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潜行》

作者：深海之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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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传奇的开始

我是一名平凡的中学生，生活在一个平凡的县城。我不平凡的地方在于我一米八四的身高和无比迟钝的思维，老飚说这两者相辅相成。后来我在翻阅字典的时候学到一个闪闪发光的成语，心胸顿时豁然开朗。从此只要有人说我反应迟钝，“大智若愚”就从我的口里跑出来捍卫我的尊严。

可事实终究胜于雄辩，我那样说只能给我带来一时安慰。老飚曾对我作过一次全面分析，最终结论是我能活在世上是一个错误的奇迹。

悲哀是你自己造成的，不过从来都需要别人帮你总结。这也是人的一大悲哀。

老飚在既无天时，又无地利，更无人和的情况下对我卜了历史性的一卦。

时间是高二刚开学不久。经过一年高中生活，我们俨然已成为老鸟，已经有资格在夕阳洒满校园时，看着穿绿军装的新生感叹自己老了。

天之不时如范仲淹老人家所言，淫雨霏霏。虽然不是春天，但南方的雨没别的，就是任何时候都能缠绵到极致。我跟老飚正为饭票操劳，无心赏雨，反倒添人愁绪。

地之不利如老飚同学的不满：搞什么鬼食堂改造，一地泥巴，吃个饭还要绕过三台推土机。辛苦半天打好饭，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跟老飚迫不得已没素质一回，坐在椅背上吃饭。以后大家会渐渐知道，我们说的迫不得已是多么可笑。

人之不和如我所见所闻，骂老师声、骂校长声、嫌饭菜不好之声、嫌食堂肮脏之声，沸反盈天，不绝于耳。当然新生感觉或许不同。我刚入学时，就觉得食堂生机勃勃真可爱。

含糊的话语从老飚塞满饭菜的口里挤出。老飚说：“你生在哪个年月都不合时宜。”我说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老飚吞下一口饭，继续道：“表面现象，你听我分析。你身躯庞大，目标明显，瞎子乱开三枪你也比中一发，你去打仗必定战死沙场。而且收尸的人会嫌你太重，可能连马革裹尸还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你不适合生长在战争年代。你思维迟钝，反应太慢，现代社会瞬息万变，节奏太快，社会容纳不下你，所以你终将被科技洪流淘汰。你五百度的近视，所以很难在古代生存。”我听着有点纳闷，近视在古代也有错吗？老飚见我食古不化，叹息一声：“唉！当然有错，而且大错特错。人生四大乐趣：金榜题目，洞房花烛，游山玩水，他乡遇故人。金榜题名不提也罢，怎么轮也轮不到你这种作文水平的人；洞房花烛更谈不上，之前总要相亲吧。古代男女授受不亲，相亲都要隔它十丈八丈的，那时候又没有眼镜，对你来说两丈就是天文距离了；你知道人家姑娘合不合你意？万一看错，终生抱憾。游山玩水怕是没心情了。你又不搞印象派山水画创作；他乡别说遇故人，不迷路，不摔坑里就谢天谢地了。你若生在古代，纵然不夭折，一生也枉然。”

老飚本身也是元老级的近视人物，深谙近视之苦。老飚自己说，一摘下眼镜，顿时觉得天地间混沌未开，如若盘古再世。

依老飚之言，我似乎注定成为悲剧。老飚安慰我，悲剧有永恒的美感。靠！我还没死啊，永恒个毛。

我的班主任贵姓不雅，就不说了，同学们都叫他财神。财神的中心思想是个财，财可买得鬼推磨，财可迷得神发瘟。财神对家里送礼送得很勤快的学生通常是关爱有加。他通常把他的财团势力安排在前几排，我跟财神之间遥不可及，互相视为无物。如此再好不过。

最后一排像是个天堂。睡觉、照镜子、看小说报纸、听歌、聊天、吹牛、发呆，除了学习，什么都干。我跟老飚盘踞着水月洞天。水月洞天是后面的人对四大组最后两个位子的美称。此处集地利之精华，窗外景物和美女尽收眼底，搞得老飚上课睡觉都流口水。

财神是造成我悲剧的原因之一。

不知道为什么，高中对迟到总是抓得特别严格。而我生平一大爱好就是睡觉，睡到海枯石烂，睡到日月无光。家族传统在我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所以我经常迟到。每次我起床迟了，心里会莫名的恐慌，感觉学校是一个集中营，悲哀的是我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死亡。

不想去而必须去，和爱而不得不离开一样，都是人类最深沉的痛。

我心惊胆战走向门卫室。天未亮，日光灯照得房间说不出的压抑。我拿出校牌给门卫，记上名字，然后回到教室，忐忑等待财神的训斥。因为我扣了班上的分，而这些该死的分跟班主任的奖金直接挂钩。财神什么人啊，向来视财如命。所以一旦扣他的分，必定当全班的面对你劈头盖脸一顿怒吼，然后命令你把一个单元的单词抄二十遍。特此说明，财神教我们英语。

化学课上，我边抄单词边想，要是有方法避免迟到，那是什么样的神仙生活啊，学校会被我们这帮人弄翻去。我再看看不远处的千里，千里也在埋头做跟我一样的工作，看着看着我就开心的窃笑。千里并不是迟到受罚，要怪就怪他背时，字写得跟我如出一辙，每次我接到革命任务，这位革命兄弟就为我分担一半。千里从最开始的极不情愿变成麻木再到后来的任劳任怨，思想跟灵魂已升华至完美无私的境界。我每次都这么夸张的表扬千里同学，就是希望他真正无私的放我一马。每次都是马屁未遂，被千里一句话顶回，说完了的话，记得明天的早饭。

当然迟到扣分被骂罚抄是发生在高一，已成为往事，成为多年以后我们的笑谈。正如我们的青春，也必将成为多年以后我们的唏嘘。

高二了，千里依旧保持从不迟到的记录，我依旧保持一个星期迟一两次到的传统。而且肆无忌惮，经历了一年的痛苦，终于摸清学校各大翻墙秘密基地。我们早就知道财神这个人，管你做什么，只要不扣他的分影响他奖金，他就可以嬉皮笑脸跟你说笑聊天。转过身你只想呕吐。

那天上完英语课后，在走廊上我对财神说：“老师，我没迟到，早自习我肚子痛上厕所去了。”老财说：“好好，没迟到就好。李晨曦啊，今年要努力了啊。我记得刚进学校你是我们班第六名，现在滑到中等水平了，不能再跌了。再不济也要保个本科吧。”我不停地点头，脸上有点挂不住。这次不是说笑聊天，这次谈的是人生重点。这次说到了真正的痛处，于是我沉默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么厌倦学习，再也耐不下心来看几页书，做一张卷子，再也不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堕落，一瞬间发生。忘了父母的教诲期望，忘了自己心中曾经无比崇高的理想。

多年以后，我跟千里回忆起高中生活，都说只有提到父母时，心里才真正的愧疚。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很多东西失去以后才觉得珍贵，很多事情经历过后才追悔莫及。那个时候的我们当然没有想到。不过也正因为没有顾忌，青春才总是浑浑噩噩、轰轰烈烈。那些青涩的悲喜，使我们渐渐成长。

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千里和老飚。他们不叫我晨曦，叫我顺风。乍一听，顺风的名字多光鲜多吉祥，万事顺风，而我在刚开始对此外号深感懊恼。正如千里为我抄单词，听多了渐感麻木，最后只能欣然接受。与千里同学殊途同归，他们没有叫我招风已经千恩万谢了。我们三个人中，名如其人的是老飚，做事最疯狂，不想后果，容易发飚。我们三个会经常互相取笑。

老飚和千里取笑我耳朵大，千里和我取笑老飚黑，我和老飚取笑千里眼睛小。老飚说，只要刮个四级风，我抓住自己耳朵摇两下就能飞起来。还说，如果我剃光头，眼睛稍微不好的从后面看还以为是三个光头并肩行。我心灵深受创伤。至于老飚的黑，我和千里一直想不到绝妙的讽刺。我们只能对老飚说，你小子要是骑单车去非洲旅行，那里的人终于可以指着自己说他们是白种人了。千里的眼睛被我和老飚私下列入世界未解之谜。它使道德和自然之间产生了尖锐激烈的矛盾。大家要庆幸此矛盾幸好是由我来叙述，若由老飚来陈词，肯定是喝下一口茶，慢慢道：此事说来话长。然后东扯西扯，大吹大擂。

千里的眼睛出奇的好，没达到武侠小说里黑暗中看清一只蚊子的地步，只是考场里能隔两排看到我们班第一名试卷上的ａBｃD。可想而知，我和老飚这一对“近视双煞”对千里的眼睛多么嫉妒和痛恨。上帝赐予千里清晰异常的视觉。偏偏俗语云，福兮祸之所倚。同时千里的眼睛出奇的小。最先我们形容千里的眼睛是刮胡刀片也插不进。后来变本加厉说，千里不管怎么睁大双眼，碳、氢、氧分子也没一个能挤进去。我们称千里的眼缝为微观杀手。我和老飚一度怂恿千里去国家安全局工作，因为没有东西能逃过千里的眼睛，那是再安全也没有了。

为什么上天给了千里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就不能再仁慈一点让千里的眼睛还大一点呢？上天真不厚道。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很无奈地存在着，无法改变。还好世人发明了信仰，当我们遇到无力改变的事情，当我们被痛苦所折磨，当黑暗长时间笼罩大地，除了虔诚的祷告，还有什么能给我们安慰。尽管很多时候祷告被我们认为是多么的无知和愚蠢。

今天大家似乎都很高兴，开学一个月，终于等到国庆假期。学校放假三天，除了高一，高二、高三一片欢呼雀跃。老飚高举双拳满面放光，在嘈杂的声音里对我喊，新中国终于成立了！拍桌子、敲饭盆、抛书包一系列动作静止于老财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那一刻。老财简单的布置了一下打扫卫生的同学，我们就正式放假了。

我长得高人一等的另一大悲哀就是，每次搞卫生我都被财神钦点负责打扫日光灯和电扇。老飚和千里留下来陪我。他们聊天我打扫，心里极不平衡。

老飚家距学校正门不到五百米，距一号和二号翻墙地点各自不到一百米。我们这是小县城，全城一条主大道，我和老飚住在大道的两端，千里住在中间。

回家的路上，千里有点兴奋地跟我们说：“我有一个想法，这学期元旦晚会我们跳一支街舞怎么样？我那天在音像店买了张HOT演唱会的碟，他们的舞蹈超炫！”

老飚立马来了兴致，我低头走路，不置可否。

高一元旦晚会，我跟老飚演了个话剧，两人傻傻的，还一前一后摆红色娘子军造型，后来回想那晚真是丢死人了。高一元旦晚会，我、千里还有两个同学合唱了一首“我们这里还有鱼”。千里临开唱前用话筒对负责放碟的人说了一句话，当然这句话全礼堂的人都听见了。千里说：“师傅，千万别消原音！”然后我就忘记躲在幕后的我是怎么上台演唱的了。只记得飚高音的时候，四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关了话筒声嘶力竭。管不了下巴是否会脱臼，扭曲的脸部能否复原。呕心沥血的表演后，四人居然没忘记打开话筒同时说了句“谢谢”！回到后台我们差点没笑断了气。老飚不忘调侃：“你们刚才是新时代流行配乐相声吧。台下笑翻了一群人。”

你说我经历了两大糗事以后怎么敢再次轻易上台。所以千里再次问我的时候，我说：“我好好想一下，回学校告诉你。”

我的老家是一个叫新市的小镇。我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很多亲戚都在小镇里。我在这里出生、长大，直至去县城上学前班。上学之前，亲爱的外婆将我带大，祖孙两人形影不离。

于是我对家乡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依赖和归属感。所以每个寒暑假和几乎每个周末，我都回到老家。

我现在当然是在老家的院子里。今天我起得很早，因为我忘记跟外公说要他别叫我吃早饭了。所以我奇迹般七点钟坐在院子里享受清晨的微风，喝着外婆泡的芝麻豆子茶。我躲在阴影里，几步之遥就是暧昧的朝阳。它斜斜的照下，轻轻的闪耀。我手里抱着本余秋雨的千年一叹。

此书是我在盗版书摊花十块钱买到，正版的一年以后才在新华书店看到，可想我对我们县城新华书店的失望程度。不过高中的我偏爱盗版，因为便宜而且盗版很有水平，几乎没有错别字。就算新华书店有正版，我也不一定买，太穷了，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钱来附庸风雅。倒不是我妈不给我钱，而是年少的我们不知道钱来得多么不容易，太会乱花钱。我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总算还买了几本破书。

此书买回家后，压在课本下九神拜读，还有一神留着提防我妈进来搞突袭。所以看书时，视觉和听觉系统都高度紧张。读完序言就已被深深吸引，从此如痴如醉。每日晚饭后回到书桌前，摸到书本就兴奋异常。夜夜神飞中东，梦里不知身是客。

而假期我妈是管不了那么多的。或者可以说，一到新市，我的胖子娘自己也跟到了天堂一样，睡到十一点多起来，吃个饭，喝杯茶，小憩不超过五分钟，必有人来喊。带上钱包，舍生忘死就修革命围墙去了。晚上亦是如此，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所以放三天假，我看了三天书，我妈打了三天牌，跟国庆扯不上一点关系。

放假的最后一天，下午开始变天，云移风走，气象阴冥，我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过，世界一片汪洋。

据史料记载，新市建于明末清初，繁华的时候被人称为小南京。

我走在老街上，明末清初的房舍，斑驳的遗留。不知道为什么，走在老街的感觉渐渐跟以前有些不同，感觉自己在进入那一段远去的繁荣的历史。是不是任何一种美好，沧凉都在它背后潜伏？是不是任何一次欢愉，最后都只剩下孤单？

晚饭后我跟胖子娘回家。我妈驰骋牌坛几十年，宝刀今日以依然不牢。我当时正游街回来，心里还空荡荡的，突然大老远就听到胖子娘的哈哈声，看到她一脸喜气洋洋的，就知道她赢钱了。她老人家一脸坏笑冲我走过来，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向我脸部游移，实为武林中罕见的怪招，看似温柔其实手指已灌满内力。我一声惨呼，脸颊已被金刚指所伤。我正欲反抗，我妈早已坐在我旁边，金刚指转瞬间幻化成一阳指，从各种你绝对想不到的角度戳我的腰。我才仰天惨呼完，一下子又仰天狂笑，不亲自体会，不能理解我的尴尬，还好没人看见。打闹完毕，我喘着气问：“胖子，赢了多少？”胖子说：“不多不少，三张毛主席。”我立马献上媚笑：“可有分红？”“当然有。老规矩，九一分账。”我手里握着三十块，心一下子充实起来。我妈就跟太阳一样，一出现，把我心里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

晚上，我在我妈又是递茶又是送牛奶的关怀下惊心动魄地看着千年一叹的最后几页。我看书的时候外面飘着毛花细雨，淅淅沥沥，像是一种温柔的倾诉。我自己最喜欢在两种环境下读书，一种是暖阳轻洒，微风习习，风中带有草木的芬芳；另一种就是现在的夜深人静，小雨敲窗。在夜晚读书，似乎更接近自己的内心，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围绕。掩卷深深一叹，看闹钟已经十二点四十。夜已深，胖子娘已睡，小雨也已经停了。我在窗边望着深邃的夜，突然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其实黑暗才是永恒的主宰，因为它无处不在，因为它无法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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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遇

起床的境界分三等，上等为自然醒，中等为被迫叫醒，下等为惊醒。自从上了该死的高中，本人就经常遭遇下等起床法，经过三天的放松，被惊醒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我被惊醒时，刚好离迟到仅剩十八分钟，这一点不要怀疑我的精确性。我以最快的速度骑车到学校是十五分钟。今天很顺利，三分钟内我完成洗脸、刷牙、穿衣服、鞋子。六点十五准确听到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我疯狂的踩着单车，心里感谢上天的眷顾，居然没有下雨。要是下雨，一是路滑不好飚车，二是翻墙难免弄脏衣服。所以我有希望准时到达学校，踩着铃声一脸不屑从门卫室走过。

幻想是这样渐渐化为泡影的。我刚庆幸天气好结果那阴沉的天就不高兴了，一分钟内把整个县城搞得湿漉漉的。我又没带伞，只能一咬牙冒雨往前冲。到屈原桥时我看到一个细小的身影，一手遮头，一手压着书包往前面小跑。说实话，那小跑比我平时走路还慢。再近一点，我发现问题的重点所在，那是一个女孩子。

我们的一生之中，在某些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着一种你无法理解的原因，你突然就做出你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我经过那女孩子的身边，突然一脚撑地停下了单车。我说：“你是一中的吧，我载你一程。”居然不是用的询问语气。女孩子傻愣愣看着我，尴尬的是说完话后我的表情也是傻愣愣的，因为我还从来没有如此冒昧过。互相傻在原地五秒钟后，女孩子“哦”了一声，就爬到我单车后座上了。

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看着拳头大，人却重得跟只猪一样。奇怪的是我刚有这个想法，后面就说话了：“喂，你是不是后悔了啊？”初次见面对女孩子说话要特别小心，这是千里教我的，但我又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啊，我说假话是很容易被听出来的。这是我很早就学会的一个道理，不到迫不得已，不要说假话。于是我说：“没有啊，我感觉后面跟没坐人一样。”没想到小丫头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她说：“那你的意思是后面坐着只猪？”我顿时变成国际大导演无语僧，半天说不出话。这小丫头也太厉害了，我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还三番五次刁难我，要是千里在场，一定能帮我斡旋。小丫头看我大导演架势端着不放，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我停好车说：“你打算怎么进去？”小丫头神气的说：“当然是走进去，难道像你们男的一样去翻墙越网？”我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个高一的嫩鸟，但她怎么知道这些的？莫非她有个高三的哥哥？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翻墙啊？我这么文明又老实当然是走校门。”小丫头一脸疑惑看着我。“不相信是吧，我偏偏走给你看，”我说，“要不要一起进去？”“好啊，我倒看你怎么过鬼门关。”

只有一个法子能平安通过门卫室。显然等下我去闯鬼门关，也能全身而退，但我依然很心痛。因为班主任亲笔签名的请假条实在太珍贵了，不到走投无路绝不轻易动用X方案。我们班主任的英文写得外国人都不认识，汉字写出来更是要送往国家甲骨文研究所去辨认，要模仿财神笔迹比临摹王羲之书法还难。

我千辛万苦弄到的一张请假条没想到这么轻易的就用掉了。我隐约感到我如此暴殄天物，几天之内必遭横祸。

还有一件事我感到愤愤不平。我对小丫头说：“你怎么像是一点都不紧张，扣分不怕你班主任找你麻烦啊？”很奇怪我们两个走在不大不小的雨里，不跑也不闪躲。小丫头说：“同学，你高二的吧？”我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这一届的高一新生都像你这么嚣张吗？”“不好意思，学姐我今年高三。高三是很少管迟到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的。”我实在不敢相信跟前这个身高大概只到我第二根肋骨的小女生竟然是高三的，想起我应该还要叫她学姐我的脸就不知道要往哪里摆，还好我们已经到第一栋教学楼了。我赶紧说：“我的教室在楼上。”小丫头指着后面那栋高三教学楼说：“我的教室在地狱。”“嗯，那我先上去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啊！”怎么女孩子倒先问起男生名字来了，知不知道什么叫矜持啊。小丫头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又说：“你别误会啊，我看你一米八几的怎么说在我们学校也应该算个人物，不过我看你傻头愣脑跟阿甘似的想必没多少人认识，所以给你一个增加知名度的机会。”我哈哈大笑，突然觉得小丫头很有意思，我并不是那种被人说了两句就怒火中烧到要去京广线跑两个来回才能平息的人。我说：“我叫李晨曦，请多多帮忙宣传！”小丫头欣然说道：“我叫周小羽。”

我一进教室坐下，老飚就架起机关枪开始说话了：“不是吧，难道昨天米兰秋冬时装发布会的主题是水帘洞之落魄系列？你把自己搞这么前卫干什么，你这么一搞显得我和千里多土啊。”我懒得理会，直入真正主题，问：“财神那搞定没有？”老飚说：“我反正是说你去厕所普度微生物界去了，等下财神再来你自己去解释。”千里也凑过来问我：“那事你想好没有，到底要不要跳？”我边弄头发边说：“想清楚了，我参加。”

我们学校有许多变态又无聊的规定，最让我和千里憎恶的一条是不准留长发，而且留发要求十分详细，前面不能遮住眉毛，边上不能盖住耳朵，哪怕有一根头发搭在耳朵上也不算合格。学校后来发现很多同学钻空子，把鬓角和后面留得可以去拍古装片。学校立马修改规章制度，从此学校里的男生不是平头就是锅盖。而我们正花季少年来着，梦幻着自己风度翩翩，俊彦非凡，头发可以迎风飞扬。

政治课上老师讲解一个哲学理论，突然牵扯到学校的此项规定。他说：“我认为学校限制你们留头发是愚蠢之极，莫名其妙。我看香港那些男明星个个头发留得老长，也还好看，没人说什么啊。”全班一阵政治暴乱。上了一年多的政治课，睡了一年多的政治课，今天突然变得异常生动。我们一改往日对政治老师的冷漠，顿时起哄说要学校改选政治老师为校长。老飚叫得最凶，还建议我留披肩长发当个文学愤青。千里在热烈的讨论声中扔过来一张纸条，写着：我们可以说我们要跳劲舞，要把头发留长些，学校应该没什么意见。我也突然从黑暗里看到一丝光明，觉得此计可行。

印象中自己从初二开始注重仪表，尤其喜欢分头。每天对镜观察，盼望头发快快疯长，恨不得向古人学习来拔苗助长，忽然感叹自己留了十几年的平头，真是太没觉悟了。一日洗澡完毕，用尺量发，居然发现有六厘米了，兴奋不已，立马找来妈妈的梳子，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三七分初具模型。第二天起床一照，大失所望，分界线消失无踪。幸好时值夏天，天天用水打湿头发勤整理。我现在回想当初，不禁笑着感叹，哪个少年不爱美啊！我记得那天停好自行车去教室，刚好走到教室门口碰到一女生，她惊讶地围着我绕了一圈，说：“哇噻，李晨曦，你居然留分头了。”我喜上眉梢，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没白费，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掰得发开见裂痕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于是，往后的日子里，我开始熟知各种各样的摩丝、者哩水、亮发油，还因为这样，胖子娘经常威胁我，想继续用老子的东西，就老老实实把碗去洗了。我成了爱美的阶下囚。

我可能没跟大家提到过，我初中时的成绩是很好的，能流利地背整篇英文，高难度几何题只要看一遍题目，答案就清晰地摆在脑袋里。所以那个时候我虽然留着一头光鲜亮丽的长发，班主任也不对我多说什么，迟到从那时起成为我的家常便饭。原来成绩好是可以有很多特权的。这是后知后觉。这也是我渐渐成为一个差生时感到悲哀的原因。

我们教室隔壁有个小房间，其修建目的是下课给老师休息用的。自从我们开始排舞以后，它成为我们的训练基地，称之为GYG。HOT是五名成员，我们的团队也是五个人，除了LYT之外，还有猛波和何胖子。LYT是我、千里、老飚姓名的缩写。我们三个不经常踢足球，但是也买了班上足球队的队服。三个人背上统一印“LYT”、“19号”。我们穿着队服走在校园里，像是外星人逛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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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被砍伤的日子

猛波一身蛮力，金钟罩功夫非等闲，摔跤能把我放倒在地。个子不高，肌肉绷紧时如雕似刻，见之骇然。做的最疯狂的事情乃在食堂里扔飞盘。那日我和老飚早自习后一起去吃早饭，顺便在食堂打开水，猛波拿着脸盆大小的桶盖玩弄于股掌之中。一入食堂大门，猛波想来个扔铁饼的动作吓唬我们，不料桶盖上水珠未干，顺势飞出。我们看着铁盖在食堂上空飞，飞得我们盯在原地噤若寒蝉，动弹不得。这一弄假成真的吓唬果然非同小可。突然之间我大吼一声：“让开！——”我感觉当时那一吼已能与武林中的狮子吼分庭抗礼，声音在我听来是从整个头部发出，振聋发聩，食堂有三分之一的人群被我震慑。飞盘降落之时，一个女孩正转过头，但为时已晚，飞盘势大力沉地向她砸过去。我们只能说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无论你造成什么后果，无论后果多严重，自己犯下的错误只能自己承担。女孩只是被撞到手臂，我们从来不敢想那天要是谁的脑袋被撞了我们以后会怎么办。据说后来那女孩成了猛波的妹妹。有事没事我和老飚就凑到猛波耳边唱“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收妹妹的方式那么另类！”

我们得到的教训是：你以为你可以玩弄于股掌的东西，随时随地、不经意间会狠狠反咬你一口。天干物燥，凡事小心！

何胖子没什么好说的，高一元旦晚会上唱“我们这里还有鱼”的四个傻冒中有他一个。那天何胖子难能可贵挤心压肺地全力演出，博得满堂倒彩。此人是下届一线天奖最具争议的候选，大可与千里一分轩轾。他的优势在于，不但眼缝细小，而且是个近视。不知道千里同学下次落选时作何感想。

万事开头难，我们五人没一个有舞蹈基础。我上次从我妈那弄到的30块钱被千里和老飚相中，看到它像看到刚刚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我奋不顾身只保住十块，其余二十被洗劫。我很心痛，但也只能认了。没舞蹈基础就要学，而且只能自学，所以我们LYT想尽办法省吃俭用，把筹到的钱用来买VｃD。我们一贫如洗，四处蹭饭，相当狼狈。最宽裕的是老飚，可以回家吃饭。我和千里相形之下无比寒酸，大多时候以饼干、一块钱一包的方便面填肚子。但是我们毫无怨言，从舞蹈里发现了很多乐趣。我们发现身体的律动是很美的，尤其是自己掌握这种律动以后。原来身体不只是会做扔铁饼、甩标枪或拳重之类的动作。我和千里经常对老飚说，只有身体饥饿才能真正的精神满足，唆使他和我们一起吃苦。老飚当然不听。

没有人知道死亡的滋味，因为尝过这种滋味的也已经无法描述给你听了。我肠胃不怎么好，营养不良势在必得。营养不良的结果是导致身体素质不佳，我比普通人更接近死亡。或许天意操纵，我那天听到了死亡前的心跳。原因是我砍伤自己的手指，看到鲜血不止就休克了。没人说我小题大作的话我就继续说了。事情发生在国庆假期第二天，天气晴朗，我心血来潮到街上买了两根甘蔗回来，还没削皮的。我从厨房里找出菜刀准备大展身手。谁能告诉我“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这句话是哪个说的我奖他两块钱。我平时做数学题逆向思维用多了，砍起甘蔗来也逆着砍。然后天意安排砍到一个节骨时砍不动，天意再安排我不畏险阻，拿着刀奋力向上一挥，我的食指就被砍到了。我看到伤口虽然挺深，但没流血。我不了解这个医学原理，若无其事削完最后一点甘蔗皮就呲牙咧嘴吃起来。

接下来该发生的就不差毫厘地发生了。我吃着吃着突然看见满手是血，止都止不住。当时我还镇定自若，不过这完全是无知造成的。我慢慢悠悠走去街上的诊所，看着医生染红了四五个棉花球。小小失血，大丈夫我面不改色。接着医生口气有点慌张地说了句“怕是砍中血管了，要送医院。”然后我成为一代变脸宗师。不知在哪一刹那，我的脸变为惨白，眼睛里一片昏乱模糊。我被扶着坐下来，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很冷。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带着恐惧在收缩，一声一声撞在死亡隧道上的回音，让我离现实的人群越来越远。我看到很多模糊的人围着我，我想抓住他们，但已无能为力。我妈不知何时从人群里焦急地冲进来。那个胖子不像平时跟我打闹一样耍赖皮还带着孩子气，突然母性大发，搂着我替我擦手上的血和额头上的冷汗。口里慌乱地重复着：“乖儿子，不要紧！”几分钟后，医院的车赶到。

医生说要缝针。我不知道生活原来是很戏剧化的。我眼睁睁看着医生给我打麻药，医生说有点痛，果然我身上就只有针头钻进去的那个点痛。如果不是这点痛来得太突然，来得太前所未有，我一定叫得把医院大楼的顶给掀了。缝针就有意思多了，麻药让我的伤口毫无知觉。医生在我肉上穿线，我跟医生说笑聊天。人变得麻木时真可怕。

我妈一脸焦急在外面等着我。见我还能自己走出来，立刻凑过来问：“儿子，怎么样？”我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刀剑无情，被砍无奇。”我妈见我油腔滑调的，确定我没事了，母性一瞬间销声匿迹，以分筋错骨手突袭我的腰。没办法，我眼泪鼻涕挂在脸上还要笑着求饶。我妈抓着我不放，一边进攻一边骂：“老子都敢耍！谁打电话叫车的？谁送你来医院的？谁让你现在又能活蹦乱跳的？”我不敢以脸示人，用刚受伤的手遮住那泛滥的眼泪鼻涕，说：“我错了，我错了，您高抬贵手！”我妈终于看到她儿子的难为情，顿时心软递过来一张纸巾，又递过来一个苹果，说：“吃水果要选好一点，选了个不伦不类的甘蔗，所以出事了。”我觉得这话里暗藏玄机，但一时之间我也没有明白。我妈什么时候成语言大师了。

在我被砍伤休养的日子里，虽然被千里和老飚剥削了二十元巨款，但是却因祸得福备受照料，甚至有女生买东西给我吃。我受宠若惊，千里和老飚怒火难平。这两小厮分坐我两旁开始数落我，说这些日子他们为我带早饭、午饭，有时替我抄作业，还从家里带橘片爽和旺仔牛奶给我吃，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而我却连句谢谢也没有，人家女生不过送了个苹果、几颗糖，我就盯着她的背影无比陶醉地笑了一下午。我听完牢骚，凑到千里耳边小声说“还想不想我帮你追那个女孩子？”千里一怔，果然收敛，然后搔头挠耳替我支开了飚同学。

难道我命运的河边开始有桃花花瓣凋零，风月开始有了柔情？老飚用肘子捅了我一下，我才从想入非非里回过神来。生物老师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想必在等我为他的问题作一个完美的答复。我站起来当了半分钟的国际大导演，双方就互相尴尬着微笑。我小心翼翼坐下，大气不出一声。要是你在寂静中长时间受到全班同学的注目礼辐射，你也会受不了。

我从前面的同学那得知老师刚才是问我猪的染色体有几对。我既不养猪又不杀猪，谁知道这玩意啊，再说即使我养猪兼杀猪，也不见得会回答。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有意义吗？不过我很喜欢遗传与变异这一章中绪言里的一句话，说是一猪生九仔，连母十个样。回到老家我要找个猪圈仔细观察下，看看书中所说是否属实。

我的食指一共缝了四针，黑色的线穿在肉上，很打眼很嚣张。不过大家都看不到，手指还被纱布包着，不然我绝对又要成为潮流第一人。十天以后，终于可以拆线了。为了表示庆祝，中午老飚特地没回家，我们LYT三人组在校门外的餐馆吃炒菜。这天的阳光和我被砍伤那天一样好，不温不火，恰如其分。拆线地点就在校门外的一家医务所，负责给我拆线的是个女人，年纪大不了我们多少。我们坐在医务所的后面，一块布帘隔住了前面的柜台。摆明了那女的拆线没经验，痛得我哭天喊地，风云为之变色。恢复平静以后，我听到前面柜台有女孩子的声音，似乎是跟自己的同伙在说话：“我们走错了地方吧？这里好像是兽医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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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父亲的教训

我听声音有点熟悉，用手拨开一条帘缝，就看到了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周小羽。恰巧她也看到我，很惊讶，很不注意语言技巧地说：“是你呀，那刚才的叫声是……”本来千里、[奇书网|qinkan.net]老飚和那女医生像是串通好了，看着我的滑稽表演笑到断气，这时千里出来说：“没什么，我们在看一部搞笑恐怖片。”我也松了一口气，就知道千里会出来帮我解围的。

“那他怎么没笑反而一脸虚脱的样子？”周小羽说。

“因为他是主角，而且极富专业精神，以身作则，非但笑不出，还要在痛苦中想办法渗入快乐元素。以自己的痛苦博得大家的笑声，这就叫专业。”千里说。

“这么说，我是错过一场好戏了？”周小羽眼珠一转。

“当然，而且是精彩绝伦的好戏。”

“能不能重演一遍？”

“完全可以啊，我们去吃甘蔗就可以了。”

“为什么要去吃甘蔗？”

“这你就要去问他自己了。哈哈……”

这叫什么解围啊！简直是变相损人！周小羽又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只能转移话题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周小羽像是完全没听到我的话，自顾自地说：“甘蔗和恐怖片有什么联系？”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这丫头说我跟阿甘有一比。蠢人急中也能生智的。于是我问：“你是不是喜欢看电影？”打个不好听的比喻，问题一出来，果然极对她的胃口，小羽同学就跟猪在吃饭前听到主人脚步一样兴奋起来：“对啊！你怎么知道的！”我对自己的模糊推理满意极了，终于面露笑容地说：“因为我也喜欢看电影啊。”

医生已经帮我消完毒，我对周小羽说：“为了安抚你受到惊吓的弱小心灵，我决定请你吃甘蔗。”莫名其妙的，我们走在校园里，啃着甘蔗，一路说个不停。我发现这个说起话来连珠似炮的女孩子笑起来很好看。她抬头看我时，我感觉阳光都在她睫毛上奔跑。

我进高中以来，很久都不知道如沐春风的感觉了。我那天的笑声响彻了湛蓝的天壁。内心阴郁的人，对一些细小的温暖总会记忆深刻。我站在黑色的荒原，光明无法触及的黑色荒原，听足了风声凄厉，饱受严寒摧残，可是依然渴望有人能在那荒原驻足，燃起如豆的灯火，即使只停留一瞬间，我也会觉得平安喜乐。

我从来不对人说起这些，我怕别人看到我的无助和软弱。所以我在大家面前依旧笑脸迎人，依旧让人觉得我很开朗，让人觉得我没有烦恼。而一个人面对黑夜时，心情会很落寞。黑夜说，你不该来这世上，你的灵魂本就不属于生命。

我父亲常骂我死气沉沉，说年轻人应该血气方刚、雷厉风行。我的父亲是个军人，做什么事都依军人准则，尽管我小学四年级时他就已经退伍了。其实我跟我父亲关系应该算是很好的，父亲在我的人气排行榜排第二，仅次于比上帝还伟大的我妈。我跟他称兄道弟，叫他四哥（他在他兄弟里面排行第四）。很多人都叫他四哥，我毛着胆子跟大家一起叫了几次后，我父亲也只能认了。他只打过我两次，比起我狠心的胖子娘打我的次数来，两次简直是凤毛麟角，简直是毛巫见巨巫。但说到威严，胖子娘当然不及四哥。四哥打我两次，一次是我偷钱，一次是我作业拖欠太久气得老师要停我学。两次都是在我背上稍微有点重地打我一巴掌，如果改成扇耳光，估计被扇的那边会失聪失明大半天。据说扇脸是很痛的，我也很感激四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来教训我。偷钱那次，四哥打完我，严厉中不失关怀对我说：“坏事千万不可做！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偷惯了一双手，迟早是要犯罪的。”我忍着眼泪没流下来，教训却永远记住了。拖欠作业那次，四哥在老师面前打我，要我当面向老师保证，以后再不会拖欠作业了。我同样忍着眼泪没掉下来向老师作了保证。两次被打都是我在小学，那时我还叫四哥爸爸。父亲大人一米八的个儿在我面前，我哪有不害怕的道理。那次回家补完作业，四哥对我说：“做事情不能拖拖拉拉，事情拖得越久，负担就越来越重，拖到最后，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四哥没读过多少书，十几岁就去当兵，教给我的道理都是他的经验之谈，很简朴也很实在。而我妈在我小学时代长年累月的打我，使我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母亲要打你时，那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只有认打。这话可不能被我的宝贝娘听到，她的水蛇缠腰掌已经在我身上耍得行云流水，对我做法的时候前面仿佛就出现了一只炉子，纯青的火苗烧得天开地裂，“噗噗”作响。我妈一般都是先施展小擒拿手，匪夷所思就避开了我的防守，直戳我腰，在我笑得腹肌都要开始抽出之际，捏我腰上少许肉，使劲掐下去，真是生不如死。而我的悲哀是经常要体会生不如死。真的是，我妈怎么可以对亲生儿子这样！

时间是个很无情的东西。在懵懂的年纪，我学会的第一个成语就是关于时间的，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用我妈教训我的话来说最贴切不过，她经常一边捏我的肉一边说：“昨天老子还抱你在怀里，今天连肩膀都搭不到了。老子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要给老子好好读书。”我顺势搭在我妈肩膀上说：“知道！以后赚了大钱，每个月给您一万打牌，让您输个饱！”话音刚落，不出意料战斗就打响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想起这些事情时才会难过。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妈把我带大多么不容易。四哥当兵，到我十岁才回来。那十年里，我跟我妈两个相依为命。我舍不得我妈，我妈也舍不得我。我读一年级时，我妈要去岳阳工作一段时间，我住在舅舅家。小时候我是个哭仙，一到晚上就想我妈，躲在被子里哭，舅舅、舅妈也拿我没办法。两个月后我妈回来，听完我的事迹居然把我打了一顿。当然打我一顿的事是外婆告诉我的，外婆说，我妈打我是因为觉得我太拖累舅舅和舅妈了。外婆那天还告诉我另外一些事情，说我妈回来以后跟她讲在外面工作的事情，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她太想念我，在外地工作时，自己也偷偷哭过好几回。我听完不说话。心里明白那种牵挂与想念，是天底下最美好的感情。任时光流逝，也带不走那种血浓于水的爱。我把它藏在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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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转入悲伤

