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

作者：席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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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点绛唇”

真的能完成《点绛唇》实在感到不可思议，毕竟对于这个缠了我多年的灵感，除了害怕终有一天会遗忘掉那分悸动的感觉外，更怕自己写不出心中所描绘的万分之一。

在第三十本书即将完成之前，我想比较值得庆祝的是——这本《点绛唇》完成于我写小说满四年之时。通常时序出现一个段落，可滋使人大放感言厥辞时，多舌的人总难免占用篇幅，企图与读友来个“回首相对泪眼，无语话当年”。我向来多舌，但不知怎地，竟无法陈述出心中那分百味杂陈。唉！笔已钝，人已老，珠已黄矣！

所以，你们知道这是我满第四年的日子便成了，我也省得哈拉一些不知所云的场面话，咱们还是来聊本书吧！

年初放出了风声，让不少朋友捎来有关于以“点绛唇”这词牌名落阙的词令，并且探问着哪一阙词才是触动我灵感的主因。

诚实的回应可能有点伤人，唯一感动我的只有“点绛唇”这三个字。

为什么感动呢？是当年疯狂沉迷诗词意境时，无意中乍见这三个字的惊喜？或是心中者有一抹灵思，却找不到合适的名号安置？而“点绛唇”在我的喜爱下，有了我自作主张的解释。它——使成了我开始懂得架构小说时，第一个深藏的故事。

尝试写过小说的人都知道，当自己心中涌现一抹灵感时，都会觉得自己的故事真是超宇宙无敌地棒到姥姥家去了，简直是可以惊动楼上、吓到楼下的钜着——作作白日梦有益身心嘛！

但当真要野人献曝了出来，自信便如冰块化蚀，自卑呈反方向地膨胀。对自己的作品只有再三地疑问，最后乖乖地任它滑入冷宫，没胆子再自我吹嘘。

所以，与其说我吊人胃口，不如说怕自己青涩的作品端不上合面，只好一再补强自己的功力，期望能有最好的发挥。目前仍是差强人意，但斗胆端上合面给人试吃。我想好坏由人，反正我皮厚肉粗，耳背近视，就算反应坏到十八层地狱，我也不痛不痒，随便它去吧！

“点绛唇”这三个字，能给你什么感觉呢？

在我而言，十年前初见时，脑中便幻想着有一张红嘴樱唇的女子，配着冰冷绝色的面孔；而这样冰霜的表相、冷艳的颜色，其下心思，也许呈反差的烈炙如火山。

红色，看似冰，实则像火；而火，则是一种狂野的、焚烧的，惊心动魄、玉石俱灭的危险。

什么样的唇，可以点上那红色，而不被毁灭？什么样的唇，可以化蚀冻人的冰霜，让它成一汪春水？

我的点绛唇，只想呈现这种诠释。

所以当朋友笑我大老远跑去中东玩，居然还扛着稿纸去！其实我也知道不会有太多时间去下笔，但当真是放不下。我怕忘了那感觉，怕生疏、怕创作心情有所断层。

对于少女时期的灵思，我总是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只期盼此刻下笔，我的功力是如我所愿的足以示人。

呃……当然去中东没有写几行字，可是心意有到就好了，对不对？

希望你们认同我的“点绛唇”。

第１章

腊月，大寒时节。

虽是白雪皑皑的冰天雪地，人们的活动反而热络了。因为年关将近，不仅返乡的游子人潮带动热气，办年货的人又何尝不是雪地冰天中不可或缺的动力来源。

快过年了！

这是寒冷天候中唯一值得人们提起兴致、爬出被窝共同参与的盛会——冬天里的唯一期待。

即使是“瑞苍山”这样的山区小村落，也处处可见年关将近的气息。

叶盼融勒住了缰绳，掀起纱帽一角，一双冷锐的美目往前方打量了许久。雪已停，寒冷依旧，黑色的狐皮披风被风吹得张狂，飞扬在她身后像一方夜幕，极点得她绝色而冰冷的容颜更令人屏息失魂。那冷艳欺霜赛雪，没得比拟；即使是轻便俭的男装，亦无掩她的气势容貌于万一。

她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冷冷扯了下嘴角，奇异地，她闭上眼，将双手暗藏于袖中，似在冥想、似在休憩。

突地！在她所立之地的四方雪地中，迅雷不及掩耳的同时，飞窜出四名壮汉，并在窜出的同时，各自施展了独门武器，一致地射向端坐黑马上那名绝丽女子。由森蓝的寒光中不难猜出刀刃上必然下了剧毒，只消沾上一个血口，便足以一命归阴。

叶盼融的双眼甚至没有张开，只有双手一闪，疾速射出四支柳叶刀，并且抽出腰间的软剑，挥动数朵银花闪耀，每一枚暗器皆被打回原来的地方，或原主的身上。

惨叫声凄绝，但寒风呼啸得益加张狂，没让其它声音专美于前，一一淹没于狂雪疾风之中。四条生命的消逝，对天地而言，并不比一草一木的死亡强过多少。

美艳的少女终于睁开了眼，扫视雪地上的尸体，以及泛滥如泉的血液，冷淡而不夹温度地自语：

“多可笑！这样恶贯满盈的匪徒，也是流着红色的血。”

飞身下马，她没一丝情绪波动，俐落地砍下四颗官府要的人头，投入麻袋中。她原本想走了，但却踌躇了会，终究屈服于自己的一时心软。即使不是为了这四具尸首，也该为过路人着想；放着这四具无头尸，着实吓人了些！

她叹了口气，开始挖坑洞。

※ ※ ※

“各位爷，您瞧瞧，这江湖女侠叶盼融，虽是为了银两而四处抓匪徒，手刃之人成千上百，但从未欺压过善良百姓。她只是冰冷一如她的外号‘冰叶’，可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呀！上回在朱京，县令大人的儿子不知死活地看上人家美丽，便要上前调戏，被打断一只手是那小子活该，可惜却因此让县令王大人怀恨在心。他不仅吞了她应得的赏银一千两不说，还派给她去抓‘联山大盗’的四名头目，分明就是要她惨死在那帮匪徒手上；而，好个叶盼融女侠，在半个月内捣毁了‘联山’的总部与三个分部，并且花了三天带回四名盗匪的头颅…

…”口沫横飞的说书人连忙传述着最近的江湖大事，众人听得神往不已。

自从两年前江湖上出了一个叶盼融之后，沉寂已久的江湖中，又有了不少新鲜事可滋平民老百姓闲聊，更别说江湖上的人士为此而活络了不少。

没有人知道叶盼融是什么出身，没有人知道她年纪多大、师承何人，更没有人知道她武功的深浅如何，因为，她只与通缉犯打斗——而那些人都死了。其他蓄意挑衅的江湖人，总在出手之前呆掉了——被她的冰寒冻呆，或被她的美丽惊呆；何况她的行踪永远成谜。

她没有朋友，没有居所，更不与人来往。

出道两年多，世人唯一知道的，便是她与白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其它便探不出什么了。她叫他“师父”，曾经有人这么听到过。

但，白煦是不可能当她师父的，毕竟年纪不合、来历不合，尤其是他根本不会武功。

白煦是“追风山庄”的二少主；而世人皆清楚开阳的追风山庄是商贾世家，有财有势，与江湖人士多有交流，但却是不习武的。尤其白二少主自十七岁离家后，一直游历于名山胜川，多与文人雅士亲近，二十岁那年甚至与友人一同进京赶考，得到了状元之名，也是唯一一个不接受封官的状元。他淡泊面潇洒地行走各地，并撰写一些游志。这样忙碌的人，哪来的时间收徒，更别说所有与他亲近过的友人，都证实白煦并不谙武功。那么，世人皆不禁纳闷了，白煦与冰叶侠女之间是何关系？

没人有胆子去问叶盼融，何况她向来形踪成谜，只好往白煦这边探询；可惜那位翩翩佳公子，俊美温文的白公子仅是以笑应对，不置一辞，连他走得近些的朋友亦深感一头雾水。

如果叶盼融那一声“师父”叫得没错的话，再加上他们“师徒”从未曾同行于江湖之中让人瞧见，那就只有天晓得他们师徒之间会是怎么一回事了。叶盼融终年奔走于缉匪擒凶之中，除了“冰叶”别号之外，更博了个“女神捕”之名。这盛名还是由刑部尚书吕大人口中传出，可见这外号的起源，来自多么高的评价与无上的光荣。若不是大宋皇朝没有女官的前例，那么叶盼融的功赎，早该加封诸多御赐的名衔了。

不过，看来人家冰叶女侠亦不怎么介怀，除了擒拿罪犯领赏之外，她从未与官府有更进一步的交流。

叶盼融——正是江湖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岂是一些自诩女侠，却毫无建树的武林世家娇千金们所能望其项背的？

在说书人滔滔不绝的口沫横飞中，一抹黑绝冷艳的身影，正飞掠过客栈外的雪地，只有遗留下的串串马蹄印，辉映着世人所神往的传奇……

※ ※ ※

江湖人传颂着的姣美容貌，此时正卸下黑纱帽，坐在溪水中突出的大石块上，以冰凉的水净去满脸的尘埃。

严格说来，并不曾有人真正看过她的形貌为何；那张过度被渲染的美颜，实则大多来自世人的无缘窥见，益加认定美绝无比。

比空穴来风更加美上数分的容貌，唯一符合世人揣测的——是永世不化的冰霜寒气。

从她七岁那年，冰霜已成了她性格中无法根除的本色，也之所以，她有了个新名字，叫叶盼融。取这名字的人，一番苦心不必言传自见分明，只可惜，唯一能令她冰霜融化的人，永永远远只有那么一个，不会再多，亦不会再少；除他以外，世人于她皆无视。

冰叶侠女，独来独往，不亲难近，将是她终生挂在周身的招牌，永不为人而融化。

掬起水泼向脸与颈，拥有一张丽颜，却从不曾珍视过。甭说没让胭脂水粉关照过，原本天生雪嫩的肌肤，也在今年初秋追缉荒漠双霸天，而在沙漠蛰伏了半个月，晒伤了自己，至今步入严冬，仍未痊愈；再加上简便的发髻，以及便于行走的布衣粗服，无法呈现太多婀娜。男与女的分际，在她而言并无太大的差异，犹如拥有得天独厚的容颜，亦不曾稍加珍惜一般。

实在是天寒地冻啊！刚才以树枝戳开冰块，得以掬溪水洗脸，这会儿又凝结上了新冰，将溪水密封于冰底。她抹开冰上的霜气，在如镜般的冰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孔，也看到前些日子的新伤——一条由下巴划到左颈，直延伸到左肩骨上的匕痕，忍不住冷冷泛出抹笑。

毕生少见的几回软心肠，居然都招致自己于险地。那个落难的少女，居然就是她追踪已久的“千面妖姬”奉徂徕；更奇特的是，奉徂徕不忙着先致她于死地，反而一心想毁去她的容貌。对女人而言，消灭比自己出色的容颜，会比除去对自己有威胁的生命重要吗？

也幸好是那样，让她得以取下她的首级，结束她邪恶的一生。多少宝贵的少女生命丧失在她为了保有青春的手段中，这种妖妇，即使没赏银，仍是要诛灭的。

容貌向来不是她在意的事，但师父见了，怕不又要念上一回。

想到这儿，冰面里映出了一张真挚的笑颜，不来半丝寒意。

向北而去，愈见冰天冻地，但她温暖的归依却也正是在北方，她要回家过年。家啊！对她这孤女而言，是何其珍贵的拥有，即使“家”只代表了两个人共聚的地方——她与师父一年才见上一次的地方。

思及此，便不再对着溪水冥想，戴上纱帽，飞跃上她的黑马，奔驰在雪地枯林间，化为疾风一般的黑影。

※ ※ ※

“意境居”就是叶盼融心目中的“家”，而意境居的主人，也正是叶盼融今生唯一认定的亲人——白煦。

冬天乍临之前，白煦便已回到意境居。这个只有他们师徒知晓的荒村居处，不见些许人烟，也难怪得以遗世独立这般久远，近十年来皆无人知晓。

也十年了！清幽绝妙的琴声乍止，坐在门廊前，石桌旁的白衣男子些微吁叹了起来，俊逸尔雅、不沾世俗污秽的面庞因回忆而失神。

十年啊！十岁的小女孩，已成为十七岁的明艳少女；而他曾是个十七岁离家的少年，如今也十年未归了。添上了风霜，洗去了年少轻狂。

世情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呀！似乎冲动地离家，就是为了要救那位火灾幸存者的小命。当年倘若他没有路过，没有因为好奇而硬是挤入人群中——他是这般厌恶过多嘈杂与人群的人；能有那么一次的冲动，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也注定了他必会冲入火场内，救出尚未被烧伤，但早已呛昏的小女孩。

打听了左邻右舍，才知道这个问题丛生的家庭会走至这步田地，不是没有徵兆的。善妒而膝下只有一女的妻子，加上风流的丈夫与因孕而得以入门的妾，悲剧就发生在妾产下男婴那一夜。那长妻，大火烧了一切，也执意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连自己的女儿也毫不怜惜。

这对当年只有十七岁的他而言，是不可思议的！尤其妻妾成群何处不见？他心生警剔于他所救的小女孩，也许也有其母执拗且玉石俱焚的性格，因此他教育得很小心。在那之前，他花了好大的心力，才让一个不言不语、没有表情的小女孩回复正常，但却无法让他得回七岁女孩应有的童稚与天真无邪。

不算成功吧！毕竟当年他自己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而已，居然就扛下了教养的责任。

然而他并不是个很好的师父，因为，他总是给自己大多自由，没有付出太多的爱去治愈小女孩心中的创痛。所以啊！今儿个江湖上才会有一个嫉恶如仇的冰叶侠女呀！

是成功？是失败？近来，他已不大敢去定论了。

他们师徒一向极少有机会共同生活，尤其在她十五岁及笄之后，又要求了闯荡江湖，并且唯一的要求是每年过年回到“意境居”相聚；那时他才真正地认知了事实——他的小孤女长大了。

她拎着小布包袱上路，由受人存心轻薄到渐渐打出名号。他跟在她身后半年才真正安心，任她去单飞；他也南下游历了名山胜川，如今，又过了几回寒暑啊！

两个月前参加“试剑山庄”少庄主的婚宴，知晓了少夫人乃是个十七岁花一般的女子，他才又一次迟来地发现，他的小爱徒也十七岁了，是该找婆家的年纪了。

直到她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他的责任才算完结吧！他也有自己必须要解决的事啊！悬宕了十年，家书一封催急过一封，但他总无法在叶盼融未有归宿前，置她于不顾。那个看似坚强独立的小孤女，也有属于她不堪一击的脆弱，而他是她的师父唯一的亲人。

迅疾而近的马蹄声令他凝神倾听了会，在十里外，那种奔驰的速度，大抵就只有他的小徒弟了吧！

唉！听说她又受伤了，这回要命地伤到了脸。女孩子的脸那般重要，偏她不珍惜。他起身步入屋内，雪白的衣袍在行走间飘逸如风起。

将珍贵的药材准备齐全，门外已传来叶盼融的呼声，那令人想念的低嗓音：”师父！”

温暖真挚的笑意在转身面对爱徒时展现。他有一个冰冷天生的女徒；而他的冰冷徒弟最眷恋的却是他温暖的笑容，那令她有“回家”的感觉。

她站在门口，取下了黑纱帽，脚步却已踌躇了，与她激昂的明睁不符合。她强烈渴望他的怀抱，但生性地与人疏离又令她动作不得。一直是这样的，即使面对着全天下唯一令她信任的人。

白煦哪有不明白的！大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更加美丽，却不甚珍惜以致伤痕斑斑的面容一会，便温柔地楼她入怀，任她吸取他的温暖与关怀，拍着她的背，低语道：“怎么瘦了？又不爱惜自己，对吧？”

他边将她搂入屋内，伸手以袍袖一挥，雕花门板自动关上，不让北风再灌入烧着炭火的屋内。

他是个武功绝顶高手的事，全天下除了他师父与叶盼融以外，怕是不会有第三者知晓了；加上他向来不逞强、不炫耀、生性淡泊，于是天下人便道白煦只是名才高八斗的文状元罢了，他向来含笑而不辩解。

“来，让为师治疗你的伤。”他扶她坐在炕上，吩咐她洗净伤口，便转身调配他的各种药材了。

叶盼融拿湿手中洗脸，也解开衣扣，露出左边大半雪白的肩膀。白煦调好了药，看了倒是一征，他没想到伤口那般深长。

“躺着。”

他检视她面孔晒伤的程度，以及那道长疤痕的状况，最后仍是决定多加一味药，让她整张面孔都抹上白色膏药。每次见到她都是以敷药为开始，也难怪他的医术可以无师自通到各种伤口皆能治愈的地步。唉！还真是拜这小爱徒之赐。敷完了药，他检查她带茧双手的情况，才放心下来：

“一刻后可洗净，现在别动，我去准备晚膳。昨日猎来的山雉相当可口，看你神色不佳，不妨小憩一会，知道吗？”

叶盼融乖乖地点头，得到白煦温柔的笑容回报，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入后方的厨房；而她也撤了防备，真正沉入睡梦中。有师父在的地方，她是永远不必防备的……

※ ※ ※

从小让一个男孩子带大，有许多生为女人该知道的事，往往都会给忽略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直到白煦对医术感到兴趣——他向来对书册有着不可思议的学习欲，由浅入深地研习之后，才惊觉有关女孩儿成长的变化，他竟是全然无知，不曾指导过他的小爱徒。

虽然师徒间整整差了十岁，但在其方面而言，他们是共同成长的。在叶盼融十二岁之后，他使将她托给一户教席人家的媳妇一同生活，每年至少有四个月。

这孩子不见得是顺服性子，只是安静而孤僻。他怎么待她，她便怎么过日，只是她心中在想什么，他怕是摸不清的。唯一不容置疑的，是他的小徒弟无坚可摧的躯体里，有着对温情的强烈渴求，并且只能是来自他。

也许啊……白煦含笑地看向床上安憩的人儿，心中再一次喟叹。也许啊！不久之后，她需要的，便是另一个男子的温暖了，来自更强烈的爱情；到那时，他这师父的温暖、万万是比不上了。只是他对这女孩的关心，会因为她拥有归宿而就此放心吗？

天下父母心啊……未到三十的他竟也能够体会，真是未老先衰啊！

“师父。”浅短的睡眠向来在五更天转醒，即使困疲，也不曾因而贪恋床榻的温暖。叶盼融已坐起身，外头天色尚昏暗，但她已了无睡意。

白煦回过身看她，嘱咐道：

“穿厚些，咱们师徒好久没有一同练功了。”言下之意，当然是要到外头对打几回合，顺道看看一年来，她的功力是否又增进了不少。

她点头，单衣以外，套上了皮袄。每年相聚，白煦便不断地灌输她更多来自他亲自悟得的招式，经由对打中一一施注。只有让她更强，才得以使他远在他乡，亦能全心于游山看水，而不挂记于她。

外人都传说“冰叶”每年冬天必定闭关入深山绝岭中练习绝世武功，否则不会一年强过一年。近来江湖人更深信她身上必定有某种秘而不宣的武功秘笈，藏私在某处，且是世人尚未发现的。

子乌虚有的事，却成为江湖上野心人士的觊觎，致使叶盼融在擒盗匪的工作之外，时常遭遇黑白两道的挑衅；加上她从不满足别人的好奇心，往往对阻碍她的人除了一个“滚”字之外，便是挥掌相向，造就了更多的猜忌，与给别人找麻烦的机会。

从未做过一件坏事的女子，却被白道人士划入邪派范畴。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其实不是以“好”、“坏”来界定，往往是以更多灵活的手段、世家各派间的交流附势，以及欺世盗名的表面工夫来评定。

无论名声如何，最终的，仍是要自己本身够扎实，否则便难在江湖上立足。什么样的身分皆有其烦恼，因此白煦不会期许自己的小爱徒改变她一贯的冰冷方式去迎合白道人士对“正派”形象的要求。

他只要求徒弟的本事愈来愈高强，那么，当她对抗匪徒，乃至于寻找想趁机成名的江湖人士时，能毫发无伤。两三年来，成效是看得见的。这回她回来，受伤的情况已不似往年多了。

狂啸的北风，卷起雪花成白色风暴，天空的雪与地上的雪全是森冷的气息，被雪花包围在其中的师徒，早已无视透人心脾的寒冷，迳自过招数百回合。拳掌过后，便是刀刃相向；她在退开吐纳尚未完成的瞬间，便又疾冲向白煦。没有人知道她腰间的“银光”软剑几时抽了出来，便见银光倏抖，笔直挺成三尺长剑，直往对方颈项挥去，凌厉的剑气逼人，周身雪花全往两边退开。

白煦些微一倾，银光一刺未中，却未收手，顷刻间他胸腹以上便在银光笼罩中。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当”的一声，剑光射向雪地，入土三尺，只见剑柄；而柄身上，只轻触着一根细树枝，也是那一根树枝，让这回合的剑战有了胜负之分。

从不使剑的白煦，其实最拿手的便是剑器，但因利刃伤人，即使为了防身，也不必以剑傍身，那是他一向的坚持。不过，四年前他却为了小爱徒打造了“银光”这把剑。

“‘银光’几乎已与你的心思溶成一体。”他倾身挑起剑，在无人使力之时，“银光”

只像条软趴趴的软铁，不见半点凌厉气势。

“还不及师父。”她轻道。

他微笑着将剑扣回她腰间：

“傻孩子，侍你伤好了，咱们师徒再来一次公平的比赛吧！无须介怀。”

“敌人不会因我受伤而留情。”她看向飘雪的天空，不意些微抽痛了伤口，但不以为意，一心仍想着师父刚才防守招式中，出其不意攻击的招式，以逸待劳，反而难见其破绽。

白煦暗自心疼地摇头，突然想起什么，笑道：

“为师今年打湖北回来，得到一只上好的赤铁，适合锻打成防身的匕首，或六片柳叶刀。数年前读到南北朝北齐书卷中，得知‘灌纲法’，正好也可以用来土法炼钢一番。”

这白煦是热爱研读各式典籍的，更爱由典籍的只字片语中去学习一些新事物，或发明一些什么。大多时候他的游历，都是为了印证或学习书本中曾提起的某件事。

尤精于医学与炼铁，因为他收养了一名女娃，所以有义务将她照顾得良好；虽不常见面，并不代表关怀会减少。每一次，他的新研发都会用在小女徒身上。

怎么会有人这般毫无理由对陌生人好呢？

行走江湖数年，叶盼融更加觉得师父的不凡与奇特，毕竟这种全身上下充满温暖的人少见了。世间冷暖，本来就没有谁得对谁好的限定。亲情都不见得有了，更何况素昧平生？

白煦没给爱徒发呆太久，将她领进屋内，摊开一纸卷轴，亮出他的设计图样：

“盼融，来，你看这样式可喜欢？”

“徒儿有‘银光’便够了。”她生性不受索取，亦习惯性推拒。

“就当为师有造物狂，你就忍耐接受吧！”

“是。”见师父又执笔在图上画昼写写，她没多言，坐在门槛上以棉巾拭着”银光”。

细雪拂在她冷艳的面庞上，是一阵阵冰冻寒意，绝非普通娇弱女子承受得了的。

但她不是寻常的娇弱女子，她没有父兄可依恃，命定了凡事皆要靠自己，所以她必须强，必须坚毅如山，没有份弱博男人代为出头的本钱。

路，总归要一个人走的。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饶是与师父水乳交融十数年，亲密彷如真正的亲人，但总有必须分道扬镳的一天，到底仍是得孑然一人了。因此，她许久许久以前，已与”寂寞”打上交道—

—那才是生命中永不会消失的特质。

所以她从不与任何一个人交心，无论是率性天真的玉婉儿，或温文儒雅与师父有几分相近性情的南宫卓，或一些在江湖上真正称得上磊落的人……她纵使不排斥，也只是站在远处，以唇微勾，似笑非笑地望一眼，便走了。

世间没有永远的相聚，却是有永远的别离，其中滋味她太清楚不过了。

忍不住望向师父儒雅俊逸的测脸，不知为何，她竟开始感到怅然……

※ ※ ※

“飞月山庄”虽然以经商致富，并且数代下来，富可敌国。但在江湖中，能够占有一席之地，并与武林四大世家、九大门派并立同等地位，可不是有钱就可以的了，当然也要自有其独门绝学立足才行。

当今江湖分布的局势，有九大派、四大家族、南北二庄——北试剑、南飞月。这是白道之人，也就是所谓名门正派的分法；而行事不择手段、不受世俗礼法拘限的绿林中，则有三大堡，分别是狂人堡、奔浩堡，以及最为神秘，外人难以一窥堂奥的震天堡。而无论是哪一堡，行事方式皆令白道中人头疼不已，因为那些人是不按常理来的，可是又未曾犯下什么大错——至少从未让好事的白道人抓到足以声讨的小辫子。在不受白道规矩规范的情况下，“白道”人总习惯杞人忧天，以天下不乱为己任，视非同道中人为炸药，只因他们不受领导；总以为江湖由他们领导才不会出乱子，这种自负自视，也难怪江湖总是有是非争斗了。

就算没什么事，也会有人生事来热闹一下，否则岂不是太无聊了？

例如今天，白道四大世家以及九大门派新生代的公子哥儿们全聚在“飞月山庄”吃吃喝喝，美其名为“评江湖，论英雄，饮酒试剑”，但在玉婉儿眼中看来，根本是“白吃白喝兼等死”！这票深受父荫的二世祖，不必打天下就有好地位等着他们继承，他们唯一该担心的是——日后怎么制造噱头、博得好名了。

江湖有是非，绝大部分都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名声而造成诸多没必要的杀戮。

就说十五年前吧！一票白道中人拼命追杀“绝命女煞门”，以讨伐“妖女”为名，将一票女子赶尽杀绝，最后杀死所谓女魔头的高仲雄，被推为武林盟主——不过，那家伙同时也在当天死于坠马，然后其下一一封赏，各自博得好名号。天晓得绝命女煞门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过是一群广收失意失婚女子的门派，然后不小心拾得了一本“捞什子秘笈”，便该遭殃了！当年高仲雄以“魔女拾得绝世秘笈，倘若练成，必成武林大患，大家必须制止悲剧发生”，居然也号召了白道所有人去参与打弱女子的行列，之不要脸的！

后来，也就是经过了五年，才真相大白。原来当年的“女魔头”容春晓，竟是高仲雄始乱终弃的女子之一，他生怕那女子习得高艺，第一个拿他开刀，便先下手为强。

唉唉唉！天晓得还有多少偷鸡摸狗的事发生过呢？玉婉儿拿着毛笔，疾书了一副卷轴，才收笔。

身为飞月山庄的小姐，自然也代表了天生的好命；好命到每天等吃、等嫁、等死，然而她唯一的嗜好是纪录“武林志”来打发时间。不过，她的武林志是不被承认的，由于并不站在白道的崇高立场下笔，所以不被承认。这实在是太客观，容易令白道人脸上无光；笔风太过讥诮犀利，一些“侠士”看了不吐血才怪！尤其她擅用对比法来衬得伪君子们无所遁形，说真的，要她不是飞月山庄的千金，只怕会议很多人冠以“妖女”之名追杀，最后落得像容春晓那样的下场。

所以，她一向庆幸自己投胎得不错。

不过，也由于身世太好，致使她不能轻易外出抛头露面。尽管江湖上不少侠女之流，但在玉家是行不通的，玉老爷子可是以高尚千金小姐来要求自己的女儿们，绝不容许她们沾上些许江湖流气。

唉唉！

何时她才能再见到神交已久的冰叶呢？

这一点又是她不能成为公认的武林志撰写人的原因了；对于她心仪的人，极尽捧褒之能事，光是书写冰叶的事迹，便用了八十七个卷轴。

“哈揪！”

真的在亭子发呆太久了，即使暖袄加身，仍是感到寒意不绝。

身边服侍的丫头，立即又是端暖炉、又是端热汤地忙着，贴身丫头更是道：

“小姐，进屋了吧？”

“那边的客人醉死了没有？”她指着“赏雪院”的方向问着。

“正热和着呢！大少爷已运功逼去几次酒气了，刚才陈伯端着巾子走近，不小心还给大少爷周身的酒气醺醉了哩！真是了得！”丫鬟们笑成一气。

玉婉儿让丫头们收拾文房四宝，迳自低首沉思……

自小，她便充分展现了对书本的悟性，于是玉老爷子便请西席来授学，记性超强过目不忘，令玉老爷子惊喜之余，又怕她学得大多、太快会短命，于是便让她沉浸书中，不让她习武。

外人只知道她才学极高，却不知道她的才学已然成了父兄议事时绝对要谘询的要角。在江湖上，太过突出是会遭忌、遭灾的。男性无妨。毕竟热中于扬名立万；女性的话，若无心争名争出头，大可不必去抢什么首席之位了，否则只是徒染一身麻烦而已。

“他们在聊些什么？”实在没有过去与那票人应酬的心情，却又忍不住想了解这票急欲成名的公子哥们心中以谁为目标。

江湖上永远不绝的纷争，来自不管你是白道黑道，皆要以撂倒某名人来出名。没有人耐烦慢慢累积名气，既有一蹴可几的捷径，何须循正途远道慢慢来？

先衡量自己功力的深浅——虽然向来自己高估了数倍，再去寻找可能与自己功力不相上下，却又“好狗运”闻名于江湖的人。

刚去送酒回来的二名丫头回应小姐的问题：

“他们都在聊现今江湖上有名的邪派人物哩！”

“什么叫‘邪派’？除去九大派、四大家、二大庄之外的所有江湖人吗？”她笑嘲。

另一个丫头又道：

“而且不脱二十几岁的名人，其中还有小姐最为仰慕的冰叶女侠哦！自从秋末她猎杀了‘邪鬼’郑匡之后，已被武林人评为江湖十大高手的第五名了，因为郑匡正是公认的绿林高手第五名，他们便将冰叶往前提升了两个名次，众公子们皆不服呢！”

“哦？那么可见有人要前去踢下这一块招牌了。他们要挑战人家，还得先找到人，并且胡乱按一个罪名才行，这是白道的规矩。”她纤手拨开胸前的落雪，走向回廊，正欲往自己的则院走去。

贴身丫头镜儿挥手要小丫鬟们收拾东西，便紧跟在小姐身后。由于她身分高些，可以与主子谈更亲近的话题：

“小姐，老爷安排这些世家公子前来作客，其中不乏真正才俊，身家更不必说了，为何小姐不肯过去结交一下呢？奴婢想，那也是老爷的意思。”

