人。柯先生,请你看在段某的薄面上,放他一马罢。我改日亲自去鸭赤城向梁王赔礼。”柯以行哈哈笑道:“段总管是我们王爷的丈人。你老的话,柯某怎敢不听?我们走罢。”喝令众护卫抱起逍遥二怪的身子,拨马便回。 段庆上前去扶女儿,柔声说道:“沅君,跟爹回去罢。”段沅君摇头道:“爹,我不回去。我不要嫁给梁王。”段庆喝道:“你胡说些甚么?梁王已把聘礼都送来了,你怎能说不嫁哪?”段沅君道:“爹,你把聘礼退还给梁王罢。我不能嫁给他。”段庆斥道:“你这丫头!聘礼怎能说退就退哪?快跟爹回去。”段沅君哭道:“爹,我不回去。我已是杨大侠的……人了。”段庆惊呼道:“沅君,你胡说些甚么?”段沅君道:“爹,你见过沅君骗你么?”段庆颤声道:“沅君,你怎么这么不自重啊?我……一掌打死你。”提起手来,便要往她脑门拍下。 段沅君泪流满面,哽咽着道:“爹,女儿不孝。你打死我罢,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段庆手掌离她天灵盖仅仅寸许,终是不忍拍下,长叹一声,道:“沅君,你叫爹怎么向梁王交代啊?算了,你先跟爹回府罢。”段沅君咬紧下唇,道:“我不回去。”段庆道:“你放心!爹不会逼你嫁给梁王了。”段沅君咽声道:“可娘哪?你能劝服她么?爹,你给女儿一条生路罢。”段庆沉默了半晌,点头说道:“好,爹放你走。巴格,你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巴格躬身应命。 段庆吩咐道:“留下两匹马给小姐。我们走罢!”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来路上奔去。段沅君叫道:“爹,女儿以后不在你身边。你要保重身子,不要喝那么多酒了。”段庆含泪点了点头,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叹气道:“沅君,走了,就永远不要回头。”猛加了一鞭,催动坐骑疾驰而去。巴格问道:“小姐,我们上哪去呢?”段沅君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先找间客栈,让姐夫歇下养伤。” 巴格抱起杨慕非,横放鞍上,自己翻身上马,扶直了他坐在马上,一扬鞭,道:“小姐,我们走罢。”段沅君不想回大理城,也不敢往鸭赤城方向去,便拨马转上了一条小道,投北而行。巴格一提缰绳,纵马跟在她身后。奔了一程,见前面黑压压的一大片树林子,段沅君心下害怕,不敢催马进林。巴格道:“过了这片林子,便是点苍山了,天龙寺也距此不远。小姐,让我在前开道。”纵马抢过她身边,进了林子。走了一会,树林愈来愈是茂密,到后来已无道路,两人只好下马步行。 段沅君见林中黑沉沉地宛如黄昏,心下害怕之极,颤声道:“巴格,这林子里会不会有鬼啊?”巴格哈哈笑道:“小姐,你放心!来他一个,我杀他一个;来他一双,我便杀他一双。”突然之间,三丈开外一株大树后,传来“嘿嘿”两声冷笑:“你倒杀杀我看。”巴格吃了一惊,抬眼望去,见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紫衫书生。那紫衫书生年约三十余岁,面如冠玉,容貌俊朗,只是眼神颇为淫亵。巴格双手一拱,朗声道:“我们只是路经贵宝地,无意相扰。请尊驾不要误会。”那紫衫书生上前两步,嘿嘿笑道:“你走,我不拦你。”巴格大喜道:“多谢!”那紫衫书生话锋倏地一转,道:“这女娃儿可要留下。”巴格喝道:“大胆!这是总管大人的千金。” 那紫衫书生冷冷地道:“你可知我是谁?”巴格没好气地道:“不敢请教。”那紫衫书生道:“爷姓金,名生色,江湖上有个绰号叫作摧花辣手。”巴格闻言一凛,惊呼道:“摧花辣手金生色!”原来,这金生色是白云宗护法长老南淫鹿一鸣的师弟,据说已五十来岁,自谢沧客诛杀异己、重整白云宗教务后,他便一直潜逃在外,在全国各地作案四十余起。他行踪飘忽不定,作案手段又极其高明,是以官府屡次下令缉拿,也都未果而终。 巴格叫道:“小姐,你快走!”段沅君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杨慕非,迟疑道:“可姐夫……”巴格急急地道:“这人是个大淫贼,武功极其厉害。你若落入他手中,清白不保。快回大理城请你爹来救我们!”段沅君“哦”了一声,转身便跑。金生色冷笑道:“哪里走?”左足一点,从巴格头顶跃过,伸手便往她右肩抓落。巴格大惊失色,放下杨慕非,呼的一掌,往金生色后心按去。金生色也不回头,右手仍是抓向段沅君,左掌倏地向后反击。砰的一声,两掌相交,巴格直飞出去,撞在大树身上,一根毛笔粗细的枝干贯胸而过。便在同时,金生色已抓住了段沅君肩头。段沅君一挣,嗤的一声响,右手衣袖已被金生色扯下半截。 金生色见到段沅君如白玉般的藕臂,心中有若火焚,伸右臂就去搂她纤腰。段沅君惊叫道:“你这坏蛋,快放手!”金生色拦腰将她抱起,淫笑道:“我怎么舍得哪?”便动手扯她衣衫。段沅君眼前一黑,几欲晕去。金生色正自意乱情迷,忽觉后心有若大椎重击,痛哼一声,便即软倒。原来,杨慕非此时已悠悠醒转,听见段沅君呼救,便拾起一颗石子,使力掷出,正中金生色后心“大椎穴”。他虽受了重伤,但在情急之下,这一掷劲力仍是迅猛异常,又加上正中金生色后心要穴,金生色登即当场殒命。杨慕非一招毙敌,但这一使劲,也带动了胸口内伤,剧烈咳嗽起来。 段沅君推开金生色,纵身扑进他怀里,叫道:“姐夫。”泪水扑簌簌如珠而落。她自小娇生惯养,段庆夫妇对她甚是疼爱,下人也不敢拂逆其意,便似公主一般,不想今日却遭此欺辱,伏在杨慕非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杨慕非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快把眼泪擦掉!”段沅君“嗯”了一声,掏出手帕拭泪,却见杨慕非前襟上已被自己泪水湿了一大块。 杨慕非抚着胸口,道:“沅君,我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段沅君咽声道:“你受伤昏迷后不久,我爹就来了。我苦苦哀求,求他放我们走。他思虑再三,终于点头答应了,还让巴将军随行保护我。我们刚走到这里,就……”杨慕非微笑道:“你爹真是疼你,为了你竟不惜开罪梁王。”段沅君嗔道:“他才不是啦!他初时也不肯答应,我说,我说……”杨慕非奇道:“你说甚么?”段沅君粉颈低垂,道:“我说……我已是……你的人了。”说到最后三个字,脸上大是娇羞。 杨慕非吃了一惊,道:“沅君,这种话怎能乱说哪?”段沅君道:“我若不这样说,爹也不会放我走了。”杨慕非叹气道:“待这事平息过去,我亲自去贵府,向令尊澄清这场误会,以还你的清白。”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方才说巴大哥随行保护你,可巴大哥哪?”段沅君道:“他被这恶人一掌打出去了。啊,那边……巴将军!”杨慕非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见到了巴格挂在树梢头的尸首,心中一阵难过。段沅君道:“我去把巴将军放下来。” 杨慕非扯住她的衣角,道:“你不会爬树,摔着了怎么办?”走到那棵大树后,暗运功力,一掌打在树干之上,树身剧烈震动,上面的枝叶纷堕如雨,巴格的尸身也跟着掉落下地。杨慕非运功劈树,触及胸口创伤,倚着树身,又大咳起来。段沅君想起巴格忠心救护之情,抚着他的尸身,痛哭了一场。杨慕非从马鞍的褡子里取出长剑,挖了个土坑,将巴格葬下。两人在墓前垂立了半个时辰,便牵着马续往北行。杨慕非重伤后身子虚弱,方才又接连带动内伤,胸口每根骨头宛如都要断裂,无力单独行走,只好靠在段沅君身上,由她搀扶着向前走。 第三十九回:新恨旧怨千万叠(上) 转过一大片林子,只见西北角山溪旁孤零零的矗立着一间茅屋。段沅君扶着杨慕非走到门前,只见柴门大开,屋里并无一人。这间茅屋陈设甚是奢华,西壁一长列橱柜,摆着大大小小十来个药瓶,靠窗一张竹榻,榻上铺着锦缎软垫。段沅君道:“姐夫,你先坐下歇歇。我去找点吃的。”杨慕非见身旁小几上搁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金生色先生亲启”几个字,心下微惊,抽出信纸,只见信中写道:“金先生,因情势有变,夜袭天龙寺这一行动,延至三月十五日进行,请先生届时到场助阵。柯以行顿首。” 杨慕非心想:“原来这间屋子是金生色的。”掐指一算,离三月十五之约还有大半个月,只要安心静养,内伤大可痊愈。段沅君道:“这屋子里有好多吃的,足可以住上一年半载了。姐夫,你教我生火做饭罢。”杨慕非忙道:“你做不了这些粗活,还是让我来罢。”段沅君道:“我还没做,你怎么知道我做不了?”杨慕非笑道:“待会手上起了水泡,可别哭鼻子。”段沅君道:“我才没那么娇嫩哪。”在杨慕非耐心指导下,段沅君终于生起火,将一只野兔烤熟。她撕了一小块后腿肉吃,只觉味道并不怎么可口。杨慕非却连吃了两大块兔肉,赞道:“沅君,你真是心灵手巧,第一次做饭,就做得如此鲜美。”段沅君听了,心花怒放,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杨慕非问道:“沅君,屋里有没有酒?”段沅君道:“有啊。你问这个干嘛?”杨慕非大喜道:“拿过来让我喝一口。”段沅君摇头道:“不行。你受了内伤,不可以喝酒。”杨慕非求恳道:“就一小口。”段沅君沉吟了半晌,道:“好罢,让你解解馋。”斟了两小杯酒,递给了杨慕非一杯。杨慕非伸手接过,一口饮尽,道:“好酒,好酒。”由于饮得过急,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咳了好半晌,才渐渐止了。段沅君急道:“叫你别喝,你还喝!”伸手轻轻揉他胸膛。杨慕非道:“方才饮得太急。沅君,你把你那杯给我,我慢慢喝,就不会有事了。”段沅君嗔道:“你别痴心妄想了。”打掉他的手,将杯中酒一口干了。她怕杨慕非嘴馋,忍不住去偷酒喝,便把酒坛扔出了窗外,酒坛应声而碎,一阵阵酒香扑鼻而来。杨慕非大为惋惜,使力吸了几口酒香。 段沅君道:“橱柜里有很多药瓶,也不知有没有治伤的药?”杨慕非忙道:“你别去动那些药瓶!这是金生色的老巢,说不定会有那种药。”段沅君愕然不解,道:“会有哪种药?”杨慕非见她咄咄追问,心下大是窘迫,讷讷说道:“会有……让人迷失本性的药。总之,你别去碰那些药瓶。”段沅君“哦”了一声,收拾了碗筷去洗。杨慕非闲来无事,见枕边放着一本小册子,便挪过去坐在床上,拿起小册子看,只见扉页上写着几行细字:“此卷乃我白云密宗欢喜大法精要。十者,刚柔相济之数也。每隔十日,务须用心修习此法一次,若稍有懈惰,则功败垂成。练到第十层境界,即可养颜延老,永葆青春。” 杨慕非心想:“有这么神奇!”转念想到北宋末年的逍遥派,据说便有类似的修身神功,便也不以为奇了。展将开来,一对裸身男女赫然在目,竟是幅春宫图,不禁面红耳赤,慌忙掩卷。他抬起头来,见段沅君仍自在溪旁洗碗,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他紧闭两眼,坐了半晌,那对裸身男女的身影在脑海里却始终挥之不去,心痒痒的忍耐不住。他提起手来,在自己脸颊上重重扇了一记耳光,骂道:“无耻!”忽听得段沅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夫,你怎么打自己耳光哪?”杨慕非悚然一惊,睁开两眼,只见段沅君不知甚么时候已走进屋子来。 段沅君道:“姐夫,你在看甚么书哪?借给我瞧瞧!”杨慕非脸上一阵发烧,心想:“若是让她知道我看过这种书,她定会瞧不起我的。”连忙把那本小册子塞在怀里,道:“这个,这个……是武功秘籍。你看不懂的!”岔开话题,道:“咱们到外面走走。”段沅君大喜道:“好啊。”左手托在他腰间,搀着他走到门外。两人沿着山溪闲步,说些儿时的趣事,都感到无比欢喜,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便回屋做饭。当晚,杨慕非拆下一扇门板,放在地上,裹着两张薄被睡了。如此过了十余日,杨慕非伤势渐渐痊可,便带着段沅君,纵马投天龙寺而去。 傍晚时分来到点苍山山脚小镇上,找了一家客栈投宿。杨慕非心想:“身上已没有银两付房钱,只好出去借一点盘缠。”当下,美美睡了一觉,待到二更时分,从窗中飞身跃出,只见街上静悄悄的并无人声。