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异奇谈抄》 作者:蝴蝶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部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楔子 都市的夜总是太亮,显得灯火辉煌处的阴影更深,更闇。 阴影处,多少罪恶和邪祟露出爪牙,狞笑着,想要撕碎一切无辜的灵 魂。受害者的微弱悲鸣,被这华美却污秽的市声掩盖了,谁也没听见。 她眨了眨眼,对自己绝佳的听力有种无奈的感觉。铎铎的高跟鞋敲打 着小巷的街心。她背光,在充满臭味和垃圾的小巷中,朦胧的发出一 点点微光。 几个男人正压住了个少女,瞳孔的兴奋疯狂像是野兽一般,凶狠的回 头看是谁敢打扰他们的乐子。 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下,又轻叹了口气。 「呦,是个大美人呢。」这群不良少年笑了起来,呼吸中有种比垃圾 更令人难受的恶臭,「刚好这个小子不够用,大美人,来找点乐子吧。」 「我不想伤害你们。」这次她的叹气声更大了些,「放过这个小朋友好 吗?他看起来还没成年…」真的就是个小孩子而已,「而且我想,他大 概不同意让你们…呃…」她努力思索合适的字句,最后放弃了,「而且, 这是违反法律的…」 一听到法律,几个不良少年的脸都变色了。「妈的,妳是警察?」他们 急速的张望一下,发现只有她一个,「哼哼,警察又怎样…」 呼的一声,除了抓住被害者的两个人以外,其它的不良少年都跳了起 来,抽扁钻的抽扁钻,秀刀子的秀刀子。看起来是头儿的拿着刀子上 下抛着玩,「警察小姐,妳太多管闲事了…我们兄弟陪妳玩玩如何?」 她认真的思考一下,摇摇头,「你们玩不起的。」 这倒是激怒了那群不良少年,一起冲了过来,带头的那个利落的将刀 子刺向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想在她身上制造点伤口教训一下。 没想到她没后退反而迎了上去,刀刃插入她的手臂,几乎没顶,却一 滴血也没流。 月亮上升了一些,黯淡的照进这个暗巷,朦胧的,像是一个恶梦。 插进她手臂的刀子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吸住,怎样也拔不出来。向她招 呼而来的棍棒、扁钻、甚至是拳头,都让浓密的黑发给挡住、缠住了。 浓密的黑发像是有生命一般,挡住了所有的攻击,稍一使劲,便将所 有人都扔飞了。在黑发缠绕下,金属球棒和扁钻被挤压成几团废铁, 咚咚咚的掉到地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令人难受的沉默重重的压在这个 暗巷里。 带头的不良少年觉得脸颊湿湿的,摸了一把,发现满掌的血。那女人 的长发只是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居然半个脸颊都是细密的血珠。 「妖怪!是…是妖怪!」他惨叫起来,「救命啊~有妖怪~」 「嘘嘘嘘…」女人不安了起来,「小声点,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往前踏了一步,长发陡长,将他的嘴摀了起来,那个不良少年的头几 乎让黑发吞没了,只见他手脚抽搐,一会儿就不动了。 其它的人惊跳起来,想要躲避悲惨的命运。但是幕天席地的黑发却无 处可躲,整个暗巷像是被庞大的黑发占据了,一个个被缠上了头。 架住少女的那两个看见头发对着自己而来,大叫一声,当中一个扔出 了打火机,希望把这妖怪烧死,却没想到自己的伙伴还在发阵中。 打火机燃起了地上的垃圾,干燥的天候与满地易燃的纸屑,让火熊熊 的烧了起来,瞬间半个巷子都陷入火海中。却没有烧上看似柔软却坚 韧的头发,但是妖怪却叹了口气。「哎哎,你弄坏我的身体…」 她收了满天的长发,头颅却从脖子上飞起,耳朵变成了布满白羽的巨 大翅膀,吹了一口气,熊熊的火光消失了,地上留着还没烧完的躯体。 「真是太淘气了。」一绺长发将打火机卷起来,瓦斯味轻扬,打火机 已经变成粉末。 还清醒着的不良少年翻了翻白眼,昏了过去。 「…所以说,人类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妖怪喃喃着,「这下好了, 烧成这样也不能用了…」她飞低一点,忧愁的看着自己焦黑的身体,「技 术还差了点,哎,这种假东西本来就没有感觉…现在是怎么回家呀?」 满脸泪痕的「少女」缩在墙角,张大眼睛。是梦,这一定是一场恐怖 的恶梦…今晚发生的事情太不真实了…所以只是梦,不会是别的。 如果是梦,就快醒来吧!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年纪小小不学好。」妖怪用长发打了地上不动的人一把,那个人低 低的呻吟一声,「还要花力气洗你们的记忆…算了,顺便把你们的恶气 也洗一洗,省得作怪…」 她低低的轻鸣一声,倒像是珠玉撞击的声音,昏倒在地上的人从嘴里 冒出一团团的黑气,让瑟缩的「少女」抖得更厉害。 这种气息…这种带着恶意残酷的气息…她很熟悉,也非常恐惧。 妖怪轻吟着,像是唱歌一样吟诵着听不懂的诗句。当她雪白的翅膀极 展,娇嫩的唇吐出最后一个字,暗巷里居然下起一阵珠雨,隐隐有着 和谐的音律,温柔的洗涤着所有污秽和悲伤。 「少女」瞪大眼睛,望着入手就消失的珍珠雨滴,一阵阵朦胧的光如 梦似幻,衬得半空中的妖怪如在云雾中,发出圣洁的柔和,雪白的翅 膀和娇嫩清纯的脸庞,像是天使的容颜。 只是这个「天使」却只有一个头颅。 当珠雨停止,暗巷又晦暗了,「少女」却觉得有些惆怅。 他多么希望再看一次那场美丽的、洗涤哀伤的雨啊。一点水迹都没有, 像是梦去不留痕。 「呼。」妖怪飞了下来,突然咒骂了一声,「该死!我新买的LV包包! 死小孩就是死小孩!我真讨厌人类的莫名其妙…我的包包毁了啦!」 她似乎非常沈痛的翻捡着焦黑的皮包,「众生里再也找不到比人类更莫 名其妙的生物了。哪有这样随便逼人家交媾的…就算猴子也不会这 样!还放火烧好心的妖怪…笨蛋!一群笨蛋!」 她瞟了一眼,又更仔细的看了看那位娇怯的「少女」。「…真是笨到没 药救。连雌雄都不会分辨吗?就算强迫人家交媾,好歹也找个雌的啊! 这只明明是雄的…」 「他们知道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口,或许是那场珠雨太美,美 到他几乎忘记恐惧,「他们勒索欺负我很久了,他们知道的…」他强忍 着,眼泪不住的在眼中打转。 妖怪看了看他,有些惊讶的,「…奇怪,你应该一直发呆,发呆到我离 开呀…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她飞近些,端详着这个奇异的人 类。 他害怕的贴在墙上,美丽的眼睛流露出恐惧,和一丝丝的好奇。 「…你年纪很小。十二岁了吗?」妖怪很亲切的问。她倒是怎么想也 没想到,这孩子可以抵御洗涤记忆的忘珠雨。 他更害怕的点点头,望着妖怪青色的瞳孔,他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倒 影…不知不觉的开口,「…我叫李君心。」 「李?」妖怪皱了皱眉,却不想再去多管什么。她今天晚上已经管太 多闲事了,管到自己的假身都烧了。「我叫殷曼。」 在人间生存很久了,但是,她实在还是很不了解人类。眼前这个孩子 手脚纤细,就算是从妖怪的眼光来看,也相当美丽。居然是个少年, 而不是少女。 「你是那种希望变成女孩子的男生吗?」她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拥有很 好的资质,而且,他身上的那种气也令人相当舒服。只要不要走上邪 路…「如果你希望…」 殷曼过度泛滥的同情心又发作了。她想到自己还有几根瑶草,若是这 孩子想当女性,她是帮得上忙的。 「我才不希望!」君心怒吼起来,一面擦着眼泪,握着小小的拳头,「我 是男生!我真的是男生呀!为什么我要遭遇这种…这种欺负?就因为 我打不过他们?我恨死了这种身体这种长相!我…我…」 他突然哮喘起来,满脸眼泪鼻涕的吃力翻着书包找呼吸器。他从小就 有严重气喘的毛病,所以一直弱不禁风。加上他面貌姣好,个性又内 向,所以让学校一群不良少年盯上了。平常还有零用钱可以勉强应付 他们,今天刚好忘记带钱包,这群血性方刚精虫冲脑的混帐就想拿他 当女人发泄。 殷曼一「发」打去他手里的呼吸器,「哇勒,你们人类靠吸食毒物来延 长生命喔?有命都治到没命了。」 「妳…妳…」君心又气又急,气喘发作是很痛苦的,连好好呼吸一口 空气都办不到,因为这个缠绵已久的痼疾,他连堂体育课都不能好好 的上,从小就被人欺负轻视。 「哎,我真讨厌我的多管闲事…」殷曼发着牢骚,突然吻了君心。 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柔软的唇跟人类是一样的啊…不过,有股清 新的气息从唇齿间吹了进来,像是身体内的污浊都被这口气吹出去, 透过每个毛细孔飞出一缕缕极细微的黑气。 等殷曼似笑非笑的离远些看他,他抚了抚自己的胸膛… 气闷不见了。像是以前都是沈睡着的身体,突然清醒了。原本阴郁的 世界,突然焕发无比的光彩和各式各样的颜色,全身充满了无比的力 气,这样舒服,这样的生气蓬勃。 「有点奇怪…」殷曼喃喃着,「真的是有点奇怪。」她心里有些不安, 像是不小心破除了某些禁制。但是这么弱小的禁制…她也不想去在意。 「小朋友,我就帮你到这里了。」她挥动长发把地上焦黑的躯体绞成 粉碎。「我度了口妖气给你…我想,你会很长一段时间是没病没灾的。 但是呢,这到底是我的妖气,而不是你的。你若好好锻炼,这口妖气 应该可以让你抵抗别人的欺负,若是贪懒,妖气可是会消失的唷。」 她展翅飞了起来,「哎哎,我的包包…靠!我的身分证也烧到了!真讨 厌欸…人类真是莫名其妙…」 只见光一闪,她就消失了。 君心呆呆的坐在地上,摸着自己的嘴唇。 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夜晚。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一章 第一章 君心忐忑的翻来覆去一整夜,不断的摸着自己的嘴唇。虽然说,殷曼 给的那口妖气没有什么不好的…甚至可以说让他感觉非常美妙舒适… 但是,「妖气」欸! 他隔一阵子就去摸摸头顶,害怕头上长出两只角来。 折腾了大半夜,朦朦胧胧睡去了,没想到天刚亮就醒了。 真是奇怪的感觉…睡不到几个小时,他却觉得全身精力充沛,精神奕 奕。连呼吸的空气都特别甜,洗脸的水特别的沁凉。 原本有些近视的他,发现看出去这样的清楚,连对面楼上阳台的小雏 菊都像在眼前。只要他愿意看,小花细嫩的花瓣就像在眼前一样。 不放心的摸了摸头顶,又照了半天镜子,确定自己没有异样,他才穿 好衣服打开门。 家里照例是静悄悄的,这反而让他放心下来。他生长在一个表面完整 的家庭,但自从出生以后,父母亲就不断的争吵,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他还有人照料,年初奶奶过世了,他被迫赤裸裸的面对父母亲的战局, 而孱弱的病体也因为缺乏照顾每况愈下。 不过最近父母亲吵架的次数少了很多,就只是冷战。他习惯性的在鞋 柜上找到爸妈留给他的餐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的出门去了。 走到半路上,他突然警觉的停下来,有些不安的徘徊一会儿。决定走 另一条比较远的路去上学。当然,他也因此躲开一群等着「借钱」的 不良少年。 他不知道,殷曼也不知道,这一口怜悯的「妖气」改变了一人一妖的 命运。 在这个早晨,君心难得心情愉悦的哼着歌上学去,殷曼也舒缓的坐在 阳光下吸收日光精华,作着早课。 君心一无所觉的从殷曼的阳台前走过,而殷曼正面对着晴空飞逝的浮 云,身心都沈浸于物我两忘的境界里。 谁也没有发现谁。 但是他们的命运,却紧紧的相系在一起,沉重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了。 *** 君心专心的上了两堂课,越来越讶异。 他现在稍微理解「妖气」对他的帮助了。只要他专注在哪里,有股令 人舒服的沁凉就会集中在哪边。 上课的时候,他专心的注视着老师,看着黑板,听着讲课,那股沁凉 就在脑袋忙碌盘旋。而且,老师讲课的内容,他都明白了。即使下了 课,内容像是用印的,紧紧的印在脑海里,忘也忘不掉。 君心才小五,实在还是个玩心很重的孩子。他开心的开始试验,专注 在耳朵,就可以听得更广,专注在眼睛,就可以看到远。像是发现了 有趣的新玩具,他这样默默的玩了很久。 他从小身体不好,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本来长得可爱的小朋友都是老 师的宠儿,但是他实在太内向,太安静,父母争吵的阴影一直笼罩着 他,让他很畏惧大人,所以老师靠近些都会脸色大变的退后,一直都 不得老师的喜爱。 再加上他们小学从小三就男女分班,班上几乎都是要进入青春期的少 年,内向又娇秀的他很快的就变成同学们欺负的对象,可以说,学校 生活对他是种苦刑。 下一堂是体育课,他沉重的叹口气。体育老师一直看他很不顺眼,今 天不知道又要出什么新花招羞辱他了。 为了不想让同学捉弄,他悄悄的跑去厕所换体育服装,心里奇怪今天 怎么没被同学逮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学恶意想把门锁起来,好好捉弄他一番之前,他 已经带着体育服装飞也似的从门口跑了出去,同学只见白影一闪,张 大着嘴,看着他的背影。 钝钝的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跑到操场集合了。心里只有 几分奇怪,怎么跑没几步就到了操场?同学们为什么慢吞吞的跟在后 面? 是不是又要欺负我了?他不安的回望还在小跑步的同学们,只觉得他 们的脸色像是见了鬼,一个个都很惨白。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惊恐。这个慢得像乌龟的娘娘腔,今天是怎 么回事?跑起来像是涡轮加速一样,只看到一闪,人就在操场了。 体育老师也有点摸不着头绪,原本要出口的讽刺只好吞进喉咙里。他 斜了一眼君心,更是厌恶这个粉头白面的死小孩。 果然以前都是装死偷懒的。哪有什么气喘?就是懒病而已! 「今天我们上单杠。」他懒得废话,「每个人都来拉五下,拉不到五下 的,下次拉,学期末还拉不到五下…」他恶意的对着君心笑笑,「体育 不及格,我直接帮你转到女生班去。」 在同学不怀好意的哗笑中,君心红了脸。他低下头,虽然老是被这样 羞辱,但是他还是深深被刺伤了。他真的不明白,到底是做了什么, 老师和同学要这样欺负他? 「李君心,你先来。」体育老师懒懒的对他招手,「要不要老师抱你上 去拉住单杠?别害羞嘛,女生班我都是先抱上去的,你又不是第一个。」 下面的同学笑得更大声,君心的脸红不再是羞愧,而是愤怒。他虎的 一声攀住单杠,双手运劲,那股沁凉意随劲走,不但让他拉了上去, 还在单杠上面打直了胳臂,撑了起来。 同学们的笑都停了,张大了嘴巴,像是呆瓜一样看着他。 沉默的做了五十下拉单杠,他轻松的下了地,抬头看着同样张大嘴的 体育老师,「老师,这样可以吗?」 和他的眼光一触,体育老师打了个冷颤。这个原本清秀宛如少女的小 孩子,眼光像是猛虎一般,放肆而嚣张,全身戟刺着令人恐惧的寒气, 让他本能的退了一步。 「嗯…呃…可以了。」体育老师也觉得自己失态,轻咳一声,「下一个。」 君心回到队伍中,一松懈下来,那股沁凉消失,他开始觉得双臂酸痛 不已。他把注意力摆在手臂上,沁凉来去循环,每次循环都让酸痛减 轻一些。 那个妖怪姊姊…殷曼…她说得是真的! 那股沁凉就是妖气吗?只要这股妖气还在,他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了!他不会被嘲笑、被欺负,可以高高兴兴的过每一天了! 原本的阴霾尽去,他像是看到了充满希望的金光…然后黯淡下来。 「你若好好锻炼,这口妖气应该可以让你抵抗别人的欺负,若是贪懒, 妖气可是会消失的唷。」殷曼的话回响着,他开始一阵阵的发冷。 好好「锻炼」?但是要怎么锻炼这口妖气? 身体不好的孩子通常很喜欢阅读,这也是他缠绵病榻的唯一消遣。为 了这种惶惑,他翻遍了图书馆的书,找不到答案。后来在几本几乎是 看不懂的道教书籍里头看到了几行,在艰涩的古文里,他只看懂了练 武也算是锻炼的一种。 怎么练武呢?他搔搔头。反正练武也只是锻炼身体,那就从跑步运动 开始吧。 这个小学生,就这样蒙蒙懂懂的踏上修道的第一步。 *** 殷曼这几天都睡得很差。 她是修炼过千年的大妖,所谓的睡眠其实也是修炼的一部份,但是总 有个小小的、恳求的声音在呼唤她,严重打扰她的修行。 飞到梳妆镜看着自己浓重的黑眼圈,她真的有几分想哭。 明明知道那小孩子就只是凭借着一口借来的妖气,所以跟她有联系, 若是真的嫌烦,收回来就是了。 但是她又有点不忍。 作为一个稀有种族的妖,她更稀有的是对人类莫名的好感,虽然掺杂 了许多杂质,但总不太想去伤害人类。 或许他们这族跟人类实在太相像了,所以在失去所有族民踪迹之后, 她也有部份移情作用吧? 若是把这口妖气收回来,这孩子的身体很快就会被黑气吞没。她实在 也有些不安,这个普通的人类孩子身上却下了某些禁制,虽然她短暂 的打破了,但是这禁制非常复杂,像是从未出生就缠绵着,如果去了 这口妖气,肯定这个人类孩子会永远病榻缠绵。 她烦躁的在屋子里飞来飞去,那细小的恳求透过睡梦,不断的传到她 心里。 修炼千年,她卡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关卡,大概不出百年就可以成妖仙。 说真话,能不管闲事就不想管闲事了,这也是她隐居到大都市的缘故 之一,这个都市有能人看管,很多事情可以凉凉的坐着等别人处理。 这小鬼就不能住嘴吗?殷曼几乎暴跳了,自己也真是有病,当初为什 么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一声声的「殷曼」,让她坐立难安,她想到遥远的岁月,那个几乎忘却 的,她之所以要修仙的缘故… 她终于忍不住展翅而去,火冒三丈的飞过大半个城市,冲进了君心的 卧室,怒吼着把他叫醒,「吵三小?辣块妈妈的叫魂哪?!要我吃了你 吗?死小鬼!老娘不吃人肉,吵死啦!」 君心猛然惊醒,看到雪白翅膀在他头上盘旋,顾不得殷曼的怒火冲天, 他跳起来一把抱住,「姊姊!姊姊!殷曼姊姊!」 「谁是你姊姊…」殷曼骂着,许久波澜不动的心却酸软起来。在遥远 的岁月那头,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呼唤… 她挣开来,发现自己冲动而来,居然没有假身。轻叹一口气,她幻化 成人形,不大高兴的把他推远点,「我是妖怪,你该害怕得要死,没事 半夜叫什么魂…欸?」 殷曼搭了一绺发丝过去,有些惊疑不定。她没仔细察看过这孩子── 大妖跟修道真人接近,于世事早已淡然,当初一时怜悯给了他一口妖 气,也是临时起意的。但是刚刚一推… 才发现这孩子有些古怪。 体内禁制一停止,原本的遮蔽就消失了。内观才发现这个人类孩子气 海汹涌,滔滔不绝,只是拘于禁制,只能在丹田盘旋,不入经脉。但 是自己的那口妖气却像个细小的锥子,一点一滴的破坏禁制。 万一禁制被破坏,这个完全没有修炼的小孩子就像是满水位的水库, 只要凿出一个小洞… 殷曼心头一凉。 再想深一层,殷曼就不只是一凉了,根本就是如坠冰窖。 一个没有修炼的人类孩子,居然有这样的真气,要不就是他吃了什么 内丹金丹之类的…但这是二十一世纪,修道人口少到不能再少,人类 早已遗忘修道之路,就算他们妖类,认真修行的也是百不及一,还常 常被认作是笨蛋,这点可能性可以排除。 另一个可能就是…他是遭贬的仙佛之一。这样就比较说得通,也让殷 曼头皮发麻不已。若是遭贬历劫的仙佛,她插手干预天命,后果不是 一个小小的妖怪可以承受的。 但是想到那个差劲的禁制…与其说是禁制,还不如说是个恶咒。若是 遭刑天而贬的仙佛,不会用这样不入流的恶咒吧?这个可能性也很低。 再来就是流放或被迫解体的魔…但是探查来探查去,又感受不到与生 俱来的半丝恶气。 她就这样径自发愣,君心也望着她不说话,心满意足的眼中,带着纯 真的仰慕。 去了恐惧,仔细端详着殷曼。修炼千年的她,隐隐的从雪白肌肤下透 出一层淡淡的珠光。眉目如描如画,细致而安详。挺直的鼻梁下是娇 嫩的唇,就算是在骂人,也是好看得不得了。 雪白的翅膀大大的伸展在耳上,幻化成人形的躯体朦胧的像是幻影 般,站在漆黑的房间里,也隐隐有光。 像天使,殷曼真的好像天使。 许久,殷曼才叹口气,收回发丝,喃喃抱怨着,「…我就知道天劫没那 么好过。劈雷闪电算什么?现在这个人祸才厉害呢…」 她示意君心坐下,心事重重的瞧了他几眼,终于下定决心。 「孩子,你找我干嘛?」殷曼实在还抱着微小的希望,若是他要修道 以外的任何愿望,她都打算尽力满足他,终究是有缘。 「…我叫君心。」他仍然脸孔微红的望着殷曼。他生长在缺乏爱的家 庭,奶奶成天念佛,连多说一句话都吝啬;而母亲不是跟父亲吵架, 就是对他不理不睬。眼前这个妖怪姊姊,反而让他觉得可亲。 「君心,」殷曼有点头疼的按按额头,「你想要什么?」 「…我想留住妖气,但是我不会锻炼。」 殷曼半晌不开口,脸孔阴沈了下来。若是为了他的小命着想,这口妖 气得收回来。收回来他终生就是病人了…不收回来,没有引导的真气 一定会爆了他的经脉。 她幽幽的叹了口很长的气。「君心,你知道,我是妖怪。」 他点点头。「我不怕的。」 「我怕死了。」殷曼喃喃着,「好吧,救人救到底…所以说,喜欢多管 闲事的得来看看我的下场…」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过了千年,月色和家乡别无二致。 「我收你为徒。」她淡淡的,「我教你人类修道的方法。你若想留住那 口妖气…就只能修道。我可不保证是舒适的康庄大道。」 「师、师父。」君心口吃着,想要照着电视剧演的跪下来。 「得了。」殷曼飞出发丝将他一托,「你不能认我这师父。」没有大成 就就算了,万一修出点成绩,一个妖怪师父叫这孩子怎么抬得起头? 「岁月对我是没意义的,你就叫我小曼吧。」 「…小曼。」君心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小小声的叫了。 他不知道殷曼心思细密,若是以小名相称,修道者顶多就认为殷曼不 过是君心收服的大妖而已,不会疑到师徒关系。她既然因为心慈救了 这孩子,就不想让他将来难堪。 「你要筑基…我帮不了你。我是妖,没有经脉可以行功。」殷曼决心 隐瞒他的状况。这么小的孩子…跟他说这些干嘛?他也不用筑什么基 了,他现在的问题是资本太雄厚,放出来会山崩地裂。 「我教你引气导流,但是也只能教。至于如何运行,你要靠自己。人 妖殊途,我能帮上的忙不多。」 殷曼轻叹,跟他讲解了「调息」的入门。 因为君心什么都不懂,要不然他一定会怀疑为什么殷曼对人类修道如 此了解。他也并不知道,这位博学多闻的千年大妖除了曾经隐身道门, 钻研多年道籍,所知所学恐怕世间众生无人可及。 就这样,李君心踏入了修道之途而不自知。这个时候,殷曼也还不知 道自己的一时心慈,正式启动了两个人的命运。 *** 每天放学之后,君心都会背着书包到殷曼家里「补习」。 李家根本没人管着他,就算晚归父母也不知道。而一个小学生理直气 壮的要补习,大楼管理员也不会阻拦,这个大都市各管各的,没人多 去注意一些些。 只是殷曼自己觉得很命苦。她堂堂大妖,修炼只差妖仙一步,连天劫 都熬过了,临飞升前居然还得当小学生的保姆…真是多管闲事的倒霉 下场。 要不是君心听话又贴心,她可能不到三天就把他扫地出门。 不过君心第一次去殷曼家里,倒是呆掉了。明明是在繁华地段的大楼 之中,虽然算不上乱──什么都没有怎么乱?──但是地上盖了厚厚 的灰尘盈寸,他踏下去真是一步一脚印。 空落落的套房只得一桌一椅一床,桌上居然还有部计算机。床上躺着个 没头的躯体,把他吓得跳起来。 殷曼翻翻白眼,有点受不了他,「那是我的假身。出门要『穿』的。」 她诵咒,躯体缩成一个没有脑袋的精致木偶,小小的,还没巴掌大。 「小曼、小曼姊,妳不是可以变出身体吗?」他惊讶的捧着这个木偶。 「那是虚的,不能拿笔,就只是个骗人的假影子。」殷曼在家里露出 真身,就只是个头颅在家里飞来飞去,「如果要出门缴水电瓦斯费、跑 银行,当然要能握笔的假身啊。」 妖怪还要缴水电瓦斯费啊?还得跑银行?真是神奇…他瞪大眼睛。 张望了一会儿,找出扫把,开始扫地,「小曼姊…我查过好多书…妳到 底是哪一种妖怪啊?」 殷曼用头发开了计算机,居然有模有样的用发丝敲打着键盘,「我是飞头 蛮。我们这族很稀少,连山海经都不录的。」 …计算机不稀奇,但是打计算机的妖怪很稀奇。用头发打计算机的妖怪更是 稀奇中的稀奇。 殷曼半天没听到动静,转头去看,只看到君心张大嘴望过来,她实在 有点想笑。「没看过打计算机的啊?」 「呃…」君心有点尴尬,「这个,小曼姊,妳在打什么?」 「写稿啊。」她很理所当然的说,「不然哪来的收入付水电瓦斯?基本 费也都是要钱的。」 真是不可思议…等他看到内容,更不可思议的叫起来,「…妳是『他』? 妳是无语?那个写奇幻小说的无语?」 这个写怪力乱神的小说家崛起几年了,喜爱阅读的君心一直是「他」 的忠实读者,没有想到居然是…居然是个「她」,而且这个她还是妖怪! 「很稀奇吗?」殷曼打了个呵欠,「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扫一扫,随便 写写也有人看,现在的人类果然生活得很无聊。」 那些斗法宝修真的居然是真的…君心咚的一声,倒在还没扫好地的灰 尘里,昏了过去。 殷曼又打了个呵欠,「人类真是脆弱的小东西。」她无精打采的继续出 卖众生友人,劈劈啪啪打了一夜。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二章 第二章 殷曼呻吟一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无奈的闭上,用头发塞住耳朵。 不过好像没什么用处,吸尘器依旧震耳欲聋的嗡嗡直响,她有股冲动 炸了那个鬼玩意儿。 三年了…每天的清晨都是这个鬼玩意儿吵醒自己,她已经觉得自己快 崩溃了。 「几点灰尘不要要了我的命,快关上这个鬼东西!」她尖叫起来。 君心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环境清幽才有助修行,小曼姊,妳忍耐一下… 今天有妳最爱吃的水梨唷。」 她不甘不愿的睁开眼睛,松开了屋顶的细线,飞了下来。无精打采的 坐在一尘不染的桌子上,忍耐着隆隆的吸尘器。 正在忙碌的打扫的少年,已经跟三年前细瘦的小孩子不一样了。 病魔既去,他像是迎风招展的白桦树,长得又高又矫健。病弱时宛如 少女的娇羞,经过了身心锻炼的修道后,已经蜕变为英气风发的俊朗。 童年老是被欺负的过往没在他心里留下残酷的种子,反而让他更同情 弱小,体恤别人。 上了国中以后,他的人缘好到不能再好,但是跟别人都有段礼貌的距 离。 他在太小的时候就体会到世态炎凉。在他最弱小无助的时候,没有任 何人帮助他;等他强大聪明起来,别人才忙着巴结奉承,锦上添花。 虽然他无心报复,但是很难对人付出体恤以外的真情。 除了殷曼。 这几年和她相处下来,早就看惯了这个千年大妖只有个头颅飞来飞 去。而殷曼虽然已经修炼到最后阶段,却还有些小孩子脾气,不喜欢 打扫,爱赖床,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有时想想也很好笑,自己倒 像是她的兄长一样。 明明是这样无所不能的大妖…跟着殷曼,他也认识了几个隐居在都市 里的妖怪。这些有几百年道行的妖怪不是用傀儡术弄几个式神让自己 住得舒舒服服的,要不然就收几个小妖当弟子顺便充当仆佣,至不济 也弄个鬼灵来打扫。 就只有这个备受尊敬的大妖,一听君心的提议就狠狠地巴了他一下, 「生灵是让你拿来当玩具的?给我好好改改这种观念!」 君心只能苦笑的摸着肿起小包的头,乖乖的拿起吸尘器,「是是是,有 事弟子服其劳,这种小事我来就好。」就这样,他每天天不亮就到殷 曼这儿打扫,顺便弄些水果给她吃。[奇/书\/网-整.理'-提=.供] 原本修炼到这地步的妖怪是可以不进饮食了。但是飞头蛮这个怪异的 种族原本就是以花果为主食。殷曼吃得极少,偏喜欢不同的口味,自 己却懒得弄。君心发现她的小嗜好,每天都会拎袋水果来讨她开心。 又知道她懒,总是用小汤匙在水果上头挖出小小的果球,衬上几片花 瓣,摆得漂漂亮亮的。也因为剩下来的水果扔了可惜,隔夜的水果殷 曼是不吃的,君心只好通通吃下去。 这个误打误撞,反而让君心的体质去浊趋清,肉类这种重浊食物越吃 越少,倒是有助修行。 等君心弄好了一盘水果,殷曼才睁开瞌睡兮兮的眼睛,慢条斯理的吃 着,「做什么天天跑来?被窝里多温暖,睡懒觉是多么大的享受啊~」 说到这个就头疼。殷曼作为一个师父,恐怕是不太合格的。要她严格 督促君心,恐怕要等太阳打西边出来;别人家的师父恨铁不成钢,她 嫌自己的徒弟太拼命,总是劝他多休息。 「我来陪小曼姊修炼。」君心很懂事的回答,一面啃着水梨。 「…你又不是妖怪!吸收什么日光精华?!」殷曼没好气。那种场景 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穿着制服的俊朗少年盘腿打坐,跟个大妖面 对着初升的阳光修炼。 「有规定不能够边吸收日光精华边吐纳吗?」君心理直气壮的回驳。 是没有。殷曼闷声不吭的吃着水果,一面觉得有些头疼。 收了个人类小徒,已经让她的妖类同修引为笑柄。这个都市虽大,消 息传递倒是很快的,至于八卦,是不论人类妖类都相当喜好的。在这 城市跑动的仙魔众生都当茶余饭后的消遣。 刚收的那一年,每到早晨她小小的阳台就「生」满为患,连几个到这 边出任务的神人都啧啧称奇的跑来看。几年下来才好些,要不然生性 淡泊的她实在烦不过了。 打了个呵欠,她睡眼惺忪的幻化成人形。在人类的都市中,她不希望 太惊世骇俗。必须出现在外面的时候,她依足了人类的规矩。甚至去 出版社领稿费,她还会刻意穿上名牌衣服,装得像人一点。 即使只出现在阳台,她还是很规矩的变得跟人一样,就算只是个虚影。 君心很开心的扛了个垫子,在她身边有模有样的打坐。 他们的一天,就是这样平淡却不太平凡的开始了。 将初升太阳的精华尽收运行为己用后,殷曼张开眼睛思索着。 她修仙一向很顺利,连天劫都轻轻松松应付过去。但是现在却卡在最 后一关──化人。 只要她能真正蜕变为人形,照着人类修道的方式修个一百年甚至更 短,就可以飞升为妖仙了。 运作内丹,殷曼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她不但抵达化人的境界,甚至还 超过了,但是她却无法进入化人的阶段。 因为她是个淡泊、顺应天命的大妖(绝对不能说她懒,虽然是事实), 所以她没考虑过金丹或者是找个认识的仙人打通这个关卡。 反正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实质上的意义,金丹还得去抢去偷,自己 练她是绝对不干的(多麻烦),她认识的仙人虽然不少,但是敬而远之 的居多。若不是身在这个有能人看管的都市里,她早就被这些不怀好 意的仙人抓去炼化什么仙器了。 这个华丽而污秽的都市,有着无数的九字切。在异国管理时,不知道 为什么将这个都城规划成一个神魔辈出的魔性都市。都城建立到现在 没有出任何大乱子,实在是人类的功劳。 规划魔城的是人类,将之守护的,又是另一些人类。在这片总是笼罩 着烟尘黄雾的邪美都市里,每一代都会出现人类的管理者,就算神魔 出现在此,也得向管理者伏首。 或许是这个都市的意志吧。这个高傲的、卑微的、华贵的、庸俗的都 市,有了自己的意志。这个魔性都市的意志,选了人类这个中性种族 管理一切。 众生的力量,没有强大过自然的力量。即使修炼到妖类的顶端,她也 只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殷曼的冥想总是很久很久的,君心跟她说了三次要去上学了,看见她 没反应,耸耸肩,背起书包就走了。 他很清楚,殷曼对他是无可奈何的包容。人类和妖类的寿算相比好比 蜉蝣一般,若是放了太多情感,将来对谁都修行都不好。所以殷曼的 刻意冷淡,他很明白,也很感激她的用心。 任是谁也不会比殷曼更为他着想了。她不但收容了一个孤苦的异族病 儿,还用她特有的淡漠关注照顾着。 每天他放学就跑去殷曼那儿做功课,表面上,殷曼似乎只专注的打着 计算机或者是冥思修炼。但是他功课一遇到困难,用不着他开口,殷曼 就会淡淡的说,「再想想。想不出来,我再讲给你听。」 不管是什么时候,殷曼就算修炼到物我两忘,或者是写稿写到沈醉, 都会分一丝心神注意他的状况。 也是她这个不理俗事的大妖发现了君心鞋子穿不下,衣服太小了,闷 不吭声的穿上假身带他出门去买衣服鞋袜(明明她是非常讨厌穿假身 的),也是这个淡漠的大妖仔仔细细的跟他讲解修炼法门,甚至不惜妖 力的大把挥洒,帮他渡过一次又一次的关卡。 他并不笨,相处一阵子以后,他知道在妖类眼中,收了人类徒弟的殷 曼成了大笑柄。而殷曼什么也不说,像是什么都不要紧似的。 但是君心对她的感激和孺慕越来越深了。 虽然这个喜欢自己碎碎念的妖怪师父从来不说,君心也知道,她卡在 化人这关已经二十年,若是能突破,就可以突飞猛进的飞升为妖仙。 如果可以帮她该多好啊…他也皱起眉,苦苦的思索着。 放学后去幻影咖啡厅走一趟吧。他很知道殷曼贪懒到极点、讨厌欠人 情到极点的个性,既然她懒得问,那当弟子的帮她问问也没什么。 因为她是君心最喜欢的小曼姊嘛。 *** 幻影咖啡厅的入口有些奇怪,原本这就不是给人类来的。这是流荡在 这个城市的妖怪、仙人、神、魔等众生休憩谈天的场所。 想要进入的人,得飞快的在一秒内横渡三次十字路口,才有办法找到 幻影咖啡厅的招牌。 君心最讨厌这个过程,毕竟他修为还低,虽然三年就到了开光前期, 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了,但是要进入幻影咖啡厅,还是很吃力。 他不知道的是,殷曼刻意压抑他的进度,不然照他的资质,应该无可 限量…只是走火入魔也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为了怕别人觊觎他的资 质,殷曼小心的在他身上加了层小小的封制,让众生看不出来他是修 炼的上好美材,省得莫名其妙被炼化或采捕了。 等君心跌跌撞撞的跌进幻影咖啡厅,一干众生都停下交谈,看着这个 稀有的人类。几个以采捕为修炼正途的妖类已经开始舔牙齿了。 「喂喂,别动他,他是殷曼的徒弟。」咖啡店老板是狐仙,据说来历 很神秘,在这种三不管地带可以开这种龙蛇杂处的店,也足见他相当 不简单了,「而且,你们不希望『管理者』跑来吧?别忘了你们在谁的 地盘上!」他朝一旁开着的计算机努了努嘴。 含含糊糊的抱怨响了起来,妖类都转头过去,只有几个看似吃素的众 生很有兴趣的望着这个希罕的人类。 君心倒是有些傻眼。这个大名鼎鼎的管理者他是听说过了。妖类连她 的名字都不敢提,神魔则是能不谈就不谈。很稀奇的是,这位管理者 不但是未曾修炼的普通人类,甚至有本事透过计算机管理整个都市的众 生。 人类…其实也有不输其它种族的能人异士啊。他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君心小弟,你家那个懒惰师父呢?」狐仙很和气的招呼他,「欸?你 一个人?」 「嗯。」君心冲着他灿烂的笑笑,「老板,我要一杯普通的柳橙汁。」 他坐在柜台上。 这孩子…修炼的很有成绩啊。狐仙有些惊异的望望君心,他的气偏纯, 许是日光精华吸收多了,隐隐发出金光。跟第一次看到他那种颓靡的 死气相差好比天与地。 没想到那个懒惰成性的殷曼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教出这样的孩子,倒是 得对这个小蛮女刮目相看了。 「好啦,『普通』的柳橙汁。」狐仙老板有点遗憾的摇摇头,「你师父 把你教坏了。我这里的料可不是别的地方喝得到的…加点天仙曼陀 萝?」 「等你毒死他,你看殷曼会不会掀了这里。」旁边的花仙瞪了瞪他,「我 也要『普通』的曼特宁。狐影,你给我乱加,看我会不会掀了这里!」 「真是不懂欣赏。」狐影抱怨着,「这些可是花大力气搞来的,喝了以 后对仙体极好…」 「死得也极快。」另一个占据柜台的花仙翻了翻白眼。「殷曼没哪儿对 不起你,别欺负人家小孩子。」 君心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跟殷曼来了几次,知道老板是狐仙,而狐妖 一族对药草金丹本来就有奇特的见解,这位名为狐影的老板更是当中 的佼佼者。 「老板…」他踌躇了一会儿,「请问有没有可以让妖怪进入化人阶段的 丹药?」 狐影睁大眼睛瞧了瞧他,「我跟殷曼什么交情?如果有,怎么会不给 她?怎了?殷曼要你来打听?」 君心频频摆手,羞得脸都红了。他修炼已有小成,加上天生的俊美, 流露出一股纯真的魅力,两旁的花仙都看得如痴如醉,「不是不是,我 是想知道有没有这种药方,有的话,要些什么材料,我能不能办到… 不然看小曼姊老是苦恼,我…我又一点忙也帮不上…」 狐影笑了出来,「这种心意是很可佩的…」两个花仙已经笑到趴在桌 上。要知道金丹炼制的烦琐、还有种种药材求之不易,修道人可能终 生都无法求全最普通的丹药药材,连仙人为了采药都煞费苦心未必周 全,而一个普通人类居然想要采药炼丹,岂不是缘木求鱼? 「别笑话人家,你们谁会替师父想这种事情?一群没孝心的徒儿,我 替你们师父不值。」狐影笑斥花仙们,转头跟君心说,「其实殷曼根本 不用什么丹药催化,她早就破了这个阶段了。之所以无法化人…实在 是她有三大心障未除。这只能靠她自己,任何丹药都帮不上忙的。」 心障?君心呆了呆,这倒是从没听殷曼说过。「是什么?」 狐影笑着摇头,「我不能说。天机不可泄漏…」 「她啊,孟婆汤少喝了一口…」一个花仙笑道,另一个花仙厉声制止 她,「石榴!别胡扯!」 名为石榴的花仙掩了嘴,咳嗽一声敷衍过去。 狐影皱了皱眉,「许多事情是说不得的。孩子,你对殷曼一片赤诚,连 我这个天不拘地不管的狐仙都感动。她的心障要靠自己,但是你在她 身边就是了不起的帮忙了。她说不定因为一念之慈,反而能有所突破。 你们俩,鱼帮水水帮鱼,你跟着她,算是福份了。修道之途大不易, 就算你没修成,也去病延年,好多陪她几年。」 君心听得胡里胡涂,但还是乖巧的点点头。他会认真修道,也是因为 修道者可以多活些寿命。一想到殷曼千年来都是孤身一个,连个可以 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一阵酸痛。 虽然他知道若殷曼修成妖仙飞升了,自己未免孤单。但是自己孤单好 过让殷曼孤单,之所以为何会这样想,他其实还不明白。 「你放学不乖乖回家,跑到这边来?」只觉得脑袋被巴了一下,他摀 着头,看见了殷曼,整个脸都亮了起来,狐影暗暗摇头。 这孩子居然是因情入道,实在埋下走火入魔的因子。 「干嘛?徒弟也就来喝杯果汁,管得这么严?」狐影打趣着。 「哪里没有果汁,得跑来这里喝?」殷曼走入咖啡厅引起一股小小的 骚动,这个都市修炼千年的妖怪一只手掌也数不满。虽然殷曼个性平 和,但和她起冲突绝对好不了。「别乱搞东西给我家君心喝,怕他活太 长?」 「我哪里敢?」狐影叫屈了,石榴咕哝着,「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殷曼皱着眉看他,狐影无辜的搔搔下巴,「我真的没有呀…我还打算拿 固源丹给他…看起来是不用了…」他摊开手,一粒充满香气的艳红丹 药在掌心。 懒得跟他啰唆,殷曼一发夺去那枚丹药──虽然她使用假身惟妙惟 肖,却很厌恶用手拿东西──抛给君心,「别说我白拿你的。」 从发尖涌出无数金沙,细细的堆了一小堆在柜台上。连花仙都忍不住 轻呼。 需知妖类修炼从吸收日月精华最难,根基却最扎实。饶是殷曼这样不 急不徐的乌龟性子才有那种耐性,在千年间不间断的吸收日光精华, 顺便炼化日光为精沙。这是炼丹的极品药材,就是为了一粒也可以打 得头破血流,殷曼居然为了一颗普普的固源丹不惜血本,她馋得口水 快流下来。 「那个…我不用这么大堆,一粒,一粒就好!」花仙掏出异香异气的 丹药,「我拿万艳同窟跟妳换!咱们多年好朋友了…」 「梨花…妳凑什么热闹…」殷曼看着这群流口水的懒鬼,头痛不已, 一发指向狐影,「找他要!」 「我有龙严丹!」「我有乌血丸!」「我有…」客人几乎疯狂了,一面 把贵重的丹药抛给君心,一面扑向柜台抢精沙。 「别抢别抢!」狐影手忙脚乱的收精沙,「靠!你们趁火打劫啊?!这 是我的啦!」 转瞬间雷鸣闪电、火跃冰跳,众法术齐下,煞是好看。只是身在法术 圆心的众生不太好受而已。 连淡漠的殷曼都忍不住笑出来,悄悄拉了拉君心,离开了咖啡厅。 「小曼姊,这些金丹怎么办?」君心捧着大包小盒的丹药,又好笑又 好气。好歹都是修炼者,为了粒精沙大打出手,跟幼儿园的小朋友没 啥两样。 「用任意门收起来啰。」殷曼随口说着,口诵真咒,唤出一个小封阵, 将金丹扫了进去,凌空就消失了。 看君心张大嘴,不禁好笑,把那颗固源丹扔进他嘴里。心里有些感激 这个啥都不说的狐仙。论理,他是仙而殷曼是妖,狐影要摆架子,谁 也莫奈他何。但是这个随和的妖仙却和她这个妖怪平起平坐,朋友相 称。 连她这个古怪的小徒也没逃过狐影清澈的眼底,反而送了颗于君心有 大益的固源丹。 之前君心的修炼,都是殷曼默默护持,以妖力导引丰沛洮然的真气, 开沟引渠,导入经脉而不使泛滥。但是这种做法实在是前所为闻的, 从来没有妖类助人类修炼,谁也不知道有什么后遗症。 现在有了固源丹,像是有个气海里的指南针,就算是君心自己修炼, 也不至于出岔子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殷曼的妖力还是很巧妙的混杂到君心的真气里,使 得君心的根本起来非常微妙的变化。原本人类无法吸收日月精华,但 是因为这淡薄的妖力,居然让他能够道妖双修,进展更是一日千里。 这个时候的他们,什么都还不知道。 *** 这个夜,还是很静。 为了陪君心回家,殷曼没有隐身飞回去,乖乖的用假身慢腾腾的走, 一面跟他讲解小封阵的用法。 君心一听懂了,马上使了一次,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他原本少年心性, 一路走还一路呼唤关闭,拿进拿出,殷曼也没阻止他,只是轻诵了个 隐蔽法,不让人看到他拿进拿出的东西。 对于这个小徒,君心实在是溺爱着的,只是嘴里从不说什么。见他领 悟得快,殷曼也觉高兴,嘴里却是淡淡的,「这种小玩艺儿算什么?你 若真的喜欢,我教你怎么使法术好了。这种东西玩耍倒是不错的,只 是太平盛世,没什么大用处…」 她突然停了下来,黑发陡长,刷地布下一个防御结界。 「果然是千年大妖,道行不同凡响。」阴影里有着朗朗笑声,走出一 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他后面跟着一个俊秀的小女孩,捧着一个其大 无比的鸟笼。 殷曼不做声,只是戒备着。君心看着那个小女孩,过分精致的容颜和 四肢,感觉有些亲切…对了,跟殷曼的假身很接近。 那个小女孩是式神吧?他精神紧绷,不知不觉放出真气。 老人家轻哼一声,轻蔑的看看君心,心里也有些犯疑。这小鬼不过到 开光期,是怎样诱使这个千年飞头蛮与之同行的?大约是这小鬼的祖 先于这小蛮女有恩,而妖类又是那种蠢笨性子,一路护持后代到现在。 他把注意力放在殷曼身上,兴奋得有些颤抖。他追猎飞头蛮已经很久 了,没想到天劫前可以找到飞头蛮,而且还是个修炼千年的飞头蛮。 殷曼对这种贪婪的目光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老道,你都是 要应劫的人了,何必来找我麻烦?在都城你动辄得咎,可别触怒了这 边的管理者。」 「可不是?我们应该尊重这里的管理者…」老人家不屑的撇撇嘴,「管 理得真好啊。让个都城成了妖怪的巢穴!」 「就算是妖怪,在都城也不敢做恶、争斗。更遑论修道者了。」殷曼 不愿意和他多说,「我劝你就此离去,赶紧去准备天劫吧。」 「我自然会离去。只是让你们见个面儿。」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式 神面无表情的揭开鸟笼上的罩布。 殷曼呆了。 两个只有拳头大的小小飞头蛮尖叫哭泣着,挣扎着在鸟笼里飞扑,翅 膀上被细细的铁条扑出一条条的血痕。 「他们…还是婴儿啊!」从来不动怒的殷曼怒吼了出来,妖气夹杂着 怒气,随着张狂的黑发,直扑老道的门面。 「小曼姊!」一旁看得惊心的君心大叫,他虽然不知道管理者是怎样 的人,但是严禁在都城里死斗,这个他是很清楚的。 黑发绞拧如利刃,凝在老道的面前。殷曼咬牙切齿,状如鬼神。 老道胸有成竹的笑笑,摇摇头,「小兄弟,你该让她先攻击我…」若是 这样的话,他收了这只飞头蛮,就算是管理者也不好说什么,「太多嘴 了。」 没见他诵咒抬手,君心已经飞了出去,若不是殷曼的长发将他卷了回 来,卸去了冲力,恐怕君心已经受了沉重内伤。 「我在海南恭候大驾。」老道阴沈的笑了笑,最初的和蔼可亲全像是 影子般逃逸无踪。「若要这两个小飞头蛮,妳最好快来,别躲在管理者 的裙子下发抖。可要快点…不然这两个小鬼可是撑不久了…」 朗朗的笑声听到殷曼的耳中像是魔鬼的笑声。她的心受到很大的冲 击,将君心放下来以后,突然哇的一声,吐出碧绿的血,明媚的双眼 突然涌出鲜红的血泪。 假身颓然的再也无法支使,缩小成一个木偶。受了轻伤的君心赶紧抱 住殷曼,听着她崩溃悲恸的哀啼,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一股蓬勃的怒气陡然而生。因为了解殷曼的悲伤,所以他的怒气更如 火般的旺盛。 用外套裹住殷曼,他一步步的,走回殷曼的家中。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三章 第三章 回到家中,君心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是殷曼的血泪,看起来像是满身的 鲜血,很骇人。 但是再怎么骇人,都是他亲爱的小曼姐。 殷曼默默的蜷伏在他怀里,君心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安静的坐在 床上。良久,殷曼才飞了起来,轻诵真咒,唤出另一个小封阵。 「君心,这些是我所有的家当…」殷曼苦笑了一下,「虽说是家当,但 是也没什么有用的…我懒得很,既不爱炼法宝,也不喜欢抢来积聚。 这些小东西还是人家硬逼我收下的…都留给你了。有你用得着的就留 着,用不着的,遇到有缘者就送了吧…」 「小曼姐,我不要妳的东西。」君心突然害怕起来,强硬的抗拒。 殷曼没有说话,只是将里头的东西扫进开给君心的小封阵。「…这些对 你有用些…都是些法术概要。呵呵,我一直学不会道士通用的简册, 自己别开蹊径,从普通人类那儿偷了点创意。」 她亮了亮几片极小的光盘,「大概我会的、人类妖类有的法术,我都录 进来了。等你法力高深些就可以自行看光盘,但是现在也没关系,你 用我的计算机就可以看了。你自己学习不易,我找个老师教你好了,等 我先呼唤他一下…」 殷曼打开计算机,准备登入自己的帐密,好连到管理者那边,君心却跳 了起来,啪的一声关掉计算机的电源。 「我的师父,只有殷曼一个人!」他激动得全身发抖,「小曼姐,妳不 可以不要我!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跟任何别人、别妖,就算是大罗 金仙我也不要!我修炼只是为了要多陪小曼姐一些时间,其它的,我 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想!如果没有妳,我、我,我我我…我什么都 不想炼了!」 殷曼望着这个连声音都哽住的少年,望着他簌簌发抖的激动,突然有 点恍惚。几百年来未曾波动的心,因为族民被残已经大大的受到伤害, 而这个小徒的赤诚,又让她的内伤雪上加霜。 她又吐出一口碧绿的精气,君心慌张的抱住她,暖洋洋的真气无意识 的输进她的体内,像是这个暗夜里看不见的朝阳。一点一滴的,平缓 她受创极深的内息。 「君心…如果说千年来人间有什么其它的眷恋,那大概就是你了。」 她惨然的一笑,「所以我才将一切都留给你…」 君心坚决的摇头,「我只想跟小曼姐在一起。」 她沉默很久,「…我也这么希望。」 其实,她发现,化不化人,似乎不太重要了。不能化人也不要紧,化 人只是缩短成仙的时间,若是用妖身炼仙,时间可能还需要好几千年, 但也不是办不到的。 因为她有依恋了。她放不下,放不下这个古怪脆弱的小徒。如果有她 在身边,君心毫无疑问的,可以修炼成道。时间可能很久,但是时间 对她来说又没有意义。 重要的是,修仙这条孤寂的道路,她可以陪伴这个孩子。她不能明白, 实在不明白。这孩子是为了什么身负这种资质,这种近似咀咒的宿命。 加在君心身上的脆弱禁制随着他年岁增长渐渐崩裂,若不是她偶然的 扶了君心一把,禁制崩裂,没有经过引导的,洮沛如怒涛的气海,一 定会爆裂了全身经脉。 他若想活下去,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连当个普通人的选择都被剥夺了… 「君心,你听我说,你是一定得修炼的。」殷曼唤出珠雨,洗涤了两 个人身上的血污,也洗净了自己的脸。 静了静心,她简单的说明了君心的状况。「你没有别的选择。就只能… 往前行,继续修炼。不是为了成仙,而是为了活下去…」 「…为什么?」君心惊呆了,「我什么也没做…是谁呢?为什么?」 殷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打听过,但是找不到答案…狐影认为 你是因罪被贬的仙人,但是我们也只是推测。」她悲从中来,「如果可 以,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要陪你啊…」 这是第一次,他看到殷曼流露出不舍、眷恋,而她不舍眷恋的,是自 己,是李君心。 一种近乎疼痛的狂喜悲恸的席卷了他的心,简直无法呼吸。小曼姐… 想陪我呢。她舍不下我的,她一直都舍不下我的。 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他的眼眶,马上红了起来,鼻头一阵阵的发酸。他马上把自己的险境 抛到九霄云外,再也没有跟小曼姐一起更重要的了。 「我陪妳,小曼姐,我陪妳。」他激动的抱住她,「我我我…我不要看 妳孤单,我…」 殷曼眼中露出一丝彷徨,凄然的摇了摇头。 「我得去海南。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她苦楚的一笑,「他们… 也是我的心障之一。我会想要成仙,就是为了我失散的族民…我放不 下你,但我也更放不下这些最后的遗族啊…」 *** 飞头蛮的历史很古老,可以上溯到刑天与天争帝的古老年代。 刑天争帝最后失败告终,而和刑天同族的神族也遭到即将灭族的命运。 但是和这神族交好的神人开明向天帝恳求,甚至在天庭泣血稽首到天 地悲惨,万物为之感动,天帝这才发了慈悲,将刑天一族废贬为妖, 放逐到人界去。 罪神的遗族是很悲惨的,不但失去了躯体,只遗留一颗头颅,又从高 贵的神族贬逐成最低贱的妖类。但是开明却暗暗的帮助这个罪族,即 使遭贬,也还保留若干神性,「飞头蛮」这个妖族就在古中国被称为「蜀」 的地方安静的隐遁下来。 他们的数量很少,失去了躯体,要繁衍后代更是困难。但是每个飞头 蛮出生时就已经拥有可修炼的内丹,在妖类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了。残 留的神性让他们撷取了飞鸟的精魂,不但让耳朵羽化成翅,也借用了 飞鸟的繁衍方式,以卵生解决了生育问题。 这个小小的妖族,就安静的居住在蜀地无名的深山中,终年云雾缭绕, 与世隔绝的以花果维生,并且以修炼成仙,重返天庭为唯一的志愿。 但是他们天生的优异资质却引来极大的祸事。身为妖类,就算他们不 害人,不杀生,也会被众生当成畜生般猎杀。没有修炼过的飞头蛮, 可以炼化成器,作为最好的法宝材料;就算不炼化成器,也可以因为 内丹而功力大增。至于修炼过的飞头蛮,更是希冀渡劫的众生眼中的 极品金丹。 待殷曼出生的时候,他们这个小小的妖族屡经劫掠,残存的已经不到 百名。她的父亲就是族长,精疲力尽的将族民迁到昆仑,便耗尽所有 精力亡故了,留下哀恸的母亲和彷徨无依的族民。 驻守在昆仑的开明大为震惊,将所有族民安顿在昆仑附近的深山里。 他安慰哀伤到失去颜色的母亲,慈爱抚育出生不久的殷曼,赡养所有 族民,在他的照顾之下,殷曼无忧无虑的长大起来,飞头蛮一族也得 以喘息生养。 但是殷曼三百岁的生日时,却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相信的惨剧。 重与黎两位大神降临到昆仑,要求开明将所有飞头蛮交出来,为的是 西王母要炼制金丹祝寿,需要飞头蛮的内丹。 神族将众生看成什么?将无辜的众生看成什么? 愤怒的开明拒绝了西王母的要求,而神族的报复是立即而直接的。开 明被治罪,强行猎捕所有的飞头蛮。 开明挣脱了铁链,迎风变回真身:老虎的躯体,九个头都冒出太阳般 的金光。他怒吼着上天的不平,神族的傲蛮,和所有的天神为敌。他 豁出性命不要,疾呼着飞头蛮赶紧逃离昆仑,最后他力战而死,倒在 昆仑不起──即使死了,也没有任何众生可以将他的尸身抬走,他和 昆仑融为一体。 殷曼可以活下来,是因为开明将她放在嘴里。当神使前来昆仑时,她 正和开明叔叔在草地漫步。 等她发着抖,从已经变成岩石的开明口中爬出来时,原本美丽的昆仑 山,神境的入口,变得满目创痍,神人的尸首、族民的尸首,重重迭 迭,都漂荡在血海中。 害怕的飞了很久,不住的呼唤母亲和所有族民的名字,响应她的只有 沉默,无尽的沉默。 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飞回已经死去的开明身边, 用翅膀围住自己,呜咽的哭泣不已。 『殷曼啊…小殷曼。就算只剩妳一个,妳也要存活到最后一刻,不能 让蛮横的神族打败了…』死去的开明,流出最后一点泪,『终究是我能 力不够,保不住你们…走,快走。等妳有能力的时候,把你们族民找 回来…没有任何种族是活该灭绝的,没有…』 开明连魂魄都散了,真正的,英雄一般的死去。 或许还有活下来的族民吧?父亲死了,开明叔叔死了。但是她还活着。 我们飞头蛮,不是为了被灭绝才存活于世的。 她流浪了好几百年,戮力修炼。一直到确定这片大地上,找不到飞头 蛮为止。但是…她没放弃希望。 她知道飞头蛮的蛋可以保持很久很久,久到天地皆灭。就算是飞头蛮 都灭绝了,只要她成了妖仙,她就可以发下一个誓愿。用她的所有仙 体发下一个誓愿。 从这个地方,流浪到那个地方。漫长的岁月让她学会了傀儡术,她甚 至能够隐藏真气躲在人类的道观默默学会了一切的法术和修炼知识。 当然,人类和其它众生也没有两样,殷曼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妖,是 畜生,是修炼的药材金丹或法器。她总是转身飞入天际,不多做解释。 即使这些人类没有一个打得过她,她也只是默默离开而已。 一直到两百年前,她登上了一艘渔船,来到这个小岛。这小岛的满眼 绿意让她想起昆仑,而几乎没有修道者的小岛,也让她能够安心的生 活下去。渡过天劫以后,她发现了拥有管理者的都城,遇到了君心。 殷曼以为,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飞头蛮了。她也已经遗忘了多年前曾 经担起的责任和誓言。 但是当那两个婴儿出现在她眼前时,所有的悲伤与渴望,令人无法压 抑,无从忽略。 *** 「我一定得去南海。」殷曼忧挹的一笑,「但是对手很强,我没把握能 回来。」 「我也要去!」君心大叫着。殷曼的过往让他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痛 苦和忧伤,他完全不知道,总是瞌睡兮兮懒洋洋的殷曼,居然有这样 痛苦不堪的过去。「如果妳被那个老道士抓到…我一定要跟!」 「你还要上学。」殷曼冷静了下来,望着窗外。她好久没说这么多的 话了…不管此去是吉是凶,最少有人知道了他们的故事。他们飞头蛮, 血泪斑斑的历史。 「什么时候了,还要上什么学…?」君心闻到一股香气,心里雪亮的 知道不妙,但是眼皮却渐渐沉重,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小曼姐,妳好 过份…」 殷曼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了孤寂、轻怜,和不舍。 长发将君心卷到床上,轻轻的帮他盖上被子。「大家都想活下去,对不 对?但是我最希望你能活下去…」 望着躺在床上的君心发呆,殷曼飞到他枕畔,用脸偎着他。头发和傀 儡都无法有触觉,只有脸才有感觉。他的脸颊很光滑,很舒服。 不知道用「手」摸摸他的感觉会怎样?心念一动,她觉得自己有些异 样。她运转内息,察觉自己似乎突破了一个关卡,却不知道是什么关 卡。 然而,她在这心念一动间,已经破了化人的第一步,「胎结」。起因是, 她想要用「手」摸摸君心。 发了很久的呆,殷曼展翅,飞了起来。外面下起狂暴的雷雨,她无畏 的,飞入了未知的命运。 *** 君心却比殷曼预期的还早醒过来。 人妖共修世所未闻,连见多识广的殷曼也不了解。君心的体质已经微 妙的转成部份妖体,对于人类的迷药有一定程度的抗性。 原本应该昏迷一夜的君心,却在一个小时后就苏醒了,茫然的望着虚 空。 小曼姐! 他霍然坐了起来,望着大开的窗户,知道殷曼飞走了。 但是到海南千山万水,她难道要在这种暴雨不尽的夜里连续飞好几个 小时吗?他慌张的跑出去,找到公共电话,打给母亲,没有人接手机。 他打给父亲,响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爸…爸爸,」这些年他很少与家人交谈,说不出的陌生,「我想去海 南岛!」 父亲连回答都懒,直接挂掉了电话。 暴雨不断凶猛的下着,他被淋得视线都看不清楚,有些雨滴流进眼眶, 像泪滴。 不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反而冷静下来。父母亲暗地里都各有新 欢,之所以还没离婚,一来是财产分配还没谈拢,二来是祖父的信托 基金还在自己名下,他们动不得。这些年,家人早就形同陌路,不肯 帮他是应该的。 他只剩下小曼姐这个比亲人还亲的「妖」而已。 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他咬牙冲过十字路口。闯红灯的车子看见他冲 了出来,煞车不及,碾过了君心后,冲上人行道上的消防栓,水花哗 然的喷溅出来。一时交通大乱,不少人看见有个少年被撞过去了。 但是除了撞到消防栓的半毁车子外,行人穿越道干干净净,什么也没 有。 只有寂静的水柱哗然若流泉,默默的看着君心横越结界,进入幻影咖 啡厅。 君心似乎没有发现穿越结界不再有不适感,他打开大门,一屋子的客 人讶异的看着浑身滴着水滴,狼狈不已的君心。 「君心?」狐影惊讶的停下擦杯子的动作,「怎么这么大雨还跑来?这 么晚了呢…」 看见狐影,他像是看到亲人,眼眶开始蓄泪,「狐影叔叔…」他哽咽的 忍住,把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狐影的脸色越来越阴晴不定,喃喃着,「…渡劫好了不起吗?把众生看 成什么…又把都城看成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坐在柜台上的一个少女开口, 很是无奈。 君心朝着那少女看了看,饶是这样心焦,他还是看出少女的不寻常。 似人,而非人;似妖,而非妖。他跟着殷曼已久,眼力已经不错了, 但是他看不出这个少女的路数。 「她是人魂。」狐影看出他的疑惑,「管理者那儿的管家,得慕。」 得慕冲着他一笑,瞋着狐影,「随便把人家的来路说出来,你真讨厌。」 「管理者」这三个字点燃了君心微弱的希望,「得慕姊姊,妳能不能, 能不能帮小曼姐?管理者本事那么大…整个都城都在她管辖下。求求 妳…救救小曼姐!」 得慕为难了,「…小弟弟,不是我们不帮忙。但是各地皆有管辖,我们 连这个小岛都没管全呢。再说,我们已经引起天魔两界的猜疑,不大 可能管到海南去…」 君心急得脸孔发红,望着狐影,「狐影叔叔,那么…」 「我是狐仙。」狐影更无奈,「只是托赖都城的方便进出,好随时可以 回族照应而已。身为仙籍,怕是比管理者更绑手绑脚呢。君心小弟…」 君心求救似的环顾咖啡厅里的众生,每个都低了头,转过脸,居然无 一愿伸出援手。 他低下了头,心里流转着惨苦。为什么…他还没成年?为什么他不好 好修炼?若是他成年了,自己办了护照就走,何必去求冷漠的双亲? 若是他好好修炼,总是有能帮着殷曼的法术,不至于这样无能为力。 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并且因此深深愤怒。 「送我去呢?」他绝望的抬起头,「送我到小曼姐那儿呢?狐影叔叔, 请你帮我这个忙…我将来一定会还你的!只要你帮我办护照就好!我 自己有旅费,这些年我存了不少零用钱…通通给你好了!我要去找小 曼姐…」 「孩子,你不要冲动。」得慕不忍心了,「来找碴的是什么人物?罗煞 修道过两百年了,又是个人身修道。只要渡过天劫,就成仙了。罗煞 又善于炼器,法术精着。光他通身乱七八糟的法宝就够受的了。若是 殷曼自己对阵,大概还有胜算,你去了又能做什么?你不如安心在这 里,既然你是殷曼的徒弟,多少叔叔阿姨姊姊不照顾你?你还是安心 修炼,等着她回来吧…」 「是啊,」狐影答腔,「你也忒把殷曼看小了。她或许生性平和贪懒, 但是说到法术、修为、妖力,连我这个狐仙都不敢冒然挑衅的。慢说 其它,光是她的防御珠雨我就要头疼不已了,更遑论区区一个罗煞…」 「小曼姐不会赢的。」君心绝望了,「她就算能赢也不会赢。罗煞有飞 头蛮的婴儿…」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疲惫的把脸埋在胳臂里。 狐影和得慕相视,脸色大变。狐影和殷曼相识数百年,个性相同淡漠, 虽然来往皆是淡淡的,却是少有的妖族知己,对于殷曼的往事知之甚 详。而得慕在管理者手下做事,都城各妖异众生皆有在档,自然也明 白。 殷曼心心念念的都是族民的存续,眼下出现了这两个婴儿,就算要她 掏出自己内丹,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么,你去就更没有意义了。」得慕轻轻喟叹,「我们相逢有缘, 自然会寻觅明师指点你…」 「我不要。」君心冷冷的抹抹脸上的水滴,或者是泪滴,「我想跟小曼 姐一起。人都是会死的!一定会,早晚而已!我希望…我希望最后看 到的是小曼姐!」 除了殷曼,他是什么也没有了啊! 一直没开口的狐影抱着双臂,狭长媚人的眼睛若有所思。「大道循环不 止,必有深意。缘起缘止,亦为道行。」他笑了起来,声音带着异样 的魅惑,原本俊逸的脸孔变得妖媚邪美。 得慕知道狐族行法的时候,会出现本质的妖惑,但是狐仙受限仙籍, 是不能在人间妄动法力,尤其是都城。她变色,「喂喂喂,狐影,你冷 静点…」 「我很冷静呀。」他目光流转,却迷倒了咖啡厅里所有众生,连得慕 都有点脸红心跳,「所以…」他逼近得慕一些,在她耳边轻轻吐气,「得 慕,你会帮我张结界挡挡『上面』的眼睛吧?」 得慕张大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今天没来过幻影咖啡 厅,一切都是幻觉,再见再见…」她转身化为白影,就要钻入计算机萤 幕内。 「少来。」狐影一家伙拔去插头,计算机屏幕马上暗了下来,「得慕…别 这样,你难道没有一点同情心?」 「挡住『上面』?!」得慕虎的一声跳起来,「是谁没有同情心?你知 不知道『上面』一直以为管理者要在人间成立第三势力,天天找碴? 我还帮你这个不成体统的妖仙?我会被管理者骂到贼死…我们只是一 帮不入流的人魂妖魄,只是苟且偷生而已!你听到了吗?我们根本就 不想跟『上面』或『下面』为敌!」 「哎唷,妳不用扯那么远嘛,亲爱的得慕,」狐影闪了闪他越发灵动 魅惑的眸子,「我相信妳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放眼天下,谁比得上得慕 大人的结界功力呢…?」 被他的魅力电得七荤八素,得慕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送他去也只 是枉送性命。这样不是帮他是害他啊…」 「三界之内,终有一死。」狐影流露出孤寂的神情,「不能择生,又何 必阻碍他选死的方式?再说,」他隐约荡漾的一笑,「死又如何?得慕, 妳不也是死过的?」 「死去的痛苦,不要再提醒我!」得慕难得的厉声,她抹了抹脸,无 奈的,「随你随你。结果会如何,我可不管。」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四章 第四章 狐影微笑着对君心招手,他心里倒是有点惊异。连得慕都有点受不住 狐影施法时的魅惑,但是君心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一味的心焦。 很有趣不是吗? 君心的道行低微,自然不是运功抵抗,而是他心里已经有了更魅惑的 人了。 狐影笑了,魅惑的范围更大,整个咖啡厅一点声音也没有,所有的客 人不论种族,只想拜倒在这位九尾玉狐大人的脚下。 他轻吟着,难辨的轻柔真咒快速的流转,他打出一个咒阵,光灿灿的 像是凌空有着看不懂的文字,一现即逝,接着地上浮出相对应的阵法, 君心正好在中心点。 得慕闭着眼睛,透明的长发无风自动,飘飘然的张开结界,覆盖了整 个咖啡厅的范围,隔断三界内众生的视线与心神。 狐影在玻璃水盆里抛了片樱叶,轻轻的泛起涟漪,打转着。樱叶越转 越快,整个玻璃水盆出现细小但却整齐密集的波浪,像是在找寻什么。 原本在柜台默默观看的梨花花神翦梨忍不住插嘴,「我说狐影,海南哪 来的樱花?你要找到什么时候会跟海南的樱花取得联系?」 「我跟樱花的渊源比较深。」狐影没好气的回答。 翦梨翻了翻白眼,弹出一片雪白的梨花瓣,将樱叶激得飞出去。这片 花瓣像是炸了整个玻璃水盆般,掀起了好几尺的波涛,然后突然平息 如镜。 「找到了。」但是翦梨的脸孔却铁青起来,「…把我们的眷族当什么?」 她大怒,「卑贱的人类居然拘拿我族精灵当成杂鬼奴使?」 狐影的神情也凝重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翦梨,且慢动气。让我先把 这孩子送过去…」 白光一闪,君心只觉得自己像是碎裂成千万个微小的粉尘,不由自主 的破空而去。 一片珠雨,润泽了荒芜的秃山。落地无痕,像是春梦了无踪迹。 这片防御珠雨一下,罗煞就知道殷曼来了。他皱起眉,表情更显阴沉 。这小蛮女道行厉害,未落地就布下防御阵势,他修行已久,又以降 妖诛鬼为修道正途,居然没见过这样厉害的角色。 朦胧珠雨中,殷曼张开耳上的翅膀,飘然的随雨雾上下,望着他,不 语。[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果然好本事。」罗煞皮笑肉不笑的说,「这么千山万水,还是找了 来。」 「托赖道长一路留下踪迹,要寻不着也难。」殷曼淡淡的说。 罗煞让她这样淡然的抢白,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妖仙倒 是客谦了。贫道天劫在即,未免急躁了些。好不容易得到了飞头蛮的 卵,花了无数精气才使孵化。要用这两个小妖炼器度天劫... 可就不 是很有把握了。若能得妖仙之力,又何须这两个小妖?若是妖仙愿助 贫道一臂之力,这雌雄两小妖放走了...也未必不可商量。」 「哦?」殷曼依旧是淡淡的,「罗道长度劫,殷曼能力卑微,能帮道 长什么?我的内丹吗?」 罗煞的眼中出现贪婪。若是有了殷曼的内丹,自然度劫大有把握。但 是千年飞头蛮世所稀有,只用来度天劫岂不可惜?他原有极大野心, 不甘当个平凡的仙人。若是这飞头蛮愿意身心皆为他所夺... 不仅是 度天劫,就算他修仙成了,将来在仙界要炼成大罗金仙,甚至修炼成 神也不是妄想。 傻瓜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 但是这得要殷曼自己心甘情愿,武力只能夺去她的内丹,却不能屈服 她的意志。 「只要妖仙愿意与贫道合体,助贫道一臂之力,同修仙道,岂不快哉 ?」 合体?换殷曼皱眉了。妖力与内丹俱在,就是意志为人所奴役。她虽 淡泊实则高傲。怎可接受这种建议? 她想拒绝,却听见大鸟笼里细微的哭声,心里一阵阵的伤痛。 转思一想,她眉皱的更紧,却已经有了主意。「承蒙道长看得起...」 罗煞一时喜上眉梢,却听闻她淡然的说,「与人合体宛如妖类托付终 身认主。妖类有不成文的规矩,我相信道长不会不知道。」 罗煞不禁变容,恨得牙痒痒的。他原希冀三言两语骗得殷曼合体,哪 知道这妖女这般狡猾。 「说到底,妖仙还是要跟贫道动手了?」他沉声。 「妖类不托终身于无能之主。」殷曼稽首,「这是规矩,请罗道长见 谅。」 「我倒是让你这小妖女看轻了!」罗煞发怒,手上光灿灿的现出一个 火轮。 「不敢。只是礼不可废。」殷曼依旧不温不火,「然而,若殷曼侥幸 胜了呢?可否带回我的族民?」 「等妳赢得了我再说!」罗煞祭动真咒,居然二话不说就攻了过来。 火轮宛如疾风,迎面劈来,挟带着三昧真火和罡风,锋利得可以劈破 一切,面对这样凌厉的法宝,殷曼反而安下心来。 她原本担心罗煞一开始就以族民要挟,若是如此,她百无胜算。但罗 煞囿于私心,不只贪她的内丹,反而给她有可趁之机。 或许还有生路。她心念一动,护体珠雨如影随形,化去了火轮的三昧 真火,但是那火轮遇见了珠雨,却反过来化成沉重的黄砂,隐隐挟带 着沙漠的死气,快速的旋转着,割裂细密的珠雨直逼殷曼的门面。 罗煞唇间含着冷冷的笑。他这五行罡轮花费了大半生炼制改造,可以 轻易改变五行属性,死在这五行罡轮手下的妖类厉鬼不知几凡,这小 蛮女自然不例外。 哪知殷曼居然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吹了口气。原本细密的珠雨凌 厉的击向黄砂,原本水性的珠雨转变成细密的雷珠,将五行罡轮割得 满是细小的伤痕,几乎坠落余地。 罗煞心里一惊,怕法器被殷曼收走,赶紧诵咒收回五行罡轮。他握着 伤痕累累的五行罡轮,又惊又怒。他收妖以来从未见过可以轻易运转 五行的众生。即使是仙魔,据说也专精当中一门而已。 旁杂必不精。他能够炼化五行罡轮,除了炼化众属性妖类外,他的师 父也帮了不少忙,但是能够成功御使,到底是他悟性极高,才华过人 之故。 连他那位已为大罗金仙的师父都盛赞他是「人间第一人」,却没想到 今天让这小妖女折损了威风。 「妳这『五行轮回』是哪里盗来的?!」罗煞大喝。 「这岂是『五行轮回』?」殷曼摇摇头,「是了,你生不满三百年, 自然见识是短浅些,怪不得你。」 殷曼淡淡说来,入到罗煞耳中句句像是利刃般的讽刺。他怒吼,「妳 不要以为我莫奈妳何!」张口飞出一把飞剑,古旧旧的,却隐隐含着 雷霆之势。 看着那把飞剑,殷曼反而将眉一皱,「未修成仙体却使用仙器,大伤 真元,就算勉强修成仙道,也很难再上一层了。」 这话让罗煞更拉不下脸,心里也是一片惊恐。这小蛮女见识卓越,和 他遇过的妖类大异。 这把仙剑由师父给予,却也说过类似的话。师父要他和这把仙剑共修 ,却不让他使用于争斗。 但是若不用仙器,要怎样降服这个轻蔑侮辱于他的妖女?先降服了她 ,有了她的道行,减损一点真元算什么? 「我要说...」殷曼缓缓的开口,「就算是仙器,也拿我没办法的。 你没有更好的法宝吗?」 罗煞气极狂啸,凶霸的啸声引得地表共鸣震动,远远近进的鸟兽惊走 逃逸,靠近他们近一点的动物几乎是马上倒地死亡的。连罗煞的式神 都几乎散破神魂,差点附不住梨花木的假身,再也拿不住大鸟笼,啪 的一声掉在地上。 殷曼担心的看了看鸟笼,却气定神闲,一点也没让他的啸声影响到。 「没用的废物!」罗煞骂着式神,「拿好!」 他叱着飞剑,攻了过来。殷曼将黑发拧绞成利刃,和飞剑斗在一起。 一交手,殷曼吃了一惊。她活得久了,未免将人类看成小孩子一样。 发现罗煞的剑法精妙无比,尚未飞升已经可以如此灵活的御使仙器, 更让她吃讶异。 她本来就不擅长兵器,两三下就有点左支右绌,罗煞哪会放弃这样的 大好机会?他修仙本来就是从武道入手,日后又几乎无日不与妖鬼争 斗,实战经验丰富,哪是不问世事和平淡泊的殷曼可以相比拟的?几 次极险,殷曼都靠珠雨化去危机,却也处处处于挨打的状态。 只是对仗时间一长,反而是罗煞心浮气躁起来。殷曼看起来笨手笨脚 ,挥动发刃非常拙劣,全无章法可循。就只用防御珠雨抵挡免于一败 。但是这珠雨,蒸发不了,雷攻无效,水淹不灭,土石克不住。似是 水性,却五行变化随心所欲,全无须持咒转换,又不见殷曼用什么法 器。 表面上看起来,他像是争了上风,殷曼脸颊上已经有了几道血痕。实 际上却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面,无处施力。 他又一声长啸,震得大地翻滚鸣动。式神神情一敛,将鸟笼一放,扑 了过来。 殷曼却旋身飞转,长发将周身防护得点滴不透,眼神透着难以相信, 「你为了一胜,居然要牺牲有元神的式神?」 罗煞沉着脸不答腔,只是屡发轻啸,指挥式神扑上前拼命。为了得到 这个式神,他甘冒仙怒,偷偷炼化了一只刚成仙的花灵。若不是他衡 量得失,实在殷曼强过这数百年道行的花灵,说什么他也舍不得的。 「我实在无法了解人类。」殷曼终于动了气,突然清明一片,「拜你 所赐,我终于想起了太极剑法。」 只见她左凝发刃为两仪,又凝发剑为四象,翻腾随意,招招间如羚羊 挂角,无迹可循,却轻而易举的逼开式神,滚滚滔滔的攻向罗煞。他 只能呼唤飞剑来防,停了清啸。式神少了他的指挥,动作渐渐笨拙下 来,最后全身一震,居然走到一边停住不动。 罗煞没有时间去追究式神突然不听指挥的缘故,只料想是灵力用尽。 暗骂一句废物,打迭起十二万分精神对付突然精神无比的殷曼。 正因为他心神没有注意到这边,所以他也不知道,那式神已经让梨花 花神找到了踪迹,成了定标,将君心传了过来。 君心坠地的时候,只觉得头昏眼花。噗的一声,掉进了附近的草丛。 若不是暂时清醒的式神拼着禁锢的痛苦走到他身边,混乱君心的气息 ,恐怕他就让罗煞发现了。 君心挣扎着要站起来,听见一个娇弱的声音传进他的心里,「别动。 你会被发现的。」 这种传音的方法他不陌生,殷曼偶尔也会这样跟他说话。他在心里回 答,「妳...妳是哪位?殷曼呢?」 「我是谁?我...我是谁?」娇弱的声音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你不可以被发现。一个很温暖的长者要我保护你...你别动。」 「殷曼呢?」他差点发出声音。 「嘘...飞头蛮吗?」娇弱的声音呆了一会儿,「大的那只跟我的主人 正在争斗...」她呆了一下,「我的主人?我...为什么我有主人?」 君心晃了晃头,发现那娇弱的声音是见过的那个式神发出来的。但是 他没心思去细想式神倒戈的缘故,只顾着焦急的张望,发现不远处雷 火闪烁,居然是殷曼和那老道打成一团。 他的心一阵揪紧,只见殷曼脸孔上有几道血痕,长发散乱,白羽几处 殷红,可见是负伤了。想她个性娇懒,寡言爱静,从来不与人争斗。 现在又弄得这样狼狈,想来是落下风了。 所谓关心则乱,再说君心修道不久,道行低微,自然看不出殷曼不过 是皮肉受苦,罗煞反而受了沉重的内伤。硬耗真元驱动仙器,已经非 常吃力了,偏偏殷曼内息悠长,一直处于静心的状态下作战,反而比 他从容不迫。 罗煞敏于争战,原本不该落到沉不住气的境地。一来是天劫急迫,他 被逼紧了,他的师父又正好在这个时候闭关,没人护法;二来是怕错 过了殷曼痛失良机,不免急躁了。 若是他沉住气,拿出惯用的法宝或兵器和殷曼周旋,未必会败。偏偏 走了险招,拿出强大却足以反噬的仙器,正好让不急不徐的殷曼坐了 胜机。 需知高手对招,能力相较都不会太大,重要的是冷静和判断。刚好罗 煞的贪念和躁进毁了他得胜的希望。 君心看不出胜负,急急的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强大的压力将他往地上 一贯,居然全身没了力气,站不起来,不禁又惊又怒的望向站在他前 面的式神。 「你不能动...」式神呆滞的喃喃着,「还不到你动的时候...」 君心急着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焦急着,一阵雷闪电耀,原本激烈争斗的一人一妖突然凝住了身形 对峙着。 只见那把飞剑化成粉末,散裂于空,飘出淡淡的香气。殷曼的唇角流 出碧绿的血,却昂然的展翅飞凝于空。 罗煞圆睁着眼,缓缓的倒下不起。接着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他挣 扎了一会儿,落符设下一个防御结界开始调息。 殷曼飞离一些,对着罗煞点点头,「道长,是我胜了。我要带走我的 族民。且感谢你的孵育之恩。」 罗煞闭目不言,只是努力修复受损极重的元婴。 殷曼疲惫的呼出一口气。她几乎使出全部的妖力才能勉强取胜,心下 不禁有些惶然。她深知自己胜得太过侥幸,若不是罗煞托大,贪念不 息,她恐怕绝无生机。 若是她带回族民,除了躲回去,恐怕直到飞升前都不敢离开都城的保 护。 她挡不住罗煞的下一次来袭。 殷曼疲惫到发现不到君心的气息,只是慢吞吞的飞向笼子。这两个小 族民不知道怎么样了?据说是一雄一雌...最少他们飞头蛮还有延续 的希望。 君心看得胡里胡涂,倒也松了口气。突然身上一轻,他惊异的望向式 神,只见她容颜古怪,欲语不能的望着笼子,像是非常痛苦,却无法 说话的走向殷曼,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什么,却被强迫的往前走。 见她双手箕张的探出如刃般的利爪,就要插向殷曼的背后... 君心大叫起来,「小曼姊!妳的背后!」 火光电石间,殷曼因为这句大叫探查到了背后的杀气,一发打飞了式 神。但是她的咽喉几乎被撕开... 装在笼子里的小飞头蛮发出尖锐的叫声,狞恶的扑向惊愕的殷曼。 饶是她反射性的长发护体,咽喉还是受到了擦伤。看着地上点滴落下 发黑的血迹,她知道小飞头蛮的齿上有剧毒。 一击不中,这两个小飞头蛮敏捷的在半空中回旋飞来,尖叫着化作两 道迅疾的白影冲上前,依旧不离殷曼的咽喉。需知飞头蛮族唯一的弱 点就在头颅下方短短的咽喉中,内丹就在当中,最为脆弱。 殷曼其实可以轻易打死那两只失去理智的小飞头蛮,只是发刃一起, 终究迟疑的回绕,不忍伤害自己族民。这一迟疑,让久战脱力的殷曼 陷入险境,还要防范式神时有时无的攻击… 她正待飞高摆脱式神的纠缠时,只觉一阵晕眩,伤口痲痹性的剧毒终 于发作,再也无力展翅,就往地面栽落,而小飞头蛮一左一右的往她 喉头飞扑,她却连举发自卫的能力都没有了… 她自知必死,突然担忧起被独留于此的君心。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想 来是狐影不知死活的将他送来,这不是送了他的小命吗…? 仆仆两声,只觉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小飞头蛮像是棒球一样飞得老 远。她那人类小徒抱住了自己,举起一个玉如意像是打棒球一样,把 那两个小飞头蛮打飞出去。 君心抱牢了殷曼,心情大为宁定,对着怀里的殷曼灿笑,「全垒打喔。 还是两只全垒打。」 方纔君心见殷曼被围攻,慌乱的在小封阵里乱翻,想找个东西帮殷曼 抵挡一下。只是妖怪打架,对垒神速,哪是他一个稚嫩的修道者可以 看得出来的?刚摸到一个棒状的东西,一见殷曼从空中掉下来,根本 连想都来不及想,运劲甩了出去,居然是体育课学过的棒球,自己也 觉啼笑皆非。 殷曼不禁失笑。这柄玉如意是九尾玉狐中的王族硬送给她的,原是施 法用的法杖,以千年灵玉为体,珍奇无比。历任使用者皆小心翼翼, 唯恐损伤灵玉材质,这个粗鲁的小徒居然拿去当球棒… 让赠者知道,恐怕暴跳如雷。 「小心点…」她还没嘱咐完,君心又一跳,拔腿狂奔。 式神双手箕张,十只利爪已经插入他们刚刚站立的地上,直到掌末。 殷曼闭着眼睛,只觉痲痹感从咽喉扩展到整个头部。向来操纵如意的 长发和双翅,僵硬得似乎不是自己的。她深知君心跑得再快,也跑不 过式神和小飞头蛮。想出言指点,可惜她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不 禁暗暗叫苦。 早知道就传这小徒一点法术。只觉得太平盛世,没什么需要跟人动手 的机会。哪知道还有个成仙如此之晚的道士,也不知道自己守静安分, 还是不免干戈。 正焦急着,却见君心停了下来,式神和小飞头蛮已经迫在眉睫了… 他却快速的喊出小封阵,将殷曼扔了进去,趁阵法还没封闭的那瞬间, 抓着殷曼的发,将自己带入了小封阵。 式神和小飞头蛮扑了个空,找不到目标,忿恨的鸣叫着,不断的空自 盘旋。 跳入小封阵以后,君心和殷曼滚成一团,小封阵原本是储物用的,空 间也大不到哪去,一滚进去,乒乒乓乓的和一堆丹药法器摔在一起, 君心头昏眼花的站起来,又马上被盒子罐子绊倒在地。 殷曼心里好笑,却也觉得君心应变甚快。虽然中毒很深,但她毕竟妖 力深厚,可以靠内息缓缓解毒。最少君心替她争取了这点时间。 但是…罗煞应该也正在调息养神。小封阵最后的开端在此,除非在他 处诵咒开启,不然他们也离不开这个地点。依罗煞的功力,想破解这 个低微的小封阵轻而易举。 她性子原本平和,想了想却不去忧虑。忧虑可管什么用处?不如先运 转内息,解了毒再说。 君心在这片黑暗中磕磕撞撞了半天,直到撞开了夜明珠的盒子,有了 些许光亮,才鼻青脸肿的摸了过来。紧张兮兮的把殷曼整个脸都摸遍 了,不停口的问,「小曼姐,小曼姐!妳可觉得怎么样?妳回答我呀~」 她无奈又好笑的抬眼望了望他,转了转眼珠,无声的叹了口气。 相处这么久了,就算不说话君心也知道她的意思。「妳不能说话?受伤 不能说话?连传音也不能?」 殷曼眨了眨眼睛,眼神变得无可奈何。她得运作全神解毒,能省分力 气就省分力气。 「我知道了。」君心松了口气,「没关系,我会保护小曼姐的。」 你这小孩子,能保护什么呢?她实在想笑。但是想了想,刚刚若不是 他卤卤莽莽的插手,搞不好她早丢了性命。 人类要她的命,这人类的孩子却不要命的救她。这当中是怎样的因果… 她感伤了一下,就将心神收回,闭上眼睛缓缓调息解毒。 君心望着她的脸上泛出忽绿忽白的珠光,知道是要紧时刻,紧张兮兮 的坐下来,心神不宁的望着漆黑的阵内。 他其实是害怕的。怕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能力不够,怕是保不 住小曼姐。突然有种强大的失落感,想到刚才的危急,他又胆寒又愤 怒。 害怕失去殷曼,愤怒自己是这么的弱小。他突然希望有强大的力量, 让谁都不能碰触殷曼。 这种恐惧感几乎纠缠了他终生。 *** 君心一定是不知不觉睡着了,所以当小封阵被炸了开来,他整个人跳 了起来,什么都没想,只是抱着殷曼跳起来。 阵法一被破坏,小山似的物品都滚在光秃秃的地上,君心被绊得跌倒, 抱着殷曼滚在地上。 脸色铁青的罗煞狞笑,「小妖女,妳终究逃不出我的掌心。」 在君心怀里的殷曼暗暗叹了口气,她只差一步就可以解毒了,最少可 以解除痲痹。看起来是来不及了。 「我不会把小曼姐交给你的!除非杀了我!」君心恶狠狠的望着罗 煞,稚嫩的真气张扬起来。 罗煞根本不把君心放在眼里,他歪了歪头,示意式神,「杀了他。」像 是解决一只苍蝇般若无其事。 式神却震了震,呆住了。虽然遥远,但是温暖的呼唤却没有停止,她 在禁锢和本性中摆荡,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她 却无法违抗自己的禁锢,只能一步一步的走向少年,机械性的要做自 己也不明白的杀生… 利爪正要插入君心的百会穴时…她却凝住了。这少年的头顶,柔弱的 附着一小片花瓣,被风微微吹动着。 那是一片梨花花瓣。 眼前飞舞着满天春雪的梨花瓣,酸甜的芳香和着笑语,雪白的身影在 林间来去,饮露餐风,满足的吸收天地的喂养,开花、结果,迎春送 秋… 她的家乡。 「我…我叫非离。」式神以为自己哭了,但是只有傀儡体的她是没有 眼泪的,「我没有主人,我是自由的。」 她的声音这么小,小到罗煞没有发现。他只是不耐烦的,「没用的废物! 杀了那个人!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样样都要我自己来吗?…」 非离尖啸一声,突然反身冲向罗煞,他吃惊之余没有留余地,居然将 式神的神魂都打灭了。 梨花木的假身碎裂,一缕芳魂在消逝前,居然流出芳香的精泪,满足 的阖目消失。 争取到这丁点的时间,殷曼的发刃穿过梨花木碎裂的假身中,直取罗 煞的丹田。虽然他紧急后跃,却没躲过殷曼挟带着的倾尽毕生修为的 妖劲,像是个大铁锤般击向他的元婴,让勉强修护的元婴受到更深的 伤害。 他惨叫一声,连控制式神的力量都没有,急急的祭起法宝逃逸无踪。 两个小飞头蛮从空中掉了下来,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殷曼瘫软在君心的怀里,眼眶中含着血泪。「…带我…带我过去看看。 我没有力气动了…」 遥远的幻影咖啡厅,放在阵法中间的玻璃水盆炸个粉碎。翦梨铁青着 脸孔,望着同样粉碎成香粉的梨花瓣。她愤怒的站起来,狐影紧张的 按住她,「翦梨!妳不可插手人间事!」 她全身簌簌发抖,旋即镇静下来,冷笑两声。「好个老怪物的徒弟,好 高徒,好伪君子的神仙哪。罗煞,你不成仙便罢,成了仙我花神诸友 跟你没完没了!」她拂袖,迅速回仙界找百花仙子去了。 狐影也颦起眉。这个梁子结大了。 非离系出翦梨,天资颖悟,最得翦梨喜爱。初成仙就失踪,翦梨忧心 的寻找数十年,最后居然是这样受尽折磨侮辱惨死… 性情暴烈的翦梨哪肯罢休?花神们情同手足,绝对不会坐视。再说, 炼化仙人有违天律,偏偏罗煞的师父大有来头,明办恐怕是办不了, 但是暗地里寻仇怎么禁止? 「看来仙界要多事了…」狐影自嘲着笑了笑,「幸好我跟那票假惺惺的 神仙没大交情。到底是人间自在多了。」 君心听到殷曼要看那两个小杀手,很是犹豫了一下。但是他又抗拒不 了殷曼恳求的眼神。 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挪,走到那两个小飞头蛮的身边…马上傻眼。 方纔精神十足活蹦乱跳追杀殷曼的小飞头蛮,居然只剩下两个小小的 头颅骸骨,脸孔上碎裂着黄土,像是死去很久了。 殷曼终于落下血泪。 恐怕这两个小婴儿一孵化,就让罗煞夺了内丹。杀死了却也不放他们 魂魄安宁,漂洗了骸骨,以黄土为肤,拘了魂魄,成了罗煞的式神之 一。 因为魂魄骸骨犹存,所以初见的时候,她没有发现。 这天地间,恐怕真的再也没有活着的族民了。她的恸哭招来了珠雨, 哗啦啦的下了一天一夜。原本光秃秃的荒山,因为连续不断的珠雨, 居然开始冒出绿意。 放眼天下,她真的是孤独一个了。 一回头,她才发现哭了两天,君心寸步不离,默默的跟在她身边。他 的眼睛也红红的,肿得几乎睁不开。 等殷曼注意到他的存在,君心愧疚的、小小声的说,「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人类的错…」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 并不是君心的错。人类…有残忍到令人发指的,却也有这样奋不顾身, 只想救她的。 她,并不真的孤独。或许…君心是她不同种族的亲人。 更或许,种族没有很大的差别,众生,也没什么不同。 这念头一转,她突然一片清明,豁然开朗。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反 而有种祥和温暖的感觉。 就在这恍惚之间,她发现了内丹起了很大的变化。原本宛如明珠的内 丹,居然孕育了极小的元婴,这反而让她吓了一大跳。 小小的,有手有脚、面容精致的小女孩,蜷缩着像是胎儿,在内丹中 载沈载浮。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五章 第五章 殷曼脾气暴躁的醒过来。 自从回到都城以后,她就陷入叫也叫不醒的状态。到底是谁来接他们 的,还是君心用了什么办法回来,她既不知道,也不想问。不过君心 还是唠叨了很久,对于有义气的花神朋友千恩万谢,但是到底说了些 什么…她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左耳入右耳出。 好不容易回到都城,君心先到学校因为旷课被师长骂得耳朵长茧,回 来补写功课补得昏天暗地,没空啰唆她,她也心安理得的陷入严重熟 睡状态。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功课都补完了,一清早开完吸尘器吵她,然后开始 把小封阵里的东西都丢出来,丢得乒乒乓乓,走进走出… 她突然觉得吸尘器真是种安静的机器。 「吵什么吵?人家还想睡啦!」她抱怨,声音显得意外的娇嫩。 捧着一堆盒子的君心差点摔倒。他瞠目看着殷曼,掏了掏耳朵。「…小 曼姐,刚刚是妳在说话吗?」 「不然还有哪个鬼?」她阴沉着脸,不开心的从她睡惯的细绳上飞下 来,「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做什么吵死人呢?」 君心揉了揉眼睛,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若说以前的殷曼 是二十五六岁的小姐模样,也不过就是睡了几天…她现在看起来倒像 跟自己差不多大,俨然是个娇俏的少女。 原本雪白透着珠光的脸颊,现在显得更润滑、细致,染着淡淡的红晕, 微翘的唇更粉嫩,带着樱花似的光泽。 咦?他用力的看了几眼,就是觉得眼前的殷曼有点陌生。 「盯着我干嘛?」殷曼瞋了他一眼,「我饿了!」 …小曼姐喊过饿吗?他呆了一会儿,殷曼不满的喊,「君心~」 这句爱娇的抗议害他马上满脸通红,狼狈不堪的打开冰箱,「有有有, 我每天都有准备…」 糟了,今天买了樱桃。殷曼最讨厌吃剥皮吐籽的水果了…正犹豫要不 要将那碗樱桃端过去,殷曼已经欢呼一声,一发夺走了整个玻璃小碗, 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小曼姐一定是病了!她居然「勤奋」到会自己把碗端走… 吃了东西,殷曼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君心,你刚刚在做什么?一大 早就吵…」她娇声的抱怨。 这娇滴滴的声音害君心差点就被西红柿噎死,大咳了两声,「…咳,我、 我我我…我正在整理小封阵里的东西…」一想到那堆高级垃圾,他的 头就痛了,「我若不整理,小曼姐,再过一千年妳也不会去动它…」转 头发愁的看着在地板堆得像是小山的法宝今丹,还真想不出有效率分 类的方法。 大多数的东西都看不懂,这是这么整理啊? 「错了。」殷曼把樱桃吃完,拍拍翅膀,飞回屋顶的「床」,那根细绳, 「再过三个千年我也不会去整理。多麻烦…」 「…小曼姐,妳还要睡?」君心真的觉得不对劲,「妳已经好几天没做 早课啦!这样会荒废妳的修行的,趁现在太阳刚升起,我们应该…」 「不要吵啦~人家想睡嘛~」殷曼用头发抓住细绳,翅膀把自己包覆 得紧紧的,「讨厌…」 …讨厌?小曼姐用那么撒娇的声音说讨厌? 糟糕了啦~小曼姐真的生了重病啦~ *** 听了君心紧张兮兮的探问,狐影笑到前仰后俯,不住的捶吧台的桌子。 「狐影叔叔!」君心很不满,「我是真的很担心…」 狐影又笑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停住了笑,「殷曼也有这么一天…哇哈 哈~笑死我了~」 「狐影叔叔!!」君心吼了起来。 「好好好…」狐影拼命忍住,深呼吸了好几次,「咳,其实真的没什么, 你不用担心…她只是进入了化人的阶段…还真的要恭喜她…」一想到 那个连表情都不多,一直冷冰冰淡漠漠的殷曼会娇声说讨厌,他一肚 子的轰笑又差点炸了起来。 「…她没有长出手和脚啊?」君心瞪圆了眼睛。 狐影有些好笑的看着君心,「这是妖类才熟稔的变化,人类又怎么知道 呢?化人有三个阶段:胎结、孕化、成形。要到最后阶段才有人身呢。 不然你以为是怎样?先长出手脚?还是长出个小小的身体,然后浇水 慢慢长大,跟发芽一样?」说着说着,他又笑出声音。 「就是不懂才要问的嘛…」君心咕哝着。 但是你懂这个做什么呢?人妖殊途,这样关心一只妖怪又怎样?这个 少年,是有些不寻常。狐影笑着睇了他一眼,还是细细跟他解说了。 原来妖类修炼有几个法则,除了出生的种族不同,妖力也因此有所上 下,但是入手不外乎采补、吸收日月精华、服食丹药等。只要熬过三 到五次天劫,内丹完满,就可以转换妖体为仙。 但是妖类修行或许先天拥有妖力,但是却没有经脉可以修炼。若是循 正常妖类修行的途径,起码要修行三五千年才能够成仙。就算是修行 最快的采补,也需要一千余年才有大成。 所以,由妖化人最为便捷。只要初期工夫做足了,进入化人的阶段, 再用人身修行百年,就可以顺利成为妖仙。几乎有心修行的妖类都从 此入手。 「殷曼是乌龟性子,直接从日光精华修行,所以才用上千年的光阴进 入化人。」狐影含笑,「若是采补妖的话…大概不到一半时间就成了。」 「采补?到底什么是采补啊?」这词儿倒是常常听到,但是君心一直 胡里胡涂。 「采阴补阳,采阳补阴…就是采集生物的精气神啰。」狐影对他挤挤 眼,「尤其是人类的最好。」 君心朝后一跳,脸孔发白的。 「怕什么?我吃素。」狐影耸耸肩,「我也是从月光精华开始的。这种 正道比采补妖仙根基扎实,打起架来才叫好呢。不过我有些族民同修 的确是在人间开妓院,光明正大采补的…」 「什么年代了,哪有人叫『妓院』?」正在烤蛋糕的帅哥师傅很不屑, 「现在都叫『应召站』啦!」 「哦?上邪,你很熟嘛。原来你的道行是这样来的啊…」狐影打趣着 蛋糕师傅,「晚上你还偷偷去打工?我要跟你家主人说。」 「吼,我需要用那种偷偷摸摸的方法修炼吗?」上邪气愤的一摔面团, 「告诉你,格老子的我可是大大方方的吃人吃妖配合日月精华修炼出 来的!打架修炼两不误!我看你这吃素狐狸早不顺眼了,到现在还不 加薪水?!来来来,咱们打来打过,打赢了你得帮我加三成薪水!我 可是要养我浑家的!」 「什么年头了,还有人叫老婆叫『浑家』的?」换狐影嘲笑回去,「打 赢了也是没薪水加的,顺便跟你家那口子告状。嗤,旁边去…修了五 千年还修不成妖仙的笨老虎。」 「你就是讨架打就对了!」上邪气得把厨师帽摔在地上,「我要加薪!」 「五点就准时下班的点心师傅加什么薪水?」狐影冷冷的看着他。 「就告诉你我要陪我浑家了!」 「老婆就老婆,什么浑家?」 一妖一仙在柜台里面打得很热闹,冰刃风刀呼啸,时有闪电飞沙,看 得军心一愣一愣。咖啡厅的客人倒是很习惯的看着灿烂绚丽的法术, 开始掏出钞票赌输赢。 只有这个时候,君心才真正的体悟到,这群「移民」,真的是妖怪没错。 不过法术倒是放得很好看的,学会了应该可以省很多烟火钱。 鼻青脸肿的点心师傅倒是没忘记他的烤箱,若不是烤箱那声轻轻的 「叮」,他可能会一直打下去。狐影也很高兴上邪的注意力被移转了, 他嗤牙咧嘴的摸着颊上的瘀青,不禁埋怨,「这年头,没伙计尊敬老板 了。」 「『员工』啦!」上邪瞪他一眼,「什么年代了,还『伙计』勒。跟不 上时代的扫把狐狸…」 想要抢白两句,想想上邪的特重拳,狐影没好气的住了口,「君心小弟, 我刚说到哪?」 君心倒是哭笑不得。奇怪的很,都是本事这么大的妖和仙,行事脾气 跟小孩子没两样。说起来,他这个人类少年还比他们老成三分。 「说到采…不是,是说到『妖类修炼』。」他开始谨慎的斟字酌句。 「哦哦,」狐影拍拍脑袋,到了杯曼陀萝茶喝,君心看着那杯诡异着 冒着烟,连杯缘都有点腐蚀融化的药茶有点惊心,狐影倒是喝得很乐, 「对,妖类修炼要从化人才快。但是化人…好比毛毛虫成蛹。殷曼每 经过一个阶段,心性都会有点改变…」 「改变?」君心的脸色变了。 「每个阶段心智都会年轻一点儿。」狐影嘻嘻笑,「现在应该只是『胎 结』吧?化人的变化是由里而外的。所以现在她的内丹正在孕育化人 后的元婴,现在还算好呢,就是少女心性了些。等元婴初成,那可会 更年轻了…」 「…婴儿?」君心的脸发青了。暗暗决定等等回去的路上买本婴幼儿 须知。 「婴儿只会吃喝拉撒睡,简单多了。」狐影哈哈大笑,「她会开始像个 任性的小朋友。就人类的年纪来说,大约七八岁吧?你想想看,一个 千年大妖,却会跺脚满脸鼻涕眼泪的要玩具…那可就…」 「还真是谢谢你的解说呢。」娇滴滴的声音硬装得淡漠,美丽的眼睛 还掩盖不住怒火,「最好是你化人都不会这样。」 狐影差点把茶喷了出来,没想到殷曼居然跑了来,还让她听见了自己 的幸灾乐祸。 「呃…」狐影讨好的笑,「哎呀,小曼,妳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年轻呢。 来来来,狐影哥哥请妳喝茶…」 「哼。」殷曼忍不住发作,狠狠瞪了狐影一眼,「君心,我们回家啦。 不要跟这个讨厌鬼混在一起。下课也不乖乖回家,坏孩子。」 还是很不习惯的起鸡皮疙瘩。不过殷曼把假身变得小些,任人看了都 觉得是个娇俏少女,和他站在一起,倒是君心还高了一点。 望着她脸颊上霞般的红晕,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也跟着一红。含糊 了一会儿,「…嗯,对。我们回家吧…」 默默的和她一起回家,看她似乎不习惯这样的假身,走起来似乎有点 笨拙,君心迟疑了一会儿,伸出手牵住了殷曼。 …殷曼的法术真不是盖的。连个假身的手都这样柔润如白玉,入手绵 软,害他的心跳得好快。 「怎么了?」殷曼奇怪的看着他,「怎么突然牵着我?」 他心慌意乱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挤出理由,「…我怕黑。」 话一出口马上懊悔不已…真是逊到令人无地自容的烂借口! 殷曼愣了一下,绽出灿烂如春花般的笑容,让他的心像是被重击过,「君 心果然还是小孩子呀,不怕,小曼姐陪你。」 君心只觉得喉头一阵阵紧缩,干渴不已,心头突突狂跳,明明知道是 假身…他的掌心还是沁出汗来。 他已经十五岁了,进入青春期。同学们大半早熟,想交女朋友的、有 女朋友的,不在少数。他这样功课好体育佳的俊逸少年,也不是没收 过爱慕信,不少女孩子会在上下学的路上偷看他。 这些…他是知道的。 但是知道归知道,却一点兴趣也没有。以前以为幼年修道,所以心如 止水…但是为什么现在却为了殷曼颊上的淡霞脸红,为了牵住她的手 心跳呢? 以前没有细细思量过,一但发现,反而分外惶恐。 这可…这可不太好。但是为什么不好,他也说不上来。半是害羞,半 是莫名的担忧,他说什么也不敢让殷曼知道。 沈浸在自己的思索里,殷曼一开口,倒让他吓了一跳。 「这个…我想狐影说过了。」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娇脆,分外好听,「我 终于开始化人了…所以心性有点改变。」殷曼神情有些困扰,「早上我 还没真的清醒,所以克制不住。以后…我会注意的。」 「…小曼这样…也没有关系。」君心望着她的眼睛,「我没关系。我会 保护妳,照顾妳。就算妳对我使性子,我也不会生气的。」 殷曼又想笑,勉强克制住了。她内心也有的哭笑不得。修炼经过多少 关卡,她都从容应付。偏偏这种少女心性的副作用…她自己也不知道 如何是好。 一整天下来,她发现自己变得易喜易怒,好像分成两个人似的。一个 是寡言爱静的殷曼,另一个是爱娇怕寂寞的少女。 总是静坐没多久,就烦躁的满室乱飞。一直看着时钟,一面焦虑的想, 君心怎么还不来。 等到烦了,她穿上最讨厌的假身去路上走,等警醒的时候,发现自己 买了堆莫名其妙的头饰,不禁好笑,自己倒真成了少女… 这可怎么好? 偏偏路上人虽多,寂寞感就是趋之不去。她突然很想看看君心…这种 心情,是怎么了? 一人一妖各想着自己的心事,回到家来。那堆乱七八糟的法器丹药还 是堆在地板上。 互望了一眼,倒是有些不知道怎么相处,各自别开了脸。总觉得满心 有话要说,真要说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先把东西整理起来。」君心没话找话,「不然连走路的地方都没 了…」 「我帮你。」殷曼脱了假身,飞了过来。但是看到那堆杂物就失去兴 致,却又发懒,「我告诉你什么是什么…比较好归类。」 丹药类倒还好归类,不过倒是发掘出几种对君心有帮助的小东西,放 到殷曼自己都忘了。怎么服用,怎么行气,正好跟他说明。 整理到最后,君心打开一个小黑布包,却被几柄乱跳的银光吓着了。 定睛一看,整整齐齐的摆了一把的小剑,还没食指长,一柄柄宛如小 银鱼,煞是可爱。 「哎呀,我真忘记还有这个。」殷曼玩心一起,叱了个口喻,一柄小 银剑随气飞舞,飞入殷曼的口中,像是化了。君心正瞠目着,只见殷 曼口一张,小银剑又飞了出来,绕室盘桓。 「这是飞剑。」殷曼笑道,「之前有个修道者要飞升了,我刚好路过, 替他护了法。他硬塞了这包飞剑给我…但是我要这做什么?飞剑快, 究竟是外物,快得过我的发刃吗?」 见他爱不释手,殷曼溺爱的用发抚抚他的头。自从她化人阶段开始, 情感自然流出,也无法克制压抑,对于君心的溺爱也就不知不觉流露 出来,「你若喜欢这些小东西,我便教你怎么用。有什么难的呢?不过 是套剑诀,以意御气,人剑合一罢了。」 说着便传他口诀,见他运转如意的狂喜模样,她也教得起劲,索性教 他分心多用,御使七把飞剑。 法术这类外道,一来是殷曼妖力深厚,用妖气取代真气,运转自如, 二来是她悟性极强,一学就会。所以也从来没有去理解人类学习法术 的根基。 若是有个行家知道殷曼教君心御使七把飞剑,非跳起来不可。需知人 类修行虽有经脉,却总是处于蛮荒未垦的阶段,要慢慢蓄气于海,于 有限生年筑基修炼,总要到有了元婴才勉强有足够的真气推动飞剑。 饶是罗煞那种不世出的天才,也不过御使一把飞剑,殷曼跟君心完全 不懂,胡来蛮干,若不是君心生来带着汹涌丰沛的气海,一般人真气 耗损过度,重则伤身,轻则成为废人。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开心的玩了半天,殷曼又大胆,每每君心感觉内息 不顺,便度妖气帮他开沟引渠,疏通气海,便又能多御使一把飞剑。 七把飞剑皆能御使的时候,等于殷曼半强迫性的帮君心打通七次经 脉。到底相处久了,君心体内淡薄的妖气早就和真气融合在一起,就 算殷曼的妖气在他体内胡搅瞎搞,也都能欣然的接受,还融合了一部 份下来。 论境界,倒是一口气从开光度到元婴初期,真是一日千里了。只是原 本淡薄的妖气这下子可大大浓重,甚至结起内丹,君心成了半人半妖 的修炼体质,虽说是道妖双修,进展神速,但是任何妖或人的修道者 看到了,恐怕会啼笑皆非,大摇其头。 等天蒙蒙的亮起来,七把飞剑已经能够自在使唤,君心自然狂喜不已。 接纳飞剑时,只觉得飞剑化成舒适的沁凉,流入经脉中,张口一呼唤, 每剑意随气走,速度飞快,每把剑又非相同的银白,总有淡淡的颜色 透出来,煞是好看。 真是好东西呢。君心喜孜孜的想,走在路上不怕警察临检,想放烟火 的时候也不用弄得幻影咖啡厅碗破盘跌。 而且,熬了一夜没睡,精神反而健旺,通体舒畅。 真是比板凳更好的七大武器之首啊。 满室剑光乱飞,和殷曼并肩看着朝阳缓缓的升起来,他发现日光精华 真是舒服…流露出跟殷曼一样物我两忘的神情。 「糟了。」做完早课,君心轻轻喊了一声。「我今天要请假…」 「你困了吗?」殷曼奇怪的看他一眼。修到他这种境界,还困? 「…玩了一夜,我功课忘记写了啦…」 「…………………」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六章 第六章 自从学了飞剑,君心对法术更有兴趣。但是殷曼过了最初的不适应期,渐渐也沈 稳下来,死活都不肯教他新的法术。 「这些就够你用的了。」她有些厌倦的打着眼前的稿子,荒废了一段时间,拿不 到稿子的编辑已经哭着要来她家里上吊了,「又不出去跟人打架,学这些防身就 太够了。天下有几个罗煞呢?你别贪多嚼不烂,先把飞剑学通了再说。」 但是妳也只教我怎么唤剑收剑,到底怎么打也没教,又不是学飞剑来放烟火的, 遇到实战能有用吗…? 看她又忙个焦头烂额,君心打定主意,每天下课就跑去幻影咖啡厅鬼混一下。他 已经跟里头的熟客混得极熟,发现殷曼传了这手非道非妖的七飞剑给君心,每个 移民都称奇,他的飞剑有七,分为金、木、水、火、土、圣、邪各属性兼具。 这可是很罕见的飞剑,虽会唤剑收剑,可惜没有相对应的法术。这些移民叔叔阿 姨非常热心的东教一招,西教一式,连个出差办事的大魔都觉有趣,教了套入门 的黑魔法,让君心对应邪剑。大魔都教了,所谓输人不输阵,来迎接人魂的天使 也不甘示弱,抢着教了招白魔法好对应圣剑。 结果君心倒让这些众生长辈教了一肚子乱七八糟的炒杂碎,有西方天界、四海妖 术,甚至茅山五雷法、花神飞雪诀、阴阳道、可兰经,连梵谛冈驱魔的几招简单 散手都让他学了,真真闹起天上天下联合国了。 狐影只觉好笑,倒是很聪明的没加进去胡闹。他也知道移民叔伯不过是疼爱小朋 友,教了些入门小玩意儿,算不得什么。勉强能用,还是移民们慷慨的借他些许 法力,还得唤名恳求方可运转。想他一个人类,能够御使这些妖法? 可惜他还是走了眼,没发觉君心隐藏着若干殷曼的妖力。飞头蛮这族不同寻常妖 类,原是遭贬的神族,妖力和神力极为接近。这个误打误撞,却让君心无须唤名 拜请就可使用这些杂拌儿法术,只是修为仍浅,用得生涩罢了。 殷曼赶稿赶了快一个月,君心倒是在幻影咖啡厅胡混着乱学了一堆法术。那阵 子,咖啡厅天天都有烟火看,倒是不错,只是偶尔出点小意外,炸飞了屋顶,弄 得里头的客人个个灰头土脸… 好在非妖即魔,让几块百来斤的混凝土压一压也死不了,只是累得狐影修了好几 次屋顶罢了。 这天,狐影正苦命的修屋顶,只觉得一片黑影无声无息的笼罩。这气息…还真是 令人熟悉的危险哪… 「我年纪可大了!」狐影赶紧举双手投降,「你瞧我养女儿都这么高了,当爸爸 的人老得快…要打架可找别人吧!」 「嘿,老哥…」只见满头银发委地,俊美无俦的美少年现着九根懒洋洋的狐尾, 「本来是想找你打一场的…不过打了几千年,我也打腻了。你也认真点,老是抱 头鼠窜着装弱…倒是这屋顶…是谁炸飞的?」 他魅丽的脸庞充满狂喜,「这可非打一架不可!」 宛如一道流光,他飞卷入咖啡厅,一落地,满身的斗气张扬起来,冲得正干扁的 帮狐影整理的客人们个个面露惊恐,贴壁而立。虽然烟雾弥漫,光凭这股斗气就 知道是谁了… 除了「战斗狐王狐玉郎」还有谁! 说到这个可怕的狐王,蛮横到拒绝天命成仙,自甘当个真狐,就为了上天成仙就 有约束,打架不得。还不如身为狐妖可以上天下海,处处邀战。他又特别牛皮, 谁若不肯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不得不跟他打上一架。 轮值人间的仙人几乎都让他打遍了,每年轮到下凡监督的星君,个个都欲哭无 泪。每十二年就得被打一次,谁受得了啊?后来是狐玉郎嫌打烦了,去了西方天 界找乐子,这才平安了几百年。东方神明的管区是平安了,倒是西方天界鸡犬不 宁许多年。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叫救兵而已。 「陛陛陛下…」客人有人带着哭音,「您不是去了西方天界作客吗…?」 「西方天界倒有几个不错的,我输了几次,打平百来回合。」狐玉郎很赞叹的点 点头,「只是也就那几个高手,打来打去有点烦…这屋顶是谁打破的?」眼中露 出渴战的精光。 有意思的手法!瞧起来倒是神魔妖灵都齐了,五行之外,圣邪兼具。看手法还稚 嫩…但是多磨练个几年,一定是个好对手!玉郎好斗成狂,遇到新奇值得一打的 对手,忍不住心里痒了起来。 众生倒是一起缄默。别开玩笑了,把君心供出去?他这个娇嫩嫩的小孩儿,怕是 经不起狐玉郎的一指甲就成了碎豆腐了。到时候殷曼追究起来… 殷曼只是少话爱静,当年可是打败过这个不可一世的战斗狐王哪! 心里捏着一把汗,一面暗暗咳嗽、使眼色,叫君心快快出去。 君心哪懂这些,他望了望天花板,心底有些歉意。「是我不小心弄炸的。不好意 思…」 众生都唉了一声,赶紧就地找掩护。 只见狐玉郎满脸喜色,「好好好,好个孩子…我尽量不杀了你就是了…」十指箕 张,就要扑了过去… 「玉郎!那可是殷曼的徒儿!你不怕殷曼恼了,尽管打!」狐影赶紧大喝,狐玉 郎硬生生的止住向前冲的势子。 「…什么?什么?!」他大声的吼了起来,妖媚的脸孔气得扭曲了,「男女授受 不亲,孤王的未婚王妃怎可收这油头粉面的小子!?」 …玉郎…我们是妖怪,哪来的男女授受不亲… 「我记得殷曼没有答应你的求婚。」狐影头疼的扶扶额头。 「胡说!她说只要我打败她就嫁给我的!」玉郎握紧拳头,九根大尾巴扫起一阵 狂风。 「…她不是说,她要修仙,没空结婚吗?」 「等我打败她她就有空啦!」玉郎非常的豪气干云,「我磨练这么久,就是为了 要打败她,好立她为狐后的…」转头看到那个俊俏的小伙子,越想越火,「要收 徒弟也收个雌的…居然收了个雄人类!她眼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未婚夫?!」 「…没有。」狐影很无奈的回答,「你别伤他…我对殷曼很难交代的…」 殊不知,狐影卖力安抚狐玉郎,把前后听明白的君心,却勾起了熊熊怒火。 「小曼姐是我的!」他脸孔涨红,「呃…我的、我的师父!你是哪来的野狐狸, 敢自称是她的未婚夫?!」他愤怒的指过来。 「死小子…」狐玉郎咬牙切齿的冲过去,要不是狐影死命拉住,恐怕扑上去咬君 心的喉咙了。 两个心照不宣的男人(?),怒目相望,彼此都明白眼中的火焰是妒恨所致。 「死小子,你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狐玉郎狞笑,「我未婚王妃的徒儿那么好 当?总得过我这关吧,臭人类!」 「有什么不敢的,」君心已经失去理智了,「烂脱皮的野狐狸!」 狐影受不了了,「…这有什么好打的?你们的脑子到底有没有一个红肉李大 啊!!」 事实上,没有。在场的众生都垂下了头,偷偷地在心里回答。 「…玉郎,你也看在我帮你管了这些年国事的份上…」狐影越想越气,「要不是 你到处去找架打,我需要成了仙还苦命不已的在这里当掌柜吗?你别真的在我这 边打起来…」 「『掌柜』?」在厨房揉面团的上邪嗤之以鼻,「什么年头了,大家都叫『老板』, 谁还叫『掌柜』啊!」 狐影已经焦头烂额了,上邪还来放冷箭,他闷了满肚子气,突然惊醒,要打架么? 这不有个现成的好斗份子? 「玉郎,你要打也找后面那只打!」他死道友不死贫道往后一指,「那个揉面团 的可有五千年道行!」 哪知道让妒火冲昏了头的狐玉郎早忘了打架这个最大嗜好,他连听都没听到,冲 着君心冷笑,「敢打?那好。看在小曼的份上,我就饶你一条命,别打死你吧。」 「不用放水。」君心也气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生死有命,也不用你顶什么!」 「你们到底有没有人在听我说啊!?」狐影气急败坏,「别在这儿打起来!就算 不怕殷曼,你们好歹也尊重一下管理者!」 狐玉郎终于正视了狐影,「老哥,放心,辛苦你帮我照看族民,这么点小事还要 你操心…我还算是个狐王吗?」狐影才把心略放下些,玉郎底下的话又让他跳起 来,「我开通道,要打到青丘之国打就是了。」 「…玉郎!」狐影绝望的叫起来。 狐玉郎冷笑,挥手念咒,空间渐渐紧缩旋转,扭曲出一个通道,「死小子,不怕 死就来吧。」他媚眼一横,环顾着贴着墙不敢动的客人们,「欢迎来作客啊…」 谁敢去作客?每个众生心里都涌起一股寒意。就算殷曼不追究、不迁怒,扫到台 风尾还想活吗? 「不来当见证?」狐玉郎妩媚得有些狰狞,「要我下帖子一个个请吗?」 真真令人不寒而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啊…客人们欲哭无泪的鱼贯进了通 道,默默想着如何开脱。 君心咬了咬牙,撞着胆子冲入了扭曲光亮的通道中。 那是难以言喻的感觉。只觉得地板融化了,不向下坠落,反而飞了起来,轻飘飘 的没有一点踏实感。像是薄暮的景象,眼前的一切都这样的暧昧难明…强大的违 和让人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麻痒,猛然一坠,眼前景物剧烈的一换… 只觉阳光耀眼,天蓝得令人扎目,空气如此清新,带着一丝凉冽和青草的芳香。 九尾狐或化成人身,来往嬉戏,或还原为狐,携儿带女,碧草茵茵,一片桃花源 般的景象。 族民看到久违的狐王,不禁涌向前来问候顶礼,只见狐玉郎长啸数声,九尾狐族 都好奇的望向君心。 不一会儿,就整理出一个有足球场大的区域,狐玉郎高坐在白玉雕制的王座上。 人类挑战狐王,可是几千年来的盛事!九尾狐自从了断尘缘,几乎都避居在青丘 之国,不与凡人往来。和平安静的日子过久了,难得出了点有趣的事儿,那真是 举国欢腾了。 法力高强点的,借口要帮着张起防御结界,能挤多近就多近。