于是小学初中的我，期期都捧着“三好学生”的奖状回来给我妈看，她也乐得脸上笑开了花。每次拿奖状回来，她都会带着我出去吃顿好的。不过天底下最好吃的菜当然还是自己妈做的。

而造化弄人，死也没想到，一到高中我却沦落为差生。我妈问起我学习情况时也只能语焉不详地唬弄应付。

堕落太可怕，我已经意识到，可是无能为力。我不知道生活会怎样继续，我隐约感到，会有太多坎坷，太多可怕的事在前面等着。命中注定我躲不掉。

十一月，天气真正转凉。秋风刮在身上，一不小心就披了层蛤蟆袍，疙瘩遍布全身。我们练舞的热情和天气形成鲜明的对比，高涨得不得了。由于没有经验，往往事倍功半。我们排练了差不多一个月，成效不是很明显，动作都很生疏，五个人跳起来也不够整齐，尤其老飚说我跳得跟只螃蟹一样。我们排的那支舞是HOT的“wｅａrｅthｅfuturｅ”。我不管你们英语的好坏，我依然要大声读出它的中文意思“我们就是未来”！这首歌真的是越来越好听，好听就想唱。可惜我们不是韩国人，要唱它比唱周杰伦还困难。从高二起，谢霆锋的光芒已经暗淡，周杰伦满嘴含糊的唱腔开始红遍大江南北、港台两岸。第一次听他的歌在隔音间，我戴着耳机听完整张《范特西》。我的结论是这个日本歌手风格太迥异，要想打入中国市场怕是很难，前途不太理想。

中午我们在食堂吃饭，冥思苦想怎样才能把“wｅａrｅthｅfuturｅ”唱出来。我和千里那顿饭吃得很痛苦。结果老飚一到教室就拿出一张纸条给我看，上面写了几行乱七八糟的汉字，中间还夹了英文。我说：“你截获了摩萨德的秘密情报？”老飚对我极度失望，告诉我是“wｅａrｅthｅfuturｅ”的中文版歌词。我立马拿过随身听对照那张纸听了起来，一种惊喜从眼睛里放射。我难得夸奖老飚道：“太奇妙了，全城的狗肯定都在你家门口送了祝福。”原来是老飚中午回家听VｃD，突发奇想用中英文结合的方式把这首歌的唱词记录下来。不过只记录了几小行。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排舞我和老飚焚膏继晷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歌词创作上。

几天以后，功德圆满，“wｅａrｅthｅfuturｅ”的中国版歌词闪亮登场。

我和老飚苦心孤诣的作品不忍心给另外三个人分享。千里心痒难耐，天天纠缠我和老飚。他要是追那女孩子有这样的执著和耐心，早就能搭上航班了。更正一个错误，刚才的思维不够缜密冤枉了千里同学，其实他一直是很执著的，不过没胆子去认识那姑娘。他不急搞得我和老飚反倒替他担忧。那姑娘跟我们同届，我们班在三楼，她在四楼，刚好在我们教室的上面。天花板隔着，感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千里整日神思恍惚，茶饭不思，为伊消得人憔悴。我和老飚看了都直摇头叹息。

千里暗中行动无数，透过熟人，早已摸清她的生辰八字、籍贯所在、有何爱好。我和老飚跑去楼上观测她坐第四组第五位，千里一上课就盯着天花板那个位置看。我和老飚教育千里，不要让盲目的感情毁了学业，孩子，及早回头是岸啊！陷入情网的千里同学哪里听得下去，迷失在那个世界不可自拔。

霓虹闪烁着我和千里彷徨的脸。五个人里面我的舞跳得最差，所以为了有更多的时间练舞，我骗我妈说要在学校晚自习。我妈当时还很高兴，以为我要开始努力了。我不敢去想太多，怕终有一天我不敢面对我妈。

明天我就要在学校晚自习了，现在我和千里正在十字路口靠着栏杆聊天。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把离别渲染得有些感伤。街上熙来攘往的人们，是在奔赴一场聚会，还是一场离别。聚聚散散，循环往复。哭完了，笑完了，一生也过完了。

我说，有三件事情要相信：相信缘分，相信天注定，相信父母对你的爱。

我说，我们都是在情感方面比较内向的人，遇到喜欢的女孩子总是羞于表达。终日困在自己的内心世界，远远看着她，为她欢喜为她忧。她不需要知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一厢情愿。就这么隔着一个圣洁而遥远的距离，执迷不悟地守护下去，不去想得失成败。

所以我们这样的郁郁寡欢，所以我们这样的莫名微笑，都只因为在一个不经意间，就想起了她。

我想起我的初恋，她给我的痛苦我不忍心讲，她给我的美好我也舍不得告诉任何人。跟任何一场初恋一样，我的初恋也无疾而终。情断思念却断不了，我还是会经常想起她。我记得高一的寒假那天难过，晚上还跑去新市大桥上吹着冷风，抽了两根偷出来的闷烟。耳机里温兆伦的歌太悲伤，我看着脚下黑色的河流，心里空洞洞的。大家可以尽情耻笑我的矫情。事过境迁之后，现在的我心里已可平静面对那段如烟的往事。那是我的付出，我不会笑，我也没有遗憾。彻底的结束是在高二的刚开始。一天中午我跟何胖子骑车回家，出校门时我看到我的初恋脸上荡漾着微笑坐上了一个男生单车后座。整个人被抽空了般，我有点站不稳，说，何胖子，我们去边上休息一下。三分钟后，我恢复平静。阳光很灿烂，人群很热闹。

老飚一开学就在学校晚自习了。所以我和老飚在一起的时间骤然增多。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二十。两人朝夕相处，我们同时惋惜，假如对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多好啊。天天有十六个小时建立感情堡垒，那是何等的固若金汤。晚自习很安静，夜晚的校园原来这么漂亮。话说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能发现夜晚校园美的人或许并不多，我跟老飚之所以发现了，是因为现在我们不在校园里。我们晚自习刚上半个小时就溜出来了，跑到盐顶（盐业公司楼顶的简称）聊天发呆看风景。盐业公司就在我们学校附近，有时骑车到学校发现单车棚锁门了，我就把我的风火轮停在这里。盐业公司的这幢大楼高十米，站在顶上可以俯瞰小县城。我和老飚面对静静的校园，身后不远处是屈原桥，桥下是传说中两分钟就有一列火车经过的京广线。

我在盐顶上看到过一幅很摄人心魄的画面。那次是我一个人在盐顶上消愁，一列慢车从京广线上开过，每个车厢亮起白色的灯，远远看去，像是一串白色的光点连缀在一起，缓缓地移动。它朝北开。我听说中国的花园城市是大连，而大连理工则是花园中的花园。以我现在的状况，要上这所大学学府真是难于上青天。那一串在暗夜里移动的光，终点站会停在哪个地方。

我和老飚复习了几遍已学会的动作，看了下扩机时间是晚上九点，晚风已经有些寒意。我们谈起自己的理想，老飚像个孩子一样毫不关心地说不知道。我也只能笑一笑说我也不知道。初中时我的理想不言而喻是考上一中。我的成绩受到历史、政治的拖累一直徘徊于中上游。初三很是紧张，我因为历史不清白和政治问题受到同学们的置疑。在大家默认的几个能考上一中的人里，没有我的名字。我的物理老师也狠狠打击过我一次，因为我对物理有恃无恐，上课复习时和同学说笑被老师当众批评，还承诺说如果我能考上一中她送一万块钱给我。她没说考不上会怎么办，她只问我敢不敢应下这个打赌。当时许多人起哄，我在人群里反倒是最安静的。我因为性格原因只是笑了笑，暗中下了决心，我一定会考上的。我很佩服那时的自己能把压力转化为动力，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去拼搏。心里怀着一份不为人知的自信。而现在我明知升学的压力会越来越重，需要好好振作，认真学还有希望，可就是提不起精神，整日昏昏欲睡，麻木不仁。而老师也早已不管差生的死活，我妈也还被蒙在鼓里。我一个人控制不了这种局面，我自己一手造成，又无力改变。我时时刻刻感到四面楚歌的绝望，于是彻底地自暴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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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扩机与麻将

在无人指引的黑夜，我迷失了原有的方向。我自以为是孤傲冷漠，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闯出一片天地。等我了解到自己的无知时已经太晚，已经陷入一个深渊。有人说，有一种深渊，一踏进去，就永远回不了头。

对于学习的厌恶，我得到人生最意外和最重要的收获，它使得我喜欢上了看书。这也是为什么老飚和千里有事没事喜欢拿文学青年的称号来戏谑我。我异常明白我自己的角色定位。文学青年的确很诱惑，新概念里也涌现一批才华横溢的家伙，它给很多文学好的人一条捷径。我赶上了这一波风潮，同时也很痛心自己的实力。谁又不想能写得一手妙笔生花的好文章，去新概念拿个大奖，然后被名牌大学看中，从此前途简直无可限量。我注定没那种命，轮也轮不到我。有些人注定只能是悲剧。

他们的才华像是夜空里绽放的五彩斑斓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不会熄灭。而我的才华渺小多了，充其量是个小鞭炮，炸一下就没了。像是我在人群里高喊我很有才华，然后读了一首用尽自己所有心思写的小诗，然后有人大笑，有人不屑地离开。还好我很有自知之明，我只是把我的蹩脚句子记在自己的日记本上，敝帚自珍。

在高中学生有扩机是个很了不起的事情。腰里配个BP机，走起路来都神气。我和千里在高一当了回时代的弄潮儿，一人花了将近三百块钱配了台扩机。我选的机型很霸气，千里跟女人品位相投选的机型很秀气。千里的扩机优势在于非常节电，一个月换一次电池，很有女人的精打细算。我的扩机优势在于，一人扩我，全班都知道有人扩我，其震动声极猛烈极大。你若现场感受，会说它像台小型柴油机。缺点是电池换得很勤快。它遇上我经济这么拮据的主人，隔三差五被我丢在家里，不能一展它的雄姿。千里的扩机跟秘书一样天天被他带在身边，细心呵护，其实扩千里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我们就看见千里无可奈何只能把扩机当电子表用，而且还不怎么准时。只要他半个月不调整时间，原来的新闻联播的播出时间会推迟一个新闻联播的时间。

在我和千里拥有扩机的最初，表面风采实际上艰苦卓绝。那时刚放完寒假，我和千里用掉了所有的压岁钱，那些钱本来可以让我们在开学的一个月里过得舒服体面。而我们为了引领科技先锋，毅然放弃了优越的生活。我突然想起老飚对我的评价，花香与屁臭齐溢，优雅共寒酸一身。我听完有点飘然，边掏鼻孔边说：“这优雅请举例说明。”老飚的表情随我手指的弯曲产生微妙的变化。老飚有点不自然地说：“你的兰花指在淤泥里优雅到了空灵的境界。”许多听完“优雅说”这个故事的人第一反应是用眼光表明对我的极度厌恶。大家这是干什么，我又没在你们面前挖鼻孔挖到面目狰狞，挖得很享受。回到正题。说起那个时候的朝不保夕，回想起来还真让人有点怀念，我和千里一顿只吃二块五毛钱。我们打一块钱的饭，然后叫混熟了的食堂阿姨用五毛钱红萝卜丝和一块钱的肉和着饭炒一锅红萝卜肉丝炒饭两人平分。现在我和千里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因为我们花了很多资金买碟学跳舞。能吃上王阿姨的红萝卜肉丝炒饭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山珍海味也比不上它。王阿姨妙手掌厨，炒出来的红萝卜肉丝炒饭一度令我和千里销魂。

听说苦难里的快乐，是最简单最平凡，也是最窝心的快乐。纯粹得像是最初的天空。

我和千里约好，要找对方只能先打扩机。后来承受不起大功率传输机器的耗费，只能修改一下曾经说死也不会改的约定。确定对方在家里时就直接打家里电话，而不用大费周章地你扩我我再回你。吃饱了撑的也不是这么玩的。

星期天下午我们是放假的。我下午一般只做两件事，睡觉或者看一部电影。我妈吃过午饭就会出去打麻将，直到五点半以后的某个时间才会回来。现在我妈收敛许多了，在她年轻得比现在更年轻的岁月，打起牌来浴血奋战，不舍昼夜。小学那时我家还住在大厂子里。一、二年级很是搞笑，我经常下午回家会发现家门紧闭，家母不见神踪。我胆子小，只能在家门口蹲着等我妈回来，等着等着要么睡着了，要么害怕得哭起来。哭声惊动邻居，阿姨就会拉着我的小手去她家，给我好吃的。我泪眼婆娑，两条鼻涕还进进出出的，阿姨也不嫌弃我，替我洗脸、擦手。我就怀疑我妈是刻意和阿姨把关系拉好的。阿姨给我洗脸比我妈温柔多了，轻轻地擦，不像我妈毛巾都没摊平就盖到我脸上，搓麻将一样胡乱揉几下。阿姨还会陪着我教我写作业，我妈就只会操着一口很不标准的普通话要我默写汉字。于是我就经常默不出，很委屈地被我妈骂，碰上她心情不好还要受皮肉之苦。这些后来都被我妈当作笑料，在和朋友聊天时经常说起。我妈除了脾气暴躁点，性格大体上还是很爽朗的。

有一次班主任要我传话给我妈叫她去学校一趟，我不知道什么事，还以为又有横祸了。结果我那胖子娘回来一看到我就哈哈大笑，她说班主任叫她去不是讨论我的学习的，因为我的日记里一个月至少有二十篇写她外出打麻将。我的班主任亲情提示我妈要多给儿子一点关怀。其实我倒希望我妈经常打牌，她不打牌的话我会经常挨打。我妈那双手总是闲不住。不过我妈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地没做成好学生，依旧沉醉于清一色七小对。而唯一的改变是每次我回家找不到我妈，过了不久就会来一位阿姨骑单车带我去她家。每次离那些阿姨的家还有大老远的距离，我就能听到一桌麻将被搓得惊天动地。于是我被我妈的同事们称为“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麻将作为一种消遣，夺去了太多人的精力和时间。

这种悲哀这么多年来，好像也没有改变过。

可是不打麻将，中国那么多无所事事的人又能干什么。中国整个社会的状态实在过于慵懒，电视里每年都报道振奋人心的数据增长。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无聊，他们也就只是知道数据增长了，具体什么变好了，哪方面还有待提高，一概不知。

我并非无中生有，毕竟我也是中国人。我已经在中国大地上感受了十七年改革潮流的“巨变”。我和老飚看见我们县城新建了一个大市场或是一个超市，会心照不宣、异口同声地感叹：没想到才几天时间，此一隅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并不专长讽刺，不过要讽刺中国的教育制度和政府。我们的义愤填膺，我们的冷嘲热讽，若鲁迅先生泉下有知，也应该可以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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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愤青的尴尬

我正想到这里，千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说今天下午放映《勇敢的心》，要看请自带小板凳速来。

我和千里两颗平凡的心，在一个无人注意的下午，感受了一段为自由而战的不屈历史。

我是一个很不会做影评的人，就算把我倒吊起来抽一顿，也写不出影评。影评应该是议论文

之中很有难度的一项。而高中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要写三年议论文。折煞人也么哥的议论文。

一个星期一篇作文对很多人都不是问题，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语文老师姓孔，贵姓和

职业很对口。老孔讲起课来慢条斯理，教室笼罩着一片儒家气氛，我们大多靠睡觉度过。星期一下午

最后两节是作文课，老孔会先讲解上星期的作文，再布置这星期的作文。作文星期三交。我也是星期

三交，不过我交的作文有点不同，通常都是三个星期以前的那篇。老师布置好题目后，我要花一个星

期构思，一个星期来想怎样把自己的构思写得有创意，一个星期来完成大作。肝肠寸断熬成的作品通

常不是极品就是垃圾。我已经写了一年多的垃圾。老飚说这跟我思想迟钝脱不了干系的，同时文学修

为还大大不够。我也承认我看的书实在太少了。可是我又没出身在文人家庭，哪有那么多书给我读。

我也想满腹经纶、出口成章，走在街上温文尔雅、举止端庄。可惜想法不等于现实。

大家这下应该看出来了，我是真材实料没多少，自我安慰的本事倒有如天外飞仙。其实我很

恨自己直到高一才发现读书的乐趣。我有时写了一篇自认为不错的文章，会满心欢喜拿给我的胖子娘

读，希望得到一点赞誉来满足我的虚荣心。我妈看到一半再也读不下去，抛给我两句经典方言：牛胯

里扯到马胯里，狗屁不通。骂得我心里凉一大截。

值得庆幸的是我备受打击却依然不减读书的热情。坚持是一种可怕的力量，无论什么人，想

做什么事，只要能坚持下来，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我的坚持也终于换来了回报。

那天上课我打开课桌就看到一张皱巴巴的作文纸，我很清楚记得上节课它还是平平坦坦的。

老飚说是他拿的，说：“我下课去上厕所，随便在你那找了张作文纸，我没事做就读了起来，读完发

现写得还挺不错的，就没舍得用掉。”老飚此番良言出口，让我有枯木逢春的感觉。世界一下变得美

好起来，百花齐放，鸟语啁啾。老飚也是很少对我说好话的，以往总说得我感觉旁边有白鹤振翅，欲

邀我一同去往西方极乐世界。

我当然不会忘记我那篇“里程碑”式的文章，我再看它顿时觉得题目真是取得恢宏霸气，撼

动心胸，叫“人生如战场”。

我那天飘在云堆里忘却凡尘俗事，忘了向老飚问一个问题。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愈是不问愈

是显得有意思。于是我干脆不问了，让那一点意思永远保持下去。其实我想问他的那个问题很简单，

只是想问他，那天方便完之后是怎样干净利落解决后事的。

那天我立志要做一个真正的文学青年。而不是传说中的愤青。

勇敢的心让我记住了那段忧伤美丽的风笛。它的旋律带着花香与有点潮湿的眼眶穿越时间的

瀚海，温柔地降落在我心里。它在黑夜化成光，在冬天化为火，在苍凉里化为翩翩彩蝶。

无独有偶的1995。我没想到勇敢的心和阿甘正传都是95年上映的片子。我记得我的手拆线那

天碰到周小羽，那天阳光很好，我请她吃甘蔗，她的笑让我那天的心情不同以往。我们在短暂的时间

里谈到阿甘正传。我说我看到阿甘脚上带着铁架子开始在路上奔跑，一瞬间光阴真实的变迁，一个孤

独的少年在最珍贵的友情中，忘记了烦恼和生活对他的打击，同样渐渐地长大了。我看到他像是看到

自己。谁也不知道成长是件多么艰辛的事，谁也不知道我们究竟摔了多少跤，犯了多少错误，谁也不

知道我们要得到多少的爱才能成长起来。周小羽说让她感动的是阿甘对于爱情的痴，经历了沧海桑田

般的人生，对爱情却始终如一。

我发现如果有个女孩子长得很可爱，同时兴致盎然和你一起讨论喜欢的话题(奇*书*网-整*理*提*供)，你的心情一定

会很高兴。至少那天我是这样的。同样如果那个女孩子鼓励你做一件事情，你会把那件事情做得一丝

不苟，特别好。所以我认为阿甘的奔跑，心里应该是愉悦的。我觉得有点难过，那只不过是因为任何

美好纯真的事情，隔了时间的瀚海去回头眺望，都难免怅惘，难免若有所失。

我和你只是在擦间而过的间隙

不经意间眼神有了触碰

一瞬间芳华惊绽

花海无涯

我很讨厌到图书馆借书看。但在我们这鬼地方想看武侠小说就只有一条死路——去学校图书

馆。我们这里的新华书店什么书都有，就是没有我想要的书，武侠小说被判了刑一样在各大书店都不

见踪迹。所以只能借，借学校外面的当然不如借学校图书馆的。我对老飚是这样说的，不花钱的书才

能真正领略书中的无价，才能品尝到最纯粹的精神粮食。于是老飚就说，不如我把我的教科书全部送

给你，你把你的教科书全部送给我，这下用的都不要钱，将来双双考北大考复旦。一句话顶得我贴在

墙上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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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第一节课我去借书。书中自有颜如玉。而绝世美女一般都出现在武侠小说里。我读

武侠小说一大半原因是冲着美女去的。结果在路上碰到了周小羽，原来她也在学校晚自习。

我们碰到的情景跟第一次一样，互相傻愣着看对方。我最先自我冲开穴道，背负双手，彬彬

有礼地说：“姑娘好雅兴！”

“阁下兴亦浓!”

“江湖凶险，姑娘夜晚独自一人，怕是不妥。”

“兄台有何高见？”

“不如结伴同游，共赏江南夜景，你我亦可畅谈一番。”

“如此便妥？”

搞半天原来这丫头想看我的笑话，于是将计就计，我故作不自在状，咳两声，道：“传闻江

南多奇女子，或性情如水，或伶牙俐齿，今日有幸领教其一，果然名不虚传。姑娘莫非就是街知巷晓

的玲珑雨花周小羽？”周小羽实在长得小巧，我一看到她，情不自禁就想到玲珑二字。而她可能误解

了我的意思，认为我拐弯抹角骂她矮，改用鼻孔和我说话：“小女子何德何能，岂敢受‘摘月猿臂’

李公子赞誉。”好一招以牙还牙，我不就是瘦一点吗，说得我好像进化不完全一样。一个有趣的成语

从我脑中蹦出来，我发现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很滑稽。尽管老飚对我的评价是优雅共寒酸一身，但两种

状况出现的比率是一比一百。也就是说我难得优雅，大多时候不修边幅，十分落魄。我那件校服穿在

身上松松垮垮，一有风吹草动便作旗帜飘扬，而周小羽穿着米黄色裤子白色上衣，说不出的含苞待放

。远而观之，两人正是“晶莹龙宫献，错落鬼斧镌”。我说：“江南女子都似姑娘这般伶牙俐齿，不

甘示弱？”周小羽说：“江南公子都似兄台这般斤斤计较，有失风度？”

我肚子里就那几滴墨水，而周小羽这人小鬼大的丫头是个高三文科生。说得更寒碜一点，我

堂堂八尺男儿被时代委屈在理科差生行列，周小羽跳起来还不够一米六，居然是个文科优等生。我自

恃看过一点点书，平时难免有些心高气傲，总以为自己言语犀利，不料今日碰到一个令人棘手的丫头

。我知道再斗下去自己会被说得颜面无存，迫于无奈只好现出原形，说：“好好好，我是好男不跟女

斗。你也在学校晚自习？”周小羽想必也已看出我是“半桶水晃得特厉害”那一类型，不再跟我争锋

相对，说：“恩，人到高三，身不由己。现在学习压力大，在学校自习碰到不懂的可以及时请教。”

周小羽和我好像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着也搭不上边。偏偏命运又让我们不可思议地

认识，以至现在我听完周小羽说的话后浑身不自在。我心里想，我哪是跑来跟你讨论学习的啊，嘴上

却说，也对，学习嘛，气氛很重要，气氛好学起来也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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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一月的总结报告

我们不知怎么就在校园里走了起来，我一个劲地胡诌乱吹，把去借书看的事早已忘得烟消云散。

我凭借初中学习的依稀记忆，十分吃力地和周小羽讨论着学习上的问题。尽管说得捉襟见肘，她也不在意，好像认定我所说的是毫无实践基础的一派胡言。我也知道初中和高中是有所不同的，但我一开始就陷入了愚蠢的角色。中间力图改变话题想稍微挽回一点优势，而对方似乎有意看我出丑，我也终于放下面子。我第一次觉得下课时间是如此漫长，最终也只能使出下下策。我说：“说了这么多话也累了，我请你吃东西吧。”只听一阵雀跃，正好这时铃声凑热闹响起，周小羽一点也没有遗憾的样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叽叽喳喳对我说：“不管啊，你答应了的事情，现在没有时间，等本姑娘心情好的时候你要补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好了，就这样，我先回教室了，拜拜！”

我只有一脸苦笑，可是我又不能否认，这苦笑其实是装出来的。

之前一直感觉冷清肃杀的校园，突然就变得生动起来。晚风里除了清冽之外，原来还有木叶的清香。

“wｅａrｅthｅfuturｅ”的中文版歌词，在我和老飚创作出来后的一个星期，终于抵受不住其余三人的威逼利诱，无私地奉献给他们。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当人们需要一样东西，可以不必自己努力而直接从其他人身上得到时，他就决不愿意多花费这份力。能走出这种思维局限的人，在人群里看起来必定是有些不同的。所以我们都是平凡的人，这也没什么好抱怨好遗憾的。偶尔愤世嫉俗，偶尔仰天叹息，偶尔自我陶醉在想象的世界里，不也逍遥快活吗!

于是我和老飚在锦鸡、何胖子、猛波的谄媚巴结里度过一个星期后，在飘飘欲仙的陶醉里，大手一挥，豪情万丈把我们的作品拿出来一起分享。

小地方本来就这样，平地能起风波，小成就能掀大浪。

中午自习铃声刚响，校长开了个简短的广播会。校长不知在哪里吹了什么风，突然宣布这次的元旦晚会在体育馆举办，也就是说一中历史上破天荒全校一起庆元旦，而以往三个年级是分开办的，地点在地方很小名字却很牛逼的“大礼堂”。消息一出来，整栋教学楼一片欢腾，接着就是经久不息的热烈讨论。这消息对大家来说无疑振奋人心，怎么说也可以看看大场面了。而对我们几个排舞的来说简直是欣喜若狂。一帮血气方刚的愣头青，没开过眼界，不知道两千人塞在体育馆里是什么概念，傻得在那里掰着手指头数。离晚会还有一个多月，就一个个神飞元旦之夜，想象那一晚的激情和壮观。我和老飚更是像孩子一样组成变形金刚，挥舞着双手在教室里环游了一周。组成变形金刚的过程是，老飚冲到我身后，双手撑着我肩膀，奋力一跃，人就坐到我肩上来了。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班长也放任我们的疯狂。我记得第一次我们两个搞“层峦叠嶂”是因为老飚想挂在学校的篮圈上面。挂好以后下面一群人就纷纷大声起哄、怪叫，其他在打球的于是放慢脚步，纷纷侧目。恶作剧成功以后，我们看着球场上每个人的表情，一个个笑得跟喝醉酒一样东倒西歪。老飚更是兴奋得做了几个引体向上才下来。以后老飚有事便往我肩膀上坐，口中振振有词：“如果说我比别人看得更高更远一些，那是因为我坐在巨人的肩膀上。”我每次也就心甘情愿当胯下巨人。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我们稍作休息，然后精神饱满地来到教学楼边上一个空教室训舞。我们的舞蹈动作因为体现的是青春活力，幅度很大，区区隔音间憋得我们难受，于是我到负责老师那要到了这个空教室的钥匙。因为教室在边上，不影响大家，所以老师就同意了。这样一来，我们班有几个爱凑热闹的，有时会做贼一样钻进来看我们排练。他们告诉我们哪个班在排演相声，哪个班在排演话剧，哪个班是民族舞，哪个班是时装表演。名目繁多，盛况空前，我们练舞也更加积极。我们每天排练前的提高士气的口号已经拟定，很是无聊：两千人的舞台，老子一脚把你踩垮。不知大家有没有类似经验，有时候骂脏话是很大快人心的。我想这也是很多美国大片里经常出现法国客人（fuｃk）和龟孙子的原因。

时间静静流淌，十一月就这么悄无声息又轰轰烈烈地过去了。风又开始凛冽地刮，跳舞的热情继续升温。

十一月，整个舞蹈的编排基本完成，其间有欢笑和汗水，有摩擦与争吵。我和千里为了一个细部动作当场翻脸，两天没说话，尽管事情一过我们都知道彼此太窝火。可是站在今天看昨天，若不是我们的痴迷与狂热，也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千里和老飚为了一个动作的配合互相沉默了三天。我在一天中午把这两个形同陌路的挚友拉到食堂一起吃饭，用尽浑身解数终于使得两人脸上的冰霜解冻。那一顿我吃的格外舒畅。在磕磕碰碰里，我们的动作一天天纯熟，我们的配合一天天默契。

十一月，当然有无数次的小测验，我也无数次被惨痛打击。我把“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写成了“外惩国贼，内争国权”，历史老师送给我一把鲜红的叉。生物测试卷上永远也少不了大篇幅的让我脑细胞几乎产生染色体变异的关于染色体的题目。物理方面力学和磁场几度让我有轻生的念头。我只知道一个神奇的事情，一个原子也可以看成是一个可爱的小宇宙。幸好洛伦兹、牛顿这些人不和我们活在同一个时代，不然见一次打一次。由于财神的原因，英语永远是心血花得最多的，每天早自习是读英语，每天晚自习的最后二十分钟也是约定俗成的疯狂英语时间。这段时间里，整个校园像一锅闷汤，老飚说，估计英美那边的农贸市场就是这么一副嘈杂的景象。说得更贴切一点，应该是个牲**易市场。也就是说所有的读英语的人中，真正懂英语的没几个，大部分作牲口叫。我们坐在后排的差生宁愿做偷渡过去的中国人。我们用中国话说笑聊天，不愿张开嘴巴乱喊乱叫影响地基的稳定。还有给化学反应方程式配平衡系数我就从来没有蒙对过。

十一月，我们想留长发获得批准。那天早晨检查男生长发的老师见我们五个触犯大忌，觉得自己威严受损，怒火焚身。正欲破口大骂，我们就围上去，客套话、马屁在那个老师周围四处开花。那天马屁拍得实在狠，我们一人拍死一匹良驹，良驹臀肿若象，死状惨烈。

十一月，我抬头看看终日灰白的黯淡天空，心里的感伤化作潮汐拍击我的心房。我当时居然还学着古人，背负双手，踱着方步，无限幽愁地叹息一声，天凉好个秋！很有孤芳自赏的意思。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在学校自习，忽然扩机雷霆大振。我找到公用电话回过去，千里说他心情不怎么好，没回家，于是我和老飚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豪情顿时油然而生。我们不露声色穿梭在漆黑的校园，驾轻就熟越过两道围墙。我们三个人在盐顶聊天打发时间。我们知道千里是为了那个女孩子。千里说，写了两次纸条了，对方没有反应。我和老飚松一口气，原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搞半天是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于是老飚兴起就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飞厕”的故事。老飚像是喉咙里卡了鱼刺，清理嗓子清理得我们不耐烦了才开始说。非洲有一个贫民区，他们的“家里”是没有厕所的，每次家中有人行大方便，就在下面垫一塑料袋。方便完毕，家中最精壮男人出列，把那一包方外之物奋力扔出去。如果哪一天方便的人特别多，那片贫民区上空势必“空中厕所”往来频繁，空难也在所难免。我们越想越有意思，于是放声大笑。

期间我们讨论追女孩子的方法。千里属于温馨浪漫一族。他说要带她来楼顶，周围在同一时刻有礼花绽放，然后远处会有许多孔明灯升起，孔明灯会用铁丝串成那个女孩子的名字缩写。我说，那一定要串成“LｃX”，老飚黑色眼珠子一转，忍不住大笑起来，LｃX正是李晨曦的缩写。千里横了我一眼。老飚是粗犷魅力型。他无比豪迈说得唾沫横飞：等老子有钱了，要买它一艘航空母舰，带着老子的女人，驱舰至太平洋中央，然后放它一百颗战斧巡航导弹给她看。我们都为老飚怪诞不经又极富创意的想法感到心胸澎湃。我说，只有没文化的暴发户才这样做，航空母舰买了又不用天天开，还是改为租的好。千里和老飚就同时骂我扫兴。问到我时，我本以为自己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妙计来与老飚的离奇想法相得益彰一下，结果一念之间生出一个平民想法。我说，不管那天我是一贫如洗还是腰缠万贯，我最想做的就是骑着烂摩托，载着心爱的女孩在大路上飞驰。

那一年我们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一天是阳光明媚的天

风吹你发梢风拂我心弦

那一天我们的脚步踩在云层里

那一天我们的笑声响彻苍穹

老飚和千里当然指摘我的古板俗套，我只能自我吹嘘说我的想法融入了丐帮的脱略形迹和华山派的优雅飘逸。然后我们三个翻墙回教室。晚自习结束下起了雨，我骑车在夜色里狂飙，千里在我后座唱起了歌。雨点拍击在我们身上，似乎蕴藏一种只有少年才能觉察的独特节奏，忧伤以轻快透明的形式冒了出来，于是我们无所顾忌地唱了起来。我们在以后的成长里渐渐知道，这样轻狂的岁月，这样如风的往事，实在弥足珍贵。那一天消失的，不仅仅是两个在午夜飞驰的身影。

十一月，白昼变短，黑夜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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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关于偶像的言论

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统一服装。我们这种小地方，连个李宁的店子都没有。这里最有名的服装区便在屈原桥下，我们戏称那一带所有的衣服为“桥牌”。做工粗糙，样式倒有些不失前卫。于是一个星期天下午，我们集体到“桥牌”区选购，那些包罗万象的冒牌货看得我们唉声叹气。最后千里灵光一闪，说不如去订做衣服吧。于是其余四人抓千里揍了一顿，埋怨千里怎么不早点说出锦囊妙计。

绝处逢生的我们当街热烈讨论开来。千里说他知道一个裁缝店，于是立马两辆三轮车停下，轰隆隆穿街过巷到达那一家剪裁希望之衣的地方。

我们对于长西装和大脚裤万分追崇。HOT演唱会里面，他们每次跳“wｅａrｅthｅfuturｅ”穿的衣服不是白衣如雪就是红装妖娆。我们为了体现青春活力当然一锤定音就选了白色。我们的目标是白得一尘不染，白得不可方物。

裁缝依次为我们量身高、三围。活了十七、八年，我们也终于有一套量身定做的衣服了。我又在开始幻想了，想我一身白衣，气宇轩昂，迎风而立，看起来不像是个人。不好意思，人一进入冥想状态思想就有点乱，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猛波过来拍了我一下脑袋，问我是不是又在做什么春秋梦。我说我没做梦，只不过提前看到了未来。我说的时候面无表情，吓了猛波一跳，以为我中了什么难解的夺魂蛊。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一天总会到来的，那天我一定让自己光彩夺目。

学校的安排如下，每班出一个节目，节目形式要求积极向上，健康生动。12月20日彩排，12月31日晚正式演出。［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Ｗw.QiＳuu.cＯm］

日期一天天逼近，天气一天天变冷，热血一天天沸腾。这段时间我的生命里除了跳舞，还神鬼莫测地出现了一个周小羽。

我不是一个喜欢欠债的人，而且很少欠债。可能由于这个原因，我一旦欠了人东西，心里就有点不舒服。可是我偏偏碰不到周小羽。然后我就开始骂自己，我着什么急啊，又不是人家请我吃东西，你爱来不来，跟我毫不相干。何况我现在囊中羞涩，只求独善其身，不求兼济天下。

结果在我自责过后，潦倒之时，周小羽披星戴月，灼灼生辉地出现了。

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课，我拿着个橘片爽的玻璃瓶去学校商店泡豆子芝麻茶喝。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可以呵气成冰，一阵阴风刮来，鸡皮疙瘩从手臂蔓延到心脏内壁。所以一杯热茶下肚，五内翻腾，气血畅流，无比舒爽。由此我们不妨扩散思维想一想。千里想到的是，喝完茶回到教室发现木椅子变成了皮沙发。我和老飚作出专家级评判：太不切实际，零分。老飚想到的是，算了，老飚想到的事情让我无脸见江东父老我就不说了，直接拖进黑名单。而我忘记千里是电脑高手了，于是他恢复老飚的言论。老飚想到的是我用的橘片爽瓶子，本来当然是满满一瓶让我垂涎欲滴的橘片。那瓶橘片爽当然是老飚在一天中午去做客吃饭留回来的，然后我就趁老飚不注意吃掉了，而且我连瓶子也不肯给他，占为己有。老飚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我说，大家兄弟一场，何必同室操戈，相见眼红。老飚与千里听罢，振臂一呼，对全班煽风点火道：“大家一起来，顺风很久没有做壁虎了！”一言甫毕，应者云集，大家七手八脚把我弄到教室外面。我方寸大乱，仰天大喊：“妖言惑众，妖言惑众啊!”我当时忘记那本来就是一群土匪强盗，他们把我整个人贴在教室外面的墙壁上。我造型之不雅，恨不得能当场断头。

而我所遇到的是我自己也想不到的。我的逻辑思维只能推断出天冷，一下课来喝茶的人肯定特别多，而学校商店里的开水瓶数目有限，势必僧多粥少，所以我每次都提前两分钟出教室门。我刚买好一包豆子和花生，下课铃声如同拉闸讯号响起，片刻间，洪水猛兽汹涌而至，拥挤的人群里忽然有人敲了一下我的腰。我一回头，看到半山腰处钻出一个脑袋，一双贼大的眼睛怔怔望着我：“喂！兄弟行个方便，帮我也弄点水。”然后一个和她人很不相称的大水杯塞了过来。

我又和周小羽走在夜晚的校园。夜凉如水，周小羽的眼睛如同冬夜里的寒星发出清澈的光。而我们手中都很温暖。我一米八几的人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瓶子。周小羽我送她五厘米还不到一米六，怀里却抱着个巨大的水杯。上天似乎很喜欢在一些巧合里透露出异曲同工的乐趣。

