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王》

作者：欧基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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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平原会战

在普利奴斯的北部，有一个名叫葛凯斯的森林。它接连著普利奴斯与洛布伊丹的边境，有幸见过多次著名的战役，却无缘一睹首都的风采。因为富拉比萨离这儿十分远，至少要骑一个星期的马，才能到达彼方。这个古老的巨大森林，只能苦闷地面对著它东面的残旧城市——伊那卡特。

与其说伊那卡特是一个城市，倒不如说它是一个超大型的农庄。因为那儿工商业都不怎发达，虽然有市集，但却小得可怜。民居也又散又乱，从不见城市中应有的，熙来攘往的街道。那儿的居民大多务农为生，种的麦子和玉米，军队的粮食，有很多都是来自这儿的。我们的国王纳西尔，虽然不喜欢平淡落後的地方，但也不得不视伊那卡特为普利奴斯的命脉。当然，如果要他来住上几天，他是绝对不会肯的。

伊那卡特之所以被称为城市，是因为普利奴斯人的习惯。他们一见到有城堡，就会称那地方为城市。这种习性源自封建时代，那时有城堡的地方都很繁荣，不过这已是距今十多年前的事了。

伊那卡特的城堡十分庞大，占著一片又平又阔的高地。那片高地其实也不怎样高，但城堡座落其上，就显得十分宏伟。城堡由巨大的石块建成，方形的一幢幢，没有华美的装饰，却有一种令人著迷的沉稳气派，见到它的人无不生豪气万丈之感。

除了大自然之外，城堡就是伊那卡特唯一可观之处，除非你把城堡里面的人也计算在内。现在城堡中住著一大批军人，著名的有科隆·利柏尼斯将军、骑兵队总队长艾森·欧士拿、参谋长玛斯丁．哈曼，以及国王的第二子——韦尔特殿下，他们都是第五军团的成员。

今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秋天虽已来到，但天气还未开始变冷。坐在森林的树荫下，一面听树叶的沙沙声，一面观赏广阔无边的田野，确是人生一大享受。而在此刻，一个流浪诗人真的在这样做。

诗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然後自言自语道∶「美丽的确有很多种啊！玫瑰有艳丽之美，白菊有清新之美，哪是可以分高下的呢？」

这时，他发觉有人在林中走动。他转头望过去，看见的是一个十五、六岁，脸色稍为太白，有著黑色短发的少年。少年五官细致动人，就是表情太呆板，令人感到冷冷的。

诗人和少年互相对视著，一动不动。正当诗人在想要不要打个招呼时，他发觉少年穿的是军服。他不由得感到惊奇，他从没见过这麽小的孩子参军的，也许是他低估了对方的年龄。他这样只顾想事，也忘了打不打招呼的问题。当他自迷思中醒过来时，少年却转身飞快地跑了。诗人感到没趣，也站起来自另一边走了。

在那边厢，一个五十几岁的军人，在城堡外大叫∶「韦尔特殿下！韦尔特殿下！你在哪儿啊？」

少年在森林中听到了，停下了脚步，深呼吸了一下，才慢步向那军人道∶「我在这儿，科隆将军。」

那军人——科隆将军「啊」的大叫一声，走过来双手拍著少年的肩∶「殿下！你到哪儿去了？我找了你老半天呢！」

「我到森林去了。」韦尔特说时，显得有点退缩。他仍不太习惯科隆那种过度亲昵的表现，一向没甚麽人会碰他的，包括他的父母——国王和王后在内。

科隆没注意到自己动手动脚的习惯，已把二王子吓坏了，还继续把手放在人家的肩上∶「看你的脸红红的，是发生了甚麽事吗？」

韦尔特猛地摇头∶「不！不！没事！」他经科隆一提，才想起自己刚才跑得太急，因此脸有点红，但他不想向科隆解释甚麽。

但科隆仍纠缠下去∶「没事又怎会这副样子呢？一定有事的！有甚麽难题，我帮你解决！」他说到这儿，好不容易才放了手，拍著自己的胸口。

「我┅┅我┅┅」韦尔特不打算说出真相，於是胡扯道∶「一苹狐狸忽然跳出来，吓了我一下。」

科隆放心地呼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只是一件小事罢了！不过殿下你以後就别一个人四处逛了，万一遇上的是一群狼那怎办呢？国王陛下叫我好好看管你的呀！万一发生了意外┅┅」

韦尔特听得耳朵嗡嗡作响，也不知道他在喋喋不休些甚麽。声音左耳入，右耳出，就是进不了脑。他於是请辞道∶「如果没甚麽特别事，我想我要告辞了。」他未说完，脚已伸了出去。

谁知科隆却道∶「不！我还未入正题呢！」

韦尔特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站稳。

科隆从衣袋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陛下给你的信。」

韦尔特第三次被吓倒了，平时木无表情的他，神情也显得不悦。他与父王、母后、王兄奥罗，以及王弟菲哲文的关系自小就很生疏，收到父王的信对於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虽然他也期望得到父爱，但他肯定这封信中没那种东西。

科隆似乎也明白他的感受，把信放到韦尔特的手中∶「难写也得回信的，明早前把信写好，让我来把信交给信使送去吧！」

韦尔特口中「哦」的一声，转身走向城堡。他的步姿轻盈而稳定，并没表现出他内心的无奈。

他寂静无声地，有如影子般进了城墙的侧门。里面是一片沙地，右方有一幢建筑物，和城堡连在一起，那就是士兵住宿的地方。他沿著墙边走，而不走在沙地中央，是因为他觉得那儿太空旷。他不喜欢空旷的地方，那总会令他安全感全失。

在沙地的左方，有著百来个步兵。他们正由百人队长带领，练习用矛刺击。韦尔特也学过用矛，剑、弓箭、骑马也晓得。那是他自小就学的了，已经十分熟练。虽然他未满十六岁，但武艺绝不会输给其他士兵。

他没看那些士兵一眼，便进入了内城墙。忽然，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的前方。那人年约三十，长相十分温文尔雅，脸上挂著一丝内敛的笑容。这个人出身於贵族之家，亦是第五军团的成员。他就是参谋长玛斯丁．哈曼，一个文武双全的人。

韦尔特没停下脚步，只抬目望了对方一眼。

然而玛斯丁却恭敬地向他鞠了一个躬，姿态无懈可击得近乎造作。

韦尔特不论怎麽不喜欢说话，仍不可能完全不理会这个人。他於是道∶「午安。」

玛斯丁站直身子，手横放在腹前∶「午安，殿下。」他顿了一顿∶「殿下赶著要到哪儿呢？我见到你的脚步很急。」

「是吗┅┅」韦尔特停了几秒才道∶「我回主堡，自己的房间那儿，有点事要办。」

玛斯丁说∶「原来如此，这真可惜呢！我还打算邀请殿下一起练习射箭。」

韦尔特没有接话。

玛斯丁马上自觉地填满空档∶「其实我一直想见识一下殿下的武艺，如果今天没空的话，不如另择日期如何？」

「这个┅┅」韦尔特实在想拒绝，但又不知该用个甚麽原因答话，只得支支吾吾。

玛斯丁依然保持笑容∶「殿下你不用见外的，我相信我们会相处上好几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是很乐意陪伴殿下左右的。」

「多谢你的好意。」韦尔特硬挤出一个笑容，实际上却心中发毛。他想了一会∶「那麽我们明天就一起练习射箭吧！至於时间┅┅」

玛斯丁说∶「时间就由殿下决定好了。」

韦尔特不自觉地扯著衣袖∶「那麽就早上九时好了。」

「好的，朝早的太阳没那麽猛烈。」玛斯丁向韦尔特告辞，然後便踏出了内城墙。

韦尔特也马上走进主堡的侧门，门後是一条螺旋楼梯，只可同时让两个人通过。首都王宫的楼梯，大多数都足以让五人同时走过。这儿每一层的墙上，都有一些狭长的「窗户」那是几十年前军事用的建设。士兵可以把箭自「窗」内射出，而敌人却很难自外面把箭射进来。这些「窗」的正确名称叫「箭眼」，是韦尔特很感兴趣的东西，但现在差不多已没人用了。

他上到五楼，打开一扇木门，门後的是一间空旷的起居室。房间中央放了一张圆桌子，桌上放了一个花瓶，一枝红玫瑰直立其中。韦尔特对植物没甚麽兴趣，花是科隆叫人拿来的，他老说王子的房间不应太单调。然而，韦尔特倒觉得没所谓，反正他这个人也很单调。

他关上木门，拉出一把椅子，在桌子旁坐下。他打开信封，托著头读起信来。信中写的，不外乎是问他是否习惯新生活，对科隆的印象如何，有否勤加学习行军之道之类的东西，半句也没提到自己和王后的近况如何。但韦尔特的王兄奥罗却是提起了，他说奥罗是一个出色的军人，对行政亦能得心应手，叫韦尔特以他为榜样。

看到这儿，韦尔特整个人也了气。他生平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拿来王兄比较。他这个人本来性格就不讨人欢喜，再和王兄一比，他简直甚麽都不是。

在首都的贵族、官员，老是说奥罗怎样聪明怎样善战，国王总为此自豪地呵呵大笑。至於韦尔特呢？虽然他也是王子，却没人瞧他一眼。所以他认为与其让人冷落，倒不如自己躲起来。说起来，他的王弟菲哲文也常常不见踪影，不知原因是否与他一样？

韦尔特吐了一口气，拿出信纸、墨水和鹅毛笔，开始回信。他遂一回答国王的问题，谨慎得有如一个臣下。国王没问到的问题，他一件也没提到。最後循例写上祝福语，加上签名。

到了第二天，同样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新一日又开始了。韦尔特命令自己的随从士兵准备弓箭，而自己则亲自把信交给科隆。接著，便与随从士兵一起到沙地的射箭练习场去。

韦尔特一面走一面想∶「如果玛斯丁患上感冒，不能来便好了。」

然而，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未到九时，玛斯丁已来到了练习场，向一些闲著没事做的士兵，讲解箭头形状的问题。他见到韦尔特来到了，惯性地放下原本的工作，向他作鞠躬状。士兵们後退了一步，同样向韦尔特敬礼。

韦尔特点了一下头，向玛斯丁道∶「早安。」

「早安，殿下。」玛斯丁站直身子，抬头望向天空∶「今天是个没风的早晨，不用怕箭被风吹歪了呢。」

韦尔特「唔」的一声∶「的确是，不过在战场上，只怕没这种好运气。」

玛斯丁赞同道∶「殿下说的也是，战场上永远充满著各种变数。」他顿了一顿∶「在开始练习之前，我有件事希望告诉知殿下。」

「是甚麽事？」韦尔特望向沙地上竖起的箭靶。

玛斯丁说∶「是关於洛布伊丹的事。」

韦尔特一脸平静∶「那些洛布伊丹人想我一来到伊那卡特，便要马上上战场吗？」

「我们收到情报，说洛布伊丹的一队军队正在南下，我想他们的国王一定正在打坏主意。」玛斯丁说。

韦尔特喃喃道∶「洛布伊丹每次有军队南下，首当其冲的不是他拉斯，就是我们这儿了。」

玛斯丁点了点头∶「所以我特地来通知殿下，希望殿下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大概到初春，我便要第一次打仗了。」韦尔特说。

玛斯丁拿起弓∶「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我们可以开始射箭了。」

这时，一个士兵来到了玛斯丁身边，和他耳语了几句。

玛斯丁应了几句，然後对韦尔特说∶「对不起，我要失陪一会。殿下你先练习吧！」

韦尔特没问他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玛斯丁向他鞠了一个躬，然後便跟著士兵走了。

韦尔特接过随从士兵给他的弓和箭，把箭放在弓上，然後拉弦。他一放手，箭便飞了出去，「噗」的一声射中了靶心。

除了随从士兵之外，无一人不哗然。

第二年的春天，洛布伊丹的铁蹄踏扁了嫩草，有如山崩地越过了边境。他们在平原上扎营，似乎有意挑起一场会战。

韦尔特跟著玛斯丁，骑著马上了一个小山的山腰。在那儿，可以清楚地看见敌方的营地。

「我们走得那麽近不打紧吗？」韦尔特这样问时，语气依然平静。

玛斯丁则轻松得像是在郊游∶「我们大可以放心，他们不会来抓我们的。洛布伊丹人的脾性真是┅┅该怎麽说呢？应说是太自负。」

韦尔特问∶「自负和抓不抓人有关系吗？」

「有。他们认为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与我军对决，他们仍会大获全胜，所以也懒得在开战前抓我们。」玛斯丁耸了耸肩∶「战事完了之後，他们一定会後悔。」

韦尔特喃喃道∶「後悔完之後，便发誓以後也不堂堂正正地打仗了。」

玛斯丁笑了笑∶「这麽说，以後的仗可能会很难打。对不？」

韦尔特支吾道∶「这┅┅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你别当真的。」

「但我相信殿下你的判断。」玛斯丁说。

韦尔特望向他∶「玛斯丁┅┅」

玛斯丁轻拍了韦尔特的肩一下∶「殿下，你要相信自己。别人对你的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实力有多少。」

在这一刻，韦尔特觉得他离自己的家人很远，但他却感到快乐。因为科隆和玛斯丁给他的一切，在王宫反而得不到。

一小时後，他们回到了伊那卡特的城堡。他们与科隆将军、骑兵队总队长艾森、百人队长等人一起，展开了作战会议。

玛斯丁向众人道∶「今次敌人的人数挺多，至少有二万人。」

科隆一脸阴沉∶「比我们多上五千吗？他们的国王卢柏斯今次难道是认真的？」

艾森自椅子上站起来∶「是这样便麻烦了！我不是想挫大家的锐气，但洛布伊丹一向对我国虎视眈眈。今次大军杀到，一定是有备而来。」

百人队长中有人皱眉苦思，亦有人咬指甲、换坐姿，显得坐立不安。

这时，韦尔特站起来，踱步到窗边道∶「不过那些马好像不够。」[奇书网 Www.qinkan.net]

「马？」艾森有点愕然∶「殿下你是说我们还是敌人？」

韦尔特回应道∶「敌人。我见到他们的马，远远不及士兵那麽多。」

玛斯丁呆了一呆∶「说起来又┅┅真的，有点不妥。洛布伊丹的军队一向以骑兵为主力，怎麽会不够马的？」

科隆露出迷惑的神情∶「没马的骑兵，那就不是骑兵，而是步兵了。」

玛斯丁道∶「或许他们要改变战法也说不定，以往他们的做法，一直是以骑兵冲散敌方的队形。我国的第四军团曾为了对抗他们，而成立了督战部队，阻止士兵溃散。结果士兵被迫应战，打退了敌军。」

一个百人队长问∶「那我们今次是不是也要成立督战部队，以对抗他们的新战法？」

「这个┅┅」玛斯丁望向艾森。

艾森一脸凝重∶「督战部队的确可以防止我军溃散，但士兵在这种情形下作战，尊严实在是受到了损害。」

科隆争辩道∶「但舍胜利而取尊严，是否太不智了？」

「但或许可以有其他方法，不一定要用督战部队的，[奇`书`网`整.理提.供]它可能对敌人的新战法没用。」艾森说。

众人陷入一片沉默。

这时，韦尔特开口道∶「有没有新战法其实还是未知之数，与其在这儿讨论，不如全军一起去敌人阵前看看。」

艾森问∶「殿下你认为我们应马上出击吗？」

「不是出击，是出去，在敌方对面扎营。扎了营，不代表马上要打。」韦尔特说。

科隆不太明白他的说法∶「我们为甚麽要这样做？」

韦尔特望向窗外∶「因为我们的士兵已没甚麽耐性了，不让他们『出击』，他们会以为自己没胜利的把握。我这样提议是基於士气的问题，而不是战法的问题。」

科隆问∶「那麽战法的事怎麽解决？」

韦尔特无所谓般地说∶「战术上的事，就等上到战场上时才谈吧！」

第二天的清晨，第五军团的兵将来到了平原之上。营帐在微湿的草地上竖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临时的村落。人马不断进进出出，正为不知何时才开始的战斗作准备。

然而，却有人对这次出击感到不满，他们就是军团的其中四个骑兵队百人队长。昨天的作战会议，他们都有参加，对於二王子的态度很不以为然。

他们不满的事还真够多的，首先是韦尔特扯开话题，不理战术的问题，而去提士气的事。他们认为韦尔特舍本取末，有重要事不去注意，反而执著於小节，根本不是大将的作为。

第二，便是他不曾问过其他人的意见。百人队长们认为韦尔特只是才刚刚参军的新丁，一点作战经验也没有，根本没能力作决策。然而他却主意多多，更擅自中断了作战会议。最令人气愤的就是科隆对他言听计从，他们认为科隆是怕得罪国王才这样做。

第三，就是韦尔特叫科隆把军队带了出来，又不肯马上开战，只是不断派士兵出外侦察。科隆还下了个奇怪的命令，说会在第五日至第八日之内的其中一日出击。至於为甚麽要这样做，他并没有向别人说。他说要保守秘密，免得被敌人知道，这都是韦尔特的意思。百人队长觉得自己毫无自主权，以致十分不悦。

开始扎营後的四天，他们都十分烦躁，但又不敢表现出对王子的不满。他们都知道韦尔特并不得宠於国王，但他这种一时默默不语，一时自把自为的人，真不知会干些甚麽。对於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们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然而，随著时间的逝去，他们的怨气逐渐消退了。洛布伊丹军队在第一日见到第五军团来了，於是在营前列阵。而第五军团依照科隆的命令，对对方完全不理会。第二天，敌方又列阵，但第五军团仍毫无出击的意思。这种情况不断重复，又重复。当到了第四天时，敌阵开始出现了异动。

百人队长在自己的营中，远远地见到敌方的阵形中，有人不支倒地了。敌方的士兵在烈日下，每天呆上老半天，受不住实在难免。然而奇怪的是，倒下的都是没马的步兵。百人队长不明其因，於是去问科隆。

科隆回应道∶「那些士兵，都是非职业士兵。他们不骑马，不是因为改变了战法，而是因为根本不会骑马。」

在这五天内，韦尔特不断派人出外侦察，就是为了这些步兵的事。侦察兵见到那些步兵在列阵时，总是引起混乱，像是不晓得怎样保持队形般，於是把此事向韦尔特报告。韦尔特於是猜出，那些步兵都是缺乏训练及经验，又不会骑马的非职业士兵。

他於是不出击，让对方每天在烈日下曝晒。那些非职业士兵体能不佳，於是纷纷不支倒下。於是在不战的情况下，第五军团的敌人疲弱了。

到了第六天，敌方在列阵时晕倒的人越来越多了。百人队长不断见到，有人在阵形中被抬出来。侦察兵也不断侦察，在深夜见到敌军的步兵开始逃亡。骑兵仍受得住劳苦，但心中必定不好过。每天光等却不开战，逃兵又不断增加，难免战意都消磨掉了。

至於第五军团呢？士兵仍很健康，也没甚麽怨言。虽然他们也等了很久，但士气却没有低落，原因是科隆说过他们是一定会出击的。而且他们见到敌人的惨况，自信心也增加了不少，他们相信自己一定会得到胜利。

在暗黑之中，远方的山岳上透出一线红光。光是何等的弱，以致照不亮广阔的大地。在黎明将到之时，旗竖起了，旗上的图案是一个盾及两把交叉放著的刀，那是普利奴斯的国旗。接著，弓箭兵、步兵在旗後列阵，骑兵也出了营帐。在太阳刚升到山腰时，第五军团布好了战阵。

洛布伊丹士兵才刚刚睡醒，就见到敌人已严阵以待，不由得吓过半死。他们匆忙地穿上胸甲，冲出营帐，骑上战马，在营前列阵。也许是太慌张，战阵列得不太好，中间太突出，两侧太凹陷。步兵草草地站在前方，堆在中间，简直是普利奴斯弓箭心目中的活箭靶。

清晨的红光消散了，第七天正式来临。号角被吹响了，声音回荡在空气之中。接著，士兵的吼叫声，以及拔剑的金属声同时爆发，战争开始了。

韦尔特骑著黑马，身穿胸甲，腰配宝剑，背挂弓箭，手执缰绳，站在战阵右後方，伴著他的还有科隆及玛斯丁。所有骑兵都留在後面未出击，正等待著更好的时机。

敌方的所有人马，如风沙般直卷过来，他们的身後只有一片尘烟。和对方相比，第五军团为数相当少的步兵，也向敌方冲过去。眼见双方快相撞之际，一阵箭雨落下来了，放箭的，是普利奴斯的弓箭兵。

战场上响起一片哀号，走在前方的洛布伊丹步兵一整列地倒下，有些没被箭射中，但也吓得半疯，尖叫著调头走或往两侧逃命。然而，随後的骑兵及步兵，仍继续前进。

中间的步兵由於太突出，两侧空虚，於是被普利奴斯步兵从旁袭击，洛布伊丹步兵的阵列被切得四分五裂。若单论步兵，普利奴斯的兵力是比洛布伊丹多的。

洛布伊丹军中央的骑兵一如步兵，比两翼突出。他们加速欲上前营救步兵，这使他们与两翼相距更远了。一阵接一阵箭的流星雨又落下，不少人堕了下马，也有的人、马都死了。

此时，普利奴斯的骑兵发动攻击了。所有骑兵由後方移到左右，没有协助步兵，而向对方的两翼冲过去。原因是步兵已把敌人的步兵完全纤灭了，他们一共近万人分成多队，把敌人骑兵包围了起来。各队逐渐收窄包围网，骑兵被挤成一堆，连剑也挥不到，只能任人宰割。

弓箭兵也随著战场的移动，向前方前进。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支援骑兵。因为在左右两方，普利奴斯骑兵要分别以二千五百对五千多。

韦尔特现正身处右侧的部队中，由於他是第一次上战场，科隆叫他跟在後方以策安全。科隆带领著他们，向对方左翼一直冲过去。敌人见对方比自己人少多了，心想以为一定胜券在握。谁知科隆却忽然转弯，丢下他们不理，向右翼猛攻。敌方右翼现在要对付的已不是二千五百骑，而是五千骑。

敌方左翼的骑兵在错愕之後，想去追截科隆。然而，普利奴斯的弓箭手和步兵却向他们涌来。先前与普利奴斯步兵作战的骑兵，已经死清了。弓箭手向敌方骑兵放箭，骑兵不得不放弃追击科隆。战斗到此时，洛布伊丹军虽然仍有一万骑兵那麽多，但他们已开始慌乱了。他们已损失了一半兵力，而普利奴斯却只损失了二十份之一左右。

普利奴斯的二千五百骑兵，向敌方直闯过去。前方的骑兵开始了战斗，中间的也逐渐加入。剑击之声不绝，敌人的将领还在大叫∶「杀呀！要战斗到最後一刻！」

不论在普利奴斯人眼中，或是洛布伊丹人眼中，这个将领的叫声也真引人注目的。此人身形高大，穿著橙色斗蓬，他的叫声更令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何方。

韦尔特身在部队的最後方，由随从士兵保护著。他於是放心地拿起弓，用箭对准那刺目的橙斗蓬。

在混乱之中，洛布伊丹将领仍一面挥剑，一面鼓励部属。然而「呼」的一声，一道银光闪过，韦尔特的利箭射中了他的胸颈之间。将领的勉励说话被无情地打断了，骑兵听见听见将领忽然失了声，於是均望过来。

接著，有人大叫∶「将军中箭了！」

恐慌淹没了每一个洛布伊丹士兵，他们惊叫著，马上调头走。原本如风暴般涌来的军队，现在也如风暴般逃走。普利奴斯骑兵随其後慢跑，似乎不打算继续追击，但敌人却以为他们正紧随著，不停快马加鞭，成了疯狂的逃亡者。

於是在太阳未升到头顶之时，这场史上留传的平原会战结束了。

第二章杂角的心情

十个月後的一个下午，韦尔特领著他的随从士兵，沿著原野上简陋的道路南下。与他结伴而行的还有科隆将军，他们离开伊那卡特，原因是他们要到首都领受国王的奖赏。然而，他俩的心情并不是那麽好。

第五军团打败洛布伊丹军，已是上年的事了。国王这麽迟才叫他们回去领赏，实在令他们感到自己受到忽视。相反，韦尔特的兄长奥罗与第三军团，在今个月月初打败了穆拉雷军，到月尾便可以与第五军团一道领赏，可见奥罗及第三军团是何等受国王重视。即使像科隆那样不拘小节的人，也不可能没留意到二者地位高下的分别。

但若果说韦尔特一点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的话，那也是不对的。这一次毕竟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劳力得到回报，亦是第一次见到有路人向他欢呼。韦尔特一行人穿过富拉比萨的城门时，城中的居民马上涌上前围观。他们挤满了街道，向著韦尔特等人大叫「王子万岁」、「将军百战百胜」、「赶走洛布伊丹人」之类的说话。

在战场上冷静沉稳的韦尔特，在此刻也紧张起来了。他感到两颊发滚，手心冒汗。这真不是一个王子该有的表现，然而，他就是那样。幸好他的脸上仍有著天生的肃穆，把他内心的过敏掩盖过。

进了城不久，国王派来迎接他们的人便来到了，那人是祖云斯．南尼亚侯爵。此人因其爵位而有点名气，但实际上却是个平庸的人。他与韦尔特及科隆寒暄了几句，然後便一道向王宫进发。

他们缓缓地前进，在群众的欢呼声逐渐变得稀疏之时，踏上了王宫正前方的帝王路。站在这条路上的韦尔特，仰望著宏伟的王宫高塔，心中感受不到半丝亲切，只觉得空气中有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不禁这样想∶「王宫只是父王和王兄的地方罢了，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的想法著实奇怪。他是普利奴斯的二王子，他是在王宫中出生，并在这儿长大的，王宫又怎会与他没关系呢？若他不是在对自己说晦气话，那就一定是他天生寡情。他和他那活跃爽快、明朗上进的的王兄，完全是两个极端。在他俩也未上战场之时，偶尔会一同出席王宫的宴会，当奥罗与达官贵人谈天之际，韦尔特总是独自在露台吹风。说起来今天应该会有舞会举行，当年的旧事大概又会重演多一遍。

他们一行人进入了王宫，王宫中的仆人马上上前候命。科隆等人下了马，马由仆人牵到马厩，而祖云斯则领著众人到安排给他们的房间休息。

韦尔特在王宫有自己的寝宫，当然不用祖云斯带领他，自己也认得回去的路，他於是一声不响地脱队离去了。祖云斯没留意到韦尔特走开了，只顾领著其他人向前走。科隆倒是细心一点，他见到韦尔特走远了，於是向他挥手道别。

韦尔特向他点了一下头，然後继续向前走。这时，国王的侍从来到他的身边道∶「韦尔特殿下。」

「有甚麽事？」韦尔特冷冷地问。

侍从一点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仍礼貌地说∶「国王陛下希望见殿下一面，请问殿下可否马上随小人一道前往？」

韦尔特想了一会道∶「我这身打扮，只怕不太方便。」由於他才走完长途旅程，身上沾上了尘土，头发也有点散乱。如果这样便去见父王，未免太不敬了。

侍从说∶「不打紧的，陛下说只会费你几分钟时间。」

韦尔特见对方也这样说，於是只得马上起行。其实他走了那麽长的路，真想立即回房间休息。但既然父王要召见他，他也不便唱反调。他与国王本来已够疏离，他实在不想雪上加霜。

十分钟後，他来到了国王寝宫的门外。侍从敲了两下门，接著，另一个侍从便自里面开门。韦尔特进了里面，见到国王就坐了在房间中央的木框丝绸沙发上。

韦尔特并没走上前去，只是远远地站著，微点了一下头道∶「父王。」

国王也点了点头，向他招手道∶「来，来，坐到我的对面。」

韦尔特听命坐到国王对面的沙发上，等著国王先打开话题。

国王咳了两声∶「在商旅上的人啊┅┅消息总是灵通的。现在富拉比萨的平民，开始注意起你来了！」

韦尔特随口道∶「是吗？」

国王也没要求他多说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不会自我吹嘘，在你给我的信中，草草地带过自己的事总是那样常见。那些信你都是认真地写的吧！但有时我倒真看不出个所以然。」

韦尔特低头扯著衣袖∶「对不起，我只是不知如何下笔。」

国王吐了一口气道∶「不过也算了！这只是小事罢了！言归正传，虽然你没说出来，但大家也知道你射下了洛布伊丹将军的事。」

韦尔特大为惊讶∶「是┅┅都知道了？」

国王点了一下头∶「科隆写信告诉我了，他总是对你赞不绝口。而且，这些到过伊那卡特的商人，都知道了此事，他们去到哪儿便说到哪儿。」

韦尔特听到科隆那麽看得起他，顿时高兴得不知该作甚麽反应。

国王继续道∶「我在你们三兄弟还小时，便给你们最好的老师。奥罗他天资聪敏，超乎我的寄望。至於你，亦总算不负我所望。」

韦尔特才刚愉快起来的心情，现在又忽然一沉。「不负所望」与「超乎寄望」，实在有段距离。而且那句「总算」，听起来还真勉强的。

国王问∶「在伊那卡特的一年多，相信你学到了不少知识吧？」

韦尔特含糊地「唔」了一声∶「科隆将军他常提点我的。」

「是这样就好了，他是个和蔼的好人。」国王顿了一顿∶「都一年多了，是时候换过地方学习。」

韦尔特打了一个突，冲口而出道∶「换地方？」

国王回应道∶「是的。领完赏，参加完宴会後，你不用跟科隆回去了。」

「那我要到哪儿去？」韦尔特问。

国王说∶「荷加拉，随同第二军团一起去。」

韦尔特顿时呆住了，他好不容易才和科隆、玛斯丁熟络起来，亦好不容易才得到士兵的信任，现在却要他离开第五军团，这真是天大的玩笑。去到第三军团，他又要面对孤独一人的日子，没人理会、赞赏。而最重要的是，第三军团中有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奥罗。他俩身处同一个地方，少不免会被人拿来比较。而吃亏的人，总是被认为是次一等的韦尔特。

韦尔特於是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其实是不是真的必须换地方？我在第五军团过的很好。」

「这件事我早就决定了，向多些不同的人学习，会令你得到更多进益。第三军团的普林斯将军是个好军人，你无论如何也要向他多多学习。」国王说时直盯著韦尔特，眼神凌厉得像是不可能违抗般。他最末加上一句∶「那你去不去？」

韦尔特深明国王的问话，只容许有一个答案。他於是只得勉强挤出一句∶「我去。」

国王听了，马上一改神情，露出灿烂的笑容∶「好极！好极！过多三小时，封赏仪式便要开始了。你现在回去好好梳洗一番，再休息一下吧！」

「是。」韦尔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今天原本是领赏的日子，现在却因国王的决定而变成受刑的一天。韦尔特的苦难生涯，就由这一刻开始。

很快，又到月尾了，落叶在普利奴斯的中部城市荷加拉处飘零。第三军团的将士迎著寒风，踏著枯草来到了此地，目的是处理新兵受训的事。韦尔特是军中的重要成员，但新兵的事他却全不沾手，原因是国王已授命奥罗全权负责此事。

奥罗、普林斯都在忙著，至於骑兵队的总队长、百人队长等人，韦尔特一个都不认识，他於是成了一个无人管束的「自由人」。在无所事事之际，他经常丢下随从士兵，在军营外面逛。没人叫他小心豺狼，没人叫他回信给国王，没人叫他别一个人四处走，亦没人邀请他练习射箭。孤僻的韦尔特，在此刻也感到孤独了。

在处理完新兵的事务後，第三军团又再北上，去到了韦尔特怀念的伊那卡特。伊那卡特还是老样子，只是第五军团已不在这儿，他们调防了到他拉斯。他拉斯离伊那卡特不算太远，但却绝不可能像逛街那样逛去的。韦尔特每每见到出发到他拉斯的商人，心中总是充满羡慕。

有时他会在城堡内闲逛，见到任何一件物件，都会引起他对往昔的追忆。有一次，他在沙地上往上凝望主堡，科隆以前住过的房间。谁知自窗口探出头来的，却是他的王兄奥罗。他吓得马上逃跑，自此再也不敢在城堡内四处乱望了。

然而到了三月初，一个「好」消息传来了。洛布伊丹军再次有所行动，目标似乎是他拉斯。韦尔特身为王子，当然不会因国家受外敌入侵而高兴。他所高兴的是，这次洛布伊丹人的入侵，令他得以与第五军团重逢。

国王在得知洛布伊丹人欲再次入侵後，马上下令第三军团前往他拉斯增援。其实洛布伊丹的兵力也不算很大，第五军团应有能力独自应付的。但国王打算在打退敌军後，继续向洛布伊丹本土进攻，因此便有需要用到第三军团。

第三军团在一个下午，到达了他拉斯。科隆、玛斯丁、艾森等人出来相迎。科隆在应酬奥罗及普林斯之馀，亦不忘给韦尔特一个熊抱。韦尔特少不免觉得尴尬，但也没有拒绝。除此之外，当然还有玛斯丁的标准敬礼。

过了几天，洛布伊丹军果然越境来到了。他们仍是驻扎於平原之上，但今次倒没有杂牌军参加。在决战之前，普利奴斯两个军团的人，一同开了作战会议。

最先说话的是奥罗∶「今次我们开会的目的，就是要商讨对洛布伊丹军的对策。侦察兵才刚刚回来了，带给了我们关於洛布伊丹的资料。」

普林斯打开地图，指著他拉斯以北的一片平原道∶「敌军现在就在这儿，那儿除了西面有一个森林，其馀的地方都是平原，连湖也没有，但有一些小山丘。」

科隆咕噜道∶「这麽说，和上次差不多。那他们有多少人？」

「大约一万八千。」普林斯顿了一顿∶「我听闻你们第五军团，上次是打败了两万敌军的。是不是？」

科隆点了点头∶「是的，真难得你会知道。」

奥罗浅笑著∶「我可是很留意四周事物的。既然你们上次也能胜利，那麽今次加上我们第三军团，就更没输的可能了！」

这时，玛斯丁加入道∶「要打退平原上的敌军，我们——我是指我们两个军团，是有绝对的胜算的。但问题是我们要攻击本土，这应该要好好计划一下。」

奥罗赞同道∶「我明白，如果我们打退了敌军，最好马上乘胜追击，攻向多洛伊里，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之後再北上┅┅我相信这不是三两天可以解决的，所以补给十分重要。」

科隆「唔」的一声∶「粮食我们有很多，但是箭枝未必够用，很多时一场仗便用清了箭袋中的箭。」

普林斯说∶「这确是问题，因为箭是骑兵的克星。」

科隆望向呆在窗旁的韦尔特道∶「韦尔特殿下，你可有甚麽解决办法？」

「不，没有。我没甚麽要说的。」韦尔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他觉得这儿既有以聪明善战称著的奥罗在此，他又何必作甚麽提议？

科隆等人只好自己想办法，而韦尔特则没再说过任何话。他的态度，引起了玛斯丁的注意。

会议完了之後，韦尔特垂头丧气地走向科隆安排给他的房间。正当他要开门内进之际，有人叫住了他。他回头一望，发觉那人便是玛斯丁。

韦尔特一言不发，手仍放在门柄上。

玛斯丁的表情少有地显得犹疑不决，但他最终仍是道出了心中的疑惑∶「殿下，是有些甚麽不妥吗？」

「甚麽不妥？」韦尔特木无表情地问。

玛斯丁微微欠身道∶「请恕我无礼，我们两个月没见了，今天难得重遇。我却发现殿下显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所以想知道原因。」

「是这样吗┅┅」韦尔特逃避似地斜眼望著房门∶「更加┅┅」他住了嘴，不想回答这个涉及内心深处的问题。

然而，玛斯丁并不打算收回他的关心。他追问道∶「殿下，一定是有个原因的吧！」

韦尔特抬起眼皮，盯著玛斯丁∶「我有必要回答吗？」

「不是必要，只是我的愿望。」玛斯丁说。

韦尔特转身对著房门，但他没扭动门柄，只是站著。他的内心正在交战——说，还是不说。说出来，感觉太别扭。不说，又像是要与玛斯丁划清界线。

他考虑了一会，决定用个含蓄的说法∶「也许，我是心情不好。」

玛斯丁问∶「为甚麽心情不好呢？殿下。」

「当你有话可以说，但又发觉自己的话不及别人的动听，你还会把话说出来吗？」韦尔特问。

玛斯丁回应道∶「我想我不会。」

「我也是。」韦尔特说完便扭动门把，推开了房门∶「再见。」

玛斯丁鞠躬道∶「再见，殿下。」

接著，韦尔特进了房间，轻轻的关上了门。至於玛斯丁则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认真地深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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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天，第三、五军团出击。在出击前，奥罗来找韦尔特，当时韦尔特正骑在马上打算列队。

他跨下马，向奥罗说∶「有甚麽事？王兄。」

奥罗指了指第五军团那方∶「你今次可以到第五军团那边帮忙。」

韦尔特呆了一呆，然後问∶「为甚麽？」

「因为这是玛斯丁的要求，他说如果分一个王子给他们，士兵的士气会高些。」奥罗说。

韦尔特心想∶「难道玛斯丁知道我不喜欢留在第三军团？大概是三天前的话┅┅他也许是明白了。」

奥罗见他没作声，於是道∶「你如果不想去的话，也可以不去的，反正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

韦尔特摇了一下头∶「不，我去好了，我没所谓的。」他虽说得满不在乎，但实际上却是高兴的。他这个人，就是不懂得怎样表达感情。

奥罗笑了笑，挥手道∶「那麽自己好好保重，迟些再见！」他说完便转身走向普林斯。

至於韦尔特，亦骑上马，头也不回便向第五军团的方向走去。

三小时後，两军在平原上遥遥地望见对方了。军队的号角声响起，接著，战斗开始了。洛布伊丹军依然是一股脑儿直撞过来，普利奴斯的弓箭手一出动，他们便马上陷入劣势。才死了百多人，他们便吓得失心疯，飞也似地调头逃命。普利奴斯军原本想追上去杀敌，但那些贪生怕死的败军跑得真的太快，奥罗不想大军在追上前时走散，被敌人逐个击破，於是下令不能追击。他决定重整队形，再向多洛伊里进发。

不久之後，他们便越过国境了。在他们左方的，是一个森林，至於右方，则是一片有著小丘的地形。韦尔特与玛斯丁身处大军右後侧较後的位置，与他们一起行进的还有骑兵及弓箭兵。步兵在队伍中央，被骑兵、弓箭兵左右夹著。而载著辎重的车，则在队伍後方。

忽然，喧闹的鸟声响起。百来苹雀鸟在同一时间，自前方三百多朗处的森林中，散乱地飞向天空。「朗」是格拉斯亚、普利奴斯等国家公用的长度单位，一般男性的高度是一点七、八朗左右。韦尔特被这个情景吸引住了，他感到将会有甚麽事发生。

过了一会，一个骑兵自奥罗的队伍，来到了韦尔特身边。他说前方森林中可能有伏兵，奥罗殿下下令全军减慢行进速度，并准备随时作战。

韦尔特听了後心想∶「今次果真学聪明了呢！」他望向右方的山丘∶「也许这边也有伏兵。」

玛斯丁见了，问道∶「要不要把步兵调到山兵这边？」

韦尔特点头道∶「好的，也把骑兵及弓箭兵调到中央。假如敌方自山丘後跑出来，弓箭兵根本来不及放箭，只有死路一条。至於骑兵离敌人那麽近，也发挥不出其冲力大、机动性高的优点。」

玛斯丁指了指後方∶「那麽运输车要不要上前来？如果它们拦在敌我之间，敌军显然会受阻。」

韦尔特考虑了几秒∶「不用了，只怕时间不够。而且骑兵、步兵及弓箭兵的调动也真大规模，再调动运输车只怕会惊动敌人，令他们早作防范。」

「我明白了。」玛斯丁说完，便派了几个骑兵到各处传令。

队伍中开始了不规则的移动，但士兵们仍保持安静，亦没引起骚动。

玛斯丁回头张望道∶「似乎十分顺利。」

韦尔特喃喃道∶「因为他们都训练充足。」他再望向山丘∶「希望洛布伊丹人仍未学会射箭。」

玛斯丁吞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道∶「这可是一个大赌局。」

韦尔特含糊地发出「唔」的一声，心想∶「有得赌，那即是仍有胜利的机会。但很多时，连赌的机会也未必有。」他望向队头，心情很是沈重∶「二王子，始终是排第二的。」

不久之後，伏兵果然出现了。然而普利奴斯军早就作好了作战准备，杀了敌军一个片甲不留。此次战役，後来被称作「百鸟之战」。攻下多洛伊里之後，第三军团及第五军团分道而行。第三军团攻陷了洛伊斯，而第五军团则拿下了那伊斯。此时，洛布伊丹王室派来了使者，要求与普利奴斯议和。奥罗以洛布伊丹要付出一万个金币作赔偿的条件，答应了要求。接著，奥罗、普林斯、科隆及韦尔特便回首都领赏去了。

现在已是三月中了，韦尔特等人领完赏後，便出发回驻地去。科隆要回他拉斯，奥罗、普林斯及韦尔特则要回伊那卡特。他们要走的路大部份都一样，然而，科隆比他们早一天出发，於是韦尔特便不能与他一同上路了。

在旅程中，韦尔特一直郁郁不欢，因为他察觉到自己越来越比不上奥罗了。他骑在马上，斜眼望著骑著白马的奥罗。奥罗的腰间挂著一把镶满了宝石的宝刀，在阳光之下，它反射出灿烂的光辉，与英明的大王子简直是绝配。

这把宝刀，是国王在数天前送给奥罗的。据说是祖传的东西，有了它就等於是有继承王位的资格。韦尔特虽早已对王位没有期望，但他仍十分失落。奥罗越受人重视，他便越受人忽略。舞台上的杂角，不论演得怎麽好仍然是一个杂角。当主角接受全场观众的掌声时，他仍只得站在角落。眼中只有主角的人，又怎会知道杂角的心情？

黄叶，又一次落下了。今年的伊那卡特，与两年前的伊那卡特仍然一样。城堡，仍驻守著军队；田野，依然是广阔无边；商旅，一如以往路过此地；诗人，日日如是爱自言自语。

再过两个月，韦尔特便十八岁了。十八岁是男孩子最爱冒险的年纪，然而，我们的二王子韦尔特依然沉静如昔。大多数的时间，他都沉默得有如哑巴。士兵见到看起来很严肃的他，都会吓得马上手忙脚乱。但若奥罗也在此处，士兵则对韦尔特视而不见。

在和议之後，洛布伊丹仍不时来犯，但都不是甚麽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第三军团总是很快便把敌人打退。韦尔特在军事会议上总是一言不发，极其量只是说句「我明白了」。在战场上，他就像是一个普通士兵。虽然为他所杀的敌人也不少，但这也只是依照奥罗的命令，所造成的结果。而国王亦越来越少写信给他了，他只能安慰自己∶「不用回信比较轻松。」

他在没仗打时便无所事事，只好在树林、田野中四处晃。有时他拾起一片树叶，一看便是整分钟。在荒凉的地方看山景，会由站著变成坐著，再由坐著变成躺著。躺了下来，便开始看天上的云霞，期望脑海有如云般空白，没有烦忧。然而，他总是做不到，回到城堡时，仍然把士兵吓得手脚发僵。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圣诞节的前夕，亦是韦尔特的生辰。这天，他依旧自城堡中溜出来了。由於明天是节日，伊那卡特的市民都穿戴得比平时漂亮。有些人在衬衣外加上长袍，亦有些人在头上戴上软边帽。人们集中在教堂、广场或市集，冷清的伊那卡特难得地热闹起来了。

韦尔特虽然怕去人多的地方，好奇心却使他想到那儿看看。他在十五岁，前一直深居王宫，十五岁後却忙於服役，也没甚麽机会见识一下平民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他平时四处逛的时候，也见过农民耕作的情况，但也只是偶尔一望而已。

他披上斗蓬，盖住过於刺眼的军服，接著便往广场走去。沿路上，人人都只顾著和相识的人谈话，没有人注意到二王子跑了出来。没有人理，韦尔特反而感到轻松。

在广场的观众席上，坐满了很多人。一个诗人自台上步下台阶，手中拿著钱袋，口中喃喃道∶「今天的打赏真少呢！得想个方法赚多点，要不是我怎过节？」

韦尔特也没怎留意这个诗人，只是看著附近的街景。然而，那诗人却走过来向他挥手。

「这位小弟，似乎有点面熟啊！」诗人用手支著下巴，仔细端详著他的脸。

韦尔特没作声，只是回盯著对方。

诗人继续道∶「哎呀！是在哪儿过呢？我肯定以前一定见过你。」

「但我并不记得你是谁。」韦尔特冷冷地说。

诗人哈哈笑道∶「是吗？那也算了。我看你应是个读过书的人，如果两个铜币可以买到一首独一无二的诗，你应会觉得很便宜吧！」

韦尔特说∶「那就要看是好诗还是坏诗了。」

诗人按著自己的胸口∶「你可以放心，我的诗从不会有人不满意！」他伸出手摊开手掌∶「你便关照一下我吧！没钱的圣诞很难过呢！」

韦尔特把一个铜币放在诗人的手心∶「你先作诗，如果我觉得满意才给你第二个。」

诗人笑道∶「没想到你年纪小小，却那麽精明呢！要首情诗送给情人好不好？」

「我没情人，作其他类型的好了。」韦尔特说。

诗人问∶「那麽你想要首怎样的诗呢？」

韦尔特想了一会道∶「作首关於大王子及二王子的诗。」

诗人问∶「是赞颂诗吗？」

韦尔特用手指拈著第二个铜币∶「不，你想到甚麽便作甚麽，不用那麽正规。」

「那麽好吧！赞颂诗的确太没挑战性。」诗人说完便抬头望了一会儿天空，接著便悠然念出诗来∶

恒古万年，

日、月、星不断回旋。

岁月流转，

光辉永远没完。

星随月，

月随日，

千世已如此流传。

共处於同一天空中，

感情可会因此而有损？

闪星虽耀目，

银月虽脱俗，

华日下仍只得自怜。

无怪白昼总不见星月，

暗夜不曾现光。

尽管同放光华，

共有的却是怨。

诗人念完後道∶「怎样？满意吧！我的客人。」

「满意，非常满意，你的观察力很好。」韦尔特从衣袋中取出一个银币，连同手中的铜币放了到诗人的手中。

诗人大喜过望，连忙道∶「多谢！我今天是交上大好运了！」

韦尔特不等他说完，已转身走了。

第三章恐怖时刻

今年，韦尔特二十岁了。在第三军团的两年间，他的性格依然是那样子：沉默、低调。至于他的王兄奥罗，则是越来越耀目了。在伊那卡特时，他多次领军击退洛布伊丹军，在今个月才调防亚米西亚，亦打败了穆拉雷军。国家内人人都在谈论他如何善战，有些人甚至在私底下叫他作“我们未来的国王”。

对于备受冷落，韦尔特早就习惯了。他想他大概会在战场上渡过一生，然后在死后，由成了国王的奥罗给他举行葬礼。这样的人生确实无谓，常常在战场上与死神较量，得回来的也只有金币罢了。而最糟的是，他并不是一个爱好花钱的人。

在四月初，国王为庆祝他的五十八岁生辰，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舞会。韦尔特身为王子，当然必须出席，奥罗更是不可能缺席了，因为人人都在期待他的出现。

在舞会中，韦尔特坐在一张放近露台的沙发上。那些贵族、官员在给他打了一次招呼后，便不再过来了。他也没有找其它人聚一聚的念头，只是慢吞吞地呷着红酒。

舞会的时间也颇长的，要是大口大口的喝，只怕醉死了也未等到过半场。

他以冷峻的目光，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人，简直象是生存于另一个世界之中。贵族绅士们正围坐在一起谈笑甚欢，这是他未曾试过的。与他差不多年纪，或是再年长一些的青年，牵着新相识的女孩的手跳舞去，这也是他不曾做过的。

韦尔特不论怎么孤僻，始终仍是一个男性。见到舞会中有漂亮的女孩子，又怎会毫不动心？不过动心归动心，他并没有任何结识异性的行动。其实以他的身份和仪表，如果他去邀请女孩子跳舞的话，理应不会有人拒绝的。然而，他明白人与人的感情不是单靠身份外表可以维持的。最重要的沟通，他总是做不好。

神情严肃的他，有时也会幻想有一个女孩子能和他相恋。二人依偎在一起，即使默默无言也是幸福的。可是，现实世界中有那个女人会喜欢一个象是哑巴般的丈夫？

若身边真的有一个女孩，他大概也只能手足无措罢了。

他望向会场中央，奥罗正与一位不论脸蛋或身材都很好的少女跳舞。他无声地吐了一口气，继续呷他的红酒。这时，他发觉右方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他稍稍转头望过去，看见的是菲哲文——他的王弟。

他才回到王宫时，曾无意中听见侍女在谈论着菲哲文的事。她们说菲哲文今年十六岁了，武功也算不错，但身形较矮而且瘦，穿起盔甲的样子实在惹笑。若是穿上文官的官袍，看起来反而象样多了。

韦尔特望了他一眼后，再若无其事地呷酒。然而，他感到有人正注视着他，他坐直身子，转过身去对着菲哲文，菲哲文的目光与他的相接起来了。

菲哲文似乎是吓了一大跳，身子震动了一下。他伸手摸着后颈，低着头道：“王兄……”

韦尔特点了一下头，表示他听到了。

菲哲文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我是有件事……想请教你。”他抬起头：　“加入军队，去打仗是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韦尔特问：“你是不是要去参军？”

菲哲文点头道：“是的，父王说我要到第四军团去。我是有点担心，怕适应不了。”

“没甚么大不了的。”韦尔特望着杯中晃动着的红酒：“第四军团的将军好象是加菲斯·哈曼男爵。”

菲哲文说：“是的。”

韦尔特“唔”的一声：“军队生活，只是规矩比王宫更多，只要不生事便可以了。”

菲哲文问：“那么打仗呢？我不肯定自己是否应付得来。”

韦尔特回应道：“放心好了，如果你没能力应付，父王根本不会让你去。”

菲哲文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麻烦你了，我要走了。”他说完便一溜烟地走了。

韦尔特斜眼望向窗外，心想道：“希望会顺顺利利吧！”

当舞会过了大半后，部份宾客开始离开。韦尔特在这儿呆了那么久，也算尽了责任，于是也步出了会场，回到自己的寝宫去。

他更了衣，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往外看，舞会会场的窗内仍是舞影翩翩。洋烛在水晶吊灯上发出迷糊的光晕，蒙泷得使一切变得象是童话般的美好。在童话中总有快乐的王子，但在现实世界中，不快乐的也很常见。

韦尔特坐到沙发上，靠着椅背，抬起头，闭上双眼。甚么也看不到，令他郁闷的心境逐渐平伏下来。尽管侍从的衣裳轻擦声传了进他的耳中，也没打扰到他的休息。

最舒服的地方，除了属于自己的寝宫就别无他选了。然而，过了不知多久，有人闯了进他的闲适生活之中。

一个侍从来到他的身旁，用温和的声音说：“殿下，你已睡了吗？”

韦尔特张开眼，坐正道：“不，有甚么事？”

侍从说：“陛下的仆人来了，他说陛下要请殿下去会一会面。”

韦尔特用右手手指揉了揉眼，站起来，然后向房间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回头向侍从说：“我回来后要点薰衣草茶。”

侍从鞠躬道：“是！”

韦尔特继续前行，跟着国王的仆人走了。他去到国王的居室后，仆人便退下了。

坐在沙发上的国王，头发与胡子已灰了一半，额头上刻上了三数条皱纹。他的眼皮有点松弛，但双眼并没失去昔日的神采。

国王招手示意韦尔特坐下，待他坐好后，便道：“现在已是四月了，到十二月尾，你便二十一岁了。”

“是的。”韦尔特说。

国王点了点头：“二十一岁……也算是成年人了。你虽然没甚么丰功伟绩，但倒也不用我替你担心的。既然已是大人了，也就得好好计划一下自己的将来。”

韦尔特喃喃道：“将来？”

国王问：“韦尔特，我想你是会继续你的战场生涯的吧！”

韦尔特“唔”的一声：“我没其它更好的选择。”

“那就这样决定好了。”国王顿了一顿：“但有另一件事，你要自己决定。”

韦尔特问：“是甚么事？”

国王回应道：“你可以选择留在第三军团，又或是离开。”

韦尔特不自觉地，露出不可致信的神色。

国王继续说：“我国的六个军团，你可以选任何一个，成为你的同伴。如果一时之间决定不了，我可以多给你几天时间考虑。”

“不用了。”韦尔特少有地现出坚决的神情：“我会到第五军团去。”

国王问：“你已想清楚了？”

韦尔特点了一下头：“已经想清楚，我认为这样是最适合我的了。”

国王微笑道：“好吧！我会写命令书给科隆的了，你后天便出发到他拉斯吧！”

“我明白了。”韦尔特说完，心想道：“苦难终于都减退到正常水平，以后的日子易过多了。”

※ ※ ※

两天后，韦尔特带着随从士兵，自富拉比萨的北面城门离开。至于奥罗则自西面城门，向亚米西亚出发。第三军团要由伊那卡特调防到亚米西亚去，那可是一段很长的路。

韦尔特此刻的心情，可说是好得不得了。令人妒忌的奥罗已不在眼前，他纵使仍会为此人而苦恼，但不至于要常常听到别人拿他们作比较。

“随着时光逝去，我总有一天会看得开的。”在旅途上，他不只一次这样想。然而，这个心结才开始松开的时候，某个人却遇上了不幸。

※ ※ ※

在旅程的最后一天，韦尔特到达了他拉斯附近的城市——法拉瓦多。他以前也来过法拉瓦多，对此地没甚么深刻的印象。但是，他今天却发觉到这儿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他见到街上多了很多黑色的布条，有些挂了在民居的窗上或门上，有些则挂在店铺的招牌上。最令人惊讶的是，在街上巡逻的侍卫，亦在剑柄上绑上黑带子，这分明是地方政府发起的活动。

韦尔特于是去到城堡，在那儿休息之余，也召见了地方最高长官。

韦尔特站在窗前问：“这儿到底发生甚么事？气氛好不寻常。”

长官回应道：“是一件大事，令全城……不，全国人痛心的大事。不过事发地点倒不是在我们这儿，而是他拉斯。”

“他拉斯？”韦尔特听到这个地名，马上提高警觉。

长官点头道：“科隆将军，已在昨天逝世了。”

韦尔特顿时震惊得全身发麻，光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想：“为甚么……为甚么要在这时候？”他等了两年，好不容易才回来，科隆却不能多等两天，让他见见活生生的他。

长官继续道：“将军是为了保卫国家而死的啊！他把洛布伊丹人自我国赶了出去，自己却受了伤。听说他发起高烧来，接着便……”

韦尔特闭上眼：“他是一个英雄。”

长官说：“对……在明天，将军的遗体便会运到这儿下葬了。”

“但据我所知，他的故乡并不是在这儿。”韦尔特顿了一顿：“而且富拉比萨才是为国捐躯英雄的安息之所。”

长官长叹道：“我也这样对艾森总队长说过，他说不论是富拉比萨，又或是将军的故乡，都离他拉斯太远。在四月天，不可能把遗体运回去的。”

“说的也是……”韦尔特道：“和他拉斯那种荒凉的地方相比，法拉瓦多适合他多了。”

长官欠身道：“虽然感到悲伤，但本城仍感到光荣。”

韦尔特望着窗外远方的山景，吐了一口气道：“好了，我要起行到他拉斯了。”

长官建议道：“不如殿下就留在本城过一天吧！反正将军的葬礼明天便在这儿举行。”

韦尔特递起手道：“不，我想回去一趟，再与大家一起送葬。这代表着我对科隆的敬意。”

长官点头道：“那我送殿下出城吧！请！”

这天黄昏，韦尔特到达了他拉斯，玛斯丁身穿黑衣前来相迎。他本想说些甚么，但见到韦尔特及随从士兵的剑柄都绑上了黑带子后，他知道自己不用说任何话了。他们一同进了城堡，无言地来到科隆的遗体近前。

※ ※ ※

科隆死后，国王派了一个人来代替他的位置。那人是沙登·奥韦兹，是个平民出身的军人，之前在第一军团任骑兵队总队长。他对王室十分尊敬，因此韦尔特和他相处起来也没甚么问题。

接着，战火又继续漫延。洛布伊丹的攻势比起以前，是越来越猛烈了。不单止第五军团忙于应战，第四军团亦是一样。有时二军联合抗敌，有时则各自战斗。至于西南的穆拉雷也不断与第三军团作战，只剩东、西两方的边境是平安的。

虽然第五、三、四军团长期处于战争状态之中，但也没有人感到厌战。士兵参军时，已明白打仗是军人的责任，是不应该逃避的。而且就是因为有战争，他们才会有立功的机会。如果根本没有战争，军队就会变得毫无用处，并成为人民的包袱。追求荣耀的军人，没有一个能忍受这种情形发生。

尽管战事连年，国内并没有任何不安及混乱。这是因为军团每次最终都会把敌人击退，而且普利奴斯的内政亦很安稳。工商业非常发达，首都人民亦十分富有，至于地方上亦很安定。这段在纳西尔王统治下的时间，被称之为“普利奴斯的巅峰期”。

很快，三年又过去了，韦尔特现在已是二十三岁了。在这几年间，他在第四、五军团奠下了威信。纵使他与军团的军官、士兵并没甚么交情，但大家也知道他并不是像传言所说那样，比奥罗差一大截。可是，那些安居于首都的贵族、官员，思想仍维持在五年前的阶段，在他们的心目中，韦尔特永远只是一个性格怪异的黄毛小子。

至于菲哲文，他的情况比韦尔特好多了。他小时候也像韦尔特那样孤僻，但长大后却开朗了不少。他今年十九岁了，但在十七岁多时退出了军队，留在首都学习行政。由于身在首都，他有甚么功绩各贵族、官员都会知道。但韦尔特在边境做了甚么大事，也只有边境的人才知道。即使他打胜仗回首都领赏，贵族、官员也会以为这不是他的功劳，而是将军的功劳。

相比起来，国王对韦尔特的印象，要比贵族官员对韦尔特的印象好多了。他虽然也认为韦尔特不及奥罗，但也承认他是一个人才，比那些好吃懒做的贵族子弟好多了。韦尔特虽然并不怎喜欢这个父王，但也不得不同意这个客观说法。

※ ※ ※

这一年的四月，与穆拉雷的战事差不多停顿下来了，第三军团待在亚米西亚，监视其动静，至于洛布伊丹方面仍然紧张。更麻烦的是，连多年沉寂的西方国家莱利玛斯，亦都派兵入侵普利奴斯，在几个村镇作抢略。第四军团已马上赶往抵抗，胜负未分。

在这时候，信使带着国王的召书，来到了第五、二军团驻守的他拉斯。召书中说，每个军团都要派人到首都领受新的军事方针。除此之外，就没其它内容了。

这可让两个军团的要人们抓破头了，召书的内容简单得他们看不懂。召书中没说要派个甚么军阶的人去，也没说那新军事方针是甚么。

第二军团那粗枝大叶的将军——沙巴信·马凡自以为幽默地说：“这么说！派个伙夫去就行了哪里！”

众人都一脸苦恼，没有人笑出来。

沙登将军道：“我想，一定是有点问题。”

韦尔特轻轻的“唔”了一声。

玛斯丁问：“是不是陛下的健康有点……才会下了这个命令？”

“不象是。”韦尔特顿了一顿：“我已问过信使了，他说父王的身体还不错，人很精神。只是年纪大了，有时会有骨痛。”

艾森说：“我的部下不久前回过首都，那儿也没甚么特别事发生过。”

沙巴信摊开手道：“这真是个大谜题呢！我最怕就是为打仗以外的事伤脑筋了！

不如我们两个军团，一个派百人队长去，另一个就派重要人物去吧！“

“为甚么要这样做？”沙登问。

沙巴信回应道：“如果回首都是要处理大事，我们全派等级低的人去便不行了。

如果只是处理小事，我们全派等级高的人去也太奇怪了。“

玛斯丁笑道：“如果派一高一低两个人去，遇上大事便由等级高的人处理。如遇上小事，则由等级低的人去办。这样便没问题了，对不？”

沙巴信耸了耸肩：“我可没想到这好办法！我只是想到这样做，不会有机会全错，极其量只是错一半罢了。”

韦尔特转身望向窗外：“不管怎样，这是最保险的做法，就这样做好了。”

“是。”众人说。

※ ※ ※

第二天，韦尔特与第二军团的一个百人队长，一同出发到富拉比萨去。他们到达时，已是一星期后的上午了。他们一到达王宫，国王派来的侍卫便向他们说，“领受军事方针”的朝会，在两个半小时后便要开始了。

韦尔特知道了后，马上回寝宫梳洗干净，换上上朝穿的衣服，他亦命令百人队长做了相同的事。他又命仆人探听一下今次朝会的目的是甚么，但所有人都回报说甚么也查不到。

两小时后，韦尔特与百人队长来到了正殿，等候朝会的开始。其它要出席的人也陆续到来，包括代表第一军团的百人队长、代表第三军团的奥罗、代表第四军团的拉德将军、第六军团的中队长，以及第七军团的中队长。至于文官，则有总理大臣纳雷安、财政大臣马希特、外交大臣卡姆尼及二十多个政务官。

半小时后，国王在卫兵及侍从的随同下到达了正殿。他踏着稳重的步伐，来到王座前，然后慢慢坐下。

群臣及两位王子，恭敬地向国王作了敬礼。人人都向前弯身作鞠躬状，目视地面。

国王以令人感到敬畏的目光审视了众人，然后挥了挥手道：“平身。”

众人于是站直，面向国王。

国王的声音有如其步伐般沉稳而富威严：“各位普利奴斯的臣子，以及军中的忠诚军士，你们效忠朝廷短则三数年，长则数十年，见证着我国不少危机及转机。”

韦尔特心想：“听父王的语气和用字，似乎已预计到会有低级的军人到来。”

国王目视那些低级军人：“现今，战争仍在发生，但国内并没有受其影响，依然欣欣向荣。”他改而望向老臣们：“然而，我们不应该忘记历史。记得在二十年前，当背叛者的不法领地复归正统王室之时，入侵者出现了。相信你们不会忘记他们是谁吧！”

这时，五十多岁的政务官——伯尔桑·哈曼回应国王道：“是侵夺我国国土的异邦人！”

国王点了点头：“洛布伊丹人、莱利玛斯人、格拉斯亚人，以及横蛮的穆拉雷人。在我国内乱频生之际，不但不加以协助我国，反而背弃了长久以来的信义，乖我国之危，夺我国之土！”

韦尔特转动眼珠，扫视殿中的众人。年老的大臣，眼中无不流露愤慨之情，或是悲痛之色。而比较年轻的，则神态轻松自若。

国王沉声道：“亚里士兰、卡琳加、那伊斯、尼卡拉斯、普斯鲁、宁格斯、沙坦斯、雷德，这些地方曾是普利奴斯的一部份，但在内战之后，已变为异国的边地，甚至连名字也被改掉。”他顿了一顿：“在当时，先王多想能马上拯救这些城市，但无奈国土在战事中饱经蹂躏，正等着回复秩序。为保存中土，我们不得不放弃这些遭遇噩运的城市。”国王提高声音：“然而！这并不是永久的放弃！”

这一声疾呼，令全场的人精神一振，老臣也自哀伤中醒过来了。

“二十年并不短，但对于普利奴斯，领土的丧失只是暂时！”国王的声音转为平和，但其中不乏自信：“在这二十年间，普利奴斯的国力已逐渐恢复，不论是军政，又或是财富，均已超越了往昔的敌人。忍辱的时代，是时候结束了！”他举起握拳的右手：“外国多年来，一直以武力欺压我国，我认为现在普利奴斯财力人力充足，应是时候反击了！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穆拉雷！”

群臣听了马上起哄。

韦尔特心想：“原来这就是父王的目的，他不在召书中写清楚，为的是不是不让我们有足够时间，来想否定这决策的原因？”

然而，国王的算计并没成功。因为一个与他一样聪敏，而且极具勇气的人参加了朝会。那人就是他宠爱的长子——奥罗。

正当众人不知如何回应国王之际，奥罗站出来了：“父王，你这样说实在太突然了！”

国王马上回应道：“其实这个计划，我放在心中已有一段日子了。我认为现在是反击的大好时机。洛布伊丹两天前被我军击败，莱利玛斯也不见得支持得多久，我们应尽快解决穆拉雷这个大敌！”

奥罗少有地，立场与国王对立：“不过穆拉雷大半年都没入侵我国，我们有必要去招惹她吗？”

第四军团的拉德将军也说：“陛下，我国军队多年来一直忙于征战，将士均已疲累不堪。现在起兵攻打穆拉雷，相信大家会更加辛苦。”

第一、六、七军团的低级军官似有同感，但又不敢发言，只能自己一伙人细声咕噜着。至于第二军团的百人队长，则神情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他望向身旁的韦尔特，轻声道：“殿下……”

韦尔特止住对方的说话：“为了你的前途，别随意表态。”

百人队长问：“那殿下你是支持攻打穆拉雷，抑或是反对？”

这时，国王说：“穆拉雷不入侵是因为军力受挫，如果我们现在不反击，等她回复实力后便没机会的了！”

几个政务官表示赞同。

韦尔特对百人队长说：“我也不知道，这种气氛令我不能思考。”

“气氛？”百人队长望向国王及奥罗，然后喃喃道：“的确很不妥，到底是甚么？”

奥罗说：“但穆拉雷虽然多年来一直攻打我国，但我国始终不失一地。就是她继续攻打我国，也不会有甚么危险，我们何必来个大反击呢？”

国王的眼皮抖动着，手则重重地挥了一下：“固守城池只是一个苟且偷安的做法，我们这样做只会成为外国人的笑柄！”

奥罗点头道：“我也承认这是苟且偷安的做法，但现在莱利玛斯及洛布伊丹的战情尚未稳定，如果我们现在和穆拉雷开战，而莱利玛斯又忽然反击，那我们岂不是会三面受敌？”

国王说：“这只不过是你的推测！”

奥罗立即反驳：“但并不是没可能！”

说完，正殿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众人以惶恐的眼神，注视着对峙中的二人。

这时，百人队长语带颤音，对韦尔特说：“我想……我明白殿下你刚才的意思了。”他顿了一顿：“殿下……你的脸色很差呢……”

韦尔特用僵硬的手抹了一下额头，望向百人队长道：“你也不太好。”

百人队长像韦尔特那般抹了抹苍白的嘴唇：“是吗？这真是一个恐怖的时刻。”

“我同意。”韦尔特说。

自这一刻起，恐怖缠上了朝廷中的每一个人。

第四章世道逆转的一星期

自这次朝会起，朝廷陷入了恐慌之中。然而，这与发生灾荒、动乱所引起的不同。当发生这类不幸事件时，人们总会四处向人抱怨。这种行为老是令其他不相干的人，落入恐慌之中，而造成更广泛的大恐慌。但在恐慌中的人，会互相倾诉、安慰。直至问题获得解决。可是今次国王与大王子失和的事，情况却完全相反。

那次朝会中，国王与奥罗争持不下，结果在财政大臣、外交大臣及总理大臣的请求下，国王答应给众臣一星期的时间。如果在下次朝会中，没人能提出令他信服的反对开战理由，他便会马上出兵攻打穆拉雷。

在这种情况下，众臣若决定支持国王，便是与奥罗为敌。若支持奥罗，便是与国王为敌。这就是令臣子们慌乱的原因，因为国王与奥罗都是他们所推崇的人。他们一向都支持他俩，要弃其一可说是近乎不可能。

但在众人之中，也人有勇敢果断地下了决定。好像第四军团的拉德将军，就很明显地站到奥罗的一方。[奇`书`网`整.理提.供]财政大臣、外交大臣及总理大臣，亦是奥罗的支持者。

韦尔特以前很少会理会朝廷的事，但今次却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今次的事件之中。他暂时未决定支持哪一方，又或是保持中立。静观其变是他的应付对策，但他并不是完全的被动。他命令第二军团的百人队长，假装反战接近奥罗，以探知他有何举动。这有助於韦尔特作一个最终决定——是选择带给他不幸的王兄，还是如同陌路人的父王。

至於其他人又有甚麽行动呢？各名政务官似乎都难以下决定，但却差不多没人把这件事拿出来商量，又或是抱怨。因此，朝廷中的并不是吵吵嚷嚷的恐慌，而是死寂、阴沉、抑郁的恐慌。王宫内外没一点乱像，是因为各人都把烦恼往自己心里埋。在朝中当官的人，很明白坏事不宜张扬的道理。亦因此，民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今天是朝会後的第二天，韦尔特在寝宫的居室中，坐在沙发上呷著薰衣草茶。这种茶，可解除焦虑。当他把茶喝光，并叫侍从多冲一杯时，他要见的人来到了。

第二军团的百人队长在侍从的带领下，来到了韦尔特近前。他鞠了一个躬，然後道∶「殿下，我才刚刚自大王子处回来了。」

韦尔特随手指了指，他右前方的单人沙发∶「坐下再说。」

百人队长自知身份卑微，但竟获得赐坐，因而显得惊讶。他说了声「多谢殿下」，然後便坐到沙发上，保持笔直的坐姿，显得不太自在。

韦尔特问∶「王兄他有甚麽行动吗？」

百人队长回应道∶「有，我知道奥罗殿下，现在已经开始游说各贵族及官员支持反战了。」

「贵族┅┅」韦尔特皱眉想了一会道∶「是指有官职的，还是没官职的贵族？」

百人队长竖起两苹手指∶「两者都有，他亲自到他们的府第去，逐人拜访游说，还真热心呢！不过明显是支持国王的人，他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那些人有谁？」韦尔特问。

百人队长眼珠转上，苦思道∶「有┅┅祖格利．亚比利┅┅甚麽呢？」

韦尔特解答道∶「公爵。」说完後便自侍从手中接过茶杯。

百人队长继续念道∶「希顿┅┅亚法拉斯公爵、洛菲南．积利斯公爵、巴拿．富诺┅┅侯爵、柏拉度．南尼亚侯爵、伊狄尔．雷恩侯爵、潘狄┅┅沙尼亚伯爵。大概就是这些，其实也有些地位不高的┅┅」