法力差些的也不怕, 狐族瞭望台早就架起远观阵,在家就算是用水晶阵立体投影也看得很清楚,还有 专人解说呢。只是卖豆皮的、卖烤小鸡、卖猪尾的商店几乎被抢劫了,谁家看热 闹不吃这些?更夸张的是,烤香肠、卖冰淇淋的小贩闻风而至,还没开始打已经 卖得强滚滚。 君心和被迫坐贵宾席的客人们看傻了眼。 「…烤香肠?」君心吃惊的低语,「…这真的是青丘之国?狐妖的故乡?怎么跟 台湾看热闹没两样…?」 狐玉郎微笑的站起来,用狐语说了几句话,谁也听不懂。他容光焕发,踌躇志满 的睥睨君心,「若说我要动手,怕是一碰你就碎,人家反倒说我强凌弱了。但是 不动手探探你的深浅…又凭什么让我承认你是我王妃的徒儿?」 他轻轻的吹了口气,一根银白的狐毛飞了起来,落地陡长,居然跟狐玉郎一模一 样。 狐玉郎满意的笑笑,「就让我的分身来跟你会上一会吧。」说完,他又仪态万千 的坐了下来,一派轻松如意。 君心气得差点暴跳,旋即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的法术乱七八糟,连在咖啡厅 鬼混的叔叔伯伯都打不过,更不要提老板了。这跋扈可恶的家伙是老板的弟弟, 绝对不是能够打架的对手…若是打输了,忍得住这口气? 此刻狐玉郎托大,唤了根毛就想打发他…虽是侮辱,却让得胜的机会增加不少。 就算从百分之零变成百分之零点零零一…也强过一点点机会也没有。 他是小辈,打输了理所当然,若让他打赢了呢?这个装模作样的狐王,可是脸上 挂不住了! 仔细思量后,定了定心神,他上场了。 只见那用狐毛化的分身玉郎,看起来跟本尊一样的讨人厌。也不想想自己不过是 根毛,居然鼻孔朝天的将手一背,「你先攻吧。别说我欺负后生小辈。」 (何必说?你摆明就是欺负他…) 君心不答言,只闭眼凝聚心神,瞬间全身泛出白光,隐隐有虹彩流动。 「精彩!」转播的专员拿过传音器大叫,「这可稀奇了!挑战者李君心放出五柄 飞剑…慢、慢着!是七柄飞剑!各位观众,这真是奇观!从来没有看过人类御使 七把飞剑的!上下交织,居然是防御阵…花神飞雪诀!防守得真是点滴不露泼水 不透,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根据数据显示,挑战者修道不到十年…这场友谊赛是 为了取得王妃殷曼之徒的资格…狐王分身会使出什么招数呢?挑战者能不能够 取得不可能的获胜呢?精彩精彩精彩,刺激刺激刺激,要知道结果如何,请锁定 九狐瞭望台~」 君心的脸上挂下了几条黑线。「…能不能拜托那个转播员别吵?」他最讨厌体育 台记者呱呱呱的,偏偏来了妖怪的国度,还逃不过体育记者的聒噪! 坐在王座的玉郎扶了扶额,「…叫他要吵去吵远观阵的族民。」他吩咐下去,也 觉得有点丢脸。 君心暗暗叹了口气,让体育台记者这样一搅,他反而不再紧张,只是凝神看着分 身,狐王分身也凝视过来。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行动。 突然一片樱瓣飘入会场,在他们之间飞舞。杀气粉碎了那片樱瓣,原本护身盘旋 的飞剑,陡起一微蓝一嫩红… 「决定就是你们了!炎火冰晶,上啊!」君心捏起剑诀喝道。 坐在贵宾席的诸客掩了眼,一个个面红耳赤。「…没人传他五行剑的招数吗?需 要用神奇宝贝式的…的…」 狐王分身听了这段卡通式的对白,也愣了一愣。看他张起飞雪诀这样有模有样, 却没提防到他唤飞剑居然是这种台词…他也傻了。 要知道君心学习法术向来没有系统性,叔叔伯伯总想这五行不过是基本,谁谁谁 应该教过了,最少殷曼也教了罢?结果没人教过一丝半点,君心自己瞎摸索,又 疼爱这七把飞剑,不免有些当宠物养了。 这七把飞剑在前代主人手上就已经冶炼出些灵性,尤其是圣邪两剑鍜炼最久,粗 具剑灵原形了,老成多了,不太服从年轻主人的粗率使唤,五行飞剑都年轻,有 些孩子心性,和君心不谋而合,尤其是水火二剑,最是贴心惬意,无须啰唆剑诀 也随心所指,就算不开口也知道主人心意。 只是君心胡乱修习法术,不说些话儿不会使唤飞剑,自己就信口编了套念念,倒 是让众生们傻眼。只有那些年纪尚幼的九尾狐孩儿乐得跳上跳下。虽说隔离尘 世,电视的魔力倒是不分种族都为之着迷的。九狐瞭望台截了迪斯尼和日本卡通 频道,传得每家都看得到,收视率还呱呱叫呢。 且不提满场喧腾,狐王分身让这一火一水的飞剑环绕奔驰,瞬间飞剑形体一模 糊,竟成了一道烈火冰阵,攻守兼具的席面而来。 只见狐王分身冷冷一笑,「小孩子把戏…我若用五行克你,又说我欺负你了。」 狐王分身浑身冒出青光,热焰突现,反而将烈火冰阵席卷起来。狐之妖火仅次天 火,温度极高,连他站立的青玉板地都融得像是软腊,更何况是气候不足的火剑? 靠着相生相克,水剑尚可撑一撑,火剑却保持不住烈火形态,恢复成飞剑,焰光 渐渐的弱了,几乎让妖火吞噬。 君心急出一身冷汗,想要收剑,奈何火剑已经被吸住,动弹不得,应该收得回来 的水剑收到一半,居然一个回旋,飞去化作水雾,将火剑包覆其中,顽强抵抗着 妖火的高温。 「冰晶回来!」君心唤了几声,水剑却罔若无闻,只是拼死抵御妖火,火剑愤怒 的在水雾中盘旋,光亮忽明忽暗,状甚着急。 「小孩子没有见识。」君心正无计可施,却听得密里传音。他上下张望,只见两 柄圣邪剑隐隐发光,「只顾着自己感情好,主子又没用,我们这两个老骨头真倒 了楣…」 圣邪两剑不待使唤,自顾自的飞了出去,圣邪原本无惧五行,钻入妖火之中,直 往狐王分身疾刺,狐王分身挥袖,哪知道这两把飞剑竟是虚晃一招,趁他松神, 挟了两柄奄奄一息的水火剑飞回,谨守不攻。 望着两柄灵气低弱的飞剑,君心一阵伤痛,纳入体内与之休养,忿恨的直想冲向 前。 「那个没用的年轻主子。」邪剑不耐烦的传音,「你拼上去,连根毛也打不赢, 我们好光彩么?可也听听我们劝,等他动吧。」 「主子年轻,胡涂不懂事,你也说得慈软点,就算实话也不该说出来。」圣剑规 劝着。 君心倒是被闹个哭笑不得,「…不然我该怎么办?」 「待时啰。」邪剑发牢骚,「别说人家欺你,连五分钱都没有,跟人家上什么梁 山?好歹有我们两个老家伙撑着护体,死是死不了…别输得太难看。传出去会让 其它飞剑笑话。」 「反正一定会被笑话,别丢了命就好。」圣剑又劝着。 …敢情好,连自己家的飞剑都瞧不起自己了!君心脸上一阵火辣,只好继续鼓动 飞雪诀护身。 狐玉郎倒是吃了一惊。原本瞧不起这粗夯小鬼,谅他也没什么大手段,趁机收了 他的飞剑,不用伤他,不惹殷曼生气,又可以让他丢脸。哪知道他操纵飞剑看似 稚嫩,却又有这样厉害手法,竟然可以从分身手里抢了回去,只是他不知道不是 君心厉害,而是圣邪两剑有些灵识。 「别杀了他。」他沈了脸,命令分身。狐王分身眼中杀气陡长,狐火绞成一道火 鞭,凌厉的攻过来。 火鞭触及剑阵,劈哩啪拉冒出深紫艳红的火星,虽然有剑阵抵挡,却无法完全抵 御妖气,这冲击伤了君心初结的元婴,竟然喷出一口鲜血,内息猛烈冲撞起来。 狐王分身微微冷笑,强攻七次,虽然剑阵竭力回护,还是让妖气重击了七次元婴。 他只觉头晕目眩,节节后退,内息冲撞得非常激烈,竟是自己攻伐起自己。元婴 受起冲击,已经委靡不振起来,御使飞剑的能力越来越弱,几把飞剑都越飞越低。 他怕飞剑有所克伤,竟不顾自己的性命,将剑收入体内,只有圣邪两剑抗不从命, 依旧盘旋飞舞,凭的却是飞剑本身的灵气。 「…真是笨到顶的主人。」邪剑受不了,「飞剑要紧呢?还是命要紧?」 「快回来!」君心焦急了,「他未必杀我,却不会可惜飞剑的!」 「…啧。」邪剑不悦的盘旋越急,抵死隔开火鞭。 「哎,你都这样,我们能惜命么?」圣剑苦笑,更催动了所有的灵气。 只见一疏神,火鞭居然打落圣剑,只见青焰熊熊,直取圣剑,眼见要被炼化了, 邪剑左支右绌,慌忙要来救,偏偏火鞭又分出一岔,袭击邪剑,分不得身。哪知 道君心居然大喊一声,使掌逼开火鞭,抢过圣剑。 这举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狐王分身止鞭不及,结结实实的打中了君心,只见他像 是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到战斗场的另一端,居然是一动不动。 这下子事情可大了!别说贵宾席的那群站了起来,连狐玉郎都霍然起身。整场静 悄悄的,伸出神识探他气息,竟是绝了,连元婴都沈寂不动。 邪剑僵在空中,几百年来不曾动容的灵心,居然席卷狂怒,盘旋飞驰如疾星,却 不是飞向分身,而是狐玉郎! 狐玉郎凌空抓住狂怒的邪剑,心里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殷曼不曾收过徒儿,千 年来也只收了这一个…居然让他不留神打死了!他跟殷曼怎么说呢? 心神不定之际,突然手背吃痛,他一松手,发现邪剑居然被收回去。只见不住口 咳着血的君心,满头长发横过了半个战斗场袭了玉郎的手。耳上长着巨大的翅 膀,「谁让你收了我的剑?我还没输呢!」 元婴不动,他反而觉得全身精力充沛,源源不绝。原本在元婴之下一个小小白围 棋儿似的小丸,竟然鼓动起来。他扬手,哗啦啦下起金沙也似的珠雨,将呆在原 地的狐王分身打个粉碎,现出一根银白的狐毛。 全场悄然了片刻,突然哗然大响。 那个孩子…那个修道不到十年的孩子…居然打败了狐王的分身! 君心呆立了一会儿,慌忙点数收入体内的飞剑,幸好虽有损伤,倒是一把也没少。 他松了口气,愣着脸笑,「太好了…」 乓的一声,他昏了过去。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七章 第七章 众生见他倒下,这才醒悟到事情非同小可,贵宾席那些已经顾不得怕了,赶紧冲 下来救,真的是搧风的搧风,输气的输气,怕他一口气绝了,勾起殷曼的火气… 那那那那可就… 他们不敢想下去了。 「让你们这样瞎治,不死也死了!」狐玉郎大喝,要死了,一个人类,哪禁得住 狸猫灌个两口气,菟丝灌个两口气,经脉就在乱了,还掌得住几十道妖气胡搅? 焦急的将他扶起来,把着脉却发愣。这…这倒怪得很。这小鬼明明是人类,纳了 七把飞剑就不提了,那些胡搅蛮缠的「救治」杂气也不要说了,怎么有股妖劲融 合着经脉,元婴底下还结内丹? 这些就算别管,他体内可又有稀薄的日光精华和人类法力… 一个小孩子,身体里头像是鸡尾酒似的啥都有,这是什么体质? 「这小鬼是人类吧?」他不太有把握的问。 菟丝姑娘要哭了,「哎唷,我的三太王爷…这孩子不是人类难道还是妖怪?若是 妖怪倒是阿弥陀佛…你也不留心点,小人儿碰碰就是死,你弄死了他,我们还想 活吗?」说完就放声大哭。 狐玉郎只觉得一阵阵头昏,探了内息,发现飞剑各自潜修整理,经脉渐渐顺了, 他沈吟了一会儿,催动妖力缓缓推动君心的内丹,没想到内丹运转过来,径自修 复起受损的元婴… 他打从出生以来三千年岁月,还没看过这种人类咧! 「…殷曼是收了什么徒弟…」他还在发愣,觉得天渐渐阴了下来。 咦?青丘之国四季如春,纵有阵雨也不会伤了天蓝,怎么会突然阴天…?突然狂 风大作,空间像是凭空被撕开一个破洞,猛烈的珠雨下得人人发疼。 只见殷曼从暴力撕裂的空间出来,连假身都懒得脱,耳上洁白的翅膀像是缠绵着 电光,劈哩啪啦。 这下可不好了!狐玉郎和她相识久了,从来没看过她动怒。他暗暗蓄劲,抢着开 口,「殷曼,妳听我说…」 殷曼铁青着脸,举起假身的手,狐玉郎松了口气,若是假身,那表示她还有理智…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磅」,殷曼的假身使了一招凌厉的直拳。只是毫无花招, 明明白白的一拳…居然击中了早有防备的狐王玉郎的俏脸上,生生的把他打飞空 中,落到地平线的那一端,轰然一声,撞塌了一座石峰,累得峰下多少狐妖抢着 逃土石流。 她一把揪起刚刚晕醒的君心,「你这个…这个…你…你…」满腔无明无处发泄, 她又一拳打塌了君心颊旁的地板,整个战斗场轰隆隆的引起地鸣,居然往下陷了 三尺,险些把君心埋到下面去了。 一个个凌厉的看过去,咖啡厅的熟客想找掩护,已经来不及了。 幸好这两拳让她消了大半的气,只是拽着君心,一路拖回去。 赶去通风报信的狐影按着心口,只是这样而已…不算大灾难了。他抹抹额,飞到 地平线那端,从土石流里挖出自己的兄弟。 果然是战斗狐王,耐打得很。不过颊骨大约碎了,脸歪了一边。 「…跟你说别惹她了。」狐影夹在老朋友和兄弟之间实在为难的很。 狐玉郎却恍若未闻,脸歪了一边还痴笑。「…哇,我就喜欢她这样,够带劲儿!」 ………… 狐影端了几颗大石头,索性把狐玉郎埋了起来。「我早早的埋了你!省得你被殷 曼杀了,南无南无…」 从青丘之国回来,君心只是沈睡。他没有丝毫战斗经验,又没有系统性的修炼过 法术,一切都是蛮拼胡打,弄到元婴差点散了。幸好除了元婴,他尚有内丹,只 是自体修复需要许多时间。 守在他床头,殷曼忘记脱假身,只是愣愣的守着他。 她向来极少动怒,修炼之前只发过一次,修炼之后更无动于心,这是第二次。火 烫的情绪还在胸怀激荡,她垂首,发现自己心烦意乱,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情绪, 整理不清。 她不懂,她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约是化人的副作用吧?她以为自己 已经克服了那种少女心性,结果宛如脱缰野马,收不回来了。 正烦躁时,听到门上轻响。凭气息她知道,是狐影。 「我不想见任何人。」她呻吟一声,用翅膀蒙住了眼睛。 「这句话似乎我也对妳说过。」狐影透过门进来,「但是没把妳赶走。我是来履 行当初的承诺的。」 殷曼疲倦的放下翅膀,沉默许久。「…玉郎还好吗?」 「只是颊骨碎了,死不了。」狐影耸耸肩,「他很耐打的,多挨个几拳也不会有 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暴躁…」想到君心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 时候,她心里的烦躁又饥渴的涌上来,「我不该下手那么重…」 「那是因为,妳不舍了。」狐影微笑。 殷曼瞠目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那种事情!狐影,你开什么玩笑…我修炼了这么 久…难道我还不明白,菩提本无树…」 「那种和尚的胡扯就扔一边吧。」狐影挨着她坐下,「或许人类可以这样悟道, 但不是我们妖类。我问妳,没有不舍之物,何来的『舍』?」 「…别问我这个。」殷曼的语气软弱下来,她原本年轻许多的脸孔变得脆弱,「我 现在很乱…」 「不行,就是要现在提。」狐影温和却不容情,「我不给妳当头这一棒,谁给妳 呢?」 殷曼只是垂头不语。 「殷曼哪…我们生存在人世,却也不在人世。为什么我们老脱离不开这里呢?因 为和神或魔比较起来,我们比较像人哪。妳知道为什么自小出家的尼僧,很少真 正悟道的?因为他们怀着疑问,像是未开的花朵就凋谢,那是不会有结果的。不 能了解何谓不舍,又怎么知道什么是舍,该舍?」 狐影的目光很遥远,「妳修炼向来顺利,却不是懂得『舍』,而是不去拥有。妳不 算真的悟道啊…」 「…没有这种事情!那你对那些采捕妖怎么说?你对那些服金丹的怎么说?为 什么我不算悟道?为什么呢?」 「就算是采捕妖,也有所执。采补只是个过程,筑基的过程。在采补的过程中, 他们渐渐领悟了不舍与舍,没有我执,要怎么去消除我执?」 殷曼缓缓的落泪,「我不要懂,我不想懂…」 她望向君心,知道自己其实是懂的。君心…就是她的不舍,她的我执。她一直抗 拒,想要做到无动于心,终究还是没有办法。 她怒,也只会因为这个孩子怒,她若欢喜,也是因为这个孩子还在身边。一滴泪 落入心中,像是在纯洁无瑕的内丹上面,落下一抹嫣红。 她的容颜又渐渐娇嫩,甜美,再睁开眼的时候,内丹孕育的元婴和她现在的面容 一致了。 殷曼跨过了那一关。了解「我执」的存在,懂得不舍,她进入了「化育」。 她眨了眨眼,假身意随心转,又小了几分,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谢谢。」她微笑,虽然含泪。 「我说过,只是完成当年的承诺。」狐影模糊的笑了笑,「我也谢谢妳,老朋友。」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只知道「不舍」,却无法舍。 那个女孩,叫火儿吧。或许是…爱上的居然是个人类,所以他对人类都有种好感。 毕竟火儿伴他伴了将近两百年。 两百年呢,一个无法修炼的人类女子,勉强自己活下来,活了两百年呢。为了他 的「不舍」。忍耐年老,忍耐病痛,忍耐死亡,忍耐到皮肤完全起了层层的皱折, 看不见也听不见,牙齿和头发都脱落了,还在忍耐。 因为他不舍。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就是没办法舍。 像是个脱离不了母亲的孩子,每次她几乎死去,他宁可触怒阎罗、顶撞泰山星君, 就是不让她断气。 他无法舍。 「你已经尝尽了一切忧欢,放手吧。」殷曼没有表情的樱唇,吐出这样的无情。 「我不要!」那时的狐影,是多么年轻啊,「我不要她死!我不能没有她…」 殷曼困扰的看了看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伴着。伴着垂垂殆死的人类女子, 和伤心欲绝的狐影。 她没说什么,就只是伴着。 九天后,殷曼淡淡的说,「没有不舍,就没有舍。因为不舍,才要舍。」 狐影哭了起来。已经濒死的火儿,抬起长满寿斑的手,怜惜的摸了摸他的眼泪。 然后看着飞鸟横渡的青空。 又默然了九天,狐影也哭了九天。「…可以了。火儿,对不起…谢谢…」 火儿笑了。她阖上眼睛,呼出最后一口气。皮肤塌陷了下来,渐渐化为粉尘。她 的忍耐,已经是极限了。 狐影绝望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待他哭尽所有眼泪,抬头发现,仍是一碧如洗的长空。人类拥有不灭的魂魄…火 儿去了哪?会跟谁相遇,然后尝尽一切悲欢吧? 他懂得舍了。 「…喂,殷曼。」他将嗓子哭坏了,喑哑得几乎无法辨听,「我不说谢谢…但我 会报答妳。」 殷曼只是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淡淡的一笑。 那是很遥远的夏天吧?他还记得如雷般的蝉鸣。 君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世界都走样了。 他那淡漠、少言爱静,从容不迫的大妖师父,变成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气急败 坏的拉着他的领子,咕咕咕的骂了快一个钟头。 天啊…别告诉他这是真的… 「小、小曼…」他快发疯了,上回进入化人阶段,殷曼不正常了一阵子,很快就 恢复了常态。现在是怎么了,怎么变得更离谱了…? 「叫什么叫?」她的声音更娇嫩,就算生气也像在撒娇,「我还没骂完呢!你也 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就跑去打架?李大师,请问你几时变得这么了不起啦?我给 你飞剑是让你打架来着吗…?」 「…是狐玉郎…」 「铜板儿没两个会响吗?!」 「他说妳是他的未婚王妃欸…」君心讷讷的找到自己的声音。 「有这么笨的徒弟,我是有那美国时间可以结婚吗?你说啊!你给我说啊!」殷 曼咬牙切齿的骑在他身上勒着脖子,君心僵硬得快石化… 虽然知道那只是没脱掉的假身…但是小曼干嘛把假身变得那么真实… 他好想哭,他只是个发育健全的青少年欸。 「…小曼姐,妳不要用胸部压着我…」这附带自动出血效果吧?他的鼻子很脆弱 的… 「胸部是怎么啦?你别借故想脱逃!」殷曼继续骂,「我骂得还不过瘾呢!」 那妳可不可以爬起来骂啊?妳好歹也学点女生的矜持嘛…等小曼骂完,他摀着鼻 子冲去洗手间。 跟了这样不懂人情世故的师父,真的很辛苦…他打电话跟狐影诉苦。 「不错了,」狐影忙着煮咖啡,「她还没哭着要玩具呢,算是很克制了。」 「她是没哭着要…」君心垂肩,「但是她半夜三点想吃盐稣鸡。」 什么?殷曼应该是吃素的吧? 「…对。」君心无力的趴在桌上,「但是她说想要吃,其实也没关系…但是半夜 三点钟欸!我去哪儿生给她啊!她居然、居然…」他实在说不出口。 「居然?」狐影的兴趣都来了。 「她居然满地乱滚吵着要吃啦!」啊啊啊,他要疯了,他要疯了啦! 狐影居然很没同情心的哈哈大笑,让君心觉得很挫败。 「别担心,好不好?」狐影敷衍他,「很快的她就会恢复了,好不好?不用担心 啦。」 但是狐影果然是敷衍他的。 之后情形变得很诡异。殷曼的确恢复了正常──有些时候。当她理智在家时,她 就跟以前的殷曼没两样,爱静,沉默,懒洋洋的,认真工作和修炼。但是有些时 候,理智离家出走,她又变得跟个孩子一样,很固执、易怒,动不动就哭,不是 撒泼就是撒娇。 被她闹得哭笑不得,有时候像姊姊、妈妈(还是很有修养的那种),有时候又像 妹妹、女儿,还得在她梨花带泪,抽抽噎噎的时候,帮她擦眼泪,出尽百宝的哄 她。 「…我好像变得更奇怪了。」等理性倦游知返,殷曼有点沮丧的说。 「没关系啦。」君心苦笑。「这是化人的副作用嘛,别想太多。」 其实习惯了以后,也会觉得满地撒泼的小曼,是非常可爱的。到底这是…他唯一 的小曼嘛。 殷曼瞅了他一会儿,突然倒在他怀里不肯动。 老天…小曼的理性有了逃家癖嘛?居然上句话才好好的讲着,下句话就逃走了! 「乖乖乖,小曼怎么了?是哥哥说错什么了吗?」 殷曼只是伏在他怀里,却看不到她的表情。 *** 扰扰攘嚷中,暑假来临了。 像是双重人格的殷曼终于统合多了,只是向来厌恶出门的她,突然会主动提议出 门走走。君心虽然讶异,还是满高兴的带她出门。 是有点别扭…原本是跟「姊姊」出门,现在根本是跟「妹妹」出门了!殷曼又在 假身身上穿着细肩带宽幅裙白洋装,看起来更天真无邪。 …再戴顶缀着小花儿的草帽,他看起来就像是诱拐邻居国小妹妹的色狼了。 更糟糕的是,他和殷曼出门,居然让同学逮个正着,看到每个男生张着嘴发呆, 他突然不痛快起来。 「君心,」宛如玉雕粉琢的殷曼没有太多的表情,淡然的温润反而有种圣洁感。 「我先去买书好了。」她对君心的同学客气的点点头,却没有笑,慢慢的往书店 去了。 等她走了好一会儿,君心的同学还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哇。」 哇什么哇?君心不太开心。 「是你妹妹吗?」「该不会是女朋友吧?」「难怪女生写情书给你,你都不回哩!」 「她国小毕业没?君心你太邪恶了!居然诱拐小萝莉!」 男人吵起来真是可怕…比女人有过之无不及。「她不是我妹妹,」君心没好气,「她 是…她…」 一群等着听八卦的少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兴奋的不得了。 君心咳了一声,决定说实话。「她是我师父。」 「靠,又不是要把你马子,说一下有什么关系?她国小毕业没?有没有姊姊?」 「我说得是真的!」君心很认真,「而且她不是人类,是飞头蛮。」 「飞什么蛮?」他的同学掏了掏耳朵。 「飞头蛮。一种稀有的妖怪,连山海经都…」 这群少年不约而同的竖了中指。「啊有异性没人性啦!太没义气了,一句实话也 没有…」 …我说得是实话啊…只是啊,这年头,实话都没人信了。 他顺手去买了两个冰淇淋,准备唤殷曼一起吃。殷曼听到他的传音,淡然的笑了 笑,环顾书店。 这里还是没有理想的对象。她蹙起眉,怀着心事走了出来。不知道她还来不来得 及… 她的境界早就超过化人的阶段…她不知道哪天就要真正的蜕变为人。或许很快。 还来得及借胎吗?她看了一眼君心。对着自己笑了笑。 还是顺其自然吧…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八章 第八章 当殷曼走进咖啡厅的时候,狐影心里微微一惊。 好像进来的不是殷曼,而是个迷路的孩子。她的眼睛这样迷茫,脸孔这样脆弱, 相识这么久,从来没看过她这样子。 「殷曼,」狐影招了招手,「来我办公室,我们喝私家茶。」 她温润的淡淡一笑,「那你的生意怎么办?」 「还有上邪不是吗?」他耸耸肩,「付那么多薪水,他也得作点事情。」 「喂!死狐狸,我是点心师傅!」上邪从厨房探出头,气急败坏的,「我可不是 端茶倒水的小厮哪!」 「现在哪有人叫小厮的?」狐影朝身后摆摆手,「现在都叫服务生了啦。」 他完全不理上邪的大喊大叫,将殷曼迎进自己那小巧的办公室。「怎么跑来了? 我等狐火下课,有人帮我当班的时候就会过去…天气这么热,妳又不爱出门…妳 现在都穿着假身?」 殷曼笑了笑,很淡很淡,「嗯。总是要习惯当人了…」 狐影点了点头,端出茶壶来,正正经经的泡着仙茶,一面思量怎么开口,殷曼也 不催他,只是安静的喝着茶。 「…殷曼,君心小朋友的脉象有些奇怪。」思忖了一会儿,他开口。 她张大眼睛,「我没发现什么不对。怎么了?」 「…他除了元婴,还结了内丹。不但如此,经脉还融合了一部份强大的妖劲…」 玉郎告诉他的时候,他还不相信,帮君心看过脉象,也只能发愣。 「哦。」殷曼放下心来,「因为有时候他有关卡过不去,是我帮他打通的。可能 有些妖力就这样融合进去…」 「妳没感到有什么奇怪?」狐影看着殷曼,突然有点啼笑皆非,「他可是人类哪。」 「…人类不能这样修炼吗?」殷曼这才有点慌了。「我不知道…这样很怪吗?」 望着殷曼好一会儿,狐影笑出来,「我懂了…玉郎和我都经过化人,当过一阵子 人类。但是妳没有…」所以她不知道怪在哪里。 要说怪,其实也还好。君心不修炼得很顺利,活得好好的吗?「只是不寻常。他 的禁制弱了不少,我不敢去碰,所以没看气海如何…虽然不曾有众生这样修炼, 我看他挺好的。不过他大约会是道妖双修的第一人吧…」 殷曼低头了一会儿,有些不安的,「这样使不得么?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对人类 的一切都不太了解。」说到君心的状况,她心里隐隐一痛,「…我是穿过禁制看 过的…」 踌躇了一会儿,她将君心的状态说了说,「他是非修炼不可的,所以我才为他再 三护法。这几年我略略可放手,终究还是不太放心。」说到要求人,是从来没有 的事情,她忍不住红了脸,「…若是…狐影,拜托你照看他。」 「干嘛这样吃朝天椒似的。」狐影笑她的脸红,「就算妳不说,我会不照看吗? 这孩子挺得我缘,众生叔伯都喜欢他,妳担心太多了。我比较担心妳呢,妳借胎 的对象找到没有?」 「…还没找到。」殷曼低了头。 「我也给了妳不少名单。殷曼,妳若真的化了人…不找个人类家庭庇护是不行 的。妳又跟别的不同,早超过化人的阶段太多。若是临到最后阶段,又还没找好 借胎的对象…一个稚弱没修炼的人类孩子,怎么抵抗别个的侵袭?一片叶子还是 得藏在森林…」 「我懂。」殷曼打断他的话,端起茶来喝。 「妳放不下君心吧?」 殷曼没有回答,只是茫然的看着虚空。 狐影暗叹一声,「…罢了。这些啰唆不过是闲话。妳也知道,我收养狐火以后, 变出种爸爸的啰唆习性。倒是管理者那儿给了我个讯息,要我转告妳的…悲伤夫 人找妳去…」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磅的一声大响,狐影扶了扶额,打开门,君心抱着 脑袋蹲在地上,已经肿起一大块了。 「…别撞坏了我的门。」狐影没好气。 「哪有什么门哪?」君心咬牙切齿的揉着肿包,「空空荡荡的一片!我瞧见小曼 姐在里面,只是想进来…悲伤夫人是谁啊?」 「你不能跟。」殷曼站起来,「狐影,为什么夫人突然找我?」 「为什么我不能跟?」君心跳了起来。最近殷曼越来越奇怪,一副交代后事的样 子。原本不肯教他的法术,现在可是非常仔细、非常系统性的教了他,天天交代 什么东西在哪里,他可是害怕得很久了。 「因为你跟了去,那个变态的夫人会想把你留下来。」狐影嘻皮笑脸的。 「狐影!你这样说夫人是不对的!」殷曼轻斥,「她可是仅存的几个古圣神之一, 你别胡说…」 「身为这么崇高的古圣神,却喜欢人类喜欢到只吃人类的悲哀,这不是变态?就 好像有人只爱猫啊狗啊,爱到命都不顾那样…」 「狐影,别这样。」殷曼皱眉,「听话,我不能带你去…夫人要见我,我是不能 不去的。我很快就会回来…」 「妳才不会回来!」君心使起性子,「妳要远行对吧?妳要去到我不能去的地方? 我不要!我从现在要时时刻刻跟着妳,就是不要让妳偷偷跑掉了!我会听话…小 曼姐,我不要离开妳!」 …生于人世,终有一别。你为什么不能懂? 我…我既然懂,为什么痛到没办法克制,连不存在的心都疼痛不已呢? 「不是现在。」殷曼强打起精神,「…你要跟来,就跟来吧。」 先于一切神魔、众生,浑沌初分时,古圣神就存在了。即使是神佛,也不了解古 圣神的一切。有人说,他们是最初有识的精神体,乃是无知无识的太初所萌化, 但也只是推测,不知道事实如何。 古圣神不入神魔领域,别有所栖,通常都安静的与天地同眠。只有一个古圣神与 众不同,她不但栖息在人界,还酷爱人类。但是因为她的能力太过强大,会破坏 天地平衡,所以她也只是观看着,并且将人类的悲哀拿走。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的悲哀再巨大,通常都可以经由时间的洗涤渐渐淡忘。神魔都 敬重她,也不敢太伤害她的子民,虽然神魔都谄媚似的上了许多封号给她,她却 只自称悲伤夫人。 她是绝对中立的存在。只有人类毁灭的时候才会起身。也因为她的偏袒,人类若 灭绝了,神魔也别想存在…因为她誓言过,人类灭绝,众生都得陪葬。 「她是有点偏执。」殷曼笑笑,「却一直是个公正的偏执者。」 回头看了看君心,她有点担心,「…你待她可要心怀虔诚。若不是她存在,人类 早让神魔莫名的战争给消灭多回了。」 她念咒,开启了大门。这个在虚空中的大门,时时都是存在的。所有人类的哀伤, 都从这儿流入。但是其它众生的哀伤,只能自己承受了。 「夫人,妳唤我来。」殷曼轻轻的说。 原本浑沌一片的门内,出现了银白的道路。 这是很奇怪的地方。像是没有生命,只有银白树干的树木,安静的伸向天空。天 空纠缠着银紫,像是薄暮时刻,一阵阵温柔的风吹过,像是啜泣。 树木的叶片是银白的,遍地柔软的丝状物也是银白的。像是被银色统治的大地, 只有一条闪亮的银白道路。 水流哗然,无数小溪穿透这片大地。空气中有种奇特的芬芳,像是清澈海洋的气 味。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在一个湖泊站定。君心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位不可思议的 夫人… 她长得跟人一样,身量或许高一些,坐在一个银白树木自然生成的宝座上。双眼 蒙着白布,却绝丽的拥有一种威严的魄力。非常非常的圣洁…像是夏天银白的雷 电一闪,或是一束破开沉重乌云的金光。 她在流泪。 蜿蜒的濡湿了蒙着眼睛的白布,一滴滴的落下来,成了这片大地的湖泊、小溪, 一切的源头。蔓延整个大地的银白丝状物,原来是她的头发。 「飞头蛮殷曼。」她没有开口,声音却震耳欲聋,在脑际不断回响,「我做了一 个梦。」 殷曼低了低头,「夫人,和我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 殷曼讶异的抬起头。近乎全知全能的古圣神居然说,她不知道? 「有一份古老的悲哀到我这儿,滋味复杂的让我神醉。」她落下一串宛如水晶的 眼泪,「但是那古老的悲哀,却是一棵即将枯死的树发出来的。那悲哀,居然让 我做梦了。」 殷曼眨了眨眼,「…我不懂。」 「我也不懂。」悲哀夫人回答,「所以,妳去这里吧…」一阵强烈金光笼罩了殷 曼,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副清楚得宛如真实的景象。 是个庙宇。一个女尼爬上参天的古木,在被雷劈开的缝隙里,拿出一个木盒。 「我怕再也尝受不到这样馥郁的悲哀了。但是…我不愿意再做梦。妳去听听…那 树孩子的悲哀吧。」 虽然不明白…但殷曼还是行了礼,准备离开。 「殷曼…」夫人迟疑的开口,「那人类的孩子…可以让他留下吗?我已经好久好 久…没看到真正的人类孩子了。」 殷曼看了看君心,她轻轻摇头,「夫人,他是我的。我不能给妳…」她拿出一个 精心缝制,却像是用了很久的布娃娃,「但是我可以给妳这个。」 悲哀夫人微微的笑了,那布娃娃瞬间就到了她手上。「…她被人类的小女孩疼爱 好久好久…真美丽…」 疼爱着绝对无法触摸的生物,疼爱到只愿啖食他们的悲伤。为他们流泪,直到盲 目,即使盲目也还注视着每个人类… 这也是一种爱情吧? 君心突然很想替她做些什么…或者是留下来安慰她…如果死亡可以让她快乐一 点的话…他愿意。 「君心。」殷曼遮住他看着夫人的视线,「该回去了。」 他有片刻的茫然。不明白自己刚刚涌起的念头是什么。 殷曼却不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许多众生、人类,只要能力足够,都能够来 见夫人。但是见了夫人,还能随意离开这片大地的…实在不多。 或许夫人无意为恶,或者是她不晓得什么是恶。但是…众生总是很难抵抗她的魅 力。在银白的长发下,掩盖许多尸骨。却不是夫人杀了他们,而是他们不愿意进 食、迷醉于此,衰弱而死。 真正最可怕的法力,恐怕是深沈的温柔吧? 但她还是很喜欢夫人。喜欢她的执拗,还有温柔。只是她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在 银白柔软的头发下长眠。 其实,这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还有你的人生,」她对君心说,「等你了无遗憾的时候,再来吧。」 她带着君心,跨出了大门。 她并不真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网络搜寻是个好东西,她看遍了所有找得到 的照片,终于在四川重庆找到这个小小的庙宇。 是有些困惑。但是暑假还没结束,她也很高兴可以暂时将寻找借胎对象这件事情 暂时撇在一旁。 或许是最后的旅行了…她不再拒绝君心的陪伴,正正经经的办了护照,规规矩矩 的坐在大铁鸟的肚子里,像是个人类一般,出发到四川去。 没想到这几年重庆这样发展…她转着头,有些胡涂。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像是来 到另一个都城,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 车马杂沓,行人往来扰攘。跟遥远海岛上的那个都城几乎没什么两样。 但是有种感觉…有种深沈的感觉,让她觉得,这里跟都城是一样的。同样拥有魔 性,同样有自己的意志。说不定…也拥有自己选择的管理者。 等她看到迎出来的人魂,更证实了她的感觉。 「听闻大妖降临,我们来得迟了。」过来的人魂很有礼貌。 殷曼揖了揖,「太客气了。我儿时住过蜀,说来也是故乡。只是当时年纪小,记 不清了。」 人魂有着少女的模样,有些像是得慕。君心好奇的看着,已经忘记行礼这回事了。 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惹得人魂少女笑起来。 「我叫蕊意。管理者派我来接各位的。」她示意,殷曼和君心随她横渡六次十字 路口,晃眼竟然是座图书馆。 「…这是人界的图书馆。」殷曼有些讶异。 「是。」蕊意笑笑,「我们的状态和都城那儿不同,不是用计算机的。」 只见一个穿得整齐朴素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欢迎,我是这里的馆长。」 蕊意笑了笑,隐身入书架上的一本书。 的确很稀奇。殷曼不觉也跟着笑了。 「都城那儿比较先进,我一辈子都守着这些,结果收纳的居民也都住在书里。」 馆长客气的请他们进去。 「…我以为我还在都城里。」殷曼看着馆长。 「都城管理者也跟我相似么?」馆长呵呵的笑,她从眼镜后面放出慧黠的顽皮, 「这些城市也不知道怎么了,老爱找年长的女人。」 「馆长比都城管理者整齐多了。」殷曼微笑。 「咦?小曼姐,妳见过都城的管理者?不公平~我怎么都没见过?」呆到现在的 君心终于惊醒了,他大声抗议。 「都城管理者出名的懒于交际,我当这么久的管理者,还没见过呢,只是通信已 久。」馆长笑咪咪的,「…殷曼小姐,妳来重庆有什么事情呢?」 环顾这个藏书不知道有多少的大图书馆,像是许多人藏身于此,屏息静气的听他 们说话。 「…是悲伤夫人要我来的。来找一个…很古老的悲伤。」殷曼喃喃的说。 她和馆长闲聊了一会儿,君心因为长期旅途的疲惫频频点头,馆长住了口,慈爱 的看着他,「这孩子累了。到我房里睡吧。」 君心揉着眼睛,呵欠连连的跟在馆长和殷曼的背后,一看到床,就面朝下的将自 己埋在枕头中,只来得及脱鞋子。 这是个简单开阔的阁楼,有张沙发、床、书桌兼做梳妆台。此外,都是书,满满 的,从书桌蔓延到低矮的书架,重重迭迭。 「抱歉,占了妳的床。」殷曼对君心有种无可奈何的宠溺。 「远来是客。只好委屈妳睡沙发…」馆长有些抱歉。 「我不用床。」殷曼轻轻摇了摇头,注视着这个管理山城的管理者。 馆长让她温柔却犀利的眼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心事都被看穿了一样。「… 殷曼,妳是飞头蛮吧?」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殷曼瞄向馆长挂在颈间的护身符,突然有些了然。那 是她族民的头发编出来的。上面附着的感情不是恐怖、怨恨,而是温柔、感念。 「那么,『他』是真的了…不是我的幻觉。」她微笑,如梦似幻的。 「他?」 「…我们世代藏书,据说书楼有个保护神。有人说是饕餮…但是那种贪吃如狂的 精灵怎么会来书楼?」馆长羞涩的笑了起来,「我在还小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是他救了我。」 极小的少女,从那身体藏在虚影中,只有脸孔清晰如月的少年手中,接过一个漆 黑的护身符。 「哥哥,你是谁?」当时的她,能力还在沈睡,却隐隐觉得不寻常。 「我是妖怪,飞头蛮。」他淡淡的一笑,却隐隐含着孤寂。耳上长出宽大的洁白 翅膀,他飞起,横越皎洁的月空。 「我查了很多书。只有最隐密的宗教典籍出现过妳的踪影。」馆长的眼神非常温 柔,「虽然很没礼貌,但是我真的想见见妳。」 殷曼有些吃惊,她抬头,望着阁楼天窗泻下的月影。 曾经有族民在这里过。但是她没找到他,他也没找到她。此时,那个孤单的族民 去了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在这艰辛的环境底下存活着? 她垂下眼,激动的心情很快就平复下来。她已经见识过千年的岁月,许多事情, 是强求不得的。 「如果妳再见到他,」她对馆长淡淡一笑,「请他到海岛那边找我,好吗?」 馆长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一夜,她睡得很少。却做了梦。她梦见一道飞影横越了皎洁的月空,却看不清 那孤独的身影,是她未曾谋面的族民,还是她自己。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九章 第九章 第二天,馆长开车载他们去那座尼庵。 庵前尼姑正在洒扫,殷曼合十问讯,「师太,请问主持在吗?」 尼姑打量了她一下,「女施主,有何贵干?」 殷曼沈吟了一会儿,「我是来找一个木盒子的。」 那尼姑惊愕的看着她,连竹帚都掉在地上。「…请进,请进!师父等您很久了…」 不一会儿,这小小尼庵大大小小的尼姑都穿戴整齐,迎接出来,一个年纪很大的 师太捧个木盒子,恭恭敬敬的奉上,「女施主,地藏王菩萨托梦以来,一直都在 等您呢…」 「…地藏王菩萨?」君心惊讶了。 「封号之一。」殷曼漫应着,接过那个木盒子。仔细一看,居然全无斧凿雕琢, 是天然生成的盒子。她不懂…这树为何要费尽心血孕育出这样一个天造地设的盒 子,又为什么非交到她手上不可呢…? 她打开盒子。 剎那间,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什么。只觉得无数尖叫哀鸣直冲脑际,乱烘烘的鼓噪 喧腾着。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那无声却巨响,无数黑暗情感的 狂流… 没有声音的嚣闹,没有感觉的痛苦。 这是否就是疯狂的感觉? 君心看她簌簌发抖,连假身都快维持不住,几乎要现出原形,他大喊,「小曼姐!」 殷曼这才惊醒过来,木盒儿差点儿掉在地上,还是君心抢起来的。 盒子里只有一截手臂粗细的断枝,和一卷几乎腐朽的绢带,绢带上缠绵几根极长 的头发,就这样。 「这是什么?」君心困惑了,「不,或者该问,这是什么意思?」 殷曼宁了宁神,仔细观看这些,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畏惧,「…我不懂。」虽然 不懂…但是她隐隐的知道,这很可怕,却很重要。 「这棵树呢?是从哪个树取下来的罢?」馆长是局外人,反而比较冷静,「要去 看看吗?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老师太点点头,「这神木有三千多年了,前几年有人来测过祂的年轮…可惜去年 冬天无端的打雷,把祂劈了一半,怕是活不成了…在后山,施主们,请跟我来…」 他们绕到后山,果然非常雄伟,可惜已经开始腐朽。半边树身焦黑,那雷直入地 底,伤了根本。 老师太指指犹然完好的半边,「就是那块树皮朽了,这才找到这个盒儿。」 殷曼呆呆的看着濒死的神木,「…没有这么高。应该…」她脑中出现许多纷乱的 影像,她不晓得看见了什么。 「老师太,谢谢。」她回过神,「我们看过了就回去了。」 女尼们虽然好奇,但是地藏王菩萨嘱咐过的,谁也不敢留下来看,遂顶礼回庵了。 「殷曼,妳还好吧?」馆长觉得她很不对劲。 她摇摇头,弃了假身。用发卷着断枝和绢带,她飞上极高耸的、树皮腐朽的地方。 树皮的附近有个粗壮的横枝,那断口虽钝了,她却一眼看出来,和木盒里的断枝 是一块儿的。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不断的放大缩小。 这树没有那么高…顶多也只有两人高罢?她知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是 她就是知道… 绢带绕过横枝,猛然下坠…她听到非常响亮的折断声,这样震耳欲聋…那是她颈 骨折断的声音。 为什么没人解她下来?好痛苦…好痛苦…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她还看得到自 己的身体渐渐腐烂、长满蛆虫…渐渐只有白骨和破烂的衣衫飘扬…为什么没有人 解她下来? 喀的一声,她的身体获得自由,坠落到大地的怀抱。 行走在幻觉和前世恐怖记忆的殷曼,再也无法飞行,她笔直的跟着幻影中的白 骨,坠入君心张开的怀抱。 继续做着恶梦,连同君心一起看着自己的恶梦。 她的身体自由了…但是头颅呢?她的头颅掉不下来。还没脱尽的头发缠住了绢 带,她的头颅继续挂在树梢摇晃,已经死去很久的她,魂魄让这样的惨死震慑住, 离不开已经渐渐化为白骨的头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已经快要忘记为什么要挂在这里…是雨?是因为她没把 雨祈下吗?她忘了。她忘记了一切,随着腐朽的速度,遗忘了自己的名字、一切, 只有怨恨与日俱增。 是她的父母亲手把她挂在这里的。 她好恨、好怨哪…但是她想不起来为什么恨,为什么怨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眼珠已经不存在了,但是痛苦的白骨,却只能用着空 空的眼窝望着月。 放我下来…好痛、好难过…放我下来… 真的有神吗?她祈祷了又祈祷,为什么神佛默然?真的有魔吗?只要能脱离这种 痛苦,她愿意入魔道…但是魔也缄默。 为什么?为什么?她用空洞的眼窝控诉的望着苍天。她再也受不了了… 「人类的孩子,妳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继续呆下去,妳会变成妖异啊…」背着光, 那张脸孔有着不忍的慈悲,「可怜的孩子…受尽折磨的孩子哪…人类真是残忍…」 只有头颅、双耳上长着雪白翅膀的仙人,将她解下来,温柔的抱在发阵中。「可 怜哪…我们生不出子嗣,想要怜爱个孩子都怜爱不来,为什么人类这么狠心,就 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可怜哪…」那张温柔的脸庞,蜿蜒了两行泪。 瞪视着仙人,满腔的怨恨愤憎,居然让这泪融解了。空空的眼窝流出血泪,那少 女骷髅发出死去以来的第一声哭喊。 她希望的也不过是…父亲抱她下来,带她回家。 「好心的仙人…」少女骷髅细声,「请毁了我的魂魄。我不愿意转世…除非当你 的女儿,不然我不愿意转世…我不要…」 那张温和的脸孔凝视她很久,温柔的将脸贴在白骨上,「父亲带妳回家。跟我回 家吧。」 「父亲…父王哪…」从恶梦苏醒的殷曼喃喃着,「你耗了多少修行,修复我这样 一个伤痕累累的魂魄…你嘱咐这树收藏我的悲哀,清洗我的痛苦…父亲哪…」 几乎耗尽所有,强项的隐瞒过六道轮回,私自让她降生在自己妻子的怀里。「父 亲…母亲…」 她飞了起来,重新被唤醒的悲哀怨恨充满心中,她疾飞,越过这棵树,不远的山 巅过去,就是那令人憎恨的前世家乡… 凝在空中,她愣住了。 模糊印象中的贫穷破落山村早已不见,沧海桑田,林立着耸天的高楼大厦,车水 马龙。 是了。她怨恨的、憎恶的人们,终究和惨死的她一样,都逃不过死亡的呼唤。在 彼此遗忘的时空洪流里,谁都是过客而已。 恨也罢,爱也罢,都消失了,都消失了。 她仰望晴空,只有「他」还存在。那个无情无绪,超然一切的万物平衡,成就也 在,毁灭也在。无以名状,只好谓「天」。 我们都身在一疋极大的织锦中。旧锦已破,新锦续织。就算再怎么灿烂辉煌,幽 暗晦涩,也只是一经一纬。 她像是窥看到什么,只是还不明白。就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敬畏。 「飞头蛮和人类,蜉蝣和神仙,都没有什么两样。」她喃喃着。 从后面追来的君心和馆长,只看见她飞凝于空片刻,突然往下坠落,成了一团亮 白的火焰。 「小曼姐!」君心急着冲过来,只见她像是裹在发阵中,满头乌黑的长发成了银 白,她的脸孔在缩小,表情呆滞。 馆长浸淫在书籍里已半生,尤其苦心钻研宗教神怪典籍。她虽然未曾看过,却也 读过类似描述。「化人?成形?不好了…君心,帮她护法!」 她从手提袋拿出书,「蕊意,快帮我去拿武器来!」 沈睡在书中的人魂少女惊醒,如疾星般飞驰而去。馆长深呼吸了一下,她向来已 书为命,深居在图书馆中,足不出户,所有的战斗都是纸上谈兵。 没想到,这一把年纪了,还有这样的初体验。 「急急如律令,拜请中天青孚神君,祭起众天将,如律而行!」她手持书本,张 起了结界。 君心抱着殷曼,望着天边黑压压的一片。他知道,那并不是乌云。 馆长因为这城市的托付,所以拥有了能力。但是她毕竟没有实战经验,所以张起 的结界虽可抵御来夺丹的大妖魔,却无法抵御穿过结界的小妖小怪。 而且这样庞大的数量…想要维系结界就很困难了,她实在无法分身去救。 君心赶忙唤出飞剑,上下交织成防御阵,抵抗狂风暴雨似的攻击。 一般妖怪化人,都会先找好借胎对象,然后入胎潜修,以母体为屏障,就是为了 隔绝妖气,避免夺丹的妖魔诸怪。但是殷曼却等不到借胎,一时感悟,竟然克制 不住的成形了。终究是因为她境界超前太多,一但水到渠成,就止不住了。 闻得这样浓重的妖气,附近大大小小的妖魔真是欣喜若狂。须知化人中的大妖毫 无防御,然而内丹已经完满,夺得一颗就有千年道行,无须苦苦修炼,这样的好 机会,谁不踊跃? 这种时候,谁还顾得怕管理者呢?更何况这任的管理者深入简出,没有显露过什 么大手段,这起妖魔就更嚣张无畏了。 只是不知道这老女人居然有本事使出这样强大的结界,大妖魔频频撞壁,久攻不 下,只有身微道行薄弱的小妖还可钻进来,却又让君心的飞剑一一剿灭。 修炼已久的大妖自然有些智识,当中一只罔象退出斗圈,居然将自己碎裂成千百 只小妖,钻进结界。馆长心里暗叫不好,这罔象修炼八百年,最是狡诈,正要回 身来救,偏偏众妖魔发了狂似的一起疾攻,她只能强撑住结界,暗自焦急不已。 君心战到此时,已经稍稍摸出点头绪。看到大量同质的小妖钻进来,心里已经有 了防备。哪知道那些小妖们居然在结界内融合成一个大妖,十足九首,像是个很 多头的大章鱼,偏又灵活的很,绕过多把飞剑,抢到他面前,眼见就要卷去殷曼… 只见黑发凝成发刃,居然架住了他的十个腹足。 罔象大吃一惊,连连吼叫,发雷闪电,却让众飞剑抵御去,君心心下倒是茫然, 只是本能的驱使发刃,和罔象角力起来。 他不知道,上回与狐玉郎争斗,内丹和元婴更密切不可分,互相辅佐起来。他心 底一急,居然驱策了妖气的内丹,使出飞头蛮特有的发刃。只是他茫然不知所解, 只能凭着蛮劲胡打,一时之间,难分难舍的滚成一团。 「馆长馆长,妳的武器来了!」好不容易突破重围的蕊意,摀着被抓破的脸,捧 着一个黑匣子来,只见她带来的众人魂与妖魔斗在一起,馆长的压力也轻了许多。 「蕊意,帮我撑着结界!」她掏出黑匣子里头的两把银枪,咬著书,轰然一声, 对着罔象开了两枪。 罔象吃痛的跳起来,松开了几乎力竭的君心。他怒吼连连,山冈为之动摇,怒气 腾腾的奔向馆长。 只见馆长眼不眨,气不喘,左右开弓,银枪不断的放出子弹,奔到她面前时,罔 象不敢相信… 他明明将所有子弹都抓住了,为什么这些子弹反而融蚀进腹足,在他身体里烧起 一把天火? 「请听听我珍藏已久的福音,」咬在嘴里的书落在地上,本来看起来已经迈入中 年后期的馆长,在罔象眼中却是那么巨大、美丽,「阿门。」 她开了最后一枪,罔象遍体烧起熊熊的天火。 「还有谁想听我的福音?」馆长冷冷的面对群魔。 这个时候,群魔才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这魔性城市的化身,人类的管理者。 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退。 「…馆长。」蕊意没好气的摀着脸孔。 「怎样?」 「就告诉妳了,日本卡通不要看太多…」 「……………」 君心跪下来喘气,他颤颤的望向自己怀里…只见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静静 的睡着。 睫毛微微颤动,她睁开来。映着天青,在瞳孔和眼白的交界,竟有些婴儿蓝。 「小曼姐?」君心迟疑的唤着。 她微微一笑,挣扎着要起身,却身不由己的往前一跌。君心赶紧抱住她,虽然久 战脱力,他还是惊喜的望着殷曼。 他的小曼姐,真正的变成人了。 「…别担心,我会把妳养大的。」他温柔的摸摸她柔软的黑发,紧紧的拥住她, 「刚刚我好怕…好怕妳会被杀掉…若是妳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小殷曼微微一震,却温柔的抬起手,困难而笨拙的抚着他的脸。 馆长捡起书,把枪放入黑匣子里,只觉得两条腿都跟果冻一样。哇啊,都快五十 了,这可是她的首战。 「来吧,我们回去休息一下。」馆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想这群死妖怪知道 谁是主子了。」 疲惫的回到图书馆,君心摸到床就睡着了。即使睡着,还是拉着殷曼的手。 虽然这么累,馆长还是找出衬衫给殷曼穿,端了杯牛奶。「妳要吃点东西。」 小殷曼笑笑,却颤着手端不起来,馆长把她抱在膝盖上,一点一点的喂她喝。 「殷曼,来当我的小孩吧。」馆长轻轻的说,「妳需要一个人类家庭,直到妳成 年。虽然我一直没有结婚…但是我想要孩子很久了。在我的城市里,没有任何妖 魔伤害得了妳…来跟我一起住吧。」 殷曼抬头望着她,淡淡一笑,「妳是想要他的孩子吧?」 虽然不曾提起「他」是谁,已经开始步入黄昏的馆长,脸孔突然泛起霞晕。「… 我哪敢呢?他是仙人,我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类女子。」 但是,那抹飞过月空的影子一直缠绵在她心中。让她装不下其它人。 「我和他,都是妖怪。」殷曼稚幼的嗓音,却有种淡淡的哀伤。 「仙人和妖怪有什么不同?」馆长涌起少女似的羞涩,「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们默默坐在月影下,白云横渡,像是替月亮蒙了层纱。 「我不能留在这里。」良久,殷曼开口了。 馆长爱怜的抚着她的长发,「我懂。他是有福气的。」笑着笑着,馆长却几乎落 泪。她等了大半生,却一直等不到那个飞影。 殷曼摇摇头,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睡吧。妳也累了…」 馆长的确觉得眼皮沉重。这场初战让她身心俱疲。「明天,我再带妳去买衣服。 我一直都很想替女儿买衣服…」她睡着了。 殷曼试着动动手脚,却颓然的靠在床首。 望着月亮,她突然有点想念在夜空飞舞的日子。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第十章 第二天,馆长一早就起来梳洗,叫醒他们两个。 跟寻常的人类一样,馆长带他们去吃早餐,到百货公司的童装部,替殷曼买衣服。 百货公司的小姐看到一个清丽到不可思议的小女孩,让人抱着,美丽的不像人间 的小孩。争着上前逗她,只见她睁着一双明亮清澈到有些令人发毛的眼睛,想逗 她的大人,心里都有些凛然,反而后退了几步。 馆长赶紧挑了几套童装,殷曼伸手去接,衣服却都掉在地上。挣扎下地想捡起来, 她却又跌了一跤。最后是馆长将她抱入更衣室换衣服。 殷曼有些怆然若失,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脸上出现那种怆然的神情,实在让人觉 得很不协调。 「殷曼,妳现在是个人类的孩子。」馆长一面帮她穿衣服,「人类的幼儿期很长, 妳不用觉得害羞。」 「…我明白。」她温和的回答,笨拙的试着帮自己扣扣子。 馆长顺便帮她把长头发绑起来,一个再干净简丽也没有的小女孩,就这样出现在 众人面前。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君心张着嘴,看着粉雕玉琢的小殷曼,不知道为什么,马上脸 红起来。 她…真的很漂亮。 算算年纪,他和殷曼的外貌起码也相差了十来岁。以后…殷曼都得由他来照顾了 呢。不管是吃饭、穿衣、还是…洗澡…(喂喂,洗澡可以省略吧?) 带她去上学,不管做什么都在一起。 但是…一个中学生的零用钱养得起小殷曼吗?他突然没有什么把握。看了一眼默 默让馆长抱着的殷曼,他下定决心。 大不了去打工就好了啊。就算得辍学工作养活她,那也不算什么。要紧的是…他 可以一直跟殷曼在一起。 这么一想,他开心了起来。殷曼只看了看他,垂着头继续沉默。 逛了一整个上午,他们都累了。就近找了个餐馆坐下来吃饭。殷曼努力的拿起汤 匙,拿了好几次,汤匙一直掉到桌子上。 君心把汤匙捡起来,「小曼,我喂你。」 殷曼想要摇头说不,却拗不过君心的热情,只好张开小小的嘴,一口一口吃下去, 只是有些凄然。 「我吃饱了。」殷曼说。 「吃这么少?」君心看着还剩了大半盘的儿童餐,有些儿不满意,「要多吃点才 能快点长大呀。」 殷曼苦笑着,「…我不喜欢肉的味道。」 君心正想训她不该偏食,转思一想,「对了,小曼,妳吃素对吧?难道妳是不想 杀生才不吃肉吗?」 望了他好一会儿,殷曼噗嗤一声笑出来,「君心,你这话说得好笑。吃素难道不 杀生么?难道动物是生命,植物就不是生命?」 被她这一堵,君心有些讪讪的笑了。只是一旁听着的馆长发起呆来。 这…这个样子,殷曼真的能够当人类吗?她看得太透彻,反倒阻碍她当个真正的 人。化人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一夜了,她却连拿把汤匙都困难…想来是飞头蛮没有 身躯,她像是装了义肢的人,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 身和心,她都不像个真正的人类。 趁着君心去洗手间,她低低的劝,「留在我这儿吧,殷曼。君心无法照顾妳…」 「谢谢妳的好意。」殷曼柔柔的笑,「我会没事的。」 等君心从洗手间出来,殷曼伸出手,要君心抱她。这夜他们不好继续打扰馆长, 找了家旅馆住了下来。馆长虽然有些担心,终究还是告辞而去。 殷曼破例对君心说了许多话,君心抱着她坐在窗台上,看着重庆打翻珠宝盒似的 闪闪华灯。 「…你太不喜欢人类,却太亲近妖怪了。」殷曼柔白的小脸有着过度早熟的忧心 忡忡。她的手还不太听使唤,笨拙却怜爱的一遍遍摸着君心的脸,「你不能拿咖 啡厅的那起熟客当样本。所谓物以类聚,狐影吸引来的自然是比较友善的众生。 但是跟人类一样,众生还是有好有坏,只是众生单纯些、直接点。你不当讨厌自 己的同族…」 君心享受着她忧心的嘱咐,顺从的,「好的好的。我再也不会这样了。若是我又 露出讨厌人类的样子,妳就提点我一下。只要妳开心,我怎么样都可以…」 殷曼像是为难似的一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温柔的、笨拙的吻了吻君心。 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吻了…君心却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很多年前…殷曼 还是大妖飞头蛮时,他们初相遇,为了救他一命,殷曼吻过他。 稳重的殷曼、使小性子的殷曼、娇憨的殷曼…到孩子一般的殷曼。不管她变出多 少面相,都是他心头铭志至深的影子。 刀刻不去,水淹不没,火烧不见痕迹,怎么都无法磨灭的影子。 就算…就算她成了前世那少女骷髅的模样,他只觉得心碎,依旧爱她如昔。 「记住了,不要讨厌自己的眷族。」殷曼静静的,「有族民可以相依,是多么幸 福的事情。」 「…妳说什么,我都会记住。」君心愣愣的望着她,「妳去哪里,我都会跟。因 为我爱妳呀…我真的真的…」 瞅了他好一会儿,殷曼张开小小的手臂,依偎在他肩上,看不清表情。 这天晚上,君心觉得很满足。向来不让他靠得太近的殷曼,静静的偎在他身边, 熟睡着。其实,他没有什么亵渎的想法。他只是希望,可以跟她相偎着,永眠到 世界毁灭。 这才是他最大的心愿。 醒来时,他有些不知道身在何处。静静的山月从窗外照了进来,满地的沁凉。 「…是吗?如果是这样,真的没有办法了…」馆长遗憾的声音响起。 君心张开渴睡的眼睛,看到狐影和馆长都站在他床头。他伸手往床畔一摸,扑了 个空。 他的心如坠冰窖,深深的冷了起来。 「…小曼呢?」他不敢相信,低低的问,「小曼呢?!」 「听我说…」狐影眼底满是悲感,「我将殷曼送到安全的地方闭关了。」 君心跳了起来,一把揪住狐影,他眼睛快要喷出火来,「还我!快把小曼还我! 你怎么可以带走她?你怎么可以?!她是我的,我会照顾她!你怎么可以把她带 走?她在哪里?」 「她从来都只是自己的,不会是你的!」狐影也大声起来,「你没办法照顾好她 的…抚养一个小女孩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是我的,我的!」君心激动的大跳大叫,「她一直都是我的呀!我去工作养 她!我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就像她照顾我一样!她是我的,我是她的,本来就 是这样…把她还我,还我!」 「你做不到的。」狐影反过来抓住他,「你做不到。因为封天了…诸神众魔都归 于本位,只能从有管理者的都市出入。你懂意思吗?这样一来…有管理者的都市 就成了真正的国际大都市,移民和过客是现在的好几十倍!管理者没办法时时刻 刻盯着那么多众生…殷曼在都城反而危险。连我都没办法收养她…你?你这样一 个道行法术都上不了台面的人类?!」 狐影忿忿的将他一掷,「你好好想想,是该发小孩子脾气的时候么?她若不是为 了你的安危,怎么可能流着泪离开你?!」 她…她哭了吗? 君心心头一酸,也跟着哭了起来。「我没有她不成啊…我只有她而已啊…我什么 都不要了,什么都不管了…我不怕死,就算死掉也没关系…但是不能没有她啊…」 他语无伦次的哭喊着,像是失去母亲的孩子。 「修仙吧。」狐影沉重的呼出一口气,「你修仙吧!你若还想见到殷曼,就好好 的修仙吧!将来可以在天界遇到她…不过百年光阴而已!怕什么?你若是初心 不灭,你总是会见到她的。」 像是看到了丁点的希望之光,在绝望的绝对黑暗中,这样的薄弱。但这是他唯一 的光源。 「修仙就一定可以见到她吗?」君心不断啜泣。 「…一定。」狐影静静的看着他的眼泪,觉得很疲倦。人类的哀伤感染力太强, 总是令人疲倦。 「馆长…」狐影揉了揉眉间,「这小子拜托妳了…实在很抱歉,将这样的重担…」 「交给我吧。」馆长抱着痛哭的君心,轻轻拍他的背,眼镜后面的眸子像是什么 都了解,「狐仙,你还有事该办。」 他缓缓的关上门,脸孔满是忧郁。他不喜欢人类的悲伤。滋味太苦了,让他这敏 感的狐仙,特别难受。 没有搭电梯,他径自走到楼梯间,在楼梯上,殷曼静静的坐着,翘首望着小窗射 进来的苍白月光。 「…他很伤心。」狐影撤了围绕在殷曼身边的结界,将她抱起来。 「我也是。」殷曼小小的脸孔没有表情,只有两行冷泪蜿蜒而下。 「或许…」狐影还想挣扎,君心言语无法表达的哀伤直接冲击到他的心底。那很 苦,很黑暗,很辛辣,像是要跟着流泪。他都不太相信自己说出来的借口,这些 困难又不是不能克服的。 「不行。」殷曼悲苦的笑了笑,「…那孩子…太依赖我了。继续这样下去,对他 的修行有妨碍…」 「殷曼!」狐影想抗议,却被殷曼打断。 「若是我死了呢?」殷曼垂下头,「不过几年光景,他依赖我已经依赖得太深了… 若只是男女之情,那到好办。激情如朝花夕露,三年五载,肌肤相亲耳厮鬓磨, 终究有淡的时候,那时他终会弃了我,取了别个她;偏偏又不是这样。 他将所有良善面的情感都归诸在我身上…眼前不过几年,就这个样子…若是多拖 个十年八年,他怎么自拔?」 摊着看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殷曼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我成了人身,妖 力是一点也没有了,一切都要重头来过。你看看我…看看我…我的灵识和身子哪 里像个正常人?连要挣扎着活下去都有疑问了,你说我这修仙的路能成么?多少 大妖都败在化人之后。若是我死了呢?若是我在他面前死了呢?」 她勉强压抑着情感,却压抑不住内心阵阵的惨痛,「现下他只是伤心些,终究有 个目标,就算修仙不成,也去病延年。我若在他跟前死去,他的心不要碎了么? 早知道会给他添上这些情障,当初就不该救了他。救了他又让他一生折磨…我这 是做什么呢…?」 殷曼别开脸,稚嫩的脸孔却有着早熟的哀恸,却是种奇特的诡丽。 狐影默然,满眼是泪,只是强忍着不流下来。 妳说君心将所有良善面的情感都集中在妳身上,妳又何尝不是如此?妳将所有对 族民的感情,对父母的爱,对恩人开明,所有的一切,都投射在君心身上。 像是妳的亲人、妳的孩子、兄弟,又像是妳的哥哥、父亲… 「…妳懂得舍了。」狐影安慰的抱紧她。 殷曼没有说话,只是乏力的偎在狐影的肩上。望着月影,随着每一步晃动着。 她落下了泪,一点一滴的濡湿了狐影的衣裳。映着月,晶莹的像是水晶一样。 (第一部完) 妖异奇谈抄 初相遇 后记 后记 馆长每天都去看君心。开头几天,他伤心得不饮不食,只是呆滞的望着天花板, 躺着。除了抱抱他,拍拍他的背,让他痛哭一场,馆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第四天,正在帮书归架的馆长诧异的看到,消瘦不少的君心居然精神奕奕的 走进图书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都好了?」馆长慈爱的摸摸他的头发。 「…有个地方永远好不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却灿烂的笑笑,「但是我想, 小曼那种资质,修仙一定很快。我不想让她等太久…」 呵,这孩子没事了。「你要回家了吗?」她会很想念君心,还有殷曼。 「不,暑假还没有结束。」他听着窗外如雷的蝉鸣。「馆长阿姨,请妳教我射击。」 他想过了,若是认真修炼,进展快不到哪去。但是因武入道就不一样了。每一次 的争斗,都可以让境界和功力大幅提升。他不要殷曼在天界等太久。 「啊。」馆长轻轻叫了一声,「我并没有好到可以当老师…你若愿意的话,我可 以推荐你几个以道术见长的老师…」 「唤符太慢了。」君心低了头,「虽然我有飞剑…但是说真的,我的飞剑保护我 就很累了,要用来争斗,实在是…而且,我看到馆长阿姨的英姿,觉得…真的很 帅喔!」他两眼闪闪发光。 这样的眼神,让人很难拒绝呢… 「学了用枪有什么用?」馆长摇摇头,「你们那边不是有什么管制法,你怎么大 大方方的拔枪出来用?」 「唔,我会跟馆长阿姨一样,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小封阵。」君心眨眨眼。 馆长笑了。 于是,她送了君心两把小一些的灵枪,教他如何使用。他是个用心的学生,每天 都在图书馆的秘密地下室勤练不已。后来干脆买了张行军床,就睡在充满硝烟味 道的地下室。 他在图书馆住了一整个暑假,除了地下室的射击训练,在有假日的时候,跟着馆 长外出实习射击。 他们使用的是种类似灵气的子弹,需要从自体提炼出灵气凝聚成形,化为实体。 他从来不知道馆长是从哪儿学来的,好奇的问她,她也只是不好意思的笑。 「…我有很多书。」她红着脸回答。 但是她的书又不是普通的书…可能是哪个栖居于此的人魂教了她吧。 「那为什么是枪呢?」他更好奇了,图书馆馆长拿枪…怎么想怎么看都不大对劲。 「这、这个么?」她慌张的推推眼镜,「那、那是…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馆长喜欢看好莱坞的动作片。」蕊意有些无可奈何的插嘴。「唔,还 有炸弹乱飞的日本卡通。」 「蕊、蕊意!」馆长像是小女生般扭捏,「妳、妳怎么…妳答应不说的!」 蕊意翻了翻白眼,宠溺的看着都快五十岁的馆长。这个终生没有结婚,心灵纯洁 的跟少女一样的女人,连行为模式都比她这个正港少女还少女。 *** 之后每年的暑假,君心都会千里跋涉的来重庆打扰馆长。 馆长总是笑咪咪的,伸出手臂欢迎他。 虽然馆长是有些迷糊,煮饭的手艺又不怎么样。但是和她一起…他会有种亲切 感。或许他想象中的母亲应该是这样的吧? 「…我爸妈终于离婚了。」就要上大学的君心长高很多,已经散发出一种男子气 概,「可笑的是,要我再三保证,还签了同意书,等我成年就把基金公平分给他 们俩,他们才甘愿离婚哩。两个早就各有家庭了…可怜那些小孩子了。」 「喔,君心。」馆长同情的按了按他的肩膀。 「没关系,我已经有馆长阿姨了。」君心调皮的一笑,「阿姨就是我的妈妈呀!」 馆长听到他说得话,吓了一跳,善感的她差点流下眼泪。「…我也很高兴有你这 样的孩子。」 君心帮她抹了抹眼泪,望着灿烂的晴空,「…本来我在想,我是不是把殷曼当成 母亲的替身了?但是…跟阿姨相处之后,我就明白了。我是…我是…」他垂下眼, 「我是真的爱着她。」 突然一股怒气涌了上来,他握紧拳,「好歹也写封信,打个电话连络一下啊!我 又不会真的跑去吵她…她把我当成什么了?把我们这种爱上妖怪的人类看什么 了?难道离开得久一点,我就会忘记她吗?殷曼真是大笨蛋啊!」 「…这就是爱上妖怪的人,无可奈何的宿命啊。」馆长按着他的肩膀,一起仰望 晴空。 「阿姨。」 「唔?」 「我还会见到她吧?」君心仰着头,直直的望着模糊成一片的天空,「会吧?」 馆长心里一阵迷糊,片片浮云安静的飞过灿蓝。她等的那道飞影,是明天会来, 还是后天呢? 「会的。」她微笑,非常有信心,「一定会的。」 第二部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楔子 妖异奇谈抄 重逢之章 楔子 傍晚的校园充满愉悦的嘈杂。对她来说,这种欢乐的嚣闹往往会严重的困扰她。 所有的讯息像是汹涌翻腾的潮水涌进来,让她有深刻的窒息感。 真奇怪,其它人不会感到痛苦吗?她往往会这样想。数十件、数百件的琐琐碎碎, 语言的、交错的想法,相合或相违背的融合或冲突。她要昏好一会儿,坐在座位 上静待人潮退去些,才慢腾腾的收拾好书本,走入初冬晚早的黄昏。 山风让她瑟缩了一会儿。应该戴围巾出来的…她放下盘起来的长发,这让她觉得 温暖而有安全感…虽然会引人侧目。 自从离开疗养院以后,就没再剪过头发。光灿灿的像是光滑的绸缎,蜿蜒到膝后。 若不是对别人侧目艳羡的眼光觉得困扰,她实在比较喜欢放下长发的。但是艳羡 忌妒的目光,让她觉得麻烦。 没办法,她实在很讨厌麻烦。 所以,当帅得令人屏息的男孩子拉住了她,激动的喊她:「小曼!」,着实将她吓 了一大跳。 她抱紧书本,脸孔严肃而警戒。但是看到这个陌生学长的脸孔…却又莫名的安心 下来。他不是坏人。而且,学长本来莫名激动的眼神,转变成困惑、不解。 哦,原来是这样。她偏了偏头,有些困窘的、有些了解的笑,「…学长,你认错 人了。」 「不、不对,妳是殷曼吧?」男孩语气里却有更多的不肯定。眼前的少女有张温 润却平凡的脸孔,个子小小的,不太起眼。 和他印象中美丽到绝尘的那个倩影不一样。 但是感觉…这种感觉… 是殷曼没错。 「学长,」眼见他像是又要扑过来,她拿起书挡住他,非常镇定的回答,「你真 的认错了,我叫徐爱铃。」 我叫徐爱铃,今年刚考上中部私立大学的中文系。 当然,我知道我和别人不太一样…但是被错认是暌违已久的恋人,这倒是第一次。 我生下来的时候,听说生产过程出了差错,有脑部痲痹的现象。因为这样,我被 送到疗养院,住了不少年,所以十五岁之前的记忆等于是没有了。 生了我这样的孩子,父母的婚姻几乎触礁。可能是出现奇迹,也可能是医生说的, 孩子成长过程能够自动修复损伤,只是在我看来,修复得实在不太好。 我像是长了一双左手,又长了一双左脚,常常跌倒,拿不住东西,动作比一般人 迟钝许多。 但是在母亲的眼底,我已经修复得够好了。她为我费尽苦心,衣食穿着,一切打 算到底。十五岁出疗养院后,她为了我的学历想尽办法,好让我可以用同等学力 考上大学。 我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但我这个从来没有上过小学的人,却可以上高中、考大 学。 当然,他们说我上过启智班。但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父母花了这样的苦心,做儿女的总要报答,对吧?所以父亲要去大陆经商,我怂 恿母亲跟他去。他们的婚姻好不容易弥补了裂痕,太长久的分离会让这一切付诸 流水。 我只是手脚迟钝,脑子并没有问题。老师常常惊异的瞪着我,说我是天才。虽然 我作业常常交不出来,老师们还是相当容忍我。 只是同学笑我是怪胎而已。 我在意么?唔…其实并不。 同侪关系就是这样,人类的青少年又特别残忍。若是不理他们的行为,心平气和 的望着他们的眼睛,通常他们反而会着慌,觉得你很「成熟」,反而吓跑了。 唔?我又用「人类」这样的字眼吗?抱歉,我的坏习惯。 虽然说,我有时也会困惑,总觉得自己和别人格格不入。但我还是个标准的人类。 没人规定标准的人类不可以看到「那个」吧? 其实看到「那个」又没有什么。这样说好了,狗儿天生是近视,看到的颜色没有 人类多。你若用狗儿理解的语言告诉牠,彩虹有七彩,牠一定会骂你是神经病的。 所以看到了也就是看到了,没什么。 也或许我对什么都是「没什么」的态度,所以别人很厌恶我。 唔,我们要原谅人类排异的心态。 (啊,我又来了…) 只是今天的那个学长,让我有点介意,不能说「没什么」了。 他是在找谁呢?那个殷曼…会是谁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想个不停。 *** 她是殷曼吗?君心站在微寒的风中呆立着。他想知道,他好想知道… 但是他还记得殷曼化人后的绝丽模样。那是个美丽到绝尘的小女孩,长大以后, 无疑是颠倒众生的美人儿。再说,照年纪推算,也才过了六年而已,小曼若是长 大起来,顶多十二三岁,不可能成为大学生。 更不会成为那位干净清秀,却普通到让人见过就忘的女孩。 但是为什么经过她的身边…他的心口会这么痛,痛得这么狂喜?为什么他会马上 闪过︰「小曼姐回来了!」这样的念头? 不管是外观、或是用神识去探勘,她完全是个正常的人类…丝毫妖气也不见。她 和小曼根本是不同的生物… 为什么他想大哭、想要激动的抱住她,痛痛的骂她不告而别,哭着求她别走?虽 然过了这么多年…虽然他都是大二的学生了。但是在小曼弃他远去的那个夜晚开 始,他心中就藏了一个不肯长大的小男孩,时时哀泣着被弃的痛苦。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潜修有了一定的成绩,根基日益深厚,法术研修也略有小 成。随着修炼的时日,渐渐的将世事淡然…也不复当初的伤痛。 但是现在…这个陌生而平凡的少女,却揭破了表面的平静,掀起了他隐藏在内心 深处的伤痕。 只是掩盖着不去看,却一直滴着血,流着泪。 狐影常常告诫他,他因情入道,却会因情入魔,不成正果。但是没有小曼…他要 正果做什么? 这世界上,他只有小曼,小曼也只有他而已。他们是这样孤独,孤独到只拥有彼 此。 「…妳不是小曼吧?」他望着遥远到常人看不见的纤细背影喃喃自语,「妳若不 是小曼,妳又该是谁呢?」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条纤细的背影顿了一下。迟疑了几秒钟,才缓步向前。 君心僵住了一会儿,稀微的希望却引起巨大的失望。他已经用尽所有功力去 「看」…她依旧是个没有修炼过、没有丝毫妖力或法力的少女。 这让他的心里刮起隆冬里刻骨的寒风。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一章(一) 第一章 君心觉得自己很像变态。 出于某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他居然运用修炼出来的神眼远远的看着徐爱 铃。明明知道她不是小曼姐…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看、要关心。 这种偷窥其实完全是变态的行为。他很懊恼,但是却忍不住。 默默观察了两天,他终于忍耐不了了。这位清秀的平凡少女几乎没有任何社交生 活,就只有宿舍和教室。更糟糕的是,两天里头,她连续滚下阶梯四次,撞上门 八次,想要闪避水坑却直接踩进污水一次… 这么手脑不协调,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君心心里充满了疑云。这还只是单纯的校 园而已… 看到她走出校门,站在马路边等红绿灯,他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等他意识到 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爱铃的身边。 靠!他在干嘛?他一直很小心隐藏自己修炼的成果,尽量像个正常人。居然在校 园里使出瞬移…他在干嘛呀?! 爱铃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满惊奇,却没有恐惧。虽然如此,她还是挪远一些,专 心的盯着红绿灯,不多看他一眼。 君心迟疑的想开口解释,爱铃却淡淡的开口了,「我不好吃。」 什么?君心茫然了一会儿,瞪着她。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老是来找我,」爱铃心平气和的解释,眼睛依旧注视着红 绿灯,「但我只是个平凡人类。学长,我知道当妖怪很辛苦…也很不愿意被识破。 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吃了我反而会引起骚动…这样更 难以藏匿形迹了。不如我们和平相处,两忘江湖,你觉得如何?」 「…我不是妖怪啊!」君心气急败坏的嚷起来。 「嗯,我了解。那么,可以不要吃我吗?」爱铃依旧很平静。 君心几乎发晕,真是圈圈叉叉…他哪一点看起来像妖怪?就算会瞬移,学了大把 的妖术,身体里还有内丹和妖气…他还是个纯纯正正的人类! (是说,君心,这几年的修炼让你更像妖怪了…) 「我是人类!」君心吼了起来。 爱铃终于望了他一眼。那双干净而充满体谅的眼睛…瞳孔居然是近乎黑的深紫 蓝。被这样清净的眼睛看过,好一会儿,君心居然被震慑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你是人类。」爱铃诚恳的看着他,「请你要坚持这种决心。血统并不重要 的。」 …事实上,妳还是认为我是妖怪就对了。他放弃解释,「…妳要去哪?」 「医院。」爱铃简短的回答,指了指对街矗立的市立医院,「我去复诊。」 「妳不舒服?」君心吃惊起来。 「呵。」她温柔的笑起来,「现在没有了。我在那家医院附设的疗养院住了很久… 所以只是去给医生安心一下。」 「我陪妳去吧。」君心有些烦躁。这个温柔而平静的少女不是殷曼,却有双看得 太清楚的眼睛。听她的语气…像是被妖怪纠缠不是一次两次。 他不该对殷曼以外的女性好…但是他就是没办法不管爱铃。 「你不放心我?」她终于显出讶异的表情,「我绝对会保密的。」真奇怪,看过 她眼睛的妖怪都像是被催眠似的,不再来干扰她。 这个学长真的有些奇怪。 「不是!我不是妖怪啊!」君心吼完,疲倦的抹抹脸,「随便妳说吧…妳在校园 就摔个七荤八素,大马路还得了?」他粗鲁的托着爱铃的肘,「绿灯了,过马路 吧!」 嘴巴这么凶,他却小心翼翼的,像是服侍老太太似的掺着爱铃过马路。 不习惯与人亲近的爱铃真是吓了一大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甩开。奇妙 的亲切流入她的心中…让她感到很温暖,而不觉得冒犯。 或许这也是一种缘份吧。她没有拒绝君心的护送,温顺的让他送到候诊室。 「精神科?」君心皱紧眉。看得见众生并不是精神疾病…为什么人类就是不了 解? 「我出生时有缺陷。」爱铃平静的回答,指了指头,「住了很久的疗养院…不过 现在没事了。」她欠了欠身,走入诊疗室,君心皱眉,却没有跟进来。 呵,就算他是妖怪,也是个好心的妖怪。 带着金边眼镜的俊逸医生低头写着病历,抬头看见她,微微笑着,「今天又被纠 缠了?」 「呵。」爱铃微笑,「是个好心的妖怪,不打紧的。杨大夫早安。」 他也跟着微笑,阳光从侧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得飞舞的尘埃闪闪发亮,在他背后 盘旋围绕,模模糊糊的像是翅膀。 她也明白,杨大夫,大约也不是人类。 但是又如何呢?比起父母亲,她可能更亲近杨大夫一点。她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完 全都消失了…就只剩下一点点影子。 她在清冷的月光下哭泣,杨大夫抱过年幼的她,让她趴在肩膀上,微风般和煦的 三对翅膀覆盖了她,也洗涤了她心中深刻的悲痛。 虽然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为了什么悲痛了。但是她在内心依赖着杨大夫,远超过父 母亲的重量。 摸了摸她的额头,杨大夫的表情突然有些凝重。他思忖了好一会儿,有些拿捏不 定。照顾她这些年,这位杨大夫已经将她当成自己心爱的养女了。 命运的经纬到底是谁在掌管的呢?他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可以肯定的是,即是使 仙神灵魔,依旧必须臣服于命运的经纬交织。 这若是命定的,强行扭曲只会造成更重大的伤害。他瞅着爱铃好一会儿,突然笑 了起来,「刚上大学就交男朋友不太好。」 「呃?」爱铃张大眼睛,马上笑了起来,「除了妖怪对我有兴趣,还会有谁呢? 再说…我还在学习当个人类…恋爱对我来说是太遥远的课题。」 「爱铃,妳本来就是人类。」杨大夫宽慰的拍拍她的肩膀。 「我…」她苦笑,望着自己不听话的手和脚,「我觉得格格不入。」她坦白。 「那是妳住院太久了。」杨大夫不愿多做解释,「或许谈场恋爱是好的。」 不晓得为什么,杨大夫的话让她感到模糊却深刻的感伤。像是想起些什么遥远而 遗忘的回忆,想要追忆,却随风而去,一切都归于虚无。 只是平添惆怅。 「我不知道…」她喃喃着,「我先试着当个人吧。」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一章(二) 遇到爱铃,只让他更剧烈的思念殷曼。但是殷曼到底在哪里? 自从狐影带走了殷曼,不管怎么问,狐影都守口如瓶。之前他可以渐渐死心,当 作自己遗忘了这件事情…但是,现在呢?现在他可以当作没这回事? 这是不可能的。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他跳下床,拨了电话给狐影。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三点半?」 「狐影叔叔,妖怪是没有在睡觉的。」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狐仙!什么妖怪?没礼貌!」脾气很好的狐影也发怒 了,「谁说我没在睡觉的?我难道不用养个精神吗?到底有没有仙权啊?!」 「好像没那种东西。」君心心不在焉的敷衍,「狐影叔叔,今天你给我个范围就 好,一个范围就好。小曼姐是不是让你送到中部了?」 「…什么?」狐影打了个呵欠,「你还在猜?拜托…你认真修炼好不好?你问不 烦,我都烦死了。你也不想想你问了几年…」 「你告诉我,我当然不问了。」君心很坚持。 「请你用膝盖想一下。」狐影牢骚,「怎么可能告诉你…」他挂了电话。 君心拿着话筒发了一会儿愣,想再打过去,狐影已经把话筒搁了起来。开玩笑, 这样就想阻止他的决心吗?! 他冲进洗手间,在梳妆镜上面用牙膏火速画了符,结起手印,镜面模糊了一会儿, 像是水纹般泛起漩涡,等再次清晰时,神奇的显示了狐影的卧室。 「狐影叔叔!」君心对着镜子叫,「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个答案!」 穿着小熊睡衣的狐影从床上弹了起来,瞪着镜子,开始骂起听不懂的话,「我要 宰了镜妖!什么不好教,教你这个什么五四三…你就是不让我睡觉就对了!」他 忿忿的挥拳。 「小曼姐是不是在中部?」君心来来去去就是这句。 「…我关掉镜通道,你还有什么花招?」狐影快冒烟了。 「我还有水影法,千里传音…不然飞去你那儿也可以。」君心很认真的把自己会 的法术都报上去。 …真该说说咖啡厅那群「不是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教给了君心…镜显影是镜 妖独传的妖术,水影法是花神的仙法,千里传音属于密教的他心通… 「飞」到他这儿,是君心半妖化后的飞行术! 他的体质已经乱得像是八国联军了,你们连法术都帮他搞联合国!什么世界啊~ 「…你能不能像人一点?」狐影疲倦的抹了抹脸。 「我本来就是人类。」君心倒是从来没有种族上的混淆。 没错,你完全像个人类。狐影没好气的想,除了道妖双修、偶而还可以半妖化, 只要忽略这些,你也算是个无理取闹情绪化又吵死人的人类! 「我投降,行不行?我投降!」狐影被他烦了这些年,终于受不了了,「我坦白 告诉你,我实在不知道殷曼在哪。」 「你骗人!」 「对…实话总是没人相信,我早就有这种认知了。」他无奈的举起双手投降,「我 就是知道你够烦人,所以我将殷曼托给我的老朋友。至于他将殷曼送到哪里,连 我都不知道。爱信不信随便你…」狐影爬进温暖的被窝,「够了没?我可以睡觉 了没?」 「你的老朋友是谁?」只要有线索就好办了,君心精神为之一振。 「我托给六翼。」狐影拉起被子蒙柱头,「你也不用去找六翼了。他也转托给朋 友…你怎么那么白烂?小曼现在是可以抵抗谁?随便个小鬼都可以捏死她!你 这样追追追,还没追到她的影踪就害死了她,我看你懊不懊悔!快快滚去修炼 吧!」 狂风骤起,刮得镜影模糊,居然抹去君心写在镜子上的牙膏符。他想祭起水影… 却又呆了一会儿,颓然的垂下手。 他知道狐影说得没错。 小曼离去已经六年了。这六年中,起了惊天动地的大变化。由于天界、人间、魔 界三界的接壤日渐崩坏,为了阻止三界一起毁灭的命运,仙神封天,魔灵绝地, 除了奉了旨意,在人间尚有任务的神魔可在各个都城活动,其它都必须回归天魔 两界。 外于人类的众生原有居住天界的仙神,居于魔界的魔灵,还有混居人间别有天地 的妖类。此外,还有逸脱规则的妖异。 仙神魔灵各接了饬令,回天归地,人间就失去了管辖。虽然说,仙神魔灵发挥不 了多少功能,却也可以镇住些不良众生。 这些神魔一起撒手不管,妖类良莠不齐,又多是自扫门前雪的个性,原本让众生 瞧不起,避居在暗处的妖异就大大的猖獗起来,祟祸或软弱或破碎的人心。 这些失去形体的妖异,有的是有道行却腐败的人魂,有的是失去肉身尚未消逝的 妖魄。除了贪念和偏执,几乎一无所有。自从封天绝地之后,他们或侵害软弱的 人类,或吞噬未成气候的妖类,所有的狂执都只是想要… 再活一次。 他明白,像殷曼这样化人的大妖会是妖异眼中最好的巢穴。他也明白,即使不敢 正面惹他,许多妖异也潜伏在暗处,屏住呼吸的监视着。 妖异们在等,等君心领他们去找那个化身成人类的千年飞头蛮。 他完全明白狐影的苦心。 但是…他该拿这颗被灼痛的心怎么办呢?他要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一章(三) 这绝对不是偶然。 爱铃今天已经第六次「偶遇」这个奇怪的李学长。虽然她可以装不知道走过去, 但总有种奇妙的怜悯在她原本无波的心里泛起涟漪。 第七次了。她无声的叹口气,那双清澈到令人无法逼视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君心。 「…李学长。」她温柔的开了口,「我说过,你可以信任我的。」 君心望了她一会儿,「…我不是妖怪。」语气不是不疲倦的。 「是。」爱铃跟着叹气,「就算是好了…」很想叫他别跟了,触及他那双受伤又 痛楚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软了。 她坐在路边的行道椅,拍了拍椅子。君心阴郁的坐了下来,却保持一个礼貌的距 离。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爱铃望着瑟缩北风下的枯叶。「小曼。」 君心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惊跳,心头像是新挨了一刀。他的反应都看在爱铃眼里, 让她感到陌生的怜悯又更深了些。「你不是怕被我揭穿身分,而是因为我像她?」 「…妳们一点都不像。她…她很美。」君心低下头,「我无意冒犯…只是她很美 很美,美得不似人间当有…虽然她也并不是人类。」 望着她悲悯的脸,君心心头一阵酸痛。不,她不是。正因为她不是,他却勾起和 小曼相同的感情,这让他更难忍受。 「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他有些狼狈的想离开。 「学长。」爱铃却叫住他。 依旧是那样悲悯的眼睛,和几乎没有表情的清秀脸孔。「…我并不觉得打扰。」 她挣扎着不知道怎么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其实,你说我手脑不协调是对的。 不只是身体不像是我的,连情绪都不是我的。」 她又顿住了。很想解释,但是要怎么解释才有人懂呢? 「我不只是动作迟钝…其实我甚至怀疑我没有人类该有的情绪。」她努力搜索适 当的辞句,「我没哭过,也几乎没有真正的笑过。我甚至没有什么波动…但是刚 刚跟你说话,我真的觉得有一种情绪…」她动了动唇,最后放弃了。 「对不起,」她无奈的坦承,「我不会表达。我并不是跟你告白…我还不真的懂 告白的意思。」 但是君心觉得,他似乎懂了。就是懂了,反而涌起一种深刻的怜悯,让他忘记了 自己的心痛。 一个清秀的、平凡的女孩子。因为一些缺陷和异能,让她原本无忧无虑的青春蒙 了层深重的阴影。他拥有一双比谁都看得清楚的眼睛,能够看到语言不能传达的 部份。 「妳没有朋友吗?」任何众生都该有朋友。即使他那深居简出的殷曼,也有狐影 这样忠心的朋友。 「我是怪胎。」爱铃回答得很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不高兴…或许有一点惆怅、一 点无奈。只是一点点。 君心却深深的难受起来。 「妳不是怪胎。就像我不是怪胎一样。」君心很慎重的说,「我的体质是混了点 妖气…但我的确是个人类。我或许修炼、或许有些法术、看得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我还是人类。妳也是一样的。」 真奇怪。为什么我会莫名的信赖他,感觉到被了解?爱铃觉得讶异,但是这种感 觉…很不错。 她微微笑,抬起头,清秀的脸庞微微发亮。 一个可怜的,孤独的小学妹。他忍不住摸了摸爱铃的头,爱铃像是吃了一惊,连 手上的书都掉在地上,却闭上眼睛温顺的让他摸头。 「我吓到妳了。」君心放下手,「抱歉,我只是觉得…」 「我是吓到了。」她依旧平和,「但你只是想表达你的关心。」 她看得这么清楚,这样通透,却有着别人不能理解的缺陷。 「我以后会尽量别吓妳。」君心弯腰帮她捡书,「妳下午还有课吗?」 「没有,我正要回宿舍。」她想站起来,却重心不稳的往旁边摔,幸好君心接住 了她。 「小心!」但是她已经在椅缘狠狠地撞了一下。「…我送妳回去好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站直…为什么她的身体这么不听使唤? 「很痛吗?」君心紧张起来,「我帮妳拿书吧。」 …不笑她也不骂她?她愕然了一会儿,平凡的脸孔,泛起几乎温柔的笑容。心里 掠过一阵暖意。 这一天,他们真正的认识了。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二章(一) 第二章 她得到了一个朋友。 这是很奇妙的事情。她向来独来独往,对这个世界一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常常 用一种隔着玻璃的疏远观看着。 但是现在,有个人闯进她平静的生活,提醒她要吃要睡,接她上学放学,干涉这 个干涉那个,她却不觉得困扰。 他就算是个妖怪,也是个好心的妖怪学长。她下了这样的结论。 再说,他应该是个妖力很高深的妖怪。开学以来,爱铃认识的人可能十根手指都 数不满,但是学校里头的「移民」几乎都用了另一种方式跟她打过招呼。 她在猜,很可能在妖怪眼中,她属于非常可口的食物。暗地里常有移民舔着牙齿, 露出垂涎的馋相。只是因为某种怪异的理由,被她诚恳望过的妖怪都不太会来正 面骚扰她… 但是在背后流口水总是令人有些困扰。 奇妙的是,自从学长成了她的「朋友」以后,这些妖怪跑得无影无踪,就算在校 园碰到,也面无人色的转身逃走。 唔,妖怪学长应该是非常厉害的大妖。 她坦率的提出自己的疑问,君心瞪着满脸真挚的小学妹,没好气的大吼:「我不 是妖怪!」 「啊,还是不能告诉我吗?」爱铃很遗憾,「抱歉,我不该刺探你的隐私。但是 等你觉得可以告诉我时,可以告诉我吗?」 君心气得发昏,「…就跟妳说过了,我不是妖怪啊!」 爱铃默不作声。她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可能忘得干干净净,但是从她有记忆开始, 她就能很清楚的分辨,哪些是「移民」,哪些是人类,甚至混血儿,也可以一眼 辨识出来。 这位好心的学长,明明就有很重的妖气。或许是混血吧?她也知道校园有许多知 觉或者不自知的半妖。 「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你们一些。」她向来是平和的。 「有什么好了解的?」君心已经暴跳不起来了,「我跟妳一样,都是一点血缘也 没有掺杂的人类!」 「人类的血缘,再稀薄也都混了一点神魔的血统…」她很认真的讨论。 …天啊,让我死了吧!君心绝望的翘首望天。他怎么会误认这个固执的学妹是殷 曼?越认识就越觉得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听着,妳那该死的阴阳眼只会给妳带来无穷的麻烦。」他深深头痛了,「一般 的『移民』都不太喜欢被人看穿。更不要提那些不良众生…妳还是尽量装瞎,越 瞎越好!不然只是给妳自己添麻烦!更何况妳一点修炼也没有…」 「可以修炼?」她兴致来了,「怎么修?吞金丹练吐纳?妖怪也需要修炼吗?」 「…就跟妳讲我不是妖怪了!」君心握紧拳头,「修炼很麻烦的!再说,妳有阴 阳眼就够妳吃苦了,妳更不该修炼,学着看不到才是妳的路啊。妳一个平凡的小 女生,过着平凡幸福的人生才对嘛…」 「平凡幸福的人生?」她听到这句却呆了一下,勾起一种淡然的惆怅,仔细追忆, 却无迹可循。「平凡幸福的人生…」 怎样的人生才算是平凡幸福呢?她现在的人生难道还不够平静无波?说真话,她 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但是认识学长,却在她的如镜般的心湖投下片片涟 漪。 她开始有点情绪上的波动,一点点期待,和越来越深的惆怅。 虽然找不到任何解释…她还是安静的接受了这些改变。正因为这种无所求的个 性,即使杨大夫凝重的告诉她,他即将离开,爱铃还是只讶异了几秒钟,并没有 痛哭。 虽然她这样的眷恋。但是让大夫离开得不安心,她不愿意。再说,谁知道是否有 相逢的一天?与其现在抱头痛哭,还不如将希望放在未来。 「…妳这样的性子,真怕妳往宗教去,那就无法回头了。」杨大夫沉默了会儿, 终于开口。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爱铃承认,「但是我并不是真正的信奉哪个神祇,出家 到哪个宗教都是种不敬。」 杨大夫失神的敲着笔,烦躁起来,「…不该是这个时候。我应该等妳再长大点, 而不是现在…」 照顾她这段时间,他已经深深怜爱这个淡漠沈静的小女孩了…但是他的「调职令」 催得那么紧,催到他不能够忽视了。 他可以放弃「那个」身分,但是他的存在,的确影响了平衡… 或许,叫人来接手?这个想法一浮现脑海,马上被推翻了。当初就是「他」将爱 铃托付到他手上。他所处的环境已经比起过往复杂好几百倍,将爱铃送去等于是 找死… 现在,真的是太早了。 他沉重的拉开抽屉,慎重的从一个古色古香的锦盒里掏出一颗像是白围棋的小扁 圆丸子。「…吃下去。」 吃?吃这个微微发光的小围棋子儿?爱铃疑惑的看看杨大夫,但是对他的信赖感 让她乖乖的吞下去。 原本以为会哽喉,却像是棉花糖似的化了,微微的泛起一股薄荷般的凉意。 一直仔细观察她的杨大夫试着叫她,「爱铃?感觉怎么样?」 什么什么怎么样?她满脸茫然,「…融化了。凉凉的,像薄荷糖。」 杨大夫静默了片刻,「妳想起什么吗?」 「需要想起什么呢?」她好脾气的问。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居然无法唤醒真正的「她」。化人不是那 么简单的…即使收走她全部的记忆,她还是没办法打从内心成为一个「人类」。 应该说,她潜意识里完全抵抗排斥人的身体和心灵。这是为什么呢?他不禁有些 发急。 她凭了自己坚固的执念封印了一些情感。而那些情感是最接近人类的部份。 杨大夫瞅着她,有些无奈自己当年不好好学习预言。预知能力是他最薄弱的一 环…模模糊糊的,他可以感觉到爱铃的命运出现了牵绊很深的人,但他不知道是 吉是凶,这令人焦急。 「这个呢?」他掏出几片极小的光盘,「这是什么?」 今天的杨大夫好奇怪…这除了是光盘,还能够是什么呢?「是光盘。」 「不是…起码不是光盘而已。」他有些气馁,「最少,妳将这个放进计算机,什么 程序都读不出来。」 除了妳,爱铃。这是妳独创的简册。当妳吞食了自己的内丹,应该就觉醒了。然 后这些简册是妳亲手做的,为的是可以寻着人类修仙的道路前进。 但是真正的爱铃依旧没有醒。连吞食下去的内丹都静静的潜伏在气海之下,动也 不动。 这太令人焦急。 「我时间不够。」他绝望的低语,「没办法再守护妳。」他掌心凝聚了光影,缓 缓的旋出实像,一根灿烂辉煌的白羽。 「我只能留下我的虚影。」他将白羽放在爱铃的掌心,「万一出现了危急,或许 它可以帮妳挡一挡。记住,妳是一个人类。」 「…我知道。」她微微笑,「我会照顾自己的。」 考虑了很久… 还是决定重写了。=___= 我一定是发疯了,才会写了两三万字才准备重写…天啊地啊… 我受不了自己。 Orz 妖异奇谈抄 重逢之章 楔子 傍晚的校园充满愉悦的嘈杂。对她来说,这种欢乐的嚣闹往往会严重的困扰她。 所有的讯息像是汹涌翻腾的潮水涌进来,让她有深刻的窒息感。 真奇怪,其它人不会感到痛苦吗?她往往会这样想。数十件、数百件的琐琐碎碎, 语言的、交错的想法,相合或相违背的融合或冲突。她要昏好一会儿,坐在座位 上静待人潮退去些,才慢腾腾的收拾好书本,走入初冬晚早的黄昏。 山风让她瑟缩了一会儿。应该戴围巾出来的…她放下盘起来的长发,这让她觉得 温暖而有安全感…虽然会引人侧目。 自从离开疗养院以后,就没再剪过头发。光灿灿的像是光滑的绸缎,蜿蜒到膝后。 若不是对别人侧目艳羡的眼光觉得困扰,她实在比较喜欢放下长发的。但是艳羡 忌妒的目光,让她觉得麻烦。 没办法,她实在很讨厌麻烦。 所以,当帅得令人屏息的男孩子拉住了她,激动的喊她:「小曼!」,着实将她吓 了一大跳。 她抱紧书本,脸孔严肃而警戒。但是看到这个陌生学长的脸孔…却又莫名的安心 下来。他不是坏人。而且,学长本来莫名激动的眼神,转变成困惑、不解。 哦,原来是这样。她偏了偏头,有些困窘的、有些了解的笑,「…学长,你认错 人了。」 「不、不对,妳是殷曼吧?」男孩语气里却有更多的不肯定。眼前的少女有张温 润却平凡的脸孔,个子小小的,不太起眼。 和他印象中美丽到绝尘的那个倩影不一样。 但是感觉…这种感觉… 是殷曼没错。 「学长,」眼见他像是又要扑过来,她拿起书挡住他,非常镇定的回答,「你真 的认错了,我叫徐爱铃。」 我叫徐爱铃,今年刚考上中部私立大学的中文系。 当然,我知道我和别人不太一样…但是被错认是暌违已久的恋人,这倒是第一次。 我生下来的时候,听说生产过程出了差错,有脑部痲痹的现象。因为这样,我被 送到疗养院,住了不少年,所以十五岁之前的记忆等于是没有了。 生了我这样的孩子,父母的婚姻几乎触礁。可能是出现奇迹,也可能是医生说的, 孩子成长过程能够自动修复损伤,只是在我看来,修复得实在不太好。 我像是长了一双左手,又长了一双左脚,常常跌倒,拿不住东西,动作比一般人 迟钝许多。 但是在母亲的眼底,我已经修复得够好了。她为我费尽苦心,衣食穿着,一切打 算到底。十五岁出疗养院后,她为了我的学历想尽办法,好让我可以用同等学力 上大学。 虽然很抱歉的,我没考上大学,但我还是去大学选修了几门课,当起学分班的学 生了。 当然,他们说我上过启智班。但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父母花了这样的苦心,做儿女的总要报答,对吧?所以父亲要去大陆经商,我怂 恿母亲跟他去。他们的婚姻好不容易弥补了裂痕,太长久的分离会让这一切付诸 流水。 我只是手脚迟钝,脑子并没有问题。老师常常惊异的瞪着我,说我是天才,很惋 惜我没有考上大学。虽然我作业常常交不出来,老师们还是相当容忍我。 只是同学笑我是怪胎而已。 我在意么?唔…其实并不。 同侪关系就是这样,人类的青少年又特别残忍。若是不理他们的行为,心平气和 的望着他们的眼睛,通常他们反而会着慌,觉得你很「成熟」,反而吓跑了。 唔?我又用「人类」这样的字眼吗?抱歉,我的坏习惯。 虽然说,我有时也会困惑,总觉得自己和别人格格不入。但我还是个标准的人类。 没人规定标准的人类不可以看到「那个」吧? 其实看到「那个」又没有什么。这样说好了,狗儿天生是近视,看到的颜色没有 人类多。你若用狗儿理解的语言告诉牠,彩虹有七彩,牠一定会骂你是神经病的。 所以看到了也就是看到了,没什么。 也或许我对什么都是「没什么」的态度,所以别人很厌恶我。 唔,我们要原谅人类排异的心态。 (啊,我又来了…) 只是今天的那个学长,让我有点介意,不能说「没什么」了。 他是在找谁呢?那个殷曼…会是谁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想个不停。 *** 她是殷曼吗?君心站在微寒的风中呆立着。他想知道,他好想知道… 但是他还记得殷曼化人后的绝丽模样。那是个美丽到绝尘的小女孩,长大以后, 无疑是颠倒众生的美人儿。再说,照年纪推算,也才过了六年而已,小曼若是长 大起来,顶多十二三岁,不可能成为大学生。 更不会成为那位干净清秀,却普通到让人见过就忘的女孩。 但是为什么经过她的身边…他的心口会这么痛,痛得这么狂喜?为什么他会马上 闪过︰「小曼姐回来了!」这样的念头? 不管是外观、或是用神识去探勘,她完全是个正常的人类…丝毫妖气也不见。她 和小曼根本是不同的生物… 为什么他想大哭、想要激动的抱住她,痛痛的骂她不告而别,哭着求她别走?虽 然过了这么多年…虽然他都是大二的学生了。但是在小曼弃他远去的那个夜晚开 始,他心中就藏了一个不肯长大的小男孩,时时哀泣着被弃的痛苦。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潜修有了一定的成绩,根基日益深厚,法术研修也略有小 成。随着修炼的时日,渐渐的将世事淡然…也不复当初的伤痛。 但是现在…这个陌生而平凡的少女,却揭破了表面的平静,掀起了他隐藏在内心 深处的伤痕。 只是掩盖着不去看,却一直滴着血,流着泪。 狐影常常告诫他,他因情入道,却会因情入魔,不成正果。但是没有小曼…他要 正果做什么? 这世界上,他只有小曼,小曼也只有他而已。他们是这样孤独,孤独到只拥有彼 此。 「…妳不是小曼吧?」他望着遥远到常人看不见的纤细背影喃喃自语,「妳若不 是小曼,妳又该是谁呢?」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条纤细的背影顿了一下。迟疑了几秒钟,才缓步向前。 君心僵住了一会儿,稀微的希望却引起巨大的失望。他已经用尽所有功力去 「看」…她依旧是个没有修炼过、没有丝毫妖力或法力的少女。 这让他的心里刮起隆冬里刻骨的寒风。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一章(一) 第一章 有着天使的奇异公寓 她当然不可能是殷曼。君心郁郁的想着。虽然他费尽苦心打听到她的数据…绝对 是不可能的。 照年纪来推算,时间不过过了六年,殷曼照人类生长的时间,应该去国小找,绝 对不可能到大学来当他的学妹。 唔,学分班的学妹。 再说,她有名有姓,还有身分证。甚至他还查访到她的高中毕业纪念册…甚至有 国中时的通讯簿。 她,只是君心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象投影,一种凄楚而美丽的误会。 现在他比较需要烦恼的是他的期末考,而不是再去费心捉摸那个美丽的误会。拍 了拍冷气,掉下了一堆呛人的灰尘。该死的…每个学期都要缴这么贵的房租,电 费还一度四块钱新台币。 却修个冷气得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此志不渝… 还保证绝对不来修!XX的…等这个学期结束,不搬家他的名字倒过来写! 只有一扇小得可怜的窗户,电风扇送来的都是热烘烘的风…他觉得自己根本是只 烟熏烤鸭。正念得心浮气躁要揍人的时候,他的房门很自动的大开了。 愕然的,他和光头的房东面面相觑。 「喔,你没出去喔。」房东老实不客气的走进来,招呼着来看房子的学生,「没 关系没关系,进来看没关系…就剩这间了。看看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先付订金。」 「不是还有人在住吗?」学生怯怯的不敢进来。 「不要紧啦,他不住了。」房东很泰然自若。 我是不住了没错。君心的火气几乎张口就喷出来。但是你需要这样带人来参观 吗?好歹我交了这个学期的房租欸! 「房东先生,我的房租到月底才到期吧?」君心眼中射出杀人的目光。 「欸,你们这些学生以为声音大就赢啊?」房东声音比他还大,「公告栏我贴啦, 不续租就请二十五号搬出去!今天都二十号啦,难道还不让人看房子?不给看? 不给看就续租啊!」 …贴公告?他愣了一下,用神识溜到楼下看了一眼公告栏…好样的,那公告贴上 去没有五分钟吧?糨糊还没干咧! 「你什么时候贴的?」他简直气歪,「我明明缴房租到月底,为什么二十五号就 要搬走?我期末考考到二十六号欸!」 「合约就是这样写的!」房东凶恶起来,「不然就给下学期的房租,再不然就搬 走!」 那个学生缩着脖子悄悄的逃走了,君心觉得他真是好狗运,提前看到恶房东的嘴 脸。为什么他当初来租房子的时候没看到这警世的一幕啊~ 「你看,你把我的房客吓跑了!」房东恶狠狠的责怪他。 「…你到底讲不讲理啊?!」君心火了。 「讲理?我很讲理啊!」房东更恶霸了,「在我的房子里,我就是道理!」 ………没错,是他不对。在冷气坏掉,饮水机没有水,网络藕断丝连,半夜瓦斯 就突然气绝,寒冬里只能冲冷水澡「静心」的时候…他就该把房子找好了。 课业太忙不是理由,房东普遍太烂不是借口,重要的是… 他要如何在五天内找到可以搬家的房子啊啊啊~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是神经病一样,一边拎著书,满头大汗的到处看房子。你知 道,学校处于山区,已经是种折磨了。山区特别的闷热,房东特别恶,房子特 别糟糕… 那种热情的随便开人房间的房东他不敢要,有良心的房东房子又不敢租给他,他 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刻特别凄凉… 二十四号这一天,他真的要绝望了。同学们只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赶紧 搬家喔。那个房东有名的烂…可能你回家的时候,家具行李被乱丢在人行道上…」 「我能不能先把家当搬去你那儿?」君心燃起来微弱的希望。 「如果让你搬进来,」同学很坦白,「可能换我连人带行李被扔到人行道上…」 微弱的希望熄灭的这样迅速确实。 「天啊,我该怎么办~~」他对着天空吶喊,真是无助的青春… 沮丧的呆立在电线杆前面,一张崭新的广告单吸引了他的注意。诡异的是,这张 广告单是黑色的,上面书写着白色的字迹。 黑底白字咧…有个奇怪的mark,看起来像是晴天娃娃长了两个翅膀。 「天使公寓招租 现有套房一间,采光佳,冬暖夏凉。前后有庭院,离东大只需要两分钟。停车方 便环境清幽。 意者请洽杨先生。」 底下剪成条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张电话号码。 他狐疑的撕下最后一张︰「0913-990990」。 好奇怪的电话号码…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搔了搔头,还是掏出手机拨了电 话。忐忑的等电话通了,「喂?杨先生吗?」 「租房子是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悦耳的磁性,君心却忍不住想挂了手机。 别唬他,他可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但衡量了一下… 他觉得身为人类的房东和露宿街头比较可怕。「是,我要租房子。」 「嗯,及格了。」杨先生告诉他地址,「你今天搬进来吧。不然明天我房子也不 能租你了。」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怎么可能这样就搬进去?他总得看看房子对吧?君心嘀咕着,走回自己的小窝… 差点傻眼。 今天二十四号欸!房东居然将他的大门打开,工人进进出出的准备开始油漆了! 「喂!你们在做什么?!」他怒吼了。 「开始油漆啊。」房东很理直气壮,「叫什么叫?有帮你盖报纸啦,怕什么…」 「我怕你好不好?我怕了你!」君心气得发昏,「好好好,给我一个小时,一个 小时就好!我马上搬家!」 他怀着壮士断腕的怒气拿起话筒,开始拨打抄起来很久的搬家公司电话号码。他 认了…就算住到妖怪窝也比住在无良恶房东的屋子里好… 等他将家具和杂物搬上小货车,突然恶从胆边生。他悄悄的捏了个口诀,念了声 「唵」。这户有气无力的地基主拄着杖,老态龙钟的爬了出来。 「大人,有何吩咐?」地基主弯了弯几乎到地的腰。需知地基主的道行和户主的 德行息息相关。若不是君心怜悯他,时时供养,他这个阴神都快降格成孤鬼了。 「老地,我在这儿也受了你不少照顾。」君心拍拍他的肩膀,「如今我要搬家了, 恐怕照应不到你…」 地基主眼泪都快掉下来。「您…君心大人,您这一走,老儿可就等着当孤鬼儿了…」 说着不禁老泪纵横。 「老地,别说我不顾交情。」君心故意沈吟了会儿,「我这搬家车会经过土地庙… 他那儿虽小,还是有些香火。老土和我什么交情?你也是知道的么…你要不要去 他那儿委屈做阵子的客,等我安定下来,帮你找户福泽深厚的人家定香火?当然 我也是建议…」 「去去去,老儿当然去!」地基主一把抱住君心的大腿,「万望大人超生老儿… 老儿再也受不住这户的恶气啦!」 君心心里冷笑,撮起地上的尘土作为媒介,带走了这户的地基主。 「你在干嘛?」搬家公司的年轻人看他呆呆的站在门口,好半晌不动。 「哦。」君心漫应着,「我在缅怀过去的点点滴滴。」 「有什么好缅怀的。」年轻人嗤笑,「这户房东有名的恶质,每年都有可怜的新 生让他骗。谁让他风水好,离校门口没一分钟路途?」 「风水好不起来了。」君心恶意的一笑,「再也好不了了。」 的确,君心搬走以后,这栋学生公寓…开始没完没了的闹鬼,成了东大附近的传 奇鬼屋。 这是吃斋念佛的恶房东想破头也想不出道理的事情。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一章(二) 半路上借口要上洗手间,他将地基主送去土地公那儿安顿。土地公近来无聊的 紧,有个下棋打屁的伴儿怎么会不好?君心也算是放心的离开了。 老地,你倒好。现在你有了栖身地,我还不知道我要去的是狼窝还虎穴…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货车开了快十分钟,终于在曲曲折折的山道找到了地址。 居然是个漂亮整齐的别墅。果然前后有庭院,并没有用水泥墙隔起来…还是漂亮 修剪的树篱。但是君心一眼就看出,这树篱的「防盗系统」强过十万伏特的铁丝 网。 是谁这么没常识,弄了一个这样恐怖的咒术反弹结界啊啊啊~~ 「欸,」俊秀飘逸的男子斯文的带着金边眼镜,穿着医生般的白衣,指挥着搬家 的年轻人,「你把家具杂物在外面下好就好了,别进来。」 「没错!」君心跳了起来,「你下在外面就好了!」 「…不用搬进去吗?」年轻人也跟着跳起来,吓的。他搬家这么久,第一次遇到 这种的…「东西很多欸…」 「没关系,」君心脸孔苍白的开始搬,「搬下来就好、搬下来就好…」他不希望 这个善良无辜的年轻人受到任何奇怪的伤害! 年轻人像是看到神经病一样,火速将东西搬下来,赶紧开车逃亡了。 「你紧张什么?」杨先生推了推金边眼镜,「顶多电昏他而已。再说,我也打算 把结界暂时停止…只是怕他摸不进院子罢了。」 看了看院子里的奇门遁甲加上西洋五芒阵,君心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老天可怜 他…他到底搬到什么鸟地方? 「这是什么鬼地方?!」他彻底绝望了。 「没礼貌。」杨先生板起脸孔,「这里是天使公寓。什么鬼地方…好啦,我想不 用撤结界你也搬得进来吧?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修道者…真稀奇。」 看了满地大大小小的家具和电器…和那栋充满奇怪结界和乱七八糟禁制的「别 墅」,他觉得,这根本是「凶宅」。 真的要搬进去吗?! 「你再不动手…」杨先生望了望满天霞霭,「入夜大概会开始下雨。」 他的计算机!他的报告都在里面,不能够泡水啊啊啊啊~君心突然奋起神力,疯狂 的往屋子里狂搬,终于在最后一刻,将所有的家当搬进二楼的套房。 不到一分钟,开始哗啦啦的下起狂暴的雨。 环顾他的新家…起码也有二十坪,还有个旅馆似的漂亮卫浴。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方位!这个配置!怎么看都是「阿飘」最喜欢栖留的「鬼地方」。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杨先生像是会读心术,对他点点头,「上任的屋主是女 生…我想你不会介意跟无害的『女孩』同居吧?她通常都『睡』在浴缸里…」 「…你为什么不赶走她?!」他可是正常人类!就算修仙也还是人类!人类怎么 会喜欢跟「阿飘」同居啊?就算她是女生也… 「她又不会伤害你。」杨先生睥睨了他一眼,「你修仙修到哪去了?众生平等你 不知道?再说,若不是有她,我怎么可能用市价的三分之一买下这栋大别墅?」 