我说：“水牛也不是这么喝水的啊！”她说：“我不是水牛，所以我这么喝水。”我听完吃了一惊，难不成这小丫头已经学会了古龙小说里的对话技巧？我语气一转，变为江湖中人士，问：“在下斗胆问一句，姑娘莫非识得古大侠？”她说：“古大侠名动四海，两年前有幸拜访之。”我听完像是找到了知音，立马坐时光机从古代飞回现实，说：“可是很多人都说古龙写的都是些声色犬马，我原以为很少有女孩子会读他的武侠。”然后我俩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谈起来。周小羽的看法竟然和我不谋而合，她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色者当然见色。他们只看到那些露骨的情节，却没看到古龙对人性的深入探讨，对善良的歌颂，对真爱的追求。”这丫头看起来也像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其实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无论人家说什么，它的本质永远也不会变。要真正了解一件事、一个人，那些流言蜚语是一道迷惑众生的墙，要打倒它，才能看到真实。

我们有点天南地北地乱扯，最后扯到电影的话题。我说中国的演员缺乏一种气质，总是演得不够传神，而西方电影虽然不断创造许多英雄形象，却也没忘记朝多元化方向发展。阿甘正传就是一部让我心灵受到震撼的影片。最后我当然没忘记补上几句以体现我思想的缜密。我说，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我电影看得还太少，许多中国真正的好电影还深藏不露，等着我去发现。周小羽则说，她最喜欢的是奥黛丽赫本——那个坠落人间的天使。她身上有一股高贵而不傲慢的气质，她超凡脱俗却也俏皮可爱，她楚楚动人，她风情万种。

我心里很纳闷，女孩子崇拜起偶像来为什么千篇一律都离不开疯狂？人家又没请你吃东西，你却把人家捧得像神一样上了天。不过有一点还好，周小羽没像很多女孩子把贝克汉姆、谢霆锋捧上天，我至少不尴尬。而有些女孩子捧完那些天皇巨星以后，从幻想跌回现实之时，看着她周围的男生，眼神立刻流泻出轻蔑，而这种眼神让大部分似我一般低俗的男生极度受不了，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平庸不堪，一无是处。我在这里呼吁广大女生，崇拜偶像虽然没什么不好，但也不要主观意识让他们住在天堂，他们也跟我们这些不起眼的男生一样，也要吃喝拉撒。吃喝可能格调、品位不同，但拉撒绝对是如出一辙，毫无二致，源于三餐，同产四季的。我的呼吁当然是在心里呼吁，真说出去了，很可能会被我们班女生绑到大街上示众。有一句话真是说得好，女孩子共同的兴趣如同宪法，不可违背。想必很多男人已经深有体会，毕竟现在中国社会形势基本稳定，新闻上没有全国各地妇女运动的报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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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武侠世界中的早餐

可能是买了些吃的给周小羽同志，她对我态度明显好转，说：“你其实还不错，长相是差强人意了点，对女孩子总算还迁就。”我说：“实在受之有愧，我在老家有时也喜欢买个肉包子去猪圈喂猪，平时它们对我爱理不理，一旦我手执流油飘香包，它们就围在我身边摆臀甩尾。”我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周小羽的表情实在可爱。我说：“猪，怎么了？是不是没抢到吃的受委屈了？”她鼻子一哼不说话。我最不会处理这种危急的男女关系，有点慌了神，以为她真的生气了。于是我只能使出杀手锏变脸绝技，立马调派出和颜悦色。我轻轻试探：“喂，不是真的生气吧？我刚才瞎说的。”周小羽口气冰冷：“真的是瞎说的？”我有点为难了，因为我拿包子喂猪是确有其事，以我的智商，凭空是造不出什么故事的。我想起千里对我说过，在女孩子面前说谎迟早有一天要吃亏的。我一咬牙，心一横，说：“这个……也不是乱说，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一想到顺口就讲了出来。我实在是没有含沙射影的意思，再放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我当时的想法是，你如果双手血淋淋地拿十个胆在我面前晃，那当然是打死我也不敢说了。然后周小羽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没有这句话，可能就没有猪和头的故事了。她说：“那你明天请我吃包子。”我吓了一跳，以为我听觉错乱了，问道：“什么？！”我很后悔自己问了这句话，周小羽的回答让我气个半死：“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不就请吃个早饭啊，为了一两块钱装痴弄傻，瞒天过海，也不怕招人笑话。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小气到针插不进，间不容发的程度。”男的最怕被人骂气量偏狭，正如女的最怕人家说她年华已逝。周小羽一剑封喉报了大仇，欢欢喜喜跟我辞别回教室了。我咬牙切齿过后尽力稳住情绪，自言自语地说，我风度翩翩，哪里会受一个小女子的气。然后一回到教室就想着明天要怎么好好收拾那只猪。

晚上回到家，胖子娘和四哥恩恩爱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就说：“真是不好意思，回来得不是时候。”我妈就说：“别跟老子油腔滑调，大腿上的肉又开始痒了不是。”我一听寒毛狂竖，立马谄媚着坐过去勾着我妈的肩膀说：“今天手气如何？”危急之中生智慧，我这次是铤而走险。如果我妈赢了，那就是正中下怀，不但能免皮肉之苦，还能捞一笔油水；如果我妈输了，那就真的是雪上加霜。我问之前其实察言观色了一番，直觉判断她今天是牌场枭雄，只希望母子之间那种特有的心灵感应不要错。我见我妈的手动了动，只觉我大腿隐隐作痛，心想人算不如天算，这次跟头栽大了。不料我妈缓缓伸出四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表情比我小学拿奖状给她看还得意。我心口一块大石头落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我故作惊讶的说：“不会吧！赢了四百这么多？”我妈继续陶醉地欣赏她的手。“你妈纵横牌坛，三朝元老算不上，两朝元老是绰绰有余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碰到一桌年轻人”我妈趁机扯我耳朵说，“年纪比你大不了几岁，嫩得麻将子都没认全就来跟老子挑战。二话不说，杀个片甲不留。”我妈眼睛望着天花板，果然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又看见下午那一场血雨腥风的战斗，而自己又是如何以寡敌多，如何位于不败之地。我自以为是地说了个轻松问题：“您对年轻人也太不留情面了吧。”结果我自作聪明的愚蠢问题触犯了九五之尊，我妈说奖金减半，只有二十。我正欲为自己喊冤，我妈一眼横过来。我生怕她老人家再一个不高兴，连这二十块也没有了，只好冲四哥苦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喝了一杯我妈泡的芝麻豆子茶就入睡了。我妈的豆子茶真是泡得逊色，开水温度掌握不好，茶叶也放得太多，跟我外婆独步一时的技艺比起来，之间的悬殊能放得下一个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很悲哀的是当时我妈进来收杯子，笑脸相迎地问我好不好喝，我只能说好喝极了，比我外婆泡的还好喝。

晚上梦到我妈，一个可爱的胖子娘，当时好像自己在梦中也笑了。

早上我一醒过来看闹钟，先奇怪自己怎么又没听到铃响，然后就争分夺秒穿衣、洗漱。我骑着车一路狂飚，飚至半路杀出个极速小子，“嗖”一下从我身边掠过。想我当年叱咤建设路，如今有人敢超越我，对我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顷刻间真气充沛，把脑袋提在手上猛踩单车，不超过那个人不让脑袋回原位。速度带来的刺激快感是无法言传的。过得片刻，我与他并驾齐驱，到了屈原桥上坡路那里，我体现出了一名运动员的优越体制，拔得头筹，以牙还牙，从他身边掠了过去。我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却绝不回头往身后看，我就怕那小子记住我的样子，然后天天在路口守着等我出现，和我拼个你死我活，青春的激情也不是这么激情的。我因此及时到达教室，对镜观之，脸上粗糙苍白，发型宛若乌鸦开屏。我花了十几分钟来恢复我的形象，最后只是勉强通过飚评委的审核。我就想等下周小羽见到我打破常规的另类造型会是个什么反应。

周小羽的反应是没有任何反应，这倒让我反而有些失落了。我预想的情节是周小羽一见到我就拉开嗓门评头论足，声音大得以为全食堂都听不见：“哇噻！古今往来的帅哥俊男层出不穷，今天算是见识了，唯独就没见过你这种帅到惨绝人寰的。”我便装作没事状，整理下衣领，淡淡地说：“不好意思，现在火星流行这形象。”然后周小羽一副白痴的样子望着我，我同时擅作主张让她的眼神注满欣喜和崇拜。于是我酷到不行地说一句：“想吃饭就followｍｅ！”

五彩泡泡是这样结束的。我大老远就看见火柴棍高的周小羽亭亭玉立地站在食堂门口向我挥了挥手。我一副冷酷到底的样子走到她面前。当然后来她说我那时的样子真是傻气十足。周小羽一把扯过我的衣服就往食堂里拽，大声嚷嚷要吃这吃那，一会儿埋怨队伍长，一会儿担心包子卖完了，一刻不停歇，完全不理会我的感受。我看着周小羽跟只蜜蜂一样在我身边穿来穿去，不知怎么心情竟也变得愉悦了起来。

买好早饭，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我刚刚准备开吃，对面那只猪就已经在狼吞虎咽了。我由衷说了句：“果然很像！”我不说大家当然也明白我要表达的是果然很像一只猪，偏偏对面的猪抬起头一脸懵懂地问我：“像什么？”。我忙说：“像极了江湖上的女侠，巾帼不让须眉，一嚼一咽之间，尽显豪爽，姑娘貌似弱小，肚中却藏乾坤，食欲之猛，踏遍一中，也恐无人能及。”周小羽被我逗得格格地笑，还不忘向我抱拳还礼：“承蒙兄台贵言，过奖过奖。不过小女子饕餮神技平时却也不轻易施展，每逢喜事大事才显山露水。毕竟人在江湖，人送‘玲珑雨花’，说到举止之端庄，姿容之清逸，那可是有口皆碑，可不能随便就坏了好名声。”我说：“吾粗鄙之人，潦倒半生，今日得见女侠之慷慨，实乃三生有幸。”于是周小羽小手一挥：“惭愧惭愧，吃人家的就是痛快！哈哈……”我听完差点没吐出血来。接着周小羽幸灾乐祸地说：“兄台如此厚爱，不如干脆当我大哥，以后小女子有个三长两短的也好有个照应。”这只猪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我苦笑道：“哪家哥哥有了你这样的妹妹，怕是从此要多灾多难了。”周小羽吃个不停，却迅速接口：“这么说无异于承认了，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头。头打扮这么别致，一看就知道与众不同，乍一看面相像是胸怀壮志的人，再仔细一看……”周小羽眼珠子不停地转，我心里一紧，以为有什么难听的话要从猪嘴里说出来，比如说小肚鸡肠的男人，比如心胸狭窄的人。结果我的猜测倒真的成了小肚鸡肠了。周小羽眼珠子再一转，说：“再仔细一看，果然是个壮志在胸的人，而且钢铁般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柔情似水，善于安慰的心。”我怎么轻易地就被糖衣炮弹击垮了呢？人真的都喜欢听奉承的话？

这世界上又有多少人在别人的奉承里陷了下去，自鸣得意？反正我是听得有些恍惚了。鬼使神差地，我当了周小羽的头，而我也正式决定以后就叫周小羽猪。猪好像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这只猪并不好吃懒做，有对狡黠的灵活的大眼睛，有在阳光下看来俏丽，在月光下看来动人的长长睫毛，还有一张会说话的嘴。唯一跟猪比较门当户对的当然只剩身高。这是比较人文的说法，科学的说法应该把身高改为体长。我只不愿和猪谈学习，那会让我颜面扫地，很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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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辉煌总在刹那

说到学习，我的记忆又回到初中阶段。

在进入地狱般的高中之前，我可是一天天向上、人见人爱的好孩子。每期期末时，学生手册上的评语从来不缺乏学习优异、尊敬师长。那时不懂珍惜，觉得理所当然，谁也不曾料到我会沦落至今天恨铁不成钢的地步。而这些夺目的光芒，也随之渐渐遥远、暗淡。黑暗铺天盖地在一个眨眼的间隙侵袭了我整个世界。于是我更加怀念初中那一段风华正茂的青葱岁月，年轻、朝气、坚持不懈。不像现在，麻木、阴沉、苟延残喘。

我就不讲我如何如何奋斗了，许多往事是真的不堪回首，我只能找借口说那时接收知识的能力比较强。我如同一艘庞大牢固的战舰，任它狂风暴雨，依旧镇定自若。想当时在考场上，我也算一人物，四面八方都等待着我的支援。学号跟我相连的刚好是一铁哥们，除了政治、历史，其他全由我罩。他胆子贼大，考场上的处变不惊让人匪夷所思。一次期末考数学，监考太严格，题目也比较难。我刚好把答案写到草稿纸上准备塞到他鞋缝里给他，下考铃就响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就奋不顾身往教室外跑。我们找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我用五分钟的时间化腐朽为神奇，这意味着，他能回家过个好年了。因为数学是最后一场。期间的刺激紧张，颤抖的指尖和粗重的呼吸，是没人能想象到的。至于这张起死回生的试卷如何回到老师手中，我一点也不担心。那小子有的是办法，我怀疑阎王老子的收魂令他都能偷到。他直接拿着试卷跑到监考老师面前，若无其事像是拿着别人的试卷，对老师说，老师您收漏了一张试卷，然后就功德圆满了。那小子自己说，他装老实的本事乃与生俱来，别人千锤百炼也望尘莫及。我就猛然领悟到我当时之所以和他成了朋友，就因为这小子很能装老实。而很多时候老实是装不出来的，所以我想说的是，我们都一样是单纯的少年，有着共同的兴趣，所以成兄弟了。成绩，当然不是用来衡量一个人好坏的。但古今往来，学习好坏又偏偏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唯一标准，对它的绝对信任，使它成为了一个畸形标准。而我们这么多年的学习，就是为了要成为这一畸形标准下的好学生。

我那时当然没考虑那么多，一心只读圣贤书，同时两耳兼闻窗外事。这样说也并不是没道理，我那时确实只读教科书，但耳朵听什么、眼睛看什么，心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和炼几乎同时喜欢上流行音乐，bｅyond的那些歌似乎永远不会过时，任何时候听都富有激情。我们喜欢中午一放学就拿出录音机放bｅyond的歌，教室基本没什么人，兴起之处，肆无忌惮拿个扫把横在手上一阵抽筋似的乱弹。

我在炼的带领下开始踢足球。有一段时间的每个星期六早晨，我和炼都会骑车去学校的操场练习踢球。到了八九点，有时会遇到另外一些学生，我们搭配好人员，布置好阵形就展开对垒。我的脚法被他们誉为惊天地泣鬼神，这有点歪曲该诗的本意。我有时能开出非常漂亮的角球，那种诡异的弧线带来的美感连同那天灿烂的朝阳一起留在我的记忆里。而有时我的脚法臭到距离球门两米都射不进。

十四、五岁，我们从无忧无虑变得有些烦恼，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忽然之间发现班上多了一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子，或许是始于一次偶然的眼神交流，也或许是始于不小心撞翻她文具盒的一声“对不起”。我总以为，那时候男生女生之间的感情是天底下最美妙的。水晶般纯洁无瑕，清泉般没有一丝杂质。我从来没牵过那个女孩子的手，最接近的一次，心剧烈地跳动，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牵手原来是需要这么大的勇气的。

那时我和炼发现了盐顶。我们经常在星期六的晚上去到盐顶上，彼此诉说各自的心事。一番欢笑，一番心酸。最后我们躺下来，看着漆黑的夜空，各自出神。青春的心，如同天上的星，忽明忽暗。

1809省道刚好通过我们县城。它全线竣工通车的那天晚上，公路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人都走不动，更别说车了。我们一帮玩得好的男生女生混在其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很兴奋，我和她始终紧挨着。烟火表演开始，人群一阵骚动，我们一起来的人被冲散了，不过我还跟她在一起。那天的夜空绽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那天我们的眼睛里有温情流动。

光阴荏苒而过，转眼初三。正如人们所说，早开的花虽然特别美，却也凋谢得特别早。开学两个月，我们的感情就夭折了。以后的一段时间特别难熬，没什么心思学习，只是多亏了基础好。初三的时候四哥对我特别开放，思想非常民主，尽量给我最大的个人空间，说升学压力是大，但他相信我一定是考一中的料。一到星期五、星期六晚上，四哥便催我到外面去散散心，不要整天憋在屋子里，人都会憋得傻掉。

我和炼喜欢骑着车随意在大街上游荡。晚上七八点钟的街市很热闹，我觉得这种状态反而给我一种安宁，有时真希望这种心情能天荒地老地延续下去。没有升学的压力，没有情感的负荷。我们有一晚心血来潮，想去省道上飙车，热血青年有一点好，一想到立马去做。

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公路上没什么车。原来这条路这么宽阔。我们沿路狂飙，歇斯底里地唱歌。

我有我心底故事

亲手写上每段得失乐与悲与梦儿

纵有创伤不退避

梦想有日达成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

终可见

————bｅyond《不再犹豫》

我记得省道上路灯辉煌，通彻透亮，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我们停下来喘气，我看着没有尽头的路，心里说不出的失落与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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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教育的反思

因为我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自信，我怕辜负许多人对我的期望。我从小对历史和政治就深恶痛绝，背这两门课程的资料背得我不知今年是何夕。但是我在那么仓促的几个月时间里，身体力行，见证了什么叫皇天不负有心人。无数个白天黑夜，一遍遍重复着中国签的各大卖国条约，辛亥革命的意义，形而上学……骑车也背，睡觉也背，连上厕所都背。事实上，在厕所里背书是再好不过了。我拖拉的毛病在上厕所时尤为突出，一进去没有一个新闻联播的时间不出来。

早自习最热闹。我经常去得晚，就能听见整幢教学楼一片“嗡嗡”声，朝气蓬勃，孕育着祖国未来的力量。此声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走近便成一片嘈杂了。有趣的是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在我前面的一位仁兄，每天都在背历史，每天都背南京条约，反反复复就那几句：割香港岛给英国，赔款二千一百万元，开放广州、厦门、宁波、上海、天津五处为通商口岸。而且读得特别大声，我只要循着动辄割一次香港岛的声音走过去就找到自己的座位了。

峥嵘岁月总是让人倍加怀念的。到最后，那些历史、政治问题都成了我口中的玩物。我回想最初，从一片空白到现在的高枕无忧，怎能不叫我欣慰。五千年的历史被牢牢篡在手中，随便一个意念，神飞盛唐，聆听宋曲，或者梦回烽火连天的战场，兵荒马乱，大地颤抖，实乃大快人心也。有时高兴起来还把这些东西当歌唱。

一天晚上我和炼在盐顶上，我突然问炼，为什么不认真学一下，其实也不怎么难。炼说不想学，学不进去，再说只有几个月就中考了，已经来不及了。我那时并不明白炼的矛盾与痛苦。你说容易学只因为一开始你就跟着老师走，几年积累下来，才会轻描淡写地说一些风凉话。真正要掌握好一门知识，谈何容易。

这究竟是教育制度的缺陷，还是人各有异？只抓学习，学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到最后一个个都被磨掉棱角，循规蹈矩去到社会各个行业，平凡过完一生。出类拔萃的又有几个，一代一代都浩浩荡荡当了陪葬品。

而人们总是说，在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教育制度只能继续独担重任。于是我们也不能多说什么了，确实很无奈。

中国大部分老师教学似乎真的就只把它当成教学，一种任务式的教学。从来不想着在教学上创新，变得更有亲和力些，变得更人性化一点。至少我所经历的老师中，无一例外。为人师表，有必要那么古板严肃吗？小学时代，动不动就体罚学生；中学时代，动不动就唾骂学生。很少有老师看到课堂比较吵，咳两声，变得安静以后，会比较轻松地说：“不好意思，嗓子有点不舒服，没想到我咳嗽大家都认真地听，讲起课来那还了得。”也几乎没有老师在一个学生犯了不太严重的错时当着全班这样批评他：“这种错你也敢犯，罚你中午请老师吃饭。”然后在午饭一个比较轻松的环境里，告诉他犯错有时难以避免，但是要及时纠正，最后当然是老师请客。相信那个同学回到教室同学一窝蜂围上问起时，他不会觉得丢脸，他的错误得到的是一个温馨的教训。而其他听故事的同学，不少应该感同身受得到一份暖暖的师生情，而不是听后去经常犯错蹭饭吃。

中国教育要是有这么样一种突破，能够寓教于乐，无论如何，整体素质应该是快提高了。

人情味，出现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一瓶神奇的催化剂，润泽着我们的心灵。

又或者，我所说的要被教育者骂成狗屎了。

中考结束后，等待通知是个相当痛苦的过程。我在外婆家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不敢想太多又无法不去想。一遍遍计算，猜测自己的分数，有时在窗外的蝉鸣和风扇的摇晃声里昏昏睡去。偶尔蹲在路边看老人下棋，偶尔去新市小学里坐坐，看看。看到宣传栏里充满稚趣的图画，会不禁泛起微笑。傍晚和表哥，还有一大帮十几岁的孩子，在小学里的一块水泥地上踢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更多的，是打牌和钓鱼。这两样休闲娱乐，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出生在一个正宗到不能再正宗的赌博世家。从小耳濡目染，麻将、扑克无不精通。牙牙学语时，人家玩的是拨浪鼓和布娃娃，我在满是麻将、扑克的地上乱爬。小学一年级还站在大人边上学技术，二年级寒假就已经和表哥们凑一桌一块钱一盘的麻将玩。每次都满怀期待真枪实弹上战场，十之八九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而我表哥每次看我输得一败涂地，散场后都会把钱退回给我。于是我心里的小鹿又可以欢喜地蹦跶了。大年三十晚上是个约定俗成的和奶奶打一场牌的时候，奶奶的开场白跟汉莫拉比法典一样，这么多年下来不曾更改：你们几个好好打，我已经是老眼昏花了，你们能赢就赢，赢得越多奶奶我就越高兴。奶奶一番豪言，使得我们个个情绪激昂。而我毕竟比我表哥、表姐晚出生两三年，闻道有先后，以致我总是稍逊那么一两筹。表哥表姐好心相让，我才能把握时机，得到两三块钱的红利。

麻将总体来说打得比较少，我的水平不怎么起色，跟白天点灯差不多，也就是一百零八个麻将子随手一摸就能不差毫厘地说出来而已。真正的高手如我表哥。他后来告诉我们，跟我们打牌时，他手中总有几张多余的麻将，而我们从来没发现过。于是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他为什么每次都稳操胜券。原来牌场的命运是由他来掌握的，好隐蔽的一招偷天换日。奶奶笑着骂几句表哥，然后告诉我们，人生不比打麻将，纷繁复杂得多，千万不可自作聪明，最重要做人要本分。我们听得很认真，低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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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逝去的燃情岁月

打扑克那就更有意思了。我们对于扑克的苦心钻研，用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我伯父在街边开有一家店铺，与之相对的那家主人叫雷公。此人在牌场上性格暴烈，通街能听到他的嬉笑怒骂。每当摸得一手好牌当庄家，激动得每张牌甩下去都雷霆万钧，旁观的人都要担心桌子会被他甩穿。扑克比之麻将提升了一个台阶，麻将的关键在于手气，于是也有一些可笑的避讳，如上完厕所要洗手，意为不可臭了手气。而后来有些人手气极差，就刻意去上个厕所不洗手，大概是晚上辅导儿女学习时学到了双重否定表肯定。还有时运不济连连败北时，可叫旁边的人帮忙打一两盘，这叫做转转运。其他诸如方位论，打牌要不要带钱包等等。听我妈她们说起来趣味横生，有时候笑得眼泪水都流出来了。综上所述，可以推论，打麻将的大多数是女人，女人才喜欢在一些无法理喻的琐碎上大做文章。扑克是截然不同的，斗智斗勇，讲究胆大心细，要有极强的推理能力。叫的分数越高，允许出现的失误越少。相对来说，扑克算是一项益智游戏，但凡是有个度，沉迷进去是不可取的。而悲哀的是镇子上的男人似乎整天都无所事事，一日不打牌，铁树也开花。

那时我和表哥混在大人丛中，围在小小的一张方桌边，不知人间冷暖，孜孜不倦学习牌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在一个骤雨初歇的夏日黄昏，远处的天光大亮，清风儿吹得人满身舒爽，伯父在店子里喝着凉茶，忽然颇有兴致地说，来，今天我们两兄弟打你们两兄弟。我和表哥对望一眼，心领神会，立刻搬出桌椅，四哥也一脸笑容的坐了过来。这里打扑克一般有两种，一是三打一，一是升级。三打一是一个坐庄，升级是与对面的人合作打其余两人。我表哥当时六年级毕业，刚拿到岳阳市数学竞赛一等奖，这在新市可是史无前例的大事。拿到证书的那天，新市小学派了一辆车，我表哥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车上，向着人群微笑示意。那天的街比玩龙耍狮队经过还要热闹，爆竹喧天，万分喜庆。一时之间，我表哥的名字在新市镇上家喻户晓，他成了每个学生学习的模范。这也是后来我对数学特别感兴趣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那时我读二年级，开始努力学习怎样在三角形、四边形里填数字，使得横、竖、斜加起来结果为同一个值。我想像我表哥那样，被人们仰望、赞叹。那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高度，通往那个高度的路途曲折而艰难，对意志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小小年纪的我那时当然不知道，人的命运终究是不同的。

我表哥头脑灵活，应变能力强，常言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他把自己的聪明才智扩散到牌场上，出牌自然得心应手，如鱼得水，好在我总算也不怎么蠢。我们两个守望相助，偶尔暗中还使眼色，打得四哥和我伯父是抓耳挠腮，脑细胞空前忙碌，时不时忍不住为我和表哥的出牌叫好。那一天，两辈兄弟之间酣畅淋漓的较量，吸引了很多大人们的眼光，叫好声、笑声接连不断，其中喊得最响亮的当然非雷公莫属。

悠长的人生，寂寥的岁月。我坐在书桌前，不着边际胡思乱想着与自己年龄相差甚远的问题。大概是初三的暑假太漫长，太无聊。尤其是领到一中录取通知书以后，压力、煎熬、期待通通消失，生活似是褪去了所有的色彩。整日游手好闲，心里茫然一片。

忽然发现我辉煌的初中就轻易的过完了。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一张薄薄的通知书。它真的就值得我这么为它卖命？我不愿多想，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有继续向前。

三年光阴，转眼间如暴风雨般刮逝，留给我一片狼藉的，也是崭新的土地，等待我开垦，等待我去建造一座传奇的宫殿。

汗水、努力、希望、绝望，将再一次卷土重来。

我问我自己，是不是还会一如既往地坚韧不拔，是不是已经感到厌倦。

我的初中英语老师说，thｅpｅoplｅwholａughlａst，lａughbｅst（笑到最后的人才笑得最灿烂）。但到底哪儿才是终点？

有一天早上醒来，我想总不能这样气馁，前方是未知的新生活，是一个更加考验自己的大熔炉。已经读大学的表姐跟我说过，高中是一个槛，跨过去，就自由了。我究竟会在火海里涅磐，还是会在火海里覆灭？那是我正如火如荼地拼搏着，当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痴想着自己经过九重烈火的灼烧后，幻化为自由飞翔的大鸟，在横无际涯的天空里尽情地舒展。只是思想经过一番奇异的变化后，信心产生了动摇。我转念又想，人生无非就是这样，面临一次又一次的抉择，只有向生活低头的人，才会安于现状，放弃选择。既然人们把高中说得如同地狱般，那我就好好去闯一闯。我不能受到心里滋生出的那些消极思想的影响，要保持初衷，管它地狱火海，也要闯它个一往无前，闯它个所向披靡。

春风吹送了千年的主题

阳光溪水温润了它的翼

成长是件烦恼的事儿

可笑容依旧有挡不住的稚气

夏夜的萤火虫点点滴滴

抓一个抓两个放手心里

冬天的雪花图案神奇

接一片接两片歌声响起

泛黄的笔记陈旧的课桌椅

时光的侵袭

带走了我带走了你

风儿自不停息

陪你走过的路已经找不到痕迹

和你说过的话也已经过了期

许多事早已无人问津

圣诞卡的祝福满瓶子的幸运星

我也只是把它藏在梦里

我之前说绝口不提我如何奋斗的事，结果还是没能逃开那一段历史与政治齐头并进、交相辉映的事迹。虚荣心真是个害人的东西。当时情不自禁说了出来，无非是想证明自己是有那个能力的。人多多少少有点喜欢自欺欺人，尤其是在困境中。

生活要继续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句话一点也没错。我回想完我以前的生活，一阵心酸，一阵怅惘。窗外寒风呼啸，我揉揉眼，沉沉地睡去。生活该怎么继续就让它怎么继续吧！我只希望它不要太坏，未来应该是个美好的事。梦里又看见我第一天上高中，我站在校门前，气宇轩昂。阳光温暖明媚，却隔了一层淡淡的，无法言说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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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时间的状态

早自习我打着瞌睡，老飚有气无力的读着英语，而千里连肛门里都是劲，说说笑笑，不知道什么事那么高兴。语文孔老师坐在讲台上撑着腮帮也昏昏欲睡，一副日薄西山的神情。我在心里提醒自己，眼看期末考试一天天逼近了，可不能继续死皮搭拉下去，要有紧迫感。我猛然一惊，睡意顿时逃之夭夭，耐着性子读了会英语。只可惜高中时代睡意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时刻潜伏在脑中，尤其我们这种懒得如蛇扭的学生，睡神经特别枝繁叶茂。英语读到后来，一行行英文变得扭曲模糊，忽近忽远，再得片刻，一头栽下去，睡得不省牛事。直到下自习，千里喜气冲冲地跑过来摇醒我，那缥缈的声音传入我耳中：“你怎么整天跟吃了迷幻药似的。”我揉着惺忪的双眼笑着说：“人生若梦，痴痴醉醉的又有什么不好。我的血细胞除了有造血功能外，还自己生产大麻，我也无可奈何啊！”千里说：“没想到你身体内还有这么一大庞大复杂的毒品供给网络，警察叔叔要知道了，二话不说直接枪毙！”然后千里又说：“我也懒得跟你胡诌乱扯，说个特大喜讯给你们听，昨天晚上裁缝店师傅打电话给我，说我们的服装都已经做好了。”我和老飚一听，这不可来劲了吗！登时，我们两眼冒精光，我说：“难怪早上就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猫弹鬼跳的乱来劲。”老飚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试穿？”千里说：“你傻了还是怎么着，这还用说，当然是第一时间！今天下午一放学就过去。”

于是一整天，我们几个人都在课堂上按耐不住激动，迫不及待想去试试自己的服装。中午LYT三人在食堂吃饭，我和千里建议老飚赶紧去漂白一下，不然晚上穿着一身闪亮的白衣在街上出没，不知情者还以为仅仅是一身衣服在街上飘荡，到时弄出人命就不好办事了。老飚不屑一顾地说，没事，到时一边跑一边喊“我是人，大家不要怕”。我和千里心系万民安危，还不想我们县城一夕之间变空城，规劝老飚，若真要午夜狂奔，好歹头上套个丝袜。

人一旦有了期待，时间会慢得如同便秘般停滞不前，而且万分痛苦。下午四节课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煎熬。我们只巴不得时光快点无情地滑过，谁还记得什么寸金难买寸光阴的破句子。度日如年的感觉不是一般的难受。最后一节是生物课，我把生命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的几亿年回想了一遍，现实中却知过了一分钟。千里早早地收拾了书包，时而无聊地看我和老飚，时而盯着天花板。然后丢过来一个纸团，上面写着：我扩机上早过了下课时间，天杀的铃声还不响。我回过去的话是：老子要是联合国主席，即刻废了当下时间制度，以你扩机时间为准，立时生效。千里再回给我的纸条寥寥几字，字如铁画银钩，对我的无聊与低俗表示鄙夷。纸条上写着：这一屁既闷且臭！千里的话真是精辟到了极致。

我认为人的一生之中，时间的流逝有三种状态。有些时间属于快乐，有些时间属于痛苦，大部分时间属于无聊。大部分人的大部分生命其实都是很无聊的，在无聊这个区间里的时间，无所谓快慢。在任何人眼里，尤其对于行将就木的人，它等同于零，它如同黑洞吞噬我们大部分生命。但它又非存在不可，它帮我们分离出一段段的欢乐与痛苦。老飚说了句话，虽是漫不经心带点调侃，我却认为很深奥。他说，去掉无聊，我便没有生命。就像三国演义里的开篇诗句：白发渔桥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我常常在午夜思索，生命的真谛到底是什么？我们究竟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是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道不出个所以然。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生命价值，很难很难。我只是觉得世界还是美好的，江山如此多娇，红尘万般眷恋。欢乐或者痛苦，也只是关乎一时的想法。再往后走，欢乐和痛苦都会被无聊消磨掉，然后在无聊里等待新的欢乐或痛苦。无聊在生命里起的是一个过渡作用。

我记得电视里的主持人到节目最后很喜欢说，欢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又到时间说拜拜。天性悲哀的人，每次欢乐过后，都会有无尽的空虚。空虚算得上是痛苦的一种。空虚在内心里滋生出恐惧，那种恐惧让人窒息。欢乐似乎只是一瞬间，漫长的痛苦却紧随其后。比如说我考上一中的欢乐是如此的短暂，而现在我却觉得耻辱，觉得自己卑微，而痛苦的是这种感觉似乎要没有尽头地延续下去。压抑的环境，几乎要使我心理扭曲变形。我想真正长久的欢乐是没有的，就算有，它也只出现在人的记忆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不怕别的，就怕欢乐是一切痛苦的源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失去了欢乐或者想寻找欢乐。这是生物课使我们痛苦的根本原因。我们摆脱不了命运的控制，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最后我想说的是，生命的本质是罪恶的，所以善良、纯洁、快乐才被我们深深地怀念与向往，正如同宇宙的本质是黑暗的，所以光明、温暖、希望才被我们痴痴地追求与歌颂。说得简单点，跟冬天想念炎热，夏天想念寒冷是一个道理。

对于期待的事物，若它久等不来，最后期待会变成怨恨，变为诅咒。等到它终于到来时，人们的想法早已改变，要么无动于衷，要么唾弃漫骂。下课铃声响起时，我已经懒得说一句话，老飚则牢骚满腹，响这么早干什么，你别响啊，老子不稀罕。

而生物老师讲DNａ的转录与翻译正到兴头上，忘乎所以，浑然不闻铃声，也不先做下民意调查，兀自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奋笔疾书。我们几个带头唉声叹气，几分钟以后整个教室民怨沸腾，生物老师很是无奈。我分明看见他走出教室门口时，一脸的失落。我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忽然有些难过。我又想起初中埋头挥洒汗水的日子，那时每个老师见到我都是笑容满面的，倍感亲切。难道真的是自身的处境决定你侧重关注的事物？那些蓝天白云哪儿去了，为什么我的世界现在一片灰暗。

我叹一口气，飞奔下楼赶上去裁缝店的大部队。

我、老飚、千里三人一部三轮车，猛波和何胖子一部。老飚和千里在三轮车里鸡飞狗跳大喊大叫的，搞得三轮车重心瞬息万变，四处迁移。三轮车师傅在前面大气不敢出一声，高度凝神掌舵。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爱车变成缺只脚的王八仰卧在大街上。我想外面的人看到这辆三轮车一定感觉很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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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轮车的历史

言至于此，我不得不道一道三轮车的历史了。这神秘的、若隐若现的三轮车，其实是我们县城最主要的载客交通工具，县城人民不可一日没有三轮车。因为我们县城小，没有的士，人们上街买菜，去朋友家玩，或者学生上学都要坐三轮车。三轮车在我们这里叫踩士。从踩士出现的最初到现在，它经历了人力、电力两个时代，它的改革与时俱进，与国家的政策息息相关。最近政府部门有传闻，将在两三年之内以的士代替踩士。这似乎是一个必然，新的终究要代替旧的，好的终究要代替不那么好的，毋庸置疑。我想到这个必然的时候，心里隐隐然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悲哀。正如同我回到我读初中的学校，尽管它在我的记忆里尘埃不侵，光阴不腐，却无法再次感受它的真切与生动，毕竟它是已经无可挽留地远去了。

依稀记得人力踩士诞生于小学二、三年级。这是一门辛苦的职业，靠力气吃饭的人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一天也不能间断。踩人力三轮的基本都是些生活在温饱边缘的、上了些年纪的人们，他们对生活别无所求，回家有口热饭吃，有杯热茶喝，，闲时能和朋友喝点小酒、道点人生，但求家庭和睦、平安无事。那一个如同幕布电影斑斑点点的年代，劳动人民很朴实，他们活跃在各行各业，是时代的典型代表。我也听到过一些劳动人民的谈话，不外乎是些琐碎的家常，平平凡凡的交谈里，对于当时最普遍又最深沉的酸甜苦辣，都以一声叹气，一番欢笑带过。岁月在他们脸上与发间留下来的痕迹，使得浮躁变淡定，年轻变成熟，坎坷变踏实。人力车夫们默默无闻地穿行在这个小小县城里，靠力量养家糊口。过客匆匆，谁也不知道谁的悲喜。印象最深的一次，我读小学，我们几个小孩在街上走着，在一个上坡处，一个踩三轮的老伯向我们三个打招呼，想要我们帮忙把车推上坡。老伯一脸汗水，脖子上搭条毛巾。我们乐呵呵地满口答应，在后面推车推得热火朝天，干劲十足。小学学的最多的就是做人要诚实，要助人为乐，要拾金不昧，今儿我们也赶上了一趟好事。我日记里也不用再写我妈打麻将之类的事了。结果我们把车推上坡以后，老伯擦一把汗，笑着回头对我们说：“你们几个小鬼是城关一小的吧，眼看学校也不远了，我也刚好顺道，都上来，我拉你们过去。”于是我们几个欢天喜地蹦跳上车。一路上我们兴奋地看街边有没有认识的同学，老伯的双脚更是踩得铿锵有力。原来夏天的风这样的凉爽。