行了半个多时辰,见东北角有一座大宅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似乎是大富人家。他纵身跃上墙头,只见西首一间小屋中灯烛辉煌,便轻轻飘下地来,潜到窗下,用手指在窗纸上捅破了个小孔,向屋里张望。只见一个妙龄女尼跪倒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口中轻轻诵经。这女尼头戴圆帽,身穿缁衣,背影婀娜苗条,后颈中肌肤晶莹雪白。 杨慕非大失所望,心想:“今晚真是晦气,怎么摸到尼姑庵里来了?”待要起身离去,那女尼突然转过身来。杨慕非见那女尼竟是萧谷雨,吃了一惊,忍不住“啊”的叫出声来。萧谷雨听见响动,喝问道:“是谁?”杨慕非推开窗子,纵身而入,道:“谷雨,是我。”萧谷雨乍见到了他,芳心大喜,纵身扑在他怀里,叫道:“杨大哥。”突然想起自己已是出家人,连忙推开了他。杨慕非见她容颜憔悴,心下甚是怜惜,紧紧抱住她的娇躯,道:“谷雨,我还以为你死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声音已是哽咽。萧谷雨从未见他对自己如此真情毕露,不禁大为感动。 杨慕非道:“谷雨,你怎么做了尼姑了?”萧谷雨咽声道:“杨大哥,我对不住你。”杨慕非道:“怎么了?”萧谷雨道:“杨大哥,我一直在瞒着你,其实我姓萧,是英雄盟紫微堂主。”杨慕非颤声道:“你说甚么?”萧谷雨含泪说道:“我奉柯左使之令,诱你进入他设下的圈套,进而把九大门派的人引到天柱峰去。他在那里布置下天罗地网,只等把九大门派的高手一网打尽。”杨慕非怆然道:“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萧谷雨道:“在解语岛那夜,我师傅尉星竹也来了。她威逼我趁你不备杀了你,可我死也不答应。”杨慕非冷笑道:“你杀了我,岂不又是大功一件!”萧谷雨听他冷言相嘲,泪水不禁扑簌簌而落,泣声道:“杨大哥,你知道我为甚么不答应师傅么?因为我真的喜欢上了你。”杨慕非凄然一笑,道:“你还想骗我么?”萧谷雨续道:“师傅见我不听从她的命令,勃然大怒,便要一掌劈死我。这时,慕宫主出手救了我,但我额头仍是被师傅凌厉的掌风扫中。”说着,掠开额前的刘海,眉弓上两寸处仍青肿未消。杨慕非心中一酸,道:“谷雨,对不起。我方才的话太重了。”萧谷雨摇头道:“我骗你在先,受你几句奚落也是应当的。”杨慕非道:“你后来怎么不见了?” 萧谷雨道:“慕宫主收留了我,答应与英雄盟结盟,然后趁我师傅不注意,悄悄把我送到了杭州。”杨慕非道:“你怎么不来找我?你知道么,我当时以为你死了,哭得有多伤心?”萧谷雨含泪说道:“我不敢来找你,怕被英雄盟的人发现行踪,考虑再三,便回到了大理,但又不敢去见义父,怕英雄盟因我之事迁怒于他。我在大理城外流落了几日,不知何去何从,幸好老总管发现了我,并冒着生命危险,将我藏匿在这天池山庄里。”杨慕非道:“你为了躲避英雄盟,就扮作尼姑么?”左手一探,揭下她头上圆帽,露出如云乌丝。 萧谷雨道:“我罪孽深重,是诚心要出家赎罪,只待年后,便削发为尼。”杨慕非笑道:“你骗我也算不上罪孽深重啊?”萧谷雨道:“我做了一件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事。蛇节姐姐是我……害死的。”杨慕非惊呼道:“你说甚么?”萧谷雨道:“那日,在凤凰镇东城门外,你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气急之下,便带着手下土獠兵离开了凤凰镇,然后让他们假扮梁王军马,杀回凤凰镇,活捉了蛇节姐姐,并把她交给了梁王。”杨慕非怒不可遏,喝道:“你为甚么要那么做?”萧谷雨泣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来苦苦求我,以解我心中之恨。我也不想害死蛇节姐姐,满以为凭我之力,能救出她来,没想到,没想到……” 杨慕非气往上冲,道:“你的心肠真是太毒辣了。”萧谷雨道:“蛇节姐姐死了后,我也于心不安,几乎每晚都做恶梦。后来,静心师太送了我一串念珠,我放在枕边,才略觉心安,于是改皈了佛门。”杨慕非伸手抓住她手腕,道:“你以为皈依了佛门,就可以赎你的罪么?”萧谷雨左手被他抓住,只觉他全身颤抖,显是恚怒之极,凄然说道:“我本想以命换命,自杀谢罪,可孩子是无辜的。”杨慕非诧然道:“孩子?”萧谷雨道:“我有了你的骨肉。杨大哥,待我把孩子生下来,你再杀我为蛇节姐姐报仇罢。” 杨慕非见了她如雨后梨花般的俏脸,又是怜爱,又是痛恨,放开她的手腕,道:“好。”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问道:“你爹是不是在天龙寺出家?”萧谷雨惊道:“你怎么知道?”杨慕非道:“你沅君妹子告诉我的。”萧谷雨心中一酸,问道:“沅君跟你在一块儿?”杨慕非点了点头,道:“柯以行筹划于明日夜袭天龙寺。”萧谷雨急道:“杨大哥,我虽对不住你,但请你瞧在孩子的份上,去天龙寺助我爹一臂之力。”杨慕非道:“你就是不开口,我也会去的。”萧谷雨含泪道:“多谢!”杨慕非道:“你用不着谢我,我还有事麻烦你。” 萧谷雨道:“只要我做得到,纵是去死,也心甘情愿。”杨慕非道:“没有那么严重。你沅君妹子不会武功,单身在外,甚是危险。我去天龙寺后,麻烦你代为照顾。”萧谷雨“嗯”了一声,道:“你明日把她接过来罢。”杨慕非道:“我身上没有钱了,能不能借我一些?”萧谷雨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绸包,塞在他手里,道:“这里面有些碎银。你拿去罢!”杨慕非道:“多谢!”顿了一顿,道:“你好好歇着,不要累坏了身子。”说完,冲出门去。萧谷雨听到他这句温存体贴的话,又不禁悲从心起,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杨慕非按原路回到客栈,解衣躺下,在床上思前想后,不由得怔怔掉下泪来,直折腾了半夜,方才睡着。 次日,杨慕非结算了房钱,带着段沅君去逛集市,给她买了一些脂粉、首饰和换洗衣服,然后便到了天池山庄。段沅君见到萧谷雨,委实吓了一大跳,颤声道:“姐夫,你不是说谷雨姐姐死了么?”萧谷雨听她叫杨慕非作姐夫,心下又是欢喜,又是哀伤,双颊羞得通红。杨慕非也感到颇不自然,讷讷地道:“我昨晚也才知道她没有死。”萧谷雨微笑道:“沅君,一年不见,你越长越漂亮了。”段沅君摆弄着衣角,道:“姐姐,你还好么?”萧谷雨点头道:“还好。”转眼看到她鬓边插着一朵珠花,笑道:“沅君,你头上这朵珠花可真好看。”段沅君脸上一红,轻声说道:“是姐夫买给我的。”萧谷雨心中一酸,道:“咱们进去说话罢。”当下,三人走到客厅之中,庄丁送上茶点,退了出去。三人默默相对,良久无言。 过了半晌,萧谷雨问道:“沅君,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爹娘不担心你么?”段沅君牵着衣角,低头不语。杨慕非道:“这事还是我来说罢。”于是将自己如何去总管府报丧,段沅君如何藏在箱子里逃出总管府,以及段沅君如何劝服段总管放他们走等情一一说了。萧谷雨默默听了,笑道:“杨大哥,干爹既将沅君托付给了你,你以后要好好待她。”嘴上如是说,心里却说不出的难受。段沅君脸上一红,道:“姐姐,你拿姐夫取笑人家。”杨慕非也忙道:“谷雨,这只是一时之策。待这事平息下来,我亲自去跟段总管解释。”萧谷雨浅浅一笑,道:“到时候再说罢。”又转过头对段沅君说道:“沅君,以后不要叫杨大哥作姐夫了。”段沅君奇道:“为甚么?”萧谷雨幽幽地道:“别管为甚么!你以后就跟我一样,叫他作杨大哥罢。”杨慕非听了这话,顿时明白她的心意,心中不禁一阵伤感。段沅君点了点头,道:“好罢。” 晚饭后,杨慕非躺在床上合眼养神,待到初更时分,才投天龙寺来。到天龙寺外,只见寺中灯烛晦暗,夜风瑟瑟,四下里悄无声息。杨慕非心想:“柯以行还没有动手。”待要纵身上墙,忽听得身后林子里一声低哨。他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只见树丛里人影绰绰,似乎有四五人之众。他低声喝问:“是谁?”林子里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尊驾是摧花辣手金生色么?”杨慕非心中一动,道:“在下正是金生色。”那尖细的声音道:“在下白莲教副教主陈敬夫。金先生,请过来说话。”杨慕非跃身入林,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树荫里站着四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剑鸣山庄的老总管。老总管微微一笑,示意不会吐露他的真实身份。 四人中最右首是个矮矮胖胖的富绅,眼细耳尖,唇上两撇鼠须,说道:“金先生,老夫给你介绍一下。”杨慕非听到这声音尖拔细长,正是陈敬夫的口音。陈敬夫指着最左首那秃子,道:“这位是海沙派的宫鄂杰。”一指那脸生黑痣的道人,道:“这位是巫山派的登龙子。”又一指老总管,道:“这位是英雄盟太金坛坛主劳千秋。”杨慕非抱拳道:“久仰,久仰。”宫鄂杰嘿嘿笑道:“宫某对金先生素来仰慕得紧,今日幸得识荆,大是荣幸。”杨慕非谦逊了几句,问道:“柯左使还没到么?”陈敬夫摇头道:“还没哪。”宫鄂杰正要说话,忽听得西北角传来三长两短一声长啸。登龙子喜道:“柯左使到了。我们走罢!”众人展开轻功,一溜烟般往那边掠去。杨慕非故意装作轻功不佳,远远落在后面。 第三十九回:新恨旧怨千万叠(下) 行出十余里,陈敬夫四人突然站定了脚步,齐声叫道:“柯左使。”杨慕非隐身于大树之后,探头出去,只见陈敬夫四人躬身垂立道旁。一阵衣襟飘风之声过去,他们身前已多了两人,其中一人是柯以行,另一人则是个手拄双杖的红衣老妇。柯以行道:“我给众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摩尼教前朱雀星主幽谷客潘隐娘。” 众人听了,心下都是一凛。幽谷客潘隐娘当年纵横江湖时,出手狠辣,名头甚是响亮,虽说已退隐江湖数十载,如今重出江湖,仍是大骇人心。柯以行扫视了众人一眼,皱眉道:“金生色还没到么?”陈敬夫道:“他方才还和我们在一起,此时不知上哪去了。”潘隐娘阴恻恻地道:“柯左使,那种下九流的货色,不要也罢。我们还是快些行动罢。”柯以行点了点头,道:“好。” 一行人奔出数里,到了天龙寺外,翻墙入内。杨慕非绕到寺后,轻轻跳进围墙,只见柯以行六人正向西首一间小屋慢慢逼近。柯以行一声低哨,陈敬夫等人四下里散开,将那间小屋团团围住。柯以行正要开言,忽听得屋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师兄,你何必枉费心机哪?”柯以行躬身道:“英雄盟总坛被七大门派围攻,门下弟子死损十有七八,章右使又公然反叛,因此请盟主出来主持大局,重整教务。”那人合什道:“贫僧已是出家之人,法号了劫,不是你们的甚么盟主,英雄盟也与我再无纠葛。你还是走罢!”柯以行道:“还请盟主看在死去的兄弟们份上……”了劫道:“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浪费唇舌。”柯以行道:“盟主,还请你三思。”了劫叹气道:“你走罢。” 柯以行冷笑道:“盟主,你就不顾你女儿了么?”了劫淡淡地道:“谷雨已被你害死,你还来多说些甚么?”柯以行奇道:“我何时害死了谷雨?你是听谁人说的?”了劫道:“谁人说的并不重要。”柯以行道:“谷雨不是我杀的。盟主,谷雨被人害死了,你就不出山为她报仇么?”了劫轻念佛偈,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杨慕非听得最后那两句,正是段誉在语嫣夫人玉像前留下的刻字,不由得痴了。  柯以行冷冷地道:“盟主,你是执意不肯出天龙寺了?”了劫喟然一声长叹,道:“师兄,我意已决,你走罢。”柯以行道:“那就别怪属下无礼了。”说着,向宫鄂杰使了个眼色。宫鄂杰解下腰间流星锤,仓啷一声,脱手掷了出去,正中小屋板门,板门喀嚓嚓碎裂。纷飞木屑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僧人低眉闭目,正自打坐,虽经此剧变,脸上神色仍静若秋水。柯以行喝道:“带他走!”宫鄂杰与陈敬夫双双抢上,托着了劫腰间,将他架了出来,待要纵身上墙。