这不是重点吧? 「对,真正的重点是,这么大的套房只需要两千块,还含水电和第四台。」杨先 生竖起食指,「而且,还包伙食。」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种可疑的优惠价背后一定有鬼。 (事实上…你的室友的确是鬼啊…君心…) 「…你要我把这只『阿飘』收了?」君心狐疑的看着这位杨先生。他对西方天界 不够熟,但是这位可疑的房东横看竖看… 都是西方天界的「人」。难道西方天界收不了东方的阿飘吗? 「何必收啊?」杨先生耸了耸肩,「有了她,你夏天不用装冷气欸…当然这种优 惠价不能白白给。主要呢…我想找个有能力的人帮我看家。我最近要常常出差… 留下我外甥女一个人有点担心。」 你外甥女?「…我不会照顾小孩。」 「年纪是不大啦,」杨先生承认,「不过也十九了,不用你喂饭洗澡。」 ……… 「喂,我们素昧平生,你让你的外甥女和我孤男寡女…你到底是太相信人类还是没 长脑子?!」或者你干脆想仙人跳?「我是穷学生,穷学生!!」 「没有灵气心地险恶的人看不到我的招租单。」杨先生心平气和的说,「能力不 足打不通我的电话。我们也算是有缘吧…」 …我怎么觉得你在唬弄我? 「没办法,我也不想这么仓促。但是我的期限很紧了…」杨先生喊着,「爱铃, 我们有新房客了!跟小咪说,晚上添副碗筷!」 「好。」一张清秀平凡的脸孔闪了一下,却让君心像是被雷打到了。 明明知道她不是…但是每次看都有相同的震撼。那种感觉就是…「小曼姐回来 了!」 这种感觉,真是五味杂陈。复杂到让他说不出话来。 猛然脑袋挨了一记,「我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呢。」杨先生板起脸孔,「修仙修到 那去了?看到女孩子就失了魂!」 「她、她是你外甥女?」他猛然抬头,心里涌起更多的疑惑和稀微的希望。 「我在人间活动,需要有家庭掩护。」杨先生还是那种一号表情,「既然有姊姊 姊夫,那他们的女儿不是我外甥女,那要叫做啥?只是她体质特殊,被许多妖怪喜 欢,身为人家的『舅舅』,能够不管吗?」 「…她是人类?」君心涌起浓重的失望。 「不信你可以自己看。」杨先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要跟我说你这样修炼到 有元婴的修道者,连是不是人类都看不出来。」 就是看得出来…他才会分外的沮丧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一章(三) 这不但是鬼屋…还是妖怪窝。吃晚饭的时候,君心下了个结论。 这栋别墅共有三层。一楼是客厅饭厅和厨房,二楼是一套房两雅房,三楼是两间 套房。杨先生和他的外甥女住在三楼,其它的房客都住在二楼。 至于煮饭的小咪…他不想问她住在哪。 (大概是某根大梁上吧?他们哪里找来这只蝙蝠妖来当女佣…) 其它两个房客幽幽的下了楼。一个是脸孔苍白喝着西红柿汁,什么也不吃的年轻 人,一个是香水可以呛昏苍蝇的妖娆都市女郎。 他望了望年轻人…嗯,听说有些吸血族改吃素。但是喝西红柿汁…算不算旧情难 忘?至于那位「女郎」…帮帮忙,喷再多香水,妳的味道还是闻得到…月圆的时 候会不会跑出去狼嗥啊? 看来看去,这个诡异的「家」,只有那个满面平和的少女是人类…还是体质清静, 采补妖眼中的绝品上货。 这个天人是脑筋故障还是太过纯真?最少你也招些正常人类来当房客吧?你在 妖怪房客面前摆个上好的食物…是想考验你的外甥女可以生存多久吗?! 「你…」他找到机会,咬牙切齿的对着杨先生低语,「你要我在妖怪窝里保住一 个好吃的人类?!你会不会太高估我啊?」 「他们都是好人。」杨先生擦了擦金边眼镜,「呃,很好的『移民』。最少在我的 屋子里,他们不敢作怪。」 「…难道你的外甥女都不出大门的吗?!」拜托,她起码也会去上学好不好?就 算是学分班的学生…他也碰过几次欸! 「有我的加持。」杨先生信心满满的回答,「这种程度的『移民』是伤害不了她 的。」 这种程度…等等。君心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那两个妖怪房客目测大约有五百年修 行。一对一他大概没问题,两个一起上可能就有点吃力,加上要保住一个血统纯 正的人类少女… 他的意思是不是,君心要打发的比这两只妖怪房客还厉害很多很多? 重点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他有没有办法保住吧?! 「…我找到房子就搬家好了。」他微弱的反抗。 「为什么要搬?」杨先生奇怪的看他一眼。 「…因为太远了。」他勉强找出一个借口,「你这儿到学校起码要半个钟头。」 「哪会远。」杨先生对他招招手,领着他到步行不到两分钟的山崖。「从这儿跳 下去,可以直接跳到你们学校的相思林。大约几十秒就够了…」 他发现,他跟天人的逻辑完全无法沟通。 「你认为我有翅膀吗?」君心没好气。 「啊?你不会舞空术吗?很简单的,我教你好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是来求学的正常人类!」君心用最大的声量吼着,「你 认为我可以这样引起骚动吗?!」 「…那加学个隐身术?」杨先生搔了搔下巴,「你不会连这也没学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真正的重点?这不是餐风饮露的时代了!他总要有个大学学历 可以养活自己吧?你不会以为我现在不用上学,将来不用上班,光喝西北风就能 活? 「…算了,当我没说吧…」他跟不食人间烟火的移民实在有巨大的沟通困难。 他几乎是死心的住进「天使公寓」。当晚他瞪着霸占浴缸的阿飘,阿飘少女也瞪 着他。 「你要在这里脱衣服?」阿飘少女虚弱的气音,「我会害羞…」 羞妳的头!君心忿忿的将浴帘一拉,「妳别偷看我就谢天谢地了!妳怎么不去投 胎啊?!」 「我先来的欸…」依旧是软弱的气音,「我要跟杨瑾说,你欺负我…啊~你真的 脱了~我会长针眼~人家还没嫁欸~」 靠靠靠边站啦!君心狼狈的抱着衣服往外冲,幸好还有间卫浴是共享的… 结果大开的浴室里,都会女郎正在拿刮胡刀刮她的脸颊。君心含糊的说着对不 起,一面要往外退。 「唷,小哥儿,跑那么快干嘛?」都会女郎妖娆的靠着墙,在毛巾上抹着刮胡刀, 「那臊蹄子阻你洗澡?正好我也要洗,一起来吧~」 一个人类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杀气腾腾的冲进房间,拿出了桃木剑,又杀气腾 腾的冲出房门… 都会女郎吓白了脸,「救命啊~强奸啊~」 「妳马上给我滚出浴室!」君心发狠了,「我要洗澡!现在!马上!快给我滚出 去!」 「…你好坏。」都会女郎哭了起来,「你不去赶杀你屋子里的那个小臊蹄子,跑 来惊杀奴奴!杨瑾~杨瑾~你来评评这个里…」一路哭一路走了出去。 天啊,我只是想洗澡而已!君心真是疲惫到不行。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唷…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二章(一) 第二章 天使的女儿 二楼传来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只有爱铃不安的抬头,其它人倒是司空 见惯的继续吃早饭。 「舅舅…」爱铃开口,杨瑾却只是懒懒得抬了抬眼。 「不用担心吧。」杨瑾气定神闲,「我们的房客挺得住的…」 话还没说完,气急败坏的君心连滚带爬的冲下来,「我我我…我一定 要收了那个该死的阿飘!人家在睡觉,她把脸靠那么近是想吓死我啊 ~」 「好啊。」杨瑾继续吃着稀饭,「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区区一只阿飘,我会办不到吗?」君心怒火狂燃的冲回楼上去了。 先是一阵乒乒乓乓,然后又归于寂静。 爱铃注视着,感到一阵阵的不安,手一偏,将汤撒了些出来。「舅舅 …」 「没关系的,」杨瑾顺手拿过抹布,擦了擦桌子,「相信我看人的眼 光…要不要紧?有没有烫到?」 「不不,没有…」她有些笨拙的捧起汤,「…真的没关系吗?」 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手脚不太听使唤。杨瑾怜爱的抚了抚她的长发。 当年,狐仙带着她来时,她还是满脸茫然,不断哭泣的小女孩。狐仙 封印了她的记忆,只求他什么都别问,找个人类家庭让她栖身。 杨瑾猜想,这可能是个大劫余生的可怜孩子。虽然东西方天界互不往 来,他和狐仙的私交却很好。他也知道,狐仙自己也收养一个人类弃 婴。他和狐仙都很无奈的,喜爱着这片万丈红尘。 「…怎么你不看顾她呢?」他有些不忍的抱过啜泣的的清丽小女孩, 她这样柔弱信赖的抱着杨瑾的颈项,触动了一丝怜弱的温柔。 名为狐影的狐仙含糊的做了个手势,「…你也知道要封天了。都城的 妖魔仙神要比以前多好几百倍…真成了国际大都市。我那儿人来人往 …你瞧我的养女狐火,让我养得都没了人气,倒还比较像狐族呢。这 孩子体质又特殊,适逢大难…你瞧瞧她的体质就好,是能放我那儿么 ?」 …真是清静的体质。干净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灵魂一丝瑕疵也没有 。他的心情有一点沉重…这样干净的体质很容易引来魔物的觊觎。 「带她去,连我都别告诉我去处。」狐影恳求着,「这孩子被盯上了 ,最好连我都不知道…万望你看顾着她一些吧…死亡天使杨瑾大人。」 「你也知道我是死亡天使?」杨瑾很无奈,「我管死不管生。你真要 托付,怎不托付其它天使?」 「…我坦白说,西方天界我只信任两个人。」狐影不免有些尴尬,「 六翼的死神先生和你。碰巧你们都是死亡司的…念在我们往日交情, 请你多少看顾吧…」 老实讲,西方天界杨瑾也只相信六翼而已。 「你都说了,我能说不么?」杨瑾抱着哭到睡着的小女孩,「我尽力 就是了。」 狐影看了看孩子,满眼不舍和心酸。「…杨瑾,别告诉我这孩子的下 落。我怕我忍不住去探望,引得觊觎者害了这孩子…」 似乎不是托孤这么简单。杨瑾心里虽然疑惑,却没有多问什么。狐影 行事谨慎,不会没来由的这么神秘。 等他带回孩子,隔了一夜,恍然了解了杨瑾的神秘。 只一夜的光景,那小女孩猛然长了一岁。原本有些过大的衣服变得绷 在身上。七天里天天如此变化,接过手时,不过是个六岁左右的孩子 ,一周后,俨然是个小少女了。 虽然是个手脚笨拙,不时跌跤,眼神茫然的少女。但是她清丽不可方 物,加上清静澄澈的灵魂…不管是人还是众生都会免不了对她垂涎。 他不了解为什么会这样。虽然听说过东方妖族有所谓的化人修炼,不 过那是从胎儿开始,不可能有这样急遽的变化。 她是人类,无疑的。不管是从死亡天使的角度还是医生的专业来看, 她都是人类。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 东方众生,果然很神秘。杨瑾想。狐影急忙的将她托孤给自己…果然 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一周后,她的变化停止了。原本泪流不已的她,停住泪,困惑的抬起 头,「…我…我是谁?」 这双美丽的眼睛…美丽到几乎不似人的眼睛…让杨瑾下了个决定。 「妳是我的孩子。」杨瑾温柔的捧着她的脸,使用神通掩住她的艳光 ,让她变得清秀却不起眼,「我会一直保护妳的。」 杨瑾在人间的身分是疗养院的大夫。正因为他有人间身分的掩护,所 以才可以光明正大的执行职务,不用受神魔条例的规范。 但也因为如此,他使用神通是有限度的。他没办法凭空变造出一张身 分证,随便的将这个小少女成为自己的养女。 但是疗养院原本就是生死交替的地方,很刚好的,一个脑性痲痹的少 女过世了。杨瑾悄悄的埋葬了她,偷偷地将狐影托付给他的女孩换了 过来。甚至,为了她,杨瑾还违反了规章,修改了病逝少女父母的记 忆,成了那女孩的「舅舅」。 若是被抓到,杨瑾大概会被革职吧? 但是在那双美丽的眼睛之下…谁又在乎被革职呢?名为甥舅,这孩子 几乎是他养大的。他怜惜这样澄澈的灵魂却受困在不自由的身体里, 一路成长跌跌撞撞。尽心呵护这朵可怜的小花儿,看着她一天天成长 ,心里有着无限满足。 他曾经艳羡过人类的父母。然而现在,他也拥有自己的小女儿了。 他和狐影都很可悲吧…这样的喜爱人类,喜爱一种相对于他们这样无 穷岁月的仙神,来不及长大就会死亡的短促生物。 但在他看护得到的时刻…他会一直爱着她吧?宛如父亲一般。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二章(二) 「…我还是去看看吧。」爱铃心不在焉的喝完了汤,小心的捧起自己的碗,放到 洗碗槽,然后很慢很慢的爬上楼梯。 她知道自己和一般人不相同。有些时候,她会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指挥不动。 若是不留心,很可能会在楼梯摔一跤,一路滚下去,那很糗。所以她一向动作很 慢很慢,尤其是舅舅在家的时候。 每次她摔倒了,受伤了,舅舅从来不会骂她讥笑她,却很心疼。就算什么也不说, 看到他的眼睛…她会很愧疚。 但是她实在担心飘飘…即使是众生,坦白说,她对众生的认同感比人类多太多 了。探头进去,只见飘飘啜泣着说她悲惨的身世,君心转头看着窗外,颊上隐约 有泪光闪烁。 「…你说,我能害他吗?」飘飘泣诉着,「我已经不能生育了…他又那么喜欢孩 子。我只能不断的逃避这段感情,但是他又一直追来…我也很矛盾,很痛苦…呜 呜呜…我当初该坚持的,才不会结婚以后,产生这种悲剧…终究他还是需要孩 子,才会跟外面的女人生小孩。是我不好…只是我怎么终止这种绝望?最好只好 在浴室里割腕解脱…」 「…那种烂男人死了算了!妳也真傻,居然走了这条路…」君心开始抽面纸,泪 水潸然而下。 搔搔脸颊,爱铃有点尴尬的笑,她走进房间,默默的到书架上取下一本粉红封面 的小说,递给君心。 「哎呀,爱铃…」飘飘赶紧隐入墙中,「妳怎么这样啦…」 不明究理的君心翻了几页,脸孔黄了起来,「…这情节,好像很眼熟啊…」太阳 穴的青筋激烈的鼓动。 「…飘飘生前是言情小说家…」爱铃忍住笑。 静默了片刻,君心把小说砸在墙壁上,「死阿飘!是好汉子就出来跟李爷斗一斗! 别躲在墙里面装乌龟!」 「…谁跟你是好汉子。」飘飘依旧是虚弱的气音,「你不是好男。俗话说,好男 不与女斗…」 君心的脑神经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从小封阵取出两把灵枪,「看我炸了你的墙 啊啊啊~~我不收了妳誓不为人啊啊啊~」 「救命啊,杀鬼啦~」飘飘穿墙到隔壁,气炸的君心捏着手诀也穿墙追了过去, 他修炼得有点过分好…灵弹不但能够伤害众生,还将家具打了个稀巴烂,像是暴 风一样扫过了整个二楼。 「杨瑾,我的化妆品都毁了。」坐在楼下吃早餐的女郎倾听楼上的动静,不满的 撅着嘴。 「还有我的电视。」吸血族少年有气无力的说。 「等等谁要打扫?」小咪也抱怨了。 「好好,」杨瑾敷衍着,「反正冤有头债有主…」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楼上喊,「李 君心!你继续砸没关系…反正我很需要人看家。照目前的损失…」他飞快的心算 了一下,「你大约要帮我看家到研究所毕业了。」 声音虽不大,却像子弹一般打入君心的耳朵,匡的一声,他的枪掉在地上。 天啊…这不会是真的吧?环顾满目创痍,他的心头一阵阵发冷。 「…我…」他冲下楼,「我不想…」我不想住在这个鬼地方啊! 「砸一砸打算一走了之?」杨瑾点点头,「反正我有你学生证复印件,还有诸多人 证。你不想毕业的话,搬走没关系…」 住进来的第二天早晨,君心打扫到期末考差点迟到。他很绝望的发现,他已经上 了贼船。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二章(三) 其实,天使公寓也没有很糟糕嘛。考完这节期末考的君心安慰着自己。最少环境 清幽,满眼绿意。地势高,从大大的窗户看出去凈是蓝天白云,宛如一副图画… 稍稍的低了低眼…他僵住了。不远的山坡上布满了坟墓。 可见天使公寓地灵人杰,「风水」好的勒! 好到让他想哭啊… 闷闷的将行李打开,一样样的摆设。当他把计算机装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网络的 问题。 这个糟糕…没有网络他怎么找数据写报告?这个充满妖怪和鬼的公寓怎么会有 那种高科技的东西… 欸?他说不定找的个很棒的理由可以脱离苦海了。 「杨先生!」他匆匆冲下来,声音和嘴角都不自觉的上扬,「网络!我很需要网 路的!没有网络我的报告不能写…虽然天使公寓满好的,但我还是住到暑假结 束…」 「谁说我们没有网络的?」杨瑾横了他一眼,「小咪,去帮他安个无线上网。」 小咪啃着桃子,「好。小意思啦…」施施然的往君心的房间走去。 …一只在当女佣的小蝙蝠妖会装无线上网?就算要装,你双手空空的是打算怎么 装…? 只见她将桃子啃干净,剩下一个桃核。然后朝着桃核发出人类耳朵听不见的超音 波。在超音波的洗礼下,桃核吸收改变了自己的频率,因为某种令人不解的缘故, 嗡的一声,居然让计算机火速接上了因特网。 「应该可以了。」小咪对着桃核吹了口气,变出一个UBS的插头,在目瞪口呆 的君心面前,大剌剌的插进计算机主机下方的插座上。 于是,他的计算机插着一个桃核代替无线上网接收器,上面还有蝙蝠妖的口水。 「…这个那个…」君心涨红了脸,胡乱的挥着手,「你觉得计算机上面插个桃核能 看吗?!」 「好用就好啦!」小咪不太耐烦的,「哎唷,人类就是啰唆…」闭上眼睛想了一 下,对着桃核吹了口气。 那个桃核摇身一变,成了个MP3外型的漂亮外接式接收器。小巧玲珑,还会一 闪一闪的发着宝蓝色的电光。 「这样总可以了吧?」小咪很欣赏自己的杰作,「记得浇点水保持湿润,定期点 些植物营养剂…这样才不会坏掉喔。」 「…妳开玩笑?」君心有点欲哭无泪,我怎么可以朝着计算机机组浇水啊~~ 「这是个活生生的接受器,而且还有我的妖气加持。」小咪搔了搔头,「不浇水 是会故障的。人类就是会大惊小怪…我跟你讲喔,我的打扫范围不包括你们的房 间。自己的房间自己处理,知道吗?嫌我家事不够多么…」一路牢骚,小咪一路 走出去。 看着这个闪蓝光的接收器,想想它之前的模样…君心对于这样「高科技」的「产 品」,有种深沈的无力感。 「我想住在正常的环境啊~」他发出绝望的怒吼。 「…我们家,还算是正常呀。」拿点心进来的爱铃有点尴尬的笑。 她的声音、容颜,还是可以轻易的让君心感到痛楚。明明一点都不像…但是就会 勾起他的思念。 硬生生的将头扭开,「…妳一个人类住在这种满是妖怪的屋子里,对妳实在太不 好了!妳应该多多和人类接触…」 「是呀。」爱铃温顺的点点头,「所以舅舅才说要找个人类来当房客…」 …所以说,我就是那个倒霉的人选吗?君心差点掉下眼泪。 「其实,他们都心地都很好。」她小心翼翼的在桌子上放下热腾腾的包子,动作 迟缓,还有些拖着脚。「相处久了你就明白了…」她的眼光溜到主机上的接受器, 不禁笑了起来。 「这次是桃核?真可爱…」 「她还要我往上面浇水!」这实在太违反常识了! 「是要浇水啊。」她清秀的脸孔涌出甜蜜纯洁的笑容,像是天使般的圣洁,「而 且还会冒出小小的叶子喔,很漂亮…」 之后,爱铃还很好心的拿了滴管和营养剂过来。君心不想接,但是他无法拒绝爱 铃的好意。 反正会坏就是会坏,坏了以后他就有借口搬家了!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惊喜,滴了几天的水和营养剂,那个闪着蓝光,有着mp3外 型的接收器,居然开始发芽,抽出几片漂亮可喜的叶子,成了他桌上生气盎然的 迷你盆栽。 ……他是住到一个诡异的地方了。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二章(四) 令人虚脱的大考考完不久,蝉声嘹亮的暑假也来临了。 君心在天使公寓住了下来,虽然带着很多无奈。这个暑假,据杨瑾说,他必须出 差,所以君心别想去别的地方,只能乖乖待在天使公寓。 他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每天早上在窗下作着早课,已经可以漠然的面对在屋里 爬来爬去试图干扰他的死阿飘;也可以在女郎占用三个小时的洗手间时,握着桃 木剑去赶人… (桃木剑的破坏力比较小) 但还是会被躲在楼梯转角的吸血族少年吓得跳起来。 「…你躲在这里作什么?!」惊吓过度的君心火速的拔出灵枪。 「找灵感。」少年虚弱的回答,旋即抱住脑袋,「缪思女神…我是这样爱您,请 不要对我这样残忍…」然后开始撞墙。 …我想搬家。他绝望的收起灵枪,觉得人生真是布满黑暗… 但是他的绝望触及爱铃平和的笑容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气热,庭园的花草 都需要浇水。她接了水管,愉悦的在园子里喷洒着水柱。 这个绝对不正常的公寓里,她的存在像是天使一般。虽然她这样不起眼…但是有 她在的地方,就会有宁静的空气。 和勾起他无穷的想念。 不知道小曼姐,现在在何处?百年如此长久…他真有办法修练成仙,在遥远的彼 岸和小曼姐重逢?他有些鼻酸的感觉。 抬眼看到君心,爱铃温柔的笑笑,「还习惯吗?」 君心沉默了一会儿,「让我想起幻影咖啡厅。」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一点才知道… 这群叔伯阿姨真会害死他。众生善恶不一,但是他接触了太多良善的众生(虽然 很鸡婆),却因此对于异类的众生失去了戒心。 差点因此没命。此后他对众生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只是没想到因缘际会,居然 又住到妖怪窝。 「幻影咖啡厅?」爱铃突然茫然起来,失神的将水管掉在地上,喷湿了他们两个。 君心狼狈的跳起来,赶紧捡起水管,不然他们俩可能湿透了。不一会儿,他的心 突然紧悬…为什么她听到「幻影咖啡厅」会失神? 「哎呀,我就是笨手笨脚的…」爱铃清醒过来,不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妳…去过幻影咖啡厅吗?」君心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爱铃偏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没有。我想我把『有一间咖啡厅』弄混了。 你知道这家吗?在国际街那边,离我们不很远…他们的餐点很好吃喔…幻影咖啡 厅是什么地方?在哪里?」 微弱的希望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重的失望。「…在都城。许多众生在那儿 聚会,没什么,很普通的咖啡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 爱铃瞅了他一会儿,将水关了,拖着脚步在上门前的阶梯上,拍了拍旁边。君心 沮丧的挨着她坐下。 「…君心,你搬进来之前,我们就见过面了。」她的脸孔微微发红,「其实我该 叫你学长。」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叫君心比学长自然多了。 「妳还记得?」君心苦笑起来。 「嗯…你将我误认成别人…」爱铃偏头想了想,「小曼。」 往事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君心将头别开,不想让她看见眼中渐渐浓重的泪雾。 这名字,一直是他心底的一个伤口。一个不愿意痊愈也痊愈不了的伤口。滴着血, 混着泪,思念不断的徘徊累积,永远也好不了的伤口。 「…我会让你想起她?」爱铃充满了悲悯的同情。 「其实,」君心想解释,「其实妳们一点都不像。我、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误 认…我很抱歉。」泪雾越来越浓重,几乎要滴下来。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君心提 醒着自己。在不太认识的女孩面前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爱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天空飘过的云。「君心,有些时候我会失神,不知 道飘到哪去了。就算有人靠着我的肩膀哭,我也不知道,更不会记得…」 他一再吞声,终究还是靠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哭了起来。相思太苦、太苦。每一天 每一夜的折磨,他已经挺不下去了。 爱铃的体贴,让他终于可以宣泄自己的痛苦。 模模糊糊的泪眼中,他想着。天使公寓里头的确住着天使。姑且不去管她的人类 身分吧… 她真的是,慈悲天使的女儿。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三章(一) 第三章 贪恋神祇的魔族少年 虽然说,君心住的房间号称「套房」,也的确有个媲美豪华饭店的大浴室,舒适 到可以两人共浴的按摩浴缸更是洗刷得闪闪发光… 但是他几乎没用过套房内的洗手间,都冲出去和其它房客抢公共浴室…毕竟没有 几个人可以忍耐浴缸里躺着一只阿飘。 但是你知道,人总有晃神的时候。尤其是刚刚睡醒,下意识的走入自己的洗手间 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走入洗手间,发现自己豪华晶亮的按摩浴缸水波荡漾,当中躺着一个无神地 张着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头上带着花冠,身上穿着若隐若现、被水浸透,在水波 下载沈载浮的美丽… 「尸体」。 我想没有尖声大叫、心脏差点罢工的人应该不存在吧? 刚睡醒的君心让这凄美却恐怖异常的景象吓得头发几乎通通站起来,凄惨的叫出 来…结果浴缸里的「尸体」也跟着坐起来尖叫,场景说有恐怖凄厉就有多恐怖凄 厉… 互相叫了好一会儿,君心拔出灵枪,「尸体」一行哭,一行控诉,「我就知道你想 干掉我很久了…先是乱叫吓死人家,现在又把枪拔出来威胁我…爱铃!爱铃~君 心又欺负我了…」 惊魂甫定的君心才认出来眼前这只该死的「尸体」是飘飘扮的,气得恨不得马上 打爆她的头,「妳妳妳…妳想吓死我啊!没事在这儿装什么尸体?!快给我滚出 去!混蛋~」 「你居然骂美貌的少女是混蛋!爱铃~君心骂我啦~呜…」 君心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旁边又传来一句幽幽如鬼泣,「…你毁了我的杰作。」 他吓得跳起来,贴在门上喘气。只见吸血族少年忧郁的坐在马桶盖上,手里还拿 着素描本。 「完了,完了…」他将画从素描本撕下来,揉成一团,掩面哭着,「一切都毁了! 这是我这段日子以来最好的作品啊~~缪思女神啊…我又失去和妳见面的机 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吸血族少年哭着,一路穿墙回到他的房间,不久就传出频频撞墙的声音。 「吼…你糟了。」飘飘湿漉漉的从浴缸爬出来,「他好不容易才有灵感…我们桥 好久才把姿势桥好欸。你不知道,要在浴缸里载沈载浮难度很高…而且衣服要湿 到恰到好处更是门大学问…」 「…你们到底在干嘛?!」君心怒吼出声。 「你是瞎子?」飘飘瞪了他一眼,一面拧着裙子上的水,「我是凄美的自杀少女 模特儿,摆姿势给他画画啊~」 画画?君心狐疑的摊开揉成一团的画…只见一双眼睛在左上方,一张嘴巴在右下 方,中间画了个小孩涂鸦似的帆船,还有太阳星星乱七八糟的… 他看过猩猩作画。坦白讲,猩猩画得比他好。 「妳确定他在画妳?!」君心直到今天才明白「鬼画符」长什么样子。 「你不懂艺术,君心。」飘飘很义正严词的指过来,「唔,虽然我也不懂。」 …连鬼都不懂,那还艺个什么术呀?! 正气个七窍冒烟,不知道怎么骂人时(是骂鬼吧,君心…),原本很有节奏的撞 墙声停止了。这种寂静有点不祥的气味。 「哎啊…又上吊了吗?」飘飘隐入墙中,「别这样,快下来呀…上吊不能解决任 何问题的…」 上吊?!不要跟我说吸血族为了这种小事上吊…君心惨白着脸过去踹门,一抬 头…差点昏过去。 那个吸血族少年真的「挂」在天花板上。 是说…有这么严重吗?! 「等等啊!等等!有必要自杀吗?!」君心拔出灵枪射断了绳子,吸血族少年匡 地一声大响摔了下来,躺在地板上动也不动。 「喂喂喂!不会这样就死了吧?醒醒啊~」君心啪啪的打着他的脸孔,「不过就 是张画嘛!再画过不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 吸血族少年狼狈的摀住自己高高肿起的脸,「…我上吊没死,却快被你打成猪头 了…我不姓男子汉,也不叫大丈夫。我叫叶霜。」说着,忍不住热泪盈眶。 「啊…不好意思。」君心有些歉疚的道歉,「你没事吧?叶霜?」 「…谁说我没事?」他号啕大哭,「我好不容易有灵感了…你居然破坏我的杰作!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吼~」君心真的受不了了,「横竖不过是一幅画!反正画得那么差,重新画过 就是了啊~」他指着叶霜叫了起来。 换叶霜叫了起来,「停!不要动!就是这个姿势,不要动!就是这种狰狞的表情! 完全表现出人类的偏见与自私啊!太美了…太美了…缪思女神一定会眷顾我 的!」 啊?君心一手指着他,一面尴尬的凝住。他在说什么? 叶霜抓起素描本,刷刷刷的在白纸上狂画,「千万不要动!很快的…」 「…我能不能先去洗手间?」君心开始想掉眼泪了。 「不行!」叶霜狰狞的叫了起来,「你去洗手间我就要自杀了!我会很快的!只 要给我一点点时间…」 所谓的很快,是三个小时整。君心僵在那儿足足三个小时,终于在膀胱爆炸之前 恩准离开。 …我到底是住到什么地方啊…天啊…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三章(二) 他几乎是悲痛的跟爱铃泣诉。爱铃同情的听完,安慰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君 心,你真是个好人。舅舅都叫我们别理他呢…」 「…是呀,也可以不要理他是不是?反正吸血族又不是上吊就会死。」他有些气 馁的抹抹脸,「小曼姐也说我对众生太好了。」 他有些怅然,「…在我还小的时候,遇到许多善良的众生。我曾经以为,众生都 是这样温柔善良的…甚至比人类好。只是长大起来,这种毫无戒心却…却被利用 了。」他的心情低沈了下来。 「你想说吗?」正在剥扁豆的她拍拍旁边,君心闷闷的坐下,帮着她剥,「你想 说的话,我在听。」 「…其实也没什么。」他熟练的剥着扁豆,「上高中的时候,狐影叔叔要我离开 都城去磨练一下。所以到外地念高中…我认识了不少人类的朋友,也有不少众生 的朋友。当中有一只半妖…他的祖上曾经献祭给龙,传下他们这只血脉。」 想到这段往事,他的心还会微微抽痛。 他和那个半龙少年结交成莫逆。在凄惨的学校生活中,这是第一次,他敞开心扉 接受一个同年纪的「朋友」。而这个开朗的半龙少年也跟他非常投契,常常拉着 他到处去玩、去疯,着实让他享受到所谓的青春时光。 但是众生,即使不同于人类,却有着跟人类相同的自私和卑劣。只是众生的妖力 高强,为恶的时候更胜于人类的破坏力。 他要求君心替他卜算,说是对某些少女有好感,想要知道哪些女生适合他。君心 虽然觉得好笑,还是帮了朋友一把。没多久,这些少女中有人开始出了「意外」。 或是车祸、或是溺毙,尸身往往不全。 君心只觉得为什么学校会出这么多意外…怀疑是妖魔作祟,很认真的去追查,但 是总是迟了一步。而且…这些少女的名字他几乎都知道…最少他的朋友都给过 他。 他不愿意怀疑,但是良心的不安却越来越大…最后他在幸存的几个少女身上安下 追踪符…这次他还是迟了一步,少女的心脏已经失去了。 月光下,他的朋友冷笑的叼着心脏,「唷,到今天才发现?你也没有传说中的那 么了不起嘛。」那只半龙少年露出让鲜血沾满的白牙,「谢谢你帮我找到最适合 我的食物呀…我就要变成龙了…变成真正的龙了!」 他在月光下嚎叫,身形慢慢改变,变成了臃肿蹒跚的恶龙。然后扑上来,在呆若 木鸡的君心脖子上,恶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若不是潜修中的邪剑惊觉有异,不听号令就从君心体内飞出,削过了恶龙的半个 头颅,君心可能没命了。 「…为什么?」君心摸着脖子上的血,愣愣的问。 「为什么?人类本来就是我的食物。」濒死的半龙少年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太 可恨了…只要吃下你,我就可以飞升了…我要你的内丹,我要啊!」他奋起最后 的力气,丑恶的龙爪几乎要贯穿君心的腹部… 结果邪剑利落的切下他的手爪,不耐烦的提点君心,「主子!你愣着等他开肠破 肚吗?!」 「我…我想问他…」君心眼底的迷惘更深了,「难道一切的友谊、欢笑,都是假 的吗?他和我当朋友,只是因为…?」 邪剑闪着微辉,「是啊。不然呢?他是只渴望飞升的半龙。还有什么比吞服你的 内丹更快的途径吗?」 半龙少年喘息了一会儿,失血过度让他恢复了人身。他深深懊悔自己的失算…他 以为耗竭过度的灵剑们只能在君心体内潜修。 「救救我…君心…」他伸出仅余的一只手,「我错了…只是我太渴望得到强大的 力量啊!你也知道半妖受尽欺凌…我不甘心平凡过一生!只要你救我,我以后都 听你的…」 看着君心的茫然,他有些焦急,「救救我啊!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君心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半龙少年心里冷笑。人类真是种软弱的生物, 轻易的被友谊这种无聊的感情束缚…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只觉得颈项一凉,君心颊上的泪是映入他眼中最后的光景。 君心杀了他第一个朋友。 从那天起,他不但对人类抱持着戒心,也对众生开始保持着遥远的距离。他终于 明白殷曼的话…众生善恶不一,他不能拿幻影咖啡厅那票叔伯阿姨当范本。 而且,他是罕有的修道者。贪求他的内丹、元婴的众生非常非常多…他非小心不 可。 随着他年纪渐渐增长,这世界蒙懂安全的表象也渐渐褪去。他看到了真正的「真 实」。 贪求他的力量、想窃取他的力量的…越来越多,越来越疲于应付。他渐渐明白狐 影为什么要他离开安全的都城,出来历练了。 他在接连不断的战斗中,学会怎么隐匿在人群中,不再显露自己的力量。 只是,他的隐匿,也让他成了一个孤独的人。既不相信人类,也不相信众生。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三章(三) 剥完了扁豆,君心也将他的故事说完。爱铃没有说什么,只是按了按他的手。她 的小手比一般人的温度都低些,感觉很温凉,却充满安慰。 「众生,是善恶不一啊。」她温柔的笑了笑,「有恶,自然也有善。」她抬头望 着叶霜的窗户,「那边就住着一个善良的众生,或许有点痴。」 他是个吸血族。吸血族算是个悲剧性的种族,因为只能吸食血液这种遗传基因潜 伏,还会随着通婚感染,所以这只魔族被放逐到人间,和甘愿留在人间的妖族不 同。 他们依旧抱持着魔族的骄傲,但是又不能适应人间的气息。花了好几世纪才适应 阳光和温暖的气候,猎取人类作为食物却又遭到人类的顽抗,种族生育率低下到 简直等于零… 这只日渐凋零的魔族居住在不适合的人间,像是旧俄贵族一样撑着仅存的尊严。 叶霜,是流放人间数千年来,仅有的几个孩子之一。他出生在人间,原本以血液 维生,和一般的吸血族没什么两样。吸血的欲望主宰了他,他在暗夜里到处寻找 牺牲者。比一般吸血族更严重的是,在他的眼底,人类和众生没什么不同,他甚 至为了刺激猎取众生,不管他是仙神灵魔,或者是妖怪。 原本这样的生活很惬意,他高强的魔力更让他有恃无恐。只是…他怎么样都没有 想到,他还有致命的缺点,会让他走向另一种绝路。 在某个狩猎的夜晚,他侵入猎物的家里…那个人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全身 充满火燃似的狂热,拼命的在画布上涂抹颜色。 将手搭在人类肩上的那个神祇也不看他。只专注在那人类涂抹的每一个笔触上。 但是叶霜被击倒了。他被一种疯狂的情感主宰,远远的压过食欲。他的喉头干渴, 鲜血却再也满足不了他。 那位神祇。那个任性、自私、蛮横又残忍的美丽神祇。彻彻底底的将他打倒,让 他失去呼吸和心跳… 从那一刻,他就成了缪思女神,爱的俘虏。 「看我。」他颤抖的伸出手,「看我啊!不要看那个卑贱的人类!来我这里…成 为我的吧!不管你想要些什么…我都会给妳,只要妳要的,我都会给妳!放弃那 个人类,来我这里吧!」 那位美丽的女神只冷淡的转动宛如薄冰的瞳孔,「没有人可以拥有我。即使是至 高无上的上神我也不听他的命令。更何况你这样一个只有食欲的卑下魔族。」 「他是远比我卑下的人类!妳为什么把尊贵的双手放在他肩上?这对妳是种侮 辱啊!」叶霜深深的颤抖了。 「他创作了此生最美的杰作。即使世人不会看到。」她飘然于空,「与不会思考 的众生交谈,这才真的侮辱了我。」然后叶霜不管怎么恳求威吓,她都不再开口。 当画家完成了画作,她也消失了。 从那一天起,叶霜完全失去了吸食血液的欲望。他疯狂的到处寻找缪思,看到的 光景却让他更不能忍受。 缪思眷爱的,永远是卑微的人类。杀死了她的信徒,她冷淡的眼珠只是转动了一 下,漠然的寻找下个狂信者。 他受不了这个。他要缪思也这样将手搭在他肩上,专注的看他画的每一笔,写的 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而不要再看到她冷酷的面容为了其它人微笑。 叶霜发现他无法当个好作家,开始努力的画画。只有一次,也只有一次…他看到 了缪思的翅膀在他的画室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他绝望到想要死,但是不死的吸血族连自杀都成了渴求,何况是已经可以耐受阳 光和高温的他。 最后他找上了杨瑾,据说天界和魔界是死敌。 「你搞错了。」杨瑾推推金边眼镜,「神魔协议已经上万年,互相杀戮早是前尘 往事。至于我,我是人类的死亡天使,至于你要的死亡,我给不起。」 他绝望了。 「…我听说你到处寻找缪思?」杨瑾露出稀有的悲悯,「你错了。缪思不听任何 命令,即使是上神或创世者。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可以束缚。你想招她 来,只能创作。」 「但她只让我看她的翅膀!」叶霜发出痛苦的悲鸣。 「那就继续创作,不断的创作下去,直到她对你微笑为止。」杨瑾托着腮,「死 亡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是一个死亡天使的建议。但是活着就还有希望。」 「会有吗?」叶霜像是看到一丝微光。 「你的岁月无穷无尽不是吗?」杨瑾低头写着公文,「如果你答应保护我的养女, 你可以在我的家里住下来安心创作,直到缪思对你微笑。」 他接受了杨瑾的建议。 每一天都是狂喜,也都是折磨。他睁开眼睛就怀着期待,或许今天缪思会来。但 是闭上眼睛要睡觉时,又觉得悲哀,因为今天缪思还是没有来。 他依旧失去所有食欲,喝着杨瑾特调的西红柿汁维持生命,唯一的生存目标就是… 缪思可以对他微笑。 等爱铃说完,小咪已经煮好了中饭,飘出阵阵温暖的香气。但是有种凄凉的寒意 却降临到这山区酷暑的午后。 「…与其说是美丽,还不如说是可怕。」君心下了个结论。「这样无穷无尽、连 命都不要的等待…」 「是啊,是种可怕。」爱铃同意,「却是种美丽的可怕。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呀…」 她和君心都同时愣了一下。君心的脸孔忽白忽青,突然触痛了心里最深的伤。 而她,原本无忧无波的心,却紧缩而震荡。 这让爱铃,非常迷惘。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四章(一) 第四章 居住在都市的女郎 对于叶霜的痴心,君心绝对是抱着百分之百的同情的。 但是再怎么同情,对于惨无人道的模特儿命运还是敬谢不敏。饶了他吧~谁有办 法站着三个小时不动?还得摆出难度很高的姿势… 「…你找飘飘好不好?好不好?!」君心终于崩溃的吼出来了,「我是个普通的 人类,硬要我站三个小时,会不会太没有人性啊~」 「就算我哀求你好了,」叶霜使出最终哀兵姿势,「求你帮我这个忙…只有你才 能表现出人类狰狞而卑劣的心境啊!我相信这一定会成为我的杰作,足以呼唤缪 思前来!请你可怜纯情而绝望的画家吧…」 君心瞪着他,画家?猩猩画得比你好欸。你讲「画家」两个字,不怕风大闪了舌 头? 再说…什么是狰狞而卑劣啊? 「我是哪里狰狞哪里卑劣啊?!」他愤怒的挥拳。 「现在就很狰狞啊。」叶霜满脸无辜,「至于卑劣…加上这两个字听起来比较顺。」 …比较顺?天啊,来个人把这只吃素的吸血鬼拖走,不然他怕控制不住,打爆了 他的头啊… 「这是恳求人的态度吗?!」君心再次怒吼。但是吼归吼,他还是被留在画室里 三个小时,一出大门就直冲洗手间。 他要搬家!他绝对要搬家!这种鬼日子他实在过不下去了… 刚上完厕所还没把拉炼拉好,他锁得好好的厕所大门突然大开,他和女郎面面相 觑。 女郎朝下瞄了瞄,假作不好意思的掩住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看,「哎呀…人家不 好意思捏…但是你好有料喔,帅哥…」 …走到哪都要被烦就对了。忍无可忍的君心拔出灵枪胡乱扫射,「我杀了你们这 票妖怪!喔啦喔啦喔啦喔啦~」 「救命啊~君心又发疯啦~」女郎到处逃窜,「爱铃,飘飘,救命啊~」,一面逃 进自己房间,尖叫着关上门。 楼上打得惊天动地,楼下飘飘正在享受她的香火,爱铃和小咪一起喝着水果茶。 「看起来,君心也适应了这里呢。」飘飘很老气横秋的说了一句。 「是呀,」爱铃现在已经放心了,她知道君心再怎么气,也不会真的打中谁,「他 们感情越来越好了。」 「但是不要打得这么用力好不好?」小咪不大高兴的张开电磁网挡灰尘,「天花 板的灰都掉下来了,别糟蹋我的茶。」 天使公寓平常(?)又欢乐(?)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安静的渡过。 灰头土脸的君心下楼,气急败坏的喊,「到底什么时候杨瑾要回来?我要搬家! 我受不了了啦!」反正这里宛如铜墙铁壁,有谁敢来死亡天使的家捣蛋? 爱铃微微吃了一惊,向来平静和顺的脸孔涌出伤痛和失望,「…你真的要搬家 吗?」 别、别这样看我!君心赶紧将脸一别,觉得心大大的动摇起来。别闹了,他只爱 小曼姐,不可能也不可以对其他的女孩动心…但是他真的抗拒不了她无言的恳 求。 「也、也不是非搬不可。」他狼狈了,让他更窘的是,飘飘和小咪窃笑着互相撞 肘,一个跟着一个溜掉了。 喂!别在这种时候撇下他一个呀!让他一个人面对爱铃,他实在… 「我知道他们是有些顽皮…不过只是不懂人情世故。」爱铃凝视着他,「这里真 的那么不好吗…?」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舅舅常常忧虑她的情绪过分平静无 波,出尘得不似人类。但是面对君心,总会勾起她一些莫名的惆怅。 缘起缘灭,这就是人生。她一直都能够平心静气的面对这种变化…但是她对君 心,会不舍。 她不明白这种不舍。清秀而平凡的脸孔露出几丝迷惘。 「不不不,我并不是觉得跟妳住在一起不好…事实上,妳一个正常的人类,也不 该在这种妖怪窝过日子!并不是每个众生都这样无害,妳若失去戒心…妳看看我 的例子!我…」君心一时激动,冲口而出,「如果可能,我是想把妳带出这个妖 怪窝的!」 一说完,两个人都是一呆,各自将脸别开,红了脸。 「我、我的意思不是…」君心慌张的想要解释。 「你、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但是爱铃却不敢把头转过来。 两个人一起陷入尴尬,好半天,既不敢走,也不敢说话。气氛有些羞,却暗暗的 带着丝微暧昧的甜蜜。 「你们在干嘛?」跑进厨房开冰箱的女郎奇怪的看他们两个一眼,「难道…这就 是传说中的恋爱?」 恼羞成怒的君心拔出灵枪,「恋妳老师啦!没吃过子弹是不是?赏妳几颗尝尝!」 「救命啊~」女郎抓着布丁,一路冲上楼梯,「爱铃,妳看他啦!我要跟杨瑾讲, 君心都在欺负我…」 等他们冲上楼,爱铃才悄悄的呼出一口大气。 其实,她是有些感激女郎的搅局。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呢。恋爱?不可能 吧?她笑了起来,有些苦涩的。 依旧是不太听指挥的手足,依旧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心。她真的怀疑,自己真是人 类吗? 望着窗外,她陷入了沈思中。在这夏天的午后,开始劈哩趴啦的下起雷阵雨。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四章(二) 大白天的,就在篱笆边出现妖怪。正在朝花圃浇水的君心很无言。 看起来也是有几分道行的妖怪,瞧她那种懒洋洋、娇滴滴的风情,八成是只老猫。 但是这只仍有耳朵尾巴和爪子变化不过来的女妖,不潜入屋子找爱铃麻烦,却在 飘飘面前哭了起来。 「…他怎么可以不相信妳?」猫妖握着手帕哭,「男人真的好没有良心…」 「可不是吗?」飘飘也哭着,「他一直怀疑我跟他的好朋友有染…哪有这回事? 只是他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爱屋及乌不懂吗?我怎么知道他的好朋友会到 我们公司来?上下班时间一样难道也是我的错?他完全不相信我是那么的爱 他…呜…」 「妳真是太可怜了!」猫妖用力擤鼻涕,「妳怎么这么傻,为了那种破烂货结束 自己美好的生命…」 「我、我爱他爱到无法自拔呀…」飘飘泣诉着,「离开他我生不如死,不离开我 死不如生,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一死了之。就算死了,我也舍不得他, 这才在这里束缚这么久。请妳不要伤害他的孩子…她是我爱的人的孩子呀…」 「什么?那个人类少女是妳爱人的小孩?」猫妖擦了擦眼泪,「妳…真是太令我 感动了!即使是个妖怪也要对你肃然起敬!我明白了…哪里找不到好的采补对 象呢?又不是非要这个少女不可…但是妳还是赶紧投胎吧…活着是多么美好,忘 记过去的痛苦吧。我会多烧些纸钱给妳的…」猫妖忍不住嚎啕了起来。 飘飘勉强忍住哭泣,终究还是忍不住,「时光可以带走一切,带不走我对他怒涛 般的爱意啊~」 一鬼一妖抱头痛哭,最后猫妖颤抖着双肩泣别了。 兵不血刃,三言两语打发了一只看起来很厉害的妖怪。 「…我能不能叫妳唬烂第一名?」君心无语问苍天。有飘飘这个唬烂大师在,根 本用不到他看家吧? 「唬烂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让专业的来比较好。」飘飘擦了擦眼泪,若无其事的 飘回树荫午睡。 …他早该知道,言情小说家就算死烂了骨头,就剩一条舌头还完完全全,可以舌 灿莲花。 「妳到底还有几种版本啊?!」他起码也听过三种以上的版本了!但他到现在还 不知道这个言情小说家的真正死因啊! 「据说我写了六十几本书。」飘飘像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别吵。昨天晚上 我去说书说了一夜,很累的…」 「…妳不要没事就跑去后山的坟堆唬烂新鬼!」他真的越来越受不了这个满嘴谎 话的死家伙了。 (事实上,她的确死很久了…) 「你男人家懂什么?电电啦。」飘飘不耐烦的翻身,「不然你让他们做什么好? 我唬烂新鬼他们才有一些乐趣,肯乖乖安眠不去骚扰活人。我这是做功德你懂不 懂…」 ……做功德是这样做?将来不要烧纸钱了,直接拿你的书去烧就好啦! 他觉得跟这票众生同居真的是很违背他的常识。 浇完了水,满屋子静悄悄的,几乎屋里屋外的人都在午睡…连小咪都穿着短裤小 可爱倒挂在梁上睡觉。 (是说,这真的很违反常识啊!这鬼屋…) 夏日炎炎正好眠。或许他该趁着飘飘躺在外面的时候也去睡个安心的午觉…这个 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喂?」陌生的手机号码,不是推销就是民调,「哪位?」 「呜…帅哥,我被绑架了…」电话那头传来抽泣的声音。 「去死吧!」君心火大的挂掉手机。这年头…诈骗集团真是越来越嚣张了。随便 找个女的就想讹诈我吗?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他没好气的接起来,「喂?我说你们想骗人也想点 新招…这招已经过时了好不好?」 「…我想我是不会死。」电话那头还在啜泣,「但是他们快死了…怎么办?我不 是故意出手这么重的…万一真的死了,杨瑾会打死我啦!哇~」 欸?这…这声音…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女郎的声音? 「…妳在哪?」君心跳了起来。 「我、我在金钱豹附近的大楼…顶楼的出租小套房…」她哭着报地址。 人命关天。就算是绑匪的命也是命欸!怎么有那么笨的绑匪会跑去绑一只妖怪? 何况她是狼人呀!该死的今天是满月…幸好现在是白天… 他急着团团转,骑摩托车一定是来不及了… 不管行吗?平常虽然打打闹闹,气得他七窍冒烟,但是…毕竟是自己家里的 「人」。说起来,君心是很护短的。 好吧…他抱着胳臂冥想片刻,头发慢慢的长长,耳后隐约的翅膀渐渐成形、舒卷, 巨大宛如天使的翅膀。 他终于可以控制变身,但实在不喜欢用这种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捏了个手诀, 他施展了隐身咒,但这只能瞒过凡人的眼睛,却无法瞒过众生。 他从天使公寓起飞时,可以感觉到无数众生的眼光紧紧盯着他这个道妖双修的修 仙者。 强忍住不舒服,他随着夏天炽热的南风翱翔,飞入了都市的高楼之上。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四章(三) 他从落地窗的阳台飞进去时,女郎还吓得跳起来,「妖怪呀~」 …到底谁才是妖怪?「妳够了没啊…」下半截的话咽了下去,整个屋子触目惊心, 几乎是血泊了。东倒西歪了四五个大男人,入气少出气多,虽然没真的断气,但 是眼看是不活了。 印堂都出现了死亡的阴影,真的完蛋了… 「妳下手这么重干嘛?人类脆弱,略动动就是死了。」君心骂了起来,「虽然他 们是绑匪,但也还是人类!妳明知道死亡天使规矩大,妳住在他屋里,还在外面 损伤人命!妳…」 惊惶的女郎终于认出君心,早已哭花妆的她哇地嚎啕起来,「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嘛!他们撞了我的车,我下车察看损伤…怎么知道被他们架上车就跑了!好好跟 他们说他们不听,硬把我绑到这边来…」 「妳不会隐身跑啊?狼不是跑很快吗?」 女郎扭捏了一会儿,「我、我…我不会妖术…」 「…妳再说一遍?」君心掏了掏耳朵,他有没有听错?这个感觉起来很厉害,灵 枪都打不中的女狼人…不会妖术?! 「人家就是不会妖术嘛!」女郎伏地啜泣,「对啦,我只有力大无穷这个特色, 不像狼人啦!我连变身都不会…你怎么可以歧视不会妖术的妖怪…都是他们 啦!不要打我的脸就没事了…」 「他们怎么可以打女生的脸!」连君心都同情起来了,看了看女郎的脸颊,虽然 说狼人痊愈力惊人,但还是可以看到浅浅的伤疤。大概是戒指之类的硬物割破的。 「死好啰,打女生的脸…」君心生气起来。 「不行啦!」女郎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害他差点摔倒,「救救他们啦…我不想杀 人,我喜欢人类,我喜欢啊…活着的人类比较好,活人才有交流啊…我喜欢活着 的人类…」 君心无可奈何的看着这个哭哭啼啼的女狼人。虽然对这帮匪徒的厌恶感这么深, 虽然这只死狼妖天天惹他生气。 但是她单纯的心却让君心感动了。 「好了啦,别哭了。」虽然没有多少把握…但是留住一口气应该还可以吧?他闭 上眼睛,回忆着殷曼的歌声。 很久以前,他看过殷曼施法。殷曼留在他体内的妖气,也还有点残留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俊秀的脸孔宛如女子。唇间逸出古老难解的温柔歌声,宛如金玉般 和鸣。翅膀极展,像是向苍天祈求。 女郎瞪大眼睛,看着屋内沙沙的下起珠雨。真如珍珠般…伸出手去接,却隐没在 掌心,缓缓的升起一股温柔的暖意。 像是连灵魂都被洗涤一般。 所有的血污都被洗去,连带绑匪的黑气。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所有的一切 恶念、伤痕,都让珠雨洗净了。 「…哇。」女郎和君心一起发出惊叹。 「你哇什么哇?」女郎奇怪的看他一眼。 「我从来没有使用过治疗珠雨。」君心承认。他本来以为会把这些家伙融成一团 哩,不能说不是捏着冷汗的,「不知道效果这么好。」 「………」女郎突然觉得,打这通求救电话实在很冒险。 「现在不溜还等什么?」君心拖着女郎的后领起飞,「走吧。」 被拎着后领飞实在是很特别的经验…但是快把她勒死了! 「喂!」女郎拉住君心的手避免勒死,「一般来说,英雄不是该把美女横抱起来 飞?你拉着我的后领算什么啊?!」 「后领不好?」君心改拉住女郎的腰带,「有便车搭就不错了,吵什么?」 …好歹她也是红牌的上班小姐好不好?这男人根本就是歧视妖怪…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四章(四) 气闷的飞行,只见天使公寓就在眼前,女郎大喊,「停车!停车停车!」 …妳当我出租车啊?君心不禁恼火,「停什么车?快到家了,就算要上洗手间也 回家再上吧!」 「就是快到家了才要停车啊~」女郎开始挣扎,「算了,让我下去!我自己下去!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狼人的确力大无穷…君心被她的挣扎拖得忽高忽低。拜托,下去?妳想摔成一团 肉饼?「为什么非下去不可?快到家了啊!」 「因为他可能在家啊!」女郎停止挣扎,开始哭泣,「你看我的妆都花了…让我 下去啦…」 他?君心瞠目看着哭泣不已的她,心突然软了。「…妳是想去哪?」 「…前面有个加油站,让我去洗把脸…」女郎带着哭声,低低的说。 君心不语,捏了个手诀施隐身咒,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落地,恢复原本模样。 女郎如获大赦般奔向加油站简陋的洗手台,开始卸妆、洗脸,仔细的往自己脸上 化妆。 看了好一会儿,君心触动了怜悯。「他…该不会是杨瑾吧?」 女郎手一震,口红画出了唇,在脸颊拉出一道可笑又悲酸的口红印。 看起来像伤痕。 「不要让我分心!」她慌张的拿出面纸来擦拭,「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他是 天使、是神灵。我是什么?我连妖术都不会,没有希望修仙的妖怪…你不要随便 侮辱杨瑾!」 她狠狠地擦着脸颊,口红印拭去了,但是用力过猛却在脸颊上留下更深的红。她 滚着眼泪拿出粉饼试图掩盖,只是眼泪又沿着脸颊蜿蜒。 君心没有看她,却说,「别哭了。哭会让妳的眼线晕开,然后像是瞳孔流出来一 样…很恐怖。」 「我用的是防水眼线!」女郎怒声,却因此停了眼泪,重新补好了妆。 「我…看起来,怎么样?」左顾右盼,她不大放心的问君心。 带着怜悯看着这个痴心的女郎,「妳很漂亮。」 她露出一个羞涩又悲伤的微笑,让君心也感到同样的悲伤。 「散步回去好了。」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夕阳归晚,天色犹然明亮,但是炽热的 风转为柔和清凉。这是个散步的好时间。 「嗯,好啊…」女郎凝视着遥远的天使公寓,「你想,他今天会不会回来?」 情天恨海,困住了众生不尽。君心感慨,很感慨。 「妳叫什么名字?」一起住了一个多月,他还不知道这位都会女郎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杨瑾取的。」她脸颊涌出两抹霞红,「我姓施,施女郎。」 确定了哪几个字,君心有些无言。还真的叫做女郎勒…「杨瑾是西方天界的,难 怪…」难怪不懂中华文化。 「我跟他说,我想当个人类。他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女郎低下头,「本来 要姓老师的师,他说这个姓太冷僻了。他说想要成为什么就要像什么,要我师法 人类的女郎。」 她不太确定的抬头,「我像吗?我还像是一般的人类女郎吗?」 「…妳很像。不对,妳完全就是个生活在都会的女郎。」君心很郑重的说。 她笑了。 生为一个纯种狼人,她的命运是很悲惨的。一般狼人族的孩子出生,是以幼狼的 形态诞生,但她却以婴孩的模样来到这世间。 她的出生引起父母剧烈的争吵,后来族长确定她的血缘是狼人,但是近亲通婚或 者是其它的缘故,她无法变身为狼,也无法学习妖术。 在人狼的家乡,她备受排挤轻视和嘲笑,连父母亲看到她都叹气,不愿多看她一 眼。 后来她在山区迷路,被人类拾获,被卖到红灯区。但是她很快乐,她突然快乐起 来。 人类爱她,会拥抱她,称赞她的美貌。妖怪对于人类的道德本来就很漠然,她也 不认为出卖灵肉有什么问题。尤其是当男人抱着她的时候,她感觉得人类是这样 的需要她,爱惜她。 后来一个常客爱上她,付了一笔钱,将她带回家。 她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她懂得被爱的感觉。为了被爱,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讨他欢心。 刚开始,她尝到了一段无比甜蜜的爱情生活。但是人心…宛如春花秋露,凋败得 如此快速。在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她的男人又爱上了别人,要将她赶出大门。 失去理智的她想问为什么…却在怒火中杀死了爱人。 她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仓皇逃去。但是爱人的血腥味却一直留在她的身上。 在人间四处流浪,渐渐学会了人类的行为模式、渐渐的学会了人类的生活习惯, 学会了如何使用金钱。她从这片土地流浪到那片土地。等她到了这里,五十年已 经过去了。 她不明白的是,她还是重复着相同的罪行。被爱,然后被弃。失去理智的怒火让 她杀了人…爱人们的血腥味越累积越浓厚… 明明她这样的喜爱人类。 她第一次和杨瑾见面时,即将气绝的爱人躺在她膝上。这次她没来得及杀他…他 已经快被心脏的痼疾带走了。 茫然的像只暴风雨下的小动物,她瑟缩的看着这个无比灿烂光亮的死亡天使。 「他的寿终,使妳少犯了一次罪行。」杨瑾静静的说。 「你能让他活过来吗?」女郎虚弱的请求,「请你让他活过来,我马上离开…只 要我不来找他,就不会杀了他…我会尽力不去想他、找他。请你让他活过来好 吗?」 杨瑾顿了一下,终于正眼看着这个身上有着血腥味的狼人。 「我喜欢人类。我从来不想杀任何人…活着的人我才能有交流啊…」她哭喊着摇 着气绝的爱人,「醒来啊!醒来!我不想杀你,我也不会杀你了!我明白了,现 在我明白了!我走就好了不是?你还会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不生气了,还可以 看看你,跟你说话啊!不要这样就走了…你不是爱过我吗?」 她凄厉的哭声感动了死亡天使。原本要落下的薄镰刀也因此收了起来。 眼前的这只狼人,只是迷途的众生。她犯的,是世间痴心女子会犯却无力去犯的 过错。不幸她拥有能犯错的能力。 「妳喜欢人类?妳想成为人类吗?」杨瑾悲悯的按着她的头顶。 她拼命点头,「我想,我想!我想成为人类!慈悲的天使…你可以帮助我吗?」 「想要成为什么,就要先像什么。虽然在我眼中,妳已经是个人类的女郎了。」 抱住了死亡天使,她大哭。所有的伤痕和罪行都在泪水和天使的悲悯中洗涤。 她也第一次,了解了什么是爱。虽然她明白,杨瑾爱她宛如他爱人类一般。但是 她需要的也只有这么多。 可以看看他,对他笑,这就是女郎最大的满足了。其它的拥抱或亲吻,她可以从 其它人类身上获取,而不会去亵渎她全心爱慕的天使。 她的故事说完,他们也到了家门口。天色微亮,宛如天之伤的弦月已经出现在宝 蓝的天空中。 女郎失去平常那种活泼轻佻的态度,带着几分担心、几分羞赧,「…你会告诉别 人吗?」不知道为什么,女郎下意识的喜欢并且信赖这个老是大跳大叫的修仙者。 或者表象不同,但他拥有一种气质,让她想起杨瑾。 「…不,」君心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因为… 情天恨海,困住了众生不尽。而他,困得最深。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五章(一) 第五章 从倒挂过来的角度看世界 他还是住在这个鬼屋…不是,他还住在天使公寓里头。 漫长的暑假,他本来以为会很无聊,但是这个整天热闹滚滚的天使公寓却不给他 无聊的机会。这种时候…他突然很想念无聊的滋味。 原来,可以无聊也是种幸福。 这天,他实在受不了飘飘和叶霜为了一点小事大打出手,他只好拿着竹扫帚到庭 院里扫落叶。 「…这我会做呀。舅舅要我扫完前后院的落叶…」正在扫地的爱铃呆了呆。 「我帮妳吧,」爱铃手脚迟缓,扫个前后院可以用掉一个早上,中午要帮小咪准 备午餐,光挑菜就要用掉两个钟头。下午浇个水,也可以浇很久很久…「两个人 扫比较快。」 「可是…舅舅说…」爱铃想说明,却被君心拦断了。 「不要可是不可是的,妳今天放假。」 他不懂,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太方便,为什么这些口头说疼爱她的众生却让她这样 挣扎。 利落的扫了整个院子,外出买菜的小咪刚好回来,不太高兴的喊了声,「喂!你 在做什么?!」 「扫院子啊,还能做什么?」君心皱紧眉。 「扫院子是爱铃的工作!」小咪一把抢去他的竹扫帚,「轮得到你插手?」 「妳明明知道她的身体不太方便!」君心被激怒了。 「就是不太方便才需要训练到方便。」小咪冷冷的看他,「爱之适足以害之,你 懂不懂?」 掉书包勒!一只小小的蝙蝠妖…但是面对她冷冰冰的眼神,君心的气势也馁了。 真奇怪,满屋子妖怪鬼灵,个个道行高深,他扬起拳头痛扁从来没有迟疑。 但是面对这个非常年轻的小蝙蝠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畏惧。 住得越久,他越了解到,天使公寓的真正主人事实上是…小咪。她才是名符其实 的「管家」。 这屋子的众多食客都靠她煮饭喂饱,不至于饿死。若不是有她在,这些五谷不分 的众生大概都活不成了。 她总是很忙碌的在家里内外穿梭,打扫屋子,煮三餐,买菜,洗衣服。家事繁杂, 但她却打理的井井有条,甚至对于人类的网络计算机等等都颇有心得。 越认识她,越觉得惊叹。尤其是几乎没有她不会的事情,兴致来了,她甚至可以 唱段「茶花女」的歌剧。 这样一个多才多艺,聪明智能,甚至妖术精湛(许多繁复的家事都是使用妖术的 结果),为什么要到杨墐家当个小小的管家呢…? 满腹疑云,但是君心却不敢问。小咪有种威严让人止步。明明知道她是个年轻的 蝙蝠妖而已。 「小咪吗?」爱铃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的来历。我们刚搬来不久,舅舅就 把她带来。我也觉得她很神秘呢。」 连爱铃都不知道…杨墐刻意找她来保护爱铃吗? 「要去散步吗?」爱铃羞涩的邀请,「我今天下午的事情都做完了。」 几乎是种习惯,他们每天下午都会去后山消磨漫长的午后。 「你们要不要去散步?」小咪突然从二楼的窗户探出身子,「别去后山!那方位 不利!你们不妨顺着马路走下去,那有个小公园整理得满整齐的。别去后山,知 道吗?」 方位不利?君心掐指算了算,却算不出有什么不利。当然,他的卜算只算入门, 但是也不至于什么都算不出来吧。 「君心,」爱铃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们别去后山吧。」 他点了点头,跟爱铃往反方向散步去了。 这两个人倒是混熟起来。小咪洗了洗抹布。当初杨墐将爱铃托付给她,她就忧虑 过这女孩不似人类。现在看她情心初萌,倒也是好事一件。 当然,她也颇为羡慕就是了。 将抹布晾起来,环顾一尘不染的厨房。她发了一下子的呆。她曾经觉得这世界充 满了无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她。不管什么事情都一学就会,妖术如此、学 识如此,连化人这个妖族的大难关…她都轻而易举的跨越过去。 身体是化人了,心却尴尬的停留在妖族上头。这让她妖术更精进,却没办法循人 类的道路去修仙。 其实修不修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界让她无聊到快死了。为了破除这种无 聊,她才想要修仙看看…但是她的心却没办法转变。 用句游戏的术语来说,她卡等了。但是卡等可以努力打怪解决,她却没办法用杀 掉敌人这种办法解决。 若是可以的话…那她可能早就羽化成仙了。 她走出大门,往后山走去。山阴处,畏惧阳光的妖异躲在阴影中,威胁的低吼着。 有些怜悯的看着这只妖异。求生的执念让牠吞噬了许多众生…人类、妖魔,可能 还有差点成仙的妖族。这让牠的能力很强大,但是各种无法消化的意念也各自冲 突。 「你这样是不行的。」小咪竖起食指,「你需要好好的消化,酝酿,跟自己取得 和谐。贪婪的渴求你不该有的欲望…只是造成你自己的毁灭而已。」 「…我要她的内丹!」妖异吼了起来,六颗不同生物的头颅喊出相同的执拗,像 是首恐怖的交响曲。 每个头颅都想取得主导权…要解决这种纷争,只有取得一个强大的内丹。可以瞒 过人类,可以瞒过众生,却没办法瞒过强烈执着于生存的妖异。 只有那个闪闪发亮的内丹…才可以将他们融蚀再重塑,然后,活下去。 「是吗?」小咪点了点头,「那我很遗憾。」 她张口,开始唱着任何人也听不到的镇魂歌。她的声音是无声之声,却像是锐利 的手术刀一般,依着妖异的弱点冷血的切割下去。妖异吞噬而未消化的众生亡 魂,随着镇魂歌的解放,挣扎的逃逸到大气中,发出哀鸣消失了。 一曲未终,妖异像是烈阳下的冰淇淋,融蚀在地上,连执念都被打碎。 可怜的妖异。小咪吹过一口气,将沙土扬起,覆盖在妖异的尸身上。平白的,后 山又多了个荒冢。 这后山…到底有多少妖异和妖族的荒冢呢?若是杀死一个敌人就可以累积经验 值,她不知道成仙多少次了。 可惜没这么简单。现实总是比较残酷的。 「好无聊啊…」她轻叹着,「晚上来煮火锅好了…」当然,她不会告诉房客们, 这是妖异给她的灵感。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五章(二) 正在小公园散步的爱铃跌了一跤,君心慌张的将她扶起来。 她有些怆然的看着擦破皮的手掌,突然说,「我们去后山看看吧。」 「后山?」君心怔了怔,「但是小咪说…」 「我知道。但是小咪已经办好事情了…」她向来平静的脸孔如许惆怅,「现在应 该可以去后山了…」 为什么她会知道,小咪办好了什么?后山到底有什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是吗?」爱铃笑起来,却垂下眼帘,「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 么。就像我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能够看见这世界的万事万物…」她沉默下来。 无法解释。说真的,她无法解释。 她知道,就是知道,小咪做了什么。她就是听到,就是听到,听到小咪的镇魂歌。 她坚决的往回走,拖着不太稳的脚步。生在这世界这么多年…她还是很迷惘。为 什么这个身体依旧不听指挥,为什么她深陷了一些记忆不复追寻。 君心追了上来,谨慎的扶着她。这样的碰触让她畏缩,却也觉得发暖。她对这一 切的反应…都很迷惘。 绕过天使公寓,他们走到后山。这片丘陵让建筑公司的怪手肆虐过,之后让天天 来说书的飘飘吓走。留下半山蓊郁的翠色,和半山凄凉的黄土。 她实在不想知道…但她就是知道。摘下几枝野花权充供养,她在那微微隆起的土 堆拜了几拜。 行动比意念快,君心一把将她拖起,但是从土堆里伸出的枯骨抓住了爱铃的脚 踝。他抓起灵枪,想要打烂那只手爪… 「饶了他吧!」爱铃反而挡在前面,「饶了他吧…谁都想要活而已,只是想要活 下去啊!」她蹲身握着那只枯瘦的手骨,心脏一阵阵的抽痛,「你也只是想要活 而已…对不起,我也要活,所我不能给你…」 那只手爪抓着爱铃,却半天没有动作。然后剧烈震颤,松开爱铃,抓住那几枝野 花,缩进土堆里,寂然不动。 为什么驱退了妖异?君心不懂。 爱铃蹲在土堆前好久,君心和她都没有说话。她茫然的抬起眼,「…拥有这种奇 怪的能力…我真的是人类吗…?」 君心发现,他非常讨厌这种质疑。深深吸一口气…他幻化了。长发在风中狂野的 飞舞,耳上巨大的白翅极展。 「那妳说呢?」他质问,「妳认为我是不是人类?」 她无法解释,为什么亲眼看到的时候,她会像是挨了一记焦雷。她明明看到过的… 她明明在梦境漫游时,「看」过君心的变身。 像是千百种情绪、千百种光芒汹涌的冲入脑海中,片片断断的景象如碎锦缤纷, 疯狂的冲击紧锁着的记忆。一种疯狂,一种渴求,若干的愤怒和惶恐… 无法克制的,她扬起手,打了君心一个耳光。 「你、你这个…你…你…」这种模样,是好让众人看到的么?为什么没人管辖着, 你就什么都不顾,胡乱使用变身呢? 我是这么教着你么?! 一把揪着君心的领子,她无法解释的眼泪直流。记忆的混乱和急流,她突然不明 白自己是谁,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明白自己的焦心,不懂为什么她会在这 里。 轰然一声,情绪的狂潮没冲破记忆牢固的锁,太剧烈的冲击反而让她昏厥过去。 君心看到原本激动的爱铃,突然软软的滑下去,赶紧抱住她,心里一阵阵的惊疑、 激动。 不可能!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啊!妳…妳是吗?妳是…小曼姐?他努力搜寻,却找 不到一点妖族的气味。 她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像。但是为什么…就是可以勾起他强烈的怀念? 颊上的热辣犹在,他没有生气,只有一阵阵的伤悲。会怕他显露变身招祸的…只 有他的小曼姐吧?偏偏她又不是。 犹豫、惶恐、惊疑,交织得五味杂陈。心烦意乱的他没有变回来,展翅抱起爱铃, 飞回天使公寓。 刚煮好晚饭的小咪抬眼,有些意外,却不动声色将昏晕的爱铃抱过来。「你好这 个样子在外面乱遛吗?」 「她到底是谁?」君心直勾勾的望着小咪,眼睛像是要喷火。这个时候的他,实 在是很可怕的。 「她还能是谁?」小咪抱着爱铃上楼,「她是爱铃。杨瑾的外甥女。你自己也有 眼睛,自己不会看吗?」 若是看得出来,还需要问妳吗?! 当天晚餐他没吃,暴躁的将飘飘赶出房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自从狐影带走了殷曼,不管怎么问,狐影都守口如瓶。之前他可以渐渐死心,当 作自己遗忘了这件事情…但是,现在呢?现在他可以当作没这回事? 这是不可能的。 快把地板走穿了…他跳下床,拨了电话给狐影。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三点半?」 「狐影叔叔,妖怪是没有在睡觉的。」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狐仙!什么妖怪?没礼貌!」脾气很好的狐影也发怒 了,「谁说我没在睡觉的?我难道不用养个精神吗?到底有没有仙权啊?!」 「好像没那种东西。」君心心不在焉的敷衍,「狐影叔叔,今天你给我个范围就 好,一个范围就好。小曼姐是不是让你送到中部了?」 「…什么?」狐影打了个呵欠,「你还在猜?拜托…你认真修炼好不好?你问不 烦,我都烦死了。你也不想想你问了几年…」 「你告诉我,我当然不问了。」君心很坚持。 「请你用膝盖想一下。」狐影牢骚,「怎么可能告诉你…」他挂了电话。 君心拿着话筒发了一会儿愣,想再打过去,狐影已经把话筒搁了起来。开玩笑, 这样就想阻止他的决心吗?! 他冲进洗手间,在梳妆镜上面用牙膏火速画了符,结起手印,镜面模糊了一会儿, 像是水纹般泛起漩涡,等再次清晰时,神奇的显示了狐影的卧室。 「狐影叔叔!」君心对着镜子叫,「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个答案!」 穿着小熊睡衣的狐影从床上弹了起来,瞪着镜子,开始骂起听不懂的话,「我要 宰了镜妖!什么不好教,教你这个什么五四三…你就是不让我睡觉就对了!」他 忿忿的挥拳。 「小曼姐是不是在中部?」君心来来去去就是这句。 「…我关掉镜通道,你还有什么花招?」狐影快冒烟了。 「我还有水影法,千里传音…不然飞去你那儿也可以。」君心很认真的把自己会 的法术都报上去。 …真该说说咖啡厅那群「不是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教给了君心…镜显影是镜 妖独传的妖术,水影法是花神的仙法,千里传音属于密教的他心通… 「飞」到他这儿,是君心半妖化后的飞行术! 他的体质已经乱得像是八国联军了,你们连法术都帮他搞联合国!什么世界啊~ 「…你能不能像人一点?」狐影疲倦的抹了抹脸。 「我本来就是人类。」君心倒是从来没有种族上的混淆。 没错,你完全像个人类。狐影没好气的想,除了道妖双修、偶而还可以半妖化, 只要忽略这些,你也算是个无理取闹情绪化又吵死人的人类! 「我投降,行不行?我投降!」狐影被他烦了这些年,终于受不了了,「我坦白 告诉你,我实在不知道殷曼在哪。」 「你骗人!」 「对…实话总是没人相信,我早就有这种认知了。」他无奈的举起双手投降,「我 就是知道你够烦人,所以我将殷曼托给我的老朋友。至于他将殷曼送到哪里,连 我都不知道。爱信不信随便你…」狐影爬进温暖的被窝,「够了没?我可以睡觉 了没?」 「你的老朋友是谁?」只要有线索就好办了,君心精神为之一振。 「我托给六翼。」狐影拉起被子蒙柱头,事实上他也不算说谎,只是这世界上的 死亡天使不只六翼的死神先生,「你也不用去找六翼了。他也转托给朋友…你怎 么那么白烂?小曼现在是可以抵抗谁?随便个小鬼都可以捏死她!你这样追追 追,还没追到她的影踪就害死了她,我看你懊不懊悔!快快滚去修炼吧!」 狂风骤起,刮得镜影模糊,居然抹去君心写在镜子上的牙膏符。他想祭起水影… 却又呆了一会儿,颓然的垂下手。 小曼离去已经六年了。这六年中,起了惊天动地的大变化。由于天界、人间、魔 界三界的接壤日渐崩坏,为了阻止三界一起毁灭的命运,仙神封天,魔灵绝地, 除了奉了旨意,在人间尚有任务的神魔可在各个都城活动,其它都必须回归天魔 两界。 外于人类的众生原有居住天界的仙神,居于魔界的魔灵,还有混居人间别有天地 的妖类。此外,还有逸脱规则的妖异。 仙神魔灵各接了饬令,回天归地,人间就失去了管辖。虽然说,仙神魔灵发挥不 了多少功能,却也可以镇住些不良众生。 这些神魔一起撒手不管,妖类良莠不齐,又多是自扫门前雪的个性,原本让众生 瞧不起,避居在暗处的妖异就大大的猖獗起来,祟祸或软弱或破碎的人心。 这些失去形体的妖异,有的是有道行却腐败的人魂,有的是失去肉身尚未消逝的 妖魄。除了贪念和偏执,几乎一无所有。自从封天绝地之后,他们或侵害软弱的 人类,或吞噬未成气候的妖类,所有的狂执都只是想要… 再活一次。就像后山已经被杀死埋葬的妖异,还是念念不忘要吃人、要活。 他明白,像殷曼这样化人的大妖会是妖异眼中最好的巢穴。他也明白,即使不敢 正面惹他,许多妖异也潜伏在暗处,屏住呼吸的监视着。 妖异们在等,等君心领他们去找那个化身成人类的千年飞头蛮。 他完全明白狐影的苦心。但他不知道要怎么抚慰这颗被灼痛的心。或许不要追究 吧?不要追究她是谁…是或不是,他都不可以认。 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吗? 一阵阵涌起来的渴,他知道就算喝水也解不了。但还是摸到楼下开冰箱。 微漏的光亮让倒挂在厨房大梁的小咪睁开一点眼缝,「…半夜喝冰牛奶会肚子 痛。」 「痛死好了…」他仰脖灌了大半瓶冰牛奶。 小咪凝望他片刻,「要不要换个角度看世界?」 「…换个角度?」君心狐疑的看看她。 「你不会玩单杠吗?我知道人类的孩子会玩单杠。把脚弯勾在大梁上…对了,就 这样。你看到怎样的世界?」 这个角度实在会脑充血…他眼底有点发花。但是等最初的晕眩过去,他看到飘逸 的窗帘,框着夜色。 而月在下,树影摇曳在上。 「这世界真的有够无聊的…」小咪喃喃着,「但是每天我要睡觉的时候,又会觉 得也不是那么无聊了。或许哪一天,我也会变成坏人的那一方,想办法吃掉爱铃。」 君心差点从梁上掉下去,难道她也觊觎着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爱铃? 「但不是现在。」小咪闭上眼睛,「在我还非常喜欢她的现在…还不会。但是这 样想想…我就觉得不会那么无聊了。」 人类和妖族的想法真是完全不同。但是人与人的想法就有相同的吗? 他还是不了解小咪。但是从小咪的角度看出去…或许有一天,他会了解她一点点 吧? 这样到挂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也常这样睡眠着的殷曼。 或许他也不了解殷曼。毕竟他未曾试图用她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如果再见到 她,他一定要更了解她,更用她的角度去衡量、去看。 倒映在殷曼眼中的,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呢? 想着想着,他居然倒悬着,睡着了。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六章(一) 第六章 不想邀请的访客 为什么日影在上,一切颠倒错置? 君心醒过来,却觉得景象荒谬而诡奇,不禁哇呀一声,从梁上跌了下来,险些砸 在餐桌上跌断颈骨… 「别毁了我的早餐。」小咪张开防御网,将摔下来的君心弹开,瞪了他一眼。 「我还没有画完。」叶霜幽怨的抱着素描本。 「这样睡会比较好睡吗?」飘飘从梁上跟着飘下来,眼中藏着好奇。 …对。他昨天晚上跟着小咪倒挂在梁上,没想到睡着了。呜…他全身都酸痛不堪… 「睡醒了吗?」爱铃正在摆碗筷,「先去刷牙洗脸吧。」 ………他实在很希望生活在比较正常的环境。他突然有点怀念那个恶房东和那间 破烂小房间。最少他可以安心作作早课,认真修炼和念书。 之前,他每天早上都会边吸收日光精华边吐纳修炼,然后精神饱满的预习一下功 课。自从来到这个鬼屋…他连静下片刻的时间都不会有。 幸好现在是暑假。万一开学了呢?那时候他该怎么办好?被诸般众生干扰,对修 行和学业都是双重的不利,他早就有所体认了! 「…我能不能住到正常一点的地方?」他盥洗后,沮丧的摸到餐桌坐下。 正在享受香火的飘飘瞪他一眼,「这里什么地方不正常?」 …有妳在的地方,还想正常的了吗?他闷闷的将烤土司塞进嘴里。 小咪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突然凝神不动,皱起眉。「…有远来的访客了。」 原本闹哄哄懒洋洋的餐厅突然寂静下来。爱铃惊愕的抬头,脸上忧喜交织,「… 我爸妈回来了?」 叶霜将西红柿汁一饮而尽,登登登的爬上楼梯,磅地关上大门;女郎更是跳起来往 浴室奔去,试图把满身的香水味洗干净;飘飘二话不说,立刻穿过天花板回到自 己房间。 「…现在是怎样?」君心端着半杯牛奶,有些手足无措的。爱铃的爸妈?爱铃的 爸妈有这么可怕?难道他们是什么降妖除魔的大行家吗? 「君心,别说我没叮嘱你。」小咪围上围裙,把随便绑着的头发梳整齐,规规矩 矩的挽起来,「爱铃的爸妈是真正的人类,你若吐出一字半句漏馅儿,我一定不 轻饶你。你那点儿微末道行我还不怎么看在眼底的。」 …你是叮嘱我什么呀?说清楚点好吗? 还摸不着头绪,大门一开,只见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爱铃又高兴又紧张的站 起来。起得猛了,她重心一个不稳,险些跌倒。 「小心、小心!」中年妇人奔了过来,一把将爱铃搂在怀里,「气色好得多了… 也长胖了些了!宝贝,妈妈想死妳了…」说着就哭了起来。 那位中年先生却满脸嫌恶,「怎么还是这样子?阿瑾说妳好了…是好在哪?像是 四肢没装好,连站起来都可以摔跤!妳的堂姊堂妹哪个不是漂漂亮亮、念到国立 大学?我怎么会生了妳这样的废物…」 「清序,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徐妈妈不依了,她保护似的抱着爱铃 不放。 徐爸爸沈下了脸,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抽着烟。转眼看到小咪,迁怒的骂, 「这年头女佣的架子也够大了!我们进来这么久,连杯水也没得喝?行李还不提 进来!就跟阿瑾说了,这鬼地方这么偏僻,出租车都快叫不到了,也不请个伶俐 点的女佣…」 小咪只是安静的看了他一眼,「徐太太、徐先生怎么突然来了?我们先生出差, 不在家呢。」说着已经泡好了茶,「吃过早饭没有?若是还没吃,请坐下来一起 用。我这就将行李提进来。」 徐爸爸哼了一声,在餐桌坐下,看到君心,皱起眉。「你是谁?」 君心正在吃土司,被突然这么一问,赶紧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我?我叫李君 心。」 他看看君心,又看看沉默的爱铃,突然光火了,「你是我女儿的男朋友?!」脑 子有问题就算了,居然连男人都弄回来过夜,这还象话吗?! 啊?什么跟什么呀?「不不,这个…」 「徐先生,君心是这里的房客。」小咪将沉重的行李轻松的扛进来,「他住在二 楼的套房。」 「妳那个弟弟,也该好好的说说他了!」徐爸爸转头对着徐妈妈发脾气,「又不 是等钱用,招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住!我们把孩子托给他,他居然扔下一屋 子陌生男人,自顾自的出差了!这传出去能听吗?」 「不然你让我把爱铃带去呀。」徐妈妈也凶了,「你又不让我带,除了这个弟弟, 还有谁肯帮我照顾爱铃?你爸妈?还是你姊姊?你们家…」 「放在疗养院好好的,谁让妳接她出院?」徐爸爸暴躁起来,「我怎么可能带着 她去大陆?好让人笑我有个脑性痲痹的女儿吗?」 「不准你胡说!」徐妈妈激动起来,「她好了呀!她完完全全好了!她到底是你 的女儿呀!你怎么可以…」 「妈妈,」爱铃开口了,她有点紧张的攀着母亲的衣袖,「没事没事…不要生气。 我在这里挺好的,小咪照顾着我呀。爸,一路搭飞机很累吧?等等小咪收拾好房 间,你先去休息一下…」 「我收拾好了。」小咪开口,「徐先生,一楼的客房我整理好了,要不要先养养 神?」 他想发脾气,看到小咪的眼睛突然迷糊了一下。不知不觉点了点头,怒气未熄的 进了客房。 「妈妈,」爱铃有些费力的挣脱母亲有些窒息的怀抱,「前年妳种的玫瑰开了呢。 我们一起去看好吗?」将徐妈妈拉到花园去。 端着牛奶的君心看呆了,好半晌才说了句,「哇。」原来爱铃有这么「精彩」的 父母啊?虽然说,他的爸妈也很「精彩」,不过他们很久以前就各行其是,最后 还离了婚,给他安静的生活。 「哼。」小咪轻蔑的撇撇嘴,「幸好我是天地生成,无父无母的。」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六章(二) 小咪没有父母?不可能吧?众生皆有所出,除非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譬如孙悟空 之类的。 不过她怎么看,都是蝙蝠妖特有的气。这支与人相善的妖族,上古时代就已经融 入人群里,幻化成吉祥物,出现在历代闺女的刺绣中。虽然不显扬于世,某些还 西渡成为西方吸血族的仆役… 但他们还是有父母的。 「…妳和家里闹翻了?」君心谨慎的问。 小咪溜了他一眼,非常冷淡的。「我自有灵识就是这样子,哪来的父母?谁需要 那种啰哩八唆的亲戚?生,也不经过子女同意;养,也是他们自己高兴的。偏叫 这种强迫生养的行为叫做亲恩,不是很奇怪?」 她的立论真是乱七八糟…但是家庭残破的君心却差点同意了她。诞生和养育都由 不得他,但是父母婚姻破裂的苦楚却常常是他承担的。回想痛苦的童年…所有的 亲情和温暖,都是那个淡漠的大妖飞头蛮给他的。 但是,若他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遇到殷曼。 「…我还是感谢他们给我生命。」君心静默片刻,「或许会有痛苦,但是活着总 会遇到好事情。」 就像他和殷曼的相逢。 小咪顿了一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捧着一碗樱桃,走到庭院 去吃。 人皆有母,唯我独无。实在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她看着爱铃被折磨了这些 年,只觉得厌烦和怜悯,并不觉得无父无母有什么缺憾的。 坐在庭院的回廊,她看着徐妈妈又搂又抱,又亲又哭的搓揉着爱铃。小咪鄙夷的 撇撇嘴。人类真是莫名其妙,专会替自己找理由。真是爱到那种程度,哪会为了 男人一句话,抛撇了女儿。 每每良心不安,就哭着来瞧瞧女儿,将一切过错推到那个男人的身上。既然那男 人万般皆错,怎么妳不离开他,好来照顾妳口口声声爱之如命的心肝宝贝呢? 将樱桃梗抛入口中,打了三个同心结。 用樱桃梗打结是爱铃教她的。说过一回儿,她就会了。这世上万事万物,像是没 什么她学不会的。彷佛是隔世皆识过,这世略略复习,哪有不会到的道理。 只是这样会让她觉得什么都没有新鲜感,万事皆无聊罢了。 不知道其它的众生出生,看到的是什么?看着这对母与女,小咪心里浮起疑问。 瞥见吃过早饭要上楼的君心,她叫住他,「欸,等等。」 君心奇怪的转过头,小咪今天的话倒是特别多。「什么?」 「你还记得你出生时的光景吗?」 「…谁会记得那种事情呀?!」君心没好气的回答。 「那你怎么知道生养你的就是你的父母亲呢?」她提出横亘已久的疑问。 这句话问倒了君心。身分证明?谁都知道那可以伪造。相似的容貌?但是说得坦 白点,除非是非常丑怪或是绝代俊美,人种只要相同,谁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也没谁会吃饱没事干跑去验DNA。 我又怎么知道,生养我的那对夫妻,就是我的父母呢? 「那妳又怎么知道妳的父母亲是妳爸妈?」他勉强找出话来反击。 「就跟妳说我没有父母了。」她抱着空碗走向洗碗台。 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但她的确没有。不过,她还记得自己有神识的那一天。杨 瑾也说那天是她的生日。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 但是她也很明白,这是她来到这世界的第一天。她感到清风吹拂过她的脸庞、四 肢,这是很稀奇的经验。 紧闭的眼帘,却可以感到阳光的亮眼和炽热,这也是很特别的感觉。 张开眼睛,她第一个看到的是惊诧的杨瑾。杨瑾将四肢依旧虚弱无力的她抱起 来。「…妳是谁?」 她定定的看着杨瑾,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坚定的知道,这个死亡天使跟她没有任 何关系。「我不知道,我才刚来。」 「…妳为什么会来?」 考虑了好一会儿,「我来出生,试着活一场。」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答案…但是杨仅将她送到红十字会的特别灾难小组。这个 以红十字会为掩护,人间管理着众生事物的组织,同时也是个庞大的学院。 东西方权威的教授老师都来见过她,只能肯定她「可能是」东方的蝙蝠妖,却不 能解释她为什么凭空出现在杨瑾的家里。 当然,他们也不能解释她的聪慧和天赋。人类的法术对她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 力,读书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甚至只是翻翻前后,就可以默读整本书。 虽然她专精的只是东方中国的法术和简策,但是不到两年,已经引起老师们强烈 的不安了。几乎没有什么她学不会的,甚至她开始住在大图书馆里,学习世界上 所有能够碰触的法术和知识。 当她使用魔法阵轻而易举的唤来魔界公爵,又像打发仆人似的饬回之后,特别灾 难小组虽然没有将她这个众生监禁起来,却急急的把她送回杨瑾那儿。 一个妖怪居然如此博学广知,必定成为大患。碍于杨瑾尊贵的地位,他们不好说 什么,只好暗示杨瑾最好将她禁闭起来。 杨瑾没有这么做,只是默默的看着正在啃水梨的小咪。 「妳能烧饭煮菜打理家务,照顾我的外甥女吗?」 「这世界上没有我不会的事情。」听起来跋扈,但杨瑾知道,小咪只是陈述事实。 「我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她。」杨瑾瞅了她一会儿,「妳愿意吗?妳若愿意,我的 藏书不会输给大图书馆。」 或许阅读和学习,是她唯一不无聊的时候吧?打理一个家,照顾一个人类的小 孩,对她来说,一点困难度也没有。 「好。」 然后她开始照顾爱铃了。刚开始,她的确有些蔑视这个小女孩。一个柔弱无用的 人类,连走路都走不好。但是相处久了…她却感到一种亲切,一种佩服。 这个外表看起来懦弱亲切的人类少女,却拥有她相同淡漠的心。甚至,她也拥有 相同的聪慧,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呼唤光和影的法术。 「妳说不定可以比我还厉害。」小咪定定的望着她。 爱铃苦笑着挥手,抹去法术的痕迹。「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妳若想学,我可以教妳。妳若想学人类修炼的方式,我也知道一些… 我们可以互相研究。」小咪好奇的看着她。 「…我不想违背舅舅和爸妈的心愿。」她看着自己不自由的手脚,「我尽量想象 个人类。」 「违背又怎么样?」小咪不悦了,「这是妳的人生,妳应该为了自己而活。」 「我懒。」爱铃承认,「再说,我不忍心看他们失望。」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六章(三) 渐渐的,小咪了解到,她和爱铃极为相似,但是爱铃拥有「情感」这个弱点,她 没有。 所以爱铃甘愿成为父母眼中的废人,一个破碎又黏合的不太好的瓷娃娃,并且为 了自己不像人类而苦痛着。 小咪没有这样的苦痛…但是因为没有情感的羁绊,她却感到人生漫长没有边际的 无聊。 她不知道自己比较幸福,还是爱铃比较幸福。 叹口气,她啃了一口香脆的梨山苹果。很小一个,却无比的鲜甜。似乎只有这种 芳香才可以让她觉得活着还有意思。 *** 爱铃的爸妈来几天,天使公寓就鸡飞狗跳几天。 住在天使公寓的众生,都接受过杨瑾的请托,而且爱铃跟他们朝夕相处,从来没 有众生与人类的分别,在他们心中,爱铃早就是家人了,所以愿意事事迁就,不 让爱铃困窘。 但是这对人类夫妇实在令众生受不了! 徐先生的生意的确做得很大,大陆设厂一家设过一家。但是天使公寓到底不是他 的商业王国,在这儿做起威福会不会太离谱了? 一下子嫌茶冷、一下子嫌饭烫,小咪服侍这个客人,服侍得非常不耐烦,总得默 念「他是爱铃的爸爸、爱铃的爸爸…」数十次,才能压下毒死他的念头。 叶霜更是干脆躲在房间不出来。君心帮他送了几天西红柿汁,实在很无奈,「…他 不会除妖,也不会吃了你。」 「我知道他不会吃了我。」叶霜闷闷的接过西红柿汁,「但是他再对我大呼小叫, 骂我是废物,我怕我会恢复吸血的本性。那可就不能再这儿安心创作…杨瑾非把 我赶出去不可。」 最倒霉的是女郎。她又不能一直请假,只好素着一张脸去上班(这是她最痛恨的 事情)。她又是特种行业的小姐,难免会带着酒气和脂粉味回家。徐爸爸一面骂 她鬼祟不知廉耻,一面又用眼睛贪婪的打量她。 「我受不了啦!」她抓着君心哭,「真的受不了啦~那贼老头一面骂我一面在心 里剥着我的衣服…我可不可以打碎他的脑袋,挖出他的贼眼睛?呜…」 君心无奈的拍拍她的头,「…不行。」虽然他是满赞成的啦…「杨瑾会讨厌妳喔。」 女郎哭得更大声,非常委屈的。她实在很喜欢人类,就算在风月场所被吃豆腐都 可以觉得有趣…大家明明白白,多么爽快。她就是受不了这种鬼鬼祟祟的家伙。 「他们还要住到几时呀~」 说真的,君心也很想知道。 他的命运并不比其它人好。正因为他是人类,不用怕被看破手脚,所以被推出去 陪着徐先生徐太太吃饭,甚至还要充当司机,用他很破的驾驶技术开着杨瑾的 车,送他们东奔西跑。 看着车子处处擦痕,他满沮丧的。不知道杨瑾看到车子,又要讹诈他看多久的家… 这些其实都还好。只是飘飘熬不住这样关在房间,偷偷出来晃荡几次,结果徐太 太大惊小怪,硬说他留了女人过夜,狠狠地训了他一顿。 「年轻人不学好,什么样的野女人都让她进来睡…我这房子还能租给你吗?看你 长得清清秀秀的,怎么这么下流跟野女人乱来?!我怎么能让爱铃跟你同屋子住 呀~」徐太太嚷得整屋子都听得到。 「…那我搬出去好了。」谢天谢地,他终于找到个好借口搬家了…虽然觉得不太 舒服。 「嗯?」小咪冷淡的扫他一眼,「你能跟杨先生交代,你就搬走好了。」 「念你几句也是为你好,你就拿搬家威胁我?」杨太太跳了起来,「要搬就搬! 我们家也很不希罕你这点房租!」 「徐太太,」小咪冷静的回嘴,「这是杨先生的房子。要不要他搬走,杨先生才 能决定。再说,你说有女人在他房里过夜,是谁看到了?我在这里这么久,从来 没看过君心带谁来过。」 「妳是说我诬赖他?」徐太太跳得更高了。 放着能言善道的小咪和徐太太力战,君心悄悄的躲回自己房间。发现飘飘拎着绿 色小包包,忿忿的正要从窗户出去。 「…妳去哪?」 「谁跟你有苟且!?」飘飘怒气汹汹的吼着,「这简直是污蔑我的鬼格…不能祟 杀那对狗男女,我走总可以吧?」 「妳要走去哪?」君心头疼起来。 「后山的林投丛!」飘飘简直快要气炸了,「我去林投姐那儿躲几天。记得天天 来帮我上香火!」 …为什么我得到处送饭?为什么我就特别倒霉啊?! 君心无力极了。唉…徐爸爸徐妈妈,你们看了爱铃那么多天了,请你们快回大陆 当神仙眷属行不行?天使公寓都快被你们拆了… 没想到这对夫妻居然乐不思蜀的一住两个礼拜,还开始带客人来家里喝酒打麻 将,天哪~ 只有徐先生徐太太在牌桌上忙的时候,爱铃才可以松口气。这两个礼拜,她被母 亲缠得死死的,片刻安静都没有。 「我对大家很不好意思。」她疲惫的低下头。 君心有点不忍的拍拍她的肩膀。惊觉经过半个月的折磨,她又消瘦许多。「…父 母又没得选。大家都明白的…反正他们也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爱铃抬头,虚弱的笑了笑。那美丽却脆弱的笑容,让君心一阵阵的抽痛。 小曼姐…也曾经这样笑过。 硬生生的别过头。不成,她不是小曼姐。现在的心动是绝对不应该的。虽然他想 保护爱铃,照顾爱铃,这也只是因为移情…不该有别的。 绝对不是爱上她的。 正强自克制,爱铃却惊跳的扑到她身上,也让他吓了一大跳。「…好、好可怕… 好可怕的人…」她簌簌发抖。 他不曾看过爱铃害怕。但是有种气氛…有种邪恶的气氛笼罩过来,让他觉得这朗 朗的夏日午后变得阴险。 抬起头,他从厨房的窗户望向门口…一个戴着呢帽的老人家,笑容可掬的看着 他。不管过了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这张脸孔。 君心凭空虚画禁符,「我没有邀请你来!你不能进我的领域!」他喝斥,「立刻离 开我的门首,罗煞!」 罗煞敛起笑容,冷淡的用拐杖将呢帽推高点。这个道妖双修的小子长这么大了… 若不是当年让殷曼重创,他这点子禁符,哪拘得住我罗煞! 可恨就是内伤未复,加上死亡天使的法力,才让他进不了这个妖怪窝。啐,东西 神界都堕落了,窝藏偏袒这起该死的妖孽,神不成神,仙不成仙了。 他冷笑一声,眼底露出怨毒。高声对着屋子喊,「徐先生可在家?」 徐先生听到他的声音,像是听到圣旨一样。「罗大师?啊呀,这么偏僻的小地方, 怎么自己来了?我会派人去接你呀!请进请进快请进!」 禁符瓦解了。君心冒火的想干脆宰了那个笨蛋。若不是他开口邀请,罗煞进不来 天使公寓。 罗煞胜利的看了看他,踱入天使公寓。贪婪的眼光转向缩在君心背后发抖的爱铃。 「她不是。」君心无声的回答,「她只是个寻常人类。」 「她现在不是。」罗煞冷笑几声,「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是。」然后走入大门, 让徐先生客气崇拜的迎进大厅。 这一天,天使公寓来了不想邀请的访客。君心突然没了把握。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违杨瑾郑重的托付。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七章(一) 第七章 告别天使公寓 不知道杨瑾是不是早就预知这样的变化?君心不禁这样想。被尊为「罗大师」的 罗煞这样堂而皇之住进天使公寓,占据一楼的另一间客房。 爱铃会惧怕他也是应该的…罗煞带着太多杀孽。为了修仙这样的执着,他固然诛 杀饿鬼邪妖,但也无情的扫荡只想安静度日的善良众生。 他的血腥味这样的浓重…浓重到令人恶心。君心有些不懂…这样一个不懂慈悯的 人类,为什么也是个即将飞升的修仙者?到底修仙的标准是什么? 君心只知道,他之所以会修炼不懈,是为了跟殷曼有重逢的一天。为了那一天, 他不能轻易的死,但这不代表他可以看着身边的人身在险境而苟且偷生。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在爱铃身边,连爱铃回房睡觉他都会守在楼梯间严防着。 就像他会错认了爱铃,很明显的,那个死老道也错认了。杨瑾既然将爱铃交到他 手上,他就得保护她到底。 过了几天,叶霜离开他的画室,对着浓重黑眼圈的君心说,「你去休息吧,我们 轮班才不会有人倒下。」 君心摇头,「…我不放心。」 「你若倒下,那就没什么放不放心的问题了。」叶霜掏出素描本,「不是只有你 承诺过杨瑾,我也同样承诺过的。若有什么万一,我必定会叫醒你。」 第二夜,女郎来替叶霜的班,他们就这样轮流守着爱铃,像是守护脆弱的水晶玻 璃。 「…你们不要这样辛苦。」爱铃最初的惧怕褪去,又恢复安然,「要来的总是躲 不掉。」 「我不会让他伤害妳。」君心只说了这句。 在这种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中,唯一没有影响的只有小咪。她泰然自若的打理家 务,冷静的应付徐氏夫妇,和危险的罗煞。 她的确不怕罗煞。就算罗煞贪婪的打量她,她也只是冷漠的回望。她知道,罗煞 对她有兴趣,也对爱铃有兴趣。而他的兴趣,往往伴随着残杀的血腥。 尽管来吧。小咪心底冷笑着。她正无聊得要死,罗煞的危险只让她感到兴奋,却 不恐惧。或许有个人可以让她打发这种痛苦的无聊。 只是很诡异的,徐氏夫妇一直没有回大陆,罗煞也一直没有离开天使公寓。他和 徐氏夫妇结为莫逆,每天都有人登门拜访问卜释疑,原本寂静的天使公寓几乎要 被踏穿了门限。 他到底想干嘛?罗煞究竟想干嘛?君心越来越不安,「…爱铃,我们离开这儿出 去躲一躲如何?」 她迟疑了一会儿,「不行。我爸妈不会让我出门的。」 「这是性命攸关的问题!」君心急了。 「我知道…我知道…」爱铃安抚他,望着在大厅说笑打麻将的母亲,「…你们可 以离开躲一躲。」 「我们躲干嘛?他的目标是妳呀!」他不禁生气起来。 「你知道,我也知道。」爱铃的语气不无绝望,「但是我爸妈不知道,也不会知 道。」 这就是身为人类的牵绊和无奈。她就算灵慧到可以与众生沟通…但是,她不能让 什么都看不到的父母亲忧虑。 说真的,她对罗煞的感觉,与其说是惧怕,还不如说是强烈的厌恶。厌恶到连呼 吸相同的空气都令她作呕。但是她不明白这样的嫌恶是怎么产生的。 无疑的,罗煞双手沾满了众生的血腥。虽然说杀生这种行为,几乎人类众生都不 可免,但是恶意的杀生却勾起她的严重反感。 叶霜杀生、女郎杀生,但是她不曾嫌恶过他们。罗煞…让她很讨厌,非常讨厌。 但是再怎么讨厌,她也不能够违背父母的意思逃离天使公寓。她总是切切的提醒 自己,身为一个人类的女儿,她就该有人类的反应和行为。再说,她很怕看到母 亲的伤悲。 「我不能离开。」她颓然的垂下头。 君心焦急的嗳了一声,却死心不再去劝她。只能一面严防,一面祈祷杨瑾快快回 来。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罗煞却不动声色,如常的起居,像是享受着他们的惊慌一 般。 就在徐氏夫妇住满一个月的这天,大厅依旧挤满了问卜谈命的富豪名流,罗煞闲 闲的喝了口茶,突然笑道,「各位大贤总是猜测贫道的来历,忒也费心。实在跟 各位说,贫道修炼已经有三百年之久,在诸修仙者来说,实在资历尚浅。能够侥 幸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到即将飞升,实在是因为恩师的关系。」 众人惊噫一声,似信不信的望着罗煞,只有小咪不动声色的垂下眼帘上茶。 「恩师的名讳,做弟子的不敢轻提。四百年前,恩师因为细故被天帝贬到凡间投 胎转世,幸好他天灵不灭,短短两百年就修炼回天。贫道机缘凑巧,成了他的弟 子,蒙恩师厚爱教导,才有今天的成就。可惜天界堕邪,偏袒妖孽,竟又软禁了 我恩师,这才让贫道失去恩师护法。 各位听听,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天之将灭妖孽当道!斩妖除魔本是我辈应行义 举,哪知天帝昏瞶,一味偏袒,美名为『众生』,反将致力诛魔的恩师软禁,这 不是天之将亡的征兆? 各位大贤岂不与贫道同样愤慨?」 他这话语灌诸了言灵之力,凡人岂能抗拒?只见在座的贵客人人交相愤怒,同声 应和。 小咪微微皱起眉,悄悄的退入厨房。 罗煞看她悄退,噙着冷笑继续蛊惑,「诸位大贤,斩妖除魔乃一大功德。修炼法 门再也没有比这更快的了。富贵百年终有一死,诸贤难道不惧?无如随贫道诛 魔,永保富贵长生,难道不好?」 这篇荒诞不经的演说,听在这些贵客耳中,却句句像是真理。「但是大师…我们 都是凡人,怎么跟妖魔鬼怪争斗呢?」 「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是大师!」罗煞将令符焚了,融在葡萄酒里,每个人斟 上一杯,「承蒙恩师赐予法力…」 他兴奋得几乎颤抖。怀着强烈的恨意,他发疯似的寻找那只该死的千年飞头蛮, 最后却在重庆断了线。这几年,几乎踏遍了五大洲,终究还是让他发现了。 恨只恨与那小妖女相持时,重创了元婴,连能不能度劫都还是问题。原指望师父 出关后可以帮他一把,哪知道师父又被天帝拘禁了起来!不知道费了他多少工 夫,才终于和恩师取得联系。 身在禁锢中的师父只有在这一天才能够不受拘管,将神通力借给他。他浓重的恨 意驱使他不用这宝贵的神通度劫,只想杀了那个已经化人的妖女。 然而在封天绝地的此时,他只能够藉助许多人类的心力,才可让师父的神通降 临。为了这一天,他忍耐这些愚蠢的凡人如此之久! 猛然一拍案,他剧烈颤抖,焚烧文书,他大叱一声,「请神!」 晴天里猛劈了个焦雷,电光像是有生命力似的穿过满座的客人,在痛苦的哀鸣尖 叫声中,电光凝聚在罗煞的身上…他的表情极为狰狞痛苦…然后慢慢发光,平和 下来。 电光被他吸纳入身,表情渐渐改变…充满绉褶的皮肤渐渐光滑,像是恢复了青 春… 不,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说,另一个神。 俊逸的脸庞温润似白玉。缓缓的睁开漆黑的眼睛… 很美。却美得这样恐怖。眼睛里透着清光,清醒的疯狂。 「…帝喾?」小咪轻呼出声。她想不起来在哪儿看过…但她知道这是东方神界最 败德的天神。 她的脸孔惨白了。「爱铃,快逃!」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七章(二) 阴森森的风吹过,让帝喾神通附身的罗煞鬼魅般飘进厨房。他或许很想杀了那只 飞头蛮,但是他对这只蝙蝠妖也很有兴趣。 或许法术行为气息很类似…但是他见识过许多混血妖魔,无疑的,这个名为「小 咪」的蝙蝠妖是当中最出色的一个。 也是这个妖怪窝唯一有能力阻碍他的妖族。 他纵起狂风如利刃,桌椅宛如豆腐般被绞得粉碎,冰箱呻吟一声,发出巨响而爆 炸,小咪眼见无法幸免了… 只见她耳后纵出巨大的蝙蝠翅膀,冷着脸翱翔在狂风之上。凭借着低吟的歌声, 她轻巧的闪过狂风的袭击,像是影子般闪出厨房的门,要再纵飞…她的脚踝被紧 紧的抓住。 回眸一看,徐先生流着口涎,像是痴呆的狂徒般,紧紧的抓住她。 「我的意志,就是他们的意志。」罗煞轻笑,声音宛如鸟鸣般动听,却有着说不 出的恐怖,「除非死,不然他不会放手的。」 他很享受这残忍的一刻。他的确有所疑心。妖族化人之后,必须重头修炼。但是 他们与生俱来的内丹只会沈眠,不会消失。 但是他找到了那个小蛮女,她却是「空的」。她的内丹哪里去了?说不定,他的 疑惑快要解开了。 「纵然是借胎,妳还是得叫他一声爸爸吧?」罗煞冷笑。 小咪冷淡的在他脸上转了转,「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爱铃。」她一脚踢向徐 先生,他却只是偏了偏头,依旧抓住小咪的右脚不放。 「我说过,除非是死。」罗煞像是猫抓老鼠一样逗弄着可怜的猎物。 「那就去死吧。」小咪下了重手,纵翅飞向二楼,连头也没回。 「妖孽就是妖孽,妳竟然弒父!」罗煞一挥手,利刃般的狂风袭向她,小咪张口, 发出人耳无法听见的尖锐声音,混乱了狂风。 终于不那么无聊了。她想。她终于感到威胁、恐惧,甚至有些兴奋。在席卷的狂 风中,她轻巧的翱翔飞行,尖啸着十指箕张,准备撕开罗煞的喉咙… 罗煞稳稳的将手半推,她感觉到空气像是凝成了硬块,明明一无所有,她却宛如 撞上了石壁,即使翻飞也无法卸去强劲的力道,踉踉跄跄的跌了下来…却是在爱 铃的怀抱里。 吐出一口鲜血。这是小咪有识以来,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 她的感情沈寂,所以不懂什么是神威。但是在座的人类或众生,都深深感到令人 窒息、动弹不得的威严。 神的威严。 她伏在爱铃的怀里喘息,奇怪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这么静。「…爱铃,快逃。」她 明白,她打不过这个古怪的人类。但是有君心在,爱铃应该逃得了。吃力的抬头, 迷惑的看看呆若木鸡的君心,又看了看动也不动的爱铃、叶霜,和女郎。 他们不知道很危险了吗?为什么不逃?为什么像是雕像一样动也不动? 罗煞笑了。他被巨大的胜利感所激昂。拥有神力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你看不论人 类还是众生,只能匍匐在他的面前,任他宰割。 要谁生、要谁死,都只随他的意志… 「你们只会发呆么?」冷冷的声音划开了凝重,翻飞的书页猎猎作响。飘飘郁着 脸孔,凝于半空中,惊破了罗煞虚伪的神威。「走!都给我走!快把爱铃带走! 我当初答应过杨瑾的!」 君心打了个冷战,清醒过来。在巨大的神威之下,他才了解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但是他怎么能够抛下飘飘… 但是书页飘起了一张、两张,无数的书页从需空中飘起,猎猎的像是蝴蝶展翅, 居然将整个楼梯口堵了起来,宛如无瑕的结界。 「快走吧。」叶霜的身影缓缓模糊,雾化的穿过书页构成的结界,「不要让我们 成了背信之徒。」 「但是我不能抛下他们…」君心想争辩,却不敌女郎的怪力。她硬将君心拖住, 一点也不让。 「我们通通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古老的神。」她有些伤悲的笑笑,「小咪受伤, 爱铃又是个人类。你不带她们走,谁来带她们走呢?她们的命,都在你手上喔。」 他第一次发现,女郎的眼睛这样清澈无邪,像是无辜小动物的眼神。 这一刻,他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流下了眼泪。 *** 瞥见叶霜居然穿过结界,拿着素描本坐在地板上,飘飘无声的叹了口气。 满空书页翻飞。她所写过的每个字都在飞舞。 「妳以为一个鬼魂可以拦住至高无上的神祇吗?」罗煞神化后俊秀非常的脸阴沈 了下来。 「你以为神祇就不会屈服于妄想吗?」飘飘淡淡的笑,在飘飞如蝶、如秋叶的书 页中,「而我,一生都在书写妄想。」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越飞越多的书页,她写过的每个字都在跳舞。她这一生, 都在编写妄想、操弄妄想。 她连自己的死因都诉诸于妄想,没让人知道过。 说来可笑,她居然是因为节食过度,冬天泡澡的时候引起心脏衰竭,溺死的。 架构出最得意的妄想结界时,她在迷宫似的阵心默默的想着。 似乎,她用漫长的一生,换了这六十几本书当墓志铭。这一生…她用妄想逃避现 实,现实却没有轻饶过她。年少时,她让沉重的经济压力追逐,费尽苦心绞尽脑 汁,每个月都出稿,却还是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 但是除了写,她又什么都不会。为了忘记现实的困顿,她更逃避进入书写的妄想 中。写得越多,日子却越穷困。 为了谋生,她书写可以卖出去的稿子;为了逃避凶悍的现实,她书写自娱却卖不 出去的小说。她日也写夜也写…渐渐的写出名气,终于有人说她是名作家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穿名牌,用名牌,狂热的追求美貌和窈窕,超乎 自己经济能力的买了这栋别墅。 就为了要跟「名作家」这个名号可以相衬。 然后为了应付这些昂贵的账单,她更拼命的写,压缩所有睡眠时间的写。她像是 着了魔似的爱慕现实的虚荣,然后终于让虚荣反噬了。 其实她有机会求救的。在惊觉自己没办法爬出浴缸的那一刻,手机刚好搁在浴缸 边,不断响着,冷光屏幕闪烁着编辑的号码。 其实她有机会。 但是她累了。她任由手机响着,任由自己的心跳剧烈到几乎突破胸腔,然后渐渐 停止,任由自己缓缓的滑入清澈而宽大的按摩浴缸中。 她只是,累了,倦了。 太厌倦身为一个人类,太厌倦现实了。或者说,她不想去天堂也不想去地狱,这 两个地方,她的妄想早已踏遍。 成为一个鬼魂,其实是她的选择。当罗煞终于撕破妄想的结界,贯穿了她的魂魄… 其实这样的消逝,也是她的选择。 仰天轻轻的叹息。谢天谢地,她终于可以停止纠缠到死后的妄想了。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七章(三) 叶霜一直没有动。他亲眼看着飘飘架构出迷宫似的妄想结界,看着罗煞在结界里 咆哮嘶吼,找不到出路。 其实罗煞,也是另一个被妄想所困的众生。 他没有插手,也知道飘飘不想他插手。他们通通加起来也打不过罗煞…其实可以 逃的,杨瑾未必真的会怪他。 但是他不想逃。 刷刷的,他在素描本上不断的画,画着飘飘迷惘而温柔的脸孔,和那一声,轻轻 的叹息。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烈火般的狂热。他第一次,什么都没想, 眼中只有画面,让一种极端的亢奋主宰了。 即使是他的肩上搭了一只白玉似的纤手,即使是缪思的翅膀在他头上轻拍,他连 回头也没有回头。 他终于,完成了此生最伟大的杰作,即使世人不会看到。当罗煞撕开妄想结界, 贯穿了飘飘的魂魄,他的作品也刚好完成。缪思将脸贴在他的脸上,爱惜的环抱 他,他呆呆的望着缪思… 曾经朝思暮想,渴求不至的女神,终于对他微笑了。 但是他看看画又看看缪思…他发现缪思是可怜的。缪思爱着她的信徒,但是她的 信徒们,真正爱的,是创作本身,而不是她的微笑。 爱着永远不爱她的人,缪思本身就是个悲剧吧? 他对缪思的爱恋,终于凋谢了。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一直活下去,不断的埋首 画画,在狂暴的笔触中,寻找那种难言的神秘。 