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东京暗鸦(东京乌鸦)> 第一卷 一章 分家之子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您可知咒术的精髓为何?” “答案是‘谎言’。” ——土御门夜光 1 在好几年前—— 亲戚聚会时,春虎和夏目总是一起玩要。 夏目是本家的独生女,和调皮捣蛋又横冲直撞的春虎不同,她生性内向乖巧,非常怕生,没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友人。因此,每次春虎一来,她总是兴奋得满脸通红,对春虎百依百顺,老跟在春虎的后面到处跑。 本家宅邸内的庭院,就是他们的游乐场。 广大的庭院中,有竹林、水池、石灯和小山,也有苔藓、昆虫和小神社,无处不充满惊奇与冒险。 只是,当两人一起玩耍时,夏目不时会没来由地感到害怕,躲在春虎背后。不管是在玩鬼抓人游戏跑到一半时,还是在玩捉迷藏躲匿时,她都曾哭丧着脸跑向春虎,紧紧抓住他的身体,向他哭诉: 那边有东西。 那个东西在看我。 但那分明是春虎看不见的东西。 起先,春虎以为夏目胆小如鼠。他把原因归咎为夏目的胆量小,安抚她的心情,最后语气转为责备。 你既然这么害怕,干脆到大人那里好了,我自己一个人玩。 夏目遭到责骂,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但她还是默默忍耐,强打起笑容,和春虎继续玩耍。 在双亲道出夏目“看得见”后,春虎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夏目并非胆小,只是春虎看不见那些东西罢了。 对不起。 说着,春虎低头致歉,夏目则是双眼睁得浑圆。春虎拚了命地将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向夏目道歉,并如此说道: 我看不见那些可怕的东西,所以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要是觉得害怕,我会保护你。 夏目听见这段话,突然忸忸怩怩地垂下头,然后,她的眼神里闪烁着期盼,望向春虎。 你是说,你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吗? 当时的春虎还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式神是什么?”春虎问。夏目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不过,奶奶说过,式神会保护我,而且依‘家规’,春虎将来会成为我的式神,一直在我身边,保护着我。” 春虎再度不解。 ‘家规’是什么? 就是习惯啊,这是我们家和春虎家的行事习贯。 这样啊?我不知道有这种东西耶。 可是就是有嘛,就是有这样的家规。 夏目的口气异常强势,宛如深信的小小魔咒遭人轻视般。春虎深感为难。他一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夏目就又和平常一样,神情流露出不安。 还是你果然……不愿意成为我的式神? 她的话声轻颤。又要哭了,春虎猜想。 然而,夏目没哭。她的神情充满不安与恐惧,像是就要落下泪来,望着春虎的眼瞳却没有半点动摇。她的双眸带着春虎未知的严峻与强悍,宛如耸入云端的山顶,映照无边天际和无垠宇宙的湖泊。 仿佛受到她的眼眸吸引,春虎应了声“好”。 “好,我愿意成为夏目的式神。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永远保护你。” 夏目伸出右手,竖起小指。春虎也跟着伸出右手,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夏目念起咒文,神情极为肃穆,春虎也随之唱和。两人的语声交织成了约定的咒文。 放开手时,夏目的脸上浮现灿烂笑容,犹如获得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胜利。看着她的笑容,春虎心想,这么一来总算和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无法像夏目一样欢笑。他在脑里想着太好了,内心却莫名慌乱,宛如被迫吞下足足有拳头大小的糖果。 沉重、苦涩,但又吐不出口—— 伸舌一舔,却又十分甜腻。 之后,两人照常在宅邸的庭院里玩耍。夏目一表现出惊恐的模样,春虎便朝向空无一物的地方挥拳,发出勇猛的吼叫,尽全力驱赶只有夏目看得见的那些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他绝不让夏目受到伤害。 ——事情发生在好几年前。 那时,春虎还不知道“将来”代表什么意义。 2 载运车抵达时,附近早已瘴气四溢。 商业区里,一般民众已前往避难,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从紧急停车的载运车内,接连走出身穿防瘴衣的阴阳师。 引起灵灾的源头为种植在商业区里的一株古木。大树散发出异样灵压,如生物般扭动躯干。 充斥万物之气——灵气。 那股灵气不时摇晃、摆动,整体保持在稳定的状态。 但是,灵气的摇晃偶尔会极度歪斜,明显失衡的灵气随之变成瘴气,偏倚得更加严重。 超乎自然界自净作用容许的范围,无法自主复原的灵咒事故,那便是阴阳法认定的灵性灾害,也就是“灵灾”。而驱除灵灾——“驱邪”正是阴阳厅祓魔局所属的阴阳师,亦即祓魔官的任务。 于东京夜空飞舞的一群暗鸦,他们团团团住古木,纷纷从怀里掏出小刀。 他们吟咏咒文,朝柏油路面挥下小刀。蕴含咒力的刀尖贯穿柏油路面,竖立在道路上。青白光芒在刀刃上闪烁着,沿地面延伸,环绕古木,形成光环,将灵灾根源与外界隔离,制造结界。 古木并未因此停下动作。它如洒出孢子般,持续吐出瘴气,奋力抵抗的树枝来势汹汹,仿佛就要突破结界。 灵灾已经进入危险等级二,状况不允许众人轻敌。再这么下去,过不久就会进入危险等级三,瘴气将化为实体,衍生出“魔”来。 此时——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在设下结界的阴阳师背后.一台重型机车驶近。 驱车奔驰前来的,是一个目光炯炯的男子。 他没有穿上祓魔官的防瘴衣制服,反而是一身色彩缤纷的夏威夷衫搭配膝盖破洞的牛仔裤,看上去完全不像个阴阳师。 不过,他正是率领这个部队的指挥官,国内顶尖的阴阳师——国家一级阴阳师之一。 “总算赶上了。我会一击除掉这个魔物,你们继续绷紧神经,维持结界!” 男人的腰间佩带一把日本刀。他跨下机车,冲上前去,拔出日本刀。 他挥刀在空中绘出复杂的图样。施术者操纵灵气,化为咒力,刀身如遭烈焰吞噬,闪耀炫目光芒。 鸦群的首领狂吼: “奉五行之理,其利如金气,斩断钝之木气!金克木!魔瘴退散!” 灵刀高举,朝古木一刀劈下—— ☆ “哇,帅呆了!” 土御门春虎用免洗筷夹起面条,两眼紧盯着电视直播画面。 他坐在一间飘散昭和古早气息的小乌龙面店里。店内窗户大开,以老旧的电风扇取代冷气,吹散盛夏的暑气。 电视上正在直播阴阳师驱除灵灾的实况。由于灵灾几乎全发生在东京都内,对春虎住的这种乡下地方来说,几乎算是完全无缘的光景。 春虎把筷子指向放在店内的电视机。 “你看,冬儿。那棵树的直径少说也有两公尺,可是却三两下就被砍倒了,简直跟漫画一样。” 他一脸兴奋,朝坐在对面的阿刀冬儿说道。 冬儿早就用完餐,懒洋洋地瘫坐在椅子上。他听着春虎的话,转头看向后方的电视。在额头头巾下目光凶狠的双眸,投出了兴致索然的视线。 “……毕竟阴阳师这种菁英本来就和漫画差不多嘛。” “菁英?” “通过‘阴阳一级测验’的合格者,也就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之前我让你看的那本杂志,上面不就刊载了一篇特别报导吗?” “咦?所以那个挥刀的人是‘十二神将’啰?太厉害了!” 春虎又将视线移向电视。尽管直播画面切换到记者在现场报导,春虎依然兴高采烈地盯着电视,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还在用餐,继续吃起面来。 一般而言,专业阴阳师是相当特殊的职业。 一旦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地位更是不同凡响。 所谓的“十二神将”不过是媒体为他们取的封号,而实际上,在国内通过“阴阳一级测验”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只有十来位,可说是超一流的菁英阴阳师。 “最近这一类的直播变多了耶。”春虎边吸乌龙面边说。 “灵灾好像有增加的倾向……不过,那都是东京那边的事情就是了。”冬儿望向窗外。 “这地方很和平呢。” 吃着乌龙面的春虎搁下筷子,凝视冬儿。 “怎么了,很久没回去,想家啦?” “没这回事,我并不讨厌和平。” “哈哈,少骗人了。你在东京的时候明明就是个暴力不良少年。” “少啰唆,快吃你的面啦。” 冬儿面露愠色,紧蹙眉头,春虎笑着把手伸向装有辣椒粉的小瓶子。 ☆ 一走出店外,阳光耀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春虎不由自主地眯细双眼。 八月艳阳高挂,柏油路反射高温热气,蝉声唧唧,如海啸阵阵袭卷而来。 在马路的正对面,有一座绿意盎然的公园。抬起视线,眼前是湛蓝晴空,大片纯白积云如天界灵峰般绵延。 夏天到了。 春虎和冬儿走出面店,伫立在店前半晌。 “……好热。” “夏天嘛。” 站在炙热阳光底下,耳边仿佛能听见皮肤烤焦的声音。于是他们暂且走过马路,移动到树荫下,再漫无目的地并肩迈出脚步。 春虎与冬儿是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学。 现在正值暑假期间,他们今天整个早上都在接受暑期辅导,刚才才在回家路上解决迟来的午餐。 由于刚上完辅导课,两人身上都穿着白色短袖开襟衬衫配上灰色长裤的制服,冬儿则是在I额头另缠上一条宽版头巾,束起长发。 也许是两人散发的气氛不同,就算同样穿着制服,冬儿却显得帅气许多。他们两人就像是一头热到伸出舌头的老虎,和一匹冷静寻找猎物的狼。冬儿本身的长相相当俊俏,当然也可能是造成两人差异的主因之一。 “我的嘴里还是好辣哦。” “你撒太多辣椒粉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因为瓶盖掉了。” “你的运气还是一样差。” 冬儿冷笑了一声。 事实上,春虎的运气奇差,倒辣椒粉时掉了瓶盖还算小事一件。举例来说,他光是出车祸的次数就高达十二次。被车子辗过十二次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实在令人难以评断他的运气到底是好是坏。 “这一定从祖先延续下来的祸害或是诅咒。” “噢,依你的血统看来,可能性还满高的。” 春虎一如往常抱怨个不停,走在一旁的冬儿挖苦回应。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柏油路面,犹如洒满遍地银币。轮廓清晰的深邃黑影与破碎光芒形成对比,望着这幅景象,暑气好像也稍微退了一些。 “好啦……接下来要做什么?” 春虎还在嘀咕﹒他的手机就像是看准时机似地迫不及待响起。 “噢。”春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折叠式手机,一看见画面上显示的文字,马上半眯着眼,不发一语地阖上手机。接着,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收回口袋。 “……北斗吗?”冬儿斜瞄着他,向他确认。 “……就是北斗。” 春虎没有再针对这通来电多做解释﹒冬儿也没继续追问。 两人听着声声蝉鸣,悠闲漫步。 “好,等一下要做什么?我身上没钱,不过还是去电动游乐场消消暑吧?”春虎马上打起精神提议道。 “……不,很遗憾的是,你白费力气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早就被逮到了,不愧是倒霉鬼。” 冬儿朝背后微微撇了撇下巴。 “你这头蠢虎!” 宛如将“朝气”具化而成的嗓音,随着轻快跳跃的语调响起。 接着,春虎一听见踏踩柏油路面的脚步声——马上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跳到背上。 “我看到啰!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快说啊!蠢虎!” “别、别这样,北斗!我快不能呼吸了——!我要没命了——!” 两只手从春虎的背后伸出,架住他的脖子。浅色短发乘着夏日微风轻柔飘逸。 春虎被使劲勒住脖子,死命地想松开北斗的手臂。但是北斗不放弃趁胜追击的机会,她高举双臂,在春虎的头上乱揉一通。 “蠢虎!蠢虎!” “喂,快住手。不要靠在我身上,热死了,你这个男人婆!” “你说什么!春虎才是全身汗臭味呢。” “别闻啦!” “啊,有汤汁的味道,你又吃乌龙面啰?” “我不是叫你不要闻别人身上的味道吗!你是狗啊!” 春虎红着脸,往后退了一大步。北斗总算放开春虎,露出爽朗的笑容,以宛如少年的口气说: “天气这么热,你居然吃得下乌龙面,果然是烧坏脑袋了。” “少多管闲事!况且你可别瞧不起乌龙面,乌龙面是日本博大精深的——” “冬儿吃了什么?” “荞麦面。” “你这是忽视吗?还是故意不理我?” 春虎激动怒吼,把他玩弄在股掌间的北斗则是显得气定神闲。 北斗和他是自国中持续至今的孽缘。她的眼瞳浑圆,双唇自然上扬,言行举止像个男孩子,却有一张五官端正的可爱脸蛋,看来十分突兀。她穿着紧身POLO衫和迷你裙,手脚被太阳晒得略呈小麦色。 她将一双紧实的美腿前后交摆,来回打量沮丧的春虎和懒得理她的冬儿。 “你们今天也去上辅导课了吗?不愧是不及格之王和翘课大师。” “吵死了,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嗯?没有啊,我只是在散步而已。” “在这种大热天里散步?脑子烧坏的人是你吧?” “至少比上辅导课有意义多了。你知道吗,春虎?这世上啊,还是只有聪明的人会得利哦。” “呃,这家伙的说服力真惹人厌……” “我是女生,才不是这家伙啦,蠢虎。” “闭嘴,男人婆。” 春虎一脸不甘心,瞪视大摆架子的北斗。 顺带一提,“蠢虎”是由北斗独创,形容春虎就像是“倘佯春日,慵懒露出肚子熟睡的老虎”,藉此贬低春虎,由于比喻得十分贴切,想到这昵称时,连她都不禁赞赏自己的联想力,春虎对这由来则是火冒三丈。 冬儿看着两人和平常一样拌嘴,无言轻叹了一声。 “话说回来,你还是一样直觉过人。你也看了刚才的直播吧?” “嗯,冬儿也是啊,还是一样那么敏锐。” “也就是说,又要老调重弹啦……” 真受不了。冬儿板起脸孔,视线别到一旁。春虎则像是头被剃毛的老虎,满脸不悦。 北斗没理会两人的反应。 “总而言之!不管我为了什么事情叫住你们,春虎得先为无视我打来的电话付出代价。快,过来!” 北斗挺起胸膛,做出如此宣告后,抓住春虎的手,拉着他跑了起来。 她的手臂和女孩子一样纤细,力气却大得惊人。“喂,你在干嘛!”春虎在北斗的拖行下,被迫跟着走了。 冬儿挑起一边眉毛,显得相当无奈。 然后,他双手插进长裤口袋,慢慢跟上两人的脚步。 3 “……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我一定要请北斗吃刨冰?为什么啊,我实在不能理解……” 十分钟后。 春虎坐在公园长椅上,瞪视着塑胶杯里的刨冰,神情音涩地发着牢骚。 相比之下,获得赔偿的北斗则显得喜不自胜。 “春虎真笨,难怪考试老是不及格。” “别胡说八道了!接不接电话是我的自由,关刨冰——” “——我吃。” “喂,不要默默吃掉别人的刨冰!而且还把最上面那层全吃掉了,搞什么鬼啊!” 春虎发出怒吼,把杯子从北斗身边移开。北斗因为吃得太急,板起了脸,手指按着太阳穴,可说是自找罪受。 “……北斗,你又要来劝春虎当阴阳师了吗?”兀自喝着弹珠汽水的冬儿开口问道。 经他这么一问,板着脸孔的北斗呼应似地挺直背脊。 “春虎。” 北斗倏地把脸凑近,笔直凝视他的瞳孔。被这双大眼一盯,春虎不自觉地向后缩起身子。 “干、干嘛?” “你刚才也看到电视上的直播了吧?” “对、对啊……” “你难道不想象他们一样吗?你想吧?应该会想吧?一定会冒出想变得和他们一样的念头对吧?” 北斗的口气十分亢奋。 春虎有预感,说了不下数十次的话又要再重复一次,不禁叹息。 “……我一点也不想。” “为什么?春虎你是安倍晴明的子孙,是阴阳道正宗•土御门家的人啊!” 面对北斗咄咄逼人的态度,春虎厌烦地摆出一张臭脸。 北斗所言字字属实。 安倍晴明活跃于平安时代,是当代杰出的阴阳师。在他死后,他的子孙自称“土御门”,以阴阳道正宗自居,长久以来君临阴阳界顶端,直至明治时代。不消说,春虎——土御门春虎便是这名门世家的后代。 可是。 “我告诉你,北斗。这话我已经说到不想再说了,我虽然姓土御门,不过我家是‘分家’,跟优秀的‘本家’有天壤之别。” “就算这样,你还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啊!你还是出生在源自平安时代的正统世家啊!可是你却上了一般高中,成天懒懒散散,考试不及格也不在意,每天接受课后辅导,满嘴抱怨个不停,你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悲吗?” “不用你多管闲事……” 春虎听北斗说得头头是道,不耐烦地瘪起了嘴。 在这之前,北斗也劝过春虎好几次,要他“成为一位阴阳师”。而只要看到有阴阳师在台面上大展身手,她更是变本加厉。她用的都是同一套难得生自名门的说法,说服的态度与其说是热心,更接近固执。 “既然你是名门出身,就少不了应尽的义务吧?” “才没有咧,你是哪个时代的人啊?” “春虎太没有自觉了!” “说什么自觉不自觉的,我只是碰巧生在土御门家的分家,就只是个平凡无奇的高中生……我爸即使是专业的阴阳师,也不过只是个乡下的阴阳医而已。” “对吧。”春虎向冬儿征询同意。在一旁静静观察两人互动的冬儿面露苦笑﹒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毕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冬儿以前住在东京时,曾经卷入灵灾,在徘徊生死边缘之际,受碰巧到东京一趟的阴阳医——运用阴阳术疗伤治病的专业医生——所救,好不容易才挽回一条命。 那位为冬儿治疗的阴阳医就是春虎的父亲。 冬儿至今身上仍留有灵灾带来的后遗症,因此常需要接受春虎父亲治疗。他这时会上暑期辅导课不是因为成绩差,而是治疗导致上课时数不足。他会对国家一级阴阳师有所涉猎,也是受本身经验影响,独自调查学习阴阳术相关知识。 “春虎的父亲是位不辱土御门名声的出色阴阳师,和没出息的儿子大不相同。” “吵死了,反正我就是没有阴阳术的天赋。我根本看不到什么灵气,不过没差,这样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春虎抛下这些话,绷起了脸大口吃冰。 阴阳师是种非常特殊的职业,有无天赋与素质当然就成了基本条件,像是能感受到灵气的.力量——亦即灵视能力“见鬼”,便是做为阴阳师不可或缺的必要天赋。 可是,春虎没有见鬼的能力,也就是说,春虎根本不适合当个阴阳师,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只是北斗不接受这样的看法。 “你只要拜托你爸爸让你‘看得见’不就行了?阴阳术里面也有这样的法术嘛,对吧,冬儿?” “好像是。如果由能力高超的阴阳师施术,听说效果一次可以维持好几年。” 冬儿补充说道。北斗露出“你看吧”的眼神,盯向春虎。春虎于是板起脸孔,驳斥道: “我就说了,目前这样没什么不方便的啊。” “何况,土御门家的辉煌时代老早就过啦。现在就连本家也像没落贵族一样,我家这种分家更是和普通的家庭没什么分别。” “既然这样,春虎就变成超强阴阳师,振兴土御门家啊!” “……你那股热情到底是打哪来的……” 徒劳无功的疲惫感袭向春虎,令他身心憔悴。他自认既没心,也没天赋,实在难以忍受只因为出生名门,就被力劝当阴阳师。他搞不懂北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啊,还有,本家那边有个和我同年的天才少女,振兴土御门家的任务不劳我费心。” 春虎像是临时想起来似的,北斗听了眼角轻颤。 “……你是说之前提过的那个——亲戚家的女孩子?” “没错,她的天赋出众。国中毕业后,她就到东京上学了。她就读的是非常著名、像是阴阳师培训所的阴阳塾。而且,她才十六岁,就被指定为土御门家下任当家。把土御门家交给她,名门的家世也可以放心维持下去啰。” 春虎的口气轻佻,北斗却是气得柳眉倒竖。 “你在说什么,对方是个女孩子耶,你不会不甘心吗?” “一点也不。” 他迅速答道,少女失落地垂下肩膀。 “……真悲哀,你至少要觉得有点羞愧啊。” “可是我跟她的能力差太多啦,根本没有相提并论的必要。” 春虎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呢,多亏本家出了个天才少女,身边的人自然不会把我这个分家出身的子孙看得太高。老爸和老妈在我说要上一般高中时,也没多说什么。我的日子可以说因为她变得轻松多了。” 最后那句是他的真心话。春虎一点也不嫉妒或是羡慕本家的少女,遑论感到自卑。毕竟他无心成为阴阳师,无从生出如此情感。 小时候他们还有来往,上了国中之后,他们的关系也日渐疏远。 现在更是…… “……真的吗?” 北斗低声问着。 “什么?” “真的没有人对春虎抱持期望吗?” “我就说啦,应该……是没有……” 北斗的目光流露出前所未见的感伤,春虎愈说愈是吞吞吐吐。 北斗迎面直视春虎的双眼。他还没看出北斗眼神中的含意,就差点被她那双大眼睛吸走了魂魄。 喧嚣的蝉声骤然远离。 半年前的情景在他脑内苏醒。国三那年的冬天,春虎决定就读普通高中时—— 有一双笔直瞪向春虎,凛然、美丽的眸子。 杏眼无声湿润,遽然流下晶莹泪珠。 ——“骗子。” 一闪而过的白日梦。 胸中躁动,沉闷的痛楚如旧伤发疼 此时。 “……滴下来啰。” 冬儿说道。 仔细一瞧,刨冰融化了,正大举从春虎手上的杯子滴落。“天啊!”春虎急忙站起,可惜长裤早已染上一大片水渍。 太阳在不知不觉间移动方向,只有春虎的手边不在树荫底下。不愧是倒霉的春虎。 “你怎么不早点说!” “你应该要自己先发现吧。” “……好像尿裤子哦。” “你看起来很高兴嘛,北斗!” 春虎涨红了脸,北斗又恢复平时的表情,开朗地笑着。“给你。”她递出手帕。纵然百般不愿,春虎还是只能不好意思地接下手帕,暂且向北斗借来一用。 “……好啦,今天的就业谘询就到这里告一段落吧。分家的长子还在就读高一,应该不用急着现在就决定将来的出路。” 冬儿从头巾底下仰望积云,眯细了眼。 确实,在这袅袅升起的暑气中,将来有如海市蜃楼,呈现一副朦胧景象。 反正未来的事情,没人能说得准。 更何况现在是暑假。 “那些想成为专业阴阳师的人,国中一毕业,就会朝阴阳师的目标努力哦。”北斗依然不服气地应道。 “你拿其他家伙来比也没用,毕竟春虎不是见鬼。你觉得现在的他有办法当阴阳师吗?” “可是……” “尤其他的成绩还这么差。” “啊——” “你居然没反驳!还有冬儿,你太鸡婆了!” 蝉声盖过春虎的抗议声,北斗的笑声和冬儿的叹息声也夹杂其中。 八月的午后。 艳阳炽热,全无消散之意。 4 之后,春虎一行人前往电动游乐场,无所事事地消磨了时间,在日落时分解散。 最近几天他们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北斗和春虎他们并非就读同一间高中,只是一进入暑假,他们三个人几乎天天厮混在一起。 “要说和平是真的很和平……” “要说无聊也真的是很无聊。” 春虎回应了冬儿的话,一同走在黄昏的商店街上,朝车站前进。北斗由于回家方向不同,早一步和他们道别。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同样散发出慵懒的气息。 商店街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前来采买晚餐的人潮。熟食专卖店里飘来可乐饼的香味,刺激春虎的食欲。 他注意到店家墙壁和电线杆上都贴了烟火庙会的宣传海报。烟火庙会原本是当地神社举行的庙会,在决定同时举办烟火表演后,每年都是热闹非凡。 庙会将在明天举行,闲来无事的春虎三人当然也约好要一起去凑热闹。 “说到庙会,冬儿今年是第一次参加啊。” 冬儿在今年初春搬来这里,两人便是从那时候变成了朋友。 “去年你是和北斗去的吧?” “对啊,我记得去年还有前年也是。” “这样没关系吗?今年可是会多我这个电灯泡喔。” “喂喂,我跟北斗只是普通朋友,你该不会以为我和那个男人婆在交往吧?她说话的方式跟个男生一样耶。” 尽管长相可爱,但她可是会没头没脑地从背后勒住别人脖子的家伙。讲话的方式也不像女孩子,反倒和男孩子没两样,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轻松自在地和北斗玩在一起。 冬儿听见春虎的回应后,微微挑起右眉。 “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对,我们头一次一起参加庙会的时候,我只是说了句‘我们这样好像约会’——” “——她就生气了,而且否认你的说法?” “没错,我连忙解释是在开玩笑,谁知道她听了更气,一直要我出钱请客,那次真是太惨了。” “……春虎。” “什么?” “蠢虎这绰号还挺贴切的。” “你说什么!” 春虎不服地瞪着冬儿。冬儿嫌无趣,没有多做回应,反倒是唇边掠过了一抹轻微的苦笑。 “不过,北斗那时候还没这么烦人,不太会提到阴阳师的事情。大概是从今年初开始吧?她突然纠缠不清……不过说真的,不晓得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要是自己想成为阴阳师,春虎还能理解。可是不知道她脑袋里装了什么东西,居然以身世为由,要求一个碰巧生在名门的人非去当阴阳师不可。若她单纯只是以此取乐,这样的态度也实在太过火了。 “……她没办法忍受你被瞧不起吧?” “我才没有被谁瞧不起。真要说起来,最瞧不起我的就是她了。” “说的也是。” “再说,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土御门这块招牌老早就砸了。” 春虎嘴里不停嘟囔发着牢骚。 冬儿听了脸上明显浮现出嘲讽的冷笑。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不清楚‘业界内幕’。你干脆明白告诉她,现在的土御门家不只称不上名门,根本就被排挤在外。” 冬儿的话语冰冷刺骨,春虎不禁面露苦涩。 北斗说得没错,土御门家确实是由平安时代连绵至今的正统世族,是阴阳道的名门。 然而在现代日本的咒术界,这名字却多了不少难以言喻的苦衷。 土御门家的始祖为活跃于无数传说之中的安倍晴明,直至今日,其名依然广为人知。但是他的子孙,土御门家却几乎无人知晓,听到这名字会有反应的,大部分都是“业界”人士。 明治维新后,由于废佛毁释等政策的实施,导致阴阳寮——掌管众阴阳师的组织遭到废止,土御门家因而不再保有阴阳道正宗的名号。土御门家的没落甚至可以再往前追溯,早在幕府末期,与阴阳道相关的实权便大多都已移转到仓桥家与若杉家等分家,土御门家身为本家,却沦为徒具虚名的空壳。 但是,在明治时代结束,历经大正,进入昭和,日本甫受战火笼罩之际,土御门家意外再次受到关注。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大日本帝国陆军高层内部信奉神国主义与超自然力量的派系策划将咒术应用在军事上。 这一派人士重新恢复阴阳寮,并任命当时刚成为主御门家当家的青年——土御门夜光负责统辖。 然而,事实也许正好相反。 军方不仅搬出阴阳寮这个诡异的古老遣物,掸去尘埃进行重建,甚至为其营运与研究投入大笔预算,全是受到明确展示出“咒术”此一技术价值人物的影响。而这一号人物,正是土御门夜光。他那强大且坚不可摧的咒术天赋吸引了军方的注意力。 土御门家的年轻当家在资金面与人才面得到军方支持,达成了日本咒术史上的一大改革。 他不只钻研阴阳道,更进一步统整密教、修验道、神道等日本各宗教派别与咒术,并加入个人独特见解,建立崭新的咒术体系。这同时也是应军方要求所完成的一种极具可行性与实用性的咒术。 到了战后,此时完成的咒术体系发展得更为细密而且精简,形成现代日本的阴阳术—— “泛式阴阳术”。换句话说,土御门夜光可谓现代咒术之父。 尽管如此﹒夜光之名在现今的咒术界俨然成为一种禁忌。 此禁忌源于日本败战气氛浓厚的太平洋战争末期。 当时,军方里拥护阴阳寮的派系山穷水尽,一再逃避现实,逐渐失去理智。夜光受到军方强力请求,于是排除万难,举行大规模咒术仪式——最终以失败收场。 此仪式没有留下任何相关详细记录,却带来相当惨痛的后果。执行仪式的夜光丧生,不只如此,在仪式的影响下,首都东京的灵气被重重扰乱,因而破坏原本的平衡,引发前所未有的大灵灾。 百鬼夜行显现,阔步首都深宵——那时候是如此谣传的。 不过,当时东京正遭受美军空袭,都市机能几近瘫痪,其实根本无从正确掌握真实状况,不清楚实际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在我听来,这些不过是陈年往事……只不过也是你的祖先在上一个世纪捅出的大纰漏就是了。” “对啊。”春虎轻声应道,嗓音干哑。 总之,灵气的混乱在某种程度上随着时间逐渐平稳,只是在战争结束后,混乱依然不见完全平息的迹象。相关研究人员一致认为,在夜光举行仪式时,有某个关键性的变化发生。 结果,政府在美国的占领下,将战后仍持续发生的灵灾交由阴阳寮专责处理——也就是全丢给阴阳寮自行处置。在夜光死亡后,呈现半毁状态的阴阳寮也脱离军方独立,以一己之力专注于东京的灵灾对策。讽刺的是,他们所使用的正是由夜光完成的强大阴阳术。 如今,阴阳寮改名为阴阳厅,依阴阳法监督全国各地的咒术者,主要任务则是平息发生在日本各地——其中大部分为东京都内——的灵灾。 夜光种下的痕迹至今仍束缚着日本的咒术界,说阴阳术的历史与土御门家休戚与共,也一点也不为过,现代日本咒术界的局势发展更可说是与土御门家有深厚渊源。 “你还真是生在一个复杂的家庭。” “就是说啊。” 这一段过往并非什么被埋藏在黑暗中的历史,也有成堆的相关书籍。 只不过,除非是像冬儿这样主动涉猎,否则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知识。 “你就去找北斗,解释一下土御门家如今处于多么复杂的现况吧?” “可是啊,她恐怕会回我一句:‘那么就由你来洗刷祖先的污名!’反倒更热血沸腾。” “这可能性满高的。” “话说回来,她劝得这么热心,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吗?” “学校课本上是有提到大灵灾,夜光的名字就没出现了。” “不过她居然知道土御门家是名门,那可是相当冷门的知识哦。” “现在再讨论这些也没用,何况她本来就充满谜团,不管出现什么情形也不足为奇。” “嗯……” 春虎盘起双臂走在路上,陷入苦恼。 他与北斗相识已久,其实一开始两人不过是碰巧遇到进而认识罢了。两人的年纪相仿,但是他不知道北斗就读哪一所高中,家住哪里,甚至连她姓什么也不清楚。而北斗也总是笑嘻嘻地卖着关子。 “难不成她是发掘阴阳师的探子?” “这可是国家公职,哪来什么探子。” “那,难道她是咒术者集团这类地下组织的手下?” “你居然把想法动到地下去了。” 冬儿的眼神冷淡,斜眼旁观伤透脑筋的春虎,“多思无益”的想法切实地展现在他眼中。 “你自己又怎么想呢,春虎?” “咦?想什么?” “阴阳师啊,你不想成为阴阳师吗?” “喂,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你不是才刚说过我没那天赋吗?” “有没有天赋无所谓,我要问的是你有没有心。” 冬儿以揶揄的口气问道。语气调侃地道出严肃话题,是冬儿一直以来的坏习惯。 春虎一时语塞,眼神踌躇,一副不知该说还是不说是好的模样,朝走在一旁的冬儿开了口: “……老实说,我小时候认为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阴阳师……是真的有这么想过。” “这样啊。” “不过那不是因为什么憧憬,而是‘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只是觉得那就这样吧。” “规定?” “嗯,算是‘家规’……吧。” 春虎嗫嚅回道。 “不过呢,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问过老爸一次,‘家规’好像只是从前有过那样的规矩。他在我决定就读这所高中之前也告诉过我,现在时代不同,我可以依自己的心意决定。” 孩提时,他憧憬安倍晴明,全心投入扮演阴阳师的游戏。直到进入国中以前,他几乎天天练习从收放符箓的盒子取出符箓并且抛掷的动作,而且还特地站在镜子前面摆出架势。这是他死也不能向冬儿坦白的过往。 在他知道自己没有天赋后,这股热情也跟着逐渐消退,改关心起其他事物——极其普通的事物。 这样的转变应该不算稀奇。想当上运动员和航天员的小孩不在少数,而其中大多数早就忘记了童年时的梦想。 “……如果我有天赋,情形也许就不一样了……” 身为分家长子的自己如果是见鬼,生活肯定会和现在大不相同。他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是坏。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 “……我觉得你有天赋哦。” 冬儿若无其事地说。春虎吓了一跳,不禁苦笑。 “你在讲什么啊,恶心死了。别安慰我啦。”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不是会用符咒吗?” “符咒?你是说治愈符吗?那不过是模仿老爸的动作,咒文我也只知道一句固定的‘急急如律令’,何况我根本看不见灵气,就只是在耍着玩而已。” “虽然我连该摆什么架势都钻研过了。”春虎在心中偷偷补充。 春虎有过十二次被车子辗过的经验,从以前就经常受伤。受伤时,他偶尔会从父亲的诊疗室悄悄偷走治愈符。他偷走的是疗伤用的符箓,只要施术者或施术对象的灵力强,就算一般人也能见效。 “……不过,还满有效的啊。” “哪有,很普通啦。” 春虎笑着,轻轻挥了挥手。冬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但是没有出声。 “就算是蠢虎,还是一头老虎啊……” “冬儿,怎么连你也叫我蠢虎了?” 春虎恼羞成怒,冬儿哼着笑了一声。 走出商店街后,就到了车站。“掰掰。”冬儿挥了挥手,朝剪票口走去。 春虎家在车站另一头,告别冬儿后,他将脚步移向横跨铁轨的天桥。 他爬着楼梯,走上天桥。 脚下,电车经过,发出喀哒喀哒声响。 这附近没几栋大楼,天桥上的视野辽阔,可饱览染上暮色的街景,就连市区外头的宽广水田及远方山丘的棱线也尽收眼底。 到了这个时间,原本猛烈的阳光也犹如午后的水池般柔和,风在天桥间穿梭,吹得汗流浃背的肌肤舒服极了。 明天也要从早接受暑期辅导,不过晚上就是庙会了。章鱼烧、炒面、苹果糖葫芦。兴奋的北斗与随和的冬儿。 好像会很好玩。 ——这样也不坏。 不知不觉中,春虎放松了脸部的肌肉,欣赏起夏日夕阳余晖,悠闲走过天桥。 他走到楼梯口,正要走下楼梯,就碰到从楼梯底下走上来的路人。 他倒抽了一口气。 也许是察觉上头有异状,路人抬起头——接着像是被冻住似的,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一双凛然的美丽眸子睁得浑圆。 少女身穿一件胸口有蕾丝装饰,风格素雅的黑色洋装。她手上拿着一个小波士顿包,包包上挂着一顶缠绕橘黄缎带的褐色草帽。 在天桥的强风吹袭下,草帽欢欣鼓舞地随风摇摆。风吹起她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条条弧线。她一动也不动,静静凝视着春虎。春虎也是一样。 她应该在东京才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春虎正觉疑惑时—— “好、好久不见,春虎。” 青梅竹马的同姓少女仍是一脸惊讶,柔声向春虎打了个招呼。 春虎愣愣地伫立在原地,不发一语,沉默点头回应。 分家的少年与本家的少女—— 土御门春虎与土御门夏目,相隔半年,再度重逢。 ☆ 终于完成了。 紧绷的神经获得解放,少女深深吁了口气。 她独自一人待在专为她准备的私人研究室里,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她的视线前方是一个摆在巨大桌子上,长宽一公尺的正方形玻璃柜,柜子里有一头黑猫,正焦躁地来回走动。 仅仅一个小时前,那头黑猫的生命还处于停止状态。 这只是实验,但是她已经充分掌握到诀窍,接下来只要满足所需条件就行了。 也就是——只需备齐祭坛以及祭主即可。 她把手伸向研究室内的电话,拨打外线,随便编造一个理由,打算叫出目标。 但是,对方的回应出乎她的意料。 “暑假?” 她不自觉地紧抿双唇。她长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无暇注意目标的行程。 挂断电话,她起身望向房内一角。放在那里的是巨大的业务用冷冻柜,不过那上面施了重重咒术,不单纯只是个冷冻柜。 那是棺材。 棺材的门扉冰冷紧闭,少女的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丝怯色。 此时,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转身回头,玻璃柜中的黑猫再次倒地不起。 失败了。她用力咬住臼齿,反过来激励自己。 “没问题的……一定能成功。” 就在这个时候—— 研究室的大门被踹开,一群穿着西装的男子冲了进来。 他们或持手枪、或握符箓。 “不许动!行使禁咒的现行犯,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带头的男子将枪口对准少女,出示身分证明。他们是咒术犯罪搜查官——通称咒搜官。会在这个时机闯入,可见他们一直持续在进行秘密监控。 少女的嘴角扬起狂妄笑意。 “……放肆。” 在这一刹那,少女准备许久的计划正式启动。 第一卷 二章 祭祀开始 1 “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从今天开始放暑假。” “噢,这样啊,所以你才会回来吗?” “对……” 夏目以陶器般僵硬的语气,回答春虎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在黄昏时分的天桥上,春虎与夏目并肩,身体轻靠在油漆斑驳的栏杆上。 风徐徐地吹过两人身边,带来些许寒意。太阳西沉,宽阔天际迅速染上夜色。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大概一个星期。” “哦,阴阳塾的暑假果然满短的。” “……其实没那么短。” “咦?” “我在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呃、喔,这样啊。” 春虎自讨没趣地搔了搔脸颊,以眼角余光瞥向夏目。 她稍微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些生气。话说回来,夏目的脸上总是带着微愠的神情,而这神情与她的美貌十分相衬。 她是个比起“可爱”,更适合“美丽”一词的少女,给人比实际年龄沉稳而文静的印象。 她的睫毛纤长,鼻梁高挺,脸颊紧致,从下颚到颈项的线条平滑,宛如绽放在阴影下的花朵,不过那充其量只是表面的假象。要是再深入了解她一点,便会发现她藏匿在心中的高傲与锐气。唯有随风飘扬的黑发不顾她的形象,随心所欲地舞动着。 两人之间仅有距离一公尺的空间,以及各自寻觅话语,断断续续的对话。 而且,他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方向前进。 彼此熟识却又互不了解——这让春虎感到匪夷所思。两人久未相见,他却迟迟说不出话。 儿时还不会这么生疏,只是自从进入国中以后,他们就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出生于本家的夏目从小就被要求成为阴阳师,也接受了相关的基础训练。周遭的人和她本人在对待这件事情的心态上,与在分家出生——而且始终不见一点见鬼天赋的春虎有所不同。 “阴阳塾的生活如何?” “……什么如何?” “有趣吗?” “……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 “这、这样啊。呃,毕竟和一般的高中不一样嘛。辛苦吗?” “要说辛苦,比起阴阳塾,‘家规’更是……” 春虎心头一惊。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字了。 “咦?” “噢,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夏目连忙掩饰,春虎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尴尬地赶紧找新的话题。 “东京呢?住起来方便吗?” “……还满方便的。” “这、这样啊。你在那边应该有交到新朋友吧?” “你是说朋友吗?” “咦?你没交到什么朋友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 夏目的语声细若蚊鸣,回应平淡。看在不认识她的人眼里,也许会觉得她的态度冷淡无情。 这么说来,夏目从小就非常怕生。此时的她尽管寡言,可是由于对方是春虎,她已经比和其他人交谈时还要来得多话。 “哈哈,真让人担心耶,你从以前就不太会跟人来往嘛。” “对啊。” “你该不会被人欺负吧?” “这用不着你担心。在那里,只要有实力,就不用怕被轻视。” 她说话的态度彬彬有礼,讲起这种话来却一点也不害臊。夏目的应对方式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春虎不禁苦笑。 “你说话还是一样那么直接。” “……我说的是事实。” “可是,你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他不小心吐出了真心话。 接着,他注意到,夏目那情绪起鲜少起伏、宛如面具的脸上涌现了怒意。 他暗叫不妙,可惜为时已晚。 “……那春虎呢?” “什么?” “我问你,你进了高中后,有交到什么有用的朋友吗?” “有、有用……朋友和有没有用没关系吧?” “是这样吗?” “就是啊。能开开心心地混在一起,就可以算朋友啦。” 春虎尽量不兴波澜,笑着回应夏目挑衅的发言。 然而,夏目却以冰冷的口气继续说道: “要互相竞争,切磋琢磨,才是所谓的朋友。” “不、不是只有这样才算朋友吧?” “不,你不这么认为,是因为你每天过着懒散的日子,所以你身边才会聚集一群废物。” “……喂。” 春虎的语气里夹杂了无可压抑的怒气。 有那么一刹那,夏目的双眸因为后悔而露出怯色。 但是,下一刻,她像是为了打消悔意,眼里散发出更为强硬、而且深具攻击性的目光。 “……我是要继承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的人,春虎也清楚土御门家现在的状况吧?我有身为下一任当家的义务,没空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没有闲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厮混。” 她一改乖巧形象,犹如一把锋利刀刃。她的口气不见火爆,却像是把拔鞘而出的日本刀,充满平静的魄力。 而且。 “——我和你不一样。”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嘲讽的冷笑。他实在难以招架夏目这副模样。 春虎气她说得对,两人真的不同。不,正因为不同,他才会感到恼火。 “……你说话还是一样那么狠毒。”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说的是事实。” “不愧是天才.说的话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陈述事实与天才或庸才无关。” 春虎比夏目高了半颗头。他低头俯视,夏目则是抬头仰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擦撞,迸出无形火花。 不过,春虎察觉到情势对自己不利。他对夏目有所“亏欠”。他尽管不认为自己需要负责,但确实感到歉疚。 所以——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他出于下策,骂了一句,接着立刻转身,仿佛要落荒而逃似地。 夏目听到这一句话的反应,远大于刚才的针锋相对。由于春虎转过了头,因此并没有发现——他的这位童年玩伴难得红了眼眶。 “……你不用担心。” 夏目拚命压抑声音中的轻微颤动,告诉春虎。 “我不会要求你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你可以继续过快活的日子。土御门家——我们家就由我一个人守护。” 和分家长子挤出的微弱反击不同,夏目的责难正中春虎要害。 春虎无言以对,夏目见春虎默不吭声,立刻恢复了自制力。 她以几乎可说是过分礼貌的举止,轻轻点了点头。 “——晚安。” 说完,她利落转身,走过天桥。 乌黑亮丽的黑发垂落在她背后,头也不回地远去。 春虎心中既焦躁又烦闷,厌恶地板起了脸。 他无法移动脚步,只是静静目送夏目举步离去。 “……啧。” 他暗啐一声。 ——“骗子。” 春虎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亏欠夏目。 2 隔天天气晴朗,正是适合举行烟火庙会的好天气。 庙会举行的地点在市外的神社,以及神社后头的河岸。也许是林立的摊位与参与庙会的游客散发热气,白天的暑热丝毫不减威力。热闹乐声不时响起,夏日融化在空气里,仿佛只要一呼吸就能尝到夏天的滋味。 “……和本家的天才少女半年不见,一见面就吵架啊。” 冬儿倚在围绕广大神社的石墙上,又错愕又好笑地说。 春虎和冬儿上完辅导课,依约来到约定地点。北斗迟到了,到现在仍不见人影。 在等待北斗前来的这段时间,春虎向冬儿娓娓道出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他原本不打算讲,是冬儿目光敏锐,看出了春虎的样子与昨天不同,而且这位同班同学意外地是个套话高手。不知不觉中,春虎不只托出天桥上的对话,连与夏目之间的关系也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老实说,你觉得如何?” “逊毙了。” “……你也太老实了吧……” “你们根本谈不来。下次我要去搭讪的时候,你可别跟来啊。” 冬儿顶着宽版的头巾冷冷笑着。春虎蹲在地上,气愤地仰头望向损友。 春虎当时已经尽量表现出和善的态度,毕竟他的手机里没几个女孩子的电话号码,数量少到只要一只手就能数完,要求他以更机灵的方式应对,只是强人所难。 “我承认自己最后是有点幼稚……不过那可是对方先挑衅的哦。” “不管谁先都无所谓,你早在和女孩子顶嘴的时候就被判出局了。” 冬儿一脸漫不经心,说起话来毫不留情面,春虎甚至提不起力气反驳。 “不过,不愧是世家,就算分家也有必须遵守的规矩,得成为本家的式神……” 冬儿不理会独自沮丧的春虎,挖苦似地嘀咕。 式神指的是由阴阳师操纵的仆从,“式”意指“役使”,“听从施术者役使之鬼神”即为式神。 举例来说,在阴阳厅正式采行的“泛式阴阳术”里,主要使用的是人造式的式神,也就是把咒力传到被称为形代的“核”,藉以制成的人造式神。种类有施术者可当场制成的简易型式神,也有依用途个别打造的各式式神。 土御门分家的“家规”规定,分家必须如式神服侍本家。 “喂,慢着,这么说来,夜光也有类似的式神啰?” “不知道耶。应该有吧,虽然说我也不太清楚。” “夜光的式神以飞车丸和角行鬼为首……难道他们其中一个是人类吗?” “我就说我不知道啦。” 冬儿展现出旺盛的好奇心,不过春虎只是随口敷衍了事。 “真要说起来,夜光那时候也就算了,现在还要遵守这种‘家规’,你不觉得太扯了吗?这还真是食物不化。” “……你该不会是想说‘食古不化’吧?” 冬儿的视线愈来愈冰冷。春虎脸上一红,强辩说:“意思还不都一样!” “反正就是不合时宜!怪不得老爸会叫我别太在意。” “是这样的吗?” “不是吗?你想想,逼人去当式神耶,根本就是无视人权嘛!再说,这种规定根本就不把人当人看!” 提到阴阳师最具代表性的咒术,一般人会联想到的就是式神的操纵和使用符箓的符术。 然而,式神说好听点是施术者的护卫兼搭档,说难听点就是仆人或奴隶,甚至是“道具”。 只不过—— “常有把人当成式神的情形啊。” “你别乱说,式神可是能够随时随地消失的耶。” “这是一种比喻。简单来说,所谓的式神,其实就是那些听从主人命令行动的下属。” 传说役小角开创修验道,操纵名为前鬼、后鬼等两位鬼神。但也有一说认为,那是隐喻当时协助小角的山地人——不愿意归顺朝廷的山地民族。 “其他还有像是侍奉战国诸侯的忍者,广义上也可以算是式神的一种。” “……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啦。” “从现代的观点来说,球队教练和选手的关系就跟施术者和式神差不多……唔,在绝对服从上这点也许有些不太一样。” “什么不太一样!这一点超重要的吧!” 春虎想起昨天在天桥上的对话。要绝对服从夏目的命令?不可能。办不到。那已经不是有没有阴阳师天赋的问题了。 “……话说回来,如果我是见鬼,变成那样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从夏目昨天的口气听来,她也许出乎意料地认真致力于振兴土御门家。她这么做是出于立场,还是性格使然呢?不管如何,春虎完全无心陪儿时玩伴追求她那远大的抱负。 “说什么没用的朋友,又什么下任当家的义务嘛……老在装模作样,她不累吗?” “她还满坦率的啊。” “哪里坦率了?嘻 “‘我很孤独’———本家下一任当家大人其实是这个意思吧?” 冬儿俯视春虎,视线瞬间闪过尖锐的光芒。这话让春虎大感意外,顿时哑口无言。 ——那个夏目向我示弱?可是……怎么可能…… 不过,这其实不无可能。夏目就读的阴阳塾聚集了想要成为专业阴阳师的人,而这些同学当然知道土御门家和土御门夜光的关系。夏目独自一人与这些人为伍,学习阴阳术。 况且,夏目天赋异禀,很有可能招致嫉妒或怨恨。由她的个性看来,实在难以想象她会拉出一条快乐的社交圈,以便冲淡针对自己的负面情感。这样说来,难道她在东京每天过着如坐针毡的日子? “…………” 吞虎蹙眉,一脸苦闷,沉默不语。冬儿兴致勃勃地低头望着春虎,像是认为这样的他真是个单纯易懂的家伙。 “……好啦,不过是一次失恋嘛,别心烦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呢?”冬儿的视线转向春虎背后,突然刻意耸起肩膀说道。 春虎停止沉思,一脸厌烦地仰起头。 “你说谁失恋了?” “……谁失恋了吗?” 一个像是岩浆就要爆发的恐怖声音响起。 是北斗。 冬儿咧嘴狞笑,蹲在地上的春虎急忙起身。春虎转头想解开误会,但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愣愣地睁大了眼。 看见春虎的反应,北斗说了声:“……干嘛啦。”随即别过了脸,侧眼窥视春虎。她假装骭冷静,面颊却因为期待与紧张染上绯红,脚尖不安地在地上前后划圈。 冬儿轻咳一声。 春虎连忙开口: “你,你迟到了,北斗。” “……对不起。” 冬儿又再干咳一声。 “噢、不、没关系……那个……你穿成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次冬儿不再干咳,而是轻叹。紧张的北斗逐渐鼓起脸颊。 “没什么!我只是因为要参加庙会,穿了浴衣来而已,不行吗!” 北斗此时身上穿着浴衣。 那是一套黑色的浴衣,上头点缀白牡丹与金色彩蝶,腰带为优雅的粉红色,整体散发出复古而成熟的气息,与昨天的北斗简直判若两人。 “不、不、对不起!那个……难得看到你穿成这样,总觉得这个样子很不像你……因为你这个样子实在太让人意外了,我、我有点吃惊,怀疑自己的眼睛……” 慌乱的春虎每一开口,北斗心里的岩浆活动就愈是活跃,仿佛随时要喷出火山口。她瞪视春虎的双眸充满激动,缓缓泛起泪光。冬儿站在春虎背后,由于实在不忍卒睹,捂住了脸。 但是—— “不过——你穿起来很好看哦。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在火山爆发的前一刻,北斗的怒气全消。 “……是、是吗?” “对啊,该怎么说呢……应该算新鲜吧,看上去比平常还要成熟。” 春虎也搞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吞吞吐吐,诚实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北斗转着眼,确认似地凝神窥探春虎的表情。