「如果忘记了，那便算了吧！」韦尔特满不在乎地呷著茶。

百人队长苦笑著，神情很是惭愧∶「真对不起，我是平民出身，这些事我老是记不清楚。」

「不要紧，总有机会见识的，马其士。」韦尔特顿了一顿∶「那麽支持王兄的人又怎样？」

百人队长说∶「也不少，好像有福尼姆．亚比狄亚公爵、亚西狄亚．布尼斯公爵、毕特．卢伦斯伯爵、加┅┅加度．马加洛┅┅」

韦尔特微微递起手道∶「好了，够了，也真不少。」

百人队长点头道∶「的确是，不过情况与国王那方有些差异。」

「是甚麽差异？」韦尔特眨了眨眼。

百人队长说∶「或许因为奥罗殿下是逐个贵族、官员去拜访，所以一个贵族或官员纵使支持大王子，他与其他支持者是没有联系的。但国王方面，陛下的支持者看似团结多了。」

「原来如此，这样相比起来，主战派的气势可大多了。」韦尔特吐了一口气，左手搁在扶手上，手背托著下巴，喃喃自语道∶「王兄可是反战派的中心、关键。」

百人队长以为韦尔特是在对他说话，於是作出回应∶「於是若果缺了奥罗殿下，反战派也只是一盘散沙。」

韦尔特听了，心中的感觉有点异样。一个天才的存在，可令世界生色。换句话说，一个天才的消失，也可令世界变灰。韦尔特在心中念道∶「把所有事物交托於一个人之手，实在太冒险了。」

百人队长沉默了一会，然後问∶「殿下，有件事我很不明白。」

「是甚麽事？」韦尔特不太热衷地问。

百人队长说∶「据我所知，我国的贵族不是每一个都有行政、议政权的。」

韦尔特点了点头。

百人队长继续道∶「但奥罗殿下也有游说这类贵族支持他，这对他又有何助益呢？他们连朝会也不能上啊！」

「也许是和国库有关。」韦尔特说。

百人队长一脸愕然∶「国库？但我国的贵族，根本没交税的义务。」

韦尔特呷了一口茶∶「就是因为没交税的义务，才能影响国库。」他顿了一顿∶「那些贵族很多都从商，赚的钱很多。他们虽然不交税，但很多人都会主动上贡钱财给国库，又或是出资修桥建路。为的，可能是讨好父王，也可能是博取名声。」

百人队长「唔」的一声，以示明白。

韦尔特说∶「如果他们支持王兄，反对父王，便可能中止上贡出资，於是国库收入减少，支出增加。父王不可能对此视若无睹，可能会为稳定国库，而放弃攻打穆拉雷。」

百人队长的脸上略现惊讶∶「那麽奥罗殿下不就是在威胁陛下吗？这好像不太好┅┅」

「不好？怎样不好？」韦尔特问。

百人队长低声道∶「恕我直言┅┅以下犯上┅┅不太好。」

韦尔特轻摇著茶杯，目视杯中的水波∶「不用紧张，这只是推测，也许王兄的目的不是这个。」

「那会是甚麽？」百人队长问。

韦尔特想了一会∶「他也许是想藉贵族之口，把这件事扬出去，让平民也知道。王兄一向很受平民爱戴，他们很大可能会支持他。父王身为国君，不可能完全不理会民意。」

百人队长说∶「这与之前的假设没有不同，一样是威胁。」

「说起来也是，不知父王会有何反应？」韦尔特喃喃道。

百人队长一脸严肃∶「不可能会高兴的。」

韦尔特呷了一口茶∶「这是人之常情。」

百人队长的脸色逐渐沉下了，不但眉头紧皱，而且双唇紧闭。他略为低下头，直盯著交缠的十指。

韦尔特注视著对方，一声不响。

「殿下┅┅」百人队长的声音隐藏著不安。

韦尔特道∶「有甚麽话，即管说。」

「多谢殿下┅┅我┅┅我只是有点┅┅」百人队长吞了吞口水∶「其实我感到自己快崩溃了。」

韦尔特问∶「为甚麽？」

百人队长的声音与双手颤抖起来∶「我一直以┅┅以为作为一个军人，只要效忠王室便行了。也许┅┅我的想法太天真。我, 一直尊敬国王陛下，亦尊敬大王子，但现在┅┅我左右为难。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没人会重视我的去向，但┅┅我感到迷茫了。我究竟应效忠谁？殿下，求你给我一个答案吧！」他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注视著韦尔特∶「现在我所能坚信不惑的，就只有殿下你了！」

韦尔特那冷冷的海蓝色眼珠，透出一丝怜悯与感动∶「马其士┅┅我从没打算要效忠谁，自我出生以来就是。但我一直听命於父王，因为我别无选择。」

百人队长问∶「为何会别无选择？大王子┅┅」

「大王子就是大王子！」韦尔特顿了一顿，放缓声音∶「而国王就是国王。大王子并不是国王，国王就只有一个。」

百人队长似乎是被吓了一大跳，然後松开手指道∶「那麽┅┅我们是决定了，要站到陛下那方吗？」

韦尔特点了点头∶「这样才合乎情理。」接著，他的脸上隐约现出一个令人不解其意的微笑。

第二天晚上，韦尔特给第五军团及第二军团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大概是出兵攻打穆拉雷，并不会带给普利奴斯甚麽危机，因此他决定支持开战。

在信中，他列出了很多支持的理由。首先，他说以前经常入侵普利奴斯的敌人，就只有洛布伊丹及穆拉雷二国。但近来，莱利玛斯也开始入侵，长此下去，普利奴斯一定会被瓜分掉。因此，一个大反击是必须的。

第二，由於国内承平日久，国民已逐渐丧失了警觉性。他们往往沉迷於逸乐之中，而莫视国家被列国包围的形势。不但平民如此，甚至居於首都的贵族官员也是这样。而要警醒他们，最好的方法便是展开一场战争。

第三，近二十年来，纵使战事连年，但都是些小战事。军队在大多数时候，只需在国内作战，不用踏出国境。因此，士兵便越来越散漫，吃不得苦。有些甚至忘了军人的职责，视行军为苦役。为重振军队实力及士气，士兵必须在战争中好好磨练，而攻打穆拉雷就是一个好机会。

第四，国王选择攻打穆拉雷，而不是洛布伊丹或莱利玛斯，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洛布伊丹由於多次败给我国，已放弃堂堂正正进行会战的方式。改而突袭、理伏，变得难以对付。而莱利玛斯与普利奴斯交战，只是近期才开始的事，对於她们的作战方式，国人知之甚少。因此，不宜对她们采取攻击。反之，穆拉雷国人知之甚详，比前二者容易对付。可见国王决定攻打穆拉雷，并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有周全计划的。

以上的原因都有其合理性，但对於韦尔特，都只是一堆藉口。他之所以支持国王，并不是为了国家利益，而是为了自己。他讨厌奥罗，因此反对他的立场，这可说是一次复仇。二十年来，他都受人忽视轻蔑。都是奥罗的缘故，以往，他没机会反击，因此只能默默承受痛苦。但现在机会来了，他当然要好好把握。

若是别人知道了他的用心，可能会说他自私。韦尔特自己亦承认这一点，但他并不感到愧疚。奥罗虽是他的兄长，但却从没关心过他，只顾向人展示自己的风采。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维护这个人？而且，是奥罗自己选择与国王对立，他所做的一切，应由自己承担。再者，韦尔特认为开战并不会危害到国家，他做的决定并未违背公义，他对得起任何人。

朝会後的第七天，国王在王宫举行了一个舞会，目的是庆祝妻子——哥利玛王后的生辰。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国王为的，是想藉庆祝活动，来舒缓首都的不安气氛。现在，连平民都知道朝廷发生的事了，这都拜那些没官职的贵族所赐。他们有钱却又不怎受政治束缚，爱做甚麽便做甚麽，得知国王与大王子决裂便四处宣传，结果令民间响起了反战的声音。

听闻说，国王为了这件事感到十分愤怒，怒得连望也不望他的「好儿子」一眼。这个传言到底是谁传开的，没有人知道。因此，其可信性也成疑问。然而，在今天的舞会中，宾客亲眼见到的和此也相差不远了。

国王端坐在其御用座位上，整个人都蹦得紧紧的。嘴角向下垂，但眉毛却上扬。眉心的紧皱，令他额上的纹路更深了。他那挺直的鼻梁，以往给人的印象是高贵，现在看起来却令人觉得是严厉。而双目之中，更像是不断交替著冷酷与怒火。

也许是为了逃避责罚与厌恶的目光，奥罗一反常态不在会场中央跳舞，而背对著众人，站到露台之上。在不久的以前，那是韦尔特经常停留的位置。

至於韦尔特，和以往一样没甚麽不同。他仍是对附近的人视若无睹，只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呷著红酒。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把内心的颤动收藏得妥妥当当，仿似朝廷没有发生过任何变故一般。他冷静的外表，使得就近的地方也充满了平静的气氛。那些困扰於这次事件中的贵族官员，为了让脑筋得到休息，不自觉地走了到韦尔特的近前。

韦尔特支持开战的消息，已经传开去了。那些以为他会保持中立的人，无不大吃一惊。原本国王与奥罗可说是势均力敌，但韦尔特的插手却使得天秤侧到国王的一边。

世道已经逆转，就在一星期之间，奥罗的时代接近终结。纵使他仍有广大的支持者，包括爱和平的人民，但国王并不打算妥协。奥罗四处游说贵族支持，只不过是无用的挣扎，一时的声势浩大，也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国家的最高决策者，始终仍是国王。一日得不到王冠，王子也不过是受命者。

在会场之中，贵族们都在悄声讨论王室决裂的事。嗡嗡的声音，听起来感觉有点恐怖。

正当韦尔特喝光了杯中的红酒，想叫仆人给他斟酒时，一个瓶颈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艳红而晶莹的液体自瓶口中流出，落到他的酒杯中泛起涟漪。像血般的红，红得近乎残忍，韦尔特看出这不是他平常喝的那种酒。

「亚尼沙红酒，是与沙尔巴白酒齐名的名酒。」说这句话的，是一把非常年轻，但充满贵族式自信的声音。

对於韦尔特，这把声音极之陌生。但它却挑起了他的不安，他听说奥罗最爱喝的，便是沙尔巴白酒。他不假思索便抬起头，注视著那斟酒的人。他所看见的脸，同样极之陌生。

那人就站了在韦尔特身旁，他身穿华丽的礼服，华丽得近乎奢侈。年约十八、九岁，有著一张细致而轻挑的脸容，红褐色的柔顺长发突显出其秀气。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有如玻璃般透澈，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冷傲而不是纯洁。

韦尔特用冷冷的眼神望著对方，内里含著质问的意思。

那人把酒瓶交给身後的仆人，然後向韦尔特鞠躬道∶「殿下，请容许我自我介绍。」

韦尔特打量了他一会，然後谨慎地点了点头。

那人右手轻按胸口∶「我叫希维利．亚西斯，相信殿下并不知道我这个人，因为我久居首都之外，在这儿可说是一点名气也没有。不过我大胆奢望，殿下不会嫌弃我这个新相识。」

韦尔特眨了眨眼，冷冰的态度一点也没减退∶「亚西斯家的人，我只知道任政务官的葛兰德．亚西斯侯爵。你是他的亲戚？」

「他正是家父。」希维利回应道。

韦尔特轻轻的「啊」了一声∶「原来是侯爵兼政务官的儿子，要你斟酒真失敬了。」

希维利轻摇其首∶「不失敬，我乐於与人分享。这瓶酒是我私人特意带来的，殿下觉得如何？」

在催促之下，韦尔特呷了一小口红酒，味道果然不同凡响。他於是道∶「好极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这麽懂得享受。」

希维利微笑道∶「多谢殿下夸奖。除了工作之外，人生的一大重要事便是享受了。」他转身望向会场中央∶「但这儿并不是一个享受的好地方。」

韦尔特打了一个突∶「为甚麽这样说？」

希维利略为移开脚步，让韦尔特看得到会场的全景∶「华衣美服、美酒佳肴是重要，但怎样也及不上愉快的心境。我可以肯定，殿下喝这杯酒时，味道已打了折扣。」

韦尔特随口道∶「那麽我得另择日子才能好好品尝了。」

「这是一个好主意。」希维利顿了一顿∶「这儿的所有人都应这样做。」

韦尔特呷了一口酒，斜眼望著身旁的这位新相职∶「我想你找我的目的，不会是来谈论如何品酒的吧！」

希维利稍为弯下身，面对著坐著的韦尔特∶「当然！我知道殿下不喜欢讨论。」

韦尔特别过脸去，不望著他∶「那你为了甚麽而来？」

「为了告诉殿下，我心中的一个疑问。」希维利说。

韦尔特转动眼珠，以严厉的目光盯著对方∶「告诉，还是质问？」

希维利一点也不慌张∶「我还没那麽大的胆量，只是告诉。」

韦尔特注视著杯中的酒，不发一言。

希维利直视著韦尔特的侧面∶「即使在和平的时代，人的生命仍有终结的一日。死神对於任何人，包括国王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时，韦尔特突然想起，他的父王己是六十一岁了。

希维利继续道∶「因此，每一个国家都需要有王位继承人。那麽我们的国家呢？历代以来，继位的大多数都是长子，但大多数并不等於全部。」

「你究竟在胡扯些甚麽？」韦尔特止住对方道。

希维利说∶「我不是在胡扯。也许殿下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是时候正视的了。在这件事之後，你认为奥罗殿下还有可能被陛下选为他的接任人吗？」

韦尔特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杯中的酒也险些儿泻出来。他一直对王位不存妄念，因此也忽略了这个问题。

希维利见韦尔特终於有反应，显得颇为高兴。他笑了一声∶「我相信命运已注定如此，不知殿下有何打算？作为普利奴斯的贵族後人，我希望王位易手後，普利奴斯可以比昔日的政权更加开明。这都要拜托殿下了。」

韦尔特一言不发，他的心已乱得一团糟。他将会如希维利所说，取代奥罗而成为未来的国君吗？又或者，继位的会是菲哲文也说不定！

正当他抬起头，要说出这个想法时，希维利阻止了他。

希维利指著前方，吹了一下口哨道∶「报喜天使来了！」

韦尔特往他所指的方向一望，发觉国王的侍从正在不远处，向他走过来。

希维利站直身子∶「不阻你了，殿下。我想我应该走了。」他不等韦尔特批准，便走了开去。

韦尔特呆呆的望著侍从，没理会刚离去的人。

侍从来到韦尔特近前，鞠躬道∶「殿下，陛下请你马上到寝宫见他。」

韦尔特「哦」的一声，站起来跟著侍从走了。仍有酒的酒杯，被遗下在沙发的扶手上。

过了五分钟，韦尔特来到了国王寝宫门前。门後的，便是国王的居室。侍从轻轻的敲了两下门，然後便开门与韦尔特一起进了里面。

侍从向房间内鞠躬道∶「陛下，韦尔特殿下已来到了。」

韦尔特往内一望，发觉他的父王没像以前一般坐在沙发上等，而站了在落地玻璃窗前。

国王点了点头，向韦尔特招了招手道∶「儿子，你过来。」

韦尔特感觉到国王对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比以前温和了很多，但其中却夹杂著落寞的声调。他不明白这是亲切，抑或是沮丧。他听从国王的话，来到窗前。

国王向侍从道∶「我有重要事办，任何人也不可以来打扰我。」

「是。」侍从回应道。

国王重复说∶「记紧，是『任何』人。你去把这告知卫兵吧！如果有人坚持┅┅」

侍从未等他说，便领会到国王的意思。他点头道∶「遵命，陛下。」说完便退出了房间，传达命令去了。

国王等了一会，然後转身对著窗户叹了一口气。对於韦尔特，这声叹息很是陌生，他觉得眼前的国王好像完全变了样。在昔日，国王在家人面前，仍是一派国王、统治者的强硬形象，现在却像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韦尔特不知应该是悲是喜，他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而不是君主。但这是个悲哀的父亲，令人心疼的父亲。

韦尔特在心中想道∶「难道真的老了？」

国王又再叹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我失算了。」

韦尔特迷惑地问∶「甚麽失算了？」

「你的王兄。」国王回应道。

韦尔特听到「王兄」这个字，心中顿时一沉。他也不清楚这是习惯，又或是因为受到希维利的话所影响。

国王用低沉的语调，近乎呢喃般地说∶「国王始终只是个凡人，不是任何事也可以预计得到。我一向自负，相信自己是普利奴斯最优秀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顿了一顿∶「我失算了。」说完之後，他注视著窗外景色的双眼变得空洞起来。他只是沉默，灵魂像是被摄了出去。

韦尔特很是不安，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情况。他渴望感情，但不是这一种凝重的类型。

经过了半分钟的静默，国王以相同的声调道∶「重夺普利奴斯昔日所失去的领土┅┅我已经等了三十年，为了补偿我当时的过失，我必须这样做。」

韦尔特大为不解，心想∶「父王到底犯了甚麽过失？」然而他没有发问，因为他从未试过把父王的缺点拿出来谈论。

国王用手指抹著玻璃∶「但人的生命却有限┅┅因此，我只能完成一半的使命。」他清了清喉咙∶「为了替夺回国土之日作准备，三十年来，我把国家当作宝贝般培育┅┅只有富强，才能令失去的国土复归。」

「这点我看见了。」韦尔特好不容易才应了一句。他很清楚，国王重视国家多於重视家庭。

国王含糊的「唔」了一声∶「大家都见到┅┅但奥罗不能理解我的苦心。」他放在玻璃上的手指，缓缓划向下方∶「封建时代、领主倾轧、内战、列国入侵┅┅这并不是他的时代的东西。国土被夺之时，他还未出生，因此他不在乎。所以，他不会替我完成使命┅┅但是，我在乎。」

韦尔特心想∶「那时我亦未出生。」

国王放下手∶「以前，我见他似我，以为他会完成我的理想┅┅但我错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生於不同的时代，对於他，现在的国土已能令他满足，但我并不是这样。对於我，现在的国土只是一块碎片。我想拥有的，正在敌人的手中。」

韦尔特的心情也低落下来，想道∶「就像我所期望的东西，都落入王兄的手中。」

「他不明白┅┅不想明白┅┅亦没必要明白，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要不是，我这三十年便是白活了。」国王以迟缓的脚步离开窗户，走向沙发。

韦尔特跟在他的後面。

国王没坐下来，只在沙发後踱步。他低头望著椅背，用手拍了一下椅垫∶「穆拉雷┅┅」他走了两步，又拍了一下隔邻的位置∶「洛布伊丹┅┅」他再重复动作∶「莱利玛斯┅┅」他最後敲了一下扶手，站定道∶「还有格拉斯亚，她们永远是我的敌人。」他抬头望著韦尔特，双眼回复了平日凌厉的神采∶「儿子，你愿意接受接受她们成为你的敌人吗？」

韦尔特猛然停下脚步∶「我的┅┅敌人？」

「你的敌人。」国王顿了一顿∶「如果你想登上王位，就必须视她们为敌人。」

韦尔特此刻的心情实在难以形容。他一直以为不会得到的东西，现在竟有机会得到。然而，却又是有条件的。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应否接受。

国王见他不回应，於是说∶「我知道你也许不稀罕，但我希望你接受，因为我知道你会替我完成使命。」

韦尔特问∶「父王，你为甚麽这样说？我┅┅我和王兄，其实也一样不是旧时代的人。」

国王的神情一点也不犹疑∶「没错，你是新时代的人，而且才能比奥罗低，但你比奥罗听话。我知你也不在乎重夺国土的事，但你会听我的，对不？」

「对不对┅┅」韦尔特不断念著∶「对不对┅┅」他虽然没回答，但他明白自己确是这样的。一直以来，他都是听从父王的命令行事，不喜欢的任务也会接受，何况现在国王要给他的是王位！

国王伸手轻握著韦尔特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期待∶「只有你，可以继承我。」

在这种压力之下，韦尔特终於屈服了，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国王听了後，终於露出第一丝微笑∶「你明白就好了。虽然我很想亲自完成这项使命，但人毕竟会有去世的一天。」他叹了一口气∶「普利奴斯以後就交给你了。」

韦尔特回应道∶「是。」

国王松开他的手，轻拍了韦尔特两下∶「你要好好记住我今天对你说过的话，不论在任何时候，也不要忘记。」

「是，我会记紧的了。」韦尔特虽已答应，心中仍是犹疑。他於是道∶「但我真的做得来吗？」

国王点头道∶「你做得到的，你要相信自己。你只要跟著我所说的去做，向穆拉雷开战，就一定能够成功。普利奴斯和我的梦想，以後就交给你了。」

忽然，门口的方向发出了一下「　」的声响，是用力开门的声音。接著，有人大叫道∶「我已经听够了！」

韦尔特与国王大吃一惊，马上望向门口，发觉有一个人已进了房间，那人是大王子——奥罗。他的手握著一把染血的、柄上镶满了宝石的刀。那是国王给他的祖传宝刀，刀身现正滴著鲜血。

国王被那些血吓坏了，用颤抖的手指著奥罗道∶「奥罗┅┅你┅┅」

而韦尔特亦吓得面色煞白，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奥罗的眼中充满了怨愤∶「父王！你为甚麽要这样做？」

国王後退了一步∶「你┅┅你说甚麽？」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隐瞒？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你要把王位交给他，是不是？」奥罗伸手指著韦尔特，但目光仍盯著国王身上。

韦尔特肯定他的王兄已失了理智。他微微递起双手道∶「王兄，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叫我如何冷静？」奥罗放下手，向韦尔特露出野兽般的眼光∶「你抢走了原本属於我的东西，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他说最後的一句话时，已经是大吼了。

韦尔特马上住了嘴，因为他怕会被斩死。他在心中想著，刀上的血究竟是侍从的血，还是卫兵的血。

国王厉声道∶「奥罗！你别胡闹了！既然你已知道我会把王位交给韦尔特，再吵下去也是没用的了！」

「我不理会有没有用！但我一定要讨回一个公道！」奥罗顿了一顿∶「自小到大，你一直都说我是你三个儿子中，最聪明，最善战，最像你的一个，是不是？」

国王点了点头∶「我是有这样说过。」

奥罗的话音中充满悲伤∶「我问你，十多年来，打过这麽多场仗，有哪一次我不是尽心尽力的为你去打？」

国王沉默不语。

奥罗手按胸口∶「我这麽努力，做了这麽多事，你亦承认这点，但为何你现在却抹杀了我所做的一切？」

国王用冷冷的眼神望著奥罗∶「你应该知道原因。」

「就是因为穆拉雷？」奥罗把宝刀打横递出，血点洒在地上∶「这把是父王你送给我的，我们的祖先开国时所用的宝刀。当年你不是已有把王位传给我的意思吗？为甚麽现在┅┅」

国王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以前的事，与现在无关！」

「对待祖先的遗物，你竟然这麽儿戏？」奥罗大吼道。

国王也大声道∶「你死心吧！无论如何，我也是不会把王位交给你的！我不需要你这个逆子！」

「你┅┅你究竟当我是甚麽？」奥罗说完後，忽然一刀向国王斩去！

国王来不及反应，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时，韦尔特拔出腰间的剑——一把去宴会时配带，纯粹装饰用的剑，替国王挡驾。奥罗的刀竟「铮」的一声，反弹了开去！

才过了两秒，寝室外响起了人声∶「发生了甚麽事？卫兵全倒下了！」

另一人叫道∶「来人呀！来人呀！」

接著，一阵脚步声在门外传了进来。两个卫兵冲入来道∶「陛下！发生了甚麽事？」

韦尔特为保安全，拉著国王後退了几步，指著奥罗道∶「王兄他┅┅」

然而还未说完，奥罗便一刀往卫兵挥去，两个无辜的人马上溅血倒地。他瞪了国王及韦尔特一眼，然後便冲出房间去。

外头的卫兵叫道∶「快追！」接著，脚步声又远离寝宫了。

国王咳了两声，问韦尔特∶「多得你┅┅你没受伤吧？」

韦尔特回应道∶「没有。」可是，他的剑却忽然断成了两截，「登」的一声掉到地上。他凝视著断剑心想∶「一切┅┅已不可能回头了。」

第五章王室的新成员

在庆祝王后生日的那一天，大王子失踪了。卫兵有去追他，但却被他逃脱，国王为此而十分烦恼。因为第二天便是举行朝会的日子，奥罗不出席，其他臣子不可能会察觉不到。若果向众人说出奥罗行刺国王的事实，问题便可解释清楚了。然而，国王不想这样做。他怕王室的内讧会影响其声誉，甚至令他失去群臣及人民的信任。因此，在朝会的那一天，国王告诉众臣大王子生了病，不能出席朝会，朝会要等奥罗的病好了才能举行。可是，拖延只能延迟被揭发的日期。当过了四天，奥罗的「病」仍未康复，人们起了疑心。臣子问国王，大王子到底发生了甚麽事，国王只好回答∶「他失踪了。」

这个答覆把所有人都吓呆了，堂堂一国的大王子，竟然可以不见了！臣子理所当然地要知道失踪的原因，但国王只说不知道，奥罗是在没人发觉的情况下不见了。没人见到他离开王宫，他亦没留下任何书信。臣子很自然地不满足於这个答案，但他们又能做甚麽呢？质问国王事实的真相，是他们不敢做的事，因为这个国王一直都是至高无上的。

於是，关於对穆拉雷开战的朝会取消了。这不是因为国王放弃了理想，而是因为他必须保持国家安定。奥罗的失踪，不论是对於官员、军人或平民，都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在这种情形下，要社会中不发生恐慌已不容易了，哪还有空去对付穆拉雷？因此，攻打穆拉雷的计划亦必须拖延。

由於奥罗的失踪，反战派可说是得到一次「胜利」。但他们并不高兴，因为他们失去了可依靠的首脑。而主战派也不见得心情很好，因为开战的计划泡汤了，国内又不安起来。甚至有人传言说，反战的大王子是被主战派除掉了。主战派被委屈，心中当然不好过。

但在这次事件中，最伤心的人莫过於哥利玛王后了，因为她痛失爱子。国王没告诉她真相，因为他认为王后一定不会相信他的话。虽然她不认为奥罗一定是死了，但生死未卜更令人挂心。她一直躲在自己的寝宫内大哭，国王及菲哲文都安慰不了她，她还骂国王赶走了自己的儿子，国王只得任由她骂，以免她受到更多的刺激。至於韦尔特更不敢去找王后了，因为他比国王更该捱骂。在王后的心目中，是他抢走了奥罗的王位，才引致了奥罗的失踪。

由於悲剧的发生，普利奴斯像是忽然失去了活力。人人都忧心忡忡，茫茫然不知所向。奥罗的消失就像明灯的熄灭，使得在黑暗中的人们通通都迷了路。幸运的是，没甚麽人怪责国王，因为他现在是国家的唯一明灯了。可是，韦尔特和菲哲文却成了谈论的对象，人人都在猜测谁可能会登上王位。国王仍未公开韦尔特将会继承王位的事，因为众人仍在怀念著奥罗。他们认为他还有可能会回来，现在宣布新继承人的话，他们一定会有话说。

时间逐渐逝去，现在已是六月中了，奥罗仍是下落不明。众臣开始放弃他们的期望，认为大王子不会再回来的了。然而，奥罗仍活在他们的心中。他永远是完美的化身，聪明而善战，他的神秘失踪令他成了神话般的存在。而韦尔特在众臣的心中的形象，则一点也没改变。他并未能取代奥罗的位置，成为众人的焦点。国王有见及此，决心要做点事巩固韦尔特的地位。

这天，国王把韦尔特召到了他的寝居。他们如同以往一样，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对话。

国王说∶「韦尔特，人类是一种难以和平共处的生物。孤军作战的人，总会是输的一方。你同意吗？」

韦尔特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点，他就是为人太孤僻，才被人瞧不起。他之所以能在第五、二军团立足，除了靠自己的实力外，也是拜科隆将军，以及玛斯丁等好人扶助之故。

国王微笑著吐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所以你也不能老是独来独往了。在私人方面也好，在政治方面也好，你都应有一些盟友。」

韦尔特垂下头道∶「这┅┅似乎不容易。」

「的确，人的性格也是不容易改变的。但你还有父王，我可以帮你的。」国王说。

韦尔特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望著国王。

国王叹了一口气∶「政坛上，冥顽不灵的人很多。那些在奥罗失踪了後，仍口中大王子前，大王子後的人，根本不是当官的材料。他们只懂得回忆往日的光辉，而不会随著时代的流向向前迈步。」他顿了一顿，撇开私人感情，客观地说∶「不是说奥罗的一切都不好，只是人应面对现实。为人臣者，要做的是扶助君主，而不是挑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君主。」

韦尔特说∶「挑选承继人，那是国王的特权。若人人都有此权力，只怕国王每天都要换了。」

国王笑了出声来∶「你终於都肯说些甚麽了，那是一个好开始。」

韦尔特也心感高兴∶「多谢父王赞赏。」

国王点头道∶「以後也要继续才行啊！」他站起来，踱步到落地玻璃窗前∶「幸好，适时务的人仍是有的。过多几分钟，他们便会到这儿来了。」

韦尔特问∶「到这儿？就是┅┅」

「就是到你坐著的地方来。」国王向他招了招手∶「你来看一看。」

韦尔特来到窗前，望著国王。

「外面。」国王指著窗外，种满花草的王宫後园那方。

韦尔特望向他指的方向，看见有七个人正沿著大路，向宫殿走来。其中三个是侍卫，两个是侍女，剩下的二人看起来像是他们的主人。那是一男一女，衣著是贵族常穿的那种式样。但由於韦尔特身处五楼，他看不到那二人是谁，甚至连年龄都猜不到，只见到他们身上的宝石饰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韦尔特心感奇怪，因为他听闻国王极少邀请女性来与他会面。他不喜欢女人干政，也少与女人有深刻私人交情。

国王说∶「下面的二人，是你一生的同盟。」

「我的？」韦尔特一脸惊讶。

国王回应道∶「是你的，你不可以当一个被孤立的国王。」

韦尔特脱口而出道∶「但有一个是女的！」

国王沉默了一会∶「你可能会吓一大跳，她将会是你的妻子。」

韦尔特果真吓呆了，他从没考虑过娶妻，这是因为他的乖僻性格的缘故。然而，现在却忽然跑出一个未婚妻来，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国王乾咳了一声∶「我只能希望你在别处没有情人。」

「我没有！」韦尔特焦急地说。

国王吐了一口气∶「没有便好了，因为这件婚事是不能改的，它关乎普利奴斯将来王权的稳定。」

韦尔特心想∶「我没情人，不等於我一定可以和那女人好好相处的啊！」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焦虑的神色。

这时，那一男一女已步入了王宫，国王与韦尔特都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国王踱步回到沙发前，像是猜出了韦尔特的心思∶「这女子是我精挑细选的，我选她成为你的妻子，以及普利奴斯未来的王后，不单是因为她的家势。我不希望王室有内讧，所以我不会选一个不愿和你协调的女人。」

韦尔特少不免觉得这件婚事决定得太草率，因为他这个当事人可以说是甚麽也不知道。可是，若叫他自行物色人选，他只会更感为难。他根本不晓得如何与女性相处，要他去结识女孩子真会尴尬死他。

国王继续道∶「对於王室，婚姻可说是一项政治工具，但也不定和神圣庄严相背。二者兼得，是最好的情况。」

韦尔特胡里胡涂地念了一句∶「天主保佑。」连他也不太晓得自己的意思。也许是保佑他二者兼得，也许是保佑他别张皇失措。

国王自顾自地说著他对政治及婚姻的见解，但韦尔特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心跳声把国王的说话声盖了一大半。一会儿，他便会见到他将要与之共渡一生的人了，又哪能够不紧张？

时间飞快地流逝，侍从敲了两下门，进了居室道∶「陛下，客人已经到了。」

韦尔特听了，胸口一阵发麻。

国王高兴地说∶「好，备茶，请他们进来。」

侍从退了出门外，恭迎地向外面的人说了声∶「有请。」

接著，一个年约四十几、五十岁的男人，以及一名少女进来了。韦尔特没怎理会那男的，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少女的身上。那少女年约十七、八岁，算不上很漂亮，但看起来像是乖巧可爱的类型，别有一种魅力。她有著白　的皮肤，双眼是碧绿色的，目光柔和温婉。她稍为垂低下头，金色的秀发轻披在肩头之上。玫瑰色的娇小红唇轻启，有如花蕾般令人期待。

国王笑著道∶「潘狄．沙尼亚伯爵，真感谢你百忙中自军队抽空到来！」

这位伯爵是一名军人，在新近成立的第七军团任将军。在二十多年前曾在首都任过政务官，深得国王信任。由於身兼贵族及政务官，政积又良好，在当时可是一名风云人物。後来，他欲发挥自己其他方面的才能，於是放弃政务官的职务，改而参军。因此，他不论是在政界及军队中都很有名气。除此之外，他有四个儿子，长子是政务官，次子是地方最高长官，三子是骑兵队总队长，幼子是一名富商，可说是一门五杰。在首都，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潘狄鞠躬道∶「陛下太客气了，这是我的荣幸。」

国王问∶「这位就是你的女儿吗？」

「是的。」潘狄站直身子道。

这时，少女行了一个屈膝礼，用轻柔悦耳的声线道∶「安黛参见国王陛下，王子殿下。」

韦尔特顿时感到自己面颊发滚，不懂得自己是是大难临头，还是梦境成真。他不禁要佩服国王的眼光，他已被迷住了。他虽然感到害羞，但又忍不住要多望人家几眼。也许是没有经验，在这方面他比同龄的男性单纯得多。在这瞬间，他想像对方是自己贤淑的妻子，而不是一夜风流的对像。

国王望著呆呆的韦尔特，微笑著道∶「真的太好了，对吗？」

韦尔特痴痴的望著安黛，含糊的「唔」了一声。

国王继续道∶「喜事是值得人高兴的，关於结婚的日期、地方之类的事┅┅」

潘狄满脸欢喜∶「没有人的决定能比陛下的更好了！但如果陛下没有空闲时间处理，我是很乐意效劳的。」

国王笑道∶「这是我们两个家族的一件大事，还是一起商量的好。你们坐下吧！都快是一家人了哪！不用见外的。」他说完便先坐下来。

「谢陛下。」潘狄与安黛一同坐下来。

可是，韦尔特完全失了神，眼睛会随著人走，人却忘了形。

国王向他招手道∶「儿子，你怎麽了？你不坐下听听怎麽行？」

「是┅┅是的！」韦尔特慌忙坐到国王身旁。

这时，安黛偷偷抬眼望了韦尔特一眼，脸上抹上了红晕。韦尔特也顿时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可是，他仍感受到这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刻。

一个月後，在主教的主持下，韦尔特与安黛交换了结婚指环。在轻纱遮掩之下的安黛，更是娇羞醉人。韦尔特庆幸能得到一位这样的妻子，然而，大家的不了解却令他感到不安。

自第一次见面起，他们只见过对方五、六次。而且都是在家长陪同之下，二人没私下来往过。韦尔特怕新娘子会嫌弃他那古怪的性格，对婚姻的前景没甚麽信心。那麽安黛的想法又是怎样的呢？韦尔特也不知道，因为他没有问她。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狂热，他真替自己感到害羞。

仪式完结了之後，大家都回到王宫去，参加庆祝的舞会。平时话也不与韦尔特多说一句的贵族、官员都来向他及安黛道贺，使得他很是紧张。

美酒、佳肴，新人都已享用了。然而，他俩还有一伴事没有做，那便是跳舞了。韦尔特以前也学过跳舞，但由於一直没胆量邀请女孩子跳舞，所以差不多完全忘记了步法。这使他头痛极了，他偷偷望了坐在他身旁的妻子一眼，察觉到她望著跳著舞的男女时，眼中充满了羡慕。韦尔特不禁内疚起来，因为他在新婚的第一天便使得人家不高兴。

他只好随便聊些甚麽，像爱喝甚麽酒、喜欢甚麽颜色、平时做些甚麽之类。更多的时候，是一段尴尬的沉默。韦尔特真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该怎麽过，他不是不喜欢安黛，只是不晓得怎样和她相处。他觉得安黛嫁给他那样的一个闷蛋，真是委屈了她。

他无奈地别过脸去，望著自己的脚尖，鼓足比打仗多十陪的勇气才道∶「安黛┅┅真对不起。」

安黛沉默了几秒，然後道∶「你为甚麽这样说？」

「因为我不能给你美满的婚姻。」韦尔特说。

安黛摇头道∶「才刚刚开始，你又怎知美不美满？」

韦尔特望向她∶「因为我的性格就是那样子，我想一个开朗的丈夫会更适合你。」

「但你现在才说不是已太迟了吗？」安黛凝望著他的双眼，眼中没有怪责，只有悲伤。

韦尔特垂下头∶「我真的对不起你，其实我该拒绝这头婚事的，是我害了你。」

「你不喜欢我，是吗？」安黛也低下头。

韦尔特摇首道∶「不┅┅我不是，我喜欢你。」他说出来後，脸都红透了。

安黛抬起头用哀怨的声音道∶「那你为何老是想著要我离开你？」

「因为我不应该那麽自私，你嫁给别人会更幸福。」韦尔特顿了一顿，沉吟道∶「只怪我太优柔寡断，又没勇气否决父王的决定┅┅」

安黛双手按著他的手背∶「别说傻话了，我们已结了婚。」

韦尔特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她的手令他紧张起来了。原本沮丧的他，显得别扭起来∶「但是┅┅」

安黛微笑著，把脸凑近他的∶「既然我已是你的妻子了，我会做好妻子的本份的。这样不好吗？」

韦尔特又幻想起夫妻间的事，害羞的说∶「这当然好┅┅但我┅┅」

安黛在他耳边悄悄说∶「你看起来很可爱。」接著趁四周的人没留意，偷吻了他的脸一下。

韦尔特的身心，顿时感受到前所未遇的温暖。他觉得自己像是有点醉意，感觉好极了。他迷迷糊糊的靠近了她一点，在她耳边说了一声∶「我爱你。」

这时，安黛喜悦的笑了，比平日的微笑更加灿烂。

韦尔特和安黛结婚後，贵族官员对他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了。他们少了拿他与失踪的奥罗比较，有些更主动在公众场合与他闲聊。这令韦尔特感到不自在，但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现在已是七月尾了，韦尔特在晚上离开了自己的寝宫，踱步到安黛那儿。她的寝宫就在隔邻，走一会儿便可到达。

他静悄悄的进了安黛的寝宫，然後坐到沙发上。沙发的茶几上放了一本书，那是他上次来时遗下的。他把书放到大腿上，阅读起来。

他看了十页後，衣裳的轻擦声在他身後响起，他知道来的人是谁。一双细白的手从後环抱著他的肩，他握著那人的手背，侧著抬起头来。

在他身後的安黛微笑著道∶「你来了真好。」

韦尔特回了她一笑∶「坐到这边来。」

安黛点了点头，跷在沙发前，坐到他的旁边。韦尔特把书放回茶几上，躺下来把头枕到她的大腿上，闭上双眼。

「今天很累吗？」安黛轻抚著他的脸颊道。

韦尔特回应道∶「只是脑子有点累，因为看书看到一半时，想起了点事。」

安黛把手伸到他的耳背∶「是甚麽事呢？很重要的？」

韦尔特喃喃道∶「我也不清楚。我在想，我该在何时回第五军团去。」他顿了一顿∶「我待在这儿，也有三个月了吧！」

「这是多事的三个月。」安黛说。

韦尔特「唔」的一声∶「一切都变得太快，我甚至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像现在这样不好吗？」安黛抚摸著他的颈项。

韦尔特吸了一口气∶「你指现在这一刻？」

安黛轻声道∶「都一样，没有过去便没有现在。我喜欢你多於任何人。」

「你说到哪儿去了？我们刚才好像不是在说这个的。」韦尔特捉著她的手。

安黛说∶「对，你记得我们之前在说甚麽吗？」

「不，忘记了。」韦尔特张开眼注视著她的脸。

安黛笑著道∶「那我告诉你，你之前在说该何时回第五军团去。」

「对，对，就是这个。」韦尔特按著额头∶「离开太久的话不太好，可是回去的话，又会有别的问题。」

安黛问∶「是甚麽问题？」

韦尔特伸手抚著她的脸∶「例如，多久回来一次看你。」

安黛的神情很是甜蜜∶「只提家事，不提政事吗？」

「我一向不理首都的事，我从来只参军，不参政。极其量只是旁观，当然，穆拉雷的事是例外。」韦尔特放下手。

安黛搔著他的下巴∶「可是以後却很难不理了。」她沉默了一会∶「我听爸爸说了，陛下有意退位。」

「退位？」韦尔特以为国王会在死後，才让他承继王位，此刻听了有点愕然。

安黛用食指抹著他的嘴唇∶「而且会是不久之後的事，所以我想你不用回第五军团去了。陛下大概很快便会告诉你他的决定。」

「我希望不是现在。」韦尔特坐起来，把她拥入怀中。

第二天朝早，国王邀请韦尔特到他的寝宫一起用早餐。韦尔特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他们一家平常的习惯，是各自吃饭的。

当他们放下刀叉，侍从便马上熟练地收回餐具，送上茶杯和银匙。

国王把杯子放近鼻子，细味著茶的清香，然後道∶「我们也有很多年没一起进餐了。」

韦尔特「唔」的一声。

国王继续道∶「我也记不起上次是因为甚麽原因而一起吃的了，生活上的锁事实在太多，多得有点恼人。有时想专心做一件事，却总是被打扰。」

「有人敢打扰父王你吗？」韦尔特问。

国王呷了一口茶∶「这种人不多，事实上多数是我自己打扰自己。」

韦尔特喝著茶眨了眨眼∶「自己？」

国王点了点头∶「因为我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做，却总是不放心，所以就老是挂心烦恼。」

韦尔特说∶「在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对，因此我不打算改变这想法。」国王沉默了一会∶「韦尔特，我打算两个月後便退位，由你来当国王。」

韦尔特因已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没有显得惊讶∶「但父王你仍十分能干。」

国王吐了一口气∶「老实告诉你，我的健康已大不如前了。六十一岁的人，不论怎麽能干仍然是六十一岁。不过我也不会一下子把政务完全丢下不理的，至少要等你习惯当国王。」

韦尔特呷了一口茶，然後垂下眼皮∶「母后┅┅已知道你的决定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国王沉下脸，神情有点不悦∶「知道了，她十分生气。」

韦尔特轻摇著茶杯低声道∶「早知会是这样的。听说王兄及王弟出生时，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把孩子交给乳母，而坚持自己照顾。可是我却是由乳母带大的。」

国王也垂下头∶「我以前也问过哥利玛她为甚麽要这样，但她只给我一堆藉口。我也不能否认，她不爱你。」

韦尔特木无表情，继续摇他的杯子。

国王说∶「我说得这样直接，或许已伤了你的心。但我知道你不是个小孩，别人的好心哄骗对你没作用，亦没益处。」

「的确是。」韦尔特把茶喝光∶「我也不想自欺，反正我已习惯。」

国王问∶「那你和安黛相处得怎样？」

「很好，她不会挑剔我。」韦尔特说。

国王点了点头∶「是这样便好了，当上国王後便会很忙，再为家庭操心真会令人支持不下去。如果是和睦共处倒没问题，若吵起来真麻烦了！」

「吵架？」韦尔特这时才想起，他没见过国王和家人吵过架，他一向只知国王很冷淡。

国王望向寝室∶「是啊！」

「和母后？」韦尔特问。

国王没有否认∶「人的身份有很多重，像我既是国王，又是别人的丈夫，又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要充任任何一个身份，仍能应付自如，实在很难办得到。」他望著茶杯∶「每个人对你的要求都不同，你又能满足多少人呢？」

「总之，好人难做。」韦尔特吐了一口气道。

这时，窗外出现轻微的人声。大家都开始工作，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六章御监卫

八月的第一天，国王召开了朝会。在正殿之上，所有的政务官、财政大臣、外交大臣、总理大臣，以及三王子菲哲文都排好了序列。韦尔特也是其中之一，他站了在最前排，王座的右前方。

国王在侍从陪同下，坐到王座之上。他缓缓的环视了正殿，又审视了众人。众人都弯身鞠躬目视地面。

「平身！」国王挥了挥手道。

大家於是站直身子。

国王点了点头∶「大家都到齐了，很好。」他顿了一顿∶「今天，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众臣的脸上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国王说∶「我的年纪已老迈了，繁琐的政务对於我来说，已是太重的负担。因此，我是时候安享馀生了。我经已决定，在两个月後退位。」

「退位？」群臣中有人如此惊呼。至於其他人也哄动起来了。

身任政务官的利比奥．多路斯伯爵站前一步道∶「陛下，你已下定主意了？」

「没错，我已六十一岁了，这不是逞强硬撑的年纪。」国王说。

利比奥问∶「那麽陛下退了位，由谁当国王？」

这时，群臣比之前更哄动了。韦尔特在吵嚷声之中，听到有人提到奥罗的名字。这令他感到心悸，大家心目中的理想国王，仍然是已失踪的那个人。

国王回应道∶「我已有了人选。」

他才说完，所有人便静下来了。

国王假咳了一声∶「过去的事不用提，我们必须正视现实。」

亚西狄亚．布尼斯公爵问∶「陛下是指奥罗殿下的事？可是┅┅」

「不用可是了，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各方派人手之下仍找不回来，那就显示他不会回来了。」国王闭上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後睁开眼道∶「为了此事，我十分心痛，但国事是不可以拖延的。光阴十分有限，我们不可以永远只在等待。」

亚西狄亚低下头∶「我明白。」

国王向韦尔特招手道∶「韦尔特，你来到我的身边。」

「是。」韦尔特走出列队，踏上台阶，站到国王身旁。他被数十双眼注视著，因而紧张得双脚微微发抖。他只能期望别人，没注意到他的反应。

国王把手放在韦尔特的手臂上∶「我的二子韦尔特，将会继承我，成为普利奴斯的国王。」

众臣的表情看似有点不满，但却没人提出反对。因为他们明白，奥罗是不可能回来的了。只是，他们的心仍记挂著那个人。

国王用凌厉的目光迫视众人∶「相信你们不会反对吧？」

政务官马文．沙尼亚站上前道∶「当然！我们支持陛下的决定。」这个人，就是安黛的兄长。

其他的政务官互相望了望，然後道∶「我们没有异议。」

总理大臣纳雷安也道∶「臣谨遵王命。」

国王微笑著点了点头∶「好极，那麽利比奥伯爵、亚西狄亚公爵，你们的意思又如何？」

利比奥说∶「我没有更好的提议。」

亚西狄亚勉勉强强地说∶「我也一样，就由陛下自己拿主意好了。」

这时，菲哲文站出来道∶「我赞同父王的决定，由王兄继位，可是顺理成章的事啊！」他抬头望著韦尔特，神情很是友善。

韦尔特见了，紧张的心情总算镇定下来。

其馀未发言的臣子见三王子也这麽说，於是纷纷表示不反对。

国王对菲哲文作了一个嘉许的笑容，然後道∶「既然没人反对，这件事就这样决定。我相信普利奴斯的未来，是会充满光辉的。对不对？韦尔特。」

「我会尽力。」韦尔特虽然这样回答，但他的心却在想∶「我的继位，对於群臣来说只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若果王兄仍在这儿，结局一定不会是这样。」这时，他发觉有人在注视著他。不是前面的群臣，而是在更远的角落。

那是一个中年侍卫，长著一头与韦尔特一样的黑发。虽然脸上已开始出现皱纹，但他的姿态令人感受到他仍有活力。他在凝视著韦尔特，眼中流露出喜悦，却又混杂著忧心与愧疚。

韦尔特感到迷惑了，在这互相对视的一刻，他感到一件不寻常的事已经开始。

第二天，韦尔特将会登基的事，已在首都传开了。可是韦尔特身在王宫之中，不知人民对此事是否赞同，因而十分担心。

他在自己的寝宫中，站在露台上望向王宫外的平民区。如豆般细小的人影在街道上移动著，有些人靠边围在一起停留驻足，好像是在谈话。

「或许他们是在谈论王位的事。」韦尔特边看边想∶「是不是在说登位的是王兄会更好呢？昨天朝会时政务官们，还有利比奥伯爵、亚西狄亚公爵，虽说不反对，但也只是无可奈何才这样说┅┅」

这时，侍从捧著托盘，来到他的左後方∶「殿下，你要的薰衣草茶。」

韦尔特转身拿过茶杯，接著又望向外面，喃喃道∶「我真的有必要承继王位吗？」

侍从的表情略现惊讶∶「殿下┅┅」

韦尔特心想∶「我也许不是个好人选，但我不去做，又有谁会做？」他呷了一口茶，想起了菲哲文。除了韦尔特，能继位的就只有他了。可是他却对王位不屑一顾，还支持韦尔特成为国王。

他吐了一口气道∶「我越想越不明白了。照常理来说，这是一件幸事，可是我却感到不安。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取代父王，人人都尊敬他，但是我┅┅」他中断话语，又沉默下来了。

「殿下，你今早说得比平时多。」侍从说。

韦尔特问∶「是吗？」

「是的。」侍从点了点头。

韦尔特呷著茶，想了一会道∶「也许心烦的事令我失常了。」

侍从说∶「但对人倾诉，会令你好过一点。」

「的确是这样的，但要讲究一下对象。可以放心向其倾诉的人并不多。」韦尔特把茶喝光，把杯子放回托盘上。

侍从说∶「好像我们的女主人，殿下的妻子？」

「对，她很好。」韦尔特望向远方的山岭，心想∶「说起来，不知玛斯丁近况如何？」他逐渐把视线收回近处，正打算离开露台时，猛然看见花园中有一个人，正背靠著树干抬头望著他。

又是那个侍卫，那个在朝会中用奇怪眼神盯著他的侍卫。韦尔特虽身处七楼，但仍认出了那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自他的心中冒起。

「又是他┅┅」韦尔特转身回到居室中，朝沙发走去。

侍从跟在他的後面问道∶「殿下认识那人吗？」

「不，你刚才也见到了？」韦尔特说。

侍从回应道∶「看见了，我以前也见过他很多次。他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

韦尔特停下脚步，回头望著侍从∶「为甚麽？」

「因为他是一个十分奇怪的人。一般的侍卫，通常都会装成很忙碌似的。可是他却老在花园闲逛，一副无所是事的样子。」侍从疑神疑鬼的左右瞧了瞧，压低声线道∶「但我却又时常见到他出入国王陛下的寝宫，所以我认为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韦尔特继续向前走，坐到沙发上跷起腿道∶「父王吗？老实说，我比你更不清楚他的事。」

侍从说∶「因为殿下你多留在边境，少留在王宫。可是以後会有很多相处机会的了。」

韦尔特没有回话，侍从继续捧著托盘站著。

过了一会，韦尔特说∶「弗兰，你可以把茶杯拿回茶水间了。」

「是。」侍从说完，便向茶水间走去。

今天是九月二十日——亦即是未来王后安黛．沙尼亚的十八岁生日。国王为了她，举办了一个舞会，差不多所有居於首都的贵族都有出席。对於他们，这是一个和未来国王拉关系的好机会。纵使他们未必喜欢韦尔特，这样做仍是有益而无害的。

韦尔特坐在安黛身旁，贵族及朝中官员不断上前与他寒暄。韦尔特不善应对，往往只是草草答几句便算，但已令他忙过半死。好不容易，那些麻烦的人总算散去了，韦尔特见到菲哲文正在不远处站著，手拿高脚酒杯。

菲哲文今年十九岁了，但似乎并没怎麽长高，看起来就像个大孩子。他的黑眼睛大而无邪，足以令任何人心生怜爱。

韦尔特把手中的酒杯，放到身旁的茶几上，然後对安黛说∶「我去和菲哲文说点话，很快便会回来。」

安黛微笑著点了点头，看著丈夫站起来向前走去。

韦尔特走到菲哲文前方约五步远时，菲哲文也看见他了。他朝他的王兄作出了一个含蓄的微笑，然後无奈的斜眼瞧了瞧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韦尔特这才发觉，菲哲文并不是一个人站著。他身旁的，正是韦尔特以前见过的希维利．亚西斯——侯爵兼政务官的儿子。他浅笑著，对韦尔特点了一下头，他身上的奢华服饰依旧一点也没收敛。

韦尔特并不讨厌这个人，甚至对他有一点点好感。因为希维利曾主动和他谈过话，而且人看起来很是聪明伶俐。可是他的存在令韦尔特感到不自在。他知道这个人话很多，而他最不善於谈话。可是，韦尔特既已走得那麽近，对方亦已对他打了招呼，他也不好意思调头跑。他自觉到自己快是一国之君了，不可以那麽失礼。

他於是继续向前走，向希维利说∶「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菲哲文惊奇地说∶「原来你们已经认识了哪！」

希维利微笑著说∶「是的，因为我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

韦尔特有些话要对菲哲文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始，以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希维利竟识趣地说∶「我想你们两兄弟一定有很多话要谈了，那我也应回避一下，不该打扰。」他说完後便向後退去。

韦尔特大喜过望，可是却止住了他∶「不用了，我只说几句，你大可以留下。」他忽然改变态度，是因为他觉得希维利是个有礼的人。而且，希维利对他也十分友善。一个这样的好人若也被拒於千里之外，上天未免是太不公平了。

希维利面露喜悦的神色，鞠躬道∶「多谢殿下！」

韦尔特对菲哲文说∶「其实我要说的，就是登基以後的事。」

菲哲文一脸天真，点了点头∶「是呢！王兄还有十天便要登基，父王总算可以安享晚年了。」

韦尔特「唔」了一声∶「我听闻你在总理纳雷安那儿干得很不错。」

菲哲文嫌虚地说∶「只是大家抬举罢了，我要学习的事还多著。以後要请王兄多多指教呢！」

韦尔特拍了这可爱的弟弟的肩一下∶「刚好相反，是我要请教你才对。我一直在边境打仗，关於内政、文治之类的事知得不清楚，以後要拜托你提点了。」

菲哲文用手摸著後脑∶「是的，若王兄有需要，我一定会尽力协助。」

韦尔特点了一下头，再向希维利说∶「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是住在首都之外的，有打算留在这儿吗？」

「我也很想，可是我要到法狄荷斯任官去了。」希维利回应道。

韦尔特问∶「是甚麽官职？」

希维利奇怪地耸了耸肩，显得有点无奈∶「最高长官的副官。」

「这样很不错，很少人可以像你这麽年轻便任这官职。最高长官一定很赏识你吧！」韦尔特顿了一顿∶「法狄荷斯的最高长官好像是┅┅」

希维利接下去道∶「是昆斯．胡格，他也十分年轻，今年三十岁。」

韦尔特说∶「对。」他无意识地望向菲哲文，却发觉他望著别处，正在出神。

韦尔特和希维利沿他的视线望去，看见的是坐在座位之上的国王和王后。国王正铁青著脸，挥动著双手，生气地说著些甚麽。可是他压低了音量，别人都听不清他的话。至於他身旁的王后则别过脸去，不去望他，表情很是冷淡。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只间中冷冷的回上一句。

这时，菲哲文发现大家都在注意这件事。大概是感到自己不应让事情街知巷闻，於是便用话语混了过去∶「对┅┅对了，基利荷斯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希维利回应道∶「殿下，我们刚才是说到法狄荷斯。」

菲哲文打了个哈哈∶「对不起，我说错了。我是要说法狄荷斯的┅┅」

菲哲文真是完全失了神，但韦尔特也不见得好多少。他凝视著正在吵架的父母，默默不语。他明白他们吵架的原因，正是他与王位的事。可是这一刻，另一样东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在宴会厅的一条柱後站著一个人，那人亦正在望著国王和王后。

「为何总是像被冤鬼缠上般，去到哪儿都会见到他？」韦尔特在心中所说的，就是那奇怪的中年侍卫。

今晚，是登基大典前的一晚。在首都外任职的官员、高级军官，很多都为了参加大典，而回到了首都。他们的到来，使得富拉比萨忽然热闹起来了。他们与住在首都的老朋友众旧、谈天，到天晚仍不休息。以致平日黑暗的贵族住宅区府第，都燃起了点点烛火。

韦尔特在居室的窗前，俯视著王宫外的景象，心中一片茫然∶「我真的要当国王？」

他明白现在已不能反悔了，可是仍禁不住这样想。在三兄弟之中，他是最没人缘的。如果登位的是奥罗或菲哲文，大家一定会很高兴吧！但若是这样，父王的理想便会化成泡影。而普利奴斯亦会继续被列国围攻，在未来的某一天覆灭。难道这样又会好吗？

韦尔特靠著窗户喃喃道∶「不论怎样做，也会有人承受不幸。那麽我现在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韦尔特虽可以得到王位，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幸运。在世人的心目中，他仍然是一个次选，一个比不上大王子的代替品。他们不反对他继位，只是无可奈何的抉择。但说到不幸，他也说不上是。他至少得回一群支持者，即国王、沙尼亚家的人、菲哲文以及主战派。和大王子相比，真是幸运多了。

韦尔特望向楼下，在以前，奥罗便是住在那一层的。那儿只有奥罗的寝宫、一间大储物间，以及三个洗手间兼休息室。先从大家放弃了寻找他後，那一层楼便差不多没有人停留了。

「不知王兄现在怎样了？是逃了出首都吗？」韦尔特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来∶「他怎样过生活？会不会回来？」他无声的吐了一口气，转身慢步向居室。

这时，那叫弗兰的侍从忽然出现了。他说∶「殿下，国王陛下的侍从来了，他说有事要亲自向殿下你说。」他补上一句∶「是陛下的命令。」

韦尔特感到侍从的语气，比平时凝重了一点。但他没作疑问，只是道∶「请他入来。」

「是。」弗兰说完，便走到寝宫门口，把国王的侍从领进来，接著自己便退到居室的角落。

国王的侍从来到韦尔特面前，彬彬有礼地鞠躬道∶「参见殿下，我是陛下的侍从撒尔。」

韦尔特问∶「父王是有甚麽指示吗？」

「是的。」撒尔偷望了一眼弗兰，然後继续道∶「为了殿下的登基，陛下有重要的事要告知殿下你。请带同一名可以信任的下人，跟随属下一起去。」

韦尔特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带同侍从行不行？」

撒尔说∶「没问题。」

韦尔特於是向弗兰∶「弗兰，你跟我来。」

弗兰露出喜悦的神色，点头道∶「是！殿下。」

接著，撒尔便领著二人，出了寝宫，沿著宽阔的楼梯稳步而下。他们来到五楼，国王的寝宫便在那一层。可是十分奇怪，撒尔没有向那儿走去，反而继续下楼梯，朝四楼前进。

韦尔特於是问∶「父王他在哪儿？」

撒尔四周打量了一下，才回应道∶「地面的一层。」

韦尔特听了，反而更感疑惑。因为他知道地面那层只有厨房、小教堂、洗衣房、宴会厅、大储物间及公共浴室之类的东西，不是父子相会的好地方。若带路的人不是国王的人，他一定会以为是甚麽阴谋，断不会继续跟著走下去。

他们沿著楼梯，绕了很多圈子，终於来到地面的正门大堂。撒尔向右转，朝一扇木门走去。

韦尔特知道那道门，是通往内庭花园的。那花园并不大，也不漂亮，在白天是下人休息聚脚的地方。建筑师造出这东西，目的不是为下人谋福利，而只是想用来给王宫中心采光罢了。若没了这花园，王宫地面至二楼的中央部份，即使在大白天也会漆黑一片。

韦尔特见撒尔推开了门，但想到里面是一个偏僻的地方，便不禁犹疑起来了。在他身後的弗兰，则一副又惊慌，但又想保护主人的焦急样子，汗也在额上冒出来了。

这时，一把声音自门内传出∶「韦尔特，你已来了吗？」

韦尔特认得这是国王的声音，於是终於松了一口气道∶「是的。」

「那麽入来吧！你们全都进来。」国王说。

韦尔特於是与弗兰及撒尔，一同进了花园之中。撒尔关上门，站到一旁侍候。韦尔特眼珠往四周瞧了瞧，看见国王便在他的右方不远处，一株枝干瘦弱的小树下。月光照到花园中，把国王的脸色映得惨白。可是，他的嘴在微笑著。

韦尔特不安地四处望了一下，才道∶「父王，怎麽要在这种地方相见？」

国王回应道∶「因为国王之剑，是不能见光的。」

「国王┅┅之剑？」韦尔特不解地喃喃道。

国王沙哑的笑了两声∶「这只是我的个人惯性用语罢了，不用理它。」他顿了一顿∶「今天晚上，我要让你见一些人。」

韦尔特眨了眨眼，眨上的疑惑更加深了。他不明白，见甚麽人才要那麽鬼祟。亦不知道，那「国王之剑」到底是甚麽。在月光映照之下，他可以肯定国王没有带剑。

国王转头望向别处道∶「你们出来吧！」

他才说完，花园中便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声音是由花园的暗处传出来的。那儿虽然暗，但若有人的话，应还可以勉强看得见。可是，韦尔特却见不到任何人！他马上感到自己毛管直竖，弗兰亦吓得脸色发青。声音越来越近了，可是一个人的脸孔也没出现。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逐渐迫近。那黑影忽然往下一缩，脚步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男男女女的声音∶「参见殿下！」

韦尔特大感惊愕，没作出任何动作。

国王向黑影招了招手∶「你们平身，站上前来，让你们未来的主君见见你们的样子。」

「是！」黑影说完，便来到月光之下。

韦尔特这才发现，那黑影并不是甚麽妖怪，而只是六个第穿黑斗篷、黑面具、黑靴子的人。那黑色的面具给韦尔特的印象很深，那是一个式样简单的面具，双眼是两条缝，嘴巴也是一条缝，嘴角上扬，一副诡异疯狂的模样。他虽看清了黑影的真身，可是他的迷惑与不安一点不减。

第一个黑衣人脱下面具，露出了他那没甚麽特别的脸∶「我是尤萨．弗伦登。」

第二个黑衣人脱下面具，此人是个女的∶「我是莉歌．格斯芬。」

第三个黑衣人做了相同的事，他长有一张漂亮的脸∶「我是雷德斯．朗奇斯。」

第四个黑衣人亦除下面具，他的面颊上有一道疤痕∶「奥力逊．哥利门。」

第五个黑衣人跟著照做，她的女性脸孔上有著坚毅∶「我是卡兰．约福斯。」

一时之间，韦尔特也记不住那麽多名字。到了这时，他很自然地把目光，放到那还未除掉面具的黑衣人身上。

那黑衣人不像另外五个般，站立在原地。他走到五人的前方，韦尔特的面前，垂下头慢条斯理的拉下面具。接著握著面具的手便横放腹前，脸则抬起正正的对著眼前人∶「艾班．里登，御监卫之首。」

韦尔特顿时呆住了。他看见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时常盯著他的奇怪侍卫！可是，他今次给韦尔特的印象不同了。他的脸上没有欣喜或愧疚，只有严肃和冷静。看起来就像是变了样子，但韦尔特仍认得出是他。

国王踱步来到二人旁边道∶「韦尔特，作为一个君主，他必须拥有力量。而普利奴斯国王的力量，使是御监卫了。」

韦尔特望了望艾班，又看了看国王∶「御监卫？父王是指┅┅他们？」

国王缓缓点了点头∶「御监卫是一个属於国王的秘密组织，成立已有一段日子了。他们活动於黑暗中，为主人面作战，比起军队更加可信任。」

韦尔特问∶「父王是指和谁作战？外国人？」

「一点点是。但主要还是自己国家的贵族、官员及军人。」国王说。

韦尔特有点愕然∶「国王不是和这些人，是同一阵线的吗？」

国王冷笑了一声∶「你可别被那些人骗了，真正忠於国王的人并不多。有些人不求回报，只求留於国王麾下，可是更多的人是为了利益而？『尽忠』。」他顿了一顿∶「你知道那些贵族是为了甚麽而忠於我吗？」

韦尔特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怕我。」国王转身踱回树下∶「君主要令臣下怕他，他们才不会造反。仁慈是不能用来治国的，权谋才是令国家强大的要素。」他用凌厉的眼神望著黑衣人∶「因此我们需要御监卫。」

韦尔特问∶「那他们是做甚麽的？」

国王向韦尔特现出了一个冷酷的微笑∶「把那些图谋不轨的人┅┅铲除！」

「铲┅┅除？」韦尔特呆了一呆，问道∶「用甚麽方法？」

国王的脸容回复了温和∶「问得好。取得谋反的证据，把他们送上断头台是可以的。」他顿了一顿∶「若拿不出确实的证据，用些手段是必要的。」

艾班望著天上的月光，喃喃道∶「暗杀┅┅调职┅┅插赃┅┅威胁┅┅贿赂┅┅被认为是国君不应做的，都应该去做。」

韦尔特一时之间，实在接受不了这论调。

国王似乎颇了解他的心思。他说∶「韦尔特，国王要生存下去，就只能这样做。因为国王拥有国家、财富、权力、名位，很多人都希望取而代之，得到这一切。」

韦尔特虽略有同感，但仍未能接受这种国王的生存方式。他说∶「但是┅┅」

国王打断了他的话∶「你能说，那些贵族官员都是你的朋友吗？」

韦尔特听了，顿时感到如被雷击中一般。他记得自己一直被贵族官员拿来与奥罗作比较，他所做的事，他们从不欣赏。他们不期望他成为君主，他们所期望的只是奥罗。这样的人，又怎算是他的朋友？谁知道他们不会对他不利？

国王望了沉默的韦尔特一会，然後边向门口走去，边道∶「父王是为你好，你应该了解一下自己的立场┅┅」忽然，他的身子软软的向後翻，眼见要摔在地上了！

韦尔特自沉思中惊醒，一把抓住国王的手臂∶「父王！」

国王跌坐在地上，用另一苹手按在地上，支持著身体，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艾班和撒尔也马上赶上前，把国王扶起来。撒尔焦急地问道∶「陛下，要不要请御医？」

国王弯著背站著，缓缓的挥著手∶「不┅┅不用了。只是晕了一下┅┅」

韦尔特问∶「真的不要紧？」

国王浅笑著道∶「不要紧。韦尔特，你长这麽大了，还是第一次扶我。」

韦尔特望向自己，那抓著国王手臂的手，心中感到有点尴尬。

国王乾笑道∶「我以前不用人扶的，莫非我真的太老了？」

韦尔特注视著父亲衰老苍白的脸，心中很是苦涩。冷冰的月光照射到韦尔特的脸上，可是他的眼中闪著温情。

第七章王国正式易手

今天是十月一日，登基大典举行的一日。韦尔特穿上了隆重的衣饰，披著绣银丝斗篷，站在正殿门外。他心跳加速，不安地吞著口水。

这时，门内发出了轻轻的三下敲门声。弗兰听了，对韦尔特说∶「殿下，要开始了。」

韦尔特点了点头。

弗兰又对韦尔特身後的二十名侍卫道∶「准备好了吗？」

侍卫亦点了点头。

弗兰向门旁的数名卫兵挥了一下手，卫兵便一同把正殿的大门推开，一线光辉照射到韦尔特的身上。门无声地开尽了，殿内的烛光使得韦尔特感到目眩。可是他仍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向殿内走去。二十名侍卫跟在他的後面，步履齐整庄严。

「得像是国王般神气┅┅」韦尔特在心中不停念著，小心翼翼的向前踏步。他偷偷的往四周瞧，看见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站满了人。那是贵族和官员，也有军人在里头。也许他在军队中呆得久，军人都对他露出敬重的神色，这令他放松了一点。至於贵族官员的态度也不算差，但他们的脸上虽没有鄙视的表情，却流露著看热闹的喜悦。其中也有些人是认真严肃的，这可能是被气氛影响之故。韦尔特觉得，他们只是暂时忘了对他的轻视。

他越走越前了，国王的王座便在前方。国王站了在王座前面，头上戴著王冠。他的脸色一如作晚般苍白，在华贵的服装中显得极之枯梏。在王座的右方不远处，是王后的御座。今年四十五岁的王后虽已不年轻，但仍然明艳照人，只是她的愤恨怒容使她变得十分可怕。王座左方不远处的是安黛的座位，她身穿缝上大量花边、薄纱的白色衣裙，向韦尔特热切的微笑著。

韦尔特见到亲爱的妻子，一般暖意便涌上心头，把紧张的情绪压了下去。他含蓄的回了她一笑，来到王座前的阶梯下，单膝跪了下来，脸部向著国王。

国王拿起权杖，指著韦尔特道：「作为普利奴斯国王的儿子，作为王位的继承人，韦尔特，你愿意成为普利奴斯的统治者，并为的国的国土而战吗？」

韦尔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我愿意。」

国王放心地微笑起来，把权杖交给身旁的侍卫，然後摘下自己的王冠，步下阶梯，来到韦尔特的面前∶「韦尔特，我现在把普利奴斯交给你，愿主保佑你能保卫我国。」他说完後便把王冠载在韦尔特的头上。

殿内的人都高呼起来∶「国王万岁！太上王王万岁！国王万岁┅┅」

韦尔特听了，喜悦的感觉并不多，讽刺倒是不少。他心想∶「之前还大王子前，大王子後的，现在却高叫万岁，真不知是甚麽居心。」

我们的太上王退到一边，接著韦尔特便站起来，步上阶梯，站到王座之前。他接过侍卫给他的权杖，斜眼偷望他的父王。

太上王向他点了一下头，自仆人手中拿来一杯红酒。

韦尔特吸了一口气，大声念起太上王叫他背诵的说辞∶「各位普利奴斯的忠臣！从今天起，普利奴斯会进入一个新的时代，我们要击倒蛮夷，为我们的理想——伟大的普利奴斯而战！」

殿中的人都鼓起掌来，并大呼道∶「为普利奴斯而战！为国王而战！」

韦尔特先仆人手中接过红酒，然後点了点头道∶「好！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大日子，为我们的大普利奴斯乾杯吧！」

「乾杯！」众人均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韦尔特继续道∶「现在，登基大典的庆祝舞会正式开始！各位请尽欢吧！」