很可惜,他没有时间了。 雾化到罗煞面前,他又朦胧成形,「你不能过去。」 罗煞轻蔑的看着这个脸孔苍白的吸血族,挥了挥衣袖,狂风又随之而出,绞拧如 刃,却在他雾化的身体穿过去。 黑雾散去又聚合,叶霜满脸忧郁,「我不会让你过去。」 罗煞望了他一眼,阴狠的笑了笑。恶念陡盛,眼睛突然射出千百道金光,将黑雾 搅散,手掌穿过黑雾,正是叶霜的心脏。 痛,的确痛。但是比痛更强烈的,是遗憾。叶霜轻轻叹口气。真可惜,他再也无 法拿画笔了…他好想拿着画笔,继续画… 破碎的妄想满天纷飞,他缓缓软倒。像是软翼黑翅的蝶,悲伤的铺满天际。模模 糊糊的,他听到了女郎的惨叫和悲鸣。 后不后悔呢?他问自己。其实并不的。 与其活得浑浑噩噩,还不如给他一个答案。他找到了那个答案了。血渐渐流干, 妖族虽然韧命,但是被神诛杀,是无法得救的。正因为不容易死,所以死亡的过 程特别长,也特别痛苦。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痛苦像是无穷无尽… 「我回来得太迟了。」温柔的声音响起,已经盲目的叶霜只看得到一团光亮,和 三双翅膀模糊的挥动。 他想笑,却只是扭曲了脸孔。「…我守了信。」他突然很想说话,很想将心里的 感觉告诉人,「我见到缪思的微笑了…但是我却不再爱她…」他伸手,吃力的指 着画笔和素描本,「我要那个…我想画…」 杨瑾拿给他,他欣喜若狂的像是抱着心爱的爱人,狂笑一声,渐渐的化成尘埃、 消逝。 满目创痍。这屋子里满地的死人。死去的人类,死去的众生。原本充满欢笑的家, 就这样毁了。 他为什么要让天界冗务牵绊,迟到今天才回来? 是谁侵入了他的家?是谁连他严选的守护者都挡不下来呢?他嗅到残存的东方 神族的气味,嫌恶更强烈了。 飘飘消逝了、叶霜消逝了…女郎呢?一直爱慕的偷望他,努力想当个人类的女郎 呢? 跨过满地书页,他一楼楼的搜寻,在通往楼顶天台的楼梯上,他看到了女郎。 她终于学会变身了…像是一只银白的巨狼,几乎占据了整个楼梯。 「…女郎。」 她微微睁开眼睛,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杨瑾…」气如游丝的呼唤,惊觉自己的 变身,那双像是无辜小动物的眼睛充满了羞愧和痛苦,「别、别看我。」 「妳很漂亮。」 女郎哭了。「杨瑾…君心他们逃掉了…他们本来不肯走的…但是我挡不了太久,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突然变身,能够用妖术,但是我不知道把他们送去哪了…」 她咳了几声,吐出最后的鲜血,「我、我变不回来…」 「不管什么样子,妳都很漂亮。」杨瑾抱着她的头,张开翅膀护卫着她。 杨瑾说我很漂亮欸。她抬起无辜的眼睛,最后一次,爱慕的看着杨瑾。直到死去, 眼睛也没有阖上。 身为死亡天使这么久…他依旧无法习惯「死亡」。杨瑾白玉似的脸颊滑下了晶莹 的泪水。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八章(一) 第八章 镜影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被飘飘的妄想结界隔离保护,女郎催逼他们立刻上顶楼天台 逃生。但是妄想结界挡得住神化的罗煞,却没办法挡住成为傀儡的人类。 他们没有心,所以不会困于妄想。这些木偶似的人类汹涌过来,领头的是爱铃的 母亲。她流着口涎,双目无神的冲过来,嘴里呵呵作响,就要扑上爱铃。 君心将爱铃拖了过来,却被另一个客人轮起沉重的雕像打了一记。若不是飞剑护 体,恐怕早就没命了。挨了飞剑一剑反击的客人,险些削去了半个头颅,却还是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和其它人像是疯了一般扑过来。 女郎一急,丹田猛然紧缩,一股气窜涌而且,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情,她的衣 衫已经破碎,低头看到自己巨大的脚爪。 第一次, 她变身了。成为一只全身雪白,昂首几乎可以顶到天花板的巨狼。 她伏低发出一声高亢震慑的威吼。这声音像是凭空劈了一记响雷,让这些成为傀 儡的人类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脚。 「走!快走!」女郎大吼着,「不走你们要怎么对得起飘飘和叶霜?你们怎么对 得起我?走!」 「妈妈!」爱铃尖叫,但是徐太太已经像是野兽一般扑向女郎,咬了女郎的喉咙。 吃痛的女郎也毫不客气的挥爪,瞬间只剩下女子的半身,软跪于地。 爱铃晃了两晃,晕了过去。君心一把抱住她,看看重伤无力站立的小咪,望着被 人群包围怒吼奋战的女郎…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乱成一团。 「我们走。」小咪冷静的说,「我们能做的只有走而已。你若不走,是你的自由。」 经过短短的休息,她摇摇晃晃的展翅,拉着昏晕的爱铃半拖半飞往顶楼挣扎过去。 「我们就这样抛下他们?我们怎么可以这样抛下他们?!」君心追了上来。 「不然你认为该怎么样?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小咪冷冷的看着他。 其实她伤得很重。她的内丹几乎都不动了…中了罗煞的神威,几乎让她比心脏还 重要的内丹瘫痪。但是她不能让爱铃死在这里。尤其是她的伙伴…她的家人…几 乎为了信守承诺力战而死的此时此刻。 是的。家人。不知不觉中,她这个无父无母天地生成的妖怪,已经将这个屋檐下 的每个众生都当成自己的家人。 有种陌生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奔腾,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腔。那是种强烈的失落和 痛苦,怒张成无比的恨意。 神者而无明。凭借了什么来到她的家中,残杀她的家人?! 这股崭新的恨意化成力量,让她重伤殆死之际,还顽强的拖着爱铃往顶楼天台而 去。她不要,她绝对不要看着爱铃在她眼前死去。她也绝对不要趁那个混帐神的 心愿,就这样白白的送命。 总要有人活下去,将来好报这个冤雠。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哪! 快到天台,她晃了几晃,挣扎着落地喘息。君心追了过来,扶住她。「我不指望 你帮我,」小咪的声音失去了冷静,「你若要逃,就趁早逃了吧!」 「我怎么可能逃?」君心生气了,「我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带我们走!」小咪对着他吼,「现在就带我们走!」 他还听得见女郎痛苦愤怒的狼嚎,楼下的飘飘和叶霜生死未卜…是,他放不下。 他毕竟只是有着软弱人心的人类。 他深吸一口气,变身了。耳上舒卷着巨大的雪白翅膀,拥起小咪和爱铃,就要窜 出天台逃生… 只觉得翅膀一凉,伤口处整齐到不见出血,已经飘然半个翅膀落地。好一会儿, 剧痛才随着伤口泉涌的鲜血一起发作起来。 跌倒在地,小咪抱着爱铃滚开。君心喘着气,转过身。面对着让帝喾附身的罗煞。 他玉般温润的脸颊带着残忍的狂喜。 难道这就是神真正的模样? 他的飞剑意随心走,居然挡不住罗煞的一记风刃。圣剑忙碌闪烁,居然一时疗愈 不了伤口。短短几分钟,君心已经觉得有点头晕了。 小咪居然还可以在他手底下留得性命…不能说是不佩服了。 「想去哪里?」罗煞的声音这样温柔,「乖乖留下来吧…道爷还可以赏你个痛 快。…」 忽闻脑后风响,罗煞闪过女郎疾风似的攻击。却没想到女郎只是虚晃一招,抢在 罗煞之前,堵住通往顶楼的楼梯,挡在君心等人的前面。 「要他们?」她鼻上狞出怒纹,喉间滚着怒意,「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贱狗!这里有妳说话的余地!?」罗煞怒不可遏,挥袖发出风刃。 君心大叫一声,黑发陡长,绞拧成发刃,纠缠住无影无形的风刃。虽是道行微浅 不成气候,却是大妖飞头蛮留下的妖气。纵然被削断了发刃,却缓住了风刃的力 道,让女郎来得及吟唱。 幼年时,她在人狼族的家乡长大,学了多少她无法使用的咒文。一直到今天,即 将殒命的时刻,她才有办法吟唱出来。 无疑的,女郎的能力只是沈睡,并不是虚空。她在临死之前,吟唱出人狼最完美 的咒文。这几乎是已经失传,也没有人狼能够完美的施展,但是她办到了。 当风刃劈到她门面时,她吟出最后一个字,将君心、小咪,和昏晕过去的爱铃, 挪移到其它的地方去。 无形的风刃侵入她的脸孔,化为森冷的寒冰,冻结瘫痪了她的血液。她缓缓的倒 下。意识还清楚着,却慢慢的死去。 痛苦?自然很痛苦。但是更痛苦的是,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见到杨瑾,也不知道 将君心他们送往何方。 神如果是这等恶质,那她该跟谁祈祷?渐渐死去时,她是如此的迷惘悲哀。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八章(二) 身不由己的「飞」了出去,君心感到自己碎裂成亿万个金尘,飞速的划过黑暗的 虚空。这是非常沉重、滞怠,又无比空虚轻浮的感觉。 像是自己粉碎了,却又被紧缩成极小的点,无尽的扩张和内缩。这种比痛苦还飘 渺的感受…只有在狐影将他送往南海的时候出现过。 但是比起那时候,更漫长、也更难受,连维持清醒都是种奢求… 他往下想看看爱铃和小咪在不在…只看到无数飞逝的光点,晃悠的像是黑夜里疾 行的火车,窗外狂奔而去的灯光线条。 然后他昏了过去。 所以他不知道,女郎毕生最精彩也是最后的挪移大法,将他们送到仙界的入口 处︰广寒宫。 广寒宫其实不在月球,就像天界不在天上一般。只是月宫凭借着月光的法力,开 拓了通到通往人间。自古以来,都是迎接飞升成仙者的入口大门。 但是这一次,却因为女郎爆发的妖力,破例将尚未成仙的人类送到了广寒宫。他 们就这样昏晕在广寒宫大门,引起素娥们的骚动。嫦娥出来看了看,也惊疑不定, 赶紧回宫请示太阴星君。 正是满月时分,以月光修炼的太阴星君正是最美的时刻。只见她雪襟飘袂,悠闲 的梳理一头长可委地、灿若绸缎的银丝长发,光洁的脸孔一丝瑕疵也不曾有。 自从人类妖族都冷淡了修仙之途,她的月宫果然如名字「广寒殿」般相称,成了 一个宽广、寒冷,门前冷清车马稀的仙家宫殿。 但是对生性淡漠的太阴星君来说,毋宁要这样的寂寥冷清。当然,年纪还轻的素 娥们不免寂寞。但是她这样修炼已久、世事皆不挂怀的仙人,那样热闹繁华不啻 是种苦役。 看了看嫦娥满脸狐疑惊恐,她放下了梳子,「成了仙人这么久,还是这么慌慌张 张的。有什么事情值得这样变了颜色呢?」 嫦娥款款跪了下来,「…星君,咱们门口来了三个人。」 三个?这倒是大新闻了。星君纳罕着。随着人类理性和机械文明的进步,感染了 妖族,越来越没有众生修炼了。近百年来,也只聊聊的收了几个妖仙,人类成仙 的一个也没。 「是人类?」她站了起来,「名册可有登记?」 嫦娥迟疑了一会儿,「是…两个人类?」其实她也并不是很有把握。「还有一个肯 定是妖族。」 「人类?妖族?不是成仙者?」太阴星君讶异了,急忙出宫去看。 创世未久,古圣神犹存的时代,她就已经诞生、修持。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历经多 少岁月。见多自然识广,眼前这几个众生,却给她一种强烈熟悉的感觉… 但是细思索,又觉得茫然不可追寻。 她蹲下身,温润的手探出,微弱的法术气息尚未散去。这是人狼的挪移大法。人 狼族与月宫关系甚深,说起来,和她的法力也有遥远的渊源。但是长居人间的人 狼妖族历经数百代,业已凋零。 是怎样不世出的人狼天才可以将俗骨凡胎送到月宫呢? 低头寻思了一会儿,嫦娥怯怯的看着这三个不在常理范围内的凡人妖族,「…擅 闯天府是有罪的。星君,我们还是将他们交给南天门处理吧…」 这话其实有理…但是星君不想这么做。「我们这儿只算天府的大门外,连天门都 没进,算得上擅闯天府吗?」她横了依旧昏晕的人,「让他们死在这儿反而晦气。 叫素娥们将他们带进来吧。」 「可是…」嫦娥想争论,看到星君的眼睛,又讷讷不敢言。虽然星君说得有理, 但是她总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的人物出现,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她有不祥的预感,却 还是吩咐素娥将这几个人救进来。 天空依就是极深的蓝,宛如夏天洁净的夜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股阴森森的 寒,侵入了翠袖。 嫦娥打了个冷颤,赶紧将月宫的门关起来。只是那股寒意,一直徘徊不去。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八章(三) 君心第一个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他还以为自己躺在星空下。眨了眨眼,仔细凝 视,才发现是深宝蓝色的天幕满绣着细小的珍珠,映着烛光,随风摇曳,闪烁着。 这是什么地方? 爱铃呢?!小咪呢?! 他猛然翻身,只觉得一阵阵头晕。他变身后被削去了半个翅膀,流了不少血。虽 然变了回来,右耳却热辣辣的痛,他顾不得疼痛,只是慌张的寻找… 小咪和爱铃对着脸,侧身亲密的睡在他的身边。恍惚中,他有种错觉,觉得像是 看到一对双胞胎…不,像是看到镜影。 像是有人对着镜子照。 是小咪照着镜子,还是爱铃照着镜子?他也惘然了… 揉了揉眼睛,他又感到奇怪。其实她们没有一丝相同。爱铃皱着眉,眼角依旧含 着泪,像是睡梦中依旧伤心着;小咪却是冷着脸孔,即使阖着眼睛,还带着无法 解释的深恨,无力变回人形的她,宽大的肉翅折迭如蝙蝠,和乌黑的头发纠缠在 一起。 为什么他刚刚会有那种奇异的感觉? 茫然的环顾四周,赫然发现一大群的少女围在他们身边,带着好奇又疑惑的眼 神。这些少女都有着温润的脸颊和单纯的神情,穿着柔软的白衣服,或长发委地, 或挽起云鬓,淡淡的桂花香气从她们身上飘散出来,有种天真又庄严的感觉。 「…这、这是什么地方?」他转过脸,却扯痛了耳上的伤口,不禁摀住耳朵呻吟。 「唉呀,你的耳朵刚敷上药而已呢。」众少女慌了,「可别摸了!越摸会好得越 慢。摸坏了,将来你怎么飞呢…?这儿是广寒宫。」 广寒宫?君心微微一怔。这名字怎么这么该死的熟悉…「广寒宫?」 「是呀,」少女们娇笑,殷勤的送上食物,「凭你叫广寒宫、广寒殿,还是月宫、 月府,其实都是相同的地方。」「人间现在怎么样?听说可以装在大铁鸟的肚子 飞,有没有这种事情?」「你有没有计算机呀?拿出来给看看。别的部门都有了, 就我们星君讨厌那个…」[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伙女孩子吱吱喳喳的,搅得君心一阵阵的头昏。慢着,他们现在身在月府?那 个天界的入口?他们是怎么来的? 「你们怎么来的呢?我们这儿好久没有客人了。」 君心望着这群单纯的超资深少女(无疑的,非常非常资深。天知道她们修炼几百 几千年了),他喃喃着,「我也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这群素娥喜他纯朴,围着他聊起天来。她们在月府修炼,托赖太阴星君的圣威, 虽然负责招待升仙者,却不让天界那票浪荡子欺负。虽然说,修炼成仙了,也该 息了凡心。但是总有那种厌倦了天界单调生活的仙人,没胆子碰有名有姓的女 仙,只好花言巧语、明逼暗吓的垂涎这些官小职卑的素娥们。 难得看到这样单纯可人意的人间少年,都围着问长问短,君心也有问有答。素娥 们听得津津有味,更觉得人间少年比无行神仙要让人亲近些。 「好了!妳们都没事做?」一声娇斥,吓得素娥们赶紧垂手低头,一个字儿也不 敢说。一位极艳的仙子走进来,竖起娥眉,「妳们就只管疯罢?落花也不去扫、 茶炉子也不用顾,丹房里的玉兔儿都在偷懒,也没人去看一看?还不快去做妳们 的事情?」 素娥们悄悄的退了,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君心看着这位充满敌意的仙子,模模 糊糊的感觉到,她和那群无忧无虑的素娥不同。 她长得浓眉大眼,轮廓深刻。肤白赛雪,当真是艳光四射。其它素娥们不喜装饰, 白衣素服,顶多插几枝桂花,显得一派女儿天真娇态。眼前这一位虽也穿白,却 精细暗绣,层层罗裳,云鬓高高的挽起,插着珍珠螺钿的金步摇,极为讲究,显 出一种低调的矜贵。 她冷淡的看了看君心,又看了看依旧昏睡的小咪和爱铃。「那两个女子若是醒了, 快快离开我广寒宫。这地方是你们来得的?误闯也就罢了,饶过你们,快快走吧。」 说完只是厌恶的望了望她们,又飘然而去。 呿,好了不起吗?我们又不是自己很爱来,需要这么假高尚? 「哼,狐假虎威。」小咪睁开眼睛,撇了撇嘴,「说得倒像是当家作主的。这背 夫逃走,天界无处安生的嫦娥,架子越来越大了。真要当家,也等太阴星君不在 了再来摆架子吧。」 「嫦娥?她是嫦娥?」君心大吃一惊,「不对,妳几时醒的?」 「你们唧唧聒聒的,死人也吵得醒,还想我睡得着?」小咪勉强起身,运转内丹, 发现虽然伤重,但却好得多了。想来太阴星君给了什么灵药,救了他们。摸了摸 爱铃,她心头一凉。 很不该一时意气杀了她的父亲,女郎又在她眼前杀了母亲。遭到双重重创,她将 自己「锁」了起来,像是个痴人似的。 「爱铃?爱铃!」君心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摇着睁开眼睛的爱铃,「可觉得怎么 样?这不是久居之地…我们得快快离开…」 「不用叫了,她听不见。」小咪盘腿准备调息,「这里的确不是久留之地。我们 还是去找杨瑾比较实际。这些仙人无情无义,都是耍咱们的。让我静坐一会儿, 咱们就走。」遂闭上眼睛潜修。 君心哪有她的镇静。摇了爱铃几下,只见她面无表情,用神识内观,几乎所有的 情感都停摆,眼见是个废人了。想到杨瑾的请托、飘飘叶霜女郎的舍命相救… 一时百感交集,心头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哭管什么用呢?」小咪依旧阖眼,淡淡的说,「哭若有用,就算拿鞭子抽你, 我也逼你哭。偏偏是不管用的…我劝你静一静心,且调好你的伤吧。」 这样淡淡的语气,反而让君心狐疑的望着小咪,但她又闭上眼睛沉默,再也不说 话了。 *** 找不到?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罗煞使用着帝喾的神通遍寻人间,越来越不耐烦。区区一只人狼,法术能高明到 什么地方去?为什么可以挪移到他找不到的去处? 此刻的他,可是借到了天孙的神通哪! 他越想越气愤,捏着手诀,拘来了值日天曹。「不要跟我摆架子推托,」罗煞冷 冷的看着天曹,「我在追捕的那些人,是到哪去了?」 值日天曹不禁发怒,一个未成仙的道士,凭借着后台对他大呼小叫,他还当这神 仙有什么意思?「不知道。」 罗煞几乎狂怒起来,但是帝喾的记忆思想却掌控了他,让他不由自主的说话了。 声音那样的温柔悦耳,「…听说凌霄仙子的眼睛也很美。只是我还不得见罢了。」 …是帝喾。值日天曹的背上涌起冷汗。他和凌霄仙子相恋多年,一直用心保护不 让这个背德天神看见。 「现在,」声音依旧轻柔,「你可想起我要的人在哪了吗?」 「…小神并不深知。」他勉强回答,「似乎往月府去了。」 「哦,还说不知道呢。」悦耳的笑声响起,「我先去看看。若没有…或许我该去 看看凌霄仙子的眼睛,是不是够美丽。」 值日天曹垂首等待罗煞离去。一时之间,突然觉得种种苦修不过是场空。当初他 厌恶人间种种不公,所以修仙;如今天界的不公,更数百倍于人间。 或许他该带着凌霄下凡去了… 罗煞闯入广寒宫,不听素娥天丁的阻拦,一路闯到太阴星君的寝宫。 太阴星君冷冷的看着他,有些厌烦的。这样的人也能成仙?天帝生了这样浪荡无 行的天孙,就该直接打杀了,做什么把帝喾贬下凡间为人?反而让他在人间培养 出一票只有法力没有德行的修仙者,一但成仙,也只会在天界横行霸道,结成逆 党,不知道存了什么心。 这罗煞,是帝喾在人间收的最后一个弟子。才能有多高,个性就有多贪婪。这等 人…锉骨扬灰、将魂魄拘禁在九幽永不翻身都算便宜他,还成什么仙呢? 「帝喾,别人怕你,我可是不怕你的。」太阴星君厉声,「擅闯本宫内院,该个 什么罪名?我可要去跟天帝好好的讨教讨教。」 「我是罗煞。」他冷哼,「跟我师父什么关系?星君,妳要去便去,我也知道妳 不怕我师父。但是妳宫里的素娥怕不怕,那我就不知道了。」 星君气得脸孔煞红,又转惨白。她虽然于世事皆淡漠,却极为疼爱这些在她宫内 修炼的素娥们。深入简出除了懒于交际,也是怕这败德天神摸到她宫里伤生。 蓬莱仙翁赴个蟠桃会,仙岛上所有女童都失了眼睛。人人都知道凶手是谁,却又 抓不到真凭实据,连天帝都只派葛仙去医治,这件事情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犯得着为了不相干的凡人损一宫生灵?」罗煞皮笑肉不笑,「妳让我把人带走, 我就劝我师父别碰妳月宫。眼下我师父虽然被软禁,但他到底是天帝唯一的孩 子。妳也知道天帝骂一顿、打一顿,也不想真的对我师父怎么样…」 「好了,不用跟我宣扬你师父如何的势大如天。」星君霍然站起,「是有!这三 人正在我宫内。但要我做此败德,将这三人捆给你…不能!有本事,你就在我千 间宫殿里把人找出来带走。」 「妳也太不干脆了!」罗煞失去了耐性。 「不依我?那本宫宁可死守月宫,寸步不离,我看那帝喾能将我怎么办。本宫懒 于争斗,可不是不会打架的!」星君也发怒了,却朝身后摆了摆手。 嫦娥虽然会意,却迟疑起来。和天孙作对,绝对是好不了的。反而是素娥们看不 下去,偷偷溜去报信。 「你们可快走了!」素娥奔到君心那儿,「莫延迟了,快走快走!罗煞上门跟我 们星君吵闹了!」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九章(一) 第九章 众生悲叹,而苍天不语。 走?可以走到哪里去? 将呆滞的爱铃背在背上,拉开大门…只见千间宫阙千回廊,这美丽的广寒宫遍地 水晶荡漾的地板,宛如琉璃铸造。倒影和灯光,更让这千间宫室像是无尽的迷宫, 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素娥看他们呆住,急得跺脚,「走啊!快走!愣着做什么呢?!」 「该往哪里去?」君心更急,「我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楚…」 素娥看了看熟悉的景象,又看了看茫然的这行人,突然恍然大悟。太久没有成仙 者造访,她都忘了广寒殿素有「千殿迷宫」的称号。 但是现在说明路途哪来得及?转了转念,依稀想起自己初来月宫时,姊姊们教她 怎么分辨方向。 「别让肉眼迷惑了。」她脱口而出,拿下簪在发上的桂花,甫离手,那桂花发着 微微金黄的光芒,居然朝宫外缓缓飘去。「记住这桂花香!跟着香气走…若看到 黄金月桂,你们就有救了!月桂树有人看守,那是执行仙人贬迁的。你只要说误 闯,希望回到人间,应该可以如愿。」虽然看守者脾气怪诞…但总是有点生机不 是? 她敛了裙裾要走,君心赶忙喊住她,「姐姐!我会记住您的恩情…来日有机会一 定报答…」 「什么时候,还在这儿啰唆?」素娥急得跺脚,「罢咧,别带累我就好,敢指望 你报答?」她摔了摔袖,「快走吧!」 君心仓促的背着爱铃,扶着还不太能行走的小咪,惶恐的追着桂花香气前行。 水晶琉璃似的宫阙,到映着彼此的门扉梁柱,闪烁晃眼宛如镜之迷宫。几次桂花 香传来的地方像是水晶壁…他还是咬一咬牙,冲了过去… 这才知道他让眼睛骗了。跌跌撞撞的,随着桂花芳香的香气,他们逃出广寒宫, 只见冷漠永夜的天空,宝蓝地镶了许多珍珠般的繁星。一望无际的草原,只有一 棵巨大的黄金月桂树耸立着。 沉重的桂花将枝枒压得低垂下来,繁茂盛开成一种无声的嚣闹。无风自飘,那支 曾经簪在素娥发上的桂花,融入千花万朵的金黄中,还归了源头。 几乎是瞠目看着这巨大又挺秀的月桂。事实上,它并不是希腊品种的月桂,而是 实实在在的黄金桂花。只因它生在月宫,而且是唯一的一株,这才称呼它是月桂。 它是这样的高大、挺拔,宛如淑女般拥有温婉的气质。树根下涌着一汪碧泉…大 得像是个湖泊,不断飘下的桂花,让碧泉起了许多小小的涟漪,倒映着月桂苗秀 的身影。 但是君心没有看到什么看守者。 他走到泉边…只见如镜的碧泉,像是一面通透的玻璃,一个模糊的城镇忽隐忽 现。君心定睛一看…剧烈的哀伤袭上心头。 那是矗立在峭壁上的天使公寓。 他住了半个暑假,和里头的众生打打闹闹,争吵欢笑的天使公寓。依旧是树篱笆, 白围墙,依旧是安静的座落在阳光下。 但是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为了一个人的贪念,这些可爱的众生…都消逝了。他鼻酸而落泪,在广大的湖泊, 激起了涟漪,这涟漪细微却远大,震动了整个碧泉。 碧泉翻滚,阵阵清新湖水混合着桂花的强烈香气袭来。翻滚的浪涛柔和如女孩儿 的脸孔…然后凝聚成水色的人形。 一个有着月色白的肌肤、水蓝色衣裳,浑身滚着水珠的美貌少女,凝视着他。 「是谁对着我的泉献上眼泪?」她的声音缥缈,「莫不是对尘世起了眷念?遭刑 的天人何在?」 君心错愕的看着她,好一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九章(二) 或许是她的美貌令人震惊?还是她冰冷的气质却有着春威?可能都有也可能都 不是。他只是呆呆的望着泉水凝聚的少女,心里涌出一种自己也不懂的亲切。 「…螭瑶。」 他和少女都同时震动。这个名字…这个陌生的名字…为什么他会喊出来? 「你何以知道我的名字?!」螭瑶像是怒涛般奔向他,宛如冰晶凝聚的雪白指爪 几乎掐入他的肩膀,「这名字…这名字…连我都遗弃很久的名字,你为什 么…?!」 「…我不知道。」君心愣了好一会儿,坦白的说。 她美丽的瞳孔燃着怒火,倒竖宛如爬虫类的金色眼睛。但是他不懂…为什么他不 害怕。明明这位美丽的少女身下蜿蜒着盘据的蛇身;明明她的指爪已经刺伤了 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害怕。 疲累的小咪抬起头,冷冷的打破僵持的气氛,「他的确不知道。他是个人类…你 知道人类的血缘总是混杂太多神魔,许多记忆的碎片也跟着血缘沈眠着。妳要追 究那些片段的碎片呢?还是渡我们一程?」 「他没有任何血缘流落在人间!」螭瑶厉声,却松开了君心,表情脆弱而茫然。 「他只有我而已。我得看守在这里,等待他成仙归来…他总有一天会归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那个「他」…是谁? 她垂下美丽的头颅,长发和泉水融成一体,她在落泪。这泓碧泉…每一滴每一点, 都是龙族的她落下的眼泪。 「我不想知道这些。」小咪咳了几声,她内息感到无比烦闷,爱零渐渐崩坏的灵 魂似乎影响到她,令小咪感到越来越窒息,「我只问妳让不让我们过去。」 螭瑶看了看这个凡人,又转眼看看小咪和爱铃。她那双可以明辨一切的眼睛困惑 了。原本她不该放人随意进出…但是她从来不留眷恋人世的仙人或非仙。 他们不想留,这是真的。这个年轻的人类…是个还不成气候的修仙者,这也是真 的。 「我可以让他过去。」她纤长的指爪指着君心,「但是妳不能。」 小咪被激怒了,「为什么?!只因为我是个蝙蝠妖?!难道人类和众生差距有那 么大?!即使妳是仙神,但也是妖神出身!妳…」 「谁对妳下了暗示?」螭瑶奇怪的看着她,「妳怎么会是蝙蝠妖?妳不入众生之 列,甚至不是人类。妳…根本不是完整的。」 「妳说什么?!」小咪几乎冲了上去,君心急忙架住她。「我就是我!我一样有 呼吸有心跳有想法,为什么我不是完整的?!」 螭瑶迟疑了一下。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手足无措。就像是充满智慧的长者, 却没办法告诉三岁幼儿「诞生」的真相与意义。 「…妳的情感在这边,妳的灵魂也在这边。」螭瑶指了指呆滞的爱铃,她不知道 怎么说明才好,「但是妳的情感,好像受到重创瘫痪了。而你们的记忆,分持一 半的钥匙,锁着打开不了。」 她叹了口气,这样的说明,连她自己也不懂。「不是我不让你们过去。这泓碧泉 是我的龙泪精华。可以疗愈所有生物的创伤和破碎。你们得穿过泉水回到人间… 但是我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叫得出她的名字?不多的,不多的。就算是遥远血缘的破碎记 忆,她都异常珍惜。 她不忍心让那个人类的心受伤…而且,她没见过化人的妖族和自己内丹分离,内 丹还孕育出另一个自己。 硬将孵出来的小鸡塞进蛋壳里会怎么样?更何况那个情感停滞的人类身体,灵魂 似乎破碎了。 人类脆弱而细致,她不知道穿过泉水后的结果。 「妳不要花言巧语绊住我们。」小咪冷冷的说,「妳该不会是怕了帝喾或罗煞, 存心拖延不让我们走吧?一句话,给不给走?」 「不给。」温柔如春风的声音追了上来,却让人毛骨悚然。帝喾附身的罗煞穿过 了半毁的广寒殿,飘忽的落在泉旁。 他没有耐性寻找道路,使用了神通力打垮了宫墙,离开了迷宫。 君心挡在小咪和爱铃身前,拔出了灵枪。螭瑶横了他一眼,冷漠的望着罗煞。「你 不到来这儿的时候,修仙者。」 「刑仙,你该知道我是托赖了谁的神通。」罗煞冷笑,「将那三个小家伙交给我。」 螭瑶冷冷的回望,像是望向一片空气。她平静的对小咪说,「妳若不后悔,可以 穿过碧泉而去,我不会阻止。」 「刑仙!妳当着我的面纵放人犯!」罗煞发怒了,帝喾又掌握了罗煞的声音和神 智,语气轻慢柔和,却让人感到彻骨的阴森,「螭瑶,妳为了留在天界,连爱人 的仇恨都可以忘记。妳不是誓言永远服从我吗…?」 「你配叫我的名字么?我服从的是天帝。」螭瑶露出冰冷的笑容,「现在,你是 吗?」 这位贵为天孙,曾经代理过天帝职务,又因为残忍背德被赶下帝位的帝喾变了颜 色,他的震怒引起凝成利刃的狂风,劈向螭瑶… 螭瑶的龙尾搅散了狂风。她盘据起来,几乎有三个人高,将君心等护在她的身后。 「你认为一个附身的傀儡可以打败我?我可是刑仙者!所有该贬的仙神由我遣 出,所有该杀的仙神都在我的泉里斩首!」 她冷笑,「帝喾,你可以瞒别人瞒不了我。你所爱的只有你自己,所谓的弟子只 是天帝下定决心将你除掉时的躯体,供你附身后继续为恶的壳子!你哪会那么慷 慨借人神通?你只是借着这个机会好抢夺弟子的身体而已!」 这话引起罗煞的惊愕。他虽然被帝喾控制着,却僵硬起来。 「没用的废物!」帝喾骂了起来,「别人几句空话就吓住了你!枉费我花了那么 多心血教导…」罗煞却恐惧的拼命和帝喾抢夺身体的主控权。 觑着帝喾的神识和罗煞僵持,螭瑶一摆尾,将君心等人扫入泉中。罗煞见宿敌居 然逃脱,大叫一声,疏了心神,又重新让帝喾压制了。 「…螭瑶!」帝喾对着刑仙者怒吼,「妳不要当我会永远被关着!违抗我的只有 死!」他俊逸的脸庞写满残忍,「妳这怪物的眼睛我不要,我要挖出来喂狗。」 「随你高兴。」螭瑶冷冷的回到泉中,「你不要忘记了,天界只有我可以跟悲伤 夫人对话。你敢杀我,请便。」 她盘蜷在自己的龙身上,水蓝色的眼泪不断融蚀在泉中。 如果帝喾要杀她,她也不怕。只是她誓愿过永远要守护这个泉,维护这天界的法 典,和对着悲伤夫人唱歌。 若不是她还抱着渐渐熄灭的希望…她宁可死。 「你,知道我在忍死等待你吗?…」她涌出更多了泪,「心爱的你啊…魂归何处…」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九章(三) 穿过了泉底,依旧是泉。 向上望可以看见哀叹哭泣的螭瑶,但是往下是深蓝的虚无。他们在沈,不断的往 下沈。 这泉水这样深幽,像是没有尽头的寂寞。 没有生命,没有声音,就是一片虚无的死寂。往事不断的在脑海跑马灯,这是否, 就是临终的感觉? 君心抱着爱铃,拉着小咪,不断的往下沈。 越深就越暗,最后没有一点光亮。只有没有止尽的宝蓝色。然而在这片幽暗中, 有些光影闪烁。 许许多多的飞禽走兽、妖魔神灵,交会的穿过他们。连见多识广的小咪都睁大眼 睛,她不能够了解…这些虚影是怎么来的。 她甚至看到了杨瑾…将手足依旧虚弱无力的自己抱起来,然而床上沈眠的,是另 一个自己。 还来不及看清,另一个虚影扑了过来。幢幢重重似鬼影出没,上演着各式各样的 悲欢离合。 她甚至看到大笑的女郎,局偻着背的努力画画的叶霜,和正在说书的飘飘。她看 着这些栩栩如生的家人…胸口陌生的痛了起来。 原本呆滞的爱铃头一次抬头,望着远远飘过来的幻影…牵着已经成为少女的她, 爸爸妈妈从疗养院接她回家。 接我回家。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了。「啊啊啊啊…」她发出尖锐的叫声,用力甩 开君心的手,冲向幻影,却被宝蓝沈滞的水流带走。 这些,都只是幻影啊!君心伸出手想抓住她,却被水流冲开。没想到小咪也松了 他的手,拼命的游过去抓住爱铃,「那些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爱铃,你爸妈 已经死了!」 死了? 她脑海里涌起不想回忆的片段…她「看到」小咪杀了她的父亲,女郎杀了她的母 亲。 她的家人杀死了她的家人。 她可以怪谁?怪被操弄的父母?怪想尽办法牺牲生命也要救她的众生? 最应该怪的,是这可咀咒的体质和妖邪垂涎的我啊!我才是最不该存在的人,如 果没有我…大家都不会死,大家都会活着… 父母和众生家人的惨死,引起她柔弱心灵的崩溃,她沉重如铅,求死的意念让她 飘向黄泉… 这深幽没有尽头的泉水,是仙与非仙,生与死的交界。意念是唯一的罗盘,然而 求死者,就会飘向死亡的黄泉。 这些幻影并不邪恶,只是每个人投射的记忆和怀念。当然,还有懊恼和悲痛。 湍急的水流中,小咪倔强的抓住爱铃的手,她没办法忍受,没办法忍受她熟悉的 人在她眼前消逝,她已经失去太多了! 「爱铃,爱铃!」她将眼神涣散,呼吸渐渐停止的爱铃抱着怀里,顽强的抵抗黄 泉的呼唤,「难道妳只在意失去的人吗?那我们这些还没失去的,妳就不在意了? 看着死人哭有什么用?我们活着的人怎么办哪?我决不让人夺走我身边任何一 个人…我不要!」 这是第一次,小咪的情绪爆发了。她感到自己像是火一样烫,疯狂的燃烧。这股 透明的火焰顺着自己,延燃到爱铃的身上。在这个疗愈和痛苦、生与死的泉里, 她和爱铃面面相觑,窜起狂热的火苗。[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这股净火让无尽的黑暗褪去,照亮了九泉。她们愕然的看着彼此的封印被净火燃 尽,失去的记忆像是拼图般重组、完整,两个人的容貌渐渐一致…像是相对着镜 影。 碧泉的水流像是被火焰凝固住,宛如巨大的琥珀困住了小咪和爱铃。她们彼此凝 视,面容和记忆不断的同步… 惊讶这样的巨变,君心想要将她们拉出来…却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他望着…却 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小曼姐。她们两个…和小曼姐一模一样!不管是气息还是容貌…完完全全都跟殷 曼一样… 「小曼姐?」他轻呼,眼泪不断的流下来,「殷曼!小曼!妳怎么可以丢下我不 管…妳怎么可以…」 他泣不成声,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他的小曼姐会变成两个…但是对他来说,只要殷 曼还活着,哪怕她成了怎样的怪物,他都不在乎。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可以了。 互相凝视的两个殷曼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有中浓重的悲伤,和翻滚的喜悦。她模 模糊糊的知道,自己化人失败了。前尘往事如梦一场,她想到重击灵魂的悲痛, 依旧是感到破碎而惘然。 她,终究只有肉体化成了人。不愿意成为人的内丹,从她身体里分裂出来,又成 了另一个自己。 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她借胎失败,化人失败,甚至一分为二,妖力也随之减弱 了许多。 她不是刻意将记忆也锁住,不让自己去想念君心吗?为什么又会和他重逢…这是 上天的捉弄还是安排?现在的她该怎么办呢? 「我…不是妳。」内丹化成的殷曼露出茫然和痛苦,「但我也是妳。」她耳上的 蝙蝠翅膀覆满了羽毛,昂首望着幽深的泉,「妳若是殷曼,那我…是谁?」 她们两人心里都是一片迷惘,不知道如何是好。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九章(四) 然而,他们却随着「迷惘」,回到充满迷惘的人间。 穿过了生与死的碧泉,她们撩愈了记忆上的碎裂,却带来了更多的伤痛。缓缓的 落地,他们眼前是大片的沙漠。夕阳西下,滚滚沙尘呜咽,沙漠的热气依旧蒸腾, 刮过的风却凄凉的寒。 他们在哪?君心茫茫的看着这片沙漠,很欣慰的是,有处废墟似的石墙可以勉强 躲避寒风,还有口半枯的井。 打了水上来,苦涩带咸,但是没有人抱怨,默默的喝了几口。这毕竟就是人间的 气味。 君心满心的话想说,两个殷曼也欲言又止,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没想到,苦痛折磨想念不已的重逢,居然是这样的沉默以对。充满窒息感的缄默 持续着,寒风一遍遍的刮过去,像是鬼在吹口哨。听这单调的哨音太久,真的会 令人疯狂。 依旧非常混乱的内丹殷曼,一直蜷缩成一团,像是受惊的小猫。所有的回忆都像 是被人胡乱填进去的书页,她完全没有实感。不管是殷曼的回忆、小咪的回忆, 对她来说,都非常冲突而陌生。 只有一件事情是真实的。只有她对君心深切的爱慕,所有良善面的情感,炽热的 在她心里燃烧。但是看着君心从废墟里翻出陈旧的军毯盖在另一个殷曼的身上, 这些温柔的情感立刻转变成恶毒的忌妒。 他是我的!是我的! 无法克制的,她跳了起来,狂乱的叫着,「这世界上只需要一个殷曼!」十指如 刃,几乎要插入另一个殷曼的身体里… 但是,她看见另一个自己痛苦而无辜的眼睛,和她眼睛倒映的,同样悲伤的自己。 君心之间的回忆,属于小咪和爱铃的回忆…飘飘、叶霜、女郎… 还有总是淡淡微笑的杨瑾。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她又哭又叫,「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当小咪!我要 回家,我要回家!这一切只是恶梦而已…我没有情感,我不需要情感!让我回 去…」 「小曼乖,怎么了?」君心抱着她哄,「不哭不哭,我在这儿呢…」 她倒在君心的怀里痛哭,声嘶力竭的,像个小孩般撒赖。 化为人身的殷曼看着她,心里有股怜悯,却有几分温柔和憎恨。这世界上…的确 不需要两个殷曼。 她不愿意看到君心对她温柔…即使她也是「殷曼」。 是什么地方出差错了呢…? 默默坐在营火边,她听着内丹殷曼撒娇的哭声越来越低,终究含着眼泪睡着了。 拨着营火,她没有说话。 「…妳在胎结之后的阶段,也常常这样哭闹。」君心打破沈寂,脸上却是罕见的 满足和温柔。 「那是化人的副作用。」她不想多说。最少内丹殷曼还在君心怀里时,她不想说 话。 「那也是妳。」君心诚挚的看着她,「是妳心里没有长大的部份。」 「…她想杀我欸。」她不大自然的笑笑。 「妳呢?」 我?殷曼摸了摸自己的脸孔,别开头。 没错,她也有这个念头。为什么她不敢看那张满脸泪痕的脸?是否她诚实的表达 自己的想望,而她却被矜持禁锢住? 「妳们只是有点混乱。」君心一笑,「其实没关系,就算是两个人也好。当作重 新出生,一起当双胞胎姊妹吧。」 「…你爱她多点,还是爱我多点?」她管不住自己,问了出来。 「这个…怎么说呢?」君心羞涩的一笑,「说都爱会不会挨打?但我真的都很喜 欢…就算将来妳们都不爱我也没关系,各自嫁人也好,再也不见我也好…」他的 笑容渐渐哀伤,却是欢喜的哀伤,「妳们只要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让我知道 妳们很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哭声,「我、我…我一想到妳可能修仙失败,就这样消 失在世界上…我成仙到底还有什么意思?狐影叔叔说,妖族就算化人、成仙,灵 魂也没办法转世…我若先死了,看不到就算了。若是妳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消逝 了…我…我…」 他低下头,大滴大滴的热泪落在内丹殷曼温润的颊上。 「…你这样困于情障,对你成仙之路大大不利啊…」殷曼也跟着哭了。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十章(一) 第十章 重逢是离别的开始。 杨瑾憔悴的出现在幻影咖啡厅,把狐影吓了一大跳。 「…我不是说,不要来找我吗?」狐影气急败坏的,失去往日的镇静,「…她呢? 她长大了吗?」 他们都知道,狐影口中的「她」是谁。 「我把她取名为爱铃,替她安排了一个身分。现在她名义上是我的外甥女。」杨 瑾抹了抹脸,「狐影,我有违你所托。」 这个比女人还要美丽的狐仙脸色大变,一把揪住杨瑾,「…殷、殷曼死了吗?!」 殷曼?这名字好生熟悉…他在这片小岛执行勤务已经有段时间了,有名有姓的妖 族几乎也都耳闻过… 「大妖飞头蛮殷曼?」杨瑾大吃一惊,「你是说…你将化人后的飞头蛮交给我? 但是…她为什么是这样…她应该是个婴儿的模样才对!」 「哎,她超过化人的境界太多了!」狐影急得跳脚,「殷曼怎么了?你说呀!」 「…我不知道。」 「什么叫做你不知道!?」狐影吼了起来。 「有个奇怪的东方神族来我家杀了我替她安排的看守者,却不见爱铃和另外两人 的尸体。我只能确定他们还活着…但是人在哪里…我实在不知道。」杨瑾扔了片 砖瓦过来,「我对东方神族不了解…我不懂他们要爱铃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是 哪个神人…」 狐影捡起砖瓦,脸孔变得惨白。这是他想忘也忘不掉的法术气息。在他还在天界 为神时,这个变态又无耻的背德神祇,将狐影宛如野兽般捕捉虐待,他几乎拼出 命不要,才得以逃生。 曾经代理天帝,引起神魔大战,后来被贬废下来,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这位身 分贵为天帝唯一的后裔,尊为天孙的天神… 帝喾。 「…不可能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狐影勉强笑笑,「他让舒祈禁锢,逼得天 帝将他抓回去软禁了。他怎么可能…」 但这块残破的砖瓦上面还留着帝喾残忍的法术余波。 冷静,现在他要冷静下来。 「我先去找太白星君。」这老小子是天帝的心腹,一定知道帝喾是不是私逃了, 「翦梨,」他恳求的望着坐在柜台边的梨花花神,「帮我找出殷曼的下落。」 翦梨迟疑了一下。殷曼化人后,已经和以往不同。再说殷曼千年道行妖力精深, 即使她擅长透过世上每一株梨花觅人,也未必找得到。 她捡起砖瓦,另一个令她忿恨的气息扑来,比帝喾的邪恶更邪恶。这股浓郁的贪 念…曾经凌辱杀死她最心爱的族女。 「罗煞,你也有份吗?」她冷冷的说,「上天下地,我也要把你翻出来!」 她祭起玉盆,盆内水波荡漾。丢下一片梨花瓣,像是要炸了玉盆似的激起数尺浪 涛,回复平静。 梨花瓣盘旋又盘旋,许久没有定位。 杨瑾虽然心急,却没有催促。他默默戴上帽子,出了幻影咖啡厅。这是他的过失… 不管他心爱的养女是什么人,他都要找到她。 滥用职权,可能会被免职吧?但是,谁在乎?他只希望爱铃平安幸福…小咪也可 以平安幸福。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如常的去叫醒爱铃,却发现她的身边睡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或者说,艳光还 没被遮掩前的爱铃。 像是胎儿般蜷缩着,卧在雪白被单中,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阴影。 他对东方神妖不够了解,但也知道这样不寻常。为了不让爱铃产生混淆,他悄悄 的将那位初生的少女送走。 最后,她还是被送了回来。因为过度聪慧,人类甚至建议他将小咪禁锢起来。这 件事情,他一直埋藏在心里。因为连他都不了解这种神秘。 越宝爱爱铃,越对那个喜欢吃水果的妖族少女感到愧疚。隐隐约约的,他明白小 咪应该也是爱铃,但是待遇如此不同。 或许他这么做会被免职吧?坦白说,他什么也不在乎了。违背严格的诫律,他开 始呼唤这世上所有善良的亡灵,要求他们找寻爱铃和小咪。 为了他心爱的养女们。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十章(二) 只剩下最后两个时辰。 占据罗煞身体的帝喾望着红尘滚滚的凡间。他在看,却不只是用眼睛。这世界宛 如一疋极大的织锦,一经一纬都息息相关。在这些经纬中,他看得到逃走的猎物, 他们微弱的气息透过这匹织锦,纤细却清晰的透露他们的所在。 虽然只剩下两个时辰。 他的能力一直被压抑着。从神魔战争之后,他随心所欲的日子就告终了了。那些 倦于征战的神祇,居然和各天界达成共识,将他当成首席战犯,驱赶下帝位。 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他本来可以打败一切,取下人间,让魔界臣服。甚至他还 可以征服其它的天界,将这世界统御在他的手下。但是这群无能的废物,忌惮他 的优异,居然拱出那个退休的老不死,将尊贵的天孙囚禁起来。 那个老不死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处处阻挠他的老家伙。居然趁他睡梦中时,穿了 他的琵琶骨,囚禁了他大半的神力。囚居的岁月这样漫长无聊…他只能制造优秀 的神器打发这种无尽的无聊。 制作神器,最需要的是,美丽的眼睛和灵魂。他猎杀灵魂和眼睛时从来不会愧疚。 正因为他的巧手,原本会消逝的美,将成为神器而永恒。 但是这个老废物只因为几双美丽的众生眼睛,一而再、再而三的惩罚他,甚至将 他贬下凡间,成为废渣似的人类! 早晚他会杀了那个老废物的。既然已经生下了他,那老废物不该霸占着帝位和荣 耀存在于世。等他一切都布置好了… 现在他只需要那只千年飞头蛮。而这个充满贪念的人类正好成全了他的愿望。 他将罗煞的灵魂像是一团破布的塞在阴暗的角落,非常高兴重新有了可驱策的身 体。这弟子太懒了…没好好的修炼,让他附身得不太舒服。但这是他最笨的弟子, 也最得他欢心。 因为罗煞虽然贪婪,却愚蠢。其它成仙的弟子或多或少都对他有防备,只有这个 最小的徒弟对他一点戒心也没有。 还有两个时辰…每年的天诛日,是天帝力量最弱的时候。所以他受到的咒缚也最 虚弱,给了他自由的时间。只是…天诛日快过去了。 等他飘忽的出现在沙漠,看到了他的目标,帝喾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两个时辰够了。 「过来吧,殷曼。」他悦耳的声音充满诱哄,「难道妳不想合而为一?妳若希望 永远不和那个人类分离,就只能来我这里。」 两个殷曼都站了起来,脸上有着相同的恐惧。内丹诞生的殷曼,忘记她从经有过 的混乱,将另一个殷曼推到她身后。 我是殷曼,但我也是小咪。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我不要…再看到任何家人死去 无能为力。 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祇,君心黑发陡长,耳上的双翅招展…只是少了半个翅 膀。他甚至将七把飞剑都唤了出来,拔出灵枪。 只是,他原本的极度恐怖都消逝了,只剩下一种绝望的平静。 这是一个天神。不是狐王分身,也不是他对付过的任何一种小妖。他拥有神的威 严和神的神通,至高无上,仅次于天帝。 对上他,就像是蝼蚁对上巨象,君心光要好好站着都办不到。猛烈的神威像是暴 风雪,侵骨的袭来… 但是君心还是面对着他。 「你没有碰小曼姐的权力。」 帝喾连正眼都没有瞧他,甚至连伤害他都不屑,像是看待一粒灰尘似的,从他身 边走过。 君心的灵枪冒出火花,笔直的射向帝喾。连他向来护体用的飞剑,都宛如流星般 袭向帝喾… 灵弹发出闪光,却在帝喾面前蒸发。当当几声,飞剑像是铁块般落地。原本附在 飞剑上粗具神识的剑灵,发出尖锐的哀鸣,被帝喾吸入了身体内…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了…这些飞剑陪伴他多少年…在他最无助最伤心的时候,一直默默的 陪伴他。他忍不住心内的伤悲,大吼一声,黑发绞拧成利刃,挟带着疾骤的珠雨, 猛烈的攻向帝喾。 「不要!」两个殷曼同时大叫,共鸣的力量互相激发,将君心珠雨范围扩展得更 大,更猛烈,这片沙漠让疯狂的珠雨洗涤,激起的黄尘和烟雾使人伸手不见五指。 惨惨黄雾中,君心被贯穿了胸,眼睛和嘴角不断的渗出血。「小曼姐…快走…」 「还能走去哪呢?」帝喾轻笑,指着殷曼们,「过来。」 这两个字就将她们束缚了,愣愣的走向帝喾。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十章(完) 「看到了吗?」帝喾脸上有着虚假的悲悯,「我要谁生谁就可以生还,我要谁死 谁就得死。你若愿意臣服我…我就给你一切。」 他喜欢这具年轻的肉体,干干净净的,稚嫩却有无穷潜力。罗煞的身体太老,也 太肮脏了。 君心短促的笑了一下,低低的说了一声。连他这样尊贵的耳朵都听不清楚。「嗯?」 只觉得一道闪光令人盲目,君心将他仅剩的生命都化为灵弹,朝着凑过来的帝喾 脸上开枪。 像是一种难解的默契,向着罗煞走去的两个殷曼,也同时发出最猛烈的攻击珠 雨。她们合力将气息微弱的君心抢了下来,想要逃走… 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剧痛。这痛楚从肩膀传来,灌注着浓盐酸似的极寒。这是令人 生不如死的痛楚…血液都要随之冻结。 他们几乎牺牲生命的合力一击,却没伤害到帝喾一丁点。他纵声大笑,充满了童 稚纯真的喜悦,「呵~你们真以为团结就是力量,人定胜天?」 他的纯真带着极度残忍,「我,就是这世界的一切法则。」 得到了。他得到了千年飞头蛮。这个化人失败的飞头蛮将融入他最强的神器中, 将分裂愈合成完整… 她的美丽和力量,将永远存在下去。 「顺从我吧。」他狂喜的将殷曼们拥抱在怀里,「和我合而为一…」 连脑浆都要冻结,一切神识渐渐远去…只剩下掌上的些许温暖。她还记得君心的 温暖。成为人类的殷曼已经昏了过去,但是内丹孕育诞生的殷曼…却紧紧的握住 手,怕最后一丝清醒也消失。 她转动僵硬的眼珠,举起手,狠狠地在帝喾脸上抓了一把。帝喾虽然没受到伤害, 却讶异了。趁他疏神,内丹殷曼用临终最后的力气将他撞倒。不管他神威再猛烈, 终究还是栖居于人身。 一脚将昏迷的人类殷曼踹开,她骑在帝喾身上,用力掐着他的脖子。人身是会死 的…内丹殷曼知道自己活不了,但是她也不让帝喾活着。 她不要再失去任何家人了。 但是内丹殷曼却像是沈入沼泽般,发现自己渐渐销融在帝喾身上。他笑得那么欢 快,像是天真无邪的孩子。 「妳是我的了。」 这是内丹殷曼消失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很想转头看看君心和另一个自己…却 只能消逝在虚无中。 我保不住她。呼吸渐渐停止的君心用身体盖住倒在泥泞中的人类殷曼,觉得自己 和她一样冰冷。让我化为岩石、高山,什么都好,别让帝喾再夺走什么… 帝喾想要将君心踹开,抓走另一个殷曼,却发现几乎气绝的君心动也不动,像是 和大地融为一体。 他变色了。这提醒了他讨厌的回忆。有个神人故意顶撞激怒他的母亲,拒绝交出 飞头蛮,死后化为岩石,矗立在昆仑入口。 虽然是王母的命令,但是谁都知道那是溺爱的王母顺从帝喾的结果。几乎所有的 天人都借故去瞻仰那块巨大的岩石,深深的同情,默默的谴责他。 他讨厌那个自以为伟大的家伙! 狠狠地劈向君心的天灵盖,帝喾决定连他不灭的人类灵魂都一起消灭掉…却全身 一震,动弹不得。 他元神上的禁锢突然紧缩,像是要压碎了一般。天帝宛如使出最大的神通,准备 毁了他。不可能…天诛日还没有过去。天帝怎么会发现他悄悄离开? 是谁?是谁让天帝阻挠我?!他还有半个飞头蛮没到手! 忿恨的回望,他不甘心。但是再怎么不甘心…他还是得马上回归天庭的牢笼。 可恶的天帝!总有一天让你尝尝被禁锢的滋味!那一天不会太远了…不会太远 了! 君心护着殷曼,卧倒在满地泥泞中。珠雨洗涤过的沙漠,短暂的出现了绿意和生 命。 只是他们两个都像是死了一样。 井边枯死的梨树,抽出新芽,也让翦梨找到了定标。她传送过来,见到这两个几 乎死去的人,忍不住落下眼泪。 她摸了摸君心冰冷的额头,「…让我看看她怎么样了。」 君心不知道明白还是不明白,但是僵硬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倒在一旁。翦梨看 了看他们俩,心里更难过。 来得迟了。君心虽然受了重创,好在持修严谨,还能勉强保住一命,只是这段日 子的修行都付之一炬,恐怕会成了废人。 但是没有修炼过的殷曼…失去内丹的殷曼…已经气绝,连魂魄都开始飘散了。 若君心得救了…她要怎么告诉这个痴心的孩子呢? 蜷缩成一团的罗煞挣扎了一会儿,茫然的在泥泞中爬起来。他变得更老,老得几 乎站不住,原本挺直的背痀偻,下巴几乎碰到膝盖。帝喾粗鲁的侵占他的身体, 几乎将他的灵魂摧毁殆尽。 他所有的道行都丧失了,而天劫依旧等着他。 「哇哈哈哈~我是神!我成为神了~」他又哭又笑,手舞足蹈,「我成为真正的 神了,哇哈哈哈~」 凄凉的雨后沙漠,短暂的生命抢着抽芽开花,但是降下珠雨的人们,却在渐渐死 亡。 一弯月钩悄悄的西沈。疯子的狂笑在蔓延,而花神垂泪,设法抢救脆弱的生命。 重逢,原来是离别的开始。 (第二部完)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后记 后记 再见,是为了再见面,而不是不再见面。 君心苏醒得比翦梨预期的早很多。当狐影和杨瑾赶到时,这个痴心的孩子,抱着 已经冰冷的殷曼,不顾自己沉重的伤势,像石像般跪在渐干的泥泞中动也不动。 他完全不肯相信殷曼已死。她额头还有暖意,容颜还未损坏。或许因为死亡损失 了一部份的魂魄…但有一部份让他拘法留住了。 她并没有真的死去。 没错,这完全是自杀…他拼命鼓动奄奄一息的内丹和元婴,使尽残存的所有法 力,想到的不是他的死,而是殷曼微弱的生机。 若要救这孩子,就该把殷曼带走不是?毕竟她已经像是个碎裂的琉璃盏,灌注多 少生气都是徒劳的。 但是这些心思纤细的仙神却被他的痴心震动而哀伤,谁也不忍心。默默的环绕 着,陪伴着,静静等待殷曼断气的那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君心连最后一点生气都榨不出来,他抵着殷曼渐渐冰冷的额, 盘据在心里硕大无朋的悲哀却渐渐麻木,消失。 茫然望着天空,他突然惶恐了。 为什么如此巨大的悲伤会渐渐淡去?他若忘记这股悲哀,他还剩下什么?如果连 悔恨和锥心都随着死亡消逝,他对殷曼的爱和存在的意义,到底还存不存在? 「…悲伤夫人,不要夺走我的悲哀。这不是妳的粮食,而是我剩下的所有!」他 以为自己在愤怒怒吼,却只是沙哑的气声。 但是这微弱的抗议却感动了古圣神。 为什么呢?悲伤夫人问着自己。这世界有这么多的悲哀,为什么她放不下这个孩 子?甚至不应该的,怜悯起殷曼。 她开了门,让君心到她面前来。 这孩子在她的世界里流泪,抱着气绝的死人。悲哀源源不绝从破碎的心里流出 来,浓郁的像是仙酒,深刻宛如最深的天之伤。 他透明的泪落入泉中,却渗出血丝,渐渐染红了她的泉。 「人类的孩子啊…」她的声音深深的震动灵魂,落下水晶般的泪水,「殷曼已经 死了,让她在我白发下安眠吧。」 「不不不!她还能接受我的生气,我也拘住了她剩下的魂魄!」君心紧紧的拥住 她,「她还可以活下去,她还可以…」 「她失去了内丹,又失了部份魂魄。」悲伤夫人眼上蒙着白布,「看」着他,「她 已经毁灭了。让她走吧…」 「我不要!」君心顽强的抵抗,「就算小曼姐剩下一点碎片,她还是我的小曼姐! 哪怕是一只眼睛一根骨头,都还是我的小曼姐!」他呜咽起来,「就算她只剩下 一点微尘,也还是、也还是我的宝物啊…」 他嚎啕的哭起来,像是在指控这世界,包括她这个吞食悲哀的悲伤夫人。 为什么…她从创世以来就存在,比任何众生都古老…活过这么漫长到接近虚无的 日子…她还是会为了人类这种纯粹的情孽而落泪不已? 这只能活过一剎那,出生就准备要死亡的短命生物…为什么能够发出这么强的情 绪,让她这个古老的圣神为之感动哀泣? 创世者…请原谅我使用圣力。请原谅我违背妳的教诲。我…是这样的喜爱人类, 喜爱到只愿啖食他们的悲伤… 但这份醺人欲醉的悲伤令人掩面。请原谅我… 令人盲目的白光过去…他感到怀里冰冷的殷曼滚烫的像是一团火… *** 自从悲伤夫人无缘无故带走了殷曼和君心,引起了狐影等人的惊慌。 悲伤夫人关门不见任何人,不知道送上了多少奏章,悲伤夫人还是沉默着。狐影 终日奔走到病倒,杨瑾则因为滥用职权,被革职了。 任凭花神翦梨的追踪术再怎么奥妙,也没办法跟君心取得联系。 大病一场的狐影消瘦许多,整天都坐在咖啡厅里发呆。他在思索,思索成仙的意 义在哪里。 或者说,仙神是什么,有什么权力玩弄众生的命运。 但是他不敢想到君心,想到心底就一股刺痛。那个原本怯怯的孩子,渐渐长大, 茁壮,经过叛逆的青春期,显得有点暴躁,历经悲欢离合,却在达成夙愿的时候… 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懒洋洋的午后,外出购物的上邪从信箱里拿了一迭信,往柜台一扔。 狐影没什么力气的翻着…广告单当中,却夹了一封没有邮票也没有住址的信。他 愣住了,手指不断的颤抖。这微弱的气息…却是君心的气息! 「狐影叔叔: 哈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等尘埃落定后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带着小曼逃走 了。我知道我已经失去所有的修行,元婴溃散,内丹也只剩下一点稀薄的影子… 不过能够活下来就很好了。 最重要的是,小曼现在在我旁边睡着,呼吸很均匀。 悲伤夫人帮我救活了她。虽然失去内丹和部份魂魄…但她总算活过来了。只是失 去的魂魄太多,所以没办法维持原状,她退化到七八岁的模样,心智可能更小一 点。 而且,她连话都不会说,所以我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但是对我来说,这样已经太好了。只要她还能呼吸,还有心跳,那就够了。那怕 她再也记不得我…她还是我的宝贝。 我已经放弃修仙这样的念头了…我只想跟着小曼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什么众生、 仙神,那些我都不想碰了。请原谅我的忘恩负义,不回去跟你们道谢。我知道狐 影叔叔和杨瑾一定会设法保护我们… 但是请让我们像是平凡人般的生活吧。我再也无法忍受跟小曼分开,孤独的长生 我也看不出什么意义。虽然我会不甘心,不甘心小曼就这样被撕成两半,但是我 却无法忍耐她再次被夺走。 我只想过着平凡的生活,和她一起。 原谅我这样忘恩负义,我来生有识一定报答。非常感谢你们… 君心」 *** 不知道狐影叔叔收到那封信没有?在宽广的钢青色天空下,君心默默的想着。眼 前的道路延伸,伸入远方模糊的城镇中。 或许去那儿歇歇脚,也说不定,就这样住下来。 「小曼,来。」君心伸手,小小的女孩茫然的抬头,眼神空洞而温柔,却有一点 点迟疑。 她望着君心很久,才将自己柔软的手伸出去。 手心透来的温暖,让君心微笑了起来。或许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 (完) 第三部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楔子 这个小镇,环绕着一个圆环的喷泉。这里的涌泉丰富,水质甘甜。这里的子民大 部分都是原住民,他们世代居于此,小镇古语的意思是:「神灵眷顾的泉源」。 虽然君心的道行几乎都毁了,但是感应还在。他刚进入这个小镇,就感受到舒适、 安宁。古老的泉水精灵在此安抚众生,即使战乱的污血曾经伤害她…随着岁月过 去,她的泉渐渐洁净,自然精灵惯有的包容,甚至容许漂荡无依的魂魄存在。 一个小而古老,安静的小镇。最重要的是,这里几乎没有修炼过或修炼中的众生。 一切都是自然的、纯朴的,无邪而天真的自然精灵温和的看顾,使得这里少有天 灾。 这里很适合隐居,君心想。在镇上唯一的旅社住了一个礼拜,他下了决定。 镇上只有一所小学,小巧玲珑,还有两三百个小学生。唯一的中学和高中也在附 近而已,但是除了7-11,只有一家破旧的文具店。 文具店的老板已经老了,他想把店收起来到台北投靠儿子。基于某种机缘,君心 意外的用不太高的价钱,接下了这家文具店。 他有些庆幸,多年来过着简朴的生活,父母亲给他的零用钱和部份信用基金积存 下来也是笔不小的财富。他原以为既然已经修道了,这些身外之物无须太介怀。 但若是想要在尘世隐居,这些都是必要的。 虽然说,店面破旧,地下室的仓库又杂乱不堪。但这原是日据时代的铁路宿舍, 独栋独户,前院又大,老板带他们到阁楼去看时,君心几乎是马上爱上了那个斜 着的大天窗。 他们就这样定居下来。他们的物质欲望都不高,这家不太赚钱的小店也提供了他 们温饱的生活。尤其是往来孩子的纯真笑语,似乎让小曼很开心。 她依旧不会说话,甚至常常出现呆滞的神情。但是渐渐的,她会笑了。 虽然有些粗鲁小孩会冲着她喊白痴,但总会被其它的孩子嘘。大部分的孩子怀着 一种敬畏和善意的情感看着她,她很美,很「香」。当然孩子们还不懂什么是纯 真的气,只是很下意识的喜欢接近她,即使她不加入任何游戏,只是坐在一旁看 着他们,带着温柔却有些恍惚的笑。 「好奇怪,」孩子们会困惑的讨论,「她在这里,但也不在这里。」 孩子的感觉很敏锐。君心在柜台含笑的看着他们,心里却有着淡淡的感伤。 但只要小曼还活着就好了。他默默的想着。每天晚上,他和小曼相拥而眠,她小 小身体的温热,常常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 只要她还活着,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他怀着一种感谢和深沈的恐惧,守着可能不会长大的小曼。 一刻也不敢离开。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一章 第一章 茉莉花 小镇新开了一家文具店。 说新开似乎不太对,这家文具店已经存在很久了,几乎他们的爸爸妈妈还是小学 生时,就来过这家文具店买铅笔簿子。这家文具店总是黑黑的、灰灰的,带着一 种霉味,随着岁月,越来越沉重。 直到换了一个年轻的老板,这种奇怪的霉味就消失了。他很勤劳的将整个文具店 内外都粉刷得焕然一新,白墙黑瓦,顿时让这家死气沉沉的文具店「活」了过来。 前院的杂草也借用学校的剪草机理了个可喜的小平头,原本埋没在杂草中的花花 朵朵因此露出她们的欢颜。 这家文具店不再是小学生窃窃私语的「鬼屋」,而成了没事就要去晃一晃,和老 板聊聊天,在前院玩耍的地方。 当然,还要去找老板美丽的小妹妹玩。她总是穿着白洋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看着他们玩,带着恍惚的微笑。 镇上的大人对这对外地来的兄妹不免有些耳语,但是孩子们是不管这些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那个年轻的老板是那样温和体 贴,在老人居多的小镇,总是很主动的帮忙,渐渐的,镇民也忘记了他们的「奇 怪」,默默承认他们也是小镇的一份子。 连那不讲话的美丽小女孩拿着纸条上街买东西,街坊都亲切的接待她,除了她要 的菜以外,可能还塞她一袋李子或桃子,或是几个浑圆芳香的土番石榴,她虽然不 说话,却会规矩的行礼,脸上泛着恍惚却甜蜜的微笑。 「这孩子不笨欸。」仔细观察她的大婶说,「我多找了她一百块,她也知道马上 退还给我。」 「她前天还帮我的笨孙子写作文。」卖鱼的王大妈说,「老师给了个甲上,说写 得很好哩。」 「可惜不讲话。」街坊有些惋惜,「可能是哑巴吧?怎么不治看看呢?」 问了年轻的老板,老板却只露出伤痛的神情苦笑,「…治不好了。她快快乐乐的 就好。」 其实,君心的要求也就这么多而已。比起一年前,小曼已经进步很多啦。或许是 孩子的活力,或许是自然精灵的眷顾,她从畏缩退避、宛如一抹幽灵的沉默,渐 渐转变。 她现在表情多了,笑容也更多了。她喜欢花,常常蹲在院子里勤劳的翻土种植。 她也喜欢朋友,当喧哗的小学生放学,涌进来找她玩,她通常也不太拒绝。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烦恼和心事,这些说出来大人会笑,同学可能会泄漏的小心 事,他们发现,阿哈,小曼真是个倾诉的好对象。 而且小曼虽然不说话,还是有反应喔。她会用温柔得有点恍惚的美丽眼睛看着 你,当你不开心或是掉眼泪的时候,怯怯的用有些冰凉的小手拍对方的手背。 她和很多孩子都成了朋友,比任何时候,都像是个人类。 对君心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进步了。 每天晚上六点半,君心会关上店门。小曼变成这个样子,却还保留若干飞头蛮的 饮食习惯,只吃些水果蔬菜,君心也改不了修道时的习性,吃得很素淡。他们用 过了简单的晚餐以后,小曼会有点急切的自己穿上鞋子,等着君心。 夏日里天暗得晚,七点多天空还是明亮的宝蓝色,月亮早早的出来露脸。在干净 清新的夜风里沿着小小的甬道散步,是这一天里头最喜欢的时刻。 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是日据时代的铁路宿舍,近百年了,家家户户还是修茸的整整 齐齐,前院栽植着各式各样的树。穷乡僻壤,没人大惊小怪的拿来当古迹,反而 自自然然的住着人,依旧是平凡的人家居处。 许多植树经过百年的洗礼,开始孕育出灵性。这让她们的芬芳更温和柔软。有一 家的茉莉花特别的美丽馥郁,像是知道他们会经过,总是准备着芳香等待他们。 看着小曼微张着嘴,试图发出声音,君心微微悲感的一笑,「好一朵美丽的茉莉 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枒…又香又白人人爱…」 当他唱歌的时候,小曼会带着迷离的神情,跟着动着嘴唇,发出无声的歌声。 他是多么欢欣,又是多么伤痛。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一章(二) 散步久了,附近的邻居都知道这对须兄妹会经过。住在铁路老宿舍的人家多半是 公务员或老师,要不然,就是数量极少的医生或律师…在小镇里算是比较客气而 疏远的一群。如果说这样的小镇有所谓的世家,老宿舍这些「读书人」或许就是 了。 他们自成一个小小族群,一直都不太喜欢老文具店的老板杂在他们中间。但是这 个文雅的年轻人和他美丽沉默的妹妹,却让他们觉得气味相投。 有时候他们经过,会被某个老太太或老先生叫住,塞一些庭院时鲜的水果,或是 一些精致的零食饼干,一捧桂花,或是一枝丁香。 这种小小的善意让他们觉得温暖,也和邻居渐渐熟稔。 但是,他们从来没见过茉莉花的主人。 「种茉莉花那家?别说你们,连我们都很少看到他呢。」邻居笑着。 据说那是个长居台北的老先生,退休后跟着太太回到小镇的娘家。自从太太过世 后,他独居在这里,腿有些不方便的老先生,雇用一个菲佣,埋首在家里读书, 从来不跟外人往来。 他家里的菲佣倒是活泼开朗的,很喜欢比手画脚的和邻居聊天,但是已经几日没 看到她,据说回国了。 「那老先生谁照顾呢?」君心随口问着。 「他身体好起来了呢。这两天还看到他出门买菜,还上台北买了一大堆书回来。」 邻居对这怪人倒是挺有兴趣的,「不过他的身体总是好一阵坏一阵的。」 但是老先生身体好起来,他们还是没见过他。有时候经过,明明屋里灯亮着,却 会马上熄灭,倒像是有意的躲避他们。 夜来夏风凄凉许多,茉莉花不知道为什么锁住了芬芳。君心有些奇怪的抬头,这 株美丽的茉莉花,已经好几天不再吐露温暖的芳香了。明明花朵还是那么多,甚 至雾样的繁茂。 小曼带着一种朦胧的哀伤,伸手。茉莉花很巧的落下了一串夜露,在她小小的掌 心滚动。她张开粉嫩的小嘴,试着发出声音,几经挣扎,却只涨红了脸。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君心开始唱着古老的儿歌。 茉莉花丛随风摇摆,发出簌簌轻响,像是松了口气的叹息。 君心有种不安的预感。虽然花灵初萌,一派天真无邪,但是他实在不愿意和众生 有任何瓜葛。我只想过着平凡的生活,他想着。任何跟众生有关的事件,他都不 想再碰。 「冷了,我们回家吧。」唱完了儿歌,他牵紧小曼的手。 「君心哪,」隔壁的邻居推门而出,「等等喔。隔壁的老太太说了,她老遇不到 你们,要折枝茉莉花给你们…等会儿,我拿花剪…」 君心的心紧绷起来,「…不是只住了一个老先生吗?」 邻居的太太迷糊了一会儿,「…她交代我一定要给你们。」 小曼一言不发,却焦虑的指着茉莉花的花枝。邻居太太马上忘了她的疑虑,「小 曼要茉莉花是吗?来,阿姨摘给妳…」她利落的剪下一枝花叶繁茂的茉莉花给小 曼。 君心很本能紧绷,他完全不想带那枝茉莉花回家。但是小曼紧紧的攒着,怎样都 不肯放。她是这样爱惜,甚至找了个牛奶瓶子插了起来,放在床头,不给任何人 碰。 或许只是他过敏。君心自我安慰着。或许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花灵好意给他们 一枝芬芳。 但是他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睡到半夜,异样的森冷惊醒了他。小曼早就醒了,定定的看着大开的窗户。窗户 外,一张惨白没有颜色的女人脸孔,批散着微卷的头发,眼眶流出血泪,无声的 张合着嘴。 「去邪!」君心比着手诀,「我没有邀请妳,妳不可以进来!」 那抹苍白的鬼魂带着哀求的神情,捶着事实上并没有关上的窗户,流着泪不断指 着茉莉花。 「要就给妳吧。」君心拔起瓶子里的茉莉花,从窗户扔出去,小曼无声的惊呼, 却被君心抱住,「不行,小曼不行!我们不要去看、不要去管!」 那苍白的鬼魂发出尖锐的哀哭,追逐着茉莉花而去。 在君心怀里的小曼僵硬的反抗起来,她张着嘴,强烈的指着窗外,发出急促的呼 吸声。君心知道,她要那枝茉莉花。 但是他已经不愿意和众生有什么往来,只想当个平凡的人类了。他说什么都不要 再失去小曼,他让这种恐惧桎梏了。 「不行,说什么都不可以!」他安抚着小曼,「我们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知道…我 不能再失去妳了…求求妳…」 小曼柔软下来,却开始哭泣。她哭得那么伤心,哭得君心的心也要碎了。看着她 哭到睡着,君心觉得很不舍,却不得不狠下心来。 他的道行已经毁了,除了一点点还记得的咒术,面临任何众生都脆弱的跟玻璃一 样。他知道有种罪恶在蔓延,但他也只能选择无视。 为了殷曼,他选择了鸵鸟似的盲目。 张开眼,在床侧扑了个空,君心的心像是冻结了。 他跳起来向外张望…发现殷曼蹲在院子里。他穿着睡衣就冲出去,发现殷曼将枯 萎的茉莉花种在花圃里。 可以的话,他想把茉莉花拔起来烧掉…但是小曼却坚决的护着枯萎的花,满眼哀 求。 …种在院子里,总比摆在屋子里好。再说,这枯萎的花也不见得种得活。依她吧… 她还剩下什么?她几乎什么都不剩了。保有一点喜爱…一株枯萎的花…只要她开 心,一点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去洗洗手,要吃早饭了。」他牵起小曼。她顺从温柔的由着他牵着,昨晚的 反抗像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只要她高兴就好…君心知道太宠她了。但是她失去那么多,再多宠爱也弥补不了 她的损失。 「硬把妳留在这个世界上…到底对不对?」吃过早饭以后,君心温柔的帮她梳 头,想到她丧失了部份魂魄和一半的自我,摧毁得几乎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他 几乎落下泪,「为了我的自私硬把妳留下,到底对不对?」 小曼透着镜子瞅着他,反身紧紧的拥抱君心,那样全心全意的信赖着。 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小曼…心智残缺的她…却还保有那一点纯真而淡漠的温柔。 「…妳永远是我的宝贝。」君心感到痛楚的安慰,「若是妳真的无法长大也没关 系,我们可以搬家,可以走。如果妳会长大,会爱上别人也没关系…妳永远是我 的宝贝。」 她温柔的笑了笑,恍惚而美丽。不知道她是懂了,还是不懂。 *** 那株枯萎的花居然抽出了新芽,安静的在他们的花圃长大。 自从那株幼苗活下来以后,奇怪的灵异居然不再出现。但君心刻意换了散步的路 线,不再从那株古老茉莉的前面经过。 小镇依旧平静安宁,小曼也恢复了温柔沉默的放松,和几个小女孩子成了很好的 朋友,她们非常喜欢阁楼的寝室,常常好几个女孩吱吱喳喳挤在阁楼的和式桌 边,一起开心的写功课,扮家家酒,陪伴着不语的小曼。 这些小女孩把小曼的作文和图画拿到学校去,倒是让老师们大大的惊异了。教务 主任知道这个文具店的小女孩,有些可惜她这样失学的待在家里。 一个炎热的夏日早晨,教务主任挥着汗来到文具店,跟小曼亲切的打招呼。带着 草帽在浇水的小曼,跟他行了个礼,笑了笑,依旧拿着水瓢细心的浇水。 他看到了君心,打完招呼,开门见山的说,「小曼还是去上学比较好。」 上学?君心的心紧紧的揪紧。那么他一天会有好几个小时看不到她了。「…小曼 没办法上学。」 「当哥哥的人不要这么保护。」教务主任擦着汗,「我看过她写的作文和画的画。 说真话,她智力没有什么问题,除了不会说话,她和一般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 「她连手语都不会。」君心有点不耐烦。 「我们启智班老师是会,但她不用进启智班。」教务主任盯着他不放,「不是她 不能上学…是你不想让她去上学吧?」 君心的脸孔涨红了起来,「…这是胡说。我只是怕她会被人欺负…」 「我懂,我懂。」教务主任搧着风,「有些死小孩会对她不礼貌…但我们这儿是 乡下。乡下孩子比较没有那种成见,又不是大都市…小曼又交了不少朋友。我知 道你们这些家长的心情…但孩子就算不用受教育,也得有点人际关系的交流。你 一个哥哥带这样的妹妹,的确辛苦了,但也不要保护过度。」 「我觉得我保护得还不够。」他的语气伤痛起来。 教务主任误解了他的伤痛,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很不错了,年轻人。任何父 母都不会做得比你好…让小曼来上学吧,这对她会有好处的。」 他明白,让小曼去上学绝对比较好…她或许有所残缺,但是这些残缺却在友伴的 陪伴下渐渐完整,起码身为人类的部份渐渐完整。 但是他受不了见不到她。「…因为某种缘故,我们的户籍并没有迁过来。」君心 含糊的回答,「而且,大概也没办法迁过来。」 果然是有隐情的。教务主任轻轻叹口气。像这样的人家他见多了,有些是在大都 市背负了庞大的债务逃到这穷乡僻壤。或许是父母留下三四辈子也偿还不了的债 务吧?但孩子有什么罪?受教育是他们该享受的权力。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就好,」他诚恳的回答,「孩子总是要上学的。」 他的诚恳感动了君心,「…你甚至没问她是什么病。」 「那是医生的事情,」教务主任挥挥手,「我只知道孩子就是孩子,她该上学, 有朋友一起游戏。」 …或许这样比较好吧?「谢谢你,我会带她去上学的。」 教务主任平凡的脸露出了诚挚的笑容。君心觉得,选择这个小镇落脚,的确是正 确的选择。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一章(三) 小曼真的去上学了,三年级。虽然老师认为她可以跳班到六年级去,但是顾及她 对学校的陌生,还是把她留在和年龄符合的班级上。 但谁也不知道君心的痛楚。你们不知道原来的她是怎样的聪明智慧,这世界上没 有任何人可以教导她。她曾经自由到可以展翅飞翔,世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 曾经是妖力高深备受尊敬的修仙大妖… 但是现在的她,却只剩下一点点灰烬。 不过,他已经很满足、很安于现状了。再说,小曼去上学,的确比在家里的时候 表现好,她的笑容更深,恍惚的表情更少,虽然还是不能说话,也不太愿意和人 笔谈,但是她表情生动,原本紧闭的心扉渐渐开启。 君心的心里充满了安慰,虽然还有点儿凄凉。 他们在这个安宁静谧的小镇定居下来,君心几乎遗忘了那晚的异象。只有偶尔看 到园里越来越茂盛的茉莉花,才会有点淡淡的不安。 但也只是淡淡的而已。 在暑假即将来临的那个礼拜,他淡淡的不安,却变得无比强烈,甚至扭转了他的 想法。 在毕业典礼前夕,一个小女孩失踪了。 那个小女孩他认识──虽然他几乎认识每个孩子。但这女孩儿和小曼非常投契, 身量面貌有几分相似,连个性相似的沉默害羞。同样喜爱穿白,戴着顶小草帽, 常常不畏艳阳的来家里喊着小曼一起去玩。 远远看,真有几分像是姊妹。 但是她却神秘的失踪了。整个安宁的小镇简直翻了过来,家家户户都出动了人去 找。但是暑假来临了,小女孩还是没找到。 「找不到了。」有些老人家悲伤的摇摇头,「一定是被『魔神仔』抓去。以前谁 谁谁家里的小孩也是这样…」 几乎每隔几年,就会丢一个孩子。然后很神秘的,怎么也找不到。警察费尽力气 寻找,这些孩子像是消失在空气中,连尸体也不会有。 老人家都说,是山里的魔神仔抓走了。他们忙着建醮拜拜,安抚那个未知的魔神 仔,原住民的长老也慎重的举行祭礼,祈求不要再失去任何孩子。 君心只感到一种恐怖和罪恶的味道。幸好暑假来了,小曼总是在他身边。他们几 乎足不出户,只待在家里。 但是这天的傍晚,小曼突然不见了。 那一瞬间,君心觉得自己被淘空,足下的大地像是消失,软绵绵的找不到立足处。 「小曼!」他喊叫起来,冲出院子,却嗅到芳香到令人头昏的茉莉花香。他怔怔 的看着幼小到还没开花的花苗…虽然这么强烈,却没有恶意,反而有着阵阵哀伤。 难道…小曼在那边吗? 他冲出大门,往着古老茉莉的那栋洋楼冲去,只见大门洞开着,黝暗的花阴下, 有着模糊的白影。 「小曼?」他轻轻的呼出声,她转过头来,果然是安然无恙的她。只是双手沾满 了泥土,像是在挖着什么。 「妳…」他松了很大一口气,又感到深深的愤怒,「妳怎么可以吓我?妳怎么可 以偷偷跑掉?难道妳不知道…」 他脖子后面倏然的森冷,虽然紧急避了过去,却已经是数条血痕。 戴着眼镜的老先生,打开了门,他驮着背,背上有着一大驮果冻状、不断蠕动的 「异物」。 这可怕的味道、可怕的恐怖感…他完全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妖异。或许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只是拒绝去思考。他不想看也不想 听甚至不想知道,在什么能力都丧失的此时此刻,他知道也没有用。 「…快走,」跌在地上的君心将小曼推到身后,「快点走!」 小曼却动也没动,只是摸了摸君心后颈上的潮湿,送进口中,她的表情惊愕,旋 即愤怒。微光中,君心第一次看到复苏后的小曼露出愤怒的表情。 她张口,发出无声之声。君心简直愣住了。这是小咪才会的绝招呀!她发出极高 频率的超音波,居然撞得那个不成气候的妖异往后飞去。 残缺的她…到底留下了些什么? 或许,我失去了一些道行,但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吧?为了保护心爱的人…难道 他不该试试看吗? 他结起手印,用残存的法力呼唤着记忆里的珠雨。的确,勉强运转内丹真的太吃 力了…他觉得内息不畅,烦闷的很想吐。 但是小曼将脸靠在他背上,像是起了共鸣。他的压力小了很多,居然让他们唤出 了珠雨。 涤清邪恶的珠雨,击打在妖异身上,像是强酸一般,他跟着宿主一起哀号翻滚, 像是柏油一般融化黏稠的化在地上。身为宿主的老先生整个人紧紧的蜷缩,不断 的痉挛。 他简直虚脱了。疲乏得几乎无法动弹。小曼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停止不了的珠雨, 脸上出现困惑和追忆的神情。 茉莉花像是松了一口大气的叹息,吐露出强烈的芳香。强烈到像是哀伤的具体 化。在这种强烈的芳香中,小曼张开口,断断续续的唱着,「好…好一朵美丽的 茉莉花…好…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哀伤的香气蔓延,古老的茉莉花剧烈颤抖,倒了下来。根断土翻,土壤中,露出 一浓密的黑发和开始腐烂的指端。 小曼找到她了,那个失踪的小女孩。 看小曼这样爱惜的抚着朋友的头发,应该恐怖的场景,却是这样的哀伤、温柔。 *** 警察抓到了那个老先生,他承认了所有的罪行。也在茉莉花根下,找到了好几具 孩童的尸骨,以及菲佣的尸体。 当然,还有小曼的朋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先生很冷静,绝望的冷静。「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想杀人。只要杀了人,我的腿就不会那么疼,可以自在的走来 走去。你们不知道那种疼…不是我疼死,就是他们为我死。但是我还不想死。」 或许是埋了太多尸体,使得土壤过分肥沃,茉莉花的花根几乎都腐烂了。也可能 是,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罪恶的污染,在小曼的歌曲里,呼出了最后一口芬芳。 发现尸体的小曼依旧是沉默的,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睁着悲伤的大眼睛。默默的 陪伴呼天抢地的伯母,在朋友要火化前,默默的跪在她身边,握着她变形的手。 「再见。」最后她说。 她让君心牵着回家,眼睛里若有所思。她在这个蝉鸣不尽的夏天,失去了朋友, 却像是得到神秘的馈赠,得回了她的声音。 那一夜,他们花圃的茉莉花旁,站了沉默的一群「人」。那白衣草帽的小女孩, 走上前,拥抱了小曼,微笑着消失在空气中。 这时候,君心却非常难过,非常非常的难过。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二章 第二章 明玥.明月。 这个惨案在报纸上热闹了两天,很快的,又被政治八卦和口水淹没了。几乎马上 被世人淡忘。 但是小镇的人忘不了。 他们困惑而不解,这样一个温和孱弱的老先生,为什么会这样令人发指的凶残? 更让人们窃窃私语的是,为什么那个哑巴小女孩会找到谁也找不到的尸体,然后 又突然会开口讲话? 对于所有神秘,人都有种恐惧心理。文具店的生意因此冷清好几天。家长都告诫 小孩子下课不可以在那边逗留,若是不听话,都会让害怕的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 又打又骂的拖回去。 这种态度也影响了小孩子。原本亲密的朋友,都不大愿意和小曼一起,即使上学, 也不喜欢和她的目光有所接触。 对于这种现象,君心感到愤怒,又感到无力。小曼又不是非上学不可,他们也不 是非在这个小镇,天地这么大,总有他们安居的地方吧? 但是小曼坚持的背起书包,去上学。 「上学对妳不是最必要的!」君心急躁了。 小曼开口,话说得很慢很慢,「…我…我要去。」她总是有些恍惚的小脸浮现罕 有的坚毅,「她、她想去,却不可以去了。」 别人或许不懂,但是君心懂了。就因为懂,所以觉得心头一阵刺痛。那个和小曼 有些神似的小女孩,再也不能去上学,但是小曼可以。 他是否该为此感谢上苍? 「…他们这样对妳。」抚着她柔软的头发,一阵阵的酸楚冲了上来。 「只是…只是害怕。」刚得回语言的她,还有些结结巴巴,「他们怕我,因为、 因为不懂。」 君心没再阻止她,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他的悲感是那样的深。 她的身上还有飞头蛮殷曼的影子,却也只剩下影子了。但即使只有影子,她的坚 强和善良还是保留了下来,在断垣残壁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他呢?君心有些迷惘了。 在骤逢大变之后,他留下了什么?除了自私的念头,他还留下什么?他明明知道 罪恶的气味蔓延,就在他身边蠢动。原本他有能力阻止… 到底他还剩多少能力呢? 他知道自己的元婴已经荡然无存了,没有成为废人,实在是妖气凝结的内丹支 撑。瞑神静坐,搜寻了许久… 他找到寂然不动的内丹…大约没有一个葡萄籽大吧。但是它还顽固的存在着。 或许,这是当初殷曼给他的那口妖气,最初也是最后的存在。他默默坐在阳光下, 感受日光精华像是金尘欢悦的飞舞。当他决心不再与任何众生有瓜葛之前,曾经 抗拒这欢悦的金尘。 深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耐着性子做起早课。将一点一点的日光精华,吸收 到体内。沈寂的内丹,像是饥渴了很久很久,狼吞虎咽的吸收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君心张开眼,叹了口气。只是恢复做早课而已,不算什么,对 吧?他并没有打算和任何众生有瓜葛。 只是需要一点力量,可以保护小曼,和小曼也同样关心的人。 *** 老师的态度还是很亲切,但是同学们都变了。 小曼很清楚这一点,甚至有一点怜悯。她常觉得脑子蒙着一层浓浓的雾,使她常 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但是这层雾渐渐散去,当她得回「语言」时,也得回了驱 除浓雾的能力。 她可以敏锐的感觉到同学的惊惧。对于死亡,人类的了解太少也太肤浅,所以也 就更误解、更恐惧。 死亡,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呼出最后一口呼吸(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然后留下肉体归诸于大地。大部 分的魂魄都会重生,又从婴孩开始漫长的一生…当然也有很少数会被死亡的瞬间 震慑住,动弹不得的捆绑在现世。 就像在校门口发生车祸的小孩子。他被那瞬间的恐惧抓住了,反而无法离开。每 次有车辆经过,他就会发出尖叫然后倒地。 每次她都会站住凝视他,但是那小孩儿的幽灵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 很想帮他,却不知道怎么帮忙。 这天放学,她又看着那个小孩子倒地哀鸣。同样的,一个高年级的女生同样驻足, 莫测高深的望着小曼。 「不要盯着他看。」那个高佻的女生低低的跟她讲,「要当作没看到,晓得吗?」 「…他很难过。」小曼很慢很慢的说,「我想帮他。」 高年级女生研究似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妳就是她吧?那个把尸体找出了的人?」 小曼默默的点了点头。 「妳真的有笨到,」高年级女生没好气,「任何人问妳,妳都要说不知道。当然 发生什么事情,妳也不记得。妳居然还呆呆的承认喔?别人会说一大堆有的没有 的知不知道?」 小曼默默的摇了摇头。 「妳真的有阿呆欸,」高佻的女生老气横秋的教训,「这样会被人家当怪物看, 怪物,懂不懂?外行人就不要摸这些灵异事件,看得到又怎么样?普通人觉得妳 是怪胎,那些阿飘还以为妳有办法…像我这样家学渊博也是能装傻就装傻过去… 命还是比较重要啊!」 小曼仔细看了看这位学姊,觉得她身高比一般的女孩高许多,神情俊朗,两眼清 亮有神。 虽然还很稚嫩,但她的确是很初步的修仙者。 「我知道妳叫殷曼。啧…这学校谁不知道?妳也太不懂装傻的艺术了…」她握了 握小曼冰凉的小手,「妳阳气不足喔,这种体质很容易被『坏东西』欺负…」 翻了半天,她干脆把手提袋倒出来,从乱滚的水彩和便当盒当中找到一个很旧的 护身符,「拿着!以后要当没看到晓不晓得?」 握着那个有着浓郁灵气流转的护身符,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烫手。 「妳怎么这么虚呀…」看到她的白皙的小手瞬间转红,学姊放弃的叹口气,帮她 拿过来,挂在书包上,「妳这是先天阳气不足嘛!早产吗?老天…现在的医学是 怎么回事,弄出一群体虚阳气衰的早产儿…」 挂是挂好了,但是看着小曼满脸茫然无依的孤独,又觉得很可怜。过世的爷爷就 常说她嘴硬心软,走修行这途其实不利。 「好啦,别再去乱看那些有的没有的。」她粗声,「他是我的问题,我会设法超 度他。记得要当作没看到…」她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走回来,「我是六年三班 的宋明玥。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可以来找我。」 看着大踏步而去的明玥,和书包上轻晃的护身符…小曼露出一个困惑的微笑。 这天小曼回来,没有说什么,神情却轻松很多。 自从开学以来,小曼虽然什么也不说,君心也知道她的处境很尴尬。文具店没生 意,其实不值得挂怀。没有就没有,无所谓。他们用度极省,就算把店收掉也过 得下去。 但是小曼忧郁那么久,今天却会笑了。 「有什么好事吗?」君心盛了饭给她。虽然她不大吃米饭,但是为了她的健康, 君心总是哄着她吃。 她偏头想了一会儿,「认识一个朋友。」 「哦?」君心颇感兴趣的问,「怎么认识的?年纪多大?什么名字呢?」 她又想了想才回答,「六年级,宋明玥。」低头吃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是 女生。」 这倒让君心的脸涨红了。小曼长得清丽脱俗,再过几年一定是绝丽无双的美女。 他的心情一直都很挣扎。这种介于情人和父亲的心情,很微妙的尴尬。 小曼的小男生朋友,他总是比较严肃一点。难道被她看出来? 「…就算是男生也没有关系呀。」君心故做大方,「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小曼张大眼睛看他,微笑着低头,继续慢慢的吃饭。 …被这样的小女孩笑,实在很糟。他心不在焉的扒完饭,小曼很乖巧的收拾桌子, 他洗碗。 等他洗好出来,发现小曼穿好鞋子,在玄关等他。 「…散步吗?」君心讶异了,整个暑假,小曼几乎足不出户,饭后都在家里静静 的看书。 小曼点点头,满眼恳求。他常觉得,小曼得到语言的同时,也得回了丰富的表情。 这瞬间,他有些恍惚… 殷曼…有这么多表情吗?或许在长年的修炼下,后天的自制压抑了她原本的喜怒 哀乐?但是他了解殷曼多少?又了解小曼多少呢? 或许现在可以更了解她吧。 「嗯,」君心怜爱的摸摸她的头,「我们去镇上的喷泉走走?」 那大概是这镇上最清静的地方了。而且,小曼也喜欢这里。他们缓缓的走在行人 不多的街上,沿着静僻的巷弄走到喷泉。夜凉如水,喷泉潺潺如珠玉鸣唱,三三 两两的镇民在泉畔的行道椅上纳凉闲谈。 他们这对外地兄妹出现时,所有的谈话声都停了下来,眼光一起注视着他们。虽 然只有很短的时间,却异常尴尬。 「小曼你们出来纳凉喔?」恐惧压不过好奇,卖菜的大婶招呼,「这里坐啦,这 边自来风,很凉勒。在家里热死了…」 君心还在犹豫要不要坐下,小曼已经温顺的坐在大婶旁边,接过大婶递给她的释 迦。 「小曼啊,妳怎么会找到阿如的?」欧巴桑是最直接的生物,她很干脆的问了大 家都想问的问题,所有的人也都竖起耳朵。 君心忍受不住,「小曼,我们回家吧。」他想牵起小曼,却发现她动也不动。 小曼愣了很久,她想说出实情,却想到明玥的告诫。她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可以 说,她的朋友在叫她,就是这么简单。就算她变化成另一种形态,也还是她最好 的朋友。 但是她也不想让别人害怕。(虽然她不懂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我也不知道。」她吃力的说着,「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我不记得了。」 「妳不记得了?」大婶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我、我不知道…」她想到再也无法在现世看到最要好的朋友,心里一阵难过, 哭了起来,「我很想她…」 她美丽的小脸布满晶莹的泪水,映着泉底的月,闪闪发光。她这一哭,让单纯的 镇民跟着心酸起来,大婶感情丰富,也哭了,「一定是妳们感情这么好,阿如舍 不得妳,叫妳去找她啦。一定是她保佑妳的哑巴好起来,一定是这样啦…」 这个臆测的故事,很快的流传到整个小镇。单纯的镇民得到「合理」的解释,态 度又重新友善起来。 这个事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落幕了。一切回到过去的轨道。小曼的朋友又来喊她 出去玩,或者挤在他们阁楼一起写功课,谈着小女孩琐琐碎碎的小心事。 不过还有个小小的插曲。 因为阿如让小曼的「哑巴」好了起来,许多爸爸妈妈在小孩生病发生意外的时候, 会去求阿如的妈妈让他们上香祈福,往往有灵验。 (其实小朋友的恢复力和生命力就很强,许多疾病和意外都可以坚强的活下来) 香火盛了,阿如的妈妈甚至开了个很小的神坛,让大家拜拜。只是得到的香火钱, 大部分都捐出去做善事。 他们相信(甚至阿如的妈妈也坚信),阿如是被贬下凡间历劫的玉女,灾难满了 也该是回天的时候。 这个善良的误解,却宽慰了许多人的心。 几乎没什么意外,小曼和明玥成了好朋友。 出身道术世家的明玥是家中的独生女。他们系出茅山,又不算是本家独传,留下 的典籍少得可怜。虽然明玥的爸爸是一点能力也没有的公务员,但是明玥的祖父 倒是很有天分的修道人。 只是祖父到六十岁才结婚,六十五岁才有了她的父亲。九十岁高龄时,得到唯一 的孙女。 「这孩子生来是修道人的命。」祖父很感慨,「但是女孩子,情障难过。连我修 炼了半甲子都难度情关,何况是个女孩儿。但若不把这一点本领传下去,又怕她 大了埋怨我没给她选择。」 明玥印象里的祖父一直都很年轻,和她老爸站在一起,与其说是父子,倒不如说 像兄弟。大约她刚会走路就由祖父抱在怀里读书识字,也在她很小的时候教她修 炼。 至于她埋不埋怨祖父…其实她也说不清。祖父教了她一些现世用不着的智能,让 她看到应该看不到的东西。坦白讲,这些都是废物,考试又不考这些。 但是那个「里世界」是那样灿烂诡丽,夹杂一丝丝的刺激和恐怖,当可以与之对 峙时,她的确是有成就感的。 既然修炼于她来说,宛如呼吸一样轻松自然,她也当成一种习惯,无可无不可的 修炼下去。 再说,这也是祖父留给她的仅有遗产。几本破旧的典籍,一大本线装笔记,还有 修炼的入门,没了。 自从祖父满百岁无病而终以后,她一直很想念他。只有修炼的时候,她才会觉得 祖父依旧在她身边。 也因此,她比一般的孩子早熟,也比一般的孩子寂寞。这个有着阴阳眼的奇特女 孩,引起她的好奇,也让她莫名的感到亲切。 她忍不住像是姊姊一样叮咛嘱咐她,尤其是她发现小曼根本就不太听她的,依旧 盯着一些「危险」的孤魂野鬼不放。 「我不是说过,我会处理吗?」她有些急躁,「本来想中元节的时候送他走…那 时我刚好去堂叔祖父家里过暑假呀!妳真是…好啦,晚上我就送他走。天时地利 人和妳懂不懂?缺了天时缺很多欸,妳知不知道…」 虽然是这样抱怨着,她还是把小曼送回家里。 说起来真是伤脑筋…她还是第一次超渡横死的亡魂。以前都是祖父在弄,她也不 过是旁边看着。笔记是有,但是祖父说,超渡亡魂最需要的不是步骤,步骤只是 代表慎重,更重要的是诚心。 她…真的行吗? 但是每天经过都要听到那孩子的惨叫,她实在受不了。 那天晚上,她悄悄的溜出来,让她发昏的是,小曼像是预先就知道,已经在校门 口静静的等了。 「老天啊…」明玥扶着额,「妳跑来做什么?!」 「不放心。」小曼的回答向来很简短。她手里持着一枝初萌的枝枒,椭圆形的叶 片翠绿着,发出淡淡的香气。 「…我可不知道行不行…但是他在这样叫,我晚上睡不好。」明玥抱怨着,接过 小曼递给她的枝枒,「妳要我用这个?」 小曼很肯定的点点头。 …这倒奇怪了。她果然不寻常,用碧枝沾净水是当中的步骤之一。「妳学过?谁 教妳的?」 小曼露出困惑和追忆的神情,最后泄气的摇摇头。 「哎,不重要啦。」生性洒脱的明玥摆摆手,「每个人都有点秘密么…」 她摆了一个很简陋的坛,很慎重的念完了往生咒。那孩子却还是两眼无神的蹲踞 在原地。 「…喂!」明玥发火了,「我出尽百宝跟你好说歹说,你是听到了没有?!你已 经死啦!再也不会发生车祸了!赶紧离开这里投胎转世吧!不要在门口喊啦,听 到没有!!」 那个小小的幽灵哭了起来,却还是一动也不动。 在明玥来不及阻止之前,小曼蹲了下去,和那幽灵视线相对。她有些笨拙的学着 君心哄她的话,「呼呼,不痛喔…不痛…」 那幽灵两眼无神的看着她,把手放在小曼的手臂上。那透明的手却像是烙铁一 样,在小曼手臂上留下乌黑的指印。 她却没有觉得疼,轻轻唱着,「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古老的童歌在夏末清凉的夜间漂荡,她稚嫩而迟缓的歌声,却让那孩子「听见」 了。 看呆过去的明玥蓦然惊醒,拿着强烈香气的枝枒沾了喷泉取来的净水,轻轻的撒 在幽灵的身上。 「真的…不痛了呢…」那孩子第一次发出惨叫以外的声音,闭上眼睛,微笑着消 失在夏日的晚风中。 这,就是诚心吗?明玥上了非常宝贵的一课。 两个小女孩都沉默了很久,明玥打破沈寂,拍了拍小曼的肩膀,「真的很危险欸! 妳这样阳气不足的人,还让阿飘碰妳!」她抚了抚小曼臂上的乌痕,瞬间淡了许 多,「这么晚还到处乱跑!我送妳回去啦!」 小曼温驯的让她牵着,并肩默默的走着。 「我说啊,」快到文具店时,明玥开口了,「妳这种体质还喜欢去靠近这些,我 看也是禁不住。」她学着祖父老气横秋的口吻,「妳要不要修炼看看?最少也要 养点阳气,有点法术防身呀。」 「修炼?」她又露出追忆的神情。 「不要吗?」明玥很率直的问,耐着性子等小曼的回答。 小曼茫然的想了很久,她像是想起什么,仔细思索却什么也没有。「…我要。」 明玥对她笑了笑,活力十足的脸孔出现了温润的光泽,像是十五的美丽满月。在 很偶尔的机缘下,小曼有了个正统(?)的师父。 这也让她走上人类修炼的第一步。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三章 第三章 他没有离开。 小曼的书包有个小小的透明塑料口袋,可以放上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她的班级 和姓名。她略嫌早熟的字迹工整的写着自己的名字:殷曼。 镇上的居民也因此以为君心姓殷,偶尔发现他居然姓李,也曾经讶异过,但君心 只是淡淡的说,「小曼跟妈妈姓。」 他倒不是说谎,整个飞头蛮都姓殷,这是族姓。只是他怎么解释这样庞大的因由? 何况他们一意想当普通人。 但是小曼认识那个叫做宋明玥的女孩后,不但半夜溜出去挨他的骂,她书包的塑 胶口袋,除了小卡片以外,还多了一个灵气十足的护身符。 坦白说,他惊讶并且不安。 这宁静的小镇也有修仙者?但是他感觉不到。但也很难讲…他的道行一点都不剩 了,能力太弱的修仙者他也无法发觉。但是,他很明白在眼高手低的修仙者眼中, 飞头蛮不啻是强烈而美味的诱惑。 但小曼…应该没留下什么飞头蛮的气息才对。这个事实让他宽慰些,却更加伤痛。 该怎么办呢?他握着护身符犹豫不决。护身符传来温暖却强大的气息,但他却有 种感觉,觉得赋予强大灵力的制作者,似乎不在这个小镇内。 踌躇许久,他打开护身符,却只是一张简单的平安符。但这反而更危险。这样简 单的符,连他都写得出来…但是他绝对无法将灵力灌得这么饱满充实,充满生命 力。就算他道行依旧在的时候也不行。 越强大,就越危险。 他该叫小曼别在跟那女孩往来,还是该赶紧搬家?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实在感 觉不到邪恶的气息…但是狂热的无邪往往比邪恶更危险。 或许搬家比较好。 但是…自从小曼习惯小镇的生活以后,尤其是认识了宋明玥,她显得更快乐,恍 惚的神情越来越少出现。 众生都是群居的生物,无疑的。对有残缺的小曼最好的良药不是什么金丹,而是 不再孤单。不管他是多么爱她,还是无法弥补她对友伴的渴求。 他很为难。 走到窗边,小曼向来起得很早,现在的她吃过了简单的早饭──认识明玥以后, 她就不再抗拒吃米饭了──正在庭院浇水。置身绿意中,她总是比较和谐、平静。 君心沐浴着阳光,缓缓的转动内丹。他的确失去了大半的道行…但是凭借着殷曼 给他的基础,他还有机会拿回来。 只是…他身为一个人类,却用妖类的修炼方法行不行得通呢?他开始会考虑这个 问题了。 但是妖气的运转导引着真气,他觉得自己的力量渐渐回来。甚至,他试着将报废 的邪剑重新炼制…不能说有多大进展,但是防身是没有问题的。摸了摸灵枪,他 还是有一些可以攻击的武器。 问题当然不是出在明玥这个小女孩身上。虽然她双眼清亮、炯炯有神,看得出来 有很好的基础。但是孩子终究是孩子,她率直到君心甚至对她有些好感…但是帮 她打下基础的人,会不会居心叵测,那就不知道了。 将护身符放回小曼的书包,他暗暗下了决定。逃避绝对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 提起她的书包,君心下楼,「小曼,洗洗手,该上学了。」 「好。」就算得回了语言,她说话依旧简短,还常常露出困惑的神情,找不到可 以用的词汇。 虽然老师常常夸奖她的文笔极好,运典纯熟,甚至有高中生的程度。但是君心听 到这样夸奖只感到无尽的悲哀。 作文可以想,说话却不能。他的小曼…依旧残酷的有着残缺。 但是她还活着不是吗?甚至比初化人时还手脚灵便,敏捷的像是一般的小女孩 儿。对她的要求也就这么多:好好活着。 「下午还是去明玥家里吗?」他装作不经意的问。 小曼偏头想了一下,「对,还是去明玥那边。」 「老是去打扰人家不好意思,」君心抚了抚她的长发,帮她把帽子戴端正,「要 回来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去接妳,好吗?我也想跟明玥的爸妈谢谢,他们这么 照顾妳。」 她又想了很久,像是挣扎着想说什么,但是她发现用说的要解释完,很可能会迟 到。或许用写的还比较快,她有些泄气。 「好。」她温驯的应了一声,背起书包,走出大门。 看着她,阳光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跳跃,背影充满了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君心的 眼眶有些湿润。 认识她好几个月了,明玥抱着一种研究的态度看着她。 从来没看过阳气这么不足的人…虽然已经十一月了,但是天空依旧晴朗光洁,阳 光暖暖的穿透云层照下来。大家都还穿着短袖,秋天从来没有真正来过,夏天一 直徘徊在这个小镇上。 但是小曼已经穿起薄夹克,三不五时的感冒了。 这还是小事。真正让明玥不解的是,小曼那莫名的残缺。 真奇怪,她说话就算慢些,也算表达得清楚,功课也很好。搞不好比明玥聪明… 可以说,她是天才儿童,智力上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再说,她面貌姣好,就算同 为女生,她也觉得小曼是个小美人儿。 但是第一眼看到她的人,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这点:她不是完整的。 这种感觉很强烈却也很难说明,就像你没听到脚步声、没看到,但也知道身后有 人那种异感。 她多了很多超龄的聪慧,但是也失去某些特质,而且是很重要的部份。这使她看 起来脆弱而茫然,往往出现追忆的模样,然后怎么努力都还是找不回自己失落的 部份,看起来格外的可怜。 对于独生女的明玥来说,小曼像是她的异姓妹妹。她将所有知道的修炼入门都教 给了她,分享爷爷留下来的笔记和典籍。让她讶异的是,小曼有时候可以提出很 中肯的解释,一语道破明玥的不解和迷惘。 这很奇怪。 「妳哥哥教你的吗?还是妳去世的爸妈?爷爷?叔叔阿姨或亲戚?」她忍不住 问。 小曼又出现苦苦思索的表情,看得明玥格外不忍,「好啦好啦,不要想了,不记 得也没关系…」 她不肯放弃,终究还是气馁的说,「…不是哥哥,也没有谁。」 「就算妳胎里带来的好啦。」明玥叹气,「爷爷说,有些人孟婆汤少喝一口,会 把前世的灵慧带来。那妳不该叫我师父了,反而我该叫妳师父呢。」 小曼摇头,好一会儿才找到词汇,「…妳是我师父姊姊。」 这句话让明玥的心都软了。「哎,我这辈子都是妳的姊姊了。」牵着她冰冷的小 手,带着小曼一起回家。 明玥家不在镇上,就在镇外不远的郊区,四周都是稻田。但是他们家占地异样的 宽广。据说也是日据时代留下来的老房子,前院和房屋主体都是朴素平常的,但 是后院却大得像是个运动场,后院的篱笆外还有个蓊郁的小树林。 或许是太多古树,庭院又太大,所以这栋小巧的洋楼看起来有点阴森森。小孩子 不敢来,大人不爱来。而且她祖父埋首读书,靠着一点家产过活,不大和镇民来 往,虽然父母都和蔼可亲,但是镇民说到那栋「鬼屋」,还是有点忌惮。 真的害怕就不要出了什么怪事就来求爷爷。明玥常常这样气闷的想。爷爷虽然不 太和人往来,但是有人上门求救,他还是二话不说就帮忙。但是爷爷却要明玥装 作啥都不懂的样子,而明玥的爸爸,的确是什么都没学。 「我回来了。」明玥领着小曼走进来,明玥的妈妈和奶奶正好在拼布(她们的新 嗜好。她们家的女人很勇于尝试新的玩意儿),看到她们回来,笑咪咪的。 「小曼也来了?刚我买了水蜜桃,帮妳留着最甜的那一个呢。来来,洗洗手吃水 果。」奶奶怜爱小曼,起身招呼她。 「谢谢奶奶。」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安静的跟着明玥去洗手。 明玥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点火烧香,诚心诚意的在神坛点起虔诚的芳香。 「妳瞧瞧人家小曼,」奶奶没好气,「静静乖乖的,多么好。哪像妳!没事就乱 玩打火机,小孩子是可以玩打火机吗?都是妳爷爷不好,教了妳那堆五四三,那 些有的没有的又不能当饭吃,不碰还好些!…」 明玥忍耐着奶奶的唠叨,千忍万忍,还是破功。「…最好是不用打火机就可以点 香啦!我要用啥?火柴?」 「那还不是在玩火?」奶奶很理直气壮,「妳把香切一切放在电蚊香里头就好了 啊。妳爷爷常说那只是个仪式,心意到就好了嘛。」 「…最好是电蚊香可以用啦!」明玥抱着脑袋大叫,「爷爷没事干嘛娶个什么都 不懂的天主教徒!」她抓起水蜜桃,「我去写功课了!」登登登的跑上楼,把门 一摔。 「真是…说她两句就这样。」奶奶很不满,「都是她爷爷不好。好好的女孩子, 从小教那些奇怪的偶像崇拜…」提到过世的老伴,她眼角有点湿润,「她爷爷坑 了我一生!结了婚我才知道他比我大了四十岁!看外表人家怎么看得出来…也 不多陪我几年,这么早就撇下我走了…」说着说着,风韵犹存的奶奶就哭了起来。 「哎呀,妈…」明玥的妈妈起身宽慰她,「怎么突然伤心起来?别吓着小曼了…」 她转头跟小曼说,「乖喔,先去找明玥写功课吧,等等我把点心端上去…」一面 柔声安慰垂泪的婆婆。 小曼站了起来,瞅着哭个不停的奶奶…其实她是了解的。若是哥哥撇下她走了, 她可能再也停止不了眼泪。 总有一些人是那么的重要,重要的像是阳光空气水,没有就无法生存。 她推开明玥的房门,开始她们今天的「功课」…却不是学校指定的。 没有老师可以教导,她们凭着明玥受过的一点点基础,和爷爷的笔记,摸索着前 进。 明玥的爷爷师承茅山一派,虽燃典籍亡失甚多,但是爷爷却像是生来带着灵慧, 从固有典籍上翻陈出新,自成一家,在修仙上颇有心得。 他主张「爱己」,和许多同道的见解有所分歧。他认为所有的基础都由「己」出 发,同样属于大道循环的一部份,所以并不把肉体看成臭皮囊。正因为「爱己」, 所以能够了解其它人也拥有完整的自我,才能推己及人,认识尊重其它人不相同 的「己」。 正因为「爱己」,所以将自己视为一座炼丹炉,并不去寻求金丹的快捷方式。讲究的 是约束贪念,静坐行功,洁心自爱。所以这派的修行最慢,往往要花上一生去筑 基,但是根基也最扎实,往往筑基成功,就可以顺利走向修仙的道路。 在众多茅山教派中,他们本家本来就对众生比较友善。而爷爷的基本主张又更让 这种友善推深一层。所以他们这支分歧出来的支派,依旧不强调斩妖除魔,而以 感化拘束为主。道术的锻炼,也偏向防御和封印,不怎么喜欢夺去众生的意志和 生存的权力。 尽管这么灵慧有天分,当爷爷遇上了年轻的奶奶,就毅然放下修仙的志愿。 早熟的明玥问过爷爷后不后悔,爷爷放下手里的书,望着在庭院忙来忙去的闲不 下来的奶奶,微笑是那样的温柔。「遗憾是有点,但是并不后悔。强行渡过情障, 我又不是自找永劫的懊恼。即使修了仙,却失去和妳奶奶相处的时光…长生不老 有什么意思?总有那个人是这么重要,每一刻都是永恒。为了这时光…死又有什 么可怕的?」 摸了摸明玥的头,「将来遇不到那个人,妳修仙成了,那算是幸福;但是若遇到 那个人,妳修仙没成功,其实也算是一种幸福。」 明玥一直不懂,但是听她叙述的小曼,却懂了。 她模模糊糊的感觉到,能够跟着明玥修道,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 *** 「我妈妈来了!」明玥倏然张开眼睛,楼梯她安了个简单的符,有人经过就会发 出轻鸣。 两个正在静坐的小女孩七手八脚的从床上跳下来,赶紧坐在书桌边假装在写功 课。 「在用功啊。」妈妈笑咪咪的,「吃点点心,晚点可以吃饭了。」她眼神飘忽了 一下,小声的对明玥说,「妳燃的静心香忘记熄灭了,别被奶奶发觉了。『功课』 要做,也不要留个尾巴么…还有,妳昨天带回的『那个』不大安份,记得要关好。」 明玥涨红了脸,将点心接了过来。她强烈怀疑,她那个老是傻笑的妈妈到底是…? 「…妈,其实妳都知道吧?」 「知道什么?」妈妈拿起托盘吃吃的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敢嫁到他们家的女人本来就不简单。她睇了一眼正在吃点心的小曼,长叹一 声,「来我们家还这么若无其事,也很不简单。」 看到小曼满脸问号,她更沉重的叹了口气。 不过,君心到明玥家的家门口,的确晕眩了一下。 这…很像是聊斋里才会出现的鬼屋。他准备按电铃的时候…得硬着头皮和站在电 铃前面的日本军官相望。 日本军官一切都很正常…穿着严肃干净的日本军服,脸上两撇胡子。唯一不正常 的是,他只有右手和左脚,怒睁的双眼射来恶毒的杀气。 这位恶意浓重的日本军官幽灵,四周画了一道隐形的圈,他被困在这里,动弹不 得。 电铃总是要按的…君心不大舒服的穿过日本军官透明的身体,按了电铃。电铃响 起的同时,幽灵抓狂的大叫:「给我杀!杀光这些生蕃,给我杀给我杀~~」 电铃声一停,他的吼叫也停了,又瞪着君心。 …这是什么鬼地方? 「啊?你是小曼的哥哥?」明玥妈妈出来开门,「欢迎欢迎。请进来坐。」 这样阳光的笑缓解了君心的不舒服。走进庭院,他一晕…不会吧?前院不算太 大,却让三棵可能百年以上的古树占据了大半,探头探脑的是数不尽被拘禁或安 置等待排队超生的冤魂孽鬼。这也就罢了… 最可怕的是左边的三颗大石头! 他知道那是所谓的「风水石」,有强烈的镇煞作用。当初安置的人一定灵力很高 强。 但是用这么高超的灵力来镇压数量更加庞大的厉鬼,会不会太夸张了啊?!漏出 来的恶气让石头方圆五尺内寸草不生,花木枯萎,植物尚且如此,居住在这里的 人岂不是… 但是明玥的妈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笑咪咪的走过去,还殷勤的招呼他进去坐。 一进屋子…他想转身逃走。屋子没问题,住在里头的人也没问题。只是异样森冷 的气息从屋后的方向阵阵袭来… 这鬼屋怎么有人可以住得下去?! 更让人坐立难安的是,客厅安着肃穆的神坛,恭奉着三清,但是三清的对面是很 大的十字架和玫瑰念珠。东西神灵的冲突…让他脑门有点胀痛,但是这家人却没 有一个在乎。 「她们正在吃点心,等等就下来了。」明玥的妈妈顺着君心的眼光看去,「噗, 我刚嫁来的时候也很惊讶,两家神祇不打架也可以算是另一种世界大同。」 