忽听得身左风声呼呼,一根水磨禅杖拦腰扫来,跟着一人大声喝道:“留下了劫师兄。”正是了空和尚到了。 陈敬夫身形一起,拉着了劫从杖影里滑了出去。宫鄂杰喝道:“大和尚,给爷闪一边去。”右臂扬起,流星锤往了空脸上呼呼击去。了空大喝一声,恍若晴空起了个霹雳,横杖上击,但听当的一声响,流星锤撞在杖身上,弹飞了回来,砸向宫鄂杰脑门。这一下变起俄顷,宫鄂杰躲闪不及,眼见就要毙命于自己的流星锤下。了劫突然纵身跃上,抓住了流星锤的铁链,流星锤登即飞转,撞在了他胸口上。宫鄂杰死里逃生,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急急问道:“大师,你没事罢?”了劫微笑道:“我没事。”宫鄂杰见他受了这雷霆一击,却似清风拂体,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不关痛痒,仍自言笑晏晏,不禁大为折服。 柯以行见了空突然从半路上杀出,又听得寺里人声喧哗,竟是天龙寺寺僧被惊动了,心下焦急,上前抓住了劫手腕,跃身而起。哪知他身子还在半空,忽听得呼的一声,了空挥杖扫到他后心。柯以行竟不回头,反手拍出一掌,按在了空杖柄上。了空登即拿桩不住,腾腾倒退数步。柯以行身子借势窜起,跃上了墙头,忽觉胸口气息窒滞,一股掌力有如怒潮狂涌,凌空拍到。柯以行吸了一口真气,挥掌迎击,与那股雄浑的掌力一撞,只觉手臂剧震,竟跃不上墙头,复又落在地上。他斜身跃开,已看清眼前那人正是杨慕非。这时,了空舞杖如风,和潘隐娘恶斗了起来。宫鄂杰四人也与天龙寺寺僧分成了四团厮杀,双方各有优劣,一时难分胜负。陈敬夫见寺僧越围越多,不禁暗自胆寒。 柯以行喝道:“大伙儿并肩往外闯。”呼的一掌,往杨慕非胸前击去,一掌既出,第二掌也紧跟着拍出,两掌交替向前,迅猛无伦。杨慕非居高临下,双臂一振,也是两掌拍出。砰砰两声,柯以行暴退数步,杨慕非身子晃了几晃,差点跌下墙去。柯以行恼羞成怒,扑到了劫身前,扣住他右手脉门,喝道:“杨慕非,你再不让开,我就杀了他。”杨慕非不知了劫因何甘愿受他挟持,急急地道:“大师,你怎么不出手抵抗哪?”了劫道:“贫僧在佛祖前发过重誓,此生除了救人之需,不得动用武功。”原来,他当年为了断绝英雄盟请他出山的念头,特地立此重誓。 柯以行喝道:“天龙寺众僧快快住手,不然我杀了了劫大师。”了空心下一凛,只得将禅杖往地下一顿,收招跃开。哪知潘隐娘此时却突然出手偷袭,一掌拍在了他胸口。她当年凭二十一式拦云手纵横江湖,掌上功夫自是凌厉之极。了空一声闷哼,喷出两口鲜血,俯身跌倒。天龙寺的两个僧人齐声怒喝,扑身上前。潘隐娘阴恻恻一声长笑,左杖拄地,右杖横掠而出,连点天龙寺二僧。见性、见嗔齐声喝道:“休得伤人!”各自伸指向潘隐娘点去。潘隐娘一惊:“一阳指!”忙回杖挡击。 了劫见师弟了空中伤跌倒,心下一急,左手向右轻飘飘地拂出。柯以行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撞向胸口,势不可当,只得松手跃开。了劫扑到了空身前,解开他上衣,只见他胸口有一个深深的黑色手掌印,连忙伸手按在他背心“灵台穴”上,运功逼出他体内阴寒之毒。这时,杨慕非与柯以行又交上了手。两人掌来拳往,顷刻之间,便已拆了七十余招。 柯以行使的是混元霹雳掌,掌风呼呼,迅猛有似奔雷。杨慕非以逍遥游身掌应对,身法飘逸清隽,大是名家风范。柯以行连使数招,都被他轻巧巧的避过,心下大是焦躁,招式愈来愈是狠辣。混元霹雳掌乃天底下至刚至猛的武功,本讲究王者风范,雍容大气。柯以行心术不正,练此功时走了极端,招数变得狠辣霸道,王者之气大失。又拆了数招,杨慕非招势倏地一变,以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万里孤云”,轻飘飘地攻向柯以行。柯以行只感呼吸急促,胸口便似受了重重一击,忍不住闷哼出声。 那边,见性、见嗔以一阳指双战潘隐娘,最初十余招还略占上风,但第二十招一过,潘隐娘便摸清了两人的招数,出手快捷无伦。这一来,两人登处下风,只办得苦苦支撑。了劫长身而起,道:“师伯、师叔,让我来斗这个女魔头罢。”见性、见嗔各虚点一指,纵身跃开。潘隐娘饶是心高气傲,见了劫亲自下场,也颇有些心虚,冷笑道:“大师想违背誓言么?”了劫合什道:“贫僧不敢。”潘隐娘道:“那你还主动下场挑战?”了劫道:“所谓救人之需,既在事中,也在事后,更在事前。贫僧不能等你伤了人之后,才出手救人。” 潘隐娘冷哼道:“狡辩。”左手铁杖一点,已捷若疾风般欺到了劫身前,右手铁杖向他小腹扫去。了劫微笑不语,呼的一掌,拍向她铁杖杖端。潘隐娘右杖回转,斜点他肩头“巨骨穴”。了劫跨上一步,前掌掌力未消,第二掌又已拍出。潘隐娘只觉胸前气息潮涌,不敢直撄其锋,右杖疾点他手腕。哪知了劫后掌次发却先到,反手抓住了她手中铁杖。潘隐娘猛觉得手臂一震,右杖几欲脱手飞出。了劫道:“师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潘隐娘怒道:“我送你去西天成佛。”突然撤手离杖,右掌呼的向前拍出,正中了劫胸口。这一招叫作“悲风凄雨”,惊险之极,完全是败中求胜的招数。她才使了前半招,后面还有半招,便是趁敌人吃痛松手时,抓回铁杖,疾点敌人胸口“膻中穴”,从而将敌人制住。哪知这一掌拍到了劫身上,如中败革,劲力竟消于无形。潘隐娘心下大惊,正要出手夺杖,忽感腰间酸麻,便即软倒,原来“章门穴”已被了劫掌风拂中。 柯以行见潘隐娘落败被擒,己方去了一个好手,愈斗愈是心寒,突然大声叫道:“住手!我还有话说。”杨慕非一怔,当下凝掌不发,道:“你又想说甚么?”柯以行向右走出几步,道:“盟主,我再也不逼你出来主持大局了。”话声未歇,左足突然着力一点,已然纵身跃起,轻飘飘地落在围墙之外。杨慕非吃了一惊:“好奸诈的恶贼!”跟着跃上墙头,但见柯以行身形飘飘,几个起纵,便隐没在树丛里。 了劫叫道:“杨大侠,由他去罢。”杨慕非飘身下墙,只见宫鄂杰四人已被群僧重重围住。杨慕非问道:“大师,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了劫躬身合什道:“这几人还请方丈师伯发落。”见性道:“我佛有好生之德。四位施主,你们去罢,以后不要再助纣为虐了。”宫鄂杰四人躬身谢道:“多谢方丈。”又向了劫、杨慕非等人团团作了一揖,越墙而去。见性道:“至于这位师太,戾气太重,可留她在寺中修行一段时日。了劫,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了劫道:“谨遵师伯法旨。” 杨慕非踌躇了半晌,问道:“了劫大师,你可是化名萧靖行走江湖的真金太子?”了劫点了点头。杨慕非道:“你就是谷雨的爹么?我有一个好消息带给你。谷雨并没有死,就住在山下天池山庄。”了劫微笑道:“多谢杨大侠。”杨慕非双手一拱,道:“大师保重,在下这就告辞。”了劫合什道:“杨大侠一路保重,后会有期。”杨慕非向天龙寺众僧行礼作别,便展开轻功,往天池山庄直掠而去。 离天池山庄尚有十数里,忽听得西南角马蹄声急,数骑快马向东驰来。又过一会,月光下但见二十余乘马衔尾疾驰,往坡下山道奔来。他身在高处,只见马上骑士都作元兵打扮,其间似有一个女子。瞧这些元兵的方向,正是往鸭赤城而去。那数乘马奔驰甚疾,转瞬间便经过坡下山道,奔至十余里外。 杨慕非心想:“元兵又在做甚么伤天害理的事?”径往天池山庄奔去。他脚下虽快,到得天池山庄,已近拂晓时分。他轻身越墙入内,人未落地,忽觉金刃掠风,黑暗中白光微闪,竟有五件兵刃同时递到面前。杨慕非人在半空,无法闪避,危急中伸手掌在墙头上一按,身子借势跃起,轻巧巧地落在敌人身后。那五件兵刃登即落空,其中一柄单刀砍在了墙头上,火花四溅。月光下,但见这五人身穿黄衫黄甲,正是梁王府的护卫。 杨慕非气不打一处来,猱身纵上,呼的一掌,往那使单刀的护卫脸上击去。那使单刀的护卫悚然而惊,连忙挥刀挡格。杨慕非右手翻转,抓过他手中单刀,就势送去,砰的一声,刀把正撞在他胸口。那使单刀的护卫狂喷鲜血,俯身跌倒。便在同时,杨慕非左手顺势反扣,已抓住当胸刺来的长矛矛头,用力一拉,那使长矛的护卫站立不定,往怀里直撞过来。杨慕非身子向右急窜而出,长矛正好搠在了一名使关王刀的护卫胸口。那使关王刀的护卫大怒,手起刀落,劈掉了那使长矛的护卫半边脑袋。另两名护卫见杨慕非大发神威,在一招之内连伤了三个同伴,心下大骇,转身便往墙外扑去。杨慕非喝道:“哪里走?”伸足在地下一踢,两粒小石子飞了起来。他抓在手心,使力掷了出去,嗤嗤声中,那两名护卫刚跃上墙头,便扑嗵栽下地来。 杨慕非抢上大厅,只见厅中桌椅倒翻断折,地下东一个、西一个,死了十数名庄丁。他心下一惊,快步奔到萧谷雨房中,只见三个丫鬟僵卧在血泊里,而萧谷雨二人却踪迹全无,段沅君头上所戴珠花也散落于地。杨慕非急急叫道:“谷雨、沅君。”他叫了数声,也没有人答应,叫着叫着,喊声里已微带哭音。突然听得床下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杨大哥。”正是萧谷雨的口音。杨慕非大喜若狂,伸臂将她抱了出来,但见她脸色惨白,眼中泪光盈盈。此时,天色已是大亮。 杨慕非道:“谷雨,发生甚么事了?”萧谷雨咽声道:“梁王找到这里来了,他手下的人抓走了沅君。”杨慕非道:“梁王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脑海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冷冷地道:“是不是你告诉梁王的?”萧谷雨颤声道:“你说甚么?”杨慕非手掌一翻,抓住了她手腕,厉声道:“你是不是故伎重施,将沅君交给了梁王?”萧谷雨怔怔地看着他的脸,道:“你说是我出卖了沅君?”突然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鲜血,俯跌软倒。杨慕非冷笑道:“你又想用苦肉计了么?”过了半晌,但见她仍是动也不动,担心起来:“难道她真的受了内伤?”伸手在她额头上一摸,触手冰冷,再一摸她胸口,只觉炙手滚烫,竟是中了玄阴幻掌。原来,萧谷雨连中了逍遥二怪四记重掌,才跌滚到床下去。她本就身受重伤,又被杨慕非这一误会,急火攻心,毒气便浸入了五脏六腑。 杨慕非这才明白错怪了她,见她脸如金纸,鼻息愈来愈是微弱,转眼便要死去,不禁又是愧疚,又是痛心,抱着她冰冷的娇躯,忍不住放声大哭。忽听得啪的一声轻响,低头看时,却是怀中那本小册子掉落在地下,正好翻到一页,泪眼朦胧中,只见篇首写着五个小字“驱寒毒之法”,下面是一个图形。杨慕非在绝望中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便再也不肯放过,颤抖着手捧起小册子,但见画中是一对裸身相向的男女。那女子含情凝眸,眉梢眼角,尽是妩媚之意。 杨慕非面红耳赤,一颗心怦怦乱跳,不敢多看,记牢了那图中姿势,便将小册子掩上,揣入怀中。那小册子中所述的驱寒毒之法,已渐涉夫妻隐事,但他与萧谷雨既有夫妻之名,又有夫妻之实,此时为了救她的性命,也顾不得许多。杨慕非烧了一大桶热水,除去萧谷雨全身衣裙,自己也解了裤衫,抱着她跳入木桶,按那图中所授法门,以纯阳之气,为萧谷雨驱除体内寒毒。 第四十回:池阁寒 怒涛乍息 萧谷雨悠悠醒来,发觉自己已睡在床上被窝之中,只听得房门外杨慕非低声问道:“大夫,内子的伤势怎样?”那大夫道:“尊夫人伤势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愈,但腹中胎儿只怕是保不住了。”萧谷雨听了这话,脑袋里嗡的一响,泪水一滴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过了一会,杨慕非送走那大夫,回到房中,见她泪流满面,忙道:“谷雨,我得知沅君被梁王抓走后,神思不清,胡言乱语。你不要往心里去。”萧谷雨摇头道:“我不是为了这个。”杨慕非道:“那大夫的话,你都听到了?”萧谷雨点了点头,扑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哭个不休。杨慕非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道:“你想开些。” 萧谷雨咽声道:“你怎么不赶去救沅君?”杨慕非道:“我打听清楚了。梁王准备三日后迎娶沅君过门,因此沅君在这段时日内不会有事。我把你送到你爹那里,再赶去鸭赤城。”