宫廷乐团在正殿的一旁开始奏乐，男士们开始邀请女士跳舞了。

安黛自座位上站起来，来到韦尔特身旁道∶「今天的你看起来很威武。」

韦尔特的脸红了起来∶「而过了明天的加冠仪式，你便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王后。」

这时，韦尔特的母亲——哥利玛王后，一口气喝了一大杯酒，然後便站起来，生气的蹬著高跟鞋离场了。艾班一如以往，站在角落看著。

到宴会落幕时，已经是黄昏了。达官贵人乘上马车，回自己的府第去。和之前相比，王宫显得很冷清。韦尔特回寝宫换上平日穿的衣服，然後便到後花园去应太上王之约。

太上王在喷水池边站著，低著头满有兴味的注视著水面的涟漪。艾班亦与他在一起，可是他一脸阴郁，若有所思。韦尔特见到他们，於是便向那儿走过去。由於太上王刚好背对著韦尔特，不知道他快来到了，於是和艾班聊起来。

太上王望著水池道：「你是怎麽了呀！脸上皱巴巴的。」

「也许是老了。」艾班坐在水池边回应道。

太上王说：「我不是在说你的皱纹，是在说你的表情啊！」

艾班耸了耸肩，作了一个无奈的笑：「都一样罢了！年纪大了，想不通的事便越多。人类原来是那麽蠢的生物！」

「如果你也算蠢，那其他人又算是甚麽？」太上王问。

艾班想也不想便回应道：「那叫白痴！」

太上王笑道：「幸好我比你聪明一点。」

艾班苦笑道：「但蠢人好像比聪明人少烦恼，而年轻人又比老年人少烦恼，所以蠢的年轻人最幸福。」

「其实你也不算很老呀！对了，你的年龄是┅┅」太上王摸著头顶苦思起来，可是不得要领。

艾班讽刺地说∶「你也不搞清楚便胡说八道，我四十五岁了。」

太上王用力拍了一下艾班的肩，笑道∶「才四十五岁罢了！哥利玛的年纪和你一样呢！你敢说她老吗？」

「不！不敢！她和年轻时差不多。」艾班张皇地说。

太上王抬头望向天上∶「曾有人向我说过，只要一个男人还有梦想，那他便一直是个青年。不知是不是对的呢？」

「精神上是的。」艾班笑起来∶「但若是其他方面力不从心，那上帝也难打救了！」

太上王也大笑起来，但又忽然叹了一口气∶「关於那件事，不知韦尔特会怎麽想？」

「因为奥罗的事实在太突然，我们两个聪明老人也乱了阵脚。」艾班说。

韦尔特心想∶「他们说的『那件事』，到底是指甚麽？」

太上王「唔」了一声∶「原本应早点说的，但我又怕他难以接受。」

艾班接下去道∶「迟些说或许会比较好，但你又怕夜长梦多。结果是决定今天说，把重要的事都堆在同一天做。」

太上王不再看涟漪，转过身背向喷泉，马上看见了韦尔特。他「啊」的一声道∶「你已来了！」

韦尔特点了点头，「是的。」

艾班站起来明向韦尔特鞠躬道∶「参见陛下。」

「想不到你也来了。」韦尔特审视著这个人。

艾班轻松地说∶「因为太上王陛下怕自己开不了口嘛！」

太上王沉声道∶「艾班，你说得太多了。」

艾班再次坐下，脸上一点也不在乎。

太上王假咳了一声，单刀直入地说∶「韦尔特，我今次要告诉你的，是关於奥罗的事。」

韦尔特脸色刹白∶「难道┅┅已经找到了他？」

艾班插言道∶「不！他溜得好快，要找到他还须时日。」

韦尔特听了，马上放心下来，因为他不想再见到奥罗这个竞争对手。

太上王垂下眼皮∶「但若果，将来找到他┅┅」他沉默了五秒∶「那麽他便要死！」

「死？」韦尔特大为震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太上王吐了一口气∶「我早知你会这样反应，你是不是想问为甚麽他要死？」

韦尔特点了点头。

「因为他必须死。他是个曾意图弑君的人，他想要王位，他要找你报仇！」太上王说。

「这┅┅这麽说┅┅」韦尔特结巴起来∶「要他死的人┅┅不是┅┅不是别人，而是┅┅」

太上王　起胸膛，一点也不回避问题∶「是我。」

韦尔特用手按著半边脸∶「这┅┅」他走到池边，全身颤抖起来∶「我┅┅我不能相信。」

「不能相信父亲要杀儿子？」太上王望著韦尔特的侧面。

韦尔特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在心中想道∶「我虽然憎恨他，但没想过要他死┅┅」

太上王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把脸凑近他，沉声道∶「但他不死，还回来找你，你想他会做甚麽？」

韦尔特近距离望著父王认真的脸，一脸茫然。

艾班左手搁在大腿上，右手手肘支在其上，手指拈著下巴道∶「若我是他，便马上夺位。」他指著韦尔特∶「然後把你┅┅」

「杀死！」太上王瞪大双眼，神情十分可怖。他略为远离韦尔特，用温和的语气道∶「你记得吗？奥罗离开的那一晚，他说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韦尔特心中一阵颤栗，低声道∶「我记得。」他记得当时，奥罗的眼中的愤恨，就像是火一样炽热。

太上王说∶「既然他也说出口了，你还犹疑甚麽？」

韦尔特没答话，花园中只剩下喷泉的『沙沙』水声。天逐渐变灰了，几颗银星出现在天上。

「其实我可以把这件事隐瞒著，不告诉你，然後让御监卫去执行。」太上王吐了一口气∶「但我决定还是要说出来。」

韦尔特问∶「为┅┅甚麽？」

太上王凝视著韦尔特∶「只因为我不能永远保护你，人终有死的一天。」他顿了一顿∶「如果你不学会保护自己，连御监卫也救不了你。」

艾班用凌厉的眼光盯著韦尔特∶「你父王经历得多，他知道世上的良心到底有几个。如果陛下你是一个牧羊人的话┅┅」

「那麽群臣便是披著羊皮的狼。」太上王顿了一顿∶「这是我在封建时代的体验，牧羊人是不应大意的。」

艾班站起来，走到韦尔特面前∶「陛下，你现在是普利奴斯的国王，我希望得到你处死奥罗的批准。」他顿了一顿∶「不用白纸黑字写出来，对於我，口头上的答允已经足够。」

韦尔特望向太上王，露出疑问般的眼神。

太上王缓缓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并没失去他一贯的坚定。

「这┅┅这麽┅┅」韦尔特迟疑了一会∶「我批准┅┅处死奥罗。」他说了後，整个人都乏了力。

艾班弯下腰，一手横放腹前∶「遵命！」

王后的加冠仪式完成後的第一天，王宫内部开展了搬迁工程。工程的目标，是把韦尔特及安黛的寝宫，与太上王及王太后的对调。

这个计划是太上王决定要做的。他说韦尔特的寝宫没有国王的资料室，亦没有文书房，办公事会十分不方便。反观太上王的寝宫，这些东西都整备了，因此他认为对调是最好的了。而且他亦认为这样做，可以令朝中上下好好记住，现在的国王是韦尔特，而不是纳西尔。新时代已来临，不应老是固步自封，拒绝改变。

自此，韦尔特便搬到五楼居住，寝宫中有一条楼梯通到楼下，那儿是会客室、文书房、资料室的所在。在会客室的隔壁有一间密室，那是艾班工作及居住的地方。至於太上王则搬到七楼去了。

今天是韦尔特移居到五楼的第六日。纵使不习惯，但他仍安心地住了下来，并开始了国王的工作。太上王不时在旁指导，因此国家大权可说仍是在他的手中。韦尔特看已来就像是一个小孩，乖乖的听长者之言。某些贵族、官员，例如沙尼亚家的人、总理纳雷安、财政大臣马希特、亚图斯．富诺侯爵、祖格利．亚比利公爵等人，亦很热心辅助国王，一切显得很顺利。只是偶尔仍有人提起奥罗，怀念他还在时的那些时刻，这令韦尔特感到不悦。

他常常想∶「就是他死了，也不见得会在世人心中消失。至少，我自己就忘不了。」

到了下午四时，韦尔特在会客室中见完了总理，便上楼梯回五楼去。他今天的工作已完成了，是时候好好和最爱的人共处。他一踏上五楼的寝宫，便看见了安黛的身影，她正站了在沙发的後面。

韦尔特心中大喜，心想难道他俩的感情好得令他们心灵相通？他一想她，他便出现了。可是他一细看，却发觉安黛一脸委屈，小巧的嘴唇在抖动著，眼中水汪汪的。

韦尔特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的，心中顿时感到不妙。他於是马上走上前，想问她到底发生甚麽事了。但他未走到那处，安黛的眼泪已大颗大颗的流出眼眶。她拖著沉重的长裙，向韦尔特跑过去，扑入他的怀中，「呜呜」的大哭起来。她的脸理了在他的胸前，哭泣的颤动震动了他。

韦尔特见她这麽伤心，又是担忧又是心疼。他轻轻的抱住了她，抚著她的脸道∶「怎麽了？哭得那麽厉害。」他说时，特别放柔了声音，显得和平日的冷僵语气不同。

安黛边哭边道∶「我┅┅我不知是不是┅┅应该说。」

韦尔特吻了她的唇一下∶「即管说，我会好好的听。」

安黛稍为推开了他一点，垂下头道∶「是王太后┅┅她┅┅」

韦尔特问∶「她怎样了？」

「我刚才在花园散步，遇见了王太后。」安黛抽了一下鼻子∶「我向她请安，她回了一个微笑，可是她一转头离开，便┅┅便和侍女说┅┅」

韦尔特哄著她∶「亲爱的，她说了甚麽？」

安黛的眼泪一涌而出，眼也睁不开了。她呜咽道∶「她┅┅她说她被人赶到七楼去了，让她每天┅┅在楼梯上奔波。她还说有些人不会为长辈著想┅┅只想一脚把她踢走，真是坏心肠。」

韦尔特顿时怒起来了，王太后言下之意，可就是在说他和安黛的不是。韦尔特自小已和王太后疏远，可是一直河水不犯井水。可是现在，她竟欺负起安黛来了，他又怎可能没反应？他於是道∶「安黛，我马上去找她，好好说清楚这件事！」他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可是，安黛从後抱住了他∶「不┅┅还是算了，其实也只是一件小事。」

韦尔特转身面向她∶「这怎算小事呢？何况丈夫应该保护妻子。」

安黛说∶「但我怕事情闹大，若国王与王太后吵起来，是会对你的声誉有所损伤的吧！」

韦尔特沉默下来，觉得安黛的话十分合理。他才刚登基，若出了乱子，他可你知会生出一个怎样的结果。那些怀念著奥罗的人，大概会乘机说他的坏话吧！

安黛见他默默不语，於是又钻入他的怀中，撒娇似地依偎著他∶「我是不是麻烦你了？」

韦尔特心神不定起来∶「怎会呢？我最爱你了。」

「多谢你┅┅我真幸福。」安黛紧贴著他，吻了一下他的颈项∶「只有你那麽关心我。」

韦尔特用力拥著她，像是恨不得要把她收入体内一般。他凑近她的耳边，喃喃道「那给我一点奖赏好吗？」

安黛问∶「你想要甚麽？」

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嘴唇。

很快，又到了十二月。富拉比萨和两个月前相比，可说是一点也没变。工商依然兴盛，人人安居乐业，前线传来捷报，以致奥罗的失踪所带来的不安，已在民间完全消失掉。

在朝廷中，提起奥罗的人仍是有的，但都只是在私底下谈，成不了一种风气。可是太上王仍因这件事，而显得闷闷不乐。这天，他把韦尔特和艾班召到他的寝宫，侍从把二人带到卧房中去。

韦尔特在侍从把门关上後，环视了一下这个他曾经住过的房间。这儿已完全变了样，原本空洞的墙上，挂上了一幅幅名画，画的题材都是取自著名的战役。而最大、最美的一幅，画的便是封建时代的战争埸面。画的中央是一个持矛的骑士，他骑著两脚站立的战马，正刺向敌人的落马战士。他那染血的长披风飞扬起来，露出系在前臂上的、画上王室纹谭的圆盾。韦尔特知道，那是年轻时的太上王。

望向画框外的下方，那儿立著一把摇椅。和巨大的画相比，摇椅显得十分细小。椅上坐了一名老者，正背向著刚进来的二人，缓缓的点著头。这位老人，正是我们的太上王。

韦尔特等著太上王开口，可是太上王却一言不发。艾班粗粗的假咳了一声，声音大得近乎无礼，但太上王好像一点也听不到，仍继续点他的头。

这时，侍从撒尔自侍从的的房间走出来了。他见到二人尴尬的呆站著，於是望向太上王，顿时吓了一跳。他发觉主人原来是睡著了，便立即急步上前，在太上王的耳边道　∶「陛下，你要见的人已来到了！」

太上王马上惊醒道∶「啊！马蒂斯来了！」

「噢！不！」撒尔慌张地说∶「陛下你刚才说是要见国王及艾班先生的！」

太上王晃了一下他的头∶「对┅┅他们在哪儿？」

「在後面。」撒尔说完便双手握著椅背，熟练地把摇椅转向，对著站著的人。

韦尔特及艾班马上向脸色灰白的太上王鞠躬。韦尔特问∶「父王，今天有没有不适？」

太上王的手在自己身前摇晃著说话时声音模糊乏力∶「也差不多，算不上不适。」

撒尔加上一句∶「只是终日疲累。」

太上王点头道∶「对┅┅整整两星期没上朝，心中不安乐。」

韦尔特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和怜悯∶「请父王放心，我还算应付得来。还有，朝臣都托我向你问好。」

「好┅┅」太上王顿了一顿∶「其实我叫你来，是想问哥利玛近来有没有为难你和安黛。」

韦尔特顿时面露难为之色。自上次安黛向他诉苦以来，王太后不时向他俩露出不屑的表情，令他们好生难受。

太上王虽然虚弱，但双眼倒明亮。他明白韦尔特的脸上表示出甚麽。他说∶「韦尔特，既然她不视你为子，你也不必视她如母了。如果有必要，就多加防范她。」

韦尔特问∶「这麽┅┅这麽严重？」

「我有预感，她会背叛你。」太上王顿了一顿∶「防范一下，只会有益，不会有害。」

韦尔特少有地质问∶「但她是你的妻子。」

太上王反应奇快，马上道∶「不是每个人都那麽幸福，可以有一个完全可以信任的妻子。我相信你比我幸运。」

韦尔特被驳住了，也不知应说甚麽才好。

太上王转向艾班道∶「关於奥罗┅┅」

「一点消息也没有。」艾班一脸沉郁∶「乐观的假设是，他受不了刺激，自杀死了。」

太上王喃喃道∶「但找不著尸体，谁知他有没有死？」

「所以应该继续找下去，最好扩大搜查范围，连国外的地方也要搜。」艾班说。

太上王想了一会∶「这真麻烦呢┅┅但也照做吧！还有，你给我盯紧哥利玛。」

「王┅┅王太后？」艾班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奇怪得不得了。

太上王道∶「我刚才已说过了，既然韦尔特也明白了，你亦应明白。」

「那┅┅我会照做的了。」艾班低下头道。

太上王点了点头∶「好┅┅你们可以┅┅走了。」

「是。」韦尔特与艾班鞠了躬，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忽然，太上王又喊道∶「韦尔特！」

韦尔特吓了一大跳，转身问∶「是有甚麽吩咐吗？父王。」

太上王露出一个罕见的，极其慈祥的微笑∶[奇`书`网`整.理提.供]「你要劳力┅┅做好你的国王。」

韦尔特亦为之感动，现出一副如孩童般的天真笑脸∶「我会的。」接著便踏出门外。

太上王看著他离去，然後对撒尔道∶「把我转回去吧！我想┅┅多看那幅画一会。」

撒尔握著椅背道∶「是的，这幅画真的很有纪念价值。」

太上王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在哈拉哈特的那幅。可是之前又弄破了画框┅┅不知埃米把它修好了没有？」

「应该快的了。」撒尔说。

一小时後，韦尔特在自己的居室中，踱步到露台。他望向天空中，看见的是一望无际的洁白。冷风吹拂到他的脸上，令他感到像是身处北方一般。他所望的方向便是北方，伊那卡特的所在，第五军团便在它东北面的他拉斯。

韦尔特心想∶「第五军团也是时候，派人回首都报告近况了。或许我应写封信给玛斯丁等人，为他们的多年照顾道个谢。」可是他才想完，又苦恼起来了，这是因为他不晓得怎样写一封带有感情的信。他从没写过答谢信，可是就算他会写，他也会感到十分别扭。

正当他在沉思的途中，忽然听见安黛的声音自寝宫门外传入来。

安黛在大叫著∶「感谢上帝！」

这令韦尔特觉得奇怪，因为安黛说话的声音，总是轻轻柔柔的。这声大叫，令他迷惑不已。因此他离开了露台，亲自把寝宫的门打开，看看发生了甚麽事。他一开门，便看见了守门的卫兵，以及安黛才从焦急中恢复过来的脸。

安黛见了他，马上道∶「天啊！真是吓死我了！」

韦尔特扶著她的双肩∶「是甚麽把你吓成这样了？」

安黛回应道∶「刚才我下楼梯，打算到花园去。到了四楼时，却听见有人叫『陛下驾崩了』，我还以为是你┅┅但回到这儿，卫兵说你好好的在房间里┅┅」

「驾崩？」韦尔特的脸一白∶「难道┅┅」他未说完，便拔腿冲向楼梯，跑了上去。」

安黛似乎也忽然想起了甚麽，也跟著走去了。

韦尔特一口气跑到七楼，发觉太上王的寝宫门外，很奇怪地一名卫兵也没有。他顿时心中一沉，放慢了脚步，以凝重的姿态入了里面。他越过居室，来到寝室的门口，看见里面站了七个人。他们分别是总理大臣纳雷安、财政大臣马希特、侯爵的私生子马蒂斯．雷恩、祖格利．亚比利公爵、安黛的哥哥马文．沙尼亚、希顿．亚法拉斯公爵，以及巴拿．富诺侯爵。他们站了在那张大画前面，背对著门口，默然地望著摇椅上的，合上了双眼的老人。

韦尔特恍恍惚惚的呆了十几秒，才问道∶「父王已经┅┅去世了？」

在死寂之中，马蒂斯转过头来，对韦尔特点了一下头∶「是的，陛下。」

这时，安黛亦来到了。她似是安慰地从後握住了韦尔特的手。在这一刻，纳西尔的时代结束，王国正式易手。

第八章先王的遗物

一星期後的一个黄昏，韦尔特坐在正殿的王座之上。殿内只有他一人，四周空空如也。尽管有著巨大的石柱、奢华的浮雕、精致的水晶吊灯、长长的红地毯、透澈的落地玻璃窗，殿内并不因此而挤迫起来。夕阳之光自外面照射入来，窗框的影子变成一个个十字架，投射於单调的石板地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韦尔特的左手食指缓慢的在扶手上点著，却不曾中断。他目视著地上的十字架群，心中是一片茫然与失落。

自太上王死後，他的心情便一直是这样子。他感到自己像是失去了支柱，不知为了甚麽而活。那不厌其烦地嘱咐他、警惕他的苍老声音已不复存在了，他虽然记得话语的内容，却无法找回那实实在在的感觉。

「都已经是过去┅┅就像一场梦。」韦尔特一面喃喃说著，一面望向窗户。

一苹乌鸦站了在外面，一棵树的枝桠之上。它侧头望著殿内的人，耸动著脖子，那双鸟眼竟像是充满著好奇与迷惑一般。

可是韦尔特的眼中只有一片空洞，他陷於浑沌的沉思之中，看见的只是无意义的光与影。他的右手轻托著酒杯，杯已经空了，只残留著数点微红。

在他的左後方，一块紫红色天鹅绒自殿顶垂下，直抵地面。那是一张围幕，作用是把大殿分成两部份——王座的前方与後方。王座的後方是国王御用的地方，朝臣定不会进入。可是现在，围幕後立著一个漆黑的人影。

韦尔特停止了点动的食指，无奈的凝视著空酒杯道∶「就像是一场梦┅┅可是这是真的。」

那人影问∶「这？这是甚麽？」

这时，一把声音自右边的阳台传来∶「成为国王的事实。」

韦尔特望向那边，看见的亦是一个人影。那人背向著室内，面向著夕阳馀晖。昏暗的身影，被红光所包围。

围幕中传出笑声∶「这就奇怪了，陛下刚才不是说『已经是过去』了吗？这不合乎事实，陛下现在仍是国王。」

阳台的人道∶「那句话指的是另一件事。」

「是哪件事？太上王？」围幕後的人语调很是轻浮∶「对！我想就是这了，可是陛下却是口不对心。」

阳台的人似乎有点不悦∶「你的说话太无礼了。」

围幕後的人因大笑而颤动起来∶「无礼？以你的身份来说，你也不应答我的问题，可是你答了。」

阳台的人沉默不语。

「唉！」围幕後的叹息回复了庄重∶「不过也算了，若是连你也不说话，我真不知可向谁说了。」

阳台上的人道∶「言归正传，太上王虽然去世，但他真的已成为过去了吗？对於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是我的主人。」

「至於我们现在的国王陛下又如何呢？表面上，由於陛下已能自己处理政务，亦继承了先王的王位及支持者，他已不再需要太上王了。」围幕後的人顿了一顿∶「但是太上王对他的影响，可以改变他的一生。」

阳台上的人点了点头∶「对，太上王留在人世的事物实在太多了，陛下必须继承这一切，不管他愿不愿意。」

「其实应该说是一切已不能回头，是他决定要继承这一切的，先王陛下并没强迫他。」围幕後的人说。

阳台上的人「唔」了一声∶「成为国王已成事实，但这样不好吗？陛下为何这样悲伤？为了太上王的死而悲伤？」

围幕後的人摇了摇头∶「不，太上王的死只占了部份。」

「那其馀的部份是甚麽？」阳台上的人问。

围幕後的人回应道∶「成为国王的事实。」

阳台上的人岳∶「成为国王为甚麽令他悲伤？」

围幕後的人沉默了一会∶「因为他需要的不是王位，他从没想过要王位。」

阳台上的人叹了一声∶「可是他却得到了┅┅」

围幕後的人接著说下去∶「并为此而承继了先王留下的┅┅祸根。」

阳台上的人默然了一段长时间，然後才道∶「我想你喝醉了。」

「大家都喝醉了。」围幕後的人说。

这时，韦尔特站起来了。他踏著有点浮的步伐，沿著红地毯向正殿大门走去。

围幕後的人亦自黑暗中站出来，那人是艾班，他的手中拿著一瓶快将喝完的红酒。至於阳台上的人亦转了身，那人是撒尔，他手中的酒瓶已经空了。

窗外的乌鸦望了望这二人，然後便拍了拍翅膀，向遥远的天际飞去。

第二天是举行葬礼的日子，太上王的灵柩被放在黑色镶金马车上，由十二匹黑马拉著离开了王宫。六百人的庞大队伍，伴随著已故的君主，沿著充满悲伤气氛的街道行走。

普利奴斯的六名公爵，骑著黑马走在前头，接著的是五十名宫廷卫兵。八名侯爵跟在他们之後，他们骑的是白马，可是马身上盖上了黑布。在他们之後，便是我们的国王韦尔特，他身穿一套绣银丝黑衣、黑长靴、黑斗蓬。他的胸前垂著一条长长的项链，上面的煤玉、黑珍珠、黑珊瑚转动著流光。一个银十字架悬在最底，一颗如泪珠般闪烁的黑钻固定了在它的正中。

今天，韦尔特仍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微低著头。可是他已经不同了，他的内心已开始逐渐忘记自卑与困惑。因为他明白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这是太上王生前教给他的。他继承了父亲的王位，亦得继承他的紧强。在他那冷冷的脸上，近乎无情的眼中，闪著昔日所没有的光彩。那是和太上王一样的，威严而不容对抗的眼神。

在同一时间，艾班亦身处队伍之中。他离韦尔特并不远，可以清清楚楚的望见他的背影。在他那有如兀鹰般的锐利双眼之中，再次出现了不寻常的情感。那是喜悦之中，混杂著忧心与愧疚。

今天是新一年的第一日，由於上星期圣诞节的关系，国内为太上王哀悼的活动已大大减少了。之前朝中有些大臣整天穿著黑衣，以示对先王的怀念，但现在也没再这样做了。他们如常上朝，向韦尔特报告各项事务。

可是说句老实话，韦尔特并不喜欢上朝。他不是想躲懒，要丢下政务不理，而只是不喜欢面对那麽多人，这是他一向的习性。但为了有个国王的模样，他还是硬逼自己上朝去。

在朝会中，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王座之上，听大臣报告或辩论。他会间中点点头，问一、两个问题，发表一点意见，以及在最後作个决定。有时也会有多言好争辩的大臣，对他问这问那的。这总使他感到焦躁不安，亦令他明白自己的口才还得锻链一下。除此之外，令他感到不高兴的事还多著。有时他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可是有些朝臣却不怎理会，只顾自说自话。有时他认为某个问题是重要的，可是亦有些臣子偏不相信，坚决不作讨论。这令他感到十分　气，因为他纵使成为国王，却并未得到应得的敬重。

可是情况也不是完全的悲观，支持他的人仍是有的。好像马文．沙尼亚，即安黛的政务官哥哥每每在朝会中站到他的一边。除了他，政务官莱亚．基德、朱诺．布罗、伯尔桑．哈曼及希顿．亚法拉斯公爵等人，亦往往声援他。此外还有一些中立的、纯是议事论事、并没针对韦尔特的人，他们也不是一种威胁。

这天，韦尔特离开了王宫，去视察断河桥的修辑工程。他完了事後便回王宫去，到达的时候太阳刚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可是尽管万里无云，阳光直接照射到地上，冷风却把所有热气都吹散了。

韦尔特沿著宫中的楼梯走上去，沿路上观看窗外的冬天景色。每当有落叶飘过，他便不其然的想起在军中的日子。

他又再次想起∶「不知玛斯丁他们怎样了？我已是一国之君了，不应该连写封信也怕的┅┅」

这时，他踏上了四楼，沿著长长的走廊走去。他向右转了个弯，他的会客室便在前方的远处。可是会客室门口外却站了四个像是搬运工人般的人，他们的身旁放著一件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十分巨大，形状看起来像是一道门般，扁扁的，是个长方形。它被白布及绳索系了起来，竖著靠在墙上。

韦尔特感到奇怪，於是便走过去，打算问问他们到底在干甚麽。

那四个人见到国王正向他们走来，於是均诚惶诚恐的鞠躬致意。而守门的卫兵则站出来，鞠躬後道∶「陛下，先王的画框师傅来了求见，他说是为了先王的遗物而来。」

韦尔特心中有有点愕然，他望了望那白布包著的东西，又望了望那四个人，然後问卫兵∶「他们就是师傅？」

「不，师傅在会客室中等候。」卫兵说。

韦尔特点了点头，接著卫兵便把门打开。

他一踏进会客室内，一名陌生的中年人便马上自沙发上站起来，并鞠躬道∶「参见陛下！」

韦尔特静静的向沙发走去，坐到师傅的对面道∶「请坐。」

师傅坐下来道∶「谢陛下。小人名叫埃米，今次是为了先王的一幅画而来的。」

「画？」韦尔特瞧了门口的方向一眼∶「就是那白布包著的？」

师傅点了点头，肩头也有点向前弯∶「是的。就在先王去世前的两个月，先王的这幅画的画框破损了。因此他把画交了给我，命令我另造一个新的画框。」他顿了一顿∶「谁知画框还未造好，先王便去世了，那幅画便留了在我那儿。」

韦尔特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能把它一直放在你那儿的。那画框已造好了吗？」

「已造好了，画亦已镶上去。问题是，我应把把它挂到哪儿去呢？」师傅问。

韦尔特侧著头，心想道∶「挂到哪儿去┅┅现在父王的遗物，部份已放到顶楼尖塔的贮物室去。可是亦有很多仍保持原样，在七楼的寝宫那儿，但地下那儿又有一间美术室。这幅画，该放到哪一处好呢？」他苦恼的把手交叉放在胸前，问道∶「你知道它原本是放在哪儿的吗？」

师傅抱歉地说∶「我不知道，因为当时先王的寝宫才刚来了个大搬迁，那些画通通都只是搁在一旁。我不知道先王打算如何放置这幅画。」

韦尔特用鼻子喷了一口气，皱起眉头。

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卫兵自外面打开了门，对韦尔特道∶「陛下，撒尔先生求见。是否需要他迟些再来？」

韦尔特听到撒尔来了，苦恼顿时一扫而空。他知道，撒尔是最清楚先王日常生活的人。他於是向卫兵说∶「不！叫他入来，我正想找他。」

「遵命。」卫兵退了出去，接著撒尔便进来了。他的手中捧著一本小书，但双手的动作却小心翼翼得像是拿著易碎物品。

韦尔特向他说∶「撒尔，你看见外面白面的那件东西了吧！」

「是的。」撒尔回应道。

韦尔特说∶「那是父王的一幅画。」

撒尔「啊」的一声∶「是在哈拉哈特画的那幅？」他这才见到国王对面的人是谁∶「埃米先生！你来了！」

师傅笑著对他点了点头，当是打招呼。

韦尔特说∶「画框已修好了，可是我们不知道父王想把它放到哪儿去。」

撒尔点头道∶「我明白了，我可以带埃米先生到挂画的地方。」

师傅微笑道∶「劳烦你了。」

韦尔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我也一起去。有些关於父王的事，我需要到他的寝宫打点一下。」

「是。」撒尔说完，便带路去了。

他们一行人——韦尔特、撒尔、师傅，以及四名抬著画的搬运工人，一起到了七楼。

王太后这时刚好带著侍女，自她的寝宫走出来。王太后虽已是四十馀岁的妇人，但皮肤依然紧致，一头棕发浓密而柔软。双眼是褐中带金的奇异颜色，只是神情高傲，令韦尔特感到抗拒。可是他曾听到有人称赞王太后和蔼可亲，她的冷漠大概是针对他而起的。

王太后站在自己的寝宫门外，打量著这一行人。她闷哼了一声，道∶「不出来还好，一开门便遇上吵吵嚷嚷的情景，可破坏了我去散步的雅兴！」

韦尔特心中大怒，可是为了免却麻烦，也就装著没听到她的说话。他一眼也没望向自己的母亲，只是指挥著搬运工人∶「小心点，楼梯扶手这儿有个尖角。」

其中一个搬运工人问∶「是左边有尖角吗？」

韦尔特道∶「是的，别转弯，向前走便行了。」

王太后见韦尔特毫无反应，反而更不满了。她口中「哼」的一声走下楼梯，喃喃道∶「古怪的性格，真不知像谁！」

高跟鞋踏著地毯，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接著便逐渐远去了。侍女的身影亦消失在楼梯的弯角，七楼於是又回复了平静。

这时，撒尔已来到先王的寝宫前，已把门推开了。接著，众人便进了居室内。撒尔继续向前走，进了寝室之内。寝室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那四柱垂帘大床了。在它对面的墙上是一片空白，上面钉了好几根钉子。撒尔指著那儿，对师傅及搬运工人道∶「就挂在那儿便行了，我想你们是需要梯子的吧！」

搬运工人说∶「两把。」

撒尔指著门外∶「储物室中有的，请跟我过来拿。」说完便与两同工人出去了。

师傅拍了一下手，向另外两名工人道∶「把画靠在墙上，好好的扶稳。」

工人依他的说话做了，师傅便开始解绳结，并摘下白布。这时，韦尔特才看到那幅画是甚麽模样。

那是一张人像画，画的是一名年轻的少女。少女的样貌可说是美丽的，她有著一双碧蓝的双眼，眼不算大，但流露出一种平和的优雅。她的金黄直发整齐的扎在脑後，身穿浅色的衣服，柔顺中带著庄重。可是她的樱唇却含著天真的浅笑，令人过目不忘。

这时，师傅边卷起白布，边自言自语道∶「这幅画呀！可是先王的宝贝，他叮嘱了我很多次，千万别弄坏了它呢！」

韦尔特有点好奇∶「是名画来的吗？」

「不，不是的。如果是出自名家的手笔，我一定知道。」师傅放下白布，又开始卷绳子∶「之前的旧画框，是我的师父造的，他有次忽然提起了这幅画，他说┅┅」他突然闭了嘴，神情显得不安。」

「他说了甚麽？」韦尔特问。

师傅苦笑著摊了摊手∶「一句无伤大雅的闲话。」

这时，撒尔与两名工人，抬著梯子回来了。撒尔仍拿著那本小书不放，而工人则把梯子放到墙前工作，师傅亦丢下了话题，为他们作指点。

撒尔细心的离远望著，检视了那幅画一遍，然後向韦尔特问道∶「陛下，你亲自上来要打点的事，需要我帮你忙的吗？」

韦尔特说∶「我是想继续上之收拾遗物的工作，寝室这儿还未开始，我想这儿是最多东西要处理的。」

撒尔点了点头∶「是的，这儿有很多琐碎物件。」他顿了一顿，吸了一口气，好像鼓起了勇气般才问道∶「陛下，王太后不打算也来打点一下吗？」

韦尔特漠不关心地回应道∶「她没告诉我想参与。」

撒尔说∶「我想夫妻之间┅┅或许会有甚麽重要的留念、信物之类，是我们不知道的。若我不小心随意的丢掉了，不是很麻烦吗？」

「若是有，她自然会来拿。」韦尔特说完後，才想起王太后好像没为丈夫的逝世而伤心。这是因为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还是因为她根本不太爱丈夫？可是韦尔特不想猜测下去了，他不想老是记著一个令他烦厌的人。若是有时间，不如去陪一陪安黛，或是下定决心给玛斯丁写信。

撒尔见国王对王太后的事完全不在乎，也不再说下去了。他问∶「那等画挂好了，便可以马上开始收拾了。」

韦尔特点了点头，望著那幅画。他自己也收藏了一些画，对艺术算是有点常识，可以看出这幅哈拉哈特的作品，画功不算很高明。太上王特别珍重这幅画，到底是因为甚麽呢？他注视著画中人，忽然感到那人竟有点像安黛。他并不觉得她们的样子相似，只是她俩的气质，都是温柔、善良、纯洁的一类。他看完後问撒尔∶「你刚才来找我，是为了甚麽事？」

「为了先王交带下来的事。」撒尔瞄了一下师傅及工人∶「等这幅画挂好才说吧！」

等了一会，画终於挂好了。韦尔特命另一个太上王的侍从带领师傅和工人，到他的寝宫去支薪。

其中一个工人，在步出了寝室後细声问道∶「埃米先生，你师傅到底说了甚麽？」

师傅说∶「我师傅一生人说过那麽多话，你问的是哪句？是不是┅┅」他用戏剧性的求饶语调道∶「太太！求求你别生我的气！」

「别装傻了！」工人笑道∶「是你自己说溜了口，说你师傅提到先王的画。他到底说了甚麽？」

师傅说∶「只是闲言闲语罢了，师傅他说┅┅」

「究竟是甚麽？别卖关子了！」工人说。

师傅蛊惑的笑道∶。「师傅说画中人叫玛利安，是先王年青时的情人哪！」

这班人说话的确不小心，韦尔特把全部内容都听入耳里了。他从没听过父王除了妻子之外，还和其他女人有特殊关系，所以感到十分惊奇。可是他也明白自己年少，不知道父王年青时的事也是正常的。

撒尔不悦的瞟著门口道∶「这种人真没教养！」他吐了一口气，才回复平日喜怒不形於色的神情来∶「陛下，先王在生时，曾写了一本笔记。他叫我等他去世後一个月，把它交给你。」

韦尔特望著撒尔手中的小书∶「就是这本？」

撒尔点头道∶「是的先王说除了陛下你，其他人不可看它。可是御监卫的艾班先生是例外，若陛下看时有任何疑问，可以向他请教。」他说完便把小书递出来。

韦尔特接过它，仔细打量著。书的书皮很厚，是用皮革造的，上面印上了一些金边，以及普利奴斯的国徽——两把刀交叉放在一个盾上。它的四周亦加上了一些装饰图纹，例如花、叶、王冠之类。书的开口处有一个小金锁，把书锁上了。

撒尔说∶「先王请陛下无论如何，也要看完它。」

「我知道了。」韦尔特顿了一顿∶「既然这麽重要，你现在先替我把它放到寝宫的书房去吧！」

撒尔点头道∶「是！」接著便取回小书，到五楼去。

第二天早上，韦尔特用完早餐，便坐到沙发上，翻开太上王给他的小书。书内这样写著∶给我的儿子韦尔特∶这本笔记中所写的，是关於朝廷内外的官员、贵族的事。韦尔特，身为国王，用人是否得当是会影响其统治的。用人得当，则君主能安坐其位，令臣下为其效忠。用人失当，则国力动摇，朝政败坏。然而人心叵测，要得知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并且易事。为了找出谁忠谁逆，观察是必要的。而这本笔记，便是我和御监卫长艾班多年观察的结果，内里写著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可是你必须记紧，人是会随著光阴而变的。一刻的忠诚，并不一定可维持到永恒。但我确信，一次的背叛，却是下一次背叛的开头。人是易於接近魔鬼，而难於靠近上帝，这是自亚当夏娃时，就已经是这样的了。

王位是世上所有人都想得到的东西，在大多数人眼中，它代表了财富与尊荣。他们会为了得到它，而埋没了自己的良心。这是十分愚蠢的事，王座纵使华贵，但也只是一张只有三苹脚的椅子，让人永远坐不安稳。只要你一不小心，别人轻轻一推你便会摔下来。它很高，所以会令掉下来的你头破血流。但想登上它的无知者，仍会不断尝试爬上这张椅。而坐在王座上的你，便是他们的敌人。

韦尔特，你已坐上了王座。要安全地步下它，是不可能的事。你要生存，便要令王座安安稳稳，并占著它不离开。把要抢王位的人，狠狠的丢到老远，或把他们除掉。而会保护你的人，则让他们围在你的身旁，成为第四、五、六苹椅脚。下面我会逐个人给你解释，让你知道他们的性格及忠奸。

财政大臣马希特．亚米劳斯韦尔特当然知道这个人，正如文字所写，马希特是财政大臣，任此位已好几年了。在富拉比萨┅┅不，是全国，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他出身於贵族家庭，虽没承继爵位，但在政场上很吃得开。韦尔特还记得，他初登基时，马希特也时常教导他行政上的事。

在小书上，太上王这样写道∶相信你不会忘记，马希特之前曾教了你不少事。可是，你也别忘记，他也曾与我对立。在那一次我提出攻打穆拉雷的朝会中，他就站到奥罗的一边。若他是因为觉得打仗不好，因而站到他那边，我也不会讨厌他得那麽要紧。事实上，他不是因此而与我对立，而是他认为奥罗会胜过我，所以才站到他那边。

这时，韦尔特想起了在太上王和奥罗对立时，在贵族、平民之间，曾经有一句流行一时的谚语∶一个王子，两个将军，三个重臣，抵得上一个国王。那「三个重臣」其中之一，便是指财政大臣马希特。

太上王在下面继续写道∶简而言之，他是个见利忘义，看风使舵的人。谁处於优势，他便靠到那方。所以奥罗一走，便便又靠向我们这边。这种人，你必须小心防范。若你再次陷於下风，他一定会在背後插你一刀。你一定会感到奇怪，这种不可靠的人，为何我仍把它留在身边？这是因为多年来，我一直处於强势，所以他顺服的给我做事。但现在时势不同了，对於未来，我能预见的极有限。假若你处於上风，那你应好好利用他。若处於下风，那你便应除去他。这种人在朝中仍多著，你必须小心。另外，艾班会给你注视著他们。若他们有异动，艾班会提醒你。

韦尔特吐了一口气，心想∶「要找个可信的人，真是不容易。」他继续看下去∶马蒂斯．雷恩马蒂斯的父亲是伊狄尔．雷恩侯爵，但他不是正妻所生，而是私生子，生母是一个富商的女儿。你应该已经知道，普利奴斯的继承法中提到∶贵族的爵位，是由长子承继的。如无子，持爵位者若在生时立下遗嘱，可让指定的、同家族的人继承爵位。如没立遗嘱，爵位则会收回国王手中。

马蒂斯的父亲与正妻之间，正是无子。可是伊狄尔纵使身体虚弱，久病不起，却仍没立遗嘱。这是因为他怕把爵位交予私生子，会为人究病。他亦没打算把爵位交予自己的弟弟，因为他讨厌他。既然这样，若伊狄尔死了，你大可以收回爵位，这是不会对你造成任何损失的。

然而，你初为国王，协助你的左右手少之又少。马蒂　虽是私生子，但受过良好的教育，尊敬王室。我相信，若你令他能承继爵位，他必定尽其所能，向你作出报答。

这时，侍从弗兰来到他面前道∶「陛下，艾班先生来了，他说有事要向你报告。」

韦尔特点头道∶「叫他进来。」

第九章希维利的指控

艾班进了韦尔特的居室，向他微微鞠躬道∶「陛下。」

韦尔特合起小书，望向艾班。

艾班今天的神情，就像以前对著先王时的一般，看起来很轻松。嘴角轻微上扬，带著笑意。他见到韦尔特[奇`书`网`整.理提.供]拿著那本小书，道∶「你已经开始看了哪！那就好极了，那是本令人不高兴的书。」

韦尔特以前见到艾班时，艾班的表情都是很凝重的。现在见到他完全不同的一面，心中有点不习惯。但他没有在这方面动脑筋的意思，只是问道∶「你找我有甚麽事？」

艾班说∶「我的手下奥力逊，刚刚带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是甚麽？」韦尔特问。

艾班把双手插入裤袋中∶「是关於法狄荷斯的最高长官的副官的事，这太长的官职名陛下可有印象？」

韦尔特想了一会，忽然想起道∶「对了，就是那希维利．亚西斯所任的官。」由於希维利这个人，曾主动向他说过关於王位继承的话，他到现在仍清楚记得这个人。

「就是他，葛兰德侯爵兼政务官的独生子。」艾班顿了一顿∶「法狄荷斯的最高长官昆斯，是因私事要辞官，陛下你亦知道吧？」

韦尔特对他的一连串提问感到有点不耐烦，可是仍继续答∶「知道，我昨天还签了关於此事的文书。依惯例，希维利会继任此职，那委任状相信还没送回法狄荷斯。」

艾班点头道∶「但这原本没甚麽特别的事情，现在出了奇怪的分枝。那要辞官的最高长官昆斯．胡格与希维利一起，离开了法狄荷斯。」

「离开？」韦尔特大感惊愕∶「他们为甚麽不留在当地，等委任状送到後办接任仪式？他们到底要上哪儿去？」

艾班说∶「根据在当地的御监卫线眼报告，他们要到首都这儿来。」

韦尔特很是不悦∶「回来干甚麽？他们没必要回来，亦不应丢下法狄荷斯的事不理。」

「奇怪之处就是这儿，他们根本没回来的理由。」艾班顿了一顿∶「而且奥力逊还查出，在首都除了我们，似乎没有人知道他们要来的事。」

韦尔特想了一会∶「但希维利的父亲葛兰德，不是住在首都的吗？」

艾班说∶「他也不知道儿子要回来，还四处向人说他儿子未满二十岁，便可当上地方最高长官，真是他的光荣。」他顿了一顿∶「我知道希维利在首都，是没有自己的宅第的。他若要回来，就必须住在父亲那儿，但他竟然不事先通知一声？」

「他也许是想给父亲一个惊喜。」韦尔特说。

艾班问∶「那麽昆斯呢？他为何要跟著一起来？又同样隐瞒行踪？」

韦尔特沉默了。

艾班说∶「我想他们二人之间，一定有某种秘密。」

韦尔特沉下了脸。他之前对希维利的印象不错，想不到他也会被和好事沾不上边的御监卫盯上。

艾班继续道∶「这不一定是乱臣贼子的阴谋，可是不得不注意。陛下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准备有事会发生？」韦尔特问。

艾班说∶「可能。」

韦尔特因劳神而吐了一口气，向他说∶「还有甚麽要说吗？」

「没有，有消息的话我会再来。」艾班说完，不等韦尔特批准便转身走去。

韦尔特对於艾班那不敬的态度，心中不以为然，他觉得他像是在挑战国王的权威。可是他又想起，艾班和父王一起时，也是这副散漫的模样。他应该不是在针对他，只是没有改掉坏习惯的意思。

等艾班走了後，韦尔特马上翻开小书，想看看关於希维利和昆斯的事。然而，书中完全没有提过这二人，谈到的只有葛兰德。太上王这样写他∶葛兰德这个人没甚麽大才干，小计谋倒是有的。我让他能任政务官，其实也只是为了令政务官有足够的人数。他从没反对过我，可是传闻说他在背地里，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好像行贿、向他人苛索金钱之类。我没有向他问过这些事，因为没有人指证他。可是若真有其事，这是不应不管的。他现在背地里造反，谁知将来会不会越来越大胆，开始冒犯王室？不过这多是我的猜测，若根本没确实证据，并不是要紧的事。

韦尔特看了後，托著头喃喃道∶「看来完全没关系┅┅」

这时，忽然有人用温柔的声音向他说∶「甚麽没关系了？」

韦尔特向声音来源一望，看见的是安黛。她正自寝宫的门口，笑盈盈的向他慢步走过来。他马上放下小书，站起来迎上去，把她轻轻的拥入怀里。

安黛回抱著他，甜蜜的说∶「人家说男人结了婚，不一会便冷落妻子了。你怎麽仍那样黏人？」

「因为我见到你，才能忘掉麻烦的事务。」韦尔特抱著抱著，手又不安份起来。

安黛微微的推开了他，娇骂道∶「你又来了！老是大白天便┅┅」

韦尔特笑著放开手道∶「好的，好的，我不乱来了。」

安黛咬著下唇，用手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後挽著他的手臂，把他拉到沙发那边∶「你刚才在看甚麽书？看得那麽苦恼。」

韦尔特坐下道∶「我在查一个人的事。」

「是甚麽人？」安黛坐到他的身边，头靠到他的肩上，手则牵著他的指尖。

韦尔特用温和的眼神望著她的脸∶「希维利．亚西斯。」

安黛「啊」的一声∶「是他哪！」

韦尔特见她竟知道希维利这个人，顿感惊奇∶「你认识他？」

安黛摇了摇头∶「只听说过，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

韦尔特问∶「她们为甚麽提起他？」

「说些闲话罢了。」安黛狡猾的笑了一下∶「她们说希维利很爱搭讪，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

韦尔特加上一句∶「也不理对方是否爱说话。」

「你也听过他的事？」安黛问。

韦尔特苦笑道∶「是亲身经历过了。你还知道他的甚麽？」

安黛说∶「他除在法狄荷斯任官外，还做珠宝生意，听说赚得不少。他也喜好四处旅游，爱好和当地的贵族、官员打交道。而且还很受女孩子欢迎，我所知的，就只有这些。」

韦尔特用手指拈著下巴，心想∶「虽然他喜好旅游，但今次应不会是的。他都要接任最高长官之职了，就是怎不负责任，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开溜吧！而且他和昆斯在一起┅┅会不会是为了官职而有所争执，而要回首都找我裁决？但他们又为何不先用书信通报一声？」他越想越不明白，手指越爬越高，连嘴都掩起来了。

安黛见他这副样子，也有点忧心∶「是有甚麽关於他的麻烦事吗？」

韦尔特说∶「是的，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会给我添麻烦。」

「你生气了吗？」安黛问。

韦尔特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不，大概是我和他根本不相熟，我不在乎他干甚麽。但若确定他要做些危害我的事┅┅」这时，他忽然想起了父王在小书中所写的句子——「把他们除掉」。他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呆了，他想他怎会忽然起了把他人除掉的想法？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除了敌军之外，他可说是没害过任何人，可是为何现在却起了把他人铲除的想法？

安黛见他呆住了，於是问∶「你怎麽了？」

韦尔特被她自沉思中唤醒，解释道∶「我忽然想起，我自从当了国王後，对人好像特别有戒心。」

安黛说∶「你不是一直都对他人有戒心的吗？」

韦尔特不安的沉下脸色∶「是的，但我以前可以避开不喜欢的人。可是现在，却要坚守著王座，要正接面对各种挑战。」他望向窗外，看见枝桠上的树叶，在迎著冬风，猛烈的摇晃著，像是快要落下来。可是它仍坚持著它的位置，在挣扎求存。他凝视著它，喃喃道∶「这也许就是国王的生存方式。」

两天後，艾班又来报告，说希维利和昆斯已到达了富拉比萨。这令韦尔特感到惊讶，因为从法狄狄荷斯到这儿来，一般都需要六天。艾班说他上次报告时，希维利和昆斯已出发了两天，那麽正常来说，他们应四天後才到达。可是他们现在却足足快了一陪，可见事件的不寻常。

韦尔特感到头痛了，因为他仍未想出来者的目的，更不会有甚麽应付的办法。他只能期望，希维利和昆斯并没有任何阴谋，只是因其他的事而需要这样做。但期望就只是期望，能成真的机会有几多？若果他们真的想谋反甚麽的，那韦尔特能做的，就只有暗中下令叫御监卫对付他们。又或是公告天下，把他们收监。

这种想法令他感到不悦，因为他曾对希维利有好感。他们希望希维利，能与他保持不坏的关系。他的期望就是这样简单，他一向不讨人喜欢，所以也不要求要「良好」关系，只要「不坏」便行了。可是这又回到了老问题——成真的机会有几多？

艾班又对他说∶「希维利回来後，没有回父亲葛兰德的府第，而是和昆斯一起在旅馆下榻。但他们没有久留，接著便出外了。御监卫的密探跟踪著他们，可是他们竟甩掉了跟踪，失去了踪影。」

韦尔特听了只是沉默不语。他没甚麽可以说，因为这件事根本漫无边际。虽然希维利是个贵族子弟，又快任地方最高长官，可是他并不是甚麽重要的人物。权力和中央官员相比，更显微不足度。而昆斯更辞了官，和平民也一无分别了。这两个人，到底想做甚麽，又可以做甚麽？而希维利的父亲，会不会才是事件的重心？葛兰德虽没甚麽作为，但好歹也是侯爵兼政务官。要生事的话，他可比那年轻的二人有更大破坏力。

韦尔特於是向艾班说∶「你马上派人监视葛兰德，他可能才是重心，要注意他和希维利有没有联络。」

艾班说∶「好的。」接著便向门口走去。

可是，这时侍从弗兰却从门口入来了。他见了艾班，向他打了一个眼色，好像示意他先别急著走。

韦尔特见到了他的举动，於是问∶「弗兰，有甚麽事？」

弗兰没马上回答，而是先关好他进来时经过的门，亦即艾班原本要通过的门，再向国王说∶「陛下，有两位客人来了。」

韦尔特皱了一下眉道∶「怎麽来这儿的客人都不先约个时间？之前那画框师傅又是这样突然出现。」

弗兰鞠躬道∶「对不起，我会叫下面的人，好好改善接见客人的程序了。但今次的客人，和平日的不同。」

艾班原本已想离开了，可是听见他这样说，於是又留了下来。

韦尔特问∶「客人是谁？」

「希维利．亚西斯和昆斯．胡格。」弗兰说。

韦尔特顿时打了个突。

平时很轻松淡定的艾班也显得惊讶∶「是他们？」

弗兰说∶「是的，他们两位静悄悄的由卫兵领了入来，再叫卫兵来找我。他们要求走那较隐蔽的西面楼梯，上来见陛下，说是不想多人知道他们来了。」

韦尔特喃喃道∶「西面楼梯┅┅底下几层的西面楼梯多是下人用的。」

在王宫的西面部份有一条楼梯，它就是韦尔特和弗兰所说的西面楼梯。那条楼在在地下至三楼的附近，都是洗衣房、厨房、养鸽房、仆人居住区之类的东西，因此走那条楼梯的人多是下人。国王的寝宫、会客室也在王宫西面，但却在四、五楼。韦尔特以及来访的客人，都不会走西面楼梯，而会走中央正梯到四楼，再沿走廊到会客室。又或是只通过四至五楼的西面楼梯，到达国王的寝宫。

艾班这时插言道∶「他们到底怎麽了？偷偷摸摸的回来，竟是为了见国王？」

韦尔特说∶「我想他们一定是有甚麽秘密的事┅┅但他们这样到底是瞒著谁？他们现在来找我了，可见不是想瞒我。」

艾班好像是被一言惊醒，顺口的吐出一个和王宫不合衬的字眼∶「他老子！」

「他一直在瞒著父亲，甚至连家也不回了。」韦尔特沉默了一会，向艾班说∶「你留在这儿和我一起见客，好帮忙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干甚麽。」他又向弗兰说∶「请他们入来！」

「是！」弗兰於是转身打开门，走出了居室。

当他回来时，後面多了两个人。他们当然就是希维利及昆斯，但他们的衣著十分奇怪，正常来说没有人会这样面见国王。他俩都身披棕色斗蓬，自眉际盖过头顶，把後脑、侧面都遮了起来，接著披在肩上，向下垂至小腿中央。

若他们是在街上，这样穿还不算太奇怪。因为好些长途跋涉的外地人都喜欢这样穿，以挡风吹日晒。可这里是王宫，这样穿看起来很是不正常。

大概艾班是想看看他们的真面目，於是装成一派严肃地说∶「在国王面前，请注意一下自己的衣妆。」

二人欠了欠身，其中一人道∶「很抱歉，我们这样穿是为了掩人耳目。请陛下见谅。」

韦尔特说∶「这儿没会　漏秘密的人，你们大可以脱下那件东西。而且，你们穿这样，反倒引起仆人的注目了。」

那人笑了一声，把双手放到肩上拈起斗蓬∶「只要是只看见神秘人，没看见希维利和昆斯便行了。」说完他便拉下了斗蓬，里面是一如昔日般的奢华衣饰。绸缎、刺绣、珠宝，似乎是希维利的心头好。他的淡蓝双眼，亦一如往日般带著冷酷，嘴上却带著笑意。

另一人也脱下了斗蓬，他年约三十岁多点，长著一张平凡的脸，一派老实人的模样，衣衫也有点土气，和希维利站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名跟班。韦尔特看了，心中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昆斯。

艾班似是明白韦尔特的想法，低声念道∶「我的手下见过昆斯，我肯定这是他。没爵位的地方官，都是这种土模样。」

韦尔特用责备般的眼光望著希维利，并说∶「希维利，你丢下法狄荷斯的事务不理，是打算不当最高长官了吗？」他也要向昆斯说些相似的话，可是他未开始说，希维利便作出了回应。

他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这正是我的意思。」

韦尔特顿时呆了呆。他先前的说话是怪责的意思，他从没想到对方竟会这样回应他。他顿时不晓得如何应对，只是望著对方。

年轻的希维利对於国王的责问，没有显出一丝惊惶。他淡定的继续说∶「我想我让陛下吃惊了，可是我的确不可以出任最高长官。」

「我的确吃惊了。」不知该说甚麽的韦尔特，只好说出心中话∶「如果你不想出任此职，应该早早致函说清楚。而不应和昆斯一起，作一大堆奇怪的举动。」

这时，沉默的昆斯替同伴辩护起来∶「陛下，希维利是为了臣下，才会做出此等怪举动的！」

「为了你？」韦尔特更感糊涂了∶「这到底是甚麽事？」

昆斯望著希维利，嘴上欲言又止，眼中带著犹疑与愧疚。

韦尔特不耐烦了，脸上现出了不悦的神色。

艾班见了於是道∶「在国王面前，不能隐瞒事实！」

这时，希维利竟像是鼓励小孩子一般，对昆斯说∶「你不用怕，依照真相说出来就行。别忘记了，是我叫你这样做的，不用担心会伤及我的声誉，这是我预计中的事。」

韦尔特真不明白他俩到底怎麽了，但他没催促，只是静静的望著昆斯。

昆斯大概觉得概已来到国王面前，不可能甚麽也不干，於是终於下定决心道∶「陛下┅┅其实我之所以辞官，并不是因为我在书函中所说的那样，是因为私事。」

韦尔特知道一个小小地方官，竟敢欺骗国王，心中顿时大怒。他最讨厌的事，就是别人看不起他。他的脸色有点变化，可是他更想知道昆斯说谎的原因。他於是暂时厌抑著恕气，但声音仍然显示出其不满∶「那真正的原因是甚麽？」

昆斯紧张得身体轻微颤抖，但他终於大大吸了一口气，粗著胆道∶「真正的原因是希维利的父亲——葛兰德侯爵要胁我辞官！」

韦尔特大感惊愕，刚才的怒气亦顿时散得一乾二净了。他望向希维利，要看看他的表情。只见希维利木无表情，眼珠望向旁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韦尔特觉得他的表情只是假装出来的，他的神情不像他以前般轻松，有点不自然。韦尔特轮流看了看眼前的二人道∶「昆斯，葛兰德侯爵怎样要胁你？」

昆斯开始述说事情的始末∶「我在法狄荷斯原本一直安安份份的工作，希维利是我的副官。他虽然年纪轻，但在工作上帮了我很多忙。」他顿了一顿∶「陛下，不是我想自夸。我今年才三十岁，能当上地方最高长官是件难得的事。因此我希望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做好地方最高长官的工作，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升任首都的官职。」

韦尔特、艾班和站在角落的弗兰，都静静的听著昆斯的说话。希维利则一言不发，只是望著昆斯。

昆斯见大家都专心的听，国王也没有也心思，放在之前他在书函中说谎的事上，於是就更放胆说下去∶「但是有一天┅┅葛兰德侯爵自富拉比萨，远道而来拜访我。我感到十分惊奇，因为我和他是一点交情也没有的。」

希维利说∶「而在这之前一天，我收到父亲的来信，他说他已在来法狄荷斯探望我的途中。在信中，他说我很快会有一件喜事。」他自衣服的口袋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拿著递出来∶「就是这一封，请陛下过目。」

艾班接过信件，交到韦尔特的手中。韦尔特打开信纸，阅读起来。信的前半段，都在说些近况、问候之类的东西。可是在下半段，出现了奇怪的说话∶你的珠宝生意，似乎已完全上了轨道了。可是金钱，并不是人生之中唯一可赚的利益，可是你亦将得到其他的利益了。一件大喜事将降临你身上，我保证你不会猜到这是甚麽。

你是不是想起，你应是时候和未婚妻结婚了？但我说的喜事不是这个。婚事虽然重要，但对於一个男人，这还未是最重要的。你现在需要的，应是一个更大的官职。一个人有金钱、名望、权力，才会受到别人的尊敬。由於珠宝生意，你已有了金钱。由於你生於贵族之家，亦已了名望的基础。可是权力呢？

你现在是法狄荷斯最高长官的副官，可是这是不够的。必须有首都有官职，才算是过得去。政务官的官位，才是适合你的位置。可是马上当这官未免太快了。我告诉你，你马上便会当上法狄荷斯的最高长官，昆斯是不会干下去的了。

好好准备升官吧！我的孩子，当上了最高长官之後，通上首都的路很快便会为你打开。

韦尔特看了，深感惊讶。葛兰德在信中，说「昆斯是不会干下去的了」，难道意思就是，他会要胁昆斯辞官，好让自己的儿子希维利可以升官？他把信摺好拿在手中，请二人继续说下去。

昆斯说∶「那天葛兰德侯爵来找我，带来了十个金币。他说如果我辞官，这些金币就是我的，除此之外还可以得到更多。但我不肯接受┅┅」他顿了一顿∶「陛下，也许是我奢望了。可是我年纪轻轻便可当上最高长官，我觉得我的仕途不止於此。我也期望终有一日，可在首都当上更高的官。要是我辞了这官职，就不能指望有更高的职位了！因此，我拒绝了侯爵的要求。可是┅┅」

韦尔特问∶「可是甚麽？」

昆斯望了望希维利，然後继续道∶「可是侯爵威胁我┅┅我是有几个亲戚，是他所雇用的，做些文书之类的工作。侯爵说若我不让出最高长官之位，便会把我的亲戚都辞退。我不想连累亲戚，所以便答应了他。他马上拿出一封已写好的辞职信，那是他为我而写的。信上写著我辞职，是因为私人理由云云。侯爵要我马上在信上签名，接著便派人送回首都给陛下你了。」

「那封信在文书房中。」韦尔特向弗兰道∶「你去把那封信给我取来，是昆斯．胡格的辞职信。」

弗兰马上到楼下取信去。

希维利接著说下去∶「昆斯後来告诉了我这件事，我於是找父亲理论。可是父亲不听，坚持要这样做。还说不论是地方法官还是首都法官，都是他的朋友。我们就是去报案，也不会有人受理。因此我和昆斯於是决定秘密回到首都，向陛下申诉。」

昆斯向韦尔特鞠躬道∶「陛下！请你还臣下一个公道！」

这时，艾班悄悄在韦尔特耳边说∶「他们似乎真是只为这件事而来，并没有阴谋。」

韦尔特再打开手中的信，看著它喃喃道∶「葛兰德┅┅果然如小书中说的传闻那样，会干些不见得人的事。」他望了希维利一眼，心想∶「这个人果然狠心，连自己父亲也告发。不知该说他冷酷还是公正？他告发父亲，对他可一点好处也没有。若父亲被判刑，甚至可能会连累他自己。他到底为甚麽要这样做？就只是为了正义？」想到这儿，韦尔特对希维利起了一点敬意。

这时，弗兰已把辞职信拿回来了。韦尔特接过它，打开来看，发觉信上的字迹，和希维利的家书上的字迹是一样的。那就是说，辞职信是葛兰德写的。

艾班微笑著说∶「有这两封信，就已经够了。」

韦尔特点了点头∶「昆斯，这件事我会替你讨回公道。至於希维利┅┅」你望著对方∶「若你的父亲被定罪，你不怕自己会受牵连吗？」

希维利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怕。与其接受犯法得来的官职，我情愿放弃爵位，只做个珠宝商人。」

韦尔特听了心想∶「这个人┅┅也许可以让人当上王座的第四苹脚。」

几天後，韦尔特把各政务官、法庭法官，召到王宫大殿来，他要在这儿展开审判。若是一般的案件，都只会在法庭由法官主审，国王不会插手。可是案件如牵涉达官贵人，就多数会在王宫由国王亲自审理。

这天，葛兰德被王室侍卫队拘捕，直接送到王宫大殿来。胡里胡涂的他，大叫著到底发生甚麽事。可是当他的儿子希维利，以及昆斯一同出现在殿上时，他明白究竟是甚麽事了。

证据——那两封信已在国王手中，在大殿中由法官读出，并在各人手上传阅。全部人一致赞同葛兰德．亚西斯侯爵有罪。可是，对於判决则有不同的建议。

有人主张从轻法落，因为葛兰德这样做是因为爱子心切，而且对昆斯亦有金钱上的补偿。而且他身份尊贵，身兼侯爵与政务官，应对他有所尊重。因此，让昆斯复职，对葛兰斯则罚金、警戒了事就行。

亦有人主张重判，因为葛兰德身为政务官，而不知守法，败坏了朝廷的风气和声誉。以高贵的身份作恶，欺压地方官。连自己的儿子也接受不了他的恶行，可见正义在哪一方。

於是韦尔特在法官的同意下，采取了重判的刑罚。葛兰德被判废除政务官及侯爵的身份，贬为平民，终身不得任政府的任何职位，并且判罚五十个金币。昆斯则官复原职，希维利由於为了正义，勇於指证自己的父亲，因而获得奖赏。他得到原属其父的侯爵的身份，并仕命为政务官。

就这样，葛兰德的案件终结。

一星期後的黄昏，韦尔特在自己的居室中喝茶。他望著窗外的风景，试图在枯黄的大树中，找寻出一片绿叶。他的身旁放著太上王的小书，书已揭到最後一页了。

靠在窗旁的艾班也望著窗外，在风中飘落的枯叶∶「希维利近来好像很麻烦。」

「是吗？」韦尔特关注地说。

艾班苦笑道∶「儿子把父亲弄得如此田地，真是世间少见。现在大家对他都起了很多看法。有人说他公正，可是说他冷酷无情的人更多。外面的贵族甚至谣传著，亚西斯家族中有些甚麽丑闻之类┅┅虽然是些无稽之谈，但也闹得热烘烘的。」

韦尔特闷哼了一声∶「那些无聊的贵族真讨厌。」

艾班说∶「听说连希维利的未婚妻，受不了这些闲言闲语，因而和他解除婚约了。真是人言可畏啊！」

韦尔特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了一会，艾班再度开口道∶「近日希维利都躲起来，我想他要一段日子，才可以恢复过来了。」他顿了一顿∶「陛下，你是打算让他成为你的支持者吗？」

韦尔特说∶「我还不怎了解他，但如果他有这个诚意，我是很欢迎的。」

「你把侯爵和政务官的身份都给了他，他也许会报答你的恩赐的。」艾班沉下了脸色∶「可是，人是没办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他望向太上王写的小书，眼中现出一丝无奈。

第十章君臣之间

希维利的事件，虽然生出了不少闲言闲语，但这些麻烦都只是包围在事主希维利的身边。身为国王的韦尔特，并没有因此招惹上甚麽麻烦。虽然也有贵族、官员因不满他的判决而颇有微言，但认同判决的人却更多，因此韦尔特没有理会反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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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几个月国王，面对朝臣的次数逐渐累积，他终於明白一件事——要所有人都赞同自己是不可能的。因此他领略到，老是为那些唱反调的人气结只会苦了自己，而不会对事情有所助益，但这不代表他体谅反对他的人。他的看法是与其说服反对者去赞同他，然後才去执行甚麽计划，倒不如不去争取反对者的支持，直接行动就好。太多的商量，太多的斟酌，只会令事情不了了之。而太多的妥协，也只会使政令失去原本的意义。

现在已是三月初，希维利的心情似乎稍为恢复过来，终於第一次以政务官的身份上朝了。他身穿政务官的官袍，由於不习惯这服饰，显得有点儿不自在。

官袍的款式是这样的∶连身红色，袍摆长及鞋面，配白腰带，长袖。衣领立起，一块白色领巾垂在其下，用胸针扣在衣领上。整体看起来很是单调，可是胸针的款式没有规定，因而每个人的都不同。有人只用铜制胸针，也有人用金银及宝石制的。政务官在袍内，也会穿上其他衣服。有些人会让内层衣服的手袖，露出在黑袍的袖外，当作是一种装饰。它们都令刻板的官袍，添上一点点趣味。

平时韦尔特上朝时，不会留意这些细节。但由於希维利的到来，令他注意了一下。希维利的胸针是银制的，几环半月形的银麦杆，环绕著中央圆形的海水蓝宝，像是露水凝在麦杆上，形象很是特别。宝石的颜色，有如他的眼珠那样，有点冷的感觉。而他的袍袖，则凸出了几层的蕾丝，很是华丽，但似乎稍为太夸张了，给人的印象挺轻挑。

当朝会开始的时间到了时，所有有到来的政务官都分成两列，站到王座前方的左右。今次的朝会的内容，是国王宣读治国的方针。这是先王时代就已存在的习惯了，人人都称此朝会为宣读会。对於在宣读会中宣布的方针，臣下能提供对它的意见，但不能要求国王重新制定方针，这可说是国王的特权。韦尔特在会上，宣读了他的方针。主要的政策有两项。

一是要为朝廷提拔年轻有为的人才，特别是政务官一职。因为政务官的年龄已开老化，平均为五十六岁。年纪大者时因病弱而不出席朝会，影响行政效率，因而提拔新人正是当务之急。

第二项政策，就是先王提出的「大普利奴斯政策」，亦即积极对外发动战争，夺回从前在封建时代，被敌国抢走的土地。此事在先王时期，就已有了基础。只因奥罗的失踪，而搁置下来。奥罗至今仍没任何消息，大概不会回来了，因此已再没为此费心的价值。而现在，外国不时向普利奴斯举兵，虽未大举入侵，但正是其先兆。普利奴斯应当起兵打败敌人，遏止外国的野心。

第一项提拔人才的政策，并没有人有异议。但韦尔特的用心，各名政务官就未必知道了。韦尔特当上国王并不久，虽然已有王后的家族——沙尼亚家，以及主战派的支持，但仍然是未足够的。

艾班曾在韦尔特的寝宫居室中，向他说过∶「主战派是先王的支持者，他们对先王的忠诚很稳固。但他们会否待你有如对待先王，可尚是未知之数。」

「我真有够势孤力弱的。」韦尔特手执茶杯，轻轻的摇晃著。奇异的淡蓝色薰衣草茶，反映著他那木无表情的脸。

艾班嘴角上绕的笑了笑∶「对於他们，陛下暂时不应该过於依赖及信任。你必须亲自扶植自己的支持者。不是继承先王的，而是真真正正，属於自己的支持者。」

韦尔特呷著茶，提醒对方道∶「你和主战派一样，也是继承而来的，艾班。」

「但我是绝对可靠的。」艾班对於韦尔特的质疑，没有分毫的不满，依然是微笑著∶「御监卫——暗中的守护者，不见光的臣子┅┅」他由沙发後面，即韦尔特的後面，慢步到落地窗前∶「是国王的剑。除了国王，在其他人眼中都只是普通的人，没有地位，没有荣耀。因此，在国王身边尽心效命，才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韦尔特问∶「那麽主战派又如何？」

艾班望向窗外∶「他们就是与国王对立，仍然拥有官位、爵位。有官位、爵位，就有金钱、权力和荣耀。虽然官位和爵位，都是由国王赐与的，但国王要收回就不容易。」

韦尔特闷哼了一声，透露出对贵族官员的不屑∶「如果我坚持要收回又如何？」

「那他们就不要这个国王。」艾班对窗外树上的小鸟吹起口哨来，小鸟听了，好奇的侧头望了望他，没有飞开的意思。

韦尔特说∶「狂妄的家伙。」

「但现实就是这样的，历史的每一页，都是君臣之间的斗法。」艾班顿了一顿∶「就是最得人心的国王，表面看起来很轻松，很威风。但在背地里，却不知付出了多少劳力，实行过多少计谋，和臣下交换了多少利益。」