「…请问妳信什么教?」可以在强大灵气阴气和乱七八糟神灵底下安然无恙,也 是很不平凡的。 「我?」明玥的妈妈还是笑咪咪的,「我跟着公公拜拜,也跟着婆婆祈祷…但是 我真正信的…」她眨眨眼,「我信『睡觉』。」 君心望了她几眼,几乎肃然起敬。小看家庭主妇是他的错误,这种无比的豁达或 许才是正道。 「公公是劝过我修道啦,帮我算命的大师也劝我出家。」明玥的妈妈端出茶来, 「但是刻意修什么太不自然了。还是自然一点比较好。」 这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像是点醒了他长久以来的迷雾。他的迟疑,他的迷惑,其实 都在于压抑不该压抑的,不能真正听从自己的心。 由妖入道有什么不对?或许不是别人的方式,却是他最自然的方式。 闲聊了一会儿,他相信屋子里的两个女人都不是赋予护身符强大灵力的修道者, 或许就是明玥妈妈口中的「公公」吧? 「明玥的爷爷在家吗?」他很有礼貌的问,实在他要当面确认才放心,「想跟他 打个招呼。」 明玥的妈妈和奶奶对望了一眼。「说在家也的确在家…」明玥妈妈搔搔头,「请跟 我来。」 君心跟着她穿过后门,来到一个简单的陵墓,「我公公算是在家吧。他不肯远葬, 坚持要葬在自己家里。他满百岁才过世,算是喜丧,但是我们大家都很想他。」 她蹲下来点香,「不过有时候,我会觉得他老人家还在。」 他并没有太大的讶异,只是默默的接过香,虔诚的「打招呼」。 「请进来吧,还是你要参观我们家的院子?」明玥妈妈笑咪咪,「这两个小女孩 不知道在拖什么…我上去叫她们,请自便…」 君心谢了她,展目看着这样广大的庭院…和各式各样或沈睡或净化中的妖异和众 生。 古树森森沁凉,灵气丰富得像是呼吸得到。即使过世,那位老先生强大的灵力依 旧保护着这个家,和眼前一切众生。 形体虽灭,他不曾离开过。 一种奇异的感觉袭来,他不禁脱口而出,「你好。」 像是有人欠了欠身,你好。 定睛却什么也没有。树叶沙沙,像是翻书的声音。 出神了好久,直到小曼牵着他的手,满眼想要说话的神情。「嗯,我知道。」君 心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再担心了。」 握着小曼的手,他感到小曼的体温和脉动。很弱很弱的波动,在他刚开始修道的 时候也曾经有过。 「自然一点比较好。」他不想阻止,「或许自然才是最好的。」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四章 第四章 陌生人 小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这对这个偏僻的小镇算是件大事。这小镇是这样的偏远,偏远到一天只有五班火 车经过,修筑得干净宽敞的马路,久久才有辆车孤零零的开过去。 从他走出火车站,就引起众人的注目。虽是十二月,冬阳还是暖暖的,只有早晚 才需要刻意添衣服,天气宜人的像是舒服的秋天。 但是这陌生人像是从北极来的,穿着又宽又长的斗篷,脖子上还围着围巾。他脸 色惨白肃穆,极长的头发绑着马尾,眼神深邃的像是一口井。 荡漾着许许多多古老的过往。 但他虽然留了一头及腰的长发,却不是女子。即使面貌姣好,但是每个看到他的 人都可以肯定,他是男的。就算肩膀瘦削,面有病容,他依旧精神坚强宛如钢铁 的男子汉。 「先生,」操着地方口音的司机凑过来,「要去哪里?搭我的车啦。」 他黝黑的眼珠朝着司机一望,不知道为什么,出租车司机突然讷讷的说不出话 来。像是被一种忧伤刺中,他心里突然浮现这样的句子,「宛如梦幻泡影,如露 亦如电。」 「不了,」陌生人举起手,指着火车站外的旅社,「我需要休息。」他的手上带 着黑色的羊皮手套。 他默默的穿过小小的火车站广场,穿过大马路,全身着黑的他像是一道影子,一 点声音也没有的「飘」进旅社。 所有的人都停住交谈,一起注视着那个奇怪的陌生人。天空明明这么晴朗,却像 是飘来一朵名为忧伤的云般落下深深的阴影。 小曼愕然的站起来。 在安静的教室里,她的举止特别突兀。正在板书的老师听到她碰倒椅子的声音, 转过头来。 「…殷曼?」她讶异的问,「怎么了?要去洗手间吗?」老师担心的走下讲台, 因为小小的殷曼双手撑在桌子上,剧烈的发抖。 「殷曼?」 她抬起小小的脸,满脸强烈的情感和激动,她颤抖着唇,几次要发出声音,却发 不出来。 「殷曼,妳是不是生病了?」老师慌张伸手摸她的额头,发现她滚烫的像是一团 火。「妳发烧了?」 她粗鲁的摇头,觉得强大的冲动要逼她做些什么,她想笑又想哭…但是她却不知 道为什么。她该做些什么的…她想做,她想做… 张开嘴,她发出珠玉般温润的歌声。当然谁也听不懂这种语言,却觉得这不可能 是人间有的美妙声音。女老师愣愣的看着她,脸孔一遍遍的烧红…这听不懂的歌 曲,居然勾起她许久以前的初恋回忆。 温润的歌声渐渐激昂、狂喜,蜿蜒于天,像是在歌颂着爱的喜悦和生命的诞生, 当到最狂热的那一刻,她晃了晃,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一般… 她晕了过去。就这样软绵绵的瘫倒在地,谁也来不及扶住她。大约过了两秒钟, 师生才清醒过来,老师赶紧将她抱到保健室去。 但是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事实上,殷曼也不明白。 她只知道有种冲击像是雷电般打到她身上。引起她已经失落的回忆,却什么也记 不得。她发着高烧躺了一天一夜,被各式各样的梦境抓住,灿烂而纷乱的碎片让 她目不暇给,却分辨不出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她在昏睡中时而哭泣、时而欢笑。偶尔溢出一两句含糊的歌声。 君心慌张极了,但是他把脉许久,只能发愣。没有邪气,也不是梦魔所为。小曼 连筑基都勾不上边,当然不是走火入魔。 但是她在发烧、在梦呓,用他听不懂的语言。 忧心如焚的照顾着她,直到深夜,他突然像是被冰水浇了一身。他依旧听不懂那 种语言…但是他听过殷曼说过。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曾经陪着殷曼去重庆寻根。 陪着殷曼行走于前世今生的回忆时,他听过的。 那是飞头蛮的语言。 *** 他心神不宁。住进了这间简陋却洁净的旅社,陌生人感到一阵阵说不出来的焦 躁。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只觉得长久以来宛如槁木死灰的他,找到了重生的力量。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这里有他在寻找的人么? 但是…长久到他记不起来的时光,已经数不清自己失望了多少次。错觉,该咀咒 的错觉!每隔一阵子,他就抵抗不了这种焦躁。像是疯狂的热病一样写在他的魂 魄,他总是会误以为那个女性就是,然后浪费许多时间去跟她生育孩子,等渐渐 清醒的时候,才发现… 只是错觉。 血统复杂的人类女子总是引起他狂热的错觉,然后花费数十年暗自懊恼的等待妻 子过世。错误的是他,并不是无辜的人类女子。飞头蛮除非配偶过世,是绝对不 会抛弃自己的妻的。 就算她是一个人类也不能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性。 他的时间,就浪费在一次次的错认和狂热中。然而他要寻找的族民,依旧不见所 踪。 是否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茫然的抬头,他不知道该跟谁祈祷。 在众生将他们族民如禽兽般屠戮后,他真的不知道该跟谁祈祷。 「该…跟谁祈祷?」小曼睁开眼睛,虚弱的喃喃着。 拥着她打盹的君心马上清醒过来,「小曼?醒了吗?发生什么事情?」 瞅着君心很久很久,小曼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一遍遍细细的说,「不知道…不 知道…不知道…」不断的啜泣着。 君心温柔的安慰她,抚着她的长发。即使这样剧烈的变异,抚摸她的长发常常可 以让她平静下来。 「…飞。」她指着耳朵,手掌放在耳畔,「像这样。没有身体…飞。有月亮的时 候,他们…飞、跳舞。然后然后…小小的蛋,有宝宝哭…」 君心安抚着激动的小曼,每次她激动的时候,刚获得的语言就会支离破碎。但是 他听懂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感到心酸,为殷曼、为小曼深深的哀伤。她已经 失去一切,为什么留下最痛苦的部份?「那些族民,都不在了。」 她猛然抬起头,满脸惊愕、不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嚎啕起来,「没 有任何种族是为了被毁灭生存于世的!」 妳说得很对。君心跟着她一起落泪。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亲眼看到同为人类的 罗煞做了些什么。 这让他厌恶并且狂怒,他更因此痛恨与那个人同为人类…这种厌恶让他讨厌当个 人类。 抱着小曼,轻声哄着她,直到她哭累睡着,君心却睁着眼睛,整夜都无眠。 天刚亮,明玥已经在店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小曼还好吗?」她早熟的脸孔充满忧郁。 「…睡了。」一夜无眠,君心的眼睛底下出现疲惫的阴影,「去上学吧。她应该 没事了。」 明玥望了他好一会儿,「君心哥哥,你是个人类。」 他回望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女生,「我本来就是。」 「你这样说的时候,真的是这样想吗?」明玥率直的说,「你和我都知道,小曼 和你颠倒,你有人的身体却有着妖的『心』;小曼有着不大像人的身体却有着人 的『心』。」 其实这样讲并不大对,但是不管她天分有多高,都还是个六年级的小女生。她有 点烦躁的摆摆手,「我不会讲。当然你们都是人类,但是你们又不是普通的。我 不会讲。」她赌气的捡起水壶,「爷爷如果还在就好了。」 「你爷爷如果还在,一定不希望妳插手这些。」君心慢慢的开口,「平凡是最好 的。不要去看、不要知道,不要去管。在这种众神魔抛弃人间,谁也不接受祈祷 的时代,妳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 明玥强烈的看他一眼,「…我喜欢我妈妈和我奶奶。」 君心望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会天外飞来这笔。 「我妈妈和奶奶喜欢逛菜市场,卖衣服的阿姨、卖鱼的伯伯、卖菜的大婶都认识 她们。他们是朋友。这个小镇的人都是朋友。」明玥气得有点口齿不清,「天灾 人祸我没办法,但是我看得到的地方怎么可以不管?只要一点点时间,出一点点 力就好了啊!爷爷也是因为这样才教我这些的…」 「如果不是为了要保护什么,我这种天分到底有什么意义嘛!你居然叫我什么都 不要管!你尽管不要管吧!连小曼都不要管,我会照顾她的!」 她忿忿的走出院子,君心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没想到她又旋风似的跑回来,「晚 上我再回来看她!臭哥哥!你去明哲什么身的好啦!」 「…明哲保身。」 「不要纠正我!」明玥气得双手乱挥,「我真讨厌你们这些大人!」 「等一下。」君心叫住她,「…离上学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吧?」 「我可以先去跑操场看能不能不要这么生气!」明玥对着他挥拳。 「既然妳是小曼的师父…」他有些好笑的看着明玥突然僵硬,「我说说我跟小曼 的故事吧。」他瞥了瞥钟,「不过我怕一个小时说不完。」 即使尽量简短,君心还是让明玥迟到了。她像是梦游似的到学校,心不在焉的被 老师骂,一整天都不知道上了些什么。 一放学,她没去探望小曼,而是冲回家开始狂翻电话簿。该死!爷爷也太不喜欢 和人交际了,她完全找不到亲戚的电话…现在她可以问谁? 她瞥见爷爷的笔记…突然想起在最后一页有一行阿拉伯数字。爷爷是不会做没有 道理的事情…她紧张的拿起电话,真的让她拨通了。 「喂?」她的声音在颤抖。 「嗯?」话筒那头的声音如丝绸般悦耳,「幻影咖啡厅。找哪位?」 她不知道找哪位…「我、我姓宋,宋明玥!很抱歉,我、我…我在爷爷的笔记里 头找到这个电话号码…」 「宋家?欸,妳是清松的孙女儿吧?」悦耳的声音温暖许多,「不要慌,清松跟 我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事情呢?」 「希望你不要笑我。」她结结巴巴的问,「我想问飞头蛮这种妖怪的资料…」 她得到的回答居然是长长的沉默。欸?该不会以为她是神经病吧?但是她该问 谁?如果爷爷还在就好了… 「…飞头蛮?」话筒那边传出耳语般的声音,「妳说飞头蛮?」声音居然轻轻的 颤抖。 「嗯。」她抓紧话筒,「就是、就是耳朵变成翅膀,没有身体,飞来飞去以花果 为食的那种…真的有吗?」 「…有。妳在哪里见到他们?是一男一女吗?他们过得怎么样?可还好?一切平 安吗?」连珠炮的问题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认识他们?」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他知道呢? 「不!我不知道!」对方矢口否认,「小女孩,请妳也不要告诉任何别人!让他 们安静过日子吧!」 明玥呆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君心歌哥提起的,那个在都城开咖啡厅的狐仙叔叔。 她跳了起来,幻影咖啡厅!「你是狐影?!喔,天啊~我一定要告诉君心哥哥… 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不不不,千万不要!」狐影叫了起来,「让他知道了,他一定又带着殷曼远逃… 让他们安静度日吧!只要告诉我…告诉我…他们过得好不好就好了…」 「…殷曼现在是我的学妹,君心哥哥在开文具店。」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们 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狐影居然有些呜咽了。 为什么告诉那个小女孩呢?其实君心也不懂。 很可能是,小曼有的需求,他也有。他再怎么爱小曼,都还是有群居的需要。希 望被了解、被接纳,有自己的朋友。 在这小镇他一直很孤独。孤独的守着一个店,守着小曼,守着过往伤痛的回忆。 他需要说出来,让伤痛流出些,才不会包在心底淤血。 除了那个天赋异禀的小女孩,他还可以跟谁说呢? 不过看起来,已经把她吓跑了。或许她以为遇到疯子吧…即使她能看到「里世界」 的部份,到底是很浅薄的表层。他实在不该说的。 看着昏昏沉沉的小曼,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大概是被过往的惨痛记忆 打击到了吧?上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残忍的夺走她的一切,却留下最痛的部 份,让她不断的受伤害。 他无能为力。只能将脸埋在掌心,却替不得她的痛苦。 敲门的声音让他回到现实,他看到明玥局促的站在房门口。 「呃…君心哥哥。」她有些不自然的放下手,「你店门没关,我按门铃又没人应, 所以自己就上来了…」 君心呆了呆,露出苦涩的微笑,「这么晚了,跑来干嘛?」 「我说过晚上要来探望小曼的。」她理直气壮,「我奶奶叫我送这个来。你知道 她们以为鸡汤是万灵药,老人家都这样。」明玥无奈的耸了耸肩。 她探头看着小曼,「她…好些了吗?」 「吃了点东西,应该没事吧。」君心接过了她的鸡汤。 「这鸡汤…君心哥哥也喝一点吧。不要小曼好了,你生病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君心哥哥,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妳相信我?」 「我又不是别人。」她郁郁的坐下来,「我也看得到什么的。」看着昏睡的小曼, 脸孔白得一点颜色都没有,觉得很难过,「…我是小曼的师父姊姊,小曼的哥哥 也是我的哥哥。」 君心看着她,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滋味。他觉得胸口闷着的孤独抑郁,似乎松动 了一点点。 「怎么办?她什么都不剩了。」他惨苦的一笑,「是我强留她…」 「胡说!」明玥强烈的反驳,「活着比较好!活着才可以认识,才可以在一起啊。 我也希望爷爷还活着…」我…我一个人摸索的好辛苦啊,爷爷…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么想念,这么想念,但是爷爷却不在了。当然是活着比较 好,活着才可以跟爷爷撒娇,让爷爷教她这个那个的… 向来豁达的小女孩哇哇大哭,君心看了很不忍,「…其实妳爷爷并没有离开。」 「我知道…我知道…」她啜泣着,「但是他早该去继续他的下一个人生啦!是他 放心不下我…」 不同的泪水,却有相似的悲哀。「那就不要让他放心不下。」 他们谈了很久,君心在长久的封闭下,交了一个年纪很小的朋友。他终身都珍惜 着这点难得的友情。 短暂相聚之后的远久别离中,他们从来不曾忘记彼此,努力的给对方寄送讯息。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 「我送妳回去吧。」君心送到门口,不大放心。 「干嘛送我回家?」明玥笑出来,「我常半夜偷溜出来到处钻,怕过啥?君心哥 哥,你好好照顾小曼吧,我走了。」 她潇洒的对他挥挥手,在撒满月光的小径上散着步。 这样熟悉这个小镇,她从来没有离开的欲望。奶奶带她去过几次都城,那里空气 太脏,市声太嚣闹,众生也太多。她实在不适应那种吵到要炸开来的环境,还是 家乡最好。 或许在这小镇念到高中毕业,然后附近的城市念大学就好了。她欲望不高,或许 学爷爷闭门在家读书,也是不错的生涯。 轻轻哼着歌,她跨过小溪上的桥。 突如其来的紧绷感,让她站住了。后颈在痛,微微抽搐着。有种「东西」靠过来, 她却分不出是什么,善良或邪恶。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光洁的脸蛋,也照亮了桥旁的阴影。 穿着黑色斗篷的少年静静的站在柳树下,脸孔润洁的像是白玉。「晚安。」他开 口了。 明玥欠了欠身,警觉着从他身边走过。 「小姑娘,等等。」那少年叫住她,「…妳可姓殷?」 「我姓宋。」明玥紧绷着。 那少年露出惆怅的表情,仔细的看着她。明玥退了几步,将手放在口袋,握住防 身用的符咒。 「…我怕又是错觉。」少年喃喃着,「但是妳身上有我族的气味。」 偶尔也是会遇到认错亲的妖族。明玥打量着少年。人类的血统太复杂,有时候某 种混血强烈点,就算没有引发能力,也可能引起妖族的怀念。 「我是人类。」她绷得很紧。本能的知道,她打不过这个强大的妖族,只要他没 有恶意,通常她也不太想动手。 少年望着月,表情索然忧伤。「…我想也是。妳甚至还炼出一点基础…」这样千 百年来望着月,他真的已经疲惫了。 冥想了一会儿,所有记得和遗忘的记忆交织,他渐渐露出辛酸的神情。「很抱歉, 这样冒昧的拦下了妳。」他点点头,「请收下我的礼物,希望妳一生平安。」 接?不接?明玥犹豫了一会儿。一来是她不想节外生枝,也可能是…是那少年的 表情太凄楚。她伸手接了下来,摊开手掌看,是个编织得很美丽的护身符。 这样光泽有生命…漆黑而坚实。这是头发编织成的。上面洋溢着强大的妖力,却 是善良的妖气。 像是无言的恳求,无声的祈祷。 「我会珍惜的。」明玥点了点头。 他短促笑了一下,消失在阴影中。明玥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却觉得,手上的护身 符充满了哀伤的气息。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五章 第五章 相濡以沫,两忘江湖之中。 自从那天异样的发过高烧后,小曼又退缩到封闭、沉默,茫然而恍惚的状态。表 面上看起来,她似乎一切如常。每天乖乖的去上课,下课到明玥家逗留一两个小 时,回家吃饭,散步,然后安静的做完不多的功课,睡觉。 但是君心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退到一个很深的地方,将自己的心锁起来。她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在抗拒什 么。回到家,她会紧紧的跟着君心,有时候会充满恐惧的从后腰紧紧的抱住他。 她睡得很浅,总是将自己紧张的缩在君心的怀里,甚至有点害怕睡觉。 妳在怕什么,小曼?妳在等着什么呢? 好几次他想问,话才刚要离开舌尖,又被他咽了下去。模模糊糊的,他让小曼强 烈的不安影响了。 这让两个人更相依,却也更沉默。 这样是不行的。君心勉强振作起来,「…小曼,妳想知道妳的过去吗?或许可以 让妳想起妳努力找回的记忆。」 「…不要。我不要。」她像是溺水的人攀着浮木,「我不要跟哥哥分开。」 为什么会因为这样跟我分开呢?但是君心不敢问。 不过明玥不懂这些,她毕竟只是个六年级的小女孩。她知道小曼自从意外病倒以 后,总是闷闷不乐,但她不会去想得太深。 「妳在怕什么呀?」她去接小曼上学时,率直的问,「整天慌慌张张的。」 小曼僵了一下,死死的望着地板。「…不知道。」她的语气那么沮丧。 明玥搔了搔头,想扯些别的转移她的沮丧,「喔,对了。镇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嗯。」小曼不太感兴趣的应了一声。 「其实他不是人类,是个妖怪。」明玥偏头想了一下,「而且是个很强的妖怪。」 「比明玥强吗?」小曼抬起头。 「比我强。」明玥承认,「强很多很多。不过他只是问了我一些话,送我一个护 身符。」她从口袋掏出那个编织得很美丽的符,可以挂在颈上,像是条民俗风浓 厚的项链。「喏,这是他给我的。我觉得他心肠不错,还满友善的…」 小曼却像是看到蛇一样往后退,脸色大变。她开始剧烈的头痛,像是哭泣太久的 那种头痛,整个脑子都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我不要看!我不要我不要!」她摀着耳朵蹲下来,「我不要离开哥哥,我不 要!」她放声哭了起来,突然往家里飞奔。 那天不管她怎么叫,小曼都不肯上学,哭了个死去活来。 这是怎么回事呀?明玥也被搞胡涂了。这个护身符…到底有什么问题?她知道不 该玩火,但是她克制不住旺盛的好奇心。 那天夜里,她半试探半犹豫的唤了护身符的主人。没想到,真的让她唤来了。 那少年耳上长着巨大雪白的翅膀(或说耳朵变成巨大的翅膀),穿了一身黑,横 过迷离的月亮,来到她的窗前。 「妳呼唤我?」他的眼神深邃,像是藏了许多古老的记忆和智能。 明玥的嗓眼有些发干。她把玩这个护身符好几天,觉得这个美丽的编织品除了防 身,应该还有召唤的功能。虽然她看不懂宛如结绳记事的花纹,但是她能敏锐的 分辨各式各样的法力。 她的推测是正确的。抱着既兴奋又恐惧的心情,她微颤着声音,「是。」 「呼唤我有什么事情呢?」他的眼神忧郁而安静。 咽了咽口水,明玥勉强镇静下来,「我想知道,你是什么种族,来我家乡有什么 事情,」月光映在她粉嫩的脸孔上,显得如此柔软,「还有,你在找什么。」 她真是个有胆量的小女孩。少年忧悒的脸孔浮出一丝笑意。但是在所有族民失去 踪影,娶过数任人类妻子后,他对人类有种眷族的情感。再说,他们种族对于孩 子是特别的宝爱。 即使这是一个异族的孩子。 「我姓殷,但是名字我已经忘记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做殷尘。我是飞头 蛮,正在寻找我失散已久的族民。」他的唇间,漾起一丝苦笑。 明玥呆呆的看着他耳朵变化的巨大翅膀,和君心告诉她的故事。「…你骗我。飞 头蛮是没有身体的。」 这话像是一道焦雷劈在他身上。殷尘的瞳孔倏然放大,他像是一只巨鹰一样飞进 明玥的寝室,他抓住明玥,激昂的低吼,「妳知道?妳怎么知道的?妳见过对吧? 我的族民在哪里?!」 糟糕了。明玥心里浮起懊悔的恐惧。我泄漏了。我泄漏了君心哥哥和小曼的行踪。 怎么办呢?她该怎么办? 「你杀死我吧!」她害怕得全身颤抖,紧紧的闭上眼睛,「我我我…我绝对不会 让你去害他们的!我不说我不说!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说的!」 …真的有。而且不是一个,是「他们」。那是不是说,起码有一个以上?他长久 的追寻终于有了结果?不再是错觉? 明玥咬牙等待致命的一击…却迟迟没等到。她偷偷地张开眼睛…却发现他在流 泪。 无声的、哽咽的哭泣。 感染了他强烈的悲伤,明玥眼眶也红了。「你…你就算用哭的,我也不会带你去 找他们。他们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妳宁可死,也要保护他们?」殷尘的脸孔蜿蜒着晶莹的泪,映着月光,闪闪发 亮。 「他们是我的朋友。」她怕,怕得要死。不过若因为她的轻率和好奇,害死了君 心哥哥和小曼,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很怕痛。」她哭了起来,「请你下手快 一点…」 他闭上眼睛,又是一串晶莹的泪。「…我感谢妳。善心的孩子…因为妳的勇敢, 我发誓将人类如同族民一样保护。」 殷尘松开了明玥。长久桎梏着心灵的枷锁,终于解脱了。他这条追寻的路好长好 长,长到他几乎要因为绝望而发疯。 明玥愣愣的望着他,忘记被紧握过的双臂疼痛不堪。 「请妳将那个护身符拿给他们看看,好吗?」殷尘哀求着,「只需要给他们看看… 我住在镇前的那家旅社,三○六房。在他们主动来寻我之前,我不会走的。我从 现在开始期待他们来。我请妳这么做,好吗?」 他恭敬的俯下头,原本想拒绝的明玥看到他的黑发夹杂着许多银丝,不知道为什 么,心软了下来。 爷爷说过,妖族不容易老。但是焦心和悲伤,会让妖族衰老。严重的时候,还会 死。 她想起小曼不寻常的反应…和这个焦虑哀伤的妖族。 「我…」她虚弱的说,「我会拿给他们看看。」 她整夜都睡不着,天刚亮,就怀着懊恼和忏悔的心情,在文具店门口徘徊。 君心起床就看到了她,有些吃惊的。「这么早?小曼还在睡呢…妳不要担心,她 只是有点闹脾气…」他剩下的话无疾而终,呆呆的看着明玥哭着拿给他看的护身 符。 他认得这个。相同的东西,馆长妈妈也一个。 怀着复杂的情感,他接过那个护身符。和体内残存的妖气立刻起了共鸣。茫然的 抬起头,「明玥,这是哪来的?」 明玥一行哭,一行气凑,「对不起,君心哥哥,是我不小心泄漏的…我、我不是 故意的…」她哽咽的叙述着事情经过,眼泪不断的落下来。 是真的。殷曼追寻了上千年的同族,终于寻来了。「…妳这么做太危险了。」君 心轻轻呵斥着她,「真的有危险,妳就让他来,怎么可以这么傻?生命是很重要 的!妳若出了什么事情,长长的一生…我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是我不好…」明玥又急又气,拼命哭着,「我做事都不用大脑…」 「是我不好。」君心强迫自己定心,按了按她的肩膀,「我不该把这些往事说给 妳听。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再三安慰哭泣的明玥,留下了那个护身符,将她送出大门后,君心望着这个护身 符发愣。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他要怎么跟殷曼说呢?她追寻上千年的族民出现了,她却只 剩下一点影子和残缺不全的魂魄。 君心的心乱成一团,他觉得慌张而愧疚。见?不见?他踌躇起来…他想到小曼的 不寻常,心里伤痛起来。 小曼还留着一些些殷曼的回忆吧?她还是渴望见到自己的族民,可以繁衍下去 吧?但是…她虽然剩下断垣残壁似的魂魄,依旧放不下他,深深的爱着君心。 难道他不该为她做些什么?不该成全她的愿望?即使小曼会被带走…他可以自 私的留下小曼?在她付出所有又失去一切的时候? 他不能。他,办不到。 「哥哥?」小曼惺忪的脸孔出现在阁楼的窗户,带着恍惚和不安,「你在哪?」 「我在这里。」他咽下喉头的哽咽,「我一直都会在的。」 她知道有些不对劲,但是说不出为什么。当哥哥要带她出门的时候,她畏缩了。 「我不想去。」她的声音微弱。 「…有个妳很想见的人,来了。」君心帮她穿上外套,「他也很想见妳。」 「我想跟哥哥在一起。」她瑟缩了一下,声音更微弱。 「我会一直跟小曼在一起。」他保证着。直到妳想离开为止。他的心,沈浸在无 尽的悲哀中。 小曼看了他好一会儿,信赖的牵住他的手。一路上都沉默安静,直到旅社登记完, 站在三○六房门口,她开始颤抖,「…哥哥,我不想进去。」 但是君心已经打开了门。 她觉得自己不能够呼吸,眼泪无法控制的流下来。愣愣的看着那个苍白忧郁的少 年。 少年瞠目的看看君心,又看看小曼。他蹲下来,用着惨痛又激动的目光瞅着她。 小曼只是无声的哽咽,抵着少年的额头,哭了起来。 「你们…慢慢谈。」君心忍住心里的酸楚,「我…我到楼下等你们谈完。」 他毅然转身,将小曼留下来。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发出裂帛般尖锐而破裂的声音。 他很想哭,很想叫,很想干脆死掉。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走到隔壁的槟榔摊,买包烟。颤着手点起他生平第一根 香烟。 然后像是死刑犯一样,等待最后的判决。 或许只有十分钟,或是二十分钟。但是他却像是熬过了好几十年,或者是好几百 年也说不定。 牵着小曼下楼的殷尘望着他低垂的头,发现这年轻人类已经有了白头发。狂喜的 心情过去,殷尘心里却有着更多的迷惑和不解。 「为什么?」殷尘问,「我不懂…」 君心看着恍惚得有点迟钝的小曼,心里更痛了。「能不能请你来我家,先让小曼 睡一下?她很累,但是没有小熊枕头,她睡不着。」 殷尘默默的跟他们走。他和君心各牵着殷曼一只手,但是小曼却带着混乱和恍 惚,只是愣愣的看着地上,什么话也没讲。 他知道,飞头蛮要在人世生活是要付出些什么。但是为什么她几乎付出一切?这 样的代价会不会太高? 等到了文具店,君心几乎是宠溺的服侍小曼上床睡觉,他的迷惘越来越深。领着 殷尘到餐桌坐下,两个男人默默的对望了好一会儿。 「你的妖气可能比她还强。」殷尘不解,「但你是人类,她是飞头蛮。她却连一 点妖气都没有留下。」 君心不知道从何说起,「…你使用假身?」看起来实在不太像。 殷尘沉默了一会儿,「我在人世需要一个真实的身体。」 飞头蛮不喜欢杀生,最少他知道殷曼厌恨杀生。「你拿走人类的尸体?」 「肉体的主人已经死了,这躯体对他没用,但是对我很有用。」殷尘不正面回答, 「但我也吃着人间的食物,和人类没有两样。我甚至有体温有心跳。我需要这样 在人世间活下去。」 很飞头蛮的思惟。「你没考虑修仙?」 殷尘呆了呆,突然暴怒了,「她走了这条路?她怎么会这么傻?!难怪她会变成 这样…她化人失败了对吧?!天啊…她当真以为成仙就没事了?身为妖仙,就是 比人低一截!她的命运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她依旧是众仙神垂涎的目标,就算 被暗暗杀死炼造仙器,也不会有人为她掉一滴泪…」 他以为自己失去所有情感了,在漫长的岁月遗忘仇恨,但是现在,他却像是胸口 滚着一盆火。「难道她忘记了,我们是怎么灭族的吗?!难道她忘记安置我们的 神祇开明,也跟着我们一起毁灭了吗?!她怎么会笨到想走上修仙的路,好方便 那些仙神去拿她的内丹?她怎么可以天真到这种地步?她怎么可以把自己弄成 这样!!」 君心静静听着他的怒吼,等他稍微冷静一点,君心才开口。「…她从来不跟我说 清楚…不过我大约知道她想做什么。」君心惨然一笑,「她从来不想真的成仙。 她…她打算动用所有的仙体,发下一个可以实现的誓愿。」 「…绝仙诀?」殷尘愣住了。 他知道这个。他并不是白白的在人世间流浪的。他知道这是什么…的确,修炼成 仙的众生可以发下一个誓愿,比方说,让飞头蛮重新繁衍生息。 但是代价是将自己毁灭形体,魂魄贬于九幽之中禁锢,除非天地毁灭,不能脱离 无尽的孤独。 她下了这种决心吗? 「但是,她却不只是化人失败而已。」君心的手微微颤抖,「也可以说,是我害 了她。」 他开始叙说他们的相遇和重逢,说着说着,像是往日的痛苦混杂着甜蜜翻涌起 来…痛,并且快着。 这故事从日出说到日落,比说给明玥听详细太多。这是殷曼最后一个亲人,他是 该有所交代的。 他们没有人觉得饿,君心只觉得很渴,他连水杯都拿不住,是殷尘递给他的。故 事说完,两个人陷入长长的沉默中。 「…我该走了。」殷尘站起来,「我还得去寻找失散的族民。」 君心定定的看他,「…你不带走她?」 「我带走一个不会生育的愚蠢飞头蛮做什么?」他的语调冷酷,「她是自作自受。 她对我没用,你留着她吧。」 君心气得要爆炸,「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殷尘的胸口,原本隐藏在黑暗中 的脸孔,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张和殷曼极相似的的脸孔。那双美丽的眼睛,蕴含着相同的悲伤和心碎。在 这一刻,他突然了解了,殷尘的口是心非。 「就算她会生育,又能改变什么?」殷尘凄楚起来,「只靠我们两个人来繁衍后 代?能够传过几代?就算能够繁衍,难道飞头蛮族的悲剧就可以终止?我比谁都 清楚这些,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自己…」 其实,他只是想要知道,这世界上,他不是孤独的一个。真正折磨他的,是这份 无尽的孤绝吧? 是的,他很想带走她。就算她残缺不全了,还是唯一的族民。他曾经和她嬉戏过, 是他熟悉的面孔。这是整个种族留下来的珍宝。 但他也看过了千年的悲欢,他了解…他心爱的族民选了一个异族牵绊。 或许这样残缺的在人世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幸福。 「请你善待她。」他微弱的声音如耳语。 君心松开他的前襟,「…我会的。」 走出大门,殷尘有点不知道要去哪。他的愿望已经达成,突然觉得生无可恋。他 该去哪? 「殷先生!」君心追了出来,「你在重庆救过一个女孩子,送她一个相同的护身 符吗?」他摊开手掌,闪着乌黑光泽的护身符静静的躺着。 「将近四十年前的事情吧?」他迷惑的看着君心,「你怎么知道?」 「她在等你。」他急急的取出纸笔,抄下地址,「她一直在等你。」 人类的寿算短暂,能有几个四十年?花四十年等一只妖怪?「等我?她知道我是 妖怪的。」 「她知道。」君心松口气,「她一直知道,但是她还在等…一生都没有结婚,在 等你。」 「等我做什么?」他更迷惘了。 「这个…」君心搔了搔头,「其实我不知道。或许你可以问问她?」 是呀,我可以去问她。最少他有个地方可以去,然后在旅途中好好想想,他该怎 么办。 一个花了四十年等一个妖怪的少女。 「…她不是少女了。」君心沈吟了一会儿,「人类老得很快。」 「我知道。外貌的苍老并不代表什么。」他收下纸条,「谢谢。」 殷尘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拖着这肉体飞那么远,但是他可以搭火车、搭 飞机,他不急,一点都不急。他的时间,无穷无尽。 蜿蜒到没有边界的寂寞。 但是他听到歌声了。稚嫩的声音,从文具店的阁楼传出来。在他们还小时,他们 会去偷看「舞月」。飞头蛮的少年少女,在月光下唱出最美的歌声,互相追逐亲 吻,寻求今生唯一的伴侣。 月光笼罩大地,甜美的像是可以呼吸。他们在花木盛开的林间,欢笑喧哗,让歌 声缠绵天际。 他哭着蹒跚前进,踉踉跄跄。回忆如浪潮般冲击,而美好的过去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的种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样凋零衰败。 但是他还活着,殷曼也还活着。他们要活下去,顽强的证明飞头蛮的存在。他站 定,对着月亮唱着远古的歌声,他相信,他那被毁灭如大火燃尽的同族也会听见。 有些时候,瞬间也可以凝聚成永恒。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六章 第六章 无尽蜿蜒的公路 小镇位在九号公路的中间点。而九号公路,像是一条彩带,顺着海岸修筑,可以 说是整个东部的动脉。 几个比较大的城镇都在公路附近,或说九号公路串起东部重要的城镇。每天有四 班公交车穿梭,但是这条美丽光洁的公路车辆一直都很稀少。 偶尔跟着君心往东城买书补货时,小曼总是目不转睛的望着窗外。平坦柔软的稻 田原野直到天际,蓝得宛如钢青色的天空闪着光,丝绒似的白云飞逝,一种非常 寂静,却一点也不寂寞的沈寂。 空气干净得几乎令人疼痛,她怎么看也看不腻。 像是从长久的迷雾中走出来,她用一种崭新的眼光看着这世界,很自然而然的将 小镇看成自己的家乡。 君心有点担心的看看她,温柔的将她脸上的头发拨开。自从遇到殷尘病了一场以 后,醒来她像是什么都忘了。给她看殷尘留下的护身符,她也只是茫然的抬起头, 「很漂亮。不过,这不是明玥的吗?」 跟殷尘有关的一切,她都遗忘了。 但是,她却比以前笃定,静谧。所有的焦躁和恍惚都消失了,而且…更像人类。 是得到族民的下落让她放心下来,还是因为殷尘对她下了什么暗示…坦白讲,君 心不想去追究。重要的是,她现在很快乐,而且比以前更安稳。 几波寒流以后,春天又降临了。现在他们搭着公交车,愉快的从东城返家,微寒的 春风含着蜜样的清新,正是非常宜人的午后。 有些乘客昏昏欲睡,君心正在看一本新书。小曼望着窗外,似睡未睡的。 但是司机的紧急煞车却让乘客在猛烈的冲撞中,惊叫着醒过来。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天空还有着温暖的太阳。但是有部残破的车歪斜的横过马 路,差点撞上公交车,摇摇晃晃的超过去,从破碎的挡风玻璃望进去…只见骷髅司 机开着车,载着一车肢体不全的乘客。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马路尽头。 司机看起来受了惊吓,但是还很镇静。他喃喃着,「…该拜拜了。」 后来听镇民闲谈,因为九号公路人车稀少,常常有那不要命的少年郎在九号公路 飚车。九号公路看起来平静无害,但是有几个地方暗藏着凶险的大弯,正常时速 没有问题,但是那些飚车族往往就冤枉的送了命。 或许是冤魂多了,每隔一阵子,这些不知道自己已经死掉的飚车族,会朦懂的继 续在马路上飚车,引起更多车祸,又添加许多无辜的冤魂。 像是一种恶性循环。 为了终止这种恶性循环,每隔几年就会举行路祭,小镇也会盛大的作醮,原本安 静的小镇陷入一种嘉年华式的热闹和狂欢中。 在学校里的小朋友也议论纷纷,兴奋的坐立难安,老师得耗费很大的精力才可以 让这些毛孩子安静一点。 「我不喜欢。」明玥发着牢骚,「那些『师公』只是乱搅一通,又不是真的有什 么办法。弄场吃吃喝喝的大拜拜有什么用?有那时间还不如请个真有本事的来祓 禊…」 小曼静静的笑着,很新鲜的看着鞭炮震天,阵头喝道的热闹。乩童们宛如酒醉一 般,拿着狼牙棒搥打着自己光裸的后背,锣鼓喧天,烟雾弥漫,她看得目不暇给。 但是在一片嚣闹中,她看到一双冷静的眼睛。 那是个穿着道袍的法师。从她的口红和纤细的身材看来,很稀奇的,这次的主祭 居然是个女生。 她定定的看了小曼几眼,又瞥了瞥小曼的名牌。小曼也看着她,一种莫名的感觉 涌上来。 还在寻思这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她的同学突然两眼翻白,口中呵呵出声,就要冲 出去了。 小曼下意识的拉住他,却觉得力量大得出奇,那个小男生口角流涎,像是痴了, 狂叫着,「让我去!让我去!祂在叫我…神明在召唤我…让我去让我去!」他的 声音被淹没在锣鼓喧天和鞭炮弥漫中,居然没有大人发现。 「讨厌…每次都这样!」明玥抱怨着掏出一把水枪,「我会被烦死!」她对着那 个小男生喷了一脸的水,连他的胸口都沾湿了一片。 小男生发着愣,滴着水呆呆望着明玥。 「回去!」明玥对他不耐的挥手,「回家睡觉去!」 那个小男生愣愣的点点头,像是梦游一样挤出人群,乖乖的回家睡觉。 但是那个女法师却走到他们面前。明玥拉着小曼警觉的后退,却让女法师握住了 明玥的肩膀。 「将妳妹妹交给我吧。」她指着小曼,「妳很行…很可能比妳想象的还行。但是 妳留着这个有命无运,牵连九族的妹妹作什么?舍我吧,舍我吧!」 明玥想挣脱,却发现动弹不得。有一种外于蛮力的力量制住了她。这不是一个半 吊子的师公…这个女人多少有些修行的法力。 「妳若要我舍了她。」明玥强迫自己阵静下来,「妳怎么不敢自己伸手去制住她?」 女法师看了小曼很久,松开了明玥。「我没办法徒手抓住火焰,也不能用台风吹 响风铃。妳留着她终究是灾害。让她跟我走吧。」 明玥抓着小曼,「谁也别想带她走!」匆匆的挤出来,逃命似的跑掉。 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那个女法师的眼神一直盯着他们,一直尾随到文具店…那种 被盯着的感觉依旧没有散去。 明玥上气不接下气的跟君心谈到那个女法师,他很镇静的听她讲,递了杯麦茶给 她,「缓点喝,没那么大的事情的,别忧虑。」 「…我觉得害怕。」她喘着,却不只是因为跑步。「她看人的样子…她看小曼的 样子…」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他温柔的摸摸明玥的头,「妳回家吧,我会处理的。」 明玥信赖的点点头。自从爷爷过世后,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商量这种事情的人。 她在不知不觉中,非常信赖这个大哥哥。 望着明玥离去的背影,君心弯腰捡起明玥忘记带走的水枪。很有趣的小玩艺儿。 她将静心符烧化在净水中,灌在水枪里。一遇到有人被魔魅,就将符水喷在他脸 上除魅。 这个有天分的孩子,将来会有成就的。 君心深深的吸口气。 他接到一份来自重庆的包裹,里面是个破译飞头蛮文字的光盘。没有署名,但是 他知道是谁寄的。 那个乌黑光洁而美丽的护身符,每一个编结其实都是一行句子,一个咒文。用很 简洁的方式叙说了飞头蛮的修行方式,和简单的防御珠雨。 虽然按着妖族的方式去修行很奇怪,但是君心的确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一盏灯,让 他能够有系统的修炼下去。 他甚至用这方式在飞剑残骸里头注入精沙,虽然不复以往剑灵的巧妙聪慧,但是 已经有道器的雏形了。 他还只有能力把圣邪两剑缎冶出来,但是他相信,假以时日,这其它的飞剑也可 以逐一诞生。 他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明玥口中那个女法师,肯不肯给他时间,这就是很大的疑问了。 他默默的等着。经历过这么多,他已经明白,逃避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他再怎 么想当个平凡人,都只是奢望而已。 静静的,等着。然而,那位女法师却直到十天的作醮结束才来拜访。穿着朴素T 恤牛仔裤的她,看起来和寻常女人没有两样。 但是君心知道她不一样。 乍看之下,她很年轻。但是你绝对说不出她的岁数。从二十五岁到五十五岁都有 可能…因为她虽然有着少女的外表,却有双过分苍老的眼睛。 只有精神病患才会有那种飘移物外的眼神…还有修过太多岁月的修仙者。 他几乎肯定,这位女法师是后者。 她飘忽的眼神在君心脸上游移了一会儿,「…你一个人类,却走着邪魔歪道?」 「那要看妳对邪魔歪道的定义是什么。」君心心平气和的回答,「众生平等。」 女法师这才正眼看了他。「我是来找那个女孩的。」她看也没看,就指着阁楼,「你 留着她,只是留着个祸秧子。」 「妳要她作什么呢?」君心很诚心的问,「她什么都不剩了。妳想要的特质都被 夺走。我相信像妳这样修仙的前辈看得出来,她宛如断垣残壁,只剩下残缺的魂 魄和一个人类的肉体。她对妳、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处。」 她讶异了一下,顿了顿。更仔细的打量君心。「…你是谁的徒弟?」 衡量了一下,君心心情稳定很多。这位女法师修为虽然深厚,但是没有什么攻击 性。最少她愿意好好谈,不是一见面就杀过来。 「我是大妖殷曼的徒弟。」他从来不想隐瞒自己的师承。 她张大了眼睛,看起来很错愕。她望了望阁楼,又望了望君心。「…原来…难怪…」 君心对她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绪,还是很有礼貌的,「愿意进来喝杯茶吗?或许 我们可以谈谈?」 女法师默默的跟他进屋,冥思着捧着茶。良久,她才开口,「我姓崇,崇水曜。 当然高贵的崇家不会承认我这个逆女。」她短促的笑一下。 君心只是静静的听,他并不知道崇家是什么。但若是狐影在场,大约会跳起来。 这个拥有神通力的家族是大神「重」在人间的后代。当初飞头蛮灭族就是由大神 「重」和「黎」执行的。只能说机缘很奥妙,应该是世仇的种族却在互不知情的 情况下重逢。 当然,君心和水曜都不知道这段恩怨。 水曜清了清嗓子,「我的专长是祓禊和卜算。她…」水曜纤白的手指指着阁楼,「她 殃云缠身。属于六亲无靠,浮萍飘零之命。」迟疑了一会儿,「但我不知道她就 是大妖殷曼。」 君心苦涩的笑了一下。「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她对谁都没有用。」 「…真是这样吗?」水曜的声音比耳语大一点。 「我不懂?」君心呆了呆。 「我看到她,就觉得非常熟悉。」水曜喝了一口茶,整理一下思绪,「或许现在 的她对谁都没有用处。但是你要了解,大妖修行千年,并不是这么容易解除她的 影响力。」 看着君心满脸疑问,水曜掏出了一个小巧得只有拇指大的水晶瓶。「两年前,都 城突然下了一场光雨。这是我捕获的一小片碎片。」 君心不解的接过水晶瓶,却像是被雷亟了一样。 那是一小片,他非常熟悉的意念,温柔的气息。虽然只有一小片…却是殷曼灵魂 的碎片。 他是否看到奇迹? 默默看着君心,水曜轻叹一声,「你看不出问题在哪?」 「问题?」他心神不宁的反问,「有什么问题?我若是把她大部分的灵魂碎片都 找回来,很可能…」 「不可能。」水曜斩钉截铁,「你把蛋壳搜集齐全,可以让小鸡回到鸡蛋的状态 吗?」 …是不能。但是难道不该试一试吗?她并不是小鸡,而是曾经无所不能的大妖飞 头蛮。说不定她可以产生某些奇迹。 「我说不定可以…」他争着,为了这微乎其微的希望。 「不能。如果你一定要去试,我不会阻止你。」水曜颦起眉,「但是人类的身体 怎么装进大妖的魂魄?你认为她承受得住?她现在是个一点法力也没有的人 类。而且这些魂魄碎片不知道让多少众生拿走了…引起许多奇怪的现象。就是因 为这样我才想带走她…」 君心乱成一团,他迷惘的看着水曜,「妳带走她要做什么?杀了她?取出她剩下 的魂魄?」 「我并不是杀人犯。」水曜心平气和的回答,「或许她可以跟从我修行。可以将 她的天赋好好的收藏起来,不要祸害其它人。」 「她从来没有去祸害过谁!」君心发怒了,声音扬高起来,「她才是被祸害的! 被压迫的!被人类、被仙神,当成是畜生一样追捕,甚至将她撕裂吞噬!为什么 她这样受苦还要背上罪名?!」 「…你以为她灵魂的碎片有这么大么?」水曜忧郁起来,「这是管理者解决了不 少妖兽收集起来的。还有更多吞噬了她粉尘般的碎片,强大聪明起来的妖兽或妖 异,逃出了都城。」 得到她一部份的灵魂,就像是得到了一个美好的种子。在妖异或妖兽的体内生 根、茁壮,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当初她从管理者接过这个水晶瓶时,她就知道是个艰难的任务。她甚至放下修 炼,不断的占卜,想要找到灵魂的源头。 耗费了两年多,她找到了。但是对于一个人类的小女孩…她下不了手。虽然她知 道这小女孩隐藏的力量是她控制不住的。 但她还是愿意试试看。约束她,管教她。击退所有想要她魂魄的妖兽或妖异。碎 裂的灵魂总是依恋着源头,被本能驱策的妖魔,早晚会找来。 到现在还能平安无事,是因为这个小镇让强大的灵力保护着。但是灵力的主人已 经过世,再怎么强大也渐渐衰退。他的继任者还小,还没有办法接上。 妖魔们为了粉尘般的碎片互相吞噬,无暇寻找源头。等争夺有了结果…可能就来 不及了。 「把她交给我吧。」水曜轻轻叹了口气。 「绝对不要!」君心脸孔铁青着,「她还剩下什么?你们把她当成什么?我只希 望她安安静静、快快乐乐的活下去,当个平凡人…难道这样卑微的愿望很奢侈 吗?」 「对她来说,很奢侈。」水曜语气很平静,「现在可能无碍。但是你愿意看着你 们周遭的凡人跟着卷入妖魔的屠杀?」 这话击倒了君心。他脸孔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他的确不能。 「…我可以离开。我们可以离开。」他冲口而出,「我们不会带给任何人麻烦, 但是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也不要把她平静的生活带走!我、我…我们的愿望 只是安静的生活下去而已!」 她已经修炼了上百年,照理说应该无动于心。但是为什么…会被这样的感情感动 呢? 「哥哥?」小曼揉着眼睛,困惑的走下楼。她最近很容易累,刚刚又睡着了。 君心几乎是凶猛的抱住她,不断的颤抖。她小小吃了一惊,还是温顺的让他抱着, 用小小的手拍着他的背。 夺走她很容易。谅他一个道不成道妖不成妖的初学者能对她如何…但是,她该这 么做吗? 当初她的师父就说过,她修道万般皆好,但是意慈心软,难成大器。或许师父才 是最了解她的人。 「…你答应我不逃走吗?」她沧桑的眼睛充满忧悒。 「逃?」君心有些茫然,他能逃哪去? 「你若答应我不逃走,」她望了望小镇晴朗的天空,「你可以留下她,过着相同 的日子。但是…我也在这小镇留下来。」 她的决定说不定是错的。但是当初管理者将水晶瓶交给她,要她随自己心意去 办。那,这就是她的心意。 「监视我们?」君心带着不信任的眼光瞪着水曜。 她拿走水晶瓶,「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她瞟了君心一眼,「你想留下她,就得强 一点。若是妖魔解决了你,我会立刻带走她。」 「我死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君心咬牙切齿。 「那是最好的…」她没说再见,就飘然的离去了。 水曜果然在镇郊租了一栋农舍,住了下来。当她安顿好的那一天,她打开没有网 路联机的笔记型计算机,却连上了管理者的网络。 「我找到了。」她这样跟管理者说。 「哦?」管理者不太感兴趣,「然后?」 「我…没把源头带回来。」水曜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她是个人类的小女孩。」 「伤寒玛丽?是吗?」管理者笑了起来。 「她并不是病源体。」水曜忍不住替小曼争辩,「被垂涎不是她的错。我会留在 这里,监视着。」 管理者温和的看着她,眼睛底下有着疲惫的阴影,「我说过,照妳的心意去做就 行了。」 「…难道妳不责备我吗?」 「为什么要?」管理者呼出一口气,「我只是觉得有点怪,刚好妳又很介意欠过 我人情…所以拜托妳去看看而已。好啦,妳不欠我任何人情了,这件事情,就照 妳的心意去办吧。」 为什么管理者总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水曜有些失败感的关上计算机。比起她, 或许从来没有修炼过的管理者更像是修道人吧。 「我不知道对不对。」她轻叹。 座落在郊区的住处阳台,可以看到遥远的九号公路。她超渡过的灵魂沿着路灯, 蜿蜒到尽头,消失不见。 灯火和灵火,互相辉映。很美丽却也很凄凉。 她像是想了很多,但也像是什么都没想。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七章 第七章 山雨 君心陷入一种强烈的不安中。水曜的居留和讯息让他惶恐不已,他没有办法控制 自己的渴望。 当然他知道,就算将灵魂碎片都收齐全,小曼还是只有一半的殷曼──另一半让 帝喾吞噬了。他也知道,将大妖的魂魄硬纳入人类的身体有相当的危险性… 但是他管不住自己奔腾的思惟。 他的小曼,可以恢复部份残缺。而不再是现在这样…每看一次,他就心痛一回。 她几乎失去一切…难道拿回一些什么是不应该的吗? 但是他又不敢冒险。小曼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得到了珍贵的语言。直到现在,君 心还常常在恶梦中惊醒,发着颤摸着身边的小曼,确定她还在平静呼吸,狂乱的 心跳才能渐渐恢复平静。 他想要去做,但是他又不敢。再说,水曜就住在镇郊,他怀抱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看待这个法力高深的前辈。 他可能不相信任何人类了。之前他以为小曼已经失去一切,现在他才知道,小曼 失去的不够多。 深沈的无力感几乎打败了他…到底要怎样?连残缺无几的魂魄也会被觊觎?你 们到底想要怎么样?你们想把她压榨到什么程度才甘心?难道要到她粉身碎 骨,魂魄散尽才甘愿放手? 到底她做错了什么?! 谁知道那个道貌岸然的水曜是不是也藏着这种祸心?这种愤怒和怀疑在看到水 曜尾随着小曼时,达到最高点。 「妳想做什么?!」来接小曼放学的君心大喝,意随心转的飞出发针,几乎射中 水曜。 她有些吃惊的避开,望着地上微微震颤的发针,心里有些讶异。一个人类循着妖 道修炼,却有这种成绩,不得不对君心改观了。 「我只是想多认识她一点。」水曜不急不徐的说。 「离她远一点。」君心将惊吓的小曼粗鲁的牵过来,「你们这些奸险的修仙者!」 「我没有恶意。」水曜瘫掌。 君心气呼呼的看了她两眼,对着小曼发脾气,「可以跟陌生人说话么?!我是怎 么教妳的?!」 吓坏了的小曼哭了起来,「我、我…」她一紧张语言越发破碎,只是不断的潸然 泪下。 「她的语言是借来的。」水曜失去了耐性,「你一定要因为无谓的怀疑,将她的 语言吓跑?你不要忘记,她的语言是死人留给她的珍贵遗产,基础非常脆弱。」 君心喘息了一会儿,觉得非常羞愧。他一言不发的将小曼抱起来,她将脸埋在君 心的颈窝,哭得更厉害。 「…请妳不要接近她。」君心觉得非常沮丧。 「我还是会来的。」水曜冷淡的看看他,「因为你没教她怎么自保。」 刚出校门的明玥瞠目看看君心和小曼,又看看水曜。她跟水曜算是有点熟了…水 曜自从来到小镇,就到处修补爷爷留下来的结界和风水石。就算明玥跟在后面 看,她也从不避讳,甚至还纠正明玥修道上的几个小错误。 「…小曼,妳都要升四年级了,」她谨慎的遣词用句,「这样哇哇大哭不大好喔…」 四年级。他原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大妖殷曼,居然沦落到跟人类的孩子一起升 四年级。他再也忍不住,开始落泪。 这让明玥更手足无措,「这个这个…君心哥哥,你干嘛说哭就哭…我们我们,我 们回家再解决好不好?」明玥紧张的推着这群大人,围观的镇民越来越多了…哈 哈…「呃,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死拉活拉,让大家回到文具店,但是水曜很快就起身告辞,君心只是抱着小曼不 放,死都不开口。 这些大人怎么这么难搞…明玥深深的感到苦恼。 但是经过一夜的酝酿,第二天,被镇民逮到的明玥更想昏倒。一向平静无波的小 镇为了昨天小学门口的精彩演出,兴奋的议论纷纷,最后演变成精彩的八点档剧 情。 根据所有的蛛丝马迹,镇民们信誓旦旦的以爷爷的名誉发誓,真相绝对是如此: 和妻子水曜离婚的君心带着女儿小曼逃到小镇定居,却被千里追寻的水曜找到。 水曜为了女儿和君心在校门口起了冲突,最后父女抱头痛哭,水曜暂时罢手,但 却在镇郊独居,希望能够有一家团圆的希望… 明玥瞪大眼睛,看着兴奋不已的大婶伯伯,感到一阵阵的无力。你们…干嘛不去 当编剧?一定会大受欢迎。 「不是这样的…」她努力想争辩,「君心哥哥明明就是小曼的哥哥嘛…」 「哎呀,那是烟雾弹啦。」卖菜的大婶挤过来,「妳看他们年纪差那么多!为了 隐瞒他们的父女关系,所以才说是兄妹的…妳看他们连户口都不敢迁,一定是为 了怕被老婆找到啦!」 「…君心哥哥今年才二十六岁。」明玥真的要晕倒了,「小曼都十岁了…」 「十六岁就生小孩!」镇民更议论纷纷了,「看不出来喔,店店吃三碗公饭…」 「看起来崇小姐就是比他大嘛…」「该不会是女老师和男学生的不伦之恋吧…」 ………你们想象力会不会太丰富了点? 「我就说不是了啦!」明玥吼了起来。 「我们知道啦,妳得帮他们保密。」「好精彩好感人喔,不知道后来会怎样…」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小明玥,妳要小心喔,不要在里面当第三者。」大婶很好心的提醒这个准少女, 「虽然君心是满帅的啦。」 她再也忍不住了,「吼~我才国小六年级啊!」 这个惊天动地的大八卦在小镇流传很久,对于向来平静无波的镇民来说,这真是 多年来少有的精彩故事,只是加油添醋到一个程度,已经直逼金色摩天轮的错综 复杂了。 除了明玥,当事人几乎没人知情,但是倒霉的明玥却常常被镇民抓着问东问西。 「你们干嘛不问他们?!」她真是被问到欲哭无泪。 「他们怎么会跟我们讲?」大伙儿一起对她翻白眼。 …那我会有什么好跟你们讲?! 事实上,她知道的也没办法讲啊!难道她可以说,事实上小曼曾经是妖怪,君心 是人类却用妖怪的方法修行,水曜是来监视他们的修仙者? 这样说的话,镇民会送她去精神病院。 但是她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当然,经过最初的慌乱,君心不知道是绝望还是接 受了事实,平静了下来,只是更埋首修炼;水曜甚至天天去明玥的家里,更有系 统性的教导两个小女孩修行之路。 春去秋来,小曼升上四年级,明玥毕业了,成了国中生。表面上变化并不大,但 是他们三个人的修炼却有了很大的突破。 水曜不擅长争斗,纯粹是禅修入道,所以教导的几乎都是防御性法术。她发现比 起明玥,小曼的天分更高一些。经过了几个月的相处,很矛盾的,她越来越喜欢 小曼,几乎把她会的顷囊相授。 她却总是告诉自己:这不是我喜欢她,而是给她点法术防身,将来才不会让妖魔 夺了她的魂魄给世间带来灾难。 但是她却无法解释的,也送了几本典策给君心。在小镇的生活…或许是她漫长的 修道里头,最安稳平静的时光。 水曜出生在一个显贵而神秘的家族。因为天神的血统,使得他们这族多所异能, 不管怎样改朝换代,依旧备受礼遇。但是天赋异禀的水曜却拒绝当神的媒介,她 决定修仙的时候,引起家族很大的愤怒。 他们崇家应该是神的奴仆,怎么可以这样亵渎而僭越的奢想进入神的领域?!在 说服不了这个倔强的女孩时,崇家跟她断绝了关系。 还是少女的水曜背起行囊,跟着师父行走天涯。来历神秘的师父有着强烈的流浪 癖,没办法在某地久留,她跟了师父,吃尽无数风霜,直到师父无故离去为止。 这是必然的。她很久以前就知道,喜欢无拘无束的师父并不喜欢带着她,所以她 很认真的学习,师父让她跟了三十年,已经是很大的宽容了。就算一个人也还好… 她依旧像师父一样,不断的流浪,不跟人类或众生有瓜葛,坚心向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同个地方住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萌生定居的念头。更是第一次… 无谓的喜欢了几个人,很想亲近他们。 这对她的修仙是有妨碍的…她觉得困惑,又有点彷徨。 *** 半年多的平静无事,君心的紧绷放松下来。他不再紧张兮兮的抓着小曼不放,小 曼也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独处。 她的生活和一般的孩子几乎没什么两样…经过了这些风浪,镇上的孩子很自然而 然的接纳她,假日会拉着她和故做大人样的明玥到处去玩。 小镇上的居民几乎都务农为生,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稻田。不远处还有起伏平缓 的小山,秀美的溪水环绕。他们常常呼朋引伴的去溪里找石头,或去山里头抓蝉, 有时溯源到深山的小瀑布消磨漫长的夏日午后。 这天,他们在小瀑布那边玩水,湿漉漉的几个孩子爬到大石头上晒太阳。 「欸,你们知不知道,上面还有个蝴蝶谷?」当中一个孩子这样讲。 所有的孩子都竖起耳朵了。 「我爸爸说,他去砍桂竹笋的时候,小瀑布上面居然有密密麻麻的蝴蝶!那不就 是蝴蝶谷了吗?要不要上去看看?」 大家起哄着要去看看,小曼望着明玥,明玥偏头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这镇在爷爷的灵力保护下,又有水曜的修补和加强,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是明玥却不知道,这个小镇的无形界限以小瀑布为准。再过去,就不算小镇的 范围了。明玥爷爷认为再上去的源头属于自然泉精灵的领域,应该要尊重,所以 没有加上人类的结界,水曜也抱持着相类似的看法,泉精灵本来就护佑着小镇, 看不出有什么需要干涉以至于冒犯祂的必要。 但是他们忽略了,在自然的眼中,一切众生都是平等的。杀戮和和诞生都得到同 样的尊重。 这群孩子,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跨越了界限。 嬉闹中,他们攀藤扯蔓,爬上了源头。 瀑布的上面是清浅湍急的小溪,水面上为数众多的鲜黄小蝶正在啜饮溪水,引起 孩子们的惊叹。参天古木拱立,阳光从叶缝中穿过,树荫下布满光点,倒映着溪 水,令人目眩。 踏着柔软厚实的落叶,他们醉心于这样的美景中。 「前面说不定更多。」孩子们兴奋的提议,「往前面去看看?」 几乎是没有异议的,大家踏着厚实带着点潮湿味道的落叶,往前走去。越往前, 蝴蝶越多、越壮观,飞舞于空的,吸吮花蜜或树汁的,将看得到的地方都化为一 片金黄。 多到令人畏惧的程度。他们不知不觉同时停下脚步。触目所见都是鲜黄小蝶,数 木花草都已经枯萎。甚至听不到虫鸣鸟叫…一片死寂。 有个孩子畏缩的退了一步,惊起了一群蝴蝶…这才看到刚刚蝴蝶覆盖的是什么。 一只很大的动物。从还没被啃完的毛皮看起来,大概是他们镇长养的敖犬。这群 孩子惊叫一声,转身就跑,被惊动的蝴蝶像是被刺激到了,突然疯狂的开始攻击 这群孩子。 在尖叫哭泣中,明玥呆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事情…密密麻麻的蝴蝶像 是浓雾一样将他们包围,应该是吸吮花蜜或树枝的口器无情的在他们身上钻刺… 她几乎忘记怎么思考。 在这危急的时刻,却听到清晰稳定的童声:「急急如律令,奉行青天上帝大五郎 谕令…」狂风大作,将蝴蝶扫开来,清出大约三尺左右的空地。 孩子们吓得发抖,抱在一起,挡在他们面前的居然是沉默寡言的小曼! 我在呆什么?明玥清醒过来,除了我,还有谁可以保护这群孩子?她紧急拾起一 枝枯枝,在他们周遭画了一个圆。 「不要踏出圈子!」她喃喃的开始祝祷,落下了坚固的防御法术。 没有人敢踏出圈子。因为这些杀人蝴蝶像是撞到无形的墙,在圈子外不断飞舞盘 旋,却进不来。虽然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的渗着血,最少他 们保住了一条命。 「妈妈!」「爸爸!」孩子们不断哭嚎着,恐惧几乎要击倒他们了。 「哭什么哭?!哭管什么事情…」明玥骂了起来,小曼却按着她的手阻止她。 「其实我,也很怕。」她紧张时习惯性的语言破碎又发作了,「但是不是怕,就 没事。」 小曼仰起脸,发现阳光被数不清的蝴蝶遮住,四周像是诡异的黄昏令人畏怯。该 向谁祈祷?她涌上了这样的疑惑。 似乎没有办法。但是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她熟悉的,初来小镇第一个结 交的朋友。虽然「她」不能讲话,但是当时的她,也还没有语言。 「好…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她诚心而专注的唱着,「芬 芳美丽满枝枒,又香又白人人夸…」 她稚嫩的童声带着无比的虔诚,献上了最深的祈祷。她的祈祷,感动了林子里最 古老的茉莉花丛。像是响应她的祈祷和赞美,茉莉花放出最强烈的香气,吸引了 噬血的蝴蝶,将它们安抚下来,纷纷落下,不再狂乱。 走吧。快点走…顺着溪水而下…绝对不要离开溪水喔。 或许这并不是语言。或者说,没有人听得到。但是这群孩子却感受到一种娇弱的 嘱咐,深深的震动他们的心灵。他们紧紧靠着,跟在小曼和明玥的背后,小心翼 翼的离开扑满落叶的小径,踏进溪里。 溪里满是滑溜的石头和青苔,但是他们顾不得会滑倒,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恐怖的 山谷。到了小瀑布的顶端,他们被湍急的水流冲得几乎站不住,但还是有点犹豫。 小瀑布虽然不大,但也有一个大人般的高度,从上面跳下去…会不会太危险? 「我们从旁边绕过去好不好?」有孩子提议着。 「不要!」有人哭了出来,「旁边还有蝴蝶…咬人好痛…不要…」 大家毛骨悚然的想起那只被啃食的只剩下一堆毛皮和骨头的大狗。 「那就小心一点滑下去吧。」明玥决定先跳,「我先,没事的话我就在下面接住 你们。」 她在瀑布下的小潭滑了一跤,喝了几口水。但是除了几处擦伤,没有大碍。 「来,」她鼓励着,「没事的,我会保护你们。」她像个姊姊一样招呼着上面的 小孩。 一个两个,胆子比较大的跳下来,但是几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在哭,小曼也还没跳。 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猛然回头,她本能的举起手臂,挡在咽喉前面,这才免去喉 咙被咬断的命运。 一只很大的、很大的怪物,大小像个大人一样高,有着蝴蝶的身躯,却有一张人 的脸孔…獠牙露出唇外,一双眼睛反射着奇怪的光,像是复眼。 他咬住了小曼的手臂,鲜血淋漓。 被这怪物一吓,其它孩子跳下瀑布,发声喊,没命的往前逃。 「小曼!」明玥狂叫着,她没办法从瀑布爬上去,旁边的小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 蝴蝶。「放开她!你这妖怪!」 小曼在流泪…却不是因为痛楚或恐惧。那怪物的翅膀充满了鳞粉,不断的飘到她 眼睛,让她流泪。 不过没有毒。她莫名的涌起这种想法。只要没有毒,她说不定还有机会。 那蝴蝶怪物松开了她的手臂,六只肢体抓着她,凑近看了她很久,突然欣喜若狂。 「我…找…到…了…」他狂笑,「给我…给我妳的魂魄…」他话还没说完,突然 挨了一记水枪。 那怪物痛得大叫,符水像是浓盐酸似的侵入他的复眼,引起阵阵白烟。明玥发现 符水奏效,连忙在他的另一只眼睛捕上一枪。 那怪物差点抓不住小曼,想要冲上去结果那个该死的人类,却被小镇的界限挡住 了。他睁着看不清楚的眼睛,顽强的拖着小曼往后退。 「可恶的家伙!」明玥满眼是泪,顾不得小径上密密麻麻的蝴蝶,哗哗的跨过小 潭,「把小曼还我!」 即将到岸边的时候,却被岸边的枝枒勾住了衣服,怎么挣也挣不脱。 神经病。妳上去会死。一个娇脆的声音响起,浓浓的酸甜味道蔓延。 「我就算死也不可以看小曼被杀死!」明玥粗鲁的脱着衣服,「小曼!小曼!撑 住啊!我马上去救妳…」 …人类真是傻。娇脆的声音抱怨着。但我就是看不下去。 逃走的怪物冷不防挨了几个「石头」,翅膀受损,抓着小曼跌到溪水中。「多…管… 闲…事…」他暴怒,发出尖锐的啸声,狂乱的蝴蝶冲过界限,像是一阵狂云席卷 了岸边的树丛。 那娇脆的声音发出惨呼,她的惨呼终于引起了泉精灵的愤怒。 山洪爆发,狂卷的怒涛将所有的蝴蝶和怪物淹没,明玥伸出双手接住被冲下来的 小曼,在湍急的狂流中,她觉得她们一定会淹死… 不过比看着小曼在她眼前被吃掉好多了。 但是有双手抱住了她们,将她们拖到岸边,脱离汹涌无情的水流。酸甜的芳香洋 溢,喝了不少水的明玥半昏半醒的抬头,看到一张有些忧郁的美丽脸孔。 她的头发是绿叶组成,开满细碎芳香的小白花,她和昏倒的小曼趴在她的怀里, 一种熟悉又不可思议的香气蔓延。 「欸,妳说,什么样的水果和爱情有关?」穿着绿衣的少女问着。 其实明玥根本没听懂她说了什么。喝了太多的水,又受了太多惊吓,她只分辨得 出这熟悉的香味是啥。 「番石榴?」她自言自语着,然后昏了过去。 「唉,就算是受了一身伤得到个正确答案也还算划算。」昏迷前,她只听到了这 几句,「其实我该跟泉水老大一样,不要干涉人类的死活才对…但我又喜欢你 们…」 焦心的君心和水曜听了孩子们语无伦次的求救,寻来时小瀑布并没有她们的踪 影。只看到大水蔓延的痕迹,君心差点昏了过去。 但是,他们最后在小瀑布两里外的溪水边,找到昏倒在浅滩的两个女孩子。互相 拥抱着,躺在番石榴丛下,那丛番石榴像是被蝗虫啃过,几乎没有一片叶子是完 整的。 狂喜的君心频频亲吻着小曼流泪,水曜设法救醒了明玥。 但是水曜心里,却沈甸甸的。小曼手臂上的伤口,留着邪恶妖异的气味。她望着 西沈的太阳和远方的乌云,和带着强烈寒意的风… 山雨就要来了。她可以嗅到那种厄运般的气味。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八章(一) 第八章 面对,不再逃避 君心包扎着小曼的伤口,恐惧一阵阵的升上来。他想逃,想带着小曼逃走。天地 这么大,总有他们可以躲的地方吧? 但那在哪里?何处是他们可以安心过日子的地方。 「对不起…」被怪物这样拖,小曼的脸颊上都是擦伤。「我们、我们不知道…跑 太远…」 君心连责备都没有力气,他只是沮丧的摸摸小曼的头,扶着她躺下,盖紧被子, 「我在这里。」 空气像是凝固了,气压很低很低。看着窗外黝黑的夜空,君心很闷,非常非常闷。 水曜走了进来,轻轻唤了一声,「小曼如何了?」 「刚睡熟。」君心抹抹脸,「明玥呢?」 「还在睡,只是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碍。」水曜忧郁的笑了笑,「其它的孩子 也没事。」 「那就好…」君心若有所思的低头想了想,「妳能在这里帮我看着小曼吗?」 水曜微微吃了一惊。这表示…君心真的相信她了?「…当然可以。但是你要…?」 「去看看。」他简单说了一句,就走入夜色中。 他并不是真的完全相信了水曜。但是相处了几个月,他知道水曜不会无谓的杀 生。如果…他有什么万一,水曜会将小曼严格的看管起来…但也会善待她。 或许他也只能托付给水曜了。 他得亲眼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威胁了他们的安稳。 夜晚的山间特别阴森,像是有无数的眼睛屏息在监视。君心张开口,飞出炼制不 久的邪剑,漆黑的剑身汲取了周围的黑暗使得三尺内光亮如白天。 君心默默的在邪剑的陪伴下,走过小瀑布的界限。 山洪爆发后,满地泥泞,铺地而去的是数不尽的艳黄蝶尸。越往前,越死寂。树 木光秃秃的连片叶子也没有,他不断的往前走,景色越来越凄凉。然后,他找到 「源头」了。 孤零零的黄土地上,一个浅浅的坑。大小大概一个人躺下去吧…但是他闻到很险 恶的气味…比尸臭更恶心。 那是妖异的味道。不甘心、被谋杀的愤怒,想要活下去的贪婪。刚好蝴蝶族群迁 徙的庞大生命力经过,这股生命力被妖异夺取了…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强?这妖异成型没多少时候。他摸了摸潮湿的泥土,一天?两 天?为什么刚凝聚的妖异可以化为实体的妖兽伤害小曼? 小曼虽然修为尚浅,但好歹已经有点根基了。再不然,修行已有成绩的明玥不可 能束手无策。 他冥思了一会儿,朝着浅坑倒下混着米的净盐。浅坑发出无声的惨叫,这个巢穴 (或是荒冢)就这样毁灭了。 妖异会贪恋巢穴。最少这段时间内,他没办法回到巢穴中休息生养。山洪爆发后, 那妖异往哪去了? 他顺着溪流走下去,那棵护卫过小曼的番石榴丛,静静的矗立在浅弯中,倒映着 自己月下的身影。 望着无言的番石榴丛,他无言的问,「请告诉我,那只妖兽去了哪?」 番石榴默然无语。只是无风树叶飘动,几乎是一致的朝东,指向下游。他喃喃的 感谢,将炼出来的少许精沙,放进树根处的土里。 一声悠然舒缓的叹息,番石榴丛的严重虫伤居然愈合,小白花开得更芳香。君心 没有停下他追踪的脚步。他知道,他的修为不像以往可以让他飞舞于天,但是他 的精力渐渐回来,越来越会使用妖力。 他现在不用邪剑也可以看得见,无须翅膀也可以轻快的往前飞奔。若是不去使 用,他永远不知道他有多少进步。 或许他有机会打倒那只妖兽。 他追寻而去,直到脱离小镇的范围。 一脱离小镇的范围,他让淡黄的雾气激得几乎张不开眼睛。 这是无数翅膀挥动产生的鳞粉…虽然没有毒,却带着令人窒息的邪气。原想呼出 圣剑相克,但是圣剑鍜炼尚未成气候…他改变心意,叱动邪剑吸收稀薄而数量庞 大的邪气。 只见邪剑闪动着黯淡的光芒,如同吸收黑暗一样,将黄雾吸收个干干净净。 无数的蝴蝶卷天席地而来,将上下都笼罩了,占了大约半里左右的方圆,环绕着 像是在护卫着什么。挤得太密,许多蝴蝶擦坏了翅膀落在溪边的泥地上,微微颤 抖。 君心却起了一种深刻的怜悯。这些蝴蝶远渡重洋大举迁徙,并不是为了成为妖异 的工具,而是为了种族的繁衍。 只因为自己无望的生存贪婪,残害其它种族的延续…难道这就是人类的真面目? 他几乎可以确认那只怪物是冤死的人魂腐败后转化,让他更厌恶的是这东西曾经 是人类。 被怨念困死的蝴蝶,毫无办法的杀生供给这妖魔成长…牠们像是被无数蜘蛛丝缠 住的傀儡,微弱的发出声声的痛呼和无助的哀求。 他真的很难忽略这种哀求。 张开口,他轻轻的唤出攻击珠雨。珠雨绵密的入侵蝶阵,五行忽转为木,珠雨的 颜色变成剔透的青绿,切割进艳黄的蝶阵,接着狂暴起来,纷纷割断束缚着蝶群 的无形束缚。 像是散了线的珠宝首饰,失去束缚的蝶群大梦初醒的纷纷逃离,哗然如夏天的 风,在纷飞的蝶群中,他看到那个妖兽,威吓的张着巨大的翅膀,满是獠牙的嘴 里发出惊人的吼声,复眼闪着诡异的光芒。 他冲了过来,扬着无数的鳞粉,原本卷曲的触角突然伸长,像是鞭子一样疾射而 来,君心闪过这一击,触角居然穿过了岩石,将之粉碎。 转攻为守,珠雨的性质转为防御,为了不让这场争斗引起注目和破坏,君心心随 意转,飞出四根发针,遥远的安下一个坚固的结界,将自己和妖兽关在一起。结 起手诀,他用妖力代替法力,唇间急促的逸出安镇咒。 这是水曜有意无意教给他的。当然,君心也迟疑过,在以妖入道的此时此刻,他 还能够使用人类的咒吗…? 但是殷曼可以,他,当然也可以。 被困在阵内的妖兽频频怒吼,灵活的扬着两只长满锯齿的触角,飞快得只有一团 模糊的白影,没有兵器的君心被逼得节节后退,但是吸满邪气的邪剑却担当起护 卫的工作,飞快的挡住所有的攻击,像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的邪剑,回来了。 催动飞花吹雪诀护身,有邪剑和防御珠雨的保护,他好整以暇的取出准备已久的 净盐和米。 盐可洗涤一切罪恶,米则是大地的恩惠。 「去邪!」他扬起手,将混着米的净盐掷向妖兽,「尘归尘,土归土!不要怨也 不要恨,前世也不假,今生也不真。疾灭!」 像是着了浓硫酸,蝴蝶妖兽哀号着滚地,扬起了满天的泥沙。抽搐几下,气绝了。 结束了。君心松了一口气。但有种诡异的感觉环绕上来。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 是看着污浊如果冻状消蚀的妖兽,反而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不对,不对。有种感觉消失了…跟他对峙的只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妖异。那种顽强 的生命力和力量消失了。 他蹲下身,拨开融蚀的残骸,赫然发现妖兽的身下有个浅浅的坑。当中有着排球 大的圆珠,发着珍珠光。满满的一窝,每一个都破裂了,流出透明的液体。 这是妖兽的卵。君心的心整个冷了下来。 「小曼!」 遥远的小曼猛然抬头,但是只有无尽的黑暗。她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 么。但是她却溜下床,匆匆的下楼。 正在擦拭桃木剑水曜看见她,淡淡的,「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她很想说…真的很想说。但是她却说不出口。借来的语言常常因为紧张支离破碎 到无法组织,她只是紧张的抓着水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水曜喝到一半的牛奶,她匆匆的打翻杯子,在原木餐桌上写了大大的一个字: 「袭!」 然后她转身冲进客房,拼命摇着熟睡的明玥。 「我还想睡…干嘛啦…」明玥揉着眼睛坐直起来发呆,看到小曼满脸的紧张,她 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感觉。 其实她并没有听见,但是她似乎感受到那致命的拍翅声。「…又来了?不会吧? 又来了吗?!」 她冲出去,和水曜并肩站在庭院,月华满映,光洁深蓝的天空连一片云都没有, 是这样美丽的月夜。 但是从东边传来阵阵危险而警告的气息。小镇边界镇守的风水石,被破坏了。明 玥晃了两晃,跪了下来。说不出是哪里痛…她像是被抽掉了一小部份的精力,感 到一阵阵的虚弱。 这小镇的结界本来就是明玥爷爷取出道行和寿命守护的,和他有直接血缘的水玥 可以感应继承。风水石被破坏,就像对明玥攻击一样。 「气沈丹田!」水曜轻喝,虽然她加强过风水石也受到部份影响,但是她的修为 既高,并不把这点小损失放在眼中。「进去!快进去!」 她在屋子四方安下四圣结界,站在院子里作为阵眼,开始运转防护大阵。 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恶梦般的妖兽群,降临了。 不知道为什么,妖兽又再次的变化。每一个都有张绝美的脸孔,淡淡的发出珍珠 光。蝴蝶的身体也变化成半人型,保留了蜂腰的纤细,柔顺的手脚的宛如白玉般 润泽。 但是手脚都长出乌黑纤长的爪子,樱瓣似的唇露出吸血用的獠牙。 起码也有上百只吧?她们伏在无形的结界之上,发出阵阵极高频率的尖叫。声音 是这样的高,高到几乎人的耳朵听不到。但是镇上所有的狗和猫都哀号起来了, 原本静谧的月夜瞬间成了神哭鬼嚎的恐怖。 这些动物的哭嚎似乎刺激了妖兽的噬血,她们飞散开来,开始袭击所有路上的猫 或狗,甚至侵入民宅诛杀所有看得到的生物,自然包括人类。 撑着结界的水曜惨白了脸。我错了。我早该把根源消灭…而不是保护她。她是伤 寒玛丽,是病源体。这些灾殃…是她招来的。 她该怎么样对这些无辜镇民交代?在这个血腥之夜…她的软弱会害死多少人? 应该要拆掉结界,让那些妖兽拿走她们要的…或是跟着她们一起同归于尽吧。 水曜停住了阵法,但是防御大阵却停不下来,有种浓郁的芳香继续推动,甚至越 来越顺畅。模糊的思念,温柔的感谢,从院子里那棵不到膝盖却开满花的茉莉荡 漾开来… 然后阁楼传出了歌声。 还是那首古老的童谣茉莉花。但是声调却是那样的高,那样优美,高到几乎不是 人类可以发出的声音。 像是可以直达天听。 所有的惨呼都平静下来,在这月夜,强烈的香气袭击整个小镇,所有的花朵都盛 开了,共鸣着相同温柔的守护。 妖兽们让最强烈的花香吸引,也让那怀念至极的歌声引起无比的渴望。她们抛下 手上的猎物,疯狂的飞到文具店,疯狂的撞着结界,撞到伤痕累累,流出一丝丝 透明的体液。 这是…什么?水曜愣住了。她修行这么久的时光,却未曾看到这样的奇迹。她… 刚刚转着怎样的念头?为什么是小曼的错呢?从来她也不想杀害谁,她也是用她 残存的魂魄在守护喜爱的一切。 妖兽们突然停下来,飞散着破坏四个圣兽结界。万物相生相克,的确有一环是她 们可以毁得了的。水曜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加强结界的强度。 这大约是她一生中最凶险的一次拼斗。拼的是精神和意志力。在保持结界时,她 无法动弹,还必须抵抗邪恶意志的侵扰。 数量太多了…更让她恐惧的是,她们当中有大妖记忆的种子。 她实在想不起自己撑了多久…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无数翅膀挥动、爬搔啃噬 的声音让她几乎要发疯。何况四圣结界与她的修行和寿命连结在一起,被损伤就 反噬到己身,但她却无法赶开那些妖兽的侵袭。 压力突然轻了一点,她发现明玥跟着冲出来,握着水枪,开始用符水赶开驱之不 去的妖兽群。 「进去!」水曜轻喝,「没用的,快进去!」 「爷爷把小镇托付给我!」明玥擦着害怕的眼泪,「我不要躲在后面!」 这些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吗?小曼迷惘了。她听得到渴求,听得到那些妖兽的声 音。原本的妖异的自我被扯了个粉碎,碎裂成无数小小的自我。这些小小的自我 只有一个渴望: 想得到她,想要成为完整,想要拥有无暇的魂魄,想要开启另一个人生。 想要再活一次。 这样的渴望如此疯狂而不可自拔。 她们,只是想要我而已。事实上,她们也拥有一种让她很怀念的东西…让她忍不 住想要伸出手… 或许这样比较好。她想着。只要我走出去,她们吃了我,应该会满足的离开吧? 大家都不用死。最少…明玥不用死,水曜也不用死。 只是哥哥去哪里了?她无助的张望,她好想见哥哥最后一面…闭上眼睛,她可以 感受到哥哥在不很远的地方,很安全,没有受到伤害。 其实,这样就好了。 她再睁开眼睛,走出院子,水曜和明玥来不及抓住她,她已经打开大门了。 「我在这里。」她清晰的说出这一句,不再紧张,也不再破碎。 无数的手抓着她,让她觉得非常痛…但是她忍住眼泪。其实,她真的好想跟哥哥 说再见。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八章(二) 远远的,他看到了被妖兽拉扯着的小曼。为了争夺她,妖兽们甚至互相啃噬厮杀, 小曼在她们手中流转,看不出是死是活。 这瞬间,君心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他的小曼。他、唯、一、的、小、曼。所有良善面的情感在这里,所有生存的意 义在这里。 他所仰慕、孺慕、怜惜、疼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几乎被夺走了所有,剩 下这么一点点断垣残璧… 他们还不放过。到底是要将她粉碎到什么程度才甘愿?她是做了什么? 所有的痛苦和愤怒只在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的饥渴让他几乎什么也没办法想,只 觉得毫无理智的狂风从他脑后扫过,遮蔽了他眼前的光明,让一切都堕入黑暗 中… 等他清醒过来才发现,狂风和黑云,是他妖化后的长发。像是飓风般挥舞扯碎妖 兽群,他将奄奄一息全身是血的小曼抱在怀中。 是,他很高兴小曼还活着。但是她受到怎样的痛苦! 发声尖锐的喊叫,他的双耳爆裂,舒卷出蝙蝠般的翅膀,他双手没有放开小曼, 但是漫天狂乱的长发没饶过任何一只妖兽。 这不能说是战斗,而是屠杀。明玥蒙住眼睛,害怕的在水曜的怀里颤抖,水曜也 忍不住心惊。 这样残暴的屠杀持续了半个钟头,最后一个妖兽使尽全身力气,逼到小曼的面 前,「我要…我要活…啊~」却被失去理智的君心绞杀了。 在她微弱的惨呼中,渐渐融蚀的身体,飘出一粒灿光的微尘。 很美丽,也很悲伤。形状和日光精华炼制的精沙类似,但是那种奇异的光芒却不 是精沙所能拥有的。 那颗微尘,飘进了小曼的口里,她猛然反弓的一震。碎锦缤纷,眼花撩乱。她看 到了许多不能解释的景象,但不知道她看到什么。 ………… 「…我叫李君心。」 「李?」皱了皱眉,却不想再去多管什么。今天晚上已经管太多闲事了,管到自 己的假身都烧了。「我叫殷曼。」 ……… 「我收你为徒。」淡淡的说,「我教你人类修道的方法。你若想留住那口妖气… 就只能修道。我可不保证是舒适的康庄大道。」 「师、师父。」小君心口吃着,想要跪下来。 「得了。」飞出发丝将他一托,「你不能认我这师父。」没有大成就就算了,万 一修出点成绩,一个妖怪师父叫这孩子怎么抬得起头?「岁月对我是没意义的, 你就叫我小曼吧。」 「…小曼。」小君心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小小声的叫了。 ……… 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什么,也无法消化。她哇的一声大哭,满是鲜血的小手紧紧的 攀住君心,哭泣得不能言语。 君心君心…我的小君心… 这粒微尘,正是她认识君心那一年的记忆。然而,这却是一把祸福难定的钥匙。 注定了她们的隐居从此划下了句点。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九章 第九章 或许应该抬起头 彻底妖化的君心抱着小曼,一步步的走入文具店的院子。 他的样子真的很可怕…变化太急也太剧烈,依旧是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暴长的 翅膀使得原本是耳朵的地方鲜血淋漓,血污凝结着混乱怒张的长发,黑夜般的蝙 蝠翅膀收不起来,他飘然于空,眼中充满了血腥的愤怒和疯狂。双手窜出极长的 指爪,那是妖化剧烈的后遗症,每个指根都渗着血。这些小小的血滴蜿蜒,在足 尖汇集,每移动一下,就在地上留下一小滩的血。 但是他好像不觉得痛。 紧紧的抱着小曼,任何人接近,喉间就滚着野兽似的低吼。他像是谁也不认得, 只是一步步的走过院子,在屋子前面才收起翅膀,眼睛发直的走进去,上了楼梯, 进了阁楼。 水曜和明玥虽然有些畏惧,还是担心的跟在他后面。只见他将哭个不停的小曼放 在床上,愣着眼睛,帮她盖上被子…他像是没有看到手上的血污,只是拍着小曼, 不成声的唱着,「…好、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快睡吧,小曼。没事的…哥哥陪着妳,永远永远陪着妳… 在古老的童谣中,他勾起了身为人类的情感。在茉莉花清香温柔的香气中,找到 了自己的灵魂。 我在家里。他抬着头,呆呆的嗅着茉莉花的香气。古老的自然护佑我们,他终于 有可以祈祷的方向。 请护佑我…护佑我的小曼。 他颓然的倒在被单上,最后的意识是小曼凄然的哭叫。不要怕,亲爱的小曼。我 只是好累好累…想要休息一下。他很想开口,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无尽的黑暗抓住了他,将他拖进极其悠远的深渊。 「快醒来啊!君心…」小曼哭叫着,「不要真的睡着了…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君心!」 水曜冲上前察看,君心已经停止呼吸。惨了。她脸孔倏然苍白,转头吩咐明玥, 「去把我的法器拿过来,还有酒!纯度越高越好!」 酒?哪来的酒?她冲到楼下拿起水曜装法器的包包,但是在厨房翻了又翻,没看 到什么酒。他们两个跟吃素没两样,连味精都没有,哪来的酒…? 后来她瞥见了一罐纯酒精。这…这纯度够高吧?只要不拿来喝应该不会死人… 「法器…但是我找不到酒,只有酒精…」她递给水曜。 水曜瞥了一眼,「酒精?很好…」她在房间的四个角安了结界,将银针插进君心 的心脉上,点燃了艾草;接着,她她拿起那瓶酒精…往君心的嘴里灌去! 「那是…!!」明玥脸孔都变了,「水曜阿姨!那是…那是纯酒精,点火会烧起 来的!这个不能够喝吧?!」 「喝不死的。」水曜不耐烦的灌了两口到君心嘴里,原本从嘴角缓缓淌下来的, 结果一点点入喉的纯酒精却起了很剧烈的效果。 只见他猛烈的一阵反弓,原本停止的呼吸和心跳突然飙到最高点。他没有意识的 张大眼睛,嘴里呵呵出声,妖化的人类身体被酒精的清静之力灼烧,起了巨大的 冲突。 明玥吓得跳起来,但是水曜却暗暗松了口气。真是个乱来的孩子…她忧心的内观 君心的经脉。虽然说,她早就知道君心用人身以妖入道,却没想到他居然有了内 丹… 虽然是这样的小,却有源源不断的精气汹涌入内。她顺着经脉内视,却在气海之 前被阻隔。但是让她瞠目的是,君心的气海让类似恶咒的禁制所束缚,只有疑似 妖气开渠引导出来几个通路。而这些流露出来的真气,喂养了内丹,却没有结出 元婴。 她发愣了很久,试着去碰触禁制,却被强烈的反弹出来。是气海太澎湃,还是禁 制太凶恶?她不大愿意细想下去。这对她目前的修行来说太为难。 终于了解他为什么修为尚浅却可以彻底妖化,并且发挥出惊人的破坏力。终究是 有个本钱雄厚的气海。但是覆舟或载舟?这恶咒一方面束缚了他,一方面却让他 像是抱了个不定时炸弹。 他用人身以妖入道前所未闻,但是揣想应该要先化为妖身才能够真正动用妖气。 勉强在人身底下妖化,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也只能使用很小的部份。现在搞到 气绝心跳停止,其实是气海的束缚像是个保险丝,在过度使用妖力时,将他所有 的意识锁起来,停止一切运作,避免气海爆裂的危险。 她小心翼翼的将他紊乱的真气借着净酒的力量缓缓梳理,越来越纳闷…这个类似 恶咒的束缚,似乎被某种温柔的妖气改动过,辅以金丹良药,才有这种自动保护 的功能。 这么高明的手法,会是谁做的呢? 缓缓的收了真气,张开眼睛,君心的妖化消失了。他已经恢复了人身,陷入极度 疲劳的熟睡状态。 望了望在一旁呆呆跪坐着的小曼,她有种异样的感觉。她知道小曼就是大妖飞头 蛮殷曼,但是她从来没有去想殷曼的道行如何。同样修行千年,妖类修行还是有 愚智之分,高下宛如云泥。 眼前这个残破不全的小孩子…难道曾有无上高深的道行?真令人难以相信…但 是她一颗魂魄的微尘,却可以喂养出最凶猛的妖异。 千般苦修,到头来唯一能打倒这个大妖的,竟然是失败的修仙之路。 她不是不感慨的。 小曼的脑子很混乱。 像是一滴殷红的染料滴入水中,颜色渐渐的扩展,晕染在水里,消失不见,但是 那滴染料其实还存在着。 那粒微尘融入了她的魂魄,像是一小角拼图,和另外一些残缺的记忆有关连,却 还是很多空白。但是刚跟君心相遇的那一年,她记起来了。 她记得自己曾经是飞头蛮殷曼,记得自己可以飞舞于空。那一年…就像是昨天才 发生的事情。但是她想不起之前,也想不起之后。 她甚至有些困惑的看着自己的手。我是化人了吧?最少她还记得她心心念念着要 化人修仙,这个她知道。 但是之后,发生什么事情了?她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记得君心。记得那个孩子依恋在她身边,记得对这个异族病儿涌起不应该有的 怜爱。之后他们像是发生了许多事情…让这种怜爱深深的刻画下来… 她不记得了。 手心握着汗,她呼吸急促起来。拼命回想却只是一片空白,她觉得害怕。我…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不是…我化人失败了?她运息,胸怀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点点稀薄的基础。她 的内丹不见了。 被谁拿走了吗?她失去的还不只是内丹而已。她现在才感觉到自己似乎只剩下一 些残渣,像是本来完整的人突然割去了大部份的内脏,虽然看不见,却感受得到。 除了记忆和内丹,我还失去了什么?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阵的无力和恐惧。混合着 小曼和殷曼的记忆,她有些混淆。当她努力整理自己的时候,明玥帮她换衣服, 她只是温顺的让她换,水曜帮她上药,她也像是没感觉。 其实她受了不少伤,有些伤口见骨,需要缝合,也失了不少血。但是大致上来说, 只是严重点的皮肉伤,并没有伤筋动骨。 水曜帮她打了一针,缝合伤口。但是她只是皱了皱眉,既没有哭也没有喊。仔细 看着她…那粒魂魄的微尘被妖异污染过邪气,到底有没有对她产生不良的影响? 或许是太微小了,所以看不出任何异状。但是她有点忧心,若是多搜集一些微尘… 会…怎样? 她会被妖异的邪气一起污染,还是她能拿回自己的记忆,恢复部份妖力,反过头 来净化邪气?坦白说,水曜不敢赌。 对于一个能力几乎可以成仙的大妖,她不敢赌。 她几乎是束手无策的。或许她该问问管理者,管理者总该有答案吧? 「明玥。」她轻唤,「我回家一趟。妳一个人在这儿…可以吗?」 明玥张了张嘴,其实她想说她害怕的。但是小曼和君心哥哥都伤得这么重…除了 她,还有谁可以看顾呢?这恶魔肆虐的夜晚,谁也不敢出来,小镇像是死寂的墓 地。 「可以。」她勇敢的抹抹眼角的泪,「我可以的。」 水曜点点头,她在屋里屋外重新安下结界,这才匆匆赶回家去。明玥在阁楼的窗 边看着她离去,她跪在窗前,虔诚的祈祷。 爷爷,你还在吧?请你庇护我们。祈祷了很久很久,实在累坏了的她,趴在沙发 上睡着了。 当天色微明的时候,君心睁开眼睛,看见小曼的脸。他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恶梦, 终于醒了过来。 虚弱的,对着小曼微微一笑。 「君心。」她孩子气的脸孔却有着早熟的抑郁,「我…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化 人失败了吗?」她的声音颤抖着。 她想起来了。是呵…在恶梦中,他看到那颗微尘飘入了小曼的嘴里。 「…是我没保护好妳。」他的声音沙哑,「妳被夺走了内丹,飘散了部份魂魄… 是我勉强妳留在人世…」君心啜泣起来,然后像是孩子一样哭起来。 小曼绵软的小手不断的抚着他的头发,将脸偎在君心的脸上。 得到他的眼泪…其实,就算失去所有的魂魄也没关系。小曼想着。为了还可以在 现世与他重逢…失去一切都无所谓。 终究君心还是回到她的身边了。 *** 等水曜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但是她只看到流着泪的明玥,却没有看到君心 和小曼。 「…他们呢?」她惊心起来。 「走了。」明玥吸了吸鼻子。 「走了?!他们可以去哪?」水曜大惊,「他们这个时候离开小镇?这里最少还 有基本上的防护,他们离开这里?!」 「君心哥哥说,相同的事情还会再发生。」明玥告诉自己别再哭了,「他要跟小 曼离开这里,顺便去找寻剩下的魂魄微尘。」 「愚蠢!」水曜发怒起来,「他那种身体想要妖化承受不住,不妖化又怎么对付 来袭的妖兽?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涉险…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她站起来,就 想去追。 明玥一把拖住水曜,「让他们走吧!拜托…君心哥哥说,小曼可能可以恢复得更 完整啊!我相信他们办得到的!」 「妳不知道凡事都有个极限在?这次是侥幸,下次呢?!」水曜不愿意承认,但 是她跟管理者连络上时,管理者居然要她随他们去。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无关紧要的样子?难道他们没有亲眼看到那些妖兽的凶猛 吗? 「但是不去做,谁也不知道结果啊!」明玥反而顽固起来,「我相信他们会平安 回来,并且跟妳要剩下的碎片。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的…」 水曜看着这小女孩盲目的信心,颓下了肩膀。她一言不发的望着灰暗的天空,东 方渐渐的亮了起来。 事实上,她才是真正看不破的人吧? 「明玥,妳要跟我修道吗?」水曜缓缓的开口。 她张大了满是泪水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喊,「师父。」她在独自摸索的黑暗中, 找到了明灯。「但是我还是不会跟妳讲,他们往哪去了…」 若真的要追查,她也未必找不到吧?但是她不想去找了。 或许她爱上了这个小镇,也或许她也相信,总有一天,这两个孩子会回来找她, 跟她要剩下的碎片。 在那之前,她总要做点事情。她有预感,会等上一段时间。 「我收妳为徒。」她忧郁的笑了笑,「不需要妳任何回报。」 蜿蜒到无尽头的公路,只有两条孤零零的身影。 太阳已经升起,但是露气仍重。他们沿着路肩走着,蔓延到路肩的草露,濡湿了 他们的鞋子。但是东部特有的艳阳,已经让他们开始沁汗了。 君心帮小曼把草帽戴高些,省得额头闷汗,但是小曼不悦的一闪,「别把我当孩 子!」 说是这样说,她却伸手牵住了君心的手,一如往昔。 君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很累吗?要不要我背妳?」 「不要。」小曼很快的回绝了,「就说不要把我当成孩子!」恢复了一点稀薄的 记忆,她显得顽固而暴躁,事实上也是因为他们走了很久,小曼累了。 「但是我累了。」君心温和耐性的对着她,「我们旁边坐一下再走好吗?」他牵 着小曼走向路边的行道树,小曼没有拒绝,微喘着坐在草地上,靠着荫凉的树干。 递了路上买的面包,她毫无胃口的摇了摇头,但是大口大口的灌着矿泉水。君心 有些歉疚。 他们走得太急太仓促,连交通工具都没有准备,只是仓皇的出走。为了怕水曜追 上来,他们从天刚刚亮走到现在,起码也一两个小时了。除了途中在小杂货店买 了面包和矿泉水稍作停留,他们几乎是一直在走路。 他们离小镇很远了。君心试着看着遥远的文具店,发现他已经看不到了。他应该 会很想念,非常想念阁楼的天光,想念孩子们的笑语,善良的镇民,和自然泉精 灵的天惠。 这大约是这段颠沛流离的生涯中,唯一的美丽绿洲。 他们还有机会回到这个小镇吗?他低头看了看疲惫的小曼,苍白着脸,眼睛半 闭,长长的睫毛覆着深深的阴影。 的确,他不想要连累善良无辜的镇民,但是更大的原因是,或许他该抬起头面对 将来的妖异。他们可能吞噬了小曼魂魄微尘的一小部份。 若一粒微尘是一年的记忆和妖力,或许他的小曼还是会有残缺,但是可以愈合得 更完整一点。这种想法一直萦绕在他的心中,不断的催促他。他知道他还不大能 掌握妖力的运用…不然这次不会反噬的这么厉害。 但是他也知道,许多道行上的精进,必须在困厄中才有所进步。 很冒险,对的。但是他若一直待在小镇,只会连累更多的人,却没办法让自己更 成长。 他还陷入冥思中,却被喇叭声惊醒。一台破旧的载卡多停下来,一对老夫妇和一 个张着大眼睛的小女孩,好奇的张望他们。 「少年仔,要去哪?」老农夫打量着他,「日头赤艳艳,你带你阿妹仔用走的喔? 上车啦。」 微微皱起眉,他知道这些乡镇的人都很友善,但是实在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没 关系,我们快到了,谢谢你。」 老农妇也探出头,看了看面白如纸的小曼,起了一丝怜悯,「你也看你阿妹仔晒 成这样…可怜喔…你们怎么不坐车,一直用走的?刚刚我们去挖土豆就看到你们 经过,是怎样走到现在啦?来啦,坐车比较快啦!」 「不用了…」看了看似乎再也走不动的小曼,他又动摇了。 「虾瞇不用!」老农妇教训他,「你大人大种,当然马不用,你阿妹仔勒?我们 车斗是放了锄头什么的,但还是很干净的啦,你怕我们是坏人喔?免惊啦!」 「…不怕我们是坏人喔?」君心苦笑起来。 「带个阿妹仔是可以去哪里坏啦。」老农妇挥着手,「上车上车,哪那么啰唆。 男孩子那么不干脆。」 …只是搭个便车,不至于引起灾殃吧?他将疲惫的小曼抱进后面的载货处,他也 跳了进去。里面尽是泥土和花生的味道,闻起来却很亲切。 「啊你们是要去哪?」老农夫发动了车子。 「你们要去哪呢?有经过火车站吗?」他抱着小曼,而一夜没睡的她,已经趴在 君心怀里睡着了。 「有啊,虽然没几班,还是有火车啊。」老农夫应了声。 虽然载货处没有车篷,但是车头已经挡去了越来越热毒的阳光。清凉的晨风吹 来,天空蓝得像是刚洗过一样,几丝白云掠过清澈的蓝。 他们的旅程,真的开始了。 前面会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会一直陪着他的小曼,走遍各地寻找她 的魂魄微尘。 一粒微尘是一年,那千年该有多少微尘呢?她能记起多少?可以恢复成什么样 子?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是他还是决定抬起头,望着天空。他厌倦逃避了。就让他伴着小曼,去追寻那 千年微尘吧。 他微微的笑着,带着一点点苦涩的幸福。 妖异奇谈抄 归隐之章 第十章 第十章 转角的阴影处 他一直以为,这种事情是柔弱无助的少女才会遇到的。像他这样身高破一八○, 喜爱运动的阳光青年,是不可能跟这类的事情扯上关系。 但是,这时候的他,却紧紧抱着一瓶矿泉水,神情紧张的从火车上挤下来,然后 更紧张的看着拼命拉客的出租车司机。 不安全。跟一个陌生人关在封闭的小空间里,逃也逃不掉。每一个出租车司机看 起来都很正常…相反的,不正常往往隐藏在正常之下。 他还是走路好了。仔细看了看地图,应该离火车站不很远吧?虽然假日的火车站 这样嚣闹,嚣闹得几乎要爆炸,路上许多印、菲等外籍劳工趁着假日出来摩肩擦 踵,将这个中部第一大都市挤得这样国际化…让他几乎寸步难行。 但是走路比较好。他暗暗的想着。在开阔的地方让他感觉安全些…实在他也怀疑 自己是不是已经发疯了。 不过大师说他没疯,给了他这瓶水,叫他去找高人解决。 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纱布,底下是激烈的四道爪痕。幻觉会让他有了这样需要缝 合的伤口吗?医生以为他去动物园被狮子给抓了。 只有他知道,他从国小六年级以后就没再去过动物园了。抓他的「那个」,他既 无法解释,也无法描述。 或许恐惧的具体化身是那种样子。 冬天的太阳很暖和,但是他却不想脱下大衣。他遇到「那个」的时候在阴雨绵绵 的新竹,幸好穿着厚厚的大衣,所以他没失去自己的右手。冒着汗,他挤过人潮, 照着地图步行。 只是两三个拐弯,他突然有些呼吸困难…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果冻,他到了一 个阴暗的小巷,所有的嚣闹变得很遥远… 就像那一次一样。 粗喘、哑哧的呼吸在他身后像是低低的咆哮。抖着手,他发现旋不开矿泉水的盖 子,不禁骂自己笨手笨脚…但是越紧张他越打不开… 听得脑后风响,他紧急转身,和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面对面。像是变形虫 的无限放大,只在当中开了一个长满锐利牙齿的嘴,黏着腥恶的唾液,不断的蠕 动低喘,然后飞快的扑上来! 他几乎被那种恶臭呛昏了…情急之下,他将打不开盖子的矿泉水往他嘴里扔过 去,宝特瓶让锐利的牙齿一咬,像是胶囊般破碎,干净的水流了出来…却像是强 酸似的腐蚀怪物的嘴。 那怪物发出恐怖的吼叫,紧急退缩到阴影处不见了。 市声的嚣闹突然紧逼而来,他像是从那果冻般的空间逃出,回到人世。 几乎是涕泪纵横的,他飞奔过好几条街,终于看到地址所在的低矮平房,哆嗦着 冲进去…伏在柜台上泣不成声。 正在讲电话的少女惊异的看了他一眼,对他温柔的笑了笑,继续对着电话耐着性 子解释,「不,我们征信社也没有这个业务…抱歉,杀人不是我们的业务范围… 钱?喔,那不是问题…」她最后笑起来,「我想你需要的是去火车留言板写上X YΖ,不是找我们征信社。」 她站起来,看样子大约是国中生吧。奇怪在这礼拜一的上午,为什么一个该上国 中的少女却在这家破征信社当总机小姐,为什么大师会坚持他得来这家征信社解 厄呢? 但是她却见怪不怪的,扶着不断啜泣的他在沙发上坐好,倒了杯茶给他。「别怕,」 她的声音真是好听,像是可以洗涤一切恐惧,「你安全了。」 真奇怪,她只是平平凡凡说了几句话,他就真的不再害怕,停止发抖,甚至可以 拿起笔来写清楚他的姓名、年龄和出生年月日。 「陆先生?」少女递名片给他,「我姓殷。」 他接过了名片,那是一张触感异常的润滑,木质似的名片,还带着很淡的香气。 上面写着: 幻影征信社 助理 殷曼 电话:0800990990 反面是简单的地图,和一个很奇特而繁复的花纹。 他迷惑的抬头,「…我的问题,不是现实中的征信社可以解决的。」 「我们的业务,也不是为了解决现实发生的事情。」殷曼回答着,脸上有着明悦 却带点恍惚的微笑。 望着她的笑容,陆也跟着恍惚起来,意识渐渐朦胧,很深很深的放松、舒缓…他 以为自己睡着了,事实上,却是坐得直直的,盯着殷曼不放。 当理智可以控制的意识沈睡时,他的潜意识却抬头起来,带着一种极度的孺慕和 渴望,看着她。 他想回去。想回到那个少女体内…有种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呼唤…正在不断的呼唤 他。想要扑上去,却让殷曼纤白的食指点住印堂,动弹不得。 让我动!让我去!让我得到或者回去!我要…我要…深沈的渴望像是溺水,他不 断的喘息,却吸不到氧气,让我去,让我去~ 陆突然全身发起光亮,光源渐渐的集中到印堂,亮得像是室内出现了太阳。令人 不可逼视的光亮受不了肉体的禁锢,顺着殷曼的指尖,流进她的体内,和她的魂 魄融在一起。 殷曼有点晕眩,只觉得眼前一片眼花撩乱,失去的记忆和妖力随着魂魄微尘一起 流入…虽然已经重复很多次,她还是不大习惯这种过程。 然后,她又得到了一年的记忆、一年的道行。她的魂魄,因此又愈合得完全了一 点点。 失去这粒微尘的陆呆了一呆,突然跌坐回沙发,倒下来呼呼大睡,手里还握著名 片。名片上面那个繁复美丽的花纹,悄悄的移到他的手心,消失不见,成为一个 护身的封印。 他应该是在那个微尘如雨般降临在都城时,无意中吞下微尘的人类吧?那粒大妖 的魂魄微尘,深深的在人类的体内沈眠。直到同样吞下微尘的妖异寻来,魂魄之 间的互相呼唤,才真的唤醒了他体内的微尘,招来了「厄」。 但是能活着找到她,可见这粒微尘也相当程度的保护了他,加上机缘…但是吞噬 过微尘的人类会下意识的渴望大妖魂魄的美味,所以需要护身封印的帮助,让他 真正回到人世的常轨。 这也是为什么君心和殷曼接受了花神高翦梨的建议,投入天界婚姻司的关系企 业:幻影征信社的缘故。 他们需要一个身分,一个在人世间被相当保护的身分。婚姻司虽然在东方天界是 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赔钱单位,但是好歹也是东方天界的人间驻外单位。关系企业 的聘雇人员不受仙魔神灵的限制,但是却可以受到仙神般的待遇和掩护。 这一方面保障了殷曼不受仙神猎杀的权力,另一方面也等于花神驻扎的婚姻司和 绝情司的反天孙态度。 君心当初也很犹豫,但是当接踵而来的妖异越来越多,他也坚定了决心。既然躲 不掉,那就正面挑战。他们以人类的身分加入了婚姻司,不良仙神再怎么垂涎, 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前来猎杀殷曼,除非他们将诸花神不放在眼底。 至于被殷曼魂魄吸引而来的妖异,那更是可以当业绩般诛杀。甚至可以从中搜集 微尘,好让殷曼更完整。 当然他知道花神们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但是诸花神以罢工为抗议,同情他们,对 天孙抱持着极度恶感的仙神也暗地里支持。最诡异的是,天帝下了一纸诏书,特 别对他们的情形开恩,允许婚姻司的雇聘。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这中部第一大都市开了征信社,却能够安然无恙的缘故。 门铃轻响,君心走了进来。他看看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青年,和有些不大一样 的殷曼,他苦笑了一下,「我跑那么远去出差,结果是『空的』,妳在这里看家, 反而有微尘自己上门。」 殷曼笑了笑,她已经把微尘消化了,虽然身量没有长高,但是她看起来更成熟一 些。「不过好像有盯上他的…」 话还没说完,一阵天摇地动,客厅的地板突然裂开,涌出宛如变形虫,不断蠕动 延伸,异常丑恶的妖异,透明的体液渗出,腥恶的味道不住蔓延。 「…没洗干净,我不要吞他体内那颗微尘。」殷曼露出嫌恶的表情,往后一跳。 「好啦…」君心结起手印,黑发陡长。坦白讲,他也很不想碰这个臭死人的东西, 「我会把他净化的干干净净。」 「还要用开水消毒一下。」殷曼喃喃念着咒语,在沙发的四个角安下坚固的结界。 「一定一定。」君心笑了起来。 ***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陆张开眼睛,眨了眨。一定是四年前那个流星雨的夜晚, 他喝下的那杯饮料作怪。从那个夜晚以后,他总是做着奇异的梦,梦见自己只有 一个脑袋,在阴暗的阁楼阅读着一本又一本的书。耳朵延伸长翅膀,总是飞到阁 楼的窗口,看着美丽的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会想起那个美丽的流星雨,想起杯醉人的饮料,和那个永 远一样,害他睡不好的梦。 但是现在都没有了。他记忆中光亮的流星雨模糊了,闭上眼就会做的梦,居然没 有出现。 有些怆然若失,但是也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揉揉眼睛,坐起来。那个叫做殷曼的少女对他友善的笑笑,还有个高个子的青年 也对他笑笑,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室内为什么会像是被龙卷风肆虐过,满地灯泡的碎片和东倒西歪的家具,连 地板都裂开来,眼睛看得到的所有都面目全非? 只有他倒下睡着的沙发是完整的。但是在满目创痍中,这唯一的安然无恙看起来 反而特别诡异。 「又会被房东骂。」殷曼叹了口气。 「这次屋顶和窗户都没有破。」那青年安慰她,「只要在他发现之前内部整修就 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感觉怎么样?」青年很友善的问他,从废墟中掏出他被烧掉一半的登记表,「陆 先生?」 「呃…我觉得很好。」只是搞不懂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左右张望,有种如在梦中 的感觉。 「嗯,您的委托已经达成了。」青年在名片上沙沙的写,递给他,「这是我的名 片…同时也是账单。」 他接过名片,上面写着: 幻影征信社 社长 李君心 0800990990 翻过来,还是有个美丽繁复的花纹,但是没有地图。上面写了一个金额,他数了 好几次,以为自己数错了零。 「…你是不是多写了几个零?」他的声音颤抖。 「因为你不是『空的』,所以可以打一折。」君心竖起食指。 「…五十万?!」陆尖叫起来。就算打一折也是六位数啊~ 君心耸了耸肩,「你可以分期付款…或者你期待那个『鬼东西』再回去找你。」 他不想。陆垂下了肩膀,「…我要等到他们真的不来找我才付钱。」 「喔,那当然是可以的。」君心很有礼貌的拉开大门(颇费了一点劲),「名片上 面有我的账号,希望您尽快付清。」 等垂头丧气的陆走了以后,殷曼看看宛如原子弹轰炸过的室内,她忧愁的算了 算,「…我觉得还是赔本的。这笔钱不够我们修理…」话还没说完,屋顶轰然一 声塌了一大块下来。 他们一起无言的看着屋顶破洞的蔚蓝天空。 「…我来修理吧。」君心深深的叹了口气。 有一家征信社,悄悄的在隐蔽的巷弄里开着。 经过了嘈杂的火车站,走过肮脏嚣闹的站前,拐过几个地图上的弯,就可以看到。 但是看到,不一定你进得去。 但是,你若被怪事缠身,若是觉得暗角总有着粗喘的呼吸,或者,你总是做着相 同的梦,或许你就有办法进去。 也有可能,很有可能,在某个奇特的日子,让人拦了下来,递给你奇怪的名片或 宣传单,你会莫名其妙的觉得非去不可,那么,你也可能走进那个小小的院子, 进入那栋总是很破旧的平房。 然后你会看到那个清丽的少女,睁着像是有着无数古老智慧的美丽眼睛,细心的 听着你说话,她的声音那样的低沈悦耳,像是可以洗涤一切忧伤,她倒的茶那样 芳香扑鼻,带着深刻的茉莉花香,喝下去就会得到久违的安眠。 但是醒来往往看到满目创痍,和接到一张贵到眼珠子会掉出来的账单。 然后你就回到人世间的常轨了。你不再做着相同的梦,暗角不在出现粗哑的呼 吸,你也不再恐惧。你像平凡人似的恋爱结婚生子,只有每个月去汇款的时候会 想起那个少女,那个奇异的经验。 常常你会觉得,这就是都会的传奇之一。当有人睡不好,有人怪事缠身的时候, 你会充满同情的看着,然后悄悄的把电话和地址抄给被困扰的人,往往没多久, 那个人会来大骂账单贵得离谱,却不可解释的,每个月去分期付款,不会拖延。 