一晃眼间，岁月湮没了所有人的音容笑貌，历史的车轮又前进了一段，三轮车步入电力驱动时代。在三轮车改朝换代的过渡时期很有意思。往往一人向人力三轮招手，忽然斜刺里杀出一辆电力三轮车，火急火燎、马达震天响地就后发先至了。一般来说，开这种夺命车的是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文化不高，又没职业，刚好赶上了这一拨历史的潮流。大家都是做生意，也就顾不得尊老敬贤了。要在竞争激烈的社会里生存，有时就没那么多人情可讲，反正不是你没饭吃就是我没饭吃。于是，人力三轮车在所难免地渐渐淘汰了。蹒跚的背影不见了，吃力的脚踪不见了。年轻人和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势如破竹霸占了三轮车行业，换档杆与油门取代了腿力。如今满城风风火火奔走的，都是电动三轮车。比之人力时代，真是油门一踩，轻松自在。我们学生有时上学迟了，又逢倾盆大雨，骑自行车太麻烦，于是只能坐踩士。学生上学早，踩士这时候出动的不多，尤其遇上雨天，踩士更加芳踪难寻，这可苦了我们一群迟到学子。按常理推算，一辆踩士顶多载三个人，像我这样的只能塞两个。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大雨天的又怕迟到，有时不管认不认识，大家一起上，规矩是大家仍然各自付钱。就像一车拖往屠宰场的猪，都是要被杀掉的，并不是一只猪被杀了其他的就可以颐养天年了。不用想也知道这个规矩是踩士师傅定的。最不可思议的一次，我看见一部踩士里鱼贯而出五个人，通过那一次，相信那五个人应该对空间应用学已经无师自通。我由于性格原因不喜欢和陌生人在那么局促的空间里挤着，我的一般做法是多给那师傅三块钱叫他直奔学校。唯一的一次例外，叫我没齿难忘。我那天千辛万苦等到一辆踩士，先付钱跟他说好沿途不能再搭客，结果人心莫测，那人贪念无以复加。开到半途停下车来，一女的收伞低头就往里钻，微微的光亮使我看不清她的容貌。我在挪位置的间隙不小心看了她一眼，顿时心惊肉跳，此女相貌奇丑，表情似哭似笑。原来我在书中看过不少朦胧美的描写，原本对朦胧美十分向往，想着哪一天能在月光下见到一出水芙蓉的美女，影影绰绰，亦真亦幻，叫人心魂俱醉。结果今天碰到的朦胧美当真叫我魂飞魄散。事与愿违也就算了，只是我不曾料到，事和愿闹起别扭来可以违到这个地步。我回到教室，老飚刚好在读一句诗，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把准备当早饭的十个饺子递给老飚说，吃吧，吃完了等下再给我算算八字。老飚吃完饺子后容光焕发，提高一个八度大声朗读辛弃疾的那首青玉案，我万念俱灰。从此我特别痛恨下雨的早晨。

我有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除了我和老飚之外，可能谁都不知道踩士也有让人叹为观止的时候。那很有可能是我们县城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踩士队伍。事情发生在高一，腾格尔要来我们县城开演唱会，地点在一中的体育馆。消息一传出，当真满城风雨。小地方当然请不动大明星，也就小打小闹一下，不过湖南的名角最近几年也请来了不少，奇志大兵、舒高、汪涵等人，都来我们县城做过节目。腾格尔是我妈那一辈人比较喜欢的歌手，不过我能叫得出名字的也就一首《天堂》。我和老飚刚听这歌时，以为是腾格尔赶时间出专辑，吃饱了饭还打着嗝儿呢就跑去录歌，后来发现在电视上他唱《天堂》，也就是这么抖啊抖的，才知道是个人风格，敢情内蒙古草原上的风吹法和我们这儿不同。腾哥正式大驾光临的那天晚上，我和老飚一下课就出学校吃了个盒饭，然后跑到盐顶上看风景。在盐顶有个好处是可以纵声高歌不用担心有人骂，有人拿菜刀出来追砍。我们歇斯底里地跟着随身听的音乐吼了一通bｅyond，然后模仿腾哥在大草原上历练出的声调，唱了会天堂，不出意外把天堂唱出了地狱的味道。你别说那颤功还真不是盖的，没吹过大草原的风绝对颤不出浑然天成的境界，一唱就知道是刻意。天色渐暗，四下的建筑都只剩个轮廓。那一刻，一串明亮的光点映入我和老飚的眼帘，那是争相而来欣赏腾格尔演出的踩士队伍，浩浩荡荡出现在我们的右首。那一刻，从屈原广场到归义广场之间的建设路，史无前例出现了一排密密麻麻而又有条不紊的踩士队伍。我和老飚居高临下，极目远眺，看到仿佛无数光点镶接起来，延绵着在暮色里缓缓而行。我们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他娘的，真壮观！”

以上回顾，仅当作一个小小的纪念。假如以后我们县城的踩士真的消失不见了，以上就可视为一段稗官野史。在茶余饭后和朋友们聊起，也算是一种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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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晚自习的活动

踩士师傅把我们送到目的地，终于如释重负。我们跟生猛海鲜般跳下车，打家劫舍一样冲进裁缝店。女老板娘脸上也喜气洋洋的，衣服早就叠放整齐为我们准备好了。不由分说，七手八脚试起衣服来。穿戴整齐后，五个人脱胎换骨了般，青春靓丽得晃眼。何胖子平时贼眉鼠眼的，稍有举动便遭全班男生的围攻**，今日摇身一变，帅得空前绝后，帅得金玉其外，后面那句出于人道我就省掉了。尤其是老飚，玉树临风的，全然不是我和千里担忧的样子。过足了瘾，仍旧是依依不舍换下雪白闪亮的衣服，放进书包。大家约定好，服装保密，直到正式演出的那晚公之于众。至于一个星期以后的彩排，统一穿那件白色的足球队服和黑色裤子。惊喜放在最后，到时候给全校师生一个炸破眼球的感官刺激。

我们班的女生对我的整体评价是人见愁鬼见忧。风雪若有眼，一个不敢往我身上刮，一个不敢往我身上飘；花月若有嗅觉，一个闻之即死，一个申请转职做火星的卫星。想想就酸楚万分，我这人注定没有风花雪月。不过我这一转型，用玻璃罩把我隔离起来作展览应该还是瞒招人喜欢的。

我们付完钱，千里、何胖子回家，猛波住校，于是我、老飚、猛波三人叫了辆三轮车，一路相安无事地回学校了。猛波自从有了个妹妹，明显不愿意多花费宝贵的青春和一帮男的一起。用猛波自己的话说，去找她是为了给自己注满能量，好在元旦晚会那天以矍铄的精神和灵动的身姿为我们增光。我们一起骂他放屁就算了，还要洒些香水来掩饰，闻着不是个味，你小子屁股一翘我就知道你要拉屎，没必要在我们面前说这么好听，甜言蜜语都留着给你妹妹讲去。最后老飚友情提醒猛波同学加强词汇修养，五十年后若仍能有今天急切见面的心情再用矍铄不迟。我实在不敢想象一身蛮力的猛波是如何表现温柔的，估计是无比僵硬，笑声跟石头在山坡上滚一样。

猛波那个妹妹就是他那日在食堂扬手接飞猱，俯手扔筒盖不小心误伤了的那个女孩子。猛波一下三轮车，头也不回地我和老飚说了声再见，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校园，消失在暮色里。老飚很担心猛波的牛仔裤在如此剧烈的奔跑下会不会被撕裂，我说时间紧迫，我们再不去买饭等下两人都要穿开裆裤进教室了。于是我和老飚去饭店炒了两个盒饭。晚自习铃声乍响，我们两个如疯狗般跑进校园，每一步跨得排山倒海，裤裆几乎冲烂。教室里这时在上自习，是不可以在里面吃饭的，我和老飚的一贯作风是去隔音间吃饭。漆黑的一个小房间，香喷喷的饭菜，哼哼唧唧的吃饭声音听起来真是幸福。

晚自习时间，校园里阒寂无声，安静得近乎神圣。柔和的灯光下有人奋笔，有人沉思，除了优美的环境和优秀的学生外，当然少不了一些无所事事的人混杂其间。正因为无所事事，才有闲心观察校园和好学生的一举一动。而我和老飚靠窗而坐，内外兼顾，目光唯独不落到课桌上的书本。最后，我望着窗户上大片氤氲的白气出神，老飚又是哈欠又是懒腰，摆出各种变化无方的姿势苦苦渡日。两人极度无聊，偶尔听到走廊里一阵脚步声过去也要借机低声骂道：大老远一闻就知道八天没洗脚，还要踩得这么响，鬼都被你吓跑了。碰上踩得风情万种的高跟鞋，我和老飚便相视一笑，齐声低念：黑夜的掩饰，赋予了脚步的自信，黑夜啊，你的善良迷惑了众生。

那边猛波一个人笑眯眯地低头看信，从信纸的精致可以看出，必定是刚从他妹妹那拿来的。一想到猛波现在徜徉在花海里，满世界洋溢着沁人的香气，，老飚一声长叹：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情！哎~~。于是我和老飚再也无法按耐，两人从后门悄声出了教室。

晚自习跑出来在教学楼溜达是我和老飚的保留节目之一。一般是先去上个厕所，然后轻装上阵。猫一样的脚步，贼一样的动作。我此时会想起武侠小说里日走百户，夜盗千家的偷王，心里一片神往。倒不是喜欢偷钱什么的，而是觉得那样子在江湖上作怪的人，生活必定惊险刺激，而且许多小偷也称得上侠士。他们偷的是官僚财主，偷的是一些假仁假义，却名声斐然的大人物，将劫来的财富去接济贫苦的人民。我和老飚的身手当然干不了那样的事，不然肯定会被长矛刺个对穿，死在人家大院中央。杀二儆百，保持现场，展览三天。

我们纯粹属于无聊，差生在学习时间一般都很无聊。在教室说话会收到很多厌恶的表情，老飚那台爱华的随身听荒置已久，一对电池早已被咬得满目疮痍，夫妻双双横尸在老飚的课桌里，而且我们又没有情书看，不然坐到生疮都没问题。

所以我和老飚此时潜伏在一个教室外面，观察着里面一个女孩子的举动。这自然是让千里同学失魂落魄的那个女孩子。齐肩的长发，水灵水灵的大眼睛，她正低头演算着一道题目。似乎从最开始发现她，她就总是那么安静，隔绝了尘嚣一般。就连走路的样子，虽然懒懒散散，却如同芙蓉出水在朝阳下，说不出的清秀脱俗。我们由衷感叹，果然不是最好的眼睛，发现不了最好的美女。然后又想了一下，心里有点愤然，把“最好的眼睛”改成“最好的小眼睛”。

我和老飚如冰雕般陪着她演算了两三分钟。她抬起执笔的右手，用小手指把滑下来的柔丝重新轻轻别上，看得我和老飚心弦一阵乱颤，激荡起的那个涟漪啊，使我们不由得痴了。

有一种说法，最丑恶的总是伴随着最美丽的而生，而往往当最丑恶的一出现，必定令人大倒胃口、兴致全无。比如在吃一道好菜时，忽然在里面发现一只苍蝇；比如那次生物老师满怀期待叫我回答问题，我却站起来当国际大导演；比如我们这一次似乎可以轰动全校的元旦晚会舞蹈里参进了一个何胖子。

以上种种加起来，倒胃口的程度也比不上现在我和老飚的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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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什么叫现实

人分很多种，狗自然也分很多种，有的狗乖巧可爱，有的狗凶恶残暴。当凶恶残暴的狗没有被链子拴住又忽然出现在你面前时，难免要吓得发抖。很不幸我们学校就有一条这样的狗，全校学生无论优劣都知道这条狗的名字叫校犬。学校里大多数惨案，都跟校犬有直接间接的关系。

正当我和老飚把灵魂放出去飘飘荡荡不认识了老家，一种危机感刹时传遍全身。我一侧目，就看到一双狗视眈眈的眼在黑夜里闪着凶光。光以直线传播的原理告诉我，这凶光正是射向我和老飚。

我和老飚再次呆在原地，但境况已截然不同。空气似是已凝住了，人虽慌乱，但万万跑不得。被狗追过的人都知道，你越跑，狗追得越欢快。校犬突然开口说话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教室里一阵骚动，现在轮到里面的人看外面的热闹了。

校犬也不一定真的是狗的。但世上偏偏就有很多人像狗一样活着，有时甚至连狗都不如。校犬在本学校里干些什么呢？专司职抓以下学生：迟到的、打架的、不守规矩的、深夜出去上网的等等等等。

像我们这种不太规矩、成绩又差的学生想不跟校犬打交道都不行。

校犬好像也有点认出了我们。老飚一不做二不休，毛着胆子说：“我们刚上完厕所，准备进教室。”我一听，脸都有点扭曲了。这种鬼话谁信啊！校犬也听出了这话是虚假地飘浮在半空中，只是今天犬哥像是有什么喜事当头，也不知我们原来是在哪个班。犬齿交错，吐出一句满是酒气的话：“那就别在外面站着，赶快进教室！”

我和老飚如获大赦，于是只好怀着异样的心情走进一个陌生的教室坐下，双双低头，不敢言语。因为我和老飚都知道，背后有很多一样的目光同样不偏不倚聚集在我们身上。过得片刻，确定犬哥已经兴尽而归了，我和老飚还是头也不敢抬，灰溜溜地跑了出来。门刚被我带上，教室里就传来一片热闹的笑声。尽管丢了很大的丑，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们要是知道校犬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就会知道我和老飚刚才实在是死里逃生，有如神助啊！

在愁云惨淡、连月不开的月份里，人总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淅淅沥沥的雨，不眠不休地下，再有情调，赏多了也叫人心烦。我为之心烦的是，如果这种天地间的催眠术再继续笼罩我们县城，我就会疯掉。这是我高一时的旧事。那时我已经迟到被抓两次了，再迟到估计财神会因为奖金的流失，一怒之下叫我回家，剥夺我做学生的权利。偏偏有一天，我又被恼人的雨弄得起床晚了，碰上这种情况真的是想骂娘的地方都没有。

我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骑车冒雨狂奔，内心就跟四周的茫茫雨声一样诚惶诚恐。骑到校门口时，发现还有最后一班人在奋力锁自行车，奋力往校园跑。我一个激动拐弯没拐好，整个人摔了下来。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技艺再精，一手掌方向一手撑伞，心中又万马奔腾，谁也保不了不出差错。

我顾不了那么多，将湿伞一收，扶起单车就往单车棚跑。刚上好锁，铃声响了。我很狼狈地往门卫室跑，校犬已经摆好架势严阵以待。我近乎哀求了几句，刚才我摔倒是他亲眼看见的。可是没有用，一点情面也不讲。我木然地走到教室，祸不单行，和老财碰个正着。老财瞪着一双铜铃大眼，观察好我的神色后，冷冷问道：“迟到扣分了？”我低着头，竟然说不出话。老财厉声喝道：“问你话！回答！”我吓得全身一抖，点头“嗯”了一声。乌云压过来，天色更暗了。老财一指指在我身上，推着我往后走：“你还来干什么！别给老子读书了！你自己看着办，没解决好这件事就别进教室！”说完，老财愤怒的走了，留我傻站在原地，一片空白，不知所措。我沿着墙壁滑下来，坐在走廊上，抬头看那灰暗的天，心里发慌，反反复复地想：我怎么成这样子了？规规矩矩读了这么多年书，居然有一天不能进教室了。

我怕同学们看到我可怜的样子，于是躲起来了。我一个人躲到了操场的看台下避雨。下雨天，是没人会到操场来的。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我回去该怎么面对我的爸爸妈妈？

我想起初三毕业接到通知书后，全家高高兴兴去韶山玩。吃风味独特的毛家红烧肉，过铁索桥走到中间时，我大摇铁索把我妈吓个半死，照的每一张照片都是笑容满面。而现在呢？这悲喜无常的人生，又有几个人能消受得起？沙沙的雨响彻整个大地，是一场无奈的倾诉吗？

不知不觉熬到了下午。直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已经有些饿了。我折好一只纸飞机，看着它挣扎着往前飞，最终无声无息地落下去，被雨打得伤痕累累，像是一朵苍白而无力的花。记得童年时的纸飞机，总在阳光下飞得很高很高，很远很远。我目不转睛盯着它，然后拍着手儿笑。

在我出神时，操场上有个人影出现了，是老飚。老飚走到我身边坐下，听完我的遭遇后，一把扯我站起来说：“那还跟个娘们一样躲在这儿干什么，咱们说理去啊！”我说已经说了，没用。老飚态度很坚决：“谁说没用！一次不行，就两次，一直说到他行为止。不然我就每天阴魂不散跟着他。”

我们走到教务处，我的心脏怕我大脑缺氧送血送得很勤快。在校犬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两口，就和老飚进去了。我们恭恭敬敬站在他边上，用委婉的语气和他说话。校犬一张冰冷的脸毫无任何反应。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会那样低声下气地说话，而老飚为了我，性情那么急躁的一个人，竟也忍气吞声，极尽和颜悦色去讨好那张死人一般的脸。

就在我和老飚觉得无望时，进来一个老师。这个老师一脸的亲和力，笑着和校犬打招呼：“又处理事务啊？”校犬生硬的脸上立刻有了一丝笑容，还站起来给这位老师发烟，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一个学生迟到的事。”我和老飚顿时觉得有柳暗花明的势头，把事情和那老师说了一遍。老师听完笑着对校犬说：“学生上学也辛苦，我看这事就算了吧。”校犬随即附和：“是是是！”然后转向我们，面色稍改：“这次看你事出有因，我就不计较了，赶快回教室上课。下不为例！”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心里感激老飚，感激那位老师。

至此我又想到，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的命运，只是在别人随意的一个谈笑间就发生了改变。

另一次，就因为我、老飚还有千里三个人做课间操去得稍晚，被校犬大声喝住。于是我们不敢再跑，校犬当着全校一千多人的面，对我们三个人指手划脚，一顿痛骂。平时也没这么严格的，可能是想在全校学生面前威风一下(奇书网-Www.qinkan.net)。这种人，真让人作呕。虽然没有扣分，但三人都被罚写五千字的检讨一篇。我真搞不懂校犬对字数有没有概念，以为五千字的检讨可以随随便便信手拈来。我估计把我犯的全部错误记录下来，再一一反省也没有五千字。千里嫣然一笑，说这事我包了。于是我第一次知道电脑的作用如此巨大。只是誊写检讨手都写肿，更令人气愤的是，校犬只匆匆一瞥就不闻不问了。

于是我又懂得，许多时候，你的努力在别人眼中很可能一文不值。生存的艰难，由此可窥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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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下雨的下午

又是星期天，中午可以回家吃顿好的了。胖子娘的芝麻豆子茶，虽然泡得如同七步断肠汤，厨艺却是相当好的，我口上是从来不这么说的。我对我妈厨艺的评价是，只有量的积累，没有质的突破。要想经常让自己的胃口大开，要想胖子娘不断地取得进步，我就只好说一些违心的话了。

我妈做得最好的是混合饭。混合饭，顾名思义鱼龙混杂、面目全非，味道却是人间极品。我妈因为经常急着要打麻将，于是把上顿吃剩的饭菜一起放在锅里胡搅一番。从小耳濡目染口偿，于是我也炒得一手登堂入室的混合销魂饭。最简单的饭菜其实最难做。我妈靠积累，我是靠熏陶和遗传。

我回家的待遇非常好，炖鸡一只、红烧鱼一条、藕片炒肉、青菜一盘。我妈自己匆匆吃完一碗，扔下的饭碗转势尚未衰，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革命的热情丝毫不减当年。

外面雨丝纷飞。我烤着火，安安静静看完了张贤良的绿化树，一本很好的书。我对里面的情感还不是太懂，那是一个对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不断反思，不断提升的过程。即便最后通达事理，爱情的力量还是让人生出无限幽愁。我想到我和老飚经常在千里耳边说笑：问世间，又有谁能真正看透一个情字啊。于是微微一笑。

我看到茶几上一张纸，突然记起，中午刚回家时，我妈一脸神秘的笑意，用肩膀推我一下：“刚才有个女孩子打电话给你，我把号码抄下来了，她要你等下回给她。”

我这种人居然也有女孩子打电话找？看来我们县城的电信要好好整顿线路系统了。我拿起纸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有点犹豫，但还是打过去了。

没想到是猪，我听到电话那边清脆如银铃的一声“喂”就呆了。

此时我和猪坐在十字路口一家叫麦克汉姆的快餐店里。我点了珍珠奶茶，猪点的是一杯橙汁。猪告诉我，中午是因为回姑妈家听说她爸爸妈妈吵架了不开心所以给我打电话，但是现在已经和好了，所以又变得很开心。说完笑嘻嘻地调弄橙汁。我还从来没有过下午跑出来喝下午茶的高格调经历，一时之间还适应不了，如呆头鹅一样茫然。还好对面那只猪是个话匣子，兴致又很高，说个不停。无非就是哪天逛街发现一个很漂亮的首饰，哪天又看见一件很漂亮的衣服，再就是哪天和同学闹了个笑话。声音大，笑声又无所顾忌，惊动四座，旁人纷纷侧目。那厌恶的表情，见神杀神，见鬼诛鬼。猪跟没事人一样，倒是弄得我极不自在，左遮右掩就是没个地方躲。

猪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一篇叫《榛》的文章叫我读，写了五页还没写完。我读着有种青涩青春的感觉，女孩子的细腻、忧伤伴着雨湿梧桐的氛围一一浮现，花瓣凋落了一地。

我们曾并肩

站在花开的季节里

满树的思念纷纷扬扬

时光定格成为迎风招摇的记忆

尘埃不侵岁月不腐

地老天荒见证这一段年少的传奇

这让我轻易地想起一幅画面，两个年轻的男孩女孩，并肩站在一颗开花的树下。阳光温柔，笑容明媚。最美好的年华，盛放在最美好的季节。

我想对大多数人来说，最美好的年纪应该是十七岁吧。对爱情的懵懵懂懂，有着最初的纯真的向往，如水晶般晶莹发亮。

我看到猪的脖子上挂了个东西，便问是什么？猪掏出来，我一看是个长命锁，就故意问：“喂，没事挂块石头干嘛？”这只猪果然中招，答道：“什么石头嘛！这是长命锁。我妈说戴了这个，就可保平安长寿。哈哈！”我说：“可是美女应该不戴这东西的啊，你又自称美女就更不应该戴啦。”猪说：“这是什么逻辑啊？本美女想戴什么就戴什么。”我眉头一皱：“这就让小生为难了。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美女没道理活得长的。您又要当美女，又要活个几千岁，实在是有违常理啊！”猪果然又是鼻子一哼不说话。这下我真的为难了。惹了女孩子固然麻烦，惹了美女更是麻烦中的麻烦，如果惹了长寿美女，这麻烦更是要延长几十个世纪，却叫我如何收拾。一句话说错，结果成了千万罪人。我心念一转，又说：“其实那也不一定，有时天地间偏偏存在着一些无法解释的传奇的。”猪满怀期待：“真的？”于是我给她讲了千里的眼睛的故事，猪就格格地笑个不停。

最后要结账时，尴尬的事情发生了，我出门居然忘记带钱包了。我全身翻了一个遍，汗都要冒出来了。怎么能让女孩子买单，这不遗笑万年吗！可惜事实偏偏如此，老天为何如此待我。连服务员也觉得看不下去了。然后猪突然开口：“哎呀，找什么找，你把钱包忘在我包里啦。”我一听立马装醒悟状，连声笑着说：“对对对！一时忘记了。”话刚说完，猪掏出一个秀气的明显是女孩子用的钱包。我和服务员当场傻掉。我体内的血细胞有一批专门不干好事，一发觉有状况立刻全跑到脸上，而且奋力往外挤，抢着看热闹。这个丑丢大了。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出的快餐厅。猪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暗地里发笑。我说：“笑什么呀！再笑把你论斤卖出去！”猪笑着说：“头消消气，人生难免有些意外的呀。”心里还是有点讪讪的，面子这东西害人非浅。心里想着，哪一天一定要带猪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顿最好的，那点可怜的尊严才能被弥补。我看时间不早了，于是打我妈的手机告诉她不回家吃饭了，那胖子欢天喜地连应了十几声“好”就赶忙把电话挂了。我毫无回头的余地，只能去学校。

猪坐在我单车后座，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口里发出怪声音。我说：“法仑工最高境界是不是就这样子。”结果那只猪倒打一耙：“头你也练呀，一般人不识门道的。”我敢情是遇上克星了，干脆闭嘴不说话。怎么现在的姑娘看上去都钟灵毓秀的，接触起来却那么别有洞天。猪大声喊，好像县城正在刮十级大风，怕我听不清：“头，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坐你单车的情景啊？”我“嗯”了一声。我就想起两次都是在下雨，不过这一次，猪已经在后面为我撑起伞。猪又说：“头，你说你叫晨曦，怎么我碰到你却经常下雨啊？”我本想已经抓住机会骂猪的智商低的：笨蛋，因为这不是早上啊。转念一想，不对，上次遇见就是在早上，闷声答道：“不知道啊。”“哈哈……真是笨得可以。因为你遇见了我啊，小羽和小雨同音。”猪又说，“头，你怎么好像老是不开心的样子，都很少看到你笑的。”我说：“头患有脸部肌肉僵麻症，笑起来很难看的，而且扮酷比较吸引女孩子啊。”估计猪在后面是小嘴一噘：“哪有这种病嘛？我还是觉得头笑起来比较好看。”我佯装凶了一句：“小孩子懂什么懂！”猪便乖乖地不作声了。

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却被触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覆盖过来，光明骤然消逝。无形之中，命运已为每个人都铺好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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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晨曦

我出生于腊月的清晨。那天，光明受阻，黑暗统领大地。风雨大作，雷电交加。黑暗的世界偶尔被撕裂的闪电照亮一个瞬间，似有恶魔的眼睛在窥视。一瞬间惨白凄厉，阴寒袭骨。我的降临，仿佛受到地狱里狰狞鬼怪最恶毒的诅咒。风的怒号，雨的喧响，树木残枝的诡异扭动，像是一场幽冥的祭祀。

似乎从出生那天起，黑暗就注定主宰我的一切。

那时我父亲在部队当兵，回信过来，为我取名晨曦。

我的命运，似是再也无法回头了。

晚自习回家，我妈为我冲了一碗甜酒。我喝完，然后沉沉入睡。明天是星期一，是舞蹈“wｅａrｅthｅfuturｅ”的彩排。

一早起来，记得大家的约定。我把队服穿在毛衣外面，披上外套，选了条黑色裤子

天未亮，霜寒。我朝着学校无声地穿越。有黑色的保护，心里便觉安宁。所有的伤，谁也看不到。问题是，我会在黑暗里愈合，还是在黑暗里消亡？暂且不想，免得命运在远处发笑。

我一进教室，舞蹈成员都已到，不约而同将校服拉链拉下一点，露出穿在里面的队服，互相牵嘴一笑。彩排时间是下午放学，地点大礼堂。

大礼堂是我献了两次丑的地方，不提还好，一提便是隐痛。这次可不能再筐瓢。

上场前，我们五人围成一圈，十只手叠在一起为自己加油。没有学生来看，只有负责老师来参观一下，给点指导。

老师对我们的舞蹈很满意，说音乐节奏感强，跳得也很卖力，甩手破空有声，蹬脚掷地有声，但要加强整体协调的练习。两个“有声”说得我们一起大笑，彩排算是顺利通过了。最后老师问了一句：“你们晚会上就穿这衣服？”专业就是专业，一眼切中要害。我们笑着说：“秘密武器在后面！”说得神秘兮兮，得意洋洋，把老师也给唬住了。

十天以后，正式演出。想起12月31日这个神圣的日子就血脉喷张，晚上睡不着觉。还有什么比站在舞台上发光，接受观众的欢呼尖叫更让少年的心悸动呢？连千里这种痴心男子也暂时脱离了水深火热的苦海，每日神采奕奕，满面放光。何胖子左看右看也觉得顺眼了。全班这段时间特别开恩，班长下谕，不准对何同学进行围殴。猛波石头滚地般的笑声时常在课间走廊的男生中响起。老飚像个孩子一样，一刻也闲不住，上课也要做几个动作。有时心血来潮，五人在课堂上趁老师转身写字，暗打手势，然后依次做一个手部传电的动作，纯熟得一如机械操作。

至于本人，在其乐融融的气氛里，在得意忘形之间，上天又对我惨无人道了一回。陪伴本人一年多的爱车在一天被偷了，跟德国进攻波兰一样闪电得吓人。当时我的心那叫一个支离破碎。

那天放学后，我想起要去街上买点东西，顺便帮一个住校的同学去邮局寄信。天有不测风云。可惜我不会观测天象，不然我一定老老实实把单车锁好再去邮局里面帮同学把信封口。我随便把单车往旁边一靠就进去了。三十秒后出来，不见了爱车，目瞪口呆不知所以。不会是偷天陷阱剧组来我们县城拍续集，刚好瞅上了我跟我开玩笑吧。我很耐心地在附近徘徊了五分钟。邮电局处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各式人等行色匆匆。我知道我的爱车是再也回不来了。心里有些失落，有些惆怅，毕竟，那辆蓝色的山地车陪伴了我两年多。

它曾经载过我最敬爱的初中班主任周老师。周老师五十多岁，慈祥亲切。她教我们数学，课讲得很好。下课找男生掰手腕，有时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会分饭给有四个胃的同学。周老师虽然很少发脾气骂学生，但是在讲台上自有一股威严。周老师应该是喜欢我的吧。一次课堂作业很多，我便偷工减料，结果周老师何等法眼，发现端倪，批语道：还有两道题目是用什么高科技笔写的？老师我年纪大、眼睛花，用放大镜也没照出来。本子发下来，我一看“扑”地一声笑了半天。然后我认真补上送去办公室，周老师刚好在。她笑着对我说：“这些题对你来说是简单，但老师如果偏心那也是害了你，切记要稳扎稳打。”我转身出办公室时听到一个老师对周老师说：“你这个学生好一副书生模样啊！”周老师毫不遮掩对自己学生实力和自己眼光的自信，呵呵笑道：“对，这孩子聪明，是考一中的料。”

我曾骑着它和千里在雨夜飞驰，曾骑着它在阳光下迎风微笑。它也曾和我无数次在迟到的危险中争分夺秒，出生入死，像是我最亲密的战友。

往事历历在目，愁绪心间翻涌。晚自习很安静，我忽然想起关于我和单车的所有故事。源源不断的记忆，像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般在我眼前晃晃悠悠。铃儿响叮当，故事开始啦。

在我的相册里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岁的我骑在儿童三轮车上，抿着嘴，估计还不会说话。小时候我外公在家里做木匠，我就整天骑着辆小三轮围在外公身边呼啦啦绕圈子。

想学会任何一样东西或任何一个道理都要付出代价的。学游泳要呛水，学骑车要摔跤。

在小学四年级的一个周末下午，天高气爽。那时我家住在一个大厂子里。我在自己的房间写毛笔字，我妈和她的同事把一桌麻将搓得惊天动地，笑语喧哗，声震屋瓦。我就不知道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当时正在写“几”字，手本来就握不稳，那边的吵闹搞得空气动荡不安，我的手开始龙飞凤舞。一行刚好四个字，写毕观之，小小心灵万念俱灰，字字诉说各自的曲折。依稀可辨第一个字像人，第二个字像入，第三个更牛，是个数学符号π，最绝的当然在最后，一条黄河栩栩如生。我想我这一辈子是别想写得一手好字了。叹息之余，出门换口气。我家是住一楼的，所以一出门就能看到我们厂一块空阔的水泥坪，少说也有一个足球场大小。恰巧见到王阿姨单车没锁。心里萌发了自学骑车的想法。于是偷偷把王阿姨的单车推出来，怯生生地上路了。

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平凡而深刻的哲理。

我很有耐性、很有兴致地慢慢学。要驾驭这两个轮子的玩意还真是困难。心无旁骛地学了一个下午，初有所成，已经可以颤微着走直线了，拐弯还不太理想。摔了几跤惨的，但小孩子经摔，我也觉得没什么。只是晚上王阿姨打电话给我妈，抱怨她刚买不久的新车被我折磨得咯吱乱响，估计废品站都不收，要求子祸母偿，罚下场麻将只许输不许赢。两人在电话里又是一通大笑。

那天下午，对我的单车生涯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那时候我们厂里有很多和我一般大小的伙伴，都对骑单车有着一股狗吃屎的兴致。四哥有一辆二八式的大单车，是当兵复员回来时买的。我刚好比单车高出一个头。每天放学一到家，便迫不及待呼朋引伴，一起在厂里骑车，绕着大坪打荷花圈。一大帮人前追后赶，鬼叫猫叫地，叫人错把夕阳当朝阳。天黑下来时，便有家长穿云裂石的呼唤晚饭时间到了，于是一个个无限留恋地回家。

日复一日，单车技术因此突飞猛进。由最开始的踩三角架到后来怀着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跨过横杆骑，再到敢坐到车座上踮着脚随意骑。夕阳下，大雁掠过，我一脚踩在踏板上，身体前倾，另一腿往后抬高，雁落平沙，优雅而欢喜。漂亮的收尾。

六年级时家里买了辆凤凰的女式单车。同学当中已有人骑车上学，艳羡无比。心里发痒，求了几次，父母熬不过子女，答应了让我骑车上学。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路上要注意安全，我欢欢喜喜地满口应承了。每天回来都要把车擦洗得焕然一新，心里乐得开花，就跟忠厚的老农抚摸自家的牛一样，怜惜，舍不得撒手。

是不是越宝贝一样东西，它就离开得越快？正如多年以后一个朋友所说，越是看重一段感情，就越是不能长久。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悲哀？

其实我们小学是不提倡骑车上学的，单车棚都没一个。我把车一般都停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工厂的单车棚。那时候偷单车的贼多，所以我刚做了十天神仙，单车便被偷了。小孩子碰上这种离奇的事，谁心里不害怕的？我不敢回家，沿着大路仔细看街上有没有熟悉的单车。有几辆相似的跟了很久，最终发现不是的。一直到天黑，再也看不清了，才忐忑不安一步一步走回家。爸妈什么都没说，饭菜也已经又热好了。我端着饭碗吃不下，语气哽咽着终于说：“我把单车丢了。”说完热泪便往下滚，掉在饭碗里。四哥笑了：“什么大不了的破事，男儿有泪不轻弹。人没丢就好嘛，多吃饭，明天行军可又要艰辛啰！”我也被逗笑了，一把擦干眼泪大口吃饭。

我记得人在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像小鸟一样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做梦都想着自己能够飞檐走壁。当我骑着车在阳光下穿梭，风在周身呼啸，外套如鸟翼般飘展开来。感觉像是御空飞行，意气风发的初中时代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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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舞步有多梦幻

新的起点，新的黑色山地车。

初中时我有个要好的男同学，闺名阿朱。他家离我家不远，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一起上下学。我和阿朱可以说是无恶不作。我家住一楼，我房间的窗户刚好对着外面。阿朱经常天还没亮便骑着车来叫我，叫得轻声细气跟呼唤野鬼似的。我迅速穿好衣服，蹑手蹑脚给阿朱开门，两人悄悄回到房间。趁着阿朱用手工复制我数学作业的间隙，我洗脸刷牙。阿朱这种起早摸黑、风雨无阻的抄作业精神，是我在高中非常景仰又唏嘘的。

插一个小段子，阿朱和我八年零两个星期的同学，是和我同学最久的。另外一个和我同学最久的是个女生，八年同学。他们两人和我都是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阿朱何以多了这两个星期呢？这两个星期的同学自然是发生在高中，高中阿朱和我一个班。话说阿朱不爱读书，苦苦撑过了一个星期的军训。第二个星期正式上课，阿朱厌学情绪空前高涨，体育课时又和老师发生激烈的争吵。老师批评阿朱上体育课不该穿皮鞋，勒令他把皮鞋脱掉。老师态度坚决，阿朱脸一沉，气得把皮鞋飞掉了。两天以后，阿朱退学。我和阿朱原本可以同学达十一年之久的，那一双飞掉的皮鞋，也飞掉了我们三年的同学时间。自此，各人的命运便是不同了。后来听人说，阿朱当兵去了。

有时下雨两人便骑一辆车。上坡很吃力，我的肩膀溜冰一样两边晃，脚底下却远没那么轻松，吱吱嘎嘎，踩得链条都像是要断了。此时阿朱在后座悠闲地吹口哨。

我和阿朱都有丢双把的本事，我技高一筹的地方在于可以用屁股使自行车拐弯，这一点阿朱望尘莫及。我和阿朱喜欢在下坡时猛蹬几下，然后丢双把，大喊大叫互比掌力，什么双龙戏珠，亢龙有悔，都以为自己是乔峰。