“才俊？这辞儿只须用财富、身家堆砌起来，有何了不得？”

“这些全看不上眼的话，莫非小姐想嫁神仙？”镜儿对小姐的眼光感到不可思议。

玉婉儿扬声而笑，看向天空一会，才侧过身子看丫鬟，轻飘飘的衣袂在转身时汤出一波波翩然姿态，衬得她妍丽之姿益加光采。

“是，我就是要嫁神仙，去跟我爹说吧！”话完，小跑步穿梭在回廊中，灵动如仙。

不理会身后丫头的呼唤，在喘息的片刻，已给自己定下了明年的计画。

不被世人承认的武林志又何妨，前朝唐人可以写出那么多别的传奇，到了宋朝，为何不能？她也来为则“宋人传奇”吧！就从冰叶女侠的传奇开始……

第２章

跃过一个旧年头，即使清冷的天气依然，却让节令给订下了春天的气息。

令人依恋的日子彷佛总是过得比较快，不该恋栈，自是要早早上路。

叶盼融已着手收拾衣物，远处的炊烟是师父为她饯行所猎来的山猪，正在烘烤中。大多时候，白煦是茹素的，而且从三年前开始几乎不沾荤，但他禁止她也吃素；以前是怕她长不大，尔后是要她随时保持最好的状态。她的吃用向来简便，倘若再一心吃素，只怕无法兼顾身体所需的种种养分，而白煦学医，他可以。

她被说服了，同时也明白自己欠师父的恩情又多了一项——白煦是为了她的杀孽与安全而长期发斋愿，不再沾荤食。

这次回来，所有的吃食皆来自山中的草药蔬果。大过年时节，他允许她吃素，不过今日猎来山猪，代表她回山下之后，不能再吃素，得过回原来日子了。

打理得差不多时，白煦也正好割来一块刚烤好的肉块放在餐桌上。

“盼融，吃饭了。”

“是，师父。”她走过去布碗筷，盛好白饭，师徒俩对坐，就见白煦不断把肉片放入她碗中。

“师父，太多了。”她提醒着，再不阻止，只怕肉片会堆高到梁柱上去。

白煦温柔笑着：

“今日一别，或许又是一个年头，你就让为师的为你多做一些，好吗？”

她只好点头，领受师父源源不绝的关爱。

“师父也今日下山吗？”

“明日才动身，还得将猪肉分送附近贫户，安顿好了再走。”他审视爱徒颈子上那一道长长的伤口，已无大碍，只剩一条白浪，他叮嘱道：“给你的药，得每日早晚涂抹，直到白浪消失。明白吗？”

“是。”

基本上，只要伤口脱了痂，不再疼了，叶盼融便当成伤口痊愈，不会再涂上什么伤药，所以在她身上留下许多辉煌的痕迹，这向来是白煦无可奈何的。但这次伤及脸蛋，他便不得不再三叮咛了。女孩子家，至少要注重一下容貌吧！何况她长得美丽，天下间女子求之而不能得，她自己不在意无妨，但也不要伤其完美才是。

“下次再见时，为师不希望见到你颈子上还有痕迹。”他手掌轻抚上她下巴的刀痕。

“徒儿知道。”他已再三说着，她岂会置若罔闻地违背？即使是麻烦了些，她也会做到的。

明白她终究是听进去了，白煦才放心地改了个话题：

“盼融，你也十八了吧？”

她抬眼看了他一会，才应：“是十八了。”

“行走江湖数年，可有中意的男子？”问及此的同时，不免在心中暗笑自己才步入二十八岁，却已像个四、五十岁的老爹，直拿子女的终身大事为生活的唯一目标，这真叫“少年老成”呢！

中意男子？

她首次露出诧异的表情，顿了许久才道：

“我该想这种事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该想了。”

她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师父不也独身？”话毕，才深感自己无体而冲动；她不该对唯一的亲人如此无状的。

白煦愣了一愣，应道：

“不，为师已有未婚妻，不算独身。”

不知为何，这个突如其来，并且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居然使叶盼融心中猛狠地撞击了下！怎么回事？她竟然为此奇$%^书*（网！&*$收集整理感到窒闷，几乎快无法呼吸了！

“师父已有了……师母？”

“唉！那也是为师离家十年的原因。”

“她……不好吗？”

她的问话令白煦惊奇。他这向来孤傲的女徒向来惜言如金，也从不追问与自身无关的事，怎么突然会对这种他人之事感到关切？

不过，白煦向来对这个小爱徒的疑问是尽其所能去解惑的，于是明白道：

“她很好，只是不属于我。”

“是人们所说的‘爱’吗？那种东西令您不回开阳？”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像个长舌妇那般的追问不休。每一个问题丢出来，都令她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舌头。

他握住她泛白关节的小手，不明白她何以略显激动，只道：“事实上，为师痴长你十年有余，却也是同样不识情滋味，这是我们都该学习的。”

心中浮上了更多的问号，但她坚令自己不许再问了。努力吃饭，不是因为腹饥，而是不让自己的嘴有所空闲，因为，她不许自己再有无法控制的行为出现。

“男子比较禁老，也禁得起闲言；但女孩子就容易被嗤短流长所伤，再过个两年，闲话就来了。”

“我不怕。”

“但我怕。任何情况之下，我都不要你被伤害。”不理会世俗，并不代表不在世俗红尘中生存。既要存于这种环境，尽可维持自己独行风格，却多少要为他人所扰；白煦总是不忍有许多不堪加诸在她身上。何况这孩子的冰心，也许可以经由真情来融化为春水，她会活得更快乐一些吧！她是他的徒弟、他的责任，而他多希望她能丰盈地活着，才不枉他在十年前救她出火场。生命原本就该活得光明快乐，不是吗？

但他的心情只会被心领，而不会被接受并且实行。白煦看在眼底，自然是有数的。他这个为人师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大概是为她找个如意郎君了。

他多希望叶盼融有一天能真心地大笑，全身充满幸福的彩光，到那时，他才会真正地放心她吧！

会有那么一天吗？

※ ※ ※

江湖三大堡中，行径最令人侧目的，便属“狂人堡”了。

堡主楚狂人行事诡谲、阴沉难测。高兴时可以捐出所有银两赈济黄河大水的难民，不高兴时放任属下打家劫舍、四处踢馆，而且毫不管制。所以狂人堡不仅令江湖人头疼，其几名手下也正是各地官府急欲捉拿的犯人；可惜一直无人敢撕下悬赏的榜单——或者可以说曾经有心捉人领赏的人们，早已一一驾鹤西归而去。

要说开春以来江湖上有什么大事，使得说说冰叶女侠的事迹了。

十天前，她路过梅县，看到贴着一张悬赏十万两白银的罪犯画像，知晓了这名无恶不作的大盗四年来一直在梅县猖獗、无所不为，去年甚至抢了一批京城运来要用做济助灾民的粮草银两，使得两三百户水灾灾民死于饥贫交迫，让当地县官不惜下重利悬赏；即使县库并无法真正凑出这一笔钱，这当然也是江湖人士不再前仆后继的原因了。流血流汗抓人，送命不打紧，怕的是领不到钱。

令冰叶女侠撕下悬赏画像的原因是——半个月前，那名大盗奸杀了一名新娘，并且杀光新郎一家数十口。

若说叶盼融两年多来诛杀的恶人，首先不饶恕的，便是奸杀掳掠之淫贼，再者是杀人成狂的败类、谋财害命的人，最后才是不断上前挑战想成名的江湖人；而最后这种人她向来不杀，除非有人死缠不休，非要有一方死亡为止才肯罢手的那一种。

不再心慈手软，实因已受够了教训。

既是路过梅县，她便不会放着不管，她决心诛杀这一名败类。

江湖人为之鼎沸的，是她必然会因而惹上整个狂人堡，因为那淫贼屈陉——正是狂人堡的副座，全堡数下来他排第二。江湖人忌惮不是没有原因的，惹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物无妨，但惹上一整个堡，就不明智了。

楚狂人这人从不讲理，也不理会世俗眼光，更不许有人踩到他地盘上叫嚣，尤其看不惯有人指着他鼻子说他治理手下不严，任其胡作非为——通常一旦有人这么指责时，他只会更放任手下去胡作非为，以“满足”世人的指责。没人敢惹他，因为他武功深不可测、招数奇诡。当年武当功力高深的掌门人，曾在十招之内被打得气血翻涌，功力散了一半，往后便不再有人敢上门去挑衅了。

就不知这冰叶对上楚狂人时，会是谁幸存？

但已经有人押注冰叶必败了。楚狂人被排列为绿林第一高手，这女侠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休说楚狂人了，她能不能诛杀掉屈陉，可也是个大问题哩！

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了叶盼融对上了屈陉，也相信不久之后，狂人堡一定会派人解决掉她的。所有的人都在静观其变，更有为数不少的人涌来梅县准备观战了。

这些人之中，自然有着一名美丽的少女，也就是玉婉儿。如果她找到哪边有人做庄下注的话，她一定会以全部的身家赌叶盼融必胜；可惜她找不到，也没空赌钱，因为她正忙于书写冰叶传奇，只待有更新的事迹来让她大书特书一笔。

说真的，她不太能确定自己能不能见到叶盼融，搞不好见到了也不太认得，因为，叶盼融一向在人前以纱帽遮脸。她曾经有幸见上一面，并未曾真正看清她的长相。

据说很美，她想也是。

她非常想与冰叶有所交集，但往往没有时机。叶盼融永远都是忙的，而玉婉儿非常了解，当一个人办案时，身边不宜有亲友来累赘，否则会被对方当成罩门利用；非常不幸的是，她玉婉儿武功十分不济，所以永远都没有好时机与女侠结交，真是令人扼腕！

像此刻，客栈内坐了四成满的客人，角落靠窗的那一名黑衣黑纱帽女子，几乎肯定是叶盼融了，但她只能坐在楼上流口水，大大仰慕，却不敢下楼打扰。因为她武功不好，也因为更重要的事是——她必须当一个客观的撰写人。

何况叶盼融的清闲绝不会太久，因为正主儿未出现之前，总会有几只阿猫阿狗来串场一下

“喂！你是‘冰叶’叶盼融吗？”

“我们兄弟是‘西山双雄’，他叫左山虎，我叫右山豹，想跟你较量一下。我们可不是你以前遇上的那种脓包，我们很强的！”为了要证明自己很强，两名难兄难弟各自举高了手中的狼牙棒以兹证明，其中右山豹还挥向桌面，想来个下马威。

力道十足的狼牙棒被两根手指轻轻地拈住，犹如它只是片棉絮编成的物品似的，却见右山豹因施力过度的面孔已由红砖白，下巴正兀自颤抖不已。

左山虎看情势不对，捞起狼牙棒，直接抡向叶盼融的后背：“妖女，看棒！”

棒是不必多看的，因为才一眨眼的光景，那根棒子已被平削成数十片碎片飞散在四处，除了双手紧握的地方幸存之外，基本上棒子已属不存在的过去式，而右山豹还正在努力地拔着武器哩！

“走开。”没有温度的冷声亦不含任何杀气，只是深深的不耐烦。

她对人性的认知向来没有更细微的体会，也或者根本是毫不在意。当她以不费吹灰之力扳倒他人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会丢得起这种脸；也之所以，在明知斗不过的情况之下，那些想扬名立万的人绝不可能因此打退堂鼓的，否则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没有人乐意当个笑话。

她的警告自是被当成攻击的指令，没有了武器，两兄弟直接以拳袭击。

就见冰叶突地拔身而起，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周，飘飘的衣袂挟着凌厉的风势，直到她又一如刚才的姿势坐回板凳上；两名寻仇者也横飞出门外，除了哀号，不能再有其它动作——

因为他们同时也被点了穴。

她一向不伤害这种无聊之人，又讨厌纠缠不休，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教他们滚远一点，耳根才会清静。

缓缓喝下最后一杯茶水，她眼光透过黑纱，寻向客栈幽暗的一角；在那暗处，有一双狂蛰的眼在注视她，含着毫无疑问的兴趣与势在必得。

窗口拂过一阵寒风，吹开了她面纱些微屏障，她冷然的美眸曾有一瞬直直与那人相对，她的心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戒……

这会是个很难缠的对手，而他们一定会对上。

※ ※ ※

“狂人堡”从来就不是个有制度的门派，堡中之人的组合全是各地不受欢迎的人种，自愿投入其门下皆可以；但若要论地位，则要看你能打倒谁了。

楚狂人就是这么奇诡的一个人，全以武力论英雄。要是哪天自认可以打倒他的，都可以来挑战，但不自量力、走不出五招见败的低下武者，小命就得自加珍重了，因为，他不会手下留情。

这样算来，屈陉可以说是全狂人堡第二大高手。如果他有胆子挑战堡主的话，要称第一搞不好也成。近几年来，屈陉不断地加强自身修为，打的便是这种主意。当老二已太多年，有天也该当老大来过过瘾。

但在那一天未来到之时，他仍是会对楚狂人有所“尊敬”的。

狂人堡的“虎啸厅”是首脑人物用餐的地方，并且是用来吹嘘自己近日来又干下了什么江湖大事，以自抬身价的地方。难得堡主今日愿意前来用餐、因为行事诡谲的他向来独来狂往，不与手下亲近的；而这当然也是屈陉甘做第二的原因，他根本是真正在主导全堡运作的人，只差一点正名而已。但不管事并不代表楚狂人没有实权，到底这票不法之徒服膺的仍是暴力与最强者，而楚狂人是公认最强的。

“堡主今日好高的兴致，与弟兄们一起用膳。”屈陉微笑地起了个话题。

楚狂人长着一张粗犷而狂野的面孔与体魄，最令人寒颤顿起的是——他有一双无比邪魅的眼。既是狂得目中无人，又狠得六亲不认，致使向来无人敢逼视他的眼；尤其怕他某种邪念一起，光芒乍现时，他可是什么也不管的。他只求痛快，不问利不利己。

浑身漾着邪气，让他充满着骇人又吸引人的特质；加上他粗犷而英俊的脸孔，永远使得女人想臣服他脚下，求取轻怜蜜爱的眼光。

此刻，那一双邪眼对上了屈陉讨好的眼，直看到屈陉避开些许才问：

“听说有个女人决定摘下你的人头。”

闻言大笑了出来，笑声中有无比的意气风发：

“听说冰叶是绝世美女，正好让我尝尝鲜、拔个头筹，我老屈还不知道绝世美女玩起来是什么滋味哩！”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娃也敢拈他这老江湖的虎须，简直是送死！她要是真的美丽便罢，待他玩腻了，再给她个痛快；若其貌不扬，他会让她死得很难看，直恨自己为何要生出来受这种折磨。近来他又研究出不少酷刑，正缺人试验。

楚狂人撇了下唇色，问：

“何时要迎战？”

迎战？小女娃也值得他用这辞儿？屈陉又再度怪笑出声，但才要出口，却被一粒花生米打入嘴中，而他整个人往后翻滚三丈远，直摔到门外，令他吐出一口血，并且和着两颗门牙。

楚狂人只是轻轻笑道：

“别笑出那种声音，我不喜欢。”没事人似的，他亲切地挥手要他坐回来。”来，快回来告诉我你的计画。”

止住了体内的气血翻涌，屈陉在起身时又吐出一口浊血，心中因了悟自己依然差他大多，而恐惧顿生。老天爷，楚狂人的功力究竟有多深厚？

连忙逼出一抹笑，坐回椅子上。既惹不起这男人，哄着他暗中控制亦可，绝对不宜撕破脸。

“我准备先派三批高手去对付她。如果她能赢，必然也元气大伤，到时我只消坐收其成就可以了。”

“你就把冰叶看得如此不济？”

“一个女人能有什么了不得？”缺了两颗门牙的声音，因漏风而显得怪里怪气。

“近几年你奸淫了不少女子，尤爱在人家新婚之夜办事是吧？”他闲闲地问。

偌大的虎啸厅，自楚狂人落座之后，一直无其它杂音，尤其在副堡主被打飞出去后，其他首脑们更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屈陉也不敢再有什么放肆的举止，连回答也颇为小心，但他不认为堡主会介意烧杀掳掠的行为。因为当他有兴致时，自己也会乐在其中，但堡主的喜好天天在变，最难捉摸的是他永无定向的心思。也许此刻，他想玩起“大义灭亲”的把戏呢！

“怎么不回答呢？”楚狂人又问，语气中已掺了些不悦。

屈陉连忙回答：

“近来我已不做那档子事了。”

“沉迷于女色，莫怪功力十年来无一长进。”他冷冷说着。

“但用以对付冰叶，已绰绰有余。”屈陉傲然抬高下巴。屈屈一个女人，有何对付不了？待他收拾了那女人，堡主必然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蓦地，楚狂人笑了出来，双眼迸发邪狂之光：

“好！那我拭目以待！”

※ ※ ※

自意境居出发之后，白煦的行程即是返家。追风山庄如今已大致由大哥接手，不断地传来消息要他回家。离家十年，确实也该回去了；许多事情早该有个了断，此时应已恰当下决定了。

他行走的路线，巧合地正与徒弟相同。如今也到了梅县；见江湖人大多聚集于此，不免有些许诧异。

“白公子请留步！”

正要踏进一家客栈，身后传来惊喜的呼叫声。

白煦回身看去。咦？可不正是武林四大世家新一代的少主人？

南宫卓、慕容慎文、唐浚、费北歌，这四位年纪相当，容貌出色的公子们，被江湖人封为“风流四公子”——指的是他们容貌、武艺、才华皆有一定水准，并且深受江湖女子仰慕；而其中，白煦唯一认得的只有南宫卓。他是一个儒雅斯文的男子，出道至今从未杀人，更少让他人流血；以乐于助人而博美名，所以令白煦印象深刻。

“南宫公子，久违了。”

一一介绍过后，众公子才道明来此的原委。

南宫卓曾见过叶盼融一面，在惊为天人的同时，自是倾了满腹仰慕之心。他与白煦并不相熟。但因他是传言中冰叶的师父，无论真实性有多少，他皆有意深交的。

而其他公子们自然也好奇这对“师徒”的真实性；尤其此刻全江湖因冰叶对上狂人堡而沸腾，对于她谜一般的身世，更是好奇不已，所以愿意放下身段结交这一名文生。

白煦凝眉思索了会：

“明日与屈陉决战飞沙谷？这屈陉擅使毒，有风相助，更是有利于他。”

“之前三批人马袭击冰叶时，也有用毒，并无伤她分毫，我想她是游刃有余的。”来自四川唐门，感兴趣的便是用毒与解毒。唐俊明日欲去观战，便是这个原因。

叶盼融对毒的研究并不深，如果再阴毒些的手段，她应付得来吗？白煦不由得有些担心了。

“白公子，听说冰叶是令徒，传言可是属实？”南宫卓仍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某方面而言，在下确实被她叫唤一声‘师父’，然而，我能传授的实在有限。”他含蓄而保留地回答。

众人当然也不认为他能传授什么武林绝学，唐浚第一个断言道：

“想必白公子给予冰叶不少医药上的帮助，两三年来她的战迹辉煌，却都带伤，没有一次赢得漂亮。”

“是呀！听说她美丽非凡，可惜一身肌肤怕是伤痕累累了。”费北歌不胜惋惜。美人如玉，何苦自虐？躲在男人羽翼中安憩，不是更好？慕容慎文笑得暧昧，直问白煦：

“白公子可曾见过她身上的伤口？”这种轻佻的口气，令在座之人皆诧然且尴尬，实在是失礼。

“慎文，你——”南宫卓急欲制止。

白煦坦荡地回应：

“她确实受过不少伤，而在下一直希望能找出更好用的药来令她伤口好得更快，不知慕容公子是否要提供药品，所以才这么问？”

“白公子虽无‘神医’之名，其医术应也是可以上台面的，哪须我这门外汉班门弄斧？

我不信你听不出来我的意思。你正值少壮，而那位冰叶据说美丽无双，你们这对‘师徒’真的只是表面上的关系吗？”慕容慎文间得可直接了。望向白煦俊雅难匹的容貌，虽无习武者那股英气勃发，倒似有古时宋玉的风华；因经纶满腹，眉宇间充满睿智之光，这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神采，再加上天生的俊美容貌与从容和善的气蕴，在在令四大公子相形失色，输在气度与神采、输在气定神闲的从容，甚至也输在容貌的比较上。较为心高气傲、又自恃身家武学过人的人，自是难忍下这一口气，语气便多有冲撞。年轻所以气盛，好身家所以依恃而傲。

白煦哪会听不出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只是向来他就不是会与人发生冲突的性子，更不会以口舌之战让人脸上无光；但不予以理会，不见得他人就会就此作罢。他迟疑要怎么回应，但身后娇脆的声音已经代为回话：

“哟！我以为探人隐私是三姑六婆才有的嗜好，怎么你们这些‘伟大’的男性也这么明目张胆地逼问人家的私事？要不要再创个‘四叔七公’的辞儿来符合各位的行为啊？否则光只有‘三姑六婆’这辞儿在撑场面，未免太寂寞了？”玉婉儿其实一直就坐在这票人的后方，本打算用完了午膳就赶去听说书人口沫横飞地道出近来江湖上的消息，不过这些人之中，居然坐着她心仪女侠的师父！当下她的耳朵竖得半天高，一如其他闲杂人等相同。她也怀疑手无寸铁、半点武功也无的白煦，怎么可能会是冰叶的师父，不趁此机会认得岂不遗憾？尤其她们家与追风山庄有商业上的往来，她比别人更明白那个商贾世家并没有出什么不得了的武功高手，顶多有防身之用，却不列入江湖人高手评价的法眼。

“婉儿！？你怎么在此？”费北歌倏地起身，讶然不已。他们费家与玉家同居应天一带，因此多有往来，当然不会不认得应天第一才女——玉婉儿。

“哦，是费二公子，久违了！”玉婉儿装作好讶异地说着，一双明媚大眼早溜向她好奇的白衣男子身上去了。

这一看，令她不禁大大赞赏了起来！好一个浊世佳公子，不愧是文状元之魁，其尔雅的气度是她未曾在其他男人身上看过的；沉稳而内敛，宽厚而善良，且不因年轻便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焰与逞强斗凶的霸气。很好，很好，一个真正的伟男子！

白煦被她这么直率地盯着良久，不禁有些赫然，起身拱手：“在下白煦，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是没有，不过，白公子，与其待在这儿被某些陌生人骚扰浪费时光、夹带无礼放肆，倒不如动身去寻找令徒，看看她有何准备不周全，加以帮助不是更有意义？毕竟明日之战，大意不得。”

世家公子有放肆的特权，世家千金自然也有目中无人的权利。她摆明了就是要让刚才出言不逊的人下不了台，并且损得他灰头土脸。

“你说什么？我哪里放肆无礼？”慕容慎文拍案而叫。

“我指名道姓了吗？我骂疯狗你凑什么热闹？奇怪了！”她闲闲地指向客栈外乱吠的几只野狗，堵得慕容慎文发作不得，兀自涨红面孔。

“白公子，我想你该动身了。”她将桌上的包袱交到白煦手上，不由分说就推人出去。

“这位姑娘——”

“玉婉儿。”她挥手。

他微笑拱手：“谢过。”他确实忧心叶盼融，不知她有无受伤，毕竟她对毒的认知并不深，倘可必须快些找到她才行。能在分开余日又见上面，便是缘分，表示一定有他使得上力的地方。

“跟着他走，一定可以看到冰叶。”费北歌站在门口说着。

“我们这一趟前来，不就是想见识一下这位女人吗？何不跟上？”唐浚兴致勃勃。

南宫卓阻止：

“各位，咱们已无礼于白公子，不该再做这种事。”

“对极！各位的行径简直可耻至极，探人隐未免探得太超过了。”玉婉儿环视神色各自不周的四人，微微一晒：“我也要走了。见识了四位公子，方知‘百闻不如一见’的真正释义。”流泻出的笑语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随着她走远，费北歌第一个跳脚：

“我的天！她不会是一个人由应天是来？那我可不能放她一个人行走，太危险了！各位兄台，我先走一步了。”一个纵身，他追随佳人芳踪而去。

剩余三位公子，神色各异地站在门口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口沉思了起来……其中最不开心的，当然是被冷嘲了一顿的慕容慎文了。

第３章

在叶盼融的性格中，绝对不存有“依赖”这两个字。在每一年的冬末，她只允许自己有几天小小的脆弱，也就是当她见着了师父，与他一同生活的那几天，但以后的日子，她是不依赖任何人的。

也之所以，在她因吸入不知名的毒粉而全身剧疼如针扎时，她没有想过要求助师父，或任何一名解毒高人。

这是屈陉向来惯用的伎俩，先派手下来探虚实，不断地用毒来测验她对毒的认知。她早知道的，只是没料到第一次使毒无效后，再放了第二次，却令她功力散得只剩三成；并且每运一次功，便消失更多些。屈陉知道他成功了，于是下决定在明日“解决”掉她。

每一次的失误，皆是她的经验。既然她以前可以活过来，自然这次也行；再不济，她也要与屈陉同归于尽。她相中的罪犯，绝不会在她手中错过。

火苗上正烤着一支柳叶刀，待刀面已足以热得煮热任何食物时，她在手背上划下一刀，红中带黑的血液滴了下来，但同时也因表面皮肉的焦灼而收住了血口。冷汗透过重衫，而下唇也咬出一排血痕；她抹了去，也看了下，是纯然的血红色。

她淡淡一笑。很好，她还有时间去对付那只淫贼。随意以袖口抹去冷汗，摆在身前地上的瓶瓶罐罐，全是师父特意调制的各式解药与伤药。没有细分，她将所有的解毒丸全倒在手上，打算全吃了。

对医学，她并没有很深的认知，也没有很良好的慧根去理解种种药性，所以她才会在今天解不了稍为难缠的毒。

不过，对于生命向来没有太高的期许，种种活下去的方式，又怎会放在心中去留意？

师父总是担心她太过随意对待自己，不许身体发肤有所伤痕、不许风吹日晒、不许吃得太差，或亏待自己……

思及此，便忍不住真心地笑了。她笑容的唯一来处便是来自他啊……

但，她仍是故我。

正要将药丸全部吞下，突然某种不属于树林的声音令她警戒，抄起地上所有物品飞上茂密的树林枝桠间，隐去了鼻息。

白煦骑着马在林间穿梭好一会了。他知道叶盼融的习性，每当她备战或思索时，葱郁的树林是她唯一会去的地方。愈是人迹罕至、无路可行的林子，愈是她会去的地方。在这梅县，就只有这住满毒蛇的林子是平常人不来的地方。

已经一个时辰了，但他并不心急，他知道她一定会在林子的某一个地方。他担心的是她或许中了毒，无力去解，便放任毒去行走全身，这孩子总是做这种事。

极细微的呼吸由他头顶上方传来，泄露出无心的讶然。他抬头的同时，叶盼融也飞了下来。

“师父！？”

白煦没让她落地，飞身过去楼住她后坐回马背上，一气呵成，没有任何迟滞。

“你的马呢？”他边驱马行走，边为她把脉。看到她手背上被火炮过的刀伤，不自觉拧起俊朗眉峰。

“寄放在客栈马厩。”她张开右手手掌问道：“哪一颗是可以解我身上这种毒的？”

“都不是。”他语气中挟着叹息。虽然早就知道她应该会有的处理方法，仍是忍不住想念一下：“盼融，你该联络我的。”

她只是淡淡扯了下唇角，没有回应，而白煦也没追问下去。确定了她的毒后，立即快马加鞭驰出树林，往一处空置的废屋中行去。

此时此刻，安静、安全才是他们师徒需要的，而且在治疗过后，白煦所要训诫的话，可能比他这辈子说的话还多。

天下父母心吧？不是吗？

※ ※ ※

他不是十分精通医术，但他认得许多名医、神医之流的人物；而由朋友口中以及医理书籍中，白煦听闻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疗法。“知道如何使用”与“实际去使用”之间，约莫差了十万八千里，尤其是医术并非“知道”就代表是医生了。

由于常常替叶盼融包扎伤口，所以白煦可以说是精通无比，并且可以研制出更精良好用的创伤药来造福他人；但在解毒上，要步入更厉害的境界，可能必须是个的爱徒开始常常中毒才得以使他在经验中求进步，不断地研发新药品才行。

看来，时机是到了。他只能苦笑，由《医书草志》中抬头看了看上方梁柱，才看向躺在床板上的叶盼融。

他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不过伤脑筋的是——这种毒的解毒方式。适才他已给她服用下抑制穴道不断散功的丹丸，不过终究要解开毒，才能让她明日再去与屈陉交手。

他的思考令叶盼融注意：

“师父，无法解开，无所谓了。”

他不赞同地扫了她一眼。才拉来她左手，看着上头已凝结的药膏，轻刮了下来，再以另一种药涂在上头；瞧见她下唇也有伤口，顺便抹了下。

“不是无法解，是这两种仅知的方法都极不好。”

她抬肩，无言地询问。不意却看到白煦居然红了俊脸，她讶然：“师父？”

“第一种，是以内力贯穿你所有穴道内积存的毒，但同时，也会将你剩余的功力也散光了。在半个月之内，你不会有任何的功力来自保，自然地无法赴明日的约。”

“不要第一种。”她不会失约，也不允许屈陉活过明日以后的每一天。

“第二种……极不恰当！你不能更改时间吗？没有人会笑你的。”

“不更改。”她岂怕人笑？她只是不要让屈陉活着而已。“第二种不会消失功力，是吧？”

“是的，甚至更可以恢复回七成左右的功力，但……但那会使你的贞节蒙上污点，为师做不来！”

贞节？那种东西于她何妨？她冷笑了下。猜测：

“是要与男人交媾吗？难道我中的竟是淫毒？”

“不是！盼融，你是女孩子，应知道那是女人第二生命，不该轻贱笑弄。”

“如果有天我在不能自主的情况下失去清白，我不以为我该以死谢罪于世人。要是我能自主，并且决定失去它，又怎么能因为可笑的未嫁身分而自缢？不，那不是女人的第二生命。生命只有一种，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名称。”她很少说这么多，结尾之后轻问：“师父会以为我如果失去清白必须死去，才不算辱没您吗？”

“不！”他急切地回应：“为师只是陈述世人的看法。盼融，你可以不在意，却不可以因此而糟踢自己，明白吗？”

她点头，不以为意地道：

“说说第二种吧！我明白不是与男子交媾，那还会有什么？”