或许在人世的常轨之外,你也曾经略窥过那个奇异的世界,只是你不知道那是什 么罢了。 或许不知道比较好。 也有可能,很有可能,当你子女都要上高中、大学了,你兴冲冲的带子一家大小, 拿着录像机,准备去拍下人生中少有成就感的时刻,你会看到那一对兄妹… 岁月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永远的青年、永远的少女,在喧喧嚷嚷的街 头,那样的惊鸿一瞥。 你紧急煞车,几乎引起车祸,瞠目的看他们横越十字路口,然后消失在斑马线上。 在妻子的惊叫和孩子的抱怨声中,你如遭电击。 原来这世间,还有种一种永恒,和你的青春岁月连结在一起。在人世的常轨外, 还有着另一个恐怖又诡丽的世界。 或许你的这一生,并不如想象中的平凡。 尖锐的煞车声引起殷曼的注意,她凝眸,「唔,好像是我们之前的客户。」 「嗯…好像是。」君心耸了耸肩,「时间过得真快,他的孩子都快二十岁了。」 「快三十年了吗?」殷曼美丽的脸孔出现了惆怅,「我却连一半的微尘都还没收 集到呀…」 「总有一天的,」君心习惯的摸摸她的头,怜惜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殷曼望了望他,信赖的将手,递给他。 她也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第三部完) 第四部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楔子 在一个夏夜里,都城没有预警的下了一场流星雨。 只有短短的十秒钟,却令人屏息的,哀伤而美丽。 极深蓝的夜空没有一丝云,时值朔日,当然也没有月。这一夜,整个都城都失去 了电力。没有光害的天空,无数划空而过的流星,震撼灿烂得不似真实。 这十秒钟,所有的众生都惊异的抬头,望着这壮观的流星雨。 人类只被肉眼迷惑,但是妖魔仙神却知道,那是修仙大妖气绝之际的强烈思念, 碎裂的魂魄化为微尘,飞回自己心灵的家乡。 尤其是妖异,比谁都明白。 这场化为流星的魂魄微尘,却在都城阴暗的角落引起血腥的争夺。或有意、或无 意得到微尘的众生,陷入了惨酷的交战中,互相残杀、吞噬。他们狂热的争斗, 甚至忘记这都城拥有严厉的管理者。 深居简出的管理者第一次主动出来维持秩序,她以梦境形态进入计算机的档案夹中 ,带领着军队蛮横的透过网络线四处镇压。想要拥有微尘的众生只有两条路… 停止争斗而逃走,或是死。 千年修仙大妖的魂魄…何况是飞头蛮的魂魄!拥有这粒微尘,就等于拥有大妖的 种子,可以打通许多难关,可以顺利渡过天劫,拥有的微尘越多,就越可能成为 越厉害的角色… 谁能抗拒这种诱惑? 许多妄想对抗管理者的众生,侥幸的认为管理者从来没什么霹雳手段,顶多就是 拘禁…却没想到她却无情的处死吞噬者,夺走了微尘。 其它想拥有微尘的众生,只能逃离都城,悄悄的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希望不要 引起管理者的注意。 她严厉到近乎残暴的镇压之后,这场「流星雨之变」不到半个月就落幕了。她困 惑的看着收集来的碎片,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理。 封天绝地之后,宛如国际大都市的都城,更是多事之秋。她不得不用这样残忍的 手段镇吓在都城日益增多的各界过客,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但是这碎片是无辜的。禁锢在水晶瓶的魂魄碎片,闪闪的拥有高贵的妖气和哀伤 。摧毁这么美丽的东西,是不道德的,不过要花时间替这些碎片制造坚固的结界 防抢,又太麻烦。 直到水曜来访,她暗暗的下了个决定。虽然她不是无所不知的,但是她可以得到 一些珍贵的情报。她不希望,在崇家将来的大难中,也牺牲了这个她还颇喜欢的 修道者。 「水曜,既然妳一直觉得欠我恩情。」管理者懒懒的开口了,「那妳就替我去寻 找这碎片的主人吧。」 她知道,水曜会一心一意的去寻找,所以在崇家几乎灭门的惨祸中,水曜可以一 无所知的存活下来。 一个水晶瓶子的美丽微尘,改动的,却不是一两个人的人生。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一章 都城的梅雨季总是特别长。 他望着玻璃门外的微雨,朦胧胧的切割着玻璃上的寂寞,像是春天将去的泣诉。 淅沥沥、淅沥沥,不断的洒泪。 在无尽的雨声中,都城分外的寂静。行人像是连心情都湿透似的,伴着沙沙的水 声,打着伞,穿着雨衣,广大寂寞之洋的游鱼。 没有尽头的雨,没有尽头的寂寞。狐影轻轻叹了口气。将养女狐火送去远地念书 ,他就常常叹气。 雨天,特别惆怅。 他飘忽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真奇怪,这样的雨天,不想被寂寞侵袭的众生,不 太会来冷清的咖啡厅听店主叹气的。居然还是个大人带了小孩子,在这种雨天出 来淋个湿透。 穿着黑雨衣的两条人影,沉默的穿过雨幕,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推门进来。 是人类…吧?狐影有些迷惑。他知道人类的血缘异样复杂,有些人类甚至会觉醒 某些能力,带着浓重的妖气。但那是很少数的例外。 但是眼前这两个「人」…带着稀薄的妖气,却一点都不像人类。 鸡尾酒。他突然有了这种不适当的联想。像是混杂了无数的酒和果汁,分不出主 调的鸡尾酒。 他们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雨帽低垂,盖着脸,雨滴在地上汇集成小小的水洼 。 「欢迎光临。」狐影站了起来,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不用挂意那些水,雨衣脱 下来挂在墙那边就好了…」他的话语渐渐消失,微笑不见了,脸孔惨白了起来。 脱下雨衣的,居然是失踪已久的君心… 和殷曼。 这是他漫长的一生中,见过最凄惨的千年大妖。可能比死亡还凄惨吧…她几乎什 么都不剩,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都被掠夺殆尽,只剩下一点点断垣残壁。 他看过君心的信,大概的揣想过,但是从没想到是这样的凄惨。她的法力当然是 完蛋了,但是更惨的是,她像是把内脏都割了个干干净净,大脑也不知道切除了 多少,切断了四肢,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这样,真的算是活着吗?」他非常惊心。 君心复杂的看着他,「…如果她是火儿呢?如果她是狐火呢?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吗?」 「喂!」狐影的脸孔铁青了,「别胡说!」他的心紧紧缩了起来,痛。 疲累的小殷曼抬头看着他,有些困惑,「…狐影?」 居然还有记忆?殷曼没他想象的那么惨吗?「殷曼,妳的记忆还在吗?」他蹲下 来看着恐怕只有十岁大的殷曼。 「只有一年。」她很累,非常非常累。「狐影,你的头发怎么白这么多?」 …因为这几年,充满了焦虑痛苦和分离。即使他已经成为狐仙,却还有着感情。 这些负面情感让他白了头。 狐影闭上眼,把心酸逼了回去,「一年?为什么?不,先不问妳这些…妳需要休 息。狐火的房间空着,妳要不要先去躺一下?」 她很想拒绝,但是吞咽下去的微尘像是炭火,断片的记忆滚烫的折磨她,还有微 尘带着的邪恶妖气,让她精疲力尽。 「…躺一下好了。」她难得温驯的牵住狐影的手,连粉嫩的唇都雪白着,碰到床 就睡着了。 狐影和君心无言的相视了一会儿,相偕走出房间。君心有些焦躁的,「狐影叔叔 ,这里算是安全吗?」 「天帝可以拆了这里。」狐影耸耸肩,「但他老人家干嘛这么做?」 君心放松的垂下肩膀,像是再也不堪重担。 狐影领他到吧台,煮了杯曼特宁。「喝吧,你需要喝点热的。」看他垂着头,一 动也不动,觉得很不忍心,「放心,这是『普通』的曼特宁。」 君心被逗笑了,暂时放松了眉间的愁纹。 这孩子才几岁?二十五了没有?大概还没。却被折磨的心伤累累,像是七八十岁 的沧桑老人。 「跟狐影叔叔说,」他这不太喜欢接近人的狐仙,握住了君心冰凉的手,「发生 什么事情了?狐影叔叔帮你拿主意。」 我,回家了。君心一阵鼻酸,忍不住哭了出来。 「狐影叔叔…」他哭了又哭,「我硬把小曼留下来是不是错了?就算我把碎片都 收集齐全,小曼还是只有一半…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她的灵魂到底亡失了多少…我 、我到处给人带来麻烦,说不定也会给你带来麻烦…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 办…」 他的确听不懂,这样杂乱的哭泣,他听不懂。但是他感受到严重性。 「慢慢讲,别急。」他走过去挂上休息的牌子,把在厨房忙着的上邪赶回家。「 你喊我一声叔叔,我这辈子都是你叔叔。有什么天大地大的事情,叔叔陪你一起 扛。」 君心定了定神,喝了口曼特宁,也把眼泪咽下去。 他开始述说,这几年的经过。狐影听得很专注。 而窗外无尽寂寞的春雨,依旧淅沥沥的哭泣着。 他的叙述很长,但是狐影却很快的听完。 说真话,狐影不是不惊异的。明明是人类的君心,在叙事的时候,居然不自觉的 使用了妖族的沟通方式。 或许他以为他用「说」的。但是大部分的时候,君心是用片段的语言,加上若干 感应,「重现」当时的情景。这是众生惯用的沟通方式,却不是人类的。 人类只有非常例外的情形,例如双胞胎才有办法这样的收发讯息,但是除了血缘 相当亲密的这种例外,其它人只能倚赖语言。 众生不太喜欢使用语言。因为人类不知道,「语言」事实上是一种强烈的咒,束 缚了别人也束缚了自己。人类使用语言实在泛滥到令人惊心,真正了解语言威力 的众生,很清楚的了解寡言的必要。 众生叔伯阿姨跟君心交谈的时候,的确是使用了某些转译的妖术,好让君心认为 他们是用「说」的。 (跟其它人类也是如此转译的沟通) 但是现在的君心,却使用感应来沟通,比起这几年的经历,他更担心前者。 「…千年微尘?我大概明白了。」狐影清轻呼出一口气,「我是听说过,但没想 到殷曼的魂魄碎片飞到都城。当时我正在追踪你们的行踪…」所以他不在都城内 。 「为什么是都城?」君心怎么样想不透,「她大部分的魂魄飞散时,我根本抓不 住,能留下的只有很小的一部份…」想到那时的绝望,他忍不住热泪盈眶,「妖 族不是没有可供转世的魂魄?为什么…」 「『大部分』的众生不像人类有可供转生的魂魄。」狐影纠正他,「但殷曼不是 大部分的众生。她的道行之高,若不是有魔障,说不定远远的超过我。她的缺点 就是道行太高,境界太过超前…」 超前到化人之后,从内丹又孕育出另一个自己。 狐影觉得很凄然。能够打败殷曼的,居然不是任何仙神,而是失败的化人之路。 「…是我害了她?」君心痛苦的抱住头,「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如果她没遇到 我就好了…如果我不去找她就好了!如果我忘了她,她说不定还活着…还有机会 成功…我逆天的将她留下来,让她多受苦楚!我害了小镇无辜的镇民,连好心载 我们的大叔大婶都遭殃…」 他不该搭便车的。离开小镇的保护,他居然轻率的搭上普通人的便车!虽然竭尽 全力保住了大家的命,但是大婶的载卡多就这样撞毁了。 那是他们谋生的唯一交通工具,居然就这样成为一团废铁。 能够平安抵达都城,这根本就是奇迹。他现在还想不通那台出租车是怎么办到的 …救他们的,居然是个成鬼的出租车司机,和他的鬼车。 「这是缘份。好吧,孽缘也是一种缘份。」狐影长叹一声。就算是他们没有重逢 ,谁也不知道殷曼有没有办法合而为一。 最坏就是两个自我自相残杀,留下不完整的自己,或者是碎裂成更多破碎的自我 。毕竟没有例子可以参考。 「…有地方买冥纸吗?」君心平静了些,「虽然胡伯伯说不用,但我还是想化一 些感谢他…」 「冥纸?」狐影呆了呆,「你们搭鬼车来都城?」怎么可能?那要有相当的能力 才可以召唤鬼车。 君心看起来满脸茫然,「…我抱着小曼走很久,想唤邪剑出来守护时,似乎喊错 了咒语。我又累又倦,也不知道我念了什么…」 那辆出租车就这样凭空出现了。出现在又宽又直,空无一人的深夜公路上。 「咦?」出租车司机打量了他好几眼,「怎么对?我的车不载活人。」然后消失 了。 君心呆住,他知道他看到什么…自从以妖修道以后,他的感应比以前强烈很多倍 。 应该,没有恶意…吧?他将熟睡的殷曼抱高点,默默的往前走。 结果鬼车又出现了。 「喂,少年郎。」司机似乎有些困扰,「我若不载你们,你们恐怕熬不到三里。 」 …又追来了吗?他恐惧的抱紧殷曼。 「这怎么好?」司机发愁,「我的车对阳人不利。但是放你们去,恐怕会出人命 。要待不管你们,几个孩子啰啰唆唆,我又禁不得吵。」 「…我们,还算是阳人吗?」君心充满了痛苦的茫然。 「其实不是很算。」司机招了招手,「你们若信我,我载你们到都城附近。小鬼 去那儿帮你们开路了,喏,这是她给你们的。」 他递了出来,一枝带着露水的茉莉花。 君心抱着殷曼,进了鬼车。穿过光怪陆离、百鬼夜行的冥道,居然到了都城近郊 。 老胡放他们下了车,「再过去我不能了。跟着花香走吧,愿你们一路平安。」 「…多少钱呢?」君心有点为难。鬼出租车怎么收费,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新台币我又不能收。」老胡搔了搔头,「算了,麒麟也常叫我要做好事。当我 积德吧。救人救到底,这两件雨衣拿去吧。」挥了挥手,鬼出租车又消失无踪。 只剩下稀薄的花香,在无尽暮春的雨中漂荡着。他帮殷曼穿上雨衣,自己也穿上 。牵着她,寻着花香,一步步的走入都城的庇护。 听完君心的奇遇,狐影安静了很久。能够役鬼的众生并不多,老胡的鬼车都快变 成某些留恋人间的真人专用,寻常仙神还叫不出来哩。 君心,你…真的还是人类吗…? 他们暂时在狐影的咖啡厅住了下来。这里可能是除了管理者以外,都城最安全的 地方。 殷曼待在这儿,似乎安定了许多。虽然她总是神情忧郁的看着无穷无尽的雨,但 是浮躁的惊慌失措,消失了不少。 虽然大部分的时候她都陷入严重熟睡中,君心常常害怕的探着她的呼吸,不过, 她的确好多了…虽然依旧忧郁。 只是有时候,她会突然惊醒,缩到床角,厉声的问,「你是谁!」 这时候,君心就会非常伤心。「我是君心。」 殷曼要看很久,甚至要翻出残缺儿童小曼的记忆,她才能确定,眼前的青年是她 的小君心。 回来的只有一年的记忆,没有之前,也没有之后。她依旧混乱,她记忆中那个美 丽如少女的小徒,几时长大成人的?中间的那段空白去了哪里? 她可以推论,但是空白的部份像是庞大的黑洞,让她恐惧而痛苦。为什么她的一 切都不见了?君心告诉过她,她却一点实感也没有。 不肯走出房门,又不愿意吃东西。她苦苦的追忆,想要把记忆要回来。当然,一 切都是徒劳无功。 徒劳引起严重的沮丧,她甚至不让君心跟她睡在一起,有时会暴怒的将他赶出去 。 「…妳这个样子,小君心会很难过。」狐影无奈的看着残缺的老友。 「我也很难过。」殷曼面着墙躺着,「我成了他无用的累赘,我真的很难过。」 「只要妳还活着,他就很高兴了。」 「我算活着吗?」殷曼像是在耳语,「失去了一切,我真的还活着吗?」 「喂,妳是不是想让君心更难过一点?」狐影有些不高兴了,「难道他还不够受 ?」 殷曼静静的流泪,不肯说话了。 「妳明知道他失去妳,别说成仙,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狐影坐在她的床头 。 「…会这样吗?」殷曼的脸孔涌起迷惑,「我不知道。」 这下子,换狐影很难过了。「妳知道我是谁?」 满脸泪痕的殷曼转过身,定定的望着狐影魅丽的脸孔。「你是狐影,刚走出去的 是长大的君心,我是飞头蛮殷曼。」她深深的感觉悲哀,「但我不知道是怎么认 识你的。我们是老朋友,但我不记得是怎么变成朋友的…」她涌起伤痛,「我只 有一年的记忆,像是站在『这一年』的孤岛上。」 没有之前,也没有之后。 「…记忆是写在魂魄里的。」狐影满眼忧郁,「不要想了,妳想不起来的。」 「失去了那些记忆的魂魄,我还是殷曼吗?」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帘滑 落脸颊。 「对我来说,妳是。」狐影瞅了她一会儿,「对君心来说,那怕妳只剩下一根手 指,妳还是殷曼。」 她凄惨的哭了起来,狐影劝了很久,她才喝下狐影调的药。 看她睡去,狐影沉重的走出房间。君心坐在门外,满眼凄楚。「…她不生气了吗 ?」 「她不是生你的气。」狐影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气自己比较多。」 「这样做,不对吗?」君心深深的沮丧,「想把她的魂魄碎片收集全是错的吗? 这只会让她更混乱吗?」 收集起来。狐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 「你本来打算这样做?」狐影面对着君心盘坐起来。 「嗯。」君心疲惫的抹抹脸,「就算不能恢复完全,但是最少可以找回大部分的 记忆…」 「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狐影严肃的说。 「但是,」君心颓下头,「一颗只有一年的微尘,就已经让她这么痛苦,不断陷 入昏睡。她熬得住吗?七零八落没有系统的记忆,只会让她更难受不是吗?还有 邪气…我已经尽可能的却除了,她的身体却…」 昏睡,不断的滚着高烧。这比割碎他还令他难受。 「她虽然失去一切,但她有点薄弱的人类修道基础。」狐影耸耸肩,「现在难受 是一定的,等她熬过去,就可以更上一层楼。虽然这样的修道法没人走过,但是 原则上是差不多的。」 「我不想看她难受。」 「但她有可能修复到足以修仙。」狐影定定的望着君心,「好吧,没有前例可循 。但还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形吗?这是拼图没错。一开始拼图是最困难的,又不知 道到这块碎片到底是在什么位置上。但是只要熬过去,合得上的碎片越多,就会 越完整,拼得越快。」 「她受不了这种折磨的!」 「你最好注意你的口气,」狐影警告他,「你知道你在谈论的是谁?是可以打败 斗妖狐王的大妖殷曼,修炼千年的天才飞头蛮。她熬过更多你不知道的苦楚,吃 过你不能想象的苦头。她可不是躲避雷灾那种,而是亲手打败雷神老大的伟大妖 族。她就算只剩下一点残渣,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轻松的掠倒我。」 狐影点着君心的胸口,「是,她现在很低落。但是她表现的很坚强了。你这徒儿 都对她没信心了,谁还能给她信心?你不要忘记你现在还活着,是当初她渡过一 口妖气给你,你还可以从妖修道,就是这口最初的妖气!你怎么可以这样看扁她 ?还是你其实是高兴的,因为她越弱就越不会离开你?」 「你胡说!」君心涨红了脸,怒吼了出来。 「既然认为我是胡说,」狐影微笑,「那就照着你的初心走。我不可能庇护你一 辈子。」 …对。殷曼的魂魄碎片,不能希望狐影帮他。这是他的责任。 「我不想牵累无辜的人。」君心的眼光软弱下来,「但我好像无法避免。」 狐影悄悄的松了口气。君心要先振作起来,才能让殷曼也跟着振作起来。他们的 牵绊这么深。 「这我可以教你。」狐影的语气转温和,「只要你要踏出那一步,我会把我所知 道的一切都教你。」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二章 靠着狐影的灵药和一点稀薄的修道基础,殷曼熬过了昏睡高烧的一个礼拜。被污 染的微尘净化了,融入了她的灵魂中。 「…君心去哪里了?」她抬起稚气的脸,却有着忧挹的过度早熟。 狐影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的端起药汤,「他杵在这儿惹妳心烦,我遣他去上点课 了。」 「上课?」殷曼狐疑的接过药汤,「什么课会上得一身是伤?」 「妳又没看到。」狐影将脸别开。 「我闻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殷曼皱起眉,却不是因为药汤杀人似的苦。 狐影搔了搔头,他就知道。殷曼就算只剩下断垣残壁,也是很厉害的。「…好啦 ,我遣君心去青丘之国,和玉郎学点拳脚工夫。」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他相信玉郎会很「用力」的「教导」。 殷曼出现迷惘的神情,「玉郎?玉郎…?」 她仅有的一年记忆里,玉郎没有出现。让老弟知道殷曼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不知 道会不会悲愤过度,错手宰了君心?希望他不知道。 「狐玉郎。」殷曼轻轻的念着,「他送过我一根如意法杖。我在小封阵翻到过… 」 「嗯,就是他,他是我的老弟。追着妳很久很久,妳也打败他无数次。」狐影对 她鼓励的笑笑,「妳看,虽然只有一年的记忆,但是所有的记忆都有关连性。没 有人是什么都记得的,即使是天帝也会遗忘。」 殷曼瞅着他,细细的咀嚼他说的话。 「就算得到的不是全部记忆,但是不要忘记关连性和替代性。妳需要什么都记得 吗?不需要吧。妳只要有几个点,可以串起来,众生都是很坚韧的。妳瞧,脆弱 的人类失去双手还是可以洗脸吃饭写字工作,只要还活着,残缺也可以适应和完 整。」 殷曼发笑,「没手怎么写字?你唬我?」 「我没唬妳。」狐影拍拍她,「没有手,用脚代替,不然就用嘴巴衔笔。真的有 这些人类,相信我。甚至有些人类有精神疾病,却活泼快乐的活过正常的一生。 生物是很微妙的。」 殷曼真正的笑了。「狐影,你真的好像医生。」 她连这个都忘记了。不过,没关系。「我是九尾狐的王族,以族为姓。」狐影很 有耐性的说明,「狐家最擅长金丹和治疗。」 殷曼呆呆的想了一会儿。「似乎是这样。你好像还可以愈合天地间的裂痕。」 瞧!一切都是有关连性的! 「没错。」狐影给了她鼓励的一笑,「一年的回忆,可不是一年而已。」 殷曼觉得,似乎不是那么绝望了。 他们在狐影那儿休养了一个多月,殷曼坚持要搬回家。 家?哪还有什么家呢…?经过了这么长远的时间,殷曼在都城的旧居处不知道易 手几次,怎么还会有什么家? 但是狐影却把钥匙拿出来给君心。 「…啊?」这是什么地方的钥匙? 「殷曼跟我交代过『后事』。」真的差点成了后事,「她数百年的积蓄都在我这 儿,央我寻机会买下她租赁的居处。只是我不懂,买这样破旧又什么都没有的大 楼做什么?」 狐影不懂,但是君心懂。 破旧的大楼可能什么都没有,却是他和殷曼最初相依的地方。带着小殷曼回到这 栋大楼,非常老非常老的管理员,依旧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梯还是慢,时时会 剧烈的颤抖。 到了十四楼,殷曼眼中有着强烈的情感,看着她记忆中最鲜明的斗室。 她也只记得这里。她在这里潜修,冥想。敲打着现代化的计算机,出卖众生诸友。 不耐烦的穿上假身出门缴房租、电费、管理费。 她也在这里,开始照顾小君心。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多么烦、多么困扰。但是这样 一个异族病儿,她放不下。 尤其是他这样乖巧听话,她还记得,个子很小的君心,吃力的扛着吸尘器每天来 打扫的样子。一天天的长大,茁壮。 人类的孩子长得多么快…她怀着一种惊异和惆怅的感觉,看着小小的君心。她的 族民早已散尽,她不敢奢望会有自己的孩子,最少也让她看看族民的孩子。 谁会想到,她在异乡,照顾并且爱着异族的孩子? 后来呢? 记忆消失在黑暗的尽头,除了这一年,没有以后。只有欲泪的情绪蔓延,对君心 复杂而强烈的情感,和残缺小曼的记忆。 她踏入自己的「家」。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什么都没有。不过她的家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我想要桌子,还需要我的计算机。」她喃喃着。 「嗯,好,我去处理。」君心温和的回答。 她拉开落地窗,看着自己小小的阳台。那一年,她天天在这里看着日出潜修。小 君心也在她身边,一起面对朝阳修炼。 「我们回家了。」这段的焦躁终于沈淀了下来,她面对着君心,微微的笑着。 是,我们终于回家了。君心抚着她柔细的头发,只觉得阵阵的鼻酸。 *** 像是在放很长的暑假,即使是车水马龙的都城,也有着拉长声音的蝉鸣。 每天君心都经过幻影咖啡厅的路径,到青丘之国找狐玉郎较量(当然是被修理得 鼻青脸肿),狐影一面帮他疗伤,一面教导他关于医疗的常识,甚至找来最好的 结界老师。 他可能是第一个师承九尾狐妖术的人类。 有「斗战狐君」美名的玉郎「很认真」的教导他各式各样的体术和兵器(他是真 的很认真的修理君心),狐影则是把专精的疗愈术教给他,甚至大方的让他阅读 狐家的秘籍(其实只有狐王才有权观看,但是不成材的玉郎只喜欢打架,放着长 霉也是白放着长霉)。 隐居在人间,结界秘法独步三界的管家传人管九娘,在繁忙的编辑工作之余,万 般无奈的来传他如何使用结界。 「你知不知道我很忙?」管九娘没好气,「我手上还有五本书在压阵!我的狐王 ,你饶了我行不行?这人类的小鬼笨得出奇,我哪来的闲工夫慢慢开导他?干脆 我录成简册给他自修行不行?饶了我这可怜的妇道人家吧~」 「行,当然行。」狐影气定神闲,「雷恩脖子上围着的护身符还给我,随便妳爱 不爱教他。」 管九娘气得俏脸泛霞。她让雷神雷恩劈雷劈了两千多年,被他缠得痛不欲生。但 是这笨蛋为了她,连命都豁出去了,头都舍得割下来。这恩怨爱憎,实在难以论 定。 现在雷恩可以在人间快乐的当他的偶像明星,端赖狐影的护身符围着脖子,不然 脑袋随时会掉下来。这该死的狐仙,居然拿这个来威胁她! 「你这是趁人之危!」九娘非常痛心疾首,「我们不是朋友?你明知道我忙个贼 死…」 「如果那个护身符围在妳脖子上,我一定不会收回来。」狐影非常郑重的声明, 「但那个笨脑袋的雷恩又不是我的谁。」他邪恶的补上一脚,「如果那笨雷神是 我朋友的老公,那当然是另当别论。」 「行了行了!」九娘跳起来,妖艳的脸孔充满恐惧,「行了!我知道了,我教就 是了!」她转头对着君心凶,「你到底要摸到几时?就只是在水里围出个结界这 么困难…?」 她话还没说完,满头大汗的君心把实习用的水族箱炸了个粉碎,在场的人每一个 都湿淋淋的。 「……」九娘没好气的吐出嘴里的水,「我从没见过这么没天分的小鬼!」她勃 然大怒,「给我回去好好练习!天啊~我本本份份的在人间生活,有正当职业, 所得税燃料税房屋税万万税什么我没缴到?我是造了什么孽得来教你这笨蛋~」 闷声拖着地板的狐影有些头痛。真奇怪,攻击性的法术君心极强,老弟虽然嘴硬 ,听说也吃了君心几记闷亏。教君心疗愈,他却学得很慢,下毒倒是一点就通。 并不是说君心心地上有什么阴暗处。只是每个人都有专长,他的专长刚好是攻击 而已。 但是这样把他放出去,跟放了个炸弹出去有什么两样?他不由得越来越担心了。 君心苦着脸回家练习,翻拣着小封阵追忆的殷曼抬起头,「唔?不开心什么?」 她已经恢复了部份殷曼的性格,变得沈稳许多。她不再是那个残缺不堪的孩童, 虽然还是常常陷入茫然的沈思。 但她已经找回了部份的自我。 「哎,我不知道结界这么难…」之前水曜教过他一些,但是水曜的结界在九尾狐 族面前,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结界,很难么?」殷曼随口问着。 君心搔搔头。他听得懂九娘的所有口诀、手诀。但是执行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 事。 殷曼倾听了一会儿,不太有把握的第一次执行了妖术结界,「像这样?」 君心瞠目的看着水族箱里漂浮着的完美结界。「…小曼姐,妳学过?」 「学?」殷曼有些困惑,「这需要学吗?我还以为更困难一些…比方说结界要附 带属性什么的…」 ……他有点了解,为什么殷曼修行千年而已,却备受其它强大妖族敬重。看过一 遍就会了…她是不世出的妖术天才。 他试着在水族箱造出相同的结界,结果再次炸了水族箱。被弄得满身水的殷曼笑 个不停,「我懂了…你这么用力做什么?这是在结界,不是在拼命。」 「…啊?我觉得我已经尽量控制了…」君心有些沮丧。 「为什么要控制?」殷曼反问,「结界的用意是什么?不就是要保护结界内的人 或物不受伤害?不管是妖术还是法术,都该从『初心』作为出发点。」 初心?管九娘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手忙脚乱之下,他根本来不及细想。 殷曼倒了一杯水,「再试试看。」 一杯水?那么大的水族箱他都结不出来,一杯水? 「你这样想好了,」殷曼鼓励他,「你要在这结界里,保护你最珍贵的东西。」 最珍贵吗…?比方说,殷曼的微尘?如果这杯水里有殷曼的微尘,他要结个结界 保护… 他办到了。精巧的只有指端大小的结界,在透明的水里漂荡着。 办是办到了,但结界,真的不是这孩子的专长。殷曼默想着。这结界很脆弱,和 她造出来的天差地远。但是,一个人类能结出这样的结界,已经足以自保。再说 ,君心修炼还只有初成而已。 我还剩下多少妖力?殷曼有些伤心。她的妖力几乎都失去了,薄弱的法力基础, 还是在东部归隐时,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类小女孩教导的。 但是她可以学。她很快的恢复过来。相同的口诀、手诀,但是她可以用这样稀薄 的法力,结出别人修炼再久也做不出来的完美结界。 「还学了些什么呢?」殷曼高兴了一点,「都告诉我吧。」 *** 真奇怪。狐影看着正在用功的君心,心里起了点惊异的感觉。 昨天教他的时候还很笨拙,睡过一觉就开窍了?囿于天分,他的确没办法到达完 美的境界。但是一个人类能够到这种地步,已经很过得去了。 当然他也不是不担心的。在天孙肆虐之后,君心的元婴消散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只剩下几乎不会动的内丹。这孩子…却用这样的基础,以妖入道。 他从来没有经过正常人类修道的路途。狐影多少有些不安。人类,却用妖族的方 法在修道。真的行得通么? 内观过几次,发现君心的内丹居然有小成,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不过他尽量 的调出最好的药,让君心的修炼更顺利。 其实,这该是给妖族吃的药。但是君心居然一点不适应都没有的融合了进去。 「你给我混!你还给我混!」玉郎凭空出现,指着君心大骂,「老子等你等了老 半天,你在这儿给我蘑菇?!这年头,徒弟的架子大如天啦?!」 「…还有一刻钟他才该去你那儿,老弟。」狐影戒备起来,「我告诉你,这屋顶 我才修过的!你别在这儿给我动手动脚…放轻点,放轻点!开信道就开信道…」 话还没说完,玉郎已经用蛮力炸开了通道,把还在磨药的君心架走了。玉郎使用 蛮力的结果…就是屋顶又坍了一角下来,底下坐的客人灰头土脸,手上的咖啡满 是灰泥。 「…别又炸了我的店啊…」狐影颓下双肩。 早知道这个老弟没事就会炸了我的店,早在他出生的时候就该把他扔到马桶里。 「谁会帮我修啊…」他望着屋顶破洞的晴空欲哭无泪。 他求助的看看上邪,那只大妖主厨非常有气势的摔着面团,让狐影把话吞了下去 。大家都比我大、比我有脾气。他哀怨的想。看起来,只能等君心回来修理了… 他无言拿了把沙滩伞,撑在屋顶破洞下的桌子旁边。「…我帮你换杯咖啡。」他 拿走了遭受池鱼之殃的倒霉熟客的咖啡杯。 「我能不能换个位置?」熟客吐出嘴里的沙。 「等等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会从你换过的位置冒出来。」狐影埋首煮咖啡,然 后那个无良老弟可能又会炸了另一角的屋顶。 熟客考虑了一会儿,无奈的看着沙滩伞,评估同样的地方坍方两次的可能性。坍 方过的地方比较安全。 「我在这里就好了,谢谢。」他抹了抹自己的脸,很自动的擦了擦桌子。 咖啡厅里的客人们互相望望,拿起自己的杯子,尽量换到沙滩伞附近。 他们也认为,坍方过的地方,的确比较安全。 撇开互相看不顺眼的因素,其实君心最喜欢跟玉郎学艺。 他原本就是个过分认真的人,强烈的责任感更让他精于攻击而不是防御。玉郎直 接了当的攻击体术和妖术很合他的胃口。 但是跟玉郎习艺绝对是要命的事情。 不过,玉郎虽然不承认,但他的确喜欢君心这个徒弟兼对手。说不定我可以培育 出可以打架打没完的对手了。这点让他大为振奋,所以狐影试探性的询问他时, 他一口就答应下来。 他可没有忘记那个人类小鬼。在道行那么低微的时候,居然可以妖化,从他的手 里夺回邪剑。 与其说是耻辱,还不如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所以他尽量克制,不至于一出手要了君心的命。他虽然出身王族狐家,对疗愈真 的是半撇也没有。 这一天,他很开心的把君心修理得金光闪闪,奇惨无比。但这死小鬼居然有办法 还他一拳,打得他有点疼。 不错不错。 「喂,还站得起来吗?」他趾高气昂的踢了踢君心。 君心摇摇欲坠的站起来,摆出架式。 「下课了。」玉郎坐了下来,「今天上到这里就好。」他扔了罐水给君心,自己 仰头灌着葡萄酒。 结束了?君心气喘不休的颓坐下来,全身上下无一不痛,大大小小上百个伤口。 他凝神静气,唤出圣剑一面疗愈,一面磨练圣剑。 「啧,真的变成废铁了?」玉郎有些可惜。人类打造飞剑的技术的确高超,当初 他见过七把飞剑,心里颇为赞叹。没想到天孙那个死变态被拘禁着,居然趁天劫 日附身在罗煞身上,毁了这七把好剑。 「我会鍜炼回来的。」另外打造当然比较快。小封阵里头的简册有提到如何打造 飞剑,材料虽然麻烦,但不是弄不到。 不过他不要。他依旧宝爱这七把失去灵性、形同废铁的飞剑。他既然重新拾回修 炼,他就要跟这七把飞剑共修。这些飞剑陪他走过多少艰辛的旅程,而且,这七 把飞剑是殷曼给他的。 是他最初也会是最后的兵器。 「给我看看。」玉郎伸出手。 君心迟疑了一下,把七把飞剑唤出来给他。玉郎看一把就摇头一次,「全完蛋了 。你怎么鍜炼也不能够恢复到最初的水平。尤其是你用飞头蛮的妖气想炼出来, 那跟缘木求鱼有什么两样?我看你还是使用灵枪吧。最少你用灵枪还有点看头。 」 「灵枪只能攻击,飞剑是我护体用的。」他承认对于防御实在很不擅长,几乎都 是靠飞剑保护。灵光一闪,「飞头蛮的妖气不能,那什么样的妖气可以?」 玉郎嘿嘿笑了几声,「天火大概可以。但是狐火到了极致,可完全不输天火喔… 」看到这几把报废的飞剑,他涌起了兴致,「小子,我帮你鍜炼好了。」 「不要。」他很直接的拒绝了,「你不如把狐火借给我。」 顽固的小东西。这点倒是跟殷曼一模一样。「借来的有什么用?你敢试吗?反正 你已经学了九尾狐族的种种妖术,若我渡你一口妖气,你敢混着飞头蛮的妖气修 炼吗?说不定你会有属于你自己的狐火。」 「为什么不敢?」君心有点茫然。他最初修道道妖双修,一点障碍也没有,完全 没想过这不合修道正途。但是他想到殷曼渡他妖气的时候…「但是我不要你吻我 。」 「为什么我要吻你这浑小子?」玉郎巴了他的脑袋,「你敢要,我就渡你一点妖 气吧。」 玉郎向来是卤莽直接的,说干就干,马上双手结起手印,将一点狐火打进君心的 印堂。 刚接触时清冷如冰,但是一没入印堂,那点火苗,马上把君心拖入了高温的地狱 中。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三章 玉郎气急败坏的拖着高烧昏迷的君心回来时,狐影跳了起来,却不是因为屋顶又 塌了一角。 「你干了什么好事啊~」狐影快气昏了,「你把他当啥?!妖气乱灌一通…他不 是鸡尾酒啊~」 「我怎么知道他这么脆弱?」玉郎争辩着,「我看他让我胡打海摔也没事啊!怎 么知道一点点狐火就差点把他烧死了…」 狐影一探君心的脉息,必须非常克制,才能够忍住打爆老弟笨脑袋的冲动。「这 是一点点狐火吗?!」 「本来是只有一点点。」玉郎承认,「看他昏过去了,我想急救,结果不小心又 送了更多狐火…我也损失了一两年的道行欸!」 …你到底是要救他还是要杀他? 「你真是狐家的人吗?你真的是吗?」狐影指端放出中和的寒气,试着将几乎要 燃烧的君心冷却下来,「我『医天手』狐家有这种庸医吗?!」 在厨房揉面团的上邪把面团摔在铁盘上,走过来看了两眼,「庸医大概是遗传的 。」他没好气的瞪着手忙脚乱的两兄弟,「冷却管屁用喔?他是经脉塞住了,你 不梳理经脉,用寒气逼住,想让他中热衰竭喔?两个白痴…」 他咕哝着,像揉面团一样替君心按摩了一会儿,诱导乱窜的狐火归于内丹,梳理 气海通道。不一会儿,君心苏醒了过来,咳出一口淤血。 「死不了啦。」上邪不耐烦的将君心一扔,「白痴头家跟白痴狐王。」回到厨房 继续埋首做点心。 狐影宁定下来,抹了抹额头的汗,「三千六百岁果然不是白活的。」一内观,他 不禁有点发愁。上邪的确颇有见识…居然将这样的混杂梳理得整整齐齐。但是三 千六百岁的大妖,妖气就算不如殷曼,也非同小可。 这下君心的内丹可就精彩了。飞头蛮的妖气、九尾狐的狐火,还混了一点点上邪 的妖雷当黏合剂。 这…?他起了荒谬的感觉。吵什么吵?通通掺在一起… 「君心的内丹又不是撒尿牛丸。」他真的欲哭无泪,「不过好像快差不多了…」 不知道殷曼知道会怎样?狐影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君心再三保证他没有事情, 狐影还是忍不住发愁。 当然啦,殷曼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用怕她来拆了咖啡厅,或是把玉郎打入地下三 尺。但是长年的恐惧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他忘记了,君心会弄到道妖双修,体质混乱到什么都有,这个天才大妖是 始作俑者。 殷曼天分非常高,但是她又没有自觉。很心平气和的将所有众生包括人类都看得 跟自己一样。没有成见的结果… 她既然博学旁收,无所不精,那君心道妖双修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 (其实这才是大大的不可以…) 所以,君心晕头胀脑的回家,张开嘴还有小小的青火冒出来,她并没有说什么。 反而遗憾这种方法不适用于她,她只能耐着性子,照着自己录下的简册,开始筑 基的工作。 过去的殷曼一直不会人类修仙者使用的玉简,毕竟这属于独门独传,秘而不宣, 使用的人更少。但是她别开蹊径,居然用小小的光盘片来转录道门知识,这就不 是旁人能做到的。 虽然现在残缺的她无法录制,但是拥有那一年的记忆像是有拥了一把宝贵的钥匙 :她能够阅读简册。 只是她在阅读的时候,是这样的惊异。 这真的是我做的?是我亲手将这些古老的知识和智能写得这样深入又简明? 相对于现在的柔弱无知,她是多么的难过、充满无力感。眼前的自己,却得向过 去的自己请益。 但是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她能够花费千年从最艰难的日光修炼起手,眼前这一 点点障碍,根本不算什么。她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将失去的魂魄找回来… 但是她可以学。只要还活着,她就可以学。就算找不回来,她还是可以弥补自己 的不足。 她用功的、专注的埋首在典籍中,不疾不徐的开始了筑基的艰巨工程。 *** 在她虔心苦修的同时,君心更像海绵一样,贪婪的吸收九尾狐族教导给他的一切 。 「教你的这些,」狐影有意无意的问,「你也跟殷曼说过了?她毕竟是你的师父 ,请益旁门是该跟她说一声的。」 君心正在分辨药材和矿石,有些茫然的抬头。他不知道豁达的狐影会介意这个呢 ,小曼姐是从来不介意这些,他不知道吗?「说过的。她学得比我快很多,即使 第一次听到,她反而可以指出我的盲点。」 「这样么?」狐影放心下来,「那就好。」 他了解殷曼。她虽然淡漠安静,不与人争,但是她本质上的骄傲,不管损失了多 少魂魄和道行,这骄傲都不曾离开过她。 遇到再大的困难,她也不会开口求助的。就算狐影主动要教她,她也不会要。 让君心来这儿学习,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不过,她不会忍心让君心孤独的摸索,即使她连这一年的记忆都没有,她也会想 办法学会,教给君心。她对君心就是这样的溺爱,虽然从来不曾承认过。 但狐影,是很不安的。 他曾跟管理者请教过,也调查了几年前流星雨之变的来龙去脉。他发现,微尘的 宿主之所以会潜伏这些年才开始寻找源头,乃是由于微尘的独特和无法驯服。 殷曼灵魂的碎片并不是什么乖巧的式神或金丹妙药。即使只有一颗,也必须要花 费数年的时间加以污染、消化,才能为宿主所用。 微尘被污染的越深,将来就要花更多精力和时间加以净化。最坏的情况就是…被 污染到不可回复的境地,成为宿主强大和邪恶的根源。 日子拖得越久,这种可能性就越高。 但是他不敢这样把君心放出都城,他还不敢。 君心的能力非常不稳定。他被摧毁的非常彻底…并不是只有元婴而已。那场大劫 也摧毁了他大部分的自制、破坏他与生俱来丰沛气海的屏障。 或许他对君心更为不安,这孩子万一失去了殷曼,或是有可能失去殷曼…不只是 会毁灭他自己,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生灵要跟着陪葬。 要玉郎教他体术和兵器,就是不希望他以妖化为攻击手段;逼九娘教他结界…他 知道君心对这个很没天分,但他不是要君心成为结界专家,而是希望他能够了解 结界真正的心:自制。 他希望,他的这番苦意,可以让君心未来的旅途顺遂一点。 这些年的悲哀和眼泪已经太多了。最少他希望君心和殷曼,可以平安幸福。 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希望。 这个时候,狐影还没有想到,君心会用这样奇特的方式脱离他的庇护。 自从君心和殷曼归来,原本冷清的咖啡厅也跟着热闹起来。狐影虽然想不透,但 是蹲在厨房做点心的上邪倒是看得很明白。 自从火儿去留学以后,他的头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成天长吁短叹。这还不是最 糟糕的,更更糟糕的是,他在这样恍惚又心不在焉的情形下,常常把「普通」和 「不普通」的饮料弄混。 熟客们几次紧急送医后,决定等狐影心情好点再上门。不然让他继续心不在焉下 去,不知道哪天会直接送殡仪馆,连医院的太平间都免送了。 少了这个常去的地方很不习惯,但是连白开水和王者之水(好到几乎是剧毒的金 丹妙药)都可以搞错,他们实在很不想用生命来开玩笑。 结果君心回来都城,狐影突然振作起来。消息灵通的熟客试图上门,发现狐影神 清气爽,「普通」的咖啡变得如许美味…他们放心的打电话,e-mail,敲msn…呼 朋引伴回来摆龙门阵。 穷到连冷气都装不起的婚姻司诸花神,当然天天来这儿吹冷气。 「花神吹什么冷气?」狐影瞪了这两个花神一眼。 「台湾的夏天…尤其是都城的夏天,」樊石榴将嘴里的冰淇淋吞下去,「不吹冷 气可以活谁啊?」 「火蜥蜴?」高翦梨笑了起来。 「火蜥蜴哪里惹了妳?」在冷气最强的那桌看书的红发男子叫了起来,「火蜥蜴 就不能吹冷气?这里可是都城的夏天啊!」 两个花神一起翻了白眼,这年头的火蜥蜴越来越没用,躲在咖啡厅吹冷气! 「妳们又好到哪去啊!」狐影很痛心的指责她们,「堂堂花神就该在阳光下进行 光合作用,躲在冷气房里…」 「头家!」上邪在厨房叫,「我跟你说鲜奶油要没有了,你几时要去补啊?!下 午的午茶点心怎么做?你说啊~」 狐影胆怯的看了看宛如火炉的骄阳…「君心,你去帮我买鲜奶油吧。」 众人鄙夷的目光一起射过来,让他有点下不了台。「…我是寒带的妖族,怕夏天 是正常的啊…」 …这些妖怪的理由真多。君心拿了钱,在钦佩的目光中,走入夏日正午的阳光下 。 是很热,但也没热到非躲在冷气房不可。君心默默的想着。这些妖族真的越来越 娇生惯养…买了鲜奶油,他熟练的横渡十字路口,进到复杂结界的巷弄,意外的 看到一个女人驻足在幻影咖啡厅门口。 偶尔也会有这样误闯的人类。他虽然惊讶,但也不算太意外。笑了笑,开了玻璃 门,那女子也对他笑笑,跟他一起走进来。 「我怎么不知道附近有这家咖啡厅?」她穿着打扮完全就是个上班族,挂着有些 疲惫却温和的笑,「我要一杯漂浮冰咖啡。」 但是正在吃冰淇淋的樊石榴却差点呛死。「…琳茵?」她瞪大眼睛,「妳怎么… ?」 「啊,真巧啊。」唤做琳茵的人类女子满眼惊喜,「好些年不见了,妳好吗?高 小姐也在?」她显得很开心,「当年真是麻烦妳们了…」 「没帮上妳的忙,真的很抱歉。」樊石榴瞪着她的结婚戒指,「…妳结婚了?」 语气是那样的不可置信。 「是呀。」她满脸幸福的举起手,含蓄而华贵的钻戒闪闪发光,「上个月结婚的 。」 这怎么可能?樊石榴和高翦梨相视一眼,看到彼此的狐疑和惊讶。 寒暄过后,琳茵喝完了饮料,盛赞漂浮冰咖飞的美味,付了钱以后就离开了。 她走了以后,两个花神沉默了很久。樊石榴开口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 「太没有道理了。」高翦梨也叫了起来。 「什么?」君心被搞胡涂。 「那个女人…那个人类女人,根本不可能结婚啊!」樊石榴斩钉截铁,「五年前 ,她找过我们婚姻介绍所,但即使是婚姻司的我们,也爱莫能助。」 为什么? 「她背负着单身的厄运。」高翦梨有些困扰,这实在很难用言语说明,「她拥有 稀有的缺陷:她与任何人,都没有缘份。」 郑琳茵,出生在政经豪门之中。她的缺陷一开始谁也没有发现,毕竟在这样的家 庭里,本来就谁都跟谁都没有缘份。她的父母像是花蝴蝶一样在事业和豪宴之间 穿梭,她一直都是保姆照顾的。 保姆来来去去,总是做不长,她也很习惯让陌生人照顾。 等她上学了,功课优异,但是跟谁都没有成为朋友。这也很正常,毕竟在课业至 上的学校中,人际关系不佳不算什么大事。[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或许是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她并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直到她到了适婚的年 龄,即使她的身世、长相、财富,都应该拥有最佳的条件,但是她的婚事都谈不 成。 和别人没有交集没什么关系,但是她想要有自己的家庭。而且她们这样的世家女 子嫁不出去,有损长辈的颜面。 百般无奈下,她意外得到一张传单,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她去了幻影婚姻介绍 所。 当然是没有结果。但是意外的,她却开始喜欢婚姻介绍所的小姐们,头次有了可 以谈心事,喝咖啡的朋友。 只是相聚是这样的短。家族企业的国外公司出了状况,她临危受命,得马上出国 。她和这两个朋友就断了音讯。 这时候,她才开始有些怀疑,是不是和谁都没有缘份。 「众生之间,不管是恶缘善缘,都注定会有交集。」高翦梨解释着,「甚至『绝 情』也是一种缘份。但是她什么都没有。不会有人喜欢她,但也没有人讨厌她。 理由?我不知道理由。就像有的人类生下来就染色体异常,这有什么理由?她染 色体没有异常,但是却完全没有与生俱来的『缘份』。」 「连朋友和仇敌都没有,怎么可能发展到爱情和婚姻?」樊石榴苦恼起来,「但 她结婚了!」 「妳看她有什么异常?」高翦梨问着她的同事。 「…她,看起来不像是长出了『缘份』这种天赋。」 或许他不是众生,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吧?君心想着。不过等他偶然遇到琳茵 的时候,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离开幻影咖啡厅,他散步回家。即使夕阳西下,这都城混杂着汽车的废气,人类 的贪求,融合着盆地特质的禁锢,让酷热徘徊不去。 污浊而焚烧,这样混杂的气息,就是都城的呼吸。 但是说不上为什么,君心发现他会怀念、并且喜爱这样的呼吸。很污秽很放荡, 很吵很热,但是充满了横冲直撞的生命力。所以他喜欢散步回家,一面感受着生 存感的喜悦。 他说不定是热爱着这个魔性都城的。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看到对街的花店,有条陌生又熟悉的倩影。是琳茵,那个 前几天误闯幻影咖啡厅的人类女子。 但是,为什么,隔了这么远,他会知道是她?每几天就会有人类误闯,但他不记 得任何一个… 除了她。 违和感渐渐升了上来,君心瞇细了眼睛,专注的看着琳茵。 她没有什么异常。甚至,她很美。但是美丽的人儿他会少见么?谧丽的殷曼、绝 艳的狐影…他也天天看着自己清秀的脸。 不,她很美,但也只是普通人间女子的美。当然啦,她美的有些出尘。像是都市 污浊的呼吸都会避开她,让她洁净的有些朦胧。 洁净?对,她洁净的像是个绝缘体。这里的众生都深染着都城放荡的呼吸,千丝 万缕。因为这种放荡的呼吸,人类和众生移民,有了交集,有了爱憎。 但是这种呼吸染不上她…或者说,回避着她。 她像是个真空的存在。一种洁净的真空。 买下了一束花,她满脸幸福的嗅闻花的香气。她似乎在等人…她等的人很快就出 现了,脸上却有着困惑的淡漠,对她的笑语嫣然没什么反应。 她垂下了头,沮丧的跟在那个男人背后。然后,悄悄的抽起一支芳香的玫瑰…那 支玫瑰迅速的枯萎、干裂,化成粉末消失了。 那种洁净的真空状态,突然也跟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芳香和温柔。她再次 唤了男人的名字,那个男人的表情也随之改变,眼睛发亮,像是陷入恋情中。 目睹这一切的君心呆掉了。 那种芳香他知道,那是玫瑰的生命…但是温柔。那种有些冷冽、漠然而强大存在 感的温柔…他很熟悉,很知道。 琳茵使用了殷曼的温柔。她是不是…拥有了殷曼的微尘? 君心的心脏紧缩了。 *** 「昨天下午有人按门铃。」殷曼有些困惑的,「昨天忘记跟你说。是你按的吗? 」 「…我有钥匙。」心神不宁的君心愣了一下,「妳开门了吗?小曼姐?」 她仔细考虑该怎么回答。「…现在的我没办法察觉门后面是谁。」她抬头看着天 花板,发现语言真的是很不精确的沟通方式。「或许说,我不喜欢门后面的联想 ,所以我没开门。」 「…小曼姐,」君心有些忧心忡忡,「如果是人类吞了微尘,怎么办?」那是人 类,不是妖异。他要怎么拿回来?撕开她的身体? 他还没杀过人。 殷曼望着他好一会儿。是有这种可能性。但现在的她,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催吐?」 君心被她逗得笑出来。很天才的解决方式。不过总是有办法的,不是吗? 「说不定我们可以研究出比较温柔的催吐,逼人类把微尘吐出来。」他笑着说。 他记住了琳茵,却没去跟她要。她有名字,他也暗暗的调查了她。总之,她是活 生生的,有籍贯有出生记录的人类。他和殷曼重头修炼,就算不成功也寿命比她 长。 她总有寿终的时候,到时候跟她要就是了。殷曼对于残杀同族有着强烈的恶感, 他也不想让殷曼生气。 但是琳茵却按了他们家的电铃。 打开门,君心和琳茵一样错愕。她满脸迷惘,「我好像见过你…」 「在幻影咖啡厅。」君心定定的望着她,现在他可以更清楚的看到琳茵的洁净真 空,「有事吗?妳要找谁呢?」 「我不知道。」她摸了摸戒指,非常局促不安,「我本来是要找心理医生。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儿…」 她瞥见了小小的殷曼,突然这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只看得到殷曼。 「妳…」她想冲进来,却被君心拦住。 「我想妳不认识她的。」 是呀…琳茵更迷惘了。为什么…她好想靠近那个小女孩? 殷曼站了起来,她本能的感受到一些什么。「君心,让她进来。」 琳茵走了进来,她的迷惘和渴望都是真实的,但她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妳要找心理医生呢?」殷曼静静的问。 「…我失眠,睡不着。」她不由自主的开口了,「我一直梦见流星雨,还有另外 一些恶梦。」 「比方说?」 「…我吃了人。」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四章 有一段时间,空寂的房间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静静的。 「妳吃了谁呢?」殷曼打破寂静,平常的像是谈天气一样。 「我没有吃了谁!」琳茵突然勃然大怒,「告诉过妳只是恶梦,我并没有吃了我 姊姊!」 「那妳姊姊还在这个世界上吗?」殷曼直直的瞅着她,一点也不放松。 在她洁净的接近无情的眼光底下,琳茵突然感到非常恐惧,自感污秽。不要用这 种眼光看我…我没做错任何事情…不要这样子看着我! 「她失踪并不是我的错!」她歇斯底里的喊着,「只是刚好恶梦和现实相通而已 !这只是莫名其妙的巧合,根本不代表什么…」她尖叫,「我什么都不知道,什 么都不知道!」 姊姊一定是厌倦了家庭生活,所以才离家出走…一定是这样的!她只是不忍心看 姊夫这么痛苦…才伪造了离婚同意书,拿给了姊夫。 会嫁给姊夫是姊夫喜欢她,并不是她想夺走姊姊最爱的人。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为什么要用这种审判的眼光看着我?我什么也没有做!! 「不要再这样看我了…」她渐渐的昏迷,不知道自己喉间滚着野兽般的低吼,「 不准这样看着我!」 她暴起兽化的巨大指爪,想剜出那双可恨的、洁净又无情的美丽眼睛。 「疾!」君心强行祭起结界,却让琳茵的爪子打个粉碎,虽然满手是血,她像是 一点都感觉不到痛,迅如闪电般击向殷曼… 错愕的,像是打在石墙上。那个小小的女孩,结着手诀,张起的妖术反弹结界, 让她撞得头破血流。 剧烈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惊愕的看着自己手上淋漓的鲜血,湿漉漉的液体流入 她的眼睛,引起刺痛,迷迷茫茫的,望出去一片艳红。 君心叱出灵枪,手心冒着汗。幸好她停下来了。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犯 了生平第一桩谋杀罪。 直到现在,他还没杀过人。 「别动!」情形已经很严重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他一定要让琳茵吐出那点微尘 。 看见枪,琳茵露出强烈的恐惧,她发声喊,冲到阳台,从十四楼一跃而下。 天!君心顾不得妖化的后遗症,耳朵舒卷出蝙蝠般的宽大翅膀,冲出去想救那个 误吞了粉尘的人类… 坠楼的琳茵居然消失在半空中。 他是否将微尘想得太简单? 剧烈妖化的结果,让他贫血似的跪坐在地上,眼前一片金星。殷曼扶着他,温柔 的顺着他的背,用稀薄的道行引导他紊乱的妖气。 「气沈丹田,」其实殷曼也不太有把握。她曾经梳理过小君心的气,但是当时的 她,修行已经在众妖顶端了,「深呼吸,慢着点…慢着点。平静下来…」 意外的,这点稀薄的气却让汹涌逆转的妖气平顺下来,君心也渐渐恢复人类的模 样…只是耳朵上流着一点血。 「太乱来了。」殷曼斥责着,觉得有些虚弱,「你还不能好好的掌握妖化的时机 ,就这么骤然妖化?轻则伤了根本,重则了了性命。怎么修了这么久,还是这样 的卤莽?」 君心听着殷曼的责备,居然红了眼眶。这是…这是小曼姐的口气。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的感受到…他的小曼姐,真的回来了。 看着他欲泪的眼,殷曼只别开了脸。她完全明白君心在想什么。她百感交集,几 乎跟着哭出来。 他…他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内心却一直长不大…叫人怎么放得下?她死不得, 也不能死。死了这孩子怎么办? 「…不能放她这样在外面乱跑。」君心振作起来,「我去问问狐影叔叔,有没有 什么建议。」他温顺的等殷曼在他耳上敷药,「小曼姐,妳千万别开门…谁叫门 都别理。」 「你去,不用担心我。」她恢复了平静,「你应该信赖我的。虽然现在我的能力 …但是要打破门将我拖出去的众生应该还没有。」 笑了笑,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是飞头蛮殷曼呢。」就算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坚强的意志和天分并没有受到损伤。 虽然心酸,但是君心是很为殷曼感到骄傲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幻影咖啡厅挂上「休息中」的牌子,但是他连看都不看,就自行开了锁进去。 狐影幽怨的看着他,和吧台两个来喝霸王茶的花神。到底有没有人把打烊这回事 放在心上?他又不是7-11,为什么大家都要他全天候营业? 「我要休息了欸…」嘴里抱怨着,他还是点火准备煮咖啡。 「小君心,」樊石榴很热情的招呼他,「跟谁打架去了?两个耳朵都打破了?」 「呃…」迟疑了一会儿,他决定说实话,「刚我勉强妖化,就…」他低头喝水, 不敢看狐影杀人似的眼光。 「你啊~」狐影要发起脾气,向来溺爱君心的高翦梨火速转移话题,「欸,狐影 ,这个案子你到底接不接啊?我和石榴最近忙翻了,实在没有空。你好歹也帮个 忙…」 「我管这家店还不够忙,还得替妳们做牛做马?」狐影瞪着这两个三不五十就来 喝霸王茶,欠账欠到地老天荒的穷花神,「一个婚姻介绍所、一个广告社,还不 够妳们忙?连征信社的案子都接是怎样?」 「没办法,谁让天界拨给我们的经费只有一点点?」翦梨叫了起来,「真的是够 了!就算是赔钱单位,也不要让我们连房租都缴不起啊!谁想搞广告社?要不是 正业弄到没饭吃,干嘛在副业拼命?」 「广告社好歹也赚了点钱,」石榴发牢骚,「婚姻介绍所真是赔到姥姥家了…」 「接了征信社的案子就乖乖去做吧。我哪有空!」狐影发起脾气,「妳们啊~别 惹了麻烦就往我这儿找求援。我也是很忙的啊,拜托…」 「你没空没关系,你的客人一定有人可以接的嘛。」翦梨露出恳求的目光。若是 狐影可帮忙,这笔佣金收入可是赚翻了。动动嘴皮子,上百万入袋。最少三年的 房租不用愁了。 「谁肯接啊。」狐影搔搔脑袋,「陈翩去梵谛冈留学了,不然找她挺好的…」 三个仙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到君心的身上,君心被看得毛骨悚然,有种大祸临 头的感觉。他又不是来喝茶的…只是他懂规矩,不便插嘴,乖乖排队等着罢了。 「我、我没空!」他慌张的摇手。这两位花神阿姨说到惹祸…真的她们称第二, 没人敢称第一。用膝盖想就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儿,「我是想来问狐影叔 叔,殷曼的微尘若在人类体内,有什么办法可以催吐又不伤了人身…」 「微尘?」狐影呆了一下,「你找到了?」 到底是谁找到谁?这还真难说得清楚。「…嗯。狐影叔叔,你还记得那位误闯的 人类嘛?那个叫做琳茵的女孩子?」 两个花神一起呛咳起来,「啥?朱琳茵?」她们愕然的相视,「…我们接的案子 ,是朱琳茵的爷爷委托的。」 人类的血缘非常复杂。不过,因为人类的基因实在太强势,所以神魔等众生的基 因几乎都乖乖的臣服在强大的人类基因之下,静静的沉眠。 当然也有些跟妖族通婚过的家族,会继承一点点异能,保守着秘密,一代代的传 下来。 朱家就是如此。自从某一代的女儿被山魈掳走又逃回以后,这个私生子成了朱家 的继承人,就这样混入了一点山魈的血缘。 这个聪明智慧的朱家家长有些未卜先知的异能,子孙也多少继承了一点。虽然随 着无尽的岁月过去,这种异能渐渐稀薄、隐匿,但是与妖族通婚过的事实,也成 了代代相传的传奇。 而这任的朱家家长,还保留了一点点的异能。他宝爱的大孙女意外失踪,而二孙 女却和孙婿结了婚。他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一些什么…他甚至可以听到大孙女在他 的梦里不断的哭泣,但他却爱莫能助。 难道是山魈的血缘复苏在二孙女的身上?他看不出来,但是分外的不安。这种事 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朱家来台近百年,就发生过这种惨剧,差点因此断绝了所有血缘。 但是这种事情不能够托付给普通的征信社,怎么办呢?或许是妖族的血缘所致, 他意外的得到了「幻影婚姻介绍所」的传单,知道这里主事的并非凡人。 钱,不是重点。他朱家显贵十代以上,这点小钱不放在眼底。能够避免未来的大 祸,顷家荡产都是值得的。 他委托了樊石榴和高翦梨。 「…我想不是山魈的关系吧?」狐影深思了一下,「这看起来像是殷曼微尘所致 …」 「不一定喔。」翦梨抱持着不同的看法,「你知道所谓的山魈是什么?这种妖兽 在民间可是很有名呢,被称为『魔神仔』,力大无穷,神出鬼没。或许是浓郁的 血缘刚好得到了微尘,所以得到了某种能力。」 「把气吸干,彻底木乃伊化然后粉碎?」石榴偏头想了想,「这是有可能的。」 三个仙人沉默了下来,觉得情形不是普通的严重。 单纯的返祖山魈很好处理,让她恢复成人类的身分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牵涉到千 年大妖的魂魄微尘,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我想想有谁可以处理…」狐影叹口气,偏头想着倒霉的众生友人。这已经超过 君心的能力了…他得好好想想人选。 「我去。」君心开口了,表情非常坚毅。 「这个你处理不了…」石榴很苦恼,「不然我们去处理好了…」 「不,我去。」他的语气不容质疑,「事关小曼姐的微尘,那就是我的责任。」 他可以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他早晚得学会怎 样控制妖化。 以前的他可以,没有理由现在的他不可以。 狐影又叹了口气,不过他没有反对。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 等她清醒过来,已经气喘吁吁的坐在客厅里头。姊夫今天要加班,女佣已经下班 了,所以没有人看到她的狼狈样。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自己还在冒血的手。这是梦,这一定是恶梦。她可能在 没有睡醒的情形下,在哪儿跌得一身伤…她只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就会好了。 踉踉跄跄的走入浴室,她洗着满手的血,也把脸洗干净。瞧,一定是恶梦而已… 她的额头和手都没有伤痕。 只是她觉得饿…非常非常的饿。脚步不稳的走入厨房,女佣回家前已经把饭煮好 了,她等不及微波,甚至连筷子都来不及拿,急切的抓起鸡腿往嘴里送。但是她 的咽喉像是被锁住了,没有嚼烂的鸡肉入喉引起激烈的反胃,她又冲回浴室大吐 特吐。 瞥见自己的右手,如坠冰窖。她的右手像是猿猴的爪子,窜出很长很长的指爪。 难道恶梦还没醒吗?还是我要发疯了? 没办法细想,强烈的饥饿感攫住了她,她要吃、要吃…拔起花瓶里的花,一枝枝 的「吸干」玫瑰。每有一枝玫瑰在她手底枯萎粉碎,烈火似的饥饿感就缓和一点 点。 她「吃」掉了屋子里所有的玫瑰。但她还是饿。 「救救我…救救我…」她涕泪纵横,「快醒过来啊!我不要做这种恶梦了,救救 我!」 这种恶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没有羡慕她!我没有羡慕到想得到她的一切!」她狂喊着,却没办法克制的 去捞水族箱里的鱼,让鲜艳的热带鱼在她手下干枯、碎裂。 她知道,她说的是谎言。 她羡慕姊姊,好羡慕好羡慕。羡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同样生存在没有爱的家庭,大她一岁的姊姊既没有她的美貌,也没有她的聪明。 但是姊姊活得多么快乐。 不怎么漂亮也不怎么聪明,一点大家闺秀的感觉都没有。从小就跟男生一样野, 穿长裤的时候远比裙子多。这样的姊姊长大起来,从来不穿名牌服饰,佐丹奴的 T恤和牛仔裤穿一穿,背着行囊全台湾跑透透。 太喜欢旅行的结果就是…她连大学都没念毕业。爷爷看到她就摇头,常笑着说, 姊姊是朱家的异数,应该是千金小姐,却活的像小家碧玉。 这样小家碧玉、不修边幅的姊姊,却迷住了优秀的姊夫,同样出身世家的姊夫, 却爱上这个洒脱的像是男孩子的姊姊。 明明她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会。但是所有的人都爱她,一点理由也没有的爱她。 「这不公平!这一点也不公平!」琳茵哀叫着,她已经「吃」完了水族箱所有的 鱼,完全不能控制的,徒手去挖流理台的缝隙,她知道后面有活着的东西。 「救我!我不要这样!救救我!」她又哭又叫,看着手里不断挣扎却开始枯萎的 蟑螂,「救命啊…」 「琳茵?」困惑的声音在玄关响起,随之光亮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惊恐 出现在男人的脸上,他瞠目看着四肢着地的「怪物」。怪物有张狞恶的脸,全身 长着长毛,不断的嘶吼着,形状像是一只很大的狒狒。 他退后,「…妖怪!」 那只怪物扑了上来,「…救救我…姊夫…」 男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却不完全是恐惧。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妳、妳也 这样吃掉琳达?」他心痛了,很痛很痛…比渐渐虚弱干枯痛很多很多。 他可爱的小妻子,精力充沛,做什么都兴致盎然,带着他看到更辽阔美丽景物的 小妻子…「把琳达还给我!」他无力的抓着怪物的头发,「为什么我会跟妳结婚 ?我爱她,我爱着琳达啊!琳达~」 失去理智的琳茵只觉得全身像是被锁住了,突然动弹不得。在她体内很深很深的 地方,发出一声坚决的叫声,「住手!」 那是姊姊的声音。 「…妳死了。」她恐惧的抛下濒死的姊夫,「妳死了啊~我明明吃了妳…」 这个恶梦为什么还是醒不过来? 「救命啊~」妖化的琳茵冲破了落地门,冲进了无数食物的都城。 *** 背着殷曼,耳上舒卷着宽大蝙蝠翅膀的君心,追寻着琳茵的气息。然而都城太多 众生、呼吸紊乱,一时之间,他什么也感应不到。 像是一阵狂风,他绕着混乱的都城,极力想找出那个危险又无辜的人类。 但是有一声尖叫,一声哭泣,引起他的注意。流着血泪的女子漂荡于空,肢体不 全的她哭泣指着底下的大楼。 是鬼魂。还是冤死的鬼魂。但是她这样竭力的哭泣,这样的焦心。他们随着她飞 进那栋大楼,破碎的落地门里头,有个即将死亡的人类。 虽然已经皱缩枯萎如老人,但君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男人他见过…琳茵努 力取悦的,就是这个人。 「取水来。」殷曼跳到地上,「快去取水来,还有米。」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这个人失去了太多的「生气」。她凭着稀薄的记忆,试着汇 集空气里所有的生气。这都城充满了横冲直撞的生命力,希望都城可以垂怜这人 的无辜。 「他不该死的。」殷曼在男人额上抹着水符,将米放在他口中代替引子,「他还 年轻,寿算还没终了,他不该死的…」 流着血泪的鬼女跪在男子身边,张口想祈祷,但她已经没有声音。 救救他!救救我最爱的人啊!别让他死了啊… 虽然没有声音,却深深的感动了君心。他将自己的妖气凝聚成一个小点,弹入男 人的印堂,成为第二个引子。 或许是这些众生的心意也感动了都城,那放荡的天女居然将这都城的生命力分给 了男人,救了他。 鬼女哀哭着抱着男子,强烈的悲恸形成一个结界,保护着昏迷的爱人。 真的,没办法看下去了。君心猛然一转头,抱起殷曼,怀着强烈的愤怒飞入了夜 空。 鬼女的哭泣却尾随不去。让他的心,非常非常的痛。 她在哪里?不能让她这样制造更多悲剧…她无辜,但是被吞噬的众生也很无辜! 循着浓重罪恶的气味,他们找到了彻底妖兽化的琳茵。她抓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鼠 妖。妖族的气比人类浓郁多了,一时还吞噬不完。但是痛苦却因此加长许多。 「…我不要死…」鼠妖绝望的向不知是妖是人的来者求救,「我还不想死…」 或许我真的会犯下谋杀罪。君心叱出灵枪,对准她。「放开他。」 失去理智的琳茵狞笑着,在他眼前咬断了鼠妖的脖子。君心最后的自制断了线, 灵枪冒出纯青的火苗,射进琳茵的体内。 好痛。琳茵望着心脏的小孔。真的好痛。 但是她没死。为什么这样也不会死?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为什么这个 恶梦就是醒不过来? 她咆哮着,扑倒了君心。她好饿,好饿好饿啊~她要吃,她要吃…这只是恶梦不 是吗?她要吃啊~ 殷曼冷静的,用食指点住了琳茵的印堂,她像是失去了动力,居然停滞不动。「 不要恨也不要怨。」殷曼娇嫩的粉唇吐出咒,「前世也不真,今生也不假。山魈 山魈妳快回头,莫待饕餮来找寻。」 她将手上的水撒在琳茵的脸上,琳茵呆呆的望着殷曼。她想流泪,想回去…回去 …?回去哪里呢? 眼前的小女孩好亮好亮…有种渴望渐渐升起,想要回到那光亮的地方,却动弹不 得。 眼花撩乱,回忆宛如落英缤纷。那个夜里,无尽的流星雨。她望着没有光害的天 空,许下一个愿望。 我想要拥有姊姊的人生。 寂寞的,一个人在顶楼花园,喝着伏特加。杯底满映着流星雨的光亮。 那杯伏特加,真是好喝到令人流泪,永远难以忘怀。 为什么…我得到了姊姊的人生了,我还是不快乐呢?为什么我比任何时候都不快 乐呢…? 「我希望…我希望恶梦赶紧醒过来就好。」她缓缓的倒下,「我什么都不要了… 」 她恢复了人类女子的模样,几乎停止了呼吸。泪光中,漂浮了一粒艳红的微尘。 被血深染的微尘。 殷曼咽了下去。强烈的血腥味令她想吐,但是混在里头的泪水,却有种苦涩而凄 凉的甜味。 *** 鼠妖和琳茵都保住了一条命。 这应该归功于狐影高明的医术,但是他的医术再怎么高超,却无法治愈内心的伤 痕。琳茵还是因为「突发性心脏病」和极度「精神衰竭」住进了疗养院。 闷闷不乐的鼠妖请假了一个礼拜,狐影好说歹说才让他答应不去报仇。 「一个礼拜的病假!」化身为中年男子的鼠妖不满的大叫,「我会丢了工作你知 不知道?!这是什么年头啊~失业率高就算了,循规蹈矩的妖怪还被无良人类咬 断脖子!什么世道啊~有没有天理啊~」 「命还在就很谢天谢地了。」狐影冷冷的看他,「还是要我跟你收医疗费好让你 少叫一点?」 鼠妖马上闭上嘴。 没好气的瞪了眼鼠妖,他回头问君心,「殷曼呢?怎么不一起来休养?她拿到那 粒微尘了吗?」 「…嗯。」君心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她还好,会把血腥净化的。」 狐影点了点头,不再去提这件事情。 他了解老友。她会把这些血腥和无辜当作自己的罪业,一点一滴的净化,不断的 献上真心的祈祷。这种善良虽然会耗损她的健康,但是却可以让她的修道更精进 。 只是,她并不是为了精进吧。 过了一段时间,狐影才知道,那个冤死的鬼女不愿投胎转世,去投靠了管理者。 只祈望可以一生凝视着大难不死的丈夫。但是让她痛苦也安慰的是,她的丈夫终 生未再娶,供着她的神主牌位,对着她说话,像是她还活着一样。 没办法回应,只能看着他痛苦,鬼女甘愿承担这种剧烈的心痛,在管理者的计算机 里日日夜夜的祈祷着心爱的人可以早点忘记她,得到真正的幸福。 但是在她丈夫眼中看来,或许拥抱着永远不能磨灭的爱,才是真正的幸福吧。 至于琳茵,她待在疗养院很久很久,终于出院了。没有经过太多犹豫,她成了修 女,成了上帝的女儿。 她为她无所知犯下的罪业,忏悔了一辈子。 最后她病死在战祸不断的中东,在那儿奉献了自己的生命。 想到这些众生的命运,狐影了解,自己为什么喜爱这罪恶无奈却又无尽美丽的人 间。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五章 回到家,君心发现屋里没有光亮。 「小曼姐?」他打开了电灯开关,蜷缩在床角的殷曼瑟缩了一下,像是光亮刺痛 了她。 君心觉得很心痛,但也只是默然走进厨房,开始热狐影交代给他的药。 这次的微尘比较大,包含了几年的魂魄和记忆。而且,还染了太多的血腥,和之 前初生蝶状妖异不同。 殷曼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她阴郁的窝在家里,不断的冥想、静修,一点一滴的清 洗血腥和罪孽,还有那些附在血腥上面的痛苦回忆,属于宿主的回忆。 「吃药了,小曼姐。」他吹着冒着烟的药。 殷曼茫然的目光凝聚焦距,对他恍惚的笑了笑。这让君心更难过。吃过了药,她 摇摇头拒绝了甜嘴的糖,目光又涣散了。 「小曼姐…我抱抱妳好不好?」 她望着君心好一会儿,才听懂了他说什么。「…嗯。」温顺的让他抱在膝上,将 脸埋在他的胸膛。 当她非常痛苦难受的时候,她会暂时退到残缺小曼的心灵。让君心抱紧,温柔又 浓郁的妖气环绕着,她会舒服一点,比较能够沈睡。 其实这样君心根本不能好好睡…她不是不歉疚。但是发现她因为高烧和梦呓转辗 时,君心憔悴的整夜都不能入眠,她宁可让他抱着,最少两个人都可以睡一下。 君心依恋她,她知道。事实上,她也依恋着这个异族的孩子。如果不是他在身边 ,说不定她会放弃这种徒劳无功的拼凑。 她得分辨哪些是宿主的记忆,哪些又是她自己的记忆。她还必须分清楚飞头蛮殷 曼和残缺孩童小曼之间的分野。 这些都让她精疲力尽。 这具化人的身体阳气是多么稀薄…她有些困扰的审视自己的肉体。困在孱弱的人 类身体里,娇贵的禁不起任何的修炼。 先天不足,后天又失调。别说修仙,连益寿延年都有困难。一时之间,她还不知 道可以怎么办。 翻捡着得回来的几年记忆…正是她开始认真学习人类修道的那几年。她有些恍然 为什么琳茵会这样的「吃掉」众生。那时候她学会了一种叫做「复写」的法术。 可以将对手的妖法或道法转变成自己的能力,她嫌「复写」只能夺取别人的皮相 ,却学不到精髓,再说,她对「夺取」这种事情一直很反感。 后来她没再用过「复写」,琳茵却因为山魈的血缘,将复写发挥到极致。 这算不算我的罪过呢?她睁着眼睛,在君心匀称的呼吸中默想着。 她决定抛弃这种无谓的罪恶感。魂魄碎裂由不得她,众生用她的碎片为恶也由不 得她。若要怪谁…就怪上天不仁。 她能做的,只是一遍遍的为那些无辜者祷告,并且希望不要再出现这样的血腥。 *** 她又熬过了一次煎熬,得回几年的记忆,虽然是无关紧要的几年。这几年她隐居 在人类的道观藏书楼,日以继夜的苦读。 她还记得在这道观里隐居了二十年。这四年刚好是最中间。让她烦恼的是,这几 年是断层。没有之前和之后,她衔接不上来。 失去了衔接,她记得这些年看过的书,但是很难了解。 「…妳要不要去找馆长看看?」君心听了她的困扰,提议着,「馆长妈妈看了一 辈子的书,说不定有什么头绪…?」 「馆长?」她茫然了。她取回的记忆里头没有这个人。 「嗯。」君心考虑了一下。当然,很冒险。但是他们早晚会离开都城,说不定早 点离开也好。他们不可能靠狐影叔叔照顾一辈子。 都城,也并不是什么安全的乐土。 「或许狐影叔叔有什么办法隔绝妳的气。」君心想了想,「我们总是得出发的。」 殷曼是同意他的。「那么,我们就去吧。」 拜狐影高超的妖术所赐,他们居然可以平安的搭上飞机,到重庆去。 只是为了这个护身符,差点拆了幻影咖啡厅的厨房。狐影鼻青脸肿的从厨房逃出 来,手里抓着一把宛如白银打造的银丝,后面跟着拿着菜刀的上邪。 他完全是冒着生命危险才能够做出这个隔绝妖气的护身符…好不容易逃进坚固的 办公室,上邪在外面愤怒的踹门。 「XXXX的!三不五十就来拔我头发?你知道我的头发是何等尊贵的东西~」 「这段我听过了,换个台词吧!」狐影在办公室里喊,「你就当作积德嘛!」 「我快被拔成秃头了,还积个鸟德?!是好汉子就别躲在里头!快给我出来!」 上邪惊天动地的踹着门,整个咖啡厅摇摇欲坠,「真要拔怎么不拔你自己的?光 拔我的做什么?我的头发是何等尊贵的东西~」 「就跟你说过我听过这一段了!」狐影疲倦的抹抹脸。可以拔自己的他还会去虎 嘴拔毛?上邪有圣兽的血统,又蛮修了三千多年。虽然是笨了些,但也让他修出 道行。 活了三千六百年的圣兽后裔!叫他去哪儿找比这更好的素材?况且又在他家的厨 房! 只是每次要拔他几根头发都像龙颈揭逆鳞,真真九死一生。 唉…等等给上邪的人类老婆打个电话吧。不然他真的难逃一死… 为了殷曼和君心,他真的是煞费苦心啊~ 坐在飞机上,摸着幻化成项链的护身符,殷曼不禁噗嗤一声。 「啊?」紧张戒备着的君心不禁一愣。 「我在想,幻影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口。」幻影咖啡厅的主厨脾气可不是火爆可 以形容的。他也真是异想天开,直接去拔上邪的头发当护身符的素材。 强当然很强,只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和一身的瘀青。 「不用担心。」她阖上眼睛,「要对狐影的功力有信心。」 他们的确一路平安的抵达重庆。 馆长在机场等他们。这些年,她又老了一点点,但还是中年妇女模样。她挽着规 矩的发髻,充满感情的看着君心和殷曼。 她一生未嫁,每年都飞来度暑假的君心完全就像她的孩子。失踪的殷曼,也一直 让她挂念。终生埋首书堆,羞怯的她不太与人来往,反而这两个不太像人类的孩 子和她有缘份。 当君心不再来度暑假,音讯全无时,她就知道出了事情。但是她还不知道是这样 的严重。 「…妳认识我吗?」殷曼忍不住问。 「是的,我认识妳。」馆长温和的笑了笑,「来,跟我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都在等你们。」 我们?殷曼冒出疑问,还会有谁她不记得的? 等他们到了幽深的图书馆,她得到了答案。 她的同族。她失踪近千年的飞头蛮同族…他穿了一身黑,正坐在图书馆的史料藏 书室就着天光阅读。 「我知道你。」殷曼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在藏书阁苦读的时候,常常想起 你们…我知道你,你是和我年纪最近的哥哥。你叫做…你叫做…」 叫做什么呢?殷曼露出迷惘的表情。她不记得了。她想不起来…她拥有的只是记 忆里头的回忆。 「连我都忘了自己的名字呢。现在我叫殷尘。我以为,我已经把妳的回忆封了起 来。」他忧郁的放下书,摸了摸她的额头,「妳找回了自己?」 「…很小的一部份。」她吐出一口长气,疲倦的偎在殷尘的怀中,放松了下来, 像是终于找到了家,可以休息长久旅途的疲惫。 馆长拉了拉君心,苦笑着带他进了厨房。 「让他们聊聊…」馆长心不在焉的泡着茶,放了太多的茶叶,「他们终于见面了 。」 「这并不是第一次。」君心接过太苦的茶。 「…那时候的殷曼还什么都不记得吧?」她想微笑,唇角却在颤抖,「现在她记 得一些什么了。」 她的泪水,不由自主的滴入苦涩的茶中,一个个细碎的涟漪。 等待了一生,当他前来的时候,她是多么狂喜又羞惭。他依旧和四十年前没有什 么两样,俊秀飘逸、神采依旧,而她… 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了。 她老了,臃肿了。她的眼尾有着许多细纹,已经有人叫她图书馆奶奶了。羞愧的 ,她遮住了自己的脸。 「…为什么遮住脸?妳会害怕吗?」殷尘困惑了,「我只是想问问妳,为什么要 等我。」或许他不该来?悄悄的,他退到黑暗中。 「不!不要!请你留下来!」向来温柔自制的她失声喊了起来,「是的是的,我 在等你…我在等你回来…」 「…为什么?」他讶异了,「妳知道我是妖怪的,我并没有隐瞒妳。」 她开始苍老的脸孔,涌起了少女的红晕。哦,他随时都会走。该说些什么…该告 诉他理由的…但是千言万语,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忘记了自己的年纪,忘记了自己的矜持,也忘记了她是这都城的管理者。她什么 都忘记了,只记得这个让她等了一辈子的妖怪。 「我爱你。」 她哭了起来,掩着脸。天啊…她真是不知羞耻…五十岁了,她已经五十岁了!她 居然敢说出这种话…这为难了自己,也为难了他。 但是她希望在死去可以告诉他。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当她还是个孩子时,就爱上 了那抹横过天际、寂寞的飞影。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倒在地,「我并不是希望你回答,我只是希望告诉你 …」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殷尘愣了好一会儿,「妳爱我吗?妳知道我是异族还爱 我?」 她狼狈的点头,泪水不断潸然而下。 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殷尘蹲了下来。被爱。有人说,爱着他。花了将近一生, 苦苦的在等待。 这真是傻…却是令人怜惜的傻啊。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爱妳。」殷尘喃喃着,「因为我还不认识妳。我可以留下来 吗?」 说不定他还有些什么事情可以做。最少这个女人需要他。 「你愿意吗?」馆长慌张了,「可是可是…我已经老了…」 「你说岁数吗?」殷尘满脸风霜的疲惫,「我的岁数远远超过妳许多许多倍。岁 月对我没有意义。我能留下来吗?」 馆长不断的点头,泪水像是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这就是爱上妖怪的人的宿命吗? 馆长心不在焉的整理著书,在一行行的书架中漫步着。殷尘和殷曼出门散步了, 最近他们几乎都在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或许这样比较好。殷尘在她身边时,话一直很少。事实上,馆长也不知道该跟他 说些什么。也说不定,她根本不奢求交谈,只要殷尘坐在图书馆中,静静的翻着 书页,她就觉得非常幸福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但是现在,她的心空空的,觉得非常乏力。 活了大半辈子,直到现在,她才苦涩的吞下忌妒的毒。这是不对的。她默默的想 着,这完全是不对的,她不该这样想。 若是殷曼找回族人,和殷尘在一起,这对他们来说才是幸福。毕竟他们都在寻找 失散的族民,痛苦了这么长久的时光。 有些怜悯的看着帮她整理书籍的君心,这年轻的孩子,是不是也受着相同的煎熬 ? 但是她不敢问。她不忍心去揭破他的伤痕。 君心倒是开开心心的。他骄傲的拿出磨练得更精进的灵枪给馆长看,告诉馆长这 些年的经历。甚至有些羞涩的喊她妈妈。 最少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是吗?她爱惜的摸了摸君心的头发,「那么以后,你 打算怎么办呢?」 「陪小曼姐去收集所有的灵魂碎片。」他擦拭着灵枪,「就算收集齐全也不完整 ,这我知道。但是小曼姐只要多完整一点点,就可以用学习来弥补缺陷。本来我 们来重庆是想问问看妳这儿有没有什么道术典籍可以参考,小曼姐的记忆有断层 …」 看着他活活泼泼的说着「我们」,馆长想开口又忍住了。 可怜的小君心…不会有「我们」。殷曼会跟他的族人走,不会留下来。 爱上妖怪,就注定要忍受无尽的孤寂。 但是他们待了半个月,就准备告辞了。 「…啊?」馆长很茫然,「殷曼也走?」 「舍不得小曼姐吗?」君心笑了起来,「我们要回都城追寻微尘的下落。」 飞头蛮果然是学者型的妖族,殷曼需要的典籍,殷尘几乎都知道,他比殷曼还厉 害,会使用道家的玉简。他不但录下所有他知道的典籍,甚至把飞头蛮的妖术修 炼做了更系统性的整理,转译成中文,交给了君心。 「早就想交给你了,但是转译需要时间。」殷尘忧郁的笑了笑,「好好照顾殷曼 。」 「不要我照顾他就好了。」经过这半个月的休养,殷曼的气色变好许多。寻回族 民的满足大大的疗愈了破碎的魂魄,她并不是唯一的飞头蛮--这给了她无比的 勇气。 「我会去看妳。」掠了掠殷曼额上的发,「我们是仅存的亲人了。」 君心牵着殷曼,笑容非常灿烂的说了再见。 说再见,一定会再见。 殷尘宁试着君心他们的背影,而馆长凝视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馆长怔怔的问,「为什么你不留下她?」 「谁?殷曼吗?」殷尘有些怆然,「她选择了那个孩子。不管她有没有记忆,她 已经做了选择。」仰望着难得的碧洗晴空,「我觉得很轻松呢。千百年来…第一 次觉得这样的轻松。」 他的追寻有了终点。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以为,你会跟殷曼一起离去。」馆长垂下眼帘,「或许你们种族还有生养 繁衍的可能。」 「和殷曼?」殷尘失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她已经有所选择。而且我也觉得怪 怪的…」和亲人成婚是件奇怪的事情。殷曼的确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他转睛,发现馆长将脸转过去,似乎在发抖。 「不舒服吗?」他想伸手探探,馆长却用力甩开他。 莫名其妙的瞅着这个人类女子,她只转过来强烈的望他一眼。像是有着放心、羞 愧、生气、窃喜等等复杂的情绪。 「…不要走。」馆长小小声的、像是耳语一样的说。 他活了这么长久的时光…第一回羞红了脸。接收到她的心情,他涌起一股陌生又 繁复的感情。 他捂着嘴,脸孔泛出霞红,眼睛不知道要放哪里。「…我娶过几任人类的妻子。 」 怎么突然讲到这个?馆长奇怪的看他一眼,发现他羞红了脸,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跟着红了脸。 「在过去都是媒妁之言。我尽量照顾她们一辈子,但我永远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真的要知道,其实不难。但是他总是为了自己的错认懊悔不已,并不想多了 解他的人类妻子,「…我对人类的情感很陌生。」 然后?馆长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我其实可以离开这里,跟着殷曼走。殷尘想着。离她比较近,也可以照顾她。最 初的痛苦和惊慌过去,他可以坦然的面对殷曼,也可以坦然的面对君心。 但是他不想离开这里。他已经习惯,习惯看着那个爱着他的人类女子沉默的、安 静的缓步在图书馆的走道上,天窗的阳光撒在她的发上,有些发丝已经转白,发 出闪烁的银光。 习惯那个女子转头看着他,羞涩又温柔的微笑。 「我不想走。想一直留在妳这儿。」他没有办法控制颊上的红晕,这说不定是种 疾病。 馆长微张着嘴,「…我老了呢。也活不了好久…」 「再五十年吧。」他有点遗憾,真的是短了点,「但是人类拥有不灭的魂魄。妳 总会转生。妳若同意…换我去找妳、等妳。」 「…我不是美人。」馆长低下头。 「我觉得,人类女子都长得差不多。」殷尘想了想,「可能是我比任何人类都美 丽许多。」 馆长笑了出来,虽然随之以泪。 「我知道妳的名字叫做锦瑟。」他有些迟疑的轻扶着馆长的手臂,像是怕冒犯了 她,「妳听过真正的『锦瑟』吗?附近的山上有很好的梧桐,我做一把来,弹给 妳听。』 她闭上眼睛,点点头。 其实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已经听到了天籁。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六章 当翦梨提议君心负责「幻影征信社」的时候,君心差点把正在捣的硫磺引爆了。 实在是狐影眼捷手快,在冒出青烟时火速使了冰冻术,虽然说君心和药钵都蒙上 了一层白霜,好歹他的店安然无恙。 他已经非常痛恨修理屋顶了。 全身霜白的君心吐出几颗冰块,「…什么?」 「妳们做任何异想天开的提议时,可不可以选择安全的时段?」狐影快气疯了, 「还有你呀!一个修道人可以这样吗?一点点惊愕就可以引爆能力?真是够了没 有,九娘是怎么教你的…」 「关我屁事!」猛灌咖啡校稿的九娘怒目,「是他太笨怎么又变成是我的错?小 孩子玩什么爆裂物?让君心帮我校稿不就没事了?」 「他又不是妳的长工!妳叫妳家雷恩校不会?」 「他除了打雷和电人会干嘛?」九娘发怒了,「君心过来!帮我看一下二校稿! 这死女人除了错字落字,连自己的主角群名字都搞错…有没有天理啊~我一本付 她五万以上的稿费,她给我这种乱七八糟的稿子~」 「就跟妳说他不是妳家长工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不然老娘花大把时间教他结界教心酸的啊?」 「妳才不想教他!是我威胁利诱妳才…」 「但我也教了他呀!这是不可抹灭的事实…」 这一天,幻影咖啡厅依旧热闹非凡。热闹到最后,越吵越火大的狐仙和狐妖大打 出手,毫无意外的又炸了屋顶。 「谁再打我杀了谁!」怒气冲冲的上邪握着菜刀冲出来,「打的都是灰尘!我的 面团掺了灰都发不起来了!通通不准吵了~」 他的怒火引发了妖雷,就地找掩护的熟客难逃一劫,每个「人」都被电得毛发卷 曲,饶是他客气,不然恐怕幻影咖啡厅已经成了一堆灰烬。 「…我的头发!」狐影惨叫起来,感雷度最高的他顶了一头的米粉头,「我的头 发~我才刚刚烫直的啊啊啊啊~」 心有余悸的君心从翦梨的背后探头出来,整个咖啡厅只有他和两个花神无恙。花 神们有避雷诀,很顺便的照顾了君心。 但是没被照顾到的众生,真是哀鸿遍野。 「…我怎么解释头发这么卷!」工作到脾气暴躁的九娘仰天常啸,「无良老板会 以为我跷班去烫头发~干~」 「再打我全劈死你们!」上邪怒火熊熊的回到厨房,「他妈的!这个工作环境真 是烂到有剩!」 他刚走回厨房,脆弱的屋顶轰的一声,又塌了一块下来。 大半个屋顶都塌了,万里无云的晴空蔚蓝的像是在嘲笑这群众生。 灰头土脸的熟客很自动的去拿了扫把畚箕,扫地的扫地,抹桌子的抹桌子,拖地 板的拖地板,还有人把没破的杯子收一收,默默的去柜台洗杯子。 哀悼头发的狐影,红着眼眶重煮免钱的咖啡补偿熟客,九娘在瓦砾堆里寻找飞散 的二校稿。 翦梨轻叹一声,和石榴相视一眼,很一致的祭起仙法,屋顶立刻窜出鲜嫩的枝枒 ,茁壮、开花,弥补了破裂的屋顶。 「太阳下山前,要把屋顶修好。」翦梨无奈的摊摊手,「太阳下山,这个暂时的 树屋顶就会枯萎了。」 狐影脸朝下的趴在柜台上不想起来。 「好啦,君心,你的回答是什么?」翦梨托着腮,「要不要接幻影征信社呢?」 …这还真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樊石榴和高翦梨是东方天界婚姻司驻台办事处的负责花神。婚姻司本来就是小到 不能在小的赔钱单位,更何况被流放到这个小小的岛屿。二十一世纪,不但生育 率节节下降,连结婚率都低迷到可怕的地步。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离婚率一飞冲天,简直像是爱情黑死病大流行 。 这乐了绝情司,却让婚姻司的赤字越来越大。婚姻这样的大事,全台只有两个花 神在办理,简直是惨绝人寰的事情。 人手严重短缺还不是最严重的,更严重的是…她们的经费少到一年只有两万块新 台币,还不断的被催逼业绩。 没人没钱,连房租都快缴不起…是可以有个鸟业绩?! 百般无奈下,花神们开始兼营副业,开了「幻影广告社」,很神奇的,她们透过 仙法加持的广告社业绩不但蒸蒸日上,还意外刺激了「幻影婚姻介绍所」的业绩 ,居然促成了几对佳偶,勉强缴得起房租水电瓦斯电费,只是没钱装冷气罢了。 (如果不是心肠软,老是做免钱的,别说装冷气,要住到什么豪宅也不是梦) 但是她们仙法加持过的广告单,却常常引来一些众生血缘浓厚的人类。 会弄到看得出广告单特别的这些人类,通常是遇到了人类警察或征信社不能解决 的问题。刚开始,翦梨和石榴会当副业接下来,但是现在她们广告社的业务越来 越多,已经有凌驾本业的趋势,再搞到征信那边去,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以前天使翩行者转生的陈翩还在的时候,这些业务几乎都是转包给她的。自从她 去梵谛冈留学,这些业务往往要很可惜的放弃。 钱耶!这些都是钱耶! (花神小姐们…妳们是不是穷疯了…?) 所以,她们现在充满期待的看着君心。她们眼中看到的,大概是大把的佣金收入 吧… 君心被看到毛起来,「我我我…我还在修业中…」他实在不太想跟这两个专业惹 麻烦的花神阿姨扯上什么关系。 「不要马上拒绝嘛…」石榴很热心的劝诱,「待遇不错呢,不但享劳健保,让你 入干股,每年还有百分之十的红利…而且,你是社长喔!」 「虽然算是幻影集团的子公司,但是我们经营权分得很清楚的,绝对不会干涉你 的运作。」翦梨马上接棒说服,「我们只抽百分之五十的佣金,很公道的!而且 你在幻影咖啡厅消费,可以享受八折的优惠喔!」 「干嘛扯到我这里?!」狐影叫起来,「妳们盗用『幻影』两个字我都没告妳们 了,为什么我的咖啡厅还要列入妳们的福利范围!?」 两个花神根本没甩他的抗议,「而且,你在解决案件的时候,很可能会遇到殷曼 的微尘。就像这次的事件一样…」 绞尽脑汁正在想借口拒绝的君心愣住了。小曼姐的微尘? 花神们看他犹豫,不禁精神为之一振。打中要害了!此刻不上更待何时?「而且 ,幻影征信社好歹附属在婚姻司驻台单位之下,聘雇人员可是享受着仙神的保护 条款。只要不触犯天条,无良仙神是不能对你们下手的啊~」 换狐影愣了一下。没错,婚姻司再小再赔钱,也是天界的对人间单位。聘雇人员 的确视同仙神,拥有仙神的尊严和保护。 他火速回想了一下聘雇人员条款,很意外的发现(很可能只是疏漏),并没有限 制聘雇人员的种族。 (但也没有说除了仙神以外可以聘雇吧…) 像高翦梨。她原本是绝情司的高手。因为违逆了绝情司的老大被解雇了,原本和 她是死对头的石榴趁隙把她聘雇过来。无职仙神接受聘雇是再自然也不过了,这 点权限石榴还算有。 但是聘雇一个人类? 「顺便也把殷曼带过来嘛。」石榴觉得太划算了,「她也适用聘雇条款的保护喔 !」 聘雇一个化人失败的千年大妖?! 「呃…这个…」君心求助似的看着狐影,他不知道怎么办。听起来很美好…唯一 的缺点是… 这两个专业闯祸的花神老板。 对,这两个闯祸完全是专门的。狐影没好气的瞪着这两个到处惹麻烦的花神。不 知道为什么,花灵修炼为花神以后,每一个对闯祸都超级有天分,他和这群花神 为友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 但是她们闯祸归闯祸,却都是单纯没心机的。满天自保的仙神,也只有花神诸友 敢公开表达反抗天孙的态度。 (所以才会被贬到各个赔钱的单位…一辈子也没有升迁的机会。) 花神闯祸已经变成常例了…谁也不会意外。狐影心里动了动。包庇人类和飞头蛮 ,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答应她们吧,君心。」狐影笑了笑,莫测高深的。「我作主。殷曼有什么话, 叫她找我就是了。」 君心瞪大眼睛,「呃…」这样真的好吗? 但是翦梨已经快手快脚的抽出了合约书,石榴马上递上笔。 签下自己名字时,君心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他是不是签了不该签的卖身契啊…? 怀着复杂而淡淡后悔的心情,他把合约书拿回去给殷曼看。以为殷曼会骂他…没 想到殷曼只是抬头想了想,笑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狐影也真是为我们费尽了苦心。」她淡淡的说,「这种保护虽然是钻漏洞,天 界也未必承认,但是拿出合约书来,还有得折辩呢。」 自从重庆归来,她埋首玉简,虽然不见得都吸收了,却也略窥天界的点点滴滴。 签下这纸合约,担下关系的,不只是诸花神,因为狐影也加入了什么幻影集团。 从来不出门的她,意外的去了幻影咖啡厅。 「…狐影,为什么为我做了这么多?」她困惑了,「我知道我们是老友。但是老 朋友却担下这么沉重的干系…」 望着殷曼成熟几分的稚嫩脸孔,狐影不是不感伤的。 「…在我成仙之前,我爱上一个人类的女子。」他擦拭着玻璃杯,「一开始,我 只是用寻常大夫的身分接近她。」 一个,从胎里带来不足的村姑。不怎么美,也不怎么有特色。年纪还小的她,已 经满头银丝。这是阳气极度不足,所以连发色都没有。 那时的狐影化人修炼已经有了成果,没几年就可以飞升了。他到那个贫穷的山村 驻诊,只是为了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静待飞升的时机。 一时怜悯,他为那个少女村姑看病,阳气衰竭,心脉无力。如果可以修道,说不 定可以延年,但是她的经脉脆弱到无法修道。 可怜她孤苦无依,狐影帮她调药输气,她因此好转一些,可以下床做些简单的工 作。她的回报是,到狐影家打理家务,煮饭洗衣,虽然狐影要她别挂怀。 「我希望能够付一点药资。」她苍白的脸孔泛起一些红晕,「但是我没钱。」 「用不着。」 「人都是有原则的。」她很坚持,「这是我的原则。不可以欠人什么。」 在平凡的外表下,她有颗坚强而充满希望的心。病痛没有拿走她魂魄灿烂的光彩 。从她的眼睛看出去,这个世界无比美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狐影也说不清。当他惊觉的时候,那个叫做火儿的 人类女子,已经在他心头燃起了熊熊的火苗。 「我不是人。是狐妖。」他决心坦白,「我化人修炼是希望可以成仙。」 「我知道。」她白皙得没有血色的脸孔涌起灿烂的笑容,「我娘说过,少年白头 的人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我娘是对的,我一直都看得到。」 他爱着火儿,爱到连成仙都忘了。他多少次布下妖阵抵抗阎君的使者,违逆天命 也在所不惜。哪怕是火儿日渐苍老,皮肤皱缩,他依旧爱她至深,像是将狐妖天 生的多情奔放的灌注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不曾爱过谁,却把所有丰沛的爱都给了同样的一个人类女子。火儿…孱弱的火 儿,回报他的就是抵死忍耐死亡的侵袭,再怎么痛苦、衰弱到只剩下一口呼吸也 不忍弃他而去。 他用「爱」这样残忍的名义,禁锢捆绑了他最爱的人。 「我的老友。」狐影的嗓眼怀着一点哽咽,「是妳陪伴着我,教我什么是『舍』 。若不是妳的陪伴,我可能还让火儿受着永劫的苦。」 为了火儿受过的苦,他终生怜惜既慈悲又残忍的人类。人类残忍起来胜于妖异, 但是最终的慈悲,却是仙佛也不能及。 「我不说谢,但我会永远记住而且在妳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在妳身边,支持妳 。」他的声音喑哑了起来。 终生苦修,都已经成仙这么久了。他心灵最深的地方,还怀着火灼似的苦楚。 「…所以,你让狐火…离开你去远方求学?」殷曼稚嫩的脸庞流露出一丝不忍。 狐影别开了脸。 他的爱,太伤人。而他总是爱上不应该的异族。「…她该有她的人生。」 宛如耳语般,忍受着甜蜜的灼伤。 殷曼呼出一口气,温柔的拍着狐影白皙如玉的手。不去看跌落在柜台上宛如珍珠 的泪。 殷曼和君心就这样成为「幻影征信社」的员工。 反正广告社是自己的,印个两盒名片很简单。(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封个「社长」的伟大头衔也不花钱 ,只是殷曼谢绝了副社长的职位,两个花神只好很遗憾的帮她安上「助理」的职 称。 房租?别开玩笑。殷曼有自己的房子不是吗?虽然是破烂大楼的十四楼,电梯还 会抖。但是创业惟艰,能省就省吧。 所以花神的花费只有每个月的劳健保,还有那两盒名片。 「…就这样?」君心瞠目了。 「当然就这样。」翦梨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广告是我们出的,案子是我们接的 ,这些费用我们都自己吸收了,不然呢?」 为什么他觉得有点怪怪的? 「就算你们自己接到案子,也得把百分之五十的收入交给我们喔。」翦梨殷殷嘱 咐。 「…啊?」君心瞪着这个无良花神老板。 「那当然,你们是子公司啊。」翦梨回答的很自然,「维系一个集团的运作是很 花钱的呢。记得啊,不要做义工。这是价目表。」 那张非常「高贵」的价目表差点让君心的眼珠子掉下来。「这会不会太敲竹杠?!」 「慢慢的,你会发现这个价目表一点都不贵。」石榴忧郁的看着他,「说不定你 还会觉得赔钱。」 「你的结界听说修得很烂?」翦梨叹气。 「不是修得很烂!」赶工赶得焦头烂额的九娘叫着,「是修到要被死当了!出去 别说是我的徒弟,根本是丢我的脸!也丢光了我狐族管家的脸!」 「…你可以把修缮费扣除以后再交回。」翦梨苦着脸。 「这样还会有什么可以交回的?」石榴以手加额,「别又是个赔钱的单位…」 「没什么支出,还好啦…」翦梨安慰她。 为什么…他越听越毛? 毛归毛,遇到案件还是得接的。没多久,他就领悟到花神老板的话了。 没几次的事件,他们已经被管区和管理员严重关切,快要被赶出大楼了。应该庆 幸十四楼就是顶楼?这样天花板炸开来的时候,最少没有楼上的住户遭殃。 殷曼看着天花板破裂处的灿烂星空,她的确觉得很美…美得让人欲哭无泪。 「…下雨怎么办?」 「…我会叫人来修理的。」 「那,管理员那边怎么办…?」 「………」 门外一片吵杂,管理员口齿不清的嚷着,「…这边啦!警察先生,这边!一定是 这一户啦!他们一定是卖军火的,不然就是做炸弹的!骗笑欸,不可能是瓦斯爆 炸啦~哪有可能一个月炸个三四次的!快来啊~」 急促的敲门声和电铃让他们两个人沮丧的垂下了肩膀。 「搬家会不会比较好?」殷曼觉得脑门痛了起来。 「…我觉得,搬到平房可能好一点儿。」君心无奈的叹了口长气。 …搬家不是办法吧?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啊,君心…殷曼无奈的去开门。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七章 轰的一声,一点意外也没有的,君心又炸了新家的屋顶。 正在默读玉简的殷曼徐徐的抬起头。随着几个极小的微尘回归,她越来越有大妖 的气定神闲,即使满头尘土、嘴里还飞进了不少沙子,她也只是拂了拂脸,将沙 子吐出来。 「君心,我们没有预算请人来修屋顶了。」 被反噬的狐火烧得衣服破烂的君心,狼狈的大咳特咳,挥去一屋子的烟尘,「… 我修。」 这个远离尘嚣的废山村,是远在梵谛冈留学的陈翩听说了君心他们的困境,她也 有能力难以控制的困扰,感同身受,很慷慨的将她在台北的居处出借,唯一的条 件是要维持屋顶不漏水。 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君心使用狐火锻炼飞剑的时候,就发现这是很困难的事情。 这次还算好了,屋顶只塌出一个小洞(一米见方叫做小洞…),有回很干脆的炸 飞了整个屋顶。 整个废山村的居民早就迁居了。虽然是废村,但是能把整个村落买下来,也真的 不能小看这个战斗天使转世的高中女生。人类青春期能力特别不稳定,尤其是战 斗能量充沛的天使转生少女。 但是她别开蹊径控制自己能力,还用这种力量收妖除魔,替自己赚下大把产业, 真的不能够把她当寻常小女生看。 身为一个不稳定的能力者,她会这样嘱咐,自然会有她的道理。 住进来的第一天,君心就懂了。远离尘嚣的安心感让他更失控,光是鍜炼飞剑就 让他们没了屋顶,得从废村第一户搬到第二户。第二天,他又炸了第二户的屋顶 。 这次只是让吞了微尘的客户来家里而已。 等他几乎把全村的屋顶炸坏,他们征信社的收入几乎都付给修缮公司了。陈翩介 绍的修缮公司很熟门熟路的敲敲打打,见怪不怪的。虽然开出来的价格实在低于 市价,但是一整个村落的屋顶加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字。 屋顶都翻修好了以后,修缮公司的老板很和气的送了君心一堆建材和必要工具, 教他怎么补强屋顶,怎么抓漏水。 教他这个作什么呢…? 「如果洞不大,」老板非常诚恳,「李先生可以自己动手修,省很多。以前陈小 姐什么都会,还来我们公司打过工,别看她个子小小,干起活来十个大男人都比 不上!李先生你一定可以的!」 …这就是所谓的「久病成良医」?屋顶炸久了自己就会修? 和水泥、柏油混久了,君心终于受不了,跑去问了狐影。 「狐影叔叔,能不能在屋顶加个坚固的咒?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搞错了…」他不想 再修屋顶了。 狐影没好气的看他一眼,「你不会傻到在屋顶加结界吧?」 「我加了。」他很困惑,「但是屋顶没坏,却整个炸飞了。」 狐影望着天花板无语,「…你会被九娘逐出门墙。」他愁容满面,「你知道吗? 只炸飞了屋顶算你好运,因为你的结界修得很烂,薄得跟纸一样。但是火儿的结 界却学得跟铜墙铁壁没两样。」 然后? 「她不忍心看我一直修屋顶,」那阵子老弟没事就从他这儿进出,真是要把他气 炸(屋顶当然也炸了又炸),「就在屋顶加了个铜墙铁壁的结界。」狐影很干扁 ,「所以幻影咖啡厅垮过一次,现在的幻影咖啡厅是我付了三十年贷款重建的。 」 妖法与道术很奥妙。这种破坏力往往会寻最薄弱的地方突破,所以脆弱的屋顶首 当其冲。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因为能量有地方可以宣泄(坍方的屋顶),反而 无损结构体。 但是火儿坚固无比的结界保护了屋顶,无从宣泄的能量就从其它较脆弱的地方破 坏。比方说…梁柱和墙面。于是幻影咖啡厅因为屋顶坚固的结界,塌成一堆废墟 。 欲哭无泪的狐影只能去借贷款重建,足足还了三十年。 「你明白我不在幻影咖啡厅加什么结界的缘故了吧?」狐影拍拍他的头,「小洞 嘛,水泥补一补,防水布铺一铺,弄一弄柏油,下雨不会漏水就好了。整个屋子 垮了,可又是三十年的贷款啊~」 …没想到狐仙还得烦恼人间的贷款,真是苦了他了。 「有什么办法避免炸屋顶?」君心有点绝望。 「把结界修炼好。」 这很难,这真的很难。君心也很苦恼,他不知道少了哪根筋,结界就是修不好。 小曼姐的结界可谓之坚固又完美,君心就是有办法炸了她的结界又破坏了屋顶。 好几次他得慌张的从瓦砾堆把压得半死不活的客户挖出来,端赖狐影传授的灵丹 妙药才没出人命。后来殷曼认了,将结界的范围缩小再缩小,缩小到只将客户笼 罩其中。要密度这么紧实的结界才可以抵御君心惊人的破坏力。 「如果不能,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狐影希希嗦嗦的朝柜台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 ,君心涌起了微弱的希望。 他将厚厚的一本书扔上来,书名叫做… 「旧有建筑物屋顶隔热改善工程设计参考手册 」。 「这对你有帮助的。」狐影叹了口气。 「………………」 不可讳言,在这样的「锻炼」之下,君心修屋顶的技巧越来越好,简直到了巧夺 天工的地步。他只能当作这是种身体上的修炼,非常认命的在艳阳下铺着柏油。 某天,他突然想到:「为什么我非在家里鍜炼飞剑?这里可是山区啊~我找处空 旷的山顶修炼飞剑不就好了吗?何必在家里炸屋顶啊?」 一想通这点,他不禁仰天大笑,很高兴这是最后一次修屋顶了! 但是他却没仔细去想为什么种种修行和鍜炼都必须建庵、建观,妖族一定要有洞 府的缘故。 (可不是单纯怕下雨!) 种种修行,万教归宗,众生与人类都没有两样,全属于逆天而行。逆天而求长生 、求术,天界应天理大道循环必有严厉考验。在还不成气候的时候,是不能够随 便在露天修炼的。 这种事情,殷曼是不放在心上的。飞头蛮本是天上遭贬的神族,妖气中有神明的 气息,很微妙的,又和人类修炼到最精深的道气有相似的地方,所以她的修炼从 来不避讳什么,也不认为众生神魔妖灵有什么不同之处。 (天界考验?大妖殷曼哪有在怕什么天界考验…来考验她的雷神老大都让她打回 去了,被考验的是执行天谴的诸神吧…) 过分世界大同的她,解读典籍是很宽松的。而且你知道,现在孩子的古文能力都 很差劲,君心勉强只看得懂「祭妹文」而已。记载飞剑锻炼的简册当然不可能是 轻松自在的白话文。 一个不当一回事,一个对古文又一知半解,所以君心真的抱着简册跑去附近的山 顶准备释放他的破坏力。 他还是很诚心的放了比纸还薄的结界。坦白讲,安慰的效果大于实际的效果。 用心读了三次比火星文还难懂的古文。勉强可以看懂,飞剑这种道器的鍜炼需要 道者精神面纯熟的真火。 他是没真火这玩意儿…不过有玉郎度他的狐火。他信心满满的、却不太熟练的放 出狐火…难缠的狐火让他费尽力气才能驾驭,他初萌的破坏力伴随着越来越强的 妖气,因为这样不自觉的使劲,已经隐隐勾起这座小山的地鸣了。 不过,他没有发觉。 他几乎是全心全意的内观着他花了许多力气抢救的七把飞剑。当然,他也没有足 够的常识知道,每把飞剑都需要上百年的鍜炼才能成功,短时间内要大功告成是 不可能的。更何况是要把变成废铁的飞剑重新打造,那比无中生有更加困难。 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他一无所知的将邪剑拿出来鍜炼。与其修补,还不如重新 开始。他模模糊糊的感觉到这点,渐渐可以驾驭的狐火将修复得比较好的邪剑融 化,变成一团发烫的光亮。 这里头,有一直保护着他的朋友。大难来时,这些飞剑替他挡了大劫,不然不可 能只是消散元婴这么简单。就算是断垣残壁,他也要像唤回小曼姐那样,唤回他 的飞剑。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这些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宝贝,跟了他这么久。哪怕 只剩下一个碎片,他都要让这些重生回来。 回来吧,我的朋友。你们不仅仅是飞剑而已。 那团发烫的光亮随着他的记忆和心念,缓缓成形,冷却。黝黑的剑身宛如长夜, 却像是天鹅绒般泛着光亮。虽然还不能言语,却隐隐有剑灵的雏形。一闪一闪, 环绕着君心,飞入他的口中。 无须言语,却彼此感悟。 他的邪剑,回来了。 像是灵感侵袭,他陷入一种狂热的状态。唤回邪剑,他紧接着唤回圣剑。当圣邪 两剑都回来的时候,天空突然涌起雷霆闪烁,乌云密布。 他仅有的一丝神智茫然的想:典籍说得不错。修炼道器到极致,会引起天怒。但 是他马上返回狂热迷茫的状态,停不下来。 他却没有仔细阅读,真正会引起天怒的,是媲美神器的道器。这不是天材地宝或 千年苦修得来的成果。而是一种顿悟、一种狂热,一种和灵感一样捉摸不定又暧 昧的瞬间。 修道者可能直到修仙成功,漫长的几千年,才得到那个瞬间,打造出之前和之后 永远打造不出的神兵利器。他一个似妖而非妖,似非人而实为人的人类,却因为 极度思念和彻底凝聚心血的专注下,误打误撞的触发了那个开关。 他之前没有打造过,之后也的确再也打造不出来。他用全部的心血和思念唤回重 锻了圣邪两剑。在他感到虚弱而后继无力时,圣邪两剑与他心意相通的、协助唤 回其它较为稚弱的飞剑。 两把飞剑唤回一把,三把飞剑合力唤回另一把…君心在这样的运作中,彻底的将 狐火的运用方式使用得更加纯熟,也让宛如异物的狐火和勉强充当黏合剂的些微 妖雷真正和自己的内丹融合。 道器协助主人修炼其它道器前所未闻,使用妖气修炼道器也是从来不曾有的事情 。飞剑们甚至大胆的循着殷曼过去开辟的旧道,汲取君心天生丰沛汹涌气海的气 ,使得君心的妖道修炼更上一层楼,同时也打造出尽臻完美的七把飞剑。 大功告成的时候,君心张开眼睛。他不但不觉得疲倦,反而全身像是滚着用不完 的精力。 他在短短的一日夜,达到许多众生梦想也梦想不到的境界。就像是凭空得了好几 百年的道行,就因为他顿悟了那个瞬间。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狐影和花神双姝都在,殷曼关心的望着他。奇怪的是, 玉郎来了,九娘也来了,连幻影咖啡厅那票叔叔伯伯阿姨通通到齐。而且每个 人的脸色都是铁青的。 「你…你这个孽徒!」九娘骂了起来,「看你干了么好事!!」 「我?」君心满脸迷惘,「我只是重新锻造了七把飞剑啊…」 要不是殷曼也在旁边,玉郎发誓,他非把君心的头扭下来不可。 当天怒发动时,整个都城都震动了。 天空变成诡异的紫色,刮起阵阵的狂风。天空滚着闪烁如天伤的的闪电,闷闷的 雷像是野兽的低吼。 风云变色,凄厉的吹乱了都城的呼吸。地鸣不断,若有似无的地震整天不停,所 有的生物像是被绷紧了心弦,臣服于天之怒底下。 停电停水,网络失灵。整个城市都聋哑而静默。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么?