再接下来便是最近丢的那辆蓝色山地车了。曾经很喜欢骑着它在女生面前炫耀，做出漂亮的甩尾。

如今，这些都不复存在了。转眼间，多少光阴如暴风雨般刮逝鲜亮的年华。影影绰绰的音容笑貌，都退向天边，一点一点，逐渐消失。

光阴的可恶之处在于，它总是带着倒刺迎面冲你生拉硬扯而过。它带走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不还给你。据说只有在你弥留之时，它才会把抢走的东西拿回来，一样一样摆在你面前，你却再也抬不起手。红尘万般眷恋，却引多少人终不能瞑目。

话说苦苦等待了十天之后，全校瞩目的元旦晚会终于要在今晚拉开帷幕了。三个月的苦练，无数的汗水，都不曾使我们退缩。等的就是这一天，为的就是舞台上辉煌的四分钟，能将生命燃烧到透明的四分钟。臭美一点，这是一个涅磐的过程。

这一天天气很好，阳光低眉顺眼，中午在食堂吃饭，猪和我们一起。猛波说要给他妹妹也打一份饭后就消失在茫茫人海，迟迟不见归来。猪说：“到时我一定召集全班为你们呐喊。”我说：“这空篓子你倒是捡的轻松啊。到时候不用发动，体育馆也肯定是一片山呼海啸。”猪有点委屈地说：“好歹我也是一片赤诚啊！知道能做的微不足道，但还是想尽心竭力做好啊。”我们听了都很感动，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暗中一直关注着我们，为我们助威加油。今天晚上可要全力以赴呀，三个月的心血可不能白费了，更重要的，不能辜负了一中广大女生的热切盼望。想到此，不禁暗中偷笑。

正说话间，猛波只把人间当仙境，就朝我们飘过来了。然后一看表，便接妹妹去了。我们几匹锇狼看到桌上那盆饭菜只咽口水，自打进一中起，我就没在食堂见过这么丰富的香气袭人的饭菜。二话不说，趁着猛波还没来，几把叉子在那盆里一通乱叉。我发现那盆里的饭菜和我盆里的饭菜成反比，那盆里的饭就跟我盆里的肉一样千载难逢。在社会主义旗帜高高飘扬的今天，严重不平等现象依旧严重存在。

下午上完第一节课，我们便请假开始做准备。老飚去我家，猛波、何胖子去千里家，约定好六点钟在摄影基地集合化妆、照相。

到了我家差不多四点了。我们知道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上课的时候要死要活拖不到岸，便秘一样就是不肯走。这档儿时间却是像离弦的箭卯着劲儿往前飞。我和老飚分别洗完头。现在我的头发已经很长了，洗完后对着镜子吹头发时，正是回风宛若舒云卷，顺风仿似柳丝飘，乱风如同鸡窝翻。

我们的服装是相当保密的，里边玫瑰色衬衫，白领带，外面休闲西装，大脚裤一身雪白。全部装点好后，披一件外套，必须领口竖起。裤子是没办法隐蔽了，衣服那是小气得很，冰山一角都不能给瞥见。我和老飚一人背个大书包，里面放着表演结束后换穿的衣服和镜子、梳子、相机、胶卷等一大堆杂物。我们都把鼻子以下的部分藏在衣领里，背上一个牛大的包，活似中东特务。

我和老飚两个宝凑在一起，那是什么事也能发生的。我们搞得这么全副武装，既不出门又不打劫，那干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当然就是吃饭，不吃饭哪来的力气引爆今晚的体育馆。由我操刀上阵，蛋炒混合饭。因为剩菜不是很多，就拿了两个鸡蛋来凑数。不一会儿，浓香四溢。另一个中东土匪估计没吃过中国菜，更不知道中国厨艺界的吉片光羽便是我这缥缈蛋炒混合饭，顺着香味便窜到了厨房。

两人捧起饭碗吃得无比凶悍。想起我和老飚许多晚上便是这样，躲在隔音间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吃得滋滋有味，唇齿留香。转眼间每人三碗下肚，饱嗝那是你打完来我再打，没完没了，不亦乐乎。一看时间五点半，决定再听两遍“wｅａrｅthｅfuturｅ”，然后火速出击。

我和老飚打扮怪异，在三轮车里正襟危坐，双手平放腿上，目不斜视，神情严峻，把那三轮车师傅吓得够呛。

到得摄影基地，人员都齐了，同时另外两个班也在这里上妆。于是大概三十平方米的地方变得很热闹。

五人坐一排，等待粉雕玉砌一番。姑娘们的巧手，在脸上纤云过境。闭上眼，体验那一种细心。突然觉得化妆间是个如此暧昧的地方，柔和的灯光，既不刺眼，也不会太暗。轻轻地揉擦，既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恰到好处。沉浸在脂粉香中，朦朦胧胧，似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好了！一声轻唤。我睁开眼，像是变了个人，不是以前的那个李晨曦了，像是一个戏子，收起自己的喜怒哀乐，去哗众取宠。人生不就是一台戏吗？有多少人是为自己活的？又有多少人躲在一千张面具背后，应付一千种场面，却从来得不到一颗真心。

人生，可能就是这么虚幻吧。程蝶衣和段小楼，乱世名角，声震四方，到哪都满山满海。可是，当小豆子和小石头，倘若就那么延续下去，该多好。

化好淡妆，我们五人也照相，艺术照，有些照片是有记忆的，有些没有。一些人，一些事，历历在目。可是到后来，怎么就变了呢？一个残酷的道理摆在面前，该走的，终究是会走的。

既然都是要走的，那就还是别想太多了吧！于是摆好姿势，微微一笑，照片里的年轻与笑容，那是永远也不会老了。正是青春少年时啊！

到学校差不多八点了。老远就感到体育馆灯火璀璨，有一股即将释放的激情。找到了自己班的位置，悄声隐藏了起来。在台下就抢人光芒，那是不对的。期间仅一次，何胖子忍不住转身对女生脱衣服卖弄，遭到四重骂“没出息！成不了气候！”然后又各自羡慕。

只剩三个节目便是我们了。外套一脱，雪白一片，这一晚，注定是我们的天下。在操场上活动了一下，再回想一遍动作，吼一声，回到体育馆，等待粉墨登场。谁说粉墨登场是贬义词来着？我觉得挺合适的。

我们跟其中一个男主持很要好，等下就由他来引爆今晚的第一波风暴。知道无数人为你欢呼是什么感觉吗？知道无数砸向你的荧光棒意味着什么吗？知道身上发着光的感觉是多么奇异吗？像是一个陷阱，瑰丽莫名，缤纷夺目，等着你走进去。年轻的心，是多么容易被打动。

辉煌确是太短暂了。人还痴痴醉醉的，音乐已停了，台上的演员也换了。接下来，该是何去何从？黑暗，总是把神秘的答案隐于沉默中，无法与之心意相通的人。读不懂暗的华丽，无法感知暗的指示。

过完了今夜，明天会怎样？是不是会有明天？

如果还有明天，能不能让今晚再来一遍。

如果没有明天，我是否该有眼泪，是否该忘了一切，是否该死在最辉煌的顶点？

到底是戏内还是戏外？我是真的分不清了。

我属于黑暗，我从不曾出现过。有一些云遮雾挡的往事，也不曾带走，就让它散落在风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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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步入高三

新市大桥，天快暗了。寒风无情地刮，我就这样站在桥上已经有半个小时了。桥下的河流干涸了很多，很多往事一一浮现。始终覆盖着一层阴影的往事，快乐的、悲伤的，在我心里都是沉沉的。我抬头望向河流的尽头，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力所及，苍茫辽阔，惶惶然无依无靠。是什么让我如此害怕？

前方，是一场无法预知的高考，是一场盛大的葬礼。送葬的队伍成千上万，一路悲歌，唱响绝望。

时光有一种特质。对于还没到来的，你越是去想，它越是不来；而对于已经过去的，你越是去想，越觉得它走得太快了。

所以我们一旦开始回忆，便被迫不断地去回忆，痴痴地妄想以为有一天它会回来。

现在的我读高三，时间是寒假。寒假的时间短得可怜，只有十五天。所以一放假我便和胖子娘回老家了。

我整天待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做各种题目，做到想自杀为止。

我现在是住在伯父家，整个二楼几乎一整天都只有我一个坐神。外婆家那边有一群表弟表妹，正值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不管白天黑夜，打闹嬉戏从不停歇。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真个神仙也羡慕。我等凡夫俗子，定力极差，一有风吹草动便魂移神迁，再想强装学习，只徒使人焦躁难耐。我受不了命运的对照形成的讽刺，一个人搬到了伯父家的楼上。世界一下子清静了。隔了尘嚣般的清静，有时使人宁逸，有时使人害怕。面对如山的学习资料，经常会感到茫然失措，同时也知道只有不断地做题，才能让自己安心。一位学姐在上学期写信告诉我，就算你明知道高三会在明年的六月八号结束，但只要人在高三，就觉得六月八号是一个很虚幻的日子，漫长而遥远得像是没有尽头。每次我做完一张试卷便有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会永远活在高三，活是生不如死的活。因为我所谓的做完试卷和大家一般理解的做完那是有很大出入的。我那张“做完了”的试卷上，会留下许多我挖穿脑袋也完成不了的题目。这些题目，无论大小，都一个一个地积聚起来，然后堆成一道坚固的墙。我永远也别想逾越的墙，横亘在我面前，森然，心生畏惧。

说到底，我始终不是热衷学习的人，有很多的空闲时间，我都用来发呆，回忆。对于未来和现在彻底绝望的人，就只能在回忆里寻找安慰了。

有些记忆如同海啸，一瞬间便吞没了所有。

火炉安静地燃烧，我手捧热茶，顿时一股暖意涌上心头，那让我魂牵梦绕的元旦晚会乘风破浪向我迎面扑来。那么美好的往事，如同天使遗落在凡间的珍贵种子，在刹那里发芽，绽放绚烂夺目的光彩，摄人心魄，却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又消失不见呢？

我记得元旦晚会结束的第一天晚上，心情前所未有的低落。我、老飚和千里在街上走着，街边店铺发出的各色光影不断变换着，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而我们沉默地朝盐顶走去，许许多多真实的回忆与我擦肩而过：我和千里经常周末一起回家，然后热烈讨论舞蹈动作和节奏配合的问题，一起想像着如果用六部窜花滑过这条路，一定会受到县城人民的夹道欢迎，路过菜市场时一定鸡蛋菜叶满天飞。我和千里也很喜欢逛音像店，每一张HOT和孙燕姿的专辑我们都悉心收藏，一直为超快感里面燕姿的高音口哨钦羡不已。

我们静静地面对着沉寂的校园，一时之间思绪万千，触景伤情，背景歌曲张国荣沉默是金。抒发了大概半小时的抑郁之后，老飚终于发表感慨，那可是难得一见的颇有深度的感慨。全感慨就一个“唉——”，我和千里随即附和。千里说：“要是每天都能那么风光无限该有多好。”老飚说：“每天都风光就没有那个韵味啦，相见不如怀念啊。”接着我说：“你们两位小同志，相信你们的宣言都是一片赤诚，党组织也想多安排机会给你们表现表现。但现在全国形势相当严峻，终究还是要以革命为核心啊！”言罢，两位小同志立刻以下犯上，作出叛党之举，把我教训了一顿。其间我们发现食堂后面的一个翻墙地点隐约可见，想起无数次身手敏捷地翻墙而过，尤其在一些风高月黑的夜晚沿着革命道路溜出来遣散心情，感同身受到当时的有惊无险，心下稍有释怀。

老飚和千里都说我是一个太怀旧的人，我说在回忆时会发现似水年华里遗漏掉的许多精彩。当时毫没在意，在某一机缘巧合下，蓦地想起，便有如甘泉心上过。

此时我刚好喝下一口热茶，浑身舒畅，意犹未尽地继续沉醉在我的往昔。

原本以为，经过了轰轰烈烈的元旦晚会，接下来的日子必定是索然无味的，但是未来这么玄妙的事情，又有谁能够预料呢。有一句话说得好，即使命运是早就安排好了的，但是我们仍能在天定的结局前，经历一些天意也猜不到的事情，看到一些天意也无法阻拦的风景。所以，我们应该感谢那些为我们的光阴带来故事的人，不管是快乐的，还是忧伤的，一段一段，真诚而努力地谱写年华的乐章。

元旦放完三天假后，回校上课。期末考试迫在眉睫，没什么时间给你去伤感喟叹，期间只是在相片洗出来的那天有些欣喜。看着凝固在时光里的自己，摆出各式各样的动作，脸孔相当严肃，也不知是想扮酷，还是紧张成那样子。自己的七寸艺术照里，隔了层月光般淡蓝的朦胧，太不真切了。其实照相的那一瞬间内心是一片空白的。我在后来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顿悟了这个道理：照片拍出来，画面再清晰，也已成为过去了，而每次面对，你也不可能再回复当时的心情。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自己两对眼睛间的距离，渐渐困惑了所有无奈的岁月，困惑成白发，困惑成皱纹，困惑成安静午后暖阳下的悠长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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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千里马要咆哮

晚自习后我把照片拿回家，胖子娘一张张过目，嘴角挂笑，眼有光彩。看到我那张艺术照时，一手狠狠捏在我脸上，表示非常满意。我哪敢忤逆，气沉丹田，硬撑住了这长达六七八秒钟的一捏。第二天回来，自己书桌上多了个精美的相框，相框里赫然是自己略施脂粉、光芒待发的艺术照。这是我那胖子娘除了赢钱会给我分红之外的另一大可爱之处。

我的胖子娘总是喜欢给我布置些小玩意，喜欢把自己的儿子当成永远只有六岁。我的床单、枕头、被子还有毛巾一律是卡通图案的，而且各自都有两套备用。我妈也喜欢购置卡通图案的饭碗，说什么这样便可以时常吃青春饭。为此我总是有些感怀，也有些欣慰。我希望我亲爱的妈妈每天都能开心，能青春永驻。然后我发现现实中的自己突然鼻子有些酸酸的，可能生活的本质便是扼杀人的愿望的吧。它总是在窃听到你的灵魂时，便布下许多的曲折、坎坷，然后躲在未来的路上静静等候。于是，我在上天的玩笑里一路走来，看着一个个的变故冷酷无声的发生。看到我妈骤然出现的皱纹，看到我妈的黑发里零星分布的刺人心窝的白发。我的妈妈毕竟还是在自然规律里难以避免地老了。可是如果不是我，我想我妈现在也不会那么的伤心吧！因为我妈总是说，我就是她唯一的希望，而我却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妈失望了。

在我不堪回首的往事即将泛滥之时，楼下传来伯父叫我吃午饭的声音。

寒假我在老家的生活很简单。每天上午九点起床，简单地吃点东西，然后上楼做题目直至吃午饭，饭后休息到两点又上楼做题目直至吃晚饭。晚饭后比较自由，我一般是先躲到楼上看放假买回来的盗版书。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我看书娱乐了自己也让大家都以为我在孜孜不倦地学习。到了大家差不多都要睡觉的时候，我便下来看电视。我们这里的县电视台有一个午夜电影档是我所非常满意的，我一个人在夜深人静里，感受着电影那另一个世界的奇妙。因为是地方小电视台，所以放电影时从来都是一气呵成，不插广告的。午夜电影档在过年期间一般放的都是经典大片，在我上高中开始喜欢电影到现在，三年来一直如此。我也正是因为这样，看到了许多或惊心动魄或引人深思或诙谐幽默的好电影。看完电影一般都是凌晨两三点了，跌回现实后我会发阵呆，然后洗把冷水脸睡觉。每次洗脸，都感觉是自己亲手浇熄内心梦想的火苗，那样才好让自己依旧麻木地在高三走下去。高三就是人间炼狱，每个注定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的人，在没有撑到烈日狂烧的涅槃之日时，除了拼死拼活地学习学习学习，一切都生杀予夺。我并不觉得这样一条任重道远的蜕变之路，一定要以这么残酷的方式来完成，它并没有给多少人带来根本上的改变。相反，高中和大学悬殊的环境差异，更容易颠覆了学生的追求。这是后话。

有一个笑话是说一个西方人犯了很严重的罪，他主动向上帝忏悔，并且要求上帝给他最严重的惩罚。上帝想了想，然后决定让他来中国读高三。这个笑话是我正在做一道等比数列的题目做到想死，草稿纸算了三四张依旧找不到出路的情况下想到的。这个笑话的大概意思是说，中国的高三已经搞得在性质上等同于西方人在灵魂上的终极追求一般。这是中国教育最愚蠢又最自鸣得意的一处败笔。教育者总是拿“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样道貌岸然的教条来鼓励我们，鞭策我们没日没夜地学。不过后来我终于还是想通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教育模式发展到今天是国家的命运，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是中国的高中生，自己的命运也只能汇进国家的大命运里。命运是好是坏，那也只有天知道了。我们总是以为自己看透了一些东西，然后对它们轻蔑地笑。而事实上，时间会作最好的证明，告诉我们，我们没有看透任何东西。因为事情总归是存在着，最高明的办法是不要想太多，所以我凭借这一点在日后很有可能被自己笑话的认识，坦然接受了目前自己的命运。我做做题，睡睡觉，看看电影，看看书，完全没有追求的样子。唯一动摇我的，只剩那些尘埃落定的往事。

元旦晚会的激情也终于只剩一些温和的余波了。回过头去看，高二二学期似乎是个很奇怪的学期，该结束和不该结束的，都在这个学期结束了。想开始的没有开始，不想开始的却在平日里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中无声无息，摧枯拉朽地滋长。

我记得高二二学期开学以后，我们就很少去盐顶干一些仰天长叹、伤春悲秋之类的事情了。有些情怀，在日趋残酷的竞争与压力下，也只能藏在心里了。这个时候千里同学在我和老飚不怀好意的煽惑下，心里那朵纯洁的莲花终于开始频频晃动。为了赋予故事传奇色彩，我和老飚决定以后向人诉说时，都要这样来开头：某年某月的某个晚上，一匹名为千里的非千里马，内心经过剧烈的徘徊与挣扎后，平日的扭捏化作一声厚积薄发的咆哮。前腿上提来了个人立，向世人宣告爱情的种子经过盲目而痛苦的酝酿，终于要裂土而出了。那一瞬间只能用春情泛滥无比豪迈来形容，那是千里情史上罕见的一次雄心壮志。

那天放学以后，千里同学魂不附体地在街上走着，一双小眼睛出奇地空洞无神，弄得我跟老飚也极度不自然，实在搞不懂为何一夕之间千里同学由一个阳光男孩改走忧郁路线，也不知今天有多少一中的女生暗中为千里而神伤魂断。途经一个臭豆腐摊子时发生了两件事。我和老飚这两个好吃鬼，大老远就闻到了那诱人的独特香味。那时候人民币出现在我身上也是件很稀有的事情，于是我当机立断就怂恿老飚买两块钱的臭豆腐吃。老飚不虞其他，从口袋中掏出几个球状的纸币，然后筷子夹肉丸似的就夹出了两个一块的“球形钱”。这是在途经臭豆腐摊子时发生的两件事中的其中一件。第二件事的发生因为与第一件事在时间上重叠，而那时我和老飚把全身心都献给了臭豆腐，所以并未察觉。千里同学在我和老飚为臭豆腐激动不已的同时，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犹豫不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种对外的宣言，勇敢地说出了四个字，我想追她。这句话要在平时或者稍微提前十秒钟，效果绝对是响屁爆发在高考场中般的听觉震撼，不过此情此境下，却是如同趁着响雷放响屁，声音没有，局部环境还是受了影响，所以当我和老飚一人端着碗香喷喷的臭豆腐回过神来时，立马感到了气氛的不对。老飚问千里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千里所有的勇气用在了先前，问题一出来，千里回复平素的骄矜，支支吾吾久久不能开口。最后还是我跟老飚套话套出来的。比如老飚问：“你是不是真的铁了心要真的出马了，如果是就继续走路，如果不是请脱下裤子站在原地，用你独一无二的鸭公嗓高歌一曲《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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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猛波的情史

暗恋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只能远远的欣赏，就算是对方很随意往自己这边的一瞥都要心惊肉跳好半天。而且尴尬的地方在于，对方看是看了一眼你这边，但无论谁都看得出目标明显不是你，你却方寸大乱地想找最近的厕所去躲起来。

下午我做完一张英语试卷后对答案，然后嘴角不自觉就挂起了一弯弧线，我这次是太有信心胜过老飚了。

我和老飚在进入高三以后，为了给自己学习上的动力，于是两人决定无论大考小考，都要一较高下。我们比得最起劲的是数学和英语语法题。数学我基本上没输过，英语我基本没赢过。数学最多波折的一次是我94，老飚97。老师上课讲解时说，全班就七个人及格，而我和老飚居然双双列入其中，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不过整张试卷讲解完以后，发现老师给我和老飚都打错了分，正确分数应该是我91，老飚89。最终结论是老师在看试卷之前一定喝了不少劣质五粮液。最关键是老飚，原以为分数比我高，讲解题目时还不断对我指指点点，说哪儿要提高哪儿下次要注意。我静坐其位，内心的一把火烧得全身的红细胞全线提速，心脏大哥苦不堪言，要有刀在手早就自刎了。

分数再次确定后，老飚由爱生恨，气愤得不得了，把珍而重之的试卷捏成一团，往书桌里一塞，估计从此就被打入冷宫永无翻身之日了。

对于英语，我已经麻木地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同时我发现，我们跳舞的五个人，对于英语都有一套独门暗器，运用时在我们看来是搞笑不已，在家长或老师看来，只怕是要吐血了。

首先隆重出场的是千里同学。千里既然拥有一双被认为是世界未解之谜的神奇小眼睛，那在考场上要看清几个ａBｃD自然是探囊取物，所以千里平时做英语都是心旷神怡，喜欢随随便便在自己满意的答案上打钩。即使全班都知道他的错误率稳定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之间，他也若无其事，做得眉飞色舞。我就亲眼见到过千里把wｅａrｅthｅfuturｅ写成了wｅａrthｅfａthｅr。

猛波主要是体现在一猛字上。猛波平日的基本生活是三件事，一是深夜翻墙出去上网，二是在寝室打扑克，三是和他的妹妹花前月下。据说猛波在食堂扔飞盖误打误撞认识了现在的妹妹之前，有一段难以启齿的网恋。那时猛波不知从何处制得一片寝室楼大门钥匙，于是经常深夜三五成群出去上通宵。猛波于网上认识一名十七岁的清纯女孩，聊天聊得乐不思蜀。猛波的盲打也是在那时打下的基础。半个月后，相思难耐，遂决定与那女孩见面。那女孩是岳阳的，从我们县城坐火车去岳阳刚好一个小时。然后星期天上午，猛波逃掉了四节自习课，带着石头滚山坡般的笑声，带着兄弟们的羡慕与祝福，满怀期待地坐上了火车，朝着心中的她轰隆隆驶去。两人约定见面方式时，猛波为了符合清纯女孩的清纯口味，提出在岳阳市第六中学门口见面，各自手中执一本最新一期的《萌芽》。结果被清纯女孩当场否决，说是要玩点成熟的，约见地点就在岳阳火车站，女方手中执一朵黄色玫瑰花，着白色连衣裙，而男方着装没要求，不过要手执黑色长雨伞，戴墨镜。当时天真未凿的我们认为女方是一个心思很特别的，富有幻想浪漫主义色彩的漂亮女孩，具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优雅气质。

星期一早自习下课铃一打，我们一帮不住校又爱凑热闹的人立马把猛波围了个严实，争相询问猛波那用铁铸起来的爱情桥梁另一端是否是一个天堂般美轮美奂的世界。而此时猛波还未开口，我们就听到了那些已知实情的住校生的狂笑。原来猛波出了车站才发现心里太乱太紧张忘记把那柄黑色长雨伞带下车了。而猛波也是个200度近视，要真戴上墨镜，可以去当个算命的，所以猛波决定先考察好周边形势再换上墨镜。这一考察可出了他一身冷汗，猛波发现周围同样有几个戴墨镜，手执长柄黑雨伞的十六七岁的男性，然后分别都有会面对象，有的是大红衣服的女性，有的是碎花衬衣女性，年纪都在三四十间，一看都是矫揉造作之辈。猛波再仔细一搜寻，赫然见到远处一白色连衣裙女性，手执黄玫瑰正翘首以盼，年纪哪里十七岁，也是一名三四十的中年妇女，庸脂俗粉，见之恶心。猛波吓得抛下手中的墨镜就跑，然后买了最早的火车逃了回来。

此事是由班上一比较调皮男生转述给我们听，所以当时我们一个个听完都笑得东倒西歪。而后来独自想起时，明白网络是一个很虚幻的东西，而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都是心智并未完全成熟，容易受到诱惑，所以在面对网络时，是真的要慎之又慎。猛波遇上的，极有可能是一个有组织的诈骗集团，至于把你骗去后要你做什么事情，那就真的很难想像了。现在的社会那么复杂，招摇撞骗的，虚情假意的，无处不充斥着这些肮脏的陷阱。所以真的，在做很多事情之前，问问长辈或许还是最好的，毕竟长辈们的意见至少是真诚的。

猛波在上完网，打完扑克，和妹妹花前月下之后，精力也告罄，于是要处处抽出时间来弥补睡眠，而英语和语文两门课被称为催眠双雄，猛波每遇此两门课程必睡。在英语课上睡一觉起来后发现题目已讲完，而自己书上一片空白，于是二话不说抓起笔胡乱写下一堆ａBｃD，草草了事。考试时情况基本类似，能坚持听完听力已是奇迹，然后不受主观控制必定倒头就睡，醒来抓起笔龙飞凤舞，收卷时趁机瞟几眼优生的试卷，改掉几个，便算大功告成。

何胖子做英语是最没出息的一个，他自己说如果要他看完一行英语不如要了他的命，所以何胖子做题目从来不想事。何胖子书桌里常年备有四个纸团，纸团上分别写有“金字塔”、“双峰”、“鼻环”、“孕妇”，各自形象地代表ａBｃD。何胖子一双手时常在书桌里抓来抓去，我们都一致承认，确实是太没出息了。何胖子从来不以为意，人生本是一场游戏，又何必太认真。顺便说句，何胖子的QQ签名就是何必太认真，每次上网碰到都要故作惊讶状问何胖子是不是有个外国亲戚叫“何必太认真”。

我和老飚做英语都是靠的感觉。我做题目是看哪个顺眼选哪个，老飚则不同，是看哪个不顺眼便选哪个。我的感觉十有八九都不准，所以经常错得很惨烈，而老飚的感觉十有八九都很精准，果然确实不顺眼，所以也经常有离谱演出。我说做英语在得不到任何外界帮助时就只能相信自己，但矛盾的是我时常感觉四个答案都是正确的。老飚说，英语这种洋鬼子使用的东西，和汉语是天生的对头，所以要用逆向思维才是降伏之法。但是明显老飚对于汉语并未通透，想要逆向使用，气血受阻，走火入魔乃必然现象。所以我和老飚在英语方面的境界非是一般人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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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突击行动

英语中最怪异的可能是非语法题莫属了。我没齿难忘的一次是刚结束的高三上学期的第三次月考，因为我在考试时一见到语法题便头痛，所以采取跳过方式先写别的。而那次当我火急火燎赶完作文时还有三分钟便下考了，一检查试卷吓了一跳，语法题十五个全部像是没穿衣服，集体横躺着接受日光（灯）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图穷匕现，以平生从未所见的浏览英语速度横扫题目，扫完一个杀一个，干净利落，简直杀红了眼。结果试卷发下来，我匪夷所思地做对了十四个，那一溜溜的小红钩真的是钩得我心花怒放，抬头就看见天兵天将齐现半空为我道贺。除了老天开恩，我再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使我人品大爆发。因为平时我想对四个都难，而老飚那小子一般都有把握对七个或七个以上，但绝对不超过十个。

我今天做的这套试卷语法居然对了九个。我一边对答案一边就心里乐开了花。然后我就跑下楼打电话问老飚做得怎么样了。老飚一听我口气便觉察到笑里藏刀的杀气，他语气有点不自然地说：“拜托不要笑得有一种女人的暧昧，我这室内温度26，听得我却骨头打颤。”我懒得理会，我心情好管你骨头打颤肌肉抽筋的，继续风情万种地抛过去一句：“你到底说是不说？嗯？”老飚招架不来，将话筒远离了耳朵，然后说：“今天手感不佳，只对了七个，你今天怕是脑门被拖板拍了，灵光乍闪侥幸才赢，气焰不要太张狂。我今天上厕所没纸，洗澡没液化气就知道会败在运道上。明天我叫你喉咙里堵鸡蛋，噎死你！”话音刚落，不由分说把电话挂了。我慢悠悠地握着电话不放，继续拨了千里家的电话，也不知道这个多愁善感的青春美少男，此刻是静坐桌前思念那个梦中的她呢，还是一双脚在火炉架子上翘得老高倚在沙发上，以看书的名义打瞌睡。电话接起来，果然是千里慵懒的声音：“喂——”我和千里闲话家常了一阵便挂了。

我和千里在性格上有些地方很相似，聊起感情来很投机，每次只要开了场，没个把小时拿不下一场谈话。不管怎么说，我总是希望现在的千里要学会开怀，那些伤心的事如果忘不掉，那就试着少去想。那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烙印呢？

在发动总攻之前，我们有过很多次无聊的讨论，也有很多蹩脚的计划，但是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三个臭皮匠讨论出来的，到今天回想起来，也发觉有不少精华。

比如老飚便数度唆使千里去偷一部挖土机，然后将她叫出来用挖土机带着她逛街。那时已不是回头率这么简单而没个性的词可以形容，那时只能用盯死率才能将现场诉其一二。我说千里这种吹弹得破的脸皮怎么能干重工业方面的粗活，于是大家一番畅笑。老飚接口道：“挖土机不行，那可改用洒水车啊，再不行也可以用板车啊。”说着千里已迎上去，两人打抱成一团。

比如我们商量可以骑摩托车去她老家，买那里特色风味小吃，再火速飚回来带给她吃。后来始终觉得此方案无法通过的原因是，买别的还好，若是买吃的回程路上八九有十要被我们自己吃了。

想到这里我微微笑，然后长吁一口气，像是作好要潜往记忆深处的准备。千里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怀旧的人，太多的时间都活在回忆里。我总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有未来，我又怎么会老是沉迷在过去。

正式行动的那天，我们三个都脸放异彩，给人一种三个人要同时追一个女孩的错觉。我们自己也觉得搞笑，估计自建校以来所有追女孩子的事迹里都没有这么兴师动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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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完第二节课要做课间操，我们机械地摆动四肢，眼神、心思全都集中到她身上。

时值三月，寒风依旧掌管大地，什么乍暖还寒都是痴人说梦。当时风刮得人脸跟纸一样粗糙，一点乍暖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连诈暖都无迹可寻。

但是她的脸色为何就偏偏与众不同那么红润呢？我们的动作跟僵尸体操无异，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却为什么如此生动？难道寒风也舍不得吹损她美丽的肌肤？难道呆板的广播体操动作也难掩她的风雅？

咔！大家不要太投入了，请回到现实。这是老飚喜欢玩的一种小伎俩，主观配音，而且配音时声情并茂，容易把人带入幻境。老飚不当个说戏的可真是埋没了。

老飚一边夸张地说，我一边忍住笑。千里纵然不好意思，听到某些地方也实在忍不住要“扑哧”笑出点声来，其他人当然是莫名其妙了。

课间操结束后，我们三人展开猎豹追踪，紧随那女孩子身后。

我之所以久久不说出女孩子的名字，是因为她的名字实在很美，每次叫此名字，便有一种清风过竹林般娴静的古典韵致。而我们亦深知，美好的东西要想保持恒久则须带着些神秘色彩。所以我们一般都不叫她的本名。在知道她本名之前，我们一惯叫她“小千”。既然当初是千里同学芳心暗许，代称当然要跟千里同学沾点亲又带点故，遂叫她“小千”。

小千在众人之中连背影都是那么别致突出，却又给人一种不忍轻犯的感觉。于是我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我记得开始三个人还商量着一起围上去搭讪，后来一想，这种行为放到“中国式思维”里去求解，结论必定是一群不良少年欺负一名女中学生，而且欺负一词的意思可以延伸至很广。我们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于是问题便来了，到底是派谁来打头阵呢？看似简单的问题，一到实战中便成了艰难的考验。千里近香情怯直接排除。一般情况下都是由喜欢迎难而上的老飚出马的，现在老飚却也变得扭扭捏捏，死活不肯。于是精彩三选一就只剩下了我。谁知平日爱扮潇洒的我到了紧要关头也露出贪生怕死的本性，迟迟不肯将莲步跨得稍大一点。眼看就要上教学楼了，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若不成功，以后妄想再来一次。三人焦急万分，忽然老飚和千里像约好了齐刷刷瞪着我。我心里唱了一阵四面楚歌，然后心一横，大义凛然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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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美好总在一瞬间

我们拟定的一种荒诞开场白是：首先深情注视，因为眼睛是感情流露的最佳工具，然后温情脉脉道“你好，我是XXX，很高兴今天有这种比天造仅次二个等级的人造巧合下与你说话（天去掉一个二便是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像我，还有我身后你见不到的两位兄弟，平时一看就知道不是英雄的人，今日由我全权代表有幸能一睹你惊世姿容，立时觉得本人，还有两位与本人一样，当然你见不到的两位兄弟转瞬间都成了英雄，而且绝对过不了你这关。你说这是为什么？欲知详情，中午十二点请准时来食堂门口集合，席间定当奉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们后会有期。”这也是只能想像，不能付诸行动的精华之一。

但是现实只有一种，而且基本都很无趣，若是有些想像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乐趣，那多想一下又何妨。

我径直走过去，然后在小千跨上楼梯之前轻轻拍了她的肩膀。这样漫不经心的回眸，仿佛是跨越了一个前世与今生的距离。我第一次如此近地欣赏到她精致的面目，四周的人潮在那一刻都化为乌有。我绝计不敢多看，语气无法温情脉脉而是有点生涩，不过深情注视居然做到了。我深情注视着旁边某一处说道：“你好。”她语气似是有些淡定地回了一句：“你好。”然后我有点手足无措，只能出卖兄弟。我指着在远处偷窥的老飚和千里说：“我们想请你吃个中饭。”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表情，无法揣测她心意。小半晌，她“嗯”了一声，我说，那放学后你在教室，我们来找你。我再去看那两个人，一齐背对着这边也不敢转过来看，我觉得好笑，然后自己跑回了教室。

中午在食堂吃饭，千里合LYT三人巨资给小千打了一份上好的饭菜。吃完这顿饭，也就算认识了。我对千里说，以后的事情兄弟总不能代劳，我和老飚在这里就祝你一路顺风，扶摇直上，狂飙千里了。

我除了在初中的时候跟女生说话有些害羞外，到了高中脸皮厚度暴增，能与众多女生一起说笑，即使期间不小心放了暗屁也不会脸红。而千里却还跟我初中时一样腼腆，而且性格与爱好也有点偏向于女性化，这不仅仅是以千里的小巧扩机推导出来的。千里还喜欢把书桌里的书摆得整整齐齐，有一个小小的白色铁文具盒，里面贴满KａngTａ和孙燕姿。吃完饭要用餐巾纸擦嘴等等等等，名目繁多，举不胜举。

千里最初只是和小千传递些纸条，我和老飚则经常要往来于三四楼之间。千里那点心思我是一瞧就破，我说：“你老是婆婆妈妈，说些温文尔雅又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有什么用，要行动！没行动的支持，一切隐讳的甜言蜜语都是泡沫。”

一星期以后，千里送她一顶帽子，此后几天千里密切关注小千行踪。三天以后，小千戴着小红帽现身操场，千里当时心不在焉地做着广播体操，脸上笑得像是狼外公。

高中生，十六七岁，花季雨季，装嵌在水晶球里的岁月，没有掺杂丝毫的污斑。而这时候的情感，也正如在雾中扑朔迷离，又如在水中清澈而易起涟漪。

千里所能够做的，或许和大多数人并没什么区别，但是只要是真心真意的付出，那么每一分每一秒，对于付出的人来说，在他生命里都是别具意义的。即使是在经过很久之后，那一段如同璞玉浑金的岁月，仍能使我们的心瞬间年轻，使我们的情感重新鲜活。我总觉得，初恋中的男孩看心中的女孩时，眼神所流泻出的纯洁，连千年寒冰初融时的水流也难以比其万一。初恋中的女孩看到心中的男孩时，脸上的羞涩与欢喜，骤然浮现的一片红霞，那更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形容出那使人怦然心跳的美了。

千里满心欢喜地走，坚定执着地走，我们都以为他们两人会拥有最完美的结局，会像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般，一直幸福下去。可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该发生的变故终会发生，命运刻意又无意的安排，终将美好变遗憾。我到后来才明白一个很无奈的道理：美好，唯有短暂，才能使其刻骨铭心；美好，唯有以悲剧作结局，它的美才能被衬托，才能被过滤出恒久的色彩。

小千只在我们学校呆了两年，到高三，就转去外地更好的学校，在那里她会拥有保送名额。

千里以为写信可以维持双方的感情，但是谁又能料到高三会有那许多突如其来的令人防不胜防的打击呢？千里和小千也就在各种各样的阻挠里，在高三迫人的形势下，从此断绝了联系。