萧谷雨摇头道:“我不去天龙寺。我跟你一起去救沅君。”杨慕非面有难色,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萧谷雨道:“梁王府高手如云,你孤身一人前往,甚是凶险。我陪你一起去,也可以给你当下手。”杨慕非感激地道:“只是太辛苦你了。”萧谷雨道:“沅君是我妹子,她如今有难,我不能撒手不管。”杨慕非点头道:“好罢。我去租辆马车。”当下,两人乘坐马车,径往鸭赤城而去,晚间时分便到了剑鸣山庄。 两人翻墙入内,但见大厅之中灯烛辉煌,不禁吃了一惊。萧谷雨低声道:“是英雄盟的人。”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向这边而来。两人连忙矮身伏在黑暗中,只见一人手提灯笼缓步走出大厅,却是劳千秋。萧谷雨大喜,低声叫道:“老总管。”劳千秋吃了一惊:“是小姐么?”萧谷雨招了招手,道:“是我。”劳千秋快步走了过来,向杨慕非一拱手,微笑道:“杨大侠也来了。”萧谷雨问道:“老总管,这府里有多少英雄盟的人?”劳千秋笑道:“小姐,你放心!就老奴一人。外面风大,进屋里说话罢。”杨慕非二人随他进了大厅,只见地下已打扫得一干二净。 劳千秋斟上热茶,在一旁落座,说道:“小姐、杨大侠,你们是为沅君小姐来的罢?”杨慕非点了点头,道:“劳坛主,我们也不瞒你。我们确是为救沅君而来。”劳千秋道:“杨大侠,梁王为了对付你,特地调派了五百军马昼夜守卫王府,而柯左使也领着众护卫轮流值班,在沅君小姐屋外寸步不离。你们想把沅君小姐救出王府,只怕不太容易。”杨慕非道:“梁王府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劳千秋正要说话,忽听得有人大声敲门,他脸色倏地一变,道:“你们先去后堂躲躲。”说着,匆匆出了大厅。萧谷雨径直进了蛇节夫人的灵堂。杨慕非跟着进去,只见她在蛇节夫人灵位前跪下,拜了几拜。 萧谷雨长身而起,叹道:“四五日不来清扫,这屋里又有灰尘了。”杨慕非道:“原来这屋子一直是你在暗中打扫,怪不得我上次来这里时,其他屋子都满是尘灰,而独独这里一尘不染。”萧谷雨黯然道:“我再怎么在蛇节姐姐灵位前忏悔,也弥补不了我犯下的过错。”忽听得大厅里一个女子声音叫道:“杨大哥,段姐姐。”正是庄琦君的口音。杨慕非奇道:“琦君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迎了出去,只见劳千秋领着两个人,远远的往后院来了,正是庄琦君和厉捷禾。 庄琦君见了萧谷雨,欢叫道:“段姐姐。”扑身上前,和她紧紧搂在了一起。萧谷雨见庄琦君对自己如此依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伤感,正要开口说话,庄琦君忽哇的哭出声来。萧谷雨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妹子,怎么了?”庄琦君哭道:“段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萧谷雨大为感动,含泪道:“妹子,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厉捷禾道:“杨大侠,二妹闹着要来找你,我便把她送来了。”杨慕非奇道:“二妹?”厉捷禾道:“我与琦君已结拜为兄妹。”杨慕非拱手作贺,道:“恭喜厉星主。”厉捷禾道:“杨大侠,我把二妹交到你手中,也了却了心中大事。这就告辞!”杨慕非忙道:“厉星主且慢!在下还有要事请你帮忙。”厉捷禾道:“不知杨大侠有何吩咐?”杨慕非便将段沅君之事,择要向他说了一遍。 厉捷禾默默听了,脸上神色愈来愈是轻松,待杨慕非说完,笑道:“这事还不好办?我今夜便去梁王府救人。”杨慕非大喜道:“好,我们一起去。我引开梁王府众护卫,你便趁机救人。”萧谷雨叫道:“且慢!柯以行老奸巨滑,未必会中这调虎离山之计。我倒有个计策。厉星主,你们摩尼教辖下是不是有个土行旗?”厉捷禾沉吟道:“段小姐的意思是挖地道去救人?这法子甚好。我即刻去召集土行旗的弟兄们。”萧谷雨道:“不忙!我们商议定当,再行动也不迟。”转过头问道:“老总管,你清楚沅君被关押的地方么?”劳千秋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柯左使请我出任王府护卫,我明日便可去梁王府打探。” 萧谷雨大喜道:“那我的计策就成功一大半了。”顿了一顿,道:“我的计策便是,待老总管摸清王府地形后,再由土行旗挖地道通到关押沅君的房间下面,将沅君救出来。为了确保计策万无一失,杨大哥,你假意去刺杀梁王,引走王府众护卫。厉星主轻功卓绝,天下无人能及,可在王府里四处放火。我和琦君妹子趁王府里大乱时,悄悄溜出地道,救走沅君。”众人俱称妙计,当下各自下去准备。 第二日晚间,厉捷禾带着数十名云南分舵土行旗旗下教众到了剑鸣山庄。过了一会,劳千秋也回来了,说道:“我已绘制好梁王府的地形图,还将梁王府后面的韩家大院买了下来,明日便可开工挖地道。”萧谷雨道:“明日再开工,只怕是来不及了。麻烦土行旗的众位大哥,今晚就开始动工罢。”土行旗旗使卫城点头道:“好,我们今晚就动工。”杨慕非大是感激,道:“有劳各位。”卫城哈哈笑道:“杨大侠,你的事便是我们摩尼教的事,用不着这般客气。”萧谷雨道:“我们人数太众,为了避免引起梁王府怀疑,大伙儿分批去韩家大院聚合。” 次日酉时三刻,卫城来报,地道已挖到关押段沅君的房间下面,只等动手救人了。杨慕非一听大喜,伸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道:“我们这就去救人。”庄琦君道:“杨大哥,你要小心。”杨慕非柔声道:“我自己会小心的。你们也要保重。”当下和厉捷禾展开轻功,径奔梁王府而去。 不一刻便到了梁王府外。厉捷禾突然矮身伏下,低声道:“墙头上有人!”只见四名黄衫护卫在墙头上来回巡逻,根本无法潜入王府。杨慕非道:“我们从另一边进去。”两人隐入道旁草丛,绕着围墙,伏地爬行了数丈,只见那边墙头上也有人四下里巡逻。两人正低声商议对策,忽听得马蹄声响,一大队铁甲骑兵从身前小道上疾驰而过。厉捷禾道:“杨大侠,守卫如此森严,我们怎般进去?”杨慕非沉声道:“若再找不到间隙,我们便只好硬闯了。” 便在这时,又一队铁甲骑兵巡逻而过。队列中三个铁甲兵突然拨转马头,望林中奔来。三人进了林子,滚鞍下马。其中一人说道:“别走远了!咱们就在这里撒泡尿罢。”杨慕非拾起三粒小石子,嗤嗤射出,打中他们后心穴道,那三人登即倒地。两人剥下铁甲兵的衣服,自己换上了,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梁王府。只见府中灯烛辉煌,恍若白昼,到处都是巡逻的军士。杨慕非走到西院,只见牡丹花丛畔一座两层小楼外,有数十名黄衣人护卫,正是关押段沅君的栖凤楼。 杨慕非低声道:“厉星主,沅君就在那里。”却没有人答应,回头看时,厉捷禾早已不知所踪。他转而投北,往大厅走去,离大厅尚有七八步,火光照耀中,五个黄衫护卫迎面走来,竟有姬怜雪在内。杨慕非暗叫:“不好。”连忙低下头退到道旁。姬怜雪五人见他身着王府骑兵铁甲,也都不以为意,是以未曾发觉。待他们过完,杨慕非正要大踏步进厅,忽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却见是劳千秋。劳千秋低声道:“梁王在演武厅。”说完,向姬怜雪五人跟了上去。 杨慕非到了演武厅外,趁巡逻军士不注意,飞身窜入屋檐之下,双脚勾住大梁,倒挂身子,往屋里一张,只见梁王松山正在厅中心练混元霹雳拳,柯以行负手而立,在旁边时而指点两三句。松山限于资质,对这套掌法的精微之处,不甚理解,只学得了一些皮毛。过了半袋烟的工夫,他练得热了,道:“柯师傅,我们歇会儿再练罢。”柯以行点了点头。 忽听得厅外有人大声喊道:“走水哪,走水哪。”喧嚷声中,火光已冲天而起。松山吃了一惊,道:“柯师傅,我们去栖凤楼瞧瞧。”杨慕非心知柯以行一去,萧谷雨她们必然吃紧,当下破窗而入,纵身扑进演武厅,伸掌往松山后背按下,突觉手掌心剧疼,如抓在玫瑰刺上,低头看时,掌心已是鲜血淋漓。他怔了一怔,脚下踏“艮”奔“履”,绕到松山身前,反手击出一掌。忽感身后风声飒然,柯以行掌力已递到自己背心。杨慕非不敢大意,吸了口真气,右手向后反击拍出。砰的一声,两掌相交,杨慕非身子晃了一晃,柯以行却暴退了数步。松山喝道:“弓箭手,预备!”话声甫歇,即从屏风后闪出数百名弓箭手,弓弦绞紧,箭尖对准了他后心,只待松山一声令下,便即发箭。 松山冷冷地道:“杨慕非,你这次主动送上门来,就别想再逃脱本王的手掌心。”杨慕非冷笑道:“是么?只怕你未必能留得住我。’松山阴沉着脸,喝道:“放箭!”他一声令下,数百枝羽箭便如飞蝗急雨般向杨慕非急射而去。杨慕非扑地卧倒,身子在地下几个打滚,但听啪啪连声劲响,羽箭纷纷射空,疾插入地。他身上虽中了四五枝箭,但他身裹铁甲,羽箭射穿不透,是以只是受了点轻伤。 松山见杨慕非几个打滚,便扑到自己脚下,心中大骇,抽出腰间佩刀,往他面门劈落。杨慕非斜身跃起,伸手抓住他背心,喝道:“你们还想不想要这狗王活了?”那些弓箭手见松山被他擒在手中,生怕误伤松山,不敢再开弓发箭。松山铁青着脸道:“杨慕非,你胁持本王,意欲何为?”杨慕非正要说话,柯以行一声大喝:“王爷,我来救你。”纵身扑上,呼的一掌往杨慕非拍去。 杨慕非左臂将松山身子横在胸前,喝道:“退下!”松山骇然失色,大叫道:“柯以行,你还不退下?”柯以行冷冷地道:“王爷,恕柯某不能从命。”纵身抢上,那一掌仍是方向不变,疾往松山肩头拍下,突然一声痛哼,撤掌跃开。杨慕非心下一动,扯开松山的长袍,只见他身上穿着的正是金丝软甲。金丝软甲与金蛇缠丝套都是当年金朝都元帅兀术的护身盔甲,刀枪不入,水火不浸。兀术曾倚仗这两件宝贝,屡次在岳飞手下死里逃生。 柯以行脸色铁青,出指若钩,疾往松山左臂抓下。杨慕非心想:“若梁王让他打死了,我便少了安然脱身的盾牌。”跨上一步,护在松山身前,反手扣拿柯以行右腕。柯以行不待招式用老,突然该抓为掌,劲拍松山的胸膛。松山怒不可遏,骂道:“柯以行,你这反叛作乱的狗贼!”柯以行心里打的却是另一付算盘:“论武功,我不是这臭小子的对手,但他想借梁王脱身,多了一层顾虑,不免缚手缚脚。我佯攻梁王引他来救,他两顾无暇,自然破绽百出。”当下也不辩解,呼呼两掌,分向松山和杨慕非击去。杨慕非斜身相避,还以一招“行云有影”,右掌轻飘飘地捺出,将他拍向松山的掌风解于无形。柯以行气息一窒,连忙回掌抵挡。砰的一声,两掌相交,柯以行踉跄后退数步。这时,已有数十名黄衫护卫闻讯赶到,守住门窗。 松山见柯以行几次出掌,要置自己于死地,怒喝道:“众军士听令,拿下叛贼柯以行。”众弓箭手领命,弯弓搭箭,飕飕连声轻响,数百枝羽箭向柯以行疾飞而去。柯以行连拍数掌,震开乱箭,身子便如陀螺般急旋而上,撞破屋瓦窜了出去,跟着砰砰两声,两名守在屋顶的黄衫护卫滚跌下地。耳听柯以行纵声长笑道:“杨慕非,我柯以行非报此仇不可。”笑声愈去愈远,终于消匿。 松山铁青着脸道:“杨慕非,你怎般才肯放了我?”杨慕非道:“麻烦你送我出府。”说完,扣着他右手脉门,缓缓向厅外走去。众护卫谁也不敢拦阻,纷纷让开道来。刚出了大厅,突然间青影一幌,眼前已多了一人,正是青龙星主厉捷禾到了。他怀里还横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女子,却是段沅君。 杨慕非大喜道:“厉星主,沅君怎么是被你救出来了?”厉捷禾道:“这就要问这个狗王了。”松山向他瞪目怒视,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原来,栖凤楼只是松山设下的一个陷阱,而段沅君却是被软禁在后院东厢房里。厉捷禾去后院放火时,无意间点燃了段沅君所住的房间,众王府护卫大叫着救人,他才得知段沅君是被关在那里,便救出了她。杨慕非问道:“沅君没事罢?”厉捷禾道:“没事!我点了她昏睡穴。”两人提着松山飞身跃上墙头。 杨慕非解下松山身上金丝软甲,喝道:“狗王,你听着!我此时杀你易若反掌,但我既然答应放你,就权且寄下你项上人头,他日再来索取。”说着,右掌搭在他腰后,轻轻一送,将他肥大的身躯向一个黄衫护卫抛去。那黄衫护卫急忙张臂接住,将梁王放下地来。松山怒喝道:“快给我抓住这两个贼子!”四个黄衫护卫齐声吆喝,扑身上前。杨慕非仰天一声长笑,呼呼拍出数掌,逼得那四个黄衫护卫倒身后跃。