无故旷 职旷课像是都市流行病,所有的人都躲在家里和自己的家人团聚,怕是最后一刻 。 狐影惊异的抬头。他忘记多久没看过天之怒了…他还是个年轻的狐仙,只活了短 短两千多年。他第一次看到天之怒时还是个孩子,印象实在很模糊了。 他只知道,那时神器出土,天地愤怒。他还记得那诡异的紫色天空。他的父亲去 观看神器出土,回来很是遗憾。 神器创作者和神器的准备不足,让天之怒的雷霆粉碎了。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奇观。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离古已远,连妖族都不再修 炼的理性人间,居然还有人锻造出可以引发天怒的神器。 他掐指一算,雪白了脸孔。他向来对自己的卜算有信心…天之怒的核心居然就在 君心殷曼隐居处不远…更糟糕的是,君心和殷曼似乎在那个台风眼里头! 「…不会吧?」他轻呼,「别闹了…」殷曼不可能(她有没有记忆都懒于锻炼妖 器),君心更不可能吧(他胡乱修炼才多久的光阴!)… 轰的一声,这次他的老弟客气了一点点,只震裂了几片玻璃,「怎么回事?都城 发生什么事情了?青丘之国大地震欸!到底是…」玉郎错愕的看着天空。 「…天之怒?」他不敢相信。他见多识广(是到处打架吧),狐影看到天之怒时 ,他还没出生,却在旅行各地时在西方天界看过。「这里是人间欸!」 「…我得去看看。」狐影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他想过,不可能是君心和殷曼弄 出来的…但是人类该死的好奇心可能让他们跑去看。 神器出世,所有的众生虽然知道能力不足,但都会存着侥幸前去抢夺。加上天之 怒的焚火,场面的混乱危险是可想而知的。他不想要神器,但是却不能看着白痴 君心和没有记忆的殷曼涉险。 他冲去了,几乎整个都城的众生都齐聚在这里。善良的、邪恶的,忘记他们之间 的对立,屏息看着这个奇迹。 在天之怒的云状漩涡下,闭着眼睛变换着光芒的,就是那个由妖入道的君心。陪 在他身边,不惧神器的威猛和天之怒的罡风,泰然自若布着防御结界的,居然是 失去大部分魂魄和记忆的殷曼。 狐影真的快昏倒了。 「君心!你搞什么鬼~」极怒攻心,他忘记天之怒的危险和神器霸道的威势,只 想冲过去把那个人类小鬼拖出来痛打一顿。 「冷静一点啦。」飘然雾状的少女凝聚成形,管理者的管家得慕满脸疲惫,「我 维持秩序已经很累了,不要增加我的负担好不好?」 环顾四周,得慕张开了极大的禁制,带领着管理者的鬼魂大军镇边,众生只能贪 婪的看着,却没有敢突破防线抢夺神器的。 和整个都城的意志为敌,实在还没有任何仙神魔灵想尝试。 挡得住贪婪的众生,但是天之怒怎么办?只要神器一但锻造成功,九雷齐下…这 并不是雷神的平凡雷火,而是高于神族的自然反馈。一个修炼没几年、连半妖都 说不上的平凡小鬼怎么顶得住?几乎失去一切的殷曼,张开这么薄弱结界又能做 什么? 「让我进去。」狐影失去了冷静,「天杀的!我不想要那个什么神器!我打赌一 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那小鬼怎么可能造得出神器?!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错误 送了命不是太扯?拜托,让我去帮他保住小命…得慕,妳又不是不认识他!他才 上国中你就见过他了,现在他长这么大,妳忍心看他死掉?拜托妳…」 「那死小鬼是我徒弟!」玉郎挤过来,「我要进去!别逼我用打得打进去!我不 打女人的!」 「我是他倒霉的师父…之一。」九娘拎着公文包,匆匆忙忙的赶到,「就算我当 了他,还是我的孽徒呀!我应付雷灾可有经验了,让我进去!」 「他是我们的员工!」石榴和翦梨一起叫了起来,「我们的投资会付诸流水啦! 让我们保护投资是应该的吧?」 咖啡厅的熟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怕当然满怕的,但是一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孩… 眼睁睁看他死也不是办法。「…我们也能帮点小忙的啦…」 得慕为难的看看他们。论理,她是不该有所偏私的。但是出门的时候,问那个懒 断骨头的舒祈该怎么办,她只回答:「妳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呿!瞧她这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想怎么办呢?得慕问着自己。她望了望焦虑的狐影等人,又望了望孤零零等待 天之怒的君心殷曼。 管他偏不偏私。她就是想这么办。 她让了让,让狐影等人过去,连咖啡厅的熟客都放行了。其它众生自然鼓噪了起 来,她板起温润和煦的脸孔,「吵什么吵?都城是谁的地盘?眼下舒祈让我作主 !是,我狐假虎威,去舒祈那儿告诵我啊!」 狐影一面心焦,一面苦笑。得慕这是像到谁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到核心,罡风刮得人站不住。撑着结界的殷曼静谧的笑笑,「没事的。」 …你们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这两个人全身都是细密的血珠呀! 他们集合了这么多妖族和狐仙的力量,照着九娘家传的结界密法,才勉强撑起庞 大而结实的广大咒阵,扎扎实实的挨了九次的天之怒的雷霆。 实在是管家禁制独步三界,狐影和玉郎道行高深,加上花神以及众生诸友的大力 维护,九死一生之下,才勉强熬过了天之怒,保住了君心的小命。 不知道消耗了几年道行,所有的诸妖狐仙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清醒过来的君心 居然还茫然的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啊?」 …谁把这小鬼拖去墙角痛打一顿?快来人把他拖走啊~ 但是暴跳如雷的狐影等还不知道,君心偶然的顿悟,却会引来比天之怒还可怕的 危机。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八章 天怒发生后,君心几个狐族师父车轮着把他痛骂了一顿。若不是殷曼在旁边,说 不定还会血溅五步。 熟客们和花神倒是把七把飞剑借去看了,面面相觑。就一个修道不满三十年的人 类来讲,这七把飞剑的确是好的。但怎么看也是很普通的道器。这种道器引起天 怒?怎么有可能! 「原来天怒也会出错?」翦梨大惑不解,「我还以为自然引发的天怒不会出差错 。」 「马有失手人有乱蹄,吃芝麻哪有不掉烧饼的。」石榴不大有把握的回答,「天 怒总是有机率搞错的。哪有百分之百的正确…」只是这机率未免也太倒霉的微小 了吧? 这次「乌龙」天怒事件就这样落幕了。不过心有余悸的几个狐族师父特别把时间 空出来,活像填鸭子似的拼命把这个不求甚解的笨徒弟教到会。 奢求殷曼好好教他?不管她有没有记忆,魂魄全不全,那股顺其自然的娇懒从来 也没有改变过…君心让她教,不知道还会弄出多少天兵事件,他们的心脏很娇弱 ,受不了这种严酷的考验啊! 历经两次联考磨练的君心,苦着脸面对更艰辛的考验。九娘每天都穷骂他的古文 跟结界一样烂。 我又不考古时候的状元。为什么非要古文很厉害呢?面对着古文写作,君心愁白 了好几根头发。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形之下,惹麻烦第一名的花神老板又丢了好几 个达到麻烦极致的案子给他… 他终于明白,水深火热长什么样子了。 花神们倒是很开心的。自然有了君心,她们的业绩虽然没什么成长,但是麻烦的 事情推给他就是了,多了不少时间去咖啡厅鬼混避暑。 就是混的太凶了,葛仙找她们找了好些天,好不容易在幻影咖啡厅找到,早已经 满腔怒火了。 「我应该管妳们去死!」和诸花神交好的葛仙破口大骂,「妳们老大为了妳们这 两个麻烦精差点没头路了,妳们还在这里吃冰淇淋吹冷气!办公室也找不到人, 手机也不接,电话也不通…」 「就、就忘记缴费了。」石榴讪讪的笑,「葛大哥消消气…狐影,再来一份漂浮 冰咖啡,记我的帐!」 狐影没好气的瞥了她们一眼。妳们喝的哪一杯饮料付过钱…记妳的帐?他还是做 了杯漂浮冰咖啡。 「现在是吃冰淇淋的时候吗?」葛仙牢骚满腹的坐下来吃,「妳们大祸临头了! 共工参了妳们一本,说你们无诏雇用了一个危险的邪派人类,还引起天谴!天帝 下令详查,你们家老大月老已经被刑部叫去好几天了,还没回来!妳们还不知死 活的吃什么冰淇淋…」 石榴和翦梨的脸孔都转为煞白。 坦白讲,她们的老板月老糊涂又脱线,年纪老了,红绳乱绑乱牵,造册造得乱七 八糟,在婚姻司这种冷门又赔钱的单位当主管,升迁加薪自然无望。但他总是笑 嘻嘻的,人际关系极好,八面玲珑。花神们当他的部属惹出多少麻烦,他也笑笑 去处理,活像个慈祥的肯德基爷爷。 舌灿莲花的肯德基爷爷会被拘去刑部好几天…这可是很严重很严重的事情! 「别说我没提点妳们。」葛仙匆匆的擦嘴,「先想想怎么答辩,找个好一点的律 师吧!」他压低声音,「妳们花神诸友也真是的,天孙的徒弟杀了个花仙,妳们 跑去刑部告天孙律徒不严?说妳们呆,还真是呆到有剩!刑部掌印的罔象会啥? 那个只会讨王母欢心的弄臣什么都不懂,通通都是他的军师流英在作主张。」 他抹了抹汗,连声音都忘记压低,「流英可是天孙在人间收的第一个弟子!心性 跟他那师父像到十足十,妳们去告流英的靠山?!」 「这天界就没有王法了吗?」翦梨忘记了惧怕,怒火狂燃,「杀了我的族女、拘 了她的花魄为奴仆凌虐侮辱!这就是天孙高徒干的好事…若是天界不制裁他们, 我自己来!」 「嘘嘘嘘!」葛仙惊出一身汗,「嚷什么嚷?过去都过去了,案子也结了,怨也 够深了。流英恨妳们恨得要死。这次的案子根本是借题发挥…」他深深头痛起来 ,「妳们谁不好找,去找了个人类当聘雇人员?还是个引起天怒的怪怪人类!哎 啊,天哪…」 「老葛,那个怪怪人类是我的徒弟。」狐影皮笑肉不笑的说。 葛仙吃了一惊,咽了咽口水,「呃…」 「有什么不是,我们自己会去领。」他冷冷一笑,「我可也算是婚姻司的一份子 了。」 石榴看着僵成一片的气氛,紧张的出来打圆场,「葛老,感谢你来通风报信…这 我们晓得了。狐影,你干什么…弄出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很应该么?」 「诸仙神都怕天孙,我可不怕。」他忿忿的将抹布一摔,「状纸我自己写!好歹 我也有天界律师执照…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 很有勇气,真的很有勇气…他又抹了抹汗。满天仙神都畏惧厌恶天孙,只是暗干 在心口难开。就只有这几个傻里傻气的妖仙花神敢这样公然反抗。 「…狐影,你当这么久的神仙还是学不乖。」葛仙反过头来劝狐影,「政治,天 界生存需要有政治智慧啊!谁不讨厌那个家伙?但是这样公开的反抗只是以卵击 石…我看你们还是赔个不是,把那个人类解雇了,认个错。那不挺好?大事化小 小事化无…」 「我是狐仙,不是神仙。」向来笑嘻嘻的狐影难得的恚怒,「我骨子里是妖怪, 妖怪不懂什么政治不政治!」 没几天,传票真的寄来了。 「传票?」石榴拿给狐影看,满眼迷惘,「我还以为会五花大绑把我们绑回去。 」 「有种他们就试试看。」狐影冷笑,「敢在都城绑人我就佩服他们!他们有人有 靠山,我们没人没靠山?舒祈就是我们的靠山!」 「靠北啦,靠山咧!」赶来的得慕开骂,「惹了这样天大的麻烦谁能给你们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已经避嫌避的很辛苦了…」她受不了这些惹麻烦第一名的 众生,也受不了嘴里说讨厌麻烦,行为却完全不是那回事的舒祈。 「舒祈不管这件事情?」石榴大惊。 「…会被你们害死。」得慕的脸色很难看,「她要你们带着君心和殷曼,从她的 计算机上天赴开庭。」 花神们张大嘴,狐影嘿嘿的笑了起来。 舒祈嘴里说不管不管,结果还不是管了?有种就去管理者的家里摆弄他们暂离了 魂魄的肉体! 他写了文情并茂合情达礼的答辩状回寄,又去通知了君心和殷曼。 「…什么?」殷曼大大的惊讶,「管理者要让我们借道?」这不合理。管理者很 少干涉天界魔界的事情,这违背了她中立的原则。 你们不了解舒祈,狐影可是住在她的城市很多年。这任的管理者能力最高,这些 年的磨练更没人敢惹。她嘴里说不想惹麻烦,其实多少麻烦她担了下来。 舒祈最恨不公不义,这件事情都齐全了,想不理,她自己会狂怒。 狐影非常有把握的、带着浩浩荡荡一行人去了舒祈乱到没地方下脚的工作室。 「事情了了,要帮我打扫。」乱发蓬头埋首计算机排版的舒祈,连头都没抬,淡淡 的丢了这一句。 「行。」狐影很慷慨,「君心会帮妳打扫。」 「…我?」什么?为什么是我? 「会打字吗?」舒祈终于转过头,眼睛底下充满了疲惫。 「会,还满快的。」狐影打包票,「放心,现在的大学生都受过网络亏妹训练, 打字跟飞一样勒!」 「我没受过那种奇怪训练好不好?」君心叫了起来。 难得的,舒祈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你们。或许我欠人打扫和打字 吧。」她轻叹一声,挥了挥手,「去吧。」 众人只觉得眼前涌起金光,一片白茫茫。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已经置 身于网络飞逝如流星的光亮狂流中。 结界的确不是狐影的专长(虽然也是很厉害了),但是不要忘记,他擅长疗愈, 安抚狂乱的乱流也是他的专长之一。他气定神闲的安抚光流,捡回被冲得七荤八 素的众人。 像是乘在无形的小船上,他们用惊人的速度飞渡了网络光流,直抵天界。 在天界管理网络机房的仙官看到又有人劈破防火墙闯进来,紧急调派军队围剿, 该死的舒祈!妳就不能够规规矩矩的从正常门户进来?妳是要破坏我几次防火墙 啊~ 等看清楚了是狐影等人,他气得有点晕。「…我记得你们似乎是开庭应讯的。」 狐影亮了亮传票,「是呀,这是传票。」 「你们…你们不知道有南天门这种地方吗?」仙官怒吼了,「一定要劈坏防火墙 才甘心?该死的舒祈~天杀的第三势力~」 「这两个是凡人。」他指了指君心和殷曼,「不方便以凡躯进出。而且舒祈领有 通道许可证,从她那儿进出天界是被许可的。」 「我知道被许可!」仙官差点暴跳起来,「但不是随便哪边打个洞就可以进出! 你们是把网络安全性放在哪?拜托你们不要胡乱打洞…明明我有开个固定的门户 让你们来去的,需要这样吗~?」 当然,没人理会网络仙官的鬼叫的。这群冷血的众生,更不关心仙官花了三天三 夜才把被破坏得几乎功能全失的防火墙修好。 仙官不是人干的…网络仙官更是连鬼都不想干啊~~ *** 杀气腾腾的到了刑部,他们时间算得很准,刚好是开庭的时候。等他们气定神闲 的进了法庭,几个神仙行色匆匆的冲进来,看到狐影等人不禁一怔。该死!在天 门拦人拦半天拦不到,他们是从哪儿进来的? 若是可以阻扰他们进法庭,那就只能以检察仙官的起诉为准了!到时候把他们关 个百年千年有什么困难的?他们到底从哪进来? 别当我不知道你们这票天孙党的鬼心思。从天门进出?方便你们拦下我们胡打歪 缠?狐影在心里冷笑。林北又不是昨天才出生,天真无邪的看不透你们搞啥鬼? 在这种暗潮汹涌的情形之下,执法仙官开庭了。 每个人严肃的宣誓,只有君心带着一种极度惊讶的心情瞪着执法仙官和检查仙官 。他还以为是包青天那种古代大堂呢!结果… 这根本是西洋电影才会出现的法庭吧?而且这个古怪的西洋法庭,执法仙官还带 着银白闪烁的长假发哩~ 这… 他涌起了一种极度奇妙和荒谬的感觉。 这件小小的案件,却让法庭爆满。 戴着银假发的执法仙官傻了眼。是最近天界太和平,还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缘 故…这个明显只是职务缺失的小案子,居然让天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仙神都到齐了 。 以麒麟家长为首的四圣之长相互寒暄的在第一排坐定,和婚姻司水火不容的绝情 司老大也面罩寒霜的在最后一排坐下。南极仙翁、福禄寿三星、仙岛诸仙热热闹 闹坐了右三排。从各地请假齐聚的十二正花神铁青着脸,挨着坐满一排。 天孙那边的门徒神仙也几乎都到了,占据了左边的前四排。还有王母侍女董双成 等娇俏仙女也衣带香风的入席。 执法仙官和检察仙官互望一眼,假发下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真的是…真的是壁垒 分明。天孙一党和反天孙一党势均力敌的坐在台下,望着他们两个倒霉鬼。一个 办个不好…他们两个不知道要黑个千年万年才有漂白的希望。 代替天帝监审的太白金星也傻眼了。怎么?分头涝人准备干架?这两帮人互看不 顺眼已久,明里暗里他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折冲调解。天帝将天孙帝喾禁锢,才 暂时平息了纷争,现在是…? 会同监审的罔象只觉得很热闹,但他的军师流英却暗暗的咬牙切齿。他狠狠地看 了检察仙官一眼,检察仙官缩了缩脖子。 宁可得罪君子,也千万不要得罪小人。君子将来还会原谅你,小人可是会记恨记 到天涯海角。他这个流英上司正是小人中的小人,他没那胆子得罪他。 抱歉了,不要恨我呀~ 执法仙官敲了敲槌子,清清嗓门,「开庭。请检方陈述事实。」 检察仙官欠了欠身。他指了指被告们,「查婚姻司花神高翦梨、樊石榴身为婚姻 司驻台单位,却滥用职权,聘雇走入邪道的人类李君心与无职妖族殷曼为外聘人 员,明显有浪费公帑、藐视天界法律的企图!月老身为婚姻司主管却默许这种事 情,是否有利益输送的嫌疑应当彻底查办,但是监督不严是无容置疑的。 庭上,天庭法律不容挑战。诸被告的所行所为看似轻微,事实上是非常严重的! 自从封天绝地后,驻人间单位应该律己更严,然而诸被告却利用人间天人大量减 少,无人监督的情形之下,虚报聘雇人员的额度,在预算上面灌水,这根本就是 为了中饱私囊的贪赃枉法!这是可以被容许的吗?!请庭上依贪污、利益输送、 舞弊等罪行重重量刑!」 执法仙官摸了摸下巴,听起来还满有理的…「被告或被告律师有什么要答辩的吗 ?」 高翦梨怒气冲冲的举手,不等执法仙官说话就站了起来,「我只想说,一年两万 新台币的预算增加到两万五千块,大概缴电费都不够,更不要谈房租。我猜检察 仙官不食人间烟火已久,大概不知道人间的生活费涨到什么程度。多那五千块连 修漏水都不够,可以贪个鸟?」 「妳这是人身攻击!」检察仙官嚷了起来。 「人身攻击?」翦梨瞪起眼睛,「我若说:『检察仙官小小软软好快好可爱』才 算是人身攻击吧!?」 「妳!」检察仙官涨红了脸,「妳根本就是胡说~」但是底下的仙神已经笑倒一 片了,连天孙党的仙人都笑出来。 忍笑会内伤的…执法仙官努力咳了两声,把笑意压下去,「…别胡说了,当心我 以藐视法庭惩处妳!被告律师还有什么要答辩?」 狐影缓缓站起来,「庭上,我是本案被告律师狐影。」 「抗议。」冷冷的声音从监审席冒出来。流英举着手,「庭上,我抗议被告律师 的资格问题。本案为婚姻司幻影集团人事舞弊,幻影咖啡厅亦加盟幻影集团,视 为关系人。关系人自动失去辩护律师资格!」 情报做得挺好的嘛。狐影魅丽的脸孔弯起一弯娇媚的笑容,「我比较想知道流英 仙官用什么身分抗议。您是监审大员,理该保持缄默而中立的立场。抗议我的资 格,理当是检察仙官的事情。」 「我是检察仙官的上司,现在检察司由我负责。我也是检察仙官的一员,虽然不 是我的案子,在庭上亦有发言权。」 「哦…」狐影踱了两步,背手回头,「请问您何时从刑部军师,又兼任了检察司 负责人?」 「现在。」流英冷冷的回答,「人事调度原本就由我主管。请不要转移话题,你 已经失去辩护资格了。」 台下一阵骚动。哇靠,徇私到这种地步…看他高兴一句话就可以变更职务…?刑 部还真的是军师当家哩! 「好威风,好神气喔。」狐影鼓了几下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刑部最高主管 果然有气势,佩服佩服。」 这句话让神经大条的罔象都红了脸,又转铁青。他低低的埋怨,「…你调动人事 最少也跟我报备一声。」 流英瞪了他一眼,让罔象缩了回去,心里又羞愧又气愤。 「拖延是没有用的,」流英淡淡的说,「你已经失去辩护资格,退下吧。」 「流英仙官,您的情报虽然灵通,但是却没仔细去了解我用什么身分加入幻影集 团。」他秀出副本,「这是合约副本。我是以法律咨询既经营示范顾问加入的。 幻影咖啡厅为经营指导机关加入,我个人则接受了婚姻司的法律咨询聘雇。换句 话说,我是合法的婚姻司法律顾问。请问庭上,我有没有资格答辩呢?」 传阅了副本,执法仙官哑口片刻,「请被告律师狐影上前答辩。」 流英气得差点咬碎牙齿,气定神闲的狐影冷笑了起来。 当初两个天真的花神要聘雇君心时,他就料想到未来必定有需要争辩折冲的时候 。婚姻司不是一群小胡涂就是老糊涂,君心天兵的要命,殷曼记忆和魂魄都严重 不全…不是老弱、就是妇孺,他这个男子汉不出来费心打算,难道要看他们随便 人欺负? 当年在天界无聊考的证照现在都派上用场了。他好读书,天界又闲闲没事干,几 乎是可以考的证照他都考完了。律师资格和经营辅导不过是多如繁星的证照中微 小的两项。 (由此可证,多读书没坏处,多考证照也没坏处…XD) 他风度翩翩的上前,先对执法仙官一笑,又对台下旁听的诸仙神笑了笑。他本质 是狐族,平常都克制的将狐媚收得严谨。但是当他打起精神,准备施展浑身解数 的时候… 他翩然的风采,立刻魅惑了全场诸仙神,除了君心和殷曼没影响,真的是风靡全 场,安静的疯狂了所有诸仙的心。 努力收敛心神,流英怒叫,「抗议!使用魔魅法扭转司法正义,这是扰乱法庭! 」 「魔魅法?」狐影困惑的点点下巴,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几个仙姑瘫软了,「我 既未持咒,上庭亦弃武,何来魔魅之说呢…?」 你明明有!所有的人都在心里默默的回答。但是狐仙这样极致馥郁的魅惑!真像 是一股靡丽芳香的风吹拂过肃杀的法庭~ 「…抗议无效。」执法仙官轻咳一声,「天生的魅力不视同魔魅法,被告律师请 继续。」 狐影露出绝丽的笑容。这场官司,赢定了。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九章 看见检察仙官三言两语让狐影杀得大败,流英豁然站起,「庭上,检察司要求更 换主事检察仙官。」 临阵换将?执法仙官鼻尖冒出冷汗。他努力想了想,有这种例子吗…? 「根据干号卯字第一九八四○号案例,当值案检察仙官身体不适,可临时更换之 。」流英不耐烦了,「这位检察仙官身体不适了!」 我?我哪有?检察仙官愣了一会儿,马上恍然大悟,「是是是!我、我…」我生 了什么病?「我我我…我肚子痛!我肚子好痛好痛~大概要拉上三天三夜得请病 假!」他马上夺门而出,开始千幸万幸额手称庆。 老天有眼,终于让我脱离那个倒霉的法庭,阿弥陀佛… 执法仙官幽怨的看着涝跑的检察仙官。他肚子也很痛,能不能也用这招「屎遁术」 …? 台下诸仙暗暗的比了中指。 「检察司要派哪位检察官后补?」执法仙官有气无力的问。办完这个案子,他考 虑退休了。 「我。」流英很自动的走到台前,煞气十足的瞪着信心满满的狐影。 两人交视处,像是要引起火花。执法仙官又抹了抹汗,他其实很想叫检察仙官和 被告律师去门外打个你死我活,赢的人就判他胜诉。多么简单明了。 当然,他不能这样办。真是太可惜了。 「请问被告律师,在你看来,婚姻司没有丝毫过错啰?」流英咄咄逼人的询问, 「因为贪污的金额小就不构成贪污?枉顾天庭律法的雇聘因为微罪所以无须惩罚 ?天界的司法尊严可以这样侮辱吗?」 「回答流英仙官的问题。」狐影皮笑肉不笑的,「您所谓的贪污就是增加的五千 块预算?」他亮了亮手里的光盘片,「这是婚姻司驻台单位的账册记录,每一笔 支出收入明明白白,甚至我还保有百年来的单据。驻台单位赤字已有百年历史, 申请增加预算也有六七十年,只是预算总是被砍到剩下这丁点。请问各位,这叫 贪污?增加一丁点的预算填补百年来的赤字叫做贪污?我们对贪污的定义是这样 ?」 「账册的真伪还需要严格求证!」流英扬高声线。 「我领有天界会计师的资格,你怀疑我的专业!?」狐影也提高声音,「小心! 你污蔑的是我的职业尊严!」 「那聘雇引起天谴的邪道人类怎么说?」流英咆哮起来,「聘雇条例可没有允许 聘雇的准则!」 「也没有不允许聘雇的准则吧。」狐影笑了笑,「如果你对这条例有疑问,应该 申请大法官解释,而不是贸然拘捕收押月老,无端兴讼吧!刑部的大主管。」 「你这是强词夺理明知故犯!」 「我倒觉得你打不赢官司开始耍蛮横滚地哭闹了呢…」 「两位两位!」执法仙官拼命敲槌子,「请安静!尊重一下法庭吧!关于聘雇法 则的问题,列入申请大法官解释的行程。待解释出炉,再行判决婚姻司聘雇有无 缺失。」他转头吩咐书记仙官,「把这记下来。请大法官解释条例吧。」 流英恨恨的瞪着狐影,又瞥见君心和殷曼。「庭上,的确要请大法官解释条例。 但是,」他指着殷曼和君心,「这两人的确是天界机关的聘雇人员。我要求庭上 扣押这两人,严格调查引起天谴的原因。聘雇人员若触犯天条,也应该以天庭法 律严处之。」 「是天怒,不是天谴。」狐影的目光森冷起来。 「如果是天之怒,那把神器交出来当证物。」流英的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贪婪 。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狐影恍然大悟。绕这么大的圈,你根本不关心婚姻司 有没有贪渎、聘雇是否失当,你只是想趁这个机会霸占君心的神器,或是天之怒 的秘密。 「天之怒也是有搞错的时候。」狐影按耐住想狠狠揍流英一顿的冲动,「他引发 的天怒只是巧合。」 「这需要扣押下来严格调查。」 「你到底想查什么?」狐影的怒火越来越高张。 「天界的名誉不容邪魔外道污染堕落!」 「邪魔外道?我请问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他是邪魔外道?」 「我有第一流的调查团队。」流英冷冷的瞪着他,「肉眼和心眼都不够正确。」 「不够正确是吗?」狐影点了点下巴,「流英仙官,请问你是男是女?」 为什么突然话题转到这儿?他本能的回答,「自然是男的。」 「哦,是吗?」狐影转头唤着,「君心,去把他的衣服剥光。」 啊?君心瞪大眼睛。 「…什么?」流英仙官大怒了,「你说这什么污辱神圣法庭的话!?」 「不剥光我连靠肉眼和心眼都不足以证明你的性别了。」狐影高声,「你让我剥 光证明你的诚实,我就让你扣押无罪的人类!」 流英最后被杀得大败。执法仙官宣布贪污罪嫌不成立,聘雇条例疑问由大法官解 释后决定合法性。 这场官司,是狐影等的大胜利。当然,也让君心大开眼界。他从来没想到天庭也 有精彩的法庭戏。 久未归天的狐影和众老友寒暄,君心问了法警,带着殷曼去洗手间。正在门外等 的时候,经过的仙女对他一笑。 他望了望四下无人的空旷,匆促的也笑了笑。 「我叫董双成。」她柔若无骨的靠在墙上,「事实上,我是使者。」 使者?谁的使者? 「你…想要见见天孙吗?」 天孙?君心猛然抬头,怔怔的望着董双成。 「或者,你会想见…」董双成靠近他,吐气如兰的在耳边低语,「他还舍不得锻 造成神器,收在他体内的飞头蛮。」 君心无法思考。这是陷阱,无疑的。 「据说她还有神识。」董双成离远一点,「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 「叫做小咪。」 君心像是被雷霆劈中。小咪。 「你要来吗?」董双成娇笑。 「…我要。」 董双成点起蜡烛,摇曳的火光在墙上映出她的影子。她招了招手,君心跟了上去 。 穿过了墙上的影子,他们走入无尽的黑暗中。只有董双成手上的烛火闪烁着微弱 的光。 他不该跟来…他懂,他完全懂。这绝对是陷阱,他也非常明白。 但是…小咪。为了他牺牲生命的、由内丹诞生出来的另一个殷曼。小曼姐是他的 宝贝…哪怕是一根头发、一片指甲,他都宝爱异常。另一个殷曼、那个总是冷冰 冰的小咪… 其实也是他心爱的宝贝。 她居然还保有神识,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到底是残酷还是恩典?他无法眼睁睁看 着小咪独自在那恶魔的身边受苦。 最少最少,他得去看一看。不然内心遗憾哀恸的波涛永远无法止息。 无尽的黑暗中,除了董双成手里微弱的烛火,在遥远处,有种温润的光亮在闪烁 。 他们穿过了阴影,到了专门拘禁王孙贵族的「南狱」。 除了失去自由以外,天界的王孙贵族依旧保有锦衣玉食的幸福,依旧有侍儿服侍 照顾。但是王孙贵族犯了罪,刑期却是其它仙神的好几倍。也就是说,被关在这 个锦衣玉食的南狱里头,几千甚至几万年,可能到漫长的寿命终了都没有自由的 希望。 进南狱和下人间流放,通常罪神都选择流放,因此南狱空空荡荡的时候居多。但 是天孙自从上回违了封天令无诏下凡,被都城管理者巧计捕获、解送天庭后,被 天帝判了两万多年的刑期,这里几乎成了天孙永远的宫院。 然而他趁天诛日附身人类猎杀无辜众生,让他的刑期更永无止境。 君心迷惑的隔着禁制望着靠着迎枕的天孙,迷惑转成心酸、愤怒。 「你这不要脸的小偷~」他愤怒的敲打着过不去的透明禁制,「小偷小偷!!」 天孙淡淡的笑着,用着和殷曼相同的脸孔。 「偷?」天孙托着腮,「我只是觉得她很美,用了她的脸孔。妳说是吗?我亲爱 的小宠物?」 原本长发垂着脸孔的女子抬起头,眸子里满是茫然。她的脸和之前的天孙一模一 样,但是凄楚恍惚的眼神,却让她应该阴柔的容貌显得楚楚可怜。 脸孔骗不了人…最少骗不了君心。「…小咪…?」他大叫,「小曼姐,小曼姐~ 」 「她不认识你了。」天孙将小咪抱在怀里,爱怜的摸着她脖子上的宝石项圈,「 为了她,多关几年也值得。」 「放她走。」君心的双眸通红,「放她走!」 小咪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低下头。「还记得我吗?小咪…」君心轻轻的说, 「我会救妳的…我一定会救妳的!」 「我想你会连命都拼掉,设法救她呢…好感人。」天孙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总有一天,你们会重逢的…等你将另一个殷曼的魂魄微尘收集齐全,你们就会重 逢。」 天孙眼神迷离了起来,透过宛如琉璃的禁制,抚着君心的脸庞。「我很少收集男 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总是太死、充满贪婪,不够美丽。但是你和狐影…是我唯 一想要的男人眼睛。」 他好想要,好想要君心的眼睛和魂魄。将他人类的部份摧毁殆尽,他却用妖氛混 合着努力,让这双眼睛这样繁复而美丽,在他眼中,绚烂绮丽宛如最深的极光。 「我会让你们…」他耳语似的,「在我的神器里重逢,永生永世不会分离。」 「你想都别想。」君心失去理智的破坏力要发作了。 「我在禁制里并不是…」天孙微笑着,旋即脸孔沈了下来,「流英,我没唤你来 。」 流英谨慎的靠近,禁制应该很可靠。他笑着,「师尊,我是来抓这个打扰你安宁 的小子。」 「让他走。」天孙冷淡的看着他的大徒弟,「我唤他来是要看看他而已。你不知 道,这是我要的人吗?」 他会放君心走的。他知道,这个痴心又愚蠢的人类会奔走许久许久,让另一个飞 头蛮完整。他什么都要全部,不要一半而已。他要整个完整、美丽、坚强又妖力 高深的飞头蛮。 然后将君心和殷曼一起投入他的神器中,成全他们愚蠢又令人怜爱的爱情,永不 分离。 但是流英好像不把他当一回事。他太想要神器了…不是普通的神器,而是能够引 起天怒,完美的神兵利器。 这个不人不妖的小子打造出来了。他只是运气好,根本没办法让极致神器发挥。 但是我可以。流英想着。我可以让极致神器发挥到无人可及的玄妙地步。 「我会让他走的。」流英保证着,「只要他把神器交出来。」 「你违抗我?」天孙的语气温柔起来,像是爱娇的小孩。 「师尊,我不敢。」流英谨慎的退后几步。 「没有小咪,我不走!」君心暴起,狂风开始飘扬,狐火妖雷电光闪烁,隐隐如 野兽的怒吼。 流英的眼底透露着贪婪和狂喜。君心若是在天界惹祸,他就有机会羁押。管他有 什么靠山、狐影多会舌灿莲花,他逃不过被羁押的命运。 闹啊…使用武力啊!只要你在南狱动武,撼动了禁制一点点,谁也不能阻止流英 羁押李君心。 「我还没残废。」天孙淡淡的说,凭空弹了弹指。 君心却觉得气流像是子弹一样猛烈的撞击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几乎没了。他 的暴走赫然停止,疼痛像是高压电一样贯穿全身,让他猛然反弓,然后倒下。 事实上,天孙对他非常留情。相较于流英被天火焚烧得只剩下一堆灰烬,天孙对 君心的确很慈悲。 「…你又妄开杀戒。」迟了一步的太白星君沉重的叹了口气。 「哦,是他硬要送上门给我杀的。」天孙厌倦的望着星君,「不然呢?天帝几时 要宰了我?」 到底是他疯了才被天帝关起来,还是关太久导致他发疯呢?太白星君几乎是看着 天孙长大的…那个好奇心旺盛,热爱制作器具的可爱小男孩,什么时候变成人人 惧怕厌恶的败德天神? 他曾经贵为代理天帝,满怀野心和抱负,那样热诚的勤于政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让他渐渐残酷、堕落,疯狂的凌虐一切? 星君苍老的脸孔出现了迷惘。 天孙望了他一会儿,发出轻笑。「蠢老头。」他带着怜爱呼唤着太白星君,「可 爱的蠢老头,带着那孩子走吧。他还得帮我做事。我期待…他将另一个完整的飞 头蛮,带来给我。」 陷入愉快的妄想中,他抚着木偶似的不语小咪,眼神恍惚的陷入遥远的梦境。 下雨了吗?君心惊醒过来,和一个白发白眉白须,穿着西装,长相活像史恩康纳 莱的帅老先生面面相觑。 这真违反常识…在东方的天界,遇到史恩康纳莱。 「我是太白星君。」帅老先生没好气,「随便人拐了就走,你三岁小孩吗?」 君心茫然了一会儿。他实在是个不满三十岁的死小鬼,对于一切都跟刚孵出蛋壳 的小鸡没什么两样。他知道太白星君,但是不知道太白星君是怎样神仙。 这位年纪比天帝还大,忠心耿耿的老臣,其实是整个天界稳定的力量。他生性稳 重温和,不喜干戈。多少天界的明争暗斗都仰赖他折冲调解,明里暗里,他救了 多少性命,活了多少生灵。 虽然他法力不算顶尖,职位也不算高,但是天界的仙神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喊他 一声「星君」,更是天帝仰赖的国策顾问,对他推心置腹。 (除了喜爱西装这种奇怪嗜好以外…他真的几乎是个完美的神仙) 这个备受尊敬,素有「赛鲁仲」之称的老星君,满眼复杂的望着君心。「…你… 嗐,成什么仙呢?放弃吧。」 这么没头没脑的吐出这一句是怎样?「呃…我不适合吗?」 「这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星君有点烦躁,「唉,该来的躲不掉。仔细听我讲 ,你的案子了了。最少眼下是了了。接下来大法官解释条例,我会尽力让你过关 。在你成仙之前,不要再来天界了!让狐影代替你还是谁代替你都好,别再来了 !」 君心愣愣的望着他,心底有种复杂的情绪和回忆在转动。火光、撕裂的痛苦、一 双女人的、怨恨的眼睛。 「…长庚,谢谢你。」他不由自主的说出这句。只觉得一阵剧烈的感情涌上来, 让他莫名的红了眼眶。 「嘘嘘嘘嘘!」太白星君慌得没处放手脚,「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听到了 没有!?」他心里激动,差点滴下泪,「凡事忍耐啊…年轻人。有些事情不由你 我作主,有些话儿不由你我说。天界是很复杂的,当人类还好得多了。趁现在还 没人看破你,快快返回人间吧。」 他抓着君心疾行,来到了天界巨大的网络机房。 「哦,天哪…」网络仙官绝望的喊,「不要再来了…老星君,你从南天门送他走 不好吗…?你又炸了我的防火墙!天啊~我才刚开始修啊~」 星君粗鲁的要将君心推入网络混乱的光流中,君心抗拒着,「等等,等等!最少 请你答应我,多少看顾一下小咪~」 「嗐,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到那半只飞头蛮…你早就把命给顾到…」星君勉强把 话吞进去,「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去探望天孙的时候会顺便看顾她,快去吧! 」不由分说得将他踢回人间。 「我的防火墙!我二十四个小时的苦心啊~」网络仙官还在哀号。 「吵什么吵?」他没好气,「开始修而已,总比你修完全了才炸好多了吧?」 「………」网络仙官跪在主机前面,久久无法动弹。他决定,等那票没网络安全 观念的家伙通过以后再修。反正他们一定又会跑来大炸特炸… 「这年头的网管不是人干的。」他眼泪汪汪的说。 *** 君心自己跑回来,当然是被狐影结结实实的骂了一顿。但是君心没有回嘴,只是 凄楚又恍惚的沈思了好几天。 殷曼没有问他,只是安静的陪在他身边。 「…我是爱妳的。」他终于做出结论,「不管是妳的哪个部份。」 正在阅读玉简的殷曼讶异了一下,研究似的看了他一会儿。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然后又继续埋首玉简。 君心将脸埋在她背后,紧紧的抱着她,殷曼只是很淡很淡的笑了笑,宠溺的拍拍 他紧抱着的手,继续读著书。 君心喜欢,好喜欢她这种沉默的温柔。 或许他可以说,他有小曼姐,而小曼姐也有他。不管未来多么的不可预知,他们 都拥有彼此。 但是,小咪呢?她也是另一个殷曼。 她却眼神木然的,带着奴隶似的宝石项圈,被疯狂的天孙拘禁在永劫的宫殿里。 若是什么都不知道还算是慈悲…但是她确保有神识,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无法不想到她,无法不心痛。 在和殷曼相偎的温暖中,他终于痛哭失声。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十章 虽然有太白星君的大力护航,但是由王母操控的大法官会议却出现了意外的逆转 。虽然反对天孙的神仙众多,不过,天帝健康日衰,位高权重的大臣当然西瓜偎 大边,几乎都站到王母天孙那派去,连应该公正的大法官会议都沦为王母的跳梁 小丑。 当接到公文的时候,樊石榴和高翦梨非常没有形象的使用了各个朝代的国骂。 「她以为她是谁呀?」石榴简直要气炸了,「她不过是天帝的老婆之一,天帝 又还没挂!她就急着垂帘听政啦?」 「谁不知道是她硬巴上天帝的?」翦梨更是瞪起浑圆的眼睛骂起来了,「不知 道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迷昏了天帝,才怀了那个孽种。就是嫘祖娘娘太心软 ,劝天帝收了她当西宫。她老爹又是前任天帝,一票老臣挺着她…偏又生了天 孙!父荣子贵,才让她抖起来不可一世!恨只恨嫘祖娘娘过世的早,宫里没大 人了…」 「够了没有?妳们安静点吧!」头痛的狐影将状纸揉成一团,扔进满满的垃圾 桶,「别吵了,让我好好写上诉状如何?妳们在这里骂骂号,等等被哪个好事 的听了去传,我又不知道要去哪边打官司保神了!少惹点麻烦吧…」 被大法官会议驳回,虽说没有即刻的危险,但是君心和殷曼的行踪败露,又没 了护身的聘雇条例…天孙那帮恶棍弟子有王母维护,天不怕地不怕,将来可是 大大的危机。 现下也只能再上诉。靠公文旅行拖时间,待天帝的病体稍愈,直接告到他老人 家面前裁决。只是这下笔怎么写呢?饶是他聪明智慧,还是愁得只能不住的啃 笔。 在厨房的上邪充满气势的将面团往铁盘一摔,走了出来,无可奈何的瞪着这群 小鬼,「…我一直觉得,天人都有轻重不一的脑残。不知道为什么,当了神仙 ,脑子就残废了。」 「你…」狐影想发作,但是…这个活了三千六百岁的大妖常常有异想天开,却非 常实用的点子。「你有什么好办法。」 「写什么状纸?」上邪鄙夷的看着满垃圾桶的状纸纸团,「天界没有公理正义啦 ,天律只是摆好看的--说白点,天律是拿来给天帝绑手绑脚用的。这年头不是 靠拳头大,就是靠靠山大。你们通通加起来大概也打不过王母,天孙更不要讲了 啦。」 「…舒祈管不到这边吧?」狐影怀疑的看着他。 「谁跟你说舒祈啊。真是脑残的紧…」上邪边抱怨边走进厨房,「你也先去想想 ,那个死了九成九的飞头蛮是怎么活过来的吧。救都救活了,会连句话也没得说 ?」 「夫人?」狐影像是在漆黑长夜中见到皎洁的月光,「夫人!救命啊~~」 他将状纸一抛,开始诚心诚意的写起奏章。 *** 拳头不大的时候,靠山就很重要。 当看守月泉的龙女传达了古圣神的口喻,天帝下达了一道谕令。破格容许李君心 与殷曼以聘雇人员身分,加入婚姻司。至于聘雇条例,则交回职业公会研究拟定 。 这场危机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落幕了。 但是天帝的谕令却有个但书:李君心与殷曼即刻离开都城,不得有违。 这个但书乍见莫名其妙,狐影愣了愣,立刻明白了天帝的苦心。封天绝地后,都 城成了三界交流的国际大都市。舒祈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没有办法看顾到全部。 君心和殷曼,一个是天之怒神器的制作者,一个是稀有的飞头蛮,假借谕令来都 城的仙神即使不敢明夺,也会用尽心机暗盗。 留在都城虽然有狐影等众生的眷顾,但他们总有疏神的时候。 「你们去台中吧。」狐影这样讲,「杨瑾在那边。他会照顾你们的。」 「杨瑾?杨瑾…」殷曼露出追忆的神情。她还没有化人之后的记忆,但是这个名 字,引起她强烈的怀念。 她到底还失去了什么样的重要记忆?殷曼稚嫩的脸孔,出现了令人心疼的怆然若 失。 君心牵起她的手,对她鼓励的笑了笑。 要回去…天使公寓所在的城市吗?飘飘…叶霜…女郎…那个热热闹闹,充满争吵 和欢笑的天使公寓。 或许不记得也好。记得的人,只会在心头纵横着伤口,眼眶有着不干的泪。 他们在大雨不尽的夜里来到都城,也在同样大雨不尽的夜里,离开了都城。 开启了,他们另一段充满追寻的旅程。 *** 杨瑾看到他们的时候,冷静自持的他,居然失手掉了听诊器。 「爱铃!」他没有想到,从来没有想到,他还有机会看到他小小的养女。虽然她变得这么 小…小得像是当初狐影刚送到他手上的小女孩。 我不叫这名字。殷曼心里想着。但是这个人…这个明显有着西方天界天使气息的「人」… 却让她流泪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小的,「我不记得你。」 但是为什么,她的泪水无法停止?望着蹲下来看着她的俊秀死亡天使,为什么她的眼泪无 法停止?她到底还失去了多少重要的记忆? 君心也哭了,压抑着不去想的痛苦,一起涌了上来,「杨瑾叔叔…我没看好家,对不起… 」他听狐影说过,杨瑾为了他们,连天界的天使身分都失去了。 他们两个像是灾星,害惨了多少爱他们的人! 「你在说什么?」杨瑾抱着痛哭的殷曼,「爱铃还活着不是吗?只要还活着,就是无上的 恩典。就算废贬为人…我也甘愿。」 这个冷淡的死亡天使也跟着哭了。漫长的一生,他唯一的女儿。 他为此感谢上苍。 千年微尘补遗 番外篇 一切都要归究,那晚太美的月色。 他在台北近郊的荒野游荡着,即使过度开发,人类能够触及的地方却 少得可怜。许多妖仙法力保护的荒野,人类总是一无所觉的认定不曾 存在过。 他徜徉在满月的光下,满心宁静。万物默睡,间或有几个游荡的妖仙 天人,也同样醉在美丽满月的魔力下。 所以,细微的儿啼才能在俱静里被他听见,早他一步找到的野狗,和 他虎视眈眈的对峙。 野狗露出牙齿,狺狺而吠,不愿意放弃嘴边的美食。他没有动,只是 显露出本相。发出银光的九尾狐,只是一个凝神,已经将所有的野狗 妖魔惊得满地乱窜,这宁静的夜因此骚动不已。 望着已经让野狗扯散的襁褓,一张跟满月相似的婴儿面容,映着银辉 。她颊上细细的泪珠,像是米粒珍珠一样。 一切都是月色太美的缘故。 他发现了她,一个人类丢弃的婴儿。身上的脐带还没脱落,血迹尚未 干涸。只是草率的用件外套包着,没有任何线索,随便丢在郊外的婴 儿。 从此就注定这生和他牵扯不尽。 *** 不是没有试过,将女婴交给人类的父母抚养。虽然不放心,仍然伪装 成女人过去当保姆。若是为了那张粉嫩的小脸,当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 终究放心不下,还是带了回来。他到底习惯了这个小女孩的体温,夜 里相偎而眠,少了她,他睡不好。 不过她回来的时候,多了个人类的名字,叫小英。 小英渐渐长大,渐渐会叫人。她第一个叫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 是… 狐影。 像是一株小小的花苗,细心的浇灌,缓缓的舒展嫩绿,抽高长大,渐 渐有了花苞,待放。 上幼儿园…小学…国中…高中…他小小的女孩,从幼儿的娇憨,到少 女的清丽,他一直觉得时光太快,来不及留住哪一刻,这蜜样的年华 。 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身分,小英这么自然而然的接受了。她甚至也 学了几招法术,好在那些大臣长老意图不利的时候,能够自我防卫。 甚至这个什么也不怕的小女孩,硬要狐影现出本相。 原以为她会害怕,没想到她却现出欣喜的眼光,欣赏不已的抚摸银光 灿烂的九尾狐,紧紧的抱住他,将脸埋在颈毛里,含含糊糊的说,「 我最喜欢狐影。」 呵,我那聪慧的小女孩,如花缓缓绽放的小女孩。 她知道不能告诉愚昧的人类,引起他们的恐慌。一直信守着和狐影的 约束。 她这样温柔又诚挚的爱着自己。这样日日相依,每一日的甜蜜里,他 却有种苦涩的恐惧。 因为,他越来越无法用父亲的眼光看着一手带大的小女孩。一向以礼 自持的千年狐仙,从来不妄动心思。 现在他却对着自己的养女,有种可耻的爱慕。而且,与日俱升。 这样是不对的。他吃惊而且自责。我养育她并不只是一时的怜悯,养 育她也并不是为了当我的紫之上。 我只是…无法将满月光辉的孩子留下来,只是希望她跟别人一样,也 能享受生存的喜悦。 但是…她小鹿似的敏捷,修长光润的四肢,花般极绽的笑颜,却让他 的独占欲越来越深,像是一种心魔。 在心魔还没吞吃他的理智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小英,包括自己 。 *** 看着成绩单,狐影微微笑,「小英,我知道你尽力了。」 她叹口气,「是吗?只是我没想到数学老师耍贱,只因为我纠正他的 错误,居然让我的数学不及格。」她犹然忿忿不平,向来成绩优异的 她,视为奇耻大辱。 「…台湾的教育不太适合妳。」狐影温和的说,「要不要去美国念书 ?」 「美国?」小英脸孔一亮,「真的吗?我们什么时候去?」 「只有妳。快的话,下个月可以出发。我已经替妳申请好学校了。」 她的眼睛黯淡下来,「为什么狐影不去?」 「因为我不习惯美国。」他淡淡的,不让难过流泄出来,「不过妳还 小,刚好去见见世面,多认识些人。假期也不用急着回来,妳想去哪 里旅行,告诉我一声,我会安排…」 「没有狐影的地方,我永远也不会习惯!」总是笑容满面的小英,激 烈的喊出来,「我哪里也不去,没有狐影,我哪里也不去!」 望着她跑进房间的背影,狐影愣住了。虽然已经有了少女的样子,她 …毕竟还是个孩子呀。 长长的叹了口气,耐心的等她出来。但是这次,活蹦乱跳的小英,却 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他还是敲了门,发现她没开灯,抬起满面泪痕的脸,发着奇异的莹白 ,「…我一直期待自己赶紧长大。」 「妳十七岁了。」狐影坐在她的床头,轻轻摸摸她的头发。 「比起『胡英』这个名字,我更喜欢『狐火』。」她没头没脑的说了 这句,又啜泣起来。 「妳永远是我的狐火。」 她渐渐宁静下来,擦了擦眼泪,「等我三年。」拉着狐影的袖子哀伤 着,「三年后我就长大了…你要等我…不可以先喜欢上别人…」 她咬咬嘴唇,勇敢的说出来,「因为,不会有别人比我更喜欢你!」 小英…狐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的,像是发誓一样,吻了吻 她的额头。 送走了远行的她,她这样祈求的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身影刻画在心 里。 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他心里荡漾着,像是初相逢那夜的美丽月光。 啊,九重之上,天狐之母神。我将把这句话当成愿望,而不是誓约。 因为我太胆小,不敢接受誓约破裂的那天,我的心将会碎裂成什么样 子。 但是啊,天狐之母神。请接受妳的子民,深沈的恳求。恳求那狐之养 女,也得到妳的荣光庇佑。不被这愿望限制,真正的寻找到她的幸福 。 虽然她选择了任何人,都将让我心碎。但是她的幸福,我愿用一切来 交换。心碎算什么? 天狐之母神呀… 那夜的美丽月光,一直在他心里漂荡,漂荡。 永远无法止息。 千年微尘补遗之二 幻影都城补遗之二 而树岚在上,月影在下。 他常常在想,光阴和时间,用什么形态存在?在每次的呼吸间?在每次眨眼的时候? 禁锢的岁月蜿蜒,消失在没有尽头的尽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帝就将他禁锢起来了?大概是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又剜出眼睛的时候 开始,天帝或软禁、或流放人间,最后干脆的将他禁锢起来。 其实都没有差别。在他第一次犯下杀孽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疯狂了。点点滴 滴的艳红滴在地上,他最爱的人的眼睛,温顺的躺在他的掌心,只望着他。 时间在流逝,流逝在无尽的寂寞,寂寞的令人发狂。这世界已经疯狂倒转,只剩下没有边 际的艳红。 你们对我的期望是什么?当个伟大的天帝吗?我将实现你们的愿望。 他几乎成为最伟大的天帝:用鲜血几乎淹没了天地万物,远达三界,几乎就征服了一切。 酣战中,他感受到充实和甜美,也忘记了所有的苦恼和无尽的时间。 没有尽头的时间。 但是天帝、他伟大的父皇却将他赶下帝位,夺去他的安宁,跟卑贱的魔族和他方天界签订 了和平条例。庸懦无能的夺走他争下来的一切,将他软禁在天宫里,时时刻刻的监视着他 。 失去了战争,他活着做什么?百无聊赖下,他用妻子的眼睛做了第一件神器。那是把美丽 的瑟,无风自鸣,声声如泣如诉。当他弹奏的时候,像是他妻子绝命之刻无助的哭喊。 他笑了。终于找到…可以做的事情了。 他开始收集美丽的众生眼睛,当然也因此受到更沉重的惩罚。但是,他不在乎。世界已经 疯狂,他伟大的父皇,也怯懦的发疯了。 这世界,早就已经疯了。他总要做些什么吧?不然他会跟着这个世界一起发疯。 不过,现在他不需要眼睛了。他已经得到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美丽到他不忍心剜出来 。千万年来,第一次,他可以平静下来,内心恐怖的狂岚终于止息。 那么漂亮、干净,又带着浓重悲哀的眼睛。当他凝视着宛如猫眼石、幻丽灿烂的瞳孔时, 常觉得自己迷失了。 拥抱着她,看着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甜美的月光。他可以看很久很久,沈浸在无尽的喜悦安 宁中,不会厌烦。 虽然她的目光并不望着他,但是这样好,这样好。她对他没有任何要求,也没有爱恋。他 大可以痴迷的望着这双眼睛,她却不会转移逃避。 一个只有一半的、化人失败的飞头蛮。 如果只有一半可以让他感到安适,得到全部的飞头蛮,他说不定可以得到快乐。或许比血 腥的嫣红更让他感到幸福也说不定。 怀抱着只有一半魂魄的飞头蛮,他凝视她望着的明月。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无尽寂寞的时 间,他突然找到可以期盼的事情了。 静静的望着,而树岚在上,月影在下。宫墙外的杏花,安静的吐露着微酸的芬芳。 第五部 妖异奇谈抄-初萌-第一章 第一章 执念 杨瑾回来的时候,下着绵绵的春雨。 其实是春末了,但是这个四季如春的城市界限模糊,只有寒冷的雨丝透露一点点 季节的讯息。 这个城市就像她的四季,模模糊糊的,一切的界限都含混不清。 和都城的刚烈完全不同。都城的魔性天女是任性的,她总是那么刚烈,雨季的时 候声嘶力竭,酷暑的时候又欢得没个节制。 这个不选管理者的城市,温吞吞的,保留着自然精灵漫不经心的痕迹,懒于防备 ,人类众生混杂,妖异横行,但是在漫不经心中,维持一种恐怖平衡,反而有种 台风眼的平静。 小灾小祸,但是也不闹出什么大事。即使在巨大天灾的地震中,她的伤害反而轻 微。 一个含混的、模糊得几乎没有个性,好脾气的城市。 说不定,他喜欢这里,就因为这种无拘束的冷漠感。 叹了口气,他在刚烈的都城待了两个礼拜,非常想念这个没有个性的城市。都城 令人太疲倦。再说,他很挂念他失而复得的养女。 走进院子,他无奈的抬头,望着正在修屋顶的君心,四目相对,却默默无言。「 …这屋子还是租来的。你不怕房东宰了你,我怕。」 「破洞很小、很小。」君心慌着说,「只有一米见方而已。」 …我该夸你有进步?杨瑾摇头,进了大门。 这是他在台中的新住所。当然,还是房租非常低廉的「鬼屋」。但是原本住在这 里的「女孩」很客气,自从杨瑾搬进来以后,就很温和的画出界限。她待在自己 房间沈眠,从来不离开。 和某个前言情女作家的亡灵不同。那个聒聒噪噪,老是到处唬弄人说故事的飘飘 。当然,他不再遇到蹲在楼梯角落寻找灵感的吸血鬼少年,也不可能再看到有着 干净清澈的眸子,不会变身的狼女。 这个家干净,而且非常安静。 他的养女在外转了一圈,回来也变得沈稳安静。没错,她完全忘记了这一切,欢 笑,或者是血腥的残酷。 不过只要还活着,就很好了。 打开大门,他吓了一大跳。飘飘从他眼前飘过去嚷饿要供养,女郎害羞的低下头 。叶霜发着呆,仰头找他的灵感。 当然一切只有一瞬间,然后是一室的死寂。 他这个前任的死亡天使,居然感到刺骨锥心的疼痛。悄悄的走上楼梯,推开爱铃 的房间… 不对,是殷曼的房间。 她阖着眼睛,筋疲力尽的睡着。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滚着微烧。很神奇的能 力,杨瑾想着。刚刚他看到的,就是殷曼记忆的实体化,随着她的梦境,悄悄的 渗漏。 真是的,找到这样的记忆微尘做什么呢?对她来说,化人后的记忆忘得越干净越 好。但是千万微尘,找到什么,谁也不能控制。不过…这对她的自我整合实在是 非常痛苦的。 大妖殷曼,化人的爱铃,失去一切的小女孩…这些人格若是统合过程出差错,她 可能会碎裂成更多更小的自我,简单说,会精神分裂。 怀着父亲和医生的双重隐忧,他温和的将手放在殷曼额头,放出舒缓的灵气。 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缓缓征开眼睛。「…叔叔,你这样做真的不大好。」 杨瑾勉强笑了一下,没有答话,「觉得舒服些了吗?」 「…我宁可你帮我打针、给我药吃。」她的眸子有着疲倦的阴暗,「革除神职, 是不能妄动法力的。」 杨瑾默不作声。确实,他不能够这么做,即使只是小小的退烧。 「这不是医药可以解决的。」爱怜的抚了抚她的头发,「又找到新的微尘?」 「不是。」殷曼摇头,「还是一个月前那一颗。」 杨瑾深深的皱起眉来。要将微尘收入体内,宛如服下剧药。虽然艰苦,但是殷曼 总是可以克服难关,净化微尘,融入魂魄。 快则三刻,长则十天。但这一次,却这么意外的,缠绵了一个月。 「…太久了。」 「是呀,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无法净化的微尘。」殷曼觉得非常疲倦,「叔叔,你 知道这是哪一国语言吗?」她抑扬顿挫的念了几个字。 杨瑾呆了一下。他是死亡天使,基督天界管辖下的语言都了然于胸。他听得出来 是英语系的语言,但是他不明白意义。 「我不知道。」 殷曼清澈的眸子有着疑惑。她勉强起身,取了笔和纸,写下一行古老花体文字。 杨瑾有些傻眼,他似乎懂得这种文字…但是他也看不懂。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殷曼望着这些文字,满眼茫然。「但是我懂意思。这行文字说: 『杀了我』。」 「…妳从哪里得知的呢?」身为医生的他开始担忧了。难道殷曼真的从内里崩溃 吗? 瞅了他一会儿,殷曼笑了。「叔叔,宽心吧…」她默然了一会儿,「是微尘残存 的宿主记忆。透过梦境,告诉了我。」 顽强的抗拒净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吧? 这说不定是揭开谜团的脆弱钥匙。 又是那个梦。 她昏昏的张开眼睛,凝视着虚空。家里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君心接到花神 老板的指令,飞快的去值勤了,只要有关她的微尘,他是从来不叫苦也不迟疑的 。 拥着被,她仔细回忆着梦境,在怎么样也不肯退的微烧中昏沉着。 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她居然记不起来,像是蒙着熟悉的迷雾。挣扎了一下,她 起床洗脸,呼出的寒气依旧哀鸣的在镜面出现那行无人能辨识的文字。 杀了我。 天蒙蒙的亮了,但是家里没有杨瑾的气息。应该是医院有事,她那个安然卸去神 职的养父,尽力的在抢救人类的生命。 她喝了杯牛奶,将注意力转回梦境。应该不是梦,她想。这是一个稀薄的记忆, 一个执念。是谁心心念念要人杀了他呢? 这样痛苦的语调,这样祈求的哀鸣。当然有几个可能性,比方说,他身患无药可 医的恶性传染病…她知道人类的善发挥到极致,是可以远远胜过神明的。 不能自杀么?害怕?或是不能够? 「不能够。」她无意识的说出这几个字,把自己吓了一跳。 气温似乎更低了。她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有一种执念强烈执着的寄宿在微尘中 ,让她怎么样都无法净化。 拉出长外套,她走入天色微亮的街道中。 当初收服这个微尘,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定居在这个中部的大都会,自然是 将整个都会可能的妖异巡逻了一遍。这个妖异并不是很特别,能力也不是很突出 。 很典型的妖异。除了食欲,一无所有。他们什么都吃,各式各样的尸体,垃圾, 塑料袋…会引起注意是因为他开始攻击活着的生物。一个劫后余生的蛇妖哭着跑 来求杨瑾庇护,杨瑾分不开手,她和君心一起收拾了这个妖异。 只是很意外的,居然发现这个弱小的妖异有她的微尘。 走到当初收服妖异的地方,微微的还有一点痕迹。她蹲下来,仔细看着淡得几乎 看不出来的污渍,许多亡灵的阴影还在,动物、妖类…还有人。妖异往往难以强 大就是这样,没有节制的杀生,吸收了太多亡灵,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意识收在一 起,求生的意愿就会开始争夺主导权。 往往等主导权争出来,又吸收了更大的亡灵,又是争夺的开始…除非是吸收到足 以统御一切的亡灵,不然妖异终究只能蹲伏在阴影处,成为不足为患的杂鬼。 拥有她的微尘,就可以解决主导权的问题。第一个吸收她微尘的意识,其它的亡 灵都会臣服,所以妖异会因此聪明而强大起来,甚至有了妖力、有了智慧,并且 更贪婪的渴望「生存」。 但是这个妖异虽然有她的微尘,却没有统合,依旧是分歧的意识。 所以说,他们收服这个妖异的时候,他得到微尘的时间还很短?那,这粒微尘最 初是由谁拥有的呢? 要记录下妖异各自分歧的意识,是个庞大的工程。但是,她是殷曼,那个有着乌 龟般强韧耐性的殷曼。她慢腾腾的取下妖异的痕迹,并且努力不懈的分离出个个 分别的意识。 最后,她找到了根源,眼睛却出现了深深的迷惑。 *** 杨瑾带着怪异的神情,回到家里看着他的养女。殷曼同样迷惑的看着他。 「…我找到了。」他眼中有着相同的不解,把殷曼给他的纸条放在桌上。「三界 之内,没有这种文字。直到我问了六翼…」 「我问了上邪。」她的迷惑更深,「…可能吗?」 「可能的。」杨瑾陷入回忆中,「妳知道那年暑假…我一直出差?」 「嗯。」她点头。那正是她得回的一年回忆。因为杨瑾不断出差,所以找有能力 的人来看家。而来的人…就是君心。 「我出差,是为了顶替六翼的职务。」杨瑾静静的,「那个暑假,基督天界出了 很大的事情。掌管梦与死亡的天使长发了疯,入侵到某个游戏服务器。如果她成 功了,就可以将人类的魂魄禁锢在游戏服务器里,肉体自然是死亡了…然后像是 病毒一样感染,只要接触网络的人类就可能因为这样失去魂魄而死亡。」 杨瑾不大自然的笑了笑,「幸好她没有成功。」 殷曼深思了很久,「请问,我可以见见六翼吗?」 细雨蒙蒙。湿漉漉的殷曼将额头的湿发拨去,冰冷的雨丝还是缓缓的渗进脖子里 ,无声的雨不断的下着。 很冷,缭绕的白雾让温度更低,在这发着微光的洞窟中,弥漫着驱之不去的恶臭 。 是一种强烈的、抗议的恶臭。像是什么东西腐了、烂了,却还不断呻吟的恶臭。 她一动也没动,耐着性着看着蹲伏在洞窟深处,抱着头,一动也不动的人。 看起来,这个人像是生了重病。身体到处都是隆起的肿瘤,有些肿瘤大到不能负 荷,像是成熟的果实裂开来,露出或白或黄的混浊液体,混着血。 他在呻吟,却不完全为了身体的疼痛。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他的呻吟不断单调的盘旋…突然一刀挥向自己的 脖子,那颗头颅立刻从脖子上滚了下来…然后剧烈颤抖。 「…这样也不会死!老天啊!大神啊!」头颅哭嚎,无头的躯体痛苦的将手伸向 天际,「快杀了我啊!神明啊…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赶紧杀了我…我的族人无 辜啊…」 那个人啜泣着,将头颅安在颈上,又剧烈的一抖,抱着头不断打滚,「走开啊, 恶魔,离开我的身体啊…」 眨了眨眼,殷曼试着将溅入眼中的雨珠逼出去。她姿势有些古怪的站起来,往洞 窟走去。 那个脖子上还有巨大伤口的人茫然的看着她。 如果不是上邪跟她恶补半天,她一定会讶异的。不过,她知道眼前这个皮肤发青 ,嘴里有着两根巨大獠牙的男人,并不是妖怪。 「走开!」那男人怒吼,「如果不想死就快走!」 殷曼蹲了下来看他,「我收到你的信。」 信?终究还是有人收到信了吗?「杀了我。」他的声音柔弱而呜咽,「快杀了我 啊!」 「我不能杀无辜的人。」殷曼摇了摇头,「最少告诉我来龙去脉。」 那个男人痛苦的抓着石壁,大吼大叫,爆裂的肿瘤萎缩,出现可怕的大伤口,已 经看得到骨头了。他不断撼动嚎叫,才渐渐平息下来。 「…说完你就愿意杀了我吗?」他抬起带着脓血的脸,虚弱的问。 殷曼迟疑了一下,轻轻的点了点头。 「天谴军…那些该死的烂骨头!」男人哭了起来,「把什么都搞得一塌糊涂!他 们从坟墓变出一大堆殭尸,把水搞得不能喝,还让所有的动物都生病了!我们族 人病的病,饿的饿啊…」 「我们这些还没生病的男人,出外打猎,到处都是生病腐烂的动物,叫人怎么活 ?好不容易找到几只动物,看起来还健康,我们就杀了,兴奋的想拿回去给族里 的人吃…」 他哭嚎的更大声,「这都是魔鬼的咀咒!我们扎了营,先吃了一些好有力气走路 …哪知道那些动物受了咀咒,妳看我,妳看我!怎么样都死不了!我的同伴也死 不了啊…魔鬼要我们回去,把这该死的咀咒传染给我们的族人…」 他哭了,像是受伤的野兽哭了又哭。他是萨满,勉强可以抵御。他将一起外出打 猎中了咀咒的族人束缚起来,埋进土里。但是没有其它人可以帮他举行葬礼。 他逃进这个洞窟,打断自己的腿,试着自杀。一次又一次,他就是死不了。恶魔 的命令让他痛苦不堪,饱受折磨。他草草写下纸条,包在石头里尽力丢出去… 「谁都好,快杀了我!」他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快点杀了我…」 殷曼的眼睛闪了闪,流露出一闪而逝的不忍。「或许…」 「没有或许!」那个男人恶狠狠的望着她,满是脓黄眼泪的眼睛混浊,却还有一 丝傲然的精光,「我的身体可能腐烂了,别让我的心也跟着腐烂!」 「你若中了我的箭,一定会死。」 「为了部落。」他乞求。 殷曼静了一下,「为了部落。」 她弯弓,宛如流星般射中那男人的心窝。晶光闪烁,薄薄的弯月闪动,他让慈悲 的死神收割了无助的生命。 细雨还在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表情很安详。殷曼抬头,这雨丝,多么真实。 六翼的死神先生,翅膀极展,悲悯的看着掌上微弱的亡灵之火。 「…真神奇。」殷曼笑了笑,「人类的科技也可以赶上高深的妖术?」 他微笑,脸上有着温润的悲伤。「最高深的妖术,说不定是执念。」 白光闪烁,殷曼闭上眼睛,等刺眼的光过去,她又睁开,知道自己「回来」了。 那个固执的执念,消失无踪,而屏幕闪烁,那个神秘的程序关闭了。 这个固执的执念,原本是个人类,罹患着艾滋病。他非常愕然、不信、痛苦。只 是一个医疗疏失,他的一生就这样毁灭了。 他拒绝医疗,也不再出门。就这样把自己锁在家里,因为怕会传染给别人,不管 医生怎么样的劝他,告诉他艾滋病不会因为这样随便传染。 孤单的等死,只用一条脆弱的网络线与人世联系。喔,他还有只手机,可以叫外 卖。直到自助餐老板觉得奇怪,这个总是一次叫三个便当的熟客突然失了音讯, 邻居觉得他的家里飘出令人不舒服的味道,他已经腐烂的尸体才被发现。 趴在书桌上,屏幕还亮着。他的房门反锁,还贴着警告,「房内有艾滋病患」。 医生觉得很惋惜,他的艾滋病很意外的几乎没有什么症状,他说不定还可以多活 很多年,他却用绝望杀死了自己。 殷曼推测,他可能在多年前吞下了微尘,而他那接近洁癖的绝望,让这种执着深 深的刻在微尘中。他在等死的时候,曾经很迷恋一款网络游戏,或许就是在解这 个任务时,他死了。于是将任务主角和自己的绝望重迭,于是他走入一个迷宫, 一个人工构建的迷宫,一直在等待有人可以杀死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死了。 尸体和微尘的气味吸引了妖异,随着妖异带走了这个「纸条」。 而这个「纸条」,随着微尘回归,向她呼救。 摊开手,她似乎还看到那只蓝皮肤的手,紧紧握着她,若有似无的说,「谢谢。 」 虚无的执妄,温柔的恶梦。却拥有着火焰般的温度。 「怎么办好呢?」六翼叹息,「他不算自杀,但和自杀相去不远…」他转了转眼 睛,「这是妳发现的,殷曼。妳说怎么办呢?」 「天使长侵入后的服务器怎么样了呢?」殷曼微笑。她是明知故问。她能够触碰 到那个迷失的人魂,就是借道那个奇异的、自成世界,依旧在舒祈那儿运转的伺 服器。 六翼想了想。「就给他一片家乡的草原吧。」 所有的病痛都消逝,在虚无的服务器中,他会不会也凝视着远方,坚定的宝爱自 己的族人呢? 殷曼按着胸口默想着。她似乎,不再那么讨厌人类了。 「这是魔兽的任务啦,我解过。」上邪透过msn和殷曼交谈,「妳真的没玩过线 上游戏喔?」 「没有。」殷曼有点歉意,「我对人工构成的世界没兴趣。」 「啊,这是偏见啦。」上邪很不满。他虽然是三千六百岁的大妖,对于人类的玩 意儿却有种固执的迷恋,「其实啦,越高明的游戏团队就越像创世者。在重重迭 迭的程序中或正确或错误的架构一个世界。难道妳以为『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 堂』只是随便说说的?妳修道修到哪去啦?」 殷曼笑了。她听狐影说,因为她可以借道那个特别的服务器,上邪大嚷大叫的吵 很久。因为他老早就想去那个名为「梦天」的服务器逛逛了。 「你不能去吗?」她很诚挚的问。 上邪马上恼羞成怒,「妳当每个人想去就可以去喔?妳可以借道,是因为那个死 人的执念和妳的灵魂微尘有联系,不然妳以为有私服的补丁光盘就可以去观光? 那张该死的光盘我也有啊!」他越想越气,居然让该死的人类将他挡在外面!可 恶啊~ 听说,那个被天使长入侵的服务器,在天使长之后,让一个人魂接管了。在舒祈 的庇护下,有些托赖在管理者计算机里的人魂在那边转生,俨然成为一个真实世界 。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或许,管理者的计算机可以收容孤魂开始,她就该知道一个世界的构成并不是那么 困难的,也说不定,用不着一台实际运作的服务器,就可以产生吧? 因为她又见到了那个蓝皮肤的萨满。 充满沙漠、绿洲、海岸和草原的大地,那个萨满痊愈而完整,专注的捏着黄泥, 小泥人一落地就呱呱的又跳又叫,满心欢喜的散去。 他惊愕的看着殷曼,欢呼着奔过来,「那是我的族民,也是妳的族民。」 沈稳的殷曼,眼眶居然开始湿润。握紧他蓝色的手,她,热泪如倾。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我也知道,这个只是我死后的梦境。」他的獠牙光亮,眼 神粲然,「但是一天构造一点点,或许,我也可以将我的梦境筑实,成为真正的 现实吧…另一种现实。」 像是说故事的人用文字构建、音乐家用音符构建、歌手用声音构建…构建一个虚 幻却又真实的世界,直到没有边际的世界。 对族人的爱,一个死人,坚持这种温柔,用他死后的梦境构建。 「…你在哪里呢?」殷曼低声如耳语。 「妳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亲爱的姊妹,感谢妳容我栖身。我只需要一个微尘的 领域…」 睁开眼睛,望着又溜上床的君心。对着他无邪的睡颜,殷曼无声的哭泣着。 这个时候,她非常喜欢人类,非常非常的喜欢 妖异奇谈抄-初萌-第二章 第二章 殷曼的同学们 「我是修道人!」君心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为什么我还要去上学啊!更何况我 又没去参加考试…」 「我家的人还需要参加什么考试?」杨瑾盯着报纸,「哪怕是东方天界的魁星, 也得卖我一点面子。」 「不是这样说的吧?」君心持续抗争,「我还得去找微尘,哪有那种美国时间上 什么学…」 「我知道你是用魔鬼的方法修炼。」杨瑾连头都不抬,「虽然是这样,我也不会 真的消灭你。只是你还是去上学,试着让自己像人一点…」 「妖族!我是用妖族的方法修炼!什么魔鬼,没礼貌!」君心气得发抖,「我本 来就是人了,需要像人吗?你这话真的…」 「滚去上学。」杨瑾终于把头抬起来,冷冷的望着他。「你不要忘记了,你老板 付的薪水还不够修屋顶,你现在是完全的食客,若不是小曼的关系,你应该睡在 大门外才对。」 君心瞪着他,咬牙切齿的,却没话可以反驳。 「如果你要搬出去住,我是不会拦你啦。」杨瑾把报纸翻面,「但是别想把小曼 带走,我可是她法定监护人。」 「…你不是天使,你根本是魔鬼!」君心痛心疾首,「天使不都是高贵慈悲,神 爱世人吗?」 「你又不是教徒。」杨瑾露出一个纯洁又神圣的微笑,「若是你要改宗,我也可 以例外…让你睡车库。」 你这个…阴险的家伙! 他们互相怒目,空间霹哩趴啦都是一触即发的怒气… 「早。」这样简单的一个字,居然把暴风雨似的怒气消弭于无形。殷曼穿着制服 ,从楼上走下来。 「…小曼姐,妳穿这个样子要干嘛?」君心大吃一惊,「难道妳也…?」 「叔叔要我去上学。」她坐下来,「要一起出门吗?你不是要去大学报到?」 「对对,我等等也要去上学,我送妳吧…」君心完全忘记刚刚的抗争了。 这小子。杨瑾斜斜的睇他一眼。若是殷曼说她要去跳火山,他大概会说,他也要 去跳火山吧…真是笨蛋一个。 他们毕竟是人类,要在人间讨生活。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修炼,都必须要照着人 类的规矩才行。这可不是百年前的古代,可以靠斩妖除魔骗吃骗喝,人类文明已 经越来越往理性发展,移民也越来越被这股强大的理性束缚,即使在这个没有管 理者的城市,众生也有自己看似混乱的秩序,尊重人类这个虽弱犹强的主人。 殷曼和君心的情形又特别例外。不说君心,他一直为了殷曼烦恼。她的身世坎坷 ,化人之后承受了重重挫折,弄到现在魂魄不全,几乎没有自保能力。收集微尘 本来就有风险存在,可能会顺便把其它宿主的记忆带过来,再加上她大妖时的记 忆、人类的爱铃、在东部小镇的小曼记忆…一个弄不好,她可能会精神分裂-- 毕竟她现在是个人类,人类的精神医学在她身上是成立的。 君心那样拼命的收集微尘,乱塞一通,也不给她消化的时间…这次未能净化的微 尘事件,就是这样来的。幸好那个人魂没有恶意,有恶意的话呢…? 杨瑾感到微微的发寒。让那个笨蛋去上学,好好的用理性控制爆发的妖力吧,也 让魂魄不全的殷曼,设法用理性的知识弥补空洞的记忆,群居生活也可以保住她 的主要人格,不至于分裂。 这是他能设想的,最好的方法。他叹了口气,起身要收拾餐桌…一只白到透明的 手却早他一步,将餐桌收好了,水槽传来洗涤的声音。 「不用替我们做早餐。」他的声音很温柔,「我们已经很打扰了。」 半张脸覆在长发下的幽灵,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继续洗着杯子。自从杨瑾 入住以后,她渐渐有了行动能力。虽然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是打理家务让 她感到安心。 杨瑾悲悯的微笑,轻抚了她的长发。她闭上眼睛,像是被清凉的水洗涤了。 *** 自从得到了若干微尘后,殷曼一直无法成长的身体,渐渐有发育的倾向。现在的 她,大约是寻常女孩十三四岁的身高长相。但是在人高马壮的高一生中,她显得 娇小稚嫩。 开学都两个多月了,这个新生引起很多人的注目。老师介绍她因病所以到现在才 来报到,她只是微微笑了笑。 她温驯的到第一排的座位坐下,身后感到许多贪婪的目光。 原来人间的移民和移民后裔这样多呀。她不无诧异的想着。 怕么?其实她不怕的。她带着杨瑾的羽毛和君心的头发。这双重保护让移民没办 法靠近她。嗯,其实移民的后裔也没办法靠近,她并不怕这些半大小孩的。 随着每一堂课的推进,这些贪婪的目光越来越焦躁,窃窃私语也越来越大声。她 反而带着一种有趣的心情想看他们怎么对应。 在放学前的那堂课,训导主任突然冲进来,咆哮着要突袭检查。因为校规规定不 可以带饰品,所以她的羽毛项链和头发手环都被没收了。 看着训导主任发红的、明显被魅祟的眼睛,和身后得意洋洋的轻笑,殷曼也无声 的笑了起来。 一点意外也没有的,放学时,她被一大群半大孩子堵在校园阴暗的角落。 「有事吗?」她看着这群孩子,七大八小的,几乎都是人妖混血的觉醒者。 「有啊。」带头的女孩子得意洋洋,她带着腥膻的甜味泄漏了她的身分--一只 娇嫩的半蛇妖,「分点魂魄来吧,大妖殷曼。」 呵,起码情报的能力还不错。「这是我的魂魄呢,为什么要分给你们?」 「少废话!」一个个子小小,脾气却特别暴躁的孩子又跳又叫,「妳别指望有人 来救妳!又不是要妳全部,再吵就宰了妳!」刷的一声,他的手臂突出一根又长 又尖的刺。 大概是蜂精的后代。殷曼想着。 「我说干嘛这么费事?」懒洋洋的声音扬起,「就地啃了她,有本事的多吃点, 没本事的就少吃点。不趁她现在魂魄不全、妖力低微的时候动手,等她成气候了 …哼哼…」 少见呢。殷曼看着这个懒洋洋的俊俏少年。虽然不肖,饕餮倒也是沾了神兽的边 ,血缘就算稀薄,也算是传了点能力下来。 其它的小半妖也在一旁叫嚣不已,舔唇舐齿的蠢蠢欲动。 「好吧。」殷曼轻叹一声,「看起来你们要开杀戒。那么,谁要先上前呢?杀人 ,你们还是头一遭吧?」 这话让这群小半妖愣了一下。听闻大妖飞头蛮来到这个都市,而且因为化人失败 妖力低微,让这群被妖族欺负得死死的小半妖们像是看到一线生机。但是…虽然 知道她是飞头蛮化人而来,却是个彻底的少女模样。计划是早就计划好了,但是 说到杀人,这些小半妖一点经验也没有,坦白说,也没那种胆子。 半蛇妖少女苍白着脸,推了推蜂精,「少白,你,你先上!先把她麻昏过去…」 那个暴躁的小孩却慌了手脚,「为什么不是妳?素素,妳痲痹人的工夫比我好, 为什么是我?」两个人争执不下,居然自己闹了起来。 那只饕餮后代怯了怯,天生的嘴馋让他忘了害怕,「怕什么?我先上!」他十指 顿成利爪,一曲一伸的,就要扑过去。 「镇浩!拜托!你就不能麻昏她以后再动手吗~」素素掩着眼睛,「我、我怕血 啦!你最少也放个血~」 「废话一堆!」饕餮后代扑了过去,他相当有信心。大妖又怎么样?她现在没了 护身的符咒,比他们都弱呢!不趁现在把她吃了,将来怎么可能有机会… 但是他的利爪却像是插在透明的墙壁上,只距离殷曼眼前三寸,却怎样也推不下 去。 「我,可不是没有自保能力的唷。」殷曼站在画出来的圆圈中,夹着一片树叶, 若无其事的挡住镇浩的爪子。 「妳以为我会怕妳吗?!」镇浩咆哮着,在阴暗中变化成饕餮的样子,唤起一阵 飓风,殷曼画出来的圆圈一寸寸的被砂石吞噬。 殷曼眼睛出现一丝哀伤和悲悯,她一手挟着碧绿的树叶,一手指着滚滚黄沙… 自以为得手的镇浩狂喜着要上前,却被一本书打得翻过去,额头肿起肿包,口吐 白沫的昏过去。 「…喂,周明,妳不要以为妳真的是这个学校的大姊头!」素素气急败坏的说, 「同样是半妖,妳干嘛帮那个妖怪?!」 「就因为同样是半妖,所以才出手救你们这群白痴。」斯斯文文的女孩推了推黑 框眼镜,「你们哪一个当得起五雷法?你们以为誉满天下的天才大妖是那么好吃 的?容易吃轮得到我们吃吗?笨蛋。」 五雷法!所有的半妖惊呆了一会儿,恐惧的尖叫,然后逃得一点影子也没有。 殷曼弯了弯嘴角,将写了五雷咒的树叶抛去。 「他们没坏心眼儿。」周明又推了推眼镜,「只是被欺负狠了,逼急了。」 「妳是俞素秋的后人?」殷曼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周明不大自在的转过头,「该死的蒲老头儿,没事揭我家的底,看我挖了他祖坟 !」 「松龄先生的祖坟可远得很呢。」 「闭嘴!我会不知道吗?」周明尖叫了起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周明勉强把自己的怒气压下去,「妳怎么会来我们学校?」她 头疼起来,「这城市学校那么多,妳来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殷曼坦白的说,「是叔叔帮我选的学校。」 「叔叔?」周明一脸的迷惘。飞头蛮不是都灭绝了吗?也就听说过殷曼一个。她 哪来的叔叔啊…? 「杨瑾。我化人以后,是他抚养我的。」殷曼心平气和的回答。她找回的微尘中 ,包含一小部份和杨瑾一起生活的痕迹。 周明瞪着她,肩膀颓了下来,额头一片冷汗。幸好她阻止了那群白痴,不然万一 殷曼擦破了皮,那个卸任的死亡天使大概会把这群白痴同学抓去西方地狱做铁板 烧。 什么不好惹,一定要去惹到西方天界的死亡天使吗?! 「他就这么放心的将妳扔到这个学校吗?」周明几乎尖叫了起来。 「叔叔有给我他的羽毛啊。」殷曼觉得杨瑾对她真的非常照顾,像是自己的孩子 ,「只是被训导主任没收了。」 训导主任没事做什么没收…周明脑袋一昏,一定是那群白痴同学干的好事。「… 我去帮妳拿回来。」她无力的说,「但是请妳放过那群白痴好吗?」 「如果他们不动手,我也不想伤害他们的。」殷曼很诚挚。 周明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觉得一阵阵的虚弱。这城市没有管理者,许多喜爱自由 的妖族都寄居在这里。他们不会去找人类的麻烦,却满爱找觉醒的半妖麻烦。半 妖都设法考进这个学校,就是因为这学校半妖多,妖族反而比较少。周明也是当 中的一个。 (考不上的,走后门也设法走进来了…) 这起欠砍头的笨蛋!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身为半妖就够惨的了,天天只会吃喝 玩乐,不照人类的修炼修行,也不照妖族的修炼修行,游手好闲,被妖族欺负的 时候只会脚底抹油,逃跑的工夫倒是一等一!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也不掂掂自己几两重,敢去惹大妖飞头蛮?别说魂魄不全, 她一根小指就可以塌了半个学校,更不要提那个硬得跟钻石一样的靠山! 跟训导主任要了殷曼的东西,她捧着那个牛皮纸袋,一阵阵的想吐。天使的羽毛 就够惨了,里头像是还有个妖怪发环,真是要命…她和那群散漫的同学不同,天 赋加上好学,她已经有小成,足以和中等妖族相抗衡了。 但是她让这两个护身符熏得头昏脑胀,冷汗直流。上次她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是 她神经大条的娘在她衣柜喷了一罐的樟脑油。 这两个玩意儿比天敌还可怕! 「拿去!」她打直胳臂递出去,「拜托妳快把这些可怕的东西带走!」 殷曼接了过来,觉得有点感动。众生有善有恶,她运气真好,遇到一个善良的众 生同学。收起羽毛和发环,她掏出一本古旧的圣经。 周明扁了扁眼,「…我是东方的众生,没在怕那个。就算是东方的佛经法典,我 也没在怕…」她祖上浓厚的遗传让她深爱各式各样的书籍,是那些书怕她,不是 她怕书。 除了樟脑油、乳香等等防虫香料,她实在没什么惧怕的东西。 让她傻眼的是,殷曼将那本香香脆脆的古旧圣经撕下最后几页的空白,递给她。 周明咽了几口口水,「…妳干嘛?我告诉妳喔,我是人…」 「我知道。」殷曼将发黄的空白页塞在她手里,「算是谢谢妳帮我解围吧。」 她…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书页这样的小秘密?!一想到殷曼一见面就猜出她的身 世,周明有点慌了。我该杀人灭口吗…?不管她有多厉害,让人知道她是蠹鱼妖 的后代可就惨了。 学校那起白痴同学还不知道呢! 「我家里还有不少。」殷曼弯了弯嘴角,「只撕空白页,叔叔应该不会见怪吧。 」 …妳是说,这样香脆、可口,充满历史痕迹的美妙纸张还有很多? 「我从今天开始就是妳最好的朋友!」周明握着她的手大嚷,「我们是最好的朋 友对吧?!」她完全忘记要杀人灭口这件事了… 殷曼的笑意更深,点了点头。「君心来接我了,明天见。」 周明望向校门口皱着眉的英俊青年,头发连带汗毛全体竖立。她轻轻发出嘶声, 像是受了惊吓的猫。本能的拔腿就跑,要不是有香脆的书页含在嘴里,她可能会 一路尖叫着跑回家。 君心瞪着那个跑得一阵烟似的小女生,皱起眉。唔,那是个妖怪血缘很浓厚的人 类啊… 「上学还好吗?有被欺负吗?有没有交到朋友?」他对自己的发环很有信心,那 种能力低微的半妖应该不足为患。 「呃…」殷曼考虑了一下,她比较像是欺负那些孩子。「还好。我交到朋友了。 」她关怀的看着君心脸颊上的淤血,「怎么受伤了?上学跟同学处不好?」 「怎么可能呢?」君心打了个哈哈,「我跟同学处得很好呢,我也交到朋友了。 」他设法转移话题,「晚上要吃什么?火锅好吗?顺便去买菜吧…」 他牵着殷曼,缓缓的在夕阳下漫步。 却不知道他们上学的事情,引起这个都市一阵极大的骚动。 分成几班的,这些妖怪少年紧紧盯着殷曼。 跟了几天,实在很无聊。这两个花样年华的少女(?),规矩的根本是侮辱妖怪 的血统。从来没有逃过学,每堂课都认真听讲,下课就往图书馆移动,要说有什 么不该的,也就是一面听老师讲课,一面在桌子底下翻著书。 有回实在好奇,偷偷翻了那两个女孩的抽屉,殷曼看得居然是「解剖生理学」, 周明看得是「符咒妙术秘法」。 两个神经病!简直是丢尽了妖怪的脸! 这天他们百无聊赖的跟踪殷曼她们到了图书馆前面,一晃眼,居然只剩下周明, 没了殷曼的影子。 「糟了,那个鬼头女不见了!」蹲在树丛里的小个子妖怪少年紧张起来。 「鬼头女是谁呀?」不徐不急的温润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就那个殷曼啊!」小个子头也不回,「傻大个儿,你瞧瞧她上哪去了?跟丢可 就惨了…」 「你们找我什么事情呢?」温润的声音依旧不急不徐。 一回头,他们的跟踪对象心平气和的跟他们蹲在一起,吓得两个人站了起来,起 身太猛踉跄,一个摀着头顶,一个摀着下巴,痛苦不堪的又蹲了下来。 「唔?找我有事?」她依旧语气平稳的问。 她的气定神闲却让两个妖怪少年抖了起来。吃是很想吃了她,但也得大伙儿一涌 而上啊!过去殷曼的威名和传说一一浮现在脑海,少年们脸色苍白,觉得她的平 静根本就是阴森,带着打量食物的神情… (这叫疑心生暗鬼。殷曼根本是吃素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小个子拉着大个子想来个上策,却让周明堵住。她不像殷 曼那样好脾气,冷冷的目光从眼镜后面锐利的刺过来,「说啊,鬼鬼祟祟跟着我 们,有什么意图?」 小个子全身的冷汗都快流到大腿了,他完全忘记周明吃素,张着嘴好一会儿说不 出话。 大个子倒是老实,「老大要我们…」 小个子马上清醒过来,恶狠狠的在大个子的肚子上一个剧烈的肘击。临危都会激 发潜能,他倒是发挥个淋漓尽致。 「真是的,害羞啥?烂借口也拿出来唬弄。」他往大个子一指,「其实是他没胆 子,折腾半天。他说呢,想跟殷曼同学当朋友,在这儿蹭半天也不好意思去!」 「我?」大个子讶异了,「我没有…」 「事到如今还害羞个屁!」小个子又一个肘击,让那个大个子痛得弯下腰,「你 不好意思说,我都替你说了!」 大个子这才醒悟过来,「是、是!我呢,想跟殷曼同学当个朋友…」 殷曼望了望大个子,又望了望小个子。 「鬼才信你们的鬼话!」周明骂了起来,「不给你们些苦头吃…」 「同学,你们搬来没好久吧?」殷曼谨慎的斟字酌句,「在这小岛,没人讲这么 字正腔圆的京片子了,稍微带点口音比较好,不然容易露马脚。」 那两个妖怪少年瞪圆了眼睛,不知道殷曼怎么说了这么毫不相干的话。 「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你我。」殷曼抱起书,「大家都是朋友。」她扯了扯周 明,就这么走了。 扔下那两个发愣的妖怪少年,她和周明走进图书馆。 「妳相信他们的胡说八道?是不是像我爷爷说的,大妖和得道高人一般,修到葱 蒜不分啦?」周明嚷起来,「他们明明…」 「他们站在我们面前还发抖呢,没事没事。」她依旧安然。 「那些妖怪一定打着什么坏主意。」周明太了解这群混帐了,「拖着我走干嘛? 这些俗辣只要几个耳光什么都招了…」 殷曼苦笑了起来。这么有杀气的文艺少女也是很罕见的。 当然,她知道这些妖怪计划着什么。她活了漫长的一千年,虽然记忆破碎,但她 破碎的记忆里,充满了被追杀的过程。 被人惊恐的追杀,被妖族、神灵贪婪的追杀。相较起来,反而人类对未知的惊恐 还温和些,因为不能了解,所以惧怕。但是其它众生…从来不当飞头蛮是众生。 怀璧其罪。 她常常带着悲伤,潜居在人类的书阁里。一天天,映着天光,阅读一本又一本的 典籍。其实人类也不完全恨她。她偶尔被发现的时候,人类会吃惊,然后将她的 身影雕在藏书阁里,当作书阁的守护神。 后来看过一些考古的典籍,她失笑。人类惊恐敬畏的将她雕刻下来的头像,有学 者居然一本正经的认为是饕餮。 噗。饕餮只会关心三餐宵夜带点心要吃什么,要不是为了看食谱,恐怕连字都懒 得识。 这些妖怪并没有打什么坏主意。只是很平常的,想要捕获一只飞头蛮而已。有内 丹的时候,贪图她的内丹,没了内丹,贪图她的魂魄。哪怕现在残存的百不及一 ,还是贪,贪得不得了,贪得想要整个下肚。 她微笑着望了一眼正在偷吃纸片的周明。饮食习惯不同罢了,不然这个知心的女 同学,也会想办法把她吃了。 「妳当我不知道妳在想啥?」周明拉长着脸把充满纤维的纸片咽下,「我到底是 人,能杂食的!吃书只是我小小的癖好…妳别老把自己当食物看。妳问问妳家哥 哥,妳家叔叔,那些庇护妳的大人们,有谁想把妳吃下肚?谁敢动这念头非先劈 了那个王八蛋不可!我们认识一个多月,妳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别老存着这种 被害者情结好不好?」 殷曼张大眼睛,笑了出来。 或许,她在躲避追杀的时候,也错过了一些什么吧…她越发孤僻,越发远离人群 (或妖群),用冷漠隔离一切… 她可能,错过了许多美好的人。 是什么时候化解她的冷漠呢? 不过是一个异族病儿,一双清澈的眼睛。 「小曼…」君心找到图书馆来,硬把那个「姐」吞进肚子里,「回家了。」 他的出现在图书馆引起骚动,刷的一声,能跑的半妖学生都跑了,还有跑不掉的 晕倒在座位上。 周明呼吸困难的僵硬的端坐。她觉得像是被樟脑油、乳香、肉桂,还有杀虫剂塞 了一肚子。 我要死了…我真的会死… 殷曼分了一点气给她,闷笑着跟在君心身后走出学校。 君心瞪着眼睛,他有没有看错?他的小曼姐…在窃笑。就跟、就跟寻常的少女没 什么两样。 或许杨瑾是对的。来上学,对小曼姐是有好处的,就像她在小镇的时候。 动了动肩膀,君心只觉得痛得不得了。但是上学,对我他妈的一点好处也没有。 「跟同学打架吗?」殷曼关怀着。 「没!哪有那种事情!」君心故做朗笑,「只是社团活动啦。」 「什么社团活动?」 闷了一会儿,君心说,「自由搏击。」还带点法术和符咒,他今天特别倒霉,被 喷了一身的黑狗血,害他中午的时候咀咒着洗了很久的衣服,还差点把同学的吹 风机给烧了才弄干衣服。 殷曼看着他衣角的烧焦,却只是笑笑,没有作声。 男孩子大了,友情的表示总是比较激烈嘛。她宽容的笑了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亲密的靠在一起。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三章 第三章 君心的倒霉校园生活 去上学对君心来说,基本上是个灾难。 他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心里马上下沈。虽然时间还早,但他也知道这是什么地 方…这不就是夜市环绕,被笑是「夜市附属大学」的那一所么? 因为特别繁华,人气特别旺盛,稍有点妖怪体质的众生都会受不了这种繁华到不 堪的所在,逃个无影无踪…也就是说,大约除了人类,连亡灵都不太存附得下去 。 但是历经这么多事情,他对人类真是深痛恶绝,巴不得剔肉还骨了,他还比较愿 意去上其它有妖怪的学校呢,杨瑾到底是怎样,硬把他塞来这儿? 垂头丧气的走入校园,结果第一堂下课就出了事情。 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他已经被袭击了。交手了好一会儿,逼得他不得不现 出原形,才能跟这个莫名其妙的袭击者打个势均力敌。他呼唤珠雨,却被眼前这 个皮肤苍白、眼神锐利的少年逼住,挥动铁链打散了他还不成气候的珠雨。 「妖怪,容你扰乱人间吗?纳命来!」那少年怒吼,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当妖怪也比无耻的人类好呢。」君心冷冷的说,突然而然被袭击,他也生气了 ,长发宛如席天之云,汹涌的奔向那个不自量力的少年。 那少年执起宛如桌球拍大小的奇怪东西,[奇*书*网-整*理*提*供]往他的长发一拍…君心觉得像是被一股 其大无比的力量冲击了魂魄,翻腾欲呕,居然维持不住飞头蛮的法像,啪的一声 倒在地上。 惨了。为什么…?护身飞剑都寂然不动,让他有些着慌。身经百战的君心努力想 要爬起来却没了力气。咳出一口淤血,他按着口袋的护符,想趁那个奇怪的少年 下杀手时,找个机会先溜再说… 哪知道那个少年脸孔更加惨白,张着嘴望了他好一会儿,「…你是人?」他的声 音颤抖着。 「你没长眼睛吗?」君心没好气。 「…姚夜书!」那少年吼了起来,「你骗我说有妖怪溜进来了!」 「呵。」一只白得像是透明的手掩着口,整个人白得有些朦胧的少年温静的回答 ,「我又不会分。反正你也没打死他呀,小司。」 「我拿镇魂牌打无辜的人类…」小司望着手上的镇魂牌,发出凄惨的尖叫,「我 什么时候可以回地府啊~」咻的一声,他,消失了。 那个苍白的不像是人的姚夜书,笑咪咪的蹲在地上,看着魂魄受创的君心。 「那个家伙…」君心艰难的开口,手指发着颤。 「你说小司?他是地府的阴差。勾司人你知道吧?」姚夜书依旧带着诡异的笑, 「小司呀…杀妖怪是不怎么利落,刚好是人类的天敌。」 「你…你…」君心瞪大眼睛,他真的越来越分不出来…这个诡异的家伙该不会是 鬼还是殭尸吧? 「我是人喔。」他咯咯的笑起来,但是眼睛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光芒,「对了,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故事?我是小说家哦。」他掏出一大迭印满了字的A4纸张。 狐疑的想接过来…君心却很本能的猛然收了手。「不,谢谢你。」跟勾司人混成 一堆的人类,用膝盖想也知道很邪门吧? 「啊,好棒的野兽本能啊。」姚夜书依旧咯咯的笑,「小司若有你一丁点野兽本 能,也不会被我拘束在这儿不能回阴府呀。」他托腮,若有所思的,「你真是个 有趣的人。」 ……虽然说,阴差不算是神格多高的阴神,但是秉持了「死亡」这样至高无上的 法门,众生别说拘禁,连争斗都会尽量避免。虽然姚夜书神情诡谲,但是细眼看 还是个人类,而且是没有修炼过的人类。 他能拘束住阴差?!君心打从心里发寒了。 「有机会再见吧。」姚夜书用毛骨悚然的眼睛看着他,冰冷的手轻轻的拍他的脸 颊,「我也这在儿念书喔…」 他咯咯笑着,缓缓的走开,君心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僵了好一会儿才能动弹。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啊?! 艰难的站了起来,发现地上有本小册子。他狐疑的拿起来,是本重大伤病手册。 翻开来,是姚夜书的。他的重大伤病是…重度精神分裂。 君心甩了甩有点晕的脑袋,觉得有点发寒。姚夜书奇怪的眼神,奇怪的笑声,让 他觉得越来越冷。 大学,还真是什么都有啊… 当天下午他就很理直气壮的翘了课,怒气冲冲的冲进杨瑾的诊疗室,把病人和护 士吓了一大跳,杨瑾只是慢条斯理的擦了擦眼镜。 君心非常粗鲁的拉下病人脑袋上盘着的小鬼,一脚踩下去,「好了,你的病好了 ,回家睡觉吧。」 苦于失眠的病人被他吓得要死,突然觉得一阵阵的昏沈,趴在桌子上开始打鼾。 杨瑾无奈的看着他,出声唤护士,「刘小姐,请扶他到后面病床上躺一下。」 跟杨大夫久了,什么怪事都不能打击到这个步入中年的资深护士,她应了一声, 将酣睡的病人扶到后面,拉上帘子,表示她无意偷听。 「…孩子,」看在殷曼的面子上,杨瑾深深感受到爱屋及乌的困难点,「你就算 把那只小鬼踩扁了,他还是会跑回去让病人失眠。要解决这问题,只能让他的精 神强健起来,才能渐渐的拔除病根,解决失眠的毛病…」 …他突然了解,为什么当初狐影要把殷曼托付给杨瑾。这个死亡天使和大妖飞头 蛮有种相类似的韧性,说白些,就是乌龟似的耐性。 人生苦短,哪有办法这样慢腾腾的爬! 「为什么要把我送到那个学校去?」他快冒火了,「那个学校…」 「那学校人气旺,不会有什么妖怪。」 「…是没有妖怪。」他气得发抖,「但是有个阴差和阴阳怪气的神经病啊~」他 到现在还有点想吐。幸好他的修炼有点成绩,不然让镇魂牌这样打,早把他的魂 魄打出来了! 「哎呀,不是我在说。」杨瑾很有耐性的解释,「你好好一个人,还能让阴差误 认,可见你该检讨检讨了。你用什么方式修炼我不管,但是总不能弄到没了人的 根本…」 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呀~! 「我才不想当什么人类呢!」君心气得直跳,「人类是最贪婪最可恶的生物了! 有上哪么一丝半点的能力,就贪得不得了,小曼姐会吃这么多苦,还不都是人类 害的?生前贪,死后变成妖异更贪!人间贪,变成神仙贪到更目无法纪胡说八道 了!我做什么要当什么人类?我要跟小曼姐一起当飞头蛮!」 这算不算是族群认知严重偏差症候群?杨瑾摩挲着下巴想着。就像小狗养大不会 长大成人,这小子就算怎么修炼,也不会变成飞头蛮。 他轻咳一声,「你看了姚夜书的小说么?」看君心脸孔突然变得死白,就知道这 小子还算有点本能,没去接来看。「算你聪明,看了可就跟那个倒霉的鬼差一样 了。」言下居然有点遗憾。 …你是故意的吧?你故意要让我被那个人类拘束起来,好跟小曼姐分开?! 「你、你你你…」君心气得想要一把扼死他。 「讨厌自己族群是不对的。」杨瑾抬头看了看时钟,「姚夜书虽然怪,但是对人 倒是很有看法。而且,像你这样对众生没有偏见的人,反而歧视一个精神病患? 要知道精神病患在罪犯的比例是非常微小的,真正犯下罪恶的,是清明健全的人 类。」 他站起来,非常优美而准确的一踢,将君心踢出诊疗室,「别打扰我看病人,后 面排队的人可多呢。」 君心想再冲进去,那个该死的门设下了结界,让他连门都找不到。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殷曼一个。」杨瑾扬声,「你若搞不清楚这点,连宝爱自己 的眷族都办不到,那真的不算是生物了。乖乖去上学吧!设法弄清楚你到底是不 是生物!」 君心气得发怔。不是生物,难不成我是石头?! 他摀着发痛的屁股,巴不得咬杨瑾几口。该死的死亡天使…不是被免职了吗?怎 么还有圣力护身?他的屁股好痛啊… 去接殷曼放学,看小曼姐还满开心的,他满腹的牢骚只好闷在心里。明天!明天 他一定不要再去那个该死的学校… 「我记得殷曼说过,她不喜欢逃学的人。」晚归的杨瑾看着新闻,「毕竟她这样 一个苦学励志的大妖,对于那种懒惰的人总有种鄙视在…」 …他怎么会是天使?他根本是魔鬼吧?! 「我明天会去上学。」咬牙切齿的君心回房,紧紧咬着枕头才没破口大骂。 他的脸色很坏,坏得有些发青了。 在这所夜市附属大学过了几天,他就打了几天的架。那个阴差没再找他麻烦,但 换了一个小有道行的混血儿。就是不知道是混了老鼠还是松鼠。 然后是个牧师,接着是个道士,之后又来了一个纯种的难训。 不是说人气旺,没有妖怪吗?难训和半妖不算是妖怪吗?那个牧师和道士又是怎 么回事啊?! 「他们都是我的读者。」阴魂不散的姚夜书蹲在他的身边,笑咪咪的递出面纸, 「因为我夸了你几句,他们就来找你动手了…」 君心瞪了他两眼,没好气的接过他的面纸,擦着鼻血,心里一阵阵的气闷。 「不过,」姚夜书托着腮,「我没打算道歉。」笑瞇了一双弯弯的丹凤眼,「因 为这样很有趣呀。」 君心气得鼻血又喷出来,只好紧紧的摀住。「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找我麻烦?我 是哪里惹了你呀~」 「没有呀。」他的眼睛很清澈,虽然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澈,「只是我觉得很有 意思,第一次看到这么有人味的人。」他冷冰的像是蛇的手指摸着君心的下巴, 「很有趣喔…」 君心全身的鸡皮疙瘩竖立,想也没想就拍掉,像是拍掉毛毛虫似的。「干什么动 手动脚的!」 「……」姚夜书依旧蹲着看他,头不转动,只有细细丹凤眼瞅着他,让人有种极 其恐怖的感觉,像是被鬼魅盯住一样。 「欸,你不会爱上我吧?」君心脱口而出,「我心里有人了。」 他张大眼睛,鬼魅的感觉一下子就消散了。他哈哈大笑,而不是鬼魅似的咯咯。 「你啊,真的是太有趣了。」姚夜书擦着眼泪,「来吧,你看了我的小说,我就 不再烦你。」 「不要。」君心连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这样啊…」姚夜书很遗憾的站起来,「这样还是会一直被烦哦。」 「来就来啊,谁怕谁!」君心挣扎了一下,终于在全身酸痛中爬起来了。 「咯咯咯咯…」姚夜书继续发出让人发毛的笑声,「很好。」转身轻飘飘的走开 了。 …这个人,比什么妖魔鬼怪都恐怖多了。 一转头,阴差苍白得像是殭尸的脸孔,在他面前成为一个大特写,让君心发出凄 惨的「哇~~」。 「叫、叫什么叫!」阴差被他吓得跳起来,「你要把我吓死啊!」 「我、我才是被你吓死哩!」君心觉得他的心脏无法归位了,「你贴这么近干嘛 ?」 「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职业病、职业病…」阴差道歉了半天,叹了口气,「 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说你笨?其实你接过他的小说看完了,以后就不用跟着打架 …」他沮丧的垂下脑袋,「但是事情也就大镬了。」 「到底他的小说有什么门道?」君心只觉得满腹疑云,其实好几次他都想拿来看 看,但是那种该死不祥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这种战栗感,只有天孙的神威可以 比拟。 但是这个像鬼一样的姚夜书,明明是人类,而且还领有重大伤病卡。 「其实呢,他也只是个很会说故事的小说家。」阴差深深的感到沮丧,「该死的 是,每个看过他的小说的众生,都会被迷得乱七八糟,只会问『后面呢』…」 …等等,迷惑众生?包括阴差吗?! 「我是第八个来取他性命的阴差。」他快哭出来了,「也是最后一个。因为阴府 实在没办法再承受人手短缺的痛苦…我也想回阴府啊!」阴差毫不害羞的放声大 哭了。 「…他绑着你吗?」君心毛骨悚然了。 阴差摇头,恶心的眼泪乱甩一通,君心满想去拿把伞的。「不然,你怎么不能回 去?」 「回去就、就看不到他的小说了…」阴差啜泣着。 君心无言的看着天空,没想到上邪说得那样中肯…当了神仙,就会有轻重不一的 脑残。连个神格不高的阴差,也脑残的紧。 花了不少时间,他才从啜泣的阴差嘴里,拼凑出一点真相。 这个叫做姚夜书的人,是个小说家,甚至有个部落格放他的小说。当然,他也出 版了几本书,不过是在他精神分裂之前。自从他发了疯,被关进精神病院后,他 莫名其妙的稍稍痊愈,开始说故事给众生听。 几乎是一看过或一听过他说的故事,再怎么凶残的众生都臣服在他的脚下,然后 很甘愿的(或许不是那么甘愿)供他驱策。 当中就包含那八个准备来接他的阴差。这个嚎啕得宛如狂风暴雨的阴差,是当中 年纪最小的,很不甘愿的接受了姚夜书的取名,叫做小司。 「…他不是关在精神病院里?」君心觉得后颈的毛发都站了起来。 「哎唷,我的李大爷…」小司哭起来,让君心无奈的堵耳朵。什么叫做鬼哭神号 ,他总算是了解了。「连阴差都让姚大耍着玩,其它小精小怪跑得掉吗?他大摇 大摆的来学校玩耍,有个活受罪的小怪在医院变成他的模样装疯呢…」 「你是说…」君心心都发凉了,「他、他的病从来没好过?」 「他的病若好了,哪写得出这么棒的小说?」小司哭得更惨,「不疯狂的天才还 有戏唱吗…?」 …他和一个重度精神分裂、可以用小说驱策众生的神经病,同个学校当同学?这 会不会太危险啊? 第一次,君心感到束手无策。 如果他是妖怪,君心自然可以以力对应。如果他是逸脱的神仙,君心可以发函给 神仙的上司打小报告。是道士、牧师,可以努力说理,证明他没有劣迹,必要的 时候请杨瑾或花神老板担保,轻松如意。 一个没有修炼过的人类? 「他杀过人没有?」君心有气无力的问,「还是驱策众生害过人没有?」 「我的爷,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他害过人。」小司吸着鼻涕,「但是他除了样子鬼 里鬼气,吃饭上课之余,就是窝在宿舍写小说。连女人都不看,害过什么人啊… 」若害过人命,还可以申请天诛。他可只在小说里杀人,这又不犯天条。 「呃…他拒捕。」君心绞尽脑汁,「他不是不让阴差抓走他么?」 小司瞪了他一眼,像是看到神经病。「他两手开开欢迎我们带他去投胎!是我们 听了他的故事不可自拔啊…」他继续埋首哭泣。 杨瑾干嘛叫他来这个危险的学校上课?他就知道那个披着天使皮的魔鬼不安好心 眼! 气闷是很气闷,但是细想又很毛。这个诡异的姚同学目前虽然安分,顶多挑拨几 个读者来找他麻烦,但是谁知道他发起疯来会怎么样呢?小曼姐的学校和他可离 得不远… 更何况,他是个居心叵测、阳寿已尽的人类! 不行,怕是没有用的。鬼鬼祟祟不合君心的个性,他非常直接的,在学生餐厅找 到他,坐在他的对面,满脸凝重的把姚夜书的重大伤病手册推过去。 「哎呀,我还以为弄丢了呢。」姚夜书虽这么说,却没有半点意外的表情。 「不就是你故意弄丢给我看的吗?」君心拉长了脸。「你到底有什么用意?你还 有什么心愿未了?」 看了看姚夜书的午饭,君心皱了皱眉。他是女孩子吗?居然只有一杯果汁,一盘 青菜和半碗白米饭。男人减什么肥啊…更何况姚夜书已经瘦得跟竹竿一样了。 「心愿?」姚夜书啜着果汁像是在吃药,「人活在世上总是会有许多心愿的。」 「但是你阳寿已尽。」 「但是我小说还没写完呀。」姚夜书放下果汁,随便夹了两筷子青菜就算吃过了 。「而且阳寿已尽的又不是我而已。大妖飞头蛮…」他又露出鬼气森森的笑容, 「她的阳寿早尽了不是?」 果然…君心一把攒住他的手腕,姚夜书额头渗出汗,却还是咯咯的笑个不停。 「我不会给你机会害小曼姐。」君心咬牙切齿。 「为什么我会害她呢?」姚夜书还是气定神闲,「因为我是疯子?但我还是个普 通人类,也不怎么想要承担人命的沉重。我和大妖飞头蛮有什么不同?同样都阳 寿已尽,还赖在人世不走。为什么你认为她的命比较重,我的命就如羽毛?」 他轻轻摸着君心的脸庞,「我和你,可都是人类哦。」 君心狼狈的推开他,一阵阵的发毛。 「看看我的小说吧。」姚夜书掏出一大迭印满字的纸,「看了我就不烦你。」 当然,他也知道不看比较好。但是君心看着他,觉得他不正常的眼神中有股凄然 的悲哀,让他伸手去拿。 这是个很悲伤、很长的故事。非常迷人,但是,君心却觉得冷汗涔涔。他看了一 夜,让他第二天带着两个黑眼圈去学校。 「后来呢?」他的声音带着惶恐和愤怒,质问着姚夜书。 「我不知道。还没发生不是吗?」姚夜书含着笑。 「这明明是我和小曼姐的故事!」君心怒吼了。 君心的心整个凉掉了。他开始意识到危险性,若是这个人类有办法书写他们的过 去,会不会也能够同样的虚构他们的未来? 难道众生们看到的,也是他们的过去吗? 「不是。」像是可以看穿他的想法,姚夜书微笑着,「这是断头的小说之一。我 还不知道后面怎么样,所以还没办法写。再说,我产量并不多,这是我众多长篇 连载当中的一部。」 斜斜的看着他,居然有种媚态。虽然犹如鬼魂。 「我可以苟存下去,就是因为这些故事。我喜欢写,但我也讨厌写。我喜欢这些 读者,却也恨他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天气居然呼出浓浓的白气, 「我的生存意义只剩下写,像是被什么附身一样鞭策着前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 睡好了…但是读者还是在催稿呢。」 他凝视着虚空,像是凝视着绝对不可凝视的深渊。「…说不定,我不是被鬼魅搞 疯了,而是我本来就已经疯了。从我会书写众生以后,可能就已经疯了吧…疯的 这么彻底,疯到我想见见你,见见我笔下的主角…」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 是耳语。 「在我写完所有的故事之前,我应该,不会死吧…」姚夜书咯咯的笑起来,「我 的众生读者不准许我死去,也不准我老吧…看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他的眼神疯狂而清醒,「当岁月带走所有我熟识的人,你,我的主角,还会活在 时光长流中,等待和我重逢吧。」 这样的悲哀,这样的痛苦,夹杂着一丝丝的快乐。无法吃,无法睡,疯狂的书写 着。像是永远服不完的无期徒刑。 「…现在还来得及吧?」君心阴霾的说,「人类就是人类,和众生不该牵扯太深 !摆脱这种无谓的因缘,就可以回到人世正常的生活啊!你…」 「不要。」姚夜书温和的回头一笑,「我要一直写下去。当然,我不会写你们后 来的事情…总有一天,命运会告诉我,你们的故事。」 我的岁月,无穷无尽。在众生的百鬼夜行中,载歌载舞,用我的笔。 「这个还你吧。」姚夜书张开嘴,一团小小的光亮飞了出来,「就是这个小东西 保住我最后一丝灵智。还你吧…我要继续当我的疯子了。」 是大妖飞头蛮的灵魂微尘。只要啖食过,就无法忘记的美味。众生无法抗拒,人 类也无法例外。 但是这个阳寿已尽的姚夜书,却这样放弃了。 「为什么?」君心不能了解,「为什么你能自动放弃还我?」 姚夜书托着腮看他,「人类是很贪婪的啊…但是各有所贪。仁者贪仁,智者贪智 。父母贪子女,爱人贪爱人…你真的是个非常有人味的人…」他笑起来,瞇细一 双丹凤眼,「你不也贪着大妖飞头蛮,贪她的一切,连死亡的安宁都不给她么? 」 原来,最贪婪的人,居然是自己。 握着那粒微尘,君心呆呆的,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对了…」姚夜书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有段情节还没写,但是应该要发生了 …你会得到一个常常吵架的道士朋友哦…」 什么? 君心还没反应过来,一柄桃木剑已经劈过来了,若不是他闪得快,已经劈在他的 天灵盖上。 「大胆妖孽,青天白日也敢出来作祟!」粗眉大眼的少年冲了出来,撒出大把黄 纸,「看我的家传宝剑!」 紧接着被撒了一身的黑狗血。 …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临走还摆他这一道!等阴差小司拖住那个意气风发 的笨蛋道士,费尽唇舌才让他相信君心是人不是妖怪,君心全身已经都是狗血黏 着黄纸,还被打伤了肩膀,狼狈得不得了。 「我姓司徒,单名桢。」年轻道士不甘不愿的伸手,「你真是人?妖气冲天的。 」 气得发抖的君心,没好气的碰了碰他的手。 他可一点都不想要一个不长眼的笨蛋当朋友。 姚夜书走了他很高兴,但是为什么换了一个笨蛋来?他的大学生活怎么这么命苦 … 可怜的君心,沮丧的颓下了肩膀。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四章 第四章 不周之书 姚夜书还给他的微尘,君心却一直装在小小的水晶瓶子里,没有交给殷曼。 呿,那个鬼里鬼气的疯子。怎么可以不观察几天就拿去给小曼姐?万一他在微尘里搞什么 鬼怎么办? 君心试图说服自己,却发现理由这样的薄弱。那个鬼里鬼气的死疯子是个凡人…好吧,拥 有一些言灵之力的凡人。或许众生会为他迷醉,但他不受这种魔力的影响,小曼姐当然也 不会。 他焦躁的踱步,试着想其它借口。 说什么他都不想承认,他担心失去这颗微尘,原本还可以保持部份清醒的姚夜书,可能会 疯到连人都不认识。 尤其是交给他微尘之后,姚夜书和小司都不再来学校,更让他寝食难安。 听得脑后风响,他连头都没回,反手甩他一记「书击」。他在这学校念哲学,你要知道, 他们的老教授偏好原文书,还是精美厚重到足以当凶器的原文书。 发动突袭的司徒祯,摀着流血不止的鼻子,蹲在地上无法作声。 「…你这妖孽!下手好不知轻重!」司徒祯瓮声瓮气的说,「我一定要揭穿你这张人皮, 你瞒天骗地,连阴差都让你骗了,别想骗过我这道行高深、英雄出少年的天才大师!」 君心斜斜的睇了他一眼。这种笨蛋会是他的朋友?他前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流着鼻血 讲这种大话,很没有气势,你知不知道?」 「……」司徒祯掏出符咒,正要炸出去,却发现他手上的符咒成了一只只蝴蝶,飞得他满 头狼狈。 原来…花神老板教的三脚猫幻术就是拿来对付这种三脚猫道士的。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君心自弃的叹了口气,转身往教室走去。 「喂!我们还没分出高下!」司徒祯往鼻孔塞了两团卫生纸,气急败坏的追了过来。 …这还需要分吗? 他进了教室,捡最靠近讲台的位置坐下,司徒祯忿忿的往他旁边一坐。他虽然没有常识, 但是在知识的殿堂,倒也不敢放肆。 其实真正的理由是,上课的老教授老到快归西了,连话都讲得不甚清楚。但是他年纪这么 大一把,火气不输血性方刚的少年。上回有人在教室讲话,他破口大骂到晕厥,差点一命 归西。吓得他的学生们上课都肃静非常,宛如守灵。 他可是遵守传统道德的有道大师,气杀师尊可是大罪,他是绝不会犯的。 偷偷看了君心一眼,发现他貌似专注的听着教授讲课,手里还不停手的写着笔记。这家伙 到底是什么?他真的越来越迷糊了。 他们司徒家是天师道一脉相传的正宗。熬过多少大风大浪,直到清末,才举家迁往欧洲, 表面上是弃宗西化了,但事实上,司徒家隐匿在西方,却坚守着道门的传承,只是从师徒 相承,转为父子相承,并在西方除魔的大机构里头有良好的合作关系,且将几乎失传的道 门正统延续下去。 事实上,继承他们家业的是司徒祯的大哥,原本司徒祯可以不学道。但他从小天赋就高, 甚至父亲还考虑过让这个次子继承而非长子。 不过他个性太好强,太狂于斩妖除魔,这点让天性仁厚的司徒家长不喜,勒令他外出磨练 。所以他十五岁就往大陆去念书,后来又来到这个小岛。 从小就因为天赋引来不少垂涎的妖魔妖异,他对妖魔真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他的专长就 是「劾名」。只要让他看过一眼,就可以分析出妖魔的品种和专长,并且可以从弱点痛下 杀手。 但这个名为「李君心」的家伙却让他束手无策。 这家伙,从头到尾就是个「杂拌儿」。他有着人的躯壳,却有着妖怪的内丹。法术更是杂 到一个极致──飞剑诀、五雷法、妖火,他似乎还会一点儿西方白魔法和黑魔法,,甚至 有些他看都没看过的怪招数。 更让他摸不着头绪的是,他居然会一点儿花神护体和狐魇。 