他没做什么亏心事,心跳却一再加速。 过没多久,北斗显得心满意足,神色轻松自若。 “……谢谢。” 她故作平静,压抑住嘴角扬起的笑意,轻声向他道谢。 两人就这么陷入沉默。 北斗的视线游移,显得忸忸怩怩,春虎伫立在原地,也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两人似乎都想开口,可是都抓不到时机。 沉默持续蔓延。 冬儿默数到一百。 然后,他决定不等下去了。 “好啦,既然北斗也到了,我们差不多可以去逛一逛了吧?” 春虎与北斗微微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 遗憾的是,北斗的成熟感根本没维持多久。 “下一个,棉花糖!我要吃棉花糖!” “……你先吃完右手的苹果糖葫芦和左手的巧克力香蕉再说。” “春虎,有面具耶!欸,哪个好?你觉得哪个好呢?” “嘟嘴小丑……不,我骗你的!我是在开玩笑的,别用木屐踢人啦!” “我看到捞金鱼了!耶!” “等一下!你别穿着浴衣乱跑啦!哪有人穿着浴衣还能跑那么快啊!?” 她乐不可支,亢奋到甚至吓到一群从她身边走过的小学生,完全回到平常“男人婆”的模样。 冬儿愕然。 “……她去年也是这个样子吗?” “去年还比这更夸张。” 春虎跟在北斗身后,苦笑回应。 北斗平常偶尔会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只是遇到这一类庆典,她就像是真的变成了个小孩子。“春虎,你看这个!”、“春虎,快来这边!”她的双眼闪闪发亮,拉着春虎的手臂,一一指向那些平凡无奇的摊位。 春虎其实不时也会觉得招架不住,只是一见到北斗无忧无虑的笑颜,那些抱怨和嘲讽的话就全咽了下去。看见别人由衷喜悦的脸庞也算乐事一件。 而且,和天真的北斗在一起,他就无来由地忆起往事。 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每次一到本家,儿时玩伴总会兴高米烈,乐得满脸通红。 她对春虎百依百顺,老跟在春虎背后…… 春虎不经意想到一个问题。 ——这么说来,她参加过庙会吗? 无法想象。夏目也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玩乐,只是一无所知地被束缚在土御门的名号下,每天埋头过着学习与修行的年活。 在我尽情玩乐的当下,她又在做什么呢—— 这时…… “……春虎?” 冬儿悄声叫唤,春虎吓得赶紧回神。 “怎么了?” “噢……不好意思,没什么。” 春虎笑了笑,敷衍了过去,让意识回到眼前的庙会。 日已西落,摊子上的灯泡和一整排灯笼照亮四周。再过一会儿,烟火表演就要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候,原本蹲在地上,和金鱼大眼瞪小眼的北斗猛然起身。 “啊!那是什么?我以前没看过耶!” “喔,是打靶嘛,真让人怀念。” 春虎语声刚落,北斗已经冲到射击游戏的摊位前。 春虎连忙追了上去,冬儿也跟在他们后面。那时正好有一对看似大学生的情侣在进行挑战,冲上前去的北斗站在一旁,认真观察他们的模样。 “……原来是这么玩的啊,用那把玩具枪击倒摆在那里的奖品就行了吗?这么一来就可以拿到倒下的奖品……” “你没玩过吗?” “我刚才就说以前没看过啦!” 说着,北斗付了玩一次的费用(两百圆)给顾摊的店员。 店员交给她一把玩具枪。 “……这要怎么玩啊?” 她仰望春虎,春虎于是从她手中接过玩具枪,拉上弹簧,将软木塞子弹塞进枪口。 “接着只要扣下扳机就可以了。” “谢啦!那么,我来看看要拿什么奖品好呢?” “听好了,北斗,玩这种游戏不能一心想要拿大奖,不只会打不中,就算打中了,奖品太重也不会倒。理论上,目标要放在排在最前面一排,那些比较轻的奖品——” “啊,没射中。” “听我讲完啊!” 北斗擅自开始射击,之后也没一枪射中奖品。她大胆地将枪对准最上面一排,目标是一个系着缎带的盒子,完全没把春虎的建议听进耳里。 冬儿咬着不知何时买来的烤花枝,在一旁凑热闹。酱油的焦味闻来令人垂涎三尺。 “唔,真是的,全部都没中!” “这是你自作自受。” “春虎,我要那个奖品。” “别无理取闹了。” “冬儿呢?你看起来很会玩这种游戏呢。” “没兴趣。” 听见他们的冷漠回应,“真是派不上用场。”北斗露出了责备的眼神。然后,她不死心地又付了两百圆,再次挑战。 她的目标当然是最上面一排那个系上缎带的盒子。她将身体前倾到底,探出柜台,浴衣下摆高高撩起,看得春虎面红耳赤。 不过,结果还是一样,没一发打中。北斗气到做出连连跺脚的动作。 “气死我了!连擦都没擦过去嘛!” “我就说啦,瞄准大奖也没用。” “再一次!” “死心吧。” “不要!我想要那个嘛!” 真是个小孩子。“春虎。”冬儿站在他背后,慵懒地唤了一声,像是要他想想办法。他内心嘟囔“关我什么事”,还是接过了北斗手上的玩具枪,付了两百圆。 “可是我很不会玩这个耶……” 就像他自己招认的,子弹一个接着一个射歪。 春虎的运气简直背到极点,不管他瞄准哪里,子弹就是不肯直线飞行。钱包里的零钱没两下就花光了,尽管这样北斗还是不放过他,砸下的钱很快就破了千圆大关。 “这一发子弹要是再没射中,你就死心吧。” 说完,他装入最后一发子弹,倾身向前。 北斗在一旁心惊胆跳,守望着春虎。 接着,她像是灵机一动,羞红了脸。 春虎正在瞄准目标。北斗显得有些踌躇,不过还是放低姿态,把脸凑向春虎耳边。 “欸欸,春虎。” “……现在别找我说话。” “你要是能拿到那个奖品……” “别跟我说话啦。” “我就亲你一下。” 他的手瞬间失控。 明显与枪口往不同方向前进的软木塞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正中系有缎带的盒子。盒子发F出意外轻盈的声音,从架子上落下。 北斗又蹦又跳,高声欢呼。冬儿把烤花枝叼在嘴里,随意拍了两下手。不过,春虎可就没这份闲情逸致了。 “北、北斗,你……!” “咦?我怎么了?” “呃、那个、你说……我要是拿到奖品……” “什么?你怎么啦,春虎?” 北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嫣然一笑,微微偏头。那显然是明知故犯的笑容。 “啧!”春虎后悔莫及,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继续追问下去。真要说起来,要是重提,也会造成春虎的困扰。 “……你是什么时候学到这招的……” “嗯?我从刚才开始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北斗笑着转过了身,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她这么做有一半是为了掩饰羞涩。害怕未知“冒险”的人,似乎不是只有春虎。 令人错愕的是,北斗坚持要拿到的大奖,居然是装有肥皂水的容器和吸管。 礼盒里装着给小孩子玩的吹泡泡组,会特地系上缎带,摆在最上面一排,只是为了吸引客人耍的小手段。 “难怪一击就倒了。” 冬儿笑说。徒劳无功的春虎见状,脸色愈来愈看。 但是北斗完全没放在心上。 “没关系,我想要的是这个。” 她解开系在盒子上的缎带,灵巧地绑在发上。 缎带是美丽的粉红色,和北斗浴衣上的腰带是同一个色调。缎带绑在发上,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搭配好似的。 “噢。”春虎发出一声赞叹。 “如何?” “你也加入华而不实的流行了。” 春虎挖苦着,藉机报刚才被捉弄的仇。 不过,北斗不为所动。她一脸正经,瞪视春虎的双眼。 “可爱吗?” “…………” “很可爱吧?” “…………” “快说可爱啊!” “——真是的,知道啦。可爱,很可爱。” “真的吗?” “我告诉你,你既然强迫我说——” “…………” “可爱!真是超可爱的!” 春虎遇上像是随时要揍人的眼神,不得已只好连声赞美。北斗听了轻轻一笑,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赢了。” “好、好……” “真是的,春虎实在是只不懂女人心的蠢虎。你要是一看到我穿浴衣就乖乖称赞,也不用白费这么多力气了。” “喂,慢着。你为了要我说出可爱这两个字,才会故意穿上不习惯的浴衣,还让我花了一千多圆打靶,就为了拿到那条缎带吗?” “我赢了。” “……就算我输好了。” 春虎感到筋疲力尽,垮下了肩膀。北斗嘻嘻笑着,喜孜孜地摸着缎带。 “我会好好珍惜的。” “随便你,不过那个原价超便宜的哦。” “没关系,因为——” “什么?” “不……没什么。” 北斗羞涩笑着,拿出吹泡泡的用具。 她把吸管前端浸泡在肥皂水里,接着嘟起嘴,往吸管吹气。 闪烁虹色的泡泡随即如雨滴往夜空飞翔。 跟着父母经过的小孩子见到泡泡,纷纷发出欢呼声。欢呼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牵着小男孩的手、年纪更小的小女孩,看来应该是一对兄妹。也许是两人的反应取悦了北斗,她吹出更多泡泡送给两个小孩。大小不一的泡泡仿佛飘游梦境,无声迸裂消失。 ——这玩兴大发的家伙…… 北斗从跟大人讨缎带的小孩子,摇身一变成为陪小朋友玩耍的大姐姐,就连平常的男孩子气也不见踪影。春虎先是愕然,接着又觉得可笑,不自禁放松了嘴角。 北斗注意到春虎正对着自己笑,把泡泡吹到了他脸上。“哇,不要闹了!”春虎急忙逃离——北斗追了上去,小兄妹笑得又更开心了。 不知不觉中,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了笑容。 也许,所谓日后仍会经常忆起的夏日回忆,意外的会是这平凡无奇的一幕。 “好啦……接下来要怎么办,春虎?我们差不多该过去了吧?” 冬儿吃完烤花枝,确认时间后,在春虎耳边窃窃私语。 烟火表演的时间快到了,从这地方虽然也看得到烟火,不过烟火施放的会场在河岸,去那里看的话视野更佳。 这时,笑容满面地与小兄妹道别的北斗惊呼:“啊,等我一下!一下子就好,我马上回来!”语毕,她抛下春虎他们,突然跑了起来。春虎和冬儿满脸诧异,面面相觑。 “她在搞什么鬼?” “谁知道呢。” 他们虽然不解,又认为待在原地傻等也不是办法,于是耸了耸肩,跟上北斗。 北斗跑向神社境内深处的拜殿。 他们走上一小段楼梯,穿过鸟居。拜殿周围没有灯笼装饰,而是以石灯照明。 愈往里面走,愈远离背后的喧嚣。虫声在耳边鸣叫,四周昏暗,以神社为中心,飘散夏夜翠气息。 他们一下子就找到了北斗。在拜殿旁一面悬挂绘马的墙前,她正专注地合掌膜拜。 “你在干嘛?” “啊——我、我不是叫你们等一下吗?” 北斗听到突如其来的叫唤,连忙遮起绘马。可惜,石灯的亮光尽管幽微,绘马上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见。 ‘希望春虎可以成为阴阳师’ “……你……” 原本欢乐的气氛瞬间凝结,他没料到这话题会在此时重提,北斗偷偷摸摸的模样更是惹他不快。 “……北斗,你够了吧,居然连这种时候也不放过。” “因为……” “没什么因不因为!为什么你千方百计想要我成为阴阳师,你就那么看不惯我过着跟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吗?” “我、我才没那么说,我只是为春虎着想——” 北斗拚了命地辩驳。不过,平常总令他错愕与厌烦的话题,在这时却莫名惹他烦躁,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 他很明白个中缘由。 ——“我没空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没有闲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厮混。” 北斗的话听在他耳里,就像童年玩伴充满敌意的指责。 可是,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希望,至少北斗能了解不是这么一回事。 “……喂,北斗。” 他压抑激动的情感,一字一句地说道: “的确,我现在也许是过着无聊、无所事事而且散漫的生活,可是,我喜欢这种生活。每天和你还有冬儿混在一起做些傻事,我就是热爱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 “骗子。”夏目曾如此责备自己。 夏目说得没错。是他擅自毁约,没有遵守约定在她身边保护她,而是任性地迳自过起和平常人无异的生活。因此,夏目会骂他,也是无可奈何。 可是,北斗——他不想听到如今俨然成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北斗,开口否定他的日常生活。 “北斗……” 春虎坦白道出内心的想法,朝北斗逼近一步。冬儿唤了声“春虎”,像是要阻止他,也被他刻意忽视。 北斗露出像是被逼入绝路的神情,屏住了气息。 春虎不放过北斗,双眼紧盯着她。 “我不想到了这种时候还跑去跟什么阴阳师、土御门家扯上关系,破坏现在的生活。你难道不这么想吗?怎样啊,北斗?” 北斗紧抿双唇。 经过漫长的沉默与苦恼—— 她不发一语,垂下眼眸。 北斗的反应带给他意想不到的冲击,他甚至觉得自己遭到背叛。 “……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感觉到怒火中烧,可是他并不打算克制这把怒火。他把手伸向北斗背后,挥开惊叫着急忙阻止他的手臂,抓住绘马。 他扯下绘马,一把掼到地上。 北斗发出微弱的哀鸣。 “你在做什么!” 她奔向掉在地上的绘马,把泥土拍干净,紧紧抱在胸口。那有如守护至宝的举动,看在现在的春虎眼里简直忍无可忍。他高傲转头,不将北斗婆娑泪眼的瞪视看在眼里。 “……春虎这个大笨蛋!” 北斗放声怒吼,冲了出去。她的背影转眼间消失在鸟居的另一头。春虎坚持不回头。踩着木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但他依然固执地望向前方。 半晌过后。 “……她走啰。” 冬儿静看事态发展,冷静地开了口。春虎压抑不住高涨的怒气,狠狠怒骂一声:“……可恶!” “哎呀,真是青春呢,不错嘛。” 冬儿一如往常敷衍带过,只是春虎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你觉得这次也是我的错吗?” “不,真要说起来,错在北斗。” 冬儿给了个意外的回答。春虎吓了一跳,望向冬儿,只见这位损友平心静气地接着说道: “你只是‘没用’而已。” 冬儿的话刺耳又一针见血,此刻听在春虎耳里却觉得感受特别深刻。原本还在逞强的他气力尽失,宛如一颗泄气的皮球。 “恭喜你连续两晚失恋。这么看来,你还真是个大情圣呢,春虎。” “别闹了。老实说,我现在超沮丧的。” “不是只有咒术才会反噬哦。”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受到伤害的北斗现在肯定更难受。” 春虎被这么一说,不由得面色凝重。 刚才,北斗的眼里闪烁泪光。春虎一时气愤,伤害了北斗,况且——他还是刻意为之的。 “怎么办?要追上去吗?你要是没办法打定主意,就让我来揍你一拳吧。” “为什么是你来揍我?” “帮你打气嘛。遇到这种时候,这么做就是我的责任啰。” 冬儿咧嘴一笑。 现在的冬儿看来个性温和,但他其实是个老在打架的暴力份子,与人拳脚相向有如家常便饭。春虎高举双手,婉拒了他的提议。 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做得太过火了…… 冬儿会说错在北斗,也许是出自他本身对朋友的认定所做出的判断。相较表示以朋友优先的春虎,北斗没有跟着附和,因此“有错”。 友情并非出于强制。说得极端一点,北斗若认为春虎“不是朋友”,那也是她的自由。 春虎当然不觉得北斗瞧不起他,两人也认识了很长一段时间。只不过,春虎纵使认定北斗是重要的死党,北斗也没不见得必须以相同的想法和态度回应他的心意。双方尽管对彼此的看法不同,也不该一味指责对方的不是。 “……我去追她好了。” 春虎中意目前的生活。而不管冬儿还是北斗,都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此时。 “——请等一下。” 一旁突然有人出声。 叫住他们的是宛如由拜殿的黑暗切离出来的人影,那是身穿黑西装,脸上戴着一副墨镜的男子。春虎与冬儿看着那一身与庙会格格不入的装扮,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打扰两位,我刚听到各位的对话,得知有土御门家的人在此。” 男子毕恭毕敬地点头致意,像是没注意到两人的反应。 他向困惑的春虎表示: “其实我正依主人的指示,在找寻土御门家的人。请问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与我的主人见个面吗?” 3 男子带着春虎他们,走到先前打靶的摊位附近。 当男子说出目的时,春虎本来打算拒绝。眼下北斗的事情还没解决,就算没这件事要烦,他也不想跟这个怪里怪气的男子走。 春虎尽管不愿,由于冬儿擅自答应,他们此时才会跟着男子的脚步,离开了拜殿。 “北斗的事情怎么办?” “我传了封简讯给她,要她等一下。” 春虎不服问道,冬儿回应得倒是很干脆。 他们走在男子身后,一边聊着。 “我知道你在意北斗,不过现在必须优先处理的是这边的事情。对方会找上你,是因为知道你是土御门家的人。你这时候逃避,说不定以后会更麻烦。” “为什么?他们要是想找土御门家的人,比起我,本家的人或我爸不是更适合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可是对方故意在这种地方现身,而且还找上一看就知道是学生的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就更不应该……” “尤其那家伙很有可能不是人。” “什么?” “很有趣吧?” 在感到愕然的春虎面前,冬儿咧嘴一笑。 基本上,冬儿是个可靠的死党,麻烦的是他热爱往危险的地方闯。不,这么说其实不太对,那些烦人的事端他看不上眼,正确来说,他爱的是刺激感。 “……什么不讨厌和平嘛。” “我爱和平,但更爱刺激。” 他回答的口气平静,双眸窥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相对于春虎满心不祥的预感,他简直快哼起歌来了。 尽管人们大多在往河岸前进,庙会依然热闹万分。在兴高一米烈的人群中,男子的装扮更显怪异。 男子把春虎等人带到卖热狗的摊位前。 “……我将人带来了。” 一看见闻声转头的人,不只春虎,甚至连冬儿也吓了一跳。 转头的是个女孩子。 她的年纪明显小于春虎,看起来和国中生差不多。那时她正好接过热狗,挤上大量西红柿酱(至于芥末酱则是一眼也没看),才回过头来。 那双浑圆的大眼,敏锐地捕捉到春虎与冬儿的身影。 “……哼,就是你们啊。” 她的声音和外表还显得稚气未脱,态度和语气却十分跋扈自大。 她留着一头染成银白的金发,束起长长的双马尾。服装是所谓的哥德萝莉风格,上半身是一件鲜艳的红黑格纹小背心,下半身则配上缀满许多繁复花边与链子的迷你裙,脚上踩着漆皮长靴。 她的打扮诡异又华丽,还给人不协调的感觉,宛如在南方岛屿盛开、藏有剧毒的花朵。 少女确认他们到了之后,小巧的嘴咬了一口热狗。 她缓缓咀嚼,用空着的手粗鲁地打了个响指。 男子的身影随即消失。 春虎瞪大了眼,不过他并未看错。男子消失的地方——正好在心脏左右的位置,出现了一张小纸片。 纸片的形状为大十字架,一个三角形盘踞在上半部,那是被分类为人形的形代——为式神的核,是法器的一种。 “他是式神!?” 春虎低吟。 依他贫乏的知识,他知道刚才的男子是人造式的一种简易式的基本型式神,施术者可直接操控,也可在事前下达指令,要式神依令行事。 不过,与人类如此相像的简易式神非常罕见。冬儿看穿了男子的身分,春虎则完全没察觉到男子原来是个式神。 少女看着惊慌所措的春虎,瞧不起人似地哼了一声。 “有什么好怕的,这一看就知道啦,再说我都布下结界了。” 经她这么一说,春虎才发现,的确,男子的身影突然消失,附近的游客却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件事情。这一带恐怕如少女所言,被施以一种可避人耳目的咒术,藉此布下结界。 少女神色自若地收回人形,放进斜边口袋。 “你、你……” 是谁?春虎话还没说完,冬儿抢先开了口: “——我在杂志上看过你。你应该是年纪最轻的‘十二神将’,‘神童’大连寺铃鹿,对吧?” 听见冬儿所说的话,春虎久久说不出话来。 ——“十二神将”?这个小女孩? 春虎定睛凝视少女,少女“哦?”的一声,总算愿意正视他们两人。 “你还满清楚的嘛,不过,土御门家的人会知道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没错,我就是大连寺铃鹿。” 少女——铃鹿说着,露出挑衅的目光,望向冬儿。 “初次见面,你好,我听过你的传闻,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呢。” 她的视线亲昵,冬儿则以冷漠的微笑藏起表情。 然后,他微微耸肩。 “不巧,我只是一般人,他才是土御门。” “咦?这小子?” 铃鹿用力眨了眨眼,接着蹙起眉头,用困惑的眼神盯着春虎,露骨地打量着他。 她对冬儿说话的时候还会以“你”相称,却叫春虎“这小子”。春虎闷闷不乐,无言回望铃鹿。 这么对眼一瞧,对方看起来果然还是像个国中生。不管是她系着一条短项链的脖子,还是露出小背心的肩膀,都给人一种柔弱无力的感觉。她奇特的服装和傲慢的态度,就像是小孩勉强装大人。 再仔细一瞧,挂在手肘上的塑胶袋里,乱七八糟塞了一堆章鱼烧、苹果糖葫芦和袋装的棉花糖。她的嘴里另外还咬着热狗,简直是小孩子乱买东西,缺乏计划性。 不过,操纵刚才那个简易式神的确实是眼前的少女。不,她若真是“十二神将”,简易式根本不算什么,毕竟她可是实力在日本位居顶尖的阴阳师。 “哼,是你啊……真让人有点意外呢。我听说你是继我之后出现的天才,乍看之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那个谣言该不会是假的吧……” 铃鹿表达情感的方式相当直接,她显得万分沮丧,坦率说道。 “……喂,你说什么天才——” 春虎生着闷气,正打算追问时,冬儿冷不防地把手放在他肩上。 “好啦,冷静点。这表示你的名声响遍业界啊,对吧,夏目?” “咦?——啊。” 春虎心头一惊,看向冬儿。冬儿朝他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她…… 铃鹿把春虎误认为夏目。这么一来,她的式神为什么会叫住明显是学生的春虎——冬儿刚才提到的疑问也解开了。与其说她在找土御门家的人,不如说她要找的人其实正是土御门夏目。 “算了,不管谣言是真是假,都没有退路了。” 铃鹿说着,兀自跨出步伐,一副春虎他们当然也会跟上的态度。 春虎趁机急忙和冬儿悄声讨论。 “……她不知道夏目是女生吗?” “……好像是,她都说是初次见面了。” “……就这么让她误会下去好吗?对方可是‘十二神将’耶。” “……是她自己要误会的。” 损友回道,态度和平常一样悠然自得。 他觉得事情不太妙。这时,铃鹿回头,语气尖锐地问了句:“你们偷偷摸摸地在干嘛?”春虎又朝冬儿望了一眼,看见他眼里明确的“跟上去”指示,轻叹了一口气。 他追上铃鹿。 “……你找夏——找我有事吗?” “废话,否则我也不必特地从东京跑到这种乡下地方来啦。” 铃鹿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趾高气昂地做出回一态。 “不过,好险我随时布下了天罗地网。土御门府那边肯定有一堆麻烦的结界,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把你叫出来,没想到会在这种不起眼的乡下庙会碰巧遇上,我真是幸运呢。” 铃鹿放声大笑。这件事情对她来说也许算幸运,对春虎而言则是超级倒霉。不过,这种事还满常发生的。 “……真抱歉哦,这只是个不起眼的乡下庙会,可是我看你满乐在其中的嘛。” 春虎看着塑胶袋说,铃鹿连忙回头。 “吵,吵死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庙会,觉得很新奇嘛。这不过是求知的好奇心,你有什么意见吗!” 她似乎是打算出言威吓,可惜双颊涨得通红。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地方,说不定只是想来逛逛庙会罢了。 这个小女孩真的是“十二神将”吗?春虎露出怀疑的眼神,望向身边的冬儿b冬儿还是一样藏起表情,专注地观察少女。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一点小事而已,我要你配合一下我的实验,帮个小忙。” “实验?什么实验?” “嗯,这个嘛……” 铃鹿卖着关子,取回原本的步调,再次往前迈开脚步。 “我呢~在咒术方面也是个天才,不过因为还未成年,现在几乎都在各个研究部门轮调。虽然说这也是我自己的请求就是了。” 她啮咬热狗,像是在闲话家常。 “……然后呢?” “我的研究主题,其实就是土御门夜光与阴阳术之运用。” 春虎听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名字是土御门家——不,是整个日本咒术界的大忌。 “现代的咒术和夜光之前的咒术有个最大的不同点,这你当然知道吧?” “不、不同点?” 春虎被突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夏目本人也就算了,春虎对于咒术可说是个外行人。 不过,铃鹿根本没理会春虎的反应。 “那就是在咒术这项‘技术’之内,极力排除宗教色彩。” 春虎暧昧地应了声:“噢……” 反而是冬儿看起来更为这个解释感到惊讶。 “宗教色彩?不是术式的简易化与普及化吗?” 铃鹿听见冬儿的反应,不屑地笑了一声。 “哈哈哈,这是课本上给的答案吧?对,这也是一大特征没错,不过形成这个特征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宗教色彩的排除’。彻底切割咒术与信仰的关系,才能让咒术中扑朔迷离的因果性明确化。这对于咒术在之后的技术发展层面可说是一大跃进。” 铃鹿回望两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不愧是“阴阳一级测验”合格者,她侃侃而谈,语气充满自信。 “可是。”铃鹿又继续解释。“另一方面,这么做也导致咒术的主要目的之一——‘某个派别’的技巧与方法论被排除在体系之外……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铃鹿又问。春虎早已举双手投降,冬儿这回也没出声,静待解答。 铃鹿停下脚步,重新面向他们。 此时,她那总像在开玩笑的神情显得异常严峻,日光凶狠,仿佛要以锐利的视线刺穿对方。 “灵魂论,也就是关于灵魂的存在,以及死后的世界。”她口气严肃地说。 “灵……魂?” 春虎半晌说不出话来,冬儿的眼里也闪过一道锐利光芒。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细微的爆破声。 先是撕裂空气的长音响起,“咚!”紧接着大气震动,“砰!”天空开出璀璨巨大的火焰花朵。 是烟火。 以漆黑夜空为背景,或红或绿,或黄或蓝,光彩缤纷绽放。原本逛着摊位的游客全仰起头,发出了欢呼声。 在赞叹声中,不时响起掌声与欢呼声。烟火的光亮照耀地面,落下虚幻绝美的阴影。 铃鹿神色恍惚,与众人一同仰望夜空。 这是她第一次逛庙会,看来也是她第一次看烟火。 “……呵、呵呵,挺华丽的嘛……” 她的口气刻薄,双眼却紧盯着烟火,简直和刚才北斗的反应相去不远。她的模样一反刚才的高姿态,与年龄相符——不,甚至更为年幼。 ——这小女孩在搞什么鬼? 春虎不知怎地觉得心神不宁。 她仰望烟火的模样,和刚才隐隐约约露出的吓人表情落差甚大,令春虎感到匪夷所思。尤其是少女一下提到灵魂,一下又提起死后的世界,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唯有不祥的预感阵阵袭来。 烟火熠熠生辉,如雨点滑落银金色发丝。 春虎干咳一声,铃鹿慌忙挪回视线。 “不、不过呢。”她马上恢复镇定,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刚才提到‘现代的阴阳术’,其实那指的不过是‘泛式’。在可说是现代咒术的代名词,‘泛式阴阳术’的体系里,不存在与灵魂和死后的世界相关的咒术。” “……那又怎样?” “什么?”春虎一口问,铃鹿立刻发出一声质疑,蹙起眉头。 “你会不会太迟钝啦?我刚才不是说过我的研究主题吗?简单来说,土御门夜光完成的阴阳术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咦,可是——” 春虎正要发问,再次被一芳的冬儿挡了下来。 “夜光打造的阴阳术不就是现在通用的‘泛式’吗?” 冬儿抢先说出春虎的疑问。他也许是考虑到,铃鹿误把春虎认成夏目,春虎要是提出太没水准的问题,难保不会露出破绽。 不出他所料,铃鹿马上朝他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 “外行人就是这么无知!你听好了,基本的概念先不管,夜光施展的阴阳术和‘泛式’不同,没有‘泛式’那么条理分明,而是更为繁杂、原始且更为庞大!现在留存的‘泛式’是夜光的继承人剪去自己无力运用的枝叶,配合自己的能力进行精简,搞得像残渣一样,充其量不过是‘浅显易懂’的阴阳术罢了。”(吐槽:简单易懂的现代魔法么) 铃鹿骂着,一抹微笑掠过唇畔。 那是一抹嘲讽的笑,带着嘲笑世界的冰冷笑意。在烟火点缀的夜空下,少女脸上的笑显得格外突兀。 “你想想,夜光当时受军方要求打造新的阴阳术,还得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过程中自然会产生出一团杂乱无章而难以参透的东西,那正是现今阴阳术根本无法比拟的巨大阴影,蕴含的力量也更为强大。他——土御门夜光打造的正是‘帝国式阴阳术’。” 烟火在少女头上一闪即逝。春虎屏住呼吸,凝视眼前的少女。 他感觉到铃鹿娇小的身躯飘散着诡谲的气息,不禁怀疑,如果自己是见鬼,应该看得见什么东西吧。不明原因的恶寒与战栗无声窜过他全身。 最后,她抛下这么一句话: “其中当然也包括与灵魂相关的咒术,和如今已经失传的神秘咒术。” ——这家伙…… 春虎总算确切明白了,眼前的少女——较自己年少,看似柔弱无力的少女,绝对是“阴阳师”没错。那和她华丽的装扮以及嚣张的言行举止无关,她确实拥有“力量”。 他咽了下口水。 “你刚才说过要我帮忙实验对吧?也就是说,那是……” 春虎出声确认,铃鹿悠悠地点点头。 “没错,我希望你帮我进行在我手上重生的灵魂咒术。不过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听从我的指示,我不会乱来。” 她的话明显不是请求,而是命令,甚至可以说是威胁。在铃鹿心中,春虎——正确来说是夏目——的协助,早已成定局。 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个疑问。 “……你、你要说的事情,我大致了解了。不过为什么要找上夏——要找我帮忙?既然你是‘十二神将’,应该可以找到其他更多、更优秀的阴阳师提供协助啊,不是吗?” 夏目尽管天赋过人,充其量不过只是个学生。一旦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便能尽情动用专业的阴阳师。 面对春虎这个直接的问题,铃鹿的反应却很怪异。 她的眼神瞬间转为冷酷。 “……我没那个心情陪你玩,你还打算继续装傻下去吗?” “你、你在说什么?” “我会选上你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你是这项咒术的‘活见证’。” “什……” 春虎听不懂铃鹿在说些什么,只感到一股恶寒,不自觉闭上了嘴。在他身边,冬儿露出少见的严厉神情,一个劲地运转头脑。 烟火稍纵即逝,在夜空绚烂交织,每每闪耀地面,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转换世间阴阳。 “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 铃鹿眯起杏眼,瞪视不发一语的春虎,缓缓道来: “看来外界的传闻没错,你好像没有前世的记忆。还是说,谣言本身就是假的呢……不过还是值得一试,毕竟你是这项咒术——‘泰山府君祭’的成功者与体验者……” 铃鹿往前逼近一步,春虎感到沉重压迫,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这家伙很危险! 春虎的背上渗满冷汗。 就在这时候。 一道影子划破烟火闪耀的夜空,朝他们飞了过来。 影子滑入对峙的两人之间,无视惯性,在空中戛然静止,又不停徘徊。 那是只碧蓝色的燕子。 当春虎睁大双眼,冬儿立刻摆出警戒架势时 “——到此为止!大连寺铃鹿,我在此依阴阳法规定,将你逮捕归案!” 燕子说话了,而在说音刚落之际,它的身体便迸碎了。 它敞开翅膀,上头的飞羽如爆炸般延伸,宛如手腕紧靠的双手伸长手指,化成无数条长鞭,试图包围眼前的铃鹿。(吐槽:触手!) “这、这是——” “束缚式吗!?” 冬儿在惊愣的春虎身旁大叫。 另一方面,铃鹿虽遭燕子袭击,但唇边却扬起自负的浅浅一笑。她哼着冷笑一声,甩开手上的塑胶袋,打算捉住她的鞭子旋即被挡在空中。 在她背后,一个扭曲的人影乍现。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犹如穿越异次元门扉而来,身长两公尺,身体两侧有三对长臂,如金属线一般细长的怪物。 那是阿修罗。 “怎、怎么又跑出式神了!?” 式神的脸上戴着面具,表情尽失,与其说是生物,倒像是一台机器,一台装上六只机械手臂的机器。一个坚硬、无机又令人感受不到情感的式神,静静威吓着众人。 式神抓住燕子的翅膀,猛力撕裂。燕子因此乱了轮廓,变成一张碎裂的符箓——形代的式符。式符碎成无数张纸花,缓缓落地。 铃鹿布下的结界似乎被破坏了,注意到骚动的游客纷纷发出惨叫,四处逃窜,摆摊的店员也急忙抛下摊子,逃离现场。 春虎与冬儿也不例外。他们与铃鹿和式神拉开距离,躲进一旁卖炒面的摊子。 “那是阴阳厅制作的人造式神耶。多目的型泛用式神‘M3•阿修罗’。” 冬儿——尽管情况危急——兴奋说着。 “那只燕子呢?” “‘WA1燕鞭’,是WITCH CRAFT公司生产的束缚式神。” “我不是问这个,我想知道的是操纵他们的人是谁!” 春虎才问完,施术者旋即现身。 “到此为止!这附近已经被我们封锁了,我劝你马上投降!” 眼前出现十来个穿着夹克或西装的男子,他们试图团团团住铃鹿,手上握着手枪,枪口对准了她,不只如此,其中还有些人手上拿着符箓。 春虎和冬儿藏身在铁板煎台下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是咒搜官吗?” 在惊慌失措的春虎身边,冬儿冷静说道。 春虎也知道咒搜官——也就是咒术犯罪搜查官。如名称所示,他们是负责调查咒术师有无犯罪行为,并加以取缔的阴阳师,也是对人施咒的专家。若将祓魔官视为咒术界的消防员或救难队员,咒搜官便是刑警。 “不过,咒搜官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那家伙不是‘十二神将’吗?他们不是同伙吗?” 在春虎陷入混乱之际,咒搜官们已经将铃鹿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面露腾腾杀气,实在看不出这群大人应付的不过是个年仅国中的女孩子。 铃鹿脸上傲慢的神情始终不曾敛去。 “……你们真的很烦耶,怎么又来一批新的人啦,而且一样都是些小喽啰,真是一群得不到教训的家伙。” 铃鹿反唇相讥,式神“阿修罗”随侍在她背后。 不过,咒搜官也不是好惹的。 “大连寺铃鹿,你虽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但却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虽然我的属下在在阴阳厅大楼里败给了你,但你难道以为自己逃得过咒搜官二队的追捕吗?我们会视情形开枪,别做无谓的挣扎!” 好几只束缚式神“燕鞭”在上空盘旋,开枪的警告也不像是开玩笑。春虎面色铁青,冬儿轻吹了一声口哨。 然而。 “我说过要逃吗?别说笑了。” 说完,铃鹿悠然将手放进口袋,取出一本书。 少女的动作引起咒搜官的反应,在她背后动了起来。他们念着咒文,抛出符箓。那是五行符之一的木行符。 被抛出的符箓承受施术者的咒力,蠕动着变成一张荆棘网。“阿修罗”旋即驱身向前保护主人,仍不防荆棘缠身,没两下就被限制了行动。 如此一来,铃鹿身边顿失屏障。不过,趁着“阿修罗”争取来的空档,年少的“十二神将”早已准备妥当。 她以双手捧起取出口袋的书。那是本普通书籍大小的硬壳书——一本有着血红色封面的圣经。 “对手是量产的人造式神,你们也觉得很无趣吧?机会难得,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十二神将’特制的式神——” “唤式”,意指召唤式神。 铃鹿的脸上浮现凶恶笑意,朝咒搜官唤式。 下一刻,压倒夜空烟火的光芒从铃鹿手捧的圣经中迸裂。鲜红封面自行翻开,宛如受强风吹袭,发出声响,翻动页面。书页随之被一张张撕下,漫天飞舞。 飞舞空中的纸张轻盈折起、相黏、重叠,化为“形状”。 有狮子、蛇、老鹰,以及豹。 这些动物的造型像是栩栩如生的折纸作品,人小却和实物差不多,而且精力充沛,宛如真的动物。 这些散发出不祥气息的动物正是式神。 “——上吧。” 铃鹿下了道简短的命令——式神无不服从她的指示。 式神的数量超过五十个。 “太扯了吧——!?” 春虎和冬儿脸色大变,趴在铁板煎台下。大群式神立刻攻向庙会摊位,飞过煎台,再继续狂奔。 这情形简直像是以铃鹿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扩张的雪崩。摊子垮了,灯笼掉落,食物滚到地上。在电灯一一破碎,还以为四周就要陷入一片漆黑时,炉火延烧到倒下的摊位,火舌吞噬的纸袋随风飘舞,融人夜空中的烟火。 咒搜官纷纷后退,随即展开应战。 开枪。 遭枪击的式神颤抖着停下动作,犹如遭到电波干扰的影像,轮廓不清,身影闪烁,做为核的式符若隐若现。 这是被称为“裂核”的现象。式神——尤其是人造式,非常不堪物理冲击。 不过,裂核只会使式神停下短短数秒的时间。咒搜官们趁隙召唤出各自的式神,只是这些式神光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就已穷于应付。其中也有咒搜官以符箓生成火焰,烧毁式神,但是光毁掉一、两具式神,还是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 “我们怎么会被卷入咒术战啊?” “不愧是春虎,倒霉到惊人的地步了。” “我?是我的错吗!?” 冬儿出于好奇,一头栽进危险,此时却悠哉地把过错推到春虎身上。 话说回来,目前的状况实在不能以玩笑带过,他们正面临生死交关的紧急事态。 “各位前辈,怎么啦?既然赢不了式神,要不要试试符咒呢?” 咒搜官们狼狈的模样惹得铃鹿咯咯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箓。 “刚好今天满热的呢。” 她笑着,抛出手中符箓。 那是五行符之一——水符。 符箓发光,迸出大量洪水。式神若是雪崩,这次就是洪水决堤。 “哇——” 春虎与冬儿也被洪水吞没,发出惨叫而张开的嘴灌满了水,导致呼吸困难,慌了手脚。不过,他们身上完全没湿。这不是真的水,而是由咒术生成的水。 “挡、挡下失控水气!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好几个咒搜官在水中挣扎,一边以符箓对抗。 他们脚踩土行符,地面立即隆起,挡住水流,咒术生成的水也同时流入大地。 所有咒搜官一同掷出符箓,总算克住水流。在这段时间内,铃鹿只是嘻嘻笑着,她的式神也完全不受洪水影响。即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咒搜官居于劣势。 ——她、她也太厉害了吧……! 春虎尽管是土御门家的分家之子,也见识过好几次真正的咒术,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规模如此庞大的咒术。就和昨天的直播一样,“十二神将”在专业阴阳师中果然是出类拔萃的一群。 “……情况很不妙耶!春虎,我们还是找到机会就逃吧!” “知、知道了!” 春虎二话不说,一口赞成冬儿的提议。 话虽这么说,要逃离这地方简直比登天还难。他看得出来,冬儿看似沉着观察四周的情形,其实是拚了死命在找方法脱逃。 所以—— “等下见啦,冬儿。” “什——” 春虎抛下诧异的冬儿,率先冲出摊位。 冬儿在背后叫住他,他也不理。铃鹿的目标是夏目,她以为春虎就是夏目。与其两人待在一起,冬儿自己逃跑的成功机率更高。 他在摊位间穿梭,钻过式神之间的缝隙,强逼自己移动。 冬儿没有追来,那也是理所当然。在这种状况下,他就算追上春虎也无济于事.倒不如逃出去请求支援更有帮助。这样的判断难不倒冬儿,当然,他心中肯定是既焦虑又悔恨。 “啊!” 为了闪避倒下的摊子,春虎撞上了水牛形状的式神。他迅速躲过水牛的牛角,不过还是滚到了水牛背上,摔落地面。 他一摔下,险些惨遭马形式神践踏。他连忙跳开,狼形式神随即张开獠牙从他身旁冲了过去。他冷汗直流,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 铃鹿的式神似乎只将咒搜官和他们的式神当成“敌人”,无意攻击他人,只是同时也无心注意尽量不伤害到他人。 ——总之,趁现在……! 春虎屈身在阴影处窜逃,以防遭咒术战波及,铃鹿貌似也没注意到他。咒术战再拖延下去,不只是冬儿,说不定连自己也能顺利逃脱。 可惜,事情总是不如人愿。他突然停下脚步。 在倒塌的摊子后面—— 两个小孩来不及逃,就蹲在那里。 “喂,你们两个!” 小孩听见春虎的声音,仰起了头。那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子。春虎哀叫一声。他们是北斗在吹泡泡时,开心欢呼的那对兄妹。 兄妹俩好像也记得春虎的长相,或许是紧张到了极限,他们从藏身的摊子角落朝春虎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 “笨蛋,别动!” 在兄妹冲出摊了的刹那,庞大的熊形式神从倒下的摊子上方跳了过去。 春虎卯足了劲往前冲。妹妹注意到危险,发出惨叫,同时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哥哥脸色苍白,想救出妹妹时,式神的影子已在他头上落下。 来不及了。 在春虎不顾一切,打算以身体保护两兄妹时,落地的式神毫无预警地变回纸张,化成纸花片片,翩翩飘落在兄妹头上。 不只是熊,其他式神也全变回纸——以圣经制成的形代。咒搜官们似乎也对眼前的景象大感意外,寂静瞬间笼罩四周。 “……为、为什么?”春虎睁圆了眼,低声不解——此时刚好听到铃鹿暗啐一声。 他转头瞥向肩膀后方,发现铃鹿正盯着这个方向——在她眼里的不是春虎,而是愣立在原地的那对兄妹。 ——那家伙。 她救了那对兄妹吗?春虎总觉得不太可能,不过,这时他突然被人从背后扣住双臂,就这么浮上半空。 “发生什么事了!?”他惊讶地回头一看,铃鹿一开始召唤的泛用式神“阿修罗”,正从后面抱起了他。 “不好玩,不玩了。” 说完,铃鹿再次掷出水行符。 这次出现的不是洪水,而是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宛如融于牛奶的浓密雾气瞬间夺走众人目光。 咒搜官们高声怒骂。 “——啊!” “阿修罗”抱着春虎,往上一跃,跳出弥漫四周的浓雾。雾气在下方蔓延。好高。不只是林立的摊位,广大的神社境内也是一览无遗。“砰。”烟火在头上爆裂,这是他有生以来看过最近的一次烟火。 “往这边。” 他闻声转头,铃鹿也在空中,骑着疑似另外召唤、貌似猛兽的式神。 在确认铃鹿的身影后,“阿修罗”马上跳跃到最高点。 他们一跃上空,随即往下坠落。阿修罗似乎不懂得飞行,只是四处跳来跳去,带着尖叫连连的春虎,不断往地面加速。铃鹿骑乘的式神在“阿修罗”的身边滑翔,继续前进。 他们逐渐接近神社境内的树林,掠过枝头,飞了进去。 着地。 剧烈的冲击侵袭全身。式神出现激烈的裂核反应,颓然跪倒在地。 “阿修罗”为可执行各种指令的泛用式神,但是那种连续跳跃原本就不在它的能力所及,是它的主人铃鹿注入强大咒力,才能强逼它做出跳跃动作。 “啊、啊啊啊……” “阿修罗”在与河岸相反方向、于神社境内最偏僻的角落着地。 一旁是围绕境内的石墙,对面则是树林。石墙内的这一头,其实也和树林差不多。这地方与前往参拜的大路相隔甚远,地上覆盖着一片任其生长的杂草。 春虎顿失血气,骑着式神的铃鹿悠然落地。 她从式神的背上一跃而下。 “别发呆了,我们马上要走啰,那些家伙一定还会再追上来。” “等、等、等一下,我的头还在昏……” “什么?太逊了吧。你真的是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吗?” 铃鹿毫不留情地露出轻蔑眼神。“不是。”要是能这么回答该有多轻松啊。不,这种话一说出口,肯定会被当场弃之不理,也搞不好她一发现被骗,就气得痛下杀手。 可是。 “喂、喂……” “什么?我警告你,你可没有拒绝的——” “你刚才是为了救那两个小孩,才弃战逃走的吗?” 铃鹿紧抿双唇。 春虎定睛凝视,她于是挑起柳眉,不耐烦地啐了一声。 “我说你啊,你问这是什么问题啊?这种事跟你没关系吧。” 铃鹿怒骂,不过那明显是肯定的反应,生气也是为了掩饰羞涩,一副就是与年纪相符的稚气模样。 “话说回来,你身上连张护符也没有吗?刚才你也只是到处乱窜,没有力量还想救人,你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所以你替我救了他们,顺道救了我吗?” “——唔。” 铃鹿再次语塞。看着她这副模样,春虎的脑里冒出一连串环环相扣的疑问。 铃鹿贵为“十二神将”,却遭到咒搜官追捕。而咒搜官追捕的对象,基本上是与咒术相关的罪犯。也就是说,她犯了罪——或是正准备犯罪。 这项罪行恐怕和她刚才所说的灵魂咒术相关,为了实验这个咒术,她肯定背负了不少风险。 “……我问你,你到底打算用灵魂咒术做什么?” 春虎仍在“阿修罗”的束缚之下。 但是他依然直视铃鹿的双眼,直接提出问题。 铃鹿一时红了脸。她本来打算摆出和刚才相同的态度,怒骂回去,可是在春虎的凝视下,微张的唇逐渐失去力气。 她盯着春虎的目光转变,就像刚才望向兄妹的眼神。 少女纯真的眼神。 “……我要让哥哥复活。” 铃鹿悄声低吟。 烟火响遍无人树林,春虎讶异地瞪大双眼。 “复、复活……是……” 她在讲什么啊?春虎心想,觉得不可置信。铃鹿没理会他的反应,脸上怒色未减,转过了头。 此时—— “春虎!” 春虎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铃鹿迅速转身,春虎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冲进树林里的是穿着浴衣的少女。 北是斗。 春虎的理性尽失。 “笨蛋,别过来!” “不要!快放开春虎!” 北斗大喊,眼里带着急欲救出春虎的坚定意志,似乎没有注意到式神的身影。 然后—— “……春虎?” 铃鹿双颊微颤,凶狠地瞪着春虎。“啊。”春虎惊呼一声,回过了神。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土御门夏目吗?” “不,那个……” “快回答我!” 铃鹿的魄力十足。尤其北斗又在这里,再纠缠不清只是徒增危险。 “……夏、夏目是我的亲戚。我是土御门春虎,是分家的人。” “分、分家?你在胡说什么!别开玩笑了!” 她扯住无法动弹的春虎胸口,紧咬着牙。 “你骗我!” “不、不过,是你先误会的。” “少啰唆,你这废物!小心我杀了你!” 铃鹿真的发火了,抓住春虎胸口的纤细手臂因暴怒不停颤抖。 北斗连忙跑上前来。 “别过来,丑女!你一过来,我就杀了他!” 北斗在铃鹿的怒吼声中停下脚步,但是她并未放弃,正在等待接近的时机,这从她的表情一目暸然。 北斗不知道铃鹿的真实身分,也没亲眼看见刚才的咒术战,应该也不知道“阿修罗”是什么东西。正因为清楚北斗不服输的个性,春虎更是担心不已。 另一方面,铃鹿扯住春虎的胸口,一动也不动。 她像是还在生气,同时也在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尽管怒意未消,她还是把自己的感情先摆在一旁,拚命思考如何弥补这个过错。 过了一会儿,铃鹿放松双手,声音轻颤地说: “……我本来打算尽量以和平的手段解决……算了。” 刚才的手段哪里和平了——这话差点冲出喉咙,春虎赶紧用力咽了下去。 铃鹿缓缓向没有抵抗能力的春虎发出指示。 “你去警告真正的土御门夏目,我会找到她,并且抓住她——知道了吗?你一定要告诉她,而且是当面警告她这件事。” “……知道了。” 铃鹿的语气肃杀,春虎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 她紧盯着春虎,眼里依然有熊熊怒火燃烧。接着,她突然朝北斗瞥了一眼。 “……那个女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不是!” 春虎焦急应道。铃鹿要是把遭到欺骗的怨恨转向北斗就糟了。 “骗人,她那样子看起来不像只是普通朋友哦。” “我是说真的!她只是碰巧跟我一起来逛庙会而已!” 春虎死命反驳,铃鹿露出冷淡眼神,直盯着他。 冷不防地,她的脸上浮现恶魔般的笑容。 “我不会再被骗了……” 一阵冰冷电流窜过春虎的背脊,他忍不住想大叫“住手”。 他还没叫出口,胸口就被用力一扯,铃鹿的脸也在同时迅速贴近。 柔软的触感轻触唇间。 春虎睁大了眼,北斗倒抽了一大口气。 当场只有铃鹿合眼,她将双臂由胸前挪向颈项,像是要抱住春虎的头,“嗯……”轻呼出一声沉闷的鼻息。 她缓慢又做作地亲吻春虎后,放开了他。 接着,“阿修罗”也松开了手,春虎的身体随即狠狠摔落地面。 铃鹿面露笑容,俯视单膝跪地的春虎。然后,她和“阿修罗”一同骑上猛兽式神,一口气黑飞上天际。 她在上空大喊: “记得告诉她哦,亲爱的。” 说完,她在烟火灿烂的夜空中翱翔而去。 只留下唇边的触感。 以及离去时,朝北斗投去的一个恶意眨眼。 ☆ 先挨一拳再说——春虎预料会出现这种情形,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只有天知道了。 他甩了甩头,抹了抹嘴唇,起身奔向北斗。 “北斗,你还好吗?” 铃鹿的式神消失踪影后,北斗依然僵在原地,简直像魂魄被抽走似的。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大意。春虎料想——其实是期待,北斗会在下一秒化成厉鬼,放声怒吼:“你这个大变态!” 可惜,他猜错了。 北斗慢慢转身朝向冲上前来的春虎。 然后,突然潸潸泪下。 “北、北斗?” 春虎的语声嘶哑。北斗哭个不停,无声垂泪,接着呜咽啜泣,然后终于放声大哭,而且还哭得相当哀戚。这让春虎完全乱了手脚。 “北、北斗?怎么了?你受伤了吗?还是你吓到了?不、不管怎样,没事了,她已经走了。冷静下来,好吗?” 春虎手足无措,在北斗面前左右徘徊。烟火仍在夜空绽放,飞散的火星与烟火的光芒如夏日午后的阵雨洒落大地。 在灿烂烟火照亮下—— “春虎这个大笨蛋!” 北斗终于开口了。 她啜泣着,结结巴巴地说: “太过分了,春虎……你把绘马丢在地上,又不来追我……还是冬儿传简讯来要我等一下……我等了,你也没来。后来发生骚动,你又被卷了进去……我、我本来还以为见到冬儿就没事了,没想到他说你被带走了……” “你、你见到冬儿了吗?” “对啊!所以我才会这么担心……担心得要命,拚了命地追过来,就是想来救你啊!结果呢?你为什么会跟那个女孩子接吻?我真是错看你了。过分,实在太过分了!呜呜……” 北斗哇哇大哭,伫立在原地,急促喘气,擦也不擦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张大了嘴,一再失声痛哭。 春虎一筹莫展。 “春虎这个大笨蛋!我最讨厌春虎了,我不管啦……呜……我不管你啦……” “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向你道歉。” “什么嘛……呜……你道什么歉,也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呜……居、居然亲下去了……” “刚才那是她故意要捉弄人的啊!你不也看到了吗?再说,被强吻的人不是你,是我耶,为什么是你在哭啊?” 在哭喊的北斗面前,春虎的脑袋无法正常运转,在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北斗哭泣的脸庞痛苦扭曲。 她伸出双手,推开春虎。春虎一个踉跄,惊讶地看着北斗。 “蠢虎!” 北斗扯开喉咙大叫: “有谁会高兴看到喜欢的人和别人接吻!你知道那种心情有多悲伤,多寂寞,多难过吗!” 砰——璀璨烟火高挂夜空。 