韦尔特苦恼起来，放下茶杯，托著头道∶「臣子会对君主不利，但君主却需要他们的支持。那麽君主与臣子，究竟是友还是敌？」

艾班继续吹口哨，小鸟似乎放心下来，一下一下的由原本的树枝，跳到另一条树枝。最後，来到离艾班最近的枝条上，耸著颈回应似地呜叫了一声，声音很是圆滑　亮。

他对小鸟笑了笑∶「友还是敌？那就要看君主怎选择，臣子又怎选择。」

韦尔特问∶「选择甚麽？」

「如果大家都选择与对方为敌，那就是敌人。如果大家都选择与对方交好，那就是朋友。」艾班说。

韦尔特皱起眉头问∶「如果一方选为敌，一方选交好呢？」

「那选交好的人就只有蚀本的份了。而选为敌的，不见得也会有好结果。」艾班望向韦尔特，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看你那样子，似乎是不明白啊！不过当你多经历一下，便会逐渐明白的了。」

韦尔特别过脸去，耸了耸肩，表示他真的不明白。

这时，艾班忽然叫道∶「哈哈！你看！真有趣！」

韦尔特望向他，发现小鸟站了在艾班的手指上，真是有趣奇特得很。他顿时有感而发∶「如果臣下都像这鸟儿这般乖巧就好了。」

艾班吹了一下哨∶「但君主得先要学好吹口哨才行啊！」

韦尔特提拔新人，其实就是为自己培育支持者。新人若被国王提名升官，必定对国王心存感激，并为得到更多好处而为国王效命，国王就能得以扩大自己的势力。

至於第二项「大普利奴斯政策」，则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在平日，艾班偶尔会以侍卫的身份出席朝会，以观察各臣子的性格，他们对国王的看法，对政令的意见等等。如果发觉某人可能有不良的居心，就对此加以监视，并阻止其不轨企图。

今次的宣读会艾班也有出席，他和其他侍卫一起站在群臣的後面，看起来毫不起眼。除了韦尔特，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在会上，韦尔特发表了「大普利奴斯政策」的简略方针，他说此计划将会在适当的时机执行，至於到底是何时，暂时未有定案。主战派发表了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国王英明，我国应该对入侵者还以颜色之类。而以前支持奥罗的反战派，则没作甚麽回应，只有三数个人表示我国只要防御就足够，没必要对外发动战争。

就这样，宣读会平静的结束了。

之後，艾班把他对宣读会的观察所整理了一下，并从部下手中取得各朝臣的消息，总结出他的报告。韦尔特在寝宫居室召见了他，一如以往的坐在三座位沙发上。他放松的呼了一口气∶「这第一次的宣读会比想像中顺利，我还以为反战派会疯狂的反对我。」

艾班坐在单座位沙发上微笑著，看起来像是个客人，而不是名部下∶「没了大王子，反战派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呢！如果没甚麽大事发生，相信他们暂时不会团结起来。」

韦尔特点了点头∶「以前第二军团的百人队长曾向我说过，反战派的人是各自各支持王兄，他们自己之间没有联系。因此王兄一走，他们便变成一盘散沙。」

艾王手指拈著下巴，满感兴味的说∶「第二军团的百人队长？这家伙挺聪明，有加入御监卫的潜质啊！」

韦尔特对此百人队长已有了安排∶「马其士他看来很忠心，与其让他躲起来当御监卫士，不如让他在军中飞黄腾达。这样我在军队中，也可以有个亲信。」

艾班满意的点了点头，抖动了一下他的黑发∶「很好，这就是『对鸟儿吹哨』。」他顿了一顿∶「说回『大普利奴斯政策』，暂时不会有甚麽反对的声音。但这代表人们真的不反对吗？这又未必是。」

韦尔特迷惑了∶「为甚麽？你不也同意他们只是一盘散沙吗？」

艾班说∶「他们当初反战，也不是百份之百是因为大王子。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像是不想加重工作负担，不想冒险，觉得我国保持现状就好，和平才是重要的之类┅┅如果他们不是有这些想法，他们反战干吗？不如保持中立或索性支持先王好了！」

韦尔特沉思了一会∶「你说的对，大概是我没决定何时开战，对手又会是谁，一切都未确实，所以他们才不急著反对。但假如烽烟真正要燃起了，反战派可能会重新聚集起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何时才会实行先王的遗愿？」艾班问。

韦尔特沉吟了一会∶「争取支持者才是当前要务，若没有人支持，甚麽也办不成了。虽然我已决定了，不能对反对我的人妥协，但弄得太僵的话，可能会引来更大的反击。」他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眼中闪现出冷光∶「只要支持者稍多一点，反对者就别想在我心中有半份地位。」

「好。」艾班缓缓站起来，慢步到韦尔特身旁，弯下身在他耳边道∶「可是你要不断提醒自己，大普利奴斯政策是非实行不可的。我不想你只顾拉拢盟友，而把大普利奴斯政策遗忘。」

韦尔特点了点头，表示答允。

艾班继续说∶「反战派所期望的，就是希望你对於大普利奴斯政策，只是口中说说罢了，而不会真的实行。可别应了他们的愿望！若是你真的丢开大普利奴斯政策，他们会以为你是怕了他们，然後便会放肆起来。到时你便再难驾驭群臣了！」

韦尔特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艾班微笑起来，声音也显得轻柔∶「我的报告完了，你要好好做你的国王啊！」说完就轻拍了对方的肩一下，接著便离开居室。

韦尔特望了一眼艾班的背影，又望了一眼自己被拍过的肩头，心中起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大概因为艾班这个人，一向不理会地立高低之分，态度总是自自然然的，说话也很是坦白率直，甚至挺放肆。可是也因此，韦尔特觉得他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能令韦尔特感到亲切的人数目非常少，计起来，就只有科隆、玛斯丁、安黛，以及临终前几个月的父王。韦尔特虽然的外表虽然仍然偏向冷冷的，但他的内心其实享受别人带给他的温暖。而艾班对他的释心教导，更令他觉得对方是他的长辈，足以超越君臣之礼的生硬与冰冷。他回想起已故的父王，他和艾班给他的感觉竟出奇地相似！只是父王比较严肃，而艾班比较悠然。艾班就像是一个慈祥而开朗的父亲。

对臣下有这种印象，令韦尔特害羞起来。他递起右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抓了下自己的黑发，感觉上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小孩子一般。

四月初，三十二岁、任政务官的亚西狄亚．布尼斯公爵，在他城外的别墅，举行了一会宴会。这种事在达官贵人之间，真是平常不过了。他们的时间，除了自己的生意或官职，就只有打发在享乐上了。比起狩猎，宴会更受众人欢迎，因为室内活动不像户外活动，要考虑天气时节那麽麻烦。可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宴会，却引起了御监卫的注意。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宴会。」艾班在韦尔特的居室中这样说。这一个居室，现已成了韦尔特每次面见艾班的地方。

一脸不悦韦尔特坐在沙发上，望向墙边的巨大座地机械钟。只差五分钟，便是宴会开始的时间了。他说∶「我和安黛也收到了请柬，但我不出席了，免得自己难堪。」

艾班喝了一口茶，那是韦尔特命弗兰冲的∶「这麽说，你听过那些传言了？」

「就是聋了也会听到，你知道那些官员有多三八！」韦尔特一口气喝光自己的薰衣草茶。虽然这种茶有松弛神经的效用，但此刻对韦尔特却没产生作用。他的声音充满不屑，但也比平日坦白∶「除了我和安黛，其他被邀请的人都是反战派的人！支持我的，一个也没被邀请！这算是甚麽意思？向我示威？」他哼了一声∶「亚西狄亚公爵这种人，就只会等机会生事。也不想想这会引起多少闲言闲语？」

艾班转了转眼睛，浅笑道∶「我想他们就是想引起闲言闲语，你不出席是个明智的决定。试想想，你身处宴会中看似受人敬重，但四周的人却都耳语著对你与大普利奴斯政策的嘲讽，没有比这更令人尴尬的了。他们就是想挫你的锐气，好抬高自己！」他手指拈著下巴，想了一会道∶「我记得当先王宣布由你承继王位时，这个亚西狄亚马上说大王子甚麽甚麽的呢！」

一听到「大王子」，韦尔特的心习惯性地沉了下。现在大王子奥罗依然下落不明，成了韦尔特心中的一个结。但他不想谈他的事，只是皱起了眉道∶「艾班，你不是说如果没甚麽大事，反战派是不会团结起来的吗？」

「亚西狄亚这个人太多管闲事了。如果不是他，反战派一定不会现在就聚起来，我也想不到他会做得如此明显。」艾班顿了一顿∶「可是只一个宴会，反战派是不可能就此团结的。他们需要更多的行动┅┅」

韦尔特打断了他∶「我不会让他生更多的事。」

「那你打算怎麽办？」艾班问。

韦尔特冷笑了一下∶「我会让他没空闲举行宴会！」

宴会过後不久，亚西狄亚便收到了国王的命令，说首都内近期开始了不少道路维修工程。国王需要一名政务官去监督，即不时到工程现场视察，并工程署官员撰写工程报告书，在朝会上向国王报告。

亚西狄亚接受了命令——其实他也没有不接受的理由，於是便忙碌起来了。不但经常往工地上跑，写些不在行的人难以理解的工程报告，平日有关其他议题的朝会也得参与。反战的事，只得暂时丢到一旁。

有天真的小官还羡慕他受国王重用，事实上却有苦自己知。搞国家工程这档子事，就像是家务的放大版，只是件日常杂务。由古至今，也没见过有人可以修路修得位高权重的。某些政务官就看出了国王的用心，暗中取笑这个在工地晒得皮肤渐黑的亚西狄亚公爵。令人惊奇的是，其中有些人竟是反战派的人呢！

韦尔特听闻了各人对公爵的嘲笑，真的挺心凉。往日他总是被官员贵族，用来和奥罗比较，受到别人的轻视。到了现今在他的安排下，倒是官员们互相嘲笑了。在这件事中，韦尔特得到报复似的快感。

五月，在先王的小书中被提起过的伊狄尔．雷恩侯爵病重。听闻说是心脏衰弱，已经命不久已了。可是，生性优柔寡断的他，却迟迟不肯立遗嘱。伊狄尔与正妻之间没有子女，与情妇却生了一名私生子——马蒂斯。先王在小书中，也说过他的事。

这天，马蒂斯来到王宫拜访韦尔特。他们之前已见过了一次面，就是在先王驾崩的时候。当时先王见完了韦尔特，之後便召见马蒂斯、祖格利．亚比利公爵、安黛的哥哥马文．沙尼亚、希顿．亚法拉斯公爵，以及巴拿．富诺侯爵。

那天马蒂斯受到国王传召，真是受宠若惊。因为他是一名私生子，身份暧昧。虽在父亲维护下，可以在上流社会交际、生活，但始终受人歧视。尽管受过良好教育，在财政大臣马希特麾下工作，却只被马希特派任文书助理，迟迟未有升职。没没无名的他，这次竟可面见国王，实在是一次奇迹。而且和他一同被召见的，都是主战派的人，更令他感到光荣。可是，他的确不明白国王召见他这个小人物的原因。

可是，命运并没给他机会接受这次的光荣。当他和其他人一起来国王面前时，国王刚刚永远闭上了，他那双威严而高贵的眼睛。於是，马蒂斯再没机会得知国王找他的原因了。他只能凭自己的想像力去猜，直至他来找现任国王的这一天。

韦尔特在居室面见了他，关於伊狄尔病重的事，他也听闻了。对於承继侯爵之位的人是谁，他之前已有打算了。只是没想到在他行动之前，马蒂斯就先自己来了。

二十四岁，与韦尔特同年龄的马蒂斯，坐了在韦尔特的对面，神情很是凝重。虽然冬天已过，正值春季之际，他额上的汗未免太多了。使得他不得不用颤抖的拿出手帕，不断在额角印著。

艾班的放肆作风又发作了，讽刺这神经紧张的年轻人道∶「阁下的身体似乎很是不适呢！御医的工作室在四楼，我可以叫个好气力的侍从送你下去。」

马蒂斯马上连连挥手∶「不！不用了！我只是心里紧张，身体并没任何病患。」[奇书网 Www.qinkan.net]

韦尔特只是静静的望著他，等候进入正题。

「真是失礼了┅┅对不起。」马蒂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强自镇定下来，但似乎不成功∶「我平日绝不是这样的┅┅身为私生子，早已习惯别人的非议，很多事都已吓不到我了。人心┅┅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韦尔特听了深有同感，原来他和马蒂斯有这麽一个共通点——受人非议。不同的是，韦尔特不是私生子，而是正统国王和王后的儿子。虽然他不喜欢王后，王后也非常讨厌他，但没人能质疑他们的母子关系。

「你这时候来面见我，是因为你父亲的事吧！」韦尔特说。

马蒂斯顿时双眼一亮∶「陛下英明！陛下竟已知道我的来意呢！」

对於他发自内心的奉承，韦尔特并没甚麽反应。

艾班则低声喃喃道∶「猜不出来才怪啊！这家伙真的紧张疯了，以前也不是这麽白痴的。」

韦尔特作了个请说的手势，马蒂斯於是便说下去∶「陛下，家父现正病重，可是却迟迟没立遗嘱。基於我国继承法，若他不立遗嘱把爵位给我，我这个私生子是不可以承继爵位的。」他顿了一顿∶「而家父有一个弟弟，即是我叔父，也期望著家父立遗嘱。但他不是期望我得到爵位，而是希望家父把爵位给他！」

韦尔特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和叔父的事。但伊狄尔侯爵本人打算如何？他想把爵位带下棺材吗？如果他死了，又没人承继爵位，我就要把爵位收回。到时，雷恩家族就不会再是贵族，而会变成平民了。」

马蒂斯重重的吐了一口气∶「这是件非常严重的事！家父始终犹豫不决，因为他虽然宠爱我，心中却仍介怀我的血统，可是他也不喜欢他的弟弟。再拖下去，若爵位被陛下收回，雷恩家族可能就这样在历史中湮没了！因此，请陛下下令把爵位给我吧！要不，我的家族┅┅」

艾班这时打断了他的话∶「为了你的家族？还是为了你自己啊？」

马蒂斯顿时铁青了脸，整个人僵住了。他现出了怒容，望著艾班。

可是艾班竟一点也不害怕，只是为揭穿了对方的面具而得意的浅笑著∶「如果是为了家族，把爵位交给你的叔父也是可以的。」

韦尔特在心中暗骂艾班，不应该这麽多口。他要叫艾班退下，可是马蒂恩却忽然改变了态度。他的怒气忽然都　了，僵直的身体也像是　了气般软了下来，并向前弯，垂下头，像是被暴雨折腾过的一条草。他死一般的沉默了，原本的手震也停止了，令韦尔特不知所惜起来。

过了片刻，马蒂斯才惭愧的道∶「对不起┅┅这位先生就的都是真的，我是为了自己。」

「世上有谁不维护自己的利益呢？」韦尔特说时，也不明白自己是想减低马蒂斯的自责，还是为利诱臣下作准备。

马蒂斯鞠躬道∶「多谢陛下的体谅！臣实在惭愧。我知道我不应该贪恋权位，可是，我真的不能得不到父亲的爵位！」

「爵位对於你真的这麽重要？」韦尔特问。

马蒂斯用力点了一下头∶「就因为我是私生子，总是被人瞧不起。我的叔父也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他得到爵位的障碍。近日，他不停游说父亲把爵位给他，说我始终是私生子，不应该承继爵位。」他吞了一下口水∶「如果父亲真的把爵位给了叔父，那叔父就是我家的主人。到时，他定会迫害我这个眼中钉！」

韦尔特问∶「那你家族中的其他人对此有甚麽看法？」

「他们倾向支持我叔父┅┅说他比较有人望，官位比我高，行事成熟稳重云云┅┅」说到这儿，马蒂斯的眼眶挤出了一点愤恨的泪珠，双手握拳现出了青筋∶「但这太不公平了！我只有二十四岁，可是叔父已有四十岁。他可以争取人望、权力、经验的时间多的是！可是我呢？我就只有二十四岁！几年前我还是个少年！这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吗？」

韦尔特点头道∶「你说的是，这样比较是没意义的。」

「如果我得不到爵位，又没有父亲的支持，就只有被赶出上流社会的命运！就是我如果的努力工作，也只是一个文书助理，一个被家族遗弃的孤儿┅┅」马蒂斯摇著头∶「我不甘心！」激动非常的他强忍著泪，已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韦尔特沉默了半刻道∶「我很同情你的处境，可是我是不可以命你承继爵位，这是不合乎我国的法律的。我不想为了你一人，制造出各种麻烦。」

马蒂斯的表情近乎绝望了∶「陛下┅┅」

韦尔特继续道∶「可是，我可以亲自去游说你的父亲，在遗嘱中把爵位传给你。相信一个病危的老人，不会不领国王这个情。」

马蒂斯顿时从绝望中恢复过来，可是感激的眼泪也止不住了。他扑也似地跪到地上，对韦尔特说∶「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誓死追随陛下，出生入死，在所不辞！」说完便把额头贴到地上——韦尔特的脚前。

两星期後，伊狄尔．雷恩侯爵病逝，终年四十六岁。其私生子马蒂斯依其遗嘱继承侯爵之位，而他的叔父因受不了打击而自尽，终年四十岁。年轻的马蒂斯顺利成为雷恩家的主人，家族中的其他人马上改变态度，对他恭贺万分。而上流社会中，亦没有人再公开提起他是私生子的事。

在这五月尾的清晨，阳光引领著暖和的轻风，来到韦尔特的居室中。刚自安黛那边回来的韦尔特，静静的站在露台上，欣赏著王宫附近的河岸景色。河水反映著晨光，闪烁有如星星，平静中带著一点活泼。

艾班背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对韦尔特道∶「陛下的心情似乎不错啊！是不是因为近日都挺顺利的缘故？」

韦尔特悠闲的问∶「你说甚麽顺利？」

「亚西狄亚和马蒂斯的事。对於如何对待臣下，你比我想像中更快上手。你总是自己一个人，我还怕你不晓得怎应付这些麻烦人呢！」艾班说。

韦尔特浅笑了一下，也不知是高兴还是讽刺的表现∶「我只是按常识办事。会对我不利的人，我便不对他好。会对我有利的人，我便对他好。我不会像那种讨厌的人，无无谓谓的说人是非，自己却一点好处也拿不到。」

艾班笑了起来∶「你是说那些奥罗前奥罗的人吗？这麽说，在你心目中他们都是没常识的人了！哈哈哈┅┅」他越笑越大声，好像嘲讽官员贵族就是他的嗜好一般。

而韦尔特则感到颇为惊讶，他没想到艾班竟会明白，他说的「那种讨厌的人」是指些甚麽人。艾班似乎比他所认为的更要熟悉他，可是他们才认识半年多罢了！而且韦尔特也很少透露自己的心事，艾班又怎会明白他的想法？

韦尔特迷惑的望向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拥有黑发蓝眼的中年人，在心中问∶「艾班，你到底是甚麽人？」

第十一章乱象之始

当韦尔特正在首都，为自己安排亲信的时期，在边境也发生了不少事。在先王时代已开始的列国入侵战争依然继续，虽然都不算大战争，暂时对普利奴斯构成不了甚麽威胁，但也令人感到不安。列国的这些侵略，到底是不是在试探普利奴斯的实力？他们之间有没有结盟？将来会不会发动大型侵略？一向多忧虑的韦尔特，很自然地便想到这些问题。

他在朝会中，也问过朝臣对此的看法。主战派认为应给敌人来一个大反击，不可对敌人示弱。而反战的人，则说列国只是向我国示一下威罢了，我们根本没必要大动肝火，只好好防御就可以了。也有其他人提出不同的建议，有人说国王应加强军队的训练，有人说要有用外交手法解决问题，有人说应再观察一下┅┅

韦尔特的回应是，他会综合大家的意见再好好考虑。虽有主战派的支持，但他未有表示要马上实行「大普利奴斯政策」。因为事实上，他对此政策不算非常热衷。这政策毕竟是先王决定的，而不是他的主张。虽然他答应过先王和艾班，一定会实行「大普利奴斯计划」，他也决定会履行他的诺言，但始终不如先王般著急。他举行这次朝会，目的不是要乘机大力推销「大普利奴斯政策」，而就只是要问问大家对战争的看法那麽简单。因此，主战派和反战派也没起甚麽冲突，朝会便在韦尔特的宣布下淡然结束了。

在想战争的事之馀，韦尔特也没忘记安排亲信的事。马蒂斯在得到爵位之後，他的上司——财政大臣马希特马上给他升了官，由文书助理升为他的秘书。可是马希特的升迁决定，完全没有资询过韦尔特的意见，这令他有所不满。

在先王的小书中，先王这样写马希特∶

马希特之前曾教了你不少事。可是，你也别忘记，他也曾与我对立。在那一次我提出攻打穆拉雷的朝会中，他就站到奥罗的一边。若他是因为觉得打仗不好，因而站到他那边，我也不会讨厌他得那麽要紧。事实上，他不是因此而与我对立，而是他认为奥罗会胜过我，所以才站到他那边。

简而言之，他是个见利忘义，看风使舵的人。谁处於优势，他便靠到那方。所以奥罗一走，便便又靠向我们这边。这种人，你必须小心防范。若你再次陷於下风，他一定会在背後插你一刀。你一定会感到奇怪，这种不可靠的人，为何我仍把它留在身边？这是因为多年来，我一直处於强势，所以他顺服的给我做事。但现在时势不同了，对於未来，我能预见的极有限。假若你处於上风，那你应好好利用他。若处於下风，那你便应除去他。

马希特一见马蒂斯成为侯爵，便马上升他的官，也算是「看风使舵」的表现吧！韦尔特知道自己的地位，不如先王那般稳当。时常被人在背地里说三道四，亚西狄亚等人的反战派也给他脸色看。对於马希特这个人，他不相信自己可以控制得住，因此对他颇为冷待。

至於马蒂斯似乎较为可信，他对韦尔特感激不尽，说会永远效忠国王。当然，只口中说说是不实际的，可是马蒂斯竟也真的有所行动。由於他当上了侯爵，在社交界中忽然活跃起来，人人都视他如贵宾。他总在闲谈之中，向人宣传国王是多麽的可敬，他的决定是多麽的冷静，他的心思是多麽的细密。只有愚蠢者，才会把国王的远见，当成遥不可及的幻想。

他也学其他的贵族开始办生意，办的是木材交易，并打算兼办高级家具的制造及销售。虽只开了个头，但似乎很有发展潜力。很多贵族都希望招这位有为的年轻人作女婿，於是也跟从他成为国王的支持者。这些跟风的人随不怎可靠，但也壮大了国王的声势。

然而，另一股相反风气却又开始膨胀。这风气不是主战派，主战派现在仍然不太团结。这新风气流行於富有的平民之间。在富拉比萨，由於经济繁荣，有很多平民都富有起来，甚至有少数被称作「富豪」。他们由於收入高，交给政府的税也高，因而十分关心政府的决策和社会事务。他们期望得到干预政府事务的权力，作为高税款的交换品。

这些富人和贵族的不同之处，在於他们没有贵族的特殊地位。在普利奴斯，贵族是没有交税义务的，但如果他们自愿出钱「资助」国家，他们会获得良好的声誉，甚至可能获得官职。而平民富人，则要交高税款，又得不到政府的重视，也得不到声誉和官职，因而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他们反对就出身，来决定人的身份高下。他们相信实力，讨厌世袭。因此，他们也讨厌贵族，对王室也有著轻视的态度。他们自称「民主份子」，虽被传统定为身份低下，但人格高尚，实力顽强云云。

可是，在贵族之中竟也有人支持他们的人。韦尔特不明白他们有甚麽居心，可是他们就是那样奇怪的存在著。也许是自觉这会引起王室及其他贵族不满，他们因而很低调。甚至到底支持民主份子的是谁，也不甚清楚。时常有人传言某某贵族是民主份子，但当事人从不承认。可能是不敢认，也可能真的不是事实，因而不承认。传闻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传来传去，却永远弄不出是真是假。

可是这些传闻，令韦尔特感到困惑。民主份子是他的敌人，他们是轻视王权的自大者，要剥夺政府权力的狂人。有某些贵族官员，原本是他打算招为亲信的，却又有传言说他们是民主份子。这使得韦尔特的计划某程度上打住了，他绝不能误把敌人当成亲信。

而他一向注意的希维利——侯爵兼政务官，也被卷入传言之中。希维利之前父亲被贬，未婚妻又和他解除婚约，现在又有传言围绕著他，真是祸不单行。韦尔特觉得他不像是民主份子那种人，因为他在珠宝生意中大赚特赚，生活奢侈，是个典型的贵族。而且他在韦尔特未成为国王之时，也曾向他说王位继承人甚麽的，这不像是民主份子会说的话。

可是艾班却不赞同，他说∶「人是会变的，他以前不是民主份子，可是难保现在不是。」

如果真的是这样，韦尔特给他的爵位、官职岂不是白给了？可是这样胡思乱想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正如艾班平日所说的，人是没办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

在阳光普照的七月，一个对於韦尔特来说，十分可怕的消息传了开来。但对於其他人，就未必觉得这是件糟糕的事。至少，韦尔特的母亲——王太后哥利玛，就一定为此感谢上帝了。而这个消息，就是有人在某地，见到一个样貌和大王子奥罗非常相似的人！

这令原本已逐渐被人遗忘的奥罗，再一次在人们的心中复活。这简直是一场恶梦！失踪的奥罗终於出现了！虽然他现在贵为国王，但他感到非常害怕。因为奥罗比他更受人拥戴，而支持韦尔特的父王又已作古。如果对於王位的继承，牵起了甚麽争议，那可是一场大风波。

艾班明白他的想法，於是安慰他道∶「陛下，虽然传闻是这样说，但大王子并没回到王宫来。这件事，可能只是居心不良的人虚构出来的。」

对於战栗不已的韦尔特，薰衣草茶也起不了作用∶「可能┅┅可能是虚构的。但我们始终也没有把王兄找回来，如果他再次出现，也不是奇怪的事！」

「的确，我们必须认真对待此事。但陛下你要保持镇定，别吓坏了自己。」艾班按著对方的双肩∶「陛下才是先王指定的继承人，而奥罗则是行刺先王的人，道理是在陛下这一方的。」

惶恐的韦尔特，慌得像是个小孩子般反握著艾班的手，向他寻求庇护，完全不像平日的自己∶「但那些贵族总护著奥罗！他们只当我是个玩弄的对像！或许他们会把我推下王座，好让奥罗成为他们理想的国王！」

艾班沉默了一会，脸上蒙上了阴影∶「我不否认这个可能性，但我们有我们对抗的方法。总之，我们不可以认输。」

韦尔特问∶「我们可以怎对抗？」

艾班想了一会∶「如果奥罗真的出现，就是让王室声誉受损，我们也要把当时奥罗行刺国王的事说出来！」

「有人会信吗？」韦尔特垂下头问。

艾班说∶「我们可以找证人！当时好些侍卫，都有参加追捕逃出王宫的奥罗他们可以作证。再不然，找个高位的贵族作个假证供，到时就可把奥罗送上断头台！」

韦尔特一听完，烦乱的心顿时冷静下来，心中冒起了一句说话∶「奥罗不得不死！」他呆滞了几秒，然後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望向艾班∶「不用等他自己出现，我派你们御监卫尽快把他揪出来！找到之後，把他暗中杀掉！」

对於韦尔特快速的转变，艾班似乎感到惊讶。但他没质疑任何东西，只是说∶「我知道了。」

为了奥罗的事，朝廷中的各人展开了一连串的活动。

韦尔特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决定御驾亲征，与第四军团一起对抗莱利玛斯的入侵。如果打胜了，不但可令群臣信服他、令主战派对他增加信心、在军队立下威信，更可令人民景仰他。

御监卫则查探放出传闻的人是谁，看看这到底是事实还是一个阴谋。并同时派手下到首都外的各处，找寻奥罗的下落。他们相信奥罗不会有胆躲在首都中，因而没有在首都中著力。

而一向沉寂，只间中为难一下韦尔特和安黛的王太后，竟亦活跃起来。她也派她的侍卫，甚至侍女四出搜寻她的儿子，说找到的人可以得到巨额赏金。

有些贵族、官员也有派人出外找寻，不知是在凑热闹，还是真的那麽希望奥罗回来。总之，人人都在争先找出大王子来。

在韦尔特临出发到西方，以参加身四军团对莱利玛斯的战争前一晚，艾班这样说∶「现在普利奴斯变成一个大猎场了！」

对现时局面很不满的韦尔特，闷哼了一声∶「我们都是乱冲乱走的猎狗，在追捕一苹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危险怪物。我真希望如你以前的推测，王兄是自杀死了。」

「如果他真死了，那我们——包括那些贵族和官员，都会变成大白痴。」艾班浅笑著说。

韦尔特随口的说∶「你还忘了加上我的母后。」

忽然，艾班的脸色变了，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纵。他的身体，也好像颤抖了一下。

韦尔特於是问∶「你怎麽了？生病了？」

「不，没事。」艾班边说边摇了摇头，想装作没事一般，可是他的神态仍有点不自然。

韦尔特心想∶「他好像一听到母后，神色便马上变了。但不知是不是我太多疑？」他没纠缠下去的意思，於是命艾班退下了。

第二天早上，韦尔特带著一批人马，以及他自己的盔甲、武器，出发到富拉比萨以北的城市——荷加拉。在到西面的战场之前，他得先与荷加拉的新兵会合。说起来是一整年前的事了，当时先王已在心中有了大普利奴斯的计划，因而下令要多培训士兵，好将来爽快的打败敌人。训练士兵的其中一个地点就是荷加拉，现在已有一大批骑兵可以上战场了。韦尔特於是决定带上他们，与莱利玛斯决战。

韦尔特不清楚这样算不算，是在实行大普利奴斯计划。但他向大臣们宣布要出征时，没受到甚麽阻力。人们都在专注於奥罗的事，对他们的国王好像忽然冷淡了下来，甚至连反对也省却了。相比之下，主战派显得声音强大，但却像是在唱独脚戏。这真是个古怪的局面，原本韦尔特想藉出征令群臣信服他。但现在看来，在他真的打胜之前，群臣对他的观感不会有任何好转。

幸好一般平民好应付得多，国王亲征的消息早已令他们兴奋不已。奥罗的事似乎只流传於贵族官员之间，因此平民的注意力没从国王身上移开。首都北部——即克尼特河上游是富有人家的住区，但一般平民的住屋也不是没有，只是较少。可是南部下游的平民为了看到国王，都纷纷跑到这边来了。他们光看到国王带著衣冠楚楚的人马，庄严的沿著大街北上，就禁不住要欢呼喝采。人群挤满的道路的两旁，不介意自己的脚被人踏著，连妇女也不理会身体紧紧的，靠了在陌生人身上。这些未亲眼见过战争的首都人民，在一瞬间都为想像中的光荣战争而狂热。

韦尔特骑在黑马上，一边打量两旁的人群一边想∶「这样应该可挫一下民主份子的气焰吧！」

队伍沿路转了一个弯，由这个位置，向右看可以望到高高耸立的王宫。韦特想像到，各级臣下都在那儿里面。他们五、六人围一起，悄悄的窃窃私语。可能是在谈奥罗会否回来，也可能在谈国王今次出征会是胜还是败，亦可能在说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离王宫越远，韦尔特越觉得王宫已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不，应该说他一直没有掌握住王宫。那儿虽是国王的地方，但没有一个人的心是他清楚的。王宫是一个大舞台，人们在那儿演出他们的人生。每人都起了不同的作用，但没一个人能主宰整个舞台。就算是神秘的御监卫，他们不停监视著各人，也不可能万无一失。

在出发前韦尔特叮嘱过艾班，当他在外的期间必须加陪小心。当王座空了时，可能有人会企图坐上去。他说如果有人有甚麽异动，艾班可以全权决定怎样行动，不用先问准他，因为阻止叛变是刻不容缓的。如果先派人到战场问准国王，一来一回的时间，只怕阴谋已成功了。他也吩咐艾班要尽全力找寻奥罗，因为一日不证实奥罗已死，朝廷就没一日安宁。

当队伍到达荷加拉时，已是四天後了。他们接收了二百五十名骑兵，马上又向西进发。在以往，骑兵多由贵族子弟担任，因为他们都自少已学习骑术，训练起来省时。可是贵族的人数始终有限，最终还是需要训练平民成为骑兵。这些被选为骑兵的人，都是自步兵队中挑选出来的精兵。由步兵转为骑兵，即是升了职，因此对於被选中的来说，那是一种荣耀。

除了这批骑兵，还有很多在训练中，暂未可以上战场。为了他们，国库拨出了非常大批的军费。训练的费用、养马的费用、武器的费用，还有军粮等等。这也是先王时已开始的了。韦尔特不得不感谢父王早已办好了这些事，因为如果由他自己动议花这麽多钱，极可能会被群臣反对。

七月二十日，韦尔特到达他米斯，受到士兵的热烈欢迎。庄严的国王队伍，朝著残旧的城镇走去。第四军团的二千多名士兵都在两访列队，高呼「国王万岁！」。这种场面，可说是一种仪式。就算士兵不想国王到来，也不可以不出来迎接的。

可是在坐骑上的韦尔特看得出，这些士兵都是出自内心的喜悦。或许他们觉得国王到来，是重视他们的表现吧！想到这儿，韦尔特真的觉得这士兵，要比首都的官员贵族可爱得多了。虽然韦尔特来的目的是来收买人心，但此刻他觉得这些士兵，是真真正正的值得他去表扬。

士兵们都为了保护国家而拚命，不会贪图城市的安逸。他们毫无异心的听从命令，不会挑起无谓的对抗。相比起来，原本大部份已不为韦尔特欢喜的中央官员、贵族，就更是显得不知所谓。

第四军团的年轻将军拉德，也来了恭迎国王。韦尔特在这一天，再之踏上战场之上。

他米斯，在国境差不多最西的位置。一条河自普利奴斯境内，在这单调的兵镇之北不远处，流入莱利玛斯的国土之中。巨大的山与林，把这两个国家隔离。让两国产生接触的除了商旅，就只有一场又一场的战役。

韦尔特站在城堡围墙的环城通道上，双手扶著残旧带沙的城垛向西遥望。在那一方，山岳连绵不绝，是向著天际高耸的一片黄绿色。在最高的山峰，奇特的铺著一丛雪白。而在相反方向的山脚，墨绿的森林仿似在无尽的扩展，直到地平的後面。

和他一起的拉德将军，脸上总带著祥和之气及一抹笑容。若他不是穿著军服，配了剑，否则相信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名军人。仔细看起来，他的神情真的挺像国王的弟弟菲哲文。现在菲哲文有二十岁了，留在王宫中协助总理处理政务。也许是见识多了，没有了年少时的腼腆，但一贯的温和还是保留了下来。

说回拉德，在那次先王与奥罗争执的朝会中，他是支持奥罗的，他认为那时于是对穆拉雷开战的时刻。但自奥罗失踪，攻打穆拉雷的事搁置下来後，他好像就没再对主战反战的事提过意见。

在城垛上，拉德说∶「我当时反对是因为觉得时机不对，而不是因为我觉得战争是罪。对於莱利玛斯，我现在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

不喜欢制造麻烦的韦尔特，接受了他的告白。既然拉德现在没有阻碍大普利奴斯政策，他也不会硬是记旧事，把他当成反战派。在首都充满流言的时刻，他需要做的是加强军队对他的支持。他绝不会因为无聊的旧事，主动把可能招揽的人让给反战派。

烽烟，又再燃起。在山与林之间的裂缝中，入侵者越境而来。

「到底是甚麽令他们成为入侵者？」韦尔特骑在黑战马上这样想著∶「父王推行大普利奴斯政策是为了夺回以前失去的国王，我则是为了继承父王的遗志。那麽莱利玛斯人又是为了甚麽？」

但现在已没时间让他研究，这些与自己没甚麽关系的事了。第四军团出发的时间已到，不久之後，他们将与敌人决战。莱利玛斯与他米斯有一河之隔——即亚莫尔河，河与莱利玛斯之间就只有一片荒野。因此不论是要攻打他米斯又好，其他城市也好，敌军都必须先过河。过不了河，就甚麽也不用说了。

而在河的北方上游，就有两条渡河的石桥。一条离他米斯较近，一条离他米斯非常远。从侦察兵的报告中，已知敌军突入普利奴斯国境的地方，是挺接近他米斯的，相信他们不会挑远的桥过河。而且若是要走远的——遥遥北方的那条桥，他们就不会冒险在贴近他米斯的国境进来，而会直接在近那条桥的国境突入了。虽然远北方也有第一军团驻守，也是冒险，但始终没像离他米斯近得这麽厉害。这些，都是韦尔特与拉德的结论。

军队以稍快的速度，向著亚莫尔河的方向前进，可是在此之前，已有两队人马先出发了。第一队的任务，是去把下游的桥拆掉。韦尔特下这个命令，是因为要把敌人挡在河的对面。而第二队人马的任务，则是要全速到上游去——并带著大量的第四军团棋帜和营帐。

就在即日，第四军团的本旅来到了下游的「桥」前。现在桥已断两截，中间的部份已被士兵用炸药炸开，只剩下桥头仍是完整的。军队就在附近的微斜上陂地扎营，并在河边用大树干堆成长长的掩护物，就像是河旁的低矮城墙。在这儿，可以清楚的见到河的两岸。

第二天中午，敌军终於来到河前了！他们大约有一万人，包括步兵、骑兵和弓箭兵。他们与第四军团之间，只有一河之隔。敌人似乎有点惊讶，因为对方已严阵以待。而他们原本打算通过的桥，更已被打碎。一时之间，在将领的影响下，全军呆了河前不远处。

韦尔特站在营帐前望著敌人，脸上仍是一贯的木无表情。但他似乎毫不紧张，只是向弓箭兵的总队长挥了两下手。总队长点了点头，便马上向躲在掩护物後的下属发号司令∶「准备作战！」

弓箭兵们没作声，依然只是一列列的躲著。但他们的箭枝都早已插了在地上，方便拿取。在这个位置，第四军团的人都可以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但敌人的视线则被树干遮盖了，对隐藏的敌人毫无知觉。而第四军团的步兵、骑兵则显得百无聊赖，因为国王说下游的战斗，是「弓箭手的战争」。有好些步兵、骑兵都已到上游去了，剩下的这些，作用是以备不时之需。

敌人在无可奈何之下，派出弓箭兵。弓箭兵一列列的站出来，准备向河的对岸向放箭。他们大概是觉得对面人这麽少——大约二千骑兵、三千步兵，没有弓箭手。而对方毁了桥的同时，他们自己也过不了河，又攻击不了对方，他们於是可以放心站到河边，以求射得更远，因为有些敌人站得挺远的。

可是此时，只见敌人——第四军团的一员伸手各前一指，口中不知喊了句甚麽。差不多同时，树干後飞出一整排的的条状物——就像群起的雀鸟飞向天上一般。莱利玛斯军的马匹，被突然出现的物体吓得蹬著四蹄，嘶叫起来。骑兵马上扯著缰绳，歇力要控制住马匹。步兵连忙闪开，避免被马踢中。而弓箭兵心中一惊，未有机会想想那到底是甚麽，条状物便在空中横过河道，向下扑来！

「箭！箭！」当身体被刺穿时，他们才晓得这样惨叫。此时，第二波的箭又来到了，有些人的叫声就这样卡在咙头，永远也叫不出来了。

将领连忙边向後挥手边大呼∶「後退！後退！」

全军马上向後移，顿时混乱非常。生还的弓箭手也回头跑，接著一场箭雨又落下，刺穿他们的背。

「火！快拿来！」将领在混乱中边退边命令，接著又指著才刚跑回来的少量弓箭手厉声道∶「烧他们的掩护物！不照做的便处死！」

火把此时由步兵送来了。弓箭手不情不愿的把箭枝点燃，再次面对亚莫尔河。他们走前几步，敌人的箭雨又落下，好些人马上倒地。而未被射中的，则向对面放火箭。箭射中了树干堆，马上燃起、冒烟！莱利玛斯士兵欢呼起来，像是已取得了胜利。可是，他们的将领反倒一脸怒容，咬牙切齿。

韦尔特见部份树干烧起来了，而且逐渐漫延到其他的树干上。於是又向弓箭兵总队长招了一下手∶「全部回来。」

总队长於是大声叫道∶「离开掩护物！远离河边！到这儿来！」

弓箭手於是都连忙逃开，敌人有十来枝箭射了过来，可是被射中的只有四人，其馀的人都安全彻退。火越来越猛了，烧得「啪啪」作响，星火随著上升的浓烟，飘向空中。火舌也卷动著向高处爬，发出令人难受的热量。

莱利玛斯的将领恨盯著一大列、沿河伸展的火墙骂道∶「天杀的！这样子怎过河？」他想了想，命令说∶「全军向上游出发！在上游过河！」

接著，全军便马上向北走。而韦尔特也下令北上，两队军队在河的两岸竞赛。莱利玛斯的将领在这情形下，除了向前冲就别无他法。他的弓箭手死伤惨重，使他对对岸的敌人束手无策。他现在只望能早点到达上游的桥，过了河後可以面对面决战。以他的比对方多几陪的兵力，他是必胜无疑。他现在只求，上游的桥没被弄断。

经过近乎三天不断的急行军，莱利玛斯军终於领前。第四军团走得比较慢，但韦尔特并不怎著急，因为他已在北方布下了棋子。莱利玛斯军的将领和部下，远远的望见了桥！只要过了那边，就可以轻易的战胜敌人！可是，此时，另外一些东西映入了眼帘。

走在前头的侦察兵，慌忙的骑著马跑回来道∶「糟了！河对岸都是敌方营帐和旗帜！实在太多了！陂地上全都是！我敢肯定，敌人至少有一万二千！」

将领脸色一变，但仍是说∶「一万又怎样？我们的数目也差得不算多！」

军中的一名高级军官说∶「但我们的弓箭队已完蛋了，而且在西北面的一个城中，亦有敌军驻守。如果他们也出动┅┅」

「我们就是打胜了眼前的敌人，也过不了这一关吗？」将领说。

军官说∶「属下正有此意。」

将领沉默了一会，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自尊心道∶「我们出发回祖国！下次才决胜负！」接著，便领军向西退去。

当韦尔特来到陂地的营地时，敌军已离开了河岸。拉德将军哈哈笑著，用手拍著身旁的残旧营帐说∶「这些来不及丢掉的旧货，竟让敌人以们有一支大军！」拍完之後，他的手上马上沾上了大量灰尘，还有点霉菌。

弓箭兵总队长也大笑起来∶「其实这儿至多只有五千人！」

韦尔特也禁不住浅笑了一下∶「当敌人忙於上路回国的中途，便会遭第一军团伏击。」

拉德说∶「虽然我们没机会大打一场，但这样的经验真的难得！想不到陛下这麽会恶作剧！」

「恶作剧？」韦尔特听到这个词语，感到非常愕然。但想了想，又觉得所谓的战争、政治，的确只是扩大版的打斗和恶作剧。只是在这个游戏中，可能会赔上性命。

拉德兴高采烈的说∶「我们要好好庆祝！陛下┅┅」他未说完，话语就被打断了。

「国王陛下！有紧急的消息！」附近有个人——像是信使般的，正拿著一封信向这边走来。

韦尔特心中一沉，他认得这名信使是艾班的手下。他老远的派人送信来，一定是发生了甚麽坏事。他心脏猛跳，想道∶「难道王兄┅┅」

信使把信交到韦尔特的手中，其在他耳边耳语说∶「现在首都乱起来了，因为王太后大张旗鼓的要离开王宫！」

好一个王太后，就这样把战胜的喜悦通通赶走了。

第十二章王太後离宫

王太後突然离宫的消息，令韦尔特震惊不已。使他不得不马上起程回宫，看看到底发生了甚麽事。他带著自己的部下，骑著马向首都飞奔。他们的惊人速度与踢起的沙尘，吓坏了每一个路人。

有些人更不知道马上的其中一人是国王，竟向他们破口大骂起来：“他妈的！在乡郊就可以横冲直撞吗？”

虽然是第一次被人骂“他妈的”，但韦尔特没有理会。因为这些咒骂和王太後相比，根本不是一件事情。当然，韦尔特并不是因为关心母後，才这麽著紧她的离开，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利益。在信使给他的信中，艾班这样写：

国王陛下：

大事不妙了！这是关乎王室兴衰的大事！王太後哥利玛要离开王宫的消息，已经传了开来，而且王太後本人亦声明传言的真的。

王太後举行了大型的茶会，邀请了不少贵族、高官出席。在茶会中，她宣布她已厌倦了王宫的生活，要到法狄荷斯的别墅隐居。而她的行李亦已在收拾中，准备妥当後便会马上起行。

消息差不多马上便传到首都每一个角落，连平民也知道了此事。朝中有人说，是王太後特意命人在民间把事情传开的，目的是打击陛下你。她在茶会中也提起过你，说在你领导下的王宫之中，她觉得很没意思。现在的朝廷，实力与先王时差太远了之类。现在人人都谈论著王太後与陛下不和的事，安黛王後也深受困扰。王後深知王室体面的重要，挽留过王太後，但反被不留情面的埋怨讽刺了一番。

请陛下马上回宫，好好挽留王太後。要是王太後真的公然离开，王室就会颜面扫地。更甚的是，别人会因此觉得王室虚弱。图谋不轨的人，可能会趁此时机作乱。列国也可能因此，而向我国大举入侵。

国家基业就看这件事的结果了，恳请陛下马上回来处理。

艾班·里登

※※※

在路上，韦尔特不断想著艾班的话。他感到非常愤怒，虽然他与母亲一向关系不好，但想不到她会用这种手段，不惜动摇国家也要打击他！在他的心中，王太後那虽已达中年，但仍年轻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极度邪恶的表情。她竟如此陷害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不明白母亲为何要这样对待他。是因为他夺去了奥罗的王位？是因为他令奥罗失踪？这都是她恨他的原因。可是在这些事之前呢？先他出生起，王太後就不喜爱他，却特别宠爱奥罗，对菲哲文也很关心。可是韦尔特呢？他难道不一样是她的儿子吗？

韦尔特恨中带悲，不停想著：“为甚麽只有我才被母亲遗弃？为甚麽对我不公平？”原本已忘记的过去，在他的脑中重现┅┅

※※※

在王宫的後花园中，五岁的韦尔特站在低矮的花丛前。一名年约四十的侍女，牵著他的右手，用慈祥的声音问：“这些花朵是不是很漂亮？房间中花瓶的花，都是在花园这儿摘回来的。”

幼小的韦尔特缓缓点了点头。

侍女说：“不如我们摘点放在寝室中吧！殿下，你喜欢那朵？”

韦尔特拉著衣袖，把头转来转去，开始了在眼前百紫千红中的困难选择。他犹疑了好一会，才指著一朵蓝色小花道：“好奇怪的颜色┅┅就要那朵。”

这时，前面传来了女性的笑声。韦尔特和女侍都抬起头，看见五六名高贵的女士，正在两三丛花後漫步。其中一位女士特别惹人注目，就象是在星星拥护下的月光。她年约二十五岁，长著一头浓密柔软的棕发，眼楮是奇异的褐中带金的颜色。她的笑，就像阳光一样灿烂。高贵的气质，令她看起来象是来自天上的女神。

韦尔特呆呆的望著她，侍女则提起长裙的两侧，向她行了个屈膝礼道：“午安，王後陛下。”

王後——那位美丽的女士——韦尔特的母亲望了望这边，然後继续她的散步。她好像特意的假装没看见他，就像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儿子一般。

可是她的女伴却惊喜的说：“可爱的二王子！一起来散步好吗？”

王後这才不太情愿的提起了他：“不好了，他不喜欢散步。奥罗就在前面练剑啊！我们去看看他不是有趣多了吗？”她说完，便领著女伴们向前走去。

韦尔特看著她们离去，此时，奥罗出现了，并奔到王後前。王後马上蹲下来，笑著掏出手帕，给他抹掉额上的汗：“剑术有进步吗？一会儿大家一起用下午茶┅┅”

韦尔特失落的别过脸去，装作没事般把注意力放在小蓝花上。

※※※

首都的西面城门就在眼前，一名侍卫站了在门下。韦尔特记得，此人也是御监卫的一员。他于是在城门下停步，问那人道：“情况怎样？”

那人说：“王太後正要离开王宫，请陛下赶快回去！”

韦尔特于是马上向王宫进发。一会儿後，王宫的大门终于在眼前！大门打开了，不过不是为国王而开，而是为正要离开的王太後。十辆四轮马车已出了大门，四辆正在通过中，其後还有一些运货用马车，上面放了一箱箱巨大的行李。六、七十名各等贵族、官员围在车队旁。再远一点，则是惶惶不安的大批群众，足有千人以上！

韦尔特与部下来到车队的正前方，在场的人差不多每个到见到他的身影。贵族官员马上惊呼道：“国王陛下！”

市民听了，也哄动起来：“国王回来了！从战场上安然回来了哪里！”

吵了一会後，车队中最华丽的一辆马车，由侍卫打开了门。绣花的几层裙摆伸了出车外，接著，我们的王太後下车了。民众发出哗然的叫声：“真的是王太後！离开的真的是王太後！”

她以凌厉、冷冰的眼光注视著韦尔特，韦尔特也以同样的眼光注视著她。这一对母子现在势成水火，可是在这一刻，他们二人竟是如此的相似。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静下来了。原本正在行进的後四轮马车，也停止了下来，时间象是中止了运行一般。王宫的门前凝聚著严肃、诡异的气氛，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经过一轮沉寂，韦厌特踢了一下马肚子，向王太後慢慢走去，他的部下跟在後面。此时，艾班也自人群中走出来，尽可能的靠近国王。但他不可以堂而皇之的到国王身边，因为在人们的注视下，他的身份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卫，不可以有僭越其位的行为。他现在只可以勉强站得比其它侍卫前一点，在这位置，刚可以听到国王和王太後的声音。

王太後冷笑了一下道：“韦尔特，你回来了哪里！”

韦尔特和部下都下了马，却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他恨她，完全不想接近她。他回敬她似地，也冷笑说：“我回来了，而你却赶著离开。若是我赶不及回来，只怕见不到你最後一面。”

王太後用扇子遮住了脸的下部，头向右上方倾，口中“哼”的一声道：“最後一面？听你的语气，好像恨不得我去死呢！”

附近的艾班听了，脸色马上发青。

“母後误会了，你是一颗引人注目的明星。”韦尔特用眼珠扫了扫四周的人群：“你看，大家都特意来为你送行呢！”他说完後，自己也感到奇怪。他应该是来阻止王太後离开的，可是他的话却象是真的想她快走。他在心中叹气道：“其实我又哪里有能力阻止她？她那麽讨厌我，又怎会为我留下来？”

“那你也是来为我送行的吧！”王太後敷衍似地向他挥了挥手：“免了！不用劳驾你了，反正你一向不把我这个母後放在眼内。”

“但其它人有把你放在眼内！我知道，贵族和官员都不希望你离开。”韦尔特的言下之意，就是他真的没把她放在眼内。

听到对话的贵族、官员、侍卫，有些被这说话吓坏了，但也有些在幸灾乐祸地偷笑。

受到侮辱的王太後，大概是恨得想杀了他吧！她的眼光就象是两把利剑，直刺向她的儿子。

韦尔特用象是事不关己的语气道：“这是我代各位贵族、官员说的话。你离开王宫，是我们所不愿见到的事。普利奴斯的王太後，你应该为国家著想。你知道你的行为，会引起甚麽麻烦吗？”他把手伸向群众：“你看看我们的国民，当他们见到王太後竟舍弃首都，他们到底会怎样想？”他指著总理大臣及马蒂斯侯爵：“你看看支持王室的贵族、官员，当他们发现王太後，竟情愿远离他们居住的首都，而选择偏远的别墅。他们，又会怎样想？”

王太後没有回应，只是侧过脸去望著别处。

韦尔特顿了一顿：“王室人员有王室人员的义务，如果因只为你一人的意向而动摇了国本，那是天下最不值得的事！请母後考虑清楚！”

王太後恕瞪著他，拿扇的手颤抖起来：“你┅┅你竟然责备你的母亲？”

韦尔特说：“我只是为国家著想，请勿见怪。如果不是母後做到这种地步，我是不会花精神在这儿唠唠叨叨的。”

“别装伟大了！你只是顾累自己的利益！我心意已决，首都有各位贵族、官员治理就够了！”王太後踏上马车的梯子：“美安娜！扶我上车！”

侍女马上把手递给王太後，二人都上了车後，车门马上“砰”的一声，被粗暴的关上。大概是王太後太生气，所以把门用来发泄吧！她把头自窗口伸出来，叫道：“马上起行！”

韦尔特让出道路说：“祝你一路顺风！”

王太後狠狠的拉上窗帘，接著车队便开始前进。围观的人，再次发出议论的声音。

韦尔特等车队完全离开王宫大门後，宣布说：“官员、侍卫马上回自己的岗位！”接著，他自己便进入王宫。官员、侍卫连忙跟在後面，而贵族、人民则跟在车队後面继续凑热闹。没有人再挽留王太後，事已到此，说甚麽也没用了。

而艾班则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得象是死人一般。他那跟随著国王背影的眼神，亦完完全全的定住了。在这一瞬间，惊愕、愤怒、失望、悲伤，同时显现在他的脸上。

这复杂得不可思议的神情，令他看起来象是马上要崩溃了。

可是在这不寻常的时刻，人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国王和王太後的身上。没有人察觉到艾班——国王影子底下的人物，心中究竟在想甚麽。

韦尔特回到自己的寝宫，马上命仆人安排准备洗浴。他老远的赶回来，身上满是尘土，又疲劳，心情又恶劣，他希望洗澡可以令他冷静下来。他打算洗完之後去看看安黛，因为发生了这麽麻烦的事，他又不在她的身边，她一定忧心极了。他觉得应该安抚一下她，因为她是他最心爱的妻子。

过了一会儿，温水、干净的衣服、毛巾等物品都准备好了，他于是向浴室走去。

可是此时，侍从弗兰从居室的门口，慌忙的走过来道：“陛下！艾班先生要求马上面见你！”

心情不好的韦尔特，根本不想见人：“我要洗澡了！叫他一会儿後再来吧！”

弗兰瞧了瞧门口，吞了口口水才道：“我已向艾班先生说过了，可是他很坚持。

他的表情┅┅“

“我不管他的表情怎样！”韦尔特已是在发脾气了：“他老是喜欢怎样做便怎样做！忘了我是谁吗？国王！我是国王！洗个澡也要问准他吗？”

弗兰马上就惊慌了，缩著颈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韦尔特见了他的可怜表情，马上硬生生的压制著自己的怒火，心想：“我是怎麽了？哪里里来的脾气？象是突然爆炸一般？是因为受到母後的事影响吗？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先见艾班，一会儿才洗澡的。可是现在┅┅但艾班┅┅他好像也很不正常。他何时曾坚持马上非见我不可？”他想了一会，突然惊觉：“莫非他查出了王兄的事？”

此时，弗兰忽然叫起来：“艾班先生！我未请你进来！”

韦尔特马上自沉思中醒来，这时，艾班已在眼前了。他马上大吃一惊，因为艾班的表情非常可怕。韦尔特可以发誓，他从没见过艾班作出过这种表情。艾班的眉、额紧紧的皱著，嘴唇横向拉开，上下排牙齿牢牢的咬著，而黑眼楮则发著凶光。此刻，韦尔特可以断定，艾班找他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奥罗，奥罗的事不可能令他向国王发怒。

在强烈的怒火之前，韦尔特反射性的作出自卫姿态。他瞪大眼回盯著对方，然後略为抬起头，表现出傲慢的态度：“艾班！你闯进来算是甚麽意思？”虽然外表是如此的顽强，但其实他的心正跳得非常猛烈。

弗兰也非常惊慌，但他勇敢的稍为伸出双手，准备随时保护国王。韦尔特也见到了弗兰的举动，令他放心了一点点，也令他知道自己的胆怯并不是不正常。他相信，不正常的是艾班，他有种“艾班疯了”的直觉。他离开了王宫一段日子，谁知在艾班身上发生了甚麽事？这就像韦尔特不知道王太後，为何忽然下定决心要走一般。他听到对方浓重的呼吸声，这令他想起竖起硬毛，流著口水，正低哮著的野兽。

这时，艾班用同样充满愤怒的声音说：“陛下┅┅你为甚麽不挽留王太後？”听他的声音，好象是好不容易压下了怒气，才艰辛的说出这一句。

“挽留？”韦尔特粗著胆子冷笑道：“行李收拾好了，马车准备好了，侍女都上车了，侍卫亦上马了，连王宫大门也打开了！你叫我怎挽留？”

艾班大吼道：“陛下！你怎可以这样说？王宫的事就是你的事！你怎可以爱理不理的？”

韦尔特被这麽一喝，刚才抑压住的脾气顿时也发作了：“谁爱理不理？你不见我马上自他米斯赶回来吗？我山长水远跑回来，是为了甚麽？你以为我只是回来看热闹的吗？”

艾班指著对方，叫得声嘶力竭：“那你为何甚麽都不做？就那样看著王太後走！

你这样赶回来有甚麽用？有甚麽用？不如不回来好了！你连留住自己的母亲也做不到！“

韦尔特听了，顿时愤怒到了极点。他没加思考，便提起右手，出尽力一记耳光朝艾班的脸打去，发出响亮的“啪”一声。艾班马上应声倒下，滚了在地上。韦尔特没有一丝愧疚，甚至余怒未竭。

弗兰吓了过半死，他是第一次见到国王打人。而在浴室中的仆人们，都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不敢作声。他们的心就像浴缸中的水，即使之前是暖的，现在都凉了大半。

韦尔特手指著地上，那正在缓缓站起来的人：“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怎样，不用你来管！父王早就说过，母後不值得我们信任。现在发生这种事，你怎可以全怪我？你应该去怪那可恶的女人！是她搞出这烂摊子来的！”

“她不是可恶的女人！”艾班一跃而起，愤怒的表情中竟充斥著一股柔情。这股柔情的对象，很明显不是韦尔特。

韦尔特发觉到了此点，可是狂怒中的他没理会这麽多：“她不是？不！她是！她是我的敌人！也是国家的敌人！你没看到吗？她存心破坏！而你为了这个任性的女人，竟然向你的君主咆哮？”他扯著艾班的衣领：“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你是我的臣下！你凭甚麽向我说这些放肆的话？我是国王！凭你的狂妄，我可以马上将你收监！”

艾班听了後，终于静了下来。他脸上的愤恨，也淡下来了。可是，他却象是顿时失去了灵魂一般，整个人突然松弛了，象是个无力的玩具娃娃。眼神也变得空空洞洞，失去了焦点。

韦尔特被吓呆了，怒气一下子全都消退，心想是不是自己说是甚麽过份的话。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说得虽然冷酷，但还是合理的。艾班的确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份，不可以对国王无礼。韦尔特并没有做错，他作为国王，不应该忍受臣下的狂妄。要不，他就不可能成为国家的支柱。他放开了执著对方衣领的手，静静的监视著。

艾班摇摇晃晃的後退了一步，垂下头低声说：“对不起，臣下告退了。”然後便马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韦尔特没阻止他，因为他自己也不知应作何反应才是。他现在感觉到的，是艾班似乎对王太後有一种不寻常的感情。他吐了一口气，无意中向窗外望去。此时，他看见一片巨大的乌云正向王宫飘来，云中闪闪阵阵电光。

※※※

之後的两星期，韦尔特都留在王宫中。御驾亲征的事，他打算到此为止了。一来是因为王太後走了，他需要留下来安定人心；二来他已经胜了仗，在军中奠下威信的目的而达到了。

在这阴天的日子，韦尔特在居室中坐在沙发上，一面看街道维修报告，一面呷著红酒。薰衣草茶已不能令他心神安定了，他希望酒可以让他醉一点，好松弛神经。安黛在他的身边做著刺绣，但在这种天色下似乎不太顺利，使她扁起了可爱的小嘴。

这时，弗兰上前来道：“尤萨先生来了。”

韦尔特点了点头，示意弗兰带来者进来。而安黛则带著她的刺绣，到露台的椅子上坐下来，继续她的消闲。

来的人是一个二十来岁、长相平凡的男子，他身穿侍卫制服，腰挂著剑。他站到韦尔特前面道：“我是来报告的。”

韦尔特“唔”了一声：“艾班又不来吗？”

尤萨回应道：“艾班先生仍然身体不适。”

韦尔特在心中冷笑了一下，想道：“只怕是心里不适啊！”

自从王太後离宫，韦尔特与艾班吵了一场的那天起，他俩就没有见过面。以前艾班会亲自来报告御监卫的事，但现在他只派手下来——即眼前的这个尤萨。尤萨说艾班病了，所以两星期来都不能来。但艾班大概是装病的，韦尔特觉得他是介怀那天的事，所以不肯见国王。

至于韦尔特，他也很介意那件事。若二人再次见面，他不知应用怎样的表情再次面对他。他不想对他再说一句话，他的心受到了伤害。以前他当艾班是长辈，甚至觉得他有点父亲般的感觉，但艾班竟然对他发狂！而艾班对王太後的不寻常感情，也是另一样令韦尔特感到不安的东西。他觉得艾班在这方面很畸形，王太後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为甚麽会为她歇斯底里成那样？这是绝对的不正常。

说回尤萨，他虽然年轻，但却是御监卫的高级成员。在艾班——御监卫的最高长官——御监卫长之下的一层，有五个成员，尤萨就是其中之一。在他们之下，有无数的杀手、探子。

韦尔特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问：“有甚麽特别事？”

尤萨回应道：“王太後已在法狄荷斯的别墅安顿好了，当地最高长官昆斯．胡格为了她的到来，加强了治安的维持。那边的一切，显得很平安。”

韦尔特点了点头：“那麽王兄的事呢？”

“未有结果，仍在我国内外找寻中。”尤萨顿了一顿：“我们在王太後身边加派了人手监视著，如果王太後找到奥罗的话，我们可以第一时间把他杀掉。另外，贵族与官员因为王太後的事，显得很不安定。”

韦尔特闷哼了一声：“我早知会是这样！他们太容易受外物影响，没有自己的意志力！”

尤萨在茶几上放下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这是一份名单，我们打听过各贵族、官员对此事的看法，都写了在里面。我们认为，陛下应考虑一下谁人仍是可信的，谁又不应信了。这件不幸的事，也可以是一次给贵族与官员的考验。我见到对陛下不忠诚的人，都开始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韦尔特的眼神显得阴冷：“我会要他们不好受。”自王太後与艾班的事起，他越来越憎恨被人背叛。

※※※

八月又到了，韦尔特已有一个月没有见过艾班。尤萨说艾班已病愈了，但已决定把向国王报告的工作交了给他。如果国王有甚麽事，也可以告诉尤萨，由他转告艾班。当然，国王是绝对有权召见艾班的，问题只是有没有必要。就算艾班不见国王，他仍然可以继续他的工作。而国王就算不见艾班，也不见得会有问题。于是，曾经关系紧密的两个人，就这样开始疏离了。

虽然仍然是有人向韦尔特报告，但他感到寂寞多了。尤萨不同艾班，艾班是一个那麽率直、不拘礼节的人。相反，尤萨却是一板一眼，严谨认真的。而韦尔特的外表虽然看起来严肃，但其实内里有点赖散。他总觉得，他和尤萨合不来。二人虽然没有争执过，但感情上则毫无发展。

有时韦尔特会想，不如忘记那件不愉快事件，回复与艾班以前的关系好了，但他又不知艾班想不想这样。其实韦尔特没有避开艾班，而是艾班避开他。就是他肯既往不咎，那艾班又肯不肯呢？艾班若是出现在他面前，他又会以怎样的表情面对韦尔特？是友善的，愤怒的，还是悲哀的？

一想到这儿，韦尔特便会想不如放弃算了。就是一般人遇上这种事，也会不知怎麽办才好，更何况是不怎晓得处理人际关系的韦尔特？把艾班召到面前，可能只是自讨苦吃。谁知对方会不会又发作，把他大骂一顿？要是这样，这烂摊子真不知如何收拾好了。

想著想著，他又回想起当日的细节。艾班那天简直和及疯没两样了，他为何会那麽激动？他根本不象是一个这样的人。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为何会特别著紧王太後离宫的事？虽然这的确是件大事，但有人见到奥罗的事，何尝不是一件大事？艾班又何曾为奥罗而急得团团乱转？

韦尔特和父王，以前因别的事提起过王太後，艾班也有些微的奇怪反应，只是他当时没在意。想到这儿，韦尔特越来越觉得艾班，对王太後有一种特别的关注。不是对王室人员的肃然起敬，而是┅┅一种更加深入的感情。一种对先王、对韦尔特、对安黛、奥罗、菲哲文也没有感情。

韦尔特的心情越来越沉重，沉重得令他喘不过气来。他于是放下酒杯，踱步到露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道也望了望王宫花园的景色。花园中显得十分平静，大红大紫的花朵虽然俗气了一点，但此刻也显得很安详。植物始终比人类简单，不会有烦恼，也不会感到悲伤。更重要的是，它不会带给别人危险与麻烦。

“「不如到八楼看看远景吧！」韦尔特於是离开了郁闷的寝宫，独个儿步上楼梯。

来到七楼时，他忽然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正在走廊转角处，似乎是在偷看些甚麽。那人的身影很细小，是个小男孩，身穿扫地工的服装。韦尔特知道此人是谁，小男孩名叫罗斯，也不知够十三岁了没有，但却是御监卫的一员。正在接受训练中，未担任任何职务。在平日，他会以扫地工的身份在王宫活动。

韦尔特来到他身後，罗斯一听到脚步声，便马上转过身来看看来者是谁。他见到国王，惊得背靠在墙上，张皇的说：“陛┅┅陛下！”

韦尔特觉得对方的举动很奇怪，于是问：“你在看甚麽？”

罗斯结结巴巴的甚麽都说不出来，可是手还能动，指向他刚才偷望的方向。韦尔特知道那儿是王太後的寝宫，现已人去楼空，可是仍有卫兵把守。他踏前一步望过去，却竟见到艾班正在卫兵的准许下，进入了寝宫！他惊讶极了，因为王室人员的房间，是不可以随便进入的。

韦尔特转头望著罗斯：“艾班他干甚麽？”

罗斯的身体震了一下，强压著想尖声叫的冲动：“那麽不是陛下你命令艾班先生进去的？”

“不是！”韦尔特再望向寝宫门口，艾班已进了里面，门再次关上了。他喃喃道：“卫兵怎样准许他进去？”

罗斯回应道：“他用陛下的手令！”

这时，韦尔特想来了。由于为了御监卫士执行任务时比较方便，先王曾亲笔写了些手令，内容是这样的：

持有此书函者，乃受王命执行任务。任何人等，包括王亲国戚，均不可阻其行事。如有违者，将交由国王法落。

韦尔特登基後，也写了些交给艾班，有需要时发给手下。可是这些手令并不是任由御监卫士随意用的。而必须先向国王报告，手令是用在哪里一件任务上，会用来做些甚麽之类。因为用得不当，可能会给国王带来麻烦。

可是艾班要进入王太後的房间的事，艾班并没向他报告过，尤萨也没提过有这件事。这麽说，艾班滥用了手令！而他的目的，又到底是甚麽？韦尔特问罗斯知不知道，但小男孩只是摇头。

韦尔特决定一定要看看艾班在干甚麽，因为他怕他会给他招来甚麽危险。他于是带著罗斯，来到寝宫门前。

卫兵马上立正，用手中的戟杆敲了一下地面，致敬道：“国王陛下！”

“你们继续站岗行了。”韦尔特说完便与罗斯一起进了寝宫里面，关上门。

门一关上，二人便看见右面的居室。尽头有一个露台，阳光自那儿照进来，但照得不够深入，房间显得稍为昏暗。可是在转角处，隐隐透出一线光。

由于安黛曾住在这寝宫中，所以韦尔特知道那儿是寝室。寝室中也有一个露台，光线应该是自那儿射来的。他悄悄移近寝室，发现门口没有完全关上，留了巴掌大的位置。

在这儿，他清清楚楚的见到艾班的背景。他双手迭放背後，正仰头欣赏墙上的一幅大画。画的背景是王宫的花园，一位年约二十来岁的女士坐在其中，手捧著一束鲜花。他仔细一看，发现那位女士有著浓密柔软的棕发，眼楮是奇异的褐中带金的颜色。

他顿时大惊，心想：“画中人正是年轻时的母後！”

第十三章父、母、子

不知怎的，韦尔特的心栗动起来，身上也起了鸡皮疙瘩。其实只是“有个人进入了他不该进入的房间”，不是甚么令人吓破胆的事，但他却感到事情不是这样简单。

那叫罗斯的小孩就在他身后，可是战栗的他完全忘记了对方的存在。他只是默不作声的盯着艾班的身影，回想着关于这个人的事。

第一次见到艾班，好象是先王宣布由韦尔特承继王位的那一天。在朝会中，群臣无可奈何的接受了国王的决定。而艾班则装扮成侍卫，用奇怪的目光望着未来的国王——韦尔特。他的眼中充满了喜悦，但亦混杂着忧心与愧疚，这是韦尔特所不明白的。

第二次见到他时，二人相隔了几层楼。韦尔特在自己的寝宫露台上，而艾班则在花园中。艾班抬起头，很明显的是故意望上来。

第三次是在安黛的生辰舞会中，国王和王后在争吵。他们吵得不算厉害，所以不是人人也发觉到这件究。然而，艾班发觉到了，就在柱子后注视着。

至于第四次……艾班的真正身份终于揭开，先王告知了韦尔特御监卫的事。自此，艾班经常出现在韦尔特的身边。

可是到了现在，韦尔特仍未得到答案——艾班的奇怪眼神到底是甚么意思？他为了甚么而喜悦？为了甚么而忧心？为了甚么而愧疚？以前韦尔特忽略了这件事，但现在这一刻——在王太后房间中的这一刻，他的疑惑再次苏醒。

“他到底是谁？”韦尔特在心中问：“除了姓名叫艾班·里登，是御监卫之首，其它的我都不知道！”