“服用冰莲珠果，在一个时辰内将毒逼在周身各穴。为了不使功力散尽，只能以唇去吸出每一个穴道内的毒汁，而压住外在的功力；每吸出一穴道之毒便灌入真气，直到完全吸尽之后，为师再运功迫使穴道内的真气会合入你丹田，行走十二天，便功德圆满。如无误差，你可以恢复七成功力以上。”

“那就用这方法，如果不耗损师父功力——”

“不妨的，世人皆知为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他不会告诉她，到时剩三成功力的人会是他，而且必须调理半年才会完全复原。如何使爱徒明日克敌致胜，才是他此刻唯一关切的。

“何时开始？”

“此刻吧！因为师父还有一些解毒的知识要教你，再迟就没时间了。”他从袖袋中抽出白布巾，坞住双眼绑起来，深吸了口气：

“把衣服全脱了。”

“是。”不期然的一抹心悸，荡漾了整片心湖，这不是她会允许自己产生的感觉。猛然吐纳了几次，才平定了心思，将衣物全脱光，盘腿坐在师父身前。

“吃下冰莲珠果。”他平稳而温暖的大手平贴于她的肩背间，直到感觉她已吃下。他使出力道，缓缓引导药物发生作用，并且一一指导：“气蕴丹田，别施力，让为师逼出毒使成。”

每一个穴道的点触皆精准而快速，不去思考自己手指下触抚的是一具十八岁丰泽晶润的娇躯。在游走周身各大穴时，许多该碰的与不该触碰的地方，此时全然不该有男女之防的顾忌；然而，真正令双方难堪的，是下一个步骤——他必须吸吮出她穴道中的毒汁。

将她翻转过身，双掌推向她胸，逼她吐出第一口毒血。汗水氤氲成雾气，笼罩住两人身形，身下的坐垫与衣物全然如同由水中捞上似的。热！无比的热阻隔了初春时节应有的霜寒之气；他们独有的小世界中，充满了各种燥热之气。

叶盼融极力抱元守神，不让一丝杂念入侵自己脑海中。虽闭住双眼，但仍是明白师父的疗伤动作已进行到男女不能交触的阶段……不知为何，她潜意识开始强迫自己默念武功口诀，让自己满身满脑子想的都是口诀；那样一来，她便不会有脱的思绪产生了。

但……她知道师父放平了她，知道两片温柔的唇由她头顶的穴道开始吸吮出毒汁，知道了他的右掌正护佐她胸口的心脉，不让她歪了心神……

她的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全是他的身形与味道。为何这个认知令她无法平静？挣扎要被胸口而出的欲望源何而来？她的心在奔腾什么？热血因何而狂沸？她想要些什么？又是什么令她这般冲动？

不！不——千万不要想下去！她蓦地明白自己绝对不会喜欢狂乱心思所汇聚成的方向，那昭然若揭的某一个不愿被揭穿的答案。

但……他的手、他的唇、他的气息……那是早已不可或缺的，属于她的生命之源呀……

汗水流得更急，两方的喘息声不知来自不同的因素，或相同力持的心境……这样的肌肤相亲，是何等的磨难呀！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别个女子，他会做出这种事吗？

这个疑问同时跳入两人的心湖中，却，都相同地没有再探索下去的勇气。

一切，早就该这么着的，切切不可探出明确的答案，因为没有人准备去承受。

一切，就这么着吧……

※ ※ ※

治疗的过程直到四更天，叶盼融汇聚真气行走十二周天，吐纳完毕才算功德圆满。但接下来的时间，并不代表她可以充分地去思考天亮之后的比武，因为白煦凝重的神色，表示出他要以师父的身分和她详谈了。

他向来不是一个严厉的师父，更可以说是温柔得天下少见的男人。但当他绷起脸时，则代表他出于忧心忡忡，实在坐视不下去，才会出口训诫他人。

而截至目前为止，白煦这辈子唯一训诫过的人，便只有令他担心叉疼爱的小女徒了。

叶盼融吃着师父调理的药膳，静坐在一旁。面对着世间她唯一在意的人，纵有再多冷漠看世情的心，不愿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却仍是安坐一边，等着师父训示。

“盼融，是为师教得不好。”思索着种种训辞，终究不舍严辞以对。何况，徒弟有难，自是师父不济，才会令徒儿遭受危险。如果他更尽心尽力去教她更多事，今日她也不会受宵小暗算。若他没有恰巧与她同一路途，此刻的情况便糟了。

“师父早知道徒儿对医术不在行。”她拧起秀眉，不愿师父自责。他总是先怪自己，再关怀别人，她宁愿他别这么做，因为，这种方式比惩罚更令她难受。

“但身为江湖人，对毒的认知应有一定的程度。为师对此并不深谙，莫怪你容易遭人以毒暗算。”

“徒儿不爱听这个。”她别开头，颊边滑落一撮不驯的青丝，映得她蜜色的肌肤更形出色；但颈间的泛白疤痕，却也折损了些许女性的美丽。

他瞧着了，只能叹了下。适才疗她身上的毒，才发现衣物遮蔽下的玉体可是充满了难数的细碎伤痕啊！这孩子知道他不爱她身上有痕迹，同时也不耐烦照顾自己，便用在他看得到的地方耐心地抹药，看不到的全然不在意，任其伤痕化为疤，永远存在身上做辉煌的纪录。

唉……

真要训斥也训不出什么严厉的话，他只能转口道：

“除去了屈陉，你有其它计画吗？”

“没有。”她向来漫无目标地南行或西行，冬至时再北上，路过不平再临时行动，从不会有所刻意。

白煦沉吟了下：

“那这样如何？为师正要回开阳‘追风山庄’，你与为师一同前往如何？”

“为什么？”

“因为我近日会研习毒物方面的医书，并且在开阳有一名解毒名医可以请益。直到为师调制好更上佳的解毒药品让你傍身，你再与我分开。这样一来，我才能稍稍放心。”

叶盼融拧着眉，静默地看着师父温柔而忧心的俊脸。她总是麻烦师父，令他担心的。虽不喜欢见师父因她而烦扰，却又明白这样源源不绝的关怀、永不止境的付出，是她赖以维生的泉源。如果她尚觉得人世间有一点点可爱，必是因为世上有白煦这么一个人。

“我会在追风山庄与师父会合，但不一同走。”她轻道。

“路上互相照应不好吗？”他低问。

而她不语。

她的仇人不少，想靠打败她成名的人更多。师父向来没让世人知晓他武功卓绝，游走五湖四海，广结善缘，而从无人寻仇。如果与她一同走，师父不会有太安稳的日子可以过。既知如此，何必劳烦他，到后来他只会沾惹更多的麻烦而已。

“别胡思乱想，不会有事的。”看清几分她的顾忌，伸手轻拍她手背：“为师不张扬你是我爱徒之事，并不代表我怕人知晓。表现出孑然一身的你，行事才能全然地无牵挂。怕是你弃嫌为师无名于江湖，会受人轻侮的目光。”

“徒儿不会！”她急叫。讶然师父居然在语气中添了薄责，直到望进师父和煦的笑眼，方知这是他小小的计谋，心下不禁诧异，又有几丝懊恼。

“你当然不会，一同走吧！让师父也沾沾你的光。”

“如果师父心意已决，使儿当然无话可说。”师父真正的用意，她岂有不明白的？尽可能的范围内，白煦总极力想保护她。尤其今日中毒被他遇个正着，恐怕会有好长一阵子，又要惹他挂心不已了。

就像一名慈爱的父亲，永远害怕羽翼下的雏儿受一丁点伤害；即使再明白不过，小小雏鸟早已羽翼丰硕，却永难放下那颗父母心。

他像她的父

偏开螓首，心下不知为何而沉重，几乎快要不胜负荷了！

轻风徐来的初春时节，拂面的为何竟是躁意？那春寒料峭，吹不化冰凝的心境，犹如来自非亲情的温情，终究也只是外来的施舍，教她万般难以承受。

何时，她最渴求的竟也同时是她最厌恶的呢？

她的贪婪，在步入十八岁之后，又划大了它的版图，只是渴盼的领地会是什么？

自厌自鄙的情绪让她冷艳面貌更添加了分冰霜，望回那一湖温柔的包容，她只能失神…

…

不能想、不该想，她只是一无所有，注定漂泊了度残身的孤女，任何短暂的依恨，都只是偷来的片刻，终究必须正视自己真正的面目——一个孤儿。

※ ※ ※

一贯的黑纱帽、黑色劲装，她的身上永不会有第二种颜色，犹如她的面孔永远难有冰冷以外的光采。

今日的飞沙谷不负其名地让风吹得益加张狂。表面上，飞沙谷只见要决斗的两人，但暗地里怕是藏了不少多事人正等着看结果吧！

风很狂，愈狂热，对屈陉的优势更加有利；他压箱宝贝“摄魂散”正等着人受用哩！尤其知晓楚狂人对这次决斗有着异于平常的兴致，说什么他也要赢得风光，让世人不敢小觑。

一个小女娃，只够他消遣无聊而已。

隔着十丈距离，屈陉只看得到黑色衣裳包里下健美傲人的曲线，对于传说中的天仙相貌，倒是分毫难以窥见。但那身子便已十足受用，他呵呵怪笑，想像着待会儿当着世人眼前尝她味道的美景。想要他命的女人，就得彻底受到凌辱，才会知道男人是天，女人贱如泥，不知天高地厚是不行的。

强出头的女人，是该受一些“小小”的教训。

“看来，昨天的毒对你而言没有妨碍，嘿……”不可能没有妨碍的，这女人只是在逞强，因为施效的药量足以使平凡人彻底废掉。如果她来得及保命，也只剩一成功力去残喘。今天的比斗对他而言，已昭示了大胜利的结局，何况他还有更凶狠的药可以用。

没有废话，她抽出腰间的银剑，微微一抖，软剑霎时坚挺直立，散发如虹凌厉的气势。

对于人渣，她连吭气都赚浪费。

这是生死斗，没有君子可言，招式的对峙更不必留情等对方看出破绽。在屈陉身形扑来时，她亦拔身而起，挥出她招招狠厉的剑式。

随着银光闪动，一道黄粉在双方交手时逸散成金状由半空中罩下，并且传出了屈陉张狂的怪笑；再度立定回对峙局面时，叶盼融的黑衣黑帽全沾上腥臭的黄粉。她微微踉跄，剑尖点地，支撑自己短暂晕眩的身躯。

而另一边由狂笑起始，直到亲眼见到自己左右、左手、左小腿滑落到地上，大量腥血喷出来时，才意识到剧疼已贯彻心脾，狂笑转为狂啸……

“你——你——”

还没完呢！

她的冷笑恰巧因狂风吹动黑纱而展现在屈陉眼中，但他看到的也只到这里了；逼近的银光掠向他的下盘，再折返向他的颈际，去势，取头颅，一气呵成。破败的身体疲倒于黄沙中，那颗充满不置信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她腿边。

任务完成，她终于吐出隐忍的那口污血。

“盼融！”一道雪白的人影奔跑向她。

一道由树林中掠出的黑影，以非人的速度更快地欺近她。

她的身后是白煦的怀抱，前方掠来的是不知名的人物，并且昭示着危险，没有思索，她挥出一剑

不知是毒已攻心，或来人太强，她的银剑被震落，并且一只强悍的手眼见已要抓扶住她。她咬住唇猛往后退，在退入白煦怀中的同时，射出她袖子中的柳叶刀，笔直地袭向黑衣人的门面。

不料她尚有余力攻击，黑衣人只来得及微闪，让刀面险些划过他整片右颊情势诡谲地定在这一瞬。

楚狂人狂蛰地盯视叶盼融，盯视她双手已泛紫黑。半掀的黑纱看清了那张绝色面孔以及崛傲得无人可比、无坚可摧的气势，他大笑了出来。

“很好！我终于找到足以匹配本座的女人了！”

她没有搭理，转头靠在师父身上。他的怀抱代表着安全与温暖，逞强的意志因而彻底溃决。

白煦为她把脉，连点她周身数十大穴。这孩子！总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早告诫她屈陉会使小人手段，叫她别冲动，她仍是做了。

他必须快些为她解毒！

白煦唯一想到的只有这个。抱起了她便要往他的马车而去，那道疾风似的黑影闪至他的去路前。

“你是谁？”楚狂人邪气地询问。

“在下白煦。”即使心急如焚，他仍一贯温文以对。

“她的文人师父？”话毕，毫无徵兆地冲向他，出手便是奇诡的杀人狠招。

他要抓取的是白煦的心脏，更是想探知他的底。

白煦无法动弹。除了昨日医治叶盼融令他元气大伤之外，此刻抱着爱徒，更不容他罔顾她的安全而迎面以对；更何况，向来与世无争的他，并不会毫无理由与人动手。

不能，也无法迎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怀中人儿的安全，于是个背过身，等待这名狂男子的攻击。

楚狂人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当然不会因为白煦背对他而收手，但他并没有攻击，因为白煦的背部突然被两只手臂紧楼住，极力要护卫他背后的空隙，不让人有机会伤害。

他住了手，眼光与叶盼融对上！

她的面孔由白煦的肩头向后望，冰寒地迎视他，眼中明白地表示了谁也休想伤害白煦的意念。

楚狂人玩味地笑了。很好玩，不是吗？

他倏地将怀中的某物飞射向白煦背部，叶盼融以手刃劈开！

“刷”的一声，那物品制成碎片，白色粉末充满淡淡香气，撒了白煦与叶盼融一身。

原来是一只装着粉末的瓷瓶。

楚狂人笑道：

“我要定你了，女人。无论是什么方式，你会成为我的人！真有趣，这文书生怎会是你的师父？”

一如年来时的突兀，他的消失也在一瞬间看不到其踪影。

叶盼融没有理会闲杂旁人的狂言，她只是心焦地拍着白煦身上的粉末。

“师父，这——”

“这是火淬茴香，恰巧解开了你身上的‘摄魂散’。”白煦放下一颗心；在尝过粉末后，化开了深锁的肩。

“那人你认得吗？”他轻问。

她摇头，连面孔也未曾正视，何来认得之说？在她心中，唯一深烙的面孔只有他，永远不会有别人了。

“下次要向他道谢。”他吩咐。

“他伤害师父。”她面孔冷凝，表示出拒绝。

“他住手了，不是吗？”

她只差没冷笑，但师父的话却令她猛然思索出不对劲的地方：“师父！您的功力”

“没事。”他拍拍她，往马车而去。一迳和煦的笑，手指轻抚过她的睡穴；她体内尚有余毒，应多休息才是，其它小事，她就别挂心了。

那个男子……喜欢盼融是吧？粗犷而狂放、长相亦不凡，就不知道人品是否正直，会不会真的对盼融好？他衷心希望会有那么一个端正温柔的男人，来成为她的港湾。

不知爱惜自己的盼融，该嫁给爱惜她的男人呀！

为什么他的心既喜又悲呢？

是天下父母心吧？行走十年江湖，真把他磨得老了！看着怀中的小爱徒，他不自觉地笑了。

有些苦、有些喜，还有更多莫名的沉重……

第４章

“他真的没有武功吗？”玉婉儿像自语，又像在问杵在身边那四位闲公子哥。

本来是各走各的阳关道、独木桥的，但又因为大家有志士同要来看决斗的真实情况，不小心又凑在一起。谁叫费北歌矢志保护她的同时，又与另三人哥俩好呢！

“瞧那孬样，当然只是臭穷酸！”慕容慎文不屑地嗤叫。正为千里迢迢而来，却依然看不清冰叶容貌而暗自生闷气哩！“我们去堵住他，非看清冰叶所谓的花容月貌不可！”话完当真想冲过去。

南宫卓阻住慕容慎文的莽撞：

“慎文，不可鲁莽！如果你信得过愚兄的话，应知道愚兄不会骗人，叶女侠真正是位绝世美人。”语气中淡淡流泻出仰慕之意，不浓冽，却仍是被机敏的玉婉儿看了几分明白。

她扬着柳眉，支手扶着下巴，感觉事情愈来愈有趣了。她下笔的“江湖传奇冰叶篇”，想必是最精采的章回，绝对可以考验出她应天第一才女的运笔功力。

“不知慕容公子何以这般执拗？冰叶女侠相貌如何，也由不得你说话与介意。好又如何？丑又如何？难不成慕容公子心下暗自决定要看个分明，才打算倾心与否？”照她看，这四名公子怕是相同心思。

“英雄”最爱配“美人”；至于是否当真是“英雄”，倒也不是那么好介定。当今世上，只要有好身家、好相貌，再加上一点点武功，偶尔做做小善出出名，旁人吹捧一下，马上又出一名英雄。这些英雄们成名之后，眼光比天高，成天莫不思量美人的来处，可也真是难为他们了！尤其武林世家，匹配的最好是色艺双全，并且上有英勇行善的名声，足以当成一分亮丽的嫁妆光耀夫家门楣。放眼江湖，这种女子并不多，真材实料的，只推得出叶盼融一人。

此刻公子哥们最介意的只有——那冰叶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美？

活似他们打算娶，冰叶一定会马上点头如捣蒜地下嫁似的。这些人啊！到底几天没照镜子了，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不照镜子也成，至少秤秤自己的斤两嘛！

心中暗自刻薄，禁不住笑了出来。不理会甫被她奚落过的慕容慎文脸色有多么黑煞，迳自望向空无一人，只余一具死尸的决斗场所；心下打了个冷颤，转身便走，连速回客栈记下今日过程才是要事。

唯一的疑问除了白煦的身手外，再有的是那个狂放到令人胆寒的男子究竟是谁？在江湖上人人竞相传述的高手中，会有谁既狂又放、狠厉夹煞的？她得回去查一查。

一只手挡住她的去路

“婉儿，你该回应天了。”费北歌心中只惦记着这一件事。

“对呀！如果不回去躲上一年半载，如何让人相信你这才女是个乖巧女子，进而来下聘，让你骗来一门夫家呢？”慕容慎文逮着机会猛追打。

“慎文——”南宫卓出口要阻止。

玉婉儿根本正眼也没看那毛小子一眼。真要对一名莽汉舌战，未免太对不起自己才女的封号了，她才不浪费这种口舌呢！

“费二公子，我就快回去了，你不必非要送我回应天不可。我们飞月山庄在这边有别院，我会住上几日，你们自己去忙吧！”她肯定他身为侠少的风度，但拒绝他这种鸡婆，转身笑望南宫卓：“南宫公子，我对白煦这名男子有些许疑问，可否邀你一同到客栈喝茶，为小女子解答些许困惑？”

“在下——”南宫卓拱手想要拒绝。他的一颗心正悬在中毒的冰叶身上，相信以白煦毫无功力的脚程，他很快可以尾随而上。

但玉婉儿看透他的心思：

“我认得冰叶女侠，也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结果不止南宫卓留下了，其他三人也不请自来地加入她“喝茶”的阵容。

冷艳而神秘的冰叶啊！竟是天下众人急欲了解的人物、而她却是隔绝于世人的空间之外，永远的孑然一身。那样的孤绝，可会有能容于她的臂弯，是她需要又愿意栖息的？

什么样的臂弯会合适于她？

强悍狂放？或温柔似水？

玉婉儿为自己的无聊遐想而笑了。撇开这抹思绪的同时，她脑海中只出现一名答案——

那白衣飘然、温文尔雅的白煦。

※ ※ ※

马车一路往开阳而去，依它行走的悠闲速度。约莫必须行走上半个月的路程，并且前提是一路上不会有人来打扰，但那显然是过度的着想。

白煦一向是从容的，从不让任何事物来打扰自己无波的心境；除了他的小爱徒，他记忆中从未有因何而焦心不已的记忆。他从容的修养，自然是由闲适的生活态度而来，那是因为行走江湖十年间，他不与人结仇，广结善缘，努力帮助他人，致使黑白两道对他颇是敬重；即使没有尊重他，也不可能会对他升起仇杀之心。

他是那种绝不会引起别人反感的男人。对于野心分子而言，文弱表相又不争名利的他太无足轻重；对于寻常江湖人，若想出名，也不会找文弱书生来逞强。当然，江湖上不乏想对付冰叶的人，但外人却从未想过由白煦身上下手；主要是没有百分之百地肯定那位六亲不认的冰叶，会对传闻中她师父的人投注多少关心。

如果白煦本身会招惹什么怨，恐怕是来自芳心暗许的美人身上，致使倾心那位美人的男子们因妒而讨伐。

白煦的闲适比起叶盼融不浪费空暇时光的性子而言，无异又是一种格格不入的气质风格；但她一向是沉静的，尤其在暂时没有猎杀目标的空档时间。她不介意师父品尝一路上景致的悠闲，他是个懂得善待自己过日子的人；而她不是，沾满血腥的双手永远静待下一次狙杀的到来。杀人或被杀，腥红血液不论来自她或盗贼，永远只是她生命中唯一的色调。

有了那样景象不断在脑海中回旋，又哪能去认好山好水怎生的如画如诗？

他惯常穿的儒白衣里，完美地展现出他乾净卓然的气度；而她单一色调的黑，也充分表达出自己身处的境地。她所坚持的正义，永远以血腥取得，伤痕累累的身躯昭示着别人眼中的丰功伟业，以及自身凶残的见证。从来不晓得怎么笑的面容，在步入江湖中后，已然僵化成冰霜，即使扯动面皮称之为“笑”，也盈满冰意。

她愈来愈自厌，一如她杀人时愈来愈不迟疑。当年师父教她的剑法常是充满包容，挥转之间只是点到为止的比对。但近几年的实战经验，只让她摒弃种种给人退一步休憩的温柔招式，凌厉与速战速泱，不让对手有机会反噬才是她汲取的剑招。在她的世界，既然只有杀人与被杀，那她又何须有所宽宥？如果对方终必得死。

“盼融，醒了吗？”白煦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她并没有睡，只是她身上余毒甫清，白煦为她制定了必须休养的时间。她并不习惯违背师父的期望，只得闭目养神。

她睁开眼，发现马车早已停，师父将马车后方的竹杆挂起，洞开一方光亮，让马车内得以有光线让他们师徒顺利进食。白煦已在空出的地方摆上一些食物，也调好了要她喝的药汁。

“用午膳了。今晨你运功时，可有觉得不妥？”

“没有。师父呢？”她看向他。数日前乍然明白师父为了替她疗伤，耗量他七成功力之后，心情一直沉重着。

白煦轻抚她没有梳理的长发：

“师父没事，别挂心。”

她点头，接过他端来的药一饮而尽。原本对于白煦提议要她陪他回开阳的事多有迟疑，现下知晓师父的功力大失，无论如何，她也必须陪他走上一遭了。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最重视的人，然而，因她本身杀戮而召来的仇怨，同时也令她挂心。从不告知外人她与自煦真正关系，就怕累及师父；然而此刻，终究定必须昭示了。

为她夹了几箸吃食，白煦才道：

“为师一直在想，前些天为你带来解药的那名男子会是谁？”

“不认得的人，何须多想。”她绝不曾向师父承认那样一双狂绝的眸子令她警戒。有那样一双眼的男人，会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他似乎很喜爱你呢！”他思索着，唇边带笑。

她的明胖静静地、无言地汲取他唇边温柔笑意。他的笑容彷若天下间无一不美好，无一不祥宁。纯挚而温馨地流泻出光采，吸引所有人心仪的目光来眷恋，也成了她唯一感到世间仍美好的举证。

白煦似乎感受到她的渴盼，伸手将她的孤单搂入丰沛温柔的胸膛；而她的孤单，便是她身上唯一的显示。

“盼融，盼融。你需要有人全心全意来疼爱你，洗去你身上的种种悲怆。”

“与师父的疼爱不同吗？”她不明白，也不认为自己会渴盼师父以外任何人的温暖。

她身上传来独特的幽香，竟令白煦悸动不已！深切明白他怀中抱着的是一名女子，而非是十年前那名小女孩了。为什么他的认知突然一再提醒他？

紧闭上眼，他挥去心中的震动，吁口气道：

“不同的。上天给了人们男女之别，自是代表这两性必然因需要而结合成一对，谁也逃不过这安排的。我对你的疼爱，像是一种父亲之爱，而必然会在某一天，你会突然感到空虚。就像你只是个半圆，并且认知了必然有另一个生来与你相契的半圆会来与你合一，共同谱出你圆满的人生。”

“一夫多妻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圆满的‘圆’？”

“这就要看男人的心了。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依然能令家中和乐，没本事的男人，当然是要本分过日了，一妻到老何尝不是美事？”

她摇头：

“没本事却又逞强的男人太多，而师父却认为男人是值得拿命去托付的？”

他揽紧她，不知如何扭转她的观念，毕竟她的家破人亡，全来自一夫两妻的惨剧。

是否……与其鼓励她寻求爱情一如扑火的飞蛾，倒不如让她依恃着他的温情，安全地过一生？至少，那不会受伤，不是吗？想起了她的刚烈母亲，他不免要担心！一旦叶盼融陷入感情，是否终究也会向极端走去？如果会，他衷心希望她别走上感情之路，因为，男人永远是不可测的变数。

彷佛怕她受到伤害，他将她搂得紧密：

“盼融，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明白，师父永远在你身后伴你。纵使全天下背叛了你，为师仍站在你这边。”

她不明白师父眼中为何溢满担忧，只能点头以对，但她的注意力却是放在欺近的马蹄声中有几匹快马正往他们这边奔来，在这茂密而荒芜人迹的地带，半点也掉以轻心不得。她探向一边的银剑，但白煦止住了她的动作：

“先看看是谁，别轻易干戈相向。”

叶盼融点头，将剑搁在探手可及的地方，凝目望向声音的方向。不一刻，七八个壮汉已将小小马车包抄成圆，脸上至是来意不善的神色；尤其瞧清未戴纱帽的叶盼融之后，几乎没淫笑出来。

“老羊，瞧哥哥我找到什么货色！原本以为这种破马车内不会有太好的家当，不过光有这个女人，就足以胜过其它财宝了。啧啧……美得让老子我迫不及待想上呀！呵呵……”他的淫声惹来其他人哈哈大笑。

“诸位壮士，不知有何指教？”白煦走下马车，放下竹杆，让众人见不到叶盼融的花容月貌。虽知这些人来意不善，但他仍希望不要有血光的结果。

为首的那名巨汉吼道：

“滚开！这儿没有你这酸书生说话的分，小心大爷捏死你的小命，要命的给你机会逃走！”挥动亮晃晃的大刀，往白煦左侧砍去，示威地劈断一棵小树，想取笑他穷酸抱头鼠窜的孬样。

但白煦连眨眼也没有，不闪不躲，可以说是他没半点功力。在迅雷不及掩耳之下，只能呆立受人宰割，但在大刀挥过之后却依然卓立，眼不眨、气不乱，可就难以解释了。他依然拱着双手，说着：

“在下这边并无壮士们需要的东西，愿各位行个方便，我们休憩片刻，立即就走。”

“你当大爷闲着没事出门瞎逛呀！少装蒜！你明白大爷要什么，滚开！”强势的刀芒不再宽容地挥了过来。

“盼融，别出来！”白煦闪过凌厉刀光，对车内人儿下命令。他知道她会怎么解决这种纷争，所以无论如何不要她出来。他不是不能应付，只是不愿伤人而已。

但盗贼可不知道这是白煦一片好意，只道这臭书生怕吓着了美人，才叫美人别出来。既然他们现下的目的就是车内美人，当然会拨派几个人马闯向车内；而这些男人，便是此役中率先挂彩被放倒的宵小。

叶盼融算是手下留情了，因为她谨遵师命没出马车，并且深知师父心慈手软的性情，除了伤人之外，并没有杀人。

“怎么回事？马车内还藏了高手吗？”首领直拿刀砍向白煦，却因频频失去准头而凶性大发：“先别管了！一齐来把这小子砍死，大美人就咱们的了！”

“刀下留人！”

一声巨喝之后，四道人影飞掠而来，加入其中，并且很快地放倒了剩余匪贼，一气呵成的动作显示了小匪小盗们的功力确是尔尔。

冲动的慕容慎文甚至打算将小匪们去脚断肢，以显其铲奸锄恶的正义。

“慕容公子，手下留情！”白煦赶至，阻挡在盗匪身前：“将他们交予地方官即可。既已将人逮住，再加诸任何刑罚是不妥的，在下——”

“少说大道理！出力的人又不是你，怎么此刻竟是话最多？”

“慎文，不可无礼！”南宫卓连忙阻止。他这个拜弟心肠并不坏，就是傲气太盛、口舌毒辣，往往不留人余地。

后来传来约马蹄声，配上玉婉儿气喘叮叮的声调：

“又怎么了？不会是又有人邀功逞威了吧？”

“臭丫头！你说谁？”慕容慎文怒吼不已。

“我——呀！”玉婉儿灵动的口舌霎时失灵。此时除了背对马车的慕容慎文正等着与她之外，其余人的注意力全被竹杆内那位绝代佳人紧紧吸引了过去。

那是“冰叶”，那是人人传言中有着美丽绮貌的冰叶女侠。也果真如世人所料，不，甚至是世人能想像之外的美丽卓然。

只瞧过半掩面纱的冰叶，南宫卓惊呆得无法自持，手中的摺扇掉落地上也不自知，更别说其他未曾真正见过冰叶的人了。全然愣成哑子似的，只能拿凝滞的眼，不由自主死盯着佳人。后知后觉的慕容慎文更是震得一颗心几乎要蹦跳而出；在几步踉跄后，居然跌在地上而没有感觉。

她的冰冷毫不遑让于她惊世的美貌，春天的沁凉霎时变成彻骨的冬风，穿透过不相识者的心房。

“叶姊姊，你还记得我吗？”玉婉儿开心且着迷地呼叫着，滑下马背，直奔到叶盼融面前。

“玉姑娘。”叶盼融冰冷的表相只融化些许，也算是打了招呼，便看向正为盗匪包伤口的师父。她将车内的药品布帛捧到白煦面前，她的不以为然并没有诉诸语言。

白煦只是微笑，他们师徒间自有相知相持的默契。

直到官府派人来处理完这批草寇，五名不速之客居然也因“恰巧”要去开阳，而成了这对师徒的旅伴。

白煦是很好说话的，而冰叶再怎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仍是以师父的意见为依归，没有抗拒。