《还珠格格》虽然有很多地方都有点太过了，但它还是无法阻拦人们对小燕子和紫薇的喜爱，尤其是紫薇代她娘向皇上说的那句“留情容易守情难，动心容易痴心难”。我个人是觉得说得太好了。千里的痴心是知情人有目共睹的。我也不去想高中时代的痴心是盲目还是这么的，反正是叫我和老飚有点不忍。

高三一开学，千里明显失魂落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老财是何等法眼，从入学考试和千里的神情瞧出了端倪。在午自习时，提醒某些同学不要太沉迷于男女之情，都高三了这么还有心情搞这种事，不要太不知死活了。

千里与小千保持着每周一封信。不过两个月后，不知什么原因，对方再没回过信了。千里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默，最后千里选择了网游。在网络那虚幻的世界里，才能麻痹自己，才能暂时忘掉那些每日萦绕心头的往事，美好得叫人心酸的往事。

千里的大型活动都是我和老飚帮忙的，那些细小的温情我就不方便说了。

首先是烟花秀。之前已经说明过，从盐顶能够看到我们学校，它的另一个意思是从我们学校自然也能够看到盐顶。

三月正是春寒料峭时，这种鬼天气，实在是没人愿意在外奔波，而我们三个晚自习刚上半个小时就溜出来了。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神圣的安静，我知道许多勤奋而不平凡的头脑正在这种氛围里奋斗，我也知道，此时此刻，此般精神的距离，我只能远观。然后我深吸一口冷空气，打断自己的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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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爱情秀

我们借着夜色顺利地翻过两堵墙到达学校外面，其中只有千里因为不经常参加这种户外活动，在翻第二堵墙时，屁股无法逾越自己的重心，所以挂在墙上挂了很久。之所以我和老飚迟迟没有过去推千里屁股一把，对外官方说法是当时正有一只黄鼠狼窜过，而且就在千里屁股底下释放了仙气，我和老飚两凡俗之辈自然是不能进入“仙境区”的。

然后我们去买了个大花炮，它花掉了千里同学五十块钱。我和老飚一起大骂千里穷奢极侈，五十块钱随便在天空闪几下便没了，要是吃饭那至少是一个星期的皇家级享受。

将花炮搬至盐顶时，因为天气冷，衣服又穿得多，我和千里都直喘牛气，老飚则闭着眼一脸痛苦说，怎么才上个楼夏天就来了。

直至此时，我和千里才接触之前一直由老飚或抱或扛的大花炮。大家不能怪我和千里，挑战极限一直就是老飚所热衷的。

休息得片刻，看表刚好是九点半。下午放学时和小千说好的是晚上九点半左右，请放下手中的笔，然后凝望盐顶处的天空。千里单膝跪地，庄重地点燃了他爱情的火花。

天上是盛放的五彩斑斓的心事，烟花下是一颗守望幸福的心。我和老飚早料到现在成为了局外人的情况，未雨绸缪，此时一人点起一根事后烟。我们一年也难得抽一次烟，抽烟纯粹是为了好玩，并不是像学校有些学生一下课就要往厕所里面跑，躲着去抽一根让自己快乐似神仙的烟。而且我也知道，那些抽烟的高中生在里面，没有几个是真正懂得抽烟之道的，他们抽烟是认为这样很屌。

烟花放完，我们继续待在盐顶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然后就各自回家了。我承认，我在吞云吐雾时，在烟花的明灭下，在那一刻，我是很羡慕千里的。不过当我在一片迷茫中听到老飚的声音时，我开心地笑了。有这样的兄弟真的是我的福气。老飚吐出一大口未经肺部改造的原生态烟，然后说：“就喜欢玩一些堂客们的招式，一点新意也没有，自己还陶醉得不行。”

小千是一个很矜持的女孩子，而千里又是一个堂客们一样的男人，做起事来总缺乏那么一种气魄。于是他们两个的感情以蜗牛般的速度增长着。每天都是纸条来纸条去的，偶尔在我和老飚的撮合下一起吃顿饭或课间在走廊聊聊天。据说这种祥和的状态是很多人爱情里摸爬滚打了很久以后所渴望的境界，这说明一切到了最后都是要返璞归真的。可是这样简单明了又深刻的人生哲理，又岂是那么容易学会的。

又是一个月不声不响地过去了。千里自己也不满足这种停滞不前的状态，居然主动找我和老飚商量再搞一次大型活动。这一次想法完全出自于千里，当然更是女人味十足。当千里眉飞色舞说到想摆心形图案时，我和老飚还真以为这小子有了凌云壮志，准备用孔明灯摆成一个心形，然后升到天空示爱。结果嗫嚅了半天是想到盐顶用稀稀拉拉的蜡烛摆个心形。不过有胜于无，我和老飚还是决定帮兄弟一把。

我们三个逃掉了管理最松的最后一节政治课，匆匆忙忙去买蜡烛，再奔赴盐顶做准备。摆好形状后点燃看了一下，满意了就赶紧吹灭。如此保持现场一直到天色快黑。我和老飚进校把小千接了出来，到了盐业公司楼下时我和老飚呼吸也紧张起来。老飚冲上去通知了千里，不一会老飚从上面露出小脸示意一切已妥当。

我引着小千上到楼顶，然后和老飚下楼等待。我和老飚都希望千里能有点实质性的突破，能做出既没出息又有出息的那件事来。不过当我们看到地上的纸片、塑料袋被刮得上天入地时，就知道这一次的希望又很渺茫了。果然很快小千便下了楼来。我和老飚有点错愕，问千里这么没一起下来，小千说，他一直在上面点蜡烛就叫我先下来了。我要老飚送小千回学校，然后自己奔了上去。我一上去就看见千里一脸的苦恼，瞪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心”。其中大多蜡烛都已被吹灭，仅剩的几根也燃烧得很不稳定。我默默走过去，有时陪着朋友一起沉默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慰。最后千里把蜡烛一支支收好，说了声“走吧”。

学校已经开始晚自习了，我和千里只好翻墙进入教室。千里伏在书桌上，失魂落魄地有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丢了张小纸条过去，写道：心意比什么都重要，即使天公不作美，但是你已经把最美的展示给小千看了，我相信小千会感动的。

小千有没有真的被感动我也不敢妄猜，因为女孩子的心事那是谁也没办法弄懂的。不过我和千里进教室时，老飚正在睡大觉，老飚一觉醒来觉得不够正准备睡第二觉时，发现我和千里都已经回来了，于是从书桌里翻出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我心里正感动着，老飚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知道大事之后人必虚脱，也知道我晚饭没吃饱，所以为我准备了丰富的营养套餐。结果老飚二话没说，更是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拎着东西去了千里那，然后还塞了张纸条给他。原来这些都是小千为千里准备的。小千从老飚处得知千里的英勇事迹后，又听说千里兴奋紧张得饭都顾不上吃，于是买了上述东西犒劳千里，并额外附赠爱心小纸条一张。千里看完纸条后整个人脱胎换骨，刚才还愁眉苦脸，一下子又容光焕发，还舍不得吃那面包牛奶，藏到书桌里不时幸福地看几眼。我凑过去说：“您要是精神粮食吃饱了，这物质粮食留着不吃等它过期多可惜，不如分给兄弟。”千里跟轰什么一样把我轰得老远。

五月份的时候，学校举行了高二篮球联赛。老飚和千里两人一个因为急停跳投超准，一个因为防守细心勇猛而双双入选首发。而我空有一身屠龙之技，打起球来吊儿郎当被沦为替补中的替补。我为此忿忿不平。这还不是最尴尬的，最尴尬的是每场比赛的对手都以为我是我们班的压轴性大人物，没输二十分以上不会上场来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于是我也就真的没上过场。我悲哀地想，我可能就是这样的人吧，上不了正式场合。

比赛期间小千来过一次，当时简直全场惊艳，千里心中被激起无限豪情。那场比赛我们班士气大振，将对手打得灰头土脸，连我这种替补中的替补也首次觉得脸上有光。[奇书网|qinkan.net]

千里打完比赛脸皮很厚地就往这边走，我趁机取笑他一番：“小千是特地陪我来的，你跟这儿凑什么热闹，真以为小千是来欣赏你防守时螃蟹一般的动作啊！”小千微微一笑，递出手中的矿泉水。千里感动得全身发红，热汗直冒（我当然知道全身发红是球赛打完以后造成的），我说：“赶快喝水，不要冲动。”千里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傻傻地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个不停，小千对我们的玩笑话似懂非懂，脸红红的，低着头。清风拂过处，美不胜收时。千里这小子也太有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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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专辑一张

六月，一切如日中天。放学后我们停在十字路口说话，千里说想送小千一份别致点的礼物，因为小千的生日快到了。我一口应承下来，说：“没问题！让我回去想一想，明天来学校告诉你。”既然千里这么信任我，我自然要绞尽脑汁全力以赴，不能让兄弟失望了，毕竟如果能在一个女孩子十七岁的时候送她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怎能不让她芳心浮动。是夜，我冥思苦想了一晚，未果，懊恼地睡去，有点后悔自己太不自量力了，轻易就答应了那么重要的事情。结果第二天一醒来，灵台一片空明，刹那间峰回路转，一条计策自无尽的大脑里蹦出来。

千里听完我的想法，一个劲地点头说“要得要得”。我一时间又冲昏了头，夸下海口说一夜之间完成任务。

其实我的想法说来也很简单，为小千录一张专辑。而此专辑当然也并非大家理解的那样，具体录些什么内容由我负责，并且是一夜之间完成。

吃过晚饭后我坐在书桌前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可是四个小时之后，五张纸共十页，密密麻麻，功德圆满。

很多人，在做很多事之前几乎都是没有把握的，他们中途或许也会感到很迷茫，很无助，但是只要认真的去做了，那就一定会有自己的收获。而且没有把握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如果太有把握的事情，做起来就体会不到冒险与刺激了。用老飚的话说，我们就是因为对高考落榜太有把握了，所以变得心灰意懒，刀枪不入。这是作为差生的悲哀，不过也正是如此，我们拥有许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我姑且乐观地将这些时间定义为一种潜在的幸运。

我为录专辑所写的东西很简单，把平时生活当中留下了痕迹的事情，逐一记录下来，以说故事的形式来表现。

六月学校已经是夏季时间制度，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午休。中午吃过饭后，一个麻将馆的电话就把我妈给请出去了。我一看时间紧迫，打电话给千里时，手按在数字键上都有些发抖，像是两个人要商量抢银行一样。电话一接通，我准备用八个字来威胁千里速度快点，十万火急，速来现场。我速来两字刚出口，千里呼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真的是，投胎啊，我还没说地方啊。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我家？

千里用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我家。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让沉睡的人们用鼾声或美梦来向爱情致敬，让醒着的人们此时回想心中的最爱来向爱情致敬。

所需器具一应俱全：

复读机一个——用来录音；

随身听一个，喇叭一对——用来播放背景音乐；

英语磁带一盒——买来就没听过，新得让人悲哀，今天用来录我和千里的说话，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我和千里对白部分是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小事情的集锦，背景音乐是HOT的歌，另外在最后我给千里安排了一段四五分钟的独白，背景音乐是蓝色生死恋里面的音乐。

我们全身心投入奋斗了一个小时，出奇地顺利，简直可以用一气呵成来形容。

下午老飚和千里换了座位，我和千里一人耳朵里塞一个耳机，趴在书桌上忍声痛笑。首先是自己录的声音很奇怪，觉得完全变音了，再就是终于发现自己的普通话是多么的差劲，许多地方都带着家乡的口音。最后是期间有一些出错的地方，因为录音一直没停也一并被记录下来。无心之失，乃上等天然笑料。当然，这期间的乐趣可能也就我们自己才能体会吧。

再后来，我也不忍心往下讲了。

所有的美好，毫无预兆地在高三的开学就全部消失了。那么的措手不及，就像是从来都不曾发生过。最后我们发现，在高考面前，在命运面前，我们的情感是那么的渺小，我们的信念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所有的人都觉得，高三可以吞噬掉一个人的一切。当我埋头算着各种各样的题目时，这种感觉深深将我包围，我觉得我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做题，做题。做到身心再也承受不起，做到脑袋里面一片空白。空白是如此的让人恐惧。内心被一片兵荒马乱踩踏而过。可是这些对于一个差生来说又有什么用呢？它之后给你一种沉重的悲哀，再怎么努力也晚了，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可是我能放下手中的笔吗？我能抛下这些负担好好地睡一觉吗？这末日般的高三，真的有尽头吗？对于前两个问题我都能肯定地回答不能，但是我却真的不敢肯定高三有尽头。我觉得我会永远地停在高三，直到生命的终结，眼里也只会有两个字：高三。

可能对于我来说，寒假是高三期间唯一能让我喘口气的时候吧。学习的压力可以暂时抛到一边，在家时每天要面对的伤口，也可以暂时停止流血。

家乡的一草一木，一代一代地，也不知道已经枯荣了多少个世纪。家乡那些古老的巷子，也不知道有多少辈人从中穿越而过。是不是每当小镇沉睡时，那些静默的青石板上，就响起另一种远年的热闹，各种模糊的面目逐渐清晰而生动起来，各种不真切的声音，忽然就那么真切地在周身此起彼伏。

我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睡在床上，昨夜的时空之旅也没让我缺胳膊少腿的，只是脑袋有点沉沉的。大冬天的，谁愿意离开这么温暖的大被窝呢？于是我伸了一个动作无比丑陋身心无比舒畅的懒腰后就准备继续享受睡眠，说不定能再次回到我们小镇的从前，去感受一下那时被称为“小南京”时的繁华，没准还能遇上自己的前世。我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一群小屁股跟开小火车似的轰隆隆就擂到我房间来了。原来今天过小年，我的表弟表妹们怎么可能放过我。我心想完了，今天肯定有得烦。我闭死了眼睛还刻意制造呼噜声，谁知这帮小屁股一点也不卖面子给我，吵吵嚷嚷的，用他们冰冰的小手捏我鼻子，挠我痒痒。我实在忍不住爆出惊天大笑，于是气氛更加热烈了。

“牛皮哥哥大懒虫，再睡大姑就要来打你屁股了！”大姑就是我妈。

“牛皮懒鬼，说了今天带我们玩的，怎么说话不算数！”

“牛皮西瓜，快起来呀！外面下大雪啦！”

这帮小屁股，每个人轮流过来把小手扩在我耳朵边上大喊一句，再想睡是不可能了。

十分钟后，大火车带着小火车哗啦啦就冲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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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挑大粪是光荣的劳动

小镇今天格外的热闹些。小孩子们都戴着手套帽子出来玩了，时不时有鞭炮在某个角落炸响。如果没有高考的烦恼，如果能溶进这欢乐的气氛，那该多好啊。

一直以来，所有的节日里我只对过年特别有感觉。我特别喜欢过年时的温馨氛围，所有的家人都欢聚一堂，一起围着火炉闲话家常，一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团团圆圆，其乐融融。

我也很喜欢冬天的雪，一夜之间，银装素裹，世界变得纯净明朗，村庄一片安详宁静。这个时候，只有美好在每个人心间默默交流。

屋檐边垂挂下来的一排排晶莹闪亮的冰棱，是哪家爱玩又好奇的小孩子摘了一根下来，咬一口“嘎嘣”响。

我带着我的两个表弟一个表妹在外婆家前的一块空地上堆雪人玩，手冻到不行就一窝蜂冲到屋子里面去烤火，然后又带他们去河边打水漂。我许许多多的童年往事随着那些水漂蜻蜓点水般在我眼前一一闪过，然后看着我旁边欢声笑语的表弟表妹，无比羡慕又无比唏嘘。我们从河边捡回来许多废弃的白炽灯泡，然后用一根绳子串起来横绑在两棵树中间，用玩具枪比赛谁打碎的灯泡最多。奇怪的是，都许多年了，每年都是我最后一名。这时候我就觉得，做哥哥的让弟弟妹妹们玩高兴了，实在是比自己把那些灯泡打碎要心情愉悦得多。

吃晚饭时，我们便跑到外公自己开垦的一小块菜地上摘青菜。摘青菜是所有活动里面最热闹也最开心的。这帮小屁股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此时必定要笑话我。

因为这块菜地既然是我外公自己精心栽培的，对这些青菜自然十分宝贝。每次都是身体力行为青菜施肥。

农村里面的许多厕所可不像城市里都是下水道一冲就干净，一般都是先在地下挖个坑，然后填一个很大的圆形缸下去，再搭两块无比厚实的木板于缸上，又简单又经济又实用。经典便是这样产生的。

以往缸满为患时总有人推着板车大小的粪车来收大便。这其实一点也不好笑，全中国人吃的青菜都是用这个来灌溉的，但确实也有扰人之处。每次粪车一来，我外婆都会里里外外将所有门窗关个严严实实，而且表情很不高兴。我外公则和舀粪的老伯笑着说个不停。

而现在不同了，自从我外公金盆洗手辞掉木匠之活后，在家里一刻也闲不住，种起了地。于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过纵是如此，我外婆的习性还是改不了。我老家厕所在屋后，那块地在屋前。我外公每次企图想提着粪桶穿堂而过走捷径，都被隔在门后面的外婆骂得够呛。于是只好从屋后绕到屋前。

若说我作为一名新时代的年轻人能有什么举世无双，能叫人拍案叫绝的事迹的话，那就是陪我外公一起挑过大粪。

有时我周末在老家。清晨早饭过后，只要我外公以一种装严肃又忍不住想笑的口气在屋子后面喊我时，我就眉头一皱，知道又有最光荣的重担需要我肩负了。

我皱眉的时候也就是我的表弟表妹们最开心的时候。

“牛皮大少爷要挑大粪啦，哈哈！”

“牛皮大公子，这里有防毒面具，就是不给你，哈哈！”手里扬着个摩托头盔。

我起身，一帮小屁股跟在我后面，我转身抬起手作打人状，他们笑哈哈一哄而散。

外公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扁担中间便挂着那一大桶动荡不安的肥料。我低头便见不雅之物，平视的话那气味便直接往我鼻子里钻。那窒息的感觉使我有两个想法，一是奉劝各位，如果可以，终生不要挑大粪，哪怕是试一下的念头也不要有，二是在心里向所有劳动在田间的农民朋友深深致敬。

挑粪期间小屁股们最没有忌惮。不管你瞪眼睛也好，骂他们也好，总而言之是跟群小苍蝇一样缠着你不走了，围着你又是唱歌又是笑，能把你气个半死。他们就认定我不敢挥手打他们，因为手一甩粪桶就闹革命，粪便撞击到桶沿上，波澜壮阔，稍微不小心，革命的浪潮能拍到你脸上来。外公是个很开朗的老人，这时也任他的一群小孙儿在周围胡闹，而且自己也笑，于是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朝阳初升，多美的早晨啊！

我想任何一件平凡甚至粗俗的事情中，都是隐藏着许多乐趣的。想要这些乐趣被激发，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做这件事的人，和这些人的心境。毕竟有很多人见不得这些污秽之物，那也是不能勉强的。我只是希望，人们要多一点快乐，少一点悲伤。至于还有一些强悍存在且无法改变的悲哀，那是受驾驭在感情上的天意安排，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每个人都会有一些独特的真正的悲哀，这是人自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的。所以说，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越是有生活经历的人，会越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晚饭的桌上都是我外公的手艺，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别看我那胖子妈平时做的菜跟泰山北斗似的，到了我外公面前那都是雕虫小技，班门弄斧。俗话说一山还有一山高，我外公做菜的境界就是珠穆朗玛。所以我很卖力地吃了五碗饭，我妈也吃得很尽兴，和我小姨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席间我和我的舅舅小叔们碰杯，冰凉的啤酒下肚时我在想，此刻远在广州的我爸是什么心情呢？他也和朋友们欢聚一堂，杯来盏往吗？他心里是否也正怀念我和我妈？想着想着鼻子有点发酸，然后猛地两大口，一杯见底。

心里算一算，也有差不多半年没见过我爸了。我爸在我高二暑假时离家出走，成为这半年里一直笼罩在我和我妈头上的阴影。那时暑假一过开学就是高三了，我爸却在一气之下，不辞而别，留下我跟我妈在家里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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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最强的矛最弱的盾

读高二下学期时，我就已经隐隐感到了我爸妈之间的矛盾。我爸那时候也是为了我的前途着想，想和他的一帮朋友南下广州去干一番事业，为我的大学打下经济基础。可是我妈坚决不同意，而我爸觉得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了，也正是干事业的最佳时段，错过了这次可能也就再没机会了。

我爸的朋友也来我家说过几次，试图说服我妈。而我妈觉得男人这时候到外面闯肯定会变坏，而且我爸现在工作稳定，有家有业，万一辞了送作去广州，事业又没成功，家庭非垮了不可。所以态度异常坚决，任谁也说不动。

大家各持看法都不肯想让，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时常有小矛盾小争吵出现。我那时夹在中间不知怎么开解我爸妈，只是内心有些隐隐的不安。

之后直到我爸和他的朋友出走那天，我爸妈发生过两次大的争吵。

那天是周末，我准备在家吃过晚饭再去学校自习。我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妈在厨房做饭，正看着，忽然厨房里面吵了起来。先是听到几句比较小的争吵，然后越来越大。我有点茫然不知所措，那些争吵声在我心里空荡荡地回响。当我真正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爸已经怒气冲天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几秒沉默之后，厨房里传来了盆碗砸在地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我们一家人的心上，碎裂了。又过了很久，当厨房里再没一件完整的瓷器，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格外空旷。

那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我爸妈闹这么大的矛盾，我当时心里很害怕，心跳在耳朵里清晰可闻。后来我妈在厨房里断断续续地哭，我第一次见到我妈哭得那么伤心。我走进厨房时我妈坐在平时剥菜的小凳子上，默默流着眼泪。我没有做声，把毛巾洗干净，然后就蹲在我妈边上替她擦眼泪。我先看到地上一块碎瓷片的锋口上有一道血迹，然后看到我妈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的伤口，血液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滴。我想起我的手在砍甘蔗误伤那天我妈为我担心的样子，眼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我绝没有责怪我爸的意思，只是当时我特别想强大起来，因为我想保护我最爱的妈妈，从此不让她再受一点伤害。

我擦干眼泪然后找到创可贴为我妈贴上，当时年小的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我妈却很快又坚强起来，洗一把脸把我推着出了家门要我去自习。

我当然没有去学校，我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静坐了两个小时，然后就回家了。

我在静坐的时候想起了很多我和我妈之间的事情。那些细小的亲情，那些无微不至的母爱，那些最平凡又最伟大的感动，源源不断地以画面的形式在我脑海里回放。我面无表情，眼角却滴下了泪。

我们家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子？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想必我妈也一样。我爸在客厅里坐了一夜，早上我起床时看到烟头满满一缸。我爸在沙发上睡着了，面容很疲倦。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父母为孩子操这么多心，就盼着自己的孩子能够出人头地，成龙成凤。可是当孩子真正顶天立地的时候，他们却已老了，已不能真正享受生命的乐趣了。

我不希望我是这样，我无比渴望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有能力回报自己的父母，让他们过上很舒服的日子，没有债务缠身，也不必在外奔波。如果真的是要外出，那也应该是旅游，而且是越远越好，越多越好。所以我更加不敢想像现状，学习差劲又一点本事也没有。生活，总是那么让人抬不起头来。

我爸妈第二次吵架时，我刚好放暑假回了老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当我在一天早上醒来时就见到我妈正坐在外婆房里，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那种背部的抖动是任何人都能看懂的，何况是母子之间。外婆低声地安慰着我妈，我默默在旁边陪着。

我爸就是这样带着他的理想走了，刚开始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有时会恨，有时会怀念。

我妈在老家沉默寡言地过了一个月，直到我暑假结束才和我一起回县城的家。

转眼高三，我没料到这么快就高三了。我仿佛觉得自己昨天还是一个高一的新生，满眼好奇地在校园里穿行，觉得高三还太过于遥远和神圣，觉得高中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可怕，也许就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吧，已身在炼狱没有退路。

像我这样的人，在炼狱里，就注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注定要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即使是在炼狱，人的遭遇也会是不同的。我到现在这段路才走到一半，后面的一半路，我知道会更加的惨无人道，暗无天日。可是即使只是前面的这一半，我已经认为是我所能承受的极限了。那种非人的折磨，使我极其痛恨我们国家的教育制度，它到底是要育人还是要毁人？我在很多年以后明白了造成这种残酷的客观原因，就一句话，中国人口实在太多了。所以后来我只能是同情中国的教育制度，和所有为了大学梦想而背水一战的莘莘学子们。

大多数学校的高三都有一个惯例，一开学就会开家长动员大会。动员大会给了我第一刀，而且是致命的第一刀。那一刀砍得我原型毕露，但是受伤最重的却是我妈。

高一高二也开过家长会，那时候都是我爸出席。高三，我妈第一次参加学校的家长会。

九月初，鬼门关开张收学徒，我们这些学徒上到第二节课就提前放中午学了。因为十点钟要开家长会。

我们在上第二节课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家长在外面等候了。不用说，外面那些满面笑容与自信的人，当然是班上优生的家长。我直到和千里、老飚离开学校，也没看到我妈的身影，看来我妈在心里已经估过我的底了，不到最后是不会来的。

我们三个人直奔网吧，说是家长会一开，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了，要抓紧享受最后一次美好时光。我们一人一台电脑，看最新电影《蜘蛛侠2》。

对人来说，飞翔太有诱惑了，是延续了几千年的一个梦想。

小时候看武侠片，那些身怀绝技的武林大侠在空中来去自如，看得我心驰神往，晚上做梦都梦到自己能飞。我们三个人在路上讨论着，要是能像蜘蛛人一样，哪天睡觉被蜘蛛咬了一口，然后身体内部构造发生变异，手心能随意弹出坚韧柔软的蛛丝，就这么在城市街道上空随心所欲，纵横驰骋。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美好，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能听到不一样的风声。我和老飚还想法很恶毒地说，被那种蜘蛛咬过以后，近视能变成2.0的视力，而2.0的视力会差得脚下有一百块钱也看不清。我和老飚想着想着就同时指着千里的那双小眼睛大笑，这估计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正常视力被深度近视人群笑话。

回到家，那就是另一种心情了。我当时一开房门就觉得屋子里气氛很不对，厨房里是高压锅在冲气和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除此之外，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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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回忆的天空是灰色

饭碗几乎是被我妈摔到饭桌上的。然后我们彼此都再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吃着饭。我因为心里的不安，在某一个瞬间看了我妈一眼，然后心就开始往下沉了。两道泪痕自我妈的眼睛里流了下来，一直流到下巴，然后滴到饭碗里。一秒钟后，我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我妈却哽咽着说话了：“今天开家长会，我是和陈源的妈妈一起坐的。”听完第一句话，我口里的那口饭就再也没能吞下去。

陈源和我是初中同学，那时我们班考上一中的只有五个人，三个女生两个男生。男生中有我一个，另外一个就是陈源。我记得去学校领一中录取通知书时，看到了全班的成绩单，我比陈源还高了两分。

进了高中以后，我们彼此都不在同一个班，所以在高一高二也很少了解，对成绩更是不知道。高三文理分科，我们班作为理科班不动，而陈源分了进来。入学考试我是班上的第四十名，而陈源是第四名。开家长会就是把学生从入学到高三的入学考试期间的所有名次、分数排列出来作比较，好让家长对自己的子女有个了解。我们以前开家长会都不是这么搞的，所以我能蒙混过关。

我可以想像到当我妈和陈源的妈妈都拿到成绩单时我妈的心情。我妈的脸庞在我眼里模糊起来，那是米饭的热气蒸腾上来使我看不清了吗？许多东西是不能作比较的，总有一方会因为比较而太难堪。作为学生，作为学生的家长，成绩就更是如此。我清晰记得高中入学那一天我妈带我来报到，在路上刚好碰到陈源和他妈妈，那个时候，两个妈妈的脸上都泛着一种无比自豪的光彩，都因为自己的儿子很争气。可是谁又想到两年以后的今天，当两个妈妈再次相遇，会是这么样一个让我妈难过伤心的局面？别人的儿子依旧是那么优秀，而且更胜从前，可是自己的儿子呢？

我妈在饭桌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儿子啊，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不争气？为什么是这样的烂泥扶不上墙？”然后我说了一句很气人很绝望的话：“因为你的儿子已经没有廉耻了。”说完这句话，我妈就抱了过来，两母子哭作了一团。

我是那样的绝望，即使我妈伤透了心，我却依旧没有悔改的意思，依旧没有在心里发誓说要好好学习。

于是日子依旧在惨淡里进行。

我那天心里只是有这样的想法，我要是从来没来过这世上就好了。

高三的日子里是日复一日的单调无聊，天天看着黑板上方挂的“天天向上”，而把目光天天向上。资料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资料也越来越干净，等资料多得让人恐慌的时候，就随手抽一叠去折飞机给飞掉。

天气也越来越凉快，不知不觉季节已是深秋。多事之秋的意思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到底是秋天里面发生了很多事还是一年里面发生了很多事。不过可以肯定一点，秋天的确是个想事的好季节。

星期天的下午风又好阳光也不错，于是我独自骑单车去了水库边上吹风想事情。

我们县城把这个水库搞成了一个游玩场所，岸边有各种娱乐设施，水中有回廊亭台。

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它让我很淡定。水库边上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人在钓鱼，于是我就想起了LYT和猪那天来水库玩的事情。

那时是春天，一个更加美妙的季节，万物发芽，百花争鸣。

我看见你轻柔的身影踏水而来，云遮雾挡，如梦如幻。

猪坐在我单车的后座，手里拿着个比她人还大的风筝。猪说她已经被高三那无形的魔爪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想出来散散心。我们小队人马笑语喧天向水库进发。千里说：“我们不如把这只猪绑在风筝上然后放上天。”猪一听就热烈地拍掌表示强烈的同意，我说：“就算风筝是钛合金的构架也经不起这个折腾。”猪“哼”地一声表示佯装很生气。老飚是向着我的，他接着说到：“我千里迢迢跑去九泉卫星发射中心，晚上为了不让人发现还打着个裸体，冒着裸死的危险才帮你们把那么昂贵的材料偷回来，我以为至少会用来串肉烤着吃，没想到就这么糟蹋了。”猪一脸哭相跟千里求助，千里自己却笑得方向都把不稳了。

那天的风很大很大，我们把风筝放得很高很高。我突然想，风筝在那么高的地方是不是很孤单很害怕，就像是一只落单的候鸟。可我们几个还是玩得很高兴，因为那天有温暖的阳光照耀大地，照耀万物，照得我们的眼神是那样明亮，照得我们的心里热热的。

然后我们跑去打拳击机器。老飚打了98公斤，我打了107公斤，千里最差劲，跟我一次英语月考成绩一样，73公斤。猪也跃跃欲试想打一拳，我们发现猪要搬个凳子站上去才能打到受力区域，赶紧装作不认识她走开了。

回去的时候，我搬起一块大石头奋力扔向水库，扑通一声巨响远近能闻。然后就见到一个钓鱼爱好者急急忙忙跑到我扔石头的地方，又试深浅又撒窝子，笑得我们差点就想跳到水库里去游泳。

我静静地回忆着，脸上有落寞的笑容。猪现在在大学里面应该很快乐吧。重点大学，无数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到处都是自由的灵魂，自由的思想。灵魂若是长上了翅膀，岂非比自己在天空翱翔更加惬意？那长长的幽静林荫道，那些单车上的男孩，座位后的女孩，无比幸福地从中穿越而过，一路洒下的笑声啊，一辈子也不会忘。

转眼间那些不动声色的光阴就如暴风般刮逝过去

十年模糊的记忆里只有你模糊的身影在跳跃

风吹落叶挽歌低回

现在我的校园里面，树叶也开始簌簌地往下掉，本来应该是很美的事物，在我眼里已有些伤感。我和猪在暑假打的最后一个电话里，猪对我说：“头要安心地学习，猪去了那边会记得给头写信的。”我说：“那头就祝你一路顺风，在大学里光彩照人前途无量。”猪说好，我也说好，然后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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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现实是很残酷的

于是我就等猪的来信，从开学等到现在，结果是杳无音信。我满以为开学第一个星期就会收到猪的信的。猪的信没来，另一个关系跟我很好的学姐却给我来信了。是一个很喜庆的大红信封，里面有她对大学的第一感受，有对我体贴的安慰，最重要的，有对我美好的祝福。学姐在信里说：“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你对我说过的两句话，第一，我很喜欢笑，第二，我是与众不同的。我所看到的你，的确是个很喜欢笑的男孩子，而且笑起来很好看，但是到了后来，你的笑容却越来越少，即使是笑也看得出很难过。所以我第一要祝福你的，是一定要真正的快乐起来。您老人家很臭屁的说自己与众不同，我倒真是没怎么发现。不过那次您想把话说快点怎奈人太迟钝思想没跟上说拖拉机是三个轮子的，我就特别佩服您。所以第二我要祝与众不同的你，在高三的每一次考试中都有令人惊喜的进步。最后是您说过的一句话：屁，没有响穷彭蠡之滨，就别放，人，没有叹尽世人惊讶，就别活。”

这封信对我来说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于是我很快就回了一封信过去。而我的这位学姐，也一直坚持每个月都给我来信，讲迷惘与空虚，讲追求与理想。学姐的信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支持与鼓舞，虽然我并没有如很多人所愿成绩月月精进，不过那时候，一封轻轻的信，却使我获得安定的力量。在我最灰心的时候，给过我安慰的人，陪伴过我的人，我会一直记得。他们使我有勇气在那么暗无天日的环境里，怀着最后一丝信仰与希望走下去。

不过我还是时常会想，猪为什么没给我来信，想了很久还是个死结。到后来也只能学会接受了，因为有很多事情，根本就是没有原因的。

秋风秋雨愁煞人，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秋天也是个思念的季节。千里在这个让李清照神伤魂断的季节里，也落落寡欢了起来，从这个季节开始，千里再也没收到小千的来信。

一样的时间是放学后，一样的地点是县城的十字路口，一样的人是我和千里。不过角色互换了。

千里说：“我打算明天就去学校晚自习了。”我明白千里的意思，说：“能学习的时候还是学习，毕竟网游玩多了还是不好。”千里说：“这个我明白，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宁愿活到那虚幻的世界，也不愿面对现实。”接着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心里都起了一种莫名的惆怅。我们站在最热闹的十字街头，安静得似乎天地都将我们忘了。

因为现在家里只有我和我妈，所以我就没去学校晚自习了。因为我要陪伴我亲爱的妈妈，我知道我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我也知道如果我回家晚了我妈妈会担心的。我看了看表，一狠心跟千里说，我们去玩最后一次街机，吃最后一次包子吧。

我和千里在高三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放学后去电玩城打游戏机，打完以后出来一个人买一个雪园香的包子吃。雪园香是我们县城的老字号，早上想吃雪园香的包子要排很长的队，比起长沙南门口有名的小吃来也差不了多少。

这一次是我们玩得最疯狂的一次，骑摩托油门拧到底，直至结束也没松开过。拳皇那几个按扭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分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通乱拍乱按。最后我们玩的是经典街机合金弹头，只要一有台阶一类的东西我们就让里面的人物走到边缘，动作夸张得滴鼻涕，自己则在游戏机面前大笑。

雪园香的包子嚼在嘴里时失去它原来的味道，一种类似离别又不是离别的情绪弥漫在心里。只因我们都知道，这么好玩又珍贵的日子，是真的不多了。

任何美好，总有结束的时候。任何人，也没办法改变这一点。

晚上做题目做得我头昏脑胀，我翻出我们元旦晚会的照片看。一张张细细看过去，忽然觉得像在看一个华丽的梦，虚无缥缈，却又意为之夺，魂为之销。山呼海啸的现场，热情奔放的舞蹈。只要你上过舞台，就能感同身受到那种心的悸动，没有比这更让人怀念的了。

如果一样东西太有光芒，那它的周围也会沾染上光芒。如果一件事情太精彩了，那发生在这件事前后的一些琐事也会让人津津乐道的。

正如很多人不知道一个明星开完演唱会后会去哪里一样，我们在跳完舞后也没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其实答案是很简单的，猛波当然是回寝室睡觉了，其余四人当然是各自回家了。我和千里是一起走的。那时已经十一点多了，街上几乎没人。我们走到屈原桥的正中央，向着黑暗中铁路的尽头大喊大叫，然后不小心吵醒了一个睡在桥上的疯子。疯子醒来后误把我们两个当成志同道合者，举起双臂更为兴奋地不但向着远方的铁路喊，也冲我们叫。我们此时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可以下桥的楼梯那里，还有许多丐帮的分舵成员沉睡，有几个还翻动了一下身体。一提及丐帮我就知道会引起无数武侠迷的兴趣，天下第一大帮，势力分布，无孔不入。可是武侠小说里面好像从来也没有描写过要怎样才能入这天下第一帮，我觉得我和千里那天晚上很可能错过了一生仅一次的入帮机会。我和千里见到那位衣衫褴褛的朋友怪叫不止，生怕惹起群情激昂，然后集体联名上书推荐我俩入帮派那就完了。于是赶紧开溜，下了桥也就算是脱离危险了。不过当我转头时，我看到那个人还在不断地大叫。他是不是很难遇上这样偶然的契机，所以要尽情宣泄积压在心头已久的情感？他心里是不是也泛起一种强烈的哀伤。对于自己的过去的哀伤，虽然无法记起具体是什么，但是深埋在心底的情感被突然触动时又怎么会假呢？