韦尔特不知道的实在太多了，正如艾班所说，人是没办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

就算是先王，他比韦尔特更早认识艾班，他也是不可能了解他的。世上每一个人都是个谜，甚至不是一个，而是无限个。他自己的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就算是最理解他的人，也只是抓着了毛皮。

正当韦尔特正在沉思的时候，艾班突然说话了：“哥利玛……你这样就走了吗？”

韦尔特大吃一惊，“哥利玛”就是王太后的名字。除了先王以及她的好朋友，就没有人会这样直呼她的名字了。大家以前都叫她“王后”，之后改叫“王太后”，以示尊敬，可是艾班却叫她的名字！据韦尔特所知，王太后是不知道御监卫的存在的，因为先王没告诉她，那艾班为何会与她扯上关系？

这时，这时，罗斯走上前来：“陛下，我……我想艾班大人是很景仰王太后吧？

做臣下的，多会对上位者有特别的感情。“

这好心的小孩，大概是想帮艾班洗脱嫌疑，可是他的心机都白费了，因为艾班继续他的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女人都是那么狠心的吗？当你仍是王后时，你离弃了我。到你成了王太后哪里……连儿子也不要了。“他用手掩着口鼻，抽了一下鼻子。

韦尔特一听到“离弃”，心马上沉了一下。当一个男人说一个女人离弃了他，他俩的关系除了是情人或夫妻，还可以是甚么？即使韦尔特没甚么恋爱经验，但也不可能弄错意思的。他的脸色顿时白了，心想：“艾班和母后……他俩……”在混乱的思绪中，他安慰自己：“不……不会的，也许只是艾班自作多情。”可是，他的身体仍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令他不得不用手扶着门框稳住自己。

罗斯也发现事情的不寻常，吞了一口唾液，不安的后退了半步。可是没有国王的批准，他不敢擅自离开房间。

艾班摇了摇头，坐到附近的一张椅子上。他半句话也没说，只是痴痴的望着画中人的美丽金褐色眼睛。

“你说些甚么吧！告诉我只是伙的单恋！”韦尔特在心中这样呼喊，这是悖有生以来第一次希望他人多说话。

但艾班仍然不动一下，也没发出半点声音。没有话语，也没叹息。死寂的房间中，坐着一个死了一般的人，让看着的人也感到冷森森。也不知等了多久，艾班还是老模样。反之，韦尔特没有一刻停止抖震。他在想，假如艾班与王太后真的有那种关系，他应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艾班？已故的父王，究竟知不知道此事？而他俩的恋情，又是何时开始的呢？

种种杂乱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不祥的感觉冒起，笼罩着他整个人。他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再一步。“还是别听下去好了……”他有了这想法，因为他怕再听的话，会发现更骇人的内容。与其这样的话，不如就让秘密永藏于艾班的心底。可是，他后退得太迟了。

艾班突然开口：“哥利玛，韦尔特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这句话就像一枝箭，狠狠的刺进韦尔特的心窝！他吓得站不稳，向后跌去。罗斯大吃一惊，马上以他矮小的身躯顶住了国王，并慌张的叫道：“陛下！”

这一声叫喊，传入了艾班的耳中。韦尔特才重新站稳，艾班已冲过来打开了门，出现在韦尔特的面前。

“你……”双方几乎同时这样脱口而出，二人的脸也同时变得死白。韦尔特盯着艾班，艾班也盯着韦尔特，错愕、震惊是他们所有的表情。

这一刻就这样凝住，时间也仿佛停止了一般。头靠在韦尔特背后的罗斯，也停止了所有动作，呆望着他的上司——御监卫长。

黑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珠，这两个特征，艾班和韦尔特一模一样。先王也是同样的，拥有这两样东西。如果韦尔特是艾班之子而没有被人察觉，是一件很有可能的事。

可是想到这儿，韦尔特的情绪爆发了。他突然双手揪着艾班的衣襟，狂叫了一声，把他推了进寝室之中。

“陛……”艾班受了双重的惊吓，未说完便被重重的、背部撞在墙上。

韦尔特扯着他，眼中闪着愤怒之火。他不知道自己为甚么愤怒，完全失去了控制自己的意识。

“陛下！你放手！”艾班喘了口气道，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韦尔特用力的把对方往墙上推：“你闭嘴！你这胡说八道的滚蛋！谁是你儿子？

滚蛋！“怒火使他的胸口起伏着，活象是一头暴躁的公牛。

艾班尽全力说：“你听我……说清楚！”

“你闭嘴！”韦尔特失控的双手捏着艾班的脖子，艾班马上没了声音。别说是讲话，连呼吸也有困难。

在门外的罗斯马上赶上前来，抱着韦尔特的腰，把他往外拉：“陛下！别这样！

他会死的！“

在混乱之中，他们一人扯着一人。纵使情况疯狂而危急，却没有人敢叫寝宫出面的卫兵在救援。这都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有鬼。艾班是和王太后布奸情的人，韦尔特是通奸者之子，罗斯是知道了可怕秘密的人。要是把卫兵叫来了，这一切都会被揭穿，到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在推撞中，艾班好不容易才扯开了颈上的手，把对方推开。他逃到房间的另一角，抚着颈上的红印道：“你冷静点……我们是自己人来的……”

韦尔特远远的指着他：“你胡说！谁是你的儿子？你这背叛父王的逆贼！还装出一副忠心的样子！你……你……”若不是罗斯抱紧了他，他恐怕已冲上前把艾班杀了。其实他是绝对够气力把罗斯甩开的，但他实在太混乱了，也忘了可以这样做，只任由罗斯牵制着他。

艾班见韦尔特不怎动得了，于是略为放心道：“韦尔特！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不可以杀我！”

“我不信！”韦尔特大叫道。

艾班摇了摇头：“是真的！我当年曾和哥利玛有过一段情，那时先王陛下与哥利玛的婚姻出现了裂痕，就是在那时……”

“叛徒！你身为御监卫的一员，竟然做出这种事！你背叛了信任你的父王！”韦尔特怒吼道。

艾班稍庶垂下头，表情显得愧疚：“我知道，是我背叛了他。可是……”他抬起头，直视韦尔特的双眼：“我是真心真意爱你的母后的！比起先王，我更加爱她！”

韦尔特猛烈的摇着头：“那又怎样？你背叛了你的主君，你应该上断头台！”

“我才是你的父亲啊！”艾班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只有我才会不息一切来保护你！只有我才会真心给你忠告，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韦尔特的眼角挤出了一滴泪水，可是没有流下来：“我不要你做我的父亲！我只要父王就够了！”

艾班忘了之前的恐惧，走上前捉着韦尔特的双臂：“你为甚么只留恋他？他不是对你很冷淡的吗？你不是先小就对他感到陌生的吗？”

“以前是的！但他把王位给了我，把遗愿交了给我，把国家也给了我，也给我带来安黛！”韦尔特重重的甩开艾班：“而你呢？在我被父王决定为继承人之前，我甚至不认识你！如果我没有成为国王，不知道御监卫，你和我就永远是陌路人！”他僵硬的脸挤出了一个冷笑：“如果国王是奥罗，你大概要帮他消灭我呢！”

“啪”的一声响起，韦尔特的脸红了一块，并被甩到一边去。把手收回来的艾班喝道：“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韦尔特哼了一声：“你凭甚么不准我说话？”他提起手，回打了艾班一记耳光，发出响亮的一声。他指着对方：“你凭甚么？我是国王！我有权杀死你这逆贼！”

“我是你的父亲！”艾班叫道：“你不是先王之子，你没有继承他的权力！你不可以杀我！”

韦尔特愤怒到极点，他提起另一只手，又朝艾班脸上打去。他打得比上一次还要重，若不是艾班硬要站稳，只怕已倒在地上了。

韦尔特把罗斯推开，然后抓着他的手转身离开房间。临走时，他对艾班说：“我不会承认你的话。”

艾班回应道：“但这些都是事实，就算你不承认，也会存在于世上。”

韦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把门关上。艾王再次望向王太后的画像，默默无言。

※※※

自那天起，传出了国王生病的消息。原本要举行的朝会取消了，臣子都谈论起这件事来。有人说：“希望不会生完病便失踪吧！”看来奥罗失踪的事，大家仍记得很清楚。关于有人见到奥罗的事，仍在传来传去。就象是大蒜的气味那样，驱之不散。

“无论如何，要尽快找到他！众人现在都奥罗甚么的，只怕想把他找回来当国王了！”在居室中的韦尔特，向面前的尤萨命令道。

其次我们的国王并没有生病，甚至他的不安与愤怒使他不断在室内踱步，而不感到疲倦。他的脑袋不停运转，反反覆覆想着各种问题。而令他感到困恼的，当然是艾班的事。

他真不敢相信艾班的话是真的。他在王宫生活了这么久，做了二十多年的二王子，现在竟然说他不是父王的儿子！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他真的是“抢了奥罗的王位”了。那么群臣、贵族对他的冷淡，也会变成合理的惩罚！

尤萨告退后，韦尔特踱到露台上，抬头望向天空想道：“天主啊！我到底做错了甚么？难道这些不幸都是我应得的吗？”

艾班的话到底是否真确，是问题的关键。他在寝宫中躲了几天，就是在想这个问题。艾班会不会是在说谎？但他不可能无端制造出这个可怖的谎言来，因为这不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事。那么他是说真的？可是只在他的一面之词下，韦尔特实在不想相信。

他在脑海中作出种种疑问：王太后是怎样认识艾班的？她爱他吗？她和父王的感情到底如何？会不会是艾班说谎，王太后根本不认识他？那他的目的又是甚么？如果韦尔特是艾班之子，那奥罗、菲哲文的父亲又是先王还是艾班？

现在的他，一刻也不得安宁。整天除了喝闷酒，就甚么也做不来。甚至心爱的安黛要来看望他，他也拒绝了。他怕他特如其来的脾气，会把她吓着。对御监卫的尤萨等人，他亦隐瞒着。他怕他们知道了这秘密，便会不再效忠于他。

可幸的是，就算事情是真的，知道的人大概就只有艾班、王太后、罗斯及自己了。如果权贵、人民知道了，艾班、王太后及当今国王，都马上要付出代价。也许是逐一上断头台处死，至于安黛……他也想不出会如何了。

说起罗斯，他现在已没当扫地工了。他现在是韦尔特的侍童，每天都留在他的身边。韦尔特这样安排，是因为他不放心让知道秘密的人四处跑。如果他泄漏了秘密，灾难便会降临。他想过杀了他，但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他并不忍心。因此，罗斯反倒成了他的亲信。

※※※

月亮高高的挂在漆黑的天际，稀薄的云层在旁飘过，有如一个巨大的幽灵。

在迷糊中，韦尔特看见四周一片白茫茫。“是雾吗？”他转着头，环视着四方。

白雾象是没有边际，把一切都遮盖住了。他看不见建筑物，也看不见山，更看不见天。就连脚下也是白色的，大地也不见了。

他大声喊叫道：“弗兰！罗斯！”可是没有回应。他再叫：“安黛！”但四周依然只有一片寂静。

这时，轻笑声自某处传来。他站在原地，转动着身体，寻找着笑声的来源。在远处，雾逐渐散开，现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那二人向他挥着手说：“再见了……”

韦尔特眯着眼仔细看，发现那二人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侍卫制服，女的穿着宫廷的华丽衣裙。韦尔特大吃一惊：“艾班？还有……母后？”

他俩慢慢的走远了，一面走一面笑着。在韦尔特的眼中，他们只有一把掌大。他向他们大叫：“你们到哪里儿去？”

但他们没有回应，反而有声音自韦尔特的背后传来。他马上回头，发觉一大群人就在不远处，手拿着刀剑棍棒，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他。他们举着武器，团结的说：“杀死他！杀死他！”

韦尔特望了望自己的两旁，左右都空荡荡的，这边就只有他一个。那么，人们说要杀死的难道就是他？他惊恐的后退了两步，看着人们的脸。那是反蹲派的……也有主战派的人！

“你们造反了！我是你们的国王！”韦尔特伸出手阻止他们，可是在武器对比之下，他的手是多么的脆弱无力。

这时，笑声又再响起。可是不是艾班及王太后的声音，而是……奥罗！奥罗先人群中步出来，身穿华贵的服装，左手拿着先王给他的宝刀，右手拿着国王的权杖。宝石的光辉闪烁着，但和他本身的英姿相比，就只是一种小小的陪衬。

“王……王兄？”韦尔特脸也青了，他最怕的人终于出现了！

奥罗用权杖指着韦尔特，大声道：“你这个假国王！王位的篡夺者！要马上被处死！”

韦尔特连忙道：“不！我不是……”此时，他发现雾已消失了，脚下是一条条拼起来的木板，而四周则有群众包围着。他站的地方特别高，就象是一个台。

“杀死假国王！”声音自每一个方向传来，震撼得有如山崩。

忽然，他发觉身后象是有东西在动。他一望，顿时见到一个高大的刽子手，正双手举着斧头！原来韦尔特脚下的，就是处死叛国者的断头台！刽子手的眼中闪着凶光，斧头马上斩下……

“陛下！快醒醒吧！”忽然，韦尔特听到有把尖尖的声音在叫他。人群都不见了，台不见了，斧头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韦尔特眨了眨眼，看见罗斯就在面前。“原来是梦……”他喃喃舷说完，用手抹了一下额头，手心马上沾满了汗水。

罗斯站在床边问：“恶梦吗？”他顿了一顿才道：“是关于……”

“他们叫我假国王……”韦尔特瘫痪了似的软在床上：“不知是不是真的？”

接着，寝室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韦尔特离魂似的目光呆滞，盯着床顶的幕帐：“你睡不着？”

罗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想过了，不如陛下去找王太后吧！”

“找她干吗？”韦尔特问。

罗斯说：“问清楚她嘛！也许只是艾班大人胡说。”

韦尔特自床上走下来，大声道：“弗兰！大家都起床！”在他的寝室旁，便是侍从的房间，。这一叫，相信大家也听到了。

罗斯问：“陛下，你干甚么？”

“我明早出发，现在要赶紧收拾行装。”韦尔特说完，便开始换衣服：“罗斯，你则留在王宫，我有任务交托给你。”

罗斯惊讶得震了一下，指着自己道：“我？但我仍在训练期中呢！”

“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你知道御监卫之中，有个人看管药室的人吗？”韦尔特问。

罗斯点了点头：“知道。”

韦尔特说：“你带着我的手令去找他，问他拿一件东西。”

※※※

一星期后，王太后法狄荷斯的别墅，忽然失去了安宁。王太后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瞪大了美丽的眼睛，大吃一惊道：“甚么？韦尔特来了？”

侍女说：“是的，他现正在客厅等候。”

王太后不悦的站了起来，犹疑了片刻，但又马上再次坐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叫他离开，我不想见他。”

侍女道：“但是国王陛下……”

“我说不见就不见！”王太后把手中的扇子重重的丢到地上：“我山长水远离开王宫，就是为了不再见到他！我没有甚么可以和他谈的，叫他请回吧！。”

这时，门外传来了人声：“你没有话要向我说，但我却有。”

侍女一回头，便见到了刚踏进房间的国王。惊讶的她，也不怎办好了。王狩后也沉下了脸，咬着牙关。

韦尔特命令道：“王太后以外的人，马上离开房间，我有要事与王太后密谈。”

侍女都开始动身，可是王太后喝止道：“不准离开！”她怒盯着韦尔特：“你干甚么？这儿是我的地方，你别乱下命令！”

韦尔特踏前几步：“那么你乐意她们一起听吗？关于艾班·里登……”他没说下去，可是已见到王太后的脸色都青了。韦尔特的心顿时沉了一下，心想：“他们之间果然有秘密。”

王太后的嘴唇抖动着，好不容易才向侍女们下令道：“你们出去……没有我的命令，千万不要靠近！”

侍女于是都退出去了。

王太后四周打量了一下，确定起居室内真的没有他人在场，才道：“你知道了甚么？”

“艾班亲口告诉了我一件事——关乎你的名誉，以及我的身份的事。相信你会听得懂吧！”韦尔特没再前行，他还是不喜欢靠近她。

王太后下意识的坐后了一点，以远离对方：“你竟然相信一个侍卫的话，而不相信自己的母亲？”

“你值得我信任吗？”韦尔特也盯着对方：“看你的反应，和艾班的关系应该很不寻常吧！”

王太后涨红了脸，用力拍了一下茶几，站起来道：“我没有！我……”

韦尔特没让她说下去，厉声道：“没有？那你为甚么一听到他的名字，便马上脸色也变了？”

王太后紧握着拳，垂下头，全身也抖震起来。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这是对我很王利的。”韦尔特顿了一顿：“我只想你答我一个问题。”

王太后问：“甚么……问题？”

韦尔特问：“我，究竟是不是艾班的儿子？”

“不！不是！”王太后连忙挥着双手回答：“不是！你的先王的儿子！我承认我和艾班有过那种关系，但是谁儿子这一点，绝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韦尔特闷哼了一声：“你可以怎证明？”

王太后沉默了。过了十秒，她才掩饰着颤栗，硬充坚定的说：“我没有任何证据，但艾班也拿不出甚么证明来吧？”

韦尔特说：“是的，大家都无凭无据。但你叫我应信他，还是你？”

“信我，我是女人，知道自己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王太后叹了一口气：“也许是自你小时我就不怎理你，因此你才会认为自己是侍卫的儿童，而不是国王的儿子，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韦尔特一提起小时候的事，心中便苦涩起来：“那到是为了甚么？”

王太后重新坐下来，垂下眼皮：“那时……我和艾班发生了关系，十分后悔，于是决定断绝来往。在当时，我和先王的关系，也是乱七八糟。可是就在此时，我怀了你……我知道你是先王的孩子的，但艾班以为是他的。”她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不应迁怒于你，但我真的受不了！两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都带给我痛苦！在我怀着你的日子，我一天也没好受过！因此……因此到你出生了，我一见到就想起不幸的日子！”

韦尔特问：“所以你便丢下我不埋？”

王太后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手心中，抽泣起来：“你见过先王的画吗？”

“画？”韦尔特不明所以的问。

王太后结结巴巴的说，手袖为泪水所沾湿：“那幅‘哈拉哈特的玛利安’！就是那女人，先王一直念念不忘的女人……”

韦尔想起了，她说的就是之前画框师傅送回来的画。他想不到父王在感情上，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王太后掏出手帕，抹着泪道：“对不起……扯远了话题。”她顿了顿：“那么艾班……”

韦尔特转身面向门口：“就算他是我父亲也好，不是也好，他也要付出代价！”

王太后被吓得花容失色：“你要怎样对付他？”

韦尔特回应道：“如果我是他儿子，那他便是带我到世上承受痛苦的人。如果我不是他儿子，那他便是冒认国王生父的人。你说，他的罪有多大？”

王太后止住了眼泪，强装坚强的说：“那我也有一半的罪！你要怎对付我？”

韦尔特没有回答，这就离开了别墅。

※※※

与此同时，罗斯身在王宫的走廊中。他双手捧着餐盘，上放有一杯红酒，酒随着他沉稳的步伐，起了轻微的波动。他来到阴暗的楼梯底下，小心看了看附近有没有人。当他确定了没人时，便小心的打开了墙上的暗门。门后是一个空间，前面又有一道门。他敲了门几下，便有人自里面开门了。

开门的是艾班，他的脸容很憔悴，身形也消瘦了。他的眼窝比以前深陷了些，目光有点散乱。他看见了来者，愕然的道：“罗斯？你来是……”

罗斯把盘子递上前，血红的酒激烈的晃动起来，差点泻出杯外。罗斯吓了一跳，马上定下来不敢动。当看到酒的波动减少了后，才松了口气道：“是国王陛下赐你的，他说之前太激动，对你有所冒犯是他不对。”

艾班大感惊讶，瞪大了眼睛：“他不是去了法狄荷斯吗？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赐酒？”

罗斯挤出一个笑容道：“陛下派人赶回来了，交下了这命令。他大概是和王太后见面后，想通了甚么。”

苦恼了一段日子的艾班，此刻终于笑了，想道：“特地派人回来！这么说哥利玛承认了他是我俩的孩子，而他也承认我这个父亲！”

罗斯说：“为了赔罪，陛下请你喝了这一杯。之后，请你到内庭花园。他另外派了人，有重要的话要转告你。”

对于韦尔特的转变，艾班大为惊喜。他于是高高兴兴的拿起酒杯，把酒一口气喝光。接着，二人便便离开密室，来到通向楼下的楼梯口，出发到内庭花园去。

正当艾班正举步踏下去时，忽然觉得视线模糊，眼前的楼梯竟然左右晃来晃去！

他知道自己虽然憔悴，但并不至于会头晕。他想道：“怎……怎么了？酒！难道是……”

这时，罗斯丢下餐盘和杯子，往艾班腰后伸出双手，闭上眼，用力的一推！只听见“呯啪呯啪”的声音在梯间响起。到他再次张开眼时，艾班已远远的倒在最低的梯级上，血流披面。

在死神驻守的梯间，艾班喃喃说了最后一句说话：“他不是我儿子……”

第十四章正统的证明

在首都西区——也是王宫以西的一座小教堂，敲响了丧礼的钟声。数十个身穿丧服的人在坟场中，看着棺材缓缓的被吊进墓穴，然後陆续把手上的鲜花轻轻的投到棺上。泥土大把大把的，自掘坟人的铲上撒下来，把花朵都掩埋。

「纵使曾经灿烂，最终仍不免要长理地下。」御监卫的一员尤萨，站在较前的位置喃喃自语了一句後，在胸前划了十字。其他人有些跟着照做，也有人低头默哀。

而罗斯则躲在人群之後，惶惶不安的四处乱瞧，却完全没把眼光放过在墓碑之上。但他知道碑上的姓名是谁，那是「艾班．里登」——被他杀死的上级。

第二天，罗斯穿上了侍从制服，来到韦尔特的身边。和见王太后之前相比，韦尔特外观上看起来是镇定多了。但事实上，他的郁结并未解开。因为谁也不知道到底艾班和王太后，哪一个说的才是真话。他「镇定」的原因，是他已烦得没气力暴跳如雷，辗转反侧了，这或许算是一种麻木。此刻他有如往日，慢慢的呷他的红酒。他打量了一下居室，然後拿着杯踱到落地玻璃窗前，往外望。在他的眼中，四周都平静极了。

这时，一脸黯然的罗斯向他说：「陛下，关於我杀了……」

「你害怕吗？」韦尔特淡然的问。

罗斯点了点头：「是的。虽然御监卫的大家，现在都不知道真相，以为艾班大人是自己跌下楼梯死的。可是我觉得过些日子，大家的心情平伏下来後，便会开始怀疑事情是有内幕的了。」

韦尔特问：「他们不相信只是意外？」

这老成的孩子，仿佛不是当事人，事不关己般的分析道：「艾班大人之前一直躲起来，大家已觉得非常奇怪了。而就在此时，他跌死了……可能真是他因病失足，但也可能有其他秘密。」

韦尔特「唔」了一声。

罗斯继续道：「虽然不肯定，但他们会去调查。查出只是意外，还是谋杀。假如是谋杀，就会有凶手和杀人动机。他们会这样想——在外间，艾班大人只是个与人无仇的普通侍卫，应该没人会杀这样的人。而被我们监视、对付过的贵族官员，也不知道御监卫的存在，所以也不是复仇。因此，杀他的不是外人，那大家就会把视点放回自己人身上。」他吞了口口水，重新代入自己的角色：「我怕大家终会查到我身上。」

「我明白你的忧虑。」韦尔特当然明白，因为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罗斯犹疑了一下，战战兢兢的说：「我不是想理怨陛下……只是自昨天的丧礼起，我就会怕会被揭穿是凶手。可是我是御监卫的一员，经常都和大家在一起……我一刻也安心不了。如果我真的被揭穿了，只怕性命难保，因为大家都尊敬艾班大人……」

韦尔特说：「你被揭穿了，我也没好日子过。因为你和我秘密，是牢牢的连结在一起的。」

罗斯脸色一青：「陛下……请相信我是不会把秘密说出去的！就算是被人用刀子架在颈上……」

韦尔特浅笑了一下：「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灭口。」

罗斯听了，马上放下心头大石：「多谢陛下……」

韦尔特走到罗斯身旁，把手轻放在他的肩上：「你给我解决了那人，我不会恩将仇报。关於你的事，我已想过了，我会解决这问题。」

罗斯回复了童稚的好奇表情：「那陛下打算怎麽办？」

韦尔特说：「明天八时，你把尤萨、莉歌、雷德斯、奥力逊和卡兰一起带来见我，我有重要的话对他们说。」

这天早上，韦尔特与安黛一起用早餐。安黛很是高兴，因为韦尔特不再躲起来了。用餐後他俩在花园中散步，到了七时四十五分，韦尔特便回到寝宫。而安黛则和某位贵族夫人聊天去了。

韦尔特回到居室，命令侍从回避一下，因为御监卫的人快来了。罗斯不在这些侍从之中，因为他正把客人带来。这时，钟声敲了八下。不久後，罗斯便回来了。在他後面跟着三男二女，男的身穿侍卫制服，女的穿上高级侍女制服，年龄约由二十至四十。他们就是韦尔特昨天所说的，尤萨、莉歌、雷德斯、奥力逊和卡兰。他们是御监卫的高层成员，除了艾班，他们五人就是最高位的了。他们的工作是计划行动，给部下分配工作，有时也与艾班一起讨论问题。

保护国王，是御监卫所有人的职务。他们和罗斯一样，自小就加入了组织并接受训练。因此，先王对他们非常信任。可是韦尔特就不这麽认为了，因为御监卫之首艾班，就是与王太后通奸的人。说出来很别扭，韦尔特真正相信的人，就只有妻子。

韦尔特与五人面对面的站着，他们向他鞠了躬，而罗斯则走到韦尔特右後方不远处候命。韦尔特之前遇尔会因公事召见他们，因此今次已不第一次见面了。只是，韦尔特对他们仍不熟络。

五人之中最年长的卡兰——一名女性成员首先说话：「陛下，今天把我们都召来，请问是为了甚麽？」她虽然是女人，但看起来很有领袖的风范。神情之中，给人一点老谋深算的感觉。

韦尔特回应说：「为了艾班的事。」

卡兰的神情凝重起来：「关於此事……陛下是否认为应调查一下？其实我也想过了，事情未必如表面那麽简单。」

罗斯听她这麽一说，吓得全身也僵了。

韦尔特吞了口口水，心想：「不愧是长者，触觉果然灵敏！」但他没时间赞叹了，他现在要做的是冒一个险。他吸了一口气，尝试镇静下来道：「不，不用调查了，因为真相我已知道，而且非常清楚。」

五人顿时现出惊愕的表情。

韦尔特扫视了了五人，才硬装淡定的念他之前已拟好的台词：「我不一早告诉你们，是为了你们的情感。我知道御监卫的人，都和艾班并事多年，彼此的心都充满信赖与忠诚。内部的纷争，是我和大家都不愿见到的。」

卡兰点了点头：「的确是，陛下。」

韦尔特继续道：「艾班之死，相信对你们是一个打击。他是组织之首，掌握着其下的所有人心，亦掌握着组织的士气与团结。如果因为他个人的不肖，而破坏了大家的工作热诚，也是身为国王的我，所不愿看见的。」

卡兰贬了眼，讶异的说：「个人的不肖？难道艾班大人他……」

其余四人亦露出同样的神色，而罗斯则吓了一跳。他在想：「陛下难道要说出真相？」此时，他的脸都都白了。

韦尔特装成很叹息的摇了摇头：「虽然我相当看重艾班，但我仍不得不治他的罪。」他看了看众[奇`书`网`整.理提.供]人，大家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静候着国王的话。他於是再说：「你们都知道，前阵子艾班的行为非常怪异。」

脸上有疤的奥力逊说：「他终日……不，是终月不时躲起来。」

莉歌接着道：「虽然是病过一阵子，但医生明明把他治好了，他却仍憔悴不堪，医生说是艾班先生情绪低落的缘故。」

「但没人知道情绪低落的原因。」雷德斯说。

卡兰假咳了一声：「大概就是这样……不吃早餐之类的，零零碎碎的不说也罢。」

韦尔特点头道：「你们知道就好，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他曾滋扰王太后！」

众人又是一阵惊愕。卡兰大惊失色：「甚麽？」

韦尔特一脸凝重，沉着声道：「王太后之所以离开王宫，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和她不和的缘故。我不否认和她不和，种下了祸根，可是导火线却是艾班！」他做出愤怒的表情，厉声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疯了！母后原本从没想过离宫，但艾班竟然多次偷偷接近她，说些污人名誉的话！」

众人的脸色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既是畏惧又是耻辱。他们看起来，是相信韦尔特的话了。

「他说的话，我不想重复，那不是为人子所应该说的话。母后大受侮辱及困扰，不知如何应付。」韦尔特吐了口气：「最不幸的是，母后以为是我故意派人为难她，以毁她的名誉，於是愤而离宫。因此在一个多月的再三考虑之下，我认为不得不治艾班的罪。」

卡兰结结巴巴的问：「那麽……是陛下把艾班……」

韦尔特一脸无愧的样子：「没错，在我在法狄荷斯拜访期间，我飞鸽传书下命令，派了御监卫中的某一人，把艾班杀了。艾班由於自己的疯狂，而引致母后离宫，动摇了我国的人心，绝对是叛国的行为！根据律法，他理应被判断头之刑！」他顿了顿，缓和了语气：「可是我顾念王室的声誉，不想此事人人皆知。也顾念你们御监卫成员的心情，不想公然地杀死你们的首长。你们听了我的说话，应该都明白。如果你们的部下知道了艾班的罪行，会是多麽的难受？」他环视了众人，作出疑问的表情。

五人都低下头，然後卡兰才再次抬起头道：「我们的士气会荡然无全。」

韦尔特点头道：「对，就是为了避免这样，我只好静静的了结此事。甚至让有罪的艾班好好的安葬，让大家好好的悼念。其实我也可以对你们五人隐瞒此事，可是我决定说出来。因为你们是御监卫的高层，我希望对你们坦白。也相信你们的意志充够坚定，不会为此而困惑。你们明白我的心意吗？」

卡兰微微鞠躬道：「谢陛下美意。」其余四人也照样鞠了躬。

韦尔特说：「为了御监卫，请你们别把真相告诉部下。同时，也别探究下手杀艾班的是谁。你们要记住，杀他的人是履行正义。」

众人回应道：「遵命！」

韦尔特说：「艾班既已死，就须有人递补他的位置。我打算在你们五人之间，选其中一个任御监卫长之职。此事我会好好考虑，你们可以退下了。」

於是五人都离开了寝宫，韦尔特一直在场的罗斯：「怎样？你现在安全了。」

罗斯鞠躬道：「多谢陛下！」他犹疑了一下：「平日陛下都不怎说话，想不到今天却轻易说服大家了。」

韦尔特叹了口气：「一点也不轻易，我想这些话想了很久的。」

罗斯点了点头：「只是……刚才的陛下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韦尔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苦笑道：「的确是。」他说完後，踱步到窗边。今天天空的颜色很美，是一片鲜艳的蓝色，而且一朵云也没有。可是看起来却像是假的一般……像是戏台上的布景板。

之後的日子，韦尔特分别接见了他们五人，并问他们对其他人的印象、看法。也问了他们假如自己是御监卫长，会先处理甚麽问题，有没有甚麽宗旨等等。最後，韦尔特任命卡兰为御监卫长。原因是她头脑清晰，其他人大都觉得她工作能力高，而且对主上亦很忠诚。

在与各人的会谈之中，韦尔特亦乘机更加了解他们的性格。卡兰很照顾同僚，同时也富有威严；尤萨很客观，深信自己的见解；莉歌具有创意，但稍为过度谦虚；雷德斯反应快捷，冷静过人；奥力逊充满干劲，但器量偏小。关於选卡兰升任，除了奥力逊之外，就没有人有异议。奥力逊说卡兰的行事方式太过保守，但其他人——包括富有创意的莉歌都说这叫稳健。

然而卡兰接任不久，就开始生病，然後逝世。御监卫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阴霾之中。韦尔特应该再选一人接任，可是没人希望当选。於是御监卫长的位置，就这样悬空了。御监卫的事务，改由国王亲自主理。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现在已是新的一年了，可是韦尔特的心却仍像是被石块压住了一般。他依然很在乎他是谁的儿子的事，可是答案……也许王太后本人也不清楚。在朝早，王宫的教堂中，他跪下来祈求上帝给他答案。在晚上，昏沉的梦境里，他问先王究竟知不知道真相。

此时，奥罗的传言已淡了下来，因为在四方搜寻之下，他仍是不见影踪。可是在朝会之中，好些臣子依旧对他吹毛求疵。甚至有人在私底下说：「如果大子还在，一切都会更顺心啊！」。说话被传了出来，最终又来到国王的耳中。对於这些人，韦尔特一律冷待。

有时他又会想，大家为何要这麽对待他呢？奥罗真的那麽值得人去怀念吗？他自己的沉默严肃，又真的这麽惹人讨厌吗？他怀疑王太后通奸的事，在当年会不会有过甚麽传闻，以致这麽多人瞧不起他。他觉得他必须做些甚麽，以证明自己的地位。假使他没有继承王族的血统，那他至少要继承先王的遗志。只有大普利奴斯的计划，才是他正统的证明。

三月，东南及西面边境有如昔日不得安宁。穆拉雷军没头没脑的，与亚米西亚的第三军团打起来。已输了很多很多次，但却不知为何仍不放弃。在韦尔特的心目中，穆拉雷人是绝对的无聊。可是他又会这样想：「穆拉雷会不会又有一个『大穆拉雷计划』？他们的国王会不会又要借战争证明甚麽？」

至於莱利玛斯，据先王所说自普利奴斯封建时代结束，就很久没来入侵过。但是现在她活跃起来了，再次燃起了战火。这个普利奴斯人不怎清楚的国家，又是在干甚麽？

在朝会之中，韦尔特在众政务官面前指责她们，主战派马上叫好。可是韦尔特没立即要求实行大普利奴斯计划，他认为应该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更多人对外国不满，那他行事起来便会更顺利。但如果一直没好时机呢？他也会坚持实行计划，因为他必须抓住主战派的心。因为除了主战派，他就没甚麽支持者了。在群臣、贵族的交头接耳中，他总是隐约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奥罗」。

第二年四月，时机似乎逐渐迫近。穆拉雷除了入侵亚米西亚，还攻击加劳里斯，与第四军团作战。韦尔特在朝会中提出主动攻打穆拉雷——也就是先王以前未能实行的计划，可是臣下还是反对的多。

在朝会中，臣子们总是这样吵嚷不休：

「侵略还不算严重，只要好好防御就行了。」

「等到严重时才反击，国家都要亡哪！是不是要等到我国被列国联攻，才能叫军爷们高抬贵手打一场呀？」

「我拒绝回答这问题，因为你太激动。」

「严重与否每个人的尺度也不同，谈论也是没用的。」

「没用？如果谈论是没用的，你还当甚麽政务官？不如去守门口！」

「你这是断章取义！扭曲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每个人的看法也不同，客观标准是不存在的……」

「请别扯开话题，现在是讨论国事，不是哲学。」

「我认为战争太浪费人力物力，不如用来铺设城市间的道路，会更有建设性。」

「铺来给谁走？你知不知道，道路和国防的关系？路可以给国人使用，也可以让敌军长驱直进。没有国家安全，道路反导致危险。」

「道路可以促进经济，有了钱，军队就强大。」

「本末倒置！未等到有钱，国家就……」

「你的意思是我国军队不够强吗？你别忘了第三军团对抗穆拉雷，次次都获得胜利。」

「就只会躲在城堡中往外射箭！」

「这是战争的方式的一种……」

「只会其中一种方式是不行的。战争经验不足！是我国所有军队的共同问题。你看以前勇猛的第一军团，现在单靠老将支持……」

「就是经验不足，所以不宜发动大型战争。」

「还是再观察下去再说，我始终觉得事态根本不严重，陛下未免过敏了。」

「你说，怎样才叫严重？是不是……」

无限量的提议、无休止的反驳、无节制的诡辩、无尽头的重复，霸占了整个春夏。直至穆拉雷军被第三、四军团打跑了，仍是没有结论，於是时机这样过去。有些人还说：「早就说不用理会穆拉雷人！陛下实在是过份紧张，欠缺镇定！」

到了七月，北方的洛布伊丹入侵。差不多的朝会又开了好几次，韦尔特对麻烦臣下的印象越来越糟，主战派对反战派亦越来越厌恶。幸好反战派仍不甚团结，在朝会中甚至自己人吵起来。因此韦尔特对大普利奴斯计划，依然未气馁。

「我必须继承父王的遗志！」在身世的阴影笼罩下，他总是这样向自己说。

一五五七年——国王登基的三年多後，是多事的一年。

四月，首都人民在王宫前示威，要求把包围这儿的城墙拆掉。因为随着人口增加，城墙内的土地已不够应用。地价於是升高，租金亦因而提升。人民苦於此，於是提出了要求。

他们叫着口号：「让城墙倒下来吧！建设我们新的富拉比萨！」

可是韦尔特只专注於大普利奴斯计划，而身居高位群臣对人民的要求也不关心，所以对於低微的人民，他们只是敷衍一下就算了。对於韦尔特，他认为与其花钱拆墙，不如加强军备好了。他现在正忙於提拔官员，招揽支持者。对於反对者，则让他们忙於别的事务。例如亚西狄亚．布尼斯公爵——反战派中身份最高的人，韦尔特派了他去处理关於城墙的事，亦即象徵式的资询民意，以安抚人心。当举行关於战争的朝会时，他总忙於会见市民而没空出席。而在众官之中，也有人主张改建城墙，其中一人就是韦尔特曾打算提拔的希维利．亚西斯。

六月，国人议论起王位继承人的问题来。安黛与韦尔特己成婚几年，只是仍无所出。韦尔特不想给安黛压力，所以向她说有没有孩子，是上天的意旨。如果他真的没孩子，王位会由国王的弟弟菲哲文继承。菲哲文现在则一如往日与总理纳雷安一起专注於行政事务。由於纳雷安已六十多岁，健康不好，很多事都交由菲哲文处理。

七月，第三军团来报说，穆拉雷军近在境内大举调兵，很可能再次入侵。韦尔特在朝会中向众臣读出了报告，并在没资询过他们的情况下，就宣布向穆拉雷展开长期的进攻。目标是夺取土地，打击敌军。如果可以的话，把穆拉雷灭掉。他这麽决断，是因为知道和臣下商量的话，到他发疯了也开不了战。

他还向大家说：「其实我国一直就在与穆拉雷打仗，就像今天春天，第三军团也和他们打过一场。战争并不是现在才突然开始的事，因此大家根本没必要太过紧张。」

可是老实说，韦尔特自己并不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开战时机。因为现在是七月，穆拉雷的夏天又特别热，出征的士兵会很幸苦。可是难得第三军团在战前来了个报告，而不是像往日老是打胜後，才来个气定神闲的报告。这报告可以在朝会中，制造大敌当前的危机感，对於争取支持者很有利。

虽然这宣报是很突然，但这种当机立断也有好些臣子欣赏。他们大概是都已厌倦了永无止境的争论，希望有个最後决定。於是开战的命令书，由使者骑着快马送出去了，韦尔特与主战派获得了胜利。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四方，首都的人民，有些表现得很兴奋，他们这是我国耀武扬威的机会。他们确信祖国的军队，会打败穆拉雷人。也有些觉得担心，怕战争会带来不可测的变动。

不管各方人士怎样想也好，西南的战争开始了。可是正当大家等待捷报的时候，一个坏消息在八月初由使者带来了首都。使者不是来自第三军团，而是来自费沙——一个位於首都以西的城市。使者带来了当地最高长官——安切特的信，信中说费沙的市民暴动了。他们包围了市政厅，并带上武器威吓要杀死他及其他官员，并抢光官库的储粮。

韦尔特与众臣都大吃一惊，因为平民攻击官员的事非常少见。人民不听政府的命令，社会哪还有秩序可言？韦尔特觉得此时得马上平定，如果不及时阻止人民，不但费沙的官员有性命危险，还会成为人民反抗政权的坏榜样。群臣少有的，大致上都赞同。

然而使者却补充了首都的人们不知道的事。他说费沙市民暴动并不是因为一时的狂乱，而是因为当地最高长官安切特犯了严重的错。他说安切特先前下令要储粮防灾，强行把人民手上的小麦徵收入官库。市民於是很不满，一来自己的东西被拿走；二来费沙的小麦一向是外地输入的，就是本地有天灾供应也不会断。

由於这政策规定人们要交粮，而不可用钱替代，市民纷纷买小麦以供缴交，然而小麦价却因此而急升。最糟的是，人人都知道安切特有个好朋友是小麦商，小麦加价他是有份的。人民因而指安切特小麦商官商勾结，群起暴动。

韦尔特於是马上派官员到费沙，撤查事情是否真如使者所说。并写了命令书给第六军团，命他们立即到费沙维持秩序。韦尔特在命令书中，叙述了使者的话，并强调说：

我已官员派去调查。如事件并未查明，未知谁是谁非。请对人民及官员保持礼貌，没有必要就不要动武。要记住，你们虽是军队，但今次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武器带基本去的就行了，别引起恐慌。

到了月尾，调查出了结果，事情真如使者所说的一样。安切特及某几名被革职，新任最高长官人选是谁则正在考虑中。安切特的小麦商朋友，因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缴收的小麦被发还给市民，市面的麦价回复正常。第六军团离开费沙，但在附近继续驻紮，直至新最高长官上任。

由於这件事，韦尔特决定开始亲自巡察各地城市﹐以防有类似的事发生。国王的队伍——包括二百名侍卫、十五名文官、四十名仆从，以及运载行李的马车队，由首都的西面城门出发——那是首都市民要求拆掉，但现在依然屹立的城墙。

九月，韦尔特到达他的第一个目的地——奥撒斯。那是一个农业为主的地方，房屋稀少，但风光如画，而且古色古香。那儿保留了封建时代的城堡建筑，成为今日的市政厅。从城堡的狭窄窗户望出去，可以远望到森林和河川。虽然首都有河穿过，但它所见证的是繁华。可以很近的见到、甚至摸到，但却没有奥撒斯这儿的壮丽。离开了麻烦的朝会，韦尔特的心难得地得到了安宁。他觉得可惜的，就只有安黛没有一起而已。他带来的文官，在这儿开展了工作。他们检查帐目，参观各个地方政府部门，又访问官员及市民。

某一天，使者带来了捷报。第三军团顺利攻陷了穆拉雷城市巴告夫里塔。首都的人已知道这件事，正在欢腾之中。市民在街上高呼：「国王万岁！」

这晚，韦尔特在城堡中发了一个梦：

韦尔特坐在沙发上，他的前面有一个茶几，几後又是一张沙发。先王坐了在上面，脸上挂着安慰的微笑。而在先王远远的後方，艾班坐在一张木椅上，看似苦痛的手肘支膝，双手掩面。

先王轻拍着膝盖，对韦尔特说：「太好了，你没有忘记我的遗愿。穆拉雷，哈哈……穆拉雷。你的行动，证明了我没选错继承人。」

韦尔特不知说甚麽才好，只是硬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可是听到父王这样说，他的内心是高兴的。他甚至忽略了他见到的两个人，都是已死了的人。

先王继续念道：「做得好……做得好，我得这天己等了三十年有多了。以後普利奴斯的命运、你的命运会是怎样，就看那些军人的表现了。」

韦尔特点头道：「是的，希望他们会节节胜利。」

先王也点了点头。这时，他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把连鞘的长刀刀鞘与刀柄都是银色的，上面镶了大量的各式宝石。光芒在闪烁着，流光在转动着。他把它递向

韦尔特：「你记得它吗？」

这把刀，韦尔特觉得似曾相识。他边思索边问：「这把是……」

先王没回答，反而转脸各着艾班：「艾班，你会记得吧？」

艾班掩着脸，用微弱的声音回应道：「是陛下当年送给奥罗的宝刀。」

听到奥罗的名字，韦尔特的心猛地麻了一下。

艾班继续说：「他带着刀逃了。」

韦尔特大惊，一跃而起，脸色也顿时青了：「他的？那刀为何会在这儿的？」他的心「卜通卜通」的剧跳起来。声音很大，大得他仿佛听见了心跳的回音。

艾班没再说话，先王於是道：「他要回来了。」

第十五章荣华首都的罪恶

纵使第三军团在穆拉雷得到了一次胜利，为大普利奴斯计划踏下了坚实的第一步，韦尔特的喜悦并没维持了多久。都是因为那个梦，令他的心中像是多了一根刺。

「他要回来了。」梦中的父王是这样说奥罗的。

韦尔特边苦笑边想∶「只是一个梦罢了，又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我这麽慌张干吗？」他觉得自己真的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个女人。他曾听人说过，女人会为一个恶梦而闷闷不乐上一整天。现在他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

但他对自己的反应也不感到惊讶。之前他就是因为发了个上断头台的梦，才毅然决定杀死艾班。而且他的恐慌也不没有来由，他到底是谁的儿子，是生死荣辱的关键。

在巡察各城市的路上，他大部份时间无事可做。检查地方政府帐目之类的事，有他带来的官员去做。他在首都的工作，现在由总理、菲哲文等人代管。在由一城到另一城的途中，他也只是坐在马车之中。因此可以让他思想的时间，比他在王宫时更加多。他想他究竟应不应该，继续当普利奴斯的国王。

如果他不是先王之子，那麽不再做国王就是理所当然的。冒充正统王室是罪行，甚至比公开强抢王位更加可耻。强抢王位的人，至少还有要力量才能成功。可是欺骗，却不用付出一分一毫。韦尔特不知自己是否欺骗了世人，在这不明确的情况下，他退位的话是比较稳健的。因为就算他是正统，不要王位也不是罪行。法律上或道德上，都没说过王室人员不可放弃自己的特权。

说起放弃特权，他又想起首都的民主份子。如果他放弃王位，依民主份子的愿望把国家的权力交与平民，那世界会变成怎样？这是他所想像不出来的景况，因为他根本不了解民主份子的观念。如果这样做的话，贵族们一定会马上反对，把这当成是一场叛乱吧。他们也许会去镇压平民，把离经叛道的退位国王处死，然後另立新王。

这不是一个好的结局，除了新国王谁都不会怎得益。可是他知道弟弟菲哲文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已成年，但永远都像是一个纯纯的少年，并醉心於手上的工作。那麽贵族们会否因更换国王而得益呢？他们大概会觉得新王比较顺眼，但会否有实质利益的话则很难说了，因为这都要看新王的意向。

除此之外，事实上韦尔特也不想放弃王位。不是因为他贪恋权力，而是因为他不想被贵族官员瞧不起。这些人一向已不算很尊敬他，如果他不再是国王，只怕包括主战派也会加入嘲弄他的阵营。又或许有人怕旧国王会复位，而要把他杀死。他现在想做的是驾驭群臣，他要比他们高高在上，要他们不敢欺侮他。

为此，他必须保住王位。虽然他可能不是正统，但他要众人相信他是，并臣服於他之下。他不为自己的野心感到羞愧，因为群臣都是咎由自取的。若不是他们一直以来都看不起他，不肯与他合作，他今日就不会以这种态度回敬他们。

他向自己说∶「只要我继承父王的遗志，我就是正统继承者。」

由於要推行大普利奴斯计划，韦尔特决定扩军，扩军的方法就是募兵。身在首都之外的他，在没有和臣下商议过之下，就写了命令书给总理及第六军团处理。韦尔特知道群臣会不满，但他不打算理会。他觉得商议也是没用的，首都的政务官似乎都是老了，没有一点雄心，只希望世界没有半分改变。可是韦尔特不可以这样下去，他必须发动战争，然而他的计划并不顺利。

不久後总理回信了给他，说群臣总算勉强接受了国王的决定，可是募兵的成绩很不理想。第六军团现在仍在费沙附近，等候费沙的新最高长官到来，同时派了人到各地募兵，可是没甚麽人来应徵。

韦尔特这下真生气了，原来不止政务官贪图安逸，连平民也是一样！第六军团的人回报说，士兵的薪水不高，所以平民都不愿加入。之前还有人为第三军团攻下巴告夫里塔而欢呼，可是他们原来就只会看戏！

韦尔特回覆第六军团将军，说不可加士兵的薪金。因为随著大普利奴斯计划，招募会越来越多。这样一加，军费会大大拉高。将军表示赞同，他说军人是为国而战的，不应对薪金斤斤计较。但问题终得解决，薪金不能加，那麽士兵从何来？韦尔特於是下令今次改行徵兵，命令各城市在人民中选出年青力壮者参军，被选中者不得拒绝。首都的官员大概又是一大堆不满了，可是第六军团却很满意。他们讨厌像乞讨一般，请求胆小的人民加入。只有徵兵，才能保存军人们的尊严。

可是麻烦也在此时出现，谣言不知自何处传出，把徵兵的事和费沙暴动混起来了。说是因为徵兵，引致费沙平民不满而发起暴动。两件事的次序，竟然倒转了。韦尔特马上发命令，要求各地官员向人民解释清楚事件。但效果如何，则要等韦尔特亲自去到看看才知道。而此时，外国人登场了。

普利奴斯东南面有一个名叫安德威尔的国家，二国接壤的地方很少，保持著和平的关系。自久远的时代开始，安德威尔就没入侵过其他国家。但这并不是因为安德威尔人爱好和平，而是他们忙於内斗。普利奴斯现在已不再有领主，可是安德威尔仍然有，安德威尔王室和他们关系不怎和好，两者之间总是有麻烦的事发生。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无暇理其他国家的事。可是今次不知为甚麽，他们竟突然干涉起大普利奴斯计划来了。

「如果陛下不停止入侵穆拉雷，我国军队将踏上贵国的领土。」由安德威尔来的使者，就是这样结束他的说词，并向巡察各地中的韦尔特递上国书。

韦尔特没有回答使者他是否答应要求，只是叫对方回去安德威尔，并说∶「贵国国王有他的立场，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

就这样，使者回国去了。同时，韦尔特再下令第三军团停止攻击穆拉雷。但他并不是顺从安德威尔人的意思，而是决定给他们颜色看看。他命第三军团除留一批人马守住巴告夫里塔，其馀的都退出穆拉雷，改攻安德威尔。同样的，没有给首都官员插手的馀地。

十月二日，韦尔特去到城市多鲁劳。他收到御监卫的来信∶国王陛下∶我们写这封信的目的，是要向陛下你报告一下首都的状况。

陛下命令第三军团改攻攻德威尔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首都。如同之前陛下徵兵扩军的事一样，各位政务官都有很多怨言。他们要求总理纳雷安马上召开朝会，纳雷安也答应了。

纳雷安也对陛下的作发不满，朝会可说是不满者的批评会。可是陛下不用担心，因为他们就只有批评一番的力量，而没有权力改变事实。陛下毕竟拥有最终决定权，而他们没有。

可是我们认为，纳雷安既不满於陛下，陛下也是时候让他退下位置了。如果有一个支持国王的总理，陛下办起事来会比较顺利。我们明白陛下的苦心，可是如果可以不那麽强硬而又能达成目标，那是最好的情况。

关於这次朝会，支持陛下的人都没参加。这是王后的哥哥马文．沙尼亚，带领众人所做的。一个铜板是敲不响的，对手不出现，反对者就是怎吵也吵不出甚麽风波。而这次朝会，正好让我们列出反对者的名单。对於御监卫，这样方便了工作。名单已附在信後，请陛下细阅。

首都官员大多没有行军经验，相反，陛下登基前都随军而战。因此现时军队虽有受到费沙徵兵暴动的谣言影响，可是仍然是比较倾向陛下你的。陛下要好好利用文官和武官之间的隔阂，只要军队支持你，政务官们是不敢乱来的。

至於纳雷安的事，请陛下给我们指示。是否需要除去他？若是的话，要用何种手法？

尤萨．弗伦登十月十三日，总理纳雷安自王宫一楼的副殿出来。与他一起的，还有约二十多名政务官。他们刚刚结束了朝会，一同踏出了副殿门口。他们一大群人，全都身穿红色的官袍，看起来很是醒目。

今天纳雷安特别容光焕发，昂首阔步的姿态，在人群中很是突出。虽然国王近来老是自把自为，但他不算很不高兴。因为大家既对国王不满，国王又不在首都，众人自然向总理大人靠拢。对於他，这是耀武扬威的好机会。在朝会中，他对国王大肆评击，伟大言论滔滔不绝，羸得所有人的掌声。在他的心目中，国王现在已不是一回事了。

得意忘形的他，脱下了往日谨慎谦厚的外衣，顿时变了另一个人。纵使朝会已结束了，大家亦已踏出了副殿，他还是禁不住要发表演说∶「陛下越来越过份了！他以为凭他一个人，就可以管治国家吗？不可能！普利奴斯的官制中之所有有总理，有政务官，就是为了分担国王的工作！我既有总理之名，你们亦有政务官之名，就应该有总理、政务官之实！」说的时候还不忘手舞足蹈。

一名政务官赞同说∶「对啊！总理所说真是深得我心！」

另一名年长的点头道∶「我们真是受够委屈了，先王虽然也有自把自为的时候，但他有实力，众人最终都会信服。可是当今国王呢？他的实力根本未够！」

有人说∶「他说不过我们，所以才以巡察城市为藉口，远远的下命令。我肯定他如果身在首都，一定没这个胆量。」

另一人叹道∶「如果奥罗殿下回来就好了！他的时代是多麽的令人怀念！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国王的了！」

纳雷安有众人的答和，胆子变得更大了∶「这种情况不可以一直维持下去，我们必须取回我们的权力！」他沉思了一下，拍了一下掌道∶「就这样吧！等陛下一回来，我们便一同向他申诉，要他撤回没与我们商量过的命令。如果他不肯，我们就带动其他官员反对他，你们说好不好？」

众人都说∶「当然好！我们等这天好久了！」

斗志激昂的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没理会副殿外的异状。一名就近的侍卫听他们说完，便走到窗边向外面花园的方向挥了三四下手。总理和政务官们，当然也没看见花园中也有一名侍卫，用手势向刚才的侍卫作了回应，然後向王宫花园的大门口走去。

同时，大官们走到走廊上，准备离开王宫。他们踏出了王宫来到花园中，上了他们各自的马车。纳雷安也要上马车了，这时他注意到车身上多了一块污渍——一大块很显眼的泥巴，他记得来的时候车还是乾净的。

他指著污渍问车　∶「这是怎麽来的？又脏又难看！」

车　看了看，惊讶的说∶「我不知道！大人你这麽问，我才发现它呢！」

纳雷安闷哼了一声∶「真不明白死死的泥巴，怎可能会在我开会期间自己爬上车身去。」

车　抱歉的说∶「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大概是王宫工人的恶作剧，害群之马何处都有。」

「回府第後得马上洗乾净。」纳雷安说完，便上了马车。

二十多辆马车，陆陆续续的沿大路驶去。大门的卫兵打开了闸门，马车两三辆一批的，驶出了门口。和他们一道的还有一批骑马的侍卫，他们是王室侍卫队的一员，可是国王把他们分配给官员，保护官员的安全。

车都走得慢慢的，因为大官们的生活都很清闲。纳雷安的马车刚要穿过门口，此时，一个女人忽然自一棵树很跳出来，跑到他的车旁，大叫∶「纳雷安！你给我滚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到底是谁竟这样向总理说话？车　扯停了马匹，纳雷安自车窗往外望，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年约三十以上，年纪已不小了，但长的还算漂亮。只是她的脸上涂著鲜艳的化妆，低胸的衣服挤出一条深深的乳沟，浓浓的香水味直扑他人的鼻端。见到她的人只会想起两个字——妓女。

侍卫遇上这种情况，理应马上上前阻止她，把她拉的远一远。可是见到她直呼总理的名字，不晓得他俩是否相识的，所以没有任何动作。这时，其他的政务官大感惊奇，也都把头伸出车外看。

女人双手叉腰，大声道∶「你这算是甚麽意思？几个星期都避开我，别以为我是低下层的女人，就可随便抛弃！我露露可不是好欺负的！」

纳雷安听的一头雾水，他肯定自己不认识——不，应该是没见过这种低俗的女人。他於是说∶「我不认识你，你快滚开！」

「你┅┅你叫我滚？」叫露露的女人一副想哭的表情。

这时，骑马侍卫终於有行动了。其中一个抓著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扯开。

她被扯离了几步，可是并不就此罢休。一面挣扎一面以更大的声线大叫∶「无耻！你忘了你对我说过甚麽吗？你说会为我赎身的！我以为你是大官，会有信用，可是你┅┅」

给她这麽一说，政务官们便更感兴味了。刚才大家和总理还同声同气的，可现在都只顾看戏了。

露露已被拉到十来步远，可是她的尖叫还是清清楚楚∶「骗子！你不当我是你的女人了吗？我是如何的真心待你，你也不是知道。可是你┅┅卑鄙！你是恶魔！你怎以把情爱的誓言当成一时的笑话？我是多麽的爱你┅┅」

纳雷安被无稽的指责触怒了∶「你这臭婆娘！我不认识妓女！」

这时，王宫中跑出两名侍卫来了。他们一左一右挟住了露露，向骑马的侍卫说∶「这女人交我们好了，你们继续上路吧！」

「劳烦了。」骑马侍卫说完，便放开露露调头走。

露露还在嘶叫∶「纳雷安！你不得好死！」

纳雷安狠狠的拉上车窗窗帘，命令车　起行，於是马车队又继续向前走去。同时，两名侍卫把露露向另一方向拉走，溜进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在这儿，没有其他可以看见他们——除了罗斯，他一直在这儿偷看。

罗斯向侍卫说∶「厉害极了！就像是真的一般！」

侍卫说∶「你要好好学习，你将来会有很多类似的工作。」

事实上，这两位侍卫都是御监卫的人，刚才的事都只是一场戏。可是那叫露露的女人，却是名乎其实的妓女。她根本不认识纳雷安，也不知道御监卫。只是有人付钱给她，她便人家叫她干甚麽便干甚麽。

她说∶「幸好你们在他的马车上涂上泥巴，要不是我真不知他在哪轮车中呢！做官的人人都有马和车，真令人羡慕。」

侍卫没有多说话，只是拿出一个小袋子∶「你的酬劳。」

露露马上一手抢了过来，马上打开来看。袋中银光闪闪，看得她傻了眼。这时，侍卫拿出另一件小小的东西，放在露露的手心。她一看，差不多乐得要昏倒了。那是一苹金戒指，镶著一小颗晶莹剔透，闪闪生辉的宝石。鲜艳的红色，显得既深沉又华丽。

她的手颤抖起来，声音也僵硬了∶「这┅┅也是我的？」

侍卫说∶「将会是。在之後的任务中，你会用到它。你要好好保管，别把它卖了。事成之後，它便是你的了！」

露露战战兢兢的把红宝石戒指载上手指，然後举起手递到眼前，财迷心窍的笑著道∶「是我的┅┅属於我的宝石┅┅」

在王宫门口发生的事，马上就传开去了。不止上流社会，而且平民也知道了。传闻是这样的∶「身为堂堂总理的纳雷安，竟然与一名妓女有男女关系。他还始乱终弃，弄得那女人当众找他晦气。」

纳雷安之妻早年已身故，因此他有其他女人也不是甚麽大事。只是对象是低级妓女的话，被众人嘲笑是一定的了。贵族高官都自命身份高，品味好。要嫖也会嫖一些所谓的「高级妓女」。和露露那种庸脂俗粉缠上，不变成天大的笑柄才怪。

这下子纳雷安真是丢足了面。他当然向众人否认这件事，但传闻并没有因而消声匿迹。也有好些人相信纳雷安，认为露露是个疯子，在胡言乱语。可是他们照样拿这件当话题，嘻哈大笑一番。

韦尔特在外地收到御监卫的信，知道了纳雷安的惨况，也忍不住笑了。他这样想∶「在首都煽风点火的总理，现在受到被人煽风点火之苦了！」

闹剧还不只是一堆疯言疯语呢！

自事情传开了後，露露马上忙过不得了。其他妓女、嫖客马上追问她和纳雷安的关系。以前她走到街上，良家妇女总会以不屑的眼光望她。可是现在男男女女都竖起耳朵，听她说她和总理的故事。她编了一大套谎话，说她怎样认识总理，总理又怎追求她云云，人人都听得不亦乐乎。

这天，她在市集旁大说艳事的途中，有人在人群中大声说∶「我才不信啊！人家是总理，怎会看上你？」

众人於是纷纷议论起来∶「是啊！只要他去追求，剧院女星也能弄到手呢！」

其他人和应道∶「对啊！露露你别骗人了！」

一时之间，四周充满了对露露不满的声音，说她是疯妇甚麽的。可是露露一点也不慌张，脱下了手套举高手道∶「大家看看！」

大家都望向她的手，看见的竟然是一般平民难得一见的宝石！

露露得意洋洋的说∶「这苹红宝石戒指就是证明了！纳雷安可是跪——著送给我的呢！」她放下手，让就近的人看得更真切∶「别以为是我自己买的！你们说，如果我有这个钱，就不用做这一行啦！对不？」

众人都哗然了，挤上前来看戒指。之後露露还带领大家，去到一家还算有名的珠宝店，叫老板来证明宝石并不是玻璃。

老板於是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然後惊讶的说∶「是真的红宝石啊！我用名誉保证，是真的红宝石啊！」

那家店是在富人聚居的上游的，因此事情马上又传到上流社会来了。这样一搞，再也没人相信纳雷安了。他又气又羞，两个星期没在人前出现。到他又出现时，各名政务官仍然在偷笑呢！

就这样，之前「要国王撤回没与政务官商量过的命令」的事，现在已没人再提起了。有些人是忘记了，有些人则是瞧不起这个总理，不想与他一起行事。反战派又再变成一盘沙，只怕暂时都聚合不起来了。

十月尾，韦尔特收到了第四军团的报告。报告说莱利玛斯又来侵袭，第四军团正准备迎击。韦尔特这时的感觉是又恕又喜，非常矛盾。怒是因为莱利玛斯很烦人，多次的袭击摆明是和普利奴斯过不去。喜是因为外国野心的显露，会令更多人支持他的大普利奴斯计划。

虽然他只是巡察了几个城市，但发觉到首都以外的人比较支持战争。地方平民虽然不乐意参军，但他们很鼓励军队去打仗。这大概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吧！首都富拉比萨离穆拉雷稍远，离莱利玛斯、洛布伊丹非常远，因此外国的入侵，对於他们是一件遥远的事。相反，就如韦尔特现在身处的多鲁劳，和穆拉雷只有一个中小型森林之隔。这儿的人知道如果穆拉雷座大，他们的处境是很危险的。因此，他们希望重重的打击穆拉雷。

韦尔特知道了其他城市的人的想法，真的宽心了不少。首都就算没有人支持他，其他城市仍然有。与其讨好首都的顽固官员，不如在地方提拔一些回首都任官！於是在查帐目、检视行政效率之馀，他开始了在地方提拔新人的工作。

为了大普利奴斯计划，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韦尔特压抑著孤僻的性格，不时会见地方官。他问他们对战争的看法、对外国的看法。问他们的理想，敢不敢成为首都老臣之中的新进。就这样，他在多鲁劳找到一个支持者，任命他在总理手下工作。

十一月，国王的队伍到达柏拉加尼亚。这城市和多鲁劳一样，离穆拉雷挺近。韦尔特在这儿，又招了一名官员回首都。被选中的是最高长官，由於他的品位已很高了，所以韦尔特任命他为政务官。

之前韦尔特出巡的目的，是要找出地方政府的错处，加以惩罚。因此各地官员都担惊受怕，纵使没做过甚麽坏事，还是希望国王不要来好了。可是现在，国王开始在地方提拔新进。纯粹的罚变成了有赏有罚，众地方官於是都提起精神来，要成为国王选中的人，到首都大展鸿图，光耀门楣。

各城市民都急著知道被选中的人是谁，人人都兴奋万分。他们热衷的等候国王带来喜讯，准备为国王及进军首都的幸福者举行庆祝会。就是因为这样，原本平平无奇的国王现在变得大受欢迎。对於韦尔特，这是个意外收获。

十二月，消息传回了首都，不喜欢国王的人都恨得牙痒痒。然而总理现在完全失了威，再没人把反战派聚集起来。

在晚上，王宫议事用的副殿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一名侍卫在默默的巡逻。他提著灯，在黑暗中就像一个发著幽光的鬼魂。

这时，一阵刺骨风自落地窗吹进来，冷得侍卫颤抖著缩起了身子，骂道∶「天杀的！是谁没关上窗户？」幸好他的灯有玻璃罩，小小的火苗没有被吹熄。他走上前，用起了鸡皮的手关上窗，喃喃道∶「不知怎麽搞的，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同时，在亚西狄亚．布尼斯公爵的府第，一次少见的夜间茶聚举行了。正常来说，茶会都是在大白天举行的。只是今次不知是哪人起了怪念头，提议试著在晚上举行。

四张沙发以及几张椅子，随随便便、不规则的的放著。在烛火的黄光中，十个男人占著座位，其中一人是年约三十六岁的主人家——亚西狄亚。由於国王出巡去了，他难得的清闲起来。国王讨厌他这个反战派的公爵，老是让他忙过半死不活。他坐在沙发上，身边是一个政务官。由於不是上朝会，他们都没穿官袍。

「只要国王一回到首都，一群乡巴佬就会占著整个大殿了。」政务官说。

亚西狄亚淡定的回应道∶「怎可以这样说呢？其他城市的人也是我们的同胞来的。」

另一人说∶「此同胞不同彼同胞！他们是主战派的新进，与我们对立的人。」

「这个我明白。」亚西狄亚说。

那人又说∶「战争！那麽遥远的事，真不明白国王那麽著紧干吗？这叫大惊小怪！」

政务官接著道∶「是啊！一堆地方的平民欢迎他来就沾沾自喜了。依我说，他身为国王，不和我们高官合作，反去地方讨小人物的欢喜，真不知所谓！你们说是吗？」

另一名政务官自负的说∶「我就不会把地方官放在眼内。出身高贵的，就不应和一般人家混起来。」

这时，沙发上的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缓缓摇起头来。他坐在七叉烛台右前方，在烛光的照耀下，可以看见他身穿华美的织花外套，上而下的一大排纽扣闪著银光。衣袖开了个大叉，露出三层白色蕾丝。可是因为他支著脸颊的手，令他的脸陷於一片黑暗之中，令旁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刚才的政务官看见他摇了头，於是问∶「你不同意我吗？希维利。你可是个侯爵来的啊！」

希维利再摇了一下头，笑道∶「不，只是我的头发垂到脸上，令我觉得很痒罢了。」

他身旁还坐了一个人，是名子爵。他年约四十，脸容端正，束了子[奇`书`网`整.理提.供]。严肃之中，带著一点温和。他向希维利说∶「你应该剪剪头发了，你的头发太长，看起来像是个外国人。」

亚西狄亚、政务官等人没再理会他俩，继续批评国王。

希维利低声回应子爵道∶「不要剪，我喜欢这样┅┅充满拜亚兰德斯的风格。」

子爵也同样的，压低声音苦笑道∶「你又来了，总是拜亚兰德斯这个，拜亚兰德斯那个甚麽的。」

「我流的普利奴斯人的血，当的是普利奴斯人的官，吃的普利奴斯人的麦，花的是普利奴斯人的钱┅┅」希维利用指头敲了敲额角∶「可是我的思想是在拜亚兰德斯培养出来的。」

子爵喃喃道∶「那奇特的岛国吗┅┅」

这时，希维利把手指竖在嘴前「殊」了一声。接著，一名随从便从房间外面，静静的溜到他的耳边悄悄说∶「大人，是好消息。奥┅┅不，那人已被我们找到了，就在首都之中。」

子爵也听到了随从的说话，两眼顿时放光。希维利则点了点头，向子爵说∶「加度，你去见见他吧！就像之前我教你的那麽向他说。」

加度子爵问∶「你不亲自去吗？」。

「在确定他的想法和立场前，我不想他知道我的身份。」希维利面向著讨论中的众人∶「而已我还想多听一下他们的『伟论』。」

加度笑了一下∶「你的语气真讽刺。」他说完便站起来，与随从一起无声无息的离开了房间。

「荣华首都的罪恶┅┅」希维利放下手来，昏黄的烛光照到他的脸上。在阴暗的房间中，他那玻璃般的淡蓝色眼珠，正以凌厉的眼光审视著各人的面目。

第十六章余波未了

虽然现在正值冬季，但柏拉加尼亚还不算很冷。四周的树木大多都是常绿的，鸟儿在林中吱吱喳喳的唱过不停，尽是一片好风光。对於柏拉加尼亚的市民，这些都是平常事物。但对於首都来的国王，这些景物却很难得。

「王宫现在应该已挺冷的了，我来到这儿正好可以避寒。」韦尔特在城堡塔楼的房间中，站在狭窄的窗前看着周边的景色：「若是安黛也在这儿就好了，不知她可有想念我？」想到这儿，他不自觉的温柔地笑了起来。

其实他这样问也是多余，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想他的。他俩的性格虽然都偏向沈静，平日很少说话，但相处上却没甚麽问题。安黛总是静静的在绣花、看书甚麽的，然後间中望望就在附近的丈夫。如果韦尔特回望她，她就会对他笑一笑。她的微笑，总带给他安心、温暖的感觉。有时她也会主动接近他。当他无所是事地发呆时，她便会悄悄来到他的身边，轻轻的抱着他，给他一个吻。

老实说，安黛是个没甚麽性格的人。「温柔」一词，就可以形容她整个人。但韦尔特不认为这是个缺点，她的简单反而令他可以过平静的家庭生活。他很少告诉她朝政的事，也没告诉过她关於对奥罗的心结，因此她其实并不了解他。但对於沈默寡言的人，相处之道不是了解而是知足。开朗的人也许觉得这样很畸形，但韦尔特就是这样的人。