心细的众人在摸清了情况之后，白煦一下子受到无比的敬重；尤以最不会掩饰情绪的慕容慎文最为明显，使惹得玉婉儿笑得风云变色，无法说出椰揄之言。

一路的行程多了五个人，也代表多了变数，往开阳的路途一下子多采多姿了起来。

叶盼融一贯的不言不语，而白煦自有打算。“风流四公子”中，以南宫卓气度最佳；唐浚少言沉静；费北歌乐观而重义气，并且风流自赏；慕容慎文则稍欠历练。

无论怎生迥异的性格，这四名身家一流的公子，皆心仪上了叶盼融。白煦想藉此给所有人一个机会，也给孤绝的叶盼融一个参与群体的机会。若能因此而体会到真情，何尝不是一件美事？这些人都还不错的。

就算没有好姻缘，那么她至少会得到几位朋友，对吧？他衷心希望。

一切都只要叶盼融活得更好，那么他这为人师的，总也算尽到一丁点棉力了。

※ ※ ※

“启禀堡主，冰叶一行人正往开畅行去，在‘凶煞林’中，又加入了四大庄的少主，以及飞月山庄的千金。”奉命监视叶盼融一行人的男子，正简略地报告给楚狂人知晓。

“虎啸厅”内，除了楚狂人与那名报告者外，还有一名美色媚绝的成熟女子坐在首座左侧，神色既冷又媚，注视着自己手上玉触的面孔，彷佛全然不视其他人在谈论些什么。

楚狂人淡问：

“那白煦，当真武功全无？”

“盗匪攻击他时，他能闪，并不出手，随后追来的那四人没让他有机会出手。”所以仍不明白白煦是否会武功。

隐怒的神色一闪而逝，他笑得极冷：

“坏事的家伙，想逞英雄博冰叶一笑吗？”

“男人向来这么做。”艳色姝女微笑应了一句，点出数日前大堡主也曾有类似的行为。

而她的嘲弄，换来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以示惩戒。

楚狂人动也没动，以掌凝气，微一挥过，掌风便凌厉结实地扫向艳姝左颊，一缕与胭脂相"奇"书"网-Q'i's'u'u'.'C'o'm"同颜色的液体缓缓由唇中流出。

他神色未变，她亦未变，除了她的艳容浮上青紫外，什么都没有变。

“我不是叫你来此嘲弄我的，怎么此刻还不明白？”他声音滑腻若丝，口气像是宠溺着不乖小丫头似的。

艳姝深吸一口气，力持平稳神色地看他：

“不知堡主有何吩咐？”

“想办法接近白煦。我们暗中盯着他们总不是办法，冰叶必然会发现。接近他、探他的底，别让他们师徒太过接近，我相信‘秘媚’传人不会议本座失望的对吧？紫姬？”

她眼波未动，静静地点头：

“是的，堡主。”

从未见过楚狂人会为一名女子费心思，而他向来的手段不是直接毁灭，便是瞬间掠夺，几曾去千方百计的迂回？但，这并不是她必须思考的事，楚狂人只想要冰叶，而她的任务是白煦。

抬眼与他的目光对上，总是永远会讶异着，这样偏狂激愤的男子，为何会有一双无害的笑眼？当他残酷地将人肢解时，蕴着的笑意竟不是狰狞，而是一贯的温雅若水；彷若杀人之于他一如欣赏好山好水，都是美妙的享受。

这样的男人，才真正教人彻骨生寒吧！

不由自主地轻颤，终教她冰冷的表相动容了些许。

楚狂人看了，只纵声大笑。

他只肯定一件事——赵紫姬的冰冷面具，比起那天生冰颜的叶盼融，是差上一大截的。

真正的冰样玉貌，一斧劈碎，才会得到真正的快意吧！毕竟他已无聊太久了，总要有些事来让他消遣消遣才行啊！

他要定了叶盼融！

第５章

那几个人昨日起便不曾出现了。

叶盼融凝神闭目，将耳力扩张到极限地搜寻方圆数十丈内的波动，再一次确定没人之后，她才收摄内力，吁了口气。

在与师父同行的期间，她戒杀；而在处世原则上，她对于偷摸行为的容忍一向很大，除非暗处的人现身对她挑衅，或施展一些小人招数，否则她向来视若无睹。

但此刻与师父同行，她不希望有什么意外产生，因此会特别注意周遭的动静。她并不会去追究这数日来潜伏在一边监视她的人是何方人马、有何企图，依她凡事不畏不闪的态度，来者何人已没有差别。不过这种情况一旦出现，只代表着“麻烦”即将来临。

最近她惹过什么人吗？除了手诛了屈陉那厮，倒也没其它怨恨可以招来；而那个淫贼，正是狂人堡的首领之一。如果要报仇，大抵也该派人追来了，那一盘散沙似的亡命之徒，能出什么菁英？

不管是谁，手刃了绝不必感到愧疚。

些微的脚步声轻盈地移来，在三丈外，她便已起身看过去，也看到了玉婉儿俏丽的笑脸，纯真无垢的神情由美好安康的家世而来。不能说是不知世间愁，却是没真正遇着悲苦的人。

人心既是偏的，老天又怎么可能会公平？眼前不是最好的印证吗？

纯真而聪慧的玉婉儿，世故而沧桑的叶盼融。

“叶姊姊，我可以过来打扰你吗？”

“有事？”罩着纱帽的面孔，只以平板的声调回应。

“我是想今晚的路程约莫会到阳迟县，我们玉家在那边有个别业，今夜在那边落宿可好，让小妹尽一分心。因为老是叨扰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玉婉儿走近她，在三步距离止住。虽然一心想亲近，但她天生的好人缘似乎对冰叶没用，她也只好站在寒意不强的地方了。

“我师父怎么说？”

好厉害的冰叶，怎么知道她先问过白煦了？

“白公子说你不喜寄住他人的地方，叫我取得你同意后方可安排。叶姊姊，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对不起！”她只能这么说，话完，越过她，迳自先走回马车的方向，没再看向玉婉儿企盼的美颜。

她对玉婉儿有好感，却不代表她愿意亲近到打破陌生人的藩篱，各人还是走各自该走的路吧！

“哎，姊姊！等等我！”玉婉儿拎起裙裾，追在冰叶身后，遗憾自己给她的好感没法子更进一步。

蓦地，冰叶定住身形，让毫无防备的玉婉儿迎头撞上，来不及呼叫，便看到有一抹白影飞纵而来——咦？那个人不是慕容慎文吗？他以为他在做什么？

就见叶盼融从旁侧开一步，慕容慎文先发制人的招式便落得无功而返，立定在她们身后，不减原有的狂傲本色；但狂傲之外，却暗藏着源源倾慕，以及渴望佳人注目一撇的心思。

呀啊！果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呢！玉婉儿低低笑了出来。因为发现了他这愣呆的幼稚行为，也发现了叶盼融对情感的认知不仅无视，更是无感；以至于不明白为何声名显着的四大世家公子会巴巴地黏着她不放，跟着他们师徒餐风露宿，实在是好玩哪！她的传奇志又有东西可以为了。

叶盼融并没有出声质问慕容慎文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解释或出手。

“在下深知叶姑娘武艺卓绝，远望不吝赐教。”

无知又逞勇的世家子！

她鼻腔微哼出一股冷气，不再有所停留，便回马车去了。

“你怕了吗？不敢迎战，代表你根本是浪得虚名！”

伊人愈走愈远……

“我……我不相信你没有与白煦睡过！你们名为师徒，其实根本是掩饰你们的私情而已！”

玉婉儿是最先被激怒的人，她转身大叫：

“你以为胡乱开口伤人，便可以得到佳人青睐吗？你以为侮辱佳人两句，佳人便会为了自证清白献身予你吗？慕容慎文，你没品！”

“滚开！我找的人不是你！”慕容慎文追过来，伸出大掌便要将玉婉儿推到一边，不让她碍着了他的视线。

但人还没拍着，他已被一股巨力挥开，直撞到一株大树才停住，而他甚至不知道谁对他出手的。

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的功力竟不济到不知何人对他出手！

“你——唔！”他才叫出一个字，却吐出几口浊血，不能置信地盯着黑纱。殷殷期盼突然一阵风吹来，让他得以看到一丝丝绮颜玉貌，只要一点点……

“怎么了？我们听到打斗声——”南宫卓等人听到打斗声，飞奔而来。

白煦最后抵达，而叶盼融投入他怀中，快得让人眼花；而她的黑纱帽也因她面孔深埋他怀中，飘落地上。

这孩子处在极端气愤的情绪中。他不愿去追问发生了什么事，轻拍怀中因怒不可遏而抖颤的孩子，搂她寻向另一方清静之地。

一黑一白的背影，自成一方世界，而那世界很小，只能容纳两人，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隙可客人介入；痴望着他们走远的所有人，不自禁让失落的怅然留了满身。

玉婉儿第一个回过神，冷瞪着慕容慎文：

“你该庆幸有白公子在，否则今日你不会有全尸可留下供人安葬！”

“怎么了？”唐浚皱眉地看着受伤的拜弟。

“没事！”慕容慎文怒吼一声，又咳出一口血。但他不理会，只森然地盯着玉婉儿：“少作态了！你不也心仪那臭书生？你以为白煦会看上你吗？”

玉婉儿坦然以对：

“显然我并不幼稚，知道喜欢不代表占有，不代表定要侮辱他人到无地自容，甚至造谣也无妨。”

不屑再与那烂人舌战，她仰首走开，直到走回马车边，才悠叹不已。她相信，冰叶的故事，必是她毕生写来最精采的；而她呀，千万则陷入其中，混成一气才是。

但愿上天保佑。

※ ※ ※

“为什么生气呢？”搂了她许久，直到她的颤抖平缓，他才轻声问着。

“我不该生气的。”行走数年江湖，再难听的流言都听过了，她不该为这种无的放矢生气，不值得，也不该放在心上；然而她仍是发怒了，狂涌而上的莫不是嗜血的腥意，只想将慕容慎文劈成碎片。

“人有情绪上的喜怒是正常的事，不该压抑，慕容公子说了什么？”

“他污蔑我与师父之间不清白。”

白煦微微一怔，搂她的手拍抚着她肩：

“我们管不住世人的嘴，要怎么渲染本就是随人去。我们只要能做到坦荡无愧于天地，就别介怀了。”

她看向师父：

“师父喜欢那些人吗？”

“相遇自是有缘，不该纵容好恶去挑剔他人的。只要是人，当然便会有优缺点，何不做到欣赏他人优点，包容他人缺点呢？那样一来，世间便没有不好相处的人了。”

“不一定愉快的相处，何必勉强？”她虽嘴上不说，但心中永远抗拒群体行动的生活；只因师父向来随和的性情让她不忍违背，不然，她早先走一步去开阳了。

这些人之中，当然有不讨厌的人；但之于陌生人要由不讨厌提升为喜爱，是一项费心的工程，她并不打算投诸些许心力来营造人际关系的圆融。

不需要，因为她对“人”从未有渴盼。

知道爱徒的性情孤傲，思想很难改变，但白煦仍是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这世间原本就是由‘人’组合而成，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没有人能做到不需要他人的地步。而且我们更不能预设‘不愉快’的未来而直接抗拒外人，当然也许两三年来，你遇到的人猥亵多于磊落，阴暗多于光明；但不可否认，这世上仍是迷人的。就拿你来说，你是人人口中又畏又怕的女侠，你不与任何人往来，但你努力在做着铲奸锄恶的工作，同时也令世人赞扬。有人为善，有人行恶；有人建设，有人破坏。上天怎么安排一切，我们并不不知道，但我们该为自己的安好而庆幸感恩，对人性多一分宽容。你应也看得明白，慕容公子嘴巴不好，但心地是不错的。也许，他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呀！”说到此，他微笑着。在望向爱徒不解的眼神时，动容不已地低喃：“盼融，你是个相当美丽的少女，倾城名花受万蝶竞相朝拜，又正值绽放，哪止得了潮水般的仰慕？”

仰慕？她秀眉拧起，依然是满盈的不解。

最后，她只是冷笑：

“仰慕？这种情境怎么可以轻易去寄托呢？只因为美丽吗？那多可笑！”

这孩子对感情的鄙视一如对世间阴暗的厌恶相同，白煦是不希望她这样的，却又因为没有实例足以举证，不知该如何说才好。男人的仰慕常常出色相的美丽而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于是他反问：

“那么，什么样的仰慕才是你觉得可以接受的呢？”

她怔了怔！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令她无从回答，她只能看着师父温雅的面孔发呆。

这是一张她最依恋的面孔。他的眼包容了世间所有的温柔，源源不绝地展示着对生命的热诚；他的唇中发出的都是关怀的字句，真诚而悲悯；而他的手，将她由火场中抱了出来，始终坚定地拉着她一路走来，毫无理由地对一名孤女付出宝贵的岁月与教养的心力。这双手，始终紧拉着她、扶着她。

这是仰慕的来处吗？小时的孺慕之心，在成年过后，依然叫“孺慕”吗？或者该自动转为仰慕？

那么，这又是什么心态呢？为了霸占这温暖，所以轻易将亲情改为爱情。在这样的动念驱使下，她与那些看中她外貌的人有何不同？

她依恋他，是孺慕、是仰慕、是恋慕，但那又如何？纯粹只为了保有他的怀抱、他的笑，不让他人抢走罢了，是不是？

太陌生的课题，不宜深究，却必须严苛地自律。这个男子……教养了她至今日，是她欠了他太多太多……永生永世的衔草结环也报不了点滴，又怎么能纵容自己的私心，再榨取更多来自他身上的温柔？

“你在想什么呢？脸色这般冷厉？”白煦拉住她的手，发现她手有些冰冷，轻轻将她双手包在他温暖大掌中。放在下巴轻呵着气。

她垂下视线，不让师父察觉自己眼中对温情的渴盼；那样无止境的苛求，令她以自己为耻。可是她却舍不得抽回双手，尽其所能地汲取……她为何如此贪得无餍呀？

“温暖一些了吗？”白煦轻问着。

她点头，缓缓抽出自己的双手于那温暖之中，也看着她那多处伤疤的双手、粗糙的掌心、伤痕累累的手背，她哪里美丽呢？

乍看之下的精致，绝对是禁不起仔细审视的；全身上下，何处敢妄称无瑕？她是自惭形秽的，甚至偶尔回想起十日前师父为她疗伤，看尽了她身子的瑕疵，便不由得羞赧盈满身。

这样的身子，哪敢妄想经解罗衫、面对心仪男子，来博取他爱怜的一瞥？

“怎么不说话了呢？不生气了，好吗？”

“师父……”她看向他：“我不相信老天会为每一个男女配上姻缘，一定有什么人会给遗漏。倘若我也是遗漏的人之一，注定今生要孤寡，师父会因此而对我感到失望吗？”

“如果穷其今生，你都没遇上想托付的男子，那为师自是不勉强。只是我真的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过得更好，而不是孤单过完一生。”搂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沉重的心情努力展现乐观：“上天不该再苛待你了，你会幸福的。”

她只是看着他侧脸，完全不答腔。

同样有一双眼，他永远迎向光明；她却只看到晦暗。

天地万物皆有趋光性，渴盼的即是温暖的抚慰。

但她是因何而趋向光源呢？是他这个人？还是放不掉多年来温柔的依靠？只想长长久久地延伸？

她，并不是光明磊落的女人，想要的东西太多，却又要不起。想狂放地独占一人，又深知自己的不够格；多么阴暗的心性，根本与她手刃的那些歹人无二致。

所以杀戮便成了她的宿命。当她的手愈脏，希冀拥有光明的痴心就会不断地消蚀，直到她麻木到达想也不敢想的地步。

那时，椎心的痛楚便不再那般深重了吧！而她的人也将彻底地沉沦，没有阳光，也不再渴求阳光，一切，就合该要那样结束……

※ ※ ※

四大山庄的公子与玉婉儿在那一天的事件之后，便告辞了他们师徒。

虽然跟随他们，探知更多的事，或趁机增进冰叶的好印象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但好友这般无状，其他人便不好再打扰了。寻了个藉口先行离开，而玉婉儿不作停留，则是不想介入人家师徒的相处时光中。

白煦天生就有易使人亲近的温暖气质，一不小心会为之深陷，玉婉儿不否认自己芳心倾动；也之所以在未陷太深时，抽腿走人。如果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属于自己所有，放弃并给予祝福才是最明快的作法，何况她同时也这般喜爱着叶盼融。

所以突兀加入行程中的五人，在第二日清晨便离开了。他们直接奔向开阳，各自在心中琢磨到开阳后“巧遇”的时机，只因他们都不打算放弃。

对此情况，白煦吁了一口气，因为他发现，叶盼融真的不会与外人亲近，甚至抗拒得几乎成日不言不语。不见得是厌恶，只是不愿与任何人友好。

可惜呀！他一直觉得南宫公子是个很好的人选，谦冲有礼且性情极佳；但同行数日，叶盼融却是不开口，以纱帽阻隔出封闭的空间，不让人探询。

这孩子这般的偏激，该如何是好？

离开阳尚有四天的行程，今日中午他们停在“昆县”，并且上山采药，拜访几名他熟识的老翁，就见叶盼融先往林子中走去，而放他与种药老者品茶；即使是慈蔼的老人，她仍是抗拒绝不亲近。

“那丫头全身是寒冰。”种药老者笑着说。

“失礼了，高伯。”他欠身赔礼，接过童子送来的棋盘，准备与老翁对奕。

“全身杀气，很是骇人哪！”老者抚着长须：兴趣仍在冰叶上头。“只因杀气重，所以只看到血光，真的很不好。”

白煦停下摆棋的手，认真地问：

“高伯有何高见？”

“现在跟着你，便好了许多。她有凛然正气，但造杀孽也是不争的事实。想得太多、大过自残，这娃儿的心太深沉，不好去了解；而且她的眼中看不到生气，这并不好，真的很不好。”老者一双看透世情的眼，浮现了沉重。他活到八十来岁，从没见过有人会生那样的一双眼——没有任何生气，彷如随时死去，也是平常小事。

“是我的错，太贪图自身的自由，没有注意到她——”

老者打断他的自责：

“有些人的性情天生就注定了，或者由后天的环境养成。如果她经历过不堪的生活，并且成了她抹灭不去的烙印，我想，那是谁也无力去扭转的了。”

白煦望向树林的方向，不再言语。

“那女娃面相看来是不错的，而且有你这个贵人扶持，想来也不是短命的样貌，放宽心吧！”

除了点头，还能如何？

心不在焉地输了老者两盘棋之后，他告罪离开，往树林中去找叶盼融。

怎么做才能给她更好的未来呢？寻寻复寻寻，永远不得其法；而他们师徒相处的时间是这般有限，他还能做些什么吗？或是任她一迳地过这种日子下去。

一个不快乐的人，如何有美满的未来？得是要她先存有憧憬，才能创造呀！

在高老的闲谈中，益加发现自己付出的稀少；然而对于性格已然成型的叶盼融，他已无力扭转乾坤了，可是他应该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对吧？叶盼融一定有她期望的东西，如果他知道，就有着力点去为地做一些事了！

边走边想，在眼波不经意的扫视中，他看到了树丛后方露出爱徒的螓首，不禁叫着：

“盼融。”稍一飞纵，已来到她身边，却也顿时冻住了他唇边的笑容。

她正罗衫半褪，以一池湖水稍作洗涤，晶莹的水滴凝结布满她上半身；在蜜色的肌肤上反射出日光作用后的七彩色调，眩花了观看者的眼。

他连忙背过身，但那震撼的影像早已深烙脑海，胸口撞动激烈，白皙的面皮更是涌上红潮。此刻不得不有所认知，当年那十岁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个女人了；而他……居然怦动得不知所措！他身为人师的人，怎么可以有这种反应？那根本已是逾越了本分……

“对不起，为师唐突了！”

叶盼融所受的惊动并没有太多。在初时的讶然过后，她看着白煦背影，没说些什么；缓缓着衣，将布条缠上胸口，直绕到腰腹才打了个结，按着穿上中衣及外衣，将她女性的曲线尽可能地束缠成俐落的平直。

常年穿着合身的劲装，她最不需要的便是展现太过啊娜的女性曲线，因为不方便也易遭来意淫的眼光。着好衣裳，身形恢复原有结实平直，微微的曲线不会成为外人注目的焦点。

“我找到了几味草药，长在污泽畔，采着了，也弄污了衣物，便来此清洗。”她走到白煦身边，解释自己袒裸上身的原因。

她之所以全无惊色，是不是因为他像是父亲，而不是她所认知的“男人”？

这个问题突兀地浮上心口。白煦止住自己不该有的心思，口气却显得严肃了。

“虽然这山中几乎不见人烟，但你一个女孩儿，真的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身露体。若是遭人瞧见了，清白不就毁了吗？”

“若有人瞧见，他也不会有机会四处去说。”因为，她会杀了偷窥者。

白煦心情益加沉重，双手轻搭上她肩：

“你不能有这种想法，赤身露体便是你不该。倘若他人撞见了，也不能顿起杀意。我们必须先从自己做好，才能要求别人，不是吗？”

“盼融无意令师父困扰。”然而，她的世界中已然成型的惯用法则，是无法与白煦沟通的。

除了在意境居过着遁世的生活之外，他们师徒各自面对的江湖经验是截然不同的。白煦不会知道她甫出道时遇过多少登徒子，住在客栈时，曾有多少不肖之徒想藉由春药迷药强占她身子；她不是一开始便养成以杀止杀个性的，多少的闷亏与教训让她确立了狠绝无情的原则。白煦所教养的“宽容”她不是不曾实行过，但却总是留下后患，置她濒临死地。

有些人永远不必宽容；而她的心，也一年比一年冷硬，已不知手下留情为何物。这些白煦无法体会，因为，他的世界充满了祥和。

“我多希望了解你心中的想法，但大多时候你都沉默不语。一双眼盈满疏离，却什么都不肯说，我这个师父做得多么失败。”将她搂入怀，无助地想抹去她身上的冰寒与沧桑。也许，在给予温暖的同时，他也安了自己的心。

她紧紧圈住他的腰，不知道这样的时日还能维持多久……也许到了开阳之后，她已不能这么抱他了，他……说过他有未婚妻的。

那代表……将会有一个女人名正言顺地得到这片温暖、宣告所有权，并且有权利不让其他女人来共享。

“去开阳……会有一场婚礼吗？”

他微怔了会，才明白她问的或许是他与未婚妻的事。

“也许吧！”十年未归，不知情势如何，也不急着去思考。此刻，他只想好好搂着她，在他能尽一分心意的时候。

※ ※ ※

开阳的追风山庄历代经营米粮而致富，数十年来又因政治安定而拓展往饭馆事业，稳健的经营方针造就了今日殷实的成果。虽不能称首富，但风评一向是很好的；再加上与江湖人物有所往来，即使追风山庄不以武功见长，但其他宵小仍不敢放肆，做一些妨碍之事。尤其近几年来，冰叶女侠的传奇成为全江湖人注目的大事。传说中她敬白煦如父，以师徒身分称之；而白煦正是追风山庄的二少爷，一些地方恶霸可不会轻易砸人家的场子，惹来自己死于非命。

谁都知道冰叶嫉恶如仇到手下从不留情。

地头蛇习惯向地方当户索取保安费，以换取不骚扰的保证，但追风山庄数十年来并无此困扰，也可以说白家历代传人皆手腕灵活，懂得处处交友，绝不结怨的原则；即使面对地头蛇，也是不卑不亢的姿态，不招惹，偶尔自动给些好处，自然无灾无恙地安身立命于开阳，成为地方仕绅人民眼中的好邻居。

白家第五代传承者即是白熙，现年三十岁，与其父相同娶了一妻一妾。富贾人家的姻缘向来充为互利的手段，理所当然，他十八岁时娶进的元配全然是媒灼之言，身家足以相配之外，也成功地促使两户人家在商业上合作无间。至于娶妾，便不会有所限制了，他可以任意娶进自己真正心仪的女子；也之所以在七年前，他娶进了青梅竹马，并且已为他生下两女一子的奶娘之女。妾的长女比元配的长子大上两岁，而能够被迎娶，则是因为她终于生下男孩，才被元配允许进门。

不过，那也都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辛苦工作的男人们总会希望有新鲜的慰藉来松弛自己劳累的身心，白熙不是个太纵情美色的男人，因为事业是他生下来就必须扛起的责任，而他也乐在其中；不若平常富家子成日往妓院跑，满脑子想的是哪条花街的姑娘美，或哪条柳巷的新来小姐香。偶尔逢场作戏，却不沉迷，对于真正能令他沉迷的人，他会索性就迎娶回家。

他以为他不会再有少年时期那种悸动的！犹如十五、六岁时为奶娘之女心仪的那股子狂热，可是他错了！三日前，他在收租的途中，救了一名因生病昏迷在路上的女子之后，他的心狠狠地被撞痛了！那种从未有过的震动，才是真正的爱恋吧？

那个女子叫赵紫姬，虽已三十岁，却无三十岁妇人该有的老态；肌肤如凝脂，神韵柔弱且怜人，而那容貌……才真正令人失魂：这般美艳、这般吸引人，直让天下男子恨不得穷其所有，以博得美人勾魂的一瞥。

文君新寡的身分，举目无亲的可怜遭遇，让白熙义不容辞地将她带回家中；而他的心神，便一直恍憾至今。只要一刻不见她，就无心做事。有她陪着，他办公起来彷佛可以永不觉得累，他是真真正正迷恋上这名无依少妇了。

只待她从悲伤中回复，他使要迎娶她入门。这项决定他的双亲并无异议，至于妻妾的反对，他又怎么会看在眼里？眼前他心中唯一想的便是如何博佳人一笑，根本连妻妾那边也不去了。

此刻，他便是丢下公事往东厢的“含笑楼”奔去，那边住着白煦的未婚妻连丽秋。昨日介绍她们认得之后，今日一早，赵紫姬就来这边与连丽秋聊天了。全山庄的奴仆皆感受到了大少爷的心思，自然也对赵紫姬这名娇客备加——，生怕有所怠慢了。

比起来，身为白煦未婚妻的连丽秋，反倒显得落寞许多。名未正，分未定，总是有丝尴尬。难得娇客愿意来与她亲近，她自是连忙欢迎都来不及了。

“大少爷来了。”贴身丫头提醒着两名相谈甚欢的主子。

她们一同起身迎接。赵紫姬眼波低垂，外人看来像含羞带怯，然而一双明眸飞快闪过的却是厌恶，她甚至还未开始探问到白煦的一丁点事。

“打扰到你们了吗？”白熙热切她笑着。与白煦相同长着一张儒雅的面孔，但因长年经商，精明有之，尔雅从容不足，相貌也是略为逊色。

“没的。大伯，我与赵姑娘只是在闲聊，才正要谈白煦呢——”连丽秋露出苦笑，早已习惯所有人投给她的同情眼色。

白熙眼光沉了下，对这个弟媳老爱有意无意地抓了人便诉苦的行为不表苟同。她的苦处人人都知道，何必生怕有人不明白地硬要再三说明呢？为什么女人老是这么无病呻吟？相信这种毛病他的心上人不会沾染上的。

“有事吗？”她迎向白熙痴迷的眸光。

“哦！我来找你去前厅。今日有一名江南来的珠宝商人带来许多珍品，如果合你的眼，多选几样配戴。”他转而看向连丽秋，当然也看到她眼中的艳羡，笑道：“对了！丽秋，有个好消息，昨日收到煦弟的传书，他今日傍晚会抵达山庄。爹娘要我快快过来知会你一声，让你高兴一下。”

“啊！他……他要回来了！”连丽秋讶异而失措地叫了出来，脑中却怎么也浮现不出当年见过的面孔。那人……似乎与大伯相同英俊，但十年了，不知变成如何？

“对，你去爹娘那儿，他们有话告诉你。”话完，他伴着绝代佳人往前厅会珠宝商去了。

今年真是喜事连连呀！

第６章

十年未归家门，乍见景物依旧，彷若十年的光阴未曾流逝于弹指间，一时之间心绪激昂难以抑制；盯着大门，迟迟无法跨出步伐。白煦就着黄昏的夕照，深深打量着家门许久许久，才对身边的爱徒道：

“盼融，这里就是师父的家。”

她只是点点头，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来，进来吧！”他正要走上台阶敲门，但大门却已早一步打开。

“啊！二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夫人等得都心急了，所有人都等着少爷回家吃晚膳哩！”老门房福伯声若洪钟地大叫出来，在奔出大门的同时，也招来几名俐落的小厮来牵走少爷的马车与扛行李，而他则直躬身嚷叫：“快进来、快进来！”

嚷叫声早已吸引出了所有人，首先奔出来的便是白夫人，也就是白煦的母亲。未语而泪先流，直直奔入儿子怀中抽泣不已：

“煦儿啊！你可回来了！是什么铁石心肠让你不回家？娘可想死你了！不孝孩儿！”

“好了、好了，人回来就好了！煦儿有事在身，十年来有捎回家书就成了，翻什么旧帐！”大家长白力行扶住老妻。在看向儿子时，仍不免有些怨言：“你可好！这十年丢下未婚妻，让我这张老脸无法面对老朋友的托付。”但因为是自己锺爱的儿子，怨言也不过是口头上的场面话罢了！

白煦深深躬身：“是孩儿不孝，请爹娘见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白夫人紧抓着儿子的手，才发现儿子身边立着一名黑纱覆面的黑衣女子：“这位是？”

白煦笑道：

“她叫盼融，是孩儿的徒弟，一同来家中玩几日。”介绍完，转向爱徒：“盼融，叫白叔、白婶就可以了。”

叶盼融拿下纱帽，无视众人惊奇的抽气声，对着白氏夫妇微一点头，平淡地叫：“白叔、白婶，打扰了！”

向来厌恶攀亲带故，能做到打招呼已是极限。她无法扯动皮肉佯扮笑容，也不勉强自己。看着孕育师父的两人，因相似的面貌而有些许亲切，所以她的声音不见冰寒，已是随和的极限。

当所有人仍沉浸于她不可思议的美貌与天生的冰寒时，白熙突然叫出声：

“煦弟，那么这女孩便是人人敬畏的冰叶女侠喽？”随着他的移近，所有人也全涌了过来。

“是的，大哥。”白煦回应，但无法说明太多，因为有太多的人必须打招呼且重新认识，更别说多了几张生面孔。

结果晚餐只有顺延了。

自家大家长白老爷有一妻一妾，元配生了两男一女，女儿已嫁人；妾室生了三女一男，但并无出色的外表与才能，自然在白家无法占有主事地位，明显看得出妾室一房的弱势。

长子白熙有一妻一妾，加上一名可能会成为新宠的赵姑娘，目前共育有三子三女。

属于白煦的，自然是订亲十年的连丽秋了。二十七岁的年纪并不算老，但过于装扮的衣着略见老态，反而没有赵紫姬那般美好的风韵，可以说是一票认得的人之中，最最不起眼的一位。