梁王大叫道:“弓箭手,弓箭手。”杨慕非双手一拱,微笑道:“梁王,后会有期!”两人左足尖一撑,飘身下墙,便如一溜轻烟般奔入林中。梁王府众护卫大声呼喝,随后追来,但他们自忖纵是追及,也远不是杨慕非之敌,因此装模作样的追了七八里,便回府复命。 第四十回:池阁寒 怒涛乍息(下) 奔出鸭赤城,厉捷禾见追兵渐远,便将段沅君交给杨慕非抱着。两人又向前奔出数里,忽听得道旁树丛中有声叫道:“大哥,杨大哥。”正是庄琦君。杨慕非道:“你们没事罢?”庄琦君道:“没事。沅君姐姐怎么了?”杨慕非这才猛然警醒过来,伸手拍开段沅君昏睡穴,叫道:“沅君,沅君。”段沅君悠悠醒转,一睁开两眼,便见到了杨慕非,大喜道:“杨大哥。”随即发觉自己被他搂在胸前,又是害羞,又是欢喜,轻声说道:“快放下我!”杨慕非脸上一红,连忙放她下地。 四人边说边行,到了剑鸣山庄,只见土行旗旗使卫城牵马候在门口。卫城上前行礼,道:“杨大侠,萧姑娘让在下捎话给你,梁王心狠手辣,于此事定不肯善罢甘休,她已预备下马匹,叫你们尽快离开大理境内。”杨慕非道:“萧姑娘哪?”卫城道:“萧姑娘在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剑鸣山庄。”杨慕非听了,脸上忧色越来越浓。厉捷禾道:“杨大侠,梁王的兵马很快便要追上来了,我们还是赶紧走罢。”庄琦君跺了跺足,道:“我不走!找到谷雨姐姐后,我们一起走。”厉捷禾道:“云南行省如此之大,我们又不知她去了何处,找她谈何容易?”庄琦君嚷道:“我不管。” 段沅君黯然神伤,道:“谷雨姐姐定是因我而负气出走的。”杨慕非道:“这不关你的事。”顿了一顿,道:“我知道谷雨上哪儿去了。”庄琦君大喜道:“是么?谷雨姐姐去哪儿了?”杨慕非道:“峨嵋山。我们走罢。”五人翻身上马,向东疾驰而去。拂晓时分,过了金塘镇,往前行了十数里,眼前出现了两条岔道,一是去昆仑山,一是去四川行省。厉捷禾二人辞别杨慕非,转而投北,向摩天岭行去。杨慕非携着双姝,在集市上买些干粮充饥,纵马又行。到北闸镇时,天色已是早黑,便找了家客栈投宿。到大堂用饭时,段沅君推说身子不适,草草动了几筷子,便回房休息去了。 杨慕非见她神色大异,似乎有满腹心事,便出去买了些点心,到她房里去,只见她坐在床上,双目红肿,正自呆呆地望着烛火。他走了过去,将点心放在床前小几上,柔声问道:“沅君,怎么了?”段沅君咽声道:“杨大哥,我想回大理城。”杨慕非道:“你别心急!待风声过去,我自会送你回家。”段沅君摇头道:“不,我现在就想回去。”杨慕非奇道:“为甚么?”段沅君道:“我想我爹、娘了。”杨慕非沉吟了半晌,缓缓道:“沅君,你是因谷雨出走,才这么想的罢?”段沅君垂泪不语。杨慕非淡淡一笑,道:“傻妮子,你谷雨姐姐不是因你而出走的。”段沅君道:“那她是为了甚么?”杨慕非便将萧谷雨害死蛇节夫人之事择要向她说了一遍。 杨慕非叹气道:“谷雨自觉有愧,是以不愿留在我身边。”段沅君仰着泪脸,道:“杨大哥,谷雨姐姐不是存心要害死蛇节姐姐的。再说,她如今对自己的所为也深感悔恨。你就不能原谅她么?”杨慕非道:“有些事情不是说原谅就可以淡忘的。蛇节的死,便如一团阴影,笼罩在她和我的头上。我们即便待在一起,表面上言笑晏晏,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份割舍不下的歉疚。”段沅君道:“杨大哥,我一定会让你和谷雨姐姐重归于好的。” 杨慕非微笑道:“待你吃饱有力气了再说罢。”说着,将点心递在她手中。段沅君伸手接过,道:“多谢杨大哥。”忽见窗外绿影一闪,似是庄琦君。杨慕非心想:“我在沅君的房里待得太久,未免惹人心疑,只怕于沅君的清名有累。”站起身来,缓步出门。 杨慕非走出房间,只见庄琦君俏生生地站在一丛茶花前。他走了过去,柔声说道:“妹子,你还没睡啊?”庄琦君把头转开,一声不响。杨慕非见她不辞羁旅劳苦,间关千里,从杭州赶来大理找自己,心下好生感动,但由于这几天忙着救段沅君,一直没有时间和她单独相处,此时花前月下,见到她脸上轻颦薄怒的神情,不禁怦然心动,伸出左手去握她的右手。庄琦君打掉他的手,气呼呼地道:“不要碰我!”杨慕非道:“妹子,我甚么时候惹你生气了?”庄琦君嘟起了小嘴,道:“你不去讨好你的沅君妹妹,干么来招惹我?”杨慕非一听,登即明白了,笑道:“原来我的小媳妇儿也会吃醋。”庄琦君道:“不要脸!谁是你的小媳妇儿了?我干么吃醋?”说着,眼眶儿却不禁红了。 杨慕非柔声道:“好妹子,是杨大哥错了。我在这里向你赔不是。”见她一张俏脸仍然紧绷着,笑道:“我知道了。你上次送我下山时,香了我一下。你此次到大理来,定是怪我没有香你。好,我知罪补过。这就香香我的小媳妇儿。”庄琦君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臭美!谁稀罕被你香?”杨慕非伸臂将她搂在怀里,在她樱唇上深深一吻,笑道:“你不稀罕也不行,我就要香你一辈子。”庄琦君低下了头,俏脸生晕,只觉满心欢喜,轻声说道:“你敢欺负我,我叫师傅拔完你的牙。” 杨慕非耸了耸肩,两手一摊,道:“好,我不欺负你了,我改去欺负你沅君姐姐。”庄琦君在他胸口擂了一拳,嗔道:“你敢?”杨慕非抚着小腹,佯装受了重伤,大叫道:“谋杀亲夫了,谋杀亲夫了。”庄琦君又羞又窘,顿足叫道:“喂,你不要大声乱喊。”杨慕非道:“那你叫我一声好哥哥。”庄琦君秀眉微蹙,道:“好肉麻哦。我不叫!”杨慕非道:“那我又要喊了。谋杀……”庄琦君急急地道:“你别喊了!我叫还不成么?好……好哥哥。”杨慕非大喜若狂,抱着她连转了几个圈子。庄琦君吓得连声惊叫,闭紧了两眼不敢睁开。 杨慕非放她下地,握着她的手,在茶花丛旁坐下。两人紧紧相偎,低声说着话,直至夜色渐浓,方回各自的房间就寝。杨慕非突然想起一事,道:“妹子,你等等!”回房拿了金丝软甲,递在她手中,道:“你把这个拿去给你沅君姐姐。”庄琦君嘟起了小嘴,道:“要送,你自己去送。”杨慕非笑道:“好妹子,不要生气了。你沅君姐姐不会武功,这件金丝软甲正好可以防身。若是由我出面送给她,只怕会引他人误会。你就替我代劳一下罢。我回头另送你一份你最喜欢的礼物。”庄琦君接过金丝软甲,格格笑道:“杨大哥,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不许赖皮。”转身回房。 次日晨起,三骑马径向东行,数日后到了峨嵋山。静心师太不待杨慕非开口,便说道:“大哥,你是为萧姑娘而来的罢?”杨慕非大喜道:“谷雨在你这里,我就放心了。”静心师太道:“萧姑娘已将事情原委都跟我说了,她已决定留在峨嵋山上修行。”杨慕非道:“我想跟她说几句话。”静心师太道:“萧姑娘不愿见外人。”庄琦君嚷道:“连我也不见么?”静心师太微笑着点了点头。杨慕非沉默了半晌,道:“琳儿,那就有劳你给她捎句话,就说蛇节的事,我已原谅她了,希望她也能原谅自己。”静心师太合什道:“大哥,你放心罢。这句话我一定捎到。”杨慕非道:“那我就告辞了。”静心师太知留他在山上,也是徒增烦恼,道:“大哥,我送你一程。” 下山路途中,谈及杨慕非与庄琦君的婚期,庄琦君害羞,躲在了段沅君身后。杨慕非道:“这事还要由琦君的师傅定夺。待定下日子后,我自当派人送来请贴。”静心师太微笑道:“那我就等着喝大哥、大嫂的喜酒了。”到了洗象池,杨慕非三人辞别静心师太,一路上晓行夜宿,往河北卢龙丐帮总舵莲花山庄行去。 这一日来到河南开封府境内。正行之间,忽听得东首山道上马蹄声响,五乘马疾驰而至,奔到十余丈外,马上乘客轻身下地,拦住去路。杨慕非认得是蒙顶五义,喝道:“你们要作甚么?”楚提香毕恭毕敬地道:“杨大侠,柯左使听说你路经开封,特命小人邀请你到威扬镖局歇马。”杨慕非沉声道:“威扬镖局?你们把余总镖头怎么了?”楚提香道:“余总镖头全家老小乃潘隐娘所杀,我们英雄盟并未染指。”杨慕非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楚提香躬身道:“小人自当在威扬镖局门口恭候大驾。”蒙顶五义轻身跃上马背,向来路疾驰而去。 行不出数里,便到了镇上。杨慕非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将段沅君二女安顿下。庄琦君吵着要跟他一起去。杨慕非道:“你们不是柯以行的对手,去了也帮不上忙。”段沅君柔声道:“杨大哥,柯以行武功不及你,此次邀请你前去,定包藏祸心。你把金丝软甲穿上罢。”杨慕非道:“我用不着,还是你穿罢。”段沅君道:“我们待在这里,不会有甚么危险。你此次深入虎穴,凶险异常,穿上它也多一层防护。”庄琦君也嚷道:“杨大哥,你就穿上罢。”杨慕非听二女软声求恳,不忍拂逆她们的心意,便穿上了金丝软甲,道:“柯以行诡计多端,我怕他会趁我离开时,派人来加害你们。你们千万小心!”庄琦君道:“杨大哥,你放心罢。我这就带沅君姐姐去丐帮河南大仁分舵,翁舵主就在那里,英雄盟不敢拿我们怎么着。”杨慕非大喜道:“那我就放心了。”来到威扬镖局外,只见庄门大开,蒙顶五义正站在门口迎接。 楚提香上前行礼,道:“杨大侠,柯左使已在引胜亭等候多时。这边请!”亲自在前领路。六人穿过三四道长廊,只见花园里一座小阁上摆了桌酒席,席间坐着两个人,正是柯以行与慕清风。柯以行起身笑迎,道:“杨大侠,请坐。”杨慕非回了一礼,在慕清风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慕清风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柯以行斟了三大杯酒,道:“两位乃当今武林中的绝世高手,今日同时驾临此地,当真是蓬荜生辉。两位,请!”说着,将杯中酒一口干了,示意无他。慕清风仰着脖子,也将酒一口饮尽。杨慕非心知柯以行为人奸诈,是以处处小心,细看三人酒杯无异,柯以行、慕清风又先后饮了酒,便把杯中酒也喝了。 酒过三巡,杨慕非朗声道:“柯左使,承蒙厚待,在下感激不尽。但不知阁下请我到此究竟为了何事?”柯以行哈哈笑道:“慕清风、杨慕非武功盖世,江湖上素来齐名,二十年前华山论剑,杨大侠稍胜一筹,如今二十年过去,双方于武功上各有进展,不知孰高孰低。因此,柯某特邀来两位,再决斗一场,以定胜负。”杨慕非道:“这场比试不用比了,杨某甘愿认输。” 慕清风吃吃笑道:“杨兄弟,你不必谦让了。雪雕大侠神功无敌,武林中谁不敬仰?”杨慕非道:“慕少爷,在下实在不愿与你过招,还请见谅。”慕清风嗤的一声冷笑,道:“杨兄弟,你连这点薄面也不给本宫么?”杨慕非脸有愠色,道:“慕少爷,你今日何必定要苦苦相逼呢?”慕清风道:“本宫言出必行,既答应了柯左使,岂能言而无信?接招罢!”飞脚将桌椅踢开,抢身上前。杨慕非心想:“果然是柯以行这奸贼从中作梗。”只觉气息窒滞,慕清风袖风已拂到胸前,这一拂似柔实刚,若被拂中了,肋骨非断几根不可。 杨慕非矮身窜出,扑到慕清风身后,反手一掌按向他背心。慕清风身子微侧,右袖向后轻飘飘拂出,正是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回风舞柳”。杨慕非斜身避过,还以一招“空城晓角”,左手护额,右掌呼的一声,向他右颊拍去。慕清风右袖回卷,左掌迎拍而上,也是缺月疏桐掌中的一招“天涯倦旅”。两人武功路数相同,但杨慕非在缺月疏桐掌上浸淫数十年,功力已臻炉火纯青之境,再配以逍遥游身法,当真是雍容清隽,轻灵飘逸,胜若闲庭信步。两人翻翻滚滚拆了数十余招,慕清风渐处下风。 酣斗良久,杨慕非见慕清风一招“万里孤云”拍到胸前,当即挥掌挡格。哪知慕清风这招只使到三分之二,突然收掌回护,右手从左臂下倏地穿出,向他小腹上按到。这一掌势挟奔雷之声,虎虎生风,正是混元霹雳掌中的一招“万马奔腾”。杨慕非大惊,急忙侧身相避。慕清风猱身纵上,左手使悲酥清风掌,右手使混元霹雳掌,接连击出数掌,一招快似一招。杨慕非不敢直撄其锋,身随掌走,脚下不停,绕着他兜圈游转。慕清风吃吃笑道:“杨兄弟,你就不怕头晕么?”谈笑声中又击出了三掌。杨慕非身法虽快,却丝毫不占便宜,只觉对方掌力一阴一阳,委实难以招架。本来,悲酥清风掌至阴至柔,混元霹雳掌至刚至猛,两套掌法的路数截然相反,一个人同时会使这两种武功,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事。但慕清风却偏偏使得如此娴熟,不能不让人闻之骇然。 其时红日当空,两个影子在亭子里倏分倏合,转瞬间便又拆了数十招。慕清风突然左足一点,疾纵而上,一招“天宇雷震”,迎面劈出。杨慕非身形一幌,自“中孚”跃向“大壮”。