然后我和千里在十字路口的一个夜宵摊子吃炒粉。街上是冷冷清清的，可这里却充塞着一种市井气息。几个人围一桌，啤酒、烧烤(奇*书*网-整*理*提*供)、火锅，当然还少不了喧哗的人声。那盏铺满了油烟的昏灯在风里摇曳，既苍凉，又温暖。温暖是别人的，苍凉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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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老飚终于发飚了

人活着不难，难就难在要活出自己的个性，那样的生命才多姿多彩，那样的生命才叫享受。

老飚就是这么有个性的人。老飚说，生活不刺激我，我就刺激生活。

打篮球我最喜欢的是狼猪，因为他每次拿到球都会传给我。最遭我取笑的是千里，理由不言而喻，太女性化了。我之前说千里打球果敢刚猛那是对外班而言，平时打球千里是不会搞美少女变身的。最不敢得罪的是老飚，因为老飚球风太剽悍了，你只要防守老飚成功一次，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完了。从那刻开始直至一场篮球结束，老飚眼里再也不会有别人，就跟你犟到死。

前几天老飚又做了件轰动全班的事，不过只到今天才知道。

语文课上老孔给我们讲解前两天小考的试卷。发试卷之前，老孔一改往日的乏味，居然跟我们开起了玩笑，公然在课堂上喊学生绰号：“老飚？”老飚听了变成一只呆头鹅，又木又傻慢慢站起来，然后指着自己问：“叫我啊？”哄堂大笑。老孔不回答，摸着下巴继续说：“老飚，老飚，标新立异，好！好！”今天这是怎么了？全班顿时热闹起来，老孔很和气地先示意同学们安静，问老飚：“秋水共长天一色前面那句是什么？”我听到这里已然有些明白了，那天考试时老飚问我要不要把这句诗改一改，我不信老飚有那胆，说，有本事你就改。老飚心平气和果然将它改了。老飚回答老孔：“前面是落霞与孤鹜齐飞。”老孔说：“看来你不是不知道啊，那为什么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花香与屁臭齐溢都来了。”此话一出，高三的课堂首次人气这么旺盛，大家都笑望着老飚。老飚开始发飙了：“老师你说的这点我有点不大同意，王勃的这两句诗确实是大气而充满诗情画意，读之让人心旷神怡，意兴湍飞。如果是高考我当然不敢这么玩世不恭，自然老老实实写上落霞与孤鹜齐飞。但我敢打包票高考是绝对不会考两句的，因为高考出卷人会认为以这样的名诗名句来出题是体现不出学生们的水平的，出题自然是越偏越怪越没人知道越好，他们也不想想，难道这样就能真正考验一个人的水平了吗？”不知谁带的头，然后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老孔居然没有阻止，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思考。老飚有些激动了，手有些发抖，我真的很佩服老飚的勇敢。老飚继续说：“我没老老实实写落霞一句，这是原因之一，其二，我认为生命如李晨曦同学所说，本质是悲哀的。所以我们要不断地找寻能与悲哀相抗衡的事情，感受诗词的美可以是一种，但最聪明的一种方法其实是在自己的身边去发现。于是许多真诚、感动和快乐也就无所遁形了。我所写的这一句，是我通过对一个朋友深入观察和了解而得到的感受。他优雅时可以在幽香横流的花丛中踱步吟诗，他寒酸困难的时候，也可以满不在乎。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我早已经料到一定会把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学生叫起来问话，所以我也早已经准备好了上面的说词。我也只是希望我能在高三这么沉闷的环境里，把我的一些感想说出来，能活跃一下气氛。我也希望我最好的朋友都要振作起来，过了高考这扇门，才能真正领略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壮阔优美的意境。”

这次更绝了，老孔居然带头鼓掌。此时我真担心这么闹哄哄的教室会吸引教导主任之类的人来视察，然后直接把老孔给撤了。今天老孔真的很不对劲，他根本不可能对学生这么纵容的。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老孔没生气，眼里对老飚反而有一些赞许的根本原因。试卷里考古文时，要我们翻译“五十岁笑百步”什么的，它的原意当然是，作战时逃跑了五十步的人讥笑逃跑了一百步的人。老飚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写为什么是五十步笑百步而不是百步笑五十步呢？作战逃跑心里应该是害怕的，怎么还有闲心来讥笑？逃得远的人比逃得慢的人要心情轻松些才是，就是真的要笑，应该百步笑五十步才对。现代文阅读有一题为：试说说维纳斯断臂之美，究竟美在何处？老飚写的是：我认为根本一点都不美。你自己去断只手看看，别人都夸你美，你自己认为美不美？所以大家都不要写那些冠冕堂皇的溢美之词了。美是健全，而不是残缺。

那天的那堂语文课，是我上过的所有课中最精彩的一堂。

精彩的学生，更精彩的是老师。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敢相信那堂课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宁愿相信老孔那天是大发雷霆怒斥老飚。难道很多老师原本心中都是很喜欢这类学生的，只是他们也受应试教育的摆布而无法表达出来？

结果几天以后另一件事情又证实了我的这一想法。这件事被我们定名为“鱼肉李老师”。李老师就是我们的化学老师，乍一听还以为是我们把李老师打劫了，其实不管是光天化日还是暗夜潜行，我们都没这个胆的。你说光天化日的谁敢打劫啊，暗夜里那环境先把自己给吓着了，谁还敢打劫啊。

我们学校的新食堂经过一年多的修建，在新学期终于投入使用。旧食堂的命运是被夷为平地，我们时常怀念有旧食堂的日子。旧的东西总有一些年代感，而年代越久远的东西，岁月的痕迹也越深刻，它留下的让人回味与诉说的故事也越多。

但新食堂实在够气派，分上下两层，宽敞明亮，干净舒适，餐具全新，饭菜也不错。我发现新东西代替旧东西其实蛮容易的，只要新的比旧的更好，更具有诱惑那就没问题。而这一点是必然的，这也是为什么世界总是在追求进步。用我们生物老师的话说，这种必然性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质量提高了，饭菜质量自然也随之提高。千里自从上了晚自习，钱财流失之快如洪水猛兽，所以我也跟着很穷。这一点也是必然的。我和千里在吃过四天方便面，三次蛋炒饭，并且到老飚家蹭过两顿之后，变得一贫如洗，彻底崩溃。午饭时间整个教室只剩下我和千里两个饿鬼在转悠，我们大骂真不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句话是哪个傻帽说的。最后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跑到黑板上去画一大堆吃的，然后各自回到座位看着黑板上的山珍海味开始“吃”。等到吃饱了，吃足了，就蒙头大睡不再管世事。但世事难料啊，我们画满了一黑板准备下一步行动时，千里那双饿得有些发绿的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芒，接着讲台下那枚蒙尘的一元硬币就到了我们手上。此时它的使用价值是四个馒头，而精神价值可以说是功德无量。我们一边说老天有眼，一边又歌颂起那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人。

我们眼里现在就只有馒头了，一到食堂直接冲向卖馒头的窗口，然后我们被一个声音叫住。我们一回头见到是李老师，而我们两个跟饿鬼投胎似的，所以神情很尴尬地叫了声“李老师”。李老师笑容满面地说：“还没有吃饭啊？”我说：“嗯，正准备去吃。”李老师把手往后面一招，一个很好看很可爱的小女孩就跟了上来，自然是李老师的掌上明珠。李老师抱起女儿用最美妙的声音对我们说了一句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要不要李老师请你们吃一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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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无间地狱

我们心里早就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了，表面上却还要装作不好意思：“啊？这样子不太好吧？”那语气和动作之间表现出来的欲拒还迎，将我们险恶的用心深深出卖。也不知道李老师有没有听出来，只是推着我的肩膀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傻站着，走，走！”

食堂二楼有两个专门做炒菜的窗口是特意为老师准备的，学生绝对享受不到的优惠。

李老师说，喜欢什么就尽管点。我也没将它当客气话，凭我所好点了一份青椒炒肉和红烧鲤鱼。李老师再加了一份炒鸡肉和一份青菜。

如果今天没吃到这一顿，就不知道老师的伙食是多么的好，份量足得让人咋舌，味道好得让人吞舌。青椒炒肉是真正的青椒炒肉，不像外面的饭店每次端上来都是肉炒青椒。

李老师笑着说，慢点吃，不够的话等下再去点。我和千里的嘴巴终于得到片刻的停歇，忙说够了够了。李老师轻声对她的女儿说：“叫哥哥没有？”小女孩就嘟起可爱的小嘴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我和千里同时笑成两个狼外公。李老师说：“去年元旦晚会我带女儿去看了，她说她最喜欢那几个跳舞的大哥哥，”然后低头笑着问女儿“对不对？”于是一根嫩嫩的小手指瞄向千里：“这个哥哥舞跳得最好看。”然后将目标指向我：“这个哥哥的舞最不好看。”说完四个人都笑了。李老师笑着对自己女儿说：“乱说，哥哥的舞跳得都好看。”我说：“哥哥的舞虽然跳得烂，但是哥哥会变魔术。”小女孩说：“我不信！”我看到小女孩手中在玩弄一个一元的硬币，将它拿过来，两手把它窝在手心里，在空中装神弄鬼摇了几下，趁机让硬币滑入衣袖里面，然后往天上一抛，张开双手硬币就不见了。小女孩好奇地睁着双眼，想了一下说：“硬币肯定还在你身上。”我说：“硬币不在我这，在我旁边这个哥哥的衣服左边口袋里。”李老师没来得及制止，小女孩已经离位向千里走去，千里很配合的抬起双手让小女孩找，并在她真的拿出硬币后装作难以置信地“咦”了一声。小女孩回到座位后要求我还玩一个，我就双手放到耳朵后面把眼镜摇得上下动，小女孩便被我逗得格格地笑。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这预示着，一年一度的大感冒又要找上我了。我除了肠胃不怎么好要经常喝藿香正气水之外，平时也没什么大毛病。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年都会大感冒一次，感冒的时候全身发烧，感觉自己像是要死去。每到这时期我都忧心忡忡，因为我很讨厌医院，而我感冒好像每次都要以打针才能终结。

我和千里在荒时暴月里吃到的那顿李老师请客的饭，使我们俩一致认为是自己上辈子做乞丐修来的运气。我们吃完饭后回到教室午休，一觉起来后我打了一个嗝，饭菜的余香使我无比满足。下午最后两节是体育课。我们的体育老师很为他的职业自豪，他说：“学校早有明文规定，你们什么课都可以被占，就是体育课不能被占。”我们到了高三体育课基本上是玩，我也早就知道生命在于运动这句话历史悠久得不像话。我也知道运动时肌肉爆发的力量会给人怎样的快乐。我也认为我吃了李老师的那顿饭后，如果不打场球来发泄一下，很有可能会将自己的课桌椅给拆了再拼装回来，不然那么好的能量就浪费了。

人迟钝也不一定是一无是处的，我因为曾经花过很大的功夫来练习球性，所以运球慢别人也断不掉。尤其当我三步上篮时，就如同别人的慢动作。很多人说我打球简直就是天马行空，这也是为什么正式比赛我上不了场的原因。比赛要的是实在，不是花哨。

我痛痛快快地打完一场球之后，一丝疲倦的意思也没有，汗水滴答滴答，是象征生命的节奏。我穿着件单衣，其他衣服往书包里一塞就回家了。第二天醒来，人变得头重脚轻，我心里惨呼：完了。整整一天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我想得赶快制止了。放学后立马去买了两粒感康，晚上求神拜佛祷告了几句吃下药就睡了。再醒来时，以为自己到了瞑间。一个星期后感冒彻底好了，我在日记里写到：搞半天原来阎王和观音、如来佛是好朋友，那天我祷告时观音和如来佛刚刚约好要一起去阎王那做客一星期。他们二老收到我的祈愿时，大包小包已经打了好几百个正准备上路，已经没时间去还愿池赐我一滴神水或去祈符洞为我贴上一张解难符，只好将我的愿望一起带去地狱城，阎王接见二老时我刚好醒来。

观音开口就客气地寒暄：半年不见，阎王爷别来无恙啊。阎王爷的哈哈声响彻整个阎王殿：观音说笑了，近来亡魂游魄与日俱增，本王是焦头烂额啊。

说实话，这阳世阴世天世里，除了如来佛慧根天眼，谁也不知道观音到底是男是女，阎王也被蒙在鼓里不知多少世纪了。每每见到观音那白衣仙子般的脱凡身段，就有点进退两难。他也想过到如来佛的意念阁里去偷看资料，哪知意念一起，眼前便出现如来佛那张亘古不变的笑脸，所以阎王那里最被关注的也是情感问题。生生死死，都逃不开一个情。

第一天阎王尽地主之宜，盛情款待两位上宾，琼汁玉液，美味佳肴，我则食之无味，鼻涕频繁。

地狱的世界并不如大家所想的是无数的冤鬼或不冤鬼或坐或跪或躺，没日没夜，永恒地痛苦呻吟。这样的场景在地狱里当然是有的，这些人都被关在一个地方，叫病尸殿，阳世里面叫做医院。

地狱里也有街道，这里的建筑极尽光怪陆离之能事。它根本不需要符合什么物理规律，全凭亡魂们的意念构造。

地狱街上没有一点声音，所有身形无声无息地飘来飘去。阎王、观音、如来佛三大神化身走在地狱街里。观音和如来佛都是天界的，天界里面清规戒律非常多，建筑大多既宏伟又古板。在地狱街里，只要亡魂们高兴，房屋的外形可以随意改变。所以我明白了人们发明鬼斧神工这个成语时为什么把鬼斧放在前面。如果阳世能有这么一条瞬息万变智慧无穷的街道，人们该是多么的幸运。

因为地狱是人们死去后的安息地，所以地狱里也遵守阳世的时间制度。地狱里的白天由灯神掌管。白天的时候，整个地狱都是一片惨白。这种惨白根本不能称之为光明，幸好地狱里面最不需要的就是光明。这里的鬼魂害怕光明，两大神仙一大魔王走在这样的街道上也觉得毛骨悚然。亡魂飘过时，便感觉一股阴风。不过还是有热闹的地方的，古人街就是地狱里最热闹的地方。来这里的人都化身为古人的模样，青衫长袖，绫罗绸缎。这里有茶馆也有饭铺，这里有酒楼也有烟花巷。这里也有赌场，不过一年只开张一次，因为阳世的人只有在春节和清明才给阴间的人烧钱。赌场只在春节那天开张，清明烧给亡魂的钱让他们平时过日子。赌场唯一开张那天魂山魂海，那些真正的赌鬼们喝雉呼卢，热闹非凡。赢了钱的继续在古人街潇洒，老本都赔了的只好去地狱街飘荡。因为地狱就要有地狱的样子，要的是阴森，要的是凄冷，所以阎王明文禁止多说话。每只鬼每天只允许说三句话，每多说一句会被扣掉很可观的一笔冥币，而长时间做到不开鬼口的会得到嘉奖。而不说话的魂大多汇集在地狱街，所以这条街才可怕。

到了入睡时分，灯神会发出提示，这时店铺打烊，游魂归巢，然后灯神意念启动，整个地狱重归黑暗，世界一片死寂。两神一魔趁着地狱之光熄灭前赶回了阎王殿。阎王爷细心周到为二神各自安排了性情相符的住处。如来佛住在万重阁，观音住在玉瓶轩。一听玉瓶轩这名字就知道是阎王刻意为观音专门建造的。晚上即使整个地狱一片黑暗，阎王殿却始终是要灯火通明的。整个阎王殿的范围里，除了主殿阎王殿四壁妖魔鬼怪狞厉森然，其他地方居然都跟阳世差不多，这儿在晚上有地狱里唯一的色彩。观音所住的玉瓶轩在晚上更是流光溢彩，阎王为此也算是用心良苦。

我在观音和如来佛携手共游地狱的同时，由于魂都被带到地狱了，所以整个人看起来病怏怏的，如同一只行将就木的瘟鸡。我伏在课桌上没精打采地，大家看了都很同情。我也知道这种会危及自身健康的同情不会维持多久，所以我在感冒加重的第二天下午就自己跑回家了。那天下午刚好上完两节课，我实在是撑不住了，脑袋昏昏沉沉并呈现一种有规律的刺痛。我整个身体无比难受，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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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病尸殿

千里和老飚将我搀扶至校门口，然后看着我坐上三轮车。那时我已经病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家，不出所料我妈是打麻将去了。我试图躺在床上休息，但是鼻子堵塞血压上涌，差点就一命呜呼。我把枕头放到书桌上，然后趴到上面沉沉地睡去。中途我不断在半昏迷状态中摸到纸巾，抹去鼻涕。

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我听到我妈站在我房门口问我：“你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我剧烈地咳嗽，咳得一直痛到胸，再痛到腹，再痛遍全身。我说：“感冒了，难受。”然后静静等待着我妈勃然大怒的发作。

因为类似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在一个不冷不热的天气里，下午突然大雨倾盆，下课时的走廊里有人兴奋地尖叫，也有人莫名的伤感，湿气一波接一波地往站在走廊上的人扑过来。我跟何胖子动也不动地站着，像是在接受苍天神秘的召唤，然后不约而同地往楼下走去。大滴大滴的雨水很有力地砸在自己身上，那一刻，我们两人仿佛得到一种解脱与释放。我们全身湿透却在大雨中狂舞起来，没有任何顾忌地舒展身心。反正漫天席地里莽莽苍苍，谁也看不真切。出得学校后，我们骑着单车一路狂飙，奋力冲过积水的街道时，更是一通乱叫。我知道那时的自己被忘乎所以的情绪左右着，我们几乎丧失理智的行为惊动和触怒了许多路人，而心在获得短暂的放飞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白。它诡异地嵌进我的心脏，于是我感觉自己的心从拳头大小变成一片空落落的虚无，然后又阴又冷的失落感无孔不入，滋生进我身体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现实开始嘲笑落汤鸡一般的我们，到了后来我们是如此漫无目的地游荡，游到最后实在太无聊了只好回家。

以前我只知道鲜艳可以欲滴，苍翠可以欲滴，原来疲劳也是可以欲滴的，而且滴得很厉害。激情是最耗费体力的，我站到家门口时真是累得滴答响，话都不愿说，我只想赶快进屋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那时大概是四点多钟，我急切地将门打开，猛然发现我妈站在门口。我心下正奇怪我妈怎么没去打牌，一句话冷冷地送了出来：“谁叫你这个时候回来的？”目光里俱是绝望。我妈说完话明显不想看到这样的儿子，转身去了我的房间。而我心里却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母亲看到自己儿子全身湿透，且外面下着大雨，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母子之间无声地对峙了几分钟，如此漫长的几分钟。我从没想到，父亲的离去，对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打击是如此巨大，我也知道事情如果恶劣地发展下去，我就是我妈唯一的希望了。爱与怨恨，为何这般的纠缠不清。我气愤地把门一摔，又冒雨骑车回学校了。那天晚自习我坐在教室里瑟瑟发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了自己两三个小时，最后我叫了辆三轮车回家。那天唯一的奇迹是我没有感冒，我和我妈的矛盾大概僵持了两三天，最后我妈败下阵来。在我写作业时，我那胖子妈送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进来，还笑着狠狠捏了一下我的脸。我妈出去替我重新关好门，我注视着那杯牛奶良久，泪花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我在很久以后跟我妈又在亲似姐弟的谈笑里骂我妈太讨嫌了，拿着亲情做幌子，害得儿子暗地落泪为之蒙羞。我说要这事传出去了，你儿子多丢脸啊，牛高马大地居然为了一杯牛奶掉马大的眼泪。此时我妈的伏魔掌早已探至我腰际，我知道一声惨呼是在所难免了。

我脑袋又沉又痛，仿似要炸开了，神经在那一刻却还是有些紧张，我怕我妈顺手就拿个闹钟砸给我。事实证明我妈还是没那么残暴的，那个胖子轻轻走过来，看到我奄奄一息的模样，不借助重感冒脑膜炎等生化武器是决计表演不出来的。立时伸出一只温暖的手放在我额头上，接着便开始她的大呼大叫：“天啊！我的崽！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不早点跟妈说！”我有气无力地说：“女娲再牛也只能补天，天什么时候却成您的崽了。”我知道我妈现在心里只有对儿子的关怀和担忧，一瞬间仿佛回到美好的从前。我忍不住又作弄一下我妈，我妈却是神情严肃，又神神鬼鬼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不知在捣鼓些什么。一会儿姜茶、饼干、牛奶都给弄到我桌上来了，我妈说：“先喝了牛奶和饼干，再喝姜茶。”“真的是，说话着什么急啊，你儿子要是能喝饼干早搞世界巡回表演去了。”不过说真的，喝牛奶时那暖暖的感觉，让我觉得感冒也是一种幸福。

晚上，我给财神打电话请了个假。我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在胖子娘的悉心照料下舒舒服服地睡了。我懒洋洋地睡去，我带着无限温馨凝聚成的微笑，向着万劫不复的地狱沉沦。

地狱里面有个地方叫病尸殿，性质跟阳世的医院差不多。第二天我妈带着我去医院检查时，观音和如来佛刚好也来到了病尸殿探望冤魂病鬼。病尸殿里的哀魂，大多是身前患有重疾无法医治的或者是心里积压了太多怨恨的。他们无日无夜地低声哀喊，他们饱受最残酷的折磨。

医院这种鬼地方，十个人中就有十个人不愿来。尽管医院是给病人带来希望的地方，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医院是种不详的象征，它是阴阳之介。无数怨气的笼罩，死亡，恐惧，无处不在。

我一靠近医院，脉搏开始动荡不安，周遭再热闹的人来人往，在我眼里都是漠然。我不停地咳嗽，眼泪、鼻涕、口水一起来，卫生纸擦了一张又一张。于是我坐在大厅里等我妈给我挂号时，我就格外想念我不感冒时的样子。不感冒的时候，再无精打采，只要听说有美女看，那种活力瞬间的恢复使我都不知道我的神经系统是怎么调整和运作的。一个没反应过来，那还不当场瘫痪啊。而我现在要死不落气地忍受着坐站躺都不适的难受，恨不得把脑袋砍下来放一边。不过事实证明高烧还没把我烧得疯掉。

我的肺部照了X光，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肺部是那样清晰。医生告诉我它很健康，只是右下支气管带点黑。然后我看到刚才照X光时排在我后面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中夹着根白沙，另一手拿着张肺部图，烟翻雾滚地就来到医生面前。我看到那个男人的肺部整个一片漆黑，原来吸烟是这么恐怖！我就想以后打死我也不吸烟了，哪怕玩儿也不成。

医生给我开了几瓶药水，这点小小的药水一共花了我妈三百多。而那个时候，我和我妈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就用一千块钱。

接下来我就在医院打了三天点滴。我的感冒，我的咳嗽一点点好起来。我是处处都小心翼翼，努力让自己快点好。我知道随着药水流进我身体的，是千万年下来，一直都崇高无私的母爱。

最后一天当我神清气爽终于可以出院时，我在医院里一条幽暗的走廊里看到一个推车，推车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从头到脚绑着厚厚的绷带，其中一只脚还被吊了起来。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哪里，躺在与我相对的走廊的另一端。那段幽暗的药味浓烈的走廊，如同九幽暗界里突然冒出来的异域空间，横亘在生与死、希望与绝望之间。我心一阵狂跳，撒开腿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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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一段对话

七天之后，观音和如来佛参观了地狱城里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地方之后，也完成了他们的使命。阎王爷破例解除一天只能说三句话的指令，于是整个地狱城在观音和如来佛返回天庭那天变得比凡世还热闹。阎王爷在迎仙台目送两位神仙远去，良久不能言语。当阎王爷走回到地狱街时，看着这些欢乐的游魂，心下颇多感慨，最后叹息一声：“魂民们，今天就尽情欢乐吧！”

在我打点滴的几天时间里，发生了件让我们母子意想不到却又是天天在盼望的事情。

我在打点滴的第二天下午，上完两节课然后请假去到医院。我感冒已经稍有好转，而回到家时我妈又为我精心烧制了几样好菜，我胃口大开以风卷残云之势狂吃四碗。晚饭后我回到书桌前，我知道我妈还有一道例行公事的项目，所以那本《行者无疆》一直压在课本下按兵不动。果不其然，十分钟后，我妈端着一玻璃杯麦片来到我房间，又是提我耳朵又是捏我脸的，不厌其烦地要我给她好好争气，于是我十分不耐烦：“知道啦，别紧得扯我耳朵，搞得我同学都知道我耳朵大就是从小拉伸训练接受多了。”

行者无疆，光听名字就已经把我深深吸引。我跟随着余秋雨的脚步，借着他的成熟的眼光与思想，用我年轻的心去感受欧洲一座一座遥远得近乎梦幻的美丽城市。我在想着，如果哪一天我也能去到那些地方，会有什么样的精彩等着我。远在他乡的风情，城堡，童话，风车，雪原，会以怎样的姿态迎接我让我着迷。

我看书正出神，电话却响了。我以为肯定又是我妈的那些麻友，所以也没在意。但是过了好一会儿，我察觉到今时不同往日的异样氛围，原来应该大声喧哗大笑不断的聊天场面并没有出现。我好奇的同时也预感到是不是我爸打电话过来了。

我什么事都没做，安静地双手伏在书桌上，我爸和我妈在客厅用电话小声说着话。我希望我妈能够原谅我爸，所以我在我房间里有点紧张。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妈叫我接电话，从我妈脸上没看到我所想见到的神情。我妈这么倔强的女子，那一口气还真是不容易消。我拿起电话，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有点懵，毕竟相隔这么久还是有些生疏了，也不知道是该叫爸还是四哥。稍微犹豫下，然后“喂”了一声。四哥对我说话的语气始终还是那么亲切。他告诉我人生有很多事情真的很难用简单的对与错去判断，他说他的冒然离开是源于他的自私。“对与错我不太明白，我十几年来都住在这么一个安定的小县城，阅历浅得还不至于让我思想延伸到这么复杂的方面去。”四哥说：“也对，不跟你说这些，你现在这么大了，有自己的认识很好，平时多注意锻炼身体，我不在你们身边，你要多照顾你妈。”最后被问到了我的学习情况，问我对学习是否感到厌烦。我支支吾吾地招架，说学习情况还算稳定，平日里也有学习，但成绩老有点上不去。四哥听我言不由衷模棱两可的，便语重心长地叹息一声说：“我知道学习不容易，学习很枯燥，但现今社会上到处都只认文凭。我们家没什么关系，就只能靠你自己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我对这些说教早已司空见惯，顿时有些不耐烦说：“为什么文凭就是才能的唯一象征，谁说只有读书才有出路了。我就不信这个邪，寒窗苦读十几年，最后拿到一纸文凭。那是什么文凭啊，是一无是处的文凭。那些呆板的教材只会伤人脑细胞，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四哥顿时提高声音：“怎么可以这样说，你不要太偏激了，知识终究是知识，你掌握了它们并且可以融汇贯通那就是你一辈子的财富。”我说：“我不要这种一辈子的财富，我要实实在在的财富。”四哥听后惊愕地问：“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不想读书了，我觉得读书没意思，它让我太压抑了，它让我失去了自我，它让我觉得是在浪费自己的青春。我不想让我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是在这样一种无聊与灰暗里度过。”我父亲可能如梦初醒般，从来没想到看上去一直这么中规中矩的儿子内心却有着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而他也知道此刻不能跟我硬碰硬，想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或许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你年纪还轻，社会或许并不如你所想那么好混，你就权当是自己的一种磨砺，你想如果自己连高考这样的考验都经历了，那还有什么可怕的。高考像个筛子，它筛选成绩是一方面，但它隐藏着一种更厉害的筛选，便是筛选性格。高考可以让人变得垂头丧气，也可以让人变得更坚强。目前这样的考验就在你眼前了，你难道要逃避？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强？”这次轮到我沉默了，只听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吁气声：“你是我儿子，我自然最清楚你，我知道你平时看起来中规中矩的，对长辈也算是礼貌周到。实际上你的个性很强烈也很奇怪。首先你很自负，认为自己很了不起，什么事情只要认真做就可以比所有人都要做得好，这一点我很欣赏，同时你也很自卑，觉得现状很糟糕，自己也比别人差。”我皱着眉，默不作声听着父亲对我的评价，心里却着实大吃一惊。因为我从来就觉得和自己的父母没什么好交流的，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子女，不知道我们的需要，不知道我们的感受。我猛然想到其实我们这些小小的心里是不是老早就被父母看在眼里了，只是他们也很无奈，很多时候想保护和关爱我们的愿望都演变成了冲突和争吵。我讶异于父亲对我性格的洞悉，而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我是否了解自己的爸妈，是否知道他们的烦恼。最惭愧的是我至今都不知道我爸妈的生日是哪一天，而他们却在我每次生日的时候都大张旗鼓邀上众多亲朋好友一起庆祝他们的儿子又长大了一岁。父亲继续说道：“说到底，人生其实都是要自己去把握的，我们并不想要求你太多，你雄心壮志想闯天下，不想在学校里把自己的理想埋没。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以你现在的年龄，想要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独自打拼还要出人头地，是非常非常困难的。到时你遇到的苦头让你想哭都来不及。你想跳舞？你基础只有那一点点，而且还不是专业的，而现在满大街都是跳你们这种舞的年轻人，真从里面跳出了门道的没几个。当然如果仅仅作为一种爱好我不反对。再有其他，企业家？老总？你是不是以为太容易，自己随便奋斗三年就可以了？”我心里说，奇怪，这么这个你都知道？他又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浮躁，心高气傲把什么事都想成一蹴而就。上帝没义务关照你，让你心中所想一切都通达顺畅，所以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一定要脚踏实地，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你先把高考这关扎扎实实过了再说其他啊。历练不出高分也可以历练你的个性，对于你以后能考怎样的大学我没有硬性要求，考什么样就什么样。但是在之前的学习过程中，一定要拥有自己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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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我的世界

于是我想到了两个小故事。

在我初三的时候，我第一次面临人生大的选择，所以我还是需要父母的帮助。我们在吃饭的时候讨论起考高中的事，我妈也不是对我没信心，只是保守起见要我填县里二中。我当时也想填二中算了，一中总感觉隔山隔海隔纪元。四哥听完我妈的小女人言论当场就放下碗筷，有那么点郑重其事地说：“别听你娘的，堂客们就是干不了大事，填一中准没错。”顿时我心中豪情被激发鼓舞，我妈说我那天神采奕奕，吃饭或夹菜特别孔武有力。说完还极其夸张模仿当时夹菜情景，活像挖土机的吊臂铲子，夹着夹着就夹到我脸上腰上来了，我涕泪并茂，大声求饶。

时至今日，从父亲的口气里还是可以听出他依旧对我充满信心。他以前就经常跟我说，一个真正有远见卓识的人，就一定有过在逆境里举步维艰的历史，要对自己有信心，人其实都是为自己活着，人生几十载弹指一挥间，但求跌宕起伏，波澜壮阔。我也时常想，这样的人生也太动荡不安了，但偏偏动荡不安才有意思啊。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开始真实演绎自己动荡不安的经过。迄今为止，我在高中阶段经历了三次非常神奇的对话，三次谈话的内容巧得让我无地自容。高一刚开学时，因为我是班上的第六名，入学考试成绩也不错好像是十一名，班主任老财对我颇为赏识，找到我说：“李晨曦啊，成绩是不错，但要戒骄戒躁，保持进取，考重点应该没问题。”我毕恭毕敬地站着，脸上挂着优生的微笑。高二，也是刚开学不久，老财神情里已没有了高一时看我的远大期望，只是笑着说：“李晨曦啊，现在的成绩可有点危险啊，要抓紧了，本科还是没问题的。”我有点手足无措，抓着后脑勺笑得有点不自然。高三，刚开学不久，斗转星移，时局颠覆，两师生再次于走廊相遇，老财像是出于怜悯，语气出奇地温和又不失遗憾：“李晨曦啊，你到底怎么搞的，像你这种退步速度的人，我教书几十年还真的是头次碰上，你到底是方法有误还是心中有结，都已经火烧眉毛了，一切都要好自为之啊，就算专科也要争取考个好点的吧？”我尴尬异常，双手背在后面不停地搓，手心里全是汗。这一次，我已经笑不出来。我想，我可能是被某种黑暗的力量诅咒了吧，不然我的世界里怎么一丝光明也没有。

高三，这意味着无数的资料与考试。每个人的课桌前，无论成绩好坏，基本上都是山高的习题集。只是有的很新，有的密密麻麻写满了解答。我每天看着成绩好的同学埋头演算，这样的时光似乎是一种停滞的状态。我看到优生们花两个小时完成了一张数学试卷好像也没什么厉害的，不过是几道题目而已。我每天都这么心安理得，一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大家风范。直到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了滴水石穿，聚沙成塔的积累奇迹，我心里惊恐万状，同时认为此时追赶，也已经太晚了。于是我依旧固步自封，看着其他人越走越远，远得自己都想不通怎么当初明明是一起上路的，怎么现在连很多人的背影也看不到了。

学校每个月的月底都会举行月考，很正式也很重视。不是班级考试，而是分考场，然后按排名：前三十名在第一考场，第三十一到第六十名在第二考场。我在最后一个考场。每当月考，当我怀着自卑走进最后一个考场，我总会质问自己何时才能觉醒，而第一场考试过后，我就放弃了所有试图挣扎的念头。我像软泥般瘫下来，接受命运的讽刺，封锁良心的不安。

我潜伏在这样一种茫茫黑暗里的，什么都看不到，可是我知道我的灵魂在腐烂，就连我性格那些丑恶不堪的东西也在这沼泽般的环境里被吞噬殆尽。于是我反倒觉得自己有点无坚不摧了。因为古训说，无欲则刚。人到高三，像是抛弃了所有，无情无恨，无将来无过去。我时常有这样的感觉，我感觉这种状态下的自己实在是太牛了。牛到悲哀难挡的时候，居然会笑起来，笑得那么空白，笑得那么可怕。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坚强的人都是孤独的，也是可怜的。

我的学姐在来信里告诉我说她报了两个社团，所以忙得就团团转，几乎都没时间给我写信了。她告诉我一出长沙火车站面对的就是宽阔的五一大道，但是拥挤得不像样子。长沙步行街每天都川流不息，碰上节假日，一个小时能在里面挪十米就要谢天谢地了。告诉我长沙有个定王台，专门卖书的，说我一定会很喜欢。告诉我她所在的学校如何如何的小，小得跟中学一样很没意思，而湖大师大那边简直是一风水宝地，幅员辽阔，空气自由。还说那里有个地方叫堕落街，热闹非凡，不亚于长沙步行街，而她一有时间就去那边玩，顺便在堕落街吃饭。而前两天顺便在堕落街吃饭时突然就想起我，再顺便就买了个信封，她说等我高考结束了一定带我到长沙好好玩玩。

人体内最可怕的东西可能就是欲望了。欲望才是真的无坚不摧，它凌驾在一切之上。我看完学姐的信后，欲望膨胀得让垂死的灵魂有了回光返照般的活力。尤其在看到堕落街这三个字时，我就很想去看看那究竟是条多神奇的街，甚至当我听到定王台时我都没有如此迫切。

不过我已经丧失了奋不顾身的勇气，或者说我与生俱来的性格中勇气所占的成分是很势微的，所以这么多年来我给人的印象都是老实巴交。而我记得猪说过她很欣赏奋不顾身这个词。猪说：“只有奋不顾身地去做一件事，生命在那时才会具有不平凡的意义，只有奋不顾身地去爱一个人，才会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美好。”我说那到底有多美好啊？猪说：“不准问人家私事，头不懂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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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唯一的信

有时晚上放学我会和千里一起，那往往是千里很多天没摸到人民币又网瘾大犯的时候。有时候天气很好，于是我们的心情也很愉悦。我可以做到飞快地说话，甚至会张牙舞爪地打起手势。我们在街头寻找一些很搞笑的事情，比如一个在街上拣废纸、易拉罐的老妪，她背上的那个大麻袋比她自己身体要大上好几倍；比如满大街相继推出了清仓大标语，许多店铺前都红纸黑字写着“挥泪大甩卖”、“跳楼价大清仓”等醒目横幅，最搞笑的是有一家店铺前那张“最后三天，一件不留”的纸条都已经从红纸黑字变成白纸黑字了，却依旧坚守岗位。我们兴致勃勃大声讨论，如果我们用极不纯熟的迈克尔·杰克逊的六步窜花从建设路上倒滑而过，那街上的行人是会对我们夹道欢迎还是鸡蛋菜叶满天飞。只是我们再也没有到十字路口要分别时停下来继续说很多的话，或者去电玩城摇杆子摇得满头一大汗，回来时再一人买一个雪园香的肉包子。于是，在千里来晚自习前的那天放学时奋不顾身地奔向电玩城去的情景也就成为了我不可磨灭的记忆。而我在多年后得知，那也是千里记忆里一直难以忘却的迷惘岁月。