漫天光雨将北斗照得缤纷灿烂。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愣站在原地。 北斗双眸噙满泪水,瞪视春虎。 泛红的眼眶、泪水满溢的双眸、眼瞳深处坚强而澄澈的光辉。 此时的北斗,是他自认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孩。 北斗低吟一声,仿佛要强忍泪水。她用浴衣的袖子遮起脸,拭去泪水,然后转过身子,从春虎面前跑开。 “——北、北斗!” 春虎追了上去,但又怕追上后自己慌了手脚,因此不敢卯足全力狂奔。 北斗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彼处。 春虎独留在原地,烟火在他的头顶上绽放,又接着消逝。 第一卷 三章 装甲鬼兵 1 当天晚上,阴阳师大闹烟火庙会的事情立刻登上新闻。 近年来,全国的咒术犯罪案件总数有增加的趋势,不过其中大部分都会在“业界内”解决,一般民众根本无从得知。这样的情形一方面显示出阴阳厅的优秀,另一方面则是证实阴阳师的活动范围——驱除灵灾的相关活动除外——基本上是在一般社会的框架之外。 现今的阴阳术以战时开发的技术为基础,使用目的因此受到严格限制,空有卓越的便利性与通用性,能回馈社会的用途却极为有限。 与灵灾相同,如今的阴阳术一样是夜光留下的遗产。不管再如何限制并且加以控制,阴阳术——以及阴阳师——不时还是会脱序,展现出凶暴的一面。这次发生的事件可以说是此种情形的典型。 事件发生两小时后,阴阳厅与当地县警共同举行联合记者会。记者会上,除报告有数人受到轻伤,无人重伤或死亡,另外也发表声明,表示咒搜官二队正在追捕犯人,并预定派遣部队前往当地支持。 有媒体质疑阴阳厅监督不周,出席记者会的代表则声明将尽全力缉凶。之后面对记者提问,这位代表皆以坚定的自信表示绝对会逮捕犯人,没有表现出一点迟疑。 只有一个问题例外。 当记者问到引发这起案件的嫌犯时,阴阳厅的代表停顿数秒后,给了一个简短的答复。 “一名研究员。” 2 烟火庙会隔天,天色阴霾灰暗,完全看不出昨天还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台风似乎正在逐渐接近,预估在傍晚到入夜后这段期间影响最大。空中富含大量水气的厚重云层蠢蠢欲动,狂风同时刮起,无情吹乱路过行人发丝。 上午十一点,午餐时间前,在空荡荡的快餐店内—— 春虎和冬儿坐在二楼窗边。 暑期辅导在这种日子依然照常举行,不过今天他们很早就溜出学校,在不输天色的沉重气氛下,坐在廉价的椅子上,隔着廉价的桌子面面相觑。 “所以——” 冬儿顶着宽版头巾,紧盯着春虎。 “你在那之后也没有连络上北斗?” “……对,我传了简讯她没回,电话也不接。” “不过确定她平安无事。” “……至少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春虎答道,视线始终没有朝向冬儿。 冬儿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仰起了头。 “那就好。”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伸手取过桌上的冰咖啡。 “真是狂风暴雨的一个晚上,台风都还没来呢。” “…………” 春虎垂着头,没有答腔。 昨晚确实是惨不忍睹的一夜。即便春虎自认运气绝对比人差,但昨晚还是堪称他有生以来最糟的一个夜晚。 先是与北斗交恶,接着被误认、遭“十二神将”威胁,甚至卷入咒术战,最后是如恶梦般突如其来——而且是人生第一次——的接吻,而且还被北斗撞见,哭喊着向他告白。他实在很想大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北斗这家伙…… 北斗的哭声依然在春虎耳边回荡。 他自知对恋爱一知半解。实际上,过了一晚,他现在还是不晓得该如何看待北斗的告白。 春虎当然喜欢北斗,不过那种心情和恋爱不同。北斗的言行举上像个男孩子,春虎和她来往,也自然而然地把她当成了男性朋友。 ——不对,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对北斗的“喜欢”是不是爱。正因为满足于现状,不论有意无意,他从不曾试图揭开真相。 至少,直到昨天为止都是如此。 ——现在又怎样呢? 他问自己,却没办法轻易得出答案。不幸的是,他的头脑不好,愈是思考自己与北斗的心意,就愈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答案逐渐模糊。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北斗。 由于昨天晚上的那一幕,今后两人的关系也许会产生变化。不管有什么变化发生,他都希望北斗能随时陪在身边。 这份心情没有半点虚假。 ——嗯。 春虎抬头,改想起另一件事。 他没有向冬儿说出亲吻与北斗的告白,只是随口敷衍带过,告诉冬儿“北斗来搅局,害得他的身分曝光,铃鹿因此放他一马,之后他又和北斗吵了一架,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整段话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冬儿似乎也隐约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对于这位没有详细追问的死党,春虎感到万分感激。 “……先不管北斗了。你跟那个你小时候的玩伴也还没连络上吗?” “我有传简讯过去了。她也是一样,不回简讯,不接电话。” “那个嚣张的小鬼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而且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被逮捕归案的货色。” “嗯,我也是这么想。” 夏目应该也听说这件事了。新闻完全没提及铃鹿的存在,不过他已经用简讯告知铃鹿留下的警告,只是他还是希望可以见上一面,亲口向本人解释清楚。 春虎在前天傍晚与夏目重逢,但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因此他虽然寄了好几封简讯,却也没把握夏目会打开来看。 “她应该还没回去,我等下会去本家那边看看。” 春虎的父母不巧洽公出差,现在人在东京,他因此无法与本家取得联系——本家的电话又一直无人接听——也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长辈。这么一来,更得尽早提醒夏目提高警觉。 “你还是去一趟比较好,毕竟那个小鬼感觉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 “不择手段啊……” 春虎听着冬儿的话,低声呢喃。冬儿闻声看向春虎,像是察觉他的声音里暗藏一丝犹疑。 “怎么了?” “嗯……那个……” 冬儿抛出疑问的目光,春虎于是在思绪混乱的情形下,总之先把目前心里的想法照实说了出来。 “那家伙——人连寺铃鹿,在对付咒搜官的时候,不是占尽优势,但却突然逃走吗?那其 实是为了不让来不及逃走的兄妹被卷入混乱。” ——‘……我要让哥哥复活。’ 昨晚铃鹿说的话掠过春虎脑海。也许那时候,在差点被卷入的幼小兄妹身上,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她告诉我,她要让哥哥复活。我不认为这能实现,不过她想利用夏目,放手一搏。”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确实是这样。” “可是……” “什么?有话就直说吧。” “这种事情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春虎坦率提出心中的疑问。 他当然认为要竭尽所能阻止夏目遭到牵连,不管有没有亏欠夏目,一旦她陷入险境,他当会尽全力——就算一点用也没有——阻止铃鹿的企图。 只是,在春虎眼里,他不只看见旁若无人的铃鹿,也看到了为助孩童而逃离战场的她,以及隐约流露出不安、表示要让哥哥复活的她。他不知道,她是基于何种罪行而遭到咒搜官追捕,但他认为,她执意要达成的目的——让哥哥复活的想法,不应遭到谴责。 冬儿听了,没有正面回答春虎的问题。 “……老实说,我在那之后也做了一些调查。”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悠然道来: “首先,和‘泛式’一样,那小鬼提到的‘帝国式阴阳术’也常被省略为‘帝式’。这个‘帝式’是现在没有正式传授,古老的咒术体系。那家伙也说过,尽管古老,由于主要为军事用途,大多是兼其实战性与强大力量的咒术。其中有不少咒术被指定为禁咒,不过还是有一部分流传到了今天。” “灵魂的咒术也包含在内吗?” “不,那又‘另当别论’了。” 冬儿的脸上闪过冷笑,春虎歪头不解。 “灵魂的咒术真有那么厉害吗?和幽灵互动,不是很像阴阳师会做的事情吗?” “那是指民间故事和传说的情形。至少在现代的咒术里,没有和灵魂相关的咒术。‘不知道’灵魂是否存在,是‘泛式’的基本立场。” 冬儿的解释让春虎心头一惊。 “是这样的吗?不过不是有灵气跟灵灾这些东西吗?” “对,而这部分就是所谓的灰色地带。‘泛式’所说的‘灵’不是指幽灵的‘灵’,而是造就万物——或该说是寄宿在万物中的‘气’。我们常说的‘灵气’与‘瘴气’,就是在指这个‘气’。所谓的‘灵灾’,其实是‘气’的混乱所引起的灾害。” 阴阳术的基础为“阴阳五行说”,此一学说在战前与战后——亦即在过去与现在的阴阳术中解释各有不同,存在极大差异,但仍是形成阴阳术的根本。 “世界由阴气与阳气而成,阴阳再分木火土金水五气——我想这种事情你还是问你那个童年玩伴比较清楚吧。” 说着,冬儿耸了耸肩。 “说到灵魂呢,‘气’形成的万物当然也包括人,‘泛式’因此承认人类的身体拥有灵性——也就是拥有‘气’的身体。混乱的是,也有人把这称为魂魄,其他还有像是残留灵体的说法——人死后在一段期间内,只有灵体继续留在人世的情形也已经获得确认,这种情形其实就像幽灵一样。” 冬儿喝着冰咖啡,滔滔不绝地解释。本来他就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对阴阳术与咒术界特别了解,看来这次也是费了不少心力调查。 “‘泛式’虽然对灵体和残留灵体提出定义,一碰到‘人的灵魂’则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他们没有解决‘灵魂是什么’的问题,更不可能衍生出对‘不知道是什么的灵魂’施展的咒术。” “不过,大连寺铃鹿提到灵魂的咒术——” “所以说,那不是‘泛式’,是在‘帝式’里提到的咒术。我针对这一部分特别深入调查,可惜业界里也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 “为、为什么?” “有许多学者认为‘帝式’里存在灵魂咒术,可是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纪录留下。不只这样,现在的阴阳法禁止进行与灵魂相关的咒术研究。” “禁止?” “对,而且不是基于伦理,是更实际的考虑。” 说署,冬儿的脸上浮现锐利的冷笑。 那种乐在其中的冷笑,是冬儿在享受刺激时会露出的笑容。春虎有种不祥的预感。 “……‘实际’是什么意思?” “春虎,你知道主御门夜光在最后举行的那场仪式吧?” “咦?知、知道啊,课本上也有写嘛,土御门家因此遭到排挤,仪式失败导致东京出现灵灾——” 春虎语声末落,就注意到冬儿话中隐藏的含意。 冬儿望着春虎,冷笑着点了个头。 “外界似乎认为,那个仪式就是那么一回事。” 春虎一时无言。 关于夜光生前举行的最后一个仪式,事实上没有任何相关资料留下。如果那是关于灵魂的咒术,他就能明白研究为什么会遭到禁止,也能理解铃鹿为什么会被咒搜官追捕,更认为会发生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如今东京会频频发生灵灾,就是夜光举行的仪式招来的灾祸。 “……而且有许多阴阳师相信,夜光没有失败。” “为、为什么?夜光因为那次的仪式丧命了吧?” “认为夜光成功举行仪式的阴阳师是这么主张的:‘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举行生涯最后的大规模咒术,让自己的灵魂转生。’” “什么?” 春虎倒抽一口气。 ——夜光转生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现役阴阳师——虽为分家依然是土御门家的人,他的父母甚至没有对他提起过这件事情,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真正的冲击还在后头。 冬儿看着屏气的春虎,毫无预警地敛去表情。 他细眯的双眸发出尖锐光芒。 “你的观察力还是那么差——春虎,你仔细想想那个小鬼的话。” 他的语气低沉而且严肃。春虎的心跳逐渐加快。 铃鹿说过的话。 这么说来,她…… ——‘我会选上你的理由只有一个,毕竟你是这项咒术的“活见证”。’ ——‘看来外界的传闻没错,你好像没有前世的记忆。还是说,谣言本身就是假的呢……不过还是值得一试,毕竟你是这项咒术——“泰山府君祭”的成功者与体验者……’ “啊……” 春虎浑身颤栗,双眼圆睁。 冬儿盯着春虎,缓缓道来: “……你爸大概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吧。这在业界是相当有名的传闻。谣传土御门夜光的转生,不是发生在败战色彩浓厚的当时,而是在自己一手打造的阴阳术大放异彩的未来——他转生为继承自己血脉的土御门家子孙。当然,这种事情没有半点根据,就只是谣言。” “啊……” 春虎觉得目眩,用力咬紧臼齿。 ——夏目是……夜光转生的? 他觉得这不是真的,又无法确信这是谎言。 夏目确实天赋异禀,而仔细想想,由她担任下一任当家的决定确实下得太早。她现在在阴阳术方面的实力当然不及夜光……那么和十六岁时的夜光相比,现在的夏目还是略逊一筹吗? 春虎听过很多关于夏目的传间,不过具体而言,她的天赋究竟多过人,春虎其实一无所知。 最重要的是,铃鹿相信这个谣言。“十二神将”之一,夜光的研究者,复苏灵魂咒术的铃鹿判断——夏目是夜光的转生。 她的判断有可能出错吗? 春虎说不出话。冬儿默默不语,叼着冰咖啡的吸管。凝重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这时,春虎的手机响了。 是一封简讯。他反射性地确认寄信人。 “是北斗吗?”冬儿敏锐问道。 “不……” 是夏目传来的简讯。夏目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连络,这封简讯传来的时间点简直像是她就在一旁观看。 春虎手指轻颤,按着手机,简讯内容非常扼要。 ‘我有话要跟你说,今天傍晚有空吗?’ 台风来临前的第一滴雨水,轻轻打在二楼窗户上。 3 雨从中午前开始下起,雨势随时间逐渐增强。 夏目约他到一间老咖啡厅见面。他收起伞,逃也似地冲进店里,门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铃声。 时间是下午五点。朦胧光线透过灯罩,照亮风格复古的店内装潢。店里因为天气影响,显得冷冷清清。春虎环顾店内,在里头的包厢发现夏目。 “等很久了吗?” “……没、没有。那个……我才要跟你道歉,明明是台风天还把你叫出来。” “不要紧,我也想当面和你谈谈。” 两人打完招呼后,店员过来帮忙点餐。春虎随便点了杯冰咖啡,夏目则默默盯着桌上的红茶。 夏目穿着一件黑色的雪纺衫搭配长裙,成熟入时的打扮很适合她本身优雅的美貌。一头乌黑长发完全看不出来被风吹乱过,也许她是搭计程车来的吧。红茶像是已经冷掉,她一口也没喝。 “…………” 他觉得紧张,毕竟才刚完听到冬儿谈了那些事情,而前天在天桥上的争吵也让他感到不自在。连络不上时着实焦虑,但一旦见了面却又无话可说。 ——她真的是夜光的……? 夏目的样子和前天见到她时没什么改变。 ——嗯,不对。 也不是完全没变,春虎观察到夏目的模样有异。 夏目向来成熟稳重,今天却莫名烦躁,坐立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满脸通红,不肯直视春虎。这么说来,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她也显得异常紧张。 怎么了?春虎不禁猜疑。 “我看过简讯了,对不起。” 夏目突然道歉,深深一鞠躬。春虎睁圆了眼。 “咦?什、什么?” “都是我的错,害你在昨天的庙会上遇到危险。” “等、等一下,为什么是你的错?” “你会被找上,是因为对方把你误认成我了吧?” 听夏目这么一说,春虎总算了解,夏目会道歉,是因为春虎代替自己卷入危险。 “没关系啦,不用跟我道歉,何况我在简讯上也没说清楚。那其实是我的错,因为对方误会在先,我也就顺其自然,假冒成你。再怎么说,最可恶的是那女人,不关你的事。” 春虎连忙解释,夏目听了难掩惊讶。 “假冒成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因为那家伙说要你配合实验,我想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春虎吞吞吐吐说着。 “这实在是……”夏目瞬间流露出责备的眼神。“你也知道对方是‘十二神将’——国家一级阴阳师吧?居然敢骗她,你真是太莽撞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在意啊,总觉得很危险……” “你既然察觉到危险,就更不应该这么做!你可是个外行人,要是卷入阴阳师的纷争,出了什么事——实际上你也真的遇上了危险,没发生事情是不幸中的大幸,你的举止实在太草率•了!” 夏目倒竖柳眉,像极了谴责同学胡闹的班长。“对不起……”春虎而露消沉,向她道歉。 春虎原本打算在危险波及儿时玩伴前加以阻止。不过,要批评他“充其量只是在逞匹夫之勇”,他也无从反驳。要是卷入同一场风波,夏目肯定能更巧妙应付。 见春虎意志消沉,夏目急忙闭上嘴。 她难为情地垂下目光。 “……对、对不起,你明明是因为我才会卷入这种事情。” “我不就说了嘛,你一点也没错啊。” 春虎再次出面圆场,夏目却没有配合的意思。她握紧双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脸色涨得通红,紧抿双唇。 她从以前就是这么顽固。她认为会发生这件事,自己得负起全部责任,春虎再明白不过了。 ——意气用事的家伙。 春虎暗自嘟囔着。这时冰咖啡刚好送来,他却没有伸手的意思。 “……你要在乎的是自己的安全吧。由我来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那个大连寺铃鹿真的很厉害。” 铃鹿的名字一出口,夏目的眉头与肩膀陡然一颤。 “……嗯,我知道。” 回答的语气也和她平常大不相同。 春虎有些吃惊。她的声音听起来比被卷入风波的春虎本人更加愤怒。 “你们不认识吧?” “我当然不认识她!” “那、那你怎么……” “那、那是因为……我、我听过外界对她的评价。我承认她确实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实力,不过在人格方面——她是个非常惹人厌的女人。” 夏目说着,怒气冲冲地瞥过了头。 春虎这下是真的吓到了。他第一次听见夏目如此贬低他人,由此可见铃鹿在外界的评价差到了极点。 可是。 “……不过,她是‘阴阳一级测验’史上年纪最轻的合格者,被称为‘神童’的阴阳师。要是被她找到,我也无计可施。我打算尽快采取对策。” “无计可施……就算由你来应付也是一样吗?” “当然,对方可是拥有国内顶尖实力的阴阳师呢。” “啊,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你是夜光的——春虎咽下了差点没说出口的话,夏目猜疑的眼神飘来,他连忙刻意轻咳几声,敷衍过去。 “具体上来说,你要怎么做呢?你告诉家人了吗?” “不,还没……我父亲现在人在东京。” “你父亲也是?真不巧,其实我家也是一样。” “……我父亲是和叔父叔母一起到东京的啊。” “咦,是、是这样的吗?” 夏目口中的叔父叔母指的就是春虎的双亲。春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脸色微微泛红。 “所以我才会回来。” 她坦白说道。春虎一时尴尬,勉强应了一声。 夏目的母亲已经往生,双亲只剩父亲一人。在她到东京求学之前,一直是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夏目和她父亲似乎相处得不太融洽。春虎其实也不清楚详情,只是偶尔会从双亲的口中听到个一两句。听说他们打从住在一起时,就几乎没有算得上沟通的对话。 尽管如此,现在情况危急,可不比寻常。 “既然大家都在东京,你还是赶快回那边去比较安全。” “不行……” “喂喂,你想想现在的状况。你和自己父亲的关系再差,这么做还是太危险了。” “不,不是的,不是因为那样……” 春虎一说,夏目顿时显得迷惘,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模样。 “她……‘神童’说要举行‘泰山府君祭’对吧?” “嗯?噢,我没有听得很清楚……你该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吧?” “我知道。” “真的吗!?她说那是灵魂咒术哦,那不是禁咒吗?很有名吗?” 春虎问得惊讶,夏目也一脸意外,回望向他。 “‘泰山府君祭’原本是由土御门家代代举行的祭祀仪式。” “……什么?”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听得春虎目瞪口呆。 夏目错愕地说: “泰山府君祭起源于土御门家之祖安倍晴明举行的仪式,之后也成为国家秘祭,长年由土御门家负责祭祀事宜。她打算举行的应该是经过大幅度修改的‘帝式泰山府君祭’,只是在根本上,两者并无不同。” “一、一样吗?” “对,在我家后院——其实隔很远一段距离,有一座我们称为‘御山’的后山,土御门家代代守护的‘泰山府君祭’祭坛就在那里,她大概会在那里举行祭祀。既然如此,身为土御门家的人,我必须要保护祭坛,不能离开这里。” “什么……” “举行‘帝式泰山府君祭’需要冒极大的风险,我绝不能让她有出手的机会。” 极大的风险。春虎听了不禁毛骨悚然。‘帝式泰山府君祭’在过去确实招来了巨大灾祸,夏目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话虽如此—— “就算这样,你一个人孤军奋战也保护不了祭坛吧?你刚才不是也说自己对付不了‘十二神将’吗?” “……这跟做不做得到没关系,是责任问题。父亲现在不在,就只有我可以负起保护祭坛的责任。” “等一下,这样根本没有解决问题。你既然保护不了,不管在不在还不都是一样?” “那就表示我没尽到身为主御门家后代子孙的责任。” 夏目有些赌气,忿忿不平地大声主张。春虎一筹莫展,深陷苦恼。 这也许就是本家人的气概吧,但要是最后保护不了祭坛,根本不能算尽到责任——春虎心想。 另一方面,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做出不负责任的行为,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夏目这样的心态。 从小,夏目的正义感与责任感就比别人强,是那种会认真主张“有时候还是得打没有胜算的仗”的人。要是听到她声色俱厉地说出这句话,冬儿大概会不屑地冷笑一声,春虎则是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 尤其夏目如果真的是夜光转生,“泰山府君祭”就是和她有宿命牵连的祭祀。夏目本人若知道那个传闻,也难怪她会想尽办法要阻止“泰山府君祭”举行。 “嗯……” 春虎双臂盘胸,蹙紧眉头,仰望天花板。 然后。 “……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回东京。” “春虎,我要说几次你才明白,那是——” “大连寺铃鹿的目标是你。而且仪式需要有你才能进行对吧?只保护祭坛根本没有意义,你的人身安全和祭坛一样需要保护。” 春虎斩钉截铁说道,夏目不由得噤口。没有立即驳斥,证明了她认为春虎说的话也有道理。 “可是……就这样放着祭坛不管……” “祭坛由我来保护。” 春虎说,夏目听了杏眼圆睁。 有多久没见到夏目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了呢?她平时总是板着一张像在生气的冰冷脸孔,但是一遭人攻其不备便会露出孩童般的神色。 春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说: “毕竟事态危急,既然保护祭坛是土御门家后代的责任,我就来代替你保护祭坛。” “……你、你在胡说什么?你根本不懂咒术……” “对方是‘十二神将’,就连你也没有胜算,不是吗?既然如此,我们之中由谁保护祭坛不都一样,还是你有把握,可以从‘十二神将’手中守住祭坛?” 春虎说得平静,夏目双唇轻颤,无言以对。 夏目在坚持规矩行事时盛气凌人,但意外地不善应付出其不意的攻击,尤其当这见解合乎道理时更是不知所措。童年玩伴的弱点从小到大一直没有改变,春虎不禁莞尔一笑。 “你去避难,由我留下来应付。这么一来,不只可以阻止大连寺铃鹿举行仪式,也能尽到保护祭坛的责任。‘从结果来看’,顺利保护祭坛的可能性也许不高,不过总比你留下来保护祭坛,最后连你都被抓到来得好。” “可是……” “好啦,你别在意了。何况你现在可没空担心别人,大连寺铃鹿在前往祭坛前,应该会先找上你,你还是一样有危险。” 说完,春虎拿出系在腰间的皮盒。 那是个比手机套还要大上好几倍的市售符箓盒,是春虎在过来之前,先回家一趟拿来的。 他解开盒盖上的扣子,取出里头的符箓,放在桌上。 “这是从我爸的诊疗室拿来的治愈符,里面也有一些护符,这些都是由阴阳厅精心打造的昂贵符箓,我不清楚使用方式,可是对你来说,有这些符在手上应该会很方便。” 与铃鹿正面交锋,并且获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这件事情既然上了新闻,阴阳厅理应会想办法尽快平息这场风波,而春虎等人只要在铃鹿被捕前顺利逃脱就没事了。 就在春虎自觉此法可行时—— “……春虎,你太奸诈了。” 无言反驳的夏目默默垂头,低声嘟囔。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把自己当成土御门家的人。” 说着,她抬起眼,目光怨恨地瞪着春虎。她那细小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别扭,不同于她平常的口气,倒像是小孩子在抱怨。春虎听了一时失措。 ——先是骂我骗子,现在又说我奸诈。 经她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也许真是个奸诈的人。不过,和骂他骗子时不同,夏目此时没有责怪春虎的意思,春虎为两者的不同感到单纯的喜悦。 “……算是只有这种时候吗,应该是正因为在这种节骨眼上吧。” 说着,他扬起了一个轻快的微笑。 那是个完全比不上冬儿、不适合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不过夏目还是跟着在唇边绽放出笑靥。 许久不见夏目的笑容,他不知为何觉得双颊有些滚烫,连忙撇开视线。 “总、总而言之!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运气不好,不过总是能避开最坏的结果。你瞧,我昨天卷入咒术战,不就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吗?” 他淡淡说道。 “——哦,还有,那个大连寺铃鹿好像也没有外界谣传的那么坏。她的确任性又狂妄,不过其实也有可爱的地方。要是她真的到祭坛来,我觉得应该能讲得通,不至于送命——” 咪锵——一个有别于音乐的声音响起,春虎吓得赶紧闭嘴。 仔细一瞧,夏目原本放在膝上的右手捶在桌上的红茶旁,拳头依然紧握。 “……这样啊,她还满可爱的啊?” 她的口中吐出异常冰冷的声音。春虎尽管惊愕,但是她低垂着头,在浏海的遮盖下看不见她的表情。 夏目突然取出手机。 “……你好,我刚才搭过车,现在要离开店里,可以麻烦你到店门口接我吗?……好,麻烦你了。” 她自顾自地说完后,挂掉电话。 “咦?你要走了吗?” “对,反正再讲下去也没用。” 春虎感觉到夏目在提到没用这两个字时,口气特别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他的脸上藏不住困惑。 “呃……可是我还不知道祭坛的正确位置……” “不用劳烦你了,请别插手。” “什么,等一下,祭坛不是要由我保护吗?” “有谁说过要让一个外行人保护土御门家的圣域吗?请不要把自己擅自提出的建议当成定案。” 如今的情形不只是不得其门而入,她身上更充满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夏目收起手机,拿出钱包,把两人份的钱摆在桌上,默默起身。 “喂。” 春虎不自觉地微微起身,迎向他的却是一碰就可能冻伤的极寒目光。 他清楚感觉到不寒而栗。昨晚遇到的铃鹿与她相比,不过是个小孩子。他觉得手脚僵硬,面颊紧绷。我做错了什么事?夏目散发出的威吓感,差点让他反省起自己的人生。 夏目俯视僵直了身子的春虎。 “……她满可爱的,所以应该讲得通?让你用这种半吊子的心态去保护祭坛,只是徒增困扰罢了。我劝你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吧。” 她极力压抑情感,声音反而像悬在半空中。乌黑长发摇曳,她离开座位,走向咖啡厅门口。他就算不是见鬼也知道,夏目此刻肯定放出了强烈灵气。 不过,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慢着!等一下,我们冷静点谈谈啊,夏目!” 春虎像是要跌出包厢似地飞奔而出,朝夏目一手握向门把的背影拚命大喊—— 就在这时,他的体内出现异状。 ——咦? 春虎没注意到,这是“第一次”。他进入这家店后——正确说来,他自从昨天夜里告别铃鹿后,这是他第一次“朝夏目当面叫出她的名字”。 尽管他本人不觉,咒术却察觉到了。设定的条件符合后,沉睡在他身体里的意志迅速苏醒。 蠢动。 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店里。店员发出惨叫,夏目不自觉回头。 ——什、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异状来的突然,令他措手不及。他挣扎着发不出声音,强烈的呕吐感窜上喉咙。他趴在地上,搔抓胸口,有个东西在他体内肆虐。 “……春虎?” 夏目朝春虎唤了一声,也许是发觉春虎的情形不妙,语气里不再充满刚才的怒气。啊啊,太好了——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是忍不住让这个念头在脑海浮沉。 就在这一刹那。 “恶——!” 春虎吐出了一个东西。不对,是有个东西从他的身体里面飞了出来。 一张纸。 那是被撕下一角,揉成一团的圣经书页。在冲出他身体的刹那,湿漉漉的书页如生物般扭动,折出了“形状”。 纸张变成了一只蜜蜂。 春虎瞪大了眼。 ——这家伙! “式神!?” 夏目立即摆出戒备架势。 可惜,式神快了一步。 蜂形式神如箭在空中飞舞,一下子钻进了夏目的死角,无声逼近,朝夏目光滑如陶瓷的颈项刺入尖锐蜂针。 “——唔!” 夏目反射性地用手挥开,那只蜂迅速逃开,从夏目半开的细小门缝间窜出,飞向店外的滂沱大雨,微小的身影顿时消失无踪,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可恶! 春虎咳着一站起身,就看到夏目踉跄倒地。 “夏目!” 夏目的脸色苍白,裙摆向外散开,倚着门轻轻瘫坐在地。她的双眸迷茫无法聚焦,春虎连忙跑上前去。 “夏目!振作一点!” “春……春虎……” 夏目的身体微微颤抖,春虎撑着她的肩膀,斥责陷入惊慌的自己。 可恶,那只死蜂! 那只蜂该不会有毒吧?夏目像是察觉春虎的想法,她伸出手,轻碰春虎的手臂。 “……我的灵力……被吸走了……” “夏目,你还好吗?灵力被吸走了——那该怎么办?” “先别说这些了……刚才的式神是……” 夏目一脸痛苦地问道。春虎回不出话来,提出问题的夏目也早已知道答案。 ——被摆了一道。 那是铃鹿的式神,春虎完全中了对方的计。 ☆ 春虎结完帐,抱着意识朦胧的夏目,搭上她叫来的计程车。 灵力一旦丧失,对咒的抵抗力便会明显衰弱,虽不至于直接危害性命,但要恢复正常,通常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本家的宅邸里好像有可以恢复灵力的法器,春虎知道后,决定和夏目一起前往本家。 台风正步步逼近,外头呈现一副暴风雨的景象。大滴雨水胡乱打在挡风玻璃上,车子不时在狂风的吹袭下摇晃,简直像是道出了春虎的心境。 ——都是我的错。我害夏目…… 他本来以为铃鹿临别送上一吻只是为了捉弄北斗,惹她不快。可是,事情根本没有这么单纯,铃鹿那时候其实是在施行咒术,布下陷阱。 现在回想起来,铃鹿警告他的话也很奇怪。她刻意再三强调“一定要当面告诉本人”。结果春虎没经过深思熟虑,就把敌人的式神带到了夏目眼前。 夏目还是不大有办法开口。白皙的额头上冒出透明的汗水,总是炯炯有神的双眸被睫毛遮住了一大半,整个人显得十分虚弱。她的脸上失去血气,身体埋在座椅里,呼吸微弱。 ——可恶。 儿时玩伴如此令人心痛的模样,让春虎咬紧了臼齿,差点被自己的愚蠢气到头晕目眩。 “……没看出来……是我的错……”夏目说,像是在安慰春虎似地。 夏目一直没开口,这句话让春虎连忙起身。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 “……不,对方是‘十二神将’……就算被下了咒,也很难发现……” “可是!” “先不讲这个……这么一来,她就得到‘我’了。一定要阻止……她到祭坛……” 铃鹿说过,要夏目配合实验。从她夺取灵力这点看来,她需要的很有可能不是夏目本人,而是灵力。灵力既已到手,铃鹿也许会立刻启程赶往祭坛,举行仪式。 “得赶快回去……准备迎战……” “笨、笨蛋,你现在这种状况哪能战斗啊?” “…………” 夏目没有回答,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像是已经耗尽她的体力,她精疲力尽地阖上双眼。 她苍白的脸庞不知何时恢复了平常倔强的神情。就算知道是场赢不了的战争,还是要奋战一到底。不需要言语表达,她的神色坚定,已经传达出这股顽强意志。 ——怎么办? 春虎正在烦恼时,手机响了。 ‘春虎,你那边还好吗?顺利应付过你那位童年玩伴了吗?’ 电话是冬儿打来的。电话里,可以听见凄厉风声在他背后呼啸,他人应该在外头。 春虎看了一眼夏目。她阖着眼,头靠在座椅上。 她看起来像是在沉睡,呼吸虽然依旧困难,总之是稳定了下来。春虎尽量小声并且快速说明来龙去脉,以免吵醒夏目。 精明的冬儿很快就掌握了状况。 ‘原来如此。’ 他低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得出一丝雀跃。也许是坏习惯又跑出来了,他明显表现出乐在其中的模样。 ‘难怪那个小鬼会轻易放过你。应该要说她实在非常谨慎,还是你实在太糊涂——’ “两者都有吧。别说这个了,我有事情要拜托你。可以麻烦你打电话给阴阳厅或是其他相关单位,告诉昨天那些咒搜官这件事情吗?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可是只要搬出土御门这个名字,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新闻表示,阴阳厅将从东京增派援手过来,而此时此刻,在这里的就只有昨天那一队人马。只有他们或许不足以应付铃鹿,不过还是比在这种状态下的夏目和自己有用多了。 可是—— ‘老实说,我就是为了咒搜官这件事打电话给你。他们好像找到那个小鬼,刚才已经展开行动了。’ “什么?真的吗?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唉,该怎么说呢,毕竟我有个卷入麻烦的糊涂朋友嘛,我只好透过各种管道,看能不能帮他一把。’ 损友在手机另一头冷淡应道。 春虎不禁苦笑。他口头上说是为了春虎,心底一定在理怨自己怎么没被卷进来,不过他的行动力实在惊人,居然能掌握到咒搜官的动向。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咦,可是,等一下哦,阴阳厅的支援到了吗?” ‘还没,因为台风的影响,可能会延迟。’ “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再吃败仗的吧?” ‘他们会这么笨吗?那些人是专家,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我猜他们在发现那个小鬼后,应该会发动突袭吧。’ 冬儿再厉害,也不晓得咒搜官打算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过,铃鹿接下来照理会前往祭坛,试图追捕她的咒搜官应该也会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春虎说出自己的意见后,冬儿也在手机的另一头表示同意。 ‘接下来就看咒搜官如何大显身手了。你呢,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正搭着计程车到夏目——到本家,那里好像有可以恢复灵力的法器。” ‘我知道了,可是那家伙在找的祭坛不就在本家后面吗?搞不好你又会撞上咒术战哦。’ “别开玩笑了,我再倒霉也——” 话还没说完,计程车突然紧急煞车。 司机发出惨叫,刹车声刺裂耳膜,车子在潮湿的路面上打滑。 春虎反射性地护住夏目的身子。 他全身起鸡皮疙瘩,心脏遭恐惧一把抓住,幸好一旁没车,没有酿成大祸。计程车转了九十度角,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停下来。 “怎么了?” “有、有怪物!” 司机大叫回应春虎的问题,接着,春虎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因内外温差起雾的窗户另一头,有一群溢出路面,像是以折纸做成的野兽。 那些是铃鹿的式神。春虎不禁怀疑自己的双展。 ——不会吧! 他瞄了一眼身体底下的夏目。夏目没有因为这阵混乱醒来,她像是正在做恶梦,美丽的容颜微微扭曲,猛喘着气。 “可恶……!” ‘春虎,怎么了!’ 手机另一头,察觉到异状的冬儿大吼。一大群式神在马路上奔驰,眼看就要大举肆虐—— 然而,它们却毫无预警地突然变回纸张。 “……咦?” 春虎还没来得及感到惊讶,变回纸张的式神旋即被大雨打落地面,简直像昨天的场景重现。不一会儿,所有的式神消失,成了柏油路上一地纷乱的纸屑。 “……这是怎么回事?” 春虎苦恼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留下失去意识的夏目,独自走出计程车后座。 他一走出车外,大雨便迫不及待地打在他身上。这里是有大片水田的郊外,离市中心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漆黑乌云盘踞在他头上,四面八方降起沉重雨帘。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四周昏暗。黑暗与雨水的另一头,有条长长的县道,昏黄街灯并列在县道两旁。右手边是雨声沥沥的水田,左手边隔着生锈铁栏杆的后方,有一座工厂的施工现场。式神就是出现在工厂的方向。 雨声中,可以听见从工厂后面传来咆哮声和物品遭到破坏的声响。 春虎记起昨晚的咒术战。工厂后面有人正在进行一场咒术战,而对战的人肯定就是铃鹿和咒搜官。 冬儿的担心成真。 “……我的运气到底有多差啊?” 他站在倾盆大雨中愣愣嘟囔。 总之,得快点离开这里……春虎思及于此—— ——不,等一下! 逃也无济于事。今天的状况和昨天不同,依春虎现在的立场,他必须竭力阻止铃鹿的行动,尤其夏目势必会一意孤行,绝不会理会春虎的苦苦劝说。 既然如此。 “…………” 春虎板起了脸。 “……冬儿。” ‘春虎?发生什么事了?’ “我遇上了。” 手机另一头,冬儿倒抽了一口气。那也是当然的,他作梦也没想到春虎真的会再次遇上咒术战。 ‘……要命,你真的没被诅咒吗?’ “也许吧。不过幸好夏目没事,我打算让夏目先搭计程车回家,我去观察结果。” ‘什么?喂喂,你别说傻话了,哪有人会自找麻烦啊。’ “你没资格这么说吧。” 春虎在吐槽的同时,也已迅速整理好思绪。 冬儿说得没错,咒搜官不可能没事先想好对策就与铃鹿再战。那么,与其逃走,更应该确认结果究竟如何。他当然希望咒搜官能赢,要是他们输了,也得尽早知道结果,才好拟定下一步计划。 即便他其实已经束手无策也是一样。 ‘别去,春虎。对方是阴阳师,你能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我只是去看看他们谁赢了。而且,就算大连寺铃鹿赢了,要是她耗尽体力或是一时疏忽,说不定会有机会。” ‘什么机会?’ “……偷偷靠近她,揍她一拳的机会。” ‘好,春虎,我很清楚你是个白痴了,你就乖乖离开那里吧。’ “吵死了,我是在开玩笑的啦。” 冬儿一心想阻止春虎,可是春虎只简短告诉他目前的所在地,就擅自挂断电话。 他回到计程车上,拜托司机载夏目回家。这位司机似乎是本家专用的计程车司机,和本家也多有来往。尽管脸色苍白,他还是答应了春虎的要求。 “……夏目。” 夏目的意识尚未恢复,春虎轻轻叫唤她的名字。 看到夏目现在这个样子,他其实也不想就此离开,不过考虑到自己陪在夏目身边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去确认谁输谁赢,就结果来说,应该对她更有帮助。 他从腰间的符箓盒里取出治愈符。 治愈符是以灵力治疗受伤部位的符箓,无法恢复灵力,而且夏目现在的灵力衰弱,符咒也发挥不了什么效果。 “……要是我会用这个东西就好了……” 现在再说这些都太迟了。不过,就算夏目的灵力微弱,自己的灵力也许能帮上一点忙。春虎喃喃祈祷,用力握紧符箓。 夏目仍在沉睡,春虎在她的胸口贴上治愈符后,向司机说了一声“拜托你了”,目送计程车离去。 4 春虎跨过被式神压倒的铁栏杆,进入工厂。 他绕向眼前的建筑物,四周愈来愈吵闹。他粗鲁地踹过水洼,全身湿透,一路狂奔。 他跑向工厂后方。 工厂后面有个停车场,停在那里的有一辆大货柜车,以及两辆打开车头灯的箱型车。 此外还有在雨中战斗的——有大有小的人影。 那些人正是铃鹿,以及昨天出现的咒搜官。 战况和昨天大不相同,铃鹿遭到团团包围,现场的式神也只有两具——由咒搜官操纵,身长将近三公尺的巨型式神,昨天铃鹿那些展现出压倒性威力的式神则不见踪影。 不对,仔细一瞧,在没有铺上柏油的停车场上,随地散落沾满泥泞的纸屑。这里应该也出现了刚才在计程车上看到的情景,甚至可以望见圣经的残骸掉在铃鹿脚边,遭雨水无情敲打。 ——不过,为什么? 春虎有些困惑,不过这个疑问马上就找到了答案。 包囝铃鹿的咒搜官总共约有十人,其中只有两人直接与铃鹿对战,其余八人围绕在铃鹿四周,不断念着咒文。 一道类似极光的光带由地面浮起,围绕念着咒文的咒搜官。暴风雨中,咒文的唱和形成独特旋律,光线随之起伏。 “……那是结界吗?他们用那个封住了式神吗?” 春虎当然不知道那称为“八阵结界”,是遁甲术的绝技,主要由祓魔官使用,用途为封住危险等级三以上的灵灾,基本上不会用以对付人类。阴阳厅这次为了处理国家一级阴阳师的造反,特别允许负责人员采取与灵灾同等级的因应措施。 使出如此绝招,正可证明咒搜官的突袭成功。铃鹿利用春虎,取得夏目的灵力,也由于她的全副心力都摆在夺取灵力这件事上,导致咒搜官有机可趁。 “……到此为止了。就算你是‘神童’,也不可能从内部破解八阵结界,我劝你还是乖乖投降吧。” 其中一位咒搜官以严厉的语气劝铃鹿投降。 劝降后,站在咒搜官两旁的的两具巨型式神随即往前。他们是重量级护法式神“G1˙仁王”,与娇小的铃鹿一对峙,更显体型庞大。 ——赢了吗? 春虎躲在建筑物后面,屏息观望事态发展。 “……少自以为是了……” 铃鹿在结界中低吟。 她气喘吁吁,纤细的肩膀上下剧烈起伏,全身湿漉漉的,原本绑起的银金色长发沉重散落。那副站在雨中的模样,简直像是遭父母遗弃的小女孩。 但是,她那对浑圆双眸至今仍明亮有神,娇小的身躯飘散出危险气息。 “居然把人当成灵灾对付……不过很可惜,你们应该趁机赶紧开枪射杀或采取其他行动才对,我看你们才是实战经验不足吧。” 雨水滑落少女的脸庞。 她没有拭去雨水,露出了骇人的嘲讽笑意。 “你们知道我专门在研究什么吧?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不是由我,而是土御门夜光独创——由他所打造的代表性军用式神!” 说完,铃鹿向后转身,目光望向停在停车场一角的卡车。 她朝着卡车上的货柜放声大吼: “术式开放!来吧,土蜘蛛!” 咚——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货柜从内部遭到破坏。 咚、咚,货柜的外壳被摧毁,撕扯,裂成碎片,摔落地面。 紧接着,出现在雨中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 是一只蜘蛛。 那是只以钢铁做成的巨大蜘蛛。它伸长了八只交叠的脚,体型远远超过货柜。从它的身体两侧可窥见机关炮炮口,头与胸部左右的位置则是长出盔甲武士的上半身。 武士身穿老旧盔甲,头戴圆锥形头盔,头盔前方装饰闪烁暗金色的五芒星,铁面罩上的眼洞处在雨中闪耀朦胧火光。 “……装、‘装甲鬼兵’!?” 咒搜官纷纷低声惊叫,咒文的唱和因此中断,结界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铃鹿呵呵大笑。 “上。” 钢铁蜘蛛动了。 它的外表像是一台重机械,动作却和一般式神差不多,简直就像只活生生的蜘蛛。它滑行似地移动八只脚,步步逼近咒搜官。 “……呃!” 其中一位咒搜官朝土蜘蛛开枪。炮弹迸出火星,轻易地被弹了回来。枪击对人造式有用,遇上钢铁式神则毫无用武之地。 “可恶!” 刚才劝降的咒搜官派出两具“仁王”,试图以此压制土蜘蛛的动作。 然而,现代式神“仁王”的动作实在不及战时打造的“装甲鬼兵”。土蜘蛛往上一跃,踹开一具“仁王”,再刺穿另一具的身体。 遭到刺穿的“仁王”如充满杂质的影像,身影模糊,出现裂核现象。盔甲武士此时又拔出腰间的大太刀。 光影朦胧的刀刃一闪。 盔甲武士仅挥出一刀,便将巨型式神从中劈开。式符裂成两半,落在被雨打湿的地面。土蜘蛛以流畅的动作,紧接着刺中另一具“仁王”。 咒搜官全乱了手脚。 枪声连连,无数张符箓在空中飞舞,只是这些攻击没一个奏效。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春虎错愕低语。 无论是符箓生成的火焰还是式神的身体,咒术基本上对于物质的接触具备“模糊性”,是以物理法则虽完全无法对其造成影响,但若是从外部受到强烈的物理性干扰,便会造成物质性损伤,引发裂核现象。 “装甲鬼兵”由于具备钢铁制成的身体,可直接形成物质“强度”,刻印在装甲内部的咒文则提升了阻挡咒术攻击的强大防御力。 那是为了获得石油与钢铁的“血肉”,放弃因“模糊性”而具备的柔软性,付出代价打造而成的——具备实际破坏力与防御力的式神。 “装甲鬼兵”正是军用的式神。 ——要、要怎么才能打倒那种东西? 工厂的停车场化为上演咒术战的火爆战场。 吞噬漆黑的火舌蔓延,滚滚洪流卷起豪雨,金属碎片在空中乱舞,荆棘长鞭沿地面挥出,地面出现裂痕。 宛如重战车面对步兵,匕蜘蛛的动作干脆利落。机关炮里似乎没有装入炮弹,即使缺乏火力,双方的战力依然具有压倒性的差距。 土蜘蛛上的盔甲武士从神情愤怒的铁面罩口中吐出蜘蛛丝。 一位咒搜官一遭蜘蛛丝掳获,立刻瘫软无力,无法动弹。那副模样和遭蜂形式神螫的夏目相似,一看就知道是灵力遭到吸取。 土蜘蛛一一击退敌人的抵抗,接连吐丝缠住咒搜官。 接着,它的脚用力跺地,最后一个咒搜官也跟着倒下。 寂静在无意间降临,雨声更显喧嚣。春虎咬着牙,除了躲在暗处藏身,他根本束手无策。 ——搞什么鬼。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形了。东京派来支援的人手既然赶不及前来,等于提前宣告已经没有办法可以阻止铃鹿,当然更不可能有机会偷偷揍她一拳。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春虎想不出个头绪,愣愣站在雨中。 这时,手机又响了。响起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的手机。 轻快的来电铃声格格不入地响遍战事结束的停车场,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铃鹿凶狠问道,原本停下动作的土蜘蛛也在同时蠢蠢欲动。到底该怪运气实在太差,还是该怪自己居然没关掉铃声?春虎忍不住仰头问天。 不管怎样,现在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出现在停车场。 看见意料之外的人物现身,铃鹿凶恶的神情顿时浮现失望。 “你是昨天的……” “……嗨。” 春虎不甘愿地唤了一声。 他在咖啡厅时曾宣称由自己出面,应该不至于断送性命,但在他见过铃鹿如何运用蜂形式神,以及轻松击退咒搜官后,当时的自信已出现强烈动摇。 然而,铃鹿并未夺去咒搜官的性命。 他不认为和铃鹿沟通有办法扭转局势,但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何况他根本想不出其他方法,又期盼能在不把夏目牵扯进来的情形下,由双方自行讨论出妥协的方式。 铃鹿不停打量春虎,眼神里充满狐疑。 春虎确认了一下响个不停的手机。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他不禁露出苦笑。 是北斗打来的。 ——真是多管闲事。 从时间点看来,大概是冬儿搞的鬼吧。一定是他把春虎现在的状况告诉北斗,北斗才会担心地打电话来。尽管两人昨晚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谁打来的电话?不接好吗?” 铃鹿冷冷问道。春虎应了声“嗯”,没有接起电话,擅自挂掉了。 北斗要是从冬儿那里知道这地方——又发现自己被挂电话,就算现在是台风天,还是可能马上冲到这里来。冬儿应该也快到了。在他们赶到这里之前,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话说回来,哪来什么行动啊。 他嘲笑自己,同时深深一呼吸,让心情平静。 他紧盯着铃鹿的双眸,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总之先…… “……真有你的,居然让式神在我的肚子里待了一整个晚上,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全身发毛。” “……哼,告诉你,那可是我的初吻,要你付出这么点代价还嫌轻呢。对吧,亲爱的?” 铃鹿依然提高警觉,只是面对春虎的态度比咒搜官轻松多了。她回应的口气和昨天一样傲慢,但又有几分亲昵。 “不过别会错意,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不过要是你像变态跟踪狂一样跟踪我,我可饶不了你。” 没有利用价值——铃鹿的目的果然是夺取夏目的灵力,也就是说,此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春虎在心中暗晬一声。 “真要说起来,一开始我要找的人就不是你。如果研究室资料库里有放上照片,我也不会犯下那么离谱的错了。” “……研究室?我看你平常应该都把自己关在那里面吧?从你昨天逛庙会的样子看来,你还满不谙世事的嘛。” “什么?你也太嚣张了吧,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啊?” “我说中啦?” “唔……这家伙,真是气死人了~!” 铃鹿吊起眼角,看来真的说中了。不过她像是马上记起一件事,问道:“对了!你和昨天那个丑女后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还不都是你害的。” “哈哈!活该,谁叫你要演那出烂戏,太好玩了。” 春虎板起臭脸,铃鹿看了拍手叫好,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这下换春虎生气了。 “……真是个不可爱的小鬼。” “哼,你是瞎了吗?这世上找不到几个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了呢。” “外表先不提,你那个性实在有够差。” “哈哈,什么不提外表。