能够有满意的婚姻，都是拜托先王。因为他的婚姻，是先王的安排。韦尔特不得不佩服父亲的眼光，他知道怎样的人才适合自己的儿子。

这时，随从走到了他的旁边，双手递出一封通道：「陛下，首都来的信。」

韦尔特接过信件。信封开口是用红蜡封好的，上面印上了一个图案——以一把直放的剑为中心，後面是一丛荆棘，再在周边加上一个圆圈。这个就是御监卫的徽章。

随从退了开去，韦尔特把信拆开，阅读起来。

国王陛下：

首都这儿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是关於奥罗的行踪的。我们相信，奥罗依然生存，而且很可能就在首都之中。

看了这几句，韦尔特的脸色在一瞬间沈下来。他想起了之前发的那个梦，在梦中，先王拿出宝刀，说奥罗要回来了。他感到颤栗，并希望下文不要给他太大的刺激。

事情发生在十二月八日，一个月光非常明亮的夜晚。虽然街道上没有灯，路旁的房屋内也没点灯，但在月光之下，四周的景物还算清楚。御监卫中的四人——洛狄、杜尔、德宁和怀特，在首都的街道路过。他们刚去完执行一件小任务，正要回王宫。

当他们经过菜田街时，见到一轮黑马车泊在路边，车夫坐在他的座位上，正打着呵欠。御监卫的人都感到奇怪，因为在那时间，一般人都会留在家中。可是这还不是最奇怪，更奇怪的是马匹和车一样都是黑色的，车夫的衣服也是一样。很明显，马车主人是想隐藏行踪。有时御监卫士在晚间执行秘密任务，为了隐藏行踪，也会穿上黑衣并戴上黑面具。可是在今晚，他们几人都没这样做，因为他们刚办完的只是一件小事。如果遇上侍卫查问，他们编个谎话就是了。

他们停下脚步，心想这可能是偷情的男女的马车。他们在弯角後窥视，看见车厢中并没有人。他们这样想：「一定是主人在某座房子中鬼混，车夫於是在街上等候。」

他们这就打算离开了，怀特弄错了方向，转身向着後方的西桥街。几个黑黑的身影，在街尾出现。御监卫的人，做惯了不见光的事，行事都特别小心。他们反射性地躲入小巷中，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有必要这样做　，但既然已躲了，那就继续躲下去吧！

他们偷偷的窥视着，发现来者共有五个人。他们都穿着深色衣服，腰间配剑，其中一人特别惹人注目。那人年约四十，束了短胡。身上的衣服比其余的人多花款，有些绣花之类的东西，看来是众人的头领。

杜尔仔细打量，顿时惊讶万分：「是加度……加度．马加洛子爵！」

洛狄问：「这种时间，他来平民区干吗？」

「他不是个会有情妇的人。」德宁说。

他们都不得要领，只好继续监视。加度子爵等人越来越接近了，脚步声传进了他们的耳中，其中还夹杂说话声。

说话的是加度身边的人：「我们回去後怎麽办？将来可以说服他吗？他似乎真的不想回复往日的身份。」

加度回应道：「会有办法的。他现在这麽想，也许反而对我们是好事。我们想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而是一个带来平等的人。」

御监卫的人不明白加度说的「他」是甚麽人，但可以听出加度似乎对国王没好感。说起加度，他虽然没明确说自己是反战派，但他和反战派的人来往甚密。御监卫早已把他，当作大半个反战派人物了。

加度继续道：「刚听到你们带来的消息时，我真是非常惊讶。大家都找了又找，没想到他逃离了王宫後，竟就躲在平民区中！」

御监卫的人听到这句，心中已明白加度在说谁了。他说的，就是国王的兄长——大王子奥罗。根据加度和那人的对话，相信他们是刚见过奥罗来了。

洛狄把手放进衣衫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同伴仿出询问的神情。

杜尔跟从他，也拔出了一把匕首，指了指马车：「等他们快去到马车那边才动手，把车夫也一同解决。」

「六人，行吗？」德宁问。

其余三人都点了点头，德宁和怀特於是亦取出同样的武器。

加度等人经过了他们身处的小巷，没发现巷中有人。他们继续前行，离马车只有十来步远。此时，御监卫中的三人突然冲出来，洛狄和杜尔扑倒了两名走在後方的配剑者。在推倒他们的中途，匕首已无声的、准确的刺进了敌人的胸膛。

德宁飞快的晓过了加度等人，冲到车夫身边，一刀划破对方的咽喉。

「是谁？」加度大惊，与余下的两名配剑者拔出了剑。

这时，怀特自巷中跳出，一下把匕首刺进了配剑者的背部。另一配剑者马上一剑向他刺来，可是怀特放开匕首，避开了攻击。怀特跳出的同时，加度刺向地上的洛狄，可是洛狄反而向他扑去，抓住了加度的手臂，并扭到背後。

「子爵！」原本正在攻击怀特的配剑者，转身要救加度。可是杜尔已把武器拔离屍体，刺进了那配剑者的腰部。

这一切，在十五秒内完成了。最後一个配剑者倒在地上，不再动一下。加度被洛狄制住了，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着头部，看着死去的几名部下。满头大汗，心中充满恐怖感的他，用颤抖的声音问：「你……你们……为甚麽要这样做？」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就这样，加度子爵被四人押上了自己的马车。由怀特充当车夫，向王宫的方向驶去。

在王宫附近，有一所房子，是御监卫的地方。四人在那儿换上了侍卫制服，把加度的眼睛用黑布蒙上，塞住他的嘴巴，然後再继续乘马车，来到王宫门口。卫兵见来者是侍卫，於是没有加以查问，便放他们进入王宫。马车直驶入花园，在西冀停了下来。

四人看清楚附近没人後，便把加度押下车，打开了墙上的一道暗门。加度的手被绑到背後，不情不愿的被带入密室。密室内是一道向上伸延的楼梯，黑沈沈的，只有一根蜡烛用以照明。众人推着加度上了几层楼，便来到一道门前。门是铁制的，开了个小窗口，窗上有一条条的铁条。

洛狄手拉着铁条，重重的摇了两下，发出可怖的铁撞铁声音。加度听了心知不妙，要甩开抓住他的人，可是徒劳无功。他反而被抓得更加紧，捉住他的手指，陷入了他的肌肉。

这时，「卡啦卡啦」的开锁声，自铁门内传来。接着，门便被先里面打开来了。开门的人穿的是仆人制服，可是他长的很是高大，神情有点点凶狠，和仆人卑微的形象很不相衬。他挤出一个粗犷的笑容，露出两排牙齿道：「是甚麽人来的？」

「贵客。」洛狄把加度推到那人前面：「你先把他关起来，我要去请示一下上级，才知道怎对付他。」

那人点了点头，然後便一把扯着加度，把他拉进房间内。幸好加度被蒙上了眼睛，要不一定马上吓死。房间很明显是一间牢房——甚至是拷问室。里面有几道墙，加上铁闸就成了三间囚室。囚室外的墙上，挂了些皮鞭、刀子、烙铁之类的东西，很是触目惊心。那人把加度关进其中一间囚室，把铁闸上锁。被蒙眼、塞口、绑手的加度，还不知发生了甚麽事，背靠在墙上不知如何是好。他当然也看不见自己的脚下，有着一片阵年的血迹。

尤萨在给国王的信中，略述了以上的事情，然後写道：

洛狄等人来找我和奥力逊报告。我们马上把莉歌和雷德斯也叫来，一起相讨此事。结果，我们均认为加度真的已得知奥罗的下落，还打算推翻陛下，拥立奥罗为国王。

只是，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已有周详计划，也不知他是否有同谋。而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知道奥罗现在的藏身之所。根据洛狄所听到的对话，奥罗就在首都平民区之中，只是不知道是平民区的哪儿。我们必须马上杀死他，以阻止叛乱的发生。

之後的两天，我们向加度展开了拷问。我们折磨他，但小心不让他送命，因为我们必须知道他的阴谋是甚麽。可是，加度大概也明白他自己的重要性。在第三天，我们发现他已咬舌自尽了。至此，他没透露过半分秘密。

不久後的一天，我们的一个御监卫士在平民区遇到奥罗。他穿得就像一个平民那样，路人都没特别注意他，当然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们的人袭击他，但被他逃了。我们又收买了平民区的流氓注意他的行踪（没有告诉他们奥罗的身份），他们遇上他，可是也被打倒了。

这点我们感到极之抱歉，陛下，可是我们已尽量补救。现在我们已再加派了人手，在平民区展开搜查，希望可以遇到奥罗，他可能会经常在之前两个事发地点附近活动。

另外，我们不排除加度会有同谋。如果是有的，那他同谋可能在加度被捕後，已把奥罗藏起来。因此，我们也密切监视着各位贵族、官员。我们相信若是有同谋，应该是和加度一般身份的人。

如有进一步消息，我们会再来信。

尤萨韦尔特看完信，重重吐了一口气。他感叹奥罗为何总是可以逃脱。他也不明白，那些朝臣为何讨厌他得这麽要紧，现在竟要谋反了！近来他在朝政上的确开始独断独行，别人心生怨怼也是正常。可是贵族、官员对他的渺视，却是始自他年少时。那时他总是躲起来，人虽然冷漠，但并没有怎得罪过人。反之，那些政务官之间总是吵吵闹闹，但他们却很快便会忘记对方的无礼，在宴会时举杯共饮。

也许世人就是这样的无聊。无谓的争执、无谓的讨好、无谓的针对、无谓的奉承……还往往弄错对象。坏人不一定有恶报，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人们对他人的态度，决定於一时意气，而不会好好的想清楚。

这时，韦尔特又想起了他的大普利奴斯计划。这计划推行起来，实在很不顺利。虽然不是原地踏步，但他总得硬来才有进展，亦因而令很多人对他不满。

韦尔特问自己：「我其实是不是真的非要实行计划不可呢？这样会否反而得不偿失？」在他的脑海中，艾班的影子又浮现出来。这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的悲剧。

他总是想：「母后和艾班当年的事，曾否有过其麽传闻？其他人对我的血统，会否有任何疑心？臣下总是与我不和，会否是因为他们对母后的事有所听闻？」

他真想找个有点年纪的人，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过些甚麽事。可是这样做的话，反而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如果人家对此事一无所知，他岂不是自揭苍疤？

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令他活在不安之中。就是没人来揭穿，他也像是海浪中的一个遇难者，在危险中惶惶然不知所向。他希望父王的手，现在能把他拉离困惑，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对於韦尔特，大普利奴斯计划就像是一块烂木板。虽然不是甚麽好东西，但对於遇溺的人而言，却是重要的。他惊讶的发现活生生的自己，竟然依赖会一个死死的计划！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大普利奴斯计划，而是奥罗。只要奥罗再次正式在人前出现，韦尔特别说是大普利奴斯计划，就是要来个小普利奴斯计划也不行了。马上就要死的人，是不会有所作为的。

一月，普利奴斯终於向安德威尔挥军。只要震慑了这个绊脚石，第三军团就可以大模斯样的攻打穆拉雷。首都的反战政务官，当然仍是在吵吵闹闹。可是总理现在变得被动极了，如果没有政务官要求开朝会，他就一定不开朝会。到有人要求的时候，他不会拒绝，可是自己却不出席。再加上主战派也模仿他们开大会，反战派的声势已没以前那麽强大了。

此外，露露事件现在不但余波未了，简直就是进入新的高潮。露露由於丑闻的关系，成了民间人人谈论的风云人物。一个剧团老板，更邀请她加入剧团，稍加训练便让她当上女主角，在剧院公演。虽然戏票不算便宜，但人人都争着要看看「总理的情妇」在舞台上的风釆。

其实人们不是喜欢她，只是爱凑热闹罢了，可是人人都兴高采烈至极。有位有点名气的剧作家，更已开始为露露写剧本。他声称内容是依照露露的「真人真事」改编，要表扬跨越社会阶级的恋爱云云。消息一传出，就有一大批人找剧团老板要预订戏票。这时侯，剧本才刚刚开始写呢！传闻更说，订票的有些是贵族。

以上的事，都和御监卫无关。他们自从把红宝石戒指给了露露，就只是观察着事态，而没有插手。事情发展成这样，也不在他们预计之中。他们原本以为露露会在事成後，把戒指变卖，离开旧地过新的生活，没想到她的野心不止於此。可是御监卫也不管她这麽多了，他们不介意把总理伤比预计中重。而且他们的内部也出了问题，不想在多余的事上花心思。

同样是在一月，御监卫的领导人物之一——尤萨失了踪。

御监卫的成员，除了最高长官——御监卫长之外，都在王宫外有自己的私人住宅。有些人独居，有些人几个人一起，而尤萨就是独居的。平日尤萨会在工作时间回王宫侯命，以及处理一下情报、下些命令、面见国王等等。他的三名同僚——奥力逊、莉歌、雷德斯，做的也是差不多的工作。

那天晚上，本应是尤萨及莉歌当值。莉歌因为有任务在身需要远行，所以今晚是不会来的了。奥力逊在王宫的办公室看着时钟，随着分针的转动，他的怒气越来越浓。交更的时间早已过了，可是尤萨仍不见人影。在下一更来到之前，上一更的人不可以下班，这是先王的规定。因此，奥力逊现在火冒三丈。

「天杀的！平时一本正经，还不是迟到？说甚麽做人要有责任心……狗屁！」奥力逊一面顿脚一面大骂。

这时，罗斯静静的溜进来倒垃圾。他虽然明白奥力逊的心情，可是见了那副凶相，不由得皱了皱眉。奥力逊脸上有疤，又留了一把胡子，看起来就像个山贼。

奥力逊见了罗斯，大声道：「喂？你知道怎去尤萨的家吗？」

罗斯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知道……」

「知道就给我去找他，他死了也得把他揪来啊！」奥力逊闷哼了一声：「说不定，他已被加度的同党宰了呢！」

罗斯在心中咕噜道：「狗口长不出象牙。」然後便出发找尤萨去了。

此时夜已深，街上黑沈沈的一片，很是吓人。远方传来野狗的吠叫声，划破了深沈的寂静。尖顶的大教堂耸立在大路旁，可是在晚间看起来却很阴森。罗斯的胆子还算大的，可是仍有点轻微的不安。

走了一段路，他便来到长街南段，尤萨就是住在这条街的。他眯着眼逐个门牌号码看，很快便找到了五号。房子是两层的，外面有一条楼梯通到楼上的正门。他上了楼梯，拉了三下门前的门铃绳，可是等了半分钟，仍没有人来应门。他肯定门铃没有坏，他刚才还听到「当当当」的响呢！

他伸长颈望了望窗户，想看看屋里面，可是没有用。窗户不是镶玻璃的，而是木板窗，现在还紧紧的关上了，他甚麽也看不到。这时，他真怀疑是不是真如奥力逊所说，尤萨是被加度的同党宰掉了。如果是的话，真是一场悲剧。他又连续大力拉了六下铃，「当当当当当当」又响又急，死人也会被它吵醒。

这时，有把充满睡意的中年女人声音，由下面传来了：「小弟弟，夜都深了，你怎麽跑到街上呀？」

罗斯往楼下望，看见说话的人原来身处下面的房子中。她手拿油灯，站在窗前。他回应到：「我认识住这儿的先生的，有急事找他。」

中年女人一副愕然的样子：「这就奇怪了，尤萨．弗伦登先生已搬走了啊！就是今早的事呀！」

罗斯听了，顿时比她更愕然了：「搬走了？真的？搬走了？」

「当然！」女人点了点头：「我就是这儿的屋主呀！二楼是我租给他的。他搬屋的事，早就告诉我了。」

罗斯感到非常奇怪。尤萨这个人一板一眼的，如果他因搬屋而没空上班，他一定会先请假。而且御监卫成员的住址，都必须登记在王宫办公室的记录簿上，以便连络。尤萨是名高层，地址更是公开。依常规他搬屋的话，差不多会把地址告诉所有人。

中年女人问他：「你找的真是『尤萨．弗伦登』先生吗？有没有弄错呀？」

罗斯说：「是的，请问你知道他的新住址吗？」

女人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就这样，罗斯匆匆跑回王宫去报告。奥力逊听完後，马上把记录簿翻出来看。尤萨在簿上的地址仍是旧的。就这样，尤萨人间蒸发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失踪，但肯定的是，他是基於自己的意志离开，而不是被人谋害了。

韦尔特收到御监卫的来信，知道了尤萨失踪的事。本来已在为奥罗的事惶恐不已，而尤萨竟又让他百上加斤！他也不明白尤萨为甚麽会离开，大家都觉得尤萨在御监卫干得好好的，年纪轻轻就是高层人员，应好好珍惜前途才是。更重要的是，御监卫不是一个普通的组织，使得尤萨的失踪更是扑朔迷离。

一般的官员选拔，有好几个方法：

一，在原本的部门中，选出适当的人来任职。

二，由首都其他部门，把适当人选调来任职。

三，由地方政府，把适当人选调来任职。

四，由显赫的人物——贵族、高官，把人选推荐来任职。

五，由着名学校的院长，把适合的毕业生推荐来任职。

六，在首都广场、大街、市集等，公众地方的政府公告板上贴招聘告示。

可是御监卫以上大部份方式都不会用，就是用，也是一个异数，因为它是一个非常秘密的组织。除了国王之外，就没多少人知道它。因此，它不可以张扬的聘请人手。

於是御监卫在成立不久之後——先王之母诺琳王后的时代，就开创了一种独特的补充人手方式。御监卫士会在人手未缺的时候，就开始搜罗孤儿，男的较欢迎，但女的也会要。就这样把他们养着，给他们居所、食物、教育，之後让他们接受训练，例如空手技击、剑术、跟踪，甚至骑马、射箭、用毒。接着，他们就可以去执行任务。

有些人会被安排加入侍卫队，或是去当仆人，方便监察贵族官员。有些会只穿上侍卫、仆人的衣服，在王宫中方便的活动。有些专门留在民间，和富有的人打交道，暗中监视他们。也有人被派到国外，注视外国有甚麽发生。另外还有各种琐琐碎碎的身份，视乎需要而定。

由於他们是由御监卫的人养大的，所以对组织有着深厚的感情。组织就是他们的家，而同伴、上级就像是他们的家人。例如捉到加度子爵的洛狄、杜尔、怀特、德宁，他们一同生活一同受训，因而有极好的默契。

虽然御监卫的人之间，也有好些人是互不相识的，又或是感情不深，但他们至多有些争执，不会作些危害组织的事。因此，御监卫是一个十分巩固、可靠的组织，而有成员要退出的事，差不多没有发生过。因此，尤萨的离去令众人感到不可思议。他也是被捡回来的孤儿，御监卫对他恩重如山，可是他竟然一声不响的就离开了！

可是性格一向孤僻，也没有亲自教养过部下的韦尔特，并不明白御监卫士之间的感情。他只知道背叛并不是一件稀有的事，王太后和艾班背叛了先王，而他自己则背叛了艾班。他於是很自然地想到，尤萨可能要背叛御监卫，要背叛国王。他怀疑，尤萨是不是要投靠奥罗。他於是下令御监卫，要把尤萨抓回来。是执法者用武力捕捉罪犯，而不是母亲把离家出走的孩子哄回家。

对於这个命令，御监卫的人觉得很是苛刻。他们相信尤萨绝不会背叛他们，只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才会突然离开。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向国王表达意见。原本这件究，由最高长官去做就是最适当的了。可是御监卫现在没有最高长官，而且他们也没证据证明尤萨没有背叛的心，因此他们还是接受了国王的命令。

可是他们私底下拟定了另一个计划。他们决定就是找到尤萨，也不会向他动粗。他们要劝他回来，但不要给国王知道，因为国王会马上下令处死他。他们会想过藉口给他，说明他的离去是迫不得已。就算是做些假证据给国王，也在所不息。反正国王一向依赖他们的情报，就算他们作假，也不会被他识穿。

此时，他们真後悔告知了国王尤萨失踪的事。如果没有说，事情会更加简单。只要在国王回来前，把尤萨找回来，当作甚麽都没发生过就行。在他们这样想的时候，却忽略了这是对国王的背叛。也许，背叛其实是人性的一部份。不是圣人的我们，只要稍一不慎便会犯下这条罪。

二月尾又到了，奥罗之前确确实实出现过在人前。可是现在，却又人间蒸发了。他大概是受袭两次，因而有了警戒，躲了起来。可是个推测，已算是乐观的了。另一个悲观的推测是，他可能已不再在平民区，正和加度的同党一起密谋夺位。

他到底会怎样做？脱去平民的衣饰，回复王子的服装，带着他的宝刀，身後跟着一群贵族官员，大模斯样的踏进王宫？还是去到边地，表明身份，穿上盔甲、骑着白马，带着支援他的军队，杀到首都来？韦尔特在他的旅途中，久不久便会发些类似的梦。

王宫的长走廊阴阴暗暗的，像是在一片灰雾之中。楼顶的小吊灯上，明明点燃了十来枝蜡烛。但很奇怪的，光晕只微微包围着烛头，像是被到了甚麽束缚。路两旁的门都关上了，这是很正常的。可是韦尔特却感到门後，可能有些可怕的东西。他害怕极了，却不知为甚麽还要沿着走廊走去。

「附近有人吗？快出来吧！」他叫起来。他希望有个侍卫、或是卫兵、仆人陪陪他，好让他壮一壮胆。可是传来的只有回音，一个人也没有出现，他只得独自继续走下去。

他觉得路的样子不同了，他不知自己正走向何方。这儿是七楼，还是三楼？是东冀，还是西冀？刚刚经过的门，是储物室，还是安黛的寝宫？而前面的路，又通往何处？他急步跑起来，他想早点知道答案，似乎这样才会令他安心。

他跑呀跑，可是跑了很久，踏上的还是那样的走廊。他没气力了，脚很重，心想：「反正路没有尽头，不如随便进哪一个房间看看吧？」他原地转了个圈，只见每一道门都是一样的。一样的雕刻，一样的木色，一样的大小。

他转身望向後方，觉得有种力量正牵引着他，叫他打开眼前的那道门。那道门忽然变的很大，就像是一山，很有压迫感。他必须把头擡到极限的高，才能看见门顶。可是门的把手，就在他的前面。

他於是伸手握住把手，往前一推。门很轻，不吱一声便打开了。他看见里面是一个大空间，尽头有几级阶梯，上面有一张椅，椅的两边各有一张垂到地上的围幕。

「正殿？」他喃喃道：「路好像不对……」

忽然，有人向他说：「韦尔特，你怎麽这就来了？」

韦尔特这才发现，他的王座上坐了一个人。他问那人：「你说甚麽『这就来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时，他才看清楚那人就是奥罗。

奥罗绕起腿，指着韦尔特道：「你的头啊！你把它留在断头台上了。」

韦尔特马上伸手摸向自己的头，却竟甚麽也摸不到！他居然还能视物，向下一望，发现衣服上满是湿淋淋的血……

他狂叫一声，睁开双眼，看见的是城堡的睡房——他巡察马西娜时的住处。他的头发全被汗水泡湿了，紧紧的贴在头上。他吐了口气，呻吟道：「又是……恶梦……？」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现头还在颈上，马上乐得笑了起来。可是他的笑，非常惨淡。

第十七章泥沼中的弱肉强食

在这个二月尾，第三军团攻克了安德威尔的三个城——奥米尼亚、伊波菲斯及杜卢斯堡。韦尔特在三月收到这个好消息，决定暂停巡察旅途，要回首都一转。他这样做是要趁这机会，向首都的人好好宣传大普利奴斯计划。

在地方搜罗出来的人才，都与他一起成行。他们有些人，被任命为总理或财政大臣的部下，有些则被任命为政务官。他们去到首都之后，就会马上上任，开展他们的光明仕途。

回到王宫后，韦尔特在大殿举行了政务官委任仪式。上任的人有五名，他们虽然年龄参差，但个个看起来都充满干劲。参与仪式的其它政务官，好些都表现得甚不屑，在仪式中不是扁着嘴巴，就是抬高下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他们心中明白，这些新人都是国王的人，会与他们对着干，所以早已下定决心，不给他们好面色看。

仪式完结后，韦尔特向众人提起第三军团的战积。支持国王的人，例如安黛的哥哥马文．沙尼亚，以及其它主战派政务官莱亚．基德、朱诺．布罗、伯尔桑．哈曼、希顿．亚法拉斯公爵等，都马上为胜利鼓起掌来。中立的人也跟着照做，反战派的人于是只好老大不情愿的，象征式的拍几下掌。但攻下三城的战绩实在辉煌，有些原本对大普利奴斯计划的人，似乎开始有所心动。

然而，首都的人们只注意到战争美好的一面。第三军团向朝廷报告了伤亡人数，死伤者达五百人。而且军团的骑师队总队长，及三名百人队长，亦入了死亡之列。可是大家都没有为此而哀叹，只顾着狂欢。贵族在宅第、人民在大街举行了庆祝会；在王宫，也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他们上上下下，喝着外国运来的美酒，吃着丰富的佳肴，而没有想到战争却是某些人的苦难。

※ ※ ※

四月来临，春天快要过去，夏日将要到来。韦尔特仍然留在首都，没有巡察城市去。他这样做，一来是因为舟车劳顿了一段日子，想好好休息。二来，他总是怕离开王宫后，反战派会在首都发动叛乱。虽然仗是打胜了，但他依然对自己的前景没甚么信心。奥罗就在首都之中、加度子爵暗中谋反、尤萨不知所踪、反战派阴魂不散，似乎危机处处。他于是派了安黛的哥哥马文，代替他巡察城市去，替他招揽更多支持者。

政场上依然是吵吵闹闹，大家都说的多，做的少。臣子们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礼貌日益见少。吵得太过份时，韦尔特不得不制止，他于是也一日比一日凶。

“赫斯曼！你应该重修你的脑筋！我们是在朝会之中，而不是开私人茶会。如果你非得开玩笑，那就请你回家去玩过够。”

“你要记得身为政务官的责任是甚么！大叫大嚷而话中没有道理，是泼妇才做的事。”

“做甚么事都会有代价，奥尔文！你都五十岁了，总不成还以为世上会有甚么‘完美无瑕’吧？别以为深思熟虑就是好，如果人人像你这样，世界马上会停止运转。！”

“你别仗着自己年纪大，就认为人人都该依你的意思去做！世上的老糊涂多的是，要不要找个人瑞当你的管家？”

“别以为朝会是让政务官发表意见的场合，你就乘机侮辱你的主君！嘴巴我也有，足以侮辱你直至你的死期。”

这样的说话，在每一个朝会中出现好几次。有人就此怕了国王，不敢去惹他生气。可是也有人不会收敛，总是执着一些小事，就要和国王吵架。韦尔特不明白，原本在先王时代还算正常的政务官，现在怎样都像白痴。人情世故好象一点都不懂，只会挑起争端，以致疯言满天飞。他于是想办法，弄走一些不知所谓的官员。

※ ※ ※

这天，朝会又举行了。韦尔特坐在大殿的王座之上，而政务官们则分成几列的排好。政务官们都身穿大红官袍，袍长及地，看起来很是庄重。可是有庄重的外表，不代表有庄重的内心。今天，有个叫根特的政务官，开始了他的无聊争执。

韦尔特以他那平板的声音，说到与穆拉雷之间的战争：“现在，我国军队已成功阻惊了安德威尔人……”

他未说完，根特便大声道：“这就算是成功阻吓了安德威尔人？国王还是太幼稚啊！”

韦尔特被形容为“幼稚”，心中很是不悦。可是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冒犯他，因此他的怒气还不是太重。他吸了口气，镇定的说：“根特，你为何认为未算是成功阻吓了安德威尔人？”

根特沉默不语，手支下巴作思索状。

此时，有人说：“我觉得已很成功了，安德威尔没有还击……”

“你别插言！陛下是问我！”根特喝道。

那人于是耸了耸肩，表情很是不屑。

根特说：“陛下……不同意我的说法吗？”

韦尔特响应道：“你甚么也没说。”

根特瞪大了眼笑了起来，自以为幽默的说：“不！说了！我就是说‘这就算是成功阻吓了安德威尔人？’。”

韦尔特开始光火了，怒盯着对方说：“我刚才叫你解释你的想法！你没专心听我说话的吗？”

“我当然有专心！可是陛下，你应该自己好好思考。如果你不自行思考，不论我说甚么，你也不会明白的。”根特说。

这时，其它政务官也开始不满了。有人悄悄说：“根特怎么了？一派胡言……他平日还满有智能的。”

另一人响应道：“大概又是心情不好吧！他一闹情绪就会口出狂言，这我早就习惯了。”

虽然他们说三道四的，但还没人挺身而出责备根特。他们就是这样奇怪，对于国王，总是非常苛刻。对于同僚，有会很挑剔，可是有些时候却会宽容得不可思议。

可是韦尔特觉得，已没容忍下去的必要了。他决心要把这家伙，从王宫赶出去，永远也回不来。他于是说：“根特！我不是在和你猜谜！你不说话，谁也不会明白你的想法！你看看众位官员，有谁不是打开心胸，有话直说的？”他把话题引到其它政务官身上，是想引起众人孤立根特。

果然如他所料，根特听国王这么说，马上把矛头指向政务官们：“他们是他们，而我就是我！我的思虑，是他们所比不上的。”

众人见根特如此贬低他们，脸色都马上一沉。

韦尔特继续诱导根特，要他说更多得罪人的话：“劳烦你解释一下，你的思虑是如何的高人一等。我想，你又要说我不肯思考了！可是我真的不懂。”他指了指众人：“他们从没教过我怎样思考，你就来教教我吧！”

根特见国王向你请教，马上面有得色。

这时，一名气愤的年青政务官站出来道：“陛下！你不用向根特学习甚么！我们的思想，没有比他低下半分！”

好几个人马上呼应：“是啊！”

根特向那人“哼”了一声道：“没经验的小子！你懂甚么？”

那人反驳道：“猜谜的经验我真的没有！我有的是坦白进言的经验！”

根特叹了口气：“说你们比不上我就是比不上我，你们一点也不明白！思考！思考就是用自己的脑袋，去了解、去解释。如果不是自己想出来的，那就不是真正的明白。”

又一名政务官站出来道：“废话！你这是在教人凭空想象！政事不是幻想，而是实实在在的。像你这样，没有一件事会办得妥！”

根特回骂道：“你是怎样理解我的说话的？我甚么时候叫人凭空想象？我已给了陛下答案！我的答案就是‘未算是成功阻吓了安德威尔人’！答案既已有了，得出答案的过程，陛下应自己想想！”

其它人马上回答：

“神经病！你以为现在是在上算术课吗？”

“怎样理解你的说话？就是依着字面理解！你说得遮遮掩掩，就别指望别人会听得懂！”

“你根本没甚么高人一等的思考方法！也没有理据反对，我们是成功阻吓了安德威尔人！”

“你一派胡言，是想骗陛下以为你很聪明吗？别以为说些胡里胡涂的话就是智者！有空的就去看看古人的书吧！”

也参加了朝会的三王子——菲哲文，亦皱起了眉摇起了头。

根特大怒：“你们歪曲我的意思！你们这些蠢人，不明白就别胡说八道！”

众人马上喝他倒采。

根特气结极了，向韦尔特说：“陛下！你就帮我说服这些人吧！他们简直不思进取！”

韦尔特用冷淡的眼光，高高在上的望着他：“我为甚么要帮你？”

根特焦急起来：“你刚才还叫我教教你呢！这不就是你已相信我的意思吗？”

韦尔特响应道：“我已好好想过了，你的话是绝对的、百份百的——”

根特脸上看似有所期待，他大概是认为国王是会说“绝对的、百份百的真理”。

可是韦尔特给他的，却是一个贬词：“废话！”

根特大惊，脸色也青了：“陛下！你……你怎可以这样说的？刚才你还……”

“刚才就是刚才，可是现在我对你失望了。”韦尔特顿了一顿：“你这种人啊！就只会说些鬼话浪费时间，阻碍朝会的进度。这是政务官应有的行为吗？”他的眼中闪着怒火，像是要燃烧眼前的人。

众人不分是主战派或是反战派，都一同欢呼起来。

有人说：“陛下说的好！根特这种人真是毫无建树！”

另一人呼应道：“简直是个疯子！是朝廷的耻辱啊！”

一人一句，整个大殿变得闹哄哄的，声音如山崩般壮大。

根特胆怯了，双膝发软跪了下来，眼中充满了惊惶：“陛……陛下！是我不对！我不应胡言乱语！请你饶恕我吧！”

有人继续骂他：

“笨蛋！侮辱了我们，这就想算数吗？”

“目中无人的家伙！马上混吧！”

根特全身颤抖起来：“对……对不起！各位，我只是心情不好……喝多了几杯……不是有心侮辱大家的……”

韦尔特冷笑了一下，厉声说：“心情不好就可以在朝会中胡言乱语吗？你知不知道，你身处的是一个庄严的场合！对于自己的职责毫不专重，你认为你还是一名称职的政务官吗？”他的声音大得在大殿中回荡，气氛顿时变得肃穆。

众人都静了下来，等待国王下一句话。

韦尔特向主战派的希顿．亚法拉斯公爵招了招手：“希顿公爵，这个狂妄、不称职、渺视国王的人，根本配不上他那尊贵的职位，你说是吗？”

希顿公爵点头道：“绝对是！有这种同僚，令我们引以为耻！”

众人又呼应起来：“是啊！”

韦尔特点了点头：“既然大家也这样想，那我就为大家惩罚这个人！根特．维普亚！你好好听着！”

“是……”根特现在简直是，缩在地上抖震的一团。

韦尔特指着他说：“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政务官！你得马上离去，以后再不能踏入王宫半步！还有，回家后马上脱去政务官的制服，因为你配不上它！你站起来，现在就走！”

根特颤动着站起来，整张脸马上变了形。他的眼瞪的老大，内里却没有神气。他的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他的腿支撑着身体，却移动不了半分。

韦尔特向身旁的卫兵招了一下手：“把他拉出去！”

两名卫兵于是马上走到根特两旁，一左一右把根特扯出大殿。他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双脚拖在地上，脸上还保持着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死人。除除打开的大殿大门，就像是地狱之门，要把他带去受极刑的地方。

看到这情景，原本气愤不已的众政务官，顿时又内疚起来。在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的，心中冒起了不祥的感觉。

※ ※ ※

自根特被革职后，朝中竟难得的平静。没几个人非议国王的这个决定，尤其是政务官们。这是因为支持革根特的职的正是他们，他们自然不会批评自己的决定。君主与臣下同心协力，就是有这个好处。可惜，臣下不会次次也会合作。

韦尔特也希望大家可以和平共处，因为他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可是他知道这并不会变成事实。由古而今，哪一个朝代是没有争端的？就算是先王的黄金时代，工商业发达、国库日益丰硕、列国前期时亦鲜有入侵，为难得的盛世，但先王与臣下也不怎和陆。他总是得保持威严的姿态，去震慑臣下，让他们变得顺从。然而臣下虽然顺从，但他们从没真心敬爱过国王。因此先王一去世，他们就回复本性，马上变得嚣张狂妄。

先王除保持威严之外，也得排除异己。在御监卫那儿，有很多记录册，记的都是御监卫过往的行动内容。韦尔特看过一些记录册，发现先王亦曾将很多反对他的人贬官，也下令杀过一些立心谋反的人。

像他这样残酷的人，以常理来说绝对是个坏人。然而他是一国之君，是不能以常理来批判的。不是说一个人有权力、地位、金钱，就有权去作奸犯科而不会有罪。而是身为国王，就会有大量的敌人，使他不得不用非常手段去保护自己。

所以说，朝廷中虽然人人都礼数一大堆、装扮一丝不苟、讲求风雅学养，事实只是虚有其表。华丽的王宫、宅第，和阴森的森林没甚么分别，事实上也只是一个野蛮的、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面的人不在乎对错，只求有利于己。当然，也有些人充满灵性的，但他们总是被危险包围，脆弱得令人心疼。

那么韦尔特——普利奴斯的国王，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曾几何时，他也拥有灵性。他在少年时，虽然非常孤僻，但从来没有要伤害人的想法。他只会在郊野徘徊，拾地上的枯叶来看看，或是练练他的箭技。可是当回到王宫，接触到各种人，并承继了王位，他的纯洁便被染污了。

虽然他的自卫是情有可原的，但以一个有灵性的人来说，即使要对抗敌人，心中也会有所怜悯。可是现在的他，心中只有一片冷漠，也不再在乎对或错。以前他计算过，大普利奴斯计划在当时是没害的，所以他才去支持。然而现在，他心中只想到要继承先王遗志，以证明自己的正统，而不肯再次斟酌大普利奴斯计划，在现今是否仍然可行。他只想到为了大普利奴斯计划，他准备付出巨大的代价。

虽然他仍保有一点点的慈爱——他爱安黛，欣赏过希维利、也同情过可怜的侯爵私生子马蒂斯，亦有一瞬间期望与臣下和平共处。可是这并未能把他，自罪恶的泥沼中拉上来。世人只认为灵性是虚无，而利益实在，于是一一陷入泥沼。既使他们都有过灵性，却忽视了它，而去侵略、去争斗。把无辜的人拖下去，自己也陷得更深。这样下去，到未日审判，谁也上不了天堂。

※ ※ ※

夕阳斜照，首都的两、三层高楼房屋顶，被映得一片通红。很多屋顶本身就是红褐色瓦片砌成的，因此就更红上加红。深沉的影子，把街道掩埋，成了黑暗凝聚的地盘。小小的人影，自黑暗中步中，旋又没入另一片黑暗。是多么的难以追踪，就像人的心一样。

韦尔特站在落地窗前，木无表情的看着这黄昏的景色。他右手托着酒杯，杯中只有数点残酒。他在寝宫时，总是在呷红酒。这是因为令他苦恼的事实在太多了，他担心有人要谋反，又要思索怎样除掉反对者，还会想起自己的不明身份，使他心中很不舒适。喝点酒，产生些少醉意，会使他好过一点。

在一旁的安黛，见到他老是苦恼，却没有办法开解他，因而也有点闷闷不乐。可是又怕自己这样子，会反过来让他担心，因而总挂上笑脸来面对他。现在她最希望的，是快点生个孩子，她知道韦尔特也期望这样。

天逐渐暗下来，民居亦逐渐燃起了烛火。红色褪去，换成暗淡的灰。安黛静悄悄的，回到自己寝宫。而韦尔特，仍然是和刚才一个姿势。他凝望着首都的景色，心中起了个模糊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会在首都之中被杀。

他大概是想得太多奥罗的事、艾班的事、加度的事，所以才有这个感觉。但他知道，这并不完全是感觉的成因。他仿佛感到，自己就算不因奥罗、艾班、加度而死，也会因别的事而被杀。是甚么事，他不知道。也许是未来的，还未发生的事。这很无稽，但他不打算否定这个预感，因为感觉实在太真实了。他觉得身体，好象变得很虚无。像是一个幽灵，在生前常到的地方显灵。

“我醉了吗？”他望着杯中的红酒滴，想象着这是他的血。居室内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可是他没理会，沉沦于幻梦似的感觉之中。但脚步声的主人——侍从

弗兰来到了他的身边，使他不得不醒过来：“陛下，奥力逊先生来了。”

韦尔特于是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响应道：“叫他进来。”

一会儿，奥力逊便进来了，向国王鞠了个躬。然而他的礼貌，并未能使他山贼般的粗犷外表，变得温文起来。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粗重的，却充满了气劲：“陛下！是个好消息！我们已找出了奥罗殿下的所在之处！”

这个消息，令韦尔特马上醒了神。原本有点呆滞的脸，回复了平日的凌厉严肃：“他在哪儿？现在怎样了？”

“在平民区，商人街的一幢普通房子中。”奥力逊自信的笑了起来，难掩心中的振奋。自艾班死后，御监卫中都没甚么好事发生。卡兰的死，奥罗造成的危机、尤萨的失踪，令他们士气低落了好一段日子。但现在这刻，他们将解除心中的一个包袱。

韦尔特不晓得商人街在哪儿，可是这不打紧。他问：“你肯定是一幢‘普通房子’？没有甚么特别的吗？”

奥力逊说：“有两个身份不明的小孩和他一起，但似乎只是没相干的事。而且，奥罗似乎没谋反的动作。他那儿，真的普通极了。如果他和叛党有关连，至少会有个人保护他的吧？可是真的没有。”

“现在没谋反，但谁知将来会不会？”韦尔特再次望向窗外，打量着首都各式民居。他的王兄奥罗，就在其中的一幢中。

奥力逊用力点头道：“陛下说的对！我们打算等夜深了，便派人去杀他。”

“今晚？”韦尔特一想到，马上就要解除心中的一个郁结，不禁兴奋起来：“好极了，就今晚。他是王国的一个毒瘤，死得越早越好。”

奥力逊问：“关于这次行动，陛下还有甚么要补充的吗？”

韦尔特想了一会：“尸体得好好处理掉，就只有这个。你马上去准备行动吧。”

“是的。”奥力逊说完，便退出居室去了。

到了夜深时份，韦尔特仍未入睡。他留在居室之中，难得地没把酒瓶拿出来。在等奥力逊回来报告时，他得避免自己喝醉。在两个多小时前，奥力逊派了六名御监卫士去商人街。一想到他们的剑，会刺穿奥罗的心藏，韦尔特就觉得自己要获得解放。

可是，他知道这感觉太天真。在奥罗失踪的时侯，奥罗仍然活在众官员贵族的心中。而且就算奥罗死了，他们也不会知道。他们会继续老是奥罗这个、奥罗那个，直至百年归老。

韦尔特在这次谋杀事件中，得到的利益是消除了一个，可能抢他王位的对手。虽然不圆满，但已是很好的收获。世上没有完美，每个人的人生都充满缺陷。就是怎样落力去改善，也不会经常随你所愿。这就是人生，是一幕幕失控的残酷戏剧。

不久后，奥力逊终于来报告了。韦尔特以为他会自吹自擂一番，说杀一个人怎样容易，可是他的猜测没有发生。奥力逊的表情很是奇怪，脸部肌肉微微跳动着，喜悦与颤栗互相交织着：“陛下……”

韦尔特看了对方的样子，马上惊了一跳。他想到的，是难道行动失败了？难道奥罗又逃走了？他于是不自觉的沉下脸，战战兢兢的问：“奥力逊，奥罗呢？”他想，若果奥罗——一个势孤力弱的人，在六人合力攻击之下也能逃走，奥力逊必须要负上全责。也许降他的职，也许让他去死。

可是奥力逊逃过了大难：“他已死了，他的尸体绑了在大石上，沉到克尼特河的河底。”

韦尔特顿时松了口气，现出了难得的和颜悦色：“好，太好了。”

“可是……”奥力逊结结巴巴的，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我派去的人……他们六个……”

韦尔特不大关心的问：“他们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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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力逊低下头，显得很是沉痛：“他们和奥罗展开激战……其中五人被他杀死了。”

韦尔特大为惊愕：“他竟然……他一个作战？”

奥力逊点了点头：“用的是先王给他的宝刀。”

在韦尔特的脑海中，先王拿着宝刀的景象闪现起来。他问：“那刀现在在哪儿？”

奥力逊再把头垂下了一点，这时韦尔特已看不到他的脸了。他响应道：“很抱歉……由于到奥罗死时，只余下一个御监卫士仍生还。他忙着处理尸体甚么的，因此在忙乱之中……宝刀给丢失了。请陛下……”

他也许是要说“请陛下恕罪”，也可能是要说“请陛下降罪”。可是韦尔特没听下去的意思，他只是踱步向窗口道：“算了，反正奥罗保管了一大段日子的对象，我不想要。”

奥力逊很是愕然，也不知说甚么好了，只得傻瓜般连连点头。

一阵凉风吹来，韦尔特在窗前迎风而立。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克尼特河反映着星光，在多么的引人注目。韦尔特望着它，喃喃道：“这房间可以看到河……真好。”

第十八章笨蛋

绵长而辽亮的号角声，在萨罗伊森林外的平原响起，打破了郊野早晨的宁静。韦尔特在豪华的彩色帐幕中，来到门帘前把它揭起。他没理会外面向他鞠躬的侍卫，只抬头望向前面不远处的丛丛林木。大概是现在仍只是春天吧！树叶都很青翠，不像盛夏的那麽深绿阴沉。帐幕前的短草地，虽然被践踏过，沾上了泥沙，但仍可见其油亮的色泽。

他低语道∶「虽只是离首都两泰里斯，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致。」「泰里斯」是长度单位，约等於马匹可在一日之内，以普通速度步行的距离。

同在帐幕里的安黛，也看到了外面的景色。她愉悦的说∶「是的，而且令人心扩神宜。」

韦尔特与她一起踏出了帐幕，看到近百个色彩较简朴的帐幕，同样或宁散、或聚集的搭建在草地上。那是属於贵族、官员的，以及属於侍卫、随从的。他们为了连续三天的狩猎大会，而离开繁华的首都，来到这地方。

狩猎大会，是韦尔特下令举行的。这是个真正难得的盛会，因为韦尔特为人孤僻，平时绝少举行活动。极其量只是在圣诞、国庆日，举行例行的舞会。而且往往没有特色，没有任何惊喜。

为何韦尔特，今次会举行起狩猎大会来呢？这是因为他要表示对新进官员的欢迎，以增加他们对国王的好感。而且活动可令他们，更快打入朝廷的圈子，以免他们被到孤立。刚到步时，韦尔特还特意命令把新进官员的帐幕，和主战派的靠得近近的。他希望他们可与主战派打成一片，成为主战派的一份子。

除了主战派，反战派、中立派的人亦参加了大会。韦尔特邀请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看到，只有国王才可能有这个力量，举行这麽大型的活动。他要他们知道自己的卑微，别再盲目的以下犯上、自高自大。

号角响过後，过百的宾客都陆续自帐幕中步出来。除了男性外，还有他们的女眷。可是不论是男是女，都打扮得华丽而醒目，就样孔雀一样招摇。有的男士戴插上羽毛的锦缎帽子、单边绒里短斗篷、叶形边皮手套，侧开口式束腰短袍边，加上了流苏。有些女士头戴银发网、系上小花及丝带，长连身裙的手袖开口露出罩衫，臂上挂上织花披肩。他们互相道著早安，气氛难得的和谐。大概是因为有女士在场，政务官们为了保持绅士风度，不得不收起平日的暴躁。

韦尔特与安黛来到人群之中，众人马上向他俩鞠躬。韦尔特其实没甚麽想说的，但循例还是要寒暄几句∶「大家晚上睡得还好吧？」

亲国王的马蒂斯侯爵，眯著小眼睛，大笑著回应道∶「好极了！在原野之中令人毫无束缚感，睡得特别香甜！」

其他人马上称是。

此时，一条手臂熟络的搭到马蒂斯的肩上。那人是希维利侯爵，他的外表有如平日一般，比任何人都花巧。蕾丝还是如影随形的在他身上，只是为了方便打猎，他把他的长红头发束成了辫子。

他微笑著回应国王的问题∶「不！我睡的糟糕极了！」

韦尔特问∶「怎麽睡的糟糕极了？不习惯郊外的环境，是吗？」

希维利耸了耸肩∶「的确不习惯。我真不明白大家在这种环境，怎可能还可以睡的那麽好！」

韦尔特觉得他这样说，真是有够扫兴的。在人群中，也有人向他说∶「希维利！这麽说的不像平日的你啊！」

希维利转头望向那人∶「怎不一样？我的确是不明白！」他手指向天空∶「昨晚的月色好极了，害得我沉迷於美景，近天明才开始入睡呢！」

众人终於明白「睡的糟糕极了」原来不是贬义，马上大笑起来。那人指著希维利，笑著摇头道∶「你这鬼灵精┅┅真是┅┅」

马蒂斯说∶「我不相信！你一定是情妇不在怀中，所以才失眠！」

希维利面向著马蒂斯∶「不，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我的眼睛现出红根来，可证明我昨晚是瞪大眼的┅┅」

大家都哄笑起来，好像完全忘记了政治上的争端。时常忧眉苦脸的韦尔特，竟也感染到快乐的气氛。

说起希维利，由於韦尔特忙於提拔亲信，打击反对者，很久之前就没再把他放在心上。他不了解他，只是从御监卫的人口中知道，希维利和反战派的人来往甚密。可是在朝会中，希维利却是个不甚起眼的人。他没为战争发表过甚麽感想，反而在民政上表现得主动而热情。他喜好修辑道路、管制货仓的兴建、维持首都的治安┅┅之前有传闻说他是民主派的人，可是到现在还未有证实。而在现在此刻，他又和主战派的马蒂斯混得很熟。也许他没有派别，只是和甚麽人也能做朋友。

仆人们在草地上搭建了长桌子，放上天未亮就开始弄的食品。昨天猎的鹿、兔和鹧鸪，有的烤了，有的炖了，有的用来煮汤。还有带来的面包、生果，与葡萄酒。众人用完早餐，便各自活动。希维利陪同女士们散步、聊天，马蒂斯和主战派的朋友讨论战事，而韦尔特则与安黛下象棋。

护理猎鹰、猎犬是猎人的工作，服侍主人是随从的工作。而侍卫们的职责，是要阻止外人，进入大会的活动区。可是地方这麽大，而且又空扩，森林中每一个地方都是暗角，因此保安其实很有限。他们的巡逻，其实和散步没甚麽分别。相比起来，紧紧跟在大人物们身边保护他们，反而有效多了。

两小时後，韦尔特命令号手吹起号角，声音和早晨的那次不同。今早的绵长而辽亮，是叫人起床的声音。现在的是短促而富有节奏，是开始狩猎的集合讯号。同样的音调，在场地的各个角落响起。四散的宾客们，都陆陆续续的回来。

随从都已把马匹牵过来，武器亦准备妥当。猎人也把训练有素的猎鹰、猎犬带过来，猎鹰静静的站在猎人的手臂上，而猎犬则兴奋的转著圈圈。人们分成多支狩猎队伍，各自向森林不同的方向进发。与韦尔特一起骑著马出发的，是主战派的人，也有对政事完全不沾手的贵族。连同随从、猎人、侍卫，共有三十人。

在侍卫之中，有一人是御监卫的成员，名叫纳莱。韦尔特带他来，并没有甚麽特别意思。他只是在侍卫之中，随便挑了几个人带来而已。

在茂密的树荫下，是一片绝对的大自然。不同於首都，首都的树木花卉好些都是人手种植的。而这片森林，自古以来就以自己的方式成长。林木参差错落，藤蔓四周廷伸。每个方向的景物，看起来都差不多模样。但事实上每一棵植物、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

曾有著名诗人说∶「春天是芬芳的季节。野外的青草初长成，散发出的清香，连空气也能够感染。它可洗涤你的身体，也可洗涤你的心灵。」

可是韦尔特，并不赞同这位诗人的说法。在深入森林的沿途上，地上的草不见得都是初长成的。在潮湿的环境中，草与落叶在腐烂、发酵。味道有点酸，有点臭。空气像是有种浓重感，令人感到很不舒爽。

两个猎人用脚步行，与十二条猎犬走在前头。猎犬三条一组的拴在一起，一面向前走，一面嗅著四周的空气。走了十分钟，其中一组猎犬停止了前进，发出呜呜的的叫声。

「找著甚麽了┅┅」两个猎人走到那组猎犬那儿，蹲下来仔细的观察著地面∶「是鹿的新蹄印┅┅一苹┅┅两苹。」他们又站起来，摸索著上头的树叶∶「有鹿角的茸毛。在这高度┅┅是头成年雄鹿！」

在队伍中的马蒂斯说∶「陛下，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啊！」

同是主战派的政务官——米尔德说∶「是呢！听说陛下的箭技很是厉害，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韦尔特没有因赞美而飘飘然。他只是咕噜道∶「自登基以来，都没怎好好练习过，只怕已退步了┅┅」

他命令猎人把雄鹿找出来，两个猎人於是带著所有猎犬，踏入了右方的树林中。现在，所以人都看不见猎人的身影了。如果猎人找到雄鹿，他们便会放出猎犬，把雄鹿赶到韦尔特这边来。在等候期间，他们所要做的是拿稳他们的弓箭，准备射杀。

韦尔特当时站在最前头，在他身旁、左後边的是侍卫兼御监卫士——纳莱，而纳莱的旁边则是那政务官——米尔德。马蒂斯在韦尔特的右後边，其他人亦找了个位置，在马背上伸手拿他们的弓箭。虽说他们打算把猎物让给国王，但他们也可能虽要助他一臂之力。

就在此时，只闻「呼」的一声，米尔德突然在马上向右翻！纳莱马上伸扶他，可是已来不及了。米尔德整个人摔了下马，原本放在箭筒中的箭，乱乱的撒得一地都是。韦尔特吓了一跳，转头向望向米尔德，可是此时，「呼」的一声又来了！

「箭声！」韦尔特才想到，就眼睁睁的看著纳莱被箭射中，就像米尔德刚才那样，自马上摔下来。其他人也看到了，惊恐的惊呼起来∶「我的天！杀人了！」

侍卫们马上舍身护在贵族、官员的身前。韦尔特也被围了起来，可是他在人墙的空隙间，骇然见到一张白色的脸，就在阴暗的树林之中！那张脸很可怕，没有眼眉，而且平平板板的，并不是人类正常的脸。韦尔特惊得心寒，但还是连忙把箭搭在弓上，射了出去。此时，他才留意到那脸是有身体的。穿一身黑衣，还骑在马上，手握著弓。可是，韦尔特的箭射失了。那白脸的人拉了一下缰绳，便策著马调头往後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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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快追！刺客！」韦尔特指著那人，大叫道。

五名侍卫於是马上追上去，与白脸的人一起消失在森林之中。韦尔特望向米尔德和纳莱，他俩倒在地上，胸口都中了箭，似乎伤得很重。此时，汪汪的猎犬吠声响起。被猎犬追赶著的巨大的美丽雄鹿，自树丛中跳出来。可是在这时刻，谁都没空理会它。它於是在众人身後直奔而过，也消失在不可测的森林中。

厚厚的乌云，在首都的上空聚积起来。随著阴凉的风，一点点地飘移。电光微微的在云间闪动，线雨无声的落下，静静的，自未关上的窗户，洒进王宫的里面。

在的阴暗走廊中，韦尔特怒气冲冲的，自大殿急步往寝宫走去。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两眼充塞著愤恨。侍从们垂著头，匆匆的跟著走，一句说话也不敢说。他们都感到害怕，因为国王刚才在朝中，大发雷霆了一场。

在发生了猎场凶杀事件那天，侍卫去追那诡异的白脸犯人之後，米尔德和纳莱马上便气绝身亡了。韦尔特於是马上下令把贵族、官员都找回来。他宣报马上取消大会，所有人都要立即回首都，因为他不知道森林之中，是否还有其他危险。

被召回的众人，知道了有二人被谋杀，其中一人还是尊贵的政务官，无不深感震惊。女士们吓得花容失色，好些男士也惶恐不已，马上依照国王的命令，命令随从收拾行装。有些豪勇的贵族、官员，则态度相反。他们咒骂凶手的凶残，拿起狩猎用的弓箭与矛，便要冲进森林去捉拿要犯。可是韦尔特制止了他们，因为捉拿犯人是侍卫的职责。而且如果再多几个要人发生意外，事情会更加麻烦。於是，韦尔特派了更多侍卫进森林去，而其他人则马上回首都。

当时的情况，就像是逃亡一样。由於太匆忙，有些行李没绑稳，於是自行进中的马车上塌下。有时马车颠簸了一下，车中的女士便以为是受袭了，於是歇斯底里的尖叫。韦尔特也感到惊恐，因为他不排除凶手，其实是想行刺他。

凶案发生时，米尔德和纳莱就在他的身边。假设凶手原本是想刺杀国王，可是两次箭都射歪了，而误射中米尔德和纳莱，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韦尔特为甚麽不认为，凶手的目标根本就只是米尔德和纳莱呢？他不这样认为，是因为身份是侍卫的纳莱。

人人都知道，国王、贵族、官员参加狩猎大会，一定每人会带同侍卫。大批侍卫聚集起来，也许保安仍不周到。可是对於一般凶徒来说，这仍然是一个很大的风险。普通凶徒，只会躲在人少的地方，攻击手无寸铁的人。然而，这白脸凶徒，却偏偏要冒险在这场合杀人。可见他的目的，不是要随便杀个升斗小民，而是要杀贵族、官员之类的大人物。

米尔德被杀之後，凶徒没有马上逃走，可见米尔德不是他的唯一目标——又或者根本不是他的目标。他又放了第二箭，射死了纳莱。可是根据之前推测的结论，凶徒不是要随便杀个升斗小民。而只是侍卫的纳莱，却被杀死了。因此，韦尔特觉得凶徒这次放箭只是误中。他的真正目标，应该另有其人。而两名死者所处的位置，与韦尔特又相当近。因此，他相信他也是凶徒的目标。只是凶徒没射中，又被发现了，所以才急急逃跑，未有把他杀死。

回到王宫後，韦尔特马上为这事件举行了朝会。由於事件很轰动，也非常严重，差不多所有有资格参加朝会的人，都在大殿中出现了。而平日的朝会，从来不会这麽人齐。殿中约聚集了四十多人，人人都议论纷纷。情绪或惶恐，或愤恨。韦尔特进了大殿，上到王座，众人才排好位置，安静下来。

韦尔特向大家叙述了当天米尔德、纳莱的被害经过，然後宣读暂时的调查结果∶「当天米尔德、纳莱被杀之後，随行的侍卫马上追捕凶徒。他们进入了森林，可是最终仍是失去了凶徒的踪影。」

在群臣之中，有几名与韦尔特特别不和的政务官。他们互视了一下，然後露出嚣然的表情。就像是用脸来说∶「哼！真是没用的家伙，连一个犯人也追不到！」

也有人说∶「凶徒竟轻易逃脱了，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得到。」

韦尔特继续道∶「为了安全，我们於是马上出发回王宫┅┅」

在官员中有人说∶「胆小鬼的作风！」此人并没有参加狩猎大会。

韦尔特瞪了那人一眼，假装若无其事的说下去，但又反驳了那人的说话∶「这是一个必须的决定，因为我们不可以为了逞匹夫之勇，而用大家任何一位的性命去作赌注┅┅」

一说到自己的性命，大部份的贵族、官员都马上点头同意。

「虽然我们离开了现场，凶手也暂时逃脱了，可是我不会就此忘记此事。」韦尔特顿了顿∶「我们应为死者而悲伤，亦应为死者报仇。在当天我们离开之时，我已派了侍卫搜查森林，结果┅┅」

又有人咕噜道∶「结果犯人还是远走高飞去了嘛！」

韦尔特向殿中的一名侍卫招了招手，那名侍卫便捧著一个白色的东西，来到了王座之旁。他把那东西高高举起，让在场的人都可看清楚它。那是一个面具，白色的，样式十分简单。眼的位置是两条缝，口部也是一条缝，嘴角向上弯，像是一张笑脸。

韦尔特说∶「凶手犯案时，就是戴著这个东西。在搜索中，侍卫在森林中的一条河边找到它。」接著，他又说到凶手的目标究竟是谁的问题。

大家都很快地想到，凶手其实是不是要弑君。主战派与新进派的人，马上进言说∶「国王陛下，你是我们国家的领导者。你的生命，比任何人都重要。我看非次的事件非同小可，陛下定须加派侍卫保护自己，免让居心叵测的人有机可乘！」

韦尔特正想谢过他们，可是此时，反战派的政务官——艾鲁文讽刺的说∶「若有人想要弑君，这位君主想必是不得人心的啊！」

这句话其实说得很明白，就是指韦尔特不得人心之意。韦尔特的怒气一下子冲上心头，沉声道∶「艾鲁文，我知你是有所不满，但指责人的时候，可是要有根据的。」

不少人听了二人对话，脸皮都马上拉紧了。他们知道，一场骂战就要展开。

艾鲁文大刺刺的站出来，满有自信的说∶「根据就是历史！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如果君主主政不周，自然会有人与之对抗，这是恒久不变的定律。如果是人人拥戴的明君之世，又哪可能会有刺客出现呢？」

有些人感到同意，於是点起头来。

韦尔特哼了一声∶「所谓刺客，只是不法之徒。他们渺视君主，目无王法。一有点不满，便以杀人来来解决问题。这种人，算得上是正义吗？」

又有些人表示支持国王。

艾鲁文说∶「如果君主肯纳谏，肯听从臣下的忠言，世人又何须使用武力这种激进方式？」

韦尔特冷笑起来「愚昧的谏言只是废话！如果君主只是一个任人使唤的傀儡，而不会自己判断，那这种君主有甚麽用？而你所谓的明君，正是这样的废物！」

「妄自尊大，是失败之始。」艾鲁文说韦尔特回答道∶「臣下何时不比君主妄自尊大？总是自以为聪明，而君主一定比他笨！」

殿中的臣子们，马上哄动起来∶「陛下！怎麽你这麽看我们呢！」

韦尔特递起手，止住了他们∶「不是所有臣子都是这样，可是真是这样的也不少。你们记不起了吗？根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被革职。当时你们还一致赞同的呢！你们都忘记了吗？」

众人棍起了旧事，顿时无话可说。

韦尔特继续道∶「艾鲁文，我肯定你没忘记他，因为你染上了他的毛病。」

「我？」艾鲁文惊讶而不悦的说∶「我怎可能有他那疯言疯语的毛病？不可能！」

韦尔特指著他道∶「如果你不是一个根特那般的疯子，就是一个大逆不道之徒！你刚才还在支持一个凶徒呢！」

「我只是要纠正陛下的错误！陛下！」艾鲁文指著对方道∶「你从来没把我们臣下放在眼内！只依自己那套行事！对於我们，你从来不想理会！只想把我丢在一角！」

此时，并他人亦跟著道∶「对啊！陛下总是一意孤行，就像是战争的事┅┅」

「在地方吸纳新人，也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

「我怀疑，在朝会中我们说的话，陛下可有听？」

「陛下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连宴会也极少举行，不肯来交交际际。」

「在狩猎大会中，也是主持人的态度。」

韦尔特被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大说不是，终於禁不住回骂道∶「刚刚相反！想我乖乖听话的是你们！不尊重对方的也是你们！你们何曾不是只想依自己那套行事？我的想法如何，你们会理会吗？」他顿了顿，目光来回扫过，刚才大说特说的人身上∶「你们自己做过甚麽，你们自己清楚。你们从来瞧不起我，只当我是个独行独断的孤僻怪物，对吗？」

四十多人之中，没有一个出声。

韦尔特继续道∶「你们只是希望你们的君主能歌善舞、为人开朗、幽默风趣、富有魅力、易於亲近，又可供你们崇拜，对吗？」

众人仍然没有出声，因为韦尔特正说中他们部份人的无聊愿望。

韦尔特说∶「好！这种人多的是！能歌善舞的有演员，幽默风趣的有小丑，易於亲近的有家中的狗，你要哪一个来当普利奴斯的国王？」

艾鲁文大叫道∶「陛下！你怎可以说这种话？」

韦尔特指著他∶「是你们迫我说的！很笨的话，对吗？对著一堆笨蛋，别指望我会说些充满智慧的话！」

艾鲁文指著韦尔特的手颤抖起来，他大概是气极了∶「如果是奥罗殿下，就不会┅┅」

一听到奥罗的名字，韦尔特马上心脏血液一翻，身体蹦跳似地突然站了起来。「别再提这个名字！」他大吼著，简直是要疯了。他一手抢过了身旁的卫兵手上的戟，猛力往艾鲁文掷出去！

殿内所有人——包括卫兵、侍卫都马上惊叫起来。只看见长影一飞，接著「铮」的一声，戟已把艾鲁文的官袍下摆刺在地面上。艾鲁文本人没有被击中，只是瞪大双眼，吓得完完全全呆住了。

「退朝！」韦尔特以憎恨的目光，望了一眼艾鲁文，然後便步下阶梯，经过艾鲁文身边，踏出了大殿。侍从、侍卫跟在他身後，个个都惊得面青唇白，瑟缩著身子，像是可怜的小狗。

这时，天色已暗了下来。乌云积得厚厚的，看来马上便要下一场倾盆大雨。闪光在云间穿插，隐隐发出闷雷。在远处的走廊中，仆人已开始把窗户逐一关上。亦有仆人拿著油灯，遂一燃起墙上的、烛台上的蜡烛。可是盛怒的韦尔特，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

他只是在心中呐喊∶「这究竟是甚麽朝廷？臣子大部份都不是能干之士，只会找我的麻烦，只会怀念一个死人！奥罗究竟有甚麽好？只是善於出风头罢了！他就是当上国王，也不见得他会当得很好！」他踏上了楼梯，向五楼走去∶「这些家伙┅┅都只是笨蛋！是没用的官员！父王生前，究竟怎麽会把这种垃圾，留在朝廷中的？」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希维利的父亲——葛兰德。在先王的小书中，他是这样说葛兰德这个人∶葛兰德这个人没甚麽大才干，小计谋倒是有的。我让他能任政务官，其实也只是为了令政务官有足够的人数┅┅韦尔特顿时恍然大悟，就像像是外面的雷，击到他的头上∶「这麽说，难道那些垃圾官员，都只是父王用来充人数的？只是父王驾驭得了他们，所以当他在位时，他们的缺点都机会显现出来？」

他加快了脚步，奔回自己的寝宫。侍卫、侍从紧跟著，在居室门口停下了脚步。韦尔特进了书房，打开最近门口的那个书柜，取出了一本小书——皮革书面、金边、有普利奴斯的国徽及装饰图纹，正是先王给他的那本小书。他自另一个抽屉中取出锁匙，用颤抖的手，把书侧的锁打开，飞快的翻阅起来。

他想要知道，先王究竟有没有预计到，这些垃圾官员会制造出怎样的恶果？他有没有想过，韦尔特是否有能力驾驭他们？他有没有真正关心过，韦尔特将来的景况？可是，他甚麽没找到。先王的书中，根本没一页能写出现在的状况。

「没用的书┅┅」韦尔特既失望，又悲伤。他垂头丧气的靠在门柱上，把书向外扔去，落了在露台上。他望著在风中翻动的书页，喃喃道∶「你根本想的不够清楚┅┅还以为一切已在自己掌握之中。你知不知道，你害惨了自己的儿子啊？笨蛋！」

「隆」的一声雷声响过，雨便像瀑布般，突然倾泻而下。小书被淋湿了，半泡在积水中。墨水逐渐化掉了，变成一团又一团的污积。

第十九章生与死

在这阴郁的清晨，奥力逊来到国王的寝宫。他捧著一个雕花松木盒子，一个黑色的面具躺在其中。它咧嘴而笑，两眼是细细的缝。仿似在眯著眼，嘲笑著些甚麽。

韦尔特凝重的注视著它，摸了它的「脸颊」一下，然後把手收回道∶「除了颜色，完全一模一样。」他说的是这黑面具，和猎场凶徒所戴的白面具的式样。

当天，侍卫们在森林找到那白面具，马上便把它交了给侍卫队统领——巴克多，然後巴克多又把它拿给韦尔特看。他一看之下，马上便发现白面具，和御监卫士用的黑面具，式样好像是一样的。御监卫士执行某些任务时，会戴上黑面具。有时是为掩饰身份，有时是为了便於夜行。

可是，他不可以告诉巴克多这个发现，因为御监卫是国王秘密。他於是只好装作毫无头绪，由得巴克多把白面具交给法务部。但是，他不会就此算数。直觉与理智都告诉他，猎场凶徒和御监卫很可能有所关连。他於是命令奥力逊把黑面具拿来，好让他比较比较。

结果就是这样∶「除了颜色，完全一模一样。」

奥力逊的刀疤脸，马上蒙上了阴霾∶「真是令人遗憾的答案。」

「只是巧合┅┅还是另有内情？」韦尔特合上盒子的盖，眼珠往上转，冷冷的瞪著奥力逊的眼睛∶「这个面具的式样虽然简单，却不是街上可以买到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奥力逊。」

御监卫的面具，是御监卫中的人自造自用的，因此外头是没得卖的。奥力逊身为高层，当然知道这点∶「臣明白，陛下是怀疑┅┅凶手会是我们之中的┅┅」

韦尔特点头道∶「关於尤萨┅┅他仍然是下落不明。雷德斯、莉歌他们觉得怎样？」

「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尤萨没任何原因令他要离开。」奥力逊顿了顿∶「可是我认为，尤萨既无视我们御监卫的规则，就已经是一个叛徒。」

此时，闪光又出现在灰色的云端。阴风吹进室内，使得韦尔特的黑发轻轻飘扬起来。他瞄了一下窗外的天色∶「你这样想就好，尤萨的确是个叛徒。御监卫的面具，只有御监卫的人才拥有。如果他把黑面具涂成白色，然後去犯案┅┅」

奥力逊插言道∶「可是，他有甚麽动机呢？」

韦尔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也许凶手不是他，可是谁比他更有可能呢？如果凶手不是他，那麽就可能是御监卫中的其他人。」

奥力逊现出痉挛似的笑容∶「一苹狮子扮成猫，在我们身边逛来逛去，真有够危险的。」

韦尔特没有兴致欣赏他的比喻，只是道∶「不管凶手是谁，总之尤萨自由行动，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你要叫雷德斯和莉歌，别让他们的感情泛滥。谁要是帮助叛徒，那他自己也会变成叛徒。」

奥力逊欠了欠身∶「我会的了。猎场凶杀的事，我也会尽力去查。」

韦尔特做了个去对方退下的手势，奥力逊於是便带著盒子离开了。侍从弗兰自角落走过来，关上居室的窗子。接著，大滴大滴的雨水便马上落下了。韦尔特望向露台，先王的小书已不在那儿了。那次，小书在雨中泡烂了，他於是叫人把它丢了。

韦尔特这样想∶「那只是本垃圾。」先王就算生前怎样英明，也不可能甚麽事都掌握得到，何况他现在已经死了？韦尔特得靠自己的力量生存，可是他觉得自己连先王也比不上，那他可以怎样生存？

「还是，我仍然得依赖其他人？」他挂上一抹冷笑，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还是嘲笑命运的荒谬。

他开始想，「依赖」、「利用」、「合作」，到底有甚麽不同？「依赖」是藉他人的力量，以支持自己。先王总是利用他人巩固自己，他算不算是依赖？奥罗和谁都友好，晓得通力合作，又算不算是依赖？