岂知慕清风身随掌走,已抢先占住了“大壮”位,那一掌仍是斜斜劈下。杨慕非收势不住,只得右掌拍出,硬接了这一掌。两掌相交,各人身子均是一晃。杨、慕二人势均力敌,右手掌心紧紧相贴,谁也不敢先撤掌。相持了半刻钟,两人都是汗下如雨。 柯以行狞笑道:“慕宫主,我助你一臂之力。”呼的一掌,往杨慕非背心拍去。他恼恨杨慕非屡次坏他大事,因此这一掌使尽了全力,想乘杨慕非力敌慕清风之际,一掌将他劈死,以解心中之恨。杨慕非暗叫:“不好!”但自己分手不暇,只得拼着性命,受他这一掌。眼见柯以行这一掌便要拍下,慕清风突然痛哼一声,满脸冷汗淋漓。杨慕非只感对方掌力倏地变弱,右手顺势一带,将自己与他的掌力斜引着撞向柯以行。这一掌挟有两大绝世高手的内力,迅猛无伦,自是非同小可。但听砰的一声,柯以行身子飞跌而出。 第四十一回:春宵梦觉(1) 杨慕非转过头来,只见慕清风抱着小腹,痛得在地下直打滚。他纵身上前,急急问道:“慕少爷,你怎么了?”慕清风断断续续地道:“快、快……废了我的……武功!”杨慕非惊呼道:“为甚么?”慕清风连声痛叫,道:“快,快!再晚一点,我就没命了。”原来,悲酥清风掌与混元霹雳掌一阴一阳,拳旨相反。慕清风勉力双修,终至走火入魔,每隔几日便要发作一次,发作时小腹中有如千万把利刀乱攒乱刺,痛不欲生,而且一次痛似一次。 杨慕非见情势紧急,当下无暇细问,伸掌便欲往他琵琶骨上拍落。慕清风突然间一声痛哼,晕厥了过去。杨慕非连忙将他扶起,伸掌按在他后心“灵台穴”上,运功替他疗伤。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声音喝道:“恶贼,休得伤害敝上!”跟着呼呼声响,一掌拍到杨慕非后心。杨慕非右袖向后轻飘飘一拂,那女子娇躯晃了几晃,站立不定,一跤向后跌倒。杨慕非转过身来,只见门口站着十余个女子,为首两个身穿黑衣,正是飞燕和玉环,而跌坐在地下的那人却是个红衣少女。 那红衣少女上身微一沾地,立即跃起,第二掌又要挥出。慕清风微微睁开两眼,喝道:“红拂,住手!”红拂扑到他身前,急急地道:“宫主,他没有打伤你罢?”慕清风满脸落寞之色,摆手道:“不关他的事。我们走罢!”红拂搀着他钻进暖轿。八个黄衫少女抬起暖轿,脚不点地,向庄外直掠而去。飞燕和玉环紧护轿前左右。 杨慕非斜身闪出引胜亭,忽见池边几丛水仙不住摆动,此时池面如镜,水仙无风而动,自是伏有人了。杨慕非厉声喝道:“是谁?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喝声甫歇,便有一人急急地嚷道:“杨大侠饶命!我们出来便是。”跟着五个人湿淋淋地钻出水仙丛,爬上亭阁来。杨慕非道:“蒙顶五义,你们躲在那里作甚么?”楚提香战战兢兢地道:“柯左使令我们兄弟五人藏在水下,趁你不备时暗中偷袭。”杨慕非冷笑道:“那你们方才怎么不出手?” 楚提香道:“我们蒙顶五义行事光明磊落,怎会使那种下三烂的手段?”他察言观色,见杨慕非眉头一皱,连忙改口说道:“况且杨大侠神功无敌,我们五个跳梁小丑怎敢在你面前献宝哪?”杨慕非微笑点头,道:“这才是老实话。你们走罢!”楚提香诧然道:“杨大侠,我们真的可以走了么?”杨慕非道:“你们若是喜欢这里,也可以留下来。”楚提香躬身道:“杨大侠侠义仁厚,蒙顶五义既感且佩。为报你饶命之恩,小人把一个事关你生死的大秘密透露给你。”杨慕非奇道:“事关我生死的大秘密?”楚提香点了点头,道:“白云宗有一门龟息功……”说到此处,猛地里身子软倒,跌入了水池中。 杨慕非吃了一惊,喝道:“甚么人?”喝声未毕,一个白衣人突然如鱼鹰般破水冲出,跃上池塘岸畔,俯身抱起了柯以行。杨慕非左足一点,飞身扑出引胜亭,轻巧巧的落在他身后四五丈外。那白衣人竟不回头,反手一扬,只听得嗤嗤声响,数枚细微的暗器迎面射到。杨慕非右袖急拂,将暗器尽数卷落。那白衣人左右足尖交互连点,兔起鹘落,几个起纵便窜出了院墙。杨慕非轻身跃上墙头,但见威扬镖局外树丛中白影一幌,顷刻间即不见敌人影踪。 杨慕非生怕庄琦君二女出事,当下不敢在威扬镖局多所逗留,急奔出庄,赶到丐帮河南大仁分舵,会齐庄琦君二女,取路续向东北方向行去。行了一程,眼见天空乌云密布,响雷阵阵,杨慕非三人刚投了店,大雨便倾盆而下。这一场雨越下越大,直落了一晚兀自未停。次日晨起,杨慕非见窗外雨势渐大,已是走不成了,便和二女到大堂用饭。忽有十余名客商冒雨急奔进店,连声嚷道:“不好了,黄河决口了。”众人一听,事关于己,俱都上前询问灾情。其中一个肥肥胖胖的客商道:“黄河上下游共决了五六处口子,大片田舍被淹,已没法子走啦。”杨慕非听了倍增愁闷。 如此过了五日,但见大批灾民拖儿带女,涌进小镇来。众客商见雨势愈来愈急,看来便是一二十天也不能启程,眉间心头,均是愁意。这些时日之中,杨慕非三人百无聊赖,便下棋烹茶,聊以度日。 这日午后,杨慕非三人正在大堂上饮茶,忽听得掌柜的大声喝道:“快走,快走!”杨慕非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容貌清秀的素衣少妇,携着个小女孩,正在门外乞食。此时大雨兀自未停,母女二人身上衣衫都淋得湿透。那少妇哀声求恳道:“我们娘俩已两日未进一口米了。掌柜的,你就行行好罢。”那掌柜的粗声粗气地道:“滚开!别妨碍了我做生意。”忽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掌柜的,你让她们过来。”杨慕非偱声望去,正是那个肥肥胖胖的客商。那掌柜的点头哈腰道:“是,韦善人。”那少妇领着女儿走到韦善人身前,福了一福,道:“韦善人万安。” 韦善人颔首微笑,拿起一块糕点,递给那小女孩,道:“小妹妹,你叫甚么名字哪?”那小女孩怕生,紧紧抱着那少妇腰间,躲在了她身后。那少妇笑道:“回韦善人,妾身夫家姓韩,这丫头小名叫真儿,没见过世面,认生。”韦善人微笑道:“很好,很好。”起身将糕点塞在真儿手中。真儿踮着脚尖,将糕点递到她唇边,道:“娘,你吃!”韩氏微笑道:“娘不饿,你吃罢。”真儿摇了摇头,道:“我不信。真儿都饿坏了,你怎会不饿哪?娘,你骗真儿。”韩氏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娘没有骗真儿。娘是大人,前日吃了饭,到现在还饱着哪。你快吃罢!”真儿“哦”了一声,三两口便将糕点吃了下去,舔了舔嘴唇,眼睛盯视着桌上的糕点。 韦善人微微一笑,道:“韩夫人,请坐!”韩氏惶恐万分,道:“妾身不敢。”韦善人道:“我叫你坐,你就坐。”韩氏低着头坐了下来。韦善人道:“韩夫人,你家受灾严重罢?”韩氏被触及伤心之事,咽声道:“家里的田舍,都被水淹没了。妾身因带着真儿到镇上买香烛,才幸免于难……”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了。韦善人劝慰道:“韩夫人,你还请节哀顺变。”韩氏含泪点了点头。韦善人沉吟了半晌,道:“这日子还是要过的。你们眼下举目无亲,不如到舍下宽住几日罢。”韩氏连忙站起身来,道:“不用了,不用了。”韦善人道:“韩夫人,你不念及自己,也要顾着真儿呀。她跟你四处漂泊,居无定所,饥一顿、饱一顿不说,要是遇上了抢匪,咋办呢?”韩氏听了,沉吟不决。 韦善人道:“你就别犹豫了。”伸出左手去握她右手。韩氏大惊,急忙向后退了两三步,叱道:“你想作甚么?”韦善人道:“韩夫人,你别误会。韦某没有其他的意思。”韩氏脸上大有坚毅之色,道:“我不会跟你去的。真儿,我们走!”真儿恋恋不舍地回头看桌上的糕点。韦善人拿起两块糕点,道:“真儿,过来拿呀。”真儿摆脱韩氏的手,便要奔将过去。韩氏一把拉住她,急道:“真儿听话,不要去。”真儿哇的哭出声来:“娘,我饿。”韩氏听了这话,泪水不禁扑簌簌而下。 第四十一回:春宵梦觉(2)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个柔脆的女子声音道:“小妹妹,别哭了。这里有吃的。”说着,将一大盘点心递在真儿手中。韩氏抬起泪脸,却见是个貌美如花的绿衣少女,咽声道:“多谢姑娘。”那绿衣少女正是庄琦君。庄琦君嫣然笑道:“大嫂子,你别难过了。”说完,将两锭沉甸甸的大银塞在她手心。韩氏惊道:“姑娘,你我素未谋面,如何受得起这份大礼?”庄琦君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为了真儿,你就收下罢。”韩氏千恩万谢,领着真儿出门而去。 韦善人怒道:“臭丫头,你敢坏我好事?”伸手便往她右颊击去。庄琦君从腰间抽出紫竹棒,轻轻一幌,挥棒往他手臂劲扫。韦善人吃了一惊,急忙向后闪避。庄琦君使个“转”字诀,紫竹棒陡然翻转,夹头夹脸打在韦善人面颊之上。韦善人吃痛,踉踉跄跄倒退了数步。庄琦君一扬紫竹棒,叱道:“给姑奶奶趁早滚蛋。”韦善人不敢多言,抚着火辣辣的脸颊,灰溜溜窜出门去。庄琦君回到座位上,笑道:“杨大哥,我那招斜打狗背使得如何?”杨慕非拍手笑道:“好,打得痛快。” 三人在开封府盘桓了半个月之久,那场大雨才渐渐止住。杨慕非三人收拾行装,取路投莲花山庄行去。一路上,但见黄浪滔天,大片平野已成沼田,灾民扶老携幼,沿路哭哭啼啼,向川陕一带迁移。杨慕非心生恻隐,于路上连劫了三四座粮仓,将兵粮散发给沿途灾民。如此一耽搁,入河北界首时,已是八月十二。 到了丐帮总舵莲花山庄,章十二娘听说萧靖已在天龙寺出家,当下大是伤感,因自己有言在先,便择定了次年三月十八为黄道吉日,为杨慕非与庄琦君操办喜事。杨慕非大婚的喜讯传了出去,武林各派掌门纷纷遣人送礼到贺。昆仑派掌门梅御风夫妇、峨嵋派掌门静心师太更是亲自前来道贺。梅御风应众贺客之邀,当场为庄琦君吹奏了一曲《凤求凰》。 到得三月十六日,青龙星主厉捷禾代表摩尼教前来道贺,说道:“衣教主因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来贺喜,特地遣韦某备了份薄礼,聊表心意。”杨慕非笑道:“兄弟相交,贵在知心。衣大哥的心意,我收到了。”厉捷禾道:“杨大侠,你委托我捉的雪貂,我已给你带来了,作为我的贺礼。”庄琦君大喜道:“真的?貂儿在哪里?”厉捷禾道:“二妹,我给你变个戏法。”左袖向空中轻轻一拂,臂弯里已多了一只小雪貂,但见它一对红亮灵巧的小眼骨碌碌转动不休,盯着庄琦君看,毫不怯生。 庄琦君急急地嚷道:“大哥,把貂儿给我。”伸手抱过小雪貂,轻抚貂背软滑的皮毛,笑道:“大哥,你给貂儿起名没有?”厉捷禾道:“没有。”庄琦君道:“那我给它取个名字罢。杨大哥,你说起甚么名字好哪。”杨慕非微笑道:“就叫琦君罢。”庄琦君嘻嘻笑道:“我才不哪。我以后就叫它作非非。”杨慕非苦笑道:“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罢。”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却是青衣门众女到了。 众女上前福了一福,齐声叫道:“师兄,师嫂。”庄琦君羞得满脸通红,抱着非非躲进里屋去了。杨慕非笑道:“你们怎么也来了?”燕儿板着脸道:“既然师兄不欢迎我们,我们回头走就是。”杨慕非忙道:“我做梦都盼着你们来,怎会不欢迎哪?”燕儿格格笑道:“那还差不多。”胡月如道:“师兄,别听她胡闹了。我们众姊妹给琦君妹妹赶做了一件大红锦袍,聊表我们的心意。”杨慕非连声道谢,请她们到大厅入座。燕儿嘻嘻笑道:“不了!姊姊们,我们还是去逗新娘子玩罢。”杨慕非道:“燕儿,你可不许胡闹。不然,日后你做新娘子时,我也来捣乱。”燕儿俏脸一红奇∨書∨網,笑道:“师兄,你既放出这句话来,燕儿少不得要大闹一场,免得以后吃亏了。”说着,一溜烟跑进里屋去了。 三月十八日,莲花山庄里里外外到处挂灯结彩,华烛辉煌。雷振天为男方主婚,章十二娘为女方主婚,骆元通担任赞礼。丝竹鞭炮声响起,众贺客纷纷涌上喜堂,只见庄琦君身穿大红锦袍,头戴凤冠霞帔,脸罩红巾,在步素素、胡月如、燕儿、段沅君等八女簇拥下,步上红毯,与杨慕非并肩而立。行罢大礼,开上一两百张酒席,众人轰饮起来。酒宴过后,便是闹洞房。 杨慕非远远瞧见青衣门众女拦在门口,知道她们不怀好意,连忙从怀里掏出红包,每人手中塞了一个,笑道:“众位姑奶奶,这下可以放行了罢?”燕儿摇头道:“红包照收,关还是要过的。”杨慕非一愕:“过甚么关?”燕儿笑吟吟地道:“师兄,你今晚想洞房,须得过我们姊妹两关。第一关,便是对对子。”杨慕非道:“我不会吟诗作对。”燕儿狡黠地一笑,道:“那你今晚就别想入洞房了。”杨慕非苦笑道:“算我怕了你哪。你说!”燕儿回头说道:“香主,你出对。”