但白煦属于她！

叶盼融在别人热络的介绍中，视线锁在连丽秋身上。那名女子在乍见儒雅不凡的白煦时，先是不信，再是迸发欣喜的光芒，便再也移不开眼光了。多么多么伟岸的翩翩公子呀！那人是她的未婚夫呢！

而另一名女子也令叶盼融看了两眼，也就是美丽无双的赵紫姬。她也在看白煦，眼中深沉不已。

最后，她们的眼波相连，互打了无言的招呼。

会有什么事即将在这大宅内发生？

叶盼融别开眼时，接收了赵紫姬唇边似有若无的冷笑。唉！纷争的因子已然埋下……

※ ※ ※

是个多云的月夜，月光或明或隐地投照大地倏忽的柔光，也将追风山庄静谧的夜照出几点小心翼翼的黑影。

含笑楼后方的庭院暗处躲了一男一女，在无人察觉的死角喁喁细语。

“我明日找二哥说去！”稍大的声响展现了男子激昂的情绪。

“不！不可以！”惊惶的女声也扬高，黑暗中紧紧抓住冲动的男子不放。

“你说过二哥回来就可以公开我们的事的！没关系，二哥一向宽大为怀，他一定会了解我们真心相爱，并给我们祝福的！”

“白涛，不可以！”女子口气已有些败坏。

白涛，一名二十一岁的男子，白力行妾室的儿子，同时也是自家三少爷；相貌平实，性格亦是平凡老实。在白力行判定他没有独当一面的魄力后，只让他待在大哥身边打理一些琐事，没有太多往外跑的机会；又因身分不高，县内富户并不将他列为乘龙快婿之林，致使二十一岁仍无人提起婚事。白力行也就没费心思了，也就因为闲赋时间太多，无意间与相同受冷落的准二嫂多了相处机会。由三年前起了个头，如今已有颇深的情分，白涛的一颗心全然是挂记在连丽秋身上了。

但连丽秋却是懊悔不已的！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悔不当初！她没想到白煦会回来，三年前心慌意乱的她只怕年华虚掷、枯等无望，便大着胆子趁青春时找来一个伴相依偎……她没想到与她订亲的丈夫会回来，更没想到居然是那样卓绝出色的男子，而且品格那般高尚，几乎像是天神似的。当年她实在不该怕无依无靠而委身平凡男人，她可以得到更好的！

白煦是她的未婚夫婿啊！

“丽秋姊，你不会真的想与二哥拜堂吧？”白涛脸色黑紫地低吼。他知道二哥长得好，又受宠，一切的优点全在他身上，自己万万比不上。可是，他与她已有三年感情了呀！她想变心吗？

被说中心事，连丽秋急忙否认：

“不，我没有！可是白涛，除了白煦同意之外，你爹会饶过我们吗？这种败坏门风的行为，他会打死你的！”抬出白涛最惧怕的大家长，果然看到白涛抖瑟了下。

“那……总不能这样下去呀！不如就像我们上个月提的，偷偷离开白家，到时便不会有顾忌了。”私奔一直是他们认为最好的方式。

连丽秋虚应了事：

“可以呀！但我们并没有钱，而且又没有处世经验，何况你还这么小——”

“我可以种田养你，而且我会长大。这几年来，我大哥也拨了不少月俸给我，我存了很多，寻常过日，用上五年也不愁。”

“哦……是吗……”她心不在焉，一双眼扫向白宅内的屋瓦楼阁，想着昨日白熙为妻妾与赵小姐添购了数十万两的首饰，心中殷殷渴盼着自己也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有权有财的男子给她穿用不尽的珠宝绫罗。

十年来，白家没有亏待她，但因为没有男人扶持，她也不曾享受到最好的待遇。除了四季定时的添衣，以及逢年过节发送的礼钱，是白家人统统有的之外，哪会有人献来宝物，只为她而费心思呢？

如果她的丈夫是人人喜爱的白煦……

公婆会疼爱她，大伯也会对她另眼相待；更别说底下仆人迫不及待的巴结了，那才是身为女人最高的荣宠呀！白煦比之白涛，何止是天与地、云与泥的差别呀！

此刻看来，白涛平板的相貌真是愈看愈厌，真奇怪以前怎么会以为他不错，真正的好男儿应是她的未婚夫婿白煦哩！那才真正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呀！

思及此，她想到自己必须找个好时间与未婚夫深谈，为当年的事作一个说明。唉！蹉跎了她十年的青春，白煦一定会娶她的！

暗影中，是滔滔不绝的男子与别有所思的女子，而在他们身后的围墙上，坐着一抹纤影，冷漠的双眼露出了些许兴味，淡鄙地微微笑着……

云破月出，柔光下描绘出赵紫姬精致的玉容。

※ ※ ※

成亲一事，并不是白煦回来的主要目的，而他真的意外连丽秋会愿意嫁他。在双亲不断地暗示他之后，他心中微微感到心烦，然后再为自己的心境而自省，他不该为任何事心浮气躁，并且怨怪他人；然而……他随遇而安的性情，何以不再平静了呢？

“师父。”

叶盼融经仆人通知来到白煦住的院落。向来他们师父一向住得最近，甚至由他拥她而眠，但大户人家礼教多如牛毛，不许有这种事发生；即使他的院落尚有数间空房，也不许她住，她必须住到专为客人准备的女眷院落。

“啊！你来了，快过来坐。”他向她招手，要她一同坐在榕树下的石椅上，而他正忙着将煎好的药汁倒入碗中。“昨日我向莫大夫请益了一帖药方，配合咱们在山上采的灵药，给你调养正好。连吃七帖以后，普通的毒已不至于伤你，即使中了难解的毒，亦不会立即病发，可延长时间找人医治。”

她无声地接过，不美观的表相自然表示出其药入口难咽的程度，但她只是小口地啜着，苦入心脾也不敌师父的用心良苦让她感动。

“小心烫，别喝太快，好孩子。”他忍不住轻抚她长发，也凑近面孔吹着她碗中的药。

虽不能让药减轻苦味，总可以让爱徒不被烫到。

好孩子！？

以前师父为她熬药弄补品时，总是这么叫的，他实在是一个不会带小孩的人，而她恰好也不是寻常天真不解事的丫头。小时候心中偶尔会厌恶他这么叫，于事实不符的名称她极端抗拒，不过年岁老大的她此刻再一次听到，倒是备感亲切的。

眼中蕴含罕见的笑意，不期然在抬眸中与白煦注视的双眼对上。隔着药碗，近在咫尺处的相望，一时倒给瞧得痴傻了。

是这样的一张面孔，将她从绝望的冰寒中牵引了出来，看到人间尚有温暖，生命自有其持续下去的原由——她一定是爱着这个男人的。对亲人的孺慕之爱，对”人”存着的爱，对世间种种的依恋……或对异性该产生的爱；全因为有他，也只存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一直是知道的，叶盼融之所以仍活在世间，那是因为世上有一个白煦。冰叶之所以不断地清除世间至恶，乃是因为白煦给了她正义光明的理念，让她知晓自己身上的不幸不该一迳地用来哀悼，而是更该因自身的痛苦转化为帮助他人不遭此痛的动力。世间悲苦已太多，制造的人永不灭绝。她不尽然可以诛绝所有罪恚，但只要去做，罪恶之徒便会一一减少。

不能说没有心灰意冷过，但只要知道师父永远在她背后守候她，她便不会言累了，即使她所认知的人类坏多于好……

然而，他还能任她独占多久？

失神的凝视在她察觉到有人接近时终止，她放下喝了一半的药，低头看着烫红的手指。

白煦也顺着看过去，同时也斥责自己近来为何老是魂不守舍……

“呀！碗的外沿很烫吧？”他抓起她双手吹着。

“不碍事。”她任他握着，抬头时也正好看到由拱门那边走过来的连丽秋，正以无比端庄温婉之姿碎步而来。瞧见了这方两人不合宜的举止，仅只是包容她笑着。

“打扰到两位了吗？”她温婉地问着。

白煦知道有人来，只是没料到会是她；起身以对的同时，并没有放开爱徒红肿的双手。

“连姑娘。”

连丽秋望了他一眼，却因为泛满了红潮，羞怯地低垂下面庞，依然心跳难止。不能想像这俊雅的男子竟是她未来的丈夫，前日只是远看，今日近看了，更是一口气也难以提个顺畅，几乎要说不出话了。

“都……这么着了，煦哥哥应该叫奴家闺名的。”不敢多瞧，又想多瞧，只好在趁着与未婚夫的徒弟寒喧时趁机再看一眼，然而这竟是失算了。叶盼融的绝丽相貌与冰山似的气势，不仅无法看一眼了事，恐怕在惊奇的同时，也被那冰寒冻成霜人儿了，她怯怯地开口：

“盼融……呃，我可以这么叫你的，是不是？煦哥哥收的徒弟，当真是人间绝色。以后如果我们的女儿有你十分之一的美丽，我就心满意足了。”

叶盼融不是听不出连丽秋语气中的挑衅意味以及宣示占有，但她眉眼不曾动，抽回被白煦握着的手，没有错过白煦在她动作中下意识地紧握了下。虽仍是被她抽了开去，但淡淡的眼眸交会，她几不可闻地微笑了下。

喝完剩下的半碗药，她往拱门的方向走去。

他们之间的意会，往往比语言来得能沟通。

“我……令她生气了吗？我可曾有不得体的辞令让她生气？煦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连丽秋见叶盼融步出院落大门，即刻担忧地看着未婚夫。

白煦微笑：

“她一向是不理人的，你别多心了。”心下暗自揣测她的来意。其实他心中已有些明了，因为连丽秋并非江湖中人，学不来那种心机深沉的本事。明白一点说，她心思之浅，由其试探的语言中便可窥知。“今日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连丽秋连忙定了下心，不断嘱咐自己要好生表现，不可说错字眼，又要适度可以引起白煦同情。他是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同情她，并且也会娶她的。

“煦哥哥，丽秋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相助，甚至为了我，有家归不得，使得公婆成日咒你。有许多次，我都不禁要吐出真相，让所有人知道您没有错，错的是我。”说到此，眼泪不断地往下掉。

白煦递出一方雪白布巾，摇头道：

“不，当年倘若你没有要求，其实在下早已想出外看一下天地的伟阔，并无半丝勉强。”

“真的？”她含泪抬头，突然往他怀中冲去：“哦！这些年，我自责得不知如何是好！”

白煦连忙扶住她，没让她侵占到向来只有叶盼融依偎着的胸膛。男女授受不亲，何以连小姐无视礼教至此？他并不介意给所有需要温暖的人提供他所有，但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排斥别人投怀到这种地步。她的动作仍嫌过分大胆了些，但他并不好说些什么，扶她坐在石椅上，与他隔着石桌相望，他才轻声问着：

“千万别再说自责的话了。白某比较好奇的是——你因何仍在这儿？十年前与你有白首盟的高公子呢？”

“他……没有回来接我……”她哀怨地又低下头泣不成声。“听说他上京应考，没有及第，便留在京城做生意，与一名货商的女儿成亲了……”

白煦半扬着眉，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说了。

十年前当媒灼之言的亲事已大局底定之后，两方的小儿女才被通知已订亲的事，并且约定十八岁之后完婚。

白煦并不喜爱这种强势手段，但向来他都是不躁进，也不惹父母担心的；何况还有一年的时期得以让他来说服父母，不见得是不要的，只是不要那么早。当他听说对方的父亲已亡，无力再为女儿主事之后，他也不再推诿些什么；何况这段婚姻有利于生意，也算是为父亲的朋友尽了点力。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便是在订婚一个月之后，连家千金急匆匆地派人捎信来约他见面。他如约前往，不过因为大户人家礼教之严不可逾越，他们隔着一竹会晤，彼此只瞧了三分相貌，并无深刻印象。

那时的连小姐也相同地声泪俱下，求他成全。

无它，也不过就是千金小姐爱上了帐房之子，受个死去活来，却不见容于兄嫂，老母亦不支持；想私奔又无本事，更怕受世人唾弃，于是她只得来求他了。

订婚的女子原则上就是男方的人了，精打细算的连家兄长赶忙要把小妹送去白家；基本的嫁妆之外，连丫头也没附半个，这对连丽秋来说是个大机会。如果薄幸的是男方，写休书的是男方，那么她另择他夫，也会被世人所同情允许了。

因此她来求白煦，求他成全，求他造一个薄幸名来成全她的金石鸳盟。她与爱人必定永生永世感念不休，只待她的爱人求取功名回来，到时白煦只消休书一纸，两人便自由了，简直是互惠的安排。

当初会同意，当然是感动于她勇于争取自己的爱情，也正好自己想出门寻幽揽胜，不愿做茶来张口饭来伸手的闲贵少。虽她自私了些，倒也无妨，毕竟名节是女人的性命。男人薄幸会被原谅，女人可不行，怕不被打去半条命再游街示众。

所以他同意了，先修一封书信留给父母，告知自己对婚事的反对；再则不回家门，只在逢年过节寄家书问候，只待连丽秋传书告知良人已归，便可了结这件事。

不料……那人没有高中，亦没有归乡里，连丽秋便在白宅蹉跎至今，也十年了。

而这十年的虚度，连丽秋恐怕要把这笔帐挂在他身上作数，不然，她不会再作哭诉姿态，也对叶盼融摆出长辈像貌。

白煦温和却又透晰人心的眸光看向连丽秋，只能低叹：“我很遗憾是这种结果。”不伤人一向是他的处世原则，即使对方心有所图，仍不好冷言以对。

“他倒好！但……但我怎么办呢？”恨恨地回想以往恋人，骂了一句，却又悲悲切切起自己的孑然。

白煦的不言不语，惹得连丽秋更加进逼：

“煦哥哥，您要为我作主呀！我……我在白家十年了，如今也难再寻好人家，我——”

“二哥！丽秋！”兴奋的声音由拱门那边传来。

惊吓得连丽秋几乎没跳个半天高，她霍地转身，看着白涛一张脸充满稚气、期待地往他们跑来。

他以为连丽秋正在陈述他们的恋情，乞求二哥谅解。

“呀！涛儿，何事这般喜悦？”白煦心中松了一口气，迎身向小他七岁的弟弟轻拥了下。

“二哥，你们不是——”白涛正待详问。

“我们只是在聊十年来的生活，没别的！”连丽秋惶然将白涛推到数尺以外，低叫：“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机，你为什么来？”

她的气急败坏令白涛吓了好一晌，连忙要解释：

“我刚才遇见——”

但连丽秋并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时间，拖着他走的同时，[奇`书`网`整.理提.供]挤出笑容对白煦道：

“我们先走了，二公子。”

狠狠而退，张惶得令人无法不起疑。但白煦只是静静看着，不说也不想，面孔微微一侧，看到花园一边对着他淡然而笑的艳姝。

赵紫姬轻轻摘起一朵杜鹃，凑在鼻端品味，许久才睬向他，微一福身：

“你欠了我一次。”

柳腰款摆，风姿绰约地转身由小偏门走了开去。

行经一株枝繁叶茂的恫树旁，微挑眉梢，正好与树上冷凝的佳人遥遥相对。

另一瞬间，便别开了去，不再看对方，状若不经，心下却同时警戒。

※ ※ ※

月夜下，树影挪动间，两株暗影屹立不摇，任春风行行走走，拂起发丝与衣袂外，不再有其它的动摇。

低缓清晰的女声迳自作着报告：

“白煦二十八岁，追风山庄二少爷，家中以经营米粮起家，目前拓展往餐馆方向，属于开阳富户之一，但并非首富。有一未婚妻，且未婚妻与白煦之弟有其私情，如今见白煦已归，又极思嫁予白煦之事。冰叶住在山庄中除了练功外，每日必服一丹药，想必是白煦用来调养她的身体，使之不易中毒。”

“仍未察出他功力有无或深浅吗？”男声问。

“明日即是有利机会。”

“很好！你十分聪明，懂得由追风山庄下手，而不是直接寻上白煦。”楚狂人满意她笑着。比起狂人堡内的一大票蠢材，身为女性的赵紫姬是多么意外地有着美貌与智慧呀！如果不是出现了一个叶盼融，过了几年，他必会收她为他的伴侣。

“本座很好奇，你与叶盼融的功力，孰高孰低？”

“您自会有机会明白的。”她神色清冷如一，月光下的容颜，只看到皎白的唯一色调。

楚狂人踱步到她面前，一手扭住她下巴，丝毫不见怜香惜玉，而她也不吭一声。

以静制动，是应付楚狂人的不二法门。他有可能因看不惯她平静，而一心想打破那平静，更有可能因对手浮现惧色而更加摧残。

“好个美丽的面孔。”他小拇指轻轻刮着凝脂雪肤。“这张脸，可以令白煦心动吗？还是除了脸，尚需要‘秘媚’的药剂呢？本座非常想知道。紫姬，你愿意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吗？”他好温柔地问着，几乎像是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像是情人之间的百般怜爱之语。

背脊窜上一阵冷意，但她多年的历练仍可使姣容不改半分颜色，平板回应：

“就用‘日久生情’。”

“可以。”他点头，在给她一个深吻之后，狂笑而去。不消一眨间，人已在数里外，以千里传音道：“半个月之后，本座会亲自去看结果！”

赵紫姬缓缓闭上眼，不由自主以衣袖拭向唇瓣，直到衣袖上至沾满了胭脂，她才笑了出来；那笑，为了掩饰那泪，却怎么也逃不了月光映出的晶亮，如珍珠般垂落，踉跄了下，扶住一株树，只能听到自己的耳语低喃：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

会感到冰冷的动物，都会寻找温暖的地方作巢穴，何况是天生冰冷得刺骨的动物，对光与热的乞求已到了舍生忘死的贪婪地步。

她也会冷呀！然而，她的温暖在何方？

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尝到何为嫉妒，她嫉妒她那个拥有白煦怀抱的叶盼融。

※ ※ ※

待在追风山庄作客不代表叶盼融便过起大小姐的生活，生性无法与人融成一片的性子，化成一堵墙切割出分明的彼我界限。

慈蔼的白老夫人、白熙的女眷，乃至于示好的小孩子或奴仆，她全冷淡以对，或者根本没机会让她们表现亲善，所以可以说山庄内的人对她评语之差，无人可比；加上她是江湖人，在这批平凡人民眼中。端差没当成江洋大盗看待而已。

在客人居住的“迎月阁”，尤其以她这一厢房，仆人的足迹已近罕至，甚至连基本的端水折被，偶尔也会“忘”了来做。倒是另一厢的赵紫姬备受仆人——以对，实在是大少爷三天两头拿各种山珍海味、绫罗珠宝来博取佳人一笑，懂得看人脸色的人，都知道要往哪边靠。

何况赵紫姬冷虽冷，还不至于完全不搭理人。

这些话当然是下人过来做事时故意以大声的“耳语”聊天，叶盼融要不听到，颇属困难。

而当然，她的生活重心也不是放在这安全的锦衣玉食中。除了每日定时的吃药与运动练武，她人向来不在山庄内。

她不喜欢追风山庄。她爱白煦的种种，并不代表她有“爱屋及乌”的想法。任何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喜爱，都该经由一定的努力而来；她不喜欢白煦的家人，白煦的家人也不存好观感于她。

昨日听闻开阳的乡县“开儒”近来盗匪猖獗，已有不少镖局在押镖时受死伤惨重，货品遭劫一空。师父要她调补的药品已喝得差不多，她并无意再多作叨扰，与师父拜别后，近日便要离开。

连日来，山庄中的风声莫不是白煦与连丽秋的完婚大事，进进出出的各色商人，可看出确实会有一场喜事。

也许她不想亲睹白煦有家有室的过程，所以决定离开。依传统对“好女人”的要求而言，连丽秋所表现出来的便是那种相夫教子的好女性，而不是她这种混迹江湖，没一丝温存的女子。

她自知不配，所以什么也不问、也不争。所谓的“幸福”倘若可以经由旁人的祝福而来，那她会——祝他幸福。

痛彻心肺的遭遇早已有过，如今只不过恋慕未成，无须为此了无求生意志，她只能更冰、更寒地守护自己不愿被窥视的心。

混乱的心思致使剑招凝滞，既乱又失准头，徒增自身一身的汗渍奔流。今晨的练功，不见任何功效。

索性收招，拿起布巾仔细地拭着剑身；晶亮的银色剑面，反射出她死寂的容颜。望向拭剑的右手，几道已愈合的白疤因没妥善上药而遗迹累累。没有文人所形容的柔美玉指青葱样，一迳的过大与粗糙。哪里美呢？哪儿可以称为美丽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躯是多么难以入目，羞惭使得她甚至无法学习义无反顾的女人为心上人献身，这样斑驳的身体，因她的不爱惜，如今全是沧桑的痕迹。

作孽啊……

细微的步履令她警戒！蓦地转身，银剑已指向来人的颈项，当场吓得端药而来的连丽秋软下身体，手中的药碗也跌成地上的碎片。

“呀……不要杀我……”抖着不成言，涕泪俱下。

叶盼融收回剑，但见银光如萤飞绕，转眼间已缠在她腰间。

“有事？”

“我……我代煦哥哥端药过来，但……砸掉了，真不好意思！”连丽秋努力要扯出笑容，无奈生平没见过刀光剑影的阵仗。此刻仍惨白面孔，并且不由自主地要往后退去，几乎忘了要拉拢叶盼融的初衷。

“师父要你端药来？”疑问令她问了出来。向来沉凝的面孔，只有自己明白又添了些许冰寒，但她不相信。

任何人都不敢在这张严峻的面孔下说谎，心慌意乱的连丽秋也不敢扯她原本要说的谎：

“不！煦哥哥与他大哥有事谈去了，我见他忙，便帮他将火炉上的药汁倒来给你——”

“多谢，可以请走了。”再扫了眼地上的药渍破碗，她率先要往外头走去。

“叶姑娘，请留步。”赶忙冲到叶盼融身前，又因惧怕她腰间的剑而隔开好几步的距离。

叶盼融不语直视，等她说明真正来意。

吞了几口口水，连丽秋仍硬是逼自己开口。不要害怕这么一张冰脸，她必须拯救自己的幸福。时光不饶人，她已不堪蹉跎。

“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们名为师徒，但内情不单纯。下人有说外头的一些传闻，你…

…是爱着煦哥哥的，对吧？今日我想告诉你，我并不介意与你共事一夫，因为我们都深爱着一个男人，应当以姊妹相处。我想这些年来，你陪在煦哥哥身边，也是劳苦功高。”

这个女人在说些什么？她到底以为她知道些什么？

与所有无知的江湖人想法一样，认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何能不动欲念，往红被中翻滚？

只要是人，哪做得来正人君子的行为！少年师父与美貌徒弟，唯一的结果便是逆伦得一塌糊涂。外人这般想无妨，怎奈身为白煦未婚妻的人，亦作如是想？

这女子实在是配不上白煦那样风光霁月的磊落男子呀！只能说她幸运吧！但她叶盼融早已没心思与这名未来师母亲近。敬白煦如父，然则面对他的妻室，只怕是永生不见为宜。

淡漠地扫了连丽秋一眼，即大步走开了去；对她，已不再有理会的心情。

“等等！”连丽秋心颤地猜测这小女孩不会想独占白煦一人吧？不，她不允许！虽然容貌比不上叶盼融，但她总也是白煦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摆低姿态，不代表软弱好欺负。“你别走！告诉我你的想法——”她抓住她的手。

“滚开！”从不让任何人近身的反射动作，致使她甩开抓向她的手，将人给挥倒在地。

在连丽秋的痛呼中，叶盼融看到白煦正往她这边走来，不待她开口，连丽秋已然如乳燕投林，飞奔向他的方向泣诉：“煦哥哥——”

白煦扶住连丽秋微颤的身躯，眼光看向爱徒：

“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不小心跌破了药，一时难过，便哭了。”

原来尚未煎好的药，被人端来这儿了！白煦忍住突生的一股气，平静地说着：

“连姑娘，未告知于我，就端药而来，是怕当危险的事。有些药不仅要照应火候，也要煎至一定的分量才能使药效做最大的发挥；有时未煎好的药汁喝了，反而有害。今日这碗药汁尚须再加三味药煎上两次，幸好盼融没喝，否则岂不前功尽弃了？”

温和而严正的数落，顿时弄得连丽秋里外不是人，她的——反倒成了无知的莽撞。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因为你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徒弟，我地想尽一分心……”

她只好又哭了。

叶盼融无视他们之间的交谈，更不愿多待一分，转身要走，但被白煦拉住手臂：

“等等！盼融，今日有事吗？”

“出去走走。”她看向他那一泓温柔，心中的冰寒也褪了许多。

“大哥刚才招呼大夥一同去‘千桃山’赏春花，适巧四大公子与玉姑娘也同来拜访，你愿不愿一同去？”

她想拒绝的言语堵在喉头，望着白煦眼中些许的企盼……想到来到山这些日子，她在外头的时间比在里头多；而师父又因十年未归，被双亲带着到处会亲友，相处的时间稀少，一如各自行走江湖时。

于是她点头：“一同去。”

白煦怜爱地拂开贴在她额上的发丝。“好孩子。”每天只有些许时光的相处，令他益加想念她。想知道她是否舒适、是否又胡思乱想，或是否又出去行侠仗义了。每当两人近在咫尺时，他总是挂念她种种。

“对呀！一同去才热闹。”连丽秋伸手勾住白煦另一只手臂。

白煦轻轻拿开她手：

“连姑娘，授受不亲，白煦唐突了。我们两人年纪未差上半载，无须称兄道妹，直呼在下姓名即可。”

“大嫂也是这般称呼大哥的，咱们何须拘礼？”连丽秋直接反驳：“我们也是自己人了。”

白煦讶然了半晌，不知如何以对才能不失礼，也不伤人。

幸而不耐久候的白熙已派仆人前来唤人，白煦没再多说什么，只道：

“出发吧！让客人久等了不好。”习惯性牵住叶盼融小手，就要走向前厅。

连丽秋不甚聪明地发出妒语：

“男女之防，怎么不见用于叶姑娘身上？难道她不算是女人？”

白煦隐忍不住，沉下俊脸道：

“连姑娘，你实不该语出恶言！盼融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无须以世俗眼光待之，希望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况且，你我之间是怎么回事，你心中自当计量。”

一贯的温文不代表完全没脾气。若不是连丽秋一再出口恶言，并且针对叶盼融，他是无所谓的。她可以对他存有心计，但不该波及无辜旁人，尤其是他最想好生疼惜的人儿。

然则连丽秋死命相中这唯一良人，岂肯放手？她也没太多慧心解意去思索迂回的良谋，冲口叫着：

“如果你放不下她，我愿意与她共事一夫！”

“荒唐！”沉喝而出，连白煦也震惊自己会如此狂怒冲天。

不是凶神恶煞的面孔，却也吓哭了连丽秋！终于知道自己的行为已将斯文男人惹到了极限……但她没说错什么话，男人不是喜爱享齐人之福的吗？

叶盼融也被白煦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失去温文气度的师父；然而一旦有人意有所指地侮辱他们师徒的关系，却会使他温文尽失，反应无比剧烈。

“师父。”她伸出手，轻贴上白煦胸膛。

白煦闭上眼好一会，举手覆住她的手，看向连丽秋：

“抱歉，在下失礼了！有些话相当伤人，出口之前应当三思之好，希望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许多状似无心的话，往往伤人至极，不能因一时快意，便不负责任地脱口而出。千桃山之行，我想你还是别去了吧！”

望着白煦趋于和缓的面孔，连丽秋壮起胆子问：

“为什么我不能去？”

“你今日的厥辞只说与我们师徒听到，在下尚可容忍；然而大庭广众之下，若再无状陈述、毁人名节，将要如何弥补？你身为女子，应当明白名节的重要，又何苦践踏于其他女子？你还是留下吧！”

无意再多言，伴着叶盼融走出厢院，留下呆立震惊的连丽秋。心急于自己名分恐难固，却也不敢造次地违逆白煦，硬说要跟去的话。若是惹他厌极，怎么顺利当上二少奶奶？十年虚度青春又如何？白家上下仍是全心向自己人，哪怜惜得了她？她太明白世情冷暖的道理了。

只是……共事一夫为何会惹怒白煦？难不成他要叶盼融而不要她？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７章

“千桃山”的景致是开阳一绝，尤其在春秋雨季，引得骚人墨客竞相来此吟咏诗词。有姹紫嫣红的香花开满遍野，千万株桃花错落有致地绽放在尖削的山形之间，由山峰垂至谷渊之地，净是无边桃春丽色。千桃山的美在香花、在险峻的山形，交错成柔与刚的对比，惊叹了每一双眼。

今日风寒了些许，游人稀少，但寒风吹拂桃花落成雨，美得眩人心魂。不畏寒的人，才有幸观看此美景。

由白熙领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地形陡峭，只有识途老马才懂得挑好路行走。白熙身为开阳人，自是当仁不让。一路上还不时停下来呼喊后方贵客，小心足下。

除了十名奴仆扛着野宴用品之外，一大群游客声势更是浩大。白熙与妻妾、白煦、叶盼融，再加上赵紫姬，以及四名门公子与玉婉儿。

说来也好笑，与名门四公子并称不上熟识，但这次来访，彷如大夥已然熟透，以知交视之。白煦能含笑以对，叶盼融则暗自凝眉，不晓得熟识的速度竟可如此之快！

“白公子，听说你已有未婚妻了，是吗？”将马驱近白煦，玉婉儿尽量低声探问。其实她真的不想再来叼扰他们，只是事情走至此，又跳出一些意外，是她始料未及，便只好厚着脸皮再次出现了。她以为感情上而言，叶盼融会是走得一帆风顺；可惜波折仍是多得令人心惊，最最可惜的是——今日未能一睹白煦未婚妻的庐山真面目。

“玉姑娘这么问，有何指教？”白煦一直不明白，这小女子何以对外人的事兴致勃勃？

依她的伶慧程度，不该是那种好挖人隐私的多舌之人玉婉儿老实回应：

“我以为你是爱着叶姊姊的。”

“我爱她如血亲至宝。”但并非男女之爱……对吧？

“你会娶别个女人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白煦并没有马上回答，低头沉思良久，才缓缓笑道：

“我应该是不会娶任何女子。”

“为什么？”这是她没料到的答案。

“一旦我有了妻小，盼融便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是她世上的唯一亲人。若她终生未遇着深爱的男人，我怎么忍心先她而幸福？”那爱钻牛角尖、又极端偏激的孩子，不会眷恋不属于她的东西，也不与他人分享同一物品，宁割舍，也不占有、不争取。