嘴里抱怨,其实还是承认了嘛,真单纯?” “少啰唆,我告诉你,你以后绝对不会有人要!” “怎么可能,我可是天才美少女阴阳师呢,肯定会有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要讨我欢心!” “别说蠢话了,你就快要成为罪犯了!” 他不自觉怒吼,也许是正中痛处,铃鹿突然赌气地闭上嘴。糟糕,春虎也在同时回过神来。 他一不小心说出内心的想法,照这样下去,要想“好好谈一谈”根本是痴人说梦。冬儿如果在场,肯定会露出满脸遗憾,不住摇头。 不过,这样没水准的对话似乎消除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春虎鼓起勇气,缓缓接近铃鹿。 “……喂,别再做这种事情了,好吗?”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你果然是个笨蛋吧?” “我承认自己笨,可是,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春虎坦率回应,措辞直接。铃鹿明显表现出怒意,但并未打断春虎的话,还算是不错的反应。 “你说想让哥哥复活对吧?” 他一出声确认,铃鹿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春虎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我没有兄弟姊妹,不过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毕竟希望死去的家人复活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不应该这么做。这么做,你哥哥就算复活,不只你,就连你哥哥也会成为罪犯。” “……你真的很烦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笨蛋,我的意思是,你哥哥就算因此活了过来,也不会开心。” “别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哥哥似的,最清楚哥哥想法的人是我!” 铃鹿怒吼,双眼直瞪着春虎。 她背后的土蜘蛛八脚跺地,回应主人的情绪起伏。就近一看,土蜘蛛的气势实在惊人。春虎屏住了呼吸,但是他不能在此放弃。 “你告诉父母了吗?他们没有反对你这么做吗?” “哼!我才没有父母,我绝对不会承认他们,那两个人只是利用我们兄妹的垃圾。” “喂,别这样叫自己的——” “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十二神将’?我打从一出生——不对,我从出生前,就受尽了他们的折磨!他们在我们身上施了好几道禁咒,哥哥就是这样被他们害死的!” 铃鹿面容扭曲,大声咆哮。春虎听了少女这席血泪控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也就是说,铃鹿被亲生父母——双方应该都是咒术师——当成实验品。为了让她成为优秀的咒术师,他们不顾她的意思,在她身上施以各种咒术。 和老是对着“家规”大发牢骚的自己不同,她自出生起,就被迫背负了庞大的黑暗。 春虎一脸苦涩﹒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 “……我不该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开口,抱歉,我很同情……”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想也是。不过,你听我说,既然你这么憎恨自己的父母,就更不能跟他们做同样的事。” 说着,春虎再次迈步向前。虽然害怕——但现在不能放任她不管的心情更加强烈。 “灵魂的咒术不是禁咒吗?要是你施了这个咒,你不就和你父母一样吗?” “吵死人了,你又知道什么!” “至少我知道一件事——你打算进行的是夜光生前最后举行的仪式吧?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牺牲吗?你这么做,等于是把无数条人命践踏在脚下啊!” “不会有人牺牲,我可是专门研究夜光的专家,早就彻底调查过‘泰山府君祭’了。只要付出正确的代价,就不可能引起灵灾!”铃鹿坚称。 她赌气大叫,就像只受伤的野猫威吓那些试图接近它的人。只是,这头野猫就算受了伤,还是能挥爪杀人。春虎压抑心中的恐惧,努力接近铃鹿。 不过—— “你没实际确认过吧?” “所以我才需要实验啊!” “太乱来了。再说,正确的代价又是什么?” “就是我的性命!” 春虎猛然停下脚步。 望见春虎惊讶的表情,铃鹿这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错,我要将自己的性命献给哥哥……怎么样?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春虎感到难以置信,他凝视铃鹿——凝视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轻的女孩子,然后他明白了。她没有说谎,她真心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 铃鹿的浑圆双眸闪烁近似疯狂的光芒,陶醉在崇高的自我牺牲中。这种反应也许证明了她在精神上未趋成熟,但她也是真的企图牺牲自己。 国家一级阴阳师破坏规定,染指禁咒,甚至打算豁出自己的性命。 驱使她如此的,是年少的疯狂——以及亲情。后者尤其令她义无反顾。 可是。 “……那你更应该住手了。” 春虎一口咬定。 铃鹿被春虎这么一说,得意的神情霎时一愣。她本以为已经说服春虎,一时间无法理解春虎这话的意思。 她一了解春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刻愤怒得柳眉倒竖,张大了嘴,准备以恶毒的言词痛骂眼前这个愚蠢的凡人。 但是,春虎抢先了一步,语气平淡地说: “你打算自己先走一步,让你哥哥承担你犯下的罪行吗?牺牲自己?这样被孤伶伶留在世上的哥哥未免太可怜了。” “胡……” 铃鹿的眼瞳里头一次露出畏怯之色。 “……胡说八道,不可能,哥哥他一定会……” “你觉得他看到你这么做会高兴吗?牺牲亲生妹妹,换取自己一人的生命——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吗?更别说复活后,他会被当成禁咒的实验品。万一引发灵灾,不只阴阳厅,整个社会都会齐声谴责你哥哥。你忍心让自己的哥哥独自承担过错,一个人苟活下去吗?你还敢说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哥哥吗?” 春虎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铃鹿粉唇微颤,想瞪春虎,又不愿与他视线交会,只好咬着牙,撇开了脸。 “……什么嘛,你凭什么教训我……” 铃鹿在心中拚了命地否定春虎的话,不复见与咒搜官对峙时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动摇与全身的破绽。 大雨如泻,雨帘随风摇曳,粗鲁地拍打在伫立雨中的两人身上。 春虎凝望意志动摇的少女。 “……你的人生还很漫长,不用急着做决定,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铃鹿彷徨无措,怯生生地看向春虎。她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冻僵了,脸色苍白,抿紧了发紫的双唇。 眼前站着的不再是“十二神将”,春虎在此时第一次对铃鹿生出亲近感。 到头来,铃鹿和春虎一样,都只是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的小鬼。两人的差别在春虎接受了事实,铃鹿则选择破坏。春虎没那个能力起而抵抗,但是铃鹿有,不过如此。 在雨中,春虎缓缓拉近与铃鹿的距离。铃鹿浑身颤抖——但并未试图逃开。 两人的距离缩短,只剩下一开始对峙时的一半。 可惜,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的最短距离。 “……束、束缚!急急如律令!” 铃鹿遭到了突袭。 倒地的咒搜官抛出符箓,他像是勉强保持意识清醒,绞尽最后一点灵力,以尽自己的职责。 他抛出的木行符在空中化成蔓草绳,缠住站在雨中的铃鹿。咒术形成的蔓草瞬间束缚铃鹿,她娇小的身驱随之倒地。 在吓傻了的春虎面前,咒搜官费力站了起来,不过他就和夏目一样,由于失去灵力,意识显得朦胧。 另一方面,遭到突袭的铃鹿全身沾满泥泞,怒不可遏。 “可恶——别来捣乱!” 她双眼布满血丝,发出怒吼。式神直接反应了主人的怒意,它抬起刚才刺穿“仁王”的钢铁足肢,冷酷地朝摇摇欲坠的咒搜官头上挥下。 春虎的球鞋底下溅起水花与泥泞。 他的身体前倾,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土蜘蛛的动作此时看来十分缓慢,钢铁脚慢慢逼近咒搜官头上。 春虎踹了一下地面,用全身的力气撞开咒搜官。咒搜官被撞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再度失去意识。 不过,一切都完了。撞开人后,春虎就这么趴倒在地上。 泥泞喷上他的脸,水花四溅。一旁响起惨叫声,大概是铃鹿吧。春虎没有多余心力去听那声惨叫,他吃力地撑起双膝,才刚要站起身,正上方就传来了有东西接近的气息。 死定了。春虎冷静地想。 十二次交通意外都没夺走他的性命,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被蜘蛛踩死,实在太悲惨了。他脑中染上半边空白,诅咒自己的不幸。 他迟迟没感受到冲击。 身体还能动。他连忙微微起身,转过上半身,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的脑中陷入一片空白。 “……北斗?” 北斗站在眼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土蜘蛛的脚。 眼前这副无法理解的景象,让他的思考中断,感情分离。他就像一台机械,愣愣望着这一幕。 北斗位于趴在地上的春虎与挥下脚的土蜘蛛中间。土蜘蛛的脚尖深深刺入北斗的左肩,伤势恐怕已伤及心脏。但是北斗并未因此倒下,她以两手抓住钢铁足肢,制止了土蜘蛛的攻击。她明亮的双瞳圆睁,可爱的脸庞变得苍白,紧咬着牙。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北斗?你……” “……快逃……” “你在说什么,你这是……” “快逃!” 北斗大叫。 接着,她的手指滑向刺穿自己的钢铁足肢表面。 “※鍐、哞、怛落、纥里、恶!以五行之理,破除内部防壁!” (编注:原文出自梵语,此五段词为五大虚空藏菩萨(法界虚空藏、金刚虚空藏、宝光虚空藏、莲华虚空藏、业用虚空藏)之种子字。) 她每念出一字真言,便划出一条线。 五芒星。 那是在阴阳术中被称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纹”,为代表阴阳五行之理的咒术图样,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后作为主御家家纹的咒印。 随咒文同时划出的咒印迸出光芒,向上浮起。土蜘蛛——就像只怕火的真正蜘蛛一样——中猛然往上一跃,将北斗甩开。 刺入北斗肩膀的脚无情划开她的胸膛,她的身体像颗球被甩上半空,绘出抛物线,就这么飞了出去。 尖叫声传进春虎耳里。 他站了起来,没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叫声。 土蜘蛛和铃鹿的事全被他抛在脑后,他背对敌人,跑向被抛到一旁的北斗。 他的身体动了,血液开始循环,理性逐渐接受感情拒绝理解的事情。 北斗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赶了过来。没错,这些我不是都料想到了吗?结果就摆在眼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理性封住了试图扯开喉咙大叫的感情。 接着涌起的是恐惧。 无边的恐惧开始侵袭春虎。 “北斗!” 北斗就像个坏掉的娃娃,手脚无力地瘫落地面。 大雨打在她微微颤抖的身上,看着好友伤势惨重的模样,春虎的眼前一黑。他怒吼、咆哮,怅然若失地抱起北斗。 就在那一瞬间。 北斗的身体宛如混入杂质的映像剧烈摇晃。 她的轮廓扭曲,身体变得透明。 裂核。 手中的景象迫使春虎再度停止思考,他甚至忘记呼吸,全身僵直。 此时,他终于注意到一点。 土蜘蛛在北斗的左肩到胸口划出一道又大又深、惨不忍睹的伤口。 可是她一滴血也没流。只有下个不停的雨,濡湿她的身体。 “……北、斗……?” 春虎低声叫唤,发出可悲的软弱语气。 北斗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嘴边挂着一抹寂寥的微笑。 “……蠢虎……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 北斗说话时,身影仍未停止晃动,她的轮廓愈来愈模糊,有些任性的声音里夹杂宛如沙暴的干燥杂音,倒卧在手臂中的触感也逐渐褪去。 “北斗,你……你……” 北斗露出苦笑。 她哭丧着脸,苦笑说: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笨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春虎惊慌失背,而北斗则是微笑仰望这位失了分寸的好友。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用力抓紧春虎的胸口。 “春虎,我……喜欢你,所以……快逃……万一你死了,我可不管你……” 北斗笑说。 接着,映像迸裂似地出现一阵混乱——北斗消失了。 一张到处是修补痕迹的老旧式符飘落在春虎手中。 “……北斗?” 从体内硬挤出来的声音在无意识中流出口中,全身的力气随雨水一并流逝。 “……你是笨蛋啊?”铃鹿说。 注入符内的咒力失效﹒她早已摆脱蔓草的束缚。 她在雨中盯着春虎。 “什么嘛,那家伙原来是式神啊,你把自己的式神当成女朋友吗?哈哈,真蠢。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私底下居然在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铃鹿的声音颤抖,在颤抖的声音里,可以窥见微弱的罪恶感,像是害怕被责骂,于是装腔作势,试图含混带过。 春虎缓缓转头。 “你说谁?” “就是那个女人啊,我没有马上看穿她是式神,可见做得还满精致的嘛。那是你做的吗?不过既然要做,至少要做个有用一点的,不、不然,我做一个给你好了,我来做一个比那种还强的——” “…………” 春虎缓慢起身,决定不再奉陪。他用自己从未听过的语气应了声: “——闭嘴。” “……咦?” “不许再多说一句话。” 周遭空气的氛围正在改变。 春虎的视线贯穿铃鹿。 他的眼中散发出猛虎发怒般凶猛的目光,带着尖牙与利爪,轻易撕毁少女虚张的声势。 铃鹿的表情扭曲,像是遭到迎头痛击。 “什么?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吗?” 铃鹿怒吼回应,声音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她的情绪激昂,锐利的口气里,深藏着玻璃般的脆弱。 她回瞪春虎,视线里混杂了一丝杀气。 然而,是她先移开了目光。她像是要逃避春虎的视线,甩动湿淋淋的长发,掉头离去。 她啐了一声,跑向卡车。土蜘蛛也跟着主人跳上残留货柜碎片的车架,叠起八只脚收入货柜。 铃鹿召唤穿着黑西装的简易式神,命令他开车,自己则是打开副驾驶座旁的车门。 最后,她回头抛下一句话: “……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她搭上卡车,关上车门。 她一上车,卡车立刻发动引擎,离开停车场。春虎独自在大雨中,目送消失在县道彼处的卡车。 远方猛然传来一声雷鸣,大气在倾盆大雨与风声的另一头响起轰隆低吟。 日已西沉。 暴风雨毫无停歇之意。 第一卷 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1 春虎与北斗,是在进入国中后的第一个暑假相遇的。 那是个靠近车站的小公园,晴朗无云的蓝天下,艳阳照得新绿嫩叶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第一次见到北斗,便令他移不开目光。她的长相貌似自己当时崇拜的偶像,年纪与自己相仿。春虎迈远眺望了好一会儿,猜想少女会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少女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身体突然像装了弹簧似地跳了起来。她睁圆了眼,朝春虎的方向指了过来,双唇一张一阖,反应相当古怪。毕竟,他不认识这位少女。 春虎觉得好奇,试着接近少女。少女见状,马上一溜烟地逃出公园,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错愕的春虎呆站在原地——这就是春虎与北斗的第一次相遇。 春虎后来又遇到北斗——其实应该说“目击”更为贴切——是在公园初遇后的第二天。 在那之后,春虎一直觉得有人躲在暗处“窥视”着他。在家时还没这种感觉,一出门走在街上,常感觉到背后有视线投来,可是每次回头,都见不到半个人影。 他频频回头,怀疑自己遭人跟踪。但是他没料到,自己果真被跟踪了。他会发现对方纯属巧合。那时他正走过停靠在一旁的车子,从后照镜中窥见了跟踪者的身影。 是那时候在公园里遇见的少女。 他反射性地回头,与吓了一跳的北斗四目相对。北斗拔腿就逃,他也跟着追了上去。可惜北斗的脚力惊人,一下子就不见人影……当时每三天会发生一次这种事情,不久后变成两天一次,到了最后,每天都会重复上演同样的戏码。那是春虎有生以来最诡异的一段人际关系。 春虎追,北斗逃,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她为什么要跟着我?她为什么要逃?春虎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实在莫名其妙。 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反而激起了春虎的斗志。 他想出各种策略,北斗则见招拆招。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深深着迷在这个追逐游戏里头。他不曾度过如此绞尽脑汁、东奔西跑、汗水淋漓的暑假。 毫无意义、酷热、刺激、充满谜团的日子。 沉迷追逐,令人怀念的夏日光阴。 但到头来,春虎一次也没追上北斗。 暑假最后一天,他决定改变方针。他一早来到最初相遇的公园,在那里等了一整天。他什么事也不做,就只是待在公园里头傻傻等待,这样的行为连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忍受暑热煎熬,流汗流到险些脱水,但是他一次也没动过跑去其他地方吹冷气的念头。 薄暮中,北斗出现了。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暂刹那,在天空染上靛蓝的魔幻时光—— 北斗一脸心意已决的模样,笔直走到春虎面前,像是要全盘托出似地张开了嘴。 只是她还没出声,春虎就抢先一步说出: “什么都不用说,是你赢了。” 她闭上嘴,两眼不住打量春虎,像是在猜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到最后都没能追到你,所以我想,你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来历,对吧?” 北斗默默伫立,一脸尴尬,春虎则是笑容满面。 “就一个女孩子来说,你的脚力真的很惊人。不过,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是春虎。” 说完,他从长椅上站起,伸出了手。 北斗宛如小动物看到饲料般,定睛注视春虎伸出的手,然后,她的双眸——有些低垂的浑圆大眼渐渐闪耀光辉。 她静静把手伸了出来,畏畏缩缩地摸着春虎的手,然后,她像一碰便再也不放似地牢牢握住。 之后,她的脸上浮现出春虎后来不时见到的——如向日葵般天真的笑容。 因此,春虎几乎完全不了解北斗。神秘少女——冬儿如此称呼北斗,春虎也不在意,毕竟他喜欢北斗现在在他身边的样子。 相遇的夏日结束,迎来秋天,秋去冬来,就这么过了一年。第二年过去了,两人都还是老样子。冬儿在第三年的中途加入,春虎身边变得更加热闹。 神秘的少女与前不良少年——大家相处得很愉快,春虎也因此感到心满意足。 所以他不想破坏三人的关系。 所以他希望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这样也满好的,他心想。 2 夜里,春虎狂奔在笔直的县道上。 大雨下个不停,甚至轰隆打起响雷,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 尽管天候恶劣,春虎还是一个人从被当成咒术战战场的工厂一路跑了过来。 为了追铃鹿而跑。 同时也是为了阻止铃鹿而跑。 他放空脑袋,什么也不想,只是一路往前冲。他的呼吸急促,心脏仿佛就要破裂,剧烈疼痛充满全身。 他以疗愈伤害与疲劳的治愈符撑住伤痛,每摔倒一次,就换一张新的符,没停过奔跑的脚步。 四周是一片漆黑,县道两旁的街灯闪烁微弱灯光。在滂沱大雨中,他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县道往黑暗延伸,只能隐隐约约望见前方有路可行。他早已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耳边听见的只有响彻云霄的隆隆雷声,与自己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他不断地跑,跑在大雨中,跑在暗夜里,跑在闪电下,只有不知前往何处的道路陪他一路往前。 他一路不停奔跑。 北斗消失后留下的式符紧握在他手中。 他努力不去想北斗,也许可以说,他就是为此埋头狂奔,让自己屏除思绪。 在紊乱的呼吸中,意识不经意远离,但是当他绊了一跤,跌在路上时,回忆就像泡泡一个接一个迸裂,令他不禁忆起昔日种种。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北斗的外表就不曾改变。她的体型瘦削,却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耐打身体与臂力。她的脚程极快,就算自己和冬儿尽全力奔跑也望尘莫及。她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他们一次也没听她提起过家人或朋友。 刚才,她受了重伤,却没流下一滴血,甚至以身体挡住蜘蛛的铁脚,同时施行咒术。她躺在春虎怀中,留下要他快逃的话语后如烟消失。她没有成为一具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式符。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情。 ——可恶。 春虎上气不接下气,在心中怒喊“这个大混帐。” ——她为什么是式神? “刚才出现的是假北斗,真正的北斗另在别处”的念头一度浮现,但是他没办法如此欺骗自己。“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北斗是这么说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她的存在是假的,和她的回忆也是假的? 和她相处的时间,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所有一切都是谎言——难道我被骗了吗? 如果我被骗了—— 如果北斗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如同她从不曾存在—— 她不就不需要活活送死了吗? ——‘春虎,我喜欢你。’ 一道闪电落下,雷声轰隆作响。 他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不过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就连要喊出内心的话也喊不出声。所以,他迈开脚步,埋头往前跑,一路狂奔——拚了命地跑,想就此跑至天涯海角。 大雨。暗夜。闪电。雷鸣。 他的视线模糊,意识朦胧,甚至感觉不到脚的动作,宛如身体早已耗尽力气,只靠着灵魂支撑自己不断跑下去。 只靠着灵魂…… 轰隆雷鸣扯裂大气,劈下一道落雷,空气剧烈震动。 对了,北斗的灵魂到哪里去了?她也有灵魂吗?如果有——如果式神也有灵魂,就算是假的也好,我都想再见她一面。只要再见一面就好,我想向她问个清楚,弄个明白。如果她的灵魂现在在哪里游荡的话—— 然后。 春虎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一回过神,早已见不到县道两旁的街灯,在光芒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黑夜里,只有大雨依然下个不停。 在黑夜尽头,漆黑彼岸,有个模糊的微弱光点,隐隐约约散发出光芒。 简直像灵魂一样。 “……北斗?” 他的口中发出干哑的声音。 不过,那并非灵魂。 那是灯笼发出的光亮。春虎知道自己抵达了目的地。 笔直的县道前方有一条岔路,岔路往上是平缓的斜坡车道,通往后方的小山。车道一旁有个登上斜坡的石阶,石阶旁是间拥有仿若古老神社木造屋顶的屋子,屋顶下方挂着大灯笼,亮起迷蒙灯光。 雷电一闪,照亮屋顶底下的灯笼。 灯笼上以墨描绘五芒星家纹—— 标示“土御门”三个大字。 春虎伫立在暗夜里,费力地呼吸,注视着亮光。接着,他像是要踏破黑暗,步步走近。 他站在灯笼旁,仰望石阶。陡峭的石阶在黑暗中给人直上天际的印象,融入漆黑石阶两侧的是与黑暗相融的茂密树林。正上方亮着错觉般的两个光点,那也是灯笼的光芒。 春虎登上石阶。 雨势渐弱,树梢上叶子的磨擦声因此更是嘈杂。 一阶又一阶,他踏上石阶,一步步往上爬。脚步愈是往上,便愈接近夜空。 蠢蠢蠕动的乌云与眩目的闪电。 他爬到了山顶。 石阶尽头有扇外门,大门两侧与下方相同,挂有绘上五芒星的灯笼。 宅邸外,门户大开。 门的另一头,是宛如藏身黑夜中的土御门本家宅邸。 “…………” 他很久没到这里来了。屋里没有点灯,也不像有人在家,反而是宅邸本身像在悄然呼吸似地,散发如生物一般的存在感。 夏目平安到家了吗?就在春虎心里升起些微不安时…… “——门没关,我在桔梗之间——” 他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他没听错。一只蝴蝶飞过紧盯着宅邸的春虎鼻尖,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宛如置身花丛般引导春虎进屋。 眼前的蝴蝶是式神,刚才那是夏目的声音。她果然回到家了。 春虎握紧手中的式符,随暗夜中飞舞的蝴蝶走入宅邸。 3 他走进玄关,沿着走廊前进。 他有点介意自己湿答答地进入宅邸,但四周一片漆黑,别说要找条毛巾来擦,就算要开个灯都很困难。漆黑中,只有引导春虎的蝴蝶闪烁磷光。他就这么跟随蝴蝶,依循记忆,走进宅邸。 走了一会儿,他在走廊深处望见微弱的光线从拉门间的隙缝流泄而出。 那里是一间地上铺有木板的房间,在土御门家内被称为“桔梗之间”。蝴蝶徘徊在拉门前,春虎一接近,拉门立即敞开。 由房内流泄而出的光线,是蜡烛的火光。 房间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内部设有祭坛,上头供奉红淡比枝与硬币,此外还陈列了各式法器,悬挂写上咒文的挂轴,祭坛上备有数个烛台,烛火轻摇,朦胧照亮房内。 房内散发着一股发霉似的尘埃味,也夹杂青草热气的大雨湿气,但同时亦闻得到焚香飘散出的淡雅香气。 夏目坐在房间正中央。 春虎有些吃惊。夏目脱下原本的服装,改换上巫女穿的纯白和服上衣与绯色日式裤裙,跪坐着正准备一张张收起摆在地上的符箓。蝴蝶飞到夏目面前,停在地上,变回一张小小的式符。 “……夏目。” 听见春虎出声呼唤,夏目缓缓抬头。蜡烛摇曳淡红火光,无声滑落湿润黑发。 蝴蝶式神似乎是由夏目操纵的简易式神,换句话说—— “你的灵力恢复了吗?” “是,虽然还没完全恢复,撑过今天晚上应该不成问题。” “这么说,你想去保护祭坛吗?” “…………” 夏目没有回答。这样的答复,更清楚展现出她非去不可的决心。 屋内静谧无声,虽然隐约听得到外头的风雨,却又同时弥漫与外界隔离的气氛。 四周被宛如一层薄膜般的寂静包围,寂静里,只有蜡烛摇曳的火光与烛蕊燃烧的声响悠悠道出光阴流逝。 “……倒是春虎,你有没有受伤?你看起来伤得很——” “噢,我没事,我只是一路跑过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 夏目听到这话好像也吓了一跳。她面露惊讶,摇了摇头,拿过放在一旁的毛巾,递给春虎。春虎万分感激地接下毛巾。 “……对不起,我居然让你在那种状态下一个人回家。” 春虎把毛巾披在头上,向夏目道歉。 夏目一听,马上以强硬的语气,责备似地应了句:“就是说啊。” “司机把当时的状况都告诉我了。我在车子里醒来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听了司机的解释后,我一直放不下心。我在咖啡厅里再三劝过你,为什么你还是这么乱来呢?” 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说起话来和平时一样处处带刺。 此刻的春虎打从心底感谢夏目这一番说教,明明才刚在咖啡厅听过,却令人异常怀念。 一抹苦涩的自嘲掠过胸口。 要不是自己乱来,北斗就不会死,被瞒在鼓里的日子也能继续下去。 “……我真是太差劲了。” “…………” 春虎无力低吟,生气的夏目见状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然后,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那时候会留下来,不是为了知道‘神童’与咒搜官谁输谁赢吗?看你那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结果。” “……嗯……” 春虎随口应了一声,重重坐在地板上。 他没有心情看着夏目,于是让披在头上的毛巾盖住脸,把刚才亲眼目睹的咒术战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咒搜官战败。铃鹿派出“装甲鬼兵”。他与铃鹿的对话内容,以及他如何试图说服铃鹿的始末。 尽管犹豫,他还是说出了北斗的事。 为免说来话长﹒他把见到的一切如实说了出来。 还有发生在他最重要的好友身上的事。 夏目默默侧耳倾听,没有打断春虎的话。 蜡烛在她背后燃烧,由于背光,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她漂亮的脸庞摇曳朦胧阴影,双眸闪耀神秘光辉。 夏目的神情始终不曾改变,她冷静听着这一切,等春虎讲完,才点了个头。 “……这样啊,她居然搬出‘装甲鬼兵’……” “你也知道那个东西吗?” “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她大概是把保管以供研究使用的式神拿出来了吧。那本来不是一个人就能操纵的式神……不愧是‘神童’。” 夏目娓娓道来,也许是顾虑到春虎的心情,语气格外温和。 “没有办法可以打倒它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会非常困难。”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尽你的‘责任’吗?” “……对。” 夏目回答的语气清楚、简短,而且没有半点犹疑。 就是因此这样,他才讨厌同年龄的夏目。夏目为什么会和自己差这么多呢?小时候,总是由春虎带头,曾几何时,她已经变得如此坚强。 身为土御门家一份子的责任。身为下任当家的责任。 但是,只是这样而已吗? 夏目为何如此坚强,如此坚持负起“责任”。 该不会因为她是夜光…… ——喷。 春虎紧闭上眼,左右摇头,甩去自身的迷惘。 他本来就不是个有话可以放在心底的人。他下定决心,一把扯下披在头上的毛巾,直视夏目。春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夏目频频眨眼。 “怎、怎么了?话说在前头,你不管说什么,都阻止不了我负起下任当家的义务。我既然身为土御门家的一份子,就有这个责任。” “……只有这样吗?” “咦?当、当然,因为‘泰山府君祭’是危险的仪式,我不能放任……” 在春虎强硬目光的压迫下,夏目的声音愈来愈微弱。 “夏目,你会这么坚持‘责任’,是因为你是夜光的转生吗?” 春虎问道,双眼紧盯着夏目。 “春——” 夏目的反应强烈。 圆睁的杏眼倏地眯细,震撼在瞬间闪现又急遽消逝,全身进而自然流露出坚定而又不显顽强的气息。 她伸直背脊,脸上浮现诚挚的神情。这可能是她一直以来害怕,又早知会被问到的问题。 她直直回望春虎的双眼,给了这么一个答案 “……春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夜光转生。” 听到夏目的回答,春虎点了点头。 春虎一脸正经。面对这冒失的问题,既然儿时的玩伴选择诚实以对,他也必须同样诚心接受。 “你完全没有关于夜光的记忆吗?” “对。真要说起来,现在的咒术无法证明夜光是不是真的转生,更不可能知道转生的对象是不是我……你已经听到和我有关的谣言了吗?” 夏目确认道。春虎点头,应了声“嗯”。 “其实,我是今天才知道有这个谣言,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实际上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人相信这个谣言,我也不太清楚。我问过父亲,只是他不肯告诉我。不过,打从我一出生,这个谣言就已经传开来了。” “一出生就在传了?不是自从知道你的天赋特别优秀之后才开始传的吗?” “对,我的天赋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别误会了,我自认努力过人,因此小有名气。事实上,谣言也因此传得更是沸沸扬扬……至少,从我懂事以来,就有谣言认为我是夜光转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春虎沉吟着,含糊应道。 他现在才知道童年玩伴的秘密。夏目不单纯是本家的继承人,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夜光转生”这个包袱就与她如影随行。 他记起自己刚才向铃鹿说过的话。“不只是阴阳厅,整个社会都会齐声谴责你哥哥,他必须在这样的环境底下独自苟活。”——讽刺的是,劝阻铃鹿的这句话不正好可以套用在夏目身上吗? 她被认为是咒术界的禁忌,土御门家的污点。 这十六年来,她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春虎无法想象。 “……生在土御门本家,被推举为下任当家,‘也许’是夜光转生的存在——这就是我。所以我不能放着她不管,要是我放任她为所欲为,就等于否认了自己的存在,以及自己的立场。” 说完,夏目空虚地笑了笑。她笑得宛如放下肩膀重担,直率而且真诚。 只不过,挂在她脸上的是自嘲的笑容。 “……我可以说是个没有‘自我’的人。我的立场复杂,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与希望,也许我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形代,像式神一样的人。” “夏目……” 儿时玩伴空虚的笑颜深深刺入春虎的胸口。 只有形代,没有灵魂的式神。这句话在春虎的脑里唤起北斗的身影。 北斗是式神。但是他从不认为北斗没有灵魂。 另一方面,夏目是人,却认为自己没有灵魂。 像人一样的式神,像式神一样的人。 然而—— “我真搞不懂。” “……咦?” 夏目吓得身子一颤——因为春虎目光凶狠地盯着夏目。 “我实在不懂,式神也好,人类也罢,两者又有多大分别?我刚才提到的北斗,她其实是个式神。就算这样,北斗还是北斗。你也一样吧,夏目?你就是你啊。还是说,我认识你的这些时光都是个骗局?全部都是虚构的吗?” “春、春虎……” 春虎朝瞠目结舌的夏目怒吼——“不。”又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是骗人的,那也就算了,反正我就是蠢,不懂得一一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何况,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管是真是假,总有个最重要的部分存在吧?” 春虎努力说出心中的想法,而这些话有一半是对自己说的。 在跑到这里的途中,有个疑问不停折磨着他。他最后选择正视这个疑问,直接面对问题,细细思量,接受自己得出的答案。 一回神,他已是泪流满面。 自从北斗消失后,这是他第一次落泪。有个滚烫的东西从冻僵的身体某处溢了出来,滑落面颊。 “春虎……” 夏目尽管不知所措,目光还是牢牢盯着春虎。 她没有因为顾虑春虎的感受,把视线别到一旁。她像是在告诉自己不能移开目光,专注地守望着迷惘、犹豫,虽然跌跌撞撞但还是勇往直前的童年玩伴。 春虎拿这个少女有些没辙﹒他强颜欢笑,拭去泪水。 “反、反正就是,你居然敢说自己没有‘自我’?你顽固又爱生气,而且老是在说教——你打算把这些全推说是立场的错吗?那就是你在说谎了,你这家伙到底有多厚脸皮啊?” “我、我才没有……!” 夏目一口否认。她的双颊染上绯红,但也没有强力反驳,看来她其实也有自觉。 春虎觉得有些可笑,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和他视线交会的夏目也被他的笑容传染,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注意到,自己和夏目的距离缩短了。 两人一起玩耍的时候——她是个老跟在春虎背后,对春虎百依百顺的小女孩。 在了解许多事情过后,从前的那个女孩子和眼前的少女在春虎心中重叠、相连。过去与现在合而为一,原本高高在上的童年玩伴,此时在他眼里的模样较以往更加鲜明。 “……不过,有句话我一定要说。生在土御门本家,被推举为下任当家,也许是夜光转生——这些都这不是你,应该要说,这些也都是你的一部分。烦恼没有自我的人是你,顽固、爱生气、老在说教……这些全都是你,其他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以后也会继续增加,把这些部分全部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夏目。”(吐槽:把妹模板对话) 春虎说着,朝夏目点了个头。 夏目眨也不眨一眼,坦率地小小应了声:“嗯……” 春虎原本不知道北斗是式神,但就算知道了她的真实身分,昔日的北斗也不会就此消失。 夏目也一样。就算知道了关于她的谣言,那个易怒又任性的儿时玩伴夏目也不会就此不见。而且,童年时的夏目现在不正在眼前吗? 烛蕊在火光中发出微弱响声。 春虎深深吸了口气。 他红着眼,伸直背脊,挺起胸膛。 “夏目,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春虎的口气严肃,夏目提高警觉,再次绷紧了脸。 “……你就算阻止我也没用,我还是会去祭坛,因为‘这就是我’。” “这我很清楚了,我不会阻止你。我要拜托你的不是这件事。” “我、我也不会允许你和我一起去祭坛,你不是说服失败了吗?你这么担心我,我很感谢,不过要带你——” “夏目。” 春虎打断夏目充满歉意的话语,说出自己的请求。 “让我成为你的式神吧。” ☆ 夏目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春虎神情严肃,又再重复说了一次。他清楚道出本以为再也不可能说出的话——长年来搁在心上的那句话。 “拜托你了。现在就让我成为你的式神吧。” 只能这么做了,春虎心中暗忖。 夏目不打算带外行人到咒术战的战场上,但她既然有为尽土御门家责任牺牲的觉悟,就不可能不理会搬出分家“家规”的春虎。春虎想与夏目共同行动,这是唯一的手段。 夏目僵在原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她的脖子僵硬,睁大了双眼,凝视春虎的脸。她愣了一会儿,才勉强自己移开紧盯着春虎的视线,望向地板。 “……你还记得吗?” “咦?当、当然啊。你不也说我是骗子——” “……也就是说,你懂我说那话的意思啰?” “那、那当然……”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夏目猛一踏地站了起来。春虎吓了一跳,抬头仰望儿时玩伴。 夏目的黑发凌乱,双眼像是要喷出火焰,狠狠瞪视春虎。 “……既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 由于过于激动,她甚至无法把话说清楚。 她紧抿双唇,双手握拳,用力到手指泛白,接着她转身背对春虎,像是怕再这么看下去, 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烛火微光映照出童年玩伴的轮廓。 穿着白衣的背影激烈颤抖。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他没料到夏目会有如此激动的反应。 可是—— ——夏目,你…… 为什么现在才说? 这句话狠狠刺入春虎胸口。 夏目一直担负着土御门家继承人的责任,不仅如此,夜光转生的谣言始终纠缠着她。在这种情况下,春虎原已答应要成为夏目的式神,却又擅自毁约。 反正不过是儿戏而已嘛——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待这件事情的态度相当随便。 但是,夏目不同。她忍受周遭的压力,坚持相信,持续等待。 夏目痛骂的那句“骗子”,让春虎感到愧疚,但是他从没想过,那个顽强的夏目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含泪骂他骗子。 ——所以她才会指责我…… 也许她说得没错,自己实在提得太迟。 不过,就算迟—— 就算迟,也不能退缩。 “……你听我说,夏目。” 春虎挺直背脊﹒娓娓道来。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每天到学校上学,过着游手好闲,再平凡不过的日子,我就是喜欢这种生活。我既不是见鬼,父母也没啰唆,还有相处起来轻松自在的朋友,我本来以为这样就好了。” 他朝夏目的背影呐呐说着。他一边在心中重新整理向北斗说过的话,一边吐出话语。 “不过,我错了。就算我不是见鬼,出身又是分家,我还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这次会发生这种事,都是我选择逃避自己的结果。刚才我告诉过你的话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土御门春虎——就是我,这点无庸置疑。” 这是北斗一再说过的话,是她就算和春虎大吵大闹,也坚持要告诉他的话。 “我现在终于明白这一点,我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 我想为北斗报仇。 我想阻止铃鹿的恶行。 我想尽力——就算只有微薄之力——保护夏目。 春虎现在心里只有这些念头。 “所以,夏目,让我成为你的式神,我也该尽我应尽的责任了。” 拜托你——春虎朝儿时玩伴的背影请求。 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若认为有错,则加以改正。 在虚实交错的世界里,要这么做看似简单,也许是万般困难。但是到头来,除了努力一一面对,也没其他方法可行。 错了又错,一再受伤。 然后重新思考,找寻属于自己的答案。 半晌过后—— 夏目的背不再颤抖,身体也逐渐放松。 她低声唤了一句:“——蠢虎。” “咦,” 夏目哑着嗓子,低声轻呼,听见春虎回问,也只答了句“……没什么”,便缓缓转身面向春虎。 夏目背对幽微烛光,脸庞再次笼罩在阴影里。在背光的脸上,澄澈的眼瞳正盯着童年玩伴。 白衣巫女摇晃黑发,单膝跪在春虎面前。 “……你确定吗?” “对。” “不只是现在,你将终生成为土御门——我的式神,你应该有所觉悟了吧?” “有。” 不管是人还是式神,土御门春虎就是土御门春虎,过去喜欢的日子并不会因此消失。 “我不会再说谎了。”春虎说。 听到这句话,夏目阖上了眼。 一阵沉默过后,她的嘴角挂起淡淡笑意,睫毛轻眨。 “……当然,毕竟式神说谎是要接受惩罚的。” 夏目一说,便露出同时带着温柔和凶狠的眼神,瞪向春虎。春虎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心头一惊。 接着,她的目光转为严厉。 “我知道了。那么——春虎,我在此任命你为我的式神。” 夏目郑重宣告,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在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的春虎面前拔刀出鞘。 烛火在钢铁上舞动。 夏目把小刀拿近唇边,接着轻吻刀刃,让刀刃滑过双唇。 “夏、夏目!?” “……闭上眼睛。” 夏目的口气严肃,鲜血濡湿粉唇。春虎尽管内心焦虑不已,还是依照她的指示闭上双眼。 耳边传来小刀放在地上的声音、轻微的衣服磨擦声,以及夏目往前一步的气息。春虎的心跳加速,用力紧闭双眼。 然后,他听见夏目低喃的声音。 咒文。 儿时玩伴透明清澈的声音宛如宣读祭神的祝词,奏出古老旋律。那是一种引人昏睡,却又觉头脑清醒的神奇旋律。在呼吸之间,她的声音化为手指,画过春虎身上,进入体内。 “——以祖先安倍晴明之名,命汝土御门春虎,为吾土御门夏目之式神——” 夏目以极为严肃的语气,结束了咒文。 结束了吗?春虎怀疑,不过其实还没结束。他觉得有双细长的手指轻捧两颊,而且是真正的手指,不是错觉。接着,他感觉到夏目迅速逼近。 一股甘美的香味轻柔触碰着他,他反射性地睁开眼。 逼近他的是被血染红的娇嫩双唇。 而且就在他的左眼正前方。夏目以双手固定春虎的脸,阖眼吻向春虎的左眼。春虎见状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在距离春虎仅仅十公分不到的距离,夏目的唇静静绽放笑颜,舌尖舔拭刀子划开的伤口。 沾血的舌尖怯生生地向前伸出,碰触他左眼下的脸颊。 他感觉到自己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精神全集中在那娇小、湿润而柔嫩的触感。夏目轻颤着缓慢移动舌尖,描绘起图样。 五芒星。 那是在阴阳术中被称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纹”,为代表阴阳五行之理的咒术图样,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后来则作为土御门家纹的咒印。 她的气息一再传到脸上。她没移开过舌尖,缓慢而慎重地描绘五芒星,待确实绘出最后一笔,完成五芒星图样,才悄悄让舌尖离开他的脸颊。 混杂鲜血的唾液在两人之间牵起一条细丝,夏目一注意到,立刻涨红了脸,急忙抹去。在这段期间,春虎简直差点停止呼吸。 春虎的左脸颊上有一个以鲜血绘成的五芒星,位置就在他的左眼眼角下方。 “……结束了。” “……谢、谢谢……” 没想到成为式神需要经过这样的仪式,春虎的心跳迟迟无法平复,也不敢直视夏目的脸。 夏目缩着身子,唤了声: “——春虎。” “是、是。” “这么一来,你就是我的式神了。” 在微微湿润的黑瞳里,烛光摇曳闪烁。 她依然红着脸,仰头往上瞧。她说着这句话,像是在细细品尝终于收成的果实。 突然间,春虎想起许久以前的童年时光,心生不安,像是被逼吞下拳头大小的糖果。 沉重、苦涩,但又吐不出口—— 危险而又甜腻的滋味。 春虎失神发愣,夏目于是干咳一声。 “那么……春虎,你‘看’得见吗?” 夏目藏起羞怯,换了个话题。当春虎深感不解,正想回问时,这才察觉到变化。 看见了。 他吓了一跳。他看见夏目全身散发出凛然而清澈的灵气。不对,说看见其实不太正确,应该是他能感觉到那股灵气。 映入眼中的景象与以往并无不同,他的双眼还是看不见夏目身上灵气的色彩与形状,不过他就是知道。他可以类似视觉的不同感觉察知,那地方有股灵气。 “这、难道是……?” “对,我用咒术让春虎成为见鬼。你看得见对吧?那就是成功了。” 春虎不禁讶异,张大了嘴。 他定睛凝视仍有些羞怯的童年玩伴,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被他露骨的眼神一瞧,夏目又把身体缩得更小了。 “这样就是见鬼吗?” 过程之简单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还是该说夏目的实力惊人呢?长年困扰春虎的天赋,现在就寄宿在他的左眼。 “……好美。” “——美!?” “原来灵气这么美。” “……噢……嗯,这样啊……” 夏目不知为何无力又有些愠怒地应了一句,只是春虎根本无暇理会。他先是感到惊讶,接着缓缓涌起感动。 他们所在的桔梗之间的样貌也与刚才大不相同。他发现房间整体充满神圣的灵气,那是一种阴阳调和,安定又庄严的灵气。他听说过,但总是无法实际感受到的世界,现在就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这就是见鬼的世界。 这就是阴阳师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啊,我…… 他不经意想起昨天北斗写在绘马上的愿望。 希望春虎可以成为阴阳师。 北斗的愿望会不会实现,现在还没人知道,不过他至少站上了起跑点。 在北斗消失后的现在,他才跨出第一步。 ——抱歉,对不起,北斗。 他感觉到眼头一热,但是他紧紧咬牙,告诉自己不准再流泪。 就在这时候,原本摆在夏目背后祭坛上的一面圆镜破裂,发出声响。 夏目重新板起面孔,春虎惊讶地望向祭坛。祭坛上总共有三面镜子,除了刚破掉的镜子以外,还有一面早已破裂的镜子。 “怎么回事?” “……那是我今天和春虎在咖啡厅碰面前,为保护祭坛设下的结界。现在有两面镜子破掉,表示只剩下一个结界,我们得尽快采取行动了。” 铃鹿正在逼近祭坛。春虎倏地绷紧了脸。 两人视线交会,同时起身。 “……走吧。” 夏目说,春虎无声点了个头。 不知不觉中,雨声已落入一片沉寂。 第一卷 五章 魂呼 1 厚重云层间,一轮朦胧明月若隐若现。 台风刚过,风雨停歇,明月渲染周围云朵,显得硕人而飘渺。柔和月光洒落雨后森林,使叶上露珠生辉。广大的水田幽暗,犹如一面银镜。 春虎现在正与夏目一同赶往位于“御山”的祭坛。 夏目从桔梗之间走到宅邸庭院时,抛出一张古老式符,召唤式神,一匹白马随即现身。那是春虎有生以来看过最雄伟英挺的一匹骏马。它身上配有一副黑色马鞍,以及红色缰绳,是匹就算说是奉献给神明的神马也不会有人怀疑的威风白马。 那是侍奉土御门家的式神——雪风。 若以“泛式”的基准评断,这可算是高级人造式神。不过它的由来远早于“泛式”,甚至比“帝式”还要古老的多。 夏目先跨鞍上马,春虎则是坐在她背后。接着,夏目缰绳一挥,雪风便轻快地踏着地面,疾驰而去,仿佛没有感觉到两人的重量。这么说其实不太正确,因为雪风的马蹄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雪风从庭院绕向宅邸正面,往正门一跃而出,没有着地,就这么冲下石阶。在从石阶冲上县道时,离地面的高度又更高了一些。 雪风保持在离地十公尺的高度,如疾风奔驰在森林与水田之间的县道。附近景色因此得以尽收眼底,只是春虎没往下看过几眼。他双手环抱坐在前面的夏目腰间——在雪风跃出门前,他还曾经犹豫该怎么办才好——就这么死命紧抱着夏目。 “哇、哦,这、这下子好戏要上场啦!” “春虎,你的手一直在抖呢。” “别、别在意!话说回来,‘御山’还很远吗?” “不,以这孩子的脚程,一下子就到了。” 夏目紧握缰绳,神色肃穆。