也许都算是，因为如果他人不肯合作，他们就不能维护自己。反战派也是一样，只有聚集起来时才有胆吵吵嚷嚷。主战派亦是，不聚集起来就没有力量。这麽说，依赖其实是大家都做的事，不是甚麽耻辱。

懂得依赖，人才可以生存。不依赖，不代表你强大，而是代表你孤立。韦尔特屡受挑战，就是因为这样。他是孤独的国王，所以别人欺侮他。「那我可以依赖谁？」他问完後，只想出了一个答案——主战派。

这时，弗兰来到他的身边，说马蒂斯．雷恩侯爵的信使来了。韦尔特叫他请信使进来。

信使鞠了躬∶「参见国王陛下。」

韦尔特点了点头∶「侯爵派你来，有何贵干？」

信使脸容含笑，礼貌的双手奉上一个用红蜡封好的信封，上面有雷恩家的家徽∶「侯爵将在後天举行宴会，各位热心於保家卫国、抵抗外侮的人士都会出席。这封是给陛下的请柬，希望陛下能赏面驾临。」

韦尔特接过请柬，马上回应道∶「多谢侯爵的美意，我一定会到临盛会。」

对於韦尔特的爽快，信使感到惊讶非常，因为人人知道国王一向不喜欢社交。可是他没问些甚麽，只是说∶「陛下肯赏面，侯爵一定会感到非常光荣！」

这时，电光一闪，雷轰的一声打起来，有如爆炸一样。韦尔特下意识的望向窗口，心想∶「这会是个举行宴会的好时候吗？」

五月，莱利玛斯再次来犯。主战反战之争，亦再次被挑起。可是引起事端的人，并不是韦尔特。他认为等第三军团，在穆拉雷取得好战绩时，才是宣传大普利奴斯政策的好时机。因此，对於莱利玛斯再次来犯，他没说过甚麽。

可是，反战派却借此机会，在朝会中说莱利玛斯入侵，因此应该停止对穆拉雷进攻云云。他们的理由很是勉强——没有敌人入侵时，反战派会说要保持和平。有敌人入侵时，他们又说只要防御一下就行。总之，就是在任何情况都不肯主动对外发动战争。他们於是受到主战派的一轮抢白，对方於是又吵了起来。

原本不想特别做些甚麽的韦尔特，现在也只得卷入舌战之中。有时主战派的人不见得说的有理，可是他也得去帮他们一把。

「没办法┅┅他们是我的支持者。如果我说出他们的错处，他们要与我翻脸怎办？」韦尔特这样想。

老实说，韦尔特对於大普利奴斯的热忱，现在已大为减退。这是因为，自从他发现父王，其实不如世人所想的那麽英明时，父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便逐渐降低了。先王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却还以为自己已铺好了通往美好未来的道路。如果韦尔特不是受害者，他真会为先王的失算而笑死。他连那小书——先王的遗物、先王的「智慧结晶」都扔了，又怎会对普利奴斯计划感兴趣？只是支持他的人只有主战派，所以他只好继续主战下去。他相信，就算他忽然倒戈主张反战，反战派也不会感激他，而只会以为他疯了。

终於都要变成一个傀儡吗？他抗拒了反战派的控制，却陷入主战派的掌握之中。现在，他对於主战派，也开始生了若干厌恶的情绪。主战派也许根本没控制国王的意思，只是想支持他。可是韦尔特，却失去了选择的自由。他是国王，所以要立场坚定。他是国王，所以不能朝令夕改。因此以前开始了一件傻事，也得继续做下去？这样的话，未免太荒谬了。

主战派的政务官莱亚．基德，与反战派的亚西狄亚．布尼斯公爵，在殿上单对单互说不是，像是两个泼妇在吵架。韦尔特用手托著头，无精打采的，像是在的一幕无趣的戏剧，只差没打出呵欠来。

他只好在心中和自己开过玩笑∶「若果殿中的人都拿起剑来决斗，世界马上会变得安宁。」

十一月，第三军团由於兵员不足，於是展开募兵。结果一如往日，非常的不理想，韦尔特於是下令在渔人港徵兵。听说那儿的人很是抗拒，可是第三军团最终还是保充了人员，在来年——一五五九年五月，继续穆拉雷战争。

在主战派的提议下，韦尔特下令第四军团也加入这场战争。在六月，穆拉雷的两个城市——姆林巴和他岐里斯都被普利奴斯军攻陷；七月，攻下他曼、加多都里；十一月，攻下加维夫斯；十二月，攻下他穆罗夫；一五六零年二月，攻下维维兹；四月，攻下马卢；六月，攻下亚拉富斯。

一年多来，国境线变了样。可是，首都却没变太多。主战派与反战派还在斗争，韦尔特继续无可奈何的主战。只是，某几名爱挑国王毛病的政务官，被韦尔特革了职。

记得当年第一个被革职的人——根特被拖出大殿时，众官都有种不祥的感觉。现在，他们都知道这是怎麽一回事了。只要开了先例，就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当想到自己会不会被革职时，他们都後悔当年支持了国王的决定。有些人，为了保住官位，而加入主战派。可是，也有人坚持立场，继续与国王对抗。不知究竟是有节气，还是不知死活。

此外，御监卫还是老样子，尤萨还是下落不明。猎场凶案的真相石沉大海，文件已被法务官塞进抽屉的底部。王太后也没怎被人提起过——除了政务官要指责国王的时候，他们总是爱算国王的旧帐。大王子的尸骨还泡在河中，宝刀人间蒸发。三王子菲哲文，仍是在总理那儿帮忙，并不时出席朝会。希维利依旧毫无顾忌的和任何人交好，蕾丝花边从没有离过身，头发坚持不剪短。民间的民主派没甚麽大动作，朝廷根本不理他们┅┅一五六零年，大致上就是这样子。直至五月，风波又再掀起。

对於财政大臣马希特．亚米劳斯——那个立场变得比天气还快的人，韦尔特的容忍力已到达极限。在御监卫的纪录册中，马希特所被记录下来的坏事，已有十页那麽多了。

他的罪在於时常看风使舵，谁占了优势，他就讨好谁。在先王时代，他曾「效忠」於先王，可是在众臣大力反对，对穆拉雷开战之时，他马上投到奥罗那边。到奥罗失踪，韦尔特登基，他又改而支持韦尔特。可是见到韦尔特一直不得人心，他又靠向了反战派。

其实韦尔特也明白，世上每个人都是为自己著想的。马希特是这样，主战派是这样，反战派是这样，连韦尔特自己亦是这样。只是，大多数人为自己谋利益的时候，仍然会保留一点廉耻。反战派虽然可恶，有时非常幼稚，但他们懂得甚麽叫坚持。主战派不见得特别有智慧，但他们忠於自己的决定。

说得好听点，马希特是灵活、知变通，「知错能改」。一知道靠错了人，便马上「纠正」立场，以求对自己有利。可是当看见他靠来靠去，仍找不著靠得住的人，就会觉得他可笑又可鄙。人人都会依赖他人，但不是个个都只会依赖，而不会付出。

韦尔特依赖主战派，但他会反过来升他们的官，又或是在朝会中支持主战派的言论。反战派的人也依赖对方，可是在朝中，他们每个人都出过口出过力。这里所有的人，虽然不见得互爱，但他们均为自己的派系争斗，令自己的派系茁壮成长。

但马希特并不会这样做。他并怎不播种，也不怎灌溉，却去享受甜美的果实。坐在一旁看著别人辛劳，等人家快成功了，才硬挤过来，拍著掌大叫∶「好！好！我支持你！」然後厚著脸皮要人家留他一份羹。

原本只是这样也算了，讨厌他的话，不分羹给他就行。可他偏偏是位高权重的财政大臣，他一有所动作，人们便以为朝廷发生巨变。知道他性情的韦尔特与政务官，当然不会受他影响。可是新进的政务官、官位稍低的人却不知道，於是便模仿他的立场。於是原本无事，却真的弄出风波来。

既然这个人生出麻烦，韦尔特又讨厌他，御监卫自然不会不理。在问准了国王後，御监卫的计划开始了。

六月初，财政大臣向国王请辞。他的请辞原因是，他的健康状况很差，已没能力出任官职，於是索性退休去。当时在国王面前，马希特已是手脚颤抖，连站在站不直了。既然他的情况这麽差，韦尔特也不用装模作样的挽留他，马上便批准他的辞职。可是事实上，这些都是国王和御监卫策划的。众臣和马希特本人，都不知道真相。

其实在五月，马希特已落入了圈套之中。为了令他在政场上消失，御监卫派人混入了马希特的府第之中，当了他厨师的助手。在每餐的食物中，悄悄地下了些草药汁。那算不是毒药，甚麽医生会用他来给病人治病。只是吃多了，就会对身体有害。

好吃的马希特，於是在饭餐中不断吸收这种草药汁。於是，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出现问题，变成现在这般的状况。他的医生没发觉草药汁的事，自然也治不好他。对於这样的他，上朝、工作已是一种不能忍受的负担，最终结果自然是辞官，这亦是御监卫所安排的结局。

就这样，马希特在六月退出了朝廷，安心休养去。韦尔特选中继任财政大臣之位的，是主战派的布里斯班．格里奥。为了他的升任，韦尔特、主战派、反战派、中立派，又是争辩了一大番。但布里斯班，最後还是上任了。这是主战派的一次胜利，韦尔特还为布里斯班举行了庆祝会，算是挫一挫反战派的锐气。

但几天之後，麻烦的事发生了。才刚退休的马希特，很不幸地遇刺身亡。事发地点是他的府第中的花园，一枝箭把他的脑袋贯穿。这个骇人的消息，马上传到朝中每一个人的耳中。韦尔特收到消息时，也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实在太突然了。御监卫的反应也是一样，他们原已中止了对马希特下药，因为他们没必要弄死他。可是此时，马希特竟被他人杀掉了。

很自然地，韦尔特、御监卫、侍卫队、法务部的人，都想起了那个两年前的猎场凶手。因为被杀的是和朝廷有关的人，而凶器又同样是箭。可是，进也不肯定到底是不是猎场凶手做的案。这是因为他毕竟两年来也没犯案，二来在今次的事件中，并没有任何人见到凶手。就算凶手不是他，也不是奇怪的事。反正箭是人人可用的东西，不是猎场凶手的尊利。

同时，亦由於这件事，贵族官员们多嘴多舌的毛病又发作了。有人说，是因为马希特的厚面皮，令看他不过眼的人杀了他。有人说，是妒嫉的情妇买凶杀了他。他在生前和甚麽人有过争执，也通通被挑出来讨论。被扯上关系的人，都烦得要命。

最惨的是法务部，他们要从混乱的资料中，剔走不可信的，再去调查真相。可是查了几个月，仍甚麽头绪也没有。这是因为，凶手的手法实在太乾净利落。御监卫也暗中调查此事，只是也没有结果。他们善於主动出击，却劣於在後面追赶。在尤萨一直也没被找回来的事，就可以看出这点。

十月，一件喜事发生了！普利奴斯二十四岁的王后安黛，终於怀了身孕。御医说，应是六月就已有的了，只是王后没有发觉。

经常为朝政而困扰的韦尔特，难得地暂时丢下了苦恼，全心全意的为这件事而欢乐起来。他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个笑容。不是一闪而逝的，而是可一直维持著的那种。

安黛见他这样子，和他开玩笑道∶「你笑得好奇怪，我都认不得你的样子了！」

韦尔特这样回应道∶「你不也是一样？笑得小嘴也变大嘴了。」

安黛马上扁起了嘴∶「哪有这麽夸张┅┅」

说起来，他俩结婚也有七年了，但感情依然很好。经过长久的岁月，爱情的感觉是有淡化，但韦尔特并不因此而冷待对方，更不会想和她分离。他发觉他们之间，滋生了一种不同於爱情的感情。他觉得和她很亲近，和她一起会很自在，也许这就是一种亲人的感觉。

他曾一时说漏了口，告诉过安黛这种感觉。他还以为她会不高兴，可是她并没有，只是微笑著说∶「这没有甚麽不好的，我们不是都关心对方吗？」

韦尔特听了，觉得她说的也对，於是点了点枕在她大腿上的头∶「这样也挺不错的，令人很安心、很舒服。我啊！太刺激会受不了。」

安黛的脸上现出幸福的笑容∶「你这种男人，真的很少见啊！」

「我？是个怎样的男人？」韦尔特好奇的问。

安黛侧头注视著丈夫的脸∶「在感情上知足、懂得欣赏、懂得珍惜，而且认真，不会把感情或爱情当作游戏，是一个难得的好丈夫。」

韦尔特听到她用这一大堆感性、正面的形容词形容他，感觉有点怪异，但又有点沾沾自喜。自小以来，人人——包括自己，都觉得他是个木头人，对感情的反应很是迟顿。

安黛知道他想甚麽，於是继续道∶「你的性格是比较被动，若别人对你好，你是懂得接受的。」

「其他男人不懂接受的吗？」韦尔特好奇的问。他根本没有朋友，自然连同性的心理是怎样的也不知道。

安黛点头道∶「听过很多这样的事，男方因与女方的激情冷下来，逐渐变成感情。女的倒没觉得是坏事，但男的不会欣赏这种安心、稳定，於是冷待情人，找新的激情。之後激情又变成感情，於是又找新的┅┅」

「永无止境┅┅」韦尔特顿了顿∶「如果这就冷待对方，只怕他的激情没有变成感情，而是完全消失了啊！」

安黛想了想∶「你说的也是。」

韦尔特有点别扭的问∶「既然这样┅┅你觉得我好吗？」

安黛抚著他的头发，满足的微笑著∶「当然好。」

韦尔特听了，马上天真的笑了起来。奉承他的人很多，声称效忠他的人也很多，但说他「好」的人，就只有安黛一个。

正当众人处於王后怀孕的喜庆之中，而马希特的事，在大众心目中亦正逐渐淡下来的时候，总理纳雷安突然向国王请辞。这件事虽然不恐怖，但亦令韦尔特感到愕然。在露露事件的最高峰，纳雷安虽然受尽闲言闲语、冷嘲热讽，却只是躲起来就算了。可是现在露露事件已成过去，纳雷安的生活也无风无浪，他却突然辞职。

韦尔特和其他官员，都问过纳雷安为何辞职，但他只回答是一些很私人的理由。不喜欢说话的韦尔特，自然不问下去，便批准了他的辞职。反正纳雷安不是主战派的人，他走了韦尔特也不会有损失。於是又在一轮争论後，主战派的莫拉柏斯．亚法拉斯升任总理。

朝中两个重要职位，都为主战派的人所占，反战派当然是不满意。中立派也是一样，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比反战派、主战派实务，对国家更有贡献，可是升职却没有他们的份。另外有些人，则开了个不好玩的笑。他们猜，辞了职的纳雷安，会不会像马希特那想被杀掉。结果是——没有。至少到圣诞节，外交大臣卡姆尼死时也没有。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本是普天同庆的日子，但外交大臣卡姆尼却选择这个日子下地狱去。是的，是下地狱去，而不是上天堂，因为他是自杀而死的。书桌上放著他的遗书，而坐在桌前的他，则用匕首割开了颈上的大动脉。

卡姆尼遗书上说，外交大臣看似是个大官，却毫无实际职权。普利奴斯自封建内战以来，就断绝了与外国政治上的往来。就算外国的国王换了人，我国朝廷也是靠传闻才知道，根本就没外交。他以前任上外交大臣，曾希望有所作为，却落得挂著大名，却投闲置散的下场。而现在，国王大力推行大普利奴斯计划，与列国的关系更是恶劣。他想及此生定必无所作为，情愿早日离去，也不能忍受生而无为之苦。

对於朝廷中人，这件事可真够轰动的。一名大臣，因未能一展抱负而死，实在惹令同情。但这还不是轰动的原因，更大的原因其实是，他的侍从发现他死在书桌前时，竟同时发现卡姆尼的头上插了一根箭！

侍卫队、法务部的人来到事发地点，开始了调查工作。他们可以确定的是，遗书是卡姆尼写的、他颈上的伤，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只是，他们不知道那枝箭是怎麽搞的。箭不是卡姆尼自己插进脑袋的，而是自大开的窗户射入。但射箭的人，到底是为了甚麽而射这枝箭？

他们可以肯定，箭是卡姆尼死後才射中他的。因为已被射死的人，不可能还能割自己的脖子。但既然卡姆尼已经自杀，射箭的人为甚麽还要射他？的确，那射箭的人就只是射箭的人。我们不能叫他杀人凶手，因为他只是射尸体，而没有杀人。那他的目的究竟是甚麽？

他是知道卡姆尼要自杀的吗？如果卡姆尼没自杀，他会射他吗？他射一具尸体，又有甚麽意思？是不是他与卡姆尼有深仇大恨，以致卡姆尼死了，他仍然要拿他来发　？这些都是不解的谜，但法务部的人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用来射马希特的箭，和射卡姆尼的箭，是一个样子的。这代表著，两次射箭的都是同一人。

法务部的人试著由这两枝箭查起，查出它们是由首都内，一家很大的制箭工场制的。但查出了也没有用处，因为买过箭的人太多。贵族、官员、有钱人及猎人，都会买箭作狩猎之用。甚至，连王室也是买这家制箭工场的箭的。

法务部的人也有把猎场凶杀中，凶手的那两枝箭翻出来比较，可是那和近两次事件中的箭，是不一样的。但他们找不出，猎场凶杀中的箭是哪间工场造的。那似乎是首都以外的产品，所以才找不著生产商。

至今，仍没甚麽原因令众人相信，猎场凶手是和这两件新事有关的。也许是有人知道了猎场的案件，於是去模仿也说不定。可是这几次的凶杀，法务部的人仍然找不出凶手的动机。御监卫亦是一样，百份百毫无头绪。

对於卡姆尼的事件，法务部的人都这样说∶「从没见过这麽无聊的案件，也从没想过会有这麽无聊的『凶手』。」

侍卫队统领巴克多，也这样说∶「不知所谓的案件最难查。」

韦尔特亦道∶「无聊的滋事者都该去死。」

一五六一年四月十日，普利奴斯的大王子出生，韦尔特给他起名「菲迪南」。舞会在王宫之中举行，贵族、官员纷纷上前祝贺，好一片热闹、愉快的景象。人民也在市区庆祝，喝著啤酒，也吃著烤肉。自此刻起，在三十一岁的韦尔特的心目中，大王子不再是奥罗，而是他的宝贝儿子菲迪南。

第二十章死神的革命序曲

一五六一年六月二日，普利奴斯第三军团与第四军团，终於杀入穆拉雷首都卡德西。穆拉雷王卡扎比亚，在敌军攻入王宫前自杀，死於他的王座之上。普利奴斯的国旗，在屍骸处处的都城中竖起，战败的生还者或逃或降。王宫的穆拉雷国徽，一切的景象，都宣布了穆拉雷的灭亡。军队派出了使者，把胜利的消息送回母国。於是在穆拉雷平民惶恐、绝望的目光下，快马踏上了旅途。

在这明媚的清晨，阳光钻到王宫的每一个角落中。天气有点热，但不致於令人感到不适。花园的花朵都盛开了，香气混和在空气之中。蝴蝶也活跃起来，几只几只的一起追逐飞舞，就像是快乐的小孩子。

韦尔特在居室中踱着步，最後站到了露台上，手中捧着一件东西。这并不是经常在韦尔特手中，那盛着红酒的酒杯，而是他那个多月大的小婴儿。韦尔特向他吹着口哨，只是他一向没这的习惯，因此口哨声差不多响不起来。但这一点点声音，就已经足够了。菲迪南睁着黑色的眼睛，眼定定的看着他父亲的脸。

韦尔特微笑着，连眼中也是笑意。他一面逗孩子，一面心想：「真是可爱极了。」

和以前那副严肃的表情相比，他现在看起来平易近人多了。侍从们都因为他的变化，而变得开朗起来。他们有空时，也会来逗逗菲迪南。韦尔特见大家都高兴，也就由得他们这样做。菲迪南是住在安黛的寝宫的，可是她和保姆都经常带他到韦尔特这边来。韦尔特一没事做，便会留在菲迪南的身边。他虽然仍然是不怎说话，但一家人再加上仆从，还是乐也融融。

但韦尔特的笑容，就只出现在这些人面前。对於麻烦的政务官，他仍然是不给他们好脸色看。对於主战派，则抱着应酬的态度。他们虽然互利，但说不上是朋友。

这时，侍从弗兰来到他的身边：「陛下，奥力逊先生来了。」

「他突然来找我，只怕不会有甚麽好事。」韦尔特不悦的说完，便把婴儿交到安黛手中。她正在露台上，观看四周的景色。他坐到沙发上，然後弗兰便叫奥力逊进来了。

果然如韦尔特所料，奥力逊的脸上挂着阴沉的神色。他的刀疤脸本来就不好看，再加上这种表情，看到的人就算之前多麽的高兴，情绪也会马上以高速向下跌。

韦尔特这时发觉没有酒杯在手，双手都不知哪里放好了。犹疑了一下後，才绕起腿，两手握在一起，放在膝上：「奥力逊，你突然在这时候来见我，是因为发生了甚麽麻烦的事吗？」

「陛下明监，的确是件麻烦的事。」奥力逊顿了一顿，以表示他的凝重：「我们御监卫的药师——费南德，被人杀死了。」

韦尔特吓了一跳：「怎会这样的？是谁杀了他？」

奥力逊说：「应该是一个身穿黑衣的人。事情发生在昨天黄昏，罗斯因先前答应了费南德，替他买点药，於是他买完後，便往费南德的家里去。」

他说的罗斯，就是以前奉韦尔特之命，杀死了艾班的那个孩子。现在他已十九岁了，加入了王室侍卫队，在福尼姆．亚比狄亚公爵那儿工作。这都是韦尔特的意思，因为他需要有人监视福尼姆公爵——这个反战派的人。

福尼姆不是那种尽是疯言疯语的人，他说话、行事深思熟虑，甚至令人觉得他有点阴险狡诈。在朝会上，他时常反对大普利奴斯计划，也不时反对韦尔特的其他决策。只是他每次都不太过份，而且言辞得体，以致韦尔特完全没有责备他的机会。

可这些都是题外话了，韦尔特当前的要务，是弄清楚费南德的死，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奥力逊说：「费南德是住在河西环形路的，罗斯去到他的家门前拉铃，可是没有人应。他於是扭了一下门把，门竟没有锁。他於是进了里面，打算放下药就走。谁知一个黑衣人，突然由里面冲出门口，把他撞倒了。」

「凶手就是这黑衣人？」韦尔特沉着脸问。

奥力逊点头道：「应该是。那人飞快地跑了，罗斯还未意识到是甚麽事，就看到费南德倒在家中的地上，胸口流血。罗斯上前给他看伤势，但费南德已经死了。」

韦尔特苦恼的咬了咬口唇：「又是这种没头没脑的案子……罗斯看到凶手的脸吗？」

「没有。」奥力逊说。

韦尔特吐了口气：「又是身份不明的凶手……那费南德的屍体怎样了？」

「昨晚我们在他的家搜查过，之後一切都保持原样。现在，屍体还在原位。」奥力逊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关於要如何处理，请陛下作出指示。」

韦尔特想了一会道：「我想，你们是不希望把它就那样放着，直至腐烂才被邻居发觉吧？」

奥力逊点了点头：「这个当然，费南德是我们的同伴。我一早就想好好处理他的遗体，只是怕弄糟了甚麽，所以才没去动他。」

「那搜查的结果怎样？」韦尔特问。

奥力逊回应道：「费南德是被剑刺死的，还有，家中财物好些都不冀而飞了。」

「劫杀吗？」韦尔特问。

奥力逊用手指支着下巴：「这个很难说，虽然钱是不见了，但入屋打劫的劫匪，一向都不会用剑。对於他们，用刀子比较方便。这是一个疑点，我们不排除，劫财只是一个假局，谋杀可能才是凶手的目的。」

韦尔特消化了一下对方的话，然後命令道：「你马上叫罗斯去报案吧！让侍卫队、法务部一起查案，也没甚麽坏处的。而且这样，费南德也可以正常的安葬。」

奥力逊想了一会，才道：「知道了，陛下。」说完便退下了。

韦尔特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喃喃道：「真的麻烦，古古怪怪的事没完没了的，好像死神都变成首都的市民了。」

安黛听到了他的话，问道：「怎麽了？有人死了吗？」

「是的，但并不是大人物。」韦尔特来到露台。

此时，菲迪南已在安黛怀中熟睡了。忽然，韦尔特想到了孩子的将来。随着分秒时日，菲迪南将会长大成人。到韦尔特死时，又或是退位时，菲乃南便会继位，成为普利奴斯的国王。在那个时代，普利奴斯会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大普利奴斯计划，会已经完成了吗？反战派会否已经消声匿迹？而菲迪南，又可否安坐於王座之上？

想到这儿，韦尔特不禁叹了口气。他伸手轻抚着孩子的雪白小脸，并许下他的愿望：「希望我的儿子，此生都不用受苦。安安心心的当国王，不用受到臣下的挑战，也不用受到臣下的掌控。」

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四周没有人声，只有鸟鸣和虫叫。花园的水池水波荡漾，白色云影飘移其上。在纷争四起的首都之中，小王子在享受珍贵的安宁。

八月中，死神之镰又挥动了。御监卫又有一员被杀，死者在黄昏暴屍河边。侍卫队的人，比御监卫更早发现了此事，法务部亦加入了调查工作。

这个夜晚，韦尔特在奥力逊面前站着，一面摇晃着酒杯一面说：「第二个？真的是第二个？」

奥力逊默不作声，僵直的站着。他正在强行掩饰心中的不安，可是苍白的脸色已出卖了他。

韦尔特凝视着杯中的红色水波，沉默了半晌：「猎场凶杀的事，相信你没有忘记吧？」

奥力逊强装醒神的回应道：「这个当然了！陛下。」

「没忘记就好。若把纳莱也算在一起，御监卫的死者应是三人。」韦尔特呷了点酒。

奥力逊问：「这麽说，陛下是认为杀他们的都是同一人吗？」

韦尔特转过身去，望向窗外：「调查是你们的工作，杀人的是不是同一人，应该是我问你，而不是你问我。」

「请陛下恕罪……」奥力逊的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了。

韦尔特说：「也许你应为死的是你们的人，而不我，所以你就不在乎我的关注。但你要记住，你们御监卫既然效忠於我，就要认真对待我的命令……」

奥力逊马上惶恐的辩护：「请相信我们！陛下！我们真的有认真去查的，只是……」

「这就叫认真去查！」韦尔特转身面对奥力逊，眼中尽是怒火，大吼道：「猎场凶杀离现在有多久了？三年！你说你们查出了甚麽来？没有！甚麽都没有！」

奥力逊被他突发的愤怒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震了一下。

韦尔特继续骂：「费南德的案又怎样了？离今两个月了！侍卫队至少还查出，凶手逃了向上游！可是你们呢？现在又死了一人，真是……真是……」他的头痛了起来，顿时也不知说甚麽好了。

奥力逊低下头，不敢作回应。

韦尔特重重吐了口气，烦乱的摇着头：「怎会这样的？怎麽『刚巧』死的，都是御监卫的人？你不会觉得有问题的吗？这都一定是针对御监卫的谋杀！但谁会知道御监卫？谁会知道？除非是尤萨……」

「不！我不相信是他做的！」奥力逊抬起头叫道：「我们御监卫的成员，大家一起工作，一起训练，甚至孩童时一起被捡回来，一起长大，我们的感情都很好，我不相信尤萨会这样做！」

韦尔特厉声道：「如果他与你们的感情真那麽好，那他为甚麽要逃走？」

奥力逊结结巴巴的说：「他……他一定是……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那你告诉我，除了我及御监卫的人，谁会知道御监卫？」韦尔特顿了顿：「就算凶手不是尤萨，也会是御监卫中的其他人！」

奥力逊目瞪口呆，像是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韦尔特讨厌极了这副表情。在他的心目中，此刻的奥力逊只是一个，被想像中的情义迷惑的傻瓜。尤萨都走了，他还以为对方对自己依然有情有义。就像是先王与奥罗，曾几何时感情好极了，最後还不是落得个决裂的下场？

他也不想再费劲，和奥力逊争辩了。於是向他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回去办你的事去！总之，以後得认真处理这些谋杀案，不可以偏私！」

奥力逊垂头丧气的退下了，韦尔特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他真的烦躁极了。一次又一次的凶杀案，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疑团，却又没有结局。疑团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堆积在他的心中，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精神包袱。不，不止是精神。这些事件，都实实在在的损害到他的利益。不管御监卫在查案上是多麽的不济，他们始终是韦尔特的重要「战力」。假若御监卫受到甚麽创伤，最终韦尔特也会受到牵连。

想到牵连，韦尔特又是心中一沉。自猎场凶杀至现在，共死了三个御监卫的人、一个政务官、一个前财政大臣。那麽，会不会继续有人被呢杀？假若会的话，被杀的又会是甚麽人？

韦尔特去到桌子旁，斟了一杯酒，心想：「光是猜想有甚麽用？当我慢慢思考的时侯，世界还是在运转。一日未有人死，就不知有谁会死亡。」

这句句子真的很怪，但说的倒是事实。谁也预计不到未来是怎样的，先知的预言也不是无所不包。若韦尔特在登基之前，可以预知到今日的辛苦，他一定会拒绝当国王。只是若他拒绝了，他会有安黛这麽好的妻子，以及菲迪南这麽可爱的孩子吗？先王是为了巩固韦尔特的地位，才让他与沙尼亚家联姻。他要是拒绝继位，先王是绝不会让安黛嫁他，那麽浪费的。既然这样，哪安黛会嫁予谁？若继位的是王弟菲哲文，先王应会让她与他成婚吧！

想到这儿，韦尔特不得不中止出轨的思绪：「想这个干甚麽？反正现在已成定局。而且菲哲文虽与我疏离，却没怎惹过我不快。我何必故意去，损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他回到原本关於凶案的思考上，只是仍不得要领。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同月，收到第三、四军团击败穆拉雷的消息。韦尔特马上派人，把消息传到全国。普利奴斯的所有人——包括贵族、官员、平民及军人，都大大振奋。首都之中，所有人都把国旗挂在室内，也挂在室外。平日不怎理政事的平民，也忽然大谈起「爱国」来。他们在广场上举行庆祝会，而在王宫中，亦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这是国王及主战派的一次巨大胜利，在他们的大普利奴斯计划下，国家的大敌穆拉雷被消灭了。从今起，穆拉雷的土地就是普利奴斯的土地，穆拉雷的财富就是普利奴斯的财富。他们的国旗，会在穆拉雷的大地上竖立；他们的国歌，会在穆拉雷的天空中响起。没有比这更令人更光荣的事了，就算是国王登基、王子诞生时，也没有此等的快乐。

就算是反战派，也受到深深的感染。有人开始想：「我们反战会不会是错了？」看看这片胜利的光辉，听听这片胜利的欢呼，谁人不受感动？我们不止夺回内战时失去的土地，还夺去敌人的所有！

「光荣属於普利奴斯！」这成了人们的口头禅。

韦尔特见到、听到这一切，感觉到自己真是纳西尔之子，是王位的正统继承人。他完成了先王遗愿的第一步，继承了先王之志。原本对大普利奴斯计划已不热衷的他，正刻又再燃起了雄心。在众人景仰的目光中，他这样想：「这只是第一步！我要藉着战争，令瞧不起我的人，反过来被人瞧不起！」

为令了穆拉雷成为普利奴斯的一部份，重整的工作开始了。韦尔特在穆拉雷实施了新的税制，部份税收用於穆拉雷本人的运作，其余的其交给普利奴斯中央。在朝会中，通过了成立第八军团的议案，它将成为驻守穆拉雷的军队。

此外，韦尔特亦开始了扩军计划。第一至六军团，都大力募兵，以为将来的战争作准备。虽然士兵的薪金依然不高，但应徵的人却非常踊跃。现在，当兵成了男孩子们的梦想。士兵是最光荣的职业，是人民的英雄。

反战派逐渐瓦解，不少人就此加入了主战派。中立派的人也减少了，成了主战派的一份子。朝廷出现有如先王时期的团结，关於统治穆拉雷、扩军的政令获得顺利通过。使得依然反战的人，不得不退到一旁。

在韦尔特的人生中，从没有过像现在这麽顺畅的日子。令人不快乐的事，如御监卫的问题，都被他丢在脑後。他的红酒，不再是为消愁而饮，而是为了庆祝他的成功。

但在举国的欢腾之中，仍有人感到受屈。由於新成立的第八军团，是驻守穆拉雷的军队，加入了，就需要到遥远的地方去。因此人们虽然向往军旅生活，却不愿加入第八军团。由於加入第八军团的人太少，韦尔特於是下令在首都徵兵。於是很多年青人，不情不愿的成为军人。在训练过後，便会往穆拉雷进发。而先前在穆拉雷战死的军人，亦没有人向他们致以敬意。他们遗在家中的完弱妇孺，过着穷困的生活，没有得到国家任何金钱上或精神上的援助。

此时，在首都发生了一件事，正是这种人的写照。

在贫民区，住了个独居的老妇人。她原本有个儿子，与她住在一起。可是他当兵去了，死在穆拉雷的战场上。她顿时失去了依靠，只好靠教会的赈济维生。

此时，穆拉雷灭亡的消息传来了。人人都兴高采烈，在广场举行了庆祝会。人们不是跳舞，便是大口吃着肉，大口喝着酒。间中大声叫句：「光荣属於普利奴斯！」

就在此时，老妇人在旁边经过。她虽然面黄肌瘦，却没有看庆祝会中的美味食物一眼。只是一面瑟缩着，一面喃喃自语：「有甚麽好庆祝的？人都死了……吃啊吃啊！谁可怜我的孩子？都是一群白痴……将来在战场死的，是你们这种贪慕虚荣的人啊！」

就是这段话，触怒了庆祝会中的人。五六个喝醉了的大汉，愤怒的指着老妇人大骂起来。老妇人没理他们，继续向前走。可是大汉追了上来，不由分说便往她身上打。还边打边骂：「臭巫婆！竟诅咒我们！光荣属於活着的人，而不是你啊！」

到有人来阻止时，几个大汉便马上飞快的跑了。此时，老妇人已被打死了。可是其他人并不怎惋惜，因为她不是爱国的人。

这时期的首都，就是这样子。喜悦与怨恨交织，正义与邪恶不分。可是这种事，大多朝廷中人以及国王，都不知道。他们只是享受着，一个又一个的宴会，并沉溺於对国家没完没了的赞美。

八月，又一御监卫士被杀。很明显，是那个黑衣凶手，针对御监卫展开杀戮。但对於今次的事件，韦尔特并没有加以很大的关注。因为现在的他，尽把期望放在军事之中。他知道，只要有更多的战胜，他的势力便会稳固。御监卫根本不算甚麽，虽然也可帮他除去反对者，但远远及不上战争给他的利益。招揽人心，是暗杀、下毒所做不出来的成果。

十月，再一名监卫士被杀，但韦尔特并没甚麽表示。御监卫的高层——奥力逊、莉歌和雷德斯，心情都很矛盾。国王不催逼他们抓凶手，他们的确轻松了很多。但国王的不理会，又让他们觉得被冷落。他们开始把凶杀事件，当成是为了自己与神秘凶手展开的私人抗争。不是为了国王拿起武器，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他们尽量避免独居，不论是白天或晚上、有任务或是没有任务，出行时都几个人在一起，还在衣服中藏着匕首。

一五六二年一月初，第八军团终於正式成立。先前的日子，他们都在接受训练，并未往穆拉雷去。现在，他们几千人便要出发了。这只是部份的军队，更多的还在训练中或徵集中。其他军团也是一样，人数不断增加，令国库增加了大笔开支。财政大臣——主战派的布里斯班，审核了国家的各项收入与开支，以应付这种改变。

同月，总理莫拉柏斯病逝。韦尔特在与众臣商量下，任命主战派的度甘．卑尼亚斯代其位。这又是一次主战派的胜利，可是反战派也只是在心中强烈不满，没人敢提出反对。自穆拉雷灭亡以来，主战成了趋势，很多人都脱离反战派，加入敌对的一方。於是反战派成了小数派，甚至被说成异端。

「可是这样，反战派也就去芜存菁了。」希维利在平民区的某户人家中，坐在沙发上，一面把玩手上的蓝宝石戒指，一面这样自言自语：「依然留在反战派中的人，才是真正希望国家好的人。」

在他的前面不远处，有一张桌子。一个年青男子静静的坐在桌後，拿着笔在纸上书写着。过了半晌，他作出纯纯的笑，口中却在讽刺：「以前的反战派，我实在不敢恭维。事实上，只是一群嚣张小器的家伙。」

希维利眨了眨眼，望着对方道：「你在念你写作中的戏剧台词吗？」

仔细看，那青年的姿态，令人仿佛感到他有一股灵气。可是在沉静之中，眼中仍闪着激情的火焰。这大概就是民主派的那种，热血文艺青年吧！他回应希维利说：「我怎会这样写？我是在和你说话啊！如果是写台词的话，我会写『死神降临於世……』。」

希维利问：「死神？你写灵异的题材吗？」

「不。」青年喃喃道：「自然界中所形成的物质，最终仍得回归大自然。有生必有死，有兴必有灭……」

希维利念了个字：「穆拉雷。」

青年继续文艺腔的演说：「塔罗之死神，左手提报时金铃，右手持新月大镰。告知终结的到来，收割生命的果实。当旧的消灭，新的便萌芽。世界的规律，便是不断的兴替，不断的革新。」

「不论对於反战派或主战派，兴替都是必经之途。」希维利闭上眼，沉思起来。

过了十分钟，青年忽然大叫：「完成了！我的剧本完成了！」

希维利马上张开淡蓝色的眼睛，走到青年身边。他看着桌上的剧本，兴奋的读出剧名：「《革命序曲》……」

「时代的毒瘤。」青年补上令人迷惑的一句，然後在剧本上签名——特雷欧．宾撒。

二月至六月，又有两名御监卫士被杀。奥力逊等御监卫高层，已完全不可能容忍这种事件了。可是他们又能做甚麽呢？凶手依然是神出鬼没，除了罗斯就没有人见过他。到了这时候，他们也不得不怀疑起尤萨来了。但他们始终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而且情感上仍很抗拒这个假设。

可是，这亦不是唯一的推测。只因尤萨之前突然失踪，才惹来最大的嫌疑。事实上，御监卫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作出这些凶案。这个假设，比上一个更令人不愉快。对於御监卫士，要他们怀疑一起长大的同伴，是不可接受的事。

七月，青年剧作家特雷欧．宾撒的《革命序曲》，在首都的柏兰多剧院首演。戏剧内容，是讲述普利奴斯封建末期，各领地的农奴在前前代国王伊鲁士，及先王纳西尔的统一大业下，获得解放的事。

「纵使我们一时之间，未能脱离贫困。但国王与先王给予了我们，自由的、属於我们自己的新生！」舞台上的男女老少演员，穿着肮脏的农民服饰。他们向观众席伸出双手，头抬起来，眼向上望，仿似在接受神恩：「凭着这双手，有朝一日，虚无也会变成富有！」

红色的布幕慢慢降下，观众——包括包厢中的贵族、官员，以及在楼下，在首演得到优惠入场的平民，都两眼泛着感动，站起来大力鼓掌。一时之间，整个观众席充斥满了令人振奋的情感。掌声还没有一点减少的意思，布幕又再升起。主要演员已在台上排成一列，向观众深深的鞠躬。掌声达到一个新的高潮，甚至有人大叫：「光荣属於普利奴斯！」

希维利与特雷欧，在包厢中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切。

正常来说，特雷欧见到观众这麽感动，应该很高兴才对。可是他的表情却阴阴沉沉：「比预计中反应更好。在穆拉雷灭亡後，人们拥戴王室的情绪，已升至高峰。这套剧，正合他们的口味。」

「你别这副模样了，这只是计划的起点。《革命序曲》，就只是一首序曲呀！」希维利上半身伏在栏位上，望着下面的观众浅笑着道：「好戏还在後头，你还是去筹备写你的《革命进行曲》吧！」

这时，上演这套剧的剧团老板，进了这个包厢。他以胖胖的手，拍着特雷欧的肩道：「太好了！有你这颗明星，我们的前途将是一片光明！」

特雷欧没说话，只是含蓄的微笑着。

「虽然你的新剧还未开始写，但我相信它会带来更大的震撼。」老板顿了顿，向希维利说：「对吗？我的好朋友！」

希维利回应道：「当然！当特权阶级乐极生悲，就是《革命进行曲》由舞台走进现实的时候。」

下面的观众席，掌声依然有如雷响。这些鼓动与激情，就是促进革命的力量。但革命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一个时代，都有不同的革命。而旧的革命，往往被新的推翻。兴替起落，正是世界运行的定律。

第二十一章王弟的秘密

转眼间又是十一月了。在不知不觉之间，穆拉雷灭亡已有一年多。虽然时光逐渐逝去，但人们的爱国情势依然高昂。大概是慑於普利奴斯的威势，在这段期间，不论是莱利玛斯还是洛布伊丹，都不曾来入侵。边境地区，得到了难得的太平。可是在普利奴斯之中，由於胜利而产生的普遍振奋，令众人都算起二国的旧帐来。

在街头巷尾的言谈中，人民斥责著莱利玛斯与洛布伊丹往日的恶行，发誓终有一天，普利奴斯的军队会踏平敌人的国土。以前怯懦的、多次抗拒投军的平民，仿佛都变成了战士。也有些人，真的去当了士兵。虽然要离乡别井，可是想像中的荣耀，已抵过了代价。

同时，王后安黛再次怀了孕，使得举国的欢腾，好像变得永无止境。虽然群臣、贵族都和国王没甚麽交情，但他们依然为了他的光荣，不断举行舞会与狩猎会。他们为国王而乾杯，并把战利品献给国王。韦尔特安心的接受了这一切，享受著有生以来的最大欢愉。

到了下一年——即一五六三年一月，才发生了一件不幸事件。洛布伊丹再次入侵，被普利奴斯第一军团击退，可是第一军团的将军马狄伦．希尔斯将军却战死了。这虽然为人们带来了悲伤，但也刺激了他们的复仇心。悲愤，都化成了力量。参军的年青人更加多了，扩军的计划因此而非常顺畅。

五月，再有御监卫士被杀。事发时，是有两个御监卫士在一起的。他们黄昏时，在王宫附近忽然遇袭。二人极力反抗，结果其中一个被杀，而凶手则逃走了。生还者马上向上级报告此事，奥力逊等人又惊又怒。可是难得的是，凶案的线索终於有了。

据那生还者所说，凶手作案时，戴著白色面具。这令奥力逊等人，马上想起猎场凶手的面具。可是，今次凶手的面具，和猎场凶手的是不同的。上次的面具是笑脸，今次的却嘴角下弯，正是一副哭丧脸。众人都不知道，这究竟代表著甚麽。面具变了样，不代表凶手不是同一人，但也证明不是凶手是同一人。因此，这个线索可说是没用处。

可是，另一线索则不同了。生还者在案发时，清楚看到凶手的外型。凶手的身高一般，长的瘦削，头发是金色的。显然，此人不是尤萨，因为尤萨长的很高，而且是褐色头发的。奥力逊、雷德斯和莉歌听了，马上放下心头大石。他们坚决相信，这些案件都不是尤萨做的。金发凶手的出现，大大化淡了他们被同伴出卖的恐惧与悲伤。

只是，凶手是不是御监卫中的其他人呢？这个可能性依然很大。但只要不是尤萨，他们的就好过多了。毕竟，他们不是对御监卫中的每个人都有付出感情。而尤萨，正是与他们关系密切，共处了多年的同伴。

韦尔特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可是他听完报告後，并没有特别关注。随著越来越多朝廷中人，站到国王一方，御监卫就越显得不重要。现在，反战派已称不上是势力，御监卫也因而不需要去对付他们。民间的民主派也静悄悄的，没有甚麽动作。

七月二十日，普利奴斯的第一名公主诞生，韦尔特给她取名凯伦。而长子菲迪南，现在已是两岁多。拥有著这个光荣时代的特徵，菲迪南活泼，而且快乐。他虽然年纪小小，却喜欢由父母或是保姆、仆人抱著，在王宫中四处观看。不论是花园、大殿、宴会厅还是国王的寝宫，都会见到他的身影。他是众人的宠儿，就算是不满国王的反战派，也不禁要爱上这小孩儿。凯伦尚年幼，因此不会带她四处跑。可是看她甜甜的脸蛋，长大後一定不比兄长失色吧！

在这夏日，仆人把宫中一个空置的房间，打扫得乾乾净净。被韦尔特邀请来的著名人像画家——基蒙．肯德，在这儿竖起了巨大的画板与画布。在旁边的小几上，整齐的排列好他的画具。他看了看自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时，韦尔特、安黛、菲迪南和凯伦，都来到了房间之中。韦尔特之弟菲哲文、安黛的父亲与兄长——潘狄与马文，亦都到来了。

马文马上上前与韦尔特握手，恭敬的说∶「能获得陛下的邀请，我真的感到非常荣幸！」

他的父亲潘狄说∶「你怎麽了？都是一家人这麽多年了，还要客套吗？」

「今次不同啊！」马文望著画家基蒙先生∶「能和陛下一起入画，真是非一般的福份。父亲大人你知道，陛下一向没有当模特儿的兴趣。」

韦尔特说∶「我到现在还是不喜欢当模特儿，可是我想为我的家庭留个纪念品。」

安黛用手指轻掩著嘴，笑道∶「到我老了时，你就只看画，不理我了哪！」

「怎麽会啊！没有比你更好的妻子！」韦尔特说著，把手轻放到她的肩上。

潘狄见国王深爱著他的女儿，也就安慰的笑了。

这时，基蒙说∶「各位，已经可以开始了，请大家到自己的位置去吧！」

於是，众人在画家前面排好位置。安黛抱著小凯伦，坐在中间，菲乃南坐在她左面的凳上。韦尔特站在他们後面，右边是潘狄和马文，左边则是菲哲文。基蒙指点了一下他们的位置和姿势，然後点了点头，开始动笔。韦尔特虽然觉得站著不动很是累人，但仍然感受到莫大的幸福。在基蒙的笔下，国王笑了。

国王的好运开始了，可是御监卫却刚刚相反，多灾多难变成了他们的日常便饭。自八月开始，每个月都有御监卫士被杀。到十一月时，已有八人遇害，以及一人失踪。奥力逊等人，简直快要疯掉了。御监卫像是变成了田里的菜，定期会有农夫来收割。这令他们，在国王面前丢尽了脸。

韦尔特虽然不算很重视御监卫，但还是狠狠的骂了他们一顿。不论怎麽说，御监卫始终是国王的人。对御监卫的挑战，就是对国王的挑战。御监卫的失败，就是国王的失败。他叫御监卫的人都好好练武，以保护自己。如果能当场打败凶手，那就更好了。这是最简单的，也是最有效的破案方法。

同月，主战派的马蒂斯，在自己的府第中举行了宴会。不是为了甚麽特别的事，只是要为生活添点情趣。韦尔特倒不觉得这是件有趣的事，可是还是乘著华贵的马车，与安黛一起应约。毕竟马蒂斯是他的支持者，他无论如何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马蒂斯的府第位於王宫以北，二者相距约五百朗。虽是在都市之中，旁边却有一片丛林，环境很是清幽怡人。花园中更有好个池塘，在冬天的冷风中泛著涟漪。韦尔特已不是第一次来这儿的了，可还是为幽美的景色所吸引，要好好欣赏一番。看著看著，他猛然发现多出了一个池塘。塘边的泥土是新的，花木也像是才栽下不久。

惊讶的韦尔特脱口便说∶「又挖了个池塘！已是第五个了。马蒂斯这麽喜欢池塘吗？」

他身边的安黛，也凑过脸来看∶「真的多了一个。可是他喜欢的是并不是『池塘』，而是『有青蛙的池塘』啊！」

韦尔特打了个突∶「青蛙？你说他喜欢青蛙？那些『呱呱』叫的┅┅」

安黛点了点头∶「是啊！马蒂斯先生的妻子是我的朋友。她告诉我，她丈夫一向很喜欢青蛙，它们是他重要的儿时回忆。」

韦尔特皱起眉头道∶「真奇怪啊┅┅青蛙和回忆有甚麽关系？」

安黛偷笑道∶「他在小时候，把青蛙抓到他叔叔的房间，把叔叔吓过半死。」

韦尔特恍然大悟∶「对了！是那个与他争爵位的叔叔，他死了已有很多年哪！」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复仇方法。」安黛说完，便听见一阵马车声自後方传来。出於好奇，便问一车外骑著马的侍卫，後面的马车载的是甚麽人。

侍卫回应道∶「王后陛下，不是一辆，而是两轮车啊！他们看起来，像是在一同上路。我认得其中一辆，里面的人应该是菲哲文殿下。」

韦尔特喃喃道∶「是菲哲文┅┅真难得遇上他。」

两年多前，菲哲文便离开了王宫，另置新居。原因不是在王宫住得不快乐，只是他觉得自己已是成年人，想拥有只属於自己的家园。韦尔特明白他的想法，王宫虽然是个家，但也是一个政治的场所。里面有大多的是非，太多的人际关系┅┅总而言之，是个难以安静下来的地方。而理想的家园，却应该是一个宁静、单纯的，可以令人得到休息的地方。如果韦尔特不是国王，他也会迁出王宫吧！

菲哲文的府第，位於王宫东北面。靠近市区，而且比较挤迫，环境著实不太好。可是首都的土地供应很紧张，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好的土地，菲哲文也就只好屈就一下了。其实在城外有很多空间可供使用，只是住的远，与城内的朋友联络就会不方便起来。交通时间会大大增长，连上教堂也会变成麻烦事。

安黛听完侍卫的回答，便自言自语道∶「有人与他一起来吗？那会是谁呢？」

此时，韦尔特的马车已停迫到府第门前。菲哲文的，与身份不明的那人的车，亦停了在旁边。韦尔特与安黛下了车，刚好见菲哲文站在神秘马车的门前。车门打开了，一苹戴著著蕾丝花边手套的纤手，自车内递了出来。

菲哲文向韦尔特点了点头，然後轻轻的牵著那苹手，把那位女士扶下车。那是位瘦小的、二十岁开头的小姐。长著一头金色鬈发，眼睛大大，脸儿圆圆。虽然身体单薄，长的也不算漂亮，但看起来很是活泼可爱，令人想起蹦蹦跳的小兔子。

她轻巧的踏下马车，一站稳便提起裙子两端，爽快的向韦尔特及安黛鞠躬，用响亮而喜悦的声音说∶「参见国王陛下、王后陛下！」原本拘泥的礼节，在她的明快之下，也变得生动起来。

韦尔特感到有趣之馀，也记起了这位小姐的身份。以前，普利奴斯有一名女伯爵，名叫艾梅恩．菲利斯，是社交场上著名的美女。她全身上下都散发著成熟韵味，为人虽然热情，却又保留著一股神秘感，是男士们的梦中情人。韦尔特比她年少七岁左右，曾在宫中的宴会中见过她。如同一般人那样，为她的美所震撼。她就像是不会老的女神，到三十八之龄还是美艳如昔。只可惜，她就在此时突然病逝。

她终生未婚，却在二十八岁时，就收养了自己的亲戚——十岁的爱西莎．菲利斯为养女。在艾梅恩死後，爱西莎便继承了爵位，如同她的养母那样成了一名女伯爵。而此位爱西莎女伯爵，正是眼前的活泼女子。她和她的养母，不论外表还是性格，都完全是两个样子。

韦尔特和安黛向她打了招呼，接著，菲哲文也笑著上前谈了起来∶「王兄，我们很久没在私人场合中会过面了！」

「的确是，因为大家出席的宴会很少相同。」韦尔特说。

爱西莎蛊惑的笑著，插言道∶「马蒂斯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在池塘中养著无数小宠物。所以我一收到他的请帖，便下定决心要来看看了。」

听到那句「小宠物」，韦尔特禁不住笑出声来，安黛当然也不例外。菲哲文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似地，只是微微一笑。可以看得出来，他俩结识了已有一段日子。

接著，他们跟随马蒂斯的仆人，来到安排给他们的休息室。休息室的用途，是让早到了的宾客等待宴会开始。原本国王与王后，是有御用房间的。但安黛在得到韦尔特同意後，把菲哲文和爱西莎都邀请过来了。

韦尔特与菲哲文聊了起来，问他近来有些甚麽节目之类。说著说著，就谈到孩子的事了。

「菲迪南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我上次朝会之後，在花园遇上他呢！」菲哲文说。

韦尔特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便笑了起来∶「这小东西话说得很多，这方面一点也不像父母。」

菲哲文挥了挥手∶「可不是啊！王兄这年来，也说得多了起来。有了孩子，会令人心境开朗起来吧！说起来，希顿．亚法拉斯公爵的第三个孩子，也快出生了。」

韦尔特喝了口茶∶「人家的年纪可和你一样啊！有二十九岁了吧？可是你却婚也未结，现在应该好好打算一下了。」

菲哲文瞄了爱西莎一眼∶「我有计划过，可是要等对方答允才能成事。」

韦尔特和安黛，马上明白了他的心思，於是对视而笑。

菲哲文对爱西莎说∶「你看！连国王和王后都来催促我了，你就快快答应我吧！」

爱西莎挑皮的吐了吐舌∶「你的脸皮越来越厚了！」

十分钟後，宴会开始了。他们跟著仆人，到宴会场去。爱西莎挽著菲哲文的手臂，状甚亲热。由於他们俩的外貌都长的年轻，看起来说像是一对小情人。虽然爱西莎未答应与菲哲文成婚，但韦尔特相信此期不远。

三月，菲哲文与爱西莎果然要结婚了。此时，菲哲文已是三十岁。然而由於他长了张孩子脸，看起来还很年轻。若不是他身为国王的弟弟，人人都知道他，人们只怕会以为只有二十四、五岁。而他的新娘，今年则二十四岁。她的活泼与爽朗，令她保持著少女般的感觉。由於二人都看起来年轻，使婚礼显得特别纯洁神圣。可是麻烦事却不是没有的。在婚礼之中，少了一个重要的人物——王太后哥利玛。

在婚礼之前，菲哲文派了信使到法狄荷斯，给她送去请帖。她阅过请帖及菲哲文的信後，即场只是沉思。接著命信使在第二天朝早，再来找她取回信。就这样，在第二天的上午，信使便拿著回信上路。

他回到王宫时，已是四天之後的事。他把信呈交给菲哲文，菲哲文一看之下，发现这并不是王太后的亲笔信，而是由她的文书代笔，她所写的只有签名。而且回覆就只有几行字，而且是拒绝出席儿子的婚礼！她只是说她近来身体很是抱恙，不便舟车劳顿，因此只在信中送上祝福。然而，信使却说他见到的王太后，除了表情显得郁郁不欢之外，看起来还挺建康。腰骨挺的直直，步履也很是稳健，丝毫不像是个病人。

为了这件事，菲哲文在婚礼前，把韦尔特邀请到他的府第，说是要与他好好谈一谈。韦尔特见菲哲文主动有此要求，也就约了个日子相聚。对於王太后不出席婚礼，韦尔特也觉得十分奇怪。他记得在小时候，王太后除了很宠奥罗，对菲哲文也挺不错的。虽然她是不想见到韦尔特，但亦不致於连菲哲文的婚礼也不肯去吧？韦尔特相信，事件一定另有内情。

这天就是约定的日子，韦尔特乘著有王室徽号的镶金马车，与几十名骑马的侍卫一起，穿越了菲哲文的府第正门。门的後面，便是一个大花园。园中除了花朵、乔木、灌木，居然还种有果树！红得发亮的苹果，沉甸甸的挂在枝上，真是有趣的装饰。不知有没有人会摘来吃？

此时，韦尔特更加明白，菲哲文要自置府第的心态了。菲哲文身为王室人员，虽有权住在王宫，但事实上王宫是国王的产业。因此不论他想在花园种果树也好，挖池塘也好，都要得到国王的批准。而且就是批准了，这些东西到底属於谁，也是一个问题。而拥有自己的府第，他则拥有改变府第一切的自由。像是马蒂斯那样，虽然养青蛙很古怪，却没有人能够制止他。

这样说起来，最惨的反倒是韦尔特了。虽然王宫是他的产业，但却由不得他胡来。王宫是国家、王室的象徵，必须保持得礼的模样。若果他把王宫花园修成菜田，就算是支持他的主战派也会有话说的。此外，王宫除了是王室人员的居所，内里还包含国库、总理办公室、财政大臣办公室，在举行朝会时，众政务官更会在这儿进进出出。这样看起来，王宫更像是个公众场所。

说回菲哲文的府第，的确是靠得很近平民区。虽然这区住的都是富有的平民，他们的房子都修得漂漂亮亮，但仍是破坏了景观。在这儿，有种被束缚的感觉。可是亦正是在这儿，菲哲文得到了自由。

韦尔特在大宅门口下了车，菲哲文已在这儿等著。他俩到了会客室中，会见到平民区的住宅，就在花园围墙後不远处。幸好外面的道路没甚麽人走，因此环境还算清静。

仆人给他们端来了酒，韦尔特便就著到来的目的，随口聊了起来∶「不经不觉，母后到法狄荷斯都有十年了。」

菲哲文微笑著，却望向窗外花园的景色∶「是的，当时感到晴天霹雳，可现在都习惯了。」

「幸好没留下甚麽後遗症。」韦尔特呷了口酒，觉得味道怪怪的。这好像是麦酒，菲哲文以前也给他喝过这种东西。普利奴斯贵族，大都觉得麦酒是平民的东西，可菲哲文就是爱喝这个。

菲哲文苦笑著，用手拨了拨他的黑发∶「她真的让我吃了一惊。以前总见到一个热心母亲的形象，没想到她竟会作出这麽激烈的行动。」

听到「热心母亲」这几个字，韦尔特的心顿时抽搐了一下。虽然他根本不需要这个母亲，但只要回想前她对他的态度，一股怨怒便会自然而然的冒起。这不仅影响了他的心情，他的想法也显现在他的脸上。

近年来，由於穆拉雷的灭亡，大家对韦尔特的态度都好了很多，使得他的性格也变了。话说多了，笑容亦多了。虽然未算和蔼可亲，更不是热情开朗，但至少是个快活的人。但在提到母后的这一刻，他的神情令他看起来，仿佛回复成昔日那个孤僻、充满怨恨的青年。外面是一层高山寒冰，内里却是一团地狱炼火。

王太后就像是一堆放在他心中的火药，不去点火的话是不会有危险的。但若是点了火，便会发生大爆炸。

菲哲文发觉到兄长的变化，真是吓了一跳。可他还是强装镇定，慢条斯理的斟酒、喝酒∶「王兄，其实有件事，我应该早就告诉你了，可是我一直没有说出来。」

韦尔特稍稍从往日的情感中抽离，可是一时之间还是恢复不来，脱口便是年青时常用的，毫无语气的单一短句说话方式∶「甚麽？」

菲哲文苦笑著∶「真的对不起，隐瞒了你这麽久。即使已过了十年，但我一想起来，还是觉得十分惭愧。」

韦尔特完全想不出，菲哲文会有甚麽瞒著他。这当然并不表示，菲哲文有甚麽事都会告诉他。他的意思是，菲哲文根本没甚麽是必须告诉他的，因此根本不有隐瞒的情况出现。他只好默不作声，等待对方说下去。

菲哲文吐了口气∶「当年母后要离开王宫，大家都马上七嘴八舌起来[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是指那些贵族和官员┅┅他们总是爱散播流言，真是不要得。那时他们说，母后是因为讨厌你而离开，但我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韦尔特听了後，反而更是迷惑了，心想∶「母后一向老是瞧我不顺眼，除了我，有甚麽东西可以令她放弃王宫？」

菲哲文深深吸了口气∶「事情真的不是这样的。事实上，令母后愤而离去的原因，其实是我啊！」

「你？」韦尔特马上呆住了。

菲哲文点著头∶「是的，是我。我┅┅」

韦尔特连忙递起手，止住了对方∶「怎可能是你？母后不是一向都很疼你的吗？」

说完这句，韦尔特才发觉的想法好像有点问题。王太后既然那麽疼爱菲哲文，她又怎会为了对韦尔特的仇怨，而丢下他不理呢？她跑到法狄荷斯那麽远，十年来亦没回过首都探望菲哲文。如果她真的疼他，又怎可能忍得住不见他？而在十年之中，他竟然没想到这个问题！

「我的天┅┅」韦尔特沉下脸色，喃喃道∶「我怎麽会没想到？」他变了脸色，不是因为菲哲文有事隐瞒他。而是他觉得自己，总是想著一己的事，而没把心思放过在菲哲文身上，而感到惭愧。

可是，菲哲文以为韦尔特，是因为受到蒙蔽而生气。他於是慌张起来，马上连连道歉∶「对不起！王兄。都是因为我，让众人把罪过都安在你的头上。都怪我优柔寡断┅┅」

「等等！」韦尔特再次止住了对方∶「你说你怎麽了？我听不懂你在道甚麽歉。」

菲哲文傻了眼，过了几秒才说∶「我听到你刚才说『我怎麽会没想到』，以为你已经明白了呀！不是这样吗？」

韦尔特摇头道∶「不！不是。我只是觉得，母后居然会忍心离开你，真是一件怪事。我居然没想到的，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菲哲文放松似地呼了口气∶「事情的真相，其实是我和母后之间的私事。你也知道吧？母后虽然不像对奥罗那样看得起我，却是十分疼爱我的。」

韦尔特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吧。」他回想小时候，曾自窗口望出花园，见到母后与小小的菲哲文一起玩耍。一时拨拨水池的水，一时摸摸花丛的花。

菲哲文叹了口气∶「可是太过的疼爱，却令我吃不消。即使我年纪渐大，由儿童变少年，由少年变青年，母后依然当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光这样说，王兄大概不会明白我的痛苦吧？王兄你一向都很独立的。」

韦尔特心想∶「在奥罗失踪前，一直都是。」

菲哲文继续道∶「我想我应该再说详细些。自小，母后就一丝不苟的安排我的生活。衣服该甚麽是颜色、应和甚麽人来往、该看甚麽书┅┅生活上每一件事，她都要替我安排。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会觉得这样很方便，很受宠。可是到我过了十岁後，我开始希望能安排自己的生活。我渴望长大，不想像一个娃娃般被母后随意移来移去。」

韦尔特觉得惊奇，他一直不知道菲哲文小时候的生活，原来是这样子的。

「我於是做些自己想做，但母后不喜欢的事。」菲哲文边摇头边叹气∶「可是毕竟没勇气反抗她，只好偷偷的做。有几次被好发现我偷偷喝酒，都被唠唠叨叨了一顿。直至十五岁，她还是牢牢的看管著我，我讨厌失去自由。」

韦尔特喝了口麦酒道∶「喝一般贵族不喜欢的麦酒，难道也是一种抗争？」

菲哲文听了，自沉痛中醒了过来，笑道∶「你猜对了，我少年时偷喝的就是这个。我千请求万请求侍从给我酒，他就给了我麦酒。」

「说起来┅┅你参军是十六岁时的事吧？」韦尔特问。

菲哲文点著头∶「我人生的转折点。虽然我对这没兴趣，也担心负担不来，但它给了我离开母后的机会。你曾对我说过，军旅生活比在王宫多规举。事实上，我觉得刚好相反。」

韦尔特摸著下巴∶「我这样说过吗？」

「是你说的，我记得很清楚。」菲哲文舒适的靠向椅背∶「在军中，我从母后的拘禁中获得解放，感觉真是美妙极了！可是我欣赏的是自由，而不是军训。於是，我在军中留了一年，便回到王宫，去帮总理工作。可是，麻烦就这样开始了。母后不明白，相隔了一年之後，我已变得独立起来。她还是老样子，当我是小孩，甚麽都要管。只是我知道她爱我，所以不想有激烈的反抗。」他顿了顿∶「那时，除了她以外的人，都当我是大半个成年人了。有时有人要约我打猎甚麽的，我都要问准母后。我当然不想这样做，但母后就是要这样，生怕我会比魔鬼拐带一般。」

此刻，韦尔特真有点庆幸自己被母后扔到一边。他喃喃地说∶「这麽严重呀┅┅」

菲哲文点著头∶「完全是不正常的生活。我越来越受不了她，受不了她当我是无知小孩，这简直是侮辱我的智慧。我逆她意思时，她总以鄙视的眼光看我。就是这种眼光，把我对她的一切感激，破坏得一乾二净。我的反抗於是越来越明目张胆，可她不知怎的，没有要让我自己的觉悟。到她离宫之前┅┅那时她未有这打算的，你猜猜她干了甚麽，我又干了甚麽？」

韦尔特摇摇头∶「猜不到，她是又要管你甚麽吗？」

菲哲文的脸现出少有的狡黠笑容∶「她计划要举行一个舞会，把有资格做我妻子的贵族小姐都请来，要我从中选一个。可我未有打算这样择偶，而且也不希望由母后来主持。」

韦尔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你怎麽办了？」

「我告诉她——」菲哲文原本是坐在对面的，现在他坐到韦尔特边，在他耳边悄悄道∶「我喜欢男人！当然，这只是个谎话。」

韦尔特不禁笑出声来∶「哈哈哈┅┅你真有幽默感！」

菲哲文也笑著，拍起膝盖来∶「就是这样，我把母后气疯了！她对我破口大骂，骂著骂著就把你也卷入漩涡，然後便决定要离开王宫了！她走的原因，真的是因为我。」

「有你的份，也有我的份，我们都把她气疯了！」韦尔特轻松极了，也快活极了。他们兄弟俩像是两个小孩，为了合作完成了一件完美的恶作剧，而大笑不止。

菲哲文笑得肚子也痛了∶「对不起┅┅如果我当年把此事公告天下，王兄你便不会受到牵连了。只是这些事太丑陋了┅┅我没勇气说给所有人听。」

「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会怪责你！」韦尔特笑的累了，松弛下来的他，背靠到椅背上，心想∶[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直以来，大家都当我是异类。可是听了菲哲文的话後，我觉得奥罗才是怪人啊！三兄弟中，只有他与母后没有过节的。」

菲哲文微笑著，望向花园喃喃道∶「唉！算了算了，母后不来我的婚礼也罢了！见到她，我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就由得她去吧。」韦尔特说。

婚礼在一五六四年三月十九日下午，在首都富拉比萨的大教堂举行。王弟菲哲文、女伯爵贩西莎，在众位贵族、官员注视下，交换了结婚指环。接著，在市民的欢呼之中，乘马车到王宫。韦尔特在那儿，为新人举行了盛大的舞会。

在整个过程之中，有些人曾谈起王太后，可是话题马上就被欢乐的气氛掩盖。可见在首都人们的心目中，离开十年之久的王太后，已不再是重要的人物。在无情的岁月中，即使尊贵如她，只要自己放弃了，就只会得到被遗忘的结局。

这个黄昏，王太后在法狄荷斯的别墅中，用她的金色眼睛望向首都的方向。只是距离太远了，她看到的只有回忆与想像。她提起满布细纹的手，拈起婚礼的请帖，把角落放到蜡烛的火焰中。请帖被火吞噬了一半，她把它放在烛台上，让它化为灰烬。

她缓缓站起来，不再看它一眼，把眼光放在墙上的人像画中。她的眼中闪著泪光，用已显得苍老的声音喃喃道∶「我只有一个儿子┅┅」

在画中的，是昔日的大王子——奥罗。

第二十二章　反战派

这是剑与盾的时代。年轻人都踏著大步，加入了军队。为了他们的光荣、国家的光荣，他们冒著生命危险，斩下外国人的头颅。他们是这样说的：

「敌人的血滋养大地，而大地将属于普利奴斯。」

军备厂全力生产，制衣工场缝制大量军服，养马的增加为马匹配种，军官则加紧训练部下。新兵一队队的开往军团驻地，热切的等待著开战的号角声。穆拉雷人叛乱，可是马上便被平定了。安德威尔被普利奴斯军进攻，展开了一场场的血战。就像是死神降临人世，挥舞著他的大镰，收割著生命的果实。

杀戮的旋风，不只在边界徘徊，也在首都之中狂飙。身兼侍卫队长，以及御监卫士的卡莱德被杀。有人目击凶案，见到凶手戴著白色的、哭丧著脸的面具。目击者向侍卫队报了案，而死者亦不是御监卫的人。因此，白面杀手的凶案，已不单单是御监卫的事了。

后来，不只御监卫卫的人被谋杀，连军人也成为死神的「宠儿」。在这一年——

一五六五年的三月二十三日，第二军团骑兵队中队长奥米尔．沙奥、麦卡桑．纳高被谋杀。两日后，便轮到第一军团骑兵队总队长亚尔特．巴罗夫，以及中队长西弗斯．沙尼亚被刺杀。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死者竟都是主战的人。

为了这些事，韦尔特愤怒不已。不只是因为主战派的人被杀，更是因为被杀的西弗斯．沙尼亚，正是王后安黛的哥哥。安黛听到哥哥被杀的消息，差点便晕倒了。她的另一名哥哥——政务官马文，以及她的父亲潘狄，更是悲愤交加。在朝会中，马文痛心疾首的谴责凶手的狂妄与凶残，使得众人无不为死者而黯然。死者是大人物，亦使得侍卫队不得不主力调查此案。整个朝廷，都为此事而震动。

原本韦尔特原本不想闹大此事，可是他亦没办法阻止消息流传开去。他不想事情太公开，是因为不想制造出更多的麻烦。假若查不出真相，越多人关注此事，便会有越多人不满。到时，侍卫队可能会受到群臣大力责难，这是韦尔特不想见到的情况。

虽然韦尔特现在，与群臣的关系不错。可是他记得，这些人要是闹起来，会闹得极凶。被政务官瞧不起的日子，即使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但他并没有把旧事遗忘。就好像伤口弄得太大，即使痊愈，亦无可避免会留下疤痕。

说回谋杀的事件，被杀的军人之所以在首都出现，是因为他们要向国王作报告。

他们报告完之后，本应是要回到远方的军队中的。可是在他们未出发之时，就已命送黄泉。现在，在首都之中仍然有好几个军人。为了他们的人身安全，韦尔特派了好些侍卫去保护他们。但他的苦心，却完全白费了。