玉婉儿早知道白煦宅心仁厚到什么地步，但当他侃侃而谈时，仍不免又感动上一回。沉缅在他磊落的光晕中几乎无法自拔，但在感动的同时，仍不免讶异：

“既然以她的幸福为前提，为何没有想过与她结成秦晋之好，共度一生呢？那么，你终生不必担心她过得不好，亦无须与她割舍掉浓厚的情分。”

与盼融成亲！？为何人人都错以为他的用心必得以成亲来回收呢？人与人之间不能纯粹关怀，而非要有个目的来表示圆满吗？多么荒唐！

“在下从未有目的去收养盼融！”他严正声明。

“这已无关乎收养的初衷，而在于如今叶姊姊已届适婚年龄，心境与外貌皆已成熟，您又怎么肯定当年存着的孺慕之变，如今不会转成女对男的倾慕呢？三四年来，冰叶遇过的男人肯定不少，何以她未曾动过心呢？如果不是真正的无情，便是心中有人了，您未曾想过这问题吗？她已不是小孩子了。”一直以来，她便猜测这对师徒的情分由来以久，此刻印证了白煦收养叶盼融的事实，果真是渊远流长。

叶盼融当然不是小孩子了。白煦闪神地回想到当初蒙住眼为叶盼融疗毒时，虽全神贯注于医治，但手下的触感仍不免强烈意识到自己碰触的是一具成熟的少女身躯……鼻息忽尔有些滞塞，不自在地抹去心中差点浮上的绮思与脸上的半丝狼狈。老天爷！他怎能深思这种龌龊事？简直是枉为人师表！

见白煦沉默不回答，玉婉儿想了会又道：

“也许因为你们早已夹杂了太多大浓的情分在互相关怀喜爱着，并不刻意去区分为亲情或爱情或其它种种。我们这些外人是不该硬要排挤掉其它关爱，而硬要以爱情来加诸你们身上，毕竟俊男美女能给人的遐想便是如此这般。只是，今日我太过逾越交情与你谈论这事，无非是希望你们往后仍是在一起。我非常喜爱叶姊姊，也敬佩她的行事作风，希望她日子过得好。我斗胆以为，她的‘好’来自你身上的付出，其他人无法取代。你——从未想过以爱情来看待她吗？”

爱情？那种强烈的占有情感，可以使人彷如飞升云端，亦可使人沉坠黄泉阿鼻，何苦轻易去沾惹？世人可以向往之，却不该太轻易去尝试，也不该想望凡事可以由爱情来解决；何况，这岂是单方面倾心决定便可定论的？

“我不能擅自决定任何事。”他语重心长地说着，不经意回眸看着后方离群独行的爱徒，她也正好看着他。他点头一笑，她的寒色才见稍霁，可见四位名门公子试图引她开口的行为已快惹火她了。他得快些结束与玉婉儿的对话，前去安抚她。私心下，他并不想再由得玉婉儿一再探索，只因这小女子有看穿透人心的慧眼。虽然与她谈话相当有意思，但同时，也一再攻向他不愿深思的问题。

玉婉儿也正看到他欲寻向爱徒的心思，也不愿绊住人，只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付出太多恩情，使你不能妄动，怕成为一种勒索吗？”

聪慧至极的女子，不愧为“应天第一才女”！他没有回答，只是以笑容表示她猜个正着。他十数年来未曾想过其它，更不容许自己去想。他只知道叶盼融极端欠缺温暖，他尽其所能地给予，她的需要是他一心想付出的。

但……如果是爱情呢？真正是他没想过的。

此刻自是，他也不愿去想。

正要驱马回转与爱徒并行，不料前方突然传来白熙心神俱裂的狂吼“赵姑娘！小心！”

众人看到的，是马车上的赵紫姬突然往山谷中跌落！由于马车正要回转过一处艰险的峭壁处，车轮突来一阵颠簸，便将坐在外侧的赵紫姬给甩了下去。

慌乱成一团的队伍中，只见一抹白影如掠光，毫不迟疑地飞纵下山谷是白煦！

“哎呀！二少爷怎么跳下去了？”随行的总管尖呼，端差没昏死过去。

他是有武功的，并且功力深厚。

在几次借石使力飞纵近她身时，面朝上的赵紫姬直直盯着那抹若飞鸿而来的雪白光影，直到他终于抓住她，扛住她下坠的身影；正欲栖身于峭壁上突出的松树往上使力时，赵紫姬条地攻出一掌朝他心口，全然无防的白煦硬生生接下胸口的剧痛，同时颈背上似有尖锐之物刺入，令他霎时吐出一口浊血。

正常受攻击的人在此时早该将怀中罗刹丢开，任其跌落绝谷粉身碎骨；或者功力更上乘的人，早在地出手时便可放下她躲过攻击，但白煦不是任何人，他是下来救人的。含住一口真气，不让血气再倾吐出口，任其在胸臆翻涌创痛，也不让真气流散。右手成拳，将她身躯往上推去，无论如何也要救她一命。

“师父！”功力深厚的叶盼融看到了谷中的情景，立即飞身纵下，与赵紫姬错身而过时，以牙还牙击出一掌，将她更快送上去，也让她受到重创。

无心理会赵紫姬何以不防不守，一心只想救白煦的她，无意以石借力，任自己坠落的速度犹如失足之人，张惶地寻找白煦。

终于在几近山谷底、山涧之上，长着一株强劲的古松，托住了白煦无力自救的身躯。

她缓提真气，让自己坠落的身形渐缓，犹如一只飘落的黑羽毛。她并不确定古松能否托住两人的重量，于是在古松的上方寻了目标，抽出银剑利入岩石之中，剑柄权充立足之处。

她抱扶住自煦，急唤着：

“师父！”为什么他身上全是血？

咳出瘀血，白煦不让自己昏迷，极目看向落下的地方，并不想让叶盼融耗去真气扶他飞上数十丈的高处。刚才赵紫姬动手时，为了怕她被锐石所伤，他以背承受，此刻已是血迹斑斑，哪里舍得爱徒为了攀上去而受折磨？

“咱们到山涧去，比较近些，为师身上有药。”他一向随身带药，全是为叶盼融准备，不料却是用在自己身上了。

她点头，抱住他纵身跃下，只急切想为他身上的伤口包扎，却没有发现自己正泪如雨下……

※ ※ ※

面目全非的背部并不值得忧心，真正伤重的是他胸口的火红掌印；而白煦颈背上有一道伤口，伤口的周围泛着诡异的橘光，那色调似乎正是赵紫姬十指上所涂白蔻丹颜色，小小伤口亦令叶盼融泛着不安。

“师父，这掌印要的何除去？”

“这是‘火砂掌’，下得重些可伤及心脉，使人立即丧命。我想是赵姑娘手下留情了。

”他扯出笑容，伸手拭去她颊边残留的泪，交代道：“刚才吃下续命丹，真气已逐渐可以汇聚。你只须为我护持，让我以内力引动药效，逼出掌印即可。”

“这里不会有人，让徒儿助您一臂之力。”她坚持着，不让受伤的他妄动真气。

“盼……好吧！”她的脆弱与坚持令白煦不忍拒绝。“麻烦你了。”

需要她的帮助，对彼此都是新奇的经验。白煦略为不自在，但叶盼融则是心喜的。

将药物外数与内服之后，她盘坐在他面前，运气于双掌间，平贴向他结实的胸膛，领导他体内的真气与药性，依着他的指示行走各大穴道。

时间不断地流逝，天色由明亮渐渐转向彩霞满布，浑然不觉的叶盼融一心只专注在那顽强的掌印之上，直到掌印转淡，成为寻常的瘀痕之后，白煦以内力将她真气震开，不愿她再浪费内力、损耗精神。

各自运气复原好一晌，叶盼融将师父小心扶趴在草地上，让他头枕着她膝，小心揉抹着药品，医治他背部的伤口。

“我们回去了吧！”白煦自觉身体已无大碍，直要起身，强振疲累的身体。

她阻止他：

“再休息一会，不急！您的背上仍在流血。”

“但家里的人会担心。”他抬眼，发现她的泪仍在流，柔声道：“别为我流泪，我不会有事的。”

叶盼融伸手接住晶泪，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流泪……这种属于脆弱象徵的液体，原以为早已远离她冷硬的生命；然而恐惧失去仅有亲人的心绪波涌，终究止不住珠泪溢满成串。再厚硬的外壳，仍是包容着柔软的心。

“我要她死！”泪已止，眼中抹上了肃杀。

“不要这么做。”他阻止。

但她不回应，眼中的坚决未曾更改。

白煦握住她双手：

“那赵姑娘已手下留情了。”

“感激她伤你不深吗？”她讥言：“她落谷便是要引师父救人，趁机伤害。”而她不会饶过伤害她至亲的人。

白煦摇头，回想着某些令他百思不解的片断……在赵紫姬伤他那一刻，她的表情浮着柔和，化去了原来的冷意，并且几乎无意遁逃，等待着他的伤害或——同归于尽。

为什么呢？那时她心中在想什么？

无法想清，且不深想，此刻只盼能打消叶盼融的复仇心，他道：

“答应为师这一次吧，好吗？”

“过分的宽容反是放纵罪恶横行。”她狠心拒绝他的要求。

“如果这仇非报不可，让为师自行处理吧！”

顿了许久，她才咬牙点头：

“好。但如果再有第二次，我必定杀了她！”望着师父疲惫的脸色，不忍再违逆惹他伤神。“休息吧！师父。晚些我们再回去。”轻拂他睡穴，他放心地沉睡入梦乡。

几颗星子在晚霞中眨眼，凉风习习而来，颇有寒意。她小心将披风盖住他伤背，顺道拂开他肩背上的发丝。做完所有可做的事之后，双手却无法移开他俊逸的面庞。这人——是她的至亲，她的师父，终生不变的依偎，却不会属于她，不是她能独占的人中龙凤。

绝望的未来使她冲动，至少至少，此刻他是真正属于她一人的，不仅是师，不仅是父，亦是——爱人。

她低俯面孔，虔诚地亲吻他的额、他的肩、他的鼻端、他的面孔与——他的唇。

虽清涩如靖蜒点水而过，但震撼感受依然跃上心头。一亲一吻间，全是密密切切的浓情依恋；从自欺中，寻求绝望的餍足。

某种程度上而言，她已得到了他。

悲凉而冷肃的心思与全神贯汪的凝视，使她忘了注意周遭可能隐伏着危险。

一双蛰狂如狼的眼，眨了眨眼地凝视着他们。或许是这一双眼的主人功力太过高深，也或许是叶盼融的疏忽，竟然让她被观察了良久仍无所觉。

夜幕逐渐拢上，星辰稀落；而山谷下的人们，一迳的寂寥，无觉可能会有的危机……

※ ※ ※

第二日清晨，当白熙彻夜令人往山谷下救人，兵分三路寻找，白煦恰巧在半路上与他们会合。

没有众人预料的粉身碎骨，亦没有重大的伤势。白煦只道背部受了擦伤，并无大碍。他也无心太过详细诉说，一心只想回山庄与父母道平安，任凭众人猜测他的安全来自武艺高强的女徒守护所致。

寻常人可以轻易瞒过，却瞒不过昨日亦在场的四大公子与玉婉儿。

能轻易跳下绝谷，在半空中使力送人平安上来，若非有绝顶武功，早已粉身碎骨，更遑论救人。

莫怪众娇客们全以异样眼光看待斯文儒雅的白煦，传出去是何等惊世骇人的大消息啊！

那么一来，白煦当真是叶盼融“名副其实”的师父了！

多少诽谤的臆测危及他们师徒的名声，全因世人质疑白煦为人师的真实性。他们的不言不语、不作解释，更让心存歪念的人大肆渲染他们之间的暧昧。

然而，真正的事实便是事实，他确实是叶盼融的师父。恐怕江湖上又会有更多话题可以谈论与臆测了，其中更不乏人人都想知道的一件事——白煦师承何人？以他的身家背景而言，他不该是会高深武的人呀！

一同回到山庄，除了忧火如焚的白老夫妇之外，更有一位泣不成声、直往白煦身畔偎去的未婚妻，场面煞是热闹。

混乱的现象，无人注意现场外边其他人的小动作。

叶盼融悄然退下，然而才走出大厅门口，便被南宫卓唤住：“叶姑娘，请留步。”

其余三公子也跟了出来。

叶盼融神色略为不耐，仍是止步，冷然地等他们开口。但如果他们期盼由她身上满足他们自身的好奇心，他们可就打错算盘了。

“在下最近得知一项消息，原本仍质疑它的真实性，但昨日你与白公子落下山谷之后，又送了赵姑娘上来，方才记起，那位赵紫姬应该便是楚狂人的手下。如此一来，传闻楚狂人盯上了你，可能不是误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若不是为了心悬这件事，南宫卓可没脸在上次不欢而散后，再硬来此叼扰。倾慕是一回事，无端地死皮赖脸又如何做得来。就连向来急躁的慕容慎文，也做不出这种事吧！何况当初便是他惹出的事端。

其他江湖人对叶盼融有所图谋尚可置之不理，但传闻是楚狂人，那么她一定得放在心上才行，这人是轻敌不得的。十数年来，楚狂人不能说作恶多端，只是一旦他有兴趣的事，一定会做到底，毁人与被毁，都会不顾一切去做。

他并不求取某件事做完后的价值，更不要求一定要有什么结果。他只是突然兴起，就去做了。

关于楚狂人的传闻听得令人心惊：他可以为了印证其师父所言“青出于蓝”而追杀之，将授他武艺的人打落山谷，才确定自己果真是青出于蓝。大不孝的杀师理由，竟只为此。

八年前，他兴起猎虎活动。听说“勇林山”内有虎穴，他去了；但不是率人入林打虎，而是放数十把火将一座山烧了十天十夜，由所有奔逃出来的飞禽走兽中去猎虎，也从灰烬中去清点。

果真有十来只猛虎，知道了数目，也就算尽兴了，没带走半张名贵的虎皮或什么珍禽异兽；留下的，是至今仍光秃一片的勇林山以及猎户门视若珍宝的虎咽。

光这两件说得出的传闻，便足以使人不寒而栗，凡是江湖人应多少都有所听闻。

也因此所有人都相信，任何成为楚狂人目标物的人或事，便注定了会被毁灭的下场。

叶盼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自她出道以来，还不曾听闻过此人干过什么天理不容的大事，只因楚狂人并非躁进之人；反之，他十分地疏赖，每一次拘轰烈都间隔了许多年，也不见得针对“人”去尽兴，她自是不放在心上。

此刻南宫卓热心地告知，也引不起她的担心。她一心挂记着的，是昨日出手伤害白煦的人。

“赵紫姬？”她记忆中，并无对这人名的印象。

明白她想知道的，唐浚开口告知：

“十五年前，‘秘媚门’被楚狂人一夕之间灭掉，原因在于当时秘媚门主赵珩姬心仪于他。为了招他为婿，使尽了秘媚门的法宝。楚狂人奇迹地不受媚药所害，但烦于女子纠缠，索性灭门了事。当年秘媚门唯一幸存的只有十五岁的赵紫姻与媚门制药长老。不仅要赵紫姬学会秘药的种种，也派其他高手调教，因为他要赵紫姬无时无刻找机会刺杀他。”这段往事，又扯出楚狂人一段事迹。

“十五年来，赵紫姬共刺杀过他一千两百次，直到最近五年，她才收手。也许自知一辈子打不过他，也许不愿再成为他的娱乐节目之一。三年前，她广招女徒，再度成立秘媚门，如今已有小有气候。秘媚门擅制迷魂药，连我四川唐门亦不敢小觑。所制迷药共有三百种以上，药性有歹毒到体肤一碰立即毙命，也有长期性蛰伏，状似逐渐病重而亡；更有摄魂夺魄与淫药，连我唐门亦辨不出何药所制。”

如果唐浚不说出来，恐怕世人早已忘了秘媚门的厉害与赵紫姬的来历，更不会轻易知晓借住白宅这名谜样美女的身分。毕竟事已多年，何况赵紫姬这人并不在江湖上露脸，其势力又早已瓦解。

会密切注意的当然就是相同以各式毒乐、迷药见长，并立于宗师之地位的唐门会记载并且注意了。

叶盼融凝注双眉，问道：

“你对所有迷药都知晓？”

她会出口探问，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唐浚更是受宠若惊，赶忙应道：

“八成以上都知道。”

“伤口周围泛橙橘萤光，是何物所致？”

“有三种药物会产生这种颜色。一是‘千里飘香’，属于跟踪其人行迹使用，下药的人在十日内都可掌握其行踪，无论相隔多远；药物的颜色会往第十一天消失。再是‘摄魂散’，橙光色会一日一日地在体层上扩大范围；而被下药之人的意识会日渐迷茫，不是死亡，便是成为下药人的傀儡。最后一种，是媚药，下药三个时辰后橙光会消失，其药性是长期而渐进的，而且绝非只与人交合便可解，我唐门尚未找出解法。唯一遭受此毒迫害而安然无恙的，只有楚狂人一人，但无从得知他用什么灵药来解。这种迷药，叫做‘日久生情’。”

叶盼融冰冷的面孔未有变化，一颗心却早已翻涌：

“如果没有解药呢？”

“少则三个月，功力深厚者半年，全身气血逆冲而亡。”唐浚说完，心中不免好奇冰叶何以独独关注这问题。但他并不喜多舌，便没问了。

“如果有在下使得上力的地方，尽管吩咐！”

“谢过。”她应着，但语气中已表明她绝不叼扰别人的拒意。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疑问：赵紫姬的目的是什么？

※ ※ ※

目的是什么？

坠谷事件至今已有三天，叶盼融没有找上她，白煦也没有找上她，就连——楚狂人亦不曾前来询问她动手的原因。赵紫姬这些天以来，过得意料之外地安宁清闲。

她以为至少会与叶盼融交上一次手。

探手抚向受创的胸口。依当时她只出手三成的力道而已，却仍能令自己元气大伤，可见叶盼融的身手只会比她好，而不是比较差。

“秘媚”的独门伤药使她今日已恢复泰半，否则依一些平庸大夫开来的药疗养，非病上半年不可。

遗憾呀！落谷那一瞬间，想测的，是白煦的身手。当他毫不迟疑地纵身搭救、搂住她时，想要的，是独占他。共赴黄泉有他为伴，何等幸福啊！

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机会总是错身而过，人的际遇生来便是不同。若强求得来，今日她就不是妒着别人幸运的赵紫姬了。

叶盼融没来寻仇，可能是白煦阻止；而白煦是不会出现，轻易饶她了事。但他不来，不代表她不会过去。在今日身体已无大碍后，她正欲转身走出房间；不料在房间外的庭院，遇见了正向她走来的连丽秋。

连丽秋若有所求的神情，令赵紫姬玩味地看着。侧身依偎在一株柳树旁，等她走近。

“赵姑娘，你今儿个精神好些了吧？”

“托福！”她淡应。

连丽秋急忙说明来意，无心扯更多虚应之辞；而向来不善察言观色的她，也看不出赵紫姬冷淡的眼瞳中映出的是嘲讽之色。

“我……我听大伯说，上回大嫂受风寒，吃了你两帖药，马上生龙活虎。我竟不知道你懂医术，真的好厉害！你是懂很多药性的，对吧？”事实上，她心中根本是认定了才来。

“略通歧黄，不代表可以帮上你的忙。”

她怎么知道她有所求？

“很简单的，我……就直说了吧！”连丽秋一心一意地陈述着自己苦思了三天的话：“是这样的，公婆说，下个月要将我与煦哥哥的婚事办一办。日前，我由他口中约略得知……

似乎……不大知晓男女之事那档子事。所以，我在想，如果洞房之夜能有一些药物来忙，会比较好一些。你可不可以开一帖壮阳的药方子给我，当然你手中有药则更好了。我们是好姊妹，我才不知羞地要求，千万可别告知第三人哩！”

无知又可悲的女人！

白煦若真的娶了她，生活将会是一连串的悲剧。

赵紫姬不免要惊讶了！天下人或许不知道白煦是武功高强之人，但却不会不知道白煦天资聪颖，且学富五车，对任何一种知识都有涉猎与精研，尤其在医术上颇具知名。懂医的男人会不知道床第之事是怎么回事？

这连丽秋，何等的无知！自欺尚可，妄想欺人，可真会贻笑大方了！

“你一定能帮我的，对吧？”见赵紫姬不语，她急切又道。

“我会帮你的。”她的回答意有所指，甚至有些阴沉。可惜平凡浅识如连丽秋，无法察觉。

“那太好了！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得寸进尺得咄咄逼人，显见她的着急。

赵紫姬轻松而状似不经心地问：

“那白涛怎么办？”

喝！心口猛然剧烈蹦跳，连丽秋只能惊疑不定地低叫：

“什……什么怎么办？”

“没呀！我见白三少爷颇倾慕你。如果你成了二少奶奶，他一定会十分伤心。”

原来她只是这个意思！连丽秋好生放心，挥着手，面孔挟三分轻鄙：

“毛头小子总是这样的。哪天他娶妻就会忘掉了，何况我是他二嫂，他真的不该妄想的。”突然觉得与赵紫姬谈话有压迫感，渐渐感到有丝怕，佯看了下天色，道：“好了，我得回去了，我想煦哥哥也该醒来了。男人哪！还是需要有女人在一旁服侍，才会有好身体。我什么时候可以来拿药呢？”

“我会送过去。”

“那好。”她点点头，转身使要走。

赵紫姬见她走开了好几步，才问：

“你爱白煦吗？”

“我当然爱他！他是我今生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她笑得面孔满是得意，脚步更形轻快，转眼间已然走远。

“爱吗？爱的形成固然是因为某种有所求而来；然而纯粹地重貌、重财、重利，索取经由爱而来的物质上满足而言，却是人亵渎爱的本身。不，你不爱他！”

然而，她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

白煦的存在，会令渴盼他的女子自惭形秽，但又令人明知不可为而硬要为之。

仰起下巴，她仍是决定面对白煦。

而，她会给连丽秋她要的东西的。只怕事后，她会宁愿这辈子从未活过这一遭啊……

第８章

若不是白老夫妇视白煦的伤痕为无与伦比的巨创，硬是压人在床，要求长期休养的话，今日白煦该是可以过回日常生活的，而非被一群奴仆轮着看护，捧药端水的。

幸好有众多书册可排遣时光；然而真正教他万般悬念的，却是爱徒三日以来都没出现。

探病人川流不息，他真正挂心的人儿，连衣角也吝于出现。白宅内的下人传得可难听了，都说她狼心狗肺、铁石心肠，才对师父不加闻问、不理死活。

当然，人们都是这样的，一迳地捧，或一迳地贬，全是凑兴而已。

会这般的想她，也着实令自己意外。想想在今年以前，他们师徒向来各自行走大江南北，一隔千万里也不曾牵念或有非见不可的相思。今日才三天未见，怎么会想成这般？

有许多事必须得妥善处理，然而他竟只是想见叶盼融。听说她三日未回山庄，是否又去抓坏人了呢？

才想着呢！恍然由书中抬头，一抹黑色衣袂便已由窗口逸入。

“盼融！”他温柔而欣喜地低唤。

叶盼融搂抱住他，并且顺便检查他颈后的伤口。那橘亮色已不见了，恐怕当真是“日久生情”。那赵紫姬想得到师父吗？那为何又要伤他？

“忘了？发呆啊？”他放开她，轻拍她沉思的面孔。冷凝的面容，依然动人心魄的美丽。

“师父，您对媚药可有研究？”

“没有。怎么会问这个？”他会学医，都是为了爱徒，研究的自是刀伤毒伤之类的疗法。难不成……日后他也得往媚药那边去研习了？他急问：“盼融，是不是有人对你乱来？”

一股怒意反常地波涌而上。他不容许有人对她乱来，尤其在垂涎她身体这件事上头！

“目前没有。但我发现赵紫姬在您身上放了一味‘日久生情’的媚药，无人可解。”三日来她走访一些名医，却无法得到助益，只因这种不是寻常的媚药，甚至有人根本不知道有这种奇特的媚药。

而知道的人，也不十分明白发作时是什么情况，又必须怎么去解。

“是吗？但为师运功时，并无不妥之处。”知道不是叶盼融被下药，他才放下一颗心。

“如果赵姑娘对我下了药，而初时并不觉有何不适，便代表这种药的效用期长，一时半刻不会有事。趁这段期间，我会多研究的，你别担心。瞧你，满面风霜，这三日奔波了不少地方吧？傻孩子，应以照顾好自己为要事的。”

她无言地又抱紧他，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却怎么也放不下一颗为他焦急的心。他不会明白，她日子过得好或坏、喜或悲，全系乎他的安全快乐与否。如果他有微恙，又怎么期盼她快乐平和地度日呢？

“师父记得的大夫较多，这事让为师自行解决。答应我，别挂心了，好吗？”他抬起她的下巴，要求肯定地答应。见着她脸上新添了几处被树枝划到的细伤口，轻轻搓抚着。

叶盼融并没有答应，只改了话题道：

“您未来的妻子会尽心服侍您吧？”

“为什么这么问？”

“您该拥有最好的。”

“你已是最好的了，为师怕再也找不到更出色女子了。”他笑着摇头。

心口怦然一跳！明知他说的是溢美之辞，但他澄澈的黑胖容不得半丝虚伪做作。他只是太善良了，才会看不清他人的丑恶，才会对加害他的人宽容，才会真诚地说她是最好的……

陌生的酸涩又涌上眼眶，为什么又想流泪了？

白煦担忧地低呼：

“怎么了？哪儿受伤了呢？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甩甩头，抑制了情潮涌动之后，才又看向他：

“没事。我只觉得，世间再不会有人如你对我这么好了。”

“不。真正了解你的人，都会喜爱你，想对你好。只是你将心封闭，不让外人有机可乘。”

“我不要第二个人对我好。”

“有一天，当师父给予的温情令你觉得不足时，你会知道，有一种撼动人心的情感，才是你今生最需要的，到时师父可要嘲笑你喽！”他哄着她，笑着，也轻轻摇着她孤单的身子，任凭落寞供自己独尝。

而他怀中的叶盼融，也只能埋进自己的脸，不让他看到她掩不住的绝望与悲哀。

不会了，不会再有别人了。她今生最需要的，也正是她要不起的。

但……只要一时一刻也好，就让她偷取一些时光吧……

“倦了吗？”他轻问，不免猜想她可能三天三夜地奔波，都未曾合眼。

她不敢抬眼，只是点头。

“到床上小眠一会吧！”他将她带到床上。

“我回房——”她并不坚持。

“不，让为师重温照顾你的那段时光吧！”他为她盖上暖被，眼中满是回忆：“啊！还记得当时你甚至不及我的腰高哩！大火害得你不能睡，一睡又陷入恶梦，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抱着你睡，也被你踢咬得伤痕累累；一旦入睡，反而手脚全锁在我身上，若拉开，会令你在睡梦中颤抖流泪不止……此刻，你已亭亭玉立了，也忘了是什么时候你不再同我睡。”

握住她手，絮絮着共同的回忆，一开闸便停不了。

她记得的。十二岁那年，癸水初来，疼得冷汗直冒，又被源源不绝流出的血水吓得无措！羞惭与恐惧使她哭闹，并且无状地踢打白煦，将他锁在大门外承受冰雪加身，几乎没染上重病。尔后，他们不曾同榻而眠。白煦只庆幸地以为她已能忘掉家破人亡的梦魇，不再需要有温暖的胸膛替她驱逐恶梦与恐惧，但她却在那年明白自己已成为少女的事实。

共枕而眠的时光，不会再有了。

在他温柔的守护下，她带着自身的遗憾入眠……

※ ※ ※

“二哥！请你成全我！”

莽撞急切的语调，与一冲进来便下跪磕头的身躯，着实令白煦讶然不已！

放下仆人端来的补药，连忙扶起小弟：

“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如果二哥帮得上忙，必定全力相助。”叶盼融尚在内室沉睡呢！可别让白涛的大嗓门扰醒了才好。

但白涛死不起身，非要得到原谅与成全不可：

“不，我不起来，我罪该万死！可是我仍厚着脸皮希望二哥先答应了，我才会起身。”

如果他不能得到全宅最善良，且最受宠的二哥支持，那么他与连丽秋的未来，怕是会被当成奸夫淫妇，活活给打死了。

“涛儿，起来吧！除了天地父母之外，不该轻易向任何人曲膝。”伸出两指，轻易将白涛硕大的身体提坐在椅子上。他不理会白涛不可思议的表情，再问了一次：

“到底是什么事呢？”

白涛毕竟莽直，不再思索二哥何来“神力”将他提起，便要道明来意；但羞惭使得他吞吞吐吐，无法立即导出重点：“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但是感情的事本是不由人的，何况你一直没有回家……我也不是……有心的，我只是……情不自禁。真的，一开始我非常良心不安，但却又无法自拔……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白煦深思着小弟如此吞吐的来由，不免浮出几点可能性；而，归列为需要他原谅的情感事件，只有——连丽秋？

“你恋慕连姑娘，是吗？”依连丽秋一心想与他成亲的情况来猜，小弟应是单相思了。

“不！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我们已有三年感情了！”白涛驳斥着：“我们一直在苦恼要怎么向你开口，丽秋只会叫我忍耐，等最好的时机，她会向你开口，但我知道她没那个胆！

再不说，你们就要成亲了。二哥，请你原谅我们、成全我们！我也只敢来对你说。倘若爹与大娘、大哥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

“你怎么这般糊涂！”或许白涛与连丽秋的恋情对他而言是好消息，但白煦一心想到的是日后他们会被世人所鄙弃的情景。尽管家人皆成全了他们，但成全不代表原谅或接受。“通奸”、“逆伦”的罪名，会压在他们身上直至千秋万世。

才二十一岁的白涛，并无远行的勇气，相信连丽秋更无吃苦的打算；于是他们希望得到原谅，并且依然过着原本轻松宽裕的生活，何等的浅见无知啊！[奇书网 Www.qinkan.net]

思及此，白煦面孔沉凝，比起委婉拒绝连丽秋更令他担心的是——他们将自己逼入绝境而不自知。他知道他不会娶连丽秋，但……并不感恩上天给了他绝佳的退婚藉口。

白极大小，没见过世面，又不懂人情世故，可以原谅。唉！可又哪里舍得责备连丽秋有这种行为呢？初恋情人一去不返，有个未婚夫也只是挂名，镇日守在深闺，担忧着无名无分无依地孤老一生，一旦有机会摆脱困境，她岂有不加紧把握的道理？