她用一条深红色的带子绑起白衣,露出纤细手臂。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不像巫女,倒像个年轻的女武士。 在朦胧月光下驰骋在空中的白马,以及驾着白马的少女——怎么看都是幅如画般的梦幻光景吧。可惜多了一个全身发抖,紧抓住少女的式神破坏画面——全身发抖,紧抓住夏目的春虎心想。 不过,春虎也有他的职责。他现在背在背上的是修行者用的“笈”——一种以竹子编成的箱子。里头放着的全是土御门家祖传的法器,此外,他腰上还佩着一把剑,肩上挂了一把弓。 这些全是出门时,夏目为应付咒术战准备的装备。春虎就像个随将军出征的战士,也把符箓盒带在身上。他刚才会精神抖擞地吆喝,绝不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也和冬儿连络上了。 直到离开宅邸前,他才注意到手机里有多通冬儿的来电,那些都是他在跑向宅邸时打来的。冬儿后来也许发现春虎不接电话——知道他当下的状况没办法接电话,于是改传起简讯,将必要情报逐一以简讯告知。 冬儿先是赶到化为战场的工厂,唤醒咒搜官们,接着再与警方取得连络。咒搜官们由于灵力被夺,暂时派不上用场。台风比当初预料的更早远离,因此由东京派来的支持预计今天晚上就能抵达。 他应该担心也气春虎没有连络,简讯里却没有提到任何这类多余的内容。 春虎感谢好友的贴心,传了封简讯,上头只写了‘对不起,麻烦你这么多事情,我现在要去做个了断。’传完,便随手关掉手机电源。 然后。 “——!春虎。” 夏目一叫,他立刻抬头,前面停了一辆眼熟的卡车。 卡车被随意丢弃在县道旁,车架上满是货柜的碎片。从货柜到县道旁往山顶的这一路上,都是树木遭摧残留下的痕迹。 “装甲鬼兵”——这是那只土蜘蛛经过的痕迹。这么看来,那个平凡无奇的山丘就是土御门家设立祭坛的地点“御山”。 “没错,就是那个!你有看到那头蜘蛛怪物吗?” “没有,看来她已经前往祭坛了。” “快追!” “好,我们直接前往祭坛。” 驾——夏目发出惹人怜爱又勇猛的声音,挥动雪风的缰绳。式神收到主人的命令,立刻似箭狂奔,冲上山坡,朝“御山”前进。他们在擦过树顶的高空飞行,追逐土蜘蛛的足迹。 接着,夏目的胸口传来硬物破碎声响。她放在怀中的第三面镜子也破了。 “——看来最后一道结界也遭到破坏了。” “知道了。不过……就在前面了!” 正在夏目满怀悔恨,告知这件事情时,前方“御山”的山顶——出现了夜空与山丘的交接处。 山顶上有个圆形广场,广场草地上,树木被砍伐殆尽,周边环绕高大树木,中央则设有四边围绕鸟居的石台。 那就是位于“御山”的祭坛。石台四周被点燃了篝火,疑似是铃鹿所为。 祭坛旁,有两个人影正在准备仪式,另有一个娇小的人影负责指挥。 他们分别是铃鹿、身穿黑西装的简易式神,以及铃鹿在庙会上操纵的泛用式神“阿修罗”。 “找到了!” 春虎大叫。铃鹿不像是听见他大叫,却转头往春虎一行人的方向望了过来。 再次见到少女的身影,春虎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灵气溢出铃鹿的身体,以她为中心卷起漩涡。 强烈而辉煌——却显然失衡的独特灵气。春虎尽管刚成为见鬼,也能直觉感受到她有多“厉害”。那正是十二神将之一,“神童”散发出的灵气。 铃鹿的灵气在望见春虎他们的那一瞬间,突然剧烈摇晃,向上翻腾。 “你为什么……要来?” 铃鹿咬牙切齿,稚气的容颜扭曲,露出一张凄厉的怒颜,右手朝旁边用力一挥。 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危险的,不是春虎也不是夏目,而是长年侍奉土御门家的老将雪风。 雪风在进入广场前用力跃起,转了个身——春虎就别说了,连夏目都差点被甩下马。铁柱由下方往上贯穿而过,如炮击戳穿刚才雪风所在的位置。 攻击他们的正是钢铁土蜘蛛“装甲鬼兵”。它压低身体,埋伏在森林尽头的树丛里,随时准备展开突袭。 “雪风!快拉开距离!” 夏目赶紧拉起缰绳,雪风迫不及待地在空中一蹬,奔驰而去。 土蜘蛛突袭不成,随即摇摆着身体现身广场。 在篝火的照耀下,钢铁的身体显得光滑闪亮。它的身躯巨大,就构造而言,不适合朝上方攻击,只要留意盔甲武士吐出的蜘蛛丝,要避开攻击应该不难。 不过—— “夏目,再这样下去,我们接近不了祭坛!” “…………” 夏目板起脸,检视广场。 雪风要是逃到森林上头,土蜘蛛就不会上前追击,但若贸然接近广场,土蜘蛛便会机灵反应,予以迎头痛击。它恐怕是接到严禁任何人进入广场的命令,这么一来,要突破土蜘蛛铜墙铁壁般的防守可不容易。 铃鹿站在石台上,目露凶光,仰望春虎等人,两具式神则是在她背后忙个不停,为祭祀做准备。 春虎由于离祭坛有点距离,看不清楚详细情况。他只望见祭坛上架起了台子,上头摆有几样祭品,有放在朱红大盘里的银币、白绢卷轴、一匹装有马鞍的马、纸人,一旁还可以见到太鼓、法螺,还有摇铃。 在祭坛正中央,横摆着一个细长的大包裹。 一见到这个外头贴满符箓的包裹,春虎的背上不由得窜起一阵冷颤。那个贴满符箓的包裹,正好是一个小孩子的大小。 “不会吧……呼” 应该没错,那就是铃鹿死去的哥哥。 铃鹿试图重现自古流传至今的祭仪,看在春虎眼里,她指挥祭典的模样实在稚嫩,像在玩办家家酒一样,只是玩偶的位置被哥哥的遗体取代。她举行的这场游戏丑恶、滑稽,又令人心痛不已。 ——可恶…… “大连寺铃鹿!” 春虎不自觉大喊。手握缰绳的夏目吓了一跳,惊讶地回头看向背后。 “我告诉过你!就算你让哥哥复活,你们也不会因此获得幸福。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快醒醒吧!” “少废话!我不是也说过,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铃鹿挺直娇小的身躯,放声咆哮。 “你真的很烦耶!命是我自己的,要杀要剐,不管是父母、大人还是你都管不着,由我自己决定!其他人说再多也阻止不了我,我就是要让哥哥复活!” 她的怒气化为灵气,如猛火窜烧,而遭熊熊怒火灼烧的不是别人,正是铃鹿。 强烈的火焰迅速燃烧铃鹿娇小的身躯,也许过没一会儿,火焰便会往她身边蔓延,化为巨大火舌,吞噬众人。 可是——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不,是根本就不该尝试!” 夏目从旁插话,语声清澈严谨。 月光照得她的脸庞微微惨白。春虎连忙看向她,铃鹿也立刻朝她射出烈焰般的目光。 夏目丝毫不为所动,态度依然肃穆。 “——现今的阴阳术禁止所有关于灵魂的咒法,夜光引起的灾难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不该和相关咒术扯上更深的关系。人不应干涉他人的灵魂,因为那不是任人操弄的领域!” 铃鹿脸色烦闷,狠狠瞪向驾着雪风、说出这一番话的夏目。 “……你也是土御门的人吗?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不过你也是来劝阻的吗?” 土蜘蛛没有动静。夏目目不转晴地盯着铃鹿,继续以坚定的语调说道: “在过去,人们心中对神佛怀有敬畏,对自然怀有感谢与畏惧,对超越人类智识的存在怀有非理性的信心。他们诚心‘祈祷’,所以灵验。不对,应该说是他们自认灵验。那些咒法是由当时的人在当下施行才会见效,现在活在这世上的人只模仿形式是不会成功的!” 夏目不假思索地预言铃鹿的失败。春虎凝视夏目,显得十分惊讶。 这时,他终于察觉到一点。 ——对了,那家伙是“阴阳师”。 当然,夏目只是个阴阳塾的学生,还不算正式的阴阳师。 不过,先不论有无正式资格认证,也不管咒术的技巧优劣,从本质——从更根本的意义上探讨的话,阴阳师到底是什么?他过去不曾想过这一类的问题,此时儿时玩伴的身影引他深思。 另一方面。 “你们这些烦人的家伙……” 地面上的铃鹿听了夏目的一番言论,牙齿咬得喀喀作响。一旁篝火的火光灼灼,在少女身上投下不祥阴影。 “一直以来负责举行‘泰山府君祭’的是土御门家,而让仪式复活的也是土御门家的人。难道土御门行,我就不行?别开玩笑了!” 少女语声尖细,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语声刚落,原本默默准备仪式的“阿修罗”和黑衣男子全在瞬间停止动作。 仪式已经准备就绪。 “大连寺铃鹿!现在立刻中止祭祀!” “闭嘴,我一定会比你们这些土御门家的家伙更能顺利举行仪式,不想死就快滚!” 接着,铃鹿吟唱起咒文。她口中吟唱的并非祭祀的祭文,而是属于阴阳术的咒文。 简易式的黑衣男子由于承受不住咒力喷发带来的压力,全身瘫软,外形也跟着塌毁。 站在一旁的“阿修罗”随即吸收外形崩毁的简易式黑衣男子,两具式神合为一体,“阿修罗”的背上甚至长出了类似蝙蝠的翅膀。 夏目惊讶地瞪大双眼。 “这怎么可能!?居然不需要透过形代,就能改造阴阳厅生产的人造式神?” 春虎一头雾水,只知道铃鹿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觑。 经过合成的“阿修罗”弯下身体,利用反作用力跳上夜空,笔直朝春虎他们飞去。 “糟了,夏目!” 春虎扯开喉咙朝夏目大喊,夏目则是聚精会神地操纵缰绳。 他们躲开了飞上天的“阿修罗”,但“阿修罗”一跃跳到比雪风更高的位置,并且维持高度,从上方发动攻击。夏目居于劣势,不由自主地让雪风降低高度。 “不行,夏目,他们打算上下夹击!” 春虎的警告慢了一步。在下方蓄势待发的土蜘蛛一见雪风往下降,立刻挥脚攻击。夏目急忙拉起缰绳,这样的动作反而牵制了雪风的行动,让雪风在空中乱了脚步。 ——可恶! 这下躲不掉了。一见到土蜘蛛的脚袭来,春虎立刻拔出腰间佩剑。 他驱身向前,宛若要把自己抛出马上,接着对准从下方袭来的土蜘蛛脚,使力挥剑。 他一挥剑,剑便吸走了他体内全部的灵气。 灵气聚集在刀身,由刀尖射出。土蜘蛛的脚被这么一斩,迸出火花,往后弹了回去。 春虎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后座力。钢铁脚被挥了开来,剑在上头刻出一条像被火烧过的痕迹。虽然挥剑重创敌人的是自己,春虎还是不禁呆愣在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厉害了!” “那是‘护身剑’!是经过特别锻铸,年代久远的灵剑!” “咦,真的吗?刚才那一击让刀刃缺了一角——” “不会吧!?” “啊,不过只有一小角!一小角而已!” “唔……事、事态危急,就算把剑弄断了也无所谓!” 夏目难得放声怒喊。不过真的可以弄断吗?在夏目回头说出“不会吧o-g”这句话时,神情显得相当严肃。 敌人持续夹击,夏目死命地操纵缰绳,那副模样就算看在旁人眼里也会觉得惊险万分。春虎有好几次差点落马,也一次次挥剑,在“护身剑”的刀刃上留下损伤。 “护身剑”似乎是个强力的法器,就算由春虎这个外行人使用,也能发挥强大威力,只是他每一挥剑就被吸走大量灵气,持续累积的疲劳非同小可。当春虎注意到这一点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这样下去不行,夏目!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这我知道!” “那你也来迎战啊!” “现在别和我说话!” 夏目没有回头。在“阿修罗”和土蜘蛛的联手攻击下,她显得疲于应付。春虎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喂喂,她该不会不擅长实际应战吧? 和平常沉稳的态度不同,夏目明显表现出焦躁不安。在这种情况下撞见童年玩伴意外的一面,实在令他想笑也笑不出来。 然后—— 咚。像是要划破空气的声响从石台的方向传了过来。 铃鹿敲击摆设在祭坛上的太鼓,发出陌生的奇特响声,听来像是震撼民族血液的声音。铃鹿接着又持续挥下鼓棒,太鼓声声响起,响彻夜晚的“御山”。 铃鹿敲击六下太鼓,接着吹起法螺,响起震荡体内的音色,与具穿透力的太鼓声形成对比。大气震动,震下不必要的脏污,净化石台。 成为见鬼的春虎听声便知里头蕴含咒力,听见宣告开战的法螺声时,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糟糕,祭祀仪式要开始了,得赶快阻止她!” “等一下,夏目。上面!” 夏目一心摆在祭坛上头,冷不防“阿修罗”从上头突击。她马上拉紧缰绳,再次夺去雪风的行动力。 两具式神交错。 雪风急忙抬起前脚,以后脚站立的姿势向后仰身,避开“阿修罗”的攻击。 这么一闪,夏目还有缰绳可握,挥剑的春虎根本无处立足。他“哇”了一声,一下子就被甩飞了出去。 落马。 夏目发现春虎落马,发出惨叫,春虎还来不及叫出声,已经直直往地面坠落。 不过—— “北斗!拜托你了。” “——北?” 春虎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时,往下驰来的雪风身旁出现了一道光。光芒行云流水般向外延伸,悠游自在地遨游于夜空。 一条耀眼夺目,闪烁金光的带子在夜空中飘动。 那是一条龙。 在夏目的召唤下,一头龙在夜空下现身。 “——什么……?” 龙的体长不到十公尺,头上长有类似鹿的两只角,脸上有长须,金黄鳞片裹覆全身,四肢虽短,却有老鹰般的锐利钩爪。眼前的龙没有想象中来得庞大,不过除了体型以外,这头“龙”简直和在日本神话或传说中登场的神兽如出一辙。 龙在出现后转了个身,钻进春虎的身体底下。春虎急忙抛开“护身剑”,抱住龙的身体。 龙有一身硬鳞,触感却很滑顺。一头柔软又坚韧的生物正在他紧抱的手臂下舞动。 ——式、式神!? 这当然是式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 不过,就算是式神…… “北斗?它叫北斗?欸,夏目,这头龙到底是……!?” 春虎抬头仰望,朝骑着雪风的夏目大喊。 夏目光是为了应付“阿修罗”的追击就已经分身乏术,不过她还是一边闪开攻击,回答了春虎的问题。 “它是我最后的王牌!是侍奉各代当家,纯正的使役式神,同时也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现今稀有的真龙!” “真、真龙……” 春虎不自觉地忘记名字的事情,凝视自己抱住的龙。 所谓的使役式神和“泛式”主流的人造式神不同,是以神佛、鬼神或灵兽——正确来说,是过去拥有这些称呼的存在——做为式神。也就是说,北斗不是由人类制造出来的,而是自然形成,经过物质化的神灵般存在。 从北斗身上感觉到的灵气确实强大又猛烈,老实说,那是种很恐怖的感觉。北斗只是在舒展冗长的身躯,却令人感觉到庞大生物特有的——生气蓬勃的存在感,与神兽这个称呼实在非常相衬。 ——可是,怎么会叫北斗呢? 提到北斗,一般会联想到星座的北斗七星,而北斗七星不时会被比喻为“天龙”,与阴阳道祭祀繁星的星辰信仰有密切关系。会将龙的式神取名为北斗,看来是再自然不过了。 不过,这名字听在春虎耳里,却觉得十分凑巧。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派出这家伙!?” “我还没办法完全控制它嘛!虽然它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可是它根本不听我的命令。” 夏目说着,有些怨恨地瞪向北斗。龙把主人的话当耳边风,俯瞰下头的祭坛以及“装甲鬼兵” 。 龙显得兴致勃勃,那副模样不像是因为燃起斗志,倒像是出于好奇心与看好戏的心态,更别提它那长长的尾巴像条兴奋的小狗一样左右甩动。春虎一脸苦涩。 “……的确,这家伙虽然有魄力,可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北斗!我命你打倒敌方式神,你应该做得到吧?” 夏目一脸严肃,发出命令——但只见北斗不解地歪过头,眺望夏目,像是在问她:“哪里有敌人?” 不过,夏目还没来得及告诉它该对付谁,就再次遭到“阿修罗”袭击。 雪风不顾惊慌失措的夏目,等不及指令便擅自跃开,躲过“阿修罗”的攻击。 北斗则是为“阿修罗”的袭击受到惊吓。它转过身,连忙取代雪风的位置,完全不顾身上有人。春虎大呼小叫,一口气从龙的身体滑到后脚的大腿根部。 “哇啊啊啊!” “北、北斗!” 夏目从马上斥责北斗,龙则是充耳不闻,纵横驰骋在夜空遨游,以“阿修罗”为对手,在空中展开对战。 看来“阿修罗”的突袭激怒了它,它突然显得干劲十足。 “你、你这式神明明这么厉害,但个性会不会太幼稚了啊!?” “危险!春虎,快跳过来!” “你别强人所难了!” 就在他人叫的时候,北斗猛地一个急转身,春虎因为离心力,被利落地从龙的身体上抛了出去。 这一天以来,这是他第二次从天落下。夏目——其实是雪风迅速冲了上来。 “哇啊啊啊!” “春、春虎!” 夏目敞开双臂,接住飞进怀里的春虎。 少女娇小柔软的身体使尽全身力气,抱住春虎。她支撑不住春虎落下的力道,险些一起跟着掉了下去。春虎急忙伸手抓住雪风的缰绳,这才好不容易解除落地危机。 “春、春虎、春虎~!” “夏目,别叫了!手可以放开啦,我说你啊,手不用抓这么紧吧!?” 夏目尽全力不让春虎摔到地上,春虎则是尽力不让两人一起坠马。两人的身体缠在一起,破坏平衡,雪风一边往下掉,一边为重新取得平衡卯足了劲。 这时,土蜘蛛的脚袭来。 ——混帐! “护身剑”刚才被春虎丢到地上了,此时他无暇思考,马上把手伸向符箓盒,以指尖弹开盒盖,动作流畅地取出护符。 他曾每天在镜子前练习抛掷符箓,在他放弃练习之后,那些动作直到现在都还牢印在体内。 “急急如律令!” 春虎大叫,用力抛出符箓。咒文意指“如律令迅速执行”,是咒搜官也经常使用的阴阳术——尤其是符术中广为使用的常用句。 春虎的咒力注入护符,筑起一堵闪耀光辉的屏障。 “装鬼甲兵”的脚凿进了屏障,不过已有足够时间让雪风取回平衡。雪风摇晃背部,让两人重新坐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土蜘蛛贯穿屏障的脚。 他们一路下降,贴近地面,只是降低高度,就等于进入土蜘蛛的攻击范围。下一波攻击随即袭来,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春虎摆脱紧抓住他的夏目,坐回马鞍后方,接着像是要从背后抱住夏目,往前伸出双臂。 “啊!春、春虎——?” “夏目,我来操纵缰绳,敌人就交给你应付了!” “咦?呃,好!” “雪风,拜托你啦!” 春虎以双脚夹住雪风的身体,隔着前方的夏目甩动缰绳。其实,他也只甩了这么一次缰绳,接下来全交由雪风自行判断。 雪风一获得主导权,马上展现出不同于刚才的敏捷。它载着两人,动作灵敏地逃过土蜘蛛接二连三的攻击。被夹在春虎的手臂里,全身僵直的夏目见状,不由得愣在马上。 “春、春虎,你做了什么?” “我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我根本什么也没做。” 慌张的夏目、任性的北斗,在这些伙伴中最可靠的——包括春虎在内——毫无疑问的正是雪风。不论它到底是马还是式神,都需要放手一搏的空间。 他仰望天际。北斗与“阿修罗”仍在高空中拚得你死我活。 两者之中,北斗占压倒性优势。它的动作自由奔放,如鱼得水,金鳞反射地上篝火,犹如在夜空中洒落满天星尘。 这么一来,春虎他们就可以专心应付土蜘蛛了。 “我现在没那个闲功夫去找掉在地上的剑!夏目,有什么办法可以赶开那只土蜘蛛吗?” “有、有的!春虎,把弓给我!” 接到夏目的指示后,春虎迅速取下挂在肩上的弓,朝夏目递了过去。 “箭呢?” “不需要。这是驱魔桃木制成,有咒力加持的‘桃弓’,只要朝敌人弹响弓弦就能发动攻击。不过,这么做顶多只能达到牵制的效果,毕竟‘装甲鬼兵’的装甲本身就具备强大的抗咒能力。” 在军用式神“装甲鬼兵”面前,根本不存在确实有效的法器。要是认真想击垮“装甲鬼兵”,至少需要军事级的装备,更何况“桃弓”原本就是用于“驱魔”的法器,是对付灵灾用的装备。 不过—— “那我们只好硬冲了,不用勉强打倒它。夏目你负责牵制土蜘蛛,雪风则是一有机会就冲向祭坛,总之我们一定要阻止仪式进行!” 当然,铃鹿的威胁性不下于土蜘蛛,与她正面冲突进而战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纵使她是“十二神将”,仍需集中精神进行“泰山府君祭”,要妨碍仪式进行,并非完全无望。 “知、知道了。不过,春虎,你是我的式神,指示应该由我——” “知道啦!夏目,雪风,我们上!” 春虎没理会夏目在前方咕哝,大喝一声,挥动缰绳。 缰绳一挥,雪风立刻向前冲去,毫不畏惧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巨大土蜘蛛。 惊慌的夏目连忙拿起弓,但春虎握住缰绳的手臂挡在她的前方,让她无法拉弓。 “手放下来!” 说着,她踩在马镫上站起身,伸长了悬空的上半身,钻出春虎的两手与缰绳间的缝隙。她站在马上,黑发如旗帜飞扬。 此时,土蜘蛛上头的盔甲武士吐出了蜘蛛丝。 雪风赶紧后退,连带害得夏目往后倒。春虎紧握缰绳,压低身体,从后方以右肩撑住夏目往后倒下的腰。 “啊!那、那里是、屁股——!?” “别管了,快弹!” “……唔。” 夏目满脸通红,摆好拉弓的架式,朝逐步逼近的土蜘蛛拨弹弓弦。 “桃弓”发出洪亮响声。 咻咻咻咻咻——空气震动,夏目的咒力击向土蜘蛛。笼罩咒力的音波化为一支隐形的箭,射中土蜘蛛。 在春虎成为见鬼的眼中,看见装甲轻松弹开咒力,但是土蜘蛛一接触到“桃弓”发出的音波,确实在瞬间显露畏怯。钢铁的身体没有出现动摇,体内却像是发生裂核现象,出现动作迟缓的反应。 “奏效了!?” 雪风抓紧机会加速奔驰,打算从土蜘蛛旁边绕过,直奔祭坛。 可惜土蜘蛛奋力伸长了后脚,阻止他们前进。 雪风转了个直角——土蜘蛛横着身体,一路追赶,不断挥下蜘蛛脚。雪风与土蜘蛛拉开距离后,又绕了一圈,再次从正面朝祭坛奔去。 夏目拨弹“桃弓”弓弦。 这一次,她挺直腰,以优美的姿势弹弦。弹出的弦音中蕴含了较刚才强近一倍的咒力。土蜘蛛正面承受攻击,动作变得迟钝,像短路似的。不过,连续两次遭到相同攻击,敌人也学到了教训。在土蜘蛛的动作变得迟钝前,盔甲武士先吐出了蜘蛛丝。 蜘蛛丝从正面袭来,他们无处可逃。好险春虎及时掷出符箓,以护符筑起屏障,弹开了蜘蛛丝。 春虎掷出符箓的右手顺势压住夏目的头,夏目一屁股跌在马鞍上,在此同时,雪风也压低.身驱,贴着地面从土蜘蛛下方穿过。 “——闪过去了吗!?” 他转过头,看向背后。土蜘蛛被攻破防线,立刻同时蠕动八只脚,迅速转变方向,没能成功御敌的盔甲武士则是目露凶光,朝他们瞪了过来。 正当土蜘蛛准备向前追击时,一道金光从天流泻而下。 是北斗。它尖锐的牙齿将“阿修罗”咬在嘴里,看来它在空战中取得了胜利。 北斗咬碎“阿修罗”,改袭向土蜘蛛。面对“装甲鬼兵”,完全看不出它有半点怯意,而在龙散发出的猛烈灵气面前,就算是军用式神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太厉害了!那家伙满强的嘛!” “那是当然的啰!那孩子虽然任性,不过一般式神和它的等级可差多了!” 夏目的语气也是充满兴奋。毕竟现在双方的立场逆转,变成土蜘蛛试图闯过北斗,北斗挡住土蜘蛛,不让它接近祭坛一步。至少就目前的情势看来,双方呈现势均力敌的局面。 ——趁现在! 春虎一行人一口气冲向石台上的祭坛。 祭坛的四个角落点有篝火,朝漆黑夜空喷洒火星。鸟居矗立在四个方位,颜色分别为北黑、东青、南红、西白。 祭坛正中央则是跪在哥哥遗体前的铃鹿。 有机可趁。春虎不自觉倾身向前。 可是。 “——太天真了。” 铃鹿依然垂头朝向哥哥的遗体,以冰冷的声音低语。 紧接着,覆盖在遗体上头的符箓同时剥落,四W一飞散。 那副情景简直像遗体爆炸了一般。符箓乍看如纸花飞舞天际,其实是如鱼群袭向春虎一行人。 夏目慌忙以“桃弓”攻击,咒力的响声与大批符箓正面冲突。飞上前来的符箓撞到音墙,随即落地。 不过,落地的只有一开始接触到音波的符箓。“桃弓”挡下的符箓尚未完全落地,春虎、夏目和雪风早已遭大量符箓吞噬。 “噗!” 宛如遭到泵浦放水直击,春虎与夏目纷纷从雪风身上被推了下去。他们的身上缠满符箓,掉下了马。幸亏符箓吸收了冲击的力道,但他们也因此动弹不得。雪风连忙转身,可是主人成了人质,它也束手无策。由于它也遭到符箓缠身,为了甩开符箓,它边摇晃着身子,边与祭坛保持距离。 “可恶!夏目!?” “没、没办法,我挣脱不了!” 两人被压倒在地,趴在雨水濡湿的草地上试图转身,可惜大量符箓完全不为所动。 符箓原是为了封住铃鹿哥哥的死,这下又为了不让人妨碍复活仪式,封住了春虎等人的行动。春虎又更进一步注意到,这些符箓的咒文全是以鲜血写成。 ——不会吧! 乍看之下,眼前的符箓不下千张,而且全部都是铃鹿以自己的血写上咒文。这些符箓可说是少女执念的结晶。 裹覆在符箓里的东西露了出来,横躺在铃鹿面前。 那是貌似铃鹿——不对,大概是在更年幼时便已丧生的少年。遗体的肌肤虽呈现土色,表情却如沉睡般安详。 铃鹿缓慢起身,道出: “阴阳师,大连寺铃鹿。谨在此敬告泰山府君及冥界诸神——” 2 古时,阴阳师安倍晴明为救三井寺僧人智兴,行“泰山府君之法”,献上其弟子证空性命,以延其寿。 ☆ 在漆黑冰冷的世界里,她唯一的光和热便是哥哥的笑容。 尽管痛苦、伤痕累累,哥哥从不曾在她面前敛起笑颜。 他们兄妹俩没有玩具,没有图画书,因此他们总是把纸裁成小张,一起玩折纸。 你看,铃鹿,又有一个新朋友来啰。 哥哥纤细的指尖折出了许多东西,哥哥温暖的笑颜赋予了那些东西生命。不只是折纸,就连铃鹿的生命,也像是来自哥哥的笑颜。 那是铃鹿深感厌恶的咒术中,唯一一个有价值的咒术。 所以—— 铃鹿宣读写有祭文的都状,散发慑人咒力。 咒力充满石台上的祭坛,溢出“御山”山顶。 周围的灵相与祭文呼应,产生剧烈变化,甚至令人误以为有非“现世”的时空在此形成。 泰山府君为阴阳道主神,冥府之主,被奉为掌管人类生死之神。 这时,春虎确实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以刚得到的见鬼能力,真实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 有股强大的力量降临祭坛。 那是超越人类智识所知的存在。 “夏、夏目!那是……!?” “……我不知道!不过,那绝不会是神——” 春虎战战兢兢提问,夏目无力地摇了摇头。祭坛如今充满由天而降的灵气,两人的视线全盯紧了祭坛。 铃鹿宣读的都状如棉花被微风吹起,轻飘飘地飘离少女手中。 折叠的和纸发出啪哒啪哒的轻拍声,摊了开来。翻到最后一页时,突然冒出一阵青蓝火焰,瞬间烧毁都状,仿佛由于灵气的热量注入祭坛,使得都状自行起火燃烧。 然后—— “……啊啊,哥哥……” 铃鹿感激不已,吐出欢喜的声音。 横躺在石台上的少年慢慢动了起来。 春虎屏住气息,夏目双目圆睁。在两位土御门家子孙的见证下,铃鹿的哥哥睁开了数年未曾掀起的眼皮。 “哥哥!” 听见妹妹的呼唤,少年缓慢移动视线。 “……铃鹿。” 少年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铃鹿飞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铃廘像个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相对之下,春虎的身体不住颤抖,夏目也是脸色铁青,还能听见她压低声音,在血气尽失的唇间喃喃念着:“怎么可能……” 一度经历死别的哥哥,与妹妹再次重逢。 原本这应该是感人的再会。 春虎却觉得有种无可言喻的恐惧在全身蔓延。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感到厌恶。 那种感觉大概是来自禁忌,来自人类踏入不可侵犯领域的亵渎感。他全身血肉由于眼前的景象,激动地敲响警钟。 但是,春虎依然盯着眼前一幕。 ——这就是…… 失落的灵魂咒术。 天才,土御门夜光的——咒术。 可是…… “——?” 不知为何,春虎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紧接着,他看见哥哥在妹妹的拥抱下,出其不意地硬是拉开她纤细的手臂。 铃鹿泪流满面,脸上浮现惊讶与疑惑的神情。 “哥、哥哥?” 少年将士色的脸庞转向少女。 “铃鹿……” “怎,怎么了?” “不够……” 少年眨也不眨一眼,睁大干涸的眼珠紧盯铃鹿。接着,他以笨拙却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伸出手,抓住铃鹿的肩膀。 “哥哥?” 铃鹿反射性地想往后退,但是少年的手指深陷入少女肩膀,不许她退后半步。 少年紧盯着慌乱的铃鹿,指尖由肩膀移到脖颈,双手用力掐住她戴着颈环的纤细颈项。 “不够……不够啊,铃鹿……” 少年的手上爆出青筋,手指深陷入铃鹿颈项下的皮肉。 铃鹿的脸色瞬间发青。 “等、等一下,哥哥!我会给你的……我会献上自己的性命,请再等一下……!” 铃鹿无力抵抗。她把手放在哥哥的手臂上,可是怎么也扯不开。 她在内心期盼哥哥的复活,身体却拒绝仓促到来的死亡。一转眼,她的脸色染上暗红,背部不停痉孪抖动。 “再等一下……拜托……” 她痛苦喘息,眼角同时落下一滴泪水。那不是欢欣的眼泪,而是混杂了震惊、痛苦、哀伤,化为一滴孤独的泪水。 那是春虎愤恨的小鬼流下的泪水。 那是杀害北斗的仇人流下的泪水。 “——唔!” 春虎紧紧咬牙。 他心想这是她自作自受。要是这家伙没来这里,北斗不会丧命,他们还是能照常开心逛庙会,照常放暑假,照常过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 铃鹿破坏了一切。 那个破坏一切的铃鹿哭得伤心欲绝。 活该!春虎原本打算任其发展下去—— “……可恶!这个死小鬼!” 他怒吼,蛮横扭动被压倒在地的身躯。他甩乱头发,扭动肩膀,脚猛踹着地面,发狂似地逼自己起身。 他这么一动,刚才紧贴着他的符箓也开始一张张慢慢剥落,看来是术者濒死,咒力也跟着减弱。 “唔喔喔喔喔!” 春虎的喉咙间吼出猛虎般的咆哮声。 他费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卯足全力起身。 衣服和符箓同时破碎,皮肤也跟着撕裂。尽管如此,春虎依然双手支地,使力扯破符箓。 此时。 “屏住呼吸!” 夏目出声。春虎立刻屏息。 “烧尽邪符,急急如律令!” 看来夏目同样也想尽快摆脱束缚。她伸出恢复自由的右手,朝春虎抛出火行符。熊熊烈焰袭来,将春虎吞噬在符咒引起的火焰漩涡内。 一股灼热的热气轻抚肌肤,吹乱发梢。他的身体并未因此遭到灼烧,反而像是受晴朗夏日的微风吹抚,身心舒畅。主人的咒术没有伤害到式神,只烧尽铃鹿的符箓。 “——好!” 春虎在烈焰中一跃而起,快步前奔。 灵气弥漫祭坛的压力愈升愈高,上头是面无表情地掐住妹妹脖子的哥哥,以及哭着试图接受这一切的妹妹。 铃鹿放在少年手臂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死小鬼!” 春虎怒吼,朝少年狂奔。 少年看也不看春虎一眼,只是用力掐着少女的颈项,仿佛要绞尽她的生命,一滴不剩。 春虎撞向少年,扯开两人。 但在这之前,他的身体感觉到一阵凌驾火行符的强烈热气。 热气来自左眼下方、夏目画上的五芒星。 他的左眼映照出少年身影,以及少年身上的灵气。有一股由天贯注而下的灵气。少年头上有一条连系天际,散发不寻常灵气的气脉。 少年能活动自如,全仰赖这条灵脉。 得斩断灵脉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 ——这种事情…… 春虎的身子往后一扭,扯过带子,把背后的竹笈拿在手中。 “我哪知道啊啊啊啊!” 他高举双手,把竹笈砸向少年头上——砸向那条与天相连的灵脉。 竹笈里放有土御门家祖传的法器。 “泰山府君祭”是代代由土御门家举行的祭祀。 既然如此……不管怎样都好,不管发生意外、失误、巧合,只要能斩断这条灵脉,妨碍祭祀进行就行了。 他自认运气差得出奇。 不过,土御门家既然是阴阳师的名门—— 就当作是庆祝今晚以“土御门”之名新生的式神诞生吧。 “上吧!” 这是春虎第一次打从心里祈祷,向他曾经深恶痛绝的血缘渴求成功。 这瞬间,光芒笼罩了祭坛。 他感觉到先前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快速朝自己逼近。 那是自古以来,阴阳师们尊称为“泰山府君”的至高存在——或说是“现象”的一小部分力量,在人间显现。 令人目眩的巨大灵气,耀眼的神灵波动。 灵魂随之萎缩。 闪耀天际的光芒渲染世界—— 优美月色高挂夜空。 男子坐在宅邸缘廊,眺望明月。 他手捧酒杯,芳香酒气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 宅邸里,在月光洒落不及的幽暗处,有个声音轻轻呼唤。 “您的心意还是不变吗?” 那声音问。被称为夜光的男子面露告笑,将酒杯送到居边。 也应了声“嗯。”,语气中笑意犹存。 接着,他回了句“抱歉。”,语声中笑意尽失。 庭院传来虫鸣,恬从而轻率地和缓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人在幽暗处静静凝视月光中的主人。 然后,也端正坐姿,缓缓垂头。 “我会等下去的,直至像枯石烂,因为我是——您的式神。” 虫呜不止,仿若生命中最后的灿烂绽放。 夏日正要进入尾声。 ——咦?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对,我好像看到了谁。 那是刻在春虎心底的——极为遥远的过去。 那幅景色他从未见过,但确实知道。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脑细胞迸散火花,电流在体内乱窜。 那东西的存在超越了春虎所知的时间概念。在“那一刻”,土御门春虎仅仅十六年多的人生瞬间模糊,转眼飞逝,最后—— “鍐、哞、怛啰、纥里、恶!五行连环,急急如律令!” 夏目扬声高喊。 就在春虎的意识弥留之际,五张符箓在他的头上飘浮。光芒串起符箓,在空中描绘出耀眼的五芒星,筑起一道坚固的壁障,阻断倾泻而下的光芒,将春虎的意识拉回现实。 “……啊。” 一回神,春虎手中握着竹笈的带子,伫立在祭坛中央。铃鹿失去意识,铃鹿的哥哥则是一动也不动地横躺在他脚边。 这时,夏目从一旁侧身扑了过来。 她扑倒春虎,背朝上蹲下,把童年玩伴的头揣在怀里。 “夏,夏目?” “不能看!看了灵魂会被带走!” 夏目拚命大叫。 五芒星筑起的壁障阻隔了祭坛与“那个世界”,只是依然阻止不了力量波动。现在,上头有什么东西,在做些什么,春虎无法想象。他的灵魂感到惊恐——是夏目柔软的气息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那一瞬间,有如永远。 在这有如永远的瞬间,两人靠着紧抓住对方的身体,撑了过去。 在神面前,这是年轻阴阳师与新生式神唯一能做的事。 ☆ 当春虎注意到时,灵气的压力已经消逝。 他睁开阖起的双眼,眨着眼维持被夏目扑倒的姿势。 夏目依然将春虎的头紧抱在怀里,春虎于是从她手臂间的缝隙窥看四周。 五芒星的壁障已经消失,异界的感觉也不复存在,眼前只见设立在山顶上的古老石台。 春虎仰望夏目,夏目一脸茫然,愣坐在地。她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马上想起自己还抱着儿时玩伴的头,急忙放手。 围绕春虎的香气飘然离去,融化在空气中。 “……结束了吗?” “是……这样吗?” 春虎与夏目互问,两人都显得有些无助。 在他们身旁,铃鹿缓慢起身,惹来他们一阵惊愕。 不过。 “——雪风!?” 远离祭坛的雪风驱上前来,嘴里叼着“护身剑”。看来它是为了救主,跑去找出了这把剑。春虎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雪风甩头,抛出“护身剑”,春虎见状立即起身取剑。 他将剑指向坐在地上的铃鹿,正要劝她放弃抵抗时—— “……为什么?” 铃鹿在口中喃喃自语,发出了空洞的声音。 春虎放松手上的力气,剑尖无力垂下。 铃鹿不再是春虎的敌人。春虎垂下剑,无言凝视少女。 他突然感觉到头上有个东西靠近,一抬头,就看见浮在半空中的北斗。 刚才那惊人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北斗带着这样的困惑,不解地俯瞰春虎。真是悠哉的家伙,春虎的嘴角绽放出笑意。 他回头,看见土蜘蛛完全没有动静,也不像是遭到北斗破坏。他猜想,也许是铃鹿的咒力被消弭殆尽,也有可能是土蜘蛛遭现身的泰山府君彻底净化。 铃鹿轻声啜泣,抱紧哥哥一动也不动的身体,把头埋进哥哥怀里,流出透明的呜咽。 春虎苦着脸回看夏目。她和春虎视线交会后,像是回想起什么,静静转过了头。 情感无处宣泄,驱使春虎抬头仰望天际。 一轮清澈明月高悬夜空。 3 春虎打开手机电源与冬儿连络时,冬儿回应的语气异常冷静。那冷淡又隐含激动的口气, 正是证明冬儿发火的最佳证据。春虎一再道歉,大致说明了事情经过。 冬儿只在听见北斗死去的消息时,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察觉到损友在电话那头迟迟说不出话来,春虎的内心不禁跟着绞痛。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 ‘……真的吗?’ 冬儿平常绝不会如此确认。春虎哑着嗓子,应了声“嗯”。 “欸,冬儿。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她是,那个……” ‘她不是人类这件事吗?’ “…………” 春虎紧闭着嘴。 ‘我其实也没有把握。’冬儿坦率回道。‘我没跟她确认过,何况不管她是什么,她就是北斗啊。’ “冬儿……” 听见最后一句话,春虎咬紧了牙。北斗死去带来的空虚,好像因此温暖了一些。 ‘我等下会和咒搜官一起过去,支援的人手也快到了。你在那边再等一下。’ “……知道了。冬儿——” ‘怎样?’ “谢谢。一 电话另一头,冬儿轻哼一声,接着挂断电话。他还是一样沉着而坚强。春虎像是要呼出全身气息似地吁了口气,阖上手机。 春虎告知与咒搜官取得连络的消息后,夏目默默点了个头。 两人走下石台上的祭坛,站在草地上。 铃鹿还在祭坛上。在那之后,她一直抱着膝,坐在横躺在地的哥哥身旁。她明显没有反抗之意,只是不管他们说什么,她一概不予理会。 夏目主张使用咒术予以束缚,春虎则抱持反对意见,认为现在就先让她自己一个人暂时静一静。铃鹿要是认真起来——尽管她现在看起来像是耗尽灵力——夏目其实也没有把握可以成功束缚。最后,他们决定采取春虎的意见,暂且待在一旁静观其变。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不过我实在没有自信可以解释清楚。” “就算由我来解释也是一样。不管解释得再详细,不在现场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春虎对夏目这句话深有同感。再怎么说,就连春虎他们这些实际体验过当时情形的人,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以“泛式”的范畴解释,那就是疑似铃鹿哥哥的灵魂其实是残留灵体,泰山府君是情况特殊的灵灾。就像过去被人们遵奉为神的雷电或灵峰,到了现在不过只是单纯的放电现象和国家公园。存在本身虽同,人们的印象却各有不同。过去与现在的差别,或许正是夏目所言的诚心“祈祷”。 不过,接下来接受咒搜官调查的人只有春虎。夏目在咒搜官到来前,便会先行离开“御山” 。 问起理由,她只简短应了一句:“……这是‘家规’规定。”接着撇过头,像是要藏起脸上的尴尬,没有再更进一步说明。 老实说,春虎心中也有不满,不过他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必须遵从主人的命令。何况既然“家规”有如此规定,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就春虎所知,分家的“家规”只有一项,倒是土御门的宗家似乎有不少繁杂的传统与习惯必须遵守。提到这,之前在天桥上重逢时,夏目也透露过自己正为“家规”劳神费力。 “算了,反正我要是遇到不知道的情形,就老实用‘不知道’带过就行了。” “……对不起。” 夏目垂下头,像是由衷感到抱歉。春虎苦笑说了句“没关系啦”,不经意望向夜空。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 潮湿雨气残留在夜晚的空气中,渗入肌肤,一点也不觉得闷热。 “……一切都结束了。” “嗯。” 听见春虎溜出口中的感想,一旁的夏目也表示同意。 这件事情留下了悲伤的结局,但总算是画下了休止符。 春虎从长裤口袋里掏出做为北斗形代的式符。他依然感到失落,只是哀伤的情绪稍微减轻了一些。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夏目出声,春虎不禁神色惊诧。 “难道还修得好吗?” 他递出式符,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但是,夏目无情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这张式符上已经完全没有灵气,而且损坏这么严重,也不可能修复。” 果然——春虎落寞地垂下肩膀。 那原本就是一张老旧、上头还留有多次修补痕迹的式符。如今,式符不只破损,还沾满雨水和泥巴,弄得破烂不堪。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张式符已经不可能修复了。 但是,夏目非常慎重地把这张破烂的式符拿在手里,也许是藉此对春虎的好友表达敬意,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春虎总觉得她就连目光也很温柔,像是看着小孩子一样。 “那家伙……北斗死了吗?还是式神没有所谓的生命呢?”望着夏目的眼神,春虎忍不住问道。 其实,他很怕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在牵扯到他和北斗私人交情的领域里,他实在不愿让没有反驳余地的理论涉入。 不过,夏目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 “春虎称为北斗的这个人,应该还活着。” “……咦?” 他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夏目看见春虎茫然的神情,又换了个说法。 “正确来说,是藉由这个式神‘以北斗的身分’跟你接触的术者,现在还活在某个地方。依那人行使的咒术看来,这个式神是与术者结合,由术者直接操纵,也就是说,这个形代与其说是式神,其实只不过是个‘容器’。有个人从远处控制这个‘容器’的行动,她真正的人格另在别处。” “…………” 春虎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说法叫他一时间难以置信,不过既然夏目如此解释,他也不认为有错。 北斗是术者直接操控的式神,也就是说,北斗的身体是式神,心却属于术者。用那副身体说话、行动的全是术者。 ——那家伙……那家伙还活在某个地方? 不过,这么一来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北斗——那个术者要做这种事情呢?”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春虎无法接受夏目的回答。 “理由?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跟我扯上关系?我们又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普通地玩在一起……尽说些无聊的废话……” “我不就说不知道了吗?不过我想,春虎一定比我更清楚。” “我?为什么?我连她是式神都……” “可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夏目这一句话让春虎顿时语塞。他抿着唇,又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他想起北斗临终前的脸庞。仔细想想,两人相遇后就是怪事连连,就算这样,北斗依然是他的好友。 春虎自觉惭愧,完全想象不出北斗背后会藏着什么样的隐情。但是不管她身上藏有什么秘密,北斗还是北斗,不会改变。北斗是自己的挚友,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她若还活着,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总有一天……” “咦?” “总有一天,她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春虎擤着鼻子,笑了笑。 一夏目一时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不过。 “——嗯,一定会的。” 说完,她轻轻将式符还给春虎。 ★ 在冬儿传简讯告知支援的人手抵达之后,夏目留下春虎,乘着雪风离开祭坛。 “……你果然是个笨蛋。” 在驰骋夜空的白马消失后,铃鹿冷不防开口说道。春虎听了心头一惊。 “噢,你……醒啦?” “……我又没睡。” 铃鹿维持抱膝的姿势,眼神望着春虎。小巧的脸蛋有一半埋在膝盖里,完全看不出表情。 “……你会不会太大意啦?告诉你,我要杀死你可是轻而易举的哦。” 她的声音缺乏抑扬顿挫,听起来更是骇人。春虎板起脸,没有逃跑,反而是转身面向铃鹿。 “你要杀了我,就此逃走吗?” “…………” “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你凭什么断定?” “我感觉不到杀气。” “…………” “好啦,我骗你的。我根本搞不懂什么是杀气,只是单纯这么觉得而已。” 春虎老实回答。他不认为铃鹿会在最后垂死挣扎,虽然没有根据,但他就是有这种直觉。 春虎的答复让铃鹿的脸埋得更深了。 “……为什么要救我?” “救——在你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吗?” “…………” “我只是在阻碍仪式进行,不是刻意要救你。毕竟我现在也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了嘛。” “……即使我杀了她?” 她,指的是北斗。在铃鹿澄澈语声的询问下,春虎的身子微微一颤,但他还是缓慢又镇定地放松了些微僵硬的身体。 “……我也曾打算要袖手旁观。” 他深呼吸,又吁了口气,在声音不再颤动后缓缓道来。 “可是仔细想想,我错了。北斗不是被你杀了,她是救了我。” 如果不是听过夏目的解释,他也许没办法做出如此回答。这是春虎此时的心声,或许会有 人嗤笑他的想法自私——但是自私又有什么不好呢,要是能因此不心生憎恨,和平解决一切,北斗肯定也能谅解。 “真是个很好的朋友,对吧?” “……一群傻瓜。” 铃鹿嘟囔了一声。 然后,她不再看向春虎,垂下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断断续续的微弱啜泣声传来,春虎默默听着。 可是,只有一件事,他一定要说。 “……我说你啊,记得要好好帮哥哥办一场丧礼哦。” 啜泣声变大了,再也掩盖不住,呜咽声也跟着微微传出。 在啜泣声中,她小小回了声: “……嗯。” 春虎确实听见了。 铃鹿泪流不止。 冬儿一行人在半小时后抵达。 4 阴阳厅逮捕铃鹿后,天一亮立刻发表破案声月。 但是直到破案,还是没将铃鹿的名字公诸于世。 隔天早上,春虎的双亲从东京回到家里。 那时,春虎还在接受咒搜官侦讯。他最后被拘留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件事情传进了他的双亲耳中。他们一来接春虎回家,马上不分青红皂白,先狠狠揍了他一顿。然而,在看见儿子脸颊上的五芒星后,他们脸色一变,惊讶地说不出话,只是轻声低吟。 过往这段岁月,父母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关爱保护他成长? 这个问题,春虎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答案。 春虎和冬儿约在隔天中午见面。 关于北斗丧生,以及自己成为夏目的式神,还有在“御山”上祭坛的交战情形,他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全仔仔细细地说过一遍。 当然,他也把夏目提到有关北斗的那一番话说了出来。 两人认识的北斗消失了,可是“那个人”还活着。 冬儿在中途问了几个问题,掌握春虎话中的前因后果。他的态度比往常更仔细,而且更耗时间。 “……这样啊,原来我搞错啦。”在听完春虎的话后,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搞错?什么东西搞错了?” 冬儿突如其来的发言,引来春虎回问。 “在那之后我也想了很多。”冬儿耸了耸肩,先来了句引言。“……夜光转生了,不对,姑且假设他转生了。” “嗯。” “那他的式神到哪去了?” “夜光的式神?啊,你是说分家的人啊?” 这么说来,冬儿在庙会前也提过这件事。 可是。 “……嗯,也对。包括分家,夜光当时的式神应该多如繁星。我只是在想,夜光转生后,那些式神不晓得怎么了。” “噢……然后呢?” “我听说北斗是式神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是其中一个。” 冬儿说得干脆,春虎听着张大了嘴。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在怀疑北斗是夜光的式神吧?” 春虎一脸愕然,睁圆了眼。冬儿则是耸耸肩,显得相当平静。 “那不过是一种推测……听本家的继承人那么说,看来是我猜错了。直接操控型的式神就像电动游戏里的角色对吧?既然需要操控她的玩家,北斗是夜光的式神这种推测就不可能成立。” “那、那当然啦。她怎么可能是那种厉害角色。” “这么一来,夜光的式神在那之后怎么了,这个问题还是没解决。” “那种事情谁知道啊!……毕竟主人都死了嘛,应该是一起丧命了——否则就是不用再受到束缚,到哪里去过着自在逍遥的生活了吧?” 老是在说这种让人摸不清头绪的话。春虎深吁口气,随口应付了两句。冬儿听了,脸上浮现深不可测的微笑。 “……说不定他们还仰慕着主人哦。” “……然后呢?这次轮到让夏目差遣吗?还真是倒霉的家伙。” 他敷衍应道,在冬儿的笑容中忍不住跟着笑了。这是春虎在告诉冬儿事情经过后,第一次展露笑颜。 冬儿靠在椅子上,轻轻耸肩。 “结果神秘的少女到最后还是个谜啊。” 他的口气和平常一样刻薄,听来却有几分不同以往的寂寥。 某处传来暮蝉鸣声。 日历上还在过着炎炎夏日,但是春虎、冬儿与北斗——三人的夏天也许已在此时画下终点。 两人半晌无言,共同迎向夏目的尽头。 然后,为了朝崭新的季节迈进,聊起了新的话题。 时光匆匆流逝。 短暂的暑假结束,夏目回到了东京。 翌日,春虎便向双亲表明要离开目前的高中,前往阴阳塾就读的决心。 5 “……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打算让我等多久……” 春虎面对大都市东京熙来攘往的人群,手提运动提包,背上背着个大背包,悻悻然地伫立在街头。 阴阳塾位于东京三大都心之一的涩谷,春虎就是在涩谷车站外的出口等着夏目。 事件结束后,春虎和夏目来回传了好几封简讯,也有透过电话直接讨论。再怎么说,春虎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夏目描绘在他脸上的五芒星就像刺青,至今依然留在左脸颊上。 “春虎,你听好了,总之你要尽快到东京来,式神必须随侍在主人身边才行。” 在手机另一头,夏目曾耳提面命如此交代过。她的语气强势,是为掩饰羞涩——要是这样就好了,春虎心想。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是式神,倒像被当成了随从或仆人。 不过。 “……最后还是到这里来了。” 他当面告诉双亲要进阴阳塾时,他们并未表示反对。在那之后,他忙得昏头转向。他在暑假期间申请退学,并且接受阴阳塾的转学入学考试。这时期通常没有学生入学,春虎不知道,这或许是靠着土御门的名声——尽管现在是否管用仍令人存疑——在私下运作,也有可能是他在大连寺铃鹿那起事件中立下的功劳获得了肯定。 不过,总之,这事情背后有什么内幕,春虎概不关心。 他身为式神,只要多少能帮上夏目的忙就行了。 八月三十一日。 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暑假就要结束。 “……她未免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一到涩谷就传简讯,告诉夏目自己已经抵达。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人来人往,就是不见他在等的夏目。春虎叹了口气,仰望天际。 太阳正好完全沉落,夏日夜空倏地转换色彩,染上一片澄净的靛蓝。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暂魔幻时光。这一天的天色特别鲜艳,光是这么仰望便叫人暑气全消。不知不觉中,春虎的脸上浮现笑容—— “蠢虎!” 起初,他以为是幻听。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声音吸引,看见了一个笔直朝自己走来的人。