胡月如沉吟道:“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杨慕非今日与未婚妻子合卺完婚,早就心神皆醉,哪里还有心思作对,过了半晌,也对不上来。 段沅君插嘴道:“杨大哥,我替你对罢。”杨慕非大喜道:“多谢你了,沅君。”燕儿冷笑道:“好体贴的妹子啊。”段沅君脸上一红,轻声吟道:“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杨慕非拍手笑道:“对得好工整。”燕儿笑道:“是呀。足下何不双挑?”众女哄堂大笑。段沅君更是面红过耳,挤过人群,跑了开去。杨慕非笑骂道:“燕儿,你这鬼丫头,开我玩笑就得了,干么去戏弄沅君?”燕儿嘻嘻笑道:“你别忙着怜香惜玉,先顾好自身罢。”杨慕非深知燕儿古怪灵精,不知她还要玩出甚么花样,连忙拱手作揖,道:“姑奶奶,算我怕了你哪。”燕儿俏脸一扬,道:“你再求饶也没用。所谓喜事成双,第二关定是要过的。”杨慕非苦笑道:“第二关又比甚么?”见她大肆胡闹,自己头都大了,深深后悔得罪了这个刁钻古怪的小姑娘。 燕儿道:“第二关叫作蒙眼入洞房。顾名思义,便是蒙上你的双眼,限你站在百步之外去找寻洞房。如果进错了房间,便算输了。”杨慕非走到百步之外,笑道:“要是不小心进了你的房间,今晚是不是由你陪我洞房哪?”众女哄然大笑。燕儿脸上倏地一红,啐道:“你想得美!”用黑巾蒙上他的双眼,道:“去找洞房罢。”杨慕非点了点头,缓步向前摸索着走去。走出三十余步,他渐渐偏离了方向,果真到了燕儿的卧房外。燕儿脸上神色尴尬之极,心中突突乱跳。众女见了她这付表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见杨慕非手掌离她房门仅仅寸许,燕儿一颗心几欲蹦到嗓子眼里,忍不住要叫出声来。杨慕非哈哈笑道:“燕儿,你这回怕了罢?”燕儿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房间?”杨慕非道:“我听见你的姊妹们在笑话你。”燕儿板着脸道:“都不许再笑了。”众女点了点头,忍住不笑。杨慕非转过身来,向左首方向缓步行去,恍若目犹能视,顷刻间便摸到了洞房的门。燕儿上前扯下他脸上黑巾,气呼呼地道:“这怎么可能哪?这黑巾定是能透光。”杨慕非微笑道:“这黑巾并不透光。在洞房外有棵香树,我是循着香味去找的。”燕儿格格笑道:“算你厉害。”众女齐声道:“恭祝师兄、师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闹罢洞房,众女道喜声中退了出去。 杨慕非轻轻揭开罩在庄琦君脸上的霞帔,只见她粉首低垂,烛光照映在如花娇靥上,当真是美若天仙。杨慕非伸臂搂住她柔软的身子,柔声道:“妹子,辛苦你了。”庄琦君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之上,轻声道:“杨大哥,我不是在做梦罢?”杨慕非道:“你不是在做梦。我们历经风风雨雨,今日终于结为夫妻了。”庄琦君叹气道:“只可惜谷雨姐姐没有来道贺。”杨慕非道:“我们过一两个月,就去峨嵋山看她。”庄琦君大喜道:“真的?”杨慕非笑道:“杨大哥甚么时候骗过你了?”庄琦君道:“那我们干么不明天就去?” 杨慕非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脸颊,道:“傻妮子,我们新婚燕尔,你还要给我生儿子,怎能这么急着出门哪?”庄琦君脸上飞红,嗫嚅道:“杨大哥,听燕儿姐姐说,生孩子会很疼的。我可不可以不生孩子哪?”杨慕非笑道:“她又没生过孩子,怎会知道生孩子很疼?”庄琦君道:“我还是有些害怕。”杨慕非柔声慰道:“别怕!”低下头去,见到她娇艳清丽的容颜,忍不住在她微微颤动的樱唇上深深一吻。 蓦地里“哇”的一声,窗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跟着听见段沅君大叫道:“谷雨姐姐。”庄琦君脸上容光焕发,欢叫道:“谷雨姐姐来了。”推开房门,奔了出去。杨慕非跃出洞房,只见段沅君抱着个婴儿站在庭院里,心下大奇,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段沅君道:“是谷雨姐姐搁在门口的。这里还有她留下的一封信。”杨慕非抖开信纸,只见上面写道:“杨大哥:承蒙天佑,我们的锦儿终于顺利降世。谷雨愧为人母,特将锦儿送与你处,望你和琦君妹子悉心照料,抚养他成人。”杨慕非抬头去看锦儿,只见他手足不住扭动,哇哇大哭,心中不禁一酸,道:“沅君,你看好孩子。”展开轻功,向前急追出去。行不多时,见庄琦君正在不远处,他接连几个起纵,便掠过她身边,头也不回地道:“妹子,你快回去!”待庄琦君出声答应时,他早已纵出七八丈外。 第四十一回:春宵梦觉(3) 奔出十余里,远远瞧见前面有一个白点,他心下大喜,不禁加快了身法,近了,却见是一匹白马,马背上乘着个缁衣女尼。他脚下丝毫不停,大叫道:“谷雨。”那缁衣女尼转过头来,正是萧谷雨。但她一言不发,猛抽了坐下白马几鞭,催马向前疾驰出去。那白马乃关中良驹,发起力来,捷若闪电。萧谷雨只觉耳旁风生,身边树丛一排排向后倒退。驰了半柱香的工夫,那白马四足如飞,仍丝毫不见疲态。杨慕非初时与它尚能保持十余丈的距离,时刻一长,内力便渐渐不继。 正奔之间,杨慕非突然左足踏空,“啊哟”一声,向前摔倒。萧谷雨听见身后“扑嗵”一声,转过头来,见他失足跌进水沟里,半晌不动。她勒停白马,远远观望,见杨慕非许久也未爬起来,不禁心下担忧,拨转马头,奔到水沟旁,但见杨慕非俯身倒在泥水里,似乎晕了过去,一动也不动。萧谷雨扬鞭大叫道:“杨大哥,你别想骗我。我是不会上你当的。”但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仍是一动不动。萧谷雨担心起来,生怕他会被溺死,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搬过他肩头,急急地道:“杨大哥,你没事罢?” 杨慕非突然睁开两眼,笑道:“我没事。”萧谷雨愠道:“你骗我?”纵身而起,便要跃上马背。杨慕非握住她的手,软声求恳道:“谷雨,你别生气。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萧谷雨一挣,道:“你放手!”杨慕非道:“好,我放手。”说着,伸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那白马吃惊,向前直冲出去。萧谷雨大怒,左手一扬,便往他右颊打去。杨慕非不闪不避,挨了这重重一记耳光。萧谷雨见他脸颊高高肿起,想起自己对他暗生情愫,便是因扇了他耳光,忆及此情,心中又苦又甜,咽声说道:“你留下我想作甚么?”杨慕非沉着脸,道:“萧谷雨,蛇节的事,你以为就可以这么一了百了了么?”萧谷雨见他突然厉声斥问,不由得怔怔然说不出话来。 杨慕非道:“你害死了蛇节,还有我未出世的儿子。你说,这事该怎么了断?”萧谷雨道:“你说得对!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便是出家修行十世,也赎不了我的罪过。你杀了我,为蛇节姐姐报仇罢。”杨慕非厉声道:“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但你也为我生了一个儿子,这事一笔勾销。但蛇节哪?你要还我一个活的蛇节。”萧谷雨颤声道:“蛇节姐姐已烧成了骨灰,我没法还你一个活人。”杨慕非盯视着她的眼睛,道:“我有法子让蛇节复活。”萧谷雨奇道:“真的么?”杨慕非点了点头,伸出左手握住她的右手,笑道:“我要你以身相代。” 萧谷雨泪水涔涔而下,泣声道:“杨大哥,对不起。我已拜静心师太为师,出家为尼了。”杨慕非道:“琳儿是我的妹子,她眼下就在莲花山庄。我回去便叫她让你还俗。”萧谷雨急道:“杨大哥,这可不成。”杨慕非沉着脸道:“那就别怪我动粗了。”双臂倏地一紧,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萧谷雨叫道:“杨大哥,你这是干嘛?快放我下来!”杨慕非道:“放你下来也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还俗。”萧谷雨忸怩了半天,低声道:“我答应你。”这几个字说得声细如蚊,亏得杨慕非耳力灵敏,才隐约听到了。杨慕非大喜,连忙将她放下地来,道:“我们这就去找琳儿,让她准你还俗。”萧谷雨却纹丝不动。 杨慕非急道:“你又翻悔了?”萧谷雨摇了摇头,道:“我……还没削发为尼哪。”杨慕非笑道:“好妮子,你敢骗我?瞧我不惩罚你!”说着,向她扑了过去。萧谷雨惊声大叫,转身就跑。杨慕非身形一幌,已抢到她身前。萧谷雨猝不及防,竟一头撞在他怀里。杨慕非双臂将她搂紧,低下头向她樱唇上吻去。这一吻之下,萧谷雨登即心魂俱醉,伸臂搂住了他头颈。过了良久,两人紧紧相贴的嘴唇才缓缓分开。 萧谷雨推开他,嫣然笑道:“杨大哥,今晚可是你跟琦君妹子的洞房花烛夜。你还不陪琦君妹子去!”杨慕非摇头道:“不行。你要是趁我洞房时溜了怎么办?我们三人还是如解语岛那晚般一床睡罢。那字签里不是说,‘五更四点鸡三唱,怀抱二月一枕眠’么?”萧谷雨脸上一红,道:“那怎么成?明早起来时,让人撞见,多不好意思。” 杨慕非笑道:“老办法呀!如同解语岛那晚,你半夜偷偷溜出去不就得了。”萧谷雨啐道:“你又取笑人家。我又不是偷汉子,干么鬼鬼祟祟的?”说到此处,不禁面红过耳。杨慕非道:“我说着玩的,你不必较真。你还是去沅君房里睡罢。”萧谷雨紧咬薄唇,道:“我瞧你和沅君情意缠绵,如胶似漆。既有了一月一枕,干么不再抱一个月在怀里哪?”因庄琦君、段沅君二女闺名中均有个“君”字,是以萧谷雨将她们比作“二月”,而将自己比作“一枕”。 杨慕非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尽胡扯!我甚么时候和沅君情意缠绵、如胶似漆了?待段总管退掉了梁王那头的亲事,我便将沅君送回大理城去。”萧谷雨道:“五日前,老总管飞鸽传书告诉我,梁王于月前已暴病身亡了。”杨慕非大喜道:“真的么?那我下月便动身送沅君回去。” 萧谷雨笑吟吟地道:“好呀!段总管早放话出去,说已将沅君许配给了你。你也该回大理拜见岳丈大人,让他把你们的喜事办了。”杨慕非道:“你怎么尽拿我和沅君开玩笑?是不是吃醋了?”萧谷雨嗔道:“谁爱吃你的醋了?事实就是如此嘛。”杨慕非道:“我不跟你瞎扯了。只怕琦君她们等急了,我们快回去罢。”说着,将她拦腰抱起,发足向莲花山庄急奔。萧谷雨将头紧紧贴在他火热的胸膛上,眼光中忽地露出狡黠之意。 到了洞房外,远远瞧见庄琦君二女抱着锦儿正和两个人说话。杨慕非凝目望那两人时,但见左首那人青衫长身,右首那人白衣飘飘,正是自己魂牵梦绕的爹、娘,不禁大喜若狂,叫道:“爹、娘。”急奔过去。萧谷雨低声道:“快放我下来!”杨慕非心想:“在爹、娘面前如此放肆,的确忒也无礼。”连忙放她下地,握着她的手奔了过去。他飞身纵入沈冰怀里,叫道:“娘,你们不是说不来么,怎么又来了?”沈冰抚着他的脸颊,道:“你大喜的日子,爹、娘怎能不来为你庆贺呢?不过,由于风雨阻路,毕竟还是晚了一步。”萧谷雨心系爱子,上前将锦儿抱了过来,柔声哄他入睡。 杨慕非道:“爹、娘,外面风大,请屋里坐罢。”杨明铮摆手道:“不了,我跟你娘不想惊扰他人。”沈冰盯着萧谷雨,微笑道:“你就是谷雨罢?”萧谷雨点了点头,叫道:“杨……”杨慕非扯了扯她衣角,低声道:“叫娘。”萧谷雨脸“唰”的红了,忸怩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娘。”沈冰脸上容光焕发,笑道:“好孩子,我匆匆来此,也没准备甚么好礼,便把银丝掌套送给你罢。”从怀里掏出一双白色手套,递在萧谷雨手心。萧谷雨道:“谢谢你,娘。”庄琦君嚷道:“娘,我也要。”沈冰笑靥如花,道:“当然少不了你的。”说着,把一张人皮面具递了给她。庄琦君大喜道:“谢谢你,娘。”随即戴上人皮面具,向众人扮了个鬼脸。众人都不禁莞尔一笑。沈冰道:“段姑娘,这是你的礼物。”段沅君惊喜道:“还有我的礼物?”伸手接过,却见是条白绸带子。那绸带末端是个发声的金铃,微微一振,便叮叮当当作响。这金铃索乃沈冰当年行走江湖时所用的兵刃,能于数丈之外点人全身要穴。铃剑双侠退隐江湖后,杨明铮将退思剑传与了杨慕非,而沈冰却一直将金铃索带在身边,足见她对此物的喜爱。 