没机会另觅他人，白宅内，除了年少单纯的白涛，还能有谁可以依附？但，她为何从未想过可能必须承担的可怕后果呢？

“二哥！你开口呀！求你别生气！”

“涛弟，二哥能原谅你，但亲人呢？外人呢？爹是何等注重名声的人。虽然现在当家的是大哥，而大哥生性风流，但他与爹相同地保守。何况行走商场，容不得丑事外扬坏了咱们生意，让大哥抬不起头。二哥也可以促成你们俩成亲，但却保证不了日后会有平静的生活，你想过吗？”

他的分析，却只令白涛惊疑不定地列为怪罪的藉口：

“你不懂的！你没爱过人，你怎么会懂我的感觉？要去爱一个人时，净想着种种世俗看法，哪叫真爱？如果你懂爱，就会原谅我！二哥！”

懂爱？以“爱”为名，便可为所欲为了吗？任何一种自私行为的不可饶恕，便在于伤害到他人，无视别人痛苦而方便自己，为自己找千百个理由脱罪，终究难掩任性的行为造成了他人困扰的事实。

“除了原谅你、成全你之外呢？还要二哥做什么？”不忍苛责，却也不愿见他永远陷入被鄙视的痛苦中。然而，他当真无法想出十全十美的方法，让每一个人都不受伤害地平定下这一档子事。

“请二哥帮我说服参与大哥，其它我不求了。”在他天真的世界中，一旦最敬畏的人应允了，便代表他有美满的未来可过。认为白煦提出的问题全是杞人忧天的恫吓之论，他并不以为然。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如果白宅主事人大力反对，并且坚持将他们打死以正名声的话，必是来自诸多外界给予的压力，令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二哥！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话完又扑身想趴在地上不起。

“你马上滚！”

冷然如霜的声音来自通往内室的入口。一抹黑影不知何时沉重地溢成明亮室内的唯一暗处，直往人的心口涌上，是股源源不尽的黑色压力。自然，也凝结住了白涛的激狂与噪耳的吼声。

“呀！吵醒你了，真抱歉！”白煦走向她：“如果怕吵，不如先回你房间再睡上一会，晚膳时，我过去陪你一同吃。”

她冷淡的眼中挟三分责难，扫过白煦一眼后，又看向白涛：“他走，我才走。”

“你凭什——”

白涛的叫嚣没有机会发挥完，叶盼融化成一道惊鸿冲向他；而他的眼连眨也没存，便发现自己身体重重地往门外飞去——而奇异的是，更快的白影欺身于他身后，扶住他衣领，使他平安着地，无一丝损伤。但双腿却是便不上力，软绵绵地跪在地上……怎……怎么回事？

“盼融！”白煦出口责备，但语气仍是温和自持。见叶盼融一脸崛强地侧开了面孔，他只好同小弟道：“涛弟，你先回房去，明日二哥会找你谈。”

浑浑噩噩的白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虚软而尽其所能地小碎步连滚带爬离开白煦的院落。

叶盼融将她未消尽的怒气付诸一拳，猛力击向石柱，掌场敲碎了一角，也令自己血流不止。

“别——”白煦真的生气了，但仍是以治她的伤口为要事。要训她不爱惜自己，则得延后再说。

叶盼融将右手背在身后，退开一大步。

“我立即离开这里。”

“先让我看你的手。”他跨了一步，人已在她身前，但她又要退开，他索性搂住她，语气疲惫：“别对我使性子，尤其在你受伤时，更不要。”

“我讨厌你对待事情的方式。”她冷道。

“孩子——”他叹息：“如果讨厌师父，该出气的对象是我，而不是找石柱来自残。”

“你的‘好’难道永无止境吗？”她低吼，理不清心中波涌的是怨、是妒。

他将她抱入内室，在为她涂药时，才轻柔道：

“我并不好，否则早应该做好每件事，而不是让人来乞求。如果我好，我不会让你养成冰冷性情，对人世存着嘲弄与冷然。”

“不讨喜的天性没人改得了。”她知道自己拖累白煦良多。

“不是不讨喜，只是不善表达，也不屑表达。盼融，你不能一旦认定别人有害于我，便出手伤人，那会令我愧疚的，明白吗？”

“我知道我没资格。”她要抽回手，但白煦仍坚持且轻柔地握住她。

“你绝对有资格，但我希望你以后别以激烈手段处理事情。”

她并没有再谈下去，沉默地看着他的手，心中有结，却艰难地无法吐出；但，他是白煦，她最重要的人，她不要他因成全别人而委屈自己。

“如果你依然娶她，我会恨你；但若你成全他们，并且扛下所有责任，我也不会原谅你。”

白煦改坐在床沿上与她更近地对视。这是很奇特的经验，她一心想保护他，而不许他对人过分宽容。以往，总是他在担忧她的，不曾想过会有今日的情况——也会有她为他担心的一天。

她当然是关心他的，但依她冷淡的天性，绝不会对人过分要求，或在肢体上有所动作；会令她这么说，实在意外。叶盼融甚至提到“恨”……

“恨吗？”他轻笑，突然发现她会用这强烈的字眼只是在威胁——无法付诸实行的那一种，这孩子太关心他了。

不知因羞或恼，她面孔更冷：

“我要走了。”

“不，再待些天吧！”他拉住她要离开的身子：“我订了些药材……”不知为何，突来一股动念，令他原本澄明的眼波，只怔怔停驻在她朱唇上……靠得太近了！但他们向来靠得极近，为何他意识突地浮来情念？居然……想一亲芳泽……

不！他摇头。然而，存心的拒绝意念却引来胸口一阵椎疼，并且逐渐加强他急闭上眼。

“师父？”叶盼融只见他脸色有丝泛白。“伤口疼吗？”

“是……”他没张开眼，身子往床柱靠丢，压抑着痛楚，不让她窥探他没来由的创疼。

“不碍事的，你回房休息，明日我会过去找你。”

“我扶你躺好。”她趋前搂住他肩，但他的虚软令地出乎意料。当他颐长的身躯往床上倒去时，她来不及收手，让他背脊压住她环住的双手。在身形不稳之下，她整个人跌趴在他身上。

“盼融？”他努力睁开眼，看入她尴尬又力持冷然的眸中。“抱歉——”他伸手扶向她肩，然而冷汗却因痛楚而冒得更凶。他的意识想搂紧她，但他的理智不肯屈服。此刻他才略为感受到自己中了淫药的事实，只是……这种药性的引发因何而来？

他的掌心像火红的烙铁。

叶盼融心口猛地一跳！没顺着他双手的推力而移动身子，急急问：

“师父！您怎么了？”他并不像是伤口疼，背部的伤口不会让他疼得发抖，或令他双手火烫。

“没事。”他咬牙，抑制到口的低喘：“离开我！”他使力支起上身，想推开她，将她推离到他伤害不到的范围——但，急切的行为往往会产生谬误，何况他面对的是武艺精湛的爱徒。

他要推开她，而她更往他怀中靠去，想知道他是否有其它地方受伤了。一来一回之间，她上仰的面庞使她冰冷的红唇刷过他过分火热的下唇，然后，所有动作因这雷殛的一刻静止！

那……那是什么？

他讶异得甚至没发现剧痛的胸口渐渐平缓了撕扯的频率；而她咬住了下唇，眼中交织涌现的是退怯与不顾一切的神情。

她的冰唇竟能感受到温度的印染，并且……涌上躁意！

突地，她又将唇准确地与他贴合一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是她急欲索取，来自唇与唇的传递之间……

白煦震惊得无法立即反应，也——不能立即反应。他的心鼓动着他的给予与掠取，那是……怎么一回事呢？她青涩得只懂印上唇，却不懂何谓“亲吻”——那种经由吸吭与蠕动的过程。但，人是有本能的！犹如婴儿甫出生，便知晓寻求哺喂一般。

他轻吮了下，又吮了下，疼痛不知因何远离，彷佛像是前辈子的记忆一般模糊，也不被挂忿了。他只是习惯性地给予，也不习惯地去做着掠取冰冷与芳甜的行为……

直到再度迎视了那双黑眸，他才发现自己适才做了什么，他轻薄了他视之如儿的爱徒！

“盼——”低哑的声音无法顺利成言。

轰然而上的艳红迅速地布满她原本冰冷苍白的脸，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厚颜得该死！重推开他的身，她使轻功飞纵出窗口，消失在不知何时已染遍了澄光的暮色中……

※ ※ ※

是时候了！该看的戏也看够了。他要的女人，也终将屈于他，并且一辈子栖息在他胸膛中。

楚狂人始终追随在叶盼融身后十丈处，不算太远的距离，却没让她发现。除了她本身处在极为无措激狂的心绪里，无暇它顾之外；也当说楚狂人高深的武功修为精到倘若存心不让人察觉，他人绝无法发现的地步。

她奔出追风山庄之后不曾停下来过，时而拔腿狂奔、时而提气飞纵，将自己弄得筋疲力竭，累得连思考也无能为力时，这种折磨才会终止。

然而思绪并非如同体力，一旦告罄，即可倒下不省人事。它是不分疲累与日夜，非要转动不可的情绪。

星月迷蒙，存心不理会奔跑路径的举动，令她来到不知名的密林中。

狂喘地停下脚步，因为奔跑并没有用，她满脑子全是黄昏时自己大胆无耻的举动！她没有比连丽秋好到哪里去，否则她不会让自己爱意倾泻于一瞬间。多少次告诉自己根本配不上，千万不可形诸于外，造成师父的困扰，但她仍是做了！与其他女人卑鄙手段有何不同？

最最折磨她的，是他的回应，是他习惯给他她要的东西——因为她要，所以他给。

不！不！不！

爱情不该出于温柔的慈悲，他的善良早该有所止境的。那么……那么她的心也不会既羞、又悲、且痛！

“啊——”一声悲怆的清啸，由丹田狂涌而出，勾动体内真气澎湃奔窜，筋脉为之贲张，全身疼得几乎炸成碎片。

一片竹叶凌厉地出她侧方疾射而来，在叶片来近身时，其锐气已然划伤了她左颊，但也只有那么多了。银光条闪，叶片一分为二，分别刺入她身边的树干中，只见得尾端叶柄尚可稍见，叶身全埋人树干中。

她的银剑精确地指向黑暗中楚狂人所站的地方，不言不语亦不多问。来者不善之人，何须知道是谁，终要对决上一回。

“我想，我也给够了你与白煦话别的时光。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楚狂人的女人。

”他走出暗处，微光下依稀见得一张粗犷狂放的面孔，一双眼眸尤其诡谲得吓人！他着一身灰蓝劲装，由身上涌出的是狂且危险的气息。

这便是人人忌惮，且拥有诸多传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楚狂人。

她眉梢未动，眸光依然冷霜满布。已不是春寒料峭时光，她的周身依然只散发冰寒。

“很好，我就要你这种女人。”他拍着手，迳自又热烈她笑道：“看你们这些人演戏，着实好看，几乎要舍不得带走你，让戏唱不下去。可是，我愈来愈讨厌白煦，这辈子从没看过有人可以把伪君子演得那么好的。如果他不是沽名钓誉，便是儒弱无能。如果我生平会迫切想杀掉一个人，恐怕非白煦，而无别人了。”

他的自言自语并没有令叶盼融喝斥或动手。基于多年战斗本能，她察觉了这男人将会是个可怕的对手。她必须全神买汪，不能有一丝浮躁。

“是的，我非杀掉白煦不可。女人们都爱他，他又不可能让每个女人满意，不如杀掉，免得危害世人。不过他毕竟是你师父，如果我让你看到他被杀死的场面是何等不孝的事，你也会很伤心的。所以找带走你之后，才会回来杀他。如果他的功力够好，也不枉我在他身上费了这么多时日。”他又笑了。

“来，跟我走。”

还未见他笑完，便没见到他有移动的迹象；但当他开口时，竟已是将鼻息吐呐在她脸旁。

她迅速挥剑，并以“千影步法”向后退去。多年的江湖经验教会她毫不留情，绝不心软，因此让处于试探的楚狂人在手背上挨了一划。

楚狂人退出她剑气之外，将手背的伤口放在唇上轻舐，带血的唇裂出好大的笑容，眼中更是迸发出浓厚、势在必得的光芒。

“非常好！”

这回他不再是试探，疾冲而来的身形蕴含无与伦比的巨大压力，震得两边树叶如狂风吹掠而过。

她退闪过第一招凌厉攻击，攻多守少。如果周以往，都是以同归于尽的招式去招呼对手，不在乎被伤，只要求对方倒下。

无风自动的树木，因承受不住刀光剑影的气流，而像狂风吹袭，落叶奔成旋风，围在打斗的人四周。

转眼间数百招的对决，叶盼融暂居弱势，出招依然辛辣。她的性格中只有“倒下”，而无“认输”。以往她对付的人之中，亦不乏功力高深之人。她会赢，正因为她有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执着硬气。

突地，她被一道银光贯穿她持刀的右手掌，来不及以左手接刀再攻向楚狂人，她的颈已遭巨力袭击，并连点周身数大穴。

当血丝由口中与手掌中不断流出时，她也已失去意识，倒在黄土中，无法再战。

楚狂人喘息地站在她身旁，紧紧盯视着她美丽的面孔。这一夜，是冰叶行走江湖以来的第一个败仗；但她不会知道，这一役，同时也是楚狂人战得最力竭的一次。当年弑师，也未曾令他战上数百回合。

这是冰叶——真正有实力的侠女！

那么，与白煦交手的时日，开始令他期待了。

好奇怪，他非要白煦死，是因为看不惯他的行为。他这辈子行事方式全以荒诞不经为主，却不曾因极讨厌一个人而动杀念。

楚狂人是个从不分析自己的人。但这一次，他开始分析起自己讨厌情绪的来由了……

是的，因为白煦是个伪君子，彻彻底底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太过天衣无缝的伪君子，他讨厌！

※ ※ ※

在意料之中，白煦次日在客厢房寻不到叶盼融的身影。看来，她需要更多时间来冷静，他只期盼她不会就此离开山庄不回来。虽然她的衣物与马都俱在，但这并不能保证些什么。

不过，她不在的时间，恰巧可以用来处理小弟与连丽秋的事，也许他可以先为他们谈过，再想出可行的方法。叶盼融不在也好，因为她一定会反对他为了安抚每一个人，而揽上所有不该挂在他身上的指责。唉！其实她是太过忧心了。如果不要太去计较的话，能助人而不损己，都该尽心去做。岂能一再估量自己是否有好处，或他人是否会感恩、有无价值之类的事？

找不到爱徒，他转身往外走，决定去找小弟谈话。才甫出厢房的走廊，却见着另一边的厢房外头站着一名美丽佳人。正是前些日子落谷事件后，便不曾再出现过的赵紫姬。

“正想去找你呢，二公子。”她走近他，淡然面孔浮出一朵笑容如冰莲。

“你身子好些了吧？”他拱手问着。

“你在假惺惺吗？何不露出真性情，怨我何不直言？”

“不，你已手下留情，白某亦已无恙，有何可怨？赵姑娘别放在心上才好。”

“你该怨的，也该找我兴师问罪的。因为我做的不只伤你一掌而已。你也错了，若非我功力太浅，你修为太深，此刻你我早已在九泉之下度晨昏了。我一直在猜，性情光明磊落，宽容慈善为怀，能容忍的极限在哪里？我对你下了药，你不可能全然无觉，近日来你该感到心痛如绞才是——”她飞快移近了身子，在他咫尺处：“只要有女体靠近你，你若没有得到某种程度的抚慰，你胸口会不断的疼，不断不断的痛下去。愈抗拒、愈疼痛，不是吗？”她紧盯着他渐渐泛白的俊脸。

白煦急退了数大步！

“没用的，你身体内的药效已闻到了女性体香，躲开了地无济于事。‘日久生情’是一味渐近的淫药，药性也是此中之高尚极品。”她又笑了，一步一步的走近：“如果第一次发作，你亲吻了女子；第二次发作时，你可能要亲吻更多，索求更多，才能平缓疼痛，一次比一次加深，但与女体交合并不是最终的解药，只是必经的步骤之一。除了我‘秘媚’的传人之外，天下无人知晓它的解法。你只会油尽灯枯而死。”

白煦运功压制体内奔窜的骚动与胸口的痛。较为奇异的发现是赵紫姬的并无法带给他昨天那种椎心之疼，因为他并不渴望赵紫姬，心念未动，则无须抗拒。他此刻的痛纯粹来自药物的作用，非要他对女体渴望不可。他渴望，但并没有他渴望的人。不是他真正的那个人，就不会有太剧烈的动汤。至少目前为止，他的内力可以压得下，使之渐渐平息。

“你不疼吗？你只要吻了我便不疼了。你更可以问我解药何在。如果我不给你，任你武功再高强，也挺不过半年。”她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发现了他竟能抑制疼痛。

那不仅必须他对她没有渴望，也要他功力够深才行。复杂的心绪在她眼皮中翻涌，而苦与涩更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主味。

“白某并不介意能活多久。”他不欲多言，拱手为礼，打算照原订计画先去解决小弟的事。

“你连问也不问，是怕我吗？怕到死也不肯问我要解药？是料定了我必然不会给，还是不屑向我要？”她轻功一使，想抓住他手。

白煦逸开三丈与她保持距离，知道自己不能闻到女性体味，不能近女生；再无礼，也得退得老远。

“赵姑娘，在下无意唐突。你会下毒，有你的原因，你肯不肯给解药，白某不能强迫。

何况尚有许多时日，并不急。”

“如果解药是得与我同床呢？你肯吗？”她抖声问。

白煦怕的便是解药必得糟蹋别人而取得，所以问也不曾问，更何况去做呢？休说是赵紫姬或其他女子，就算是他心所念的叶盼融，他也不会下手。

任何必须经由伤害他人而得到自身平安的事，他根本不会去想，更遑论去做了。

床第之事，只能因为两人互许而寻求另一种圆满的升华，不能有其它目的。

“你说呀！”

“白某不愿践踏任何女子。”

“但你昨日却亲吻了她！”她低头轻语。

他们都知道，那位“她”是谁！

白煦平和的俊脸不自在的染上赧色。天！那时他竟无所觉外边有人！不过，他并无意让这事成话题讨论下去。

“对不起，在下先走一步——”

“如果你不能喜爱我，那就恨我、讨厌我吧！”她语气中难掩失落。

白煦不忍，轻道：

“我不能。并非我真的宽容，而是你——某神情像极了我徒弟；更多时候，你只是像个迷路的孩子。你不快乐，而我无法去恨一个不快乐的人。因为不快乐的人，已经给了自己永无止境的悲伤枷锁，无须别人来恨了。你应该学着寻找快乐，但愿我身上的伤势曾令你快意过。”

正想离去，两名奴仆突然慌慌张张地疾奔而来；本来要经过这厢房到另一目的地的，不料见着了白煦却猛地止步，气喘叮叮地大叫：

“二少爷，快……快去含笑楼！老爷夫人全在那里！”

“怎么了吗？”白煦心知必然发生了大事，即刻与仆人奔向东厢房，争取时间问着。

另一名仆人口快地叫：

“二少爷，您千万要挺住！老爷会还您一个公道的！”

难道东窗事发了吗？白涛那傻小子不顾经重地闹了起来，他他未免太心急了吧！爹与大哥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也许已动了家法

思及此，他再也忍不住，以轻功飞纵而去，转眼间已不见踪影如果他曾经回过头看一下，就会见赵紫姬唇色泛着一抹不寻常的笑，与她悲哀的眼睁全然的不协调，奇诡得让人胆寒。

如果他曾回过头看她一眼的话……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 ※ ※

事情非常地严重！

白煦抵达时，见到了狂怒的父亲、冰冷的大哥与娘亲，以及在地上哭求不休的二娘，她正磕头乞求老爷放过她的孩子。

白涛已被木棍打得奄奄一息，尤其全身光裸，更见得血迹斑斑与惨不忍睹。跪缩在角落的连丽秋脸色更是异常的惨白，她也是一身的狼狈，可见得外袍以下，全无它物。

“孽子！孽子！今日我不打死你，我便不叫白力行！”白老爷子扬起木棍又要打下去“爹，不要打了！”白煦抓住父亲的手，将他扶坐在太师椅上，才脱下外袍包住白涛。

将他的伤口检查了一下，幸而没有打伤筋骨什么的。

“二少爷，求求您救救我的涛儿，我只有这个儿子呀！二少爷……”白二夫人转向白煦磕头。

“二娘，快别哭了。”他招来两名丫头：“扶二夫人坐好。”

“不许起来！你教的好儿子，教来与他的二哥媳妇通奸！若让他活着，如何正我白家门风？”白老爷子怒手拍向桌面，打算连妾也一同休了了事。“你……你也给我滚回老家去！”

“老爷，翠凤没犯错，她又没娘家，要赶她哪去呢？”白老夫人说了句公道话。

“爹，先看看要如何处理吧！全宅的仆人都知道他们闹了丑事，只怕早传了出去。生气无济于事，谁也没料到涛弟会做出这种事——”白熙冷静地开口。

白二夫人哭叫：

“一定是她勾引涛儿的：她年纪已大，涛儿却仍幼小。她便些狐媚手段，要勾男人还不难？把她赶出去——”

“胡闹！这时候了，你还敢护短！”白老爷又喝了声，将小妾吼得不敢再为小儿脱罪。

“爹，事已至此，不如让他们成亲吧！既已是闹定的笑话，不如让事情更加圆满些——

”白煦正想把握机会，将事情弄到最好，不料缩在一旁的连丽秋哭吼了出来。

“不！不是！我没有通奸！我们被下了药，我与白涛没有私情，我没有！我是白煦的未婚妻，我不嫁给别人！”

下药！？

白煦掀起白涛的手把握，确实有奇特的脉动。他向大哥点头，但白熙却对他摇头，以他商人的一贯精明无情看向连丽秋：

“你说你被白涛侵犯是下了药所致，原本一直很清白？”

“对！对！”她以为有希望可以把握。

“那你的落红呢？床上没有，衣服上没有。如果今天白涛的行为是第一次侵犯，那之前，你又与谁通奸了？说！”谁能不护短呢？程度上的高明与否而已。连丽秋认帐了倒好说，不认帐，就等着一无所有吧！

“你……你欺人大甚！”抖着声音，她尖叫了出来。

“不，是你太无知！”白熙冷酷地回应。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诡计，对不对？对不对？”连丽秋倏地立直起身，冲向白煦：“你不娶我，所以设了圈套让我跳！我做鬼也不会——呀——”下腹猛烈传来剧疼，按着流下一摊血水的恐怖景象，令她昏死了过去。

这下子，结局更加惨重了。众人都知道她与白涛的奸情至少有三个月之久由流掉的胎儿来推算。

白煦连忙投入急救的行列中，但眉宇间是凝重化不去的悲哀。他知道谁有药，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她以她的方式帮了他一个“忙”。

赵紫姬的行事手段与叶盼融何其相似，然而……他多希望有更妥善的安排，而不是使得一个来不及出世的小生命流失。

他不能去找她对质，因为……他给不起她可能要的东西。温柔与爱，只能由叶盼融独享独占，再也分不出额外的了；既是如此，最好是别再见了。

“煦儿，她是你未婚妻，你拿主意，但可不许你动娶她的念头。”白老爷对忙完的儿子交代。

“让他们成亲吧！否则岂不是要逼死连姑娘？”

“随便他娶不娶，这辈子给我滚出开阳，不许再回来！我已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白老夫妇离开之后，白熙也起身道：

“我会安排他们去南平住一阵子，这辈子还是别回来的好，他承受不住流言的。”

“麻烦大哥了！”他点头，明白白熙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虽然算是家门不幸，但这样也好。她配不上你，就不知道是谁下的药了。会不会是你的徒弟？我看她凶得很，看似做得出来。”白熙好奇地问。

“不，不是她，她对药物一窍不通。”白煦只能苦笑，也不愿说明其它。

“不管了！没了连丽秋，我想爹娘会开始四处打探名门千金来为你娶妻，他们一直担心你的婚事。”

白煦摇头：

“我不急。倒是涛弟的婚事，办得热闹一点。”

“你再善良下去，该怎么办才好？”

善良？好心？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呢？白煦再度苦笑了起来。

心中挂念的，只有叶盼融一人。不知为何，家中的闹剧结束后，他的心口反而渐渐沉重……似乎有什么事即将会发生，千万千万别是她出事了呀！

第９章

狂人堡位于奔县之北，与梅县为邻，与开阳相隔三日的行程——那是说快马加鞭的话。

叶盼融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但当她睁开眼时，却已被锁在狂人堡的秘室之中。

这秘室宽敞、阴暗，只让一壶灯油不分日夜地烧着，是唯一的光源。时间在此成了无意义的名词，如果不能以日光的明暗去判断日与夜，那么永无止境地枯耗，看着油灯始终如一地燃烧豆大火光，岁岁年年、日日月月，又岂能知道年华如何流逝？

她身上的武器被搜罗一空，右手的伤口已被包扎好，秘室内唯一的石床上，有着两条三尺长、手臂粗的铁链，铐牢了她的双足，限制了她行走的自由。

也许可资用以充作计时的，便是楚狂人的到来；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如果当成是每天来此一次的话，那么她被锁在这儿已经四天了。

隔着门口传来的开启声响，她警戒凝神。果然出现的是楚狂人，那么时间又往另一日迈进了。

楚狂人手中端着物品，似乎突然不满秘室内太过暗沉似的，以指尖拈起油灯的火苗，放在唇下轻吹，就见得火苗霎时吹成一条细长火线，往墙的四面环绕一周，即刻使室内大放光明。原来墙的四处暗藏着火把，足以将暗室照亮得如日正当中。

无所遁形的面貌清晰展现。

她的美艳与阴沉。

他的狂放与邪魅。

“真美！比赵紫姬更美上几分。气势与外貌，全是独一无二。”他例行性地自言自语。

托盘放在石床上，他投以一个温柔的笑容：“你不讶异吗？我会派她去追风山庄搅和，又伤人、又下药、又要勾引白煦……哦不；我知道赵紫姬也迷上了那个伪君子，女人们都会爱他哩，不负他惺惺作态的辛苦。”充分满溢的不屑掩去了他原本轻笑的心情。

接着脸色一迳阴沉下去，面孔浮上狰狞；他脚下不停地移动，全顺着她面孔摆开的方向，非要与她对视不可。

“你心目中的白煦是圣人吧？是磊落的君子吧？就不知欲火焚身死到临头时，他会成什么样子。我会带你去看的，看那个偏君子变成一条低下淫虫，与女人蠕动一气，却解不了他身上的淫毒，最后仍是一死的惨状。到时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当什么君子、圣人！让我看看你哭叫的情况吧！在献身也挽不回他性命的绝望中哭叫吧！你现在尽可不开口，反正我们要耗一辈子。看看这些东西！”他倏地抓住她下巴，扭转向床上那些瓶瓶罐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抓过一瓶金色药物，眼中是现宝的光采：“这是秘媚的圣品，叫‘魂相随’。如果我点燃里头的香粉，让你闻上一个时辰，这辈子你的身体心智都会受我控制。如果我的指令是‘爱上我’，那么你就会忘了世上有其他男人，眼中心中只会有我，这种东西没有解药。”

叶盼融仍是不语，更不会展现出惊惶的神色以娱他人。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献宝，也看着他恫吓，却无意去满足一个狂人的病态行为所要得到的反应。

楚狂人又抓来一只竹篓，这次眼光充满期待：

“这是‘赤链’，与你一样美丽与狠毒。你看！”猛然打开竹篓盖子，一束红光直往她的门面欺来——但他牢牢抓个正着，指腹顶着赤链毒蛇的七寸处，让它与她对视，而且拎得很近，近得赤链一旦凶性大发，只消伸直软腻的身躯，便可咬住她脸上任何一处，并且立即致命。

赤链极其细小，小到像是一条细麻线；一尺长的身长，细若系带，长着毒蛇会有的三角头形。由它腥黑的毒牙来看，不难明白它毒辣的程度，火红的颜色在火光下映出斑栏的七彩。

她对这种无骨动物没下过工夫，但相信世间没有比它更令人致命的毒物了！

“你不怕吗？女人都怕这种小东西的，必要的时候，它可真是我上好的帮手哩！冰叶—

—”

他就像个急于献宝的小孩子似的，不断地掏出他种种令天下人闻之色变、吓得胆寒的宝贝一一介绍，而且非要确定她一一记住、听到了才甘心。

叶盼融如同前几次相同的不语。

楚狂人的耐心也日渐流失中；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益加高涨了他征服的欲望。他狂怒、又狂喜，早知道冰叶是他毕生最大的挑战，所以掳了她回来。她的不屈服更加印证了他眼光精准，但又因为她太顽强，前所未有的挫败不断来造访，令他不是滋味。

“也许明日我该动用这些东西，不然动用武力。你的倔强，能否助你熬过这些摧折呢？

”他点住她穴，让她无从退却，又非亲自领受无助不可。他将唇强印上她的冰冷，又吸、又咬、又啃，彻底将她的唇轻薄殆尽。

但他什么也没得到，甚至连屈辱忿恨的眼神也没有。她依然冰冷如故，宣示了他再一次的失败！

大手一挥，灭了四把火的光明，秘室又成了阴沉的囚牢。楚狂人如一阵风狂卷而去，已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快意。

叶盼融此刻才让自己的眼中展现些微情绪。穴道未解，她根本无法动弹，一抹忧色浮上她眼中。再这么耗时日下去，她的优势不会太久，楚狂人终究会抓到她真正致命的弱点。

白煦的一切，都是她致命的弱点……

这种事是怎么招惹来的呢？她成了一名狂人的阶下囚，而白煦莫名遭受淫毒之苦——会不会那日师父的反常，正是来自淫毒发作呢？

她对他的吻，来自对爱与温暖的渴望；而白煦，却纯粹来自药物驱使吗？

还以为……却仍是……自作多情……

不想了，不该深想，眼前只该想逃脱的事。没有人会来救她，也不须拖累别人来。她向独立完成所有事，仰仗他人，徒然给自己软弱的藉口罢了！

“冰叶”是不需要任何人的，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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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叶盼融”命定了孑然一生，又哪能有太多自欺的幻想？

不能再坐以待毙，她一定会想出法子的。就着昏暗的油灯，她四下采看；由于身体尚不能动，给了她更多时间在同一方位搜寻，丝毫不放过可能有用的种种东西，即使是筷子、匙、碗……