那个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仅因为她俊美的容貌,她身上穿的衣服更是极具特色。 那人穿着阴阳塾制服,一身漆黑,上衣则是类似平安时代阴阳师所穿的狩衣 。 只是—— “好,好久不见,虽然也不过才两个星期而已……你等很久了吗?我也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不、不过,已经没问题了,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一个阴阳塾的学生站在呆愣的春虎面前,尽力掩饰又藏不住羞涩与紧张,满脸涨得通红。 那是春虎的青梅竹马。 但是她身穿男生制服,口气也和男孩子一样——简直像个少年似的。 她的黑色长发没有像平常一样披散在背后,而是从肩膀垂到胸前,并将发尾扎成一束。 束在发丝上的是似曾相识的粉红色缎带。 春虎愣住了。 “……夏目,你在搞什么?”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来接你的啊!” “……你那语气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当然是……咦?——等、等一下,叔父叔母没告诉你吗!?” 扎起头发,穿上男生制服——女扮男装——的夏目突然慌了手脚,露出本性。春虎频频点头,她于是挺直了身子,把脸凑到春虎耳边。 她态度一转,改回熟悉的口气说道: “‘身为土御门家的继承人,与外界往来时,言行需有如男子。’这是本家的‘家规’! 春虎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 “没听过。”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拜托过叔父叔母要事先跟你说明清楚的啊!” “……这、这样啊,我想……他们大概忘了吧。” 他们会忘记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没忘,这几天也实在是忙得人仰马翻,无暇顾及。 春虎尴尬说着,夏目一下子羞红了脸。 看来她原本的计划是,春虎了解事情原委后,进而在言行上配合女扮男装的夏目。此时的 一她显得进退两难,全身僵硬。 春虎这下总算明白,事件结束后,夏目为什么要求别说出自己的名字。因为,“土御门夏目”对外是个“男人”。这根本就是食古不化的“家规”,但实际成为式神的春虎其实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青梅竹马的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春虎一脸不自在,夏目嘴角轻颤,像是深觉丢脸,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看来她实在很不擅长随机应变。 “——反、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春虎也要好好配合!听到了吗?可别忘了,你是我的式神,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明白了吗?明白的话——”惊慌失措到了最后,夏目自暴自弃大叫。 春虎随口应了声“好啦。”夏目依然红着一张脸,抿上了唇。 “我知道了。夏目,又要麻烦你了。” “…………” 他冷静回应,夏目听了不发一语。 然后,她以战战兢兢的确认语气问道: “你真的知道了吗?” “我不就说了吗?” “……全都知道了吗?” “全都知道了。” 夏目凝视着春虎,春虎也回望夏目。两人之间有种确实的共识,一种达成共识与“重逢”的喜悦。 夏目的乌黑双瞳摇曳映照着童年玩伴的身影。 “……对不起。” “咦?”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语落,她低头致歉。扎起黑发的缎带随她的动作轻柔飘摇。 “一开始……我只是在练习,练习新的咒术和男孩子的言行举止。有一次,我本来想说出实情,可是春虎说‘不用说了’,我也就没多说什么。我怕一说出来,春虎和我的距离又会拉开……” 夏目啮咬粉唇。 春虎笑了笑。 “你也太夸张了,这种事情不需要道歉啦。” “春虎……” 夏目仰头,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盯着春虎的眼神炙热,脸颊染上了不同于刚才的羞涩绯红。 “你又不是故意骗我的,不是吗?是我爸妈忘记告诉我这件事情,而且我才不会因为你女扮扮男装,就跟你拉开距离。”春虎爽朗说道。 “…………” 夏目惊讶地眨了眨眼。 “……咦﹒?” 春虎没注意到夏目的反应,又继续说道: “不过,我是什么时候叫你‘不用说了’?我之前跟你说过这句话吗?” “…………” 夏目严肃的表情瞬间闪过疑惑,当她察觉两人明显在鸡同鸭讲时,心里更加不解,突然慌乱了起来。 “……春虎,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她故意随手拨弄发丝,轻摇缎带。 春虎愣愣问着:“什么?” “你不是说全都知道了吗?” “不就是‘家规’吗,那也没办法啊,毕竟你这个人那么认真。” “…………” 春虎展现出宽容的态度回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夏目脸上的表情缓缓归于平静。 “……骗子。” “什么?为什么?” “大骗子!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别开玩笑了,蠢虎!” “咦,等一下,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火?” 夏目挥动粉拳,猛捶春虎,神情不像生气,倒像快哭了。来往路人纷纷朝两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她也不停手,一再挥拳捶打拿着行李的春虎。 此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受不了你们两个。” 一个反手将波士顿包提在肩上的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人像是站在远处,目睹全部事情经过,露出打从心底惊愕的神情。 望见少年,夏目惊讶地瞪大了眼。 春虎则是开口间道: “哟,冬儿。你和这边的朋友处理完事情啦?” “也没处理什么事情,就只是打个招呼,告诉他们我回到东京而已。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车站前面。” 说完,冬儿以锐利的目光朝夏目瞥了一眼。 春虎连忙解释: “啊,她就是我常提到的那个本家的天才,土御门夏目。你别看她打扮成这副模样,她其实是女的哦。她是因为‘家规’规定才会假扮成男生,拜托你别告诉其他人——然后,夏目,他是我的朋友——” “……冬儿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目茫然细语。春虎大感不解。 “我有提过冬儿的事吗?你还真清楚耶。他是阿刀冬儿,头上总是戴着头巾,那是他的特征——咕噗!” 春虎还没说完,夏目已经一把扯住春虎,差点没发火。 她紧抓住春虎胸口,双手猛摇个不停。 “我间你,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那个,他也会一起进阴阳塾……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他要进阴阳塾?搞什么啊!冬儿不是外行人吗!?” 面对夏目的无理取闹,春虎搞不清头绪,只能睁大了眼。 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冬儿于是开口说道: “我本来就是见鬼。” 夏目一时说不出话,愣愣盯着冬儿。 冬儿则是耸了耸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那是以前被卷入灵灾的后遗症,到现在都还在接受阴阳医治疗。我打算趁这个机会以阴阳师为目标,以后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夏目吃惊地张大了嘴。 “……本来?等一下,那就是说……?” 夏目战战兢兢地出声确认,冬儿回了一个不怀好心眼的邪恶微笑。 “我还满会分辨人跟式神的,尤其相处的时间愈长,就愈肯定。还是别说这些了,初次见面啊,夏目,那条缎带很适合你哦。” “…………” 夏目的双唇微微颤抖,无力松开了揪起春虎胸口的手。 春虎被她这反应惹得一愣。 “呃……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春虎少一根筋的发言,夏目哭丧着脸,冬儿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春虎。” “什么?” “蠢虎这绰号实在很适合你。” 冬儿一说,夏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满脸通红地发出凄厉叫声: “别说了!蠢虎和另外那个人快跟上来。告诉你们,在阴阳塾里,你们算是学弟,劝你们最好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她抛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过头,把头发甩回背后,迈步走进拥挤人群。 春虎睁圆了眼。 “……她到底怎么了?抱歉,冬儿,她平常不是那副模样的。” “不,她平常就是那样了。” 冬儿笑着,快步追起夏目。 春虎的脑子里混乱到了极点。 不只夏目,冬儿的样子也很奇怪,看上去甚至有几分雀跃。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抛在后面,那不是指空间上的含意,而是就整体气氛而言。 他莫名感到心神不宁,不过要是在这地方被抛下,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很有可能迷路。春虎重新提好行李,赶紧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前追了上去。 “欸!夏目、冬儿,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吧?你们瞒了我什么事!” 他每从后方一出声,夏目就走得愈快,扎在发上的缎带也跟着惬意地左摇右晃。 一看见缎带,春虎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了脑海。 ——咦? 那东西一闪即逝。春虎烦闷苦思,一边卖力追赶夏目他们。 人群中,主人的缎带轻盈摇晃,循循引导新生式神。 “土御门”的历史再次开始转动。 第一卷 后记 听到“和”这个字,大家会浮现什么样的印象呢? 老气?无聊?虽然不太清楚,总觉得好像很逊? 老实说,我在求学时,也是抱持差不多的印象。不过到了现在,我常有“不,等一下哦,这种东西其实也满帅气的啊。”的想法——最后终于写出了以阴阳师为主角,极具和风色彩的故事。 不过,这可是一部以现代为舞台,咒术大混战的阴阳师作品! 以“酷炫和风”为目标的‘东京暗鸦’正式揭幕。 我是あざの耕平,初次见面大家好,或者该说,让大家久等了。前一部系列作品‘BLACKBLOOD BROTHERS’结束至今一年,我一直希望能写出有趣的作品,以弥补各位读者的耐心等候。首先献上第一集‘SHAMAN*CLAN’,大家读得还愉快吗? 在我笔下的主角当中,这次难得出现了一个有点傻气又直性子的主角春虎,我自己也察觉到在咒术战中耍笨是个致命性缺点(笑),还请大家多多支持。顺带一提,他也活跃在‘Dragon Magazine’的连载中,内容描述的是春虎进入阴阳塾后的学生生活,还请各位不吝一读。 此外,‘东京暗鸦’在日本角川书店出版的‘月刊少年Ace’上同时有漫画连载,负责作画的是铃见敦老师,也请各位务必支持! 在此我要向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致上谢意,感谢您画出富有魅力的春虎与夏目等人!尤其感谢您总是不厌其烦地尽力满足每一个细微的要求,非常感谢您! 接着是责任编辑凯娣,从企划到现在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最后是各位读者,他们虽然只是稚嫩的雏鸟,还称不上可以独当一面的暗鸦,希望各位能与我共同守望他们展翅高飞前的这段岁月。 第二集即将进入校园篇,敬请期待! 二○一○年 四月 あざの耕平 作者部落格网址:http://azanoblog.blog35.fc2.com/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Raven's nest 一章 雏鸦的学塾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渦巻く伽藍(悠) 土御门夜光有两护法,为辅助其双璧。 一名飞车丸,一名角行鬼。 1 她一眼就认出是他。在第一眼见到他的瞬间,她便无法抑制剧烈的心跳。 端正英挺的五官,一头如女子的乌黑发,尤其那股灵气更是出类拔萃——收敛自持,深藏不露,但又难掩其高贵与庄严。 阴阳塾的学生皆有天赋异禀的咒术要素,在这么一个人才济济的地方,他的存在感在新生中依然最为强烈。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裔。 原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继任当家。 传说还是现代阴阳术之祖、咒术界的禁忌——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少年,土御门夏目。 教室里没人不知道他的身世,他饱受关注,同时也没人表现出愿意主动接近他的意思,他的存在简直像个肿瘤。他似乎早已认清周围的状况以及自己的立场,因此刻意不与人亲近,始终坚持孤傲的姿态。 他一直是孤伶伶的独自一人。 往后或许也是如此。 “……嗯。” 所以,当站到他的座位前方时,她知道教室里没有一个同学不倒吸一口气,但她不在意。即使今后所有同学都与自己保持距离,她也会陪伴在他左右。从好几年前约定的那一天起,她就下定决心了。 他注意到有人接近,抬起了头。当面一瞧,他的容貌秀丽得不像是个男子,与以往的印象大不相同,也或者改变的是自己心中暧昧不明的记忆。 胸口鼓动得异常激烈。 她开朗地笑着,以掩饰加速的心跳。 “好、好久不见,夏目同学……还记得我吗?” 仰望自己的双眸流露出怀疑与警戒,看来是不记得了。不,也可能是没认出来。 她努力压抑着在内心鼓噪的期待与不安,说:“我是仓桥京子,仓桥家的……” 她心里很明白,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孩提往事。那虽是自己难忘的回忆,但说不定对方本没当一回事。 但她仍暗自祈祷,希望他和自己一样,将这辈子只发生过唯一一次,那一天的事情牢记在心。 可是,“噢,是你啊——”在开口的瞬间,他不知为何为了自己的语气而脸色发青,慌忙含糊其辞。 他的嗓音异常尖细而且清澈,就像个女孩子一样。 在她起疑心前,他突然变了嗓音。 “你、你是仓桥家的人——吗?然后呢?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口气听起来有些烦躁,甚至怒气冲冲。 果然忘记了。 这也不能怪他。她心里明白,但还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尤其他的态度冰冷,朝自己投来的视线彷若对上死敌。 尽管早有遭对方遗忘的觉悟,如此冷淡的态度与眼神却在她的意料之外。她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自觉闭上嘴。 静默有如刀锋,割划摧折着她的肌肤。 沉默中,他显得心神不宁,把目光别到一旁。 “没、没事的话,可以请你离开吗?我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他站起身,逃也似地从她面前离去。 她没有追上他,而是愣愣地杵在原地,承受教室里同学的目光,脑袋一片空白。 入塾前,她连作梦都会梦到这一幕—— 不过,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重逢。 2 “咦,这里吗?就是这栋大楼?真的是这里吗?” “嗯。” 仰望耸立在眼前的大楼,土御门春虎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身旁的损友阿刀冬儿也显得有些好奇,从头巾底下抬眼望向大楼。 大楼外型高雅精致,显现出一股与其他大楼迥异的风格。 以亮面花岗岩砌成的大楼外墙新颖,井然有序的窗框漆成鲜艳的朱红,为稳重的外观增添一抹绚丽,营造出整体印象。大楼呈现简洁现代的设计风格,又同时展现出神殿般的肃穆气氛。 国内屈指可数的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 耸立在他们面前的,正是阴阳塾的校舍。 “……听说是‘学塾’,我本来以为会更老旧,何况这还是间历史悠久的学校……” “阴阳塾本身的历史将近半个世纪,这栋大楼是去年才刚落成的新塾舍。” “也就是说里头全是最新设备吗?阴阳师其实收入还不错喽?” “这我就不知道了。” 相较于稍稍受到震撼的春虎,冬儿还是一如往常,回答得不以为意。 两人站在塾舍前,身上穿着同一套制服。 然而,他们身上的制服与一般的学生制服相去甚远,是套深蓝黑色——乌羽色的制服,设计以平安时代的狩衣为蓝本,再加以变化。 他们身上穿的正是阴阳塾的制服,两人从今天起就是阴阳塾的学生。 “……总觉得自己还是局外人呢。” “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早就做好成为阴阳师的准备了……大概吧?” “你这不是改口了吗?” 冬儿冷淡指出。 不晓得是冬儿的身体好,还是拼劲高人一等,第一次穿上的阴阳塾制服在他身上显露出独特的个性。 另一方面,还有些不太习惯的春虎,则是在全新的制服底下不安分地胡乱动着身子。 “既然我有了见鬼的能力,又是夏目的式神,当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该说只能乖乖认命……” 说着,他在无意识中摸了下左眼下方。 在春虎的左眼下头,有个宛如刺青的五芒星,那是他发誓成为夏目式神的证明——也可说是作为印记绘上的咒文。 春虎与夏目同样出生于旧时的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两人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式神可谓侍奉阴阳师的“仆从”,土御门家代代依循“家规”,皆由分家担任式神,服侍本家。 只是,相对于生于本家、从小锋芒毕露的夏目,分家的春虎完全没有身为咒术者的资质。由于迟迟未能展现出感受灵气的能力——见鬼的才能,他也就理所当然地无视必须成为夏目式神的“家规”,当期平凡的高中生,进入一般高中就读。 然而,就在高一的夏天——其实距今不过半个月——春虎被迫卷入某个阴阳师引起的事件,失去了挚友。为了替朋友报仇,他成为夏目的式神,决心走上阴阳师这条路。 身为本家的继承人,夏目在国中毕业后随即进入阴阳塾,春虎则是迟了半年才追上夏目的脚步,于今天入塾。 话虽如此—— “……那个时候真是忙翻了。事件结束后,我拼了命准备入塾测试,等到真的能以阴阳师为目标进入阴阳塾,又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幻想……” “我看你是在害怕。” “你说话不能再委婉一点吗?” 其实土御门家在遥远的江户时代以前,曾君临全国阴阳师顶点,只是如今早已没落,既无昔日荣光,也不需担负义务与责任。虽说父亲是阴阳医,但春虎本人却是过着与阴阳术几乎扯不上关系的生活。 直到半个月前,他的际遇才出现了转折。 此时的他辍学来到东京,身穿阴阳塾制服,站在阴阳塾校舍前。尽管是自己下的决定,环境的——不,“人生”的骤变至今仍令他感到迷惘。 “来到这里的路途真是遥远……” “不过才刚抵达而已。” 相对于感慨良多的春虎,冬儿的回应还是和往常一样苛刻。 只不过话说回来,冬儿同样是辍学转入阴阳塾,立场上与春虎并无不同。 过去,冬儿曾卷入因灵引发的灾害——亦即灵灾,如今仍遗留有后遗症,必须接受阴阳医……也就是春虎父亲的治疗。受到春虎决定入阴阳师这个世界的影响,为了能照料自己,他也就跟着立志成为独当一面的阴阳师。 “我们现在才总算站上起跑点,要害怕还嫌太早……何况,春虎,你好像根本没搞清楚自己所处的状况。你要是不当心点,小心一下子就被‘吃掉’啰。” “什么?被吃掉是什么意思?” 春虎板其脸孔,听着这威胁似的话语。 冬儿一咧嘴,露出自负的笑容。 “你听好了。就算是分家,你毕竟还是‘土御门’出身。这里则是阴阳塾,聚集了全国各地目标成为阴阳师的学生,和我们以前就读的学校不同,没有人听到你的名字不会立即出现反应。你要进到这里的事情恐怕早已吵得沸沸扬扬,在入塾前就备受众人关注。” “可、可是,夏目也在这里啊。本家的继承人既然都入塾了,我这分家的现在这时候再去也……” “别太天真了!”冬儿口气坚决地斥责了一声,回应惊慌的春虎。 “你仔细想想,本家的继承人在阴阳塾里是什么样的地位?她可是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又是如假包换的‘天才’,你不认为应该是声名响遍众塾生,备受景仰吗?” “唔,那、那倒是……” “然后这下不只是本家,就连分家的你——而其还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突然转入阴阳塾。不管怎么说,土御门的名声在业界无人不晓,而且说穿了根本是‘恶名昭彰’,周围的反应不可能太过友善,我说的有道理吧?” “唔,可是……” “那里的人们有些单纯对土御门家怀着好奇心,有些则是嫉妒眼红,也有些家伙打算藉由打倒土御门以彰显能力、甚至有试图攀附名门的笨蛋……如此一来,‘既然本家的天才高攀不起,分家的新人倒是值得一试’——有这种想法的家伙应该不只一两个,我说的没错吧?” “…………” 春虎很想反呛一声“你错了”,但他不只无法如此坚决否定,更认为“可能性极高”。 在灵灾频传的现代,阴阳师已是广为人知的职业。 即使如此,这仍是个特殊的职业。由于要求素质,使得阴阳师这业界封闭且排他性强。这一点不限于职业阴阳师,就算是在实习生或训练生的世界里也一样,春虎他们今后要进入的正是这样的世界。 顺便一提,春虎对自己的霉运具有十足的自信。 “可是我根本是个外行人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在意的只有土御门这个名字。” 冬儿朝吓得脸色发白的春虎冷淡回应道。 春虎这位损友曾是暴力不良少年,外表冷酷,其实是个好事之徒。春虎要是卷入危险,相信正合他的心意。 “好啦,用不着害怕,你一定没问题的,春虎。” “……在你今年说过的话里面,这是最没有说服力的一句。” 春虎岔岔地斜眼瞪视冬儿。原本茫然的不安与困惑,全被冬儿这一番话害得转变成确切的危机感与紧张感。 即便是夏目的式神,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名分”,简单来说他们只有“立下誓约”,没有以咒约束,因此灵力也不见提升。他依然是个门外汉,一如过往。 不过——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春虎低吟,再次仰望耸立眼前的阴阳塾。 他已经和夏目约好。此外—— 等着瞧吧,北斗。 他在心中向消失无踪——但应该仍在某处的挚友悄声呢喃。 “……这身制服。” “嗯?” “真想早点穿到北斗面前,让她瞧瞧。” “…………说的也是。” 冬儿不知为何,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做出回应,神情微妙地混合了洒脱、死心、内疚及苦笑,看上去相当复杂,春虎却没多注意。 “好,老是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走吧!” 说着,春虎与冬儿一同走向塾舍大门。 阴阳塾在正门设置两道间隔相近的自动门,设计上不像学校,倒像栋时髦的办公大楼。 只是—— “不愧是阴阳塾,保全措施还真‘周到’。”冬儿在自动门前不经意说着,春虎也应了声“确实”,表示同意。 冬儿话中所指的不是一般保全,而是咒术上的保全措施。咒术的基本为操纵寄生在万物中的灵气,相较于校外,阴阳塾校舍内的灵气显得稳定许多。虽然不了解细节,不过应该是运用咒术设下了某种机关。 夏目在让原本无法辨识灵气的春虎成为自己的式神时,施行咒术使他拥有见鬼能力,因此他也能感觉到冬儿所说的“保全措施”。 “对了,夏目家也是这样的感觉。” “嗯,本家的宅邸也就算了,东京这里一天到晚有灵灾发生,现在那些设备完善的建筑物大概都会安装这类对应咒术的保全系统吧。” 说着,冬儿走过第一道自动门,并紧接着在第二道门前发出“噢”的一声,猛地停下脚步。 “你看。” “狛犬?” 在靠近塾舍内的自动门前,左右各设置了一对似狗又像狮子的石像,造型与摆设在神社的狛犬相同。这对狛犬乍看之下与大楼本身的现代风格格格不入,却宛如纪念碑,出乎意料地与大楼本身融为一体。 “呵,这还满有阴阳塾气氛的嘛。” “别随便乱碰,小心它会咬人。” “哈哈,毕竟这里是阴阳塾嘛,就算会动会说话也不稀奇。” “嗯,我的确会动,也会说话。” 狛犬说着,动了一下身体。 春虎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身,只是在开玩笑的冬儿也惊讶地瞪圆了眼。 “动、动了!这家伙居然讲话了!” “何须如此惊慌,你们刚才不也说会动会说话亦不稀奇吗?” 狛犬悠然答道,态度与哑然的春虎二人形成对比。它的嗓音浑厚,另一头狛犬则是从容地点了一下头。 冬儿聚精会神地凝视狛犬,问了句:“……是式神吗?” “没错,但和市面上贩售的式神可不能混为一谈。” “我们是由塾长亲自灌注咒力的高级人造式式神,名为阿尔法与欧米加。依从主人命令,自阴阳塾开塾以来,便司掌此职。” 两头狛犬自豪地挺起胸膛。虽然 外表不过是两尊石像,看上去却像是精巧的立体投影影像。 “你们谁是阿尔法,谁是欧米加?” “我名阿尔法。” “我名欧米加。” 左右两头狛犬轮流回答春虎的问题,也就是说面对他右手边的狛犬是阿尔法,另一头是欧米加。仔细一瞧,可以发现欧米加的头上长着一只短角。 春虎愣愣地摇了摇头。 “太厉害了,这种东西就连夏目家也没有。” “什么叫做这种东西,小子,说话未免过于失礼。” “这种式神的确很罕见,而且虽然是塾长的式神,其实是常驻在这里对吧?难道是类似机甲式的构造吗?” “噢,你还满清楚的嘛,然而既是此地塾生,具备这么一点常识也是理所当然。” 狛犬回答春虎两人的态度相当随和,用字遣词尽管严谨又高傲,性格说不定意外和蔼。 “刚才还以为是来公司面试的,现在又忽然变成了魔法学校。” “看来会有不少类似的机关呢,满有趣的。” 冬儿朝搔着头的春虎咧嘴一笑。 接着,阿尔法端正姿势。 “——你们的事情我早已听说,但任务在身,必得完成使命。首先,报上名来。” “噢,好,我是土御门春虎。” “我是阿刀冬儿。” 两人接连报上自己的姓名后,两头狛犬随即像是变回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过,这样的状况没维持多久,一眨眼的停顿过去,狛犬又再度开口: “好,土御门春虎与阿刀冬儿的声纹与灵气已确认,并完成登记。” “欢迎二位来到阴阳塾,请与学友切磋琢磨,以成为优秀的阴阳师为目标,日益精进。” 阿尔法与欧米加的语气庄严,春虎与冬儿似乎得到了校舍咒术保全系统的通行许可。 “我也同时登记了你的式神,下次你要自行提出申请。” 不过,阿尔法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春虎吓了一跳,回头向冬儿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然而冬儿耸了耸肩,也是一脸不明所以。 春虎又转向阿尔法。 “你是说我的式神吗?” “没错。” “我的式神已经登记?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什么式神哦。” 春虎是众所皆知的外行人,能考上阴阳塾简直是奇迹。当然,他更不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式神。 “春虎,它的意思会不会指你是夏目的式神?” “是这样吗?可是这种说法未免太奇怪了吧。阿尔法,你可以说清楚点吗?” 阿尔法张开大嘴,正要回答春虎的问题——“且慢。”欧米加却从旁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欧米加没有半点动静,仿佛灵魂飘到远方,接着和刚才一样,间隔一会儿又动了起来。 毕竟是狛犬石像,欧米加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 但他还是以较刚才慎重的语气,告知春虎二人: “主人通知,请二位直接前往塾长室。” “是他们吗?” “好像是。” 他倚着墙,站在通往一楼的走廊上,由正门看不见的死角,饶富趣味地目送两位塾生搭上电梯。 “……真让人看不顺眼。” “别这么说,先观察一下状况吧。” 淡淡笑意浮现唇角,然后他从墙上挪开身体,缓步离去。 3 塾长室位于塾舍大楼顶楼。 走出几乎听不见运转声的电梯后,春虎与冬儿沿着走廊一路走到底。 这栋塾舍包括一楼大厅在内,整体装潢十分简约,偏向单调。由于随处可见咒物或咒具等做为装饰品展示,看上去也颇有博物馆的风格。墙上摆设有头盔铠甲、沾了煤的锡杖、金缕法衣、被缝起来的日本刀等,这些物品在春虎眼里宛如稀世珍品,每一个都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此外,收纳这些物品的玻璃柜不见一丝脏污,地板上一尘不染,一旁摆放的观赏植物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难道这里的打扫也是由式神负责吗?” “很有可能。” 毕竟这栋大楼有狛犬式神担任警卫,春虎想像着受职员操纵的式神在半夜偷偷偷偷打扫的景象,觉得十分有意思。 “我以为式神就是用来战斗,像是夏目手下的龙和叫做雪风的马……咒搜官使用的式神也都是同一种用途,可是该不会实际上也有擅长洗衣打扫,专门做家事的式神吧?” “市面上也有贩售不限用途的泛式式神,但是行使甲级咒术需要具备相当资格,换句话说,只有专业阴阳师才能使用,售价也不便宜,要是真的推出‘家务式’式神,我想也没人会掏钱出来买吧。” “……不好意思,冬儿,什么是甲级咒术?” 春虎这问题让冬儿蹙起了眉,忍不住叹息。 “真亏你这样子还能考进阴阳塾。阴阳塾制定的阴阳法规定——简单来说,就是官方承认具有效力的咒术。” 现代咒术依法分为两类,一为阴阳厅承认确实能发挥效果的甲级咒术,以及不在此范围内的乙级咒术。自古流传的“魔咒”与大多数的占卜皆属于后者。 除了部分例外,施展甲级咒术需要正式的阴阳师资格,更正确的说法是,需要通过阴阳厅规定的“阴阳一级”或“阴阳二级”考试。春虎等人进入阴阳塾就读,为的正是取得正式资格。 “关于甲级咒术——就算是式神,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常见到,毕竟阴阳术的用途实在非常狭隘。” “唔……为什么会这样?” “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啊。” 冬儿解释得漫不经心,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自从灵灾在身上留下后遗症,冬儿很久以前便对阴阳术兴致勃勃。他凭自学汲取知识,与悠哉度日的春虎相比,对这一类的事情可是耳熟能详。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阴阳塾这里算是例外,到处都有式神啰?” “毕竟是专为培育阴阳师成立的机构嘛。” “该不会连老师也是式神——应该不可能这么夸张吧?” “至少我知道学生里有式神。” “咦?真的吗?” “对啊,而且还是个傻子。” 冬儿不怀好意地笑着,春虎“嗯?”了一声,偏过了头。当傻乎乎的式神总算察觉冬儿指的是谁时,两人已经走到塾长室前。 简朴的门前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塾长室”。 冬儿没理会又开始紧张的春虎,冷静地敲了下塾长室的门。 无人回应。 他举起手,正打算继续敲门时——“请进。”脚下传来了回应。 春虎如受惊的孩童般大声惊呼,冬儿也难掩惊讶,从门前退开。一只猫不知何时接近两人身边,从地上仰头望向他们。 那是只毛质柔顺的三色小花猫,它露出伶俐的目光望着春虎他们,用长长的尾巴轻敲门扉。 “门没关,请进。” 看来在会说话的狛犬后,接下来出现的是会说话的小花猫。 “……这是塾长的嗜好吗?还是与阴阳师相关的设施不管到哪里都是这个样子?” “我怎么知道?” 春虎厌烦地问着,冬儿也苦着脸应了一句。小花猫有些焦躁地弓起身子,和普通的猫一样叫了声“喵”,像是在催他们赶快开门。 “——打扰了。” 他朝塾长室打了声招呼,门一打开,小花猫立刻钻过两人脚下,悄无声息地跑进室内。 ——咦? 一进到塾长室,春虎立刻轻呼一声。室内的气氛与外头走廊大相径庭。 宛如大正时代的咖啡厅,室内飘散着沉稳的怀旧气氛。 褪了色的鹅黄墙壁、铺上深红色绒毯的地皮、挂着外套的锡制衣架,以及彩绘玻璃隔板。隔板后头是接待来客的空间,里头摆设有弯角椅和一张黄褐色桌面的桌子。 然而,室内最显眼的还是摆满两侧墙壁的书架。数量惊人的藏书密密麻麻地排在书架上,无法一眼判别是否有经过整理。其中有外文也有日文,甚至连古文书和卷轴也有收藏。 而在房间深处—— 雾面玻璃窗前摆着一张大红木桌,后头有个静坐在椅子上的娇小人影。 春虎与冬儿面面相觑,两人都隐约猜想塾长会是男性,但坐在椅子上的却是个气质高雅的老妇人。 小花猫直直走向桌边,身轻如燕地跳上老妇人的膝盖。她阖上正在阅读的书本,轻轻抚摸小花猫。 接着,她抬起头,摘下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望向春虎二人。 “欢迎,我等你们很久了。” 她的嗓音和小花猫一模一样。 齐肩长发半已花白,虽已届高龄,她的坐姿却相当端正,完全不显老态。她身穿豆沙色和服,合适得宛如身体的一部分。 “土御门春虎同学,还有阿刀冬儿同学。你们好,我是这里的塾长,仓桥美代。” “您、您好。” “…………” 春虎出声问好,冬儿也点点头致意。接着,两人应老妇人——仓桥美代要求,移动到桌前。 也许是因为还不习惯这身制服,也可能是房间与塾长散发出的气氛使然,春虎觉得自己不像来见塾长的新生,倒像是向不常见的奶奶展示新制服的孙子。 塾长目不转睛地凝视两人,忽而粲然一笑。“原来如此。”她意有所指地轻喃。 “原来你们就是夏目同学的飞车丸和角行鬼。” “什么?” 春虎吓了一跳,慌忙回问。冬儿静静观察塾长,似乎正在揣摩对方意图。 然而,塾长带着柔和笑意,马上转向下一个话题。 “我记得你们有提过,在日常生活中不常有机会接触阴阳术。” 她摸着膝上的小花猫,口吻亲切。 “你们应该已经遇到一楼的阿尔法与欧米加,不只它们,这只猫也是我的式神。吓到你们了吗?” “呃,有、有一点……” “那真是对不起,不过请尽早适应,因为你们接下来就要生存在‘这里’的世界了。” 塾长说,目光直望向两人。 “阿刀冬儿同学,我已经从春虎同学的父亲那里听说你的境遇,你的决心非常了不起,为了不输给后遗症,请好好努力。”她首先对冬儿说。 接着,她转向春虎。 “土御门春虎同学,我也听你的父母说过你的事情,还有夏目同学那里也听说了一些。” “夏目?她说了什么吗?” 春虎惊讶回问,塾长轻轻笑着,点了个头。 “是的,那孩子相当注重礼数,在你确定入塾后,就来向我报告你遵循土御门家的‘家规’、已成为那孩子式神的事了。而且老实说,我认识阴阳厅里的人,关于今年夏天与大连寺铃鹿相关的事情早有耳闻。” 听到塾长这么说,春虎与冬儿匆匆互相使了个眼色。塾长口中的阴阳师——大连寺铃鹿正是改变两人命运、引导两人进入阴阳塾的契机。 不过,她的事情没有公诸于世。对外是以她还未成年为理由,实际上是出于政治考量,试图让舆论造成的影响尽量降到最低。大连寺铃鹿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十二神将”之一,在阴阳师里可谓菁英中的菁英。阴阳厅基于立场,自然希望尽可能压下由这样一位菁英引发的灾祸。 负责处理这起事件的咒搜官也曾严格叮嘱春虎他们,不可对外提起她与事件的关联,阴阳厅内也只有一小部分职员清楚详情。 “你们说不定对和外行人没两样的自己可以通过阴阳塾的考试感到纳闷,我在这里就破例告诉你们,你们可以通过考试,在那起事件中的贡献获得认可,是其中一个因素。” “……果、果然……” “嗯,我想也是。” 在吃惊的春虎身旁,冬儿第一次开了口,模样相当平静。 阴阳塾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阴阳师志愿者,可以说是一大难关。即使出自土御门家,或是自学有成,也没那么容易——更别说没经过正规手续,在这时期转学入塾的门外汉了。春虎他们也隐约感觉到,其中势必另有隐情。 “想确实地封住我们的口——才是最主要的因素吧?” 冬儿语带挑衅地质问。春虎投去责备的目光,这位好事的损友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然而,塾长始终一脸和善,甚至干脆承认道:”我不能否认也有这一层考虑。” “话虽这么说,你们也并非缺乏素质,像是春虎同学,你清楚自己的灵力远高于平均人吗?” “咦?啊,这么说来,在考试的时候,我记得考官说过只有马力还算厉害……” 春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时的他听不出这是赞赏,反倒认为是在暗贬其它方面的表现实在惨不忍睹。 “让没有素质的学生入学,最后只会害了他。经过判断,你们拥有成为优秀阴阳师的素质,因此准许入塾。当然,判断错误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无论如何,你们已经正式进入阴阳塾,今后的表现如何,就要看你们各自的努力了。” “呃……” ——这人说话真直接。 与高雅的气质相反,塾长说起话来毫不拐弯抹角。不过,与其说她坦率,不如说阴阳塾本身对待学生的态度不同于一般学校。 春虎正感到不知所措时,一旁的冬儿却是神偷悦地打量着塾长。老实说春虎已轻大致能够肯定,.冬儿在阴阳塾里里八成会待得如鱼得水。 ——适合这家伙的学校肯定也不会太寻常。 自己又如何呢?春虎有些不安。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就当成是我这个老太婆给的一点小叮咛。” 她若有深意地开了个头,露出打量——同时又兴致盎然的眼神,凝视春虎二人。 “你们应该都知道有关夏目同学的‘谣言’吧?” 塾长直言不讳的程度出乎意料。 冬儿迅速敛去表情,反而是春虎不自觉地瞪视塾长。不消说,谣言所指为何,两人心知肚明。 塾长意指夏目是土御门夜光转世这则谣言。 即使看到春虎他们的态度转为强硬,塾长依然不为所动。 “由于谣言影响,夏目同学在塾内饱受关注,或许也会影响你们这两位夏目同学的旧识。如果有什么困扰,欢迎随时来找我,要是不方便告诉我,也可以与导师——待会儿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大友老师商量。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们会尽量提供协助。”她忽视两人的反应说道。 “这是指……” 春虎想说些什么,只是话还没说完,塾长已经抢先一步再度开口:“不过——我希望你们也能尽早习惯‘这种事情’。” “习、习惯吗?” “对,毕竟这种事以后会一直缠着你们。” 听到这句话,春虎忍不住闭上了嘴。塾长说的没错,只是他从没想象过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夏目说过,自从懂事以来,周围的大人就是以与谣言相同的角度看待自己。夏天那起事件中,铃鹿会盯上夏目也是受到谣言影响。今后,夏目应该还是摆脱不掉谣言的纠缠。 ——光是生于土御门本家就已经够烦人的了。 他无法置之不理,希望多少能从旁帮夏目分担一点重担。这念头也是让春虎决心成为式神的一大重要因素。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春虎再次在心中默念走进大楼前低喃的那句话。 塾长望着新生这副模样,脸上再度浮现和蔼笑容。 然后,她用轻松的语气询问:”说到这里,我倒是好奇你们对土御门夜光的印象如何?” “印象?对夜光的印象吗?老实说,除了他是古人以外,没什么特别印象。就像某个亲戚家曾出了个名人……不过在那起事件发生后,给我的印象倒成了棘手的问题人物。” “我明白了,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冬儿同学?” “……我认为他是咒术界的巨人,由于成就过于惊人,导致个人印象薄弱。还有……” “什么?” “他是个天才,无庸置疑。” 冬儿平静又大胆地答道。 土御门夜光—— 在土御门家自明治维新日渐没落的半个多世纪过后——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的狂乱时代,出现了一位天才咒术师。 应军方要求,阴阳寮重新崛起,并由夜光负责统辖。他统整曰本的密教与咒术,建立崭新的咒术体系,也就是“帝国式阴阳术”、现今政府采用的阴阳术“泛式阴阳术”的根本。 然而,到了太平洋战争后期,有感于败战气氛浓厚,日军司令部于是命令夜光举行大规模的咒术仪式,只可惜没能成功——基本上普通大众是如此认知的。受到仪式失败影响,东京的灵气惨遭扰乱,导致时至今曰仍不时有灵灾发生。 日本现在是世界上唯一正式承认,并且允许使用咒术的国家。这实际上是为应付灵灾——亦即受夜光所害。 只是,能平息层出不穷的灵灾,靠的是强大的阴阳术——亦即托夜光之福。 阴阳术的发展与灵灾息息相关,正因为有灵灾发生,阴阳术才不至于埋没。而追根究底,促使这两者出现在世上的是同一位天才。土御门夜光的功过,造就了日本咒术界的基础。 ——天才转世当然会引起关注。 夏目是否真为夜光转世,不只本人不清楚,根本无人知晓。她确实具备阴阳师的才能,但此时还无法判断能否与夜光匹敌。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不论身心都看不出明显相似处。 不过,“十二神将”的大连寺铃鹿认定夏目就是夜光,而对此坚信不移的应该不只她一人。 夏目总有一天会忆起前世,察觉自己就是夜光吗?那一天若是真的到来,夏目会出现什么样的转变?身为她的式神,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正当春虎沉溺于思绪时……塾长忽然口:“——他很喜欢下将棋呢。” “什么?”春虎反问,冬儿也难得地露出惊讶神色。 塾长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不过他的棋艺很弱呢,这就叫做矢棋吧?棋艺不好却喜欢邀人下棋——可是一输棋又要胡闹,惹得和他下过棋的人都很头疼。不过我倒是很感谢他,要不是他坚持教我下棋。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将棋是什么东西呢。” 她怀念似地笑着说道。春虎一时仍摸不着头绪,倒是冬儿没两下便恍然大悟。在头巾底下睁圆了眼。 “……您见过生前的土御门夜光吗?” “对,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呢。” 塾长爽快承认。冬儿听了紧闭着嘴,春虎则是张大了嘴。 “真的吗!?您见过夜光?” “当然是‘真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或许认为他是古时候的人——不过可别忘了,日本受战火笼罩不过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 塾长微笑,似乎在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春虎依然难掩震惊。 ——塾长见过夜光……这样啊,原来现在还有人亲眼见过夜光……! 同样出身自土御门,在春虎心中,夜光是历史上的人物,但是当实际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物出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感到一股异常沉重的气氛,一时搭不上话。 ——可是……这么说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眼前的这个人在当上“阴阳塾塾长”前,已经走过一段漫长人生。她和自己一样度过幼年期、经历战争、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实际活过悠久的岁月。春虎在这时头一次以“仓桥美代”,而不是以“塾长”的身分看待眼前人物。 塾长接着面向说不出话的春虎说:“夜光也是一样哦,春虎同学。”——彷佛窥探进他的 思绪。 “土御门夜光也和你一样,生于家道中落的土御门家,在传统家庭成长,接着大放异彩,最后被时代的洪流吞没。他的人生确实不寻常,但他会哭会笑,也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 “对,可是也有些人不明白这一点。身为土御门家的人,你或许认为夜光是害得阴阳道宗家没落的元凶——咒术界的污点,不过你知道吗?其实也有人抱持完全相反的看法喔。” “相反的看法……这是什么意思?” “有一群人把夜光视为英雄,为他添上神话色彩……他们也就是崇拜夜光的信徒。” 春虎从没听过这个名称,匆匆朝冬儿瞥去询问的目光,冬儿似乎也是第一次耳闻。 “他们无视夜光也有普通的人格,盲目崇拜……遗憾的是,夏目同学的事情也传进了他们耳中,他们甚至试过实际与夏目同学进行接触。” “他、他们跑来找夏目吗?怎么会……” 他不知道还有这回事。简而言之,夏目遭到一群疯狂信徒虎视眈眈。 “我要你们‘习惯’的事情,也包含这一类的危险在内。他们深信传闻属实,这事听来荒谬,不过现实就是如此。” 塾长义正辞严地提出警告,春虎哑口无言。 “印象也是一种咒术——也就是诅咒。”塾长缓缓道来: “谣言也是如此。这种咒术影响进而蛊惑人心……阴阳法中,将不承认其确实效果的咒术统称为乙级咒术,不过无论甲级还是乙级,咒术就是咒术。更有甚者,那些真正恐怖而且强力的咒术,还一概被分类为乙级,不过这对你们来说或许还太难懂了。” “…………” 春虎他们沉默不语,塾长膝上的小花猫打了个呵欠,像是不耐烦地说:”哪有什么难懂 的?” “……春虎同学,冬儿同学,你们接下来可能会遇上许多困难,请努力一一克服。不论是就个人立场,还是站在塾长的立场,我都很期待你们今后的表现。” 说完,塾长莞尔一笑。 这时,如同看准室内的谈话告一段落,他们的背后响起了敲门声。”打扰了……”说着, 一个男子探出头来。 “塾长?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您还需要再一下子吗?” “哎呀,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我这边刚结束啰。” “噢,那正好。” 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走进塾长室。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却少了些许活力,头发蓬乱,戴着一副俗气的眼镜,身穿老旧时衬衫和领带,搭配廉价西装外套和一条皱巴巴的长裤。线条纤细的脸庞浮现柔和的笑容,使他给人的印象比起“温柔”,更贴近“柔弱”。 不过,他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当属右手中的短杖。进房时,他也是拄着短杖,一路拖着脚步前进——往下一瞧,从右边裤管伸出的竟是一根木棍。 那是义足,而且还是不可能出现在现代——宛如中世纪海盗使用的老式义足。 也许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男子亲切地笑着,掀开右脚的义足。 “嗯?这个吗?很酷吧?我是塾里的老师,不过总是个阴阳师嘛,不逞一下威风可不行咧。” 令人愕然的是,男子居然说得十分神气。 不知道他在自豪些什么——更无法理解那样的义足要怎么逞威风,只是他的态度相当热 情,况且讲的还是关西腔。 ——真是个怪人…… 明知失礼,春虎的脸颊还是微微抽动。 “这位是你们的导师,大友阵老师。别看他这样子,他可是非常优秀的哦。”塾长微笑说道。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塾长。唉,算了,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大家好好相处啰。” 说着,大友咧嘴一笑。外表虽然看起来是个靠不住的瘦弱男子,笑容却是亲和力十足。 “那就走把,大家都在教室里等你们两个——塾长,我们先告辞了。” 大友低头行了个礼,带着春虎他们离开塾长室。 小花猫喵了一声,宛如在提醒他们:“认真点啊。” 4 “很恐怖吧〜?” 一到走廊上,大友就像是在偷说坏话一样,朝春虎他们悄声说着。 “呃?什么东西很恐怖?” “当然是指塾长啦……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那个老太婆看上去像个大企业老板娘,其实是这个业界的幕后老大咧。” “什么?您是说塾长吗?” “对啊……话说回来,你不是土御门家的人吗?怎么连这么一点小事也不知道?” 大友一脸不解,春虎则是一脸茫然,不懂他所指何事。 “啊。” 在春虎身旁,大友的话引起了冬儿的反应。 “原来是那个仓桥啊……” 冬儿低喃。“没错。”大友也跟着出声附和。 在场似乎只有春虎傻乎乎地在状况外,他不服地瞟了冬儿一眼,冬儿则是回了一个眼神表示:”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你们小心点,塾里到处都是塾长的式神,要是敢翘课,包准没两下就穿帮啰。不过你们如果有要事非得翘课,可以来拜托我。刚才我也说过,我可是个专家咧,要传授瞒过塾长耳目的翘课技巧还难不倒我。” 第一次见面就对学生大谈翘课经,这样的老师实在令人不敢领教。春虎随口应了声“噢”,冬儿也板起了脸。不过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似乎是因为摸不清这个老师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总之呢,你们的事情塾长已经告诉过我咧。要是有什么烦恼,用不着客气,尽管找我商量。” 大友开朗地说着,一副和烦恼无缘的模样。这地方不愧是阴阳塾,不论塾长还是老师都绝非泛泛之鼙。 ——照这样看来,这里的塾生该不会全都是些怪胎吧? 春虎面色一沉,仿佛不关己事。 突然间,他开口问道:”啊,对了,老师,可以请问您一件事吗?” “嗯?这么快就有烦恼啦?” “不是,也称不上是烦恼——塾长一开始见到我们的时候说了句奇怪的话,不知道‘飞车丸’和‘角行鬼’指的是什么?” 拄着拐杖一跛一跛走在前头的大友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满脸纳闷——露出窥探般的眼神,眨眼盯着春虎。 接着,他朝冬儿投去疑惑的视线。 冬儿耸耸肩,应道:“您不是听说过我们的事情了吗?这家伙是土御门家出身没错,可是坦白说,对阴阳术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 “——嗄?怎么这么说,难道冬儿你知道吗?” 春虎问,冬儿则理所当然地点头回应。大友观察两人的互动,豁然开朗似地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接着,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正经。 “春虎同学,飞车丸和角行鬼指的是式神的名字。” “式神?” “没错,他们是土御门夜光的式神。” “咦?” 春虎轻轻倒抽一口气,大友露出了和刚才有些不同的阴郁微笑。 “传说夜光使役的式神不下数千,其中随时服侍在主人左右,守护着他的两位护法……就是飞车丸与角行鬼。” “夜光的……” 春虎这下终于理解塾长口中喃喃自语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目的飞车丸和角行鬼。 