三月二十八日，洛菲南．积利斯公爵被白面杀手行刺，当场死亡。他的侍卫，好些也受了伤。凶手在事后马上逃离，不知所踪。这件事震撼了朝廷，亦震撼了贵族的上流社会。到底是谁杀了洛菲南公爵？为甚么被杀的是洛菲南公爵？成了所有人的话题。

纵使贵族们的众多宴会，并没有因公爵的死而取消。但会场之中，仍充满著令人不安的窃窃私语。在主战派的祖格利．亚比利公爵的宴会中，韦尔特与希维利闲聊了几句后，便独自坐到沙发上喝红酒。经过几年来多次的宴会后，众人都知道，国王这个行动代表著他要休息。于是，大家都没上前打扰他。

希维利仍然在他附近，与同是侯爵的马蒂斯谈了起来：「在这种危险的时期，我们需要比平常更多的宴会。否则，心情便放松不下来啊！」

马蒂斯苦笑道：「你说的对！我们或许应该为洛菲南公爵默哀，可是独个儿躲在家中的话，就感到惶惶不可终日。心中老想著，可能我一命令侍卫退出我的房间，杀人凶手便会破窗而入。」

希维利大笑起来：「这么夸张呀！我看你是过虑了。」

「就算我是过虑了，也不算过得太离谱。」马蒂斯喝光了杯中的酒：「洛菲南是公爵啊！手下的侍卫比我们都多。可是呢？还不是送了命！」

希维利沉思了一会，神情也严肃起来：「听说凶手是有四人。」

马蒂斯挥手道：「不，是三人，可这就够恐怖了。公爵当时是带著十几个侍卫的，详情我不知怎样，总之就是打不过凶手。人们都说，三个戴著哭丧脸白面具的人，就像鬼魅一般……」为了加强恐怖感，他特意压低了声音，拉长了尾音。

「哎呀！就得好像亲历其境！」希维利说。

马蒂斯耸了耸肩：「这是事发时，在公爵身边的侍卫说的！不是我胡说八道。」

希维利微笑著，却闷哼了一声：「他们保护公爵不力，还有闲情说三道四啊！希望我的手下，没有这种人。」

「我看是凶手的剑术太厉害了。就算知道侍卫不济事，敢以三敌十几的，相信也不是普通人。你说对吗？」马蒂斯问。

希维利点了点头：「剑术不是一般人会懂的技艺，你说会不会是……」他把脸凑到马蒂斯耳边，悄悄说了些甚么。

马蒂斯听了后皱起了眉头，用手支著一巴道：「若是如你所说，真的太可怕了。」

他们的对话，大都被韦尔特听进耳里了。虽然希维利的悄悄话，他并没听到，但大概也猜到他在说甚么。「剑术不是一般人会懂的技艺」，希维利是这样说的，而且事实上亦是这样。除了贵族、军人、侍卫之外，根本没甚么人会剑术。富有的平民也有习剑的风气，可是他们的剑风却近乎是装饰品，毫不实用。能精通的，还只是贵族、军人、侍卫这三种人。

依此来推断，希维利应该是说：「剑术不是一般人会懂的技艺。你说会不会是贵族、军人或侍卫作的案？」

而马蒂斯说可怕，则是因为相信凶手，就在自己的生活圈子之中。他身为贵族，时常在贵族、侍卫之中穿插，有些军人他也略略认识。也许在某个宴会之中，他曾与凶手们对饮过呢！若是这样，也难怪马蒂斯感到胆怯了。

韦尔特的处况，也不比马蒂斯好。他亦是一样，生存于贵族、军人、侍卫之间。

更糟的是，他还有御监卫这个会用剑的组织。他不排除，凶手可能就是御监卫的人。

自以前起，御监卫就和凶案脱不了关系。从御监卫士屡次被杀的事中，我们可以看到，白面杀手很明显知道御监卫有哪里些人。因此，他们本身可能……不，不是可能。

他们应该就是御监卫士。

「对于洛菲南公爵的死，奥力逊他们会有甚么意见？」韦尔特警觉到，已不能让他们自欺欺人下去了。他们不去调查自己人，因而使自己人被杀，是自作自受。但现在令洛菲南公爵，因他们的苟且受到波及，则是不可容忍的了。

想著想著，韦尔特的想法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可怕。奥力逊等人，一直不肯老老实实的相信是自己人犯事。看起来，是因为他们重情义，但这会不会只是个假象？而凶手事实上就是他们？韦尔特的脸顿时煞白了。他甩了甩头，要丢开这惊人的想法。

但他的思绪，依然顽固的抓著这假想。

「若是等有证据出现时才去怀疑，只怕已太迟了！」这样的想法，在他心中闪现：「我是国王，不是法庭。法庭可以一直、一直等证据出现，因为案件就是悬著，对法庭也不会构成危险。可是我呢？我多等一会，危险便靠近我一分。御监卫是我的部下，现在却瞒著我生事，死的早晚可能是我啊！」

寒气好像在一瞬间，都聚到他身上了。他顿时毛管直竖，打起一阵夸张的颤栗。

差点连杯中的红酒，也溅到地上去。

「好久没这么害怕过了……」他在心中说著，可是连心中的声音，竟也被暴响的心跳声盖过。他瑟缩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变回了以前那个，受到各方攻击的他。艾班的事、王太后离宫、和反战派官员的强烈争执、加度子爵与奥罗、猎场凶杀……一下子在他的脑海中重现。恐怖、孤寂占据了他的身心。使他仿佛与此刻的现实分离，回到往日的时空之中。

他战战兢兢的环视宴会场，觉得四周的人都是以前瞧不起他的家伙。而奥罗或许正在某个位置，一面喝白酒，一面谈笑甚欢。风韵犹存的王太后，与朋友们一起聊天。先王纳西尔则坐在王座上，与贵族、官员寒暄。而他——二王子韦尔特，则坐在沙发，独自呷他的红酒。

他感到迷乱了，觉得自己是二王子，不是国王。他当上国王后的记忆，就象是一场梦，是假的。是身为二王子的他，在宴会中喝多了酒，而产生的幻觉，以为自己当了国王。他呆坐著心想：「我不是国王，不是国王……」

「陛下？」忽然，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韦尔特弄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在叫他。他不晓得，自己是「王子殿下」还是「国王陛下」。也许那人是在叫他的父王，可是那声音却那么贴近他的耳朵！他转脸望向声音的来源，看到的是希维利的脸。这情景，就象是第一次见到希维利的时候。那时希维利给他斟酒，然后自我介绍。

韦尔特呆望著希维利，看见的已不是当年的他了。认识他时，希维利才十八、九岁，细致轻挑的脸容，加上长长秀发，骤眼看起来就像个女孩。可是眼前的这张脸，虽然不算变得太多，感觉却大大不同了。他的轻挑变成了洒脱，女人气的长发变得有艺术家气质，全身上下却又有著稳重的感觉。只有那双淡蓝的眼珠，仍然像当年一样，像玻璃般冰冷。

「陛下？怎么了？」希维利见国王呆了，于是再次问道。

见到希维利三十岁的脸容，使韦尔特从失控的错觉醒了过来。他按著额角摇摇头，挂上嘲笑自己的笑容道：「不……没甚么，我想我开始醉了。」

希维利浅笑著：「那么就别喝下去了，要悬崖勒马啊！喝的太多，头会痛。不如去吹吹风如何？」

「好的。」韦尔特站了起来，踏著有点浮的脚步向露台走去。他似为希维利是与他一起走的，可是去到露台，才发现他没有跟来。甚至在人群之中，已见不到他的身影了。韦尔特只好独个儿靠到栏杆上，享受黄昏的凉风。天色渐暗，阳光已不刺目，令人感到很是舒适。天空十年如一日，依然是老模样。凝视著它时，简直令人忘了甚么是昨天今天。

自刚才被希维利唤过时，韦尔特已感到清醒多了，可是回到昔日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韦尔特先前的恐惧，已不知哪里儿去了。他还是没醉完啊！把白面杀手的事都丢到了脑后。他现在感受到的，是昔日的平静一面。那时虽然只是个被瞧不起的二王子，但他的生活很简单，没有任何危机。反而是当了国王后，受到众人注目，危难却此起彼落，令人吃不消。

「相比起来，还是以前的生活好吗？」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看著宴会场，幻想著奥罗、母后、父王都在这里面。在此刻，他的心没有仇恨，只有平静。然而，这种感觉并不能长久。在同一晚，主战派的政务官亚柏拉斯．保拿为白面杀手所杀。

现在是一五六五年九月，离洛菲南公爵被杀的时候，已是过了半年。在这段期间，两名政务官及一名侯爵被白面杀手谋杀，使得国王、贵族、官员，都忙著参加葬礼。侍卫队因抓不到凶手，而被各界强烈指责。在长时间的太平后，朝廷又回复了乱七八糟的旧貌。幸好众官的谴责对象是凶手及侍卫队，而不是韦尔特。因此，他依然可以继续他的大普利奴斯计划。

在阴暗的房间之中，西瓦斯特男爵坐在椅子上这样说：「真是的，在我们的计划如火如荼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多麻烦事。洛菲南死了，亚柏拉斯也被杀了，巴拿、格雷也死了。主战派的人，不断被白面杀手谋杀，我真不知我们反战派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儿是福尼姆公爵的府第。今天，他把西瓦斯特男爵、加里达斯子爵，以及政务官莱特都邀请过来。尽管圆桌上有美味的茶点，以及漂亮的鲜花，室内的气氛依然十分凝重。

莱特把手指竖在唇上，向西瓦斯特「殊」了一声：「侍卫还在门外！被听到的话，我们便死定了！」

福尼姆淡淡的笑了一下：「不用慌张！他是自己人来的，他会守著门口，不让他人接近这房间。」

西瓦斯特「啊」的一声：「自己人？这么说，他也是战争的受害者？」

福尼姆点头道：「是的，他的弟弟在多年之前，在渔人港被征入第三军团。第一次上战场，便被打死了。他恨国王及主战派恨得要死呢！」

「这么久远的事，你仍找得出受害者，真是厉害！」加里达斯说。

福尼姆耸了耸肩：「这种人，每日都在增加。现在我国已开始把大普利奴斯计划，指向西面的莱利玛斯。因此在西面的城市，不时都会征兵。这是我在那边的亲戚，写信告诉我的。」

莱特嘲讽的笑著：「哈哈！国王及主战派，不是说募兵很顺利的吗？怎么又征起兵来了？」

「事实上，对莱利玛斯的战争并不顺利。因此在近边地区，当兵的热潮，已经逐渐淡下来了。」福尼姆顿了顿：「只是国王及主战派，仍然沉溺于自大之中，只会得意忘形。身为反战派的我们，马上便要他们觉醒。」

西瓦斯特喝了口茶：「言归正传了！我们推翻国王的计划，可以进行了吗？」

「快了。」福尼姆自椅子上站起来，打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叠纸。最上面的纸，上面是满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西瓦斯特说：「是起义名单，那些参与计划的平民。已经够人了吗？」

福尼姆假咳了一声：「总共四百八十七人。和外面的侍卫一样，他们都是战争的间接受害者。数目比较勉强，但若数目庞大的话，不是显示出我们的计划已是太迟了吗？」

加里达斯沉下了脸，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们的起义目的，是要在战争的大祸害出现之前把它阻止。我们不可以等人人都受害了，于是都来支持我们，才开始行动。」

莱特绷著脸，不安的动了一下身体：「我觉得我们，象是不得世人信任的先知。」

「别说泄气话了！希维利等人，都说我们不会成功，于是都不肯参与。要是连我们四人也没信心，事情又怎可能成功？」福尼姆拿开名单，下面是一张地图。中央的位置是一幢大宅，四周的好些房屋之中，都画上了红色交叉。

西瓦斯特瞪大了眼睛，看著地图说：「这是我的家！」

福尼姆点头道：「没错，是你的家！计划的第二步，就在你家门前展开。之前我已和莱特商量过了，在我们四人之中，你的家离王宫最远。因此，在你家行动是最安全的。」

莱特接下去道：「我们要选个日子，假装要举行宴会。到时，把菲哲文殿下与国王都邀请到来。首先我们要抓住菲哲文……」

「抓！用抓的？抓我们将要拥立的新国王？」加里达斯叫道。

福尼姆无奈的耸了耸肩：「没办法，菲哲文殿下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他不会支持我们的。既然不可以令他自愿夺位，我们只好用强的。」

西瓦斯特问：「那抓了他之后怎办？」

「抓住国王！」福尼姆顿了一顿：「接著胁持著他俩，到法狄荷斯找王太后。之后杀了国王，由王太后把菲哲文宣报为国王，如何？当然，在行动期间，我们必须宣读我们的宣言，令更多人加入我们。」

加里达斯皱起眉头：「可是……王太后也不知道我们的事啊！她会照我们的意思做吗？万一她拒绝了，我们怎么办？」

福尼姆用力打了一下桌子，发出「呯」的一声：「我们必须赌一铺啊！要不是，就连一线成功的机会也没有了！」他的眼神很是坚定，简直是视死如归。

众人沉默了一会，接著，加里达斯站起来，握著福尼姆的手道：「好吧！赌就赌！」

之后的一小时，他们谈论、决定了一些细节。接著，除了福尼姆公爵以外的人，都解散离开府第了。西瓦斯特上了马车，马车便洛驶出府第，沿著河岸往上游的方向前进。

西瓦斯特让车窗的帘子打开著，凉风把清新的空气吹进车厢中。他望著外面，眼前的是一片美丽的河堤景色。宽阔的河面一片碧绿，浮沉不定的波涛，反映出娄娄白色流光。枯叶在上面，有如小舟一般，随著水流飘去。在楼房的精致倒映上，经过一道道窗、一条条巷。

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年龄：「不经不觉，已是四十九岁了。这样乘著马车沿河而过，只怕要有上万次了。」

也许正逐渐接近晚年，令他希望可以有所作为。再等下去，只怕就要上天国了。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令他对握翻国王的计划特别热衷吧！他是他的同伴——福尼姆、加里达斯、莱特之中，年纪最轻的一个。也许他们，亦是抱著这个心态的吧！

「换一个国王吗？」他想象著这变成事实之后，普利奴斯会变成甚么模样，但他想象不出来。虽然计划快要开始了，但对于未来的感觉，却很遥远。这会不会是一不祥的预兆？但既然已决定了要行动，他就不想放弃。在初初计划这行动他时，他们的同伴比现在多。但当预视到实行的困难时，他们都放弃了。只剩下他、福尼姆、加里达斯以莱特四人。他深深体会到势孤之苦，因此他更加不想丢下其余三人，由得他们孤身作战。反正他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冒个险又有甚么所谓？马车越驶越远，现在已看不见福尼姆的府第了。可是，西瓦斯特却见到另一样值得注目的事物。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士，正在河边散步。她身穿华美的衣裙、阳伞斜放肩上。尽管是在阳伞的阴影之下，她的波浪型金发，依然是那么富有光泽。眼帘低垂著，碧绿的眼睛充满忧郁，很是惹人怜爱。这位女子，西瓦斯特是认识的。认识的过程没甚么特别，但他们有著不浅的交往。在两小时前，西瓦斯特就在这儿和她会过面。

西瓦斯特命令车夫停车，然后便下车向女子叫道：「尤莉亚！」

尤莉亚望向西瓦斯特，眼中的忧郁减少了，桃红的小嘴展现出优雅迷人的微笑：

「男爵大人，你谈完事回来了？」

「是的，一切都已决定好了。」西瓦斯特犹疑了一会，才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的？有事找我吗？」

他需要犹疑，是因为他有点尴尬。虽然他快五十岁了，但对于尤莉亚，却有一种少年见到梦中情人的感觉。不是纯粹的好色，反而使他感到不自在。他总觉得这种年纪才恋爱，很是不好意思。只是，他亦难以抗拒想见见她的欲望。

尤莉亚侧了侧头：「没甚么，只是有些心事，因此想在这儿散一散心。」

「小心会著凉啊！这儿空旷，风比较大。」西瓦斯特说。

尤莉亚笑盈盈的摇了摇头：「不打紧的。对了……」她往左右望了望，确定四周没有人才道：「推翻国王的事……」她的神色充满忧虑：「你真的坚决要参加吗？」

「是的。」西瓦斯特点了点头：「我很久前就答应福尼姆的了，这是男人之间的承诺。」

尤莉亚贬了贬美丽的眼睛，微微低著头，神情若有所思。西瓦斯特凝视著她的脸，恨不得可以年轻二十年。若他不是四十九岁，而是三十岁上下的年青人，他一定会追求眼前佳人，好好谈一场恋爱，但这是不可能的。虽然他感到尤莉亚非常关心他，他若去追求有机会成功的，但一个年青女子嫁给中老年人，幸福亦不会长久。

「哪里你可以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是怎样的吗？」尤莉亚问。

从她的眼中，可以看出她是在担心他。他于是把刚才在福尼姆府谈的事，都一一告诉了她。

听完后，她显得更是忧虑了：「这令我感到惶恐，才几百人，怎么可能成功呢？

不如你们还是放弃吧！我看得出，这计划处处是危机！就算抓住了国王及菲哲文殿下又怎样？侍卫队、甚至军队一定会找机会把他们救出来的！」

西瓦斯特只是苦涩的微笑。

尤莉亚继续道：「就算他们没被救出，你们去到王太后那儿又怎样？王太后不一定会依你们的意思去做。就是她宣布菲哲文为国王又怎样？其它人会效忠于他吗？甚么他可能自己放弃王冠！而你，亦只会被当成叛国的罪人！」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你的分析都有理，可是我一定得去。」西瓦斯特说。

尤莉亚凝视著他的脸，幽幽的道：「为甚么……」

听到她的语气，他真的想马上放弃计划，沉溺于爱情之中就好了。但他依然压抑著自己：「因为我是反战派，我得阻止战争。」

「你应该再等一等，或许战争的祸害不如我们预见的那么大。」尤莉亚说。

西瓦斯特摇了摇头：「不，不能等了。我们见到，国王对战争的热衷是不寻常的。陛下对甚么都不太投入，但为何那么坚持要战争？为了战争，他甚至可以令自己，从从前孤立的国王，变成今日的强势国王。这是为了甚么？」

尤莉亚说：「也许，他只是想自强。借著战争，巩固自己的实力。」

「如果是要巩固自己的实力，他为甚么要选择主战派，而不是反战派？在昔日，我们反战派的实力比主战派更强。」西瓦斯特说。

尤莉亚说：「又或许，他对于战争自有分寸。在适当的时候，他自会停下来。」

西瓦斯特厉声道：「现在就是『适当的时候』！主战派的人都为白面杀手所杀，这分明是另一批反战者所做的事！难道他就不应为自己的支持者，暂停一下战争？他为了发动战争，连牺牲自己人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尤莉亚沉默了。

西瓦斯特觉得一定是自己吓著她了，于是道：「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尤莉亚摇了摇头：「不，你说的对。他的确为了发动战争，连牺牲自己人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西瓦斯特见她也同意，顿时满心雄心壮志：「因此我一定得去阻止他，即使很可能会失败。」

「但叛国者得上断头台。这样的话，等于把刽子手的斧头斩进我的心。」尤莉亚说。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西瓦斯特隐约看见，尤莉亚的眼中有一点泪光。他怀著动摇的心问：「你……你这么著紧我吗？」

尤莉亚点了点头：「我是很欣赏你的。」

西瓦斯特大为感动，胡里胡涂的说出心中话：「凭你这一句，我死而无憾。」

「原本我应叫你改说：『凭你这一句，我决定生存』。」尤莉亚顿了一顿：「但我知道道理在你的那方，你应该去制止战争。我尊敬正义，因此我不能叫你背弃正义。我会在心中支持你，为你祈祷的。」

西瓦斯特激动的握著她的手，她并没有拒绝。他笑著说：「有你为我祈祷，我相信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尤莉亚只是微笑，仔细的凝视著眼前人的脸，试图把这化成记忆，永藏于心中。

这时，天空忽然洒下阵阵雨点，沾湿了二人悸动的身躯。

西瓦斯特抬头看了看，逐渐阴暗起来的天空：「下雨了，我送你回家吧！」

尤莉亚点了点头，便由得对方牵著她的手，乘上了马车。车夫口中发出「嘘」的一声，扬了一下手中的鞭子。马车便在细密的雨中，调头往连岸桥驶去。

第二天黄昏，天空依然是阴阴沉沉。原本应有的橙黄色天地，现在都只是一片灰，令人弄不清时间。基本上，乌云密布的朝早、中午和傍晚，都是一个模样，使得时间都好像停止了一般。

总理度甘，在国王的会害室的沙发上坐著，左手缠著绷带。就在昨晚，白面杀手潜入了他的府第，向他展开攻击。幸好他武功底子好，把对方打退了，自己只是撞伤了手。但这就已令他相当不快，使他带著新伤来见国王。可是与其说是「见」国王，倒不如是来追究责任。他觉得他受袭，是因为侍卫队无能。侍卫队无能，是因为侍卫队统领的无能。而侍卫队统领无能，则是国王的责任。

他怒气冲冲的，边说边挥著未有受伤的右手：「我已忍受不了那群垃圾侍卫！朝廷给他们薪俸，可是他们有尽其职责吗？没有！就因为他们，我的性命差点就丢了！

陛下！」

韦尔特板著脸，一面喝茶一面道：「我感到十分遗憾。」

度甘怒道：「遗憾又有甚么用？侍卫队统领是直接向你负责的，无论如何，你都应纠正他们的歪风！」

韦尔特说：「我会与侍卫队统领谈谈这件事的了。」

「这是理所当然要做的！好了！我还忙著别的事，现在就要走了。」度甘不问准国王，就擅自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可是当陛下决定怎解决侍卫队的问题时，我会马上来参详一下的！」接著，便大摇大摆的踏出了会客室。

韦尔特铁青著脸，怒视著度甘的背影。度甘是主战派的一员，在众人推举之下当了总理。可是自此开始，他的野心现形了。朝中无论甚么事情，他都要过问。表面上是热心工作，事实上是要争取更大的权力。他还到处拢络人心，大笔大笔钱捐助修桥舖路甚么的，使得人人都夸赞他。

原来这还可以接受，但随著越来越多人景仰他，他对国王便越来越不敬。就像当年的反战派一样，开始向国王找麻烦。韦尔特决定，要是他再这样继续下去，他一定要度甘没有好受。

此时，弗兰把下一名侍卫带进会客室来道：「陛下，下一名客人来了。」

韦尔特见那只是个侍卫，于是就那样让对方站著，没请他坐下：「弗兰已向我提过你了，你说你有一件机密事件要向我报告，到底是甚么？」

侍卫说：「有人计划要推翻你，令王弟菲哲文成为国王，陛下！

韦尔特一听，顿时震惊得呆了一呆。他没想到除了度甘外，竟还人有斗胆要挑战他：「你说甚么？你说的到底是谁？」

侍卫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上前来：「是福尼姆．亚比狄亚公爵、西瓦斯特．巴坦男爵、加里达斯．奥图子爵，以及政务官莱特．亚布尔。」

听了这四个名字后，韦尔特喃喃念道：「反战派……」

弗兰接过纸张，交到韦尔特的手中。韦尔特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可是骤眼看起来，上面的名字他都没听过。

侍卫解释道：「这是叛党名单。这一张内容有所改动，福尼姆公爵于是另抄一张，把这张旧的丢了，我于是把这拿来给陛下。」

韦尔特问：「你怎知道这是叛党名单？」

侍卫回应道：「因为当福尼姆公爵，与其余三人计划叛乱时，我就在门后把一切都听在耳里了。」

第二十三章没下完的棋

十月十三日，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即使正值正午，但多馀的璁气，都被凉风吹走了。王弟菲哲文坐在马车之中，收起了窗帘，让清风触摸他的肌肤。他觉得不好好享受这气候，实在是太浪费了。只要到了十一月，天气便会突然冷下来，风会变得又乾又刺骨。而且就算不起风，空气也冷得令人感到不适。到时，谁也不会打开车窗，去受这苦刑。车箱微微的抖动著，向西面驶去。西瓦斯特男爵的府第，就在那个方向。越接近那儿，他便越感到紧张与不安。

一星期前，他收到西瓦斯特男爵的请柬。男爵说他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请菲哲文务必要出席。他还说先前在民间找到些特别的工艺品，一定要在那日子给他看看云云。

西瓦斯特与菲哲文不算很熟络，但他似乎挺了解他的兴趣。菲哲文一向很喜欢民间的玩艺儿，总是会叫仆人在市集，给他买些有趣的东西回来。仆人都说那只是些普通货色，但对於身为王族的菲哲文，却是新鲜的玩意。

车箱中的菲哲文，沉下了脸，心想∶「特意调查我的兴趣，好把我引出来┅┅真是狡猾！」

没错，菲哲文已知道了，福尼姆、莱特、加里达斯和西瓦斯特要叛乱的事。这是收到请柬那天，韦尔特告诉他的。他当时听了，真的吓了一大跳。接著，当韦尔特告诉他，叛党要拥立的竟然就是自己时，他更是十陪的受惊。

「我！」他一听到，便不自觉的大叫著，自沙发上跳起来，把茶杯把打翻了。

韦尔特没被菲哲文的反应吓著，只是点了点头回应道∶「没错，他们选中了你。」[奇书网 Www.qinkan.net]

菲哲文手忙脚乱的推开茶杯，又要避开向他流过去的茶，却不得不抽空说∶「请王兄别怪我这种假设。若他们推翻了你，再让菲迪南成为国王，阻力一定会少很多。毕竟，菲迪南才是理所当然的王位继承人。就算得到王位的方法不正当，众人只会觉得这孩子是受到利用，不会狠心再去推翻他，於是我国便回复太平。」他顿了顿∶「相反，若我当了国王，一定会有人指控我是篡位者。他们会拥立菲迪立，试图把我打倒。於是，一场又一埸的动乱便会展开。我想，这不是反战派的目的，他们要的是阻止战争。」

韦尔特说∶「我也是这麽的想，也许他们是没办法把菲迪南抓到手，所以才┅┅但不管怎样，他们是选定你了。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忙。」

菲哲文马上回应道∶「有甚麽能帮著王兄的，我一定帮。」

「我需要你充当叛党的人质。」韦尔特说。

菲哲文呆住了，过了片刻才问道∶「有人质在叛党手中，不是对王兄更不利吗？」

「一点儿。可是，为了另一个计划，我希望你肯冒这个险。」韦尔特沉默了几秒才道∶「先说别的。要解决这件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马上拘捕叛党，在福尼姆府中搜出物证——那些计划书之类的，接著由那侍卫指证他们。这样，福尼姆等人，便会被判以叛国罪，给送上断头台。」

菲哲文点头道∶「这样事情便圆满解决了，但要我当人质到底是┅┅」

「我希望能更有效的，警戒所有人。因此，我需要你演一场戏。」韦尔特叹了口气∶「对於福尼姆等人，我真的非常失望。我国已夺得了穆拉雷，穆拉雷的财富正源源的送进我国国库。这是一个难得的盛世！可是在这时代，竟然会有人要推翻国王，你能明白我是多麽的震惊吗？」

菲哲文点头道∶「我明白的，王兄。」

韦尔特再叹了口气∶「在这大好时代中，就已是这模样了，可见我国的贵族、官员是何等的狂妄。虽然他们自穆拉雷灭亡以来，都很顺从我，但┅┅我觉得这不会长久维持下去。在甚麽时候，他们自高自大的本性会再次复活。因此，我必须警戒所有人┅┅」

菲哲文觉得王兄有点儿过虑，但也不完全否定他的想法。他也知道，普利奴斯的贵族、官员，都倾向浮躁。可以对人无限崇拜，也可以对人无限鄙视。回顾一下韦尔特的国王生涯，很容易就会看出这点。

韦尔特继续说∶「若如刚才所说，简单的的把他们解决，只怕还会有人傻头傻脑的，把他们当成悲剧英雄呢！因此，我必须警戒所有人，让他们知道叛党是多麽的不理性，多麽的的疯狂。是傻瓜，不是英雄。」

菲哲文问∶「但这和我去当人质，有甚麽关系？」

「我得把事情闹大，让每一个人都见到叛徒的失败。」韦尔特冷笑著∶「不久之後，你会收到西瓦斯特的请柬。他也会邀请其他人，但我和你请柬，上面写的宴会时间却是特别早的。你的是一时，对不？」

菲哲文把请柬翻出来，打开给韦尔特看∶「的确，是一时。」

韦尔特也自衣袋中，把请柬摊开拿出来，上面写的是一时四十九分。他说∶「我打听过了，其他宾客的都是二时十五分。」

菲哲文皱起了眉∶「他们为甚麽要这样做？」

韦尔特回应道∶「他们要把我俩都抓住，可是光邀请我们两人到西瓦斯特府，却是令人起疑心的事。你知道，你和我都与西瓦斯特没甚麽交情。因此他们得把其他人都邀请过来，以消除我们的疑心。」

菲哲文灵机一动∶「但人多的话，要下手抓住我们便难了。因此，他们在请帖上做手脚，让我们比谁都早到来，以便捉拿我俩？」

「就是这样了。」韦尔特顿了顿∶「到了应约那天，你不用做甚麽特别的事。详细要怎麽做，我一会儿便会告诉你。」

菲哲文问∶「那麽现在，我们干甚麽？」

「我会给你看一件东西，好让你放心的当人质。」韦尔特命令在一访候命的侍卫道∶「你把那东西拿过来。」

侍卫应了一声，便离开房间了。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条金属管，管子的其中一端有木柄，上面还有一些细微的金属装设。

「枪？」菲哲文感到挺惊讶，因为枪在普利奴斯是件稀有的事物。普利奴斯并不生产枪，要买的话，就得到外国买，而且价格还很昂贵。少数富有的人会拥有枪，可是真的会用，而不是把它当收藏品的人就极少了。

韦尔特在这次会面中，头一次笑了∶「早一个月时，才自外国输入了这东西，打算若效果好的话，便交给军队使用。」

菲哲文问∶「怎麽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的？」

「如果有好效果的话，我会在朝会公布的。」韦尔特接过枪枝，在手中把玩著∶「由於不大清楚它的性能，因此我便安排了一段试用期。为了方便亲自看到效果，於是把初段的试用权交了首都的侍卫队。他们还在试用中，不知若是在战场上，效果会怎样。但他们已试过用它打野猪┅┅」

菲哲文沉默了一会，才说∶「一定很厉害吧？里面有火药的！」

韦尔特微笑著回应道∶「我亲眼看过了。」

接著，他们便继续谈他们的计划。

马车上的菲哲文，无奈的叹了口气。此时，西瓦斯特府已近在眼前。由於已在脑海中，重温了一次韦尔特的计划，他现在感到轻松多了。

他喃喃的低声对自己说∶「没甚麽好怕的，人质可不能随随便便杀掉啊！西瓦斯特等人若杀了我，他们还有甚麽戏可以唱？」

国王的弟弟被胁持，真是一件极震撼的大事，可是菲哲文觉得这件事也挺可笑。才几百人的叛乱，根本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成功吧！他觉得西瓦斯特等人，真的傻极了。这样牺牲自己的性命，真的值得吗？虽然他们是为国家著想，不想战争为国家、人民带为祸害，但他们的而且确是太鲁莽了。这一切，都像场闹剧。

府第正门前的侍卫，把铁闸拉开。马车进了花园後，他们便马上把大闸关上了。菲哲文知道，那些侍卫都是西瓦斯特那边的人。他们都有家人被徵进军中，然後在战场战死。菲哲文怜悯他们，也怜悯他们已故的家人。他们的确是战争的受害者，在不情愿的情况下，为国家付出了重大的代价。

很多人都说，为国家牺牲是人民的光荣，也是人民的责任。菲哲文想不出有甚麽原因，可以反驳这一点。要是人人都只顾自身，而不顾国家的利益，那这国家一定会腐败，然後灭亡。

只是，每当想到有人为国家而死亡，菲哲文便感到悲伤。他一向很疼惜他的下人，甚至把他们当成朋友。要是他的仆人被徵上战场，而且死去，他也会悲伤极了吧！但他若阻止他们被徵走，那他又是不是置国家於不顾？

由花园大门至府第正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菲哲文想了很多、很多。原本想理出个对错来，却越想越胡涂。究竟应是国家保护人民，人民保护国家？究竟是国家为重，还是人民为重？是国家必须有人民，还是人民必须有国家？他没得出任何结论，却忽然怀疑起国家的价值来。

车停下来了，他带来的侍卫，给他打开了车门。他下了车，双脚踏到地上，心想∶「我们把这片土地称之为『普利奴斯』，究竟有甚麽意义？而每个国家的人，用国家的名字，把自己和外国区别开来，又有甚麽意义？」他想继续思考下去，但却不得不得停止了，因为西瓦斯特就在他的面前。

不晓得是甚麽原因，今天的西瓦斯特，看起来特别容光焕发。他微笑著，向菲哲文鞠躬道∶「欢迎大驾，菲哲文殿下！」

因为刚才想著的问题，菲哲文的心情很是沉重，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好，男爵。是不是我来的太早了？其他宾客都未到呢！」他知道这是明知故问，但不问的话，西瓦斯特便会起疑心的了。

西瓦斯特说∶「不！是我特别邀请你早些来。你记得吗？我说过我在民间弄来了些有趣的东西。」

「当然记得！我就是为了它们而来的啊！」菲哲文尽心的演他的戏，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事实上，他这个人不太喜欢说谎。但既已答应了韦尔特，他只好履行承诺。

西瓦斯特说∶「那麽就请你马上进来吧！我还准备了些远东茶叶，是希维利送我的┅┅」

他俩一面走一面聊，进了府第後，来到一个别致的房间中。这房间很大，墙上挂了很多画。墙边是一个个的矮柜，柜面放了很多的奇特的东西。好像古老的全身盔甲、象牙雕塑、镶著宝石的弯刀、东方刺绣等等。看来，这是一间收藏室。

菲哲文喜欢民间的玩儿，可是对名贵的东西，也不会排斥。看著眼前美轮美奂的珍宝，使他不禁暂时忘却了，西瓦斯特是个叛徒。他目不暇给，也不知应先欣赏那件事物好了，只好站在原位喃喃道∶「真是厉害极了┅┅」

西瓦斯特见到菲哲文这样的反应，於是自豪的笑了起来∶「原来殿下也对这些东西有兴趣呀？」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为了把菲哲文请来，他还特意去找些民间玩意回来。谁知，他家中原有的东西，就足以令菲哲文沉迷其中了。

菲哲文走到一个柜子前面，看著上面的象牙雕塑。那看起来，像是个东方女性神只。造工很是精致，不单把柔美的身体曲线表达得维妙维肖，连身上的手镯、珠链也通通雕刻出来。塑像的形象很是华丽，可是洁白的象牙，却又给人清净的感觉，真是奇妙极了。

他一面欣赏一面说∶「我还没见过真正的象呢┅┅东方，真是个神奇的国度！」

西瓦斯特微笑著说∶「你喜欢就好了。我想我提过的民间玩意，相比起来真是┅┅」

「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优点！」菲哲文环视著每一个柜子，要找出那民间玩意∶「民间的东西虽然不名贵，但他们都是制造者的心血。每一件都有他们独特的风格，是独一无二的，对吗？」

西瓦斯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来，那东西就在右边，第三个柜子里。」他走到那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块木板。板上有很多格子，分为深色的和浅色的。

菲哲文问∶「象棋？」

「正是。」西瓦斯特另取出一个木盒子，把他们放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棋盘很普通，有趣的是棋子。」说著，他便把木盒子打开，把棋子一苹苹的拿出来，放在棋盘上。

菲哲文发觉棋子的形象，和平日所见的不同。正确来说，是比一般的粗糙。贵族用的棋子，多数都会镶一点金作装饰，雕工也很精巧。马( 骑士) 就造成马的形状，背上有一武士，手中持矛。而兵则造成持剑、身穿军服的形象。

眼前的这一副棋，没有镶金。棋形虽然也是模仿实物的形状，但手工不好，人物骤眼看起来，像是个圆锥体。他正想问西瓦斯特，这副棋有甚麽特别。可是忽然之间，他觉得浅色棋子人物的脸，好像有点熟悉。他於是把「国王」拿到面前，仔细端详起来。

西瓦斯特继续放棋，并说∶「殿下很眼利啊！」

菲哲文看完「国王」的眼，又看它的鼻子，然後又看它的脸形。看起来，制棋者特别在棋的脸部上，花了很大的工夫。脸上甚至有眼眉，手工比身体好多了。它那稍为瘦削的面颊、挺直的鼻梁、细长的眼睛，正是菲哲文的父王——纳西尔的脸！这是他大约三十岁时的模样。当时，普利奴斯还是内战时代。

菲哲文拿起「王后」，一眼就看出那是他的母后哥利玛。两苹主教也有精致的脸，只是菲哲文认不出他们。两苹马背上有人，可是人太细小了，制作者大概是因此没给他们刻上脸容。可是，他们的衣服上有著各自不用的纹章。

西瓦斯特已把所有棋都拿出来，「黑王」留了在自己的手中∶「我叫这副棋做『棋盘上的历史』，很有趣吧？」

「的确有趣。」菲哲文喜悦的看著棋子的模样，放下这一苹，又拿起那一苹。

西瓦斯特掏出怀表看了看道∶「我还要给仆人指点一下宴会的事，因此我得离开了。殿下，你就继续欣赏这些藏品吧！」

菲哲文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棋子∶「好的。」

「宴会开始时，我会派仆人来通知你的。一会儿见！」西瓦斯特说完，便踏出房间，而且关上了门。

此时，菲哲文听到门口发出，轻轻的「卡」一声。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锁门的声音。为了确定这想法，他悄悄的走到门前，把耳贴到门上。外面很静，西瓦斯特应已走远了。他於是伸手扭门把，门把一动不动的，门果然是被上锁了。

菲哲文无奈的吐了口气，回到桌子边，拉了张椅出来，坐到上面去。根据王兄的指示，他现在只须等著就行了。他拿出怀表，现在是一时十五分，王兄的马车应该已出发上路了。大约在一时四十五分，西瓦斯特等人及王兄的计划，会在同一时间展开。接著，西瓦斯特、福尼姆、莱特及加里达斯，也许会拿著剑，冲进这房间来┅┅在这三十分钟间，他可以干甚麽呢？他再次把眼光放回象棋上，把棋子放在适当的位置。他幻想著白棋国王是韦尔特，其中一苹白兵是自己。他觉得这弱子，是最近似自己的棋子了。只能缓慢的一步步向前走，其他棋子却在横扫棋盘。

他又幻想著，黑棋是西瓦斯特一党人。他们的领袖是福尼姆，那麽就当他是黑王好了。那西瓦斯特呢？计划在他的府第展开，那他成为车( 城堡) 好了。加里达斯和莱特，就当是马吧！那麽黑兵┅┅他抬起头来，自窗口望出户外。这儿是三楼，自这儿可以清楚看到，花园围墙外的民居。依王兄所言，黑兵就在那些房屋之中，等候著发难的时机。他又叹了口气，垂下头开始玩游戏。白兵Ｄ2 到Ｄ4 ，黑兵Ｄ7 到Ｄ5 ；白兵Ｃ2 到Ｃ4 ，黑兵Ｅ7 到Ｅ6 ┅┅一时四十分的阳光灿烂得很，石板路上反映出一片刺目的白茫茫，令人不能正视。此时，一辆马车和数名骑士，自这一片明亮中现身。要不是马车体积太大，主人也留在车厢中，这队伍就十足是古代神只乘著神之战车，带著天兵来到人间了。

马车是白色的，镶上了黄金花纹。四名骑士身穿侍卫队制服，在前面开路。後面及左右亦各有十来名骑士，发出轻盈而响亮的马蹄声。他们的身影，随著骏马的步伐轻轻的一起一伏，可是坐姿依然是那麽挺直。他们的身段也是那麽的修长，看起来却又是那麽的结实。腰间所挂的长剑，更添其神勇。连护卫的侍卫也这麽完美，令人觉得车内的主人，更应是完美中的完美。

不知是甚麽影响，也许是天上来了一片云。总之，白光稍为减弱，队伍於是显得实在多了。那是国王的马车，谁都可以看出这点。这是因为车前车後，都有王室的的徽章。路上的平民并不多，只有十数人，可是他们的声音就足以产生起哄的效果。

「是国王陛下啊！多辉煌的队伍！」

「真可惜，马车的窗帘放下来了。要不，我们就可以见到陛下的尊容了。」

「不知陛下要到哪儿去？」

「你不知道吗？西瓦斯特男爵今天要举行宴会啊！」

「贵族都那麽富有。前阵子，男爵还在这儿附近买了很多房屋┅┅」

队伍已很接近府第的门口了。守著府第大门的几名侍卫，互相打了个眼色，然後便合力拉开大闸。就在此时，如雷的呼号声突然爆发！声音非常巨大，来自四方八面，似乎是几百人同时发出的。虽然只是无意义的「啊啊」声，可内里却充满了狂暴与仇恨。

同时，人群自府第花园内，以及附近的民宅中，如潮水般涌出。发出呼号声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有些自打开的大闸跑出来，有些自民宅的门口奔出，有些则自窗口跳出。唯恐走慢了，会落後於他人。他们手中拿著木棍棒，一面喊叫，一面向国王的队伍涌去。其中有些人在大叫∶「国王就在马车中！把他抓下来！」

国王的侍卫马上紧张的叫道∶「叛党来了！」他们的马匹，亦为突然出现的人群而受到惊吓，慌得马上要逃。却为背上侍卫的侍卫拉紧缰绳阻止，只好蹬著四蹄乾急。

人们在道路汇合，形成了包围网，把国王的队伍围了在中央。他们看起来大约有五百人，全都一起向前冲，使得包围网越来越小了。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之中竟也有穿著侍卫队制服的人。国王队伍的侍卫，拔出了腰间的剑，面对著快速接近的人群。他们离队伍就只有几步远了，此时，国王的侍卫竟然踢了一下马肚子，向外面突围而出！车　也跳下马车，挤进人群中，不知去向。

前面的人看见了，觉得奇怪，可是还未意识到这代表甚麽。他们只知道侍卫都逃走了，国王的武装已被瓦解。马车在人海中，是多麽的孤立无援。他们於是雄心大振，一个箭步冲到马车前。

「残害人民的暴君！马上滚出来吧！」

「来填命啊！有胆叫人民上战场，自己就没勇气出来决一死战吗？」

「让你看看等待死亡是甚麽滋味吧！死神国王！」

他们用手中的棍棒，狠狠的敲打车厢，发出「砰砰」的巨响。车厢被一下下的打得凹陷，黄金装饰脱落。被固定在车前的两匹马，吓的两蹄站立，疯狂甩头，还用前蹄踢身边的人。乱棍於是接连不断的落下，巨大的两颗脑袋於是顿时血花四贱，嘴巴发出最後的悲鸣。

「把暴君揪出来吧！」这样叫过後，人们开始拉扯车门。木裂声响过，半苹车门便脱落到人们的手中。他们继续拉扯别的门，木碎掉了一身，可是谁都没有理会。又是一下木裂声，又一道门被拆散了！可是与此同时，人们竟大惊失色，完全呆住了。

没有人，车厢中没有人！里面只有木碎，国王并不在里面！人们马上惊惶的四处张望，心想国王一定是，趁他们没留意的时候溜下了马车。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国王一开始就不在车厢中。也就是说，来应约、而且被暴民攻击的，就只是一队侍卫、车　、马匹，以及一辆空马车！

人们惶惶然不知所措，只会大喊∶「国王到哪儿去了？快把他揪出来！」可是，谁也见不到国王。

此时，阵阵皮靴踏地声响起。人们向後一望，竟发现自己已被包围！成千的侍卫，堵住了各条街道，也堵住了附近的民宅。他们手握著剑，与暴民对峙著。人们差不多全都吓得突然虚脱了，他们知道抓住国王的计划已失败。

现在他们所应该想的，是怎样逃走。有些人这样想∶「现在合力冲出去的话，一定会有人牺牲，可是亦有人会逃得掉吧！这总比坐以待毙，被抓住问吊好！」他们於是开始悄悄的，向身边的人传递这个信息。很多人都同意这样做，可是此时，他们发现侍卫的手中，多了些反光的东西。金属的管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人群中显然有见识广博的人，因为他们之中有人大叫∶「是枪！天啊！那『砰』一声就能离远把人杀死的东西！」

听到的人，不约而同发出惊恐的叫声。外围——较接近侍卫的人，马上吓得往里面挤，生怕成为侍卫的目标。虽然决定起义时，就已考虑过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可是现已今非昔比。当时想著有可能胜利，因此人人都很勇敢。可是现在，抓住国王的计划已经失败。因此，他们的勇气亦就此烟消云散。此刻，他们心中就只有恐慌。

可是其中有些人，依然还有相当的斗志。他们十几人，不理会枪枝的存在，大喊一声便一起往向冲。同时，「砰」的刺耳声音，一阵阵的充斥了街道。人们吓的尖叫起来，接著，突围的人便倒在地上了。回音尚未散去，血液便自伤者体内涌出，流到石板地上。他们有些已一动不动了，有些仍然在挣扎。可是未死的他们，所发出痛苦呻吟惨叫，反而比尸体更加激发了他人的恐惧。

所有叛乱者都崩溃了，手中的木棍都掉到地上。有些人更双膝发软，跌坐到地上，口中喃喃道∶「完了┅┅没希望了┅┅」

这一切，菲哲文大部份都没看到。他所在的房间虽然有窗口，可是只看到人们从房屋中涌出，以及侍卫队堵塞街道的情况。他没看到叛乱份子被围，也没看到他们中枪，可是清楚的听到了枪声。先前是那麽的嘈吵，人们都叫著「杀死暴君」甚麽的。可是枪声过後，所以声音都突然消失了。

一时之间，菲哲文还以为自己的耳朵，被枪声弄聋了。可时此时，他听到房间的门被「砰」的一声重重打开！他转头一望，看见的是福尼姆、西瓦斯特、莱特及加里达斯四人。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而且菲哲文注意到，他们的手中都拿著剑。

菲哲文被吓了一大跳，可是他相信，若自己表现得很惊慌，一家会助长对方的气焰。他於是强装镇定，站在窗前，无奈似的耸了耸肩道∶「我相信，侍卫队已控制了场面┅┅是这样吗？」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够响，也不够冷静，可是对方似乎没有发现到。

四人之首——福尼姆公爵沉著脸道∶「我们已经失败了┅┅」

菲哲文伸出双手，故作轻松的比划出剑的长条形状∶「那麽┅┅你们是打算胁持著我，逃到甚麽地方去，以保存性命吗？」

福尼姆没正面回答，只是向菲哲文招手∶「你过来。」

菲哲文不但不过去，反而坐到椅子上。他不想跟他们走，更不想屈辱的被剑抵著脖子。而且韦尔特亦预计过会发生这件事，他向他说过∶「虽然我看不起他们，但不认为他们是狂徒。他们不会随随便便杀了你的。若你坚持不走，他们又奈你甚麽何？」

菲哲文在心中反覆念著王兄的说话，眼睛死死的盯著四人。就这样，十秒过去了。福尼姆忽然转身，把剑重重的掷到地上，发出「当啷」的一声。他大叫著∶「完了！我们已失败了！逃了出去又怎样？我们甚麽都没了！」

此时，十多名持枪侍卫在走廊中出现。他们的队长向福尼姆等人喝道∶「别反抗！放下武器！」

福尼姆默默无言的举起双手，慢慢向侍卫走去。其馀三人无助的望了菲哲文一眼，接著便垂下头，把剑轻轻的放在地上，向侍卫走去。侍卫拿出绳子，把他们绑了起来。另外几名侍卫，则跑进房间，来到菲哲文身边问道∶「殿下！你有受伤吗？」

菲哲文苦笑著，摇了摇头道∶「没受伤，我只是一直在下棋罢了！」他完完便站起来，与侍卫一起离开房间。刚过房门，不知怎的，他有股要回头望的冲动。他完全没有思考，便转头望过去。只见房间还是老样子，那奇特的的象棋还在桌子上。

侍卫见他回头，於是问∶「留下了甚麽东西吗？我给你拿回来吧！」

菲哲文再次苦笑摇头∶「不用了，只不过遗下了一盘还没下完的棋。」说完，他便继续前行。

第二十四章断头台（完）

一五六六年的一月，是个非常寒冷的冬天，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冷风呼呼的吹，发出恶龙一般的可怖啸声。枯叶、尘土在飞扬，卷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可是在今天，尽管人民都颤抖、瑟缩著，他们还是没有把心思放在火炉、木柴和毛毯上。这是因为，今天是个大日子，一个震撼人心的大日子。

在首都监狱后面的大空地上，搭起了一个高高的木台。木台中央竖放著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一个半圆形凹位。这就是断头台，在韦尔特统治的期间，它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人民都聚集在这里，包围著断头台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些侍卫手握著矛，把他们与断头台隔开。有些则在附近监视著，万一有意外时马上便可以处理。另有四个卫兵，手拿著小号，各自站在台上的角落处。

来观看的民众越来越多了，也许有二千人那么多。还有更多的人，陆续陆续到来。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十来辆马车停著。来的目的和其它人没有分别，只是他们比较富有，拥有马车而已。监狱附近还有几幢建筑物，向著监狱的窗子后面，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此时，台上的其中一个卫兵，吹响了小号。这嘹亮而绵长的声音，代表著要开始行刑了。人们哄动起来，你推我撞的要找个好位置，好看清楚断头台上的情境。情况颇是混乱，但不至于失控。侍卫们凶巴巴的喝了几声「别挤」，人们便马上安静下来，不再乱挤了。

第二名卫兵吹响了小号，接著，监狱的大门便打开了。群众的呼声，顿时响遍每一个角落。

「福尼姆公爵来了！」

「好丢人啊！堂堂公爵落得如此下场。」

「看！西瓦斯特男爵也出来了！这种叛徒快去死吧！」

「国王万岁！我们支持国王！」

自大门内踏出来的，不包括侍卫的话有十多人——福尼姆公爵、西瓦斯特男爵、加里达斯子爵，以及政务官莱特，以及其它主要的叛乱者。他们身穿粗糙的褐色囚衣，双手扣著手铐，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众人要前。喝倒采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落。他们还不约而同的喊叫著：

「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在其中一辆马车中，有著金发的美丽女士流下了泪。她就是尤莉亚，为了见西瓦斯特男爵最后一面而来。她只是揭起了半边窗帘，因为她不想群众见到她，在为叛国的死囚的哭泣。

「西瓦斯特……你这样就要死了！不可否认，你是叛徒。可是，你的心是爱人民的。」尤莉亚一面想，远远的凝视著西瓦斯特的脸。仿佛要将她的心意，藉由目光传送给他：「这是预言者的结局吗？你预见战争将把普利奴斯陷入绝境，因此才冒险推翻国王。可是……可是谁明白你的心意？」

泪水流过她的脸颊，聚到下巴，大滴大滴的落在衣裙上。可是，她不想把泪水抹掉。她觉得，不用掩饰悲伤。若是真心为西瓦斯特而伤心，那就尽情的哭吧！不能挽救他的生命，那就用泪水为他哀悼吧！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死囚提起脚，向前迈进。他们虽为众人所憎恨，但他们尽量抬起头，为了自己曾争取过而感到自豪。他们的眼眶是湿的，但不怕风吹，也不怕阳光。人们的叫声比先前更大，更加狂怒，更加愤恨。

「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死囚已来到断头台前，第三个卫兵吹响了小号。死囚在侍卫陪同下，一步、一步的踏上木阶梯。脚下的木板，在「叽吱叽吱」的呻吟。虽然不好听，但死囚依恋这人间的声音。

他们上到台上了，第四个卫兵吹响了小号。虽然是站在断头台上，但他们依然昂首挺胸。他们觉得，既是为了国家而叛乱，就不应为自己的「罪行」而感到羞耻。他们看起来，是多么的有严肃，多么的崇高！原本咒骂著他们的民群，也不禁停止了一切动作。仿佛眼前的不是可恶的死囚，而是尊贵的贵族与高官。

四周出奇的寂静，出奇的庄严。断头台的恐怖感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神圣的光环。事实上，没有何人见到光环。但死囚的身上的气势，实在无人能比。就连国王陛下，也没这种摄人的力量。他们知道自己要死了，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因此反而得到前所未有的勇气。现在既然人人都呆住了，他们希望趁这时机，向大众说出他们的理想。

福尼姆与同伴对视了一眼，取得了死前最后一次的默契。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踏前一步，在断头台的边缘上，面向众人大声说：「普利奴斯的子民！我知道你们热爱你们的国家！因此，你们才来到这儿。对不对？」

众人听到福尼姆，竟满有气魄的向他们说话，更加深了「台上的人不是死囚」的错觉。侍卫、卫兵也傻了眼。毕竟，他们是效忠权威的一类人。福尼姆的贵族姿态，很轻易便俘虏了他们的心。主持行刑的法官身负重任，因而比较清醒。可是一时之间，他也不知应该怎么办。

福尼姆见没人阻止他，于是更放胆的继续说：「我也像你们一样，热爱我们的国家！因此，才来到这儿！我们都爱国！国家，是我们的命根。没有国家，我们便不能团结。不能团结，我们就会受到侵略。受到侵略，我们就没有未来！」他顿了顿：「为了国家，也为了自己！我们应该自强，应该制止外国人的侵略！因此，战争是必须的！战争是一种手段，保护自己的手段！可是，国王陛下却把战争，变成一种目的！」

一听到「国王」，众人便纷纷稍为清醒过来。他们开始吵嚷，可是仍然只会说：「怎么了？甚么事？公爵他……」他们叫福尼姆做「公爵」，而不是「叛徒」。

福尼姆知道，只要说到国王的错失，侍卫和卫兵就一定会阻止。但他不得不说，因此只好尽快说完：「战争变成目的！这已不是先王的意愿了！先王生前主张开战，是为了夺回封建时失去的国土！没错，国王韦尔特是灭了穆拉雷，可是失去的国土真的回归我们了吗？没有！」

在断头台附近坐著的法官，见福尼姆似是在指责国王，于是跳起来指著他大叫道：「闭嘴！死囚没说话的权利！侍卫！侍卫快抓住他！刽子手！就位！」

几名侍卫，马上上前抓住福尼姆。第四名卫兵吹响了小号，这是刽子手上台的讯号。群众见到这些变化，又哄动起来。他们也不知自己到底想怎样，是想福尼姆继续说下去，还是想他快死。

木梯「叽吱叽吱」的响起，福尼姆见到刽子手来到了。粗壮的双手，握著巨斧，利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福尼姆必须争取时间，纵然被胁著拉向台中央，他还是挣扎著拖延时间，并声嘶力竭的大声说：「尼卡拉斯！贝丁尼斯！宁格斯！普斯鲁！这是封建时被穆拉雷夺去的国土！韦尔特国王是灭了穆拉雷，但没有复兴她们！他只是不断的开战……」

民众中有人这样大声回应：「但灭掉穆拉雷，给我们带来穆拉雷的财富！」其它人马上赞同，发出欢呼。在众人眼中，福尼姆又由贵族变回死囚。

此时，侍卫已把他压到台中央的木板上。他跪在台上，颈放在凹半圆中，用木栓固定好。可他仍不罢休，回应人民道：「不！财富根本没来到人民手中！你们回想一下，穆拉雷灭亡后，你们得到了金银珠宝吗？你们得到了骏马宅第了吗？」

群众顿时沉默了，他们的确甚么也没有得到。

侍卫在福尼姆的头下面，放了一个铁盆。刽子手站到他的身旁，斧头垂到地上。侍卫想制止福尼姆吵闹，于是掏出手帕，塞住福尼姆的嘴巴。可是手帕太小，马上从嘴里掉出来。他们于是手忙脚乱的，在自己身上找寻更多的手帕。可是这样瞎搞一番，反而给了福尼姆更多时间。

「人民甚么也得不到，财富都进国库去了！国库虽然有钱，但人民的税收一点也没有减！因为所有财富，都投入了下一场的战争！人民只有在战场送命的份，以死换取更多的战争、更多的死亡——」这次，福尼姆的嘴终于被塞住了。

法官大叫：「行刑！」四名卫兵于是同时吹号。

马车内的尤莉亚，实在看不去了。她于是放下窗帘，把脸埋在双手中。只听见人们发出巨大、充满惊骇的呼声。接著有人大叫：「福尼姆死了！」

这样的呼声重复又重复，终于，轮到西瓦斯特了。他跪下来，把颈放到凹半圆中。他没理会台上浓浓的血腥味，只是尽其所能，转动眼珠四周环视。远处马车的窗，都探出好奇者的头。可是除了一辆——它的窗帘放下了。他知道，尤莉亚就在里面。

此时，呼叫声又再响起：「西瓦斯特死了！」

※ ※ ※

在这一个早晨，寒风依然凛冽。王宫的花园，尽是一片黄绿色，显得毫无喜色。尽管韦尔特可以命园丁，给花园植上耐寒植物，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的心情真是恶劣透了，哪里有兴致花心思整理花园？虽然种花是园丁动手去做的事，可是身为花园拥有者的他，也要决定要种上甚么植物、从哪里里售入、要用多少钱之类的事。他已经够烦了，再增加一点点麻烦，也会要他的命。

在现在此刻，他就十分忙碌。他坐了在沙发上，强制著自己的怒气，听著侍卫队统领卡曼的报告。

卡曼把一叠信件放在茶几上道：「连证据也有了。布尔斯伯爵，绝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他说的时候，脸色很是阴沉。

※ ※ ※

就在福尼姆被杀头后几天，一位身穿丧服，脸盖黑纱的女士，来到侍卫队总部。她用苍白的手，拿出了一叠信件，放到卡曼的书桌上。

她说：「希望你会处理这一件案。对于国王身边的乱臣贼子，应该毫不留情的除掉，对吗？」

「假若还有这样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福尼姆等人，就刚刚受到了惩处，真是太快人心。你说对吗？」卡曼说完后，谨慎的打量著眼前的人，因为她的衣著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本来服丧只是件普通的事，但服丧的人跑到侍卫队总部来，却是件稀有事。而且她一介女流，却说要除掉国王身边的乱臣贼子，就显得更是古怪。

她没有回应卡曼的话，只是说：「请你看看这些信件，看了后你就知道是甚么事了。」

卡曼于是拿起最上面的一封，阅读起来。第一行映入眼中的字，是一个人名——布尔斯伯爵。他顿感惊讶，因为他知道布尔斯伯爵是个大人物。不但富有，而且活跃于社交界，在舆论上也很有影响力，政坛上的人都会给他几分薄面。他还是主战派的重要人物，很多主战派后进都是他招揽回来的。国王甚至打算让他成为政务官，只是因事忙而暂时未有实行。

大人物的信件就在自己手中，使得卡曼很是不自在。若伯爵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并告他的状吧！可是这些信，为甚么会在一个服丧的女人手中？她拿这些信给他，又是为了甚么？基于好奇心，也基于对方的要求，他于是继续阅读起来。

※ ※ ※

布尔斯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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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个月来，真的很多谢你的帮助。有些妒嫉你的人，说你只是个财政部书记，不是高官。但我认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甚么才是真正的实力。世上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人了，你是个在任何位置，也可发挥自己实力的人。为了答谢你，请你在星期一来临我的宅第，渡过一个美妙的晚上吧！我会准备美酒和美女给你。省来的钱，不就是应该这样花的吗？

你的盟友霍德拉．凯勒※

※

※

这封信一点特别之处也没有，只是一封答谢信。但寄信人的身份，却还能引起卡曼的兴趣。霍德拉是首都最大家的漕运公司的老板，生意做的很大，亦十分富有。卡曼瞄了瞄对面的女人，她向其它的信伸了伸手，示意要他继续看。他于是拿起下一封信，继续读。

这一封的内容，比先前的长多了。读到一半时，卡曼骇然见到，信中写著「努烦你再在财政部的文件中，替我改一改写我的收入额。」霍德拉为甚么要布尔斯伯爵改写收入额？卡曼开始察觉出犯罪的可能。他于是一封又一封的看下去，终于，明白到霍德拉和布尔斯伯爵，是勾结在一起的犯罪者。

布尔斯伯爵藉在财政部工作的方便，在计算税收的文件中，把霍德拉收入额写少了。于是，霍德拉应交的税款，便会减少了。而霍德拉则会把部份少交的税款，交给布尔斯伯爵作报酬。于是他们双双得益，而国家则失去应得的收入。

卡曼拿著信的手，微微的颤抖著。他不明白，像霍德拉和布尔斯伯爵这种富豪，为甚么还要去骗财。这两位大人物的秘密，现在被揭穿了。使得他不知是震惊，还是振奋。他是个有正义感的人，罪证落在自己手中，他当然高兴。可是偏偏布尔斯伯爵，正是国王的帮手。若他马上去拘捕布尔斯伯爵，国王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吓得脸色铁青？会不会一时之间不知怎应付舆论，以及政务官的争论？

为免令国王陷入苦况，卡曼于是没有马上拘捕布尔斯伯爵，而是先去通知国王。于是，他便出现在国王的会客室，坐在国王的对面。

※ ※ ※

韦尔特听完此事，果然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是。虽然在信中写的断断续续，但合起来就很清楚的显示出就是那回事。」

卡曼点了点头：「相信陛下一定对伯爵很失望。他一直都大力的支持大普利奴斯计划，人人都以为他是陛下的同盟。可是他竟然……」

「不可原谅。」韦尔特觉得，胸口里象是燃起了一团火。那是他的怒火，因被背叛而生的怒火。因为打败穆拉雷，他现在已是人人尊敬的国王。布尔斯伯爵为他效努，可以说是沾他的光。政务官的位子，过些时日也会让他坐上去。既然如此，他又有甚么不满，竟然要去背叛国王？和福尼姆等人相比起来，布尔斯伯爵的无耻真是不相上下。前者一向与国王不和，要杀掉国王。后者一向与国王互相助益，却在底下扒国库的钱。

他真的不知道，众官及贵族之中，到底有哪里一个是可信任的了。怎么这么多人要与他作对？他不是打败了穆拉雷的国王吗？大家不是都尊敬他了吗？怎么大家反戈，要比天空的闪电来的更突然？

他吐了口气，感到自己就要虚脱了。他仿佛觉得，自穆拉雷灭亡以来，所有的光荣、强盛、伟大，都只是一场梦。还是一场只有他一个人，沉醉在其中的梦。谁都早就醒来了，打算像以前一样瞧不起他了，只是他自己没发觉。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大傻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束了令人消沉的思绪。他看见卡曼，在等著他说些甚么。他于是硬充神气的说：「你去拘捕布尔斯吧！这种人简直是国家的败类！事情有甚么进展的话，你或者法务部的人，要派人来向我报告。知道没有？」

卡曼回应道：「遵命，陛下。」接著便在韦尔特批准后，离开会客室了。

客人一走，韦尔特便再禁不住他的怒气了。他的马上沉下脸色，然后重重的捶了一下沙发扶手，坐立不安的换了几个坐姿。布尔斯真的令他生气了，可是这并不是他暴躁的唯一原因。

福尼姆在断头台上发表演说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就在当天，他就已经听到了这传闻。只是福尼姆究竟说了甚么，他并不清楚。他于是去问各位贵族、官员，他们似乎得到了相当的消息，但却怕说出来国王会不高兴，于是都有所隐瞒。他真想就这样放弃，不去查探这件事了。可是又怕此事会产生甚么坏影响，他甚么也不知道的话便无从应付。于是，最终还是向马蒂斯侯爵痛陈利害，才使他说出的所有消息。

「国王陛下却把战争，变成一种目的！」福尼姆是这样说的，可是他说错了。战争并不是韦尔特的目的，对于他，战争是一种手段。为了确定自己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他必须开战。为了慑服目中无王的贵族、官员，他必须开战。如果没有开战，那在众人心目中，他仍然会是昔日那个被瞧不起的怪小子，完全驾御不了臣民。

因此他认为，就算战争会带来灾祸的，罪也不在他身上。有罪的是艾班、王太后，因为他们令韦尔特怀疑自己的身份，令他硬要去证明自己是正统。有罪的是贵族、官员，因为他们尊崇光荣耀眼的奥罗，鄙视沉静淡薄的韦尔特。

特别是福尼姆等人，他们带头诱使人民反对他。他不相信修桥建道，又或是发放赏金，人民就会满足。世人都像贵族、官员那样，不会欣赏平和的欣慰，只会为激烈的事物所吸引、感动。因此，人民越是不服从韦尔特，韦尔特便越是要靠战争来取得民心。

韦尔特心想：「这算是人生中，自然会形成的恶性循环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谁有否多了一分狂妄，谁有否多了一分偏执。如果有的，这循环就不是自然的了，而是人类刻意造出来的。可是，我们甚至不知道人的心，究竟是自然还是不自然的。

人不像植物甚至死物，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按著自然规律生或灭。身为人类，拥有自己的意志，却因而要苦于选择。选了错的行动，就会受到他人指责，背负上植物死物不可能有的罪。假若人的心是自然的，那按心中所想行动，是否就是对的？假若人的心是不自然的，那按心中所想行动，是否就是错的？

就算不理自然不自然的问题，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想做、或已做的事，到底是对或错的？我们有这个智能去判断吗？上帝赋予人自由的意志，真的是出于对人类的偏爱吗？怎么自由意志，竟会令人陷入对错不分的困局之中？上帝是不是太高估人类的智能？还是，衪根本没偏爱人类，而是把自由意志给予人类，作为一种惩罚？

韦尔特觉得自己的思想脱轨了。虽然他一向对宗教不感兴趣，祈祷比谁都要少。可是质疑上帝，还是第一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风景去。希望分一分心，可以阻止他这种想法。然而，他失败了。向窗外望去，见到的是园丁在花园浇花、侍卫在路上巡逻、仆人在一旁休息。一见到人，韦尔特就想到「自由意志」这个词。

人类真的有能力分辨对错吗？各种不同的，充满迷茫、偏执、喜好、厌恶、胆怯、勇敢、虚荣……的心，真的能有一个客观的、标准的对错吗？如果没有标准，哪里甚么才叫对、错？每一个人，就只能相信自己心中的对与错。你认为是对便对，认为是错便错。这很没说服力，但人人都抱著这信念活著。

韦尔特是，太上王是，王太后是，艾班是，福尼姆是，众贵族、政务官是，甚至布尔斯亦是，认为自己应该去做才去做。他们都在运用上帝赋予的自由意志，可大家之间又充满冲突。也许，冲突是无可避免的。纵使自由意志带来很多伤痛，但没可能把它放在一边不用。

在这一刻，韦尔特觉得不再那么痛恨，那些冒犯过他的人了。就因为没有客观的对错标准，于是人人都只好相信自己是对的。这是很自我中心，但又无可厚非。反正大家也是一样，对错不分。互相争斗，也是无可避免。

此时，侍从弗兰来到他的身边道：「陛下，会见总理度甘的时间到了，他已在门外等著。」

韦尔特点了点头，回应道：「请他进来。」

弗兰于是去带领度甘进来。脸色不善的度甘，还没坐下来便粗声粗气的说：「陛下！福尼姆说了甚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那又怎样了？」韦尔特就那样站在窗前说。

度甘闷哼一声，就像教训小孩子般说：「这实在太荒唐了！你知道你的侍卫、你的法官怎样了吗？竟傻傻的呆著，任由一个死囚长篇大论！你身为国王，就应该确保他们的质素！关于侍卫队的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向你说了！如果你不想理，我大可以代你管教他们！」

韦尔特没作声，只是满不在乎的望著对方。

度甘继续嚣张的道：「这件事，陛下应该好好考虑！自己办不来的事，就应交给别人去办。两星期……两星期就已很长了。陛下，你考虑一星期，给我一个答复。要么你自己管好侍卫队，要么就由我来。」

韦尔特对度甘的态度与要求，深深不以为然。侍卫队是国王的部队，哪里能交给总理去管？度甘这样要求，只怕是抱著夺权的心。韦尔特于是道：「如果我不想答你，哪里又如何？」

度甘说：「我会在朝会中，再次向你发出此要求。到时，我会说服众人支持我！」

韦尔特木无表情的回应道：「两星期后，你再来找我吧！我现在没有话要向你说，退下！」

度甘不悦的喃喃自语了句甚么，然后便不情不愿的离开了。弗兰关上了门，然后便咕噜道：「真是不知所谓的人……他以为谁才是国王啊？」他叹了口气，然后向韦尔特恭敬的说：「陛下，我只是个侍从，可能你会怪我多事。我是我认为，度甘这个人，陛下必须多加防范。我听说，他近来很著力于，向陛下以外的人收买人心……」

韦尔特点了点头：「我知道，因此请你把御监卫的人请来。我有件事，要交给他们去做。」

弗兰四周打量了一下，才轻声道：「陛下打算把度甘……甚么了吗？」

「你说对了。」韦尔特再次转身，面向窗外。

度甘虽然狂妄，但谁肯定他是错的？可是，这并不代表韦尔特会原谅他。韦尔特仍然得为自己著想，他不可以光坐著等死。度甘行使了他的自由意志，现在是轮到韦尔特行使的时候了。就算不分对错是有罪的，那他俩的罪大概也是一样轻重。反正，世上根本没有人逃得过对错不分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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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六年一月十八日，总理度甘被侍卫队拘捕，原因是他涉嫌与福尼姆等人是同党。被补时，他一直大叫冤枉，吵的人民都来围观。而事实上，他是清白的，他只是被御监卫陷害。但侍卫队和法务部，完全不知道此事。经过复杂的调查、漫长的审讯，度甘终于被判叛国。于七月一日，死于断头台上。可是由于他主战派的身份，在生前又广得人心，很多人都不相信他有罪。

同月，王弟菲哲文及几名贵族官员举家失踪。有传闻说，他们是福尼姆的同党，怕被揭发、判死刑，于是逃离了首都。也有传言说，他们和叛党没有关系，只是怕被冤枉有罪，而逃离首都。

到底那个传闻才是真相？这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在首都这儿，没有对与错，只有成与败。血腥的断头台，只会杀人，不会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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