段沅君心情激荡之下,竟忘了道谢。忽听得脚步声响,有人向这边过来了。杨明铮道:“非儿,我和你娘这就回去了。你好自保重!”说着,携了沈冰的手,飘然而去。杨慕非望着他俩渐去渐远的背影,不由得热泪盈眶。但听得步素素在身后大叫道:“你们俩不好好在洞房里待着,跑出来作甚么?”不由杨慕非分说,便将他和庄琦君推进了洞房。耳听她大声嚷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快回房去睡罢。”过不多时,门外人声渐逝,惟闻夜风瑟瑟之音。 杨慕非解下外衫,道:“妹子,我们也早些安歇罢。”庄琦君“嗯”了一声,背转着身,将外衫与裙子脱去,裹着锦被在床里边躺下。杨慕非吹灭烛火,也钻进了被窝。庄琦君与心爱的男子同床合衾,想起燕儿跟她说的一些胡话,心里害怕之极,动也不敢动一下。杨慕非隔衣感到她娇躯微微颤抖,奇道:“妹子,你冷么?”庄琦君颤声道:“不……不是。”杨慕非柔声说道:“到我怀里来罢。”庄琦君“嗯”了一声,依言如小猫般依偎他怀里。杨慕非抱紧了她软软的身子,道:“妹子,今天辛苦你了。快睡罢!”庄琦君将脸贴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上,只觉心中安乐,过不多时,便合上眼睡着了。杨慕非借着月光,见她娇靥如花,说不尽的娇媚无限,忍不住低下头去,在她右颊上轻轻香了一下。 当晚,洞房之中,春意融融。然而在去莲花山庄二十余里外的官道上,那白马迎着西风,正奋蹄疾驰间,忽听“嗖”的一声,从道旁树丛里射出一枝冷箭,正中它的颈项。那白马吃痛,一声长嘶,前足倏地跪地。溶溶月光下,一个白衣人站在树枝上,身子随着树枝而起伏摇晃。 那白衣人冷冷盯视着倒在地上的白马,仰天长笑道:“杨慕非,我要你在大理死无葬身之地。”笑声未歇,人已愈去愈远,但见树涛阵阵,在他身后汹涌不休,犹带呜咽之音。那白马挣扎着站起身来,迎着西风,走出了几步,复又翻身滚倒,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也不动了。 正是: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后记 一、主题 这部小说在2007年3月至5月间动笔写了上卷后,于2007年7月至9月间又将下卷陆陆续续完成。创作时间,都是一分一秒挤出来的,其间种种艰辛,自然不言而喻。总的来说,下卷比上卷写得更好。不少人问我,为什么要选择写这样的一部小说,我告诉他们,是为了纪念那些因美伊战争而受到伤害的人民。朋友们听后,大都一笑了之,并不当真。但是,这部武侠小说的确不着重于写江湖仇杀,而是想通过讲述人性因战争而引起的种种变化,来控诉战争的罪恶。 战争是史上最具有破坏力的恶魔。它既能摧毁一个国家,也能毒蚀那个国家所有人民的心灵。一个国家被摧毁了,还可以在硝烟中重建,但如果国民的心灵因此而受损,那就不是能轻易修复的。美伊战争已过去四年了,但伊拉克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仍爆炸声不绝,绑架事件此起彼伏,人体炸弹纵横捭阖,居民整日生活在恐慌之中。 这部小说的历史背景,是在蒙古大肆入侵中原,并最终灭掉南宋的那段时期。由于南宋军民的坚决抵抗,这场战争历时多年,战况异常惨烈。面对蒙古那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铁骑,南宋军民无法逃避,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如下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变节投降,反戈攻宋,如张弘范、全真教等。张弘范率领蒙古兵攻破了南宋多座城池,并在崖山掐灭了南宋最后一丝复仇星火。他临海兴叹,洋洋自得,在岩石上刻下“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十字,但时隔不久,便被人添上了一字,变成了“宋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成为了一时笑柄。张弘范去劝降文天祥时,文天祥以《过零丁洋》一诗示之。他读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两句时,羞愧难当。他在元朝做官期间,上至皇帝官僚,下到黎民百姓,都瞧不起他,甚至当面讥讽。至于全真教,因丘处机西行传道,获得了元朝统治者的好感。但当他们与元朝统治者发生利益冲突时,连自己的“吃饭家伙”也保不住,万千道经付之一炬,仅留下了一本《道德经》遮羞。 第二条路,奋勇杀敌,抵御外侮,如文天祥、慕清风等。文天祥是历史上最有气节的忠臣之一,也是最令人心酸的父亲之一。他冒死逃出蒙古军的魔掌,经过万千艰难险阻,终于到了大宋境内,却被扬州统帅李庭芝疑为奸细,下令通缉追杀。后来,他再次被元军抓获,投入牢狱。在狱中,文天祥收到女儿柳娘的来信,得知妻女在宫中为奴,被人无端欺辱。此时,只要他肯投降,妻女立刻便能得救,从此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然而,他尽管心如刀割,却不愿因妻女而丧失气节。他在家信中如是写道:“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而慕清风哪,他家本是名门望族,为了抵抗蒙古军,而满门抄斩,自己也被逼得挥刀自宫。 第三条路,遁世远避,不理尘事,如张三丰、寂灭师太等。他们隐居山林,修身养性,从不过问时事。既不上阵杀敌,抵御外侮,也不向元朝统治者奴颜婢膝,卖国求荣。这种态度,是当时大多数人所采纳的处世哲学。但他们的这种不作为,自然难以逃脱沦为亡国奴的命运。虽然使自己得到了一时的安逸,却失去了一生的安逸。 在这种乱世里,无论走那一条路都是绝路。面对残酷的现实冲撞,人性开始扭曲。蒙古军统帅伯颜在《奉使收江南》中这样写道,“剑指青山山欲裂,马饮长江江欲竭。精兵百万下江南,干戈不染生灵血。”也许,他真的没有动手杀人,但他手下的将士,在他的默许下,甚至鼓励下,这里屠城,那里屠城,四处烧杀抢掠,其中又流淌着多少生灵血哪?而大宋官兵为了抵御蒙古军的进攻,坚守城池,直至粮食断绝。这时,“英雄”站出来了!他们易子而食,易妻而食。程朱理学所苦苦构建了几百年的礼教,在蒙古军队的炮火下,炸得粉身碎骨。 于是,张大了血红双眼的人民,挣脱了礼教的镣铐,走向那崩塌了的自由悬崖,望着天空上那轮昏黄的圆月,开始仰首长嗥,人性中的暗月亮霎时间暴露无遗。许多人深陷权欲、情欲、财欲之中,而不能自拔。 元朝太子妃阔阔真,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使自己的儿子及早登上皇位,不惜出卖肉体,来拉拢各派势力,甚至下药毒死自己的丈夫。南宋武林各大门派,打着抵御外侮的旗号,暗地里却为了私利而斗争不休。白莲教积极抵御蒙古兵的入侵,却做着与蒙古兵同样的暴行。 身为名门之后的陆红袖,因战乱失去了亲人,自己也蒙受玷污,生下了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却又被他人抢走。她的理智堡垒在这一刹那间全线崩塌。她也去抢夺别人的孩子,甚至弄死。符铁玉为了把杨慕非逼上绝路,让他只爱自己一人,不惜乱杀无辜,甚至还编演了一出兄奸妹的闹剧。 卢海通师徒千里迢迢,远赴中原,为的是能衣锦还乡,给爱人带回“最好的丝绸”。最后,他们的梦想都破灭了。临死前,褚见遂的愿望仅是“把我的尸首带回天山!让苍鹰携带着我,在纳木错湖上空盘旋飞翔,默默地看着我的喀丽丝。”,却也不能实现。而卢海通那声天问,则道出了他们的心声——到底图个甚么哪? 尤其可悲的是,在这个人性迷乱的乱世里,没有人能够摆脱,没有人能够清醒,就连孩子也不能幸免。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方诗音,不就因国仇家恨而成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风清师太么? 在战争的倾轧下,人性极度扭曲,一切丑恶的东西都浮上水面,乃至使人走向自我毁灭。世上没有甚么灵丹妙药可以治愈战争扭曲症。唯一的法子,便是避免战争。 战争,没有理由! 二、结局 这部小说最后是以近乎大团圆的结局收尾。杨慕非除掉了柯以行,“怀抱二月一枕眠”,既与萧谷雨重归于好,迎娶了庄琦君,而且还隐含着会娶段沅君过门的意思。英雄坐拥丽人归,可谓完美之极。然而,这并不是提香的初衷。在设置小说结局时,提香多次转变观念,考虑再三,始终犹豫不决。总的来说,提香考虑过以下三种结局。 第一种结局:杨慕非只与庄琦君走在了一起。梁王暴病身亡后,段沅君被送回了大理城,在母亲的威逼之下,只好将对杨慕非的爱慕之情尘封心底,而嫁与了他人。萧谷雨因蛇节之死而愧疚自责,最终落发为尼,遁入了空门。这是提香在最初构思时,便想好了的结局。这种结局,也比较符合金庸先生在他的小说中所贯彻的“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人生观。但行文到最后,提香发现,若以这样的方式结尾,太雷同于金庸先生名着《飞狐外传》的结局。而且,众多文友表示,不希望这部小说以悲剧收场。经仔细考虑后,提香最终扬弃了这种结局。 第二种结局:杨慕非同时迎娶了庄琦君、萧谷雨,即“怀抱二月”。这种结局在写到第十五回《传功》时,便开始形成。但基于以上观念,提香不忍心让笔下的段沅君,如同金庸先生笔下的程英、袁紫衣般,孤老终身。既然两个是娶,三个也是娶,为甚么就不让段沅君嫁给杨慕非哪?毕竟,“一夫多妻制”尽管在当代是不可取的,但在封建时代,只要男方有地位、有家世,还是比较平常的。大侠也不例外! 在以上观念的影响下,提香最终采纳了第三种结局:“怀抱二月一枕眠”,以近乎大团圆的结局收尾。这种结局,相对起来较庸俗,不符合金庸先生在他的小说中所表露出的思想。当然,封笔之作《鹿鼎记》要除外。提香写的是仿金庸式小说,理应在文中贯彻他的理念。为了从中取得平衡,提香在按第三种结局写时,还是采取了较迂回的写法,将结局尽量模糊化。 段沅君对杨慕非倾心一片,但她性情羞涩内向,不可能向杨慕非表露自己的感情。而杨慕非待她又如同亲妹子般,并没有显露出喜欢她的意思。只是由于情势所逼,段庆对外宣称,已将段沅君许配给了他。随着梁王的去世,外部形势已趋和缓,段沅君不敢表露自己的感情,杨慕非又没有娶她的想法,因此,他们极可能走不到一块去。这段单相思的爱恋能否成功,其实要取决于文末出现的那个白衣人。 而萧谷雨哪?萧谷雨机敏过人,性情狡诈多变,虽因杨慕非所逼,而答应他不出家为尼。但在她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就是蛇节之死。萧谷雨因害死了蛇节,从而深深自责,愧对于杨慕非,不敢面对他,甚至一再逃避他。因此,她极可能是在哄骗杨慕非,让杨慕非相信她已经回心转意了,一待杨慕非入洞房后,她便趁机偷偷溜走,从而远走高飞,再也不与杨慕非相见。这种结局不是不可能,我们可以从文中“(萧谷雨)眼光中忽地露出狡黠之意”这十余个字中找到佐证。 综上所述,第三种结局也极其可能衍变为第一种或者第二种结局。故事发展到最后,是第三种结局,还是第一种、第二种结局,关键取决于那个在文末出现的白衣人。 松山阴险狡诈,极有可能是假装暴病身亡,引杨慕非等人到大理去,而那个白衣人就是他请来的高手,专门为对付杨慕非而来。段沅君能否嫁给杨慕非,他便是一个重要的砝码。另有一种可能,那个白衣人是一品堂的人——萧谷雨的师傅天市堂主尉星竹。在小说中,尉星竹已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自杀,但白云宗有一种叫龟息功的武功,她也极有可能是在装死。萧谷雨能否与杨慕非携手偕老,也取决于这个白衣人。 总之,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种结局。不同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给这部小说冠以不同的结局。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