塾长不只将夏目比作夜光,更给予春虎与冬儿如此评价。 也就是说…… ——塾长也认为传闻属实吗? 背上似乎传来一阵寒颤。 “……两位护法在旧时的日军里担任阴阳军官,就算是战时,式神拥有军阶也是破格的待遇咧。不过,两位护法实力坚强,直到现在依然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对象。” 解释完,大友再度跛着脚走了起来。春虎急忙跟上,冬儿也默默迈开步伐。 在那之后,长舌的大友没有再嘱口讲过一句废话。 他们搭电梯下楼,在大友的指引下沿着走廊前进。 过没多久——“到啰。”大友停在一扇门前。 门后传来一阵骚动不安,明显聚集了一群同龄的年轻人,散发出“学校教室”的独特气息。 ——就是这里啊。 不同于阴阳塾里的其它地方,春虎很熟悉这气息,但这反而更剌激了他的紧张感。那是一种身为“转学生”的紧张感。春虎从小住在同一个地方,自国小到现在都不曾有过转学经验。 他偷瞄冬儿一眼,发现他还是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因为不甘心,他也试着故作镇定, 只是依然止不住胸口急遽加速的悸动。 大友把手放上门把,转头笑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一打开门,教室里立刻涌出阵阵喧哗——随即陷入沉默。 “好啦~久等了,我把大家引颈期盼的转学生带来啰~” 大友轻快地踏进教室,春虎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在大友背后。 教室相当宽敞,面积宽广,天花板相当高,室内的配置与公立的国高中截然不同。地板如阶梯般由后往讲台倾斜,固定的课桌椅呈扇形排列,带给春虎有如大学里的教室或小型音乐厅的印象。 然后—— 好几个同年龄的男女身穿阴阳塾的制服,坐在如阶梯层层高起的课桌椅上俯视着他们。 男生的制服乌黑,女生则是纯白。也许因为在设计上独树一格,给人的印象大同小异,犹如并列在电线上头,于都市一角睥睨着凡尘俗世的黑白鸦群。 ——呜啊! 教室里,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 即使只是视线,集中的数量之多,甚至令他感觉到一股重量。平常总以“漠不关心”为 盾,保护懒散度日的“自己”,此时就像被迫卸下武器,手无寸铁地被推到众人眼前。 “好,大家看这里~这两位是从今天开始加入这个班级的土御门春虎同学,以及阿刀冬儿同学。好,向各位同学打声招呼吧。” “……我、我是土御门春虎。” “我是阿刀冬儿。” “嗯——欸,你们的介绍也太简短了吧。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哦,不多表现一点怎么行咧。” 大友摇摇头,似乎觉得无趣。冬儿或许没问题,春虎则是心无余力,他实在不得不在意那些盯着自己的视线,与朝自己投来视线的众多塾生。 ——“你小心一下子就被‘吃掉’啰。” 冬儿的警告掠过脑海,注视自己的视线是何种视线——是充满敌意还是好奇,抑或只是在确认新面孔,春虎始终无法判断。不过冬儿的警告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些视线仿佛也跟带了敌意。 何况,这间教室里聚集了全国各地目标成为阴阳师的学生,面对这么一群人,自己这个外行人比得上吗? 膝头不安地发颤。 喉咙紧绷干渴。 这时…… 蠢虎! ——咦? 他似乎听到有人出声,当然,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实际上,他只听到塾生窸窣耳语,和大友悠哉的嗓音。 不过在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那道视线。 那双凝神注视自己,率直又热烈的视线。 他仰起头,看见了——夏目。 夏目就在他目光的正前方。 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她挺直了背脊,直往他的方向注视。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醒目到令他讶异自己怎么没及早发现. 水润的乌黑长发上系着一条粉红锻带,貌美如于日阴下淀放的鲜花,梦幻中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但另一方面,她深藏的锐气、傲气与高贵的气质又能一眼看穿。有别于教室里的其它垫 生,夏目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存在感,彷佛存在本身便能证明其与众不同。 ——对了,在这里……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四面环敌的地方,至少没有一个不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夏目就在阴阳塾。 她是春虎的童年玩伴,是他以式神身分服侍的主人。 进入阴阳塾,等于是来到“夏目身边”。这么一想,紧绷的身心竟神奇地顿时松懈。 话说回来,那是什么表情啊? 真目没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只是端坐在椅上,望着讲台上的春虎他们. 然而,圆睁的杏阵闪烁—透出生气勃勃的光彩。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看得出来她的呼吸肯定也是急促不已。 简直像个小孩子似的——她像个与等候已久的伙伴终于回合,藏不住内心喜悦的孩子。春虎在这一瞬间忘却自己的立场,不禁苦笑。 这半年来,夏目独自承受此刻朝自己射来的视线,就是为了迎接这一刻——迎接“伙伴” 的到来。 正因为如此,平时冷静的夏目才会难掩欣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久等了。 春虎抱着这样的心意,回望夏目。也许是多心了,他似乎看见夏目眼中的光彩更添绚烂, 鼻翼轻轻扇动。当然,之后要是问起,她肯定会红着脸否定说:”才没那回事!” 不过—— 那身打扮还真是让人看不习惯。 视线前方是青梅竹马,他的主人,夏目。 只是那副模样和春虎昔日熟识的夏目有些不同。 本家的少女此时身穿乌黑制服——即男生制服,头发扎起一束马尾。这样的装扮,他是第二次亲眼目睹。 ——原来真有“那样的规定”啊…… 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 就像春虎所在的分家有“必须成为本家式神”的“家规”,这似乎是本家的“家规”。夏 目便是遵从规定,隐瞒自己的性别,以“男子”之姿进入阴阳塾。春虎在到达东京的第一天得知这件事情,也就是昨天才刚知道有这样一条“家规”。 ——真亏她那张脸没露出马脚,而且头发也留太长了吧…… 他打死也不会向夏目吐实,幸好她现在的体型修长,但总不是一般认为的“女性”体型。而且,她的脸部线条明显较男人嫌细,五官也过于端正,要是用原本的嗓音开口说话,铁定会惹来怀疑。而她甚至还用粉红缎带扎起及腰长发,如此显而易见的伪装居然没人识破,实在令他大惑不解。 实际上,在清楚内情的春虎眼里,夏目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个“乔装成男生的少女”,而且还是国中女生拚命想要混入男校的感觉,扮装起来稍嫌不自然。 ——应该也是因为夏目在这里没有熟识的朋友吧。 春虎所熟悉的夏目极为怕生又缺乏社交性,再加上有传言意指她是夜光转世,大概连个好友都没有,因此真相才免于败露。 今后又能瞒多久? 夏目确实是个中性化的少女,不过她现在才十六岁,接下来无论外表或内心都将意来愈有女人味。如此一来,这秘密真能一直隐瞒下去吗?忽然间,不同于先前的忐忑情绪在春虎心中逐渐高升。 “他们比各位同学晚了半年入塾,一开始可能会跟不上课堂进度,大家就多多关照他们 好好相处吧。” 大友笑嘻嘻地轻松说着。总之,自我介绍暂且到这里结束。 不过,大友话声刚落,一只雪白手臂随即高高举起。 在教室正中央,一只手举了起来。 春虎的视线受到吸引,由夏目身上移开。 ——哦,真可爱。 静静举起手的是个穿着纯白制服的女学生。 微卷的棕发随意扎起,发梢沿着一边脸庞柔顺低垂。目光炯垧有神,睫毛纤长卷翘,脸上化着淡妆,只有唇瓣点上带有亮片的淡粉,衬托出健康肤色,给人一种可爱但绝不艳丽的感觉。 她的脸蛋娇小,甚至不输夏目,身材因此更显婀娜。相对于夏目的中性气质,她完全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说是偶像团体的成员——而且是中心人物——也不为过。 “大友老师,我有问题。” 女学生发问,嗓音清亮,语气明快。大友开心应道:“京子同学吗?”看来她的名字叫做京子。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像是三围……男生的三围还是算了吧,还是有什么兴趣,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未免回应得太草率了吧?春虎斜睨瞪向一旁的大友。 可是—— “在这个时期突然入塾,这不是很奇怪吗?这样的行为违反阴阳塾的规定,一般来说应该要等到下一学年招生吧?” 女学生——京子措词严厉,如以鞭子狠狠抽打。 她的语气里透露出明显敌意——不对,不是那种阴沉的敌对意识,而是一种烦躁的不快感。 ——啊,这家伙。 出现了,春虎心想。冬儿早在事前就料想过塾生会出现这样的反应。春虎身子一颤,冬儿则是脸上隐隐浮现冷笑。 另一方面,大友的态度依旧悠哉,完全没摆出为难的表情。 “对啊,其实这事情有点复杂,才会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期入塾。” “请问是什么样的事情?” “就是有事情啰。” “是不能公开的事情吗?” “你说的没错。” 大友从容地笑着,京子的双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们拚了命地闯过一年只有一次的入学考试难关,好不容易才能进入阴阳塾!那些人却因为不能公开的理由,就能轻松入塾吗?” “他们也通过考试啰。”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在这时期特地为他们两人安排的考试吧?这实在称不上公平!” “毕竟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嘛。” “请别用笑话敷衍我!” 京子愤恨骂道。随后,她像是注意到自己被大友牵着鼻子走,深深吁了口气,恢复冷静。 尽管只有一瞬,她望向大友的视线忽然转到春虎身上。两人的眼神一交会,她马上别开眼,露骨地表现出无视的态度,再次瞪向大友。 然后,她以沉稳又嘹亮的嗓音质问:“……因为他是土御门家的人吗?” 教室里的空气因为这一句话瞬间紧绷。 “土御门家的人就可以得到特别待遇吗?那样不是偏袒吗?” ——果然…… 事情发展和冬儿料想的一样。春虎一跃成为台面上讨论的焦点,忍不住皱起一张哭脸。 他探了一下冬儿脸上的神情,两人正好四目相交。不用问也知道,那分明是嘲弄的眼神, 似乎在说“你真受欢迎”。仔细想想,冬儿并非出自土御门家,不过是个普通人,与自己相提并论应该会深感困扰,但那眼神就像是为了刚到此地便惹出事端感到雀跃,还真是悠哉啊。 ——不过…… 对于京子的主张,春虎也不是不能理解。对那些卖力准备阴阳塾的入学考试、认真上课的学生来说,春虎他们受到的特别待遇确实让人看不顺眼。 只不过,即使知道她心有不满,刻意挑在全班面前责问,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要是她在私下当着自己的面提出来还比较好些。 ——该怎么办才好呢? 土御门这名字一出,教室里的嘈杂声此起彼落,大友也低声沉吟,为如何回应伤透脑筋。好歹先否定有偏袒这一回事吧!春虎心想,不过这男人或许也正打从内心觉得有趣。 看来只能靠对方指名的|自己出言辩解了。就在春虎这么想的时候…… “别欺人太甚。”一道正气凛然的嗓音划破教室里的喧置。 声音来自夏目。 她站起身,双手抵在桌上。不只春虎吓了一跳,京子和其它塾生也是一样。教室里所有人——包括大友——全一脸惊讶地望向教室角落。 但是,夏目完全没把周围的反应看在眼里。 “仓桥京子,请问你是出于何种理由才会提到土御门?同样身为土御门家的人,我必须在此澄清,土御门家不曾向阴阳塾要求特别通融。如果你只是随口说说,不管对我还是春虎都是莫大的侮辱。请立刻收回此言,向他道歉。” 她的语气铿锵有力但不显蛮横,如以锐利的锋刃斩击。教室里寂然无声,塾生全屏住了气息。 夏目这一番话,听得受攻击的京子本人花容失色。 不过,她没有因此却步。 “既、既然如此,请将事情解释清楚。” 她反而咄咄逼人,瞪视夏目。 “没有解释如何让人信服!如果无法解释,一般都会猜想背后势必有土御门家的力量在运作吧?再说——” 京子忽然也站了起来,盯着夏目指向讲台上的春虎。 春虎正想发难,但她又抢先接着说了下去。 “夏目同学,他是你的式神吧?你为了让式神随侍在自己身边,特意让他进入阴阳塾——任谁都会有这种猜测吧?” 京子的说法再次引起教室内阵阵哗然,春虎一样满脸惊诧。自己是夏目的式神一事,他一直以为知道的人只有夏目、自己还有冬儿。 “把人当成式神,实在是过时的做法,不过倒很像土御门家会做出来的事情呢。” 京子说着,刻意哼出一声冷笑。那副模样气势十足,看来绝非等闲。 不过提到气势,夏目也不输人。 “满嘴胡言乱语。春虎是我的式神,但这并不能构成他利用不正当管道进入阴阳塾的证 据。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阴阳塾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介塾生大开方便之门?他是我的式神,确实是他入塾的理由之一,但这与他在这时期入塾毫无关联。单凭自己的妄想,便煞有其事地大放厥词,我劝你还是适可而止。” 夏目说来条理分明,不留情面。京子又再竖起柳眉,眼神紧咬住夏目不放。 “区区一介塾生?你是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 “那我就依你一下,将说辞稍作修正吧?为了‘区区一介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吧?你认为阴阳塾这个国内最顶尖的阴阳师养成所会特地为了帮学生放水,而破坏自己立下的规范吗?你也很清楚,现在的土御门家不过是没落世家。如果你有这种疑惑,嫌疑最大的应该是你们那一族吧?” 夏目冷冷说道,京子的脸色瞬间铁青。 “所、所以说,他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入塾,到底有什么隐情?” “你没听到老师的话吗?老师已经说了,无可奉告。” “我不接受这种说法!” “那是你的事。真要说起来,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不关我们的事,当然也与阴阳塾无关。况且这件事和你没有半点瓜葛,你根本没有知道的权利。” “什……!” “你要是再以如此令人不快的臆测妨碍上课,请立刻离开敎室。阴阳塾是学习阴阳术的场,请勿用来满足一己私欲。” 在春虎沦为第三者的立场听来,这可是相当激烈的痛斥。尽管她为自己辩护这点让人高兴,他还是不禁愕然心想:“难怪这家伙交不到朋友。” ——而且那个笨蛋还觉得自己“赢了”,露出暗自叫好的模样…… 夏目虽故作平静,春虎倒是一眼看出她兴奋异常。尤其这段唇枪舌载看似为了袒护春虎, 就长远来看根本是反效果,等于是让他在一入塾就与众人为敌。 春虎像是记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友。 “……不阻止她们吗?” “嗯?……哎呀!我忘记了!” 这个导师不只靠不住,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春虎只好朝仅存的唯一一位伙伴冬儿偷偷瞄了一眼。冬儿虽然故意摆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其实正露出了一双难掩雀跃的目光隔岸观火。 前途多难。 春虎望着吵得火花四射的两位少女——其中一位还是女扮男装——感到前景一片惨淡。 第二卷 Raven's nest 二章 耳与尾 1 “反正春虎你没错,用不着在意她。” “这哪可能……” 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后,春虎带着尴尬的心情,在混乱中结束了早上的课。疲惫如岩石 重压他的双肩,让他累得趴倒在教室桌上。 午休时间。大多数塾生——刚才的京子也一样——都离开教室,跑去用餐。想当然,没有人敢上前来找一进教室就掀起轩然大波的春虎聊天。 只有一个男子例外。 “哎呀哎呀——” 身为半个局外人的冬儿露骨地咧嘴笑着。 “一入塾就表现得可圈可点,简直是太完美了,春虎。” “你在胡扯什么完美,是完蛋吧。” “才没那回事,先出个狠招观察大家的反应,也算是种威力搜索,这做法不错。” “可恶,你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何况出狠招的人又不是我。” 若要论谁比较抢眼,通常毫无疑问地会指向冬儿,根本轮不到春虎,但冬儿这次却彻底隐身在“御门家的两人”背后,甚至表示:“这样行动起来方便多了,正合我意。” “对了,夏目。那个叫做京子的同学平常都是那副德性吗?她看起来和土御门家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冬儿问,夏目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嗯……她从不放过可以攻击我的机会,不过很少有像今天这样明显针对我来的情形。拜她所赐,我也觉得全身有点热血沸腾了起来。” “……我看不只是‘有点’吧。” “你有什么不满吗?春虎,我可是为了你挺身而出哦。话说回来,保护自己的式神也是天经地义。” 夏目神气又自豪地说,春虎趴在桌上,垂下了嘴角。 另一方面,冬儿则是坐到了桌上深思。 “……难道你做了什么惹恼她的事情吗?” “不知道,至少我完全没俚头绪。” “你从刚才起就叫她仓桥京子,该不会是‘那个’仓桥吧?这么一来, 说不定和那方面有关。” “她确实是那一家的人,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父亲还有和他们家打交道,但我和仓桥家几乎没有来往。”' 夏目答道,露出为难的表情。再次听到“仓桥”这姓氏,春虎猛地抬起了头。 “这么说来,刚才老师也有提到,所以说那个仓——等等,夏目,冬儿,你们也太熟了吧?昨天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 春虎困惑地问道,夏目一听,身子明显一颤。 春虎与冬儿就读同一所高中,由于父亲为冬儿治疗的缘故,两人从以前交情就不错。不过昨天在和和春虎一起到东京时,冬儿才第一次见过夏目。那时,春虎连夏目其实是个女孩子的事也说了——毕竟在知道本家的“家规”前,他就常向冬儿提起这位小时候常玩在一起的少女;但两人除了简单打个招呼,之后也没再多聊。 可是,冬儿也就算了,为什么平常怕生的夏目,此时也和他聊得这么起劲? “呃,这是,那个……” 夏目柔嫩的脸庞僵硬,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 相较之下,冬儿可说是从容不迫。 “你不知道吗,春虎?我可是不管谁都会情不自禁地来找我聊天,充满魅力的男人哦。” “……以前是暴力不良少年的人,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春虎趴在桌上抬起头,怀疑地皱起眉头。冬儿笑着把手放在春虎头上,随手乱抓他的头发。 “好啦,别在意。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和这家伙不是第一次见面,一定是因为我们很合得来。对吧,夏目?” “对,没错!就是这样,春虎。我们很合得来!而且我以前养的猫就叫东儿,所以特别有亲近感,完全不觉得冬儿是外人!” 冬儿露出假惺惺的微笑,夏目则是勉强自己哈哈大笑。春虎觉得眼前有场烂戏正在上演,眉间愈蹙眉愈深。 不过,夏目和冬儿确实不可能早就认识对方,此时也只能相信两人的说辞。何况他早在入塾前就暗自担心“这两人在性格上恐怕合不来”,反而乐见这样的情形……只是看着两人突然相处得如此融洽,他总觉得难以释怀。 “难道你吃醋了?” “我说你啊——” “你和夏目疏远了好一阵子嘛,我和她一下子变得这么亲密,你会吃醋也不是——” “……好啦,我知道了。老实说,你们要是吵起来,我也很头痛。” 听到冬儿促狭地追问,春虎不得已,只好放弃追究。 两人一旦闹翻’春虎势必会更加劳心费神,他只希望接下来别再惹出什么风波. 接着,他转头面向夏目,晚了一拍地向她拍胸脯保证道:“所以啰,就是这么一回事。夏目,你尽管信任冬儿,不只是我,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商量。” “…………”可是,夏目一时没有回应。 本想继续低头趴下的春虎”嗯?”了一声,挺起身子仰望夏目。这一望,发现夏目愣站在原地睁圆了眼,脸颊微微泛红。 “……怎么啦,夏目?” “呃,没什么……” “嗯?难道你还是没办法信任冬儿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那个……你、你不用担心……哦?我跟冬儿也没那么熟……” 她的态度忸忸怩怩,话又说得不清不楚。春虎忍不住板起了脸。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我相信冬儿,可是……我最……那个……亲、亲近的人还是春虎,我说真的……” 她嚅嗫说着,看也没看春虎一眼。春虎听不懂她话中含意,转头向冬儿求助,结果冬儿不知为何仰头望着天花板,神情愕然有如刚才的春虎,像是被逼看了一场闹剧。 “反、反正!” 夏目慌慌张张地连忙转移话题。 “不管是我、冬儿,还是春虎,我们在这里一切都会很顾利!所以——你们不用在意其它塾生,不管那个女同学也没关系。只要你们认真努力,相信她也不会再多嘴。要是她敢再来找你们麻烦,我可不会坐视不管。” 满脸通红地叫了一声后,夏目突然恢复严肃,接着说道: “首先——要能尽早独当一面,我们来阴阳塾不为别的,就只有这个目的。” “夏目……” 这句话正透露出夏目在塾里的生存方式,春虎听着不由自主端正起坐姿。 这么说来,夏目以前也提过,在阴阳塾里只要展现出实力,就不用怕被人瞧不起。 这说法等于直接表明——除了实力,她与其它塾生并无交流,也承认自己在班上被孤立、没有朋友。这证实了春虎的猜测与担忧。 ——可是啊,夏目。 这绝非好事。夏目扯入的事情尽管复杂难解,他也不认为封闭自己会是正确做法。 就在春虎犹豫该不该把这忧虑说出口时……”土御门同学——啊,我要找的是夏目同学。”有个塾生上前搭话。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春虎他们同时回头,惹得他一时僵直了身子。 “呃——那个人来啰。” 说着,他指向教室门口。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他的体型修长,容貌相当俊俏。一发现春虎他们正注视着自己,他随即微微一笑,朝他们轻轻点头致意。 春虎正觉纳闷时——”惨了!我忘记了。抱歉,春虎,我得先走了。”夏目惊呼出声。 “怎么了?怎么回事?” “呃……我、我现在在上一堂有点特别的课,午休时间也要上课……你们知道学生餐厅在哪里吗?” “嗯,应该吧。” “那你们去吃午饭吧,我大概在下午的课开始前才会回来。” 说完,她急忙步下阶梯,往教室门口冲去。 不过,跑到一半她又突然停步,快步回到他们身边,隔着桌子,向前探出了头。 然后—— “春虎,冬儿,一起努力吧。” “——噢,好。” “嗯。” 面对澄澈的眼瞳和笔直凝视的目光,春虎与冬儿分别做出回应。 夏目像个小孩子开心地呵呵笑着,几乎是跳着转过身,终于离开了教室。她和在走廊上等候的男子说没两句话,随即在走廊上消失踪影。 夏目突然离开后,春虎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了,冬儿则是苦笑说:“她还真兴奋。” “兴奋……吗?” 春虎凝视夏目离去的走廊,神情复杂。 “……可能因为她穿着男生制服吧,总觉得变了个人似的,和打扮成女孩子的时候比起 来,该怎么说呢……感觉孩子气多了。” “哦。” “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觉得突兀,反而好像早就习惯了……” “噢,这也难怪。” 冬儿听见春虎嘀咕,苦笑着低声应了一句,神情明显指出“原来这两人是半斤八两”。 “不过……来接夏目的那个帅哥也是这里的老师吗?” “你想知道吗?” “也还好……” “说不定是在这里交到的男朋友哦。”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夏目在这里可是装成了男生耶。” “那又怎样?” “什么意思啊,喂!” 春虎毕竟是从乡下来的,经在东京长大的冬儿这么一说,差点相信“这种事情”在这地方根本算不上稀奇。见到春虎那副慌张模样,这个损友不怀好意地笑了。 “总之夏目离开正好,难得有这个机会,在威力搜索之后开始进行秘密侦察吧——在这里等我。” 春虎发问时,冬儿早已双手插进口袋,轻快地跨出脚步离去。 然后——“哟,刚才多谢啦。”他友善地向留在教室里的其中一位塾生搭话,那人正是刚才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来访的男同学。 他似乎是自带便当来校的那一派,冬儿过去时,他坐在位子上正好要打开便当盒盖。转学生毫无预警地——而且还是话题中心的转学上前来打招呼,吓得他双目圆睁。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我是阿刀冬儿,你好。你呢?” “啊,是,我叫百枝,百枝天马——” “天马,这名字真好记,你叫我冬儿就行了。” “噢,好,那么请问……” 从远处遥望,也能看出天马这位塾生相当慌张。尽管冬儿有些莽撞,他在应对上依然不失礼节。 他的身材略为矮小,体格偏瘦,发型保守俗气,戴着眼镜的脸庞流露出国中生般的稚嫩, 乍看之下是个怯懦的少年,却也因此显得和蔼可亲。 ——原来他说的侦察是这么回事啊…… 冬儿似乎打算趁夏目不在,向塾生打听消息,然而这一幕看在远处的春虎眼里,简直宛如不良少年在物色下一个跑腿小弟。 至于为何选择天马做为收集情报对象,冬儿在后来举出三个原因。 第一,天马愿意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找他,表示他对夏目并未特别抱持敌意,也可证明对于他人拜托的事情,他是属于会老实照办的类型。 第二,那时他正要打开便当,也就是说他没有合理的理由离席,难以逃离现场。 第三,他长得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春虎听了虽然错愕,但早在他们自我介绍时,夏目与京子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冬儿就已经在观察教室里所有塾生的反应,锁定了探听消息的人选。 “你正要吃午餐吗?我打扰到你了吗?” 冬儿事先料想天马的回答——其实根本是以诱导的方式提问。他嘴上怕打扰到对方,又理所当然地笑着坐在天马隔壁的位子上。 不出冬儿所料,天马果然露出善意的笑容,回了句:“没这回事。” “太好了,我刚到这里,对这地方完全不熟,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这、这样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问。” “真不好意思。啊,不用在意我,继续吃吧。” 冬儿可怕的一点,在于他过去明明是个暴力不良少年,举止又能如此圆滑。事实上,在就读前一所高中时,春虎就看过好几个女性,为他冷酷外表与温柔态度之间的落差而受骗。 “阴阳塾还真是个厉害的地方,不只设施新颖,门口还摆了对狛犬。” “你说阿尔法与欧米加啊,习惯后,你会发现它们这两个式神还满有趣的。” “式神啊,我当然没有也不会使用,不过你已经会用式神了吗?” “唔,人、人造式的话多少会一点……毕竟现在式神的操纵界面相当优秀。” 天马有些紧张,但还是陪冬儿聊了下去。就算冬儿打扰到他用餐,他也不曾沉下脸,个性似乎与外表一样和善。 在与天马聊天时,冬儿朝春虎悄悄招了一下手,大概是说明“这个人可以接近”。春虎于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近冬儿他们所在的位子。 “可以让我加入吗?” “咦,啊——” “唉,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知道夏目怎样,不过我可是人畜无害哦。既然班上有两个土御门,叫我春虎就可以了。” 春虎没料到比起冬儿,天马居然更怕自己。他承受着轻微打击,绕到了天马前方的位子坐下。 “这家伙也很苦恼呢。一样是土御门,他来自分家,对阴阳术一无所知,而且不只他,我们直到今年夏天为止都在一般高中就读。至于我们能进阴阳塾的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知道吗?之前有个阴阳师大闹引起騒动,其实我们当时被卷进那起事件里了。”冬儿对着浑身僵硬的天马咧嘴笑说。 “欸,冬儿。” 春虎连忙插嘴,冬儿却不疾不徐地应了声:“没关系啦。” “老实说,引起那起事件的阴阳师和阴阳厅的高层有关联,这一点连对媒体也没有公开,而我们这两个普通人就成了‘业界人士’——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说的是那起事件吗?原来有这样的内幕啊。” 天马面露惊讶。由于夏天那起事件成了全国新闻,看来他也有耳闻。 冬儿严肃点头,继续说道: “土御门家的人莫名转了进来,他也做好觉悟,准备承受遭人私下指指点点的压力——只是没料到才刚来就遭到当众批评,搞得他一整个上午都提不起劲。” 他这话听来像在贬损,又态度亲昵地朝春虎努了努下巴。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假,说辞实在相当巧妙。 听完解释,天马讶异地睁圆了眼。“原来是这样啊。”他接受了冬儿的说法。望着春虎的 神情甚至浮现几分同情。春虎心怀感激,但又觉得实际情形经过加油添醋,不禁有些犹疑。 春虎耸了耸肩。 “这也算是正如我所愿,因为那起事件,我决定成为阴阳师,只不过……就像冬儿说的,我确实是有点苦恼。” “这样啊,真是不幸呢。” 说着,天马露出亲切笑容。从正面一瞧,他有一张可爱的脸庞,春虎这时终于有和“同 学”聊天的感觉了。 “……所以呢,我们想问一下‘班上的事情’,就你知道的范围回答就行了——早上那个女同学,我记得她是叫‘仓桥’吧?” 也许是认为时机正好,冬儿倾身向前以免话传进其它塾生耳中,并切入正题。天马闻言 “噢”了一声,立刻明白冬儿话中的含意。 “对啊,她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不过她不是那种高傲的大小姐,就连和我讲话的态度也很随和。” “……不过她今上还满犀利的嘛。” “嗯,只要一扯到夏目同学就会这样……她好像把他当成对手了。” 天马柔和的嘴角微微苦笑。看来京子早上的反应不是代表全班意见,只是出于个人恩怨。 然而,春虎在意的不是这点。 “啊,对了,说到‘仓桥’,刚才我就想问了,仓桥家是什么来头?很有名气吗?” 听见这问题,天马露出和大友刚才相同的反应,双眼睁得老大。 “看吧,他真的很不熟这业界。” 冬儿赶紧出面缓颊,并到了这时才开口向春虎解释: “仓桥家和土御门家一样,都是阴阳道的名门世家,在土御门没落后,仓桥家现在可说是第一名门。你也听到塾长的名字了吧?仓桥美代,那个老婆婆正是名门仓桥家的幕后掌握者。” “名门?所以老师才会说她是‘幕后的老大’吗……那、那么京子也是吗?” “嗯,她也是出身仓桥一族,不只如此,她还是仓桥塾长的嫡孙,顺带一提,现任阴阴阳厅厅长是塾长的儿子,也就是她的父亲。” 天马的补充说明听得春虎目瞪口呆。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爸只是个乡下的阴阳医耶,夏目的父亲……在做什么我忘了,总之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政府官员。这太强了吧!简直是超级名门!” “我不就说了吗。” 冬儿对着惊诧的春虎冷冷应道。 “只是不管现今的权势如何,不论历史或‘家系’,都仍是以土御门家为尊,仓桥同学因此才会单方面敌视夏目同学——大家应该都是这么认为的吧,别说出去啰。”天马轻轻笑说。 “单方面是吗?” “这……一看就知道了。” 天马说得略带歉意。与京子的火爆反应相比,夏目那冷漠的言行任谁看了应该都会如此认为。 “不过也难怪她会在意,毕竟他们两人在班上的表现特别优异。” “……难道京子同学和夏目一样,也是从小接受阴阳术的基础训练吗?” “她既然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就算接受过那样的训练也不足为奇。” 这么说来,京子说不定也是个实力坚强的阴阳师。春虎在心中暗自警惕,就算遭到对方挑衅,也绝不能轻易随之起舞,爆发冲突。 “不过一年级的课程以听讲为中心,所以实际上也没人清楚他们的实力,只是在不时举行的实际演练中,两人的表现都很完美,而且在同年级里,拥有护法式式神的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天马解释。 “护法是什么意思?”春虎的问题再次让天马愕然——”你先闭上嘴。”冬儿于是从旁堵住了他的嘴。看着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的两人,天马看得噗嗤笑了出来,显然放松不少。 “不过今天早上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而且不只我,其它人大概也都吓到了。” “为什么?他们不是本来就水火不容吗?” “嗯,仓桥同学常主动挑衅,可是很少遭到夏目同学激烈反驳,那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说着,天马想起两人与夏目是熟人,投出了窥探的眼神。冬儿见状要他“别在意,尽管说。”他因此再次面露歉意,继续说了下去: “他——夏目同学平常很冷静,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他对身边的事物简直是漠不关心,总是给人一个人默默听讲的印象。所以像那样在大家面前——该怎么说呢?像那样怀慨激昂地与人唇枪舌战,实在很让人意外。早上仓桥同学会怒火中烧,就是因为被真目同学那样的反应吓到了吧。” 天马坦率说出感想,春虎与冬儿听了不自觉面面相觑。从夏目刚才天真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象天马口中的“平常的夏目”。 不过—— ……仔细一想,那样确实比较贴近她的风格。 春虎自己说过,打扮成男生的夏目显得孩子气多了,可是以前的夏目——春虎从小熟识的本家少女给人的感觉,就和天马所言如出一辙。她背负着土御门家下任当家的重责大任,一心想成为出色的阴阳师,对其他事物一概不予理会。她自尊心高,对自己与别人都很严格,是个即内向排外的少女。 当然,就算打扮成男生,个性也不可能骤变,她今天会这么激动、兴奋,全是因为—— “夏目同学很重视你呢。” “…………” 天马投出的目光别无他意,春虎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转过了头。 夏目卯足了劲为他辩驳,但她铁定没考虑过这样的干劲会带给周围什么样的影响。 春虎只想尽量安稳地在阴阳塾里占得一席之地,这么做不只为自己,也是为了夏目。因此除了自己与冬儿,说不定就连夏目也必须表现出愿意与同学接近的态度。 “……别烦恼了,‘一起努力吧’。” 春虎一言不发,冬儿说着,像是看穿他的思绪。在纳闷不解的天马面前,春虎重重点了一下头。 2 “简直是奇耻大辱,实在太丢脸了,这只蠢虎!” 夏目破口大骂,抱怨连连。 然而,趴在桌上的春虎早已失去力气回应,无形乌烟从他的脑门冒出,坐在隔壁的冬儿也托着腮,遥望远方。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真亏你这样子也能进入阴阳塾!就算不是仓桥京子,我也怀疑你根本是走后门进来的!” “别笨蛋笨蛋叫个不停,我只是不知道……”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一个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居然不知道也从没打算搞懂式神的种类,这正证明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笨蛋!” 下午的课程告一段落,正值放学时间。 夏目会这么火大,理由就出在下午的课堂上。真要说起来,其实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该来的总是逃不了而已。 简而言之,就是春虎对与阴阳术相关的各方面知识有多么无知,终究摊到了阳光底下。 “泛式的‘式神’有哪些种类?六壬式占与泛式六壬最大的差别为何?灵灾规模与危险等级又有什么样的关联性?” “……唔,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你之前到底都在搞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连春虎那声“在一般高中念书……”也没听进耳里。 负责上课的多位讲师一开始以为春虎在闹着玩,故意回答错误答案。毕竟他就算是新生,还是出自土御门加,其中甚至有老师当真对着春虎怒声大吼。 不过,他们渐渐板起了脸孔,接着神情错愕,最后选择无视春虎的存在。下午所有前来上课的老师都表现出类似的反应,夏目则是脸色一下青一下白,终于满脸通红地狠瞪着春虎,显得气急败坏。 “入塾前临时抱佛脚,一考完就全忘光了。” 春虎趴在桌上,听冬儿说得淡然又不留情面,愤恨地怒瞪着他。“另外——”冬儿依然托着下巴,继续说道: “‘泛式’将式神约略分为两种。一是神佛、鬼神、灵兽——将过往如此称呼的这类灵性存在做为式神使役的传统使役式,以及将咒力灌注入形代制成的人造式,现代绝大多数都是这一类式神。其中,人造式又分成单以术者本人的咒力打造的简易人造式,与同时寄宿外界咒力的一般人造式。简易式若不直接操纵,就只能执行事前下达的指示,可是一般人造式在某种程度上可自律性行动,尤其人造式里还有一种高等人造式,这种式神可独自思考,也就是说具有独立人格。” “……你这普通家庭出身的小孩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因为我不是笨蛋啰。” “那、那护法式、泛式跟家务式又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制造方式,而是使用用途上的分类,而且才没什么家务式的类别。” 冬儿显然也有些厌烦,回答的态度异常冷漠。 不过,除了冬儿之外,把他视为“土御门家来的新生”的其它塾生无不对春虎的外行表现大感意外。他们和讲师一,先是讶异,怀疑他是否别有居心,接着愈来愈惊愕,大失所望,最后不禁失笑甚至勃然大怒,而且连天马也是神情哑然,实在令春虎大受打击。 不消说,引领班上气氛转变的人正是仓桥京子。嘲笑与轻蔑的视线理所当然地同时射向式神的主人,夏目羞愧得瑟缩起身子,低下了头。 “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 她痛苦低吟,脸色铁青,浑身发颤。她的语气严峻,散发出绝非能以“哈哈哈,说实话实在太夸张了”轻松带过的紧绷气氛。 “特训……你必须进行特训,而且是地狱式的集中特训,要一口气赶上这半年来——不,是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首先是《泛式阴阳术概论》和与《阴阳二级》相关的各种参考书籍,以及《现代式神理论》、《再说阴阳史话》……此外还有古典,《金乌玉兔集》一定要读,《占式略决》需要整本默背,另外还有最基本的《周易》、《五行大义》、《新撰阴阴阳书》、《皇帝金匮经》这几本……” 夏目絮絮叨叨地念着,听在春虎耳中只觉得像是咒语,而且还是“邪恶”或“黑暗”属性的咒语。 “……春虎你住宿舍对吧?” “呃,对。” “那么等一下就在宿舍展开特训。” “咦,那里可是男生宿舍哦……” “我也是‘男生’啊。” “唔,可是……” “用不着担心,我知道即使彻夜不睡也能保持清醒的咒术,只要别去管副作用,包准可以撑上一个星期。” 她凝视春虎的双眸认真,闪烁着危险的狂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连疲惫不堪的春虎也不由得打起冷颜,僵直了身子。 不过就在这时候…… “——夏目,中午那家伙又来啰。”冬儿泼冷水似地说。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身穿西装的男子,午休时间也出现过的那位帅哥正往他们的方向挥手。夏目惊叫一声,语气恢复了几分正常。 “糟糕,我忘记放学后也要……” “这、这样啊,真可惜,那么特训就改天再——” 春虎正打算提议让大事化无,冷不防遭夏目一瞪,瞪得他像是被人缝上了嘴不敢多言。 夏目取出笔记本,拿起自动笔振笔疾书。 “——给你。这些书图书馆里应该全都有,你先去借来再说。” 写完,她撕下其中一页,塞给春虎,自己则是急忙收拾书包。 插画 “我等一下会回宿舍,你先把那些书全看过一遍,不对,你得看完那些书,这是命令!” 毅然决然地抛下这句话后,夏目匆匆走出教室,身影与男子一同消失在走廊另一头,被抛下的式神连一句反驳的话也来不及说出口。 他把视线往下移向纸条,上头条列了文献与参考书籍的书名,到处是未曾见过的文字,看来有必要先从这些书名的念法开始着手。 “太好了,春虎,夏目老师很有拚劲呢。” “冬儿,这些书你该不会也全读过了吧?” “很不巧,我因为体质问题,只要一读*平成以前的文章就会贫血。” (译注:平成元年为西元一九八九年。) 损友轻佻的话语总算令春虎放松肩膀,叹了口气。 要论成绩差,春虎原本就是不落人后的不及格大王,在前一所高中也常需要接受课后辅导。此时突然要求他钻研阴阳术这种极为专门的领域,也难怪他会一入塾就遭遇挫折。 “这里的学生全都读过而且知道这些书吗?” “毕竟是通过阴阳塾考试进来的学生,这点书应该多少读过吧。” “这里以后都会是那样的课吗?” “天马不是说过过吗,一年级的课程内容以听讲为中心。” 春虎又趴回桌上,冬儿托着下巴遥望。两人的眼瞳阴霾混浊,脸上早没了生气。 “我好像快撑不住了……” “这里的课比想象中还累人呢。” “没有让头脑变好的咒术吗?” “这是哪门子的白痴咒术啊。” 他们张开沉重的双唇,尽扯些无聊的话题。说完,两人沉默不语,并肩望向前方的讲台发呆。 塾生们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过没多久,春虎随意将纸对折。 他一折再折,展开两侧,折出一架纸飞机。接着,他轻挥手腕,与冬儿默默以目光追逐着离手的纸飞机缓缓飞越教室,撞上黑板,坠落在讲台上的短暂航程。 “……肚子好饿。” “我也饿了。” “……走吧。” “好。” 春虎料想得没错,前途果然多灾多难。 为了让全国各地聚集在此的学生生活,阴阳塾特地准备了学生宿舍。 宿舍分成男生与女生宿舍,前者位于从塾舍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不同于全是最新设备的塾舍大楼,即使春虎加上冬儿的年龄也远远不及这栋宿舍的历史。 宿舍外墙以红褐色砖瓦砌成,走过玄关后,一旁是餐厅兼娱乐室,一路走到底则是改装后的淋浴间和大浴场。春虎分配到从二楼尽头数来的第二间房,冬儿则是再往前一间。 距离晚餐还有点时间。 春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二楼,在走廊上与冬儿道别。 宿舍房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前一位学生留下的榻榻米还铺在春虎房内,没有更换。 回到房间后,春虎“唉……”地叹了一大口气,也没先脱下制眼就在地板上打滚。 他在昨天傍晚抵达宿舍,事先寄来的行李已经整理妥当,不过除了塞在包包里的换洗衣物之外,算得上行李的东西只有棉被,而且房里家具也只有一张折叠桌,看不出一点生活感。 空荡荡的房间正如同此时的春虎——目标成为阴阳师的春虎。 “累死了……” 他喃喃道出心声,愣愣地仰望天花板。与自家完全不同的天花板正如实道出环境的变化。 ——我真的在东京了呢…… 第一次来到东京,虽然是宿舍,也算第一次展开独居生活。遗憾的是,昨晚令人身心舒畅的解放感只不过一天便消失无踪。 “我真是太没用了……” 老师们错愕的脸庞还算不了什么,在那之后,他们当作春虎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的态度才令他难受。再加上在教室里,陌生的同学们不时投来冰冷的视线和意有所指的笑容,在教室时他的感受还不深刻,等到离开塾舍,一个人独处后,他才发现自己承受的打击远超乎想象。 ——总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不过,相较于冬儿事先料想的状况,这样的情形可说是好多了。到目前为止,拘泥于春虎是土御门家出身的人只有仓桥京子,因此此刻令春虎苦恼的疏离感和他和他的出身并无多大关系。 问题出在春虎自己身上。 “真糟……” 在阴阳塾的入塾考试前,他也曾埋头苦读——自认还算认真。真正走到这一步,他才惊觉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天真。他苦读的日子充其量还不满半个月,夏目所说的“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恐怕不是随口威吓。 尽管如此—— ——“这是命令!” “……啧。” 他忍不住啐了一声。 “我可是缀学来这里的呢……” 转学是他自己下的决定,不想以此要人领情。 可是——“我可是特地来到这里”的念头却迟迟挥之不去。他放弃了过往的生活,来到夏目身边;不过,她却只有一开始开心,等到发现春虎的无知——其实她应该早就心里有底——立即翻脸不认人,嚷着:“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开什么玩笑,受辱的人是自己,夏目不过是擅自感到丢脸罢了。 “真要说起来,那家伙该不会把式神当成自己养的宠物了吧?” 人生至今从未接触过阴阳师的世界,自然是茫然无知。眼见童年玩伴如此痛苦,她就算鼓励一下自己,为自已打气也好,像是以温柔的嗓音与目光表示——别在意,春虎,还有我在啊…… “不可能……” 他试图想象,但怎么也拼凑不出那幅情景。夏目如果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自己也不会在国中时与她疏远了。 想着想着,他的脑里乍然浮现逝去挚友的脸庞。 “……北斗。” 他怀念起自己与冬儿、北斗三人一起玩耍的欢乐时光。一想到这样的时光永不复返,至今仍令他心痛难耐。 不对,北斗——少女外形的式神虽然消失,操纵她的术者此时应该还在道世上某处,要取回那段令人怀念的时光并非绝无可能。或许能见到真正的北斗——也就是操纵北斗的人,这同样是春虎投身这世界的理由之一。 他想与北斗再见上一面。 他想见她,一起天南地北地乱聊一通。要是知道自已进入阴阳塾,在阴阳塾里吃尽苦头,北斗会怎么想呢?她会为自己开心,为自己加油打气吗? 她也可能对自己这没用的德性感到错愕,只是她就算错愕,随后也会笑着要他打起精神。她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绝不会像夏目一样,认为这样的举止是让自己的脸上无光。 “唉,早知道就照北斗说的,先向老爸问清楚阴阳术的基本。” 春虎嘟嚷着在地板上扭动身子。 接着,他猛然起身。 “对了……” 他记起在离家前,父亲送给自己一份饯别礼。 那是式神——亦即封印式神的形代。 他连忙冲向塞满换洗衣物的运动包。 “都怪我昨天太忙忘记了……!” 既然你的目标是成为阴阳师,你就是“土御门”的一份子了。 当时,父亲说着,把形代交给离家的春虎。自有记忆以来,这是父亲头一次当着自己的面提起”土御门”的名号。 连式神有哪些种类也不知道的春虎,根本没想过要问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式神。不过,父亲特地以”土御门”之名交给自己这个式神,尽管不奢求是像夏目手下名为北斗的龙那样的使役式,但还是让人不禁期盼或许是和白马雪风一样方便又威风的式神。况且本家既然是龙,分家理当就是虎,这甚至有可能是个力量强大,让老师同学刮目相看,心生畏惧的超强式神…… “找到了!” 他拿出了一个扑克牌大小的纸包。纸包轻薄,如神社贩卖的护身符,背面以胶封住,正面以墨水写上“土御门”三个大字以及五芒星家纹,里头则是放着式符——做为式神形代使用的的符箓。只是—— “……糟糕,这该怎么使用啊?”他用过治愈符,在之前的事件中也曾反射性地使用护符。而且不只符箓,他也曾握过——尽管只是拿在手上乱挥——“护身剑”这强大的法器。 不过,这倒是他第一次接触式符。 夏目或许知道该如何使用,不过刚遭遇那样的态度,可以的话,他也想吓一吓夏目。 “……这难道没有附说明书吗?” 春虎带着微弱的希望,打算撕开背面的封胶。 那一瞬间,脸颊上的五芒星蓦地窜过一阵麻意。 3 正确来说,那不是气息,应该是灵气。 而且就在他背后。 春虎反射性转身,发现一个小孩子跪坐在地,双手抵在地上,双手抵在地上,俯身向前。 “什么?”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由于低垂着头,看不清长相,只看得见梳理整齐——可是头顶有两处往上翘起——的娇小娃娃头。小孩身上的衣服与阴阳塾的制服相似,但更像是制服的原始款式——狩衣或者是*水干,下半身则是穿着*指贯。衣服略显宽松,体型看来像个小学生,不,也许更年幼也说不定。(译注:水干,古代男子装束的一种,因制作布料时不经上浆,只单纯用水沾湿使其平整,故有此名;指贯,狩衣下半身搭配的和式裤裙。) “……” 事发突然,他顿时哑口无言。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房里来的?春虎在脑中某个角落兴起怀疑,但又在另一个角落冷静思考,这么小的房间里,如果有人进来,自己不可能没发觉。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还朝自己跪拜,他实在摸不着头绪。 “呃,喂……” 春虎提心吊胆地开了口。 语声刚落,那孩子就像遭到热水泼溅,背脊陡然一震。春虎也不禁跟着身子一颤,吞下了尚未说出口的话。 然而在此同时,又有东西吸引住春虎的目光。在小孩子发抖的瞬间,平俯的身子后头——也就是在臀部附近,似乎有个东西在跳动。在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时,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 是尾巴。 那是条披覆柔细直毛,呈现树叶形状的松软尾巴。春虎吓了一跳,把亲线移回小孩的头 顶,那不是睡到头发乱翘或是自然卷,在小孩头上轻颤的是与尾巴披着相同毛皮,呈三角突起的一对尖耳朵。 “你、你的耳朵……还有尾巴……!” 就在春虎惊讶开口的瞬间—— 小孩子倏地抬起低垂的头。 那是个女孩子。 女孩留着一头整齐的浏海,肌肤如扑上白粉般白皙,长相透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宛如拥有生命的*市松人偶,就连细部也显得相当精致。(译注:市松人偶为日本江户时代中期,以歌舞伎演员“市野川市松”在剧中的女装造型为范本制作的人偶。) 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盯着自己的那双杏眸。 她的眼瞳散发着湛蓝的色彩。 少女浑圆的瞳孔艳蓝,美如琉璃,深邃如苍穹,令春虎望得出神,把对少女的诸多疑问全忘得一干二净,深受她的眼瞳吸引。 两人相视片刻之后。 突然间——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泪滴,春虎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惊慌失措。 “怎么了!欸!你怎么突然哭啦!