什么跟什么…仙神妖魔法术大集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个性暴躁直爽的他干脆问了这个怪物。 「你才是东西吧?」君心瞪了他。 「谁说我是东西?!」司徒祯暴跳了。 「原来你不是东西。」 「你才不是东西呢!」司徒祯气翻了。 …该死的姚夜书。这个笨蛋是你「安排」给我的吗? 「喂,你认不认识姚夜书?」可能是闷到一个境界,他转头问了司徒祯。 「…我认识啊。」被转移注意力的司徒祯也忘记了自己的火气,「我是他的读者。你不知 道,他文笔真的是好啊,对于众生有种独特而正确的见解。我是从他的『应龙祠』开始注 意到他的,你不知道,他从来没出过这个小岛,却可以把遥远大陆的景色和发生过的事情 写的惟妙惟肖,我在大陆就是他的读者了,还去寻访过应龙的传说和遗迹呢…」 …不但是个笨蛋,还是个话很多的笨蛋。 「那你知道他住在哪?」 「知道啊。」司徒祯完全忘记他和君心的不对眼,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不知道?哎 ,难怪啦,他住的地方不是很多人能了解的…但是一个天才总是有点疯狂,不疯的还叫做 天才?他最近回去闭关了,听说要写部巨作。很令人期待啊,不是吗…」 君心忍受他的滔滔不绝长达五分钟,「…麻烦你说重点好吗?他到底住在哪里?」 「你要干嘛?」司徒祯这才警觉起来,「如果你想对他不利,我告诉你喔,他的读者们可 都不会饶过你…」 其实我还满怕他的读者。君心自弃的想。若每一个都这么唠叨,用不着动手,他就会因为 精神极度疲劳举白旗投降。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状。」君心大声的打断他的话,「因为我很怕他会疯到 连写作都不能。」 这话真的把司徒祯吓坏了,他坚持要带君心去。君心虽然不想跟这个人气太浓郁的家伙有 什么瓜葛,还是不太情愿的跟了去。 结果他们到了一家医院,还是君心非常熟悉的医院。这…不是杨瑾老大驻诊的医院吗? 然后他们到了精神科住院部去等待会客。 …想想姚夜书的重大伤病卡,似乎也是应该的。 结果这个发疯的作家一出来,脸拉得极长,对着司徒祯劈头就骂,「不是说我在忙吗?! 每个人都来找我,我都不用做事就对了?要稿子没有,要命一条!再吵我就砸了笔电,大 家都看不成!」 …看他这么火气十足,似乎神智非常清明,还真是太好了…君心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还 为姚夜书担心这么久。 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就算断手断脚,大脑切除一半,大约也会活蹦乱跳吧? 「呃…不是我…」向来嚣张的司徒祯气势一下萎缩下来,将君心挡在前面,「是他是他, 是他吵着要来探望的…」 君心扁了扁眼睛,「…对,是我。」他不懂眼前这个娘娘腔的疯作家有什么好怕的,从阴 差到道士都怕他,「喏。」他把装着微尘的瓶子递给姚夜书。 他收了火气,饶有兴味的看着君心。「哦?你把微尘给我?」 君心脸上一阵不自在,「反正我和小曼姐的岁月悠长,而你,不过是个短命的凡人。失了 微尘,万一…」他把后半截的话吞下去,硬把瓶子塞进姚夜书的手中,「等你天命终了, 我们自然会来回收。」 姚夜书用那微微上扬的丹凤眼看得君心发毛,好一会儿才爆出高亢的笑声。「你真的会比 我长寿?我天年早尽了,只是阴差抓不走我。」 他仔仔细细的看着君心,露出一种满意的表情。「我很少有机会和我笔下的主角面对面的 。我是说,活着面对面。」 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注视着君心,见过多少大风大浪的他,被这疯子看得发冷。 「我用不着微尘了。」他恢复讥诮又冷静的神情,「只要我还在写,就可以保持一种恐怖 平衡。但是我还满开心的…咯咯咯…」 君心抚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暗暗咀咒着,「那能不能麻烦你…修改一下情节?」他 指着背后的司徒祯,「最少把他删除。」 「办不到。」姚夜书一口回绝,「不,我不是拒绝你。而是某些写在时空里的小说,我没 有修改的能力。你要知道,我只是『看到』,然后『写』出来。我无法修改你们的过去, 也不能篡改你们的未来。」 「…那你到底可以做什么?」君心发怒了。 「继续在时空中偷窥你们。咯咯咯…」姚夜书回答的很干脆,并且发出一声声阴阳怪气的 笑。 要不是司徒祯架住了他,君心真的会冲上去试图打爆这个疯子的脑袋。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线索。」姚夜书竖起纤白的食指。 「你最好快说!」君心气翻了,「若你再安排笨蛋朋友给我,那就不必了!」 「等等,」架着他的司徒祯抗议,「喂,什么笨蛋朋友?」 无视这团混乱,姚夜书的眼睛穿过他们,注视着虚无,「不周之书。」 「什么?」 「你们要先找到问题的根源啊。」姚夜书依旧笑着,眼光涣散,「我已经破例剧透了,还 找不到,我也没办法…」他悠闲的走回去。 「…鬼才听得懂你说什么!你给我回来!姚夜书!」君心怒吼了。 医院的护士也怒吼了,「这里是医院!小声点!」 他和司徒祯一起被赶了出去。 虽然是个薄弱得等于没有的线索,君心还是抱着侥幸的心态去追查这个答案。 他瞥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司徒桢,「…你该不会知道什么是『不周之书』吧?」 司徒桢满口食物的瞪他一眼,勉强咽了下去,「…姚大还没写,我怎么会知道?」 很好,这是我的错。君心气闷的想,我会去问这个书痴,就是我的不对。快快的吃完午餐 ,他拿出手机,试着拨给最可能知道的人。 「喂?狐影叔叔?」 「我在忙!」狐影气急败坏的嚷,对着旁边的人怒吼,「你们夫妻吵架去外面好不好?我 这不是法院,不能帮你们办离婚!我只是倒霉的狐王代理者,不是他妈的法官啊!等一下 ,等…」 话筒那头传来熟悉的爆炸,然后是砂石簌簌而下的声音。 瞧,我不在还是会有别人炸屋顶啊。只能说,幻影咖啡厅的炸屋顶是有固定配额的。 「你们炸了我的屋顶!」狂怒的狐影摀着话筒,却还是让君心的耳朵嗡嗡响,「如果不马 上修好,我就要变成暴君了!对,你们别跟我抱怨,嘴巴动手也要动啊!不在日落之前修 好,你们夫妻俩就准备吃个一千年的牢饭吧!小孩?都要离婚了还管小孩?不修好我就把 小孩卖去马戏班!」 「狐影叔叔…」君心好意的提醒,「现在都叫做马戏团,没人讲马戏班了。」 「…你也想被卖进去吗?」狐影原本娇媚的声音隐含着雷霆之怒。 君心缩了缩脖子,决定不去纠正他的错误。「…叔叔,我是想跟你问件事儿。」 「问吧。」狐影疲倦的抹抹脸,「反正大家都不让我安生,成天跑来闹闹闹,我就知道你 也该会来插一脚。」 干嘛把我说得好像职业惹麻烦?君心有些伤悲。「狐影叔叔,你知道什么是『不周之书』 ?」 「啊?」狐影愣了一下,「什么『不周之书』?你哪儿听来这奇怪的名词?」 「呃…」君心搔了搔头,「这很难说明。总之,有人跟我提示,若要解决这一切,得先找 到这东西才成。」 「谁啊?」 「…一个发了疯的作家。」君心硬着头皮回答。 好一会儿,狐影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君心觉得不妙,把手机拿远点,还是被狐 影暴怒的声音震得耳膜疼痛。 「你居然听信作家的胡说八道来吵我?还是个发疯的作家?!」狐影磅的一声,摔了电话 。 君心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发现满餐厅的食客都瞪着他,司徒桢干脆钻在桌子底下寻求 掩护。 他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跟谁解释,「…叔叔的心情不太好。」赶紧结了帐落荒而逃。 看起来,叔叔是不知道了。 他发e-mail给花神老板,花神老板回了三个字:「不知道」。然后又塞了更多更离奇荒谬 的任务给他。 他试着上网查资料,却查出更多莫名其妙却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东西,甚至查出「中国女作 家出书《死神爱听周杰伦》接死亡简讯恐吓」这种不知所云的资料。 说不定姚夜书只是唬弄他?他居然会去相信一个发了疯的小说家,也真的是神经了。小说 家说穿了,不都是大说谎家? 就在他准备放弃这个虚无缥缈的线索的时候,「不周之书」居然用一种极度意外的方式, 落到他手上。 这天,他们老到几乎要归西的老教授叫住了君心和司徒桢,要他们来帮忙打扫研究室。 你知道的,通常文系的研究室基本上是种灾难,而老人家的研究室,更是灾难中的灾难。 看着无处落脚,到处堆着岌岌可危、随时会山崩的书和杂乱无章的数据,君心真的严重怀 疑,这个窄小的研究室是不是刚被原子弹攻击过。 默默的处理这场可怕的灾难,老教授悠闲的喝着茶,指挥他们把书放在空荡荡的书架上, 还有一些要装箱,「尽容易的、尽容易的。年轻人,我的都分类过了,你们只要摆上去就 行了。」 望着直抵天花板的书柜,君心默默无言。司徒桢也皱着一张脸,老教授在,他又不能施展 舞空术。但是这个年纪恐怕跟老教授一样的书梯,简直快要散了架,他站在上面胆战心惊 ,晃得跟五级地震一样。 「…李君心,你来吧。」他实在晃到头晕,「站在上面久了,我有点想吐。」 君心扁了扁眼睛,跳上那个摇摇晃晃的书梯,接过司徒桢递给他的书,一本本上架。一个 不稳,他忙着攀住柜顶稳住重心。柜顶都是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却摸到一张泛黄的纸张 。 报纸吧?摆在柜顶防灰尘的。君心不甚在意的扯下来,却发现是张脆得几乎要散掉的粗纸 ,灰尘飞舞,粗厚的大字朴拙的写着:「不周之书」。 他愣住了,轻轻的拍掉灰尘,瞪着这张龙飞凤舞的,却不怎么看得懂的文书。 「你要死啦!」司徒桢怒吼,「抖得我满头的灰!」 「…不周之书。」 「你说什么?」司徒桢也愣住了。 「…老师,你这个是哪里来的?」他连声音都发抖了。 老教授慢条斯理的擦了擦眼镜,慢条斯理的看了看这张文书,「这个啊?这是我爸爸、的 朋友、的叔叔…的伯伯…」 「…老师,我们都听过这段段子了。」君心的脸快要发黑了。他急得快要死掉,老教授还 在跟他玩「那一夜,我们说相声」?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没有幽默感。」老教授发着牢骚,擦着雾蒙蒙的老花眼镜,「好吧 ,老实告诉你…我也忘了。」 君心看了看老到半截入土的老教授,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既然如此,这可以给我吗? 」 「当然,」教授满脸笑容,「不行。」 君心觉得他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对老人家施加暴力的确很难看,但是有些老人家真的 会诱发人凶暴化的劣根性。 「你顶多可以影印一份出去。」老教授很善意的说,「不过先把我的研究室整理好再说。 」 垮着脸,君心和司徒桢在这宛如核弹废墟的研究室埋头苦干。 「为什么我也要陪你在这里吃苦?」司徒桢叫了起来。 「你想不想知道什么是『不周之书』?」君心冷冷的问。灰头土脸的他心情实在很坏。 「…姚大的伏笔欸!我当然想!」满脸灰尘的司徒桢眼睛发出亮光。 「那就卖点劲儿吧,那儿还有五箱书要装。记得写上明细。」 为了这张破纸,君心和司徒桢埋在这些发霉的书和灰尘中足足三天,才让老教授满意。 拿了那张拷贝本,司徒桢坚持要跟他回家一起研究,君心看了他一眼,体力过度劳动和急 着破译文书,让他没有心思去拒绝,抱着疲倦又自弃的心态,让司徒桢跟他回家了。 正准备吃饭的杨瑾和殷曼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纳罕。这几天君心累得回来就是睡,连花 神委托的案件都积压在那儿不管,今天居然带着一个人类回家? 他没带过任何朋友的。 「司徒桢。」君心连回头都懒,「不用准备他的碗筷,他不在这儿吃饭。」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礼貌这类的常识啊?!」司徒桢怒叫起来。 杨瑾阖上报纸,很人类、也很有礼貌的招呼这位一身道气的少年,虽然眼中多了些深思。 殷曼虽然不喜欢外人,但君心跟同族结交,也很乐见其成。 但是看在司徒桢的眼底却显得很诡异。他的专长是「劾名」,踢到君心这个铁板就已经很 闷了… 现在他又看到隐隐有六对翅膀,带着金边眼镜的西方天使淡漠的邀他吃晚餐,看起来不过 十三四岁的人类少女,却用着带妖气的眼睛沈稳的看着他,神情有着早熟的沧桑。 抬头一看,二楼扶梯有双无神的大眼睛望着他,分明是鬼魅… 这是什么地方啊?! 「你快点吃好不好?」君心不太耐烦,「张着嘴发什么愣?光张着嘴,饭会自动飞进你嘴 里?」 正常人在鬼屋吃得下饭吗?吭?你们不要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啊?!神威、妖气、鬼 惑相融成一气,让司徒桢头昏脑胀起来…尤其是杨瑾。 他身为仅次于天使长的前任死亡天使,在家里当然不会去掩饰压抑他的神威。这对修行尚 浅的司徒桢(照神魔的标准来说),真的是莫大的冲击。 他晃了两晃,翻白眼晕了过去。 「…这种东西还需要拿去鉴定?」杨瑾少有的笑出声音,「免了,光凭上面的『念』我就 可以告诉你,这约是人类二战时代的产物,使用的是东方惯用的墨和毛笔。」 司徒桢悠悠醒来,偷偷的睁开眼睛。 「第二次世界大战?」君心狐疑的看着这张粗纸,「这就是『不周之书』?」 「看起来不是。」殷曼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记忆还很破碎,但是已经足以应付这种程度的 问题,她从架上拿下山海经,「看起来是研究水神共工传说的一部份。」 山海经?躺在床上装睡的司徒桢心里冒出大大的疑问。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山海经,水神共 工是谁,他甚至可以背。 「共工触山,折天柱,绝地维。」折断的天柱,被称为不周山。这,就是不周之书的内容 ?司徒桢觉得有点失望。 「就这样?」君心也感到相同的失望。 「你先说说看,为什么会关心这个?」杨瑾专注的望着君心。 「…因为,有个发了疯的作家给了我这个线索。」君心硬着头皮,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杨瑾却没有像狐影一般发怒,他摩挲着下巴,深思之后,微笑起来,「东方凡人的神秘总 是令人感到有趣。原来又出现了第二个『史家笔』呀…」 这是啥?君心眼中出现了大大的问号。 「过去也曾经有个姓司马的也拥有这种天赋。」杨瑾心不在焉的看着那张破纸,「他的天 赋就是从虚空里阅读发生过的历史。」 惊愕之下,司徒桢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说司马迁吧?」 欸?欸欸欸?我怎么开口了?在这可怕的鬼屋…我会不会没命啊? 杨瑾却毫不意外,沈稳的点了点头。 君心无暇顾及发抖的司徒桢,只觉得一阵阵发昏,「…杨瑾叔叔,我记得你是西方的死亡 天使。」你怎么会知道东方的事情呀?! 「哦?关注其它天界管辖的范围,这是合理的收集资料,不是吗?我派驻东方也有段时间 了。」 …原来各天界也搞间谍这一套,算是见识到了。 「看起来,这个叫做姚夜书的『史家笔』能够略微的看到未来。」杨瑾将那张破纸交给君 心,「既然他提及了,你就去不周山看看吧。」 「…不周山。」君心感到一阵气虚,这要跑多远啊…「这表示我要去大陆出差?到底这个 该死的不周山在哪呀~」 殷曼奇怪的看他一眼,「为什么要去大陆?」 杨瑾沈吟一会儿,淡然一笑,「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毕竟你还这样的年轻…你现在所在 的小岛叫什么?」 「台湾。」 杨瑾点点头,「葡萄牙人唤她『福尔摩沙』,更早之前被称为『夷洲』、『琉球』、『大 鸡笼』、『大员』、『台员』、『台窝湾』…直到清朝定名为『台湾』。但这些,都是凡 人的称呼。」 他望着窗外,有些惆怅,「但是最早的时候,她被称为『列姑射岛』。」 君心突然一震,表情空白了一下。这个名字明明这样陌生,却在他心底狠狠地扎 了一下,勾起一种异样的、怀念的,类似乡愁的气味。 殷曼凝视着夜空,轻轻的说,「列姑射山在海河州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 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 一旁听着的司徒桢惊呆了,完全忘记对鬼屋的畏惧,「列子黄帝篇。」 殷曼鼓励的对他笑笑。 「列姑射岛的神人,说不定是最早的生物。」杨瑾耸了耸肩,「当然一切都只剩下传说了 。总之,这群『神人』触怒了当时的天神──别问我是那方天神,我不知道。在四方天界 ,列姑射是个禁忌,禁止提起的──他们被流放出这个仙岛,成了许多众生的祖先。据我 所知,大部分的东方天界管辖下的众生,几乎都根源于此,甚至还有部份西方天界的种族 也是,如不死鸟。」 「间接来说,飞头蛮也是。」殷曼拼凑着模糊的记忆,「虽然我记得不完全。」 这是个,饱受摧残扭曲,几乎只剩下断垣残壁,完全失去仙气的小岛。但却也是许多众生 写在血缘里,无法磨灭的原乡。就算她的过往因为岁月的摧残而被遗忘殆尽,但是遥远而 模糊的乡愁,吸引许多众生、人类,回到这个空气污浊,天空晦暗的小岛。 她什么都没有剩下。但众生依旧下意识的渴求、依恋,设法回到这里。 最初也是最末的天柱,也在这里。 杨瑾解释着,「万事万物都有一个『轴』,一个中心点。若是这个『轴』失去平衡,就会 崩溃毁灭。在人类身上,『轴』就是灵魂。在三界,『轴』就是天柱。东方的传说很隐约 的解释过天柱崩溃的经过,而天柱断裂的遗迹,就是不周山。」 「灵魂出窍,人类多半会死。」君心惊讶了,「天柱崩毁了,为什么这世界还存在?」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杨瑾回答,「但关于姑列射岛的一切,都是禁忌。所以我无法回 答你…也不能告诉你在什么地方。」他从架上拿了地图集,翻开某一页,指着最中间的城 市。 瞠目看着杨瑾,「这里?在这里?就在我们所在的城市?」 「我不说是,但也不说是。」杨瑾竖起食指,「记住,我什么也没说。」 「我和你一起去。」殷曼拿起外套。 「小曼姐,妳在家待着。」君心不愿意她涉险。 殷曼考虑了几秒,摇摇头,「我必须跟你去。」 她说不出为什么,原本她就不是长于占卜的大妖。但她有一种感觉,一种神之怒即将发动 的危险感。空气中霹哩趴啦的闪着微弱的静电,这让她刺痛,甚至有些紧张。 列姑射…一个禁忌的名字。但若君心要去碰撞这个禁忌,最少她得在他的身边,张开结界 。那怕这结界在灾厄之前薄弱得微不足道。 君心忧郁的看她一眼,低了头。若说这段磨难的旅程教会了他什么…或许他学会了,不要 推开殷曼的手。 「好,我们一起去。」他鼓起最大的勇气。 「去什么地方啊?」迷迷糊糊的司徒桢跟着小跑,「是要去什么地方啊?」 「不周山。」他对司徒桢很不耐烦,「那不是笨蛋送命的好地方,回家去吧你!」 「我怎么可能错过姚大的伏笔?!」司徒桢很激动,「还有,笨蛋是谁?你说清楚啊!」 杨瑾望着他们吵吵闹闹的背影,凝视着遥远的乌云,沉重的叹了口气。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五章(一) 第五章 云破 这段时间君心的修炼又有所长进,可以在不费力的状况下部份妖化,最少可以使用飞行形 态,带着殷曼旅行很方便,只是司徒桢一路上的碎碎念让人无法消受。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君心受不了了,「我会飞,所以我是妖怪。照这个逻辑,司徒 先生,你飞得比我还快,想来也是妖怪啰?」 「你在说啥?」司徒桢暴跳了,「我这是秘传的舞空术,跟妖怪怎么同?为了学会这该死 的舞空术,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你要知道,舞空术难如登天,若不是像我这样不世出的 超级天才,可能老到骨头能打鼓都还学不会哩!我们祖孙三代,一大家子十余人,也就我 和叔公会罢了。我十六学到十八就会,就已经惊为天人了,你居然还赖我是什么妖怪…」 看着他滔滔不绝连气都不大要换的长篇大论,君心颓下了肩膀。「…小曼姐,抱歉,他真 的很吵…」 殷曼体谅的看看他,「…年轻人肺活量大是好事。」她闭上眼睛凝神在风中倾听,「似乎 是这里。」君心依言降落,还在唠唠叨叨的司徒桢紧随在后。 望着这片辽阔荒芜的原野,同行的三人心底都有点迷糊。 「这里有什么?」司徒桢东张西望,「没看到山的影子啊。」 「…沧海桑田,又怎么会有山的影子呢?」殷曼苦笑着。她恢复了一小部份的记忆,又用 功勤谨,许多妖术和法术都到了堪用的地步。 张开细白粉嫩的掌心,一只小小的菱形水晶轻舞于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原理,和罗盘是很接近的,却又更细致一些。她利用水晶共鸣的原理,寻找那条「轴」 ,导引气脉和磁场,但在千万年前就毁灭的天柱。 「别在往前了。」司徒桢静静的说,「往前不祥。」 殷曼心觉有异,方回头,只觉掌风疾厉,夹杂着刚青色的火袭来。我该闪躲,然后持咒架 起禁制才是。但是这具人类的身体气弱,又花费无数精力净化微尘,竟然闪避不及,她只 能勉强张开结界,希望这个仓促的结界可以让她受的伤轻微一些。 骤然珠雨猛烈得令人发疼,挡开钢青色的火苗,耳上舒卷着蝙蝠似的翅膀,尚未恢复成人 形的君心面上有怒,「司徒桢!你搞什么鬼?!」 殷曼让他抱在怀里,隐隐觉得有些发痛。但最让忧心的是,她小徒狂暴的心跳和杂乱的呼 吸。 「我没有受到伤害。」她抚慰的摸着君心的脸孔,「没事的,平静下来。」 君心原本濒临崩解的狂怒,在她冷静温柔的声音里头,缓缓平息下来。望着自己兽化的手 爪,有种沉重的忧虑。 他还不会控制妖化,最少没办法完全控制。愤怒会让他的能力爆发,但是爆发之后…他可 能会永远失去理性,最坏还会死。 他一直竭力在避免爆发,但是跟殷曼有关,他就会狂怒不已。这种时候,他格外需要冷静 。一头凶猛没有理性的野兽是不能保护小曼姐的。 被珠雨击飞的司徒桢飞了回来,看起来已经调息完毕。他表情冷漠,瞳孔里燃着静静的火 焰。「别再往前,离开这里。」 冷静下来的君心有些困惑。这个唠唠叨叨的书痴突然不再说废话,这样一本正经,一点都 不像他。 「司徒桢?」君心狐疑的喊他,「你中蛊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眼神锐利的看着,蓄势待发。 殷曼从君心的怀里下来,她仔细观察着司徒桢。「…是谁附在人类的身上作怪呢?报个名 号,最少也让我们知道个来龙去脉。」 司徒桢笑了。「我听闻大妖殷曼已然魂飞魄散,看来只是谣言。」 「倒不完全是谣言。」殷曼安然的回答,从袖口抽出一枝翠绿的柳条儿,「只是我爱啃书 ,多少念了些回来。」 司徒桢的眼神闪了闪,迅雷不及掩耳的攻了上来,君心冲上来挡住他的攻势,殷曼趁这时 候,将柳条往司徒桢的前额、胸口、小腹各抽了一下,他发出一声怪叫,狼狈的往后退。 「…三尸神?」殷曼呆了一下。 司徒桢更不答话,只是满蓄真火,将这片荒野点燃了起来。殷曼喃喃轻诵,用避火诀将烈 火压制出去,熊熊的围绕成一个大圈,反而成了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结界,不让这场死斗波 及到外界。 「我倒是小看了你这残妖!」司徒桢怒叫,「莫想越雷池一步!」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五章(二) 「你在守护什么?」殷曼逼问,「莫非是不周山的秘密?」 司徒桢瞳孔倏然紧缩,「妳知道了?你们知道多少?不管知道多少,今天别想离开这里! 」 他双眼冒出精光,咬破舌尖,手指苍天,捏着奇异的手诀。殷曼模模糊糊的忆起,人间的 道门往往有奇异而猛烈的大绝招,却需要机缘和天赋方能使用。只是人类的容器如此纤细 脆弱,往往承受不住这种大绝的启动。 司徒桢只是被附身,罪不当死吧? 「阻止他!君心!」她失去了冷静。君心虽不明究理,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殷曼的判断。他 冲上前去,却被无形的结界阻挡住。虽然他不耐烦的用狐火强行炸开这个结界,但司徒桢 的持咒已完成。 缓慢的天雷从天而降,夹杂着愤怒的青火,然后盘旋徘徊,凝聚形体,一条矫健、优美, 却又狞猛庄严的青龙,在司徒桢的头顶飞舞。 他唤了神灵之一:龙王。 「敖广参见。」龙的声音宛如春雷,隆然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着。 司徒桢的脸孔苍白,却傲然的笑着,「杀了他们。他们触犯了禁忌。」 是怎样的禁忌,可以让司徒桢这样的凡人驱使天庭神职的龙王?殷曼的心里涌起疑问。在 钢青色的火焰中,她默默的思考着。 君心却不知道这些纠葛。他在大大小小的惨酷战役中熬过来,这些经验几乎内化成本能。 他并没有妖化或爆发,只是唤出飞剑,模仿着龙的形体,幻化出遍体流光、剑气隐隐的白 龙,持诀和龙王相对峙。 敖广迟疑了一下。这人类孩子年纪很小,唤出来的飞剑也属平常。自炼的剑龙更是可笑, 难道这孩子不知道,他在龙族位阶极高,管尽天下鳞虫?要收了这条小小剑龙,易如反掌 。 但是他徘徊盘旋,迟迟不敢去收这条张牙舞爪的小白龙。有种熟悉而恐怖的感觉让他畏惧 。这种畏惧非常遥远,却非常清晰。 「敖广,你在做什么?!」司徒桢大喝,「为何还不杀了这两个犯忌者?!」 龙王有些嫌恶看了看司徒桢,但又不得不服从召龙符。这凡人拿了他一半的寿命来启动这 张符咒,虽然知道他被操控,而且是被三尸神操控,于符令、于天喻,他都必须服从。 将满满的怒气转移到这两个凡人身上,身形不到他一半的小白龙无畏无惧的奔上来,他一 声龙啸,正欲吞灭那条小白龙,却听到一声响亮的、宛如丧钟的声音。 他没吞灭白龙,反而让迅疾的闪光割下了一只龙角。伤口不断的冒出碧绿的血,他满眼的 恐惧,并且想起为何畏惧。 遥远到不复记忆,他依旧是条小龙时,大禹在他眼前锻出了神器镇海神铁,引发狂暴的天 之怒。 险些因为波及至死的敖广,终生畏惧着神器。就算镇海神铁最后在他的宫殿安放,后来让 大圣爷取了去当兵器。这种畏惧依旧深深的写在他的脑海中。 他畏惧这条幻化的白龙,他畏惧君心。 失了龙角的敖广倒落灰尘,引起一阵巨响。苦心修炼的精气随着碧绿的血,狂乱的奔流而 出。 「你…」皮皱筋柔的敖广吃力的开口,「你是神器制作者?我听说近年有个孩子引发天之 怒…」 君心赢得莫名其妙,赶忙飞剑收回来,反而有些慌了手脚。他虽然胡里胡涂,但是司徒桢 的异样他也猜得出来。小曼姐说是附身,应当就是了吧。司徒桢并不是真心要杀他,被他 唤出来的龙王也不是真心要杀他。 「那是误会!我从来没有打造过什么神器…」君心手忙脚乱的跪下来看敖广的伤,「你不 要紧吧?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敖广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疲惫的闭上眼睛。 「…神器?」司徒桢的眼睛出现贪婪的光,「值得付出这凡人所有的寿命。」他压榨着所 有的寿命,准备一次将四海龙王都召唤而至… 却觉得胸口一痛,烦闷欲呕。 娇小的殷曼用稚弱的力气,用手肘撞击他的横隔膜。他居然让这软弱无力的撞击给制服了 。 司徒桢张开口,呕出一个小小的娃儿,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那娃儿有张老人的脸孔,发出娇腻的声音,怒叫着,「不可能!这不可能!妳怎么知道我 藏在哪?人有三千六百毛孔,妳根本不可能知道我藏身何处!」 「中尸神白姑。」殷曼淡淡的,「我当然会知道。我可是大妖殷曼。」 她想钻入土里,却让君心一把掐住,封存在咒符中。 *** 等敖广悠悠醒来,发现他的出血停止了。那个少年人和女娃儿都守在他身边,关怀的看着 他。 「…你们不杀我?」敖广颇感讶异。 「杀你?为什么?你只是服从号令。」殷曼奇怪起来,「令主被附身,现在已经解除。你 随时可以回东海。」 「…你们没有拿走我的如意宝珠,剜出我的内丹?」敖广瞪大眼睛。他难得这样脆弱没有 防备,他们是笨蛋还是傻瓜?居然没有动手? 「喂,你以为我们是强盗还是小偷啊?」君心不太高兴,「快走吧,我们还有事要办。」 「他们都让你走了你还不走?」封存在咒符里的白姑怒叫,「快找人来救我!」 君心恶狠狠的摇着咒符,摇到白姑晕头转向,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可能会找援军来。」敖广望着这对不知变通的笨蛋。 「那也没办法。」殷曼苦笑了一下,「拘禁情报单位的中尸神,我们本来就惹了祸。」 踌躇了一下,敖广忧郁的笑了笑。他今番误事,剐龙台上难免一刀。他一生奉公守法,胆 小怕事,依足了规矩。到头来还是这种下场啊… 翘首望天,他深思起来。为了让这世界不崩解,会不会已经付出令人难以忍耐的代价? 「你们为了什么来?」他开口了。 「…不周之书。」 他点点头,勉强起身,蜿蜒爬行到一处小小的土丘,开始挖掘。 「敖广,你在干什么?!」被禁制的白姑又气又怒,「住手,快住手!你不怕灭九族吗? !」 「早晚都要灭,还差这一时半刻吗?」敖广没有停手,「天帝若驾崩,这世界还能活着谁 ?罢了,不用自己骗自己了。」 他挖了将近三人高的洞穴,失血和受伤让他感到虚弱。他爬出洞穴,气喘吁吁的。「底下 有个玉匣,藏着你要的答案。当初我们都受了言咒,不能提及这件事情。该怎么做,你们 自己判断。我只能告诉你,随便打开神的封印,不会没事的。」 敖广喘息片刻,望着和海一样蓝的天空。「我呢,突然很想家。我也该回去交代后事了。 」 他倏然飞起,在这漫长的一生,第一次感到这么自由,无所惧怕。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五章(三) 相视了一眼,君心跳下那个大坑,拨开薄薄的泥土。原本洁白的玉匣浸润了大地的颜色而 晕黄,长宽大约一张A4纸的大小。他按着匣盖,隐隐有电流让他感到有些痲痹。 「不要打开那个玉匣!」白姑声嘶力竭的喊着,「千万不要打开!你想把这世间的灾祸都 引来吗?你想亲眼看到三界倾覆吗?!」 「白姑,你总是在说谎。」殷曼淡淡的。 「这次是真的!」她怕得簌簌发抖,「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让我走,让我走!」 君心动摇了一下,抬头看看殷曼。她无波的美丽眼睛有着支持和坚定。他们,也只有这个 虚幻到接近于无的线索。 他打开了玉匣。里头现出一个几乎只有小指高的雪白玉简,这样的小,小的像是个坠子。 他伸手拿起玉简,碧空渐渐阴暗下来,回旋着深紫诡异的云。隐隐的缠绕着雷霆闪电,严 厉而无言的谴责。 这是第二次,君心面对天之怒。殷曼讶异起来,没有任何神器制作,却引发这种恐怖的天 怒。君心抓起玉简跳出坑外,火速唤出飞剑,殷曼将结界的浓度缩小,仅仅保护在她和君 心、还有昏迷的司徒桢身边。 我们,能够熬得过这莫名的天谴吗?殷曼心想着。在惊天动地的雷霆闪烁和白姑无助的哭 嚷中,他们昂首,面对开启神封的命运。 这次没有狐影众仙的垂爱,也没有管九娘精妙的庞大结界。他们独立面对着这庞大的压力 ,在割得满脸血珠的电风中,同心协力的抵御这股强大的灾难,还必须保卫犹在昏迷的司 徒桢。 天雷势力万钧的奔腾了九次,七把飞剑各独立吃了一次强大的雷击,剩下的两次,是君心 将冒着烟、几乎融化的飞剑幻化成白龙,几乎将自己和殷曼的灵魂都奉献出去,才算是熬 完这次极度痛苦的天怒。 他们疼痛、晕眩,像是由里到外都被割碎。好不容易锻炼回来的七把飞剑也几乎被融蚀。 但他们熬过这场巨大的灾厄,内在的修为却突破不少难关,提升到另一个层次。 像是被烈火焠炼,七把飞剑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吸纳了雷气和天怒,真正的,成为神器。 但是殷曼和君心几乎站立不住,精疲力竭的他们,还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杨瑾找到他们的时候,天之怒已经过去了。他静静抽着烟,倚在有些年纪的奥迪上面,默 默的看着这两个头发烧焦,身上还有些烧伤的孩子。 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司徒桢,他将烟捻熄,走过去翻开他的瞳孔。他的身体没有 什么大碍…但是像是某种险恶的法术,夺走了他一半的寿命。这很棘手…。 即使是前任的死亡天使,要在规则内救他也是有困难的。但是东方的神秘总是令人困惑。 他被夺走了一半的寿命,却像是被充满电的电池,精力和法力达到他这个肉体所能承受的 极限。 终止那个险恶的法术,使之不再侵蚀他的寿命很简单,杨瑾也这样做了。但是坦白说,他 还真不知道这个昏迷不醒的孩子会不会寿促。 困扰了一会儿,他将这三个孩子扛进车子里。当然,将他们变回去比较快…但他早已不是 死亡天使了。[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司徒桢张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全身舒畅,像是四肢百骸都吃了人蔘果,说不出的舒服。他 运转了一下内息,又惊又喜。他修行尚浅,原本还在筑基的阶段,没想到一觉醒来,他不 但进度突飞猛进,还有了淡淡的元婴。 到底发生了啥事呀?他努力回忆,只记得和君心一路拌嘴,跟着那个妖怪似的人类少女到 了一大片啥都没有的空地,然后… 然后呢?他愣了一下,发现大脑空空无也。然后我就睡着了?为什么他会突然睡着,睡醒 又莫名其妙的平添一甲子的功力?就算是武侠小说,也该跳个悬崖、掉个瀑布,被什么世 外高人或者仙女救了,看是要委身还是给金丹,不然也给个法器之类的… 怎么就这么睡个一觉,他就连元婴都有了? 坐着发愣,转眼看到那个奇怪的、西方六翼天使。莫非是这个怪异的天使帮他打通任督二 脉?他马上否决了这个荒谬的想法。首先,西方的天使要先懂啥叫任督二脉吧?他们搞不 好连天灵盖在哪都不知道。 「你让三尸神附身了,还被天之怒波及。」杨瑾静静的抽烟,非常简单的叙述了殷曼告诉 他的部份,「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司徒桢张着嘴听着天方夜谭般的经过。这么精彩?!天哪,这种经历比小说还小说欸!他 怎么就昏过去,一点记忆也没有?「…先听好消息吧。」 「我想你也发觉了。」杨瑾观察了一下他的气色,「你的修行一日千里。」 这个洋鬼子…不不不,这个洋天使成语用得倒贴切。司徒桢忙着点头,「对对对,我连元 婴都有了。坏消息咧?」 杨瑾迟疑了一下,沈吟片刻,「…三尸神操控你的时候,把你的大绝用掉了。他用了你一 半的寿命去启动召龙令。」 司徒桢瞪大眼睛,表情一片空白。 这对人类来说,应该是不小的打击。杨瑾露出悲悯的神情。他当人间的医生久了,受规则 制约,不能用神力左右人类的寿算。但他这样一个怜爱人类的死亡天使,对于人类的绝望 总是很不忍心。 好奇杀死九命猫。若司徒桢不坚持去的话,说不定不会招此厄运。他摇摇头,转身准备离 开。 「欸?欸!洋天使大人,我连命都丢一半,不周之书到底有没有到手啊?!」司徒桢气急 败坏的喊住他。 换杨瑾瞪大眼睛了。他看着脸上没有一丝丧气的司徒桢,反而有点摸不着头绪。「…到手 了。殷曼正在试图破译。」 「耶!」司徒桢欢呼一声,「我也要看!我也要看!怎么可以扔下我呢?他们在哪?书在 哪?」 杨瑾深深的看他一眼,「你差点为了这个和你没关系的书送了命。」 司徒桢想了一下,「对喔,我没了一半的寿命。」但他满脸不在乎,「哎呀,一半寿命是 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对吧?我爷爷讲过,试图修仙就是逆天,寿算就不是自己的了。棺 材装死人又不是装短命鬼对吧?我们看蜉蝣短命,神仙看我们也满短命的,你说是吧,洋 鬼子大人?我都花这么大的代价了,怎么可以不看看最后谜底?任务做一半突然断线,挺 讨厌的对不对?洋鬼子大人有没有玩过EQ?没有?太可惜了,这么好玩的game你没玩过 。修仙也是要娱乐的是不是?…」 瞠目看着他滔滔不绝,非常兴奋的东扯西扯,一点都没有为损失的一半寿命难过,杨瑾反 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坦白说,这整件事情都跟这个凡人无关,他中途插一脚,莫名其妙的少了一半寿命,这完 全是可以避免的。他根本不用跟去探索不周之书… 但若三尸神附身的不是他,事情会怎么样?杨瑾呆了一下。 若司徒桢没有这种该死的好奇心,而是殷曼和君心前去…君心虽然妖化,本质上还是人身 ;殷曼现在根本就是人类。 三尸神可能神力不怎么样,但入侵人体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杨瑾的脸孔苍白了。 若附身殷曼,君心根本不会抵抗,此刻可能他得去收尸。若附身君心…又在颓圮的天柱附 近,三尸神根本不在乎宿主受到什么损伤,一定会把君心所有能力都释放出来。 身为一个在东方「收集资料」几千年的死亡天使,他是略微知道当年的列姑射岛怎么毁灭 的。 山海经是东方神明传给凡人的祈禳书,算是官方装订本。只含含糊糊的写:「共工触山, 折天柱,绝地维。」但,这只是官方说法。 天柱不是共工一个人折断的,说起来,共工什么都不是。那是神魔大战的战火波及,肆无 忌惮的战火震断了天柱,当时狂怒的列姑射岛岛主,绝了地维,将原本庞大的列姑射岛粉 碎的剩下这一点残骸,扭曲了整个人间的大陆,炸出了宽阔的海洋,大部分的陆地都陆沈 了。 这一点情报,还是他想尽办法偷拐诱骗拿到手的一点远古残篇。当时被他拐骗的东方仙官 要他自愿受言咒,才让他全身而退。 让君心的力量在天柱遗迹附近爆炸…会怎样?杨瑾不寒而栗。 这么说起来,这个能力最低微的人类被附身,反而是最好的状况?他在东方越久,浸淫的 越深,越相信天道冥冥自有循环,连所谓「神」都无法左右。 这个小道士…莫非是无限经纬中,不可或缺的一线? 「我明白了。」杨瑾微微一笑,打断司徒桢的滔滔不绝,「我带你去看看殷曼翻译的怎么 样。」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五章(四) 他这么睡了一觉,居然睡掉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哎…我宝贵的青春啊… 他一面哀悼睡掉的一个礼拜,一面跟着杨瑾,走进殷曼的房间。若不是杨瑾说了,他才不 相信这是女孩子的房间… 这广大的房间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二楼,除了一张简单到不能在简单的床铺以外,靠着 墙,放了严严整整不知道多少书。这本来就是杨瑾的私人藏书室,殷曼喜欢这里,就成了 她的卧室。 原本这是个整齐干净的宛如雪洞、除了书什么都没有的卧室,孤零零的衣橱里塞着殷曼很 少穿的衣服,一套制服和便服挂在外面衣架。 但是这几天,殷曼和君心在此埋首工作,到处都散着参考用的书还无数数据,君心捧着一 本又厚又重的「神汉字典」,和拎着娇小光盘的殷曼,惊愕的看着杨瑾和司徒桢。 「翻译的进度如何?」杨瑾微笑。 「还可以。」满脸惫的殷曼定睛看了看司徒桢,皱了皱眉。「杨瑾叔叔,我们讨论过…」 「他付出了一半的生命当门票,妳总要让他知道真相。」杨瑾耸了耸肩,「至于我,我也 想过了。关于这整个事情…都在言咒范围内。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呢?我不能言语、也无法 述诸文字。既然我知道了开头,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没什么理由不想知道后续。」 「杨瑾叔叔,你就算了,你身分特殊,也有本事保护自己。」君心阖上字典,「但你身后 那个笨蛋怎么办?他知道这些要命的事情做什么?」 「你说谁是笨蛋啊?」司徒桢暴跳了。 「就是那个笨到被三尸神附身的家伙啊,还会有谁?」君心对他怒目而视。 「你说啥鬼话?这是机率问题,我们三个,刚好我被看上啊,这就是人太帅的宿命…你不 懂的啦。」 「…我错了,你不是笨蛋,你根本是白目吧?」 这两个越吵越没有重点,离题越来越远。殷曼捧着工作过度的脑袋发胀了一会儿,「…司 徒,你姓司徒对吧?这是逆天的事情,我们揭了神明死守的秘密,绝对不会没事的。」 「大不了就死翘翘。」司徒桢满脸不在乎,「修道的人还把个生死存在心头,没点好奇心 ,还修什么道?」 殷曼微微讶异起来,深深的看了司徒桢几眼。修道不难,只有有毅力就能修下去。但是一 种本心、一种境界,却是许多修道人的关卡。 他这样清澈的豁达,说不定可以去到连我都去不了的地方。殷曼模模糊糊的想着。 虽然她魂魄损伤严重,许多记忆随着魂魄的碎裂而丧失。但是天生的灵慧和勤学,让她弥 补了许多回来。再说,君心的古文程度完全不及格,在东方待很久的杨瑾碍于言咒,没办 法给她任何帮助。 所以,破译玉简的工作,就落到她手底。她望着君心,他非常不赞成的,摇了摇头。 告诉司徒桢,亦或不? 「你没有必要知道。」她严肃起来。 「我付出了一半寿命!」司徒桢抗议了。 希望你不会为了这个选择后悔。殷曼叹了口气。 「这玉简是用神明的文字记载的,而且用了非常艰涩的歌咏体。」殷曼絮絮的说明,「所 以翻译的工作很困难,若我魂魄完全的状态,大约可以破译八成,但是我现在的状态…」 她安静了一会儿,「可能三成不到。」 「小曼姐!」君心叫起来了。 「君心,我想过了。」殷曼轻抚着泛黄的玉简,「从司徒和我们同行那时候起,他就不会 没事的。他说得对,他都付出一半的寿命,他有权知道。」 简单说,这只玉简用神文字镂刻,必须用神识内观才看得见。这种书写方式据说传到人间 的道家,在遥远的年代,这种玉简书写用一种神秘的方式流传,连大妖殷曼都没有学会, 所以她另开蹊径,仿效人间的科技,将之写在光盘里,可以用计算机的特殊程序阅读,当然 ,也可以用心眼内观。 接触到神明亲手写就的玉简,殷曼为了那种不可思议的精巧大为惊叹。但是等面临翻译的 时候,她又愁眉不展。 东方天界传承数十万年,发展起来的文明自然也非常遥远、深邃。这种文明的痕迹反映在 文字上,呈现一种精致到几乎完美的地步。然而这种艺术的极致只有一个烦恼:歌咏体的 文字叙述完美到几乎看不懂。 若她还是大妖殷曼,魂魄完全,熟悉三界之内的诸般典故,说不定可以看得懂八成。但是 现在的她…记忆七零八落,要破解这优美的文字,跟看无字天书差不多…差别只在,玉简 是有字的,拆开来每个她都认识,凑在一起她就茫然了。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当初她帮君心整理的法术概要、读书笔记,都留在小封阵里没有损 伤(虽然是用光盘的形态保留)。她靠着过去自己的笔记,还勉强可以破解一小部份。 让她比较讶异的是,玉简的记述者,似乎不是东方天界的神明。她自称自己是「玄女」, 负责看守天柱。但是她对自己的叙述就这么多,其它的,却比较类似日记或杂记。 她记录了天柱的衰亡,和列姑射岛的崩解,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天柱折是天命, 但是世界崩溃却不该是天命。 名为「玄女」的记述者到处奔走,寻求沈睡的古圣神帮助,「然诸圣皆袖手。」 她的姊姊或妹妹决定挽回这个世界日渐崩塌的颓势。当时因为天柱断裂,所有的「力」都 紊乱了,三界都死了不少居民,连天空都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缝。这位大胆的女性,拘了 三界的亡灵冶炼成一炉,用这些亡灵炼制的五彩石补了天空,杀了大地元神所凝聚的巨鳖 ,用牠血淋淋的四肢安在四方,终于减缓了毁灭的速度。 但是,这还不够。看守天柱多年的玄女知道,这还不行。她开守天柱已久,很明白天柱并 不是真的撑起天地的柱子,他像是个指南,导引所有「力」的归依。天柱一定要存在,不 然三界要因为各式各样的「力」互相紊乱攻伐,一起灭亡了。 「诸圣梦产日月星辰、众生万物。妾不可产天柱乎?」 「…这是什么意思?」听到入迷的司徒桢愣了一下,「拜托妳还是说中文吧。」 殷曼困扰的抚着玉简,「…我不知道怎么说明,这是最白话的翻译,而且我不知道对不对 。」 「…她想把天柱生产出来?怎么生产?用什么配料啊?」司徒斟满眼迷惘。 「我觉得,她是不是想把天柱生下来,像是古圣神生下日月星辰和众生万物?」君心问。 司徒桢搔了搔头,求助似的看看杨瑾,他却只是微笑。 「就这样?」杨瑾漫不经心的问了这句。 「我看得懂的只能解译出大概,」殷曼疲劳的捏了捏肩膀,「后面的我就没办法了。」 「为什么?」司徒桢忙着问,「后面的更天书?」 「不是…」她露出困惑的神情,「后面用一种奇怪的方式锁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定是我弄错了…但是这种锁印的方式,似乎不是神明的手泽。」 司徒桢看了看玉简,「欸…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五章(五) 司徒桢忐忑的接过玉简,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和兴奋。要知道,畏惧神明是人类根深蒂固 的本性,但是对一个沈迷于道学的少年人来说… 一个记录着过往远古历史的神器!这是一种多么令人难以相信的存在!他居然亲手碰触了 这样的禁忌! 勉强定了定神,他端详这个玉简。原本应该是雪白的娇小玉简,不知道在大地沈睡了多少 年,浸润成一种温厚的晕黄。缠绕着几乎摸不出来的细密花纹,外观有些儿像是如意。 把玩了一会儿,最初的兴奋过去,他反而有点困惑。试着凝聚神识,专心的打开「心眼」 ,内观这个极小的玉简。 原本他并不抱着任何希望,但是这玉简却和他从小把玩、学习的道简有相类似的地方… 猛然一沈,他大大的喘了几口气,发现他「进入」了玉简的领域。 很难说明那种奇妙的感觉…宛如梦中般,看着交缠在无尽空间里的精美文字。这种感受并 不稀奇,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们这一脉相传的道简,就由长辈教授给他了,连他的 哥哥都没有学会。 无须阅读,也可以理解这繁复文字的流向和感应。他曾经狂渴的汲取这些古老的知识…直 到他厌倦为止。因为这门学问太讲究天赋和缘份,所以认真留下来的典籍反而不多,在他 看起来,真有点微末巧技的意味。 但是神明留下来的玉简…庞大繁复的精细程度,让他家传的道简像是小孩子的玩具,虽然 一个字也看不懂,但是那像是闪着蝴蝶软翅银翼的文字,在每一次注视中都发出渺远的歌 声。 蜿蜒着、缠绵着,交织成无限螺旋般的编结,发出优美而哀伤的气息。 如果看得懂该多好?司徒桢有点伤心。不知道谁可以教他这优美的文字?花上一生也在所 不惜。 即使不懂,他还是追着翩翩的文字,直到一道黝黑而盘据着黑暗螺旋的宽阔大门。然后就 过不去了。 他试图触摸那个大门,却像是被强大的电流无情的贯穿,他连灵魂都随之冒烟痲痹,然后 被强行丢出了玉简的领域。 他醒来的时候,四肢还不断抽搐,毛发卷曲,张嘴想说话,淡淡的冒出一蓬烟。 「…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吭!」君心怒气冲冲的将湿漉漉的毛巾摔在他脸上,「你那 该死的好奇心没宰了你?看到什么都伸手去摸吗?你是白痴?还是大脑根本就没有发育过 ?!」 司徒桢缩了缩脖子,「…你怎么跟我妈讲的话一模一样。」 君心气得发怔,「令严大人应该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把你扔到马桶冲掉!」 「咦?我妈也这么说欸。」司徒桢觉得有点悲伤。 想尽办法保住司徒桢小命的殷曼和杨瑾,无力的颓下肩膀。 修炼的人类或众生都对危险 有异样的敏感度。任何正常的众生,都不会试图去碰玉简内的禁制,就像不会徒手去捕捉 火焰。 但他们就是遇到这样一个好奇到极点的天才。 司徒桢勉强坐了起来,发现玉简还紧紧的握在手中。他就算灵魂受到莫大的冲击,还是死 死的攒住,谁也拿不走。 「这个玉简…可不可以借我?」他发抖了,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和痲痹的后遗症。 「不行!」在场的三个人异口同声的否决了。 「欸?难道你们不想知道禁制后面是什么?」司徒桢叫起来,「虽然跟我家传的路数不同 ,但这是道家的禁制啊。」 什么?杨瑾和君心一怔。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在神器里加诸人类道家的禁制?这太不可思 议了。只有殷曼默默的垂下眼。 果然。她想着。一开始她就有所怀疑,但因为太匪夷所思,她对现在的自己没有把握。 「就算很想知道,也不能把这玩意儿交给你。」君心沈痛的指过来,「不要三天你就会玩 掉自己的小命!」 司徒桢苦苦哀求,君心就是不肯答应。实在没办法,司徒桢发狠使了最后的大绝招,「我 保证我可以破解这最后的禁制,毫发无伤的把答案带到你们面前!哎唷,同学,你看不出 来吗?我是个强运的人。能够好端端的活到今天,就证明我强运到阎王也不要我呀…」 …这倒是很难反驳。 「如果你们不借我,让我不告而取,反而让我成了小偷!这不是你们逼良为…为…为那个 、那个逼良为偷吗?像我这样人品高洁、指日飞升得道的修行人是多么无奈而倒霉的命运 ?让一个有为青年堕落到这种地步,你们忍心吗?就算不是人也不忍心啊…」司徒桢滔滔 不绝起来,连杨瑾都有点吃不消。 司徒桢不但是修道有耐心、有毅力,对该死的好奇心也是如此。他并没有偷走玉简,而是 用这种疲劳轰炸的方式炸遍家里所有的人,连二楼倒霉的鬼屋主都没有例外。 原本沉默得几乎让人感不到存在的幽灵非常忧郁的现身了。从来不开口的她,无奈的发出 软弱的声音,「…我可以祟杀他吗?」 已经有黑眼圈的杨瑾垂下肩膀,「…我也希望说可以。」他觉得自己快要神经衰弱了。 幽灵望着还在滔滔不绝的、已经完全不怕她的司徒桢,疲倦的遮住脸。「若论道术的禁制 ,你或许可以去请教茅山派第十一代掌门。论符咒禁制,茅山派专精太多了,或许他可以 帮你。」 好不容易闭上嘴的司徒桢,狐疑的看了看她,「十一代掌门?他都不知道轮回几世了…」 「并没有。」幽灵叹了口气,「他跟我一样,都是死人。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写介绍信 …」只要别再吵就好,这种吵法,连死人都想再死一次。 杨瑾微微一惊。他没有去问过屋主的来历,只觉得她不太寻常。「这件事情不该牵连到舒 祈。」 幽灵深深的看了杨瑾一眼,「嗯…你是前任死亡天使,你也知道茅山掌门在管理者那儿落 脚。没办法,我只能想办法打发他出门,难道你要看我祟杀他?」 她知道我是谁,却这样淡然的嚣张。杨瑾默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却发现他不了解这个总是 沉默的幽灵。 这幽灵厌倦的抬抬眼皮,对着司徒桢,「你若要去,就带走那只快死的三尸神。随便你要 杀要埋,总之,别死在我屋里。我不喜欢这种妖神的臭味儿。」轻叹了口气,她缓缓的消 失在二楼的楼梯口。 这是她给的线索么?杨瑾忖度了一会儿,要君心把封着三尸神的符咒拿出来,现出了奄奄 一息的白姑。 三尸神:道教称在人体内作崇的神。据《太上三尸中经》说:「上尸名彭倨,在人头中; 中尸名彭质,在人腹中;下尸名彭矫,在人足中。」这是很粗略的讲法,而这上中下三尸 神还有许多俗名,像是中尸神「白姑」,就是俗名中的一种。 其实,三尸神又称三尸虫,属妖族,却接受天界的招安,摇身一变,成了天界负责监控人 间的情治单位。他们拥有虫类妖族的特性,繁衍甚多,虽然接受天界的封号和管理,但本 质上,还是吸食人气的妖族。 但这群妖神,对天界忠心耿耿,会被派来守颓圮的天柱并不意外。但忽略了他们的本性, 封印在符咒隔绝多天,白姑连皮肤都皱缩了,软软的瘫在符咒的禁制中,几乎要打回原形 。 司徒桢搔了搔头。他虽然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但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他手下杀得妖魔都 背了不少人命,手段虽然惨酷,他倒是很忠实的实行「罪有应得」这个成语。 但这个皱巴巴的小妖怪虽说附了他的身,害了他一半的寿命,却没见到他的其它劣迹。要 这样一掌揉死这小妖怪,对他来说难度满大的。 屋主要他带走这个小东西,是不是要他养着?这个连鬼使都不养的正直少年伤脑筋起来。 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他随便的翻了一个杨瑾买回来当摆饰,大约手掌大小的竹笼子,把白 姑倒进笼子里,贴了张自己写的符咒。 「…三尸虫吃什么啊?」他烦恼起来,「桑叶?」 软绵绵的白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这无礼的家伙…把我当成马头娘?!我可是、可 是天上的神明!你…你…」 隔着笼子,白姑和司徒桢拌起嘴来,颇有旗鼓相当的聒噪度。 …难怪白姑会选司徒桢当附身对象。所谓物以类聚,也不过如此。 「他吃人的精气。」杨瑾疲倦的阻止他们发出的惊人噪音。「三尸虫以人气维生。」 「这简单。」司徒桢卤卤莽莽的的精气死灌在白姑身上。他被天之怒焠炼过,已经远远超 越人间许多修行人,白姑被拘了几日,已经虚弱殆死,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灌,只见白姑 像是吹涨的气球,连脸孔的皱纹都平了,差点被精气活活胀死。 「…快停手。」君心实在看不下去,「你是要救她,还是要害她?」 「我只给了一点点。你看她这么瘦…」司徒桢分辩着。 「拜托你停手吧,不然等等她爆炸了,肉屑很难清欸!」君心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白姑已经胀得连骂声都微弱了。她自从成神以来,没遇过这么侮辱的待遇。 「玉简你带着,白姑你也带走吧。」杨瑾淡淡的说,「许多关节,说不定白姑知道,毕竟 她是天界的妖神。至于管理者…我帮你写封信。尽量和我们保持连络,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 「叔叔!」殷曼叫了起来。 「让他们去管理者那儿受庇护,比留在这儿好。」杨瑾仔细想了想,「不周之书失落,天 界不可能不追究的。但为什么延迟到现在还不追究…我觉得不太对劲。不过,早晚会来吧 。我要保住你们两个,大约得费尽全力。让司徒桢去都城,我也减轻点压力。」 当然,这是表面的理由。实际上的理由是…他已经完全受不了这个聒噪的人类,和复原后 可能更为聒噪的白姑。 动用了一点关系,他隐密的将司徒桢和白姑送到都城去。如果可以,他也想把君心和小曼 送去,但碍于天帝的谕令,他们只能留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杨瑾像是闻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危险气息。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六章(一) 第六章 骚动 很意外的,该有的暴风雨一直没有来。不是杨瑾讶异,连殷曼也奇怪起来。虽说她这样寡 言爱静,又怕欠人人情,还是写了信、传了讯,用不着痕迹的方式打听这本来历不明的「 不周之书」。 探来探去,居然没有任何众生知道,不论仙神还是妖魔。这让她困惑而烦恼,更埋首书堆 ,苦读起来。杨瑾欲言又止,囿于言咒,也只能淡淡的要殷曼别搞坏身体。 君心反而最镇静。他修为最浅,这些年灾灾难难见遍了,反而觉得除死无大事。他一反过 去讨厌上学的态度,反而天天催着殷曼,带着她上学,等她放学。花神老板的委托能推就 推,其它的时候,他都保持着平常的生活规律。 「不讨厌上学了?」杨瑾望着他。 「还是不怎么喜欢。」君心承认,「人就是这样。稳定就嫌乏味,等稳定的好日子快过去 了,就会怀念起稳定的幸福。…」他闷了一会儿,想不出该怎么形容心里头的滋味,「我 去上学了。」 或许这样悠闲的在人烟嘈杂中漫步的日子,也不会太多了。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坐在教室中,正神游太虚的时候,娇媚的抱怨在他身边响起,「「冷气怎么不开大一点? 很热欸。」 他有些惊愕的回头,差点叫出声音,「花、花…」 「花什么花?」发着微弱酸甜香气的樊石榴瞪他一眼,「上个学连案子都不接啦?你想让 我和翦梨累死?你骨子里是个妖怪,妖怪上什么学…」 坐在他们右前侧的美丽女生回头怒目而视,扔了个纸团过来,上面写着:「妖怪又怎么啦 ?几千年前,妳还不是棵树?妳管我们上不上学?」 樊石榴看了纸条大怒,就要站起来。君心赶忙将她一扯,额上渗出几滴汗。人气旺,寻常 妖怪和鬼魄都没办法留在这学校。能够在这种人气极旺、风水至阳至刚的地方上学的妖怪 ,妳觉得会好相与吗? 跟他同班这个漂亮女生,就是个六百年修行的蝴蝶精。已经修到反璞归真,艳上容貌,不 显外衣了。若论相生相克,他这个没啥本事的花神老板还不够人家一顿午餐。 「上课中呢,我的老板。」君心压低声音,「妳这么跳出去,教授年纪又大了,活活把他 吓死,有损阴德啊。」 樊石榴狠狠地瞪了那只蝴蝶精几眼,「我吞不下这口气!」 「…那漂浮咖啡里的冰淇淋,吞不吞得下?」 就一杯漂浮咖啡,让樊石榴满脸春风的忘记了小妖怪的无礼,高高兴兴的跟着君心走了。 花神老板闲来无事,只是出来跑任务想到君心可以敲诈,就顺便跑来了。 「从新竹跑来台中叫做顺便?」君心没好气。 「飞过来也不到一刻钟。」樊石榴满口冰淇淋,含含糊糊的回答。 刚看到樊石榴,君心还吓了一跳,怕她们是被牵连了。看她这样没心眼的讹诈点心,他反 而有点摸不着头绪。 天界不打算追究? 樊石榴哪知道君心里的忧虑,高高兴兴的讲着八卦。他漫不经心的听着,四处望望,「唔 ?怎么没看到高小姐?」 「翦梨呀?东海龙王过世了,他代表我们婚姻司驻台办事处去吊唁了。」 君心满口的水果茶,几乎都喷在樊石榴的脸上。惨了…他这祸可闯得大了… 「我赔妳两杯漂浮冰咖啡!」他马上伸出两根指头,「还有妳要吃什么蛋糕自己挑,吃到 吃不下为止!」 愣愣的抹了抹脸,正要发怒的石榴又被食物们打败,她很高兴的点了又点,几乎忘记要生 气。 …幸好她一直很呆。 「东海龙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呢?」君心小心翼翼的打听。 「听说是急病死的。」石榴心不在焉的回答,快乐的吃着黑森林蛋糕,「事情发生得太突 然了,连天帝都大感震惊,已经让他长子袭了龙王位。」 「…不是被抓去剐龙台?」君心张大了嘴。 「你神经病啊?」石榴瞪了他一眼,「敖广那条老龙一辈子奉公守法,为什么要抓去剐龙 台?」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六章(二) 君心一时语塞,颇感棘手。他小心的不让身边的人被牵连,所以没跟谁讲过当时的情形。 面对石榴狐疑的眼神,他只能低头喝水果茶。 「小君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要知道,八卦是女性的兴趣,不管是仙神妖 魔的女性都如此。 「哪有…」君心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妳说天帝下令由敖广长子袭龙王位,那天帝 他老人家已经好了吗?」 她秀丽的眉蹙了起来,「哪里算好?这么多年国事操劳,老大也算是心血用尽,时时卧病 了,偏又生了块叉烧不如的东西…」 「妳说天孙啊?」君心明知故问,暗暗庆幸樊石榴够呆,一转移注意力就忘记要追问。 「可不是呢。」石榴果然中计,轻轻叹口气,「老大就这么一个嫡子…你瞧他能当天帝? 我听说…」她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老大在物色个养子,准备接天帝的位置呢。但是王 母那婆娘反对,这个倒霉的养子人选不知道活不活得成…」 …结果天界和人间还不是差不多?同样都是尔虞我诈,充满黑暗。 「嫡子?」君心问,「我老听你们天孙天孙的叫,我还以为是天帝的孙子呢。」 石榴噗嗤一声笑出来,「天孙的『天』,不是指现任天帝。他出生的时候,前任天帝犹在 ,还没禅让给现任天帝呢。当时我们的老大还是一方神王,嫘祖娘娘才是他的元配神王妃 。前任天帝把女儿玄嫁给他的时候,老大还曾坚持不要呢,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就生米 煮成熟饭了。…」 君心愣愣的望着石榴,像是当头挨了一记焦雷。前任天帝的女儿,叫做玄? 「…王母就是玄女吗?」 「对啊。」这是天人共知的事情,石榴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王母出嫁前的闺名就叫 做玄女。」 「…她负责看守天柱吗?」君心觉得心脏快跳出口腔了。 「你怎么知道?」石榴瞪大眼睛,「连我也是在月老喝醉的时候,才听他讲的呢。这事儿 没有多少人清楚呀…」 「诸圣梦产日月星辰、众生万物。妾不可产天柱乎?」 玄女抱着这样的执念,想尽办法嫁给现任天帝,然后她产下来的是天帝的嫡子,帝喾。 「…王母还生过其它孩子吗?」君心的声音微微颤抖。 石榴不懂他干嘛这么激动 。她一直是个欢快的,没什么心眼的小花神。「君心,神明要 生下同样有神性的孩子非常困难。这个我也不想瞒你…天人能生出正常孩子的机率很小, 更多时候是死产或畸形儿。嫘祖娘娘和老大结婚那么多年,到死也没生过半个孩子,也就 王母生了个天孙罢了。我知道天孙让你们吃了很多苦,我也觉得老大这样纵着他实在是… 」 不!不是这样的!君心在心里吶喊。或许天帝不是不想杀他,而是不能杀。如果说,天柱 并不是实质上的撑起天地的柱子,而是一个归依,一个指南,稳定整个世界所有「力」的 流向,像是南北极贯穿的磁力力场… 那毁灭的天柱的确有可能被「产」下来重生。 玄女,妳到底产下什么? 「君心?君心!」石榴完全被吓坏了,「你怎么脸孔这么白?你受伤了?还是哪里痛?」 他深深的呼吸,整理紊乱的气息和心思。「…我没事。只是旧伤…」他含含糊糊的咕哝着 ,「妳知道,不容易好。」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六章(三) 所有的一切都兜了起来,君心只觉得心乱如麻。他假装不舒服,匆匆的去接殷曼,还不到 放学时间,引得人人侧目。 「抱歉,我是小曼的哥哥。」他脸孔惨白,额头渗汗,「我们叔叔出了点事情,我来接小 曼回家。」 老师看他神情这样慌张,一点怀疑也没有,催促着殷曼快跟着回去。 殷曼让君心牵着小跑,几乎跟不上,「镇静点,是怎么了?杨瑾叔叔不可能…」 「小曼姐,」他低低的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这样发着抖。殷曼警觉事态严重,即使等到僻静处,君心二话不说 就变身起飞,她没有责备,反而静静的张开隐身结界。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一回到家,君心紧张兮兮的到处布结界,阻挡一切的耳目神识。殷曼叹了口气。 她这小徒从来没有进步过,结藉布得比纸还薄就算了,本来控制得比较好点的爆炸力,又 差点发作了。 「我来吧。」她安抚的拍拍君心,和她仍是大妖时同样的闲适,运用一点符咒和巧劲,很 轻易的张开隔绝的结界,但顶多只能到整个房子的范围,没办法再缩小。她知道这是屋主 的力量,但她从来不在意。 君心却很在意。他轻咳一声,「…屋主,感谢妳一直把房子借给我们居住。」他小心翼翼 的说,「可否请您暂时离开?我们不想牵累您,恩将仇报不是我们该做的…」 「在这里就行了。」幽灵屋主淡漠的说,「我早就死了,还有什么值得挂怀的?」 「但是这个…」 「你们把『不周之书』带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就脱不了干系了。」她轻轻的飘上楼,「还 怕什么?」 君心急出一身汗,又觉得不能拖延了。「小曼姐,妳听我说,我知道玄女是谁了。」 「真的?」她猛然抬头。 君心深深吸了口气,「…玄女就是王母娘娘的闺名。前任天帝犹在位时,她负责看守天柱 。天柱断裂后,她嫁给了现任天帝,生下了帝喾。」 殷曼望着君心好一会儿,「…你是说…」她的声音也颤抖了,「你是说帝喾就是玄女一直 想要产下的…」 「我只是怀疑,怀疑!」君心试图平静下来,「小曼姐,妳觉得呢…?」他真希望殷曼否 定他,笑着说他想太多。 但是殷曼的脸孔却煞白了。「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仁厚却公正的天帝一直不杀天孙 ,怪不得王母娘娘那样蛮横的护卫发了疯的儿子。怪不得满天仙神对天孙有再多的怨言, 老一辈的神祇都会设法压下这些怨恨。 她亡失了太多记忆,所以不记得王母的闺名。杨瑾叔叔在东方天界这么久…可能早就知道 了吧?只是困于言咒,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匆匆的把无辜的司徒桢送走。 若真的是这样,知道这件禁忌的他们,到底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她低头沈思了一会儿,瞥见君心忧心的眼神。这孩子…吓坏了。「…总之,都是推测而已 不是吗?不等玉简的禁制破解,我们也不知道真正的真相。」 殷曼知道自己根本是委婉的回避答案,但的确让君心松了口气。 「是啊,现在忧愁也太早了点,最少也等证实了再说嘛。」君心很快的振作起来,「说不 定到最后,我们发现那只是王母娘娘的少女笔记,后面是她恋爱的心情,怕被人看到丢脸 ,才遣人看守也说不定。」 殷曼暗暗苦笑,却随口漫应,「也很难说的。」 他历经种种苦难,反而很容易想得开。担心又不能让事情变好,对吧?往前走,总是会有 希望的。 「肚子好饿,我来做饭吧。」君心开心的拎了围裙,很认真的煮起晚餐。 殷曼忧郁的笑了笑,回到房间想要继续用功,却怔怔的,坐在床头发愣。 「妳太宠他。」幽灵屋主悄悄的穿门而入,脸孔笼罩在阴影下,「这样好吗?」 「太多和太早的忧虑没有用处。」殷曼淡然的说。 幽灵用安静冷静的眼神望了她好一会儿,「我倒有几分喜欢妳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 息,她悄悄的隐退。 殷曼凝视虚空了一会儿,她拿出自己以前的笔记,静静的用功起来。 *** 君心的好心情没维持几天,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蒙懂的修道少年,半妖化的他,对各式各样的气极为敏感。当他感应 到和敖广类似而较为稚嫩的气时,他立刻唤出无形的飞剑。 他是谁?为什么在家门附近徘徊? 任何人来看,他眼前这位少年都极其普通。普通的身高、普通的衣服,连长相都极为坚持 的普通。 但是这种过分坚持的普通,反而让他显得有些怪异。 瞥了一眼,发现他的领口别了一块小小的黑布,可见是在戴孝。虽说龙王的死不是他们的 缘故,但对悲痛的家属来说,却脱不了关系。 「我姓龙。是龙家长子。」他的声音低沈有磁性,「很抱歉在门口这儿惊吓你,但这宅邸 ,我进不去。」 先礼后兵?君心忖度了一会儿,「这是西方死亡天使的住处。」 「不是因为这个。」龙姓少年摇了摇头,「我们尊重管理者。」 管理者?君心心底冒出大大的问号。他懂众生尊敬畏惧的「管理者」是谁,但这个个性模 糊的城市,没有管理者。「你应该知道,这个城市没有…」 「不是这个城市…」他困扰了一会儿,「算了,这和我来的目的没有关系…」他恭恭敬敬 的低下头,「我代过世的家父前来致意。他临终前念念不忘,因为您的善心,让他有交代 遗言的机会。」说到最后几句话,这少年已经开始声带呜咽。 君心慌张起来,「没!没那种事情!」他反而难过起来,「…他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 「家父不愿『久病』拖累我们,自我了断了。」少年忍不住,啜泣起来,「若不是恩公的 留情,他连返家的机会都没有。他嘱咐我,务必要跟您说几句话。」 …敖广是自杀的!为了不牵连整个龙王家,他选了这一条路吗?! 「其实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要我背诵这几句话。您听好。『此事隐密至极,唯有四 圣之长知晓关节,以及若干暗部。与其防神,不如防妖。』。」龙姓少年背完这几句,不 安的问,「您懂意思吗?家父就交代这几句,令我绝不可探求内情,也不可跟任何人提及 。」 君心咀嚼了几遍,心情越发沉重。「…我懂了。我是凡人,不能去吊唁。只能请你在令尊 面前致意,感谢他不念旧恶,还送了这么紧要的口信。」 龙姓少年想问,嘴巴张开又闭上。到底是什么逼得父王非自尽不可?母后哭得死去活来, 还再三阻止他来送口信。他很想知道真相…但他已经担下一整个家族的命运,他总不能弃 父亲的遗命和亲族于不顾。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他落下大滴大滴的泪,「但是,我不能知道,对不对。」 「对。」君心沉重的说。 他用袖子狠狠地擦去眼泪,「…你会代我父亲报仇么?」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君心愣了一下。我?一个凡人?他想到殷曼碎裂的魂魄,想到小咪被换了脸孔,呆滞的眼 神。很多无辜死去的人与众生。浓郁的哀伤和痛苦,他曾经视为亲人的朋友们。 「好像很不自量力,喔?」君心苦笑起来,正色说,「我会不断尝试,或许不只是为你父 亲。」 龙姓少年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肃敬的行了礼,转身消失。瞬间,下起了倾盆大雨。 龙行,必随暴风狂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还拎着酱油。呵。 「小曼姐,」他开门进去,「刚刚新龙王来过了。我参见东海新龙王,居然拎着大瓶的酱 油呢。」 殷曼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稚弱的脸孔涌起一个早熟而坚毅的微笑。说不定因为这微笑, 他就有勇气去对抗所有的一切吧。 哪怕是主宰天地成毁的败德之神。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七章(一) 第七章 天之衰 缥缈的天界,天帝垂危的消息虽然被掩盖起来,王母衣不解带的随侍在侧。华丽的烛台明 灭,发出庄严的檀香气息,却对天帝的病情无能为力。 天人五衰:头上花萎、不乐本座、威光减损、腋下出汗、天衣秽垢。 身为天人百般修炼,终究还是逃不过五衰。她俯望天帝枯槁的容颜,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人,就是她想尽办法夺到手,跟随了漫长一生的良人吗?说起来,她从来没爱过这个出 生边陲,心肠软弱如凡人的丈夫。但是他宽大的庇荫她一辈子,现下他快要死了,她却有 种深深的恐惧和忧虑。 在外人眼中,她是霸道专横、不可一世的王母娘娘,但她的内心,却还是当初独守天柱的 少女巫神。她的心还是那么坚定,坚持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即使多少人恨她,她依旧 相信,若不是她的逆天而行,这世界早已崩毁。 她不在乎他人的评价。她永远记得,她是玄女,看守天地的少女巫神。她的使命就是让这 世界存在下去。少女时,她厌恶无谓的权力争斗,却让这些扭曲摧毁了天柱,为了弥补这 个过错,她宁愿自己跳进这污浊的漩涡,将权力紧紧的攒在手里。 没人了解有什么关系?她倔强的挺直背。就算丈夫厌她、躲她,就算儿子恨她、怨她,她 都不在意。她真正关心的只有这个世界,或许她也只爱她坚守了一生的天柱,和她的职责 。 守着渐渐死去的天帝,她又焚上一炉续命香。二十年,或许她可以再拖二十年。这就是她 能力的最大极限,她原是天界最强的医者,却对丈夫的病无能为力。 战争、衰老、忧愁、过度耗损心力。除了这些以外,她明白,当初她盗走丈夫大部分的元 神去孕育「天柱」,更是主要的原因。但她呢?她几乎付出自己的一切神力。 二十年,能干什么?她几乎心血用尽,生出了的天柱化身,却宁愿在南狱装疯。等天帝死 了… 她突然烦躁起来,冷冷的嘱咐医官好好看着,走出了过分温暖的房间,站在花园里发愣。 「娘娘。」董双成迎了出来,缓缓跪下,「下界列姑射岛城隍上呈奏章与犯神两名。」又 膝行趋前低语了几句。 王母的脸色都变了,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双成半边脸孔高高肿起,「都是死人么?! 这么重要的事情,拖延到现在才说!」 双成记没有哭泣也没有抗辩,只是低头,「是奴婢误事。」双手捧上禁着犯神的玉葫芦。 王母一把夺过来,气得直哆嗦。「看轿!去南狱!我看那个该死的畜生有什么话对我说! 」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七章(二) 她怒气不息的冲进南狱,完全无睹铜墙铁壁般的结界。即使失去大部分的神力,她依旧法 力高深,是天界数一数二的人物。 随着怒火高涨的神威令人遍体生疼,修行较微的仙官根本就昏厥了过去。 「你这孽畜!下凡历劫又历了什么好事出来?!」她将奄奄一息、肢体不全的上尸神和下 尸神扔在帝喾的面前,「你说!你去哪儿找到记录玉简,又为什么埋在天柱遗址上?说啊 !我百般遮掩、维护你这畜生,你长长短短惹了多少祸?打小儿你要什么,我没弄给你? 为什么要这样拂逆作践我?」 她越想越气,看到帝喾一脸漠然的抱着飞头蛮,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头发,她的火气更旺 ,一把扯住飞头蛮的长发拖了下来,「我跟皇嗣说话,妳这妖女不知道回避?」稍一使劲 ,就把飞头蛮的手臂扯了下来,大蓬的鲜血喷洒出来。 帝喾神色一变,王母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股霸道的风压给刮出了结界之外,这股风压 夹带着暴风雪,将隐形的结界冻得晶光闪烁,像是一个倒扣的大琉璃盆。 他抚身抱起倒在血泊中的飞头蛮,捡起她被撕裂的手臂,细心又怜惜的用自己银白的长发 为线,漏进来的月光为针,将手臂缝了回去,伤口居然愈合得完完全全。 「你们这些老一辈的神,怎么这么不爱惜玩具。」他温柔的找了新的衣服帮木然的小咪更 衣,「说起来,你们比我都残忍多了。我打从心底爱惜他们的美好,你们根本就瞧不起他 们。」 王母在结界外气得发怔,却怎么样也进不去。「小畜生!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我跟你没 完!」她怒吼着。 帝喾抬起眼,带着微微的厌倦。「是,那是我在人间游荡的时候淘出来的。也是我亲手找 到了天柱遗址,朝那儿埋了,还私拘了三尸神和各山神地祇在那儿看守。甚至也是我替山 海经写了补遗,替那玉简取了个『不周之书』的名字,用了人间道家的禁制封了后半截。 是,都是我做的。又怎么样呢?」 王母张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既然找到了我失落的玉简,为什 么不交给我?那可是…」 「那是我的身世之谜,对吧?」他笑了起来,却带着森严的深冬之寒。「若有人破解了玉 简,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我的弱点,然后杀了我。」 瞪了他很久很久,王母气馁下来,「你什么都知道,你还要这样做?」 「没人杀得了我。」他淡漠,「以前的天帝说不定可以。」 王母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一生都在保护你。你为什么…」 「妳一生都在保护天柱,我知道。」帝喾淡漠的回答,「妳若不回去,天帝可能就要死了 。」 恨恨的瞪了他两眼,王母昂着头,匆匆的离开南狱。 许久之后,帝喾才轻轻的开口,「…或许有人能杀了我,也不错。」他擦拭小咪脸上的血 渍,将她抱得紧一些。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七章(三) 然后不发一语,只是望着月光缓缓移动、微弱,然后日光取代了月华,无知的哗笑。 这世界,这样无知的愉快,接近愚蠢。 「…无知其实是好事。」他轻抚着小咪柔滑的长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是最幸福的。 知道这些做什么呢?亲爱的,妳说是吗…?」 他的思绪飞得很远很远,远到几乎遗忘的往事。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是天界备受尊 崇的皇储,代替多病的父皇治理国事。虽然王母对他完全溺爱,但他这样一个英明勇敢的 少年皇族,却没有一点骄奢的模样。 唯一的任性也就只是,他爱上了自己侍书的仙官,坚持娶她为妻。在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 年代里,他有慈爱的父皇、溺爱的王母,还有深爱的妻子。 即使是无止无息的战争,各天界心怀鬼胎,互相制肘。即使面对再多的困难,他也曾经充 满希望、勇往直前。 在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年代。 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是处决魔族间谍时,间谍的嘲笑?还是其它天界使者若有似 无的曲从回避?亦或是父皇和王母的争吵? 也可能是,他美丽的妻子过度的恭敬,和掩饰在恭敬之下的厌倦和畏惧? 他不记得了。 或许是这一切加在一起,或许他不该去追求所谓的真相。说不定他应该选择无知,而不是 将秘密揭开。 「所有的赞美、爱慕、拥戴,原来只因为我是天柱的化身哪…」他发出冰冷的嘲笑,「在 我出生之前,这个世界就该毁灭了。勉强而不自然的延续…大家都疯了,事实上所有人都 疯了吧…」 将脸埋在小咪的发间,许久许久。即使轻轻的足音停在他面前,他也没有抬头。 「这是你要的衣服。」双成捧了一捧天衣过来,语气很温柔,「我亲手做的。」静静的将 衣服收好,她在帝喾面前跪坐,「你不该让娘娘太伤心。」 帝喾抬起眼皮,「…哼。妳还真像条狗。被笞打过还效忠着主人。」 双成的颊依旧有着火辣的掌印,浮肿得一只眼睛几乎张不开。「娘娘不打我又能打谁?」 她心平气和的,「她是西王母,该自矜身分的。我是她养大的,自然该听她的。别说这么 轻轻一掌,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不会抱怨。」 「妳排喧我?」帝喾迅雷不及掩耳的掐住她的下巴,「别以为妳跟我一起长大就有什么情 份,贱婢!」 即使被他握得脸都扭曲了,双成还是平静的,「喾,你有情绪了。这是好事。」 帝喾狠狠地将她摔开,脸孔隐入深深的黑暗中。「…妳和他们都一样。」 「是一样。」她拂了拂散乱的发鬓,「但你也知道,我根本不关心这世界成或毁。我只要 你和娘娘都好好的,其它的我不管。我也不管你是什么天柱不天柱的…」 「滚。」他阴柔的声音变得粗哑,「在我挖掉妳眼睛之前,快滚!」 「你就挖吧。我不跟你说这些,谁跟你说?」双成扬高声音,「我宁愿你挖我眼睛,也不 要你在那儿装个疯哑巴。你要装疯到什么时候?天帝驾崩以后你就得接位了。我不懂,就 算你是天柱精魄出生又怎么样?我可是青鸟修炼的呢。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跟以前有什 么不同?你就需要为了个贱女人…」 「我不想杀妳的,双成。」他的声音恢复悦耳,却令人毛骨悚然。 双成闭上嘴,她瞥见木偶似的小咪,心里微微一动。「她的另一个分身…正在搜集魂魄。 」她掏出一个小小的减妆盒,打开来,里头有个精致绝伦的手镜和月梳。「或许你的愿望 会达成。」 黑暗中,帝喾发出冷笑。 「获得一个完整的她,或是死。」双成留下减妆盒,站了起来。 他的冷笑嘎然停止。 双成转身离去。她自幼待在王母身边,对帝喾和王母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她是个奴婢, 是被青鸟遗弃的孤雏。她破壳而出第一眼看到的是王母,第二眼是帝喾。 这两个人,就是她的一生一世。她非常了解他们的欢欣与痛苦,了解他们的脾气和底线。 王母虽然会打她,但也只打她。帝喾虽然对她这么凶,但也只会凶她。在他们眼中,双成 ,和别人不同的。 她隐入黑暗,从影子开通道,回到王母身边。 王母呼吸粗重,像是忍着怒气。「…那孽畜,怎么样了?」 「回娘娘,看上去清醒些了。」 「哼。他有什么疯病?只是存心让我为难而已!」她握紧椅臂,指节微微发白。 「娘娘,仔细手疼。」双成倒了碗茶,「且顺顺气。要紧的是,怎么收拾好呢?」 「还能怎么收拾?能够怎么收拾?!」王母怒骂,但气已经比较平了,「满天仙神,谁不 想扳倒我?这事儿我能交给谁办去?!」 双成垂下眼,没有答话。 王母闷闷的想,这事儿交给谁办都不对。这玉简是她亲手写下的,当初怕自己失败,制了 这玉简要寄给姊姊女娲,但是当时局势混乱,这玉简没寄到姊姊手上,就这样遗失了。 当时还是玄女的她,唯恐生下的天柱有缺陷──毕竟天人产下畸儿的机率太大──考虑过 若是畸儿,便将他斩杀而封印,只留下天柱的功能。 但她当了这么长久的母亲,已经不是当初心肠如铁的玄女了。 若是让人知道,可以杀了帝喾,却能保住天柱…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城隍知道多 少?」她语气冰冷。 「只知道三尸神无令妄下凡间潜伏。封天绝地后,城隍对这类的事情格外谨慎。」 「他也没胆子亲审尸神啰?」王母冷笑一声。 「天柱遗址发生的事情,老城隍不敢擅专。」双成恭敬的回答,「上尸和下尸是奴婢亲审 的。」 王母点点头,「妳倒好心,保住老城隍一条命。」 双成默然一会儿,「娘娘,动到阴神反而容易让人犯疑。也是奴婢想太细…」 「罢了。」王母摆摆手,「今年角宿当职?听说他倒有票妖怪子孙和亲朋好友?」 「回娘娘,是有。」 「传我口喻。」王母深深吸了口气,「这事儿仙神插不了手,让妖怪去杀了那三个碰了玉 简的凡人。」 「…那玉简呢?」双成讶异的抬起头。 「烧了。」王母想都没想,「他们死在哪,那整个城都烧了。入地烧三丈,记住了。」 双成点了点头,行礼而去。 「双儿。」王母叫住她,她恭敬的站住等候王母差遣。 「…脸还疼不疼?」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不疼。」双成泰然自若的说,哪怕她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只是磕着了门,肿了些,并 不疼的。」 王母还想说些什么,又闭紧了嘴。她抬了抬手,双成只觉脸孔一阵清凉,红肿居然消了下 去。「我暴躁了。」 「是奴婢不该惹娘娘心烦。」她福了福,离开了。 王母坐在凤椅上,很久很久。又是桩杀孽,她实在记不住背了多少性命在身上。又怎么样 ?她倔强的挺直背。 总要有人跳下这个污浊的泥坑。总要有人背起这些无辜的生命。这是她选的路,她不会后 悔,也不能后悔。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七章(四) 角宿接了王母的口喻,沈吟了片刻。 「双成,妳知道我不大干涉外面的事情。当值的时候,我惹出什么乱子,老大那儿难交代 ,我对天帝也难交代。」 「…天帝大约也没办法对你说什么。」双成漠然,「至于你家老大,有娘娘呢,你怕什么 ?」 角宿叹了口气。角宿属青龙七宿,是四圣之一的青龙星君管辖。青龙星君亦是四圣之长当 中的一个,专管鳞虫。 四圣立场向来中立,说起来,跟王母还疏远些,对于那个变态的皇储可说是不太欣赏。但 现在玉帝的病情似乎非常糟糕,将来会演变成什么局势,谁也不知道。 「我说双成,」他决定用推字诀,「就算是王母令,我上面还有个青龙老大。你要不要先 去找我们老大沟通一下?」 双成一言不发的抽出一张令纸,瞬间让角宿哑口无言。字迹潦草得要命,一看就知道青龙 老大情绪不太好,随便抓了张纸就写。但是老大…你也只能写在厕纸上发泄,担子还不是 我在扛? 他更无力的收下那张令纸,「回复娘娘,我明白了。但是我那帮子亲朋好友就这样无端替 天界卖命?没沾啥好处,实在是…」 双成有些厌恶的看着这个猾头的角木蛟,「事成之后,当然论功行赏。必要的时候赏个神 职什么的,连我都作得了主,还要什么保证没有?」 这年头,当权贵的狗都好过当神官…好大的气焰。角宿心里冷笑着。 「是是,有劳双成大姐了。」他满脸笑容的将双成送出去,回来马上脸一垮,心里狂骂不 已。 一整城的生灵,这罪过可不小。就算天帝不追究,他拿这好处心里过得去吗?但是太洁人 皆嫌,干脆装个贪婪样儿,将来也比较不会惹人注目。 他烦躁的踱来踱去,长叹一声。 王母心狠手辣谁不知道?他亲眷一大窝,逃也逃不掉,更不要算人间那票子妖怪朋友。 「时势如此,怨得了谁呢?小朋友,只怨你们无事生非,惹了那婆娘啊…」角宿自言自语 ,却无法说服自己。 天帝若来不及禅让就过世了,恐怕那个败德的皇储就会登基。他不懂为什么青龙老大明明 讨厌帝喾讨厌得要死,却拥戴帝喾。 不过,他当仙官这么久,第一件学到的事情就是,不听、不看、不说。 天界的景色依旧缥缈虚幻,美得朦胧。但在角宿眼中,这看惯的美丽景色,却带着衰败的 哀伤。 他闷闷的下凡,准备执行王母的命令。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八章(一) 第八章 初萌 学校突然有了大规模的转学潮。 先是那只饕餮转走了,然后半蛇妖没几天也转走了。陆陆续续所有的半妖几乎都转学出去 ,但又转学了几个有些道行的妖怪进来。 殷曼察觉有异,却又有几分了然。但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子平稳无波,就算大火烧到眼前, 她也只会倒退个几步思考如何逃生,不太会去惊慌。 不过周明也要走了,这倒让她感伤起来。说起来,她很喜欢这个大剌剌的文艺少女,不管 她是什么种族,都是一起读书的好友。 周明低着头,喃喃说着言不及义的道别,正眼都不敢瞧殷曼。她收拾好书包,就和脸孔苍 白的母亲一起离开,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殷曼望了望他们班上越来越多的妖怪同学,大约有点底了。她知道应该有些什么在酝酿, 而他们触碰了「不周之书」这样的禁忌之后,这种事情本来就难以避免。 但是她在书包里找到周明偷塞的纸条,又很感动。 「殷曼,大票妖怪要你们的命,还要放火烧城。万事小心。」 她将纸条化了。或许她不害怕,但她不希望这张善意的纸条危害到善良的好友。晚上她跟 君心说了,口气平淡的像是在讨论天气,「我想我知道龙王说得防神不如防妖的意思了。 」 「大概也怕其它神明知道不周之书的存在?」君心也没什么害怕的样子,「只是奇怪,人 马越聚越多,怎么不动手呢?杨瑾叔叔,你要不要考虑调去其它医院一阵子?」 杨瑾埋在报纸后面,「我在这里还有病人要看。为什么我要怕那群杂毛小妖?」他翻过一 页报纸,喝了口茶。 殷曼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纸追杀令在妖怪中引起热烈的讨论和争执。固然有反对的,也只 是举家迁徙避祸,更多的是觊觎殷曼的魂魄和王母甜美的奖赏。对这些修炼多年,却不得 天门而入的妖族来说,殷曼的魂魄和王母的保障,等于是进入天庭的门票,将可与诸仙神 平起平坐。 这让许多家族明争暗斗,互相牵制。有些按耐不住的小妖单独对殷曼或君心出手,但都吃 了大亏回来。这才惊觉,魂魄几乎散尽的大妖和以妖入道的人类少年不是好吃的果子。 看起来,只能一起对付他们。被角宿委托的几个族长招开了会议,会议里头却争执不断。 「我说,」火妖先忍不住,「还需要婆婆妈妈开什么会?大伙儿一起上,宰了他们俩,放 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不就可以复命领赏?还开什么会浪费时间?!」 「说是说一起上。」狸精冷笑起来,「怎么我家孩儿去挑战那个道士,你家侄子不分青红 皂白的将我小孩烧个焦头烂额?」 「那是误伤!」 「我看你是想独占功劳!」 一时之间,吵得更凶猛,更热烈,开始丢东西,砸桌椅,几乎把会场变成战场了。 「好啦!你们是吵够了没有!」蛟精族长大喝一声,像是凭空响了记焦雷,「这事情是角 宿交代下来的,承不承认这起功劳,还是得看角宿怎么说,现在争怎样的?!」 众妖不大甘心的安静下来。倒不是蛟精能服众,而是角宿出身蛟精,总不好太碍了主人的 面子。 蛟族族长也很烦心。这桩事情兹事体大,若是他倾一族之力去办,未必办不下来。但众妖 在人间可无人管辖,尤其封天绝地之后,神魔绝迹,妖族更各行其是,谁也不用服谁。若 他们追捕殷曼和李君心之际,其它妖族也来捣蛋,岂不是更事倍功半?这才邀了其它各族 一起助拳,没想到只是将暗斗提升到明争,还越演越烈。 「脑袋只有三个。」蛟精族长凝重的说,「咱们自己窝里先乱起来,是要办到何年何月? 」 「我倒是有个提议。」一直闭着眼睛假寐的枭怪出了声,「这法子大家愿意的话,先论了 行赏先后,就算不帮手也别捣蛋,如何?」 「老枭,你就说看看吧。」蛟精族长疲惫的往椅背一靠。 「这三个凡人,咱们也都知道他们的背景。殷曼,化人失败又魂魄几乎散尽的飞头蛮。但 她这种状况,还可以打得你满地找牙,听说朱婶子的大儿子和三儿子都吃过她的亏? 李君心,听说他可是扛过帝喾分身的神威,现在以妖入道,道妖双修了。上回他不是打烂 了狗熊李的脸,让他躲在家里养伤不敢出来? 司徒桢,这小子是正统道门出身的。闯南走北,收拾了多少杂毛小怪。本不足为惧,但现 在他躲在北都城的管理者家里。我说…谁跟天借了胆,敢去管理者家里敲门要人?」 「你说这谁不明白?」朱婶子逼紧嗓子,「难不成就别办了?大伙儿一起上,还有什么办 不成的?」 「大伙儿一起上当然办得成。」老枭阴阳怪气的笑了起来,「问题是领赏的是哪些个?通 通都能成仙成佛?」 众妖默不作声。这件事情就卡在分赃不均,谁都想独吞。一人吃不下,众妖又各有异心, 这才让这三个人平安活到现在。 老枭叹了口气,「说真话,王母交代下来,怎么赏还好商量,怎么罚才是重头戏。不过我 想大伙儿也听不进去。这样吧,摆个擂台,各族派些好手来较量过,定个赛程,就取前三 强。那族赢了呢,自格儿去协调族里谁领赏。这么一来,大家都能齐心,你们说怎么样? 」 众妖先是哑口无言,接着窃窃私语起来。 「照你这么讲,若是输了,不就白当义工?」朱婶子先叫了起来。 「若连摆个擂台都输了,还是别跟着丢人现眼吧。」老枭老实不客气的说,「拳头大就是 好汉!咱们当妖怪的,难道还跟人类一样济贫救困不成?」 这话很合众妖的心意,一时之间,口哨声、喝采声,鼓噪不已。 蛟精族长深思了一下,觉得这倒是好办法。能进前三强的妖族自然有实力,落败的妖族就 算不帮手,也只能摸摸鼻子作罢。毕竟妖族耿直,拳头往往出道理。 「就这么办吧。」他下了决定,「赛程的详细规定,拟定后公布。」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八章(二) 老枭看事情底定了,悄悄离开了会场。 「老狐狸,我看你这人情怎么还。」他摇了摇头。 当初狐影急匆匆的找上在都城作客的他,就让他吓了一大跳。这只狐仙向来贪懒,平常躲 在咖啡厅里东摸西摸,或回青丘之国管理国事,莫想看他离开老巢,突然冲到他的下脚处 ,反而吓到了老枭。 「…天下红雨了?」老枭还真的推开窗户看。 「你跟我做什么怪?」狐影没好气,「我问你,追杀令你接了吧?」 老枭一整个心烦,「不接成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王母那婆娘…接是接了,反正也不差我一 个人。我知道你跟飞头蛮的交情,也不用怕我去凑热闹。真要凑热闹,我躲在都城这鬼地 方做啥?」 「我说,你去凑热闹吧。」狐影认真的说。 「…你当神仙当到六亲不认了啊!」老枭怒了。 「哎,听我说。」狐影很凝重,「你认为妖族的情谊如何?」 「明争暗斗,一盘散沙。」老枭想也不想的回答。 「没错,就这么简单。」狐影点点头,「所以麻烦你发挥你的专长,去挑拨几句。」 「啊?」 「就摆擂台,用拳头争名额啊。」狐影很理所当然,他拉过老枭,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老枭险些暴跳,但是细想想…真不亏是老狐狸。「…这棋很险。」 「险?当然很险。」狐影烦躁的搔搔头,「你知道,我受天律管辖,只能在都城和青丘之 国活动。殷曼和君心又受命不准回都城。我只能拜托你啦!这总比这两个家伙被车轮的好 。舒祈那死女人太有原则,我讲破嘴皮子,她死都不交人。也烦不到那边去…总之,我对 殷曼和君心的实力有信心,你安啦。」 真的没问题吗?老枭心里倒是很不安的。 「喂?老狐狸。」他闷闷的拨了电话,「好啦,事情算是办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对。」狐影明显的松了口气。 「你都这么讲了,我能说什么?」老枭郁郁的,「你知道我这些年信佛了,越来越不爱无 谓的杀生啊。」 「好啦,我知道你佛心来的。」狐影敷衍他,「你放心,什么问题也不会有。」 *** 的确,妖族的擂台很顺利的开办了。除了种子队报名外,还开放现场报名挑战。这个注定 要火焚入地三丈的城市,突然热闹了起来,所有的旅馆都住到爆满,每天都有奇怪的人出 入。 蛟精族长动用了关系,在近郊圈出极大的结界当擂台会场,热热闹闹的开了十天的擂台赛 ,终于选出前六队,就要竞争最后的三强位置。 「现在还可以报名比赛吗?」一个稚弱的声音出现在服务台。 忙到几乎翻过去的服务人员头也不抬,「等等会开放挑战赛,妳先填这个表格…不过前六 队都很强,你想跟哪队挑战…」然后他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前出现了三个人: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女,大约二十左右的少年,和一个俊逸的成 年男子。 所有的妖族几乎都把他们看熟了,毕竟这个擂台赛还挂着他们的玉照…最少有少年少女的 玉照。 少女认真的填好表格,服务人员呆呆的接回来,上面真的就填着:「殷曼、李君心、杨瑾 。」 现在…该怎么办?他抓着表格,脸色铁青的冲进蛟精族长的休息室。 「这样算受理报名吗?」殷曼回头问。 君心耸了耸肩,杨瑾掩着嘴,打了个呵欠。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八章(三) 脸色同样铁青的蛟精族长,跟着服务人员一起快步走出来。看到殷曼和君心,已经脑门一 昏了,又瞥见杨瑾,整个头都胀起来。 西方天界的死亡天使…不是听说他被免职了?为什么还有这样内蕴的神威?! 「你们擅自穿越结界…」他勉强挤出声音。 「我们只是来报名的。」殷曼还是慢吞吞、软软的声音。 「你不就是要他们俩的脑袋?」杨瑾懒洋洋的,「我们自己送上门,还嫌不好?」 蛟精族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赛程还没有个结果,这群人插进来,把他的算盘都打乱了 。 殷曼微微一笑,「这么说吧。若让我们参加比赛,若我们输了,引颈受戮,你们不用花费 手脚。但我们若赢了…就当没这回事,饶过这都市,免了许多杀孽,你说好不好?」 蛟精族长还在发昏,一旁的老枭顺手推了一把,「就让他们报名吧。咱们这么许多人,还 怕他们输了赖帐?」他低低的对族长说,「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不趁他们托大,自己 跑来,让他们逃跑了,哪儿找人去?让他们报名,输了马上逮人,赛程又可以继续,兼之 统合妖族。您老办了这么大的活动,将来谁不服您?托赖了这活动领赏成仙的,敢不卖您 老面子?隐然就是妖族间的霸主了!这机会切不可失呀!」 蛟精族长仔细想想,果然有道理。殷曼和君心虽然棘手,但毕竟算是凡人,哪敌他们妖族 精挑细选的高手?杨瑾贵为西方死亡天使,但也是前尘往事。西方天界甚严,天使免职严 禁使用法力,看起来也不足为惧。 于是笑逐颜开。「受理他们的报名,让他们参加挑战赛吧。」 受理报名完毕,大会广播人员悦耳的声音传遍全场(虽然有些颤抖),「挑战队受理报名 。成员为殷曼、李君心、杨瑾。」 数千人(妖)的会场瞬间寂静了数秒,然后轰然的哗然起来。蛟精族长清了清嗓子,说明 了殷曼队的参与和条件。哗然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春蚕似的窃窃私语。无数贪婪锐利的 眼光,像是要穿刺这三个人似的。 殷曼还是静静的,君心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杨瑾又打了个呵欠。 看他们这样好整以暇,族长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他悄悄的吩咐,避免让殷曼这一队直接和 自己的子弟兵交手,先将他们安排给朱家班。 毕竟不知道深浅,万一他们蛟族在殷曼手底翻了跟斗,那对他这妖族霸主面子上可不太好 看。 进入前六强的朱家班可不太开心。尤其是朱婶子,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的儿子们 没继承到老爸老妈的好本事,却有着爸妈一样目空一切的傲气。追杀令一下来,她的大儿 子和三儿子就去找了殷曼。 但是殷曼成天都在打发前来挑战的妖怪,这两个小朋友就让她顺手打发了。大儿子好些, 只骨折了一条腿;三儿子却被打伤了内丹,现在还卧床调养中。 「妳这妖女!」朱婶子大吼,「我要把妳的内丹掏出来喂狗!」 「大姊,她没有内丹了。」她的小弟朱实非常老实的说。 「别惹妳姊姊生气。」她的丈夫朱昌劝着,「不过老婆,妳也是妖女欸。」 「你们…」朱婶子快要气疯了,「他牛奶的给我闭嘴!」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八章(四) 他们嘴里吵着,劝着,辩解着,一面冲了过来。他们是野猪妖,在人间修炼了数百年,说 起来算是妖族年轻的一代。但野猪一族在朱婶子这个女强人的手底,兴旺了起来,好斗的 风气使他们勉于修炼,他族不敢小觑这群逞凶斗狠的野猪妖。 这次的擂台,对朱婶子这队更为有利。除了法术和体术的高超外,这三人皆为亲族,默契 更是好到令人难以相信,浑如一体。 冲到眼前,赫然发现居然只有两个人,不禁一怔。那个死亡天使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趁这一怔,君心唤出飞剑。经过第二次天之怒的焠炼,这几柄飞剑已经大不相同,宝光流 动,隐隐生辉,拧转成一条银白的剑龙,狰狞而庄严的扑向朱婶子。朱昌却灵活的一冲, 将剑龙挡住,瘦弱的朱实凭空一炸,幻化成一道朦胧的红尘,笼罩在朱昌身上,剑龙的利 爪居然被这薄薄的红尘挡住了。 觑着这个空档,朱婶子直取殷曼,手上的双刀发出冷笑似的光芒,却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 而厚重的墙壁,狂暴的珠雨随之而下,她狼狈的就地打滚,才滚出珠雨的范围。 朱婶子心头一凛。唤出攻击珠雨的,居然是李君心这个人不人妖不妖的小鬼。他能驱使飞 剑幻化的剑龙,已经让人难以相信了,在操作法器之余,尚有余力行使妖法?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攻防已然数十回合。双方后退停滞,互相凝视着。整个庞大的会场静 悄悄,数千观众都屏息静气,看着这场精彩无比的对决。 只有杨瑾缓缓的取出烟,火光一闪,呼出一口白烟。 跟他们一起出门时,杨瑾说,「我是凑人数的。既然我已经被解职,就不能够使用圣光。 现在的我,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你们别想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叔叔,你不用来。」殷曼淡漠的脸孔出现了一丝困扰。她对杨瑾的记忆或许破碎,但受 过他抚养爱护的温暖,深深的写在她的某个人格中。她完全不希望这位亲爱的养父受到任 何伤害。 「狐影太胡来了。」杨瑾安静的穿上大衣,「他对自己太自信,老是乱出些馊主意。既然 他将妳托付给我,我就该看守到最后。」 殷曼张了张嘴,又把话吞下去。或许她也学会了,别推开亲爱的人。如果这是叔叔的希望 ,她没有理由阻止。 「我不希望你受伤。」殷曼走过来,向来淡漠的她,露出一丝担心,轻轻的迭在杨瑾的手 上。 这只小小的手,体温比一般人都低。但是因为微尘受苦发烧的时候,又会滚烫得如炭火。 「妳是我的女儿。」杨瑾温柔的摸摸她的头,「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会拖累你们。」 顿了一下,「我希望可以看顾妳到最后。」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八章(五) 在混乱的会场中,他用冷静的眼光看着一场场的战斗。他虽然不能使用神力,但他在东方 天界的辖区「收集资料」已经许多年,身分一直都是医生。或许人类有他们的魔法,他常 这样想。 医术本身,说不定就是一种魔法。他开始学习人类的医术,从遥远的中医到现代医学。他 一直是个好医生,甚至是个优秀的精神科大夫。 观众们或许会纳闷,为什么他这样孤零零、毫无防备的站在会场抽烟,却没有人攻击他。 但是会场里的选手会老实的告诉你,他们只看到殷曼、李君心,从头到尾没看到杨瑾。 众生和人类没什么不同,都很容易被「暗示」。所以他们也很轻易的接受了杨瑾的催眠, 所以看不到一直在会场上的杨瑾。 他默默的看着。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公平竞赛。当殷曼他们轻易的打败朱家班,下一队马上 递补上来,然后是下一队,再下一队。 没错,这是车轮战。但又怎么样呢?这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他们早就有了觉悟,才 会到这边踢馆的。他也同意狐影的看法,对殷曼很有信心。虽然她几乎失去了一切,但根 深蒂固的天性是不会因为魂魄残缺而有什么改变。 她沈得住气。正因为这样沈稳的性子,所以她没花太多的时间哀悼,也不因为局势的混乱 有什么动摇。她还是会冷静的判断,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将她仅有的几样法术发挥得淋 漓尽致,超乎她能力所能的精彩水平。 但是,他对君心却没有什么把握。这个孩子像是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因为某种谜样 的能力而炸裂开来,谁也不能幸免。从莫名的焠炼出神器,一路摇摇晃晃,脚步不稳的走 过来(也炸了不少屋顶),他自己也对这样的能力抱着莫大的恐惧和不安吧? 最近,他越来越少引发这种爆炸力,对他们家的屋顶来说当然是福音,但对君心真的是好 事吗? 他不引发这种爆炸力不是因为学会了怎样「控制」,而是使尽全力的「压抑」。丰沛的法 力宛如长江巨流,湮堵绝对是最坏的手段。 但他简直是在阻止自己使用任何法力,除了驱使剑龙和珠雨,他的妖化也在非常压抑,甚 至绑手绑脚的情形下作茧自缚。 他还能忍耐多久呢?杨瑾对这点感到不安。他并不把这妖族的小小擂台放在眼底。真正有 实力的大妖,用不着逢迎拍马,时机成熟,就会自然而然的飞升,甚至东方天帝不等那一 天,直接来延请。会汲汲营营于此的,通常都没有什么实力,尤其是这个诸妖疏于修炼的 科学现代人间。 殷曼他们连龙王都可以打败,要打发这群小妖只是耐力训练而已,杨瑾无需出手。 他比较担心的,是这群小妖背后的主子。这也是他非来不可的主因。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八章(六) 当他们打退了最后一队之后,原本嚣闹的擂台变得如此安静。 殷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得…她残缺的记忆中,不乏这种大规模的争斗,虽然她总是极 力避免。但她担心的看了一眼脸孔苍白、一言不发的君心,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忧虑。 她也察觉到,君心极力压抑这股力量。或许是因为我在他身边的关系。殷曼的心底微微一 动。 他怕误伤了我。领悟到这个事实,殷曼的心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该怎么疏导他好?她苦苦寻思着,却有些气馁。光把残缺的记忆组合完整,净化微尘, 就已经让她心神耗尽;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的无能为力,更让她哀伤。如果她还是完整的 大妖殷曼,一定会有什么好法子,带她的小徒渡过这个难关。 但现在的她…等于死了大半个。向来平稳的她,瞬间陷入了浓重的感伤中,显得心不在焉 。 君心看她若有所思,清了清嗓子,「主办人,我们赢了这场比赛吧?」 还在发愣的蛟精族长点了点头。 「那还有谁要来挑战的。」他收了兴奋得有些控制不住的飞剑,使起内劲,对着整个会场 喊话。 说起来,他的声音并不响。但远远近近的妖怪都听得清清楚楚,更别说他手底没有扩音器 。 这个人不人、妖不妖的小伙子,修道不是不到三十年吗?他们想起许多零零星星的传说, 关于他,关于殷曼。关于他们胆敢对抗败德天孙,与天孙交手后还能活下来。 蛟精族长颓下了肩膀。他年纪大了,看得世面多了。能够明智的判断实力的差距。他们曾 经天真的以为一涌而上就可以解决这两个凡人,但他却想起,李君心,是近千年来唯一熬 过天之怒的神器制作者。 「成仙成佛,未必有你我的份。」殷曼从沈思中清醒过来,淡淡的说,「办得不好,脖子 上那刀是免不了的。难道您在剐龙台看得还不够多么?」 蛟精族长倒抽了一口气,脸孔刷的苍白了。蛟族与龙族本是亲眷,时有婚嫁。东海敖广突 然「病死」的内幕,他略有耳闻。王母的承诺再诱人,也没白纸黑字,不见得会认帐。弄 个不好,换他得「病死」保住整族,那才是亏得大了。 「…既然我们有所协议,这件事情就此作罢了。」蛟精族长缓缓的说。 众妖鼓噪起来,眼见着成仙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溜过,难免不服。 「那好,不服的出来挑战。」君心抱着双臂,不急不徐的说了这么一句。 会场又再次沈寂,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真是丢脸啊…蛟精族长感慨着,他们这样数千妖,却不敌一个凡人的气魄。他有些厌烦的 环顾四周,包括他的子弟兵,在人间过着过度富裕优渥的生活,几乎和凡人一样堕落了。 说不定这个凡人都比他们有妖气。 「既然没有,那我们走了。」君心泰然自若的说,「谢谢各位指教。有空来找小弟切磋。 」他抱了抱拳。 妖异奇谈抄 初萌 第八章(完) 其实,他心里捏着一把冷汗。他的心一直跳得太快,一种崭新的、陌生的杀意在胸腔里酝 酿着。狂野而暴躁的,想要杀光眼前所有的众生。 这是以妖入道的后遗症。当妖属的内丹渐渐取得上风,人类的理性往往没办法控制妖族本 性中的嗜血狂暴。妖族在人间生活的时间非常久,久到足以让人类的文明同化,和人类苦 难的历史一起学会收敛这种狂暴,即使如此,还是戾气犹存。 而君心现在的状况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妖族,一只初萌的、力量刚刚觉醒的凶暴猛兽。每一 天,他都感觉得到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杀意,满溢而无法发泄的力量。 身为人类的本能,让他拼命压抑杀气和力量,他的确获得一部份的成功。他很少炸屋顶了 ,转用飞剑和珠雨这样比较温和的法器和法术,也可以相当程度的降低破坏力。 但是他对这样陌生的杀意没有办法,这会是灾难。他隐隐的想着。敌人越强大,越容易引 起他饥饿的杀意。这股狂暴的杀意让他熬过许多危机,但是反噬的后作用力却快吞噬他的 理智了。 他很高兴,在这场争斗中,他没有杀害任何妖怪。天知道忍住不杀他们,比杀掉他们困难 太多了。 说不定是一种病。他害怕这种病会波及到小曼姐。 当众妖让出一条路,要让他们离开时,他真的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心跳得几乎要跳出口腔,他在颤抖,非常兴奋又恐惧的颤抖。既 狂喜又绝望的对着遥远而强大的力量起了共鸣。他可以敏锐的感应到,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有着毁灭性的炽热和火样朦胧的力量。成群结党的,很快就会来临。 这样做比较快不是吗?也不用找人间的妖族帮忙,一把火烧了这城市。如果够迅速,什么 都不会留下来。趁他们的目光专注在这些小妖身上时,这的确是迅速又有效的方法。 或许来不及了… 从来没有人以妖入道,没有任何典籍或前辈可以指导他,所以他不知道,他面临了一个极 大的关卡。 转化为初萌的新生妖族生存下去,或者是保留人类的身分。更坏的是,他可能两种身分都 无法保留,自我攻伐的走火入魔。 但本能告诉他,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他匆匆的将姚夜书给他的微尘,塞给殷曼。「…小曼姐,这个微尘来源很特殊,等妳能力 够的时候再去驯服净化。不要忘记小镇那儿还有水曜保管的微尘碎片。」 「君心?」殷曼拿着有些烫手的微尘,心突然揪紧了。 「现在我才发现,我多么爱妳,和所有和妳有关的人事物。」君心呼出一口气,「为了保 护妳和妳的一切,我愿意。」 「君心!」殷曼叫了出来。 但君心只是略带哀伤的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他剧烈而迅速的妖化,拘禁已久的力量狂 暴的流泄出来,短短几秒,他耳上爆出巨大的蝙蝠翅膀,人身幻化成猫科动物般的身体, 拥有着巨大的利爪和脚掌,尾巴是熊熊燃烧的青火。 他的飞剑融合拧转,不再是粗糙的剑龙幻影,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白龙,蜿蜒盘旋在他 身边。 张口吐出纯青的妖火,他的理智迅速的沈沦消失,被张狂的怒意和贪婪的杀气主宰了。 但是在这种接近狂乱的状态,他的心底还记得一件事情:他不会让这个城市焚烧殆尽。因 为他最爱的人在这里。 宛如一道迅速的闪电,他拔空而起,用惊人的速度挡在天将之前。 带头的巨大青鸟静静的看着他,垂翼如齐天之云。青鸟的身后,带着整整齐齐的五千祝融 神将,烈火燃得南天门一片通红。当值的角宿也领着值年仙官随驾。 那青鸟口吐人语,「敢挡我的去路,小妖,你找死?」 他望着这只巨大的青鸟,突然脱口而出,「找死的是妳,双成。」虽然他不懂自己为什么 知道这只青鸟是双成,不过也没什么差别了。 因为他已经无法说出人类的话语,一张嘴,只有纯青得足以熔炼黄金的妖火奔腾而出。 这个时候的他,的确非常狂喜欢欣,虽然也同样的痛苦无比。 或许他再也无法回复人类的身分了,无法回到殷曼的身边。说不定他会就此死去,更坏的 就这样入魔。 但是,他也不再需要压抑保留,他呼唤雷电,那低沈愤怒的声音,让大地为之震动。 像是只烈焰凝聚的野兽,他扑向双成化身的青鸟,引起一场凶猛的大战。这是场舍弃一切 的战争,因为他将自己人类的理智当作献祭,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或者,还能不能回去。 回去人类的身分。 这日,滚着地鸣的黄昏,天空灿亮像是天堂失火了。非常美丽,却令人畏惧胆战。 呆呆望着君心飞去的天际,殷曼的心,像是某种东西破裂了。她缓缓的蹲了下来,非常人 类的,低头哭泣不已。 (第五部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