很多夜晚在书桌前做题目，做到巴不得当场吐血暴毙好一了百了。我心烦意乱只好放下笔撑着脑袋，什么事都不干。尽管猪去上大学以后没给我写过信，但是我抽屉里还是有一封猪给我的不能称之为信的信。因为信必须是用信封装着贴了邮票从很远的地方寄过来的。猪给我这封“信”时，我的高二二学期已过半，猪也面临叫人望而生畏的高考。猪的这封信有个热情洋溢的开场，口头两个字就是“哈哈”。写两句来个嘻嘻，再写两句蹦出个嘿嘿，第一段结尾是哇哈哈。我在想猪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一边写一边“嘿嘿”傻笑，想着想着把持不住，在学校厕所最后一个坑里放声大笑。此时另一个坑里正蹲着一位喜结四方朋友的兄弟，他问我是用了什么办法在上厕所时都可以这样笑。他问完还没怎么，关键是问完以后立刻放了一个响亮的震得厕所都有点摇晃的比上尸。接下来可想而知了，信我是没法看了。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上过这么滑稽的厕所，从头笑到尾，回到教室后还时不时抽搐着笑两声，老飚吓得以为我鬼附体了。

我晚上回家后，才认真看起猪的信。

我满以为猪整封信里面会调皮个不停，跟我说很多开心的事情，可是我想错了。接下来的内容一本正经，用老飚一句很有名的话来说就是“何止推心置腹，心都快推到盆腔了”。

猪说她知道我在初中成绩很优异，而到了高中以后可能很不适应相对而言很繁重的学习任务。因为在初中，就算有些东西没学好，以后也还是有很多时间来温习的，初中内容也比较浅，容易理解，所以认真突击一段时间，是可以把缺陷补回来的。而高中一切都不同了。猪说我刚进高中肯定还是初中的作风，懒懒散散，所以很快便遇上了阻力，而始料未及的是，错过了第一时间来吸收知识，以后就很难再赶上了。于是挫败感源源不断地涌来，人变得震惊起来，不断问自己：这是这么了？这么短短一两个月，上起课来便这般的寸步难行？于是越来越灰心，怀疑自己吸收能力大不如前了，人开始心力交瘁，感到压抑、厌倦。

我心里好生奇怪，怎么猪会知道这么多，这些我自己都未曾细心想过，猪却说得头头是道。我想猪以后肯定适合当心理医生。

这生生不息的世界，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错过了最佳时期而停下来让他转身去找回。我错过了最好的学习时间，我后来花了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心血，终究还是徒劳。而被套牢的人，都是悲哀的。

猪说很为我的现状担忧，猪不喜欢看到我整天愁眉苦脸的，但猪又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我开心，所以觉得自己很失败。猪说对我那天拆完线走在校园里的笑声记忆犹新，那时我们吃着甘蔗大声讨论阿甘正传的电影情节，那天的阳光依旧很没创意地按直线照射，所以我们脸上有浅浅的阴影勾勒出轮廓。尤其当我们笑的时候，轮廓的微妙变化使我们的笑容和笑声都很有质感。

最后猪说希望我开心。结尾署名：真诚地握你的手。

“头，别那么不高兴了，开心点吧，所以的苹果都给你。苹果=幸福。”

每次我看完猪的这封信，心里都要莫名地难过一下。因为结尾的祝福恐怕是天下最美好的祝福了。［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Ｗw.QiＳuu.cＯm］

我记得猪高考完的那天晚上，我、千里还有老飚陪着猪一起去迪厅疯狂。我们平时都不喜欢来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震耳欲聋的音乐，色彩斑斓的灯光，太虚幻飘渺了。中间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圆盘上，挤满了人，高手双举摇头晃脑。我们挤了进去。我们三个男的像是疯狗闻到了屎臭，屁股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摆动。我们把猪围在中间，猪有点拘束，当时估计在想是我高考完了又不是你们，这么来劲。四周不时还有干冰喷出来，我们满头大汗却全身冰爽。期间还有一时髦的年轻美女跳到了我身边，她的长发随着脑袋轻微地飘扬，她涂了眼影的一双大眼睛散发着野性的魅力与我触碰。在那样一种迷乱的光影里，我整个心神被她的眼神所捕获，我有点不知道自己的魂在哪儿。我觉得这样的感觉真是堕落得没边，赶紧扯着他们出了舞池，我怕我再待下去罪恶的源泉就要喷发。我们坐在舞池边的吧台上喝饮料，猪比较适应这种方式，于是我们几个大声说着笑着。回想起来却是恍恍惚惚有些忧伤。

然后猪开始等待大学通知书。我那时虽然放暑假了，但是要补二十天的课。猪的家在离我们县一个小时车程的另一个县，在这里读书时是住她姑妈家的。猪填完志愿后便回家了。于是我和猪经常在中午打电话，一直到两点钟我去上课为止。

猪说她有时候信心百倍，有时候又心里没底一片茫然。猪说等待通知书的日子真的是一场煎熬。于是我担负起一个神圣的职责，便是经常要逗猪开心，让她放松。可是像我思维这么迟钝的人，要想侃侃而谈笑料不断真的是很难，我只能四处去搜集笑话。

我记得有天我跟猪说：王县长去乡下考察，在猪圈里听讲解时秘书给他拍了张照，回来后秘书拿着照片写说明，首先写王县长在猪群中，觉得不妥，又改成王县长和猪群一起，觉得还是不行，左思右想，最后改成了，后排左起第四位为王县长。说完后我们两个很神经质地在电话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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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遥远的记忆

我现在觉得那都是年代很遥远的事，我已经无法记得我们每天都谈些什么，以致可以在电话里不停地笑。我只记得我告诉猪迈克尔·杰克逊的舞步是如何把行尸走肉变成视觉艺术，我还告诉猪他的六步窜花是多么的让人叹为观止，然后我又是这么学习他的六步窜花，向后窜的时候无论谁从哪个角度看了以后非条件反射的想法是过来一脚把我踹翻。我兴致勃勃决定把迈克尔·杰克逊的演唱会碟放给猪听，我说就算看不到他的月球漫步，听那段动感的音乐也可以让思想跑到月球上去。而我家的VCD播放机是个老古董，我十分暴力地拍打它就是读不出图像。我对说：“可能要用菜刀砍它才会老实点。”猪就说我真的是个家庭暴力男。

有一天猪打电话过来时，我听到猪那边人声、喇叭声相当嘈杂，便问猪是不是今天义务在街上站岗，然后顺便把电话线牵了出来，交通秩序也懒得管就坐在马路上和我通话。猪哈哈笑着说不是，说昨天已经把家里打停机了，现在是在外面的公用电话亭。

我补完课后回到老家，没几天我妈也回来了，并且告诉我说我们母子俩从此要相依为命了。

那个夏天酷热难当，每天我、我妈，还有我外婆就在大堂里坐着，我和我妈吹着热风呼呼的电扇，我外婆一个人摇着蒲扇。很多个下午就是这样，我妈和我外婆低声说着话。我手里抱着本厚厚的《唐吉柯德》，看着看着就昏昏沉沉地睡去。

后来我想起已经很久没联系猪了，于是跑去电话亭给猪打了电话。我的语气很生硬，而奇怪的是猪的语气也很平淡。猪很平淡地告诉我她已经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我笑着恭喜猪。恭喜两个字此时等同于再见一样。说完我就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了，然后我们就很奇怪地挂了电话。

几天以后，我骑着烂摩托从新市去了猪所在的县城。那天正好是中午，太阳悬在头上，古人管这叫日正中天。

我在烈日下呼啸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到达目的地，热风吹在我身上的感觉是我在火焰山里出入了一趟。现在如果下雨，我身上一定“嗞嗞”作响。然后我找到一个电话亭告诉猪我到她的县城了，猪问我在哪里，然后要我在正对面的一个网吧等她，她十分钟后到。

我把摩托停到一棵树下等猪。这条街相当的安静，两旁种了樟木树。我十分唐突的行为使得我们这次的见面也有些奇怪。我们再次坐在网吧里，猪在百度打下安妮宝贝告诉我她的书很好看，应该比较适合我，于是我告诉猪这个暑假我最喜欢看的是三毛的书，我说我希望在自己很年轻的时候可以满世界地飞。猪说她希望在一个无人幽静的小山谷里拥有一幢自己的小木屋，种很多花，养些小动物，每天醒来面对初升的朝阳微微笑。而如果从很高的天空俯瞰，是莽莽苍苍雾气朦胧的群山里，自己独守一小块温馨的天地，正因为这样，整个群山也会跟着可爱起来。后来我们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测试，有星座的，有姓名的，有生日的。放在以前，我们一定是吵吵嚷嚷看着网上资料给彼此做出争执不休的评价。期间我在开一个网页时附带蹦出了一个测试爱情的网页，我慌乱地赶紧把它关掉。

在网吧里无聊了一个小时后，我发现我也该走了。

从有空调的网吧一走出来，热浪席卷全身，这样的感觉使人无所适从。我说太热了，让猪赶快回家。猪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一直看着猪到拐角消失，一切又和我来时一样。

气愤的是我在回来的半路上摩托车没油了，我推着车子走了将近一千五百米才找到地方加油。烈日下的公路上荒无人烟，我加好油再次上路时，歇斯底里把速度开到极限。我刚才还全部湿透的衣服瞬间烘干。烈日，大风呼啸，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一部形成于宇宙大爆炸前的烂摩托，这些结合到一起，我顿时成为好莱坞大片里典型的丧命狂徒。

我想这算不算是一次奋不顾身。

多年以后，老飚依然愤世嫉俗，他对奋不顾身的解释是：分两种情况，一是受崇高信念或思想的迷惑做出愚蠢举动，二是受潜意识引诱干出愚蠢行为。老飚说这种愚蠢因为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没有简单地成为悲哀，而是悲壮。伟大的历史岁月可以提供一切证据。

傍晚时分我回到了老家，全身晒脱了一层皮。此后我相当收敛，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那时我已经不看《唐吉柯德》，我深知自己的思想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幸而之前我在老街上一个小书店里发现了三毛，我的心飘去了撒哈拉那片神秘的大沙漠。

在没接触三毛以前，我以为沙漠是个单调得无聊的地方，成千上万的沙粒们每天吹来吹去，亘古不变。

三毛说，生命，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一样欣欣向荣。

我对三毛说不出任何评价。我只是觉得，对于生活，对于爱情，三毛有太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

他的那篇《白手起家》，我看完后脸上微笑着，眼眶却有点要潮湿的意思。她明朗的欢乐与悲伤，使我很想有一天一定要去阿雍城的坟场区看看。

高三开学以后，我妈偶尔对我发脾气，更多的时候喜欢叫我到客厅陪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说说话。我们家沙发后的那面墙现在空荡荡，以前是挂着一块很大的牌匾。那块匾是我们搬到这个新家时，我爸妈的很多朋友联名送的，牌匾上是一只巨大的鹰，鹰爪有力，鹰翼纵展，鹰眼锐利，牌匾右下方竖列四个黑色隶体字：大展宏图。它带着美好的祝福挂在了客厅的墙壁上。我晚上只要睡着了任它电闪雷鸣也吵不醒的，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却被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响声惊吓着醒过来，我像是在睡梦里就一直提心吊胆一样。我清晰地感觉到一定是客厅的牌匾掉下来了，心里涌起不祥之感，像是预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那天早晨我匆匆忙忙地起来，路过客厅里看到那面空白的墙壁，想起昨天半夜里的震动。虚无、幻境，是宿命精心安排的表现手法。我来不及细想许多，胡乱地洗漱一通，然后出门。考完上午这场理科综合，我的高二就会正式宣告结束。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已经分了文理科，并且重新分了班。何胖子选的是文科，所以从我们这群人里面分出去了。此后的高三我们在三楼，他在四楼，很少碰面。只到高三有一天，已经是深秋，就算有阳光也是遵照自然界的协议将许多热量丢在了大气层之外，所以只要刮风，氛围就凄凉得没话说。何胖子在这样的时期出现，很有克格勃间谍现身时的味道。我们一帮人正将一个塑料袋用长线系着，迎风放得很远很高，这比放风筝需要技巧多了，于是我们会根据塑料袋在空中的高低起伏，发出各种不同波段的怪叫。何胖子喜欢隔一段很长的时间后突然找我促膝长谈，我被何胖子拉至一边，神秘地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我问：“这是不是文科生的惯常开场白？”（我们高中是个重理轻文的学校，所以一般都认定去文科班的男生比较没出息，纯粹是为了去到一大群女生中间耍宝以获得好感）。何胖子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一个劲地摇头说：“一中的尤物全集中在上一届，这一届的文科班女生一个个都鬼斧神工，还成天面无表情扮成小龙女。”我说理科班的女生就更不用说了，估计都在暑假去做过义务电工，个个都被高压电打得披头散发，笑起来两排牙齿还有电流蔓延而过，无人敢接近。此时何胖子像是发现漏洞，一脸猥琐的笑意向我靠拢：“我前两天还看你和一女的搭肩走在街上，神情举止甚是亲昵，赶快老实招来！”我立刻矢口否认：“绝无此事！”何胖子说：“你是不进棺材不掉泪。”开始仔细跟我描述起那女孩的身型样貌特征，说着说着我脑际一闪，终于想起，何胖子见我脸上烟消云散，用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爆发出一阵长笑，然后告诉他那个年轻女孩是我妈。前两天，也就是星期日的下午，我妈那天穿了件鲜艳的橘红色外套，和我在街上勾肩搭背，一个店铺一个店铺地看过去。最后我妈什么也没买，倒是给我买了一双价格170元的鸿星尔克的鞋子。不管是衣服还是鞋子，我都没穿过这种天价级别的，那时我能承受的服装价格都在100元以内，超过这一底线的看都不敢看，也没想过去看。所以那天买了鞋之后，我心里反而一点喜悦之情也没有，惴惴不安地想着太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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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尘埃经年

我放学回家，我那胖子娘正好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也坐过去跟她讲起今天何胖子的事。她听完后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给我做了顿特别丰盛的晚餐。

我妈时常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只有我们母子俩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靠不住。”我听着这些心酸的话语，感到一阵一阵的难过。许多远年的事迹都会在岁月的浸染里变得漫漶不清，但是每次只要和我妈并排坐在沙发上，时间就会渐渐停止下来，然后以诡异莫测的方式飞速向后退去。母亲给我的点点滴滴的爱，使我的夜空繁星闪烁。

在我的记忆里有许多珍贵的资料，还有一些发生在我有记忆之前，是我听来的。我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从时光架上拿下来，再次回味。每个人都有一个时光架，在你的生命轨迹里面，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独立的。它们被切割成一段一段，分门别类放在时光架上。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还没有一岁，我妈在县城的电扇厂上班，我妈住在宿舍楼的小单间里。我妈把我从外婆那抱过来，说想带去厂里住两天。那时天已经很冷了，我姑姑也刚好过来看我妈。晚上睡觉时，我妈和姑姑睡床上，我睡在摇篮里。我妈和姑姑都睡着以后，我开始哇哇大哭，半夜终于把两人吵醒，此时煤气在小小一个屋子里已相当浓重。姑姑首先想到去开窗，我妈挣扎着过来看我。因为我从小到大只有那么一次无记忆煤气中毒，所以并不知道煤气中毒有多厉害。反正我妈说我姑姑走了两步就倒了下来，爬都爬不动了，但是我妈听到我哭声以后竟是踉踉跄跄一口气奔到了窗户旁，然后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撞开了窗户。我有时会想，我思维这么迟钝是否与那次煤气吸多了有关。

我的小时候多灾多难。外婆怕我去河边玩耍，所以吓唬我河里有水怪，专门拖小孩子的脚。尽管我很听话，却还是大病了一场。我妈那时候六十块钱一个月，每次领到工资都会花大半的钱给我买罐头、荔枝和各种好吃的。我每次听到外婆说到这里，鼻子都酸酸的。人们总是说母子连心，其实只有母亲在一直爱着自己的孩子，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母亲对我们付出了多少，却不断地抱怨母亲们对自己有多不好。对于这些，我不想说是人类的悲哀，真正的悲哀是，当我们越长越大，却也越来越厌倦自己的母亲，无时无刻不想疏离她。现实中的母亲一点也不起眼，她只在偶尔一次的回忆里温暖得叫人想哭。

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却也是与妈妈分别。那次是我爸回来探亲，探亲结束后就决定带我去部队玩一个月，然后我妈再过来把我接回去。那时我大概四岁，我听说要坐火车，那可是个“呜呜”作响的家伙，兴奋得不得了，一家三口高高兴兴来到火车站。然后我爸抱着我上了火车，我妈留在了外面。直到火车开动，我奇怪妈妈怎么还不上来，只是站在外面看着我。车缓缓移动着，我一下子眼泪流了满脸，隔着车窗大喊“妈妈！”那是多么的舍不得啊。我妈见我哭得那么伤心，眼眶立时通红，跟着火车追了好远，直到母子俩再也互相看不见了。后来我是怎么在爸爸部队里过的我就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原本预定的“一个月后”成了“一个星期后”。妈妈整天对我牵肠挂肚，过了一个星期就风尘仆仆地来看我了。我们在部队又待了一个星期才走。我妈也是第一次来我爸的部队，于是我们娘俩手牵手在部队里走来走去。我爸的宿舍后面有好大一片树林，那里面的树又古老又高大，风吹进来时特别凉快。我抬头看着摇晃的树叶，天真地笑着，妈妈说：“跟儿子在一起，怎么都开心。”这句话在我上学以后就变成：我的儿子是最优秀的。太骄傲的话。当我在高三拼杀得体无完肤不堪一击，我妈还是那样说。我听到的时候，感觉声音很遥远，仿佛来自世界尽头。我没有把这句话拓展出它的意义，它已经没有了来路，也消失了归途。

我妈对我说的最多的话里面还有一句：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的就是后悔药。以前不懂事，现在深刻体会，觉得残酷得没有人性。我有时总是充满遗憾地想，假如当时没有那样做，该有多好。

我告诉很多人，虽然我妈平时都是笑脸迎人的，但是偶尔也有暴躁的时候。小学阶段的我饱受皮肉之苦，我只要一挨打，周末回老家第一件事就是跟外婆告状，并给外婆看大腿内侧青一块紫一块的如山铁证。外婆无比痛惜，当着我的面大声骂我妈几句，一边大声骂一边就走过去打我妈。我外婆把手举得高高的一巴掌拍下去非常响亮，于是我就很高兴。我长大以后才知道，外婆每次都是一手放在我妈身后，另一只手拍下来就打在自己手上。在老家我有时欺负了表弟，他哭着跟外婆告状时，外婆也这么打我，直到表弟破涕为笑。

所以我越来越糊涂，到底什么才是快乐？我记得我妈打我的时候是真的很痛，这么多年了想起来我的大腿还会不自觉地抽搐，可是觉得很有意思。而快乐的事情在过去之后，只会给我们带来伤感和唏嘘。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会选择当时的快乐。

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放学后，我和老飚约好去上一个小时的网就回家。我们玩了半个小时的反恐。半小时后，我们队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叫：“这个暗夜是谁啊？被杀死四十次，没杀死一个人。[奇书网|qinkan.net]”全网吧一阵爆笑，我吓得赶紧退出了。反恐游戏是高二在我们班兴起的，巅峰时期晚去了五分钟就没地方了。傍晚放学时分最是热闹非凡。如果碰上拖堂的老师，会收到无数焦急而怨恨的目光，这些目光往往与老师正面接触时就一闪而逝。我知道可怜的老师肯定充满了危机感——几十杆大鸟正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他身上。

没有被拖堂的仍然需要分秒必争。走读生一般骑单车，他们解锁速度之快空前绝后，寄宿生不准出校门，他们纷纷涌向食堂后面的围墙，个个在短期内都练就一副飞虎队员的身手。我在老飚和千里的带动下也加入了神风敢死队的潮流，为此我还报废了一条裤子。我在某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就心急火燎往教室外冲，我没注意到椅子上有颗钉子已经冒了出来。

我在别人的骂喊声里退出反恐，老飚战绩骄人正玩得乐不思蜀，然后我在电影里找到了成龙的《白金龙》。我小学时看过一次，全部忘记了，只记得里面好像有踩高跷的镜头，于是饶有兴趣地温习起来。这一看就忘了时间，老飚自然更不用说。整部电影看完已经七点半了，我忧心忡忡地拉着老飚出了网吧。回到家也差不多八点了，天黑得不像样子。我打开门，家里黑灯瞎火，我妈坐在沙发上，长时间没动作，也不说话。我站在门口，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她突然一拂手茶几上的一只鹅形状的白瓷缸掉到地上，碎片直飞。有一阵沉闷过后，我无声地走到厨房去拿扫把、簸箕。我看到饭桌上早已冷却的饭菜，我开厨房的灯的时候才知道是家里停电了。我找出两根蜡烛点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扫满地的碎片。

我在房间里点起蜡烛做题目，做得心神不宁。我听到我妈在客厅里小声哭起来，犹豫了一下向客厅走去。我在昏暗的烛光里，看到我妈憔悴的脸，看到她额头和眼角已经布满细小但清晰的皱纹，而泪水在这张有些沧桑的脸上泛滥，只因为自己的儿子已经完全变了样。我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我帮我妈擦眼泪，心里对她说：“亲爱的妈妈，对不起，你儿子想努力，可是已经尽力了。或许我们母子，命中注定有这场劫难吧。”

后来日子又渐渐归于平静。也许平静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平静的表象下面，酝酿着怎样的不幸。

尘埃经年，夕阳西斜，谁在低唱，谁会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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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救赎

我们日复一日在枯燥乏味里逼自己不断做题目，雪片般的资料从不间断。很搞笑的是我们的副校长是教物理的，这是个婆婆妈妈的男人，每次广播大会无需要稿子可以讲个把小时。高一刚开始我们都被他的开场所迷惑，他每次都说这次广播大会要说的只有三点，使我们误以为五分钟内广播会结束。没想到的是三点里面每点又要分为几小点，优哉游哉地讲，没完没了。我知道全校学生都对副校长比较痛恨。到了高三他觉得广播大会对我们的摧残还不够，于是尝试自己出试卷以小测试的方式给我们做。每次试卷发下来使得许多物理优秀的学生算破脑袋也不得其解，经常是二十几分钟过后，副校长来到我们教室门口，咳嗽两声说：“同学们注意，试卷里面有几个错误现在更正一下。”于是全班一片嘘声。

这是属于比较搞笑的，而我们学校的领导折磨学生的种种变态行为，我只能用骇人听闻来形容。比如那次我们因为课间操去晚了被当场怒吼，并左拖右拖处理了两三天。比如我听其他班的一个同学说，他们几个仅仅是在晚自习时坐在教室外吃西瓜，就被叫到教务处训斥了三个多小时，十二点多才能够回寝室，而那时候寝室大门已经关了。他们硬是又找来了班主任，寝室管理老师才放他们进去。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可他们依旧乐此不疲并且推陈出新。这次灾难降到了千里头上。

一天早晨，天蒙蒙亮，千里在路过男寝因一时好玩，扔了一个小鞭炮在我们班男生寝室的墙下，正好被副校长撞见。于是被带到了教育处。用千里后来的话说就是，老子玩网游从来没被抓过，却栽在一个鞭炮手里。千里被副校长训到开始上早自习，又训到早自习结束。早自习结束后，老财发狂似的软禁全班，千里惊慌失措地走进教室，老财愤怒地骂了十几分钟，然后勒令千里把自己桌椅搬到隔音间去，并告诉他以后别来上课了。

千里非常害怕，不敢告诉父母。千里每天还是来学校，只是不敢与老财碰面。早自习时就躲在厕所，只要不是老财的课，千里就坐在我和老飚中间。其他老师或多或少也知道些事情的原委，都没做声。千里那几天都很沮丧，不愿多说话。千里只是告诉我在学校还好点，一旦回到家里，就担惊受怕，电烤炉就在身边放着，可还是手脚冰凉，感觉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但是除了继续隐忍着，又能怎么样呢？

在我们中国，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外国人会作死的想哪有这回事，而作为中国人我想大家都明白它的意思。尽管千里一再小心避让，几天之后老财还是知道了。一个下课后，叫我们把躲在远处的千里叫过来，愤怒不减丝毫对千里吼：“谁给你这胆子来学校上课的，老子没你这号学生！”我想穷途末路就是这样一种境况吧。千里知道不能再瞒着家里了。于是往后的几天，千里的爸妈四处走关系，又请校长、副校长、班主任一大堆人吃饭，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又带着千里去给副校长和班主任道歉、作保证。那几天，千里和他爸妈都是吃不好、睡不安。尤其千里的爸爸，睡到半夜突然惊醒过来，想起一个关系人，等不到早上立刻下床衣服都忘了披就坐在冰冷的电话机旁打电话，在对方不耐烦的语气里一再地请求。

整件事闹了一个星期，终于平息。千里被记过一次，并进入档案。千里恢复上学那天，人都瘦了一圈。

多年以后，同样是寒冬，我和千里在一个夜宵店重温往事。千里说：“那次我不管受什么苦都没关系，可是那样连累了父母，实在不孝。”

传说太平洋是没有记忆的海洋，所有扰攘内心的往事，都会在面对那一片辽阔时，震撼地倾泻而出。潮涨潮落，似温柔的呼吸，是一种倾听，也是一种慰藉。

肖申克的救赎。太经典的影片。

对生命的认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因为这世间的罪恶太多，无数的痛苦、挣扎，堕落、自省。

死亡幻化为黑色的蝴蝶在身体里飞，扑落扑落，一声一声，空虚得没有尽头。这种人，是最悲哀的存在。他们死在蜕变的过程中，终生幻想的美，咫尺天涯。

今天是除夕，我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般的可怕。我隐然觉得，我会是那样的一种人，突然地，泪水无声流下。漫长的生命，整整十八年，我没见到过碧波万顷的大海，没见到过浮云漫天的苍穹。记忆里最温暖的，是我的童年。

我的童年是在老家新市度过的。在我天真无忧的童年里，有一个慈祥的外婆，还有一个慈祥的外公。这是我最最亲的两个老人。

我是出生在腊月的，那个时候河水冰凉刺骨。每隔几天，我外公都会把我弄脏的衣服尿布拿去河里洗；无数个晚上，我大哭大闹，外公外婆便彻夜不眠，轮流背着我在房里轻轻地来回踱步。小小的我，在爱的呵护里，平静地睡去。

然后我渐渐长大，会蹦会跳还会笑。

外婆开始喂我吃饭。外婆用小勺子舀起一团白米饭，说：“好大一只猪啰啰来了！”我一口咬下去，望着外婆哈哈地笑。

我那时性格已经孤僻，不愿意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外公给我买了小三轮车。外婆家的大厅很大，大到可以摆得下一条三米长的木凳，外公在木凳上把木条敲得梆梆响，然后又把木条刨得方方正正。外婆家的大厅还不止这么大，它大到我还可以骑着小三轮车整天呼啦啦围着干活的外公转圈圈。

再大一点的时候，外公给我买了一条小狗，于是我的童年生活变得不寂寞。唯一的遗憾是我没给狗取名字。如果我还能够去到那时，我要叫它蠢狗，因为它真的是太蠢了。它可以成天趴在椅子底下睡大觉，冬天会聪明点，知道趴在火炉旁睡大觉。我经常会找外公要两毛钱，跑去街上买两个大饼，又匆匆跑回来。大饼我一个蠢狗一个，只是后来的一次，它跟外公出去买菜，就再也没回来。我到很久以后才听说，它是被人用猎枪打死了。

童年的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幕，就是夏天的夜晚，外公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我躺在外婆的怀抱，数着满天繁星异常明亮的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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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老家历史

我很喜欢看动画片。我三岁的时候外婆家就有了彩电，似懂非懂的我开始有奇怪的想法。我梦想自己被关在一个城堡的牢房里，有一个小木床，上面铺着温暖的稻草，有一个小窗子，天气好的话，阳光能照到我床上，而且会有小鸟飞过来和我说话。我的脚被大铁链锁着，另一端锁在床腿，所以我的活动范围很小，但是很知足。然后城堡外面是一个很漂亮的山坡，上面是毯子一样翠绿的草和芬芳而鲜艳的花。蝴蝶飞呀飞，我趴在窗口看着很开心。忘了说了，我的牢房在城堡的最顶层，很理想化，简直就是总统套房。

美好总不会太久的，就那么一眨眼。我该上幼儿园了，这事我妈和我外婆还争论了一阵。最后是我妈把心一狠，拖着我就往屋外走。我跪在地上赖着不动，我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路拖着我走了好远，任我怎么哭喊都没用。我在外婆身边五年，没一天远离过，因为我妈的狠心，我从此开始学习知识，受到各种束缚。后来外婆跟我说，我被带走以后，接连好几天一到晚上就要哭一次。

我妈说，我读幼儿园时特别气人，动不动就躲起来吓得老师哭。老师找不到人自然就会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在电扇厂里做会计，所以办公室里还有电话。我妈接完电话后会吓得六神无主，哭着来幼儿园找我。我妈说得眉飞色舞，我在旁边嘿嘿地笑。我妈又说，我听到她的声音后就会跑出来，而她见到我完好无损后，担忧立马转成气愤。于是一把抓过我就狠狠地打。然后一只手以捕风捉影的速度掐住了我大腿上的肉，用力捏住再旋转九十度，并且笑着对我说：“就像这样。”

幼儿园读得这么失败，当我真正要进学前班时，我妈忧心忡忡，怕我天生厌学。于是学前班开学那天，是外公带我去的。我们爷孙两人来到学校时，人声鼎沸热闹喧天，我心里却害怕起来。外公带我去到校门的对面，这边人就少多了，我们在一个商店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我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有忧郁般难过。我说不清是为什么，人的情感有时候是很复杂的。我的学前班上得很顺利，从那时到初中毕业，我一直都是好学生。

从前从前恍惚记得那张稚嫩的脸

夏日的夜繁星的天

一眨一眨水晶的眼

一梦醒来呀年华颠覆了一切

在一年的最后一天，我没有睡懒觉，我洗漱完毕后没人看得出来我流过泪。在所有的节日里面，我只对除夕特别有感觉，其他的，一概漠不关心。我决定去老街上走走。

该怎么形容这条老街呢？我的小姨去过凤凰，她回来后说，凤凰没什么意思，那里的街道和新市的老街一样。

我十分有幸在一次乱翻里找到了一本我们县的文史资料，里面对新市镇的介绍篇幅远多于其他同等级的小镇。其中有两段的描述是最让我着迷的。

“新市镇水、陆交通方便，……南北商贾不少云集于此。夜晚河边十码头停靠上百只货船，21家面馆和38家旅店均点燃白盖灯或气灯开门营业。三家戏院也常有演出。河下船灯闪闪，镇内鼓乐声声。故夜市热闹非凡，生意有如白昼。因而，此处古有‘小南京’之称，是我县经济颇为发达的一个重要集镇。”

“饮食客栈业达38家之多。其中饮食业着名的店家有新庆轩，湘汗楼，万胜楼等……此外，新市街还有三十多副敲梆筒卖饺身的担子以应夜市。明娼暗妓不下白人，所谓红牌多住黄宋二巷。贩、吸鸦片者几乎各巷都有，还有靠抽赌头谋利者，家里经常是赌徒满座，大闹通宵。”

过大年了，老街上空空荡荡，古老的建筑，终于回复本来的面目。它看起来很颓废却安详。我想到八个字：繁华落尽，末世遗客。它像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它的深沉无懈可击。我宁愿它没有感情，那样就没有留恋。

猪曾经问过我下辈子想当什么？我没能够回答。我停下来，站在老街中间，终于想到答案了。

下辈子做一粒沙

安静五亿年

不要再遇见不想再悲观

世界这样的美好，谁又愿意舍得离去？如果我不曾来过，那我也就可以什么都无所谓了。而我的表情冷漠的时候，被人误解成高傲，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好像一切都不在乎，其实一切都害怕失去。

当年华剥落所以色彩

若回眸能迎上你隔世的笑靥

那还有什么优雅不起

晚上大概十点，我来到新市大桥，桥上空无一人。我站到正中央，黑色的寒风凛冽异常。我看着黑沉沉的新市大河，无法控制的想起猪。于是我走过整座桥，来到我们小镇的对岸。我先捡拾许多枯枝，再顺着河堤下到沙滩上。

一堆小说燃烧起来。天地间突然就只剩了我一个人，而我渐渐地什么都不知道。是光，就会有故事的。暂时忘记自己，故事就会真实地出现。

元旦晚会结束有三天假。第一天，我、千里、老飚三人在盐顶伤春悲秋，第二天，我回了老家。然后晚上就骑着那辆比宇宙出现还早的烂摩托来县城了。

这辆摩托其实并非我所以，它是我一从小玩到大的哥们的。我的摩托技术全拜他所赐。学会以后，我每次回老家，都会找他要摩托潇洒潇洒。他在网上看完第一次亲密接触后，便经常吹嘘，(奇书网-Www.qinkan.net)烂摩托是配美女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结合。

猪因为高三，元旦只放一天假。我跟猪说起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时，猪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决地答应了。

我吃过晚饭就往县城赶，因为太性急了到校门口时我已经冻成了一个傻X。比较凑巧的是猪刚好从校园里出来，猪说：“因为帮老师整理点资料，所以有点迟了。”我说：“还好我眼睛没有延迟播放功能，这不时间刚好吗，快上来！”猪又表现得很委屈：“不是啦，我帮老师整理资料所以现在还没吃饭的，肚子里一阵阵龙腾呼啸啊。”我笑着说：“连猪都不让吃东西？岂有此理。”

猪吃饭也不安分，哇啦哇啦的：“头你知不知道现在你们在全校是名人啦，哈哈，我今天上课，全部女生讨论的就是你们啊。”我暗里春风得意，面上怒目一横：“作为女生吃饭就规矩点，哪有满嘴饭菜一边嚼同时一边对着人家喷的，男生都少有你这么不注意的。”我一边说一边在自己很干净的衣服上装模作样，像是拍掉许多饭粒。其实猪没这么恐怖啦，我也就夸张点吓唬吓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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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尾声

我们到达新市大桥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时间是晚上八点。我先把猪带下到沙滩，因为这时候大河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猪一到沙滩上又哇啦哇啦大叫说太神奇了。我听力直想昏倒。我来来回回运了四趟枯枝，觉得够了，终于一屁股坐下来喘粗气。火堆燃烧起来了，我告诉猪这烧火也是门学问。猪听后说：“原来头你这么会放火啊！”我说：“是的，我还精通杀人！”

我们并排坐着，我告诉猪对面就是新市镇，我长大的地方。我告诉猪小镇有多么的古老，还告诉她我小时候养过一条很听话的狗。我告诉猪那时的夏天不像高中的夏天让人昏昏入睡，而是四处蝉鸣，凉风不贵。而且小时候五分钱一支的白糖冰棍属于极品美味，比现在五块钱一个的冰激淋好吃多了。而零食里面，无花果丝和怡神芒果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分上下。

我一件事一件事地告诉猪，有点无序，但猪似乎听得很认真，不断地发出很长拖音的“哦”。我一边加柴一边讲。

我说，小时候镇上还会放露天电影，很有意思。一块大白布在街上挂着，两边都是人。老人喜欢搬张椅子坐着看，同时一把蒲扇摇来摇去。年轻人一般都站着，交头接耳，小孩子则四处乱窜。

猪安静地听我讲，我讲完以后猪问了我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猪摇头晃脑地问：“头，你发现什么不同没有？”原来我在陶醉时猪把帽子取下来了。我一眼就看到猪换发型了，是《美丽人生》里面常盘贵子的发型。我由衷赞美：真像！这次猪没有问我像什么，我要表达的也不是猪真像一只猪。

猪听到我说的话，嘻嘻笑起来，并添了一根柴，对我说：“今天我同学都问我平时都不戴帽子的怎么突然戴帽子了，他们都想趁机摘下来看。我保护了一天，现在终于是如释重负了。”

然后猪又在书包里迅速掏出一个东西，伸到我眼前晃了几下，说：“头，这个送给你。”是个玲珑的水晶球，有白色底座。水晶球包裹的是一个童话世界，城堡、马车，摇一摇，世界冰天雪地。我举着它对着火光看了很久。然后猪问我，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什么。

后来提到学习，我问猪还坚持得下去吗？猪说：“头看过肖申克的救赎没有？”我说：“如雷贯耳的影片，在网吧看过一点点，太沉闷了。打CS的人又吵，所以一直没看。”猪说：“这是部很好的影片，头肯定会喜欢的。我经常在不安心时就想起这部电影，男主角在绝境里为梦想而坚持，年复一年隐忍的激进。每当想到此，就可以重新获得安定的力量。”猪又问：“那头的情况呢？”

我无奈地摇头，说：“我的世界已经荒芜了。”

似乎苍穹会像最早的记忆里的色彩那般永远的湛蓝下去

它却召唤黑色的云层

覆盖了山峦又遮蔽了河流

似乎岁月会悠长而轰轰烈烈

它却只给青春披彩衣

似乎那天你凌驾了一切

风都听从你的意念驱使

似乎羽绒般的月光只为你一人而亮

温存只愿被你独享

风声过后大雨月光只亮了一夜

一个世界漂洋过海

囚禁了今生囚禁了四季

似乎青春已飞灰年华已沦陷

于是那些彼岸妖娆怒放的花朵

已成为我今生的劫渡

时候不早，我送猪回她姑妈家。我对猪说：“天很冷，你把手放我衣服口袋。”于是猪轻轻从后面抱住了我。我希望，时间可以一直就这样延续下去。直到终于有一天，沧海桑田，我化虚无，你为飞雪。

补在后面：往事盘桓，总有收场，我已经不知道还要再说些什么，生活总是那么不尽如人意，许多事情，被打击后，被揪心后，就只能学着释怀。

释怀二字，也是人间的一种苍凉……

《四十二章经》这本让我练成了绝世神功的秘笈，我现在也终于能够把它摊开给大家一起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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