※ ※ ※

随着叶盼融未归的时日愈久，白煦的心也日渐高悬，向来乐观的心臆也不免往不好的方向思索而去。如果心中的示警没有错，那他必须思维叶盼融可能遭到不测的事实。

叶盼融不可能不告而别，自然便不会有十来日音讯全无的作法。如果她决心离开山庄，就一定会先与他告别。

而且，重要的一点是——近些日子并没有传来什么盗匪宵小被制裁伏法的消息。之前住在山庄时，她也常有消失一两天的情形。当她回来时，常会听下人流传某某盗贼被抓了，或被杀成重伤的消息。

她不喜欢沉浸在安逸的生活中太久，也见不得伸手可及的地方有人为非作歹。她性情凉薄，但因嫉恶如仇，而有她古道热肠的方式。不寻求世人的好评，只求自己无愧。

相形之下，他——白煦，人人口中的好人，除了独善其身之外，有什么可以称许的呢？

他与其他寻常人相同，除非有人来求助，或发生的事情在周遭，做了个方便的顺水人情、举手之劳外，并不是那么热心为善的；然而却是他这类的人得到好名，而叶盼融益加令人畏惧如罗刹。

他并不如别人口中的“好”，因为他无法兼善天下，他无法给其他女人想要的温暖，他只想为爱徒倾注。

当她是小女孩时，给他亲人的温暖。

收她为徒，给他如父如师的关怀教养。

她的体温偏低，常会手脚冰凉。以前在冬日时，握住她双手呵暖，常会发现自己的热度被渴切地吸吮着，然后掌中那双小手会由冰转暖，与他拥有相同的热度。

但是如果觉得她够暖了，放开了她的手，不消一刻再握时，马上又回复冰棍似的温度，多年的调补也不见功效。

也许是久远记忆给他这样的认知——叶盼融对温暖的渴求，永远不可能有够了的一天。

给他温暖，就得是源源不绝，不得抽手……所以，他不能将这分温暖再去偎借另一个相同怕冷的女子，而他也做不出这种全然的付出。

从他由火场中拖出呛昏的小女孩后，命运便已注定了。

而他自私地只想给予一名女子所有能给的，直到她不再需要的一天才会终止。

思绪再度拉了回来，目前最重要的是回想与叶盼融有过节的人，或者功力可能高到伤害到她的人。

十来日了，她不可能会出门那么久。

心口隐隐传来的抽痛，一日比一日更加频繁；赵紫姬所下的药确实厉害无比。有女近身，立即汹涌出欲念，以内功压制，则会使胸口如万蚁穿心，然后那股疼会往四肢百骸扩散而去。一次比一次强烈，连现在全然无人时刻，也会有疼痛来干扰，每几个时辰涌来一次。

微微苦笑，没料到自己居然会亡殁于淫毒。

不想了，先找到叶盼融要紧。

但这真是千头万绪的工作。她可能遇难，也可能四处找名医要为他治毒。唉……也许他该委托那位对江湖事无所不知的“武林贩子”——钱必来。

也好，总也是找人的第一步。随想随做，他起身抓过披风，便要奔出房间；然而尚未跨出一步，却倏地退了三大步。

“别进来。”他将即将走近的赵紫姬阻在门外。

赵紫姬淡淡一笑，停止在门边，看了他脸色半晌：

“你的脸色愈来愈差了，想必开始出现胸口抽痛的情形了吧！”

“赵姑娘来此有何指教？”他有礼地问着，口气也是惯常的温和。

“我想告诉你解毒的方法。”她盯住他的眼，一股异采闪过她冰样的眼眸深处。

“为什么？”他不了解她心中如何思考，尤其她像在试探、像有所图，又难猜其意的行事方式。

“也许，我只想证明你也是凡夫俗子吧！”她拉高衣袖，露出晶莹雪白的手腕：“十五年前，秘媚门主对楚狂人下过这味药，企图得到他，然而却得到灭门的下场；而他却没死，不是很奇怪吗？”

“他得到了药。”白煦警戒着她的用意。心中若有所悟，所谓的“解药”，恐怕不是寻常人所认知的那种。

她笑点头：

“是，他得到了解药，连四川唐门也研配不出的解药，为什么？因为少了一味药引，就是历代秘媚门主的血。”她跨进门一步：“从我腕上划一刀，或从额上割一刀，你即可得到解药。来呀！我把解药送上门来，你何不学学楚狂人，将我的血吸乾殆尽。我的武功不及你，你很清楚，不是吗？”

“别糟踢你自己。”他沉重地说着。

“别用温柔怜悯的口气对我，露出你人性阴暗的一面呀！我绝不相信你纯然的光明磊落！凡是人都有其善与恶的一面，别假惺惺了，快动手！”如果他能有一丝人性的贪婪，那么……那么，他便是不值得她失去一颗心的，那么……她也不会日渐疯狂地嫉妒着叶盼融，也不会使尽手段想到他注目的一眼，狂热到想夺取叶盼融所能独占的温柔，即使夺来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能同生，就得共死！

白煦摇头，忍着即将到来的万节穿心之痛。他走近了她，一步一步的接近距离，惨白的面孔已呈青惨灰败，他伸出手

她错愕的双眼逐渐染上冰寒，闭上眼等着他出手了结他的性命。

他轻轻拉好她衣袖，将手中的披风盖上她肩头。在她猛然张眼对视时，他努力扯出笑，踉跄地退了开去，扶住桌面以支撑自己：

“好人家的女孩是不会轻易露出手臂让人窥见的，而……”他开眼极力忍住一波几乎使人昏厥的痛楚，才又轻道：“我很抱歉令你痛苦。”

语毕，他往门外走去，心中悬着要找叶盼融的事，也极力不让剧烈的痛楚征服他的意识。

一股飞散在空气中的浓冽香味入侵他感官中，奇异地安抚住了他的痛苦。白煦讶然地转身看向赵紫姬，只见她将发簪插回髻上，微微扯了唇角：

“这不是解药，但能暂时止痛。”

“多谢。”他无法了解这个女人，也无须去了解，毕竟他什么也给不了。

他往拱门方向走去，疑惑地听到前院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喊，不禁快步走去。

“白煦公子！你在哪里？白煦——”

“喂喂！玉小姐，你不能闯入，侍奴才通报一声——”白家总管徒劳地想与两名家丁阻止入侵者。休说玉家千金是金枝玉叶之身，不敢乱来乱碰地冒犯，何况玉婉儿没什么武功底子的身手，至少轻功比平常人好些；更别说她姑娘手上正抓着把软趴趴的剑了。

玉婉儿心急得没空理睬那一套繁文褥节的待客程序，在大门口叫着要找白煦后，便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后院闯了。这种大户人家的建筑方式相信不会有太多的不同，至少此刻她没闯到仆人房可兹证明。

但，那位白煦公子到底在哪儿呀？她累得快要昏倒了！

“白煦——”扯喉大喊虽然不符合闺秀风范，但比较有效就是了。

果不其然，一道白光掠来，那人可不就是白煦吗？

“玉姑娘，何事如此急迫？”

“叶姊姊在吗？”她不抱希望地问。

“不，她已十多日未曾——老天！”他语音倏止。

玉婉儿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不明白白煦怎么做到的……在她双眼大张的情况下，将她的手中物“变”到他的手上；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丝毫不差地隔了两丈以上。

白煦脸色灰败地瞪着叶盼融的银剑。当年他打造给他时，她以像在发誓的语气说着“剑在人在，至死不离”的话……她并不会没来由地丢下这把剑啊！

这下子，他不得不恐惧地去相信叶盼融遇害的事实，他急切地问：

“在哪里发现的？还有没有其它的东西？”

“今日早晨这边的主事来报，我家所拥有的林场发现有打斗过后的痕迹，除了这把剑，还有两片嵌在树身的竹叶，以及……一些血迹，但不至于多到使人致命。”

“在哪里？能带我去看吗？”

“好！随我来！”玉婉儿也不迟疑，转身往外跑去。

“也许你们该去的，是狂人堡。”赵紫姬在他们身后低语，以为他们可能不会注意到。

但白煦在离开后院时，回眸望了她一眼，虽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记下了，作为寻找叶盼融的线索之一。

看来，也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楚狂人需要她来送个口信哩！

如果这两个男人注定得为一名女子交锋，那么他们都该有所准备，这才公平，不是吗？

即使人世间向来不公平。

低首看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拉了拉白煦盖在她肩上的披风；这个，是他仅仅能给的温暖了……

她想知道，白煦与叶盼融可以为对方做到什么地步；她也想知道楚狂人与白煦，到底谁胜谁负。不想见白煦输，也不乐见有情人双宿双飞……

但，她的角色没有重要到可以许愿的地步，她——还是在一边看戏吧！

她与叶盼融的际遇，只是好与坏的差别造就出的两个结果，会嫉妒，是无比明白两人的相同性与必然相斥性。

苍天不仁，莫此为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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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楚狂人日复一日的骚扰，只使得叶盼融更加沉默。他也曾尝试动手，但当他打下第一掌，望见她的姝颜渐肿紫变形时，竟再也打不下第二掌，更别说原本存心要施以更多折腾的。

他更尝试要强迫她身体，点住她的软麻穴，让她连咬舌自尽也使不上力，眼睁睁看她自己遭凌辱，但她了无生气的眼神彷若已死般的无动于衷。她根本不怕任何事，似乎她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女人的第二性命亦不看在眼内。他要的不是贞操，而是她的动容与恐惧啊！

只要她的心志未示弱屈服，就算千百个男人来蹂躏她的身体，她也不会为之崩溃。只要她不死，她就会全数讨回来；既便是死，她也不让一丝惧色浮现来辱没自己。

她并不了解楚狂人的心思，也不在意他癫狂恐怖的性情。连命都不要了，还怕有人腥残若恶鬼？

最后一次前来，应是二天前的事了。楚狂人面对着他空前的挫败，而叶盼融正以她所能得到的工具夜以继日地想弄断脚上的铁铐。她的右手伤口复原缓慢，归”功”于四日前楚狂人的折磨。他在测试她对痛苦的承受能力，几乎没把她手背踩碎。直到他扯破她衣裳，看到了她身体上数十道由不同刀器所伤的狰狞伤口之后，才终于肯定肉体之疼威胁不了她。

忍不住低首看着自己身上来自不知何人的衣物；这般女性化的服饰，十八年来想都没想过会有穿上它的一天。但既然她的衣物已遭撕碎的命运，那也只好屈就了。不在乎被强占身子，并不代表她乐意光着身子任人看；何况送来女装的人犯了一项大错，不仅给了衣物，更给了梳洗的种种用品，乃至饰品。

她抓来两根发簪努力地往钻孔试探，也幸好这两日楚狂人未曾莅临。每每他来时，都会先让人燃起一种香，使她真气泄尽，无力抵抗他的为所欲为，这种药性约莫持续五个时辰。

今日正是她精神与功力处在最佳情况，得以一举攻出这小秘室的最佳时机。

她知道门外守着两名高手，但她不至于应付不来；也亏得楚狂人仗恃着两只铁链的功用，没将牢门弄成铁门，否则她的逃脱会更加困难。

“第口卡章喳！”

努力转扭近三时辰的脚铐，成功地打开了一只；她双眼更加炯亮，立即往第二只锁孔开去。这回会快上许多，而她只能乞求上天给她更多的时间，千万别让楚狂人突然来找她。

师父

她心中默念着，不断默念着，以期给自己更多的力量；就像每次白煦深拥住她时……

※ ※ ※

楚狂人并非如叶盼融所猜测的，因挫败所以两日未曾过去折腾她。他是那种无论如何失败，也会缠到成功那日到来的人种。他之所以未过去，是因为赵紫姬两日前传来的信所致。

——白煦即将前往狂人堡要人。

正好，他阴阴地笑着。如果他料得没错，白煦正是叶盼融的致命伤；除去他，这世上没有值得她动容的东西。那女子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加诸于她身的种种凌辱，又怎会勾引出她半丝反应？

当然，他可以真的将她手骨踩碎，将她打得奄奄一息，但老实说，他的心没有她的狠。

他可以凌迟所有人，狠到眼也不眨，甚至大笑；但他打一开始就认定了要她为伴侣，便不会加诸各种不可挽回的伤口在她身上。他要一个残废当伴侣做什么？所以这一点，她又赢了。

依她身上曾受过的伤口来看，她能承受的，比寻常人多上数百倍。

很好。他相信如果抓来白煦，在她面前一刀一刀地割下他的内，情况一定非比寻常的精采。多么令人期待！冷傲的冰叶会像个正常女人那般的哭叫乞求，匍匐在他脚边臣服于他，然后，愿意当他的女人。

并且，承认楚狂人比那伪君子强，比他好。

“来人！”他懒懒地对空无一人的大厅开口。

两只魅影立即出现：“在！”

“堵住由开阳前来狂人堡的每一条路线，堵住白煦，告诉他，如果要救叶盼融，就到‘万仞山’来见我。”

“是！”魅影立即退下安排。

楚狂人伸展了下身躯。以路径来算，他不算等太久。此刻，他可得好生养精蓄锐，也许明日，他便可以看到冰叶失措的举止了。

今日，让她再享受片刻的太平日吧！反正，也有限了。

※ ※ ※

开了！

汗湿重衫，花了一个半的时辰，她终于打开了另一边的锁。长吁了一口气，她的目光放置于秘室的唯一出入口，那扇门只有下方七寸见方的小口，用来送膳食用。这样一来，里边看不到外边，外边地无从知晓她的行为。

这是一扇厚实的木门，厚度至少有三寸，而且门的四周镶围着铁片，加强它的牢固性。

如果硬要以内力震开，不见得不行，但太耗力气。在无从得知她必须面对多少人前，保持体力才是首要之事，尤其她并不打算再被抓回来。

她的眼光移到微弱的灯火处，淡淡她笑了。

有了出去的方法，但仍缺应敌的武器。她看向束缚住她长久一段时日的铁链，倒也可以权充一用。她灌注真气于左手掌心，往石床击去——没用！除了发疼的左手外，石床始终如一的坚固，这并不是普通的石材。看来楚狂人早有准备了，她对这块石床无可奈何。

她低叮了口气，闭上眼坐在床上。突然，她瞪大眼，弯下身体脱下她的靴子，小心地摸索着，最后扯开后鞋下端，小心抽出一只软铁打造的刀片。

几乎忘了白煦为她做了这两把精巧的刀片。当年为她打制银剑时，余有一些残铁，让他顺道打制成刀片，要她随身带着，也许有用得到的地方。但她不喜使用暗器不光明地伤人，于是便一直将之缝在鞋底；不用它，但总不丢弃白煦为她而制的任何东西。这么多年来，她根本忘了有这一回事。

她立即抓住铁链，以气御力，软刀片已然成为纲硬锐利的切割物。不消一刻，成功地割下链子，成为她的武器。接下来收集碎布与火把，点燃火焰塞在木门的小口上，再泼上灯油助长火势，马上使得热焰狂烈，吞噬了整个门面。

外头开始传来骚动，她戒备以对。在木门被人由外往两离开时，第一道飞掠进来的黑影成了她铁链下的亡命魂。右手顺道承接住那人的刀，再往第二名守门人攻去，没让他有机会撒迷药。随一道刀光挥过，血柱溅向秘室的墙。她奔向出口，凝神戒备暗处可能会袭来的打手。

甬道的尽头是一段阶梯。看来，她被关在地下室，莫怪不见天日。飞纵了上去，持刀劈裂开口处的厚实木门。

“谁——”

门口站岗的人，再也没机会吐出第二个字。她收回刀，瞥见守门者手持的亦是一把软剑，她以脚尖挑了起来，端详一晌，轻吐出声：“好剑。”既轻且软，适合她习惯使用的兵器。既然目前银剑暂时离身，是得找一把替代，那么如果会面对楚狂人，交手时胜算较多。

将软剑捆上腰，仰头看天色，是早晨时光了，约莫是辰时过三刻；而她的路还有得闯。

一阵压力从身后欺来，她前进一大步，回身时已挥出一刀，守住自己的后空门。

她的刀势太快，让后方袭来的人退守不及，玉臂上划出长长一条血口。

“不错嘛！不需要等人来救。”赵紫姬飞快地点住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血，淡讽的语气中有着钦服。

“是你！？”原来她是楚狂人的手下。那更好，新仇旧恨一起算，杀死了她，顺道替白煦报仇。

“原本想先与你交手分个高下，但想来，我是自视过高了。你练的是杀人招数，做不来点到为止。既然你不必由我来搭救，那不妨先往‘万仞山’定定白煦的心，再思索杀我之事。”瞧见叶盼融眼中的杀意，她轻叹着自己只是够阴毒，而非狠到令人心生胆寒不敢直视。

叶盼融眉梢微扬：

“我师父来了！？你引来的！？”

“他总会猜出来，跟我来吧！杀了我，恐怕就找不到第二个人为你带路了！”

敛住杀气，叶盼融反手将沉重的大刀甩开，直直没入土中，只余刀柄。

“我会杀你。”她冷道。

“轮不到你。”回应的亦是相同冰冷。

※ ※ ※

万仞山——位于狂人堡后方七十里处。而楚狂人所选的地方，正是万仞山得名的原因。

七尺为一仞，而万仞，则代表山谷的高度是掉下绝无法生还的深。倘若能落下万仞而不死，也会被山涧上遍布的尖石刺穿身体而亡。山顶的平台，只有十丈见方，三方悬空，只一方退路，是决战的好地方，也适合同归于尽。对抱着必死决心的人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观看这场决战的，是这些天帮忙找叶盼融的人，自是玉婉儿，以及始终默默在一边恋慕叶盼融的南宫卓。同时也是由他提供南宫家的千里快马，让他们可以在最快的时间赶来这里。

“原来你就是白煦，第一次近看。”楚狂人双抱胸，肆无忌惮地打量良久。白衣卓然，正是世人所称颂的玉树临风吧！加上一张迷遍天下女子的慈眉朗目、俊颜相，真是得天独厚呀！

“楚堡主，不知何故带走在下的徒弟？”白煦拱手问着，并无心打量对手的深浅，也不慑于他身上的狂邪气息与阴睛莫测的心绪；他只想知道叶盼融目前的情形。

楚狂人笑着，合作地有问必答：

“我要她。既美丽、又冰冷、下手也狠，够格当我的女人。”

“如果你有心追求小徒，理应先与她认识，并徵求她的首肯。若能两情相悦，在下自是会给予祝福。阁下不认为出手掳人太过失礼？”

“是失礼，但最有效。我要她，不代表我非追求她不可。现下我不就得到她了吗？”他收住笑：“得到她的人，再将你杀了，以折服她的顽强，我依然达到目的。不好意思，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他好生有礼地说着，有若借的只是柴米油盐，他又加了一句：“反正你中了‘日久生情’，也活不了多久，就当只是顺水人情。”

白煦不以为意，也没反驳：

“如果非要以武力解决，那么在下可否请求？倘若胜了，是否可以放过小徒？”

“自然。如果我死了，人自是归你，不然你来做啥？难道我不以此为赌品，{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若你胜了也不去救人？少假惺惺了！”楚狂人语气嫌恶。

“那在下失礼了。”过深的敌意令白煦不解。他一颗忧火如焚的心，只想先让叶盼融安全，再思索其它。

剑拔弩张的气势缓缓凝聚，观看的人返到安全地带。但突来的马蹄声，令众人错愕；尤其当他们见到来者何人之后

“师父！”

犹如乳燕投林，远在数十丈外的叶盼融甫一见到白煦的身形，立即由马背上飞身而起，投入他大张的双臂中。

“盼融，你还好吧？”他一手箍紧她，一手上下检视着她身子，最后看到她包着布条的右手，确定不会有大碍后，才由心底深处松了口气。

“看来，是有人背叛我了。”刹那的错愕之后，楚狂人低笑了出来。虽没见到赵紫姬的身影，但心想八九不离十该是她了。

叶盼融冷然以对：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不是吗？”很好笑，这竟是他第一次与她对话。

叶盼融扯动唇色，露出讥嘲，回应两个字：

“不是。”

“那我是看轻你了。”楚狂人承认自己失算了这一回。她傲得不屑扯谎，他明白。“不过，你不该来的。”他别有深意地说着，黑眸闪过湛然，令人不禁提防不已。

“来吧！白煦。你不会当个缩头乌龟吧？怎么？爱徒无恙，便想取消这场比试吗？”

“不。如果非要打斗不可，白某可否请求？倘若在下胜出，楚堡主答应不再对小徒出手？”

“可以。”

得到答应，白煦放下了心。

“盼融，无论如何，不得出手相助。”他将她带到玉婉儿身边，殷殷交代着。

“师父——”她不以为自己做得到。

“答应我。”他要求她的保证。

她动了下唇瓣，最后轻问：“你身上的毒呢？会令你疼吗？”

她看出来了吗？他不认为自己有将痛楚形于外。

“不，没事……”他放开她，准备退开。

但叶盼融突然搂住他颈项，吻住他的唇……她不要退缩，至少在这一刻，她要表明心迹，不管她配不配得上……

“师父，我爱你！”

白煦白皙的面孔微微涨红，但眼睁依然温柔如故，溺爱如初：“盼融，师父一直都爱你的。”轻拭去她脸旁的污点，再一次道：“不许出手，好吗？”

“好。”

他拍了拍她，走回比斗地点。楚狂人冷笑数声，眼中再无调笑的心情。不待白煦拱手为礼，说些什么承让、指教的混帐话，化成一道劲风，攻向白煦门面。

招招狠厉，步步致命。

初时白煦见招拆招，只守不攻；但楚狂人由不得对手的退却，他也不需要宽厚的对手。

转眼数百招过，白煦被逼向断崖，非要他出手以自保不可。

白煦开始还击，但仍是点到为止，在足以致命处放轻了手劲，反而给了楚狂人有机可乘。

在互拍一掌退开喘息的同时，楚狂人吼道：

“很好，宁愿作态至死，也不愿出现与君子不符的行为，与你徒弟有得比。我成全你吧，让你当君子至死！”

再度交手，让白煦猝不及防，重重挨了两拳，让他跌落地面，吐出血丝。想投给叶盼融安抚的笑容，却寻不到空档。楚狂人的招式又来，令人无法喘息、疲于应付。倘若他再一迳地躲，落败则是必然的下场。

楚狂人的招式并非滴水不漏，尤其他似乎料定了别人的功力深浅后，便以那种足以应付的方式去攻打，这是一大忌。所以在白煦因自保而一拳击中他胸腹间，教他随一道血箭往后飞开五大丈，险些翻身以足落谷后，不置信地瞪大眼，眼中更是加重了嗜血的颜色。

“得罪了。”白煦拱手道。

“少废话！”凶性全露，他再度飞过身来，不让彼此有喘息的机会。

战得愈久，对双方愈不利，但也因时间长久，战斗便成了耐力比武，看谁能撑到最后！

日渐向西斜，观看着与打斗者皆不敢有所分心，而比武终究要有所结果。

在双方往后翻去，又飞纵向空中交手时，拼的便是最后一击的胜利！

“砰！”

两具战斗的身躯迅速交手，移形换位，然后皆如破败的布偶跌落地面，又造成雨声巨响。

倒在悬崖边的是楚狂人，不断涌出口的血染红了他一身蓝衣；而他衣物碎尽的胸口凹陷，明显可见受伤极重，双目双闭，似是陷入昏厥……

相形之下，白煦好得多，他中掌的地方不在要处。在胸口的中央，伤及肺叶，躲过了心脉俱断的危机，只吐出几口污血。

“师父！”叶盼融扶住白煦，慌乱而动容地叫道：“还好吗？有没有药？要不要……”

“不！没关系，我还好。别……别哭！”他忍住昏眩的不适，手掌轻抚她面孔，一心要安抚她；只要她不哭，他没有什么忍受不了的事。“乖，别哭哦！乖孩子……”

“叶姑娘，小心！”

南宫卓倏然大吼！

就见不知何时清醒的楚狂人，竟还有力气攻击！在南宫卓的示警声中，楚狂人的身影已飞至白煦身前，挥出致命的一击

“不！”叶盼融趴身护住白煦。

但更快地，一道红影在千钧一发间承接下这一掌，并且软若棉絮地飘落在地下。叶盼融飞身而起，毫不迟疑地攻向猝不及防的楚狂人，让他再度跌落数丈外；但她没有白煦的善良，秉持除恶务尽的性情，除非确定他死亡，否则她不会停。

白煦担心地看向爱徒，但也放不下抓住他衣袖的赵紫姬。

“赵姑娘！你……这是何苦？白某无以为报！”他探查她脉络，发现筋脉俱断，已是出气多、人气少，回天乏术了，令他愧疚难当。

赵紫姬摇头，倒入他怀中：

“我……一直想与你……共死……但不可能……那么，我至少可以为你死。我……对你下毒……是因为解药是我的血……那么，你的体内……永永远远会有我的一部分存在……不必愧疚……我很高兴，你今生不可能忘掉我……”突然，她使劲勾下他颈项，并且咬破自己的舌。在强吻上他唇，汲取他的温暖时，不断地挹注口中的血水强迫他吞服下。

白煦不敢使力，也无法抗拒，因为她的体温急速变冷……变冷……手劲也愈来愈松……

直至无力垂下……

她微笑了，任血水流下……

“我多希望我是她呀……”

她闭上眼，安详有如沉睡，在他怀中吐尽最后的一口气，一缕芳魂悠悠离恨天了……

“谢谢你！”他低喃，虔诚地希望她一路好走。

“白公子！你快看！他——”玉婉儿尖叫着：“他要拖着她跳崖！”

白煦心魂俱震，匆匆放下赵紫姬，飞身过去，忍住胸口气血翻涌，绝望地想抓住被楚狂人不顾一切抓下去的叶盼融，却只撕到一片衣角。

“盼融！”他欲下去，却被南宫卓死命抱住。

“白公子，你身体承受不住！而且这山崖是内削地形，一旦下去，绝对回不来。”

“快找绳子！”白煦大叫。

而这边，身受重伤的楚狂人双手死抓住叶盼融的左手，狂笑：“你注定是我的！陪我死！”

叶盼融望向他掏出一只小竹篓，立即知道那是什么；他不要她有存活的机会，放出赤链蛇要彻底结束两人的性命。她没有机会挣脱了，但她右手还有剑！

她绝然叫道：

“生不同衾，死不同穴，魂亦不相随！”在赤链忱上她手背的同时，挥手砍落，提足一股真气，御剑劈入山壁中，顿住自己坠势。下方只闻楚狂人尖啸地狂吼，不置信地抓着她断落的左手掌坠入深谷，只有不甘心的悲吼回响在山谷间，久久不绝……

尾声

那样惊心动魄的故事，已经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呢？望着摊在案上厚厚的一册武林志，玉婉儿凝望了良久，忍不住地抚向自己鬓边的灰白发丝。

三十年来，她撰写的武林志由先遭受世人轻鄙不屑，转而成为纪录野史的权威代表。江湖人们万分敬重的“神笔”，如今已是三十年了吗？

她笔下的英雄豪杰全详实地记载着。每每令她回味再三、流连不去，一段落、一章回，又是多少人事起落，以新汰旧？时光不饶人，岁月催人老哪……

“姥姥！姥姥！那你最最喜爱的是哪一位大英雄、大侠客呀？”俏丽的小孙女睁着圆圆大眼，不愿被冷落，着急地问着。

最最喜爱的吗？

“哦！乖囡，姥姥最最喜爱的，是个大侠女哦！”

“世上也有‘女’大侠呀？”小女孩惊奇地大叫。

“是呀！真正的女侠，无与伦比的一位女侠，以及一名真正的浊世佳公子……他们哪！

是最天造地设的一对了……”她悠叹低吟。

两只飞舞的蝴蝶随风飞了进来，直让小女孩开心得又叫又跳；见着蝴蝶又飞了出去，小女孩哪有耐心再听故事，抓着老奶奶的手叫：

“蝴蝶！姥姥！快，咱们抓蝴蝶！”

“乖囡，小心点，别跌倒了——”

声音渐渐远去，而风，仍静静吹着；吹开了武林志的书皮，也吹开了里头的章页……

风停时，书页停驻在“冰叶传奇”；上头，则记载着一篇属于真正“女侠”的片断事迹淳化二年三月初十

冰叶之师父白煦第二天在山谷峭壁上寻找到未落谷涧，但左手掌已断的冰叶。幸而抢救得宜，冰叶未在这一役中亡故。

自此一役之后，白煦与冰叶的情分，正式往男女之间的爱情推展而去。

然则，江湖人总爱找名目去给自己光明正大侵犯别人的藉口。许多欲出名的宵小之辈，以“师徒逆伦，天理不容”为名，不断地对他们俩寻仇。那些人之所以能幸存一命，应当感谢白煦长伴冰叶身侧，消弭了诸多血腥。

有人夸口白氏夫妇的隐遁，是因为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愧对世人。可悲无知众人，竟不明白此乃白煦天性宽厚善良、冰叶不胜其扰，人不愿在所爱之人面前伤人所致。

江湖人只知道冰叶已彻底退出江湖；但依可靠消息传来得知。近来北方六省，出现了一对奇异的夫妇。丈夫悬壶济世，医术深厚；妻子铲奸锄恶，无畏强权。男的俊雅温柔，女的冷艳如冰，想必是白氏夫妇无误。

宋有一则女侠传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将作一词记之梅声初闻，明珠玉露点绛唇。

寒霜冬韵，独掏一束春。

娉婷傲立，天冷云袖稀。

誓不移，梦犹相思，生死永相随。

“冰叶传奇”笔者记：

白煦与叶盼融是一对懂爱的人，也爱得浓冽彻底，从不疑有它。

已难区分他们哪些是亲情、哪些是友情、哪些是爱情。在十数年的施与受之间，他们只是不断地互相爱着，绝非可以用世俗的方式来区分恩情的多寡与类别。

如少女、如挚友、如夫妻，永不灭绝地互相爱着……

身为一公正的执笔人，实不该添入太多个人的好恶，然而他们浓重的爱令人佩羡。他们一路扶持过来的历程令人钦服，尤其在决定互属终生前的折磨，连上天也不舍他们分离作结。

虽说淳化年间之后，笔者无缘再见此二人；但笔者相信，也衷心希望，冰叶不会再是“冰叶”。

有了温暖的依偎，点化了她寒霜冷意，“冰冷”将只会是她的外貌，而非性情。

而这种霜化为火的过程，无非是一种甚为精采的“擒情”。

轻怜蜜爱、荡气回肠的结局，它就叫

点绛唇。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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