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啊算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你别哭了!” 春虎伸长了双臂,又不敢碰触少女的身体,只能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春虎慌乱的模样,睁大了眼默默流泪。 过没多久,少女咬住了唇,用袖子使力拭去泪水,然后再次垂头,扬声说道: “初初初,初来拜见——” 她即使扬起声,也不过是卯足力气挤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样稚 嫩,春虎简直脑袋一片空白。 “……咦?你、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在在、在下名空,为祖狐葛叶后裔,土土、土御门春虎大人护法,在此听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恳请见谅——” 说着,她磕头跪拜。当然,春虎早就愣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她说什么?祖狐?后裔?见谅……要原谅她什么? 所谓无言以对正是指这样的情形。春虎内心混乱,思绪疯狂空转,最后还是回归到视觉上的震撼。 也就是那对耳朵和尾巴。 那不是扮装,毕竟会动,论质感也是相当真实,何况真正的尖耳与尾巴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女孩子身上。 她不是人类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她是…… “啊!式、式神!你该不会是式神吧?” 春虎一确认,少女——空立刻用力点头。 这下春虎总算搞清楚了。她是式神,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式神,这么说来…… “难道——就是这个吗?这个形代……老爸给我的式神是……!” 空再度点头,椎嫩的脸蛋浮现出极为慎重的神情。 “不、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啊?你怎么突然跑出来?” “在、在下身为护法,必须随时守护主人,谨、谨守职责,于暗中保护——” 春虎错愕的询问,吓得空手足无措,发出蚊鸣般的轻细嗓音解释。 “咦?你、你的意思是,自从老爸给我这个形代之后,你就一直在我身边吗?可是你根本就不在啊!我完全没看到你哦?” “未、未蒙主人召唤,故隐身随侍在旁。” “隐身?你隐形起来了吗?虽然看不见,可是你一直都在啰?” “是、是。” 春虎再三确认,空只是俯身低头,缩紧了松软的尾巴。 她看起来紧张而且害怕极了,春虎留意到她浑身异常僵硬,反而恢复了几分平静。 “原来是这样啊……我、我明白了。总之你先抬起头来,你这样拜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很难讲话。” 春虎一说,空立刻抬头。那张稚气的脸庞依然紧绷,不改慎重,只有耳尖不时跳动,像是压抑不住内心紧张。 “……这么说起来,早上阿尔法也说了句奇怪的话,什么我的式神已经登记……原来那指的就是你啊。” 春虎盘腿与空相对而坐,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式神。空在主人的注视下更是紧张,缩着身子坐起身,双手仍旧抵在地上,回望春虎。 姑且不论耳朵和尾巴,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过她确实较同龄少女——其实应该是女童?——更显成熟,只是除此之外,她与真正的人类并无分别。她的五官有些过于端正,但笔直凝视的眼瞳,柔和的脸部轮廓,娇小的樱唇,无处不显得“普通”,就像一个“普通”可爱的女孩子。 ——她是式神?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是式神? 若是夏目在场,也许会干脆说明式神惯以“童子”形态现身,只是不知道这种事的春虎面对这么一个毕恭毕敬的小女孩,实在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老爸把你给了我?” 空用力点了点头。 “在、在下过往亦曾服侍土御门分家——”或许是发现光点头依然解不开春虎心中疑惑,她又开了口做补充。 “什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该不会是老爸吧?” “过、过往记忆已不复存在,但不只一次服侍分家确是事实。” “也就是说你代代服侍分家啰?原来如此。” 就像本家的雪风一样嘛——春虎接受了这个解释。也訧是说,分家也有像雪风一样服侍家族的式神,父亲就是把这个式神交给了自己。这么一来,父亲会特地提到“土御门”也就不足为奇了。 “呃,我说你……” 春虎一出声呼唤,空马上诚惶诚恐,欲言又止地惊叫了一声。 “主、主人,请直呼在下之名即可。” “主人……我、我知道了,那你也别叫什么‘主人’,叫我春虎就行了。” “春、春春春、春、春、春虎虎虎……大人!” “……你用不着那么紧张。” “…………” “呃,不会吧!我一点都不在意哦,我完全不在意,所以拜托你别摆出那种表情!” 空那双浑圆眼眸再次湿润,春虎连忙出声安抚。 春虎逐渐明白,这个式神似乎把主人——春虎当成了神明般的存在,态度异常恭敬。 “你先冷静下来!放松心情!深呼吸!好吗?” 春虎尽力劝道。空闻言随即挺直背脊,张大了小嘴深呼吸。她的本性纯朴,只是该如何何相处实在令人苦恼。 ——话说回来……这也真是太出人意料,总觉得不像式神和主人,倒更接近幼童与监护人的关系。 至少,她与春虎的期待相去甚远,并不是个可以让施术者对外夸耀的式神,在战斗中绝对派不上用场,甚至可能得反过来保护她才行。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外表。毕竟世风日下,带着这么一个小女孩到处乱跑,很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误会。 ——这个混帐老爸…… 本来还以为老爸难得一次认真祝贺儿子离巢,此时此刻他铁定在背后捧腹大笑,雀跃期待的自己简直是个傻瓜。 不过,话别说太快,期待还不一定会落空。 式神不能以外观判断,威风八面的当然很好,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在小女孩的外表底 下,其实藏着一个强大的式神——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 “好,就这么办。空,我就先来问问有关你的事情吧。” 春虎说着,空又立即恢复严肃神情。 “首先是……对了,你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只说分类也可以。” 春虎提出自认最为基本的问题,但只见空一脸不解,如同要她“抓下屏风上的老虎”一样,表情略显僵硬。 “嗯?你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吗?对了,你刚才说自己是护法吧?难道是冬儿刚才提到过的护法式式神吗?” “是,在下为春虎大人的护法。” “对吧?唔……他还说了什么?也就是说,你是人造式啰?” “人、人造……?” 空脸上原本开朗的神情瞬间笼罩阴霾。她阴郁的脸上冒出斗大的汗珠,彷佛认为无法回答是种不可饶恕的罪恶。 “咦?这你也不知道吗?……啊,我懂了,你代代服侍分家,难道是比‘泛式’还要久远的古老式神?唔,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对吧?不过应该错不了。” 他记得雪风也是由来已久,以“泛式”定义为高等人造式的式神,空很有可能与雪风属于同一类型。 “算了,你既然不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我还是换别的问题吧。你的拿手招式是什么?你会做什么样的事情?” “——是,恕在下愚钝,在下最擅长的招式为隐身之术。” “噢,就是隐形那招嘛,做来看看。” “遵、遵命……” 说着,空倏地模糊身影,瞬间消失。尽管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春虎还是吓了一大跳。 “哇啊,消失了!太强了,完全看不出来在哪里。” 他忍不住伸手,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空刚才所在的位置。与其说她隐匿身形,其实更像是瞬间移动到别的地方去了。 “空?你在吗?” “是。” “喔喔,我听到声音了!太厉害了,你这不只是让身体变得透明吧?” “这、这虽也可办到,但现在为脱离实体,并消去气息。” “脱、脱离实体?这是什么意思?就像幽灵一样吗?” “是,仅以灵之形式存在……并将灵气与周围融合。然、然而,如此开口出声,灵气不免波动……” 春虎一听,凝视起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类似灵气的残影。不过他其实不是以目视,而是运用见鬼的能力“视得”灵气。 不过,要是空不说话,即便是见鬼也难以察觉。原来这就是隠形啊,春虎兴奋点头。 “好,可以了。” 春虎一出声,空立即现形。尽管就在眼前,她还是和开始一样“一注意到时就已轻在那里”,出现得无声无息。 “嗯……这么一瞧还满厉害的嘛,真有一套啊,空。” “承、承承、承蒙夸奖……”, “别谦虚了,这一招真的很厉害,让我刮目相看啰。” “不不、不吝嫌弃……” 空顶着红通通的脸蛋垂下了头,尾巴不停左右摇摆,貌似害羞,这样的表现实在相当可爱。 “还有呢?你还会什么招式?” “悬、悬浮于空中……!” “噢噢,真的飘起来了!好像在变魔术一样!还有呢?” “操、操纵火焰……!” “哇啊,火、火球!好烫!这是真的火球嘛!太厉害了!” 空维持跪坐姿势,飘浮在离地五十公分高的空中,在头上生出一个拳头大的青白色火球。火球接着又增加两个,总共有三个火球轻飘飘地在房里飘游。火球看似人类灵魂,冒出的热气却是货真价实。 ——果然很强!式神实在太厉害了! 尽管起先满怀疑虑,但她又是隐形,又是悬空,施展了非常具有式神风格、朴实但又方便的招式。火球也是——先不管威力如何——清楚散发出慑人气势,春虎十分满意。 见到主人这样的反应,空也是一脸得意,尾巴更是没有一刻得闲,开心得差点要扭起身子,兴奋神情藏也藏不住。 不过—— “太厉害了,空!还有呢?你还有什么其它能力?” “……咦?其它……” 空的脸色一沉,飘浮的火球咻的一声消失,悬在空中的空也咚的一声落地。“——嗯?”在无心偏过头的春虎面前,她的面容逐渐苍白。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碧眼闪出诡异光芒。 她迅即改变跪坐的姿势,立起单膝,右手同时疾速伸向背后。她的动作利落,从刚才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象。有个东西在发光——春虎才想到这里,对方反手握住的匕首已抵在自己鼻尖。 春虎吓得倒抽一口气。 “只只只、只要春虎大人一声令下,在下贱命一条,牺牲亦在所不惜!与与、与春虎大人为敌者,在下必使其成爱刀‘捣割’刀下亡魂……!” “…………” 她的目光凶狠,匕首刀身在眼眸闪灿,令春虎脸色僵硬了起来。 “……这、这样啊,谢谢你,空。我知道了,我已经很明白了,你先把那东西收起来吧……” 在春虎的要求下,空鼻息慌乱,把匕首收回背上,看来刀鞘就插在腰带上。收好后,她又赶紧端正跪坐。 ——这样下去不行。 “总、总之,空,那把……捣、捣割?这名字还真吓人……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拔 刀。明白了吗?绝对不能拔刀哦!” “可、可是,春虎大人,在下身为护法,有保护主人安全之责,若有不测——” “就算我遇上不测,也要事先向我确认!听懂了吗?” 春虎厉声喝道,空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动不动就拔刀威吓的式神小妹妹啊,饶了我吧…… 虽然不清楚是在何时制成的式神,看来有必要立刻改掉空那太过古板的言行,否则总有一天会意外造成难以挽救的严重事态。 ——要是这家伙闯了祸,责任都会归到我身上吗?开什么玩笑,我连应付自己的事情都一个头两个大了。 他觉得头痛极了,实在不是盘算以式神让周围对自己改观的时候。这一切都得怪自己倒霉,春虎在心中喃喃抱怨。 这时——“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 “唔……!” 夏目的怒吼声猛然掠过脑海,春虎连忙收起自命不凡时心态。 ——笨、笨蛋!我凭什么摆出这种高傲的态度! 没错,比起自己,这孩子才更应该抱怨。毕竟他只是个空有土御门名号的门外汉,又是个跟不上学习进度,成绩远远落后的学生。论倒霉,有这么一个主人的式神才是倒霉透顶。 空似乎以为遭到春虎责骂,垂头不语,头上的一对耳朵也丧气地垂了下来。 话说回来,空难道不是出于误解,才会出现这种把春虎捧上天的态度吗?她也许以为既然春虎出自土御门家,肯定是个厉害的“大人物”。 “欸,空,为了避免误解,我在这里先说清楚……” “呃呃、是。” 春虎的语气严肃,空听了立刻紧张地挺直背脊。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清了下喉咙。 “你、你听好了,空,我就摊开来讲了吧,虽然我是土御门家的人,可是不像你之前服侍过的那些独当一面的阴阳师。老实说,我甚至没有自信可以充分发挥你的实力……” 他这么一说—— 空顿时睁圆了眼。 湛蓝眼瞳映出无限绝望。 “您、您您您您您这是不需要在下的意思吗?” 她泪水盈眶,娇小的身躯激烈颤抖。”等、等一下!”春虎急忙向前倾身。 “不对!你误会了!我一句话也没提到什么需不需要,跟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你别太高估我了。” “——?” 空睁着汪汪泪眼,一脸纳闷,似呼完全没听懂春虎这话的意思。 “老实说,呃……我还只是个学生——就像是阴阳师的实习生,而且成绩奇差,程度几乎和外行人没两样,一点也不厉害,所以你其实用不着对我那么恭敬。” 他说得连自己也觉得羞愧,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空听见春虎这一番告白,双唇紧闭,满脸讶异。令他回想起白天——老师和塾生的反应,不禁难为情地别过了头。 可是—— “绝无此事。” 空果断说道。 她一反往常,说得相当流利,嗓音里带着坚决的自信。然而,在春虎惊讶地回过头后,她脸上的坚毅霎时瓦解,又变回原本那副慌乱的模样。 即使如此,她仍是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方方、方才已果告,在下镇日守护春虎大人。” “——啊。” 她确实说过,也就是说,春虎在阴阳塾丑态百出的模样,她全看在眼里。 “那、那么你应该很清楚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了吧?为什么还……” “因为在、在下为春虎大人的式神。” “就只有逭个原因吗?你就因为这样对我毕恭毕敬吗?” 春虎诧异回问。空一听,露出困惑的眼神凝视着他,彷佛这世间的常理遭到否定。如果她的态度才算是符合常理……身为夏目式神的春虎,忍不住对这样的世界感到绝望。 “在、在下是否为春虎大人添麻烦了?” “不……没这回事。” 春虎敷衍回应。事实上,他总觉得空把自己捧过了头,感觉很不自在。 ——不过…… 在一整天凄惨的经历后,空那朴实无华的话语感动了春虎的内心。 仔细一想,要是连自己的式神都表现出轻蔑的态度,那才真的是悲惨至极。慢慢了解彼此后-空的态度应该也不会那么生硬了。乱挥匕首确实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可是既然本人希望如此,也没有硬逼她改过来的必要。 话说回来,空既然绝对服从主人,自己最应该要做的就是努力回应她的期望,成为值得受她尊敬的阴阳师。 “……我明白了,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式神,我是你的主人,虽然是个不成材的主人,还请多多关照啰,空。” 春虎暗自下定决心,笑着对空说道。 空一时间双颊飞红,双目生辉,用力低下了头。 “在在在、在下不才,还请不吝指教——” 她的态度与言辞殷勤有礼,只有尾巴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虽然有些过意不去,看见空这么开心的模样,春虎也就不再介意。 ——我有式神了啊,春虎重新审视起此一事实。 “……好!那么,空,你跟了我一整天,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春春、春虎大人胸襟宽阔,实非吾等肤浅之辈可——” “慢着,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的意思是要由我继续发问,像是……对了,你的耳朵和尾巴有什么特别含意吗?” 春虎藏起苦笑,尽量以温柔的口吻提问。经他这么一问,空的耳朵与尾巴立刻颤了一下,大吃一惊似地竖了起来。 “含、含意……在下本为灵狐,因而……” “咦,你是狐狸啊?你该不会是狐妖——不对,难不成是狐精吗?” 春虎原本还以为那是狗尾巴狗耳朵。听见春虎的问题后,空点了一下头。这么一来,刚 才空抛出的火球说不定正是所谓的“狐火”。 冬儿解释过,除了简易式外的一般人造式式神能寄宿外界咒力。这里所指的“外界咒力” 套用在空身上即是“灵狐”,也就是说,空是以修练成精的狐狸制成的式神。话虽这么说,春虎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灵狐到底是什么。 他略感好奇地“哦”了一声,凑上前去凝视空的耳朵。在春虎的注视下,空也许是觉得害羞,眼眶泛红,撇开了视线……耳朵却动得愈来愈激烈。 “……可以摸吗?” “咿!?” “啊,你如果不愿意的话不用勉——” “绝绝绝、绝无此事,若不嫌弃,请、请摸……” 她轻轻伸出头,春虎于是说了声:“冒犯了。”伸出了手。 他先用指尖捏起空的耳朵,他这么一碰,空就像触电似地浑身发颤。 “噢噢,好松软哦——哈哈,还一抖一抖的呢,果然很像小狗……啊啊,没事没事。” “…………” “尾巴也可以摸吗?” “当、当然……” 说着,空羞得不敢直视春虎,背过身去。 尾巴的触感比耳朵更加柔软,春虎轻轻摸着,发出“噢噢!”的欢声,其实他还满喜欢动物的。 “摸起来好舒服哦,又松又软……噢,动了动了。” “……承承、承蒙大人欣赏,在下无比……荣幸……” “嗯,这摸起来真不错呢。说到这,我从没摸过狐狸,原来狐狸尾巴长这样啊。” “…………” 春虎不断轻抚狐尾,惹得空不时挺直背脊,又一下子松懈下来,拚命忍着不敢出声,耳朵动得更加急促。 “啊,抱歉,很痒吗?” “请请请、请勿在意……” “这条尾巴可以随意摆动对吧?具体来说要怎么动呢?” “如、如何——!?” 春虎随口问道,空不知为何痛苦哀叫。 终于她像是痛下决心,抿紧了双唇,雪白的肌肤连颈项也泛起潮红,不发一语地站起身。 接着,她背向惊异的春虎,缓缓解开腰间系带。 “便便便便、便、便是如此!” 她说着,猛地扯下指贯。 春虎眼前出现了一条震颤不止的尾巴与雪白的臀部—— “这是怎么一回事,春虎!为慎重起见,我在回来路上绕到图书馆一趟,居然发现我指定的书全都还在——” 夏目双臂抱着堆成一座小山高的书,粗鲁地打开春虎的房门,连敲也没敲一声。随着她走进房内,怒气冲冲的咆哮声戛然消散。 时间刹那冻结,化为一股沉默。 空发出不成声的哀鸣,急忙拉起指贯,却一不小心卡在脚上。春虎马上伸手抱住倒向怀里的空——结果解开系带的指贯滑落脚踩,两人就这么硬生生地抱在一起。 夏目手中的书纷纷落下。 空已经完全僵住,春虎于是赶紧以挑战人类极限的速度抓起滑落的指贯,像在帮小孩子提裤子似的,把指贯往上拉,系好系带。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 “………………春虎?” “呃——” “………………你在搞什么鬼?” “你误会啦——” 打从春虎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夏目这样的语气,而他回应的口气也不像是出自自己口中。 “好,这样吧,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好吗?你误会了,她叫做空,你别看她像个小孩子,其实她是狐狸哦。况且她是式神,根本不是人类。你看她有尾巴,还有那对耳朵也可以证明。所以说你搞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目板起怒容,双眸凶猛地散发出”某种”危险气息。 同时,看似她亲手制作的几张符箓如变魔术般出现在她的指尖,尽管很在意她为什么取出符箓,但更引春虎注目的是上头清楚写着“危险”两个字。春虎的辩解愈说愈小声了。 “…………态。” “慢着——” “…………死。” “夏、夏目?” 少女的身体彷佛瞬间膨胀数倍——这是他以见鬼的能力看到的,绝不可能看错。 “变态,去死!急急如律令!” 当我赶到时,你的心肺功能已经停止了。 事后,隔壁的冬儿如此向春虎说道。当然,那应该只是个玩笑吧。 插画 4 在公寓大楼的其中一间房内。 房里点着灯,却莫名飘散着一股幽暗气氛。轻微的异臭剌鼻,其实是发自一种特殊的香。 “……影响远超过预期,真让人不爽。” “……是啊,实在非常遗憾。” 这是预防万一所准备的秘密基地,正是所谓的狡兔有三窟。室内没有家具与电器,地板上摆了好几个已经打开的纸箱。 纸箱的大小不一,每个都是单边长度接近一公尺的大型纸箱,而且外头全贴满符箓,里头塞满了土。 “阴阳厅有动静吗?” “表面上平息下来了,不过只是表面上而已。” “会里那些人难道不会太慎重了点吗?王都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身分啊。” “我也有同感,只是拜他们谨慎行动所赐,我们行动起来容易多了。” 在荧光灯的冰冷光线下,他小心翼翼地挖起纸箱里的土。 过没多久,他静静取出埋在土里的物品。 那是一个壶。壶口密封,外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咒文。 他轻轻摇了下壶,壶里传出若有似无的气息。他的嘴角浮起应抑的冷笑。 “那家伙有连络了吗?” “您说那位大人吗?目前还没有。” “也罢,那么视情形……” “……可以的话,我是不打算这么快就动手的。” 他挥去壶上的尘土,缓缓撕开封印。 5 与制造方式的分类不同,式神的用途分类并未受到严格规定。阴阳厅只是出于方便考量,市面上贩卖的式神以用途分类,至于这样的分类被公开地广为使用则是事实。 举例来说,有可广泛运用于各种用途的“泛式”;使用于移动术者与运送物品的“输送式”;藉由五感进行远距离调查的“检测式”;主要为咒搜官绑缚犯人时使用的“束缚式”,以及形代本身即为式神身体的“机甲式”等。 “护法式”也是其中分类之一。 只是,护法式与其它分类的式神在语义上略有不同。 护法式的“护法”取自密教和修验道中的“护法童子”,由于“泛式阴阳术”不局限于旧时的阴阳道,更是融合日本各种咒术而成的咒术体系,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密教和修验道。究其原意,护法童子本为召唤神灵、鬼神及神佛眷属并加以使役,或受其加护者。 实际上,这几乎等同于“泛式”所定义的使役式.,亦即,护法式为护法童子及使役式的替代品,为负起相同职资所制造的人造式式神。 时常伴随主人左右,守护并且遵从主人命令,忠实的人造守护者。 那就是护法式。 ……可是昨天几乎没派上用场。 春虎闷不吭声,暗自嘟嚷。 在他徘徊于生死边缘的隔天,阴阳塾校舍的教室里头正在上这一天的最后一堂课。讲师是导师大友,春虎是第一次上他的课。就算在课堂上,他依然不改轻佻本性。 与昨天相同,春虎今天也受到了塾生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但他们不时偷窥春虎的理由不同于昨天。春虎身上随处可见绷带,到处贴满了OK绷与治愈符。 昨天那件事之后,春虎大量消耗从家里带来的治愈符,总算没造成大碍。而在恢复后,他终于能重新向夏目交代事情始末。 就算这样,夏目的心情仍不见好转。 不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空——以幼小少女之姿现身的空在春虎面前露臀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况且春虎无视指示,没借书就直接回到宿舍也算有错在先。 夏目为了出于误解“惩罚”春虎一事虽有道歉,但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开口对春虎说过只字词组,此时也回到了自己位于教室角落的固定位置,坚持看也不看春虎一眼。 更惨的是,今天就连冬儿也表示要和他“保持一点距离”坐到了稍远的位子。阴阳塾没 有固定座位,所以每堂课坐在自己喜欢的位子。冬儿换位子是为了收集情报,使得春虎这一整天都像是从急诊室里逃出来的伤员,孤伶伶地一个人上课。 不对,正确来说他不是独自一人。 “……空,你在吗?” 他低声说道,以免被周围的塾生听见。 “——在在、在此候命……” 耳边随即传来空的回应,只是仍然不见身影。 “空,你听好了。早上我也提醒过,拜托你今天老老实实地藏起来,要是再惹出什么风 波,就算再小的骚动我也受不了。” “遵遵、遵命,春虎大人……“ 春虎露出猜疑的眼神瞪视声音传来的方向,瞬间似乎发现轻微波动,只是稍纵即逝。 在昨天那件事发生后,春虎学到教训,严命空在受到召唤前保持隐形,并且决定暂时不下命令,先让空待在自己身边。 ——因为这家伙实在欠缺常识,又不会看人脸色。反正阴阳塾的课暂时以听讲为主,应该没有她出场的机会,还是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与夏目和解、融入班上同学之间以及学习阴阳术等,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在这堆事情当 中,春虎打算以熟悉环境变化,建立起全新的“日常生活”为第一要务,其中又以别再继续出丑最为重要。 “……我还真是可悲啊……” 夏目似乎对空没什么好感,毕竟是护法式,平常能收起来放在别的地方,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对方的态度软化。 这时—— “欸,在发什么呆咧,新生!名字里有春的那个!” “哇!对、对不起!我有在听课,我很认真地在听课!” “那你道歉做什么?” “啊。”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教室里随处传出窸窸窣窣的窃笑声。他感到脖子阵阵抽搐,心想该 会是夏目正在怒瞪自己,但又没有回头确认的勇气。 “这样不行咧,春虎同学。入塾第二天就开始恍神,这样怎么追回这半年落后的进度咧? 何况其它老师都在说,你的程度和其它人差很多喔。” 大友故意大叹一口气,春虎在内心叨念着别特地挑这种场合讲,沉着脸低吟了一声。 其实大友说这话并无恶意,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在开始上课前,他也曾对着春虎的伤势笑说:“你还真会制造话题咧。”实在令人怀疑做为一个老师,这样的言行是否恰当。 “不过要求你一下子赶上课程进度也是强人所难,这里的课程——尤其是讲课的进度安排相当紧凑,教完后完全没有时间可以复习。” “这、这样啊……” “嗯,总之是以所有塾生都能跟上课堂进度为前提,至于学生是不是真的了解,就连负负责教课的老师都很不安咧。” 然后—— 像是从自己的话里想到了什么主意,大友突然闭上嘴,陷入沉思。 接着,他咧嘴一笑,啪的一声阖上手中的教科书。 “……刚好有两个新生转进来,干脆趁这时候来对上学期的课程做个总复习吧,一方面可以做为温习,另一方面也可以确认大家是不是真正理解课程内容。” 大友突如其来的发言引起教室里一阵哗然,其中也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但大友完全不当回事。 可是—— “请别胡闹了!” 一个塾生用力拍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消说,那人正是仓桥京子。 “老师您也认为课程安排‘紧凑’,现在却打算为了两个转学生延后进度,这不正是特别待遇吗!” 她一如往常说得头头是道,大友愣愣地应了声“嗯”,看不出脸上表情是困扰还是无所谓。 “你听我说,京子同学。这么做不只是为春虎同学或冬儿同学咧,也是希望大家可以藉这个机会复习。” “复习是个人的责任!既然课程安排以大家都能跟上进度为前提,自认跟不上进度的人当然需要自动自发地负起责任复习。就为了那些没自觉的人,牺牲认真听讲的同学权益,这种做法不是太奇怪了嘛!” “嗯……听你这么说,好像我们应该要放弃跟不上进度的同学?” 大友刻意出言确认。语气一样憨傻,眼镜底下却透出试探的目光望向京子。 京子明白大友的意圈,毫不迟疑地挺身应答: “课程之所以安排得如此紧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她回答的口气严厉又充满自信,非常清楚这样的发言很有可能招来“高傲”的批评,像是在刻意挑衅那些对这种看法有意见的人。 然而,大友应了声:”嗯,也是。”爽快承认了京子的说法。 塾生们个个交头接耳,就连辩赢的京子也是一脸诧异,更不用说春虎了。 不过,大友没把塾生的反应放在心上,态度还是一样洒脱。 “毕竟阴阳师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从事的职业,站在阴阳塾的立场,特地出力挽救那些欲振乏力的像伙也没有意义,甚至巴不得那些没有能力跟上课堂进度,或是没有自觉进度落后的‘愚钝’家伙赶紧离开,其实这正是阴阳塾的教育方针。” 大友说得冷酷,春虎在心中暗叫不妙。 真严格,而且从大友的话中听来,这么严格是“理所当然”。 京子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大友又接着说: “……不过咧,阴阳塾另一方面也给了每位导师相当大的权限,而我刚好不是很中意这个方针。” “不、不中意?这……” “哈哈,很矛盾对吧?而且阴阳塾明知我反对这个方针,还指派我担任导师,也就是用矛盾与理解默认矛盾,你们知道阴阳塾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大友微笑问道,当然,没有一个塾生答得出来。 他于是得意洋洋地说: “这就是咒术啰。” 插图 ——脚下的义足“叩”地响了一声。 寂静无声的教室里,那清脆的声响听来特别响亮。“怎么样?成人的世界实在很复杂又千奇百怪对吧?”大友笑着,促狭地补上这么一句。然而,他说这话的目光异常肃穆。 “坦白说,你们要是打算通过‘阴阳三级’测验——不,就算是‘二级’,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有通过测验的话,其实也不需要理解到这么深入。不过,阴阳塾的目的可没这么渺小。我们讲师嘴里虽然老是念着同一句话,总是要你们用功读书,但其实是期待你们的表现哦。” 大友开玩笑似地说。 其实春虎听不太懂大友这段话的内容,气氛是传达到了,就是意思很难理解。 奇怪的是,平静说出“这就是咒术”的大友相当具有说服力。 他相貌平凡,言行轻佻,全身散发出难以捉摸,不甚可靠的气息。 然而他却是这间教室里头唯一专业的,真正的阴阳师。 “好啦,就是这么|回事——大家愈听反而愈迷糊了吗?总之,这里是阴阳塾,我是你们的导师,大家都得乖乖听我的指示哦~”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被大友牵着鼻子走。或许搞混大家的思绪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也就是说,塾生全遭到他的“迷惑”。 ——那、那个老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冬儿也罕见地露出猜不透对方的神情。春虎尽管迷惘,还是对大友的印象稍微改观了一些。 讲台上的讲师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其实还是有塾生逃过了他的迷惑。 “……我、无法接受……!” 硬挤出这句话的人一样又是京子。 “您的理由就算再冠冕堂皇,刚才的决定分明是对那两个转学生——不,是偏袒土御门家的转校生。您难道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吗?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 京子坚决不退让。 情形简直和昨天如出一辙,塾生们的视线——包含春虎的视线也投向了坐在角落的夏目。你接不接受不关大家的事——夏目的厉声怒斥言犹在耳。 可是—— “…………” 在众人注视下,夏目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甚至故意眺望窗外,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塾生们见到她这样的反应大感意外,掀起不小的骚动,春虎只能苦涩地生着闷气。 ——那伙还在闹别扭。 教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她不可能没听见,但和之前不同,夏目这次似乎无意出面为春虎辩驳。 结果—— “我们可是在讨论你的事耶!你难道没有什么意见要表示吗?土御门春虎!” “——咦,我吗?” 京子找上了事不关己似的春虎,所有塾生的视线立刻从夏目转到春虎身上。 由于夏目始终不见动静,京子于是把矛头从主人转向式神。疏于防备的春虎手足无措,忍不住又观察了一下夏目的反应。夏目还是一样望着窗外,她的纤细颈项看起来有些僵硬……完全没有要帮他解危的意思。 这么一来也只能自力救济了,何况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问题,要是再牵扯到夏目,只会让事情更难以收拾。 好。他转换心情,笔直回望京子。 “我……” 他一出声,就发现教室里所有人全竖起了耳朵,这才注意到不时受到众人注目的自己,这回还是第一次正式发言。 “……我、我确实跟不上课堂进度,老师如果愿意复习上学期的课程内容,对我会有很大 的帮助。” “就算让其它塾生陪你浪费时间也没关系吗?” “不,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那么——!” 京子正打算趁胜追击,春虎马上打断了她的话。 “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我不会推辞。这既然是老师的决定,我会心怀感激地上这堂课……呃,虽然不一定能理解就是了。” 春虎堂堂正正地回答,耸了耸肩。京子似乎没料到他的态度会如此坦荡,睁大了眼瞪视春虎。 他希望能尽量平和安稳地建立起一个崭新的“日常生活”。 这样的日常生活不能少了阴阳塾,否则没有意义。他愿意花费时间跟进,但若这样的日常生活不是通往未来成为阴阳师的必经道路,那一样没有意义。 “何况昨天夏目也解释过,所谓偏袒的说法只是空穴来风,根本不可能有这一回事。我们没有意思要拿土御门这块招牌出来吓唬人,况且说穿了,这块招牌也没多了不起。实际上,我觉得只是你们在吓自己而已——” “什——” “唔,就算不管土御门这个问题,如果因为我造成大家的困扰——我感到由衷抱歉,很对不起大家。不过,现在我和你一样是塾生,所以……” 无言以对的京子,以及屏息观望的塾生。 春虎朝他们静静开口说道: “我会以使自己成为阴阳师做为第一优先考量。” 他不想和夏目一样,以全力反击对手,而是采取尽量妥协、忍耐的态度。 不过就算这样,他依然有无法退让的底线。 在他如此宣言的瞬间,眺望窗外的夏目像是受到惊吓,回过了头。只是,与京子对峙的春虎实在无暇顾及,他嘴上说得笃定,其实心里扑通狂跳,好不容易才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咻。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不对,他很清楚那是谁,吹口哨的人绝对是冬儿。听见损友这不负责任的打气,春虎差点没歪斜嘴角,泛起轻微苦笑。 沉默持续蔓延。 京子像是第一次见到春虎似的,双眼紧盯着他。轻颤的双肩正可证明她此时已怒怒不可遏。 不久—— “……土御门春虎,抱歉,我劝你还是主动退塾。” “退塾?你要我离开这里吗?” “没错!你跟不上阴阳术的课程,这一点在昨天就已经很清楚了!在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当中,这里聚集了最顶尖的人才,不是你这种无能之辈该来的地方!” 京子一拳打在桌上,歇斯底里大叫。 倒是春虎比他自己预期还要冷静。也许是在大家面前做出了宣言,心中大石也跟着放下。 “……那就麻烦你多多担待……”他对着怒火中烧的京子说,微微一笑。 京子的脸色染上绯红。“你这……!”她一时说不出话,朝春虎踏出一步。 此时—— “放肆之徒,还不住手!” 突然间,京子的身体飞了出去。 她全身重心不稳,向后翻了个筋斗,裙子往上掀了起来,露出里头出乎意料可爱的条纹内裤。 就在众人惊诧不解时,空已经现身并将爱刀“捣割”抵在跌坐在地、一脸恍神的京子面前。 湛蓝双眸闪耀光芒。空压低嗓音,语气尖锐地斥道: “我谨守命令,在一旁默不作声,不料您竟三番两次对春虎大人无礼,如此愚行实令人忍无可忍,今既将丧命爱刀之下,便老实——” “——最无礼的人是你!” 春虎冲上前去,朝空的头顶用力一敲。她吓得竖起耳朵和尾巴,式神特有的裂核现象——如同遭到干扰的杂波——窜过空的全身。 “春春春、春虎大人!为什么?” “你还敢问!我不是才刚提醒你不能让别人看见吗?” “可可、可是这家伙正试图接近春虎大人——在下必须尽守卫之责。” “烦死人了,你这侠义式神!话说回来,你说起话来居然可以这么流畅!你之前是在耍我吧!” “绝绝绝、绝无此事!在下怎敢有愚弄之意!误误、您误会了,春虎大人!” 春虎揪起空的胸口,不住摇晃,空则是几近晕眩,拚了命地辩解。 在两人对话之际,整间教室闹哄哄的,气氛相当诡异。 引起这种反应的原因并非是娇小的女孩子突然现身。这地方不愧是阴阳塾,塾生们似乎能立刻察觉空是式神,只是—— “……噢,真是惊人,这不是护法式吗?”大友轻呼,道出全体塾生的心声,语气里明显透露出佩服。 “抱、抱歉,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会马上连形代也一起销毁!” “销销销毁!?春虎大人,这做法岂非过于严苛……!” “闭嘴!” “噢,不要紧,不要紧。这么可爱又有精神的式神,你就原谅她吧。” 大友泰然自若,制止了互吼的主人与式神。 “我只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有护法式……看来听过其它老师对你的评价,也让我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得好好反省才行咧。” “咦?为'、为什么?” “好啦,总之你先回座位上吧。” 春虎的气势瓦解,空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大友始终笑咪咪地看着两人,这时又露出了敬佩的神情,不住点头。 “这应该是高等式……只是术式和现在通行的‘泛式’相比大不相同,而且这是……封印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愧是土御门。” “呃……老师?” 大友喃喃低语,这下轮到春虎不安了起来。他甚至惊觉不只是大友,就连周围塾生看着自己的视线也完全不同于以往,像是以为看到一只没有教养的野猫,却意外发现那其实是头老虎。 更有甚者—— “白樱!黑枫!” 在京子的厉声召唤下,两具式神分别在她前后现身。 那是两具人型式神,一黑一白,约与成年男性同高,体格如拳击手般健壮。白式神持日本刀,黑式神握长刀,两具式神全身覆盖较骑士的铠甲更为精细的武装机甲,外观犹如机器人,令人联想到过去大连寺铃鹿操纵的“阿修罗”,两者皆给人相同的印象。 那是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式神“G2·夜叉”。 “居然把人骗得团团转,你还真会演戏!” “什么?” “别装傻了!故意装无能这做法未免太迂回了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咦?……呃,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虎一脸茫然,连连后退。在他脚边,空反手握住“捣割”,眼瞳闪现杀气,凶狠瞪视敌方式神。邻近座位上的塾生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连忙与春虎等人拉开距离。 “冷、冷静点!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没有恶意!” “别开玩笑了。既然你冲着我来,正合我意,我就接受你的挑战!” 京子大叫,手臂往旁边一挥,两具“夜叉”随即摆出备战姿势。 插图 春虎冷汗直流。 另一方面,在包围春虎等人的圈子外头,冬儿默默起身,夏目则是神情严肃地把手伸向系在腰间的符箓盒。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压迫着塾生们的呼吸。 不过—— “好,我知道了!” 大友发出出了明快的叫声。 接着,他又以罔顾教室气氛的语气说: “一个有拚劲,一个有活力,非常好。看来你们两个多少都能操纵式神,不如就让你们来示范对打一下吧!” “什么?” 春虎与京子的惊叫声碰巧重迭,不只两人,这恐怕也是所有塾生的心声。 “反正这也是今天最后一堂课。春虎同学,京子同学,不如现在就到咒练场,来一场式神对决吧。”大友开心地说。 第二卷 Raven's nest 三章 式神决战 阴阳塾的塾舍大楼底下有个可与体育馆匹敌的宽敞空间,是供实战课程使用的咒练场。 咒练场里的竞技场面积约有三、四个篮球场大,高度相当于地上三层楼,围绕场边的两公尺高墙上头是观众席,整体宛如一个室内体育馆,最大的差别在于设置在后头的祭坛,以及写在墙面上的咒文与图纹。此外,通往场上的所有出入口两旁皆插有青绿色的淡比枝,拉上灌注咒力的*注连绳,以防在竞技场上施展的咒术影响至场外。(译注:注连绳是指以稻草编成的绳子,通常与纸垂一起使用,为神道中用于洁净的咒具,多见于神社。) 此时,大友班上的塾生正三三两两坐在观众席上,俯视竞技场。 “……原来实战就是在这里进行啊。” “其它地方也有实战训练用的教室,不过场地最大的还是这里。” 冬儿环视位于地底的咒练场,在观众席坐下,回答他的人则是坐在一旁的天马。 “提到甲级咒术的练习场,这里可以称得上是国内最大的坛地之一。这地方的外墙经过国家一级阴阳师施法,即使是威力强大的咒术——甚至危险等级三以上的灵灾也破坏不了,不时还会有阴阳厅的人来借用呢。” “在这种铜墙铁壁里头打架,实在太奢侈了。” 冬儿歪斜嘴角,讽剌地哼了一声。就算他再好事,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局面。 他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在场边观战的塾生里头找到夏目所在的位置。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第二排,与竞技场相隔不过一排的距离。 事到如今,夏目依然没有出手帮助春虎的意思。只是本人虽故作平静,内心的焦躁却一目了然。她的脸上写满矛盾与后悔,目光凝重地注视竞技场。 此时此刻,站在竞技场上的只有正在暖身、干劲十足的空,与暂时收起两具“夜叉”的京子,春虎似乎还在准备,和大友待在一起、尚未出现。 “这一班向来都是这么随兴吗?” “没这回事。” “我们这个导师不会太随便了吗” “这……也不能说没这回事……” 面对冬儿直截了当的提问,天马一脸为难,露出苦笑。 “毕竟他本来不是老师,这学期才开始担任阴阳塾的讲师……老实锐,他不是很擅长教书。” “他之前的职业是什么?” “在因为脚伤退休前,他原本是咒搜官,而且相当优秀——至少他是这么声称。” “咒搜官啊……” 咒搜官——咒术犯罪搜查官,对人施咒的专家,是阴阳师中最要求能力的一种职业,不巧的是冬儿对他们只有遭大连寺铃鹿耍弄的印象,真要说起来,不过就只是些小喽啰或陪衬的绿叶。当然,这都得怪他们当时应付的对手太强。 “对了,天马。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春虎不过是叫出式神,不管是仓桥京子还是其它人,大家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吧?” “啊啊,那是因为啊,如果只是一般式神,大家的反应也不会那么惊讶,可是春虎同学叫出来的是护法式的式神。” 天马坦白回应冬儿的疑问。两人昨天才刚认识,今天就已经打成一片。 “我记得你昨天也说过,在这班上,只有夏目和仓桥京子有护法式。那个小不点真是那么厉害的式神吗?” “其实也不能说厉害……护法式和使役式基本上是‘必须二十四小时持续召唤’的式神,对使役的人来说负担异常沉重。虽然没有实体化时的负担较轻,还是得随时与使役者保持灵力上的联系,因此如果不是灵力待别强的人,根本无法操控这类式神。” “噢,原来是这样。简单来说,灵力要是不够‘强劲’,还操控不来。” “没错,所以对阴阳师来说,使役护法式或使役式式神是一种身分地位的表现。” “大家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对春虎这个外行人有护法式感到意外啊。” 冬儿认同地点了点头。接着,换天马把身体凑近冬儿。 “……欸,冬儿同学。老实说,春虎同学的实力如何?我本来也认定他是个外行人,不过……他果然有受到土御门家的熏陶吗?” 天马在询问之余不忘留意周围,眼镜后方的双眼藏不住好奇心。冬儿哼了一声,耸了耸肩。 “那家伙平常的表现就是他最真实的模样,小不点护法也是他老爸令临别时送给他的饯别礼,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操控才好。” “他、他看起来的确不太能驾驭……” “不过……” 一道锐利的冷冽光芒闪过冬儿的双眸,他的唇边泛起冷笑,一股傲气乍现。 插图 “要是因此瞧不起他,很有可能会吃到苦头哦,今年夏天就有一个先例。” 冬儿的语气一变,天马忍不住“咦?”了一声,看向冬儿。不过,冬儿没理会天马的视线,只是两眼紧盯着竞技场。 今年夏天,冬儿没有亲眼见证到大连寺铃鹿引发的那起事件究竟如何收场。“御山”的祭坛上实际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从春虎口中——听到春虎以自己的观点说明来龙去脉,因此他同样不了解春虎真正的实力。 正因为如此,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对这场式神对决也相当感兴趣。 天马则是盯着冬儿,目光里满是疑惑,似乎仍对“先例”所指为何耿耿于怀。 “——话说回来,春虎同学还真慢呢。不知道在做什么?”接着他像是察觉冬儿不愿多谈,刻意改变话题。面对他的体贴,冬儿的表情顿时柔和不少。 “……虽然不该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啦。” “咦?什么?” “如果想结交情报来源,看来还是心眼坏一点的人比较适合。” “……这是在夸奖我吗?还是在贬我?” 这婉转的说明听得天马一头雾水。冬儿没有答腔,只是刻意在眼角露出暧味的笑意。 就在这个时候—— “啊,来了!……咦,那是怎么回事?” 天马望着竞技场大叫,冬儿也稍微往前探出身子。 在京子与空等候的竞技场上,春虎与自愿担任裁判的大友一同现身。 只是,一眼实在认不出走上竞技场的那人究竟是否真为春虎本人。 因为—— “……那家伙怎么穿上剑道的护具了?” “而、而且防具上头还穿了防瘴衣!那是除魔官的装备啊!” 出现在竞技场上的春虎头戴剑道的面罩,身穿护胸与防护手套,外头再套上一件漆黑外 衣,那副模样不只是夏目和其它塾生,就连对手京子和同队的空也睁大了双眼。 正当騒动席卷宽广的咒练场时,一身奇装异服的春虎笔直走向在中央等待的京子等人。 接着,大友递给春虎一把木刀。 见到这一幕,冬儿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没两下就看穿了春虎的企图。 “……不错嘛,很有他的风格。” 在疑惑的天马身旁,冬儿愉快地喃喃自语。 2 “为什么?” 这是春虎的心声。 “我是昨天刚入塾的新生耶,而且还是个超没经验的初学者哦?阴阳塾这做法不会太随便了吗?大友阵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阴阳师可以这么乱来吗?” “春虎同学~?你的心声我全听见啰~” 在走向咒练场的途中,春虎一路喃喃抱怨个不停。 在他向大友提出抗议的同时,京子和其它塾生早已走向咒练场。春虎因为嫌麻烦,硬是逼空先走,独自留下来继续说服大友——可惜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大友一起走向竞技场。 “老师,您是认真的吗?您没有和刚才一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敷衍过去的打算吗?” “没有咧。” “身为教育者,您的做法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春虎语带怨恨,不过应该说是不出所料,大友完全没有正面回应的意思。 “好啦、好啦,这样也不错啊。反正你才刚入塾就快要被孤立了不是吗?大家不是都把你当傻瓜,把你排挤在外吗?” “呜啊,居然一点也不顾虑转学生脆弱的心灵,说得这么直接。” “既然有护法式式神,你就趁机露个一手,挽回名声不就得了?你不觉得我这实在是为学生着想,用心良苦的安排吗?” “一点也不觉得!何况我一定会输,而且还是一面倒的惨败!” “船到桥头自然直啰,反正再怎么丢脸,你的立场也不会更糟嘛。” “太过分了!这是导师该说的话吗?” “你别误会啰,阴阳塾虽然是学校,不过只是间教导专业技术的学校咧。” 大友开心地说着,拐杖和义足在地上敲得叩叩作响。这家伙真是无药可救了,春虎脸色一沉。 “况且——”大友不改轻佻语气。“夏目同学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尤其是他的使役式神。那不愧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在国内可算是屈指可数的灵兽,就算只是勉强能使役也很强咧。 即使对上专业阴阳师,一般普通的阴阳师根本比不过他。” “……怎么突然提到夏目了?” “嗯,我的意思是夏目同学很强,不过还是应付不了‘十二神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本来是应付不来的。”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瞪视在前方停下脚步的大友背影。 大友曾经表示自己知道内幕,但春虎没料到他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搬出大连寺。 他转过头,咧嘴露出愚弄人的笑容。 “春虎同学,你确实是个外行人,不过你也用不着那么瞧不起自己。即使看在专业阴阳师眼中,你也已经做到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啰。”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可不一定。所谓的咒术,不是只有看上去威力强大就行了,说起来,真正具影响力的反而是乙级咒术,就算是没碰过咒术的外行人,也会在无意识中施展出来。” 大友说着和塾长类似的话,只是听在完全分不清甲级与乙级咒术的春虎耳里,仍是摸不着头绪。 不过大友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况且,塾长也说过吧?不管理由再多,阴阳塾还是不会收没有素质的学生。何况,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素质的过程相当复杂深奥,不是浅薄到凭你就可以自行判断。” “…………” 春虎无言凝视着大友。 这家伙又打算放烟雾弹捉弄人了吗?不过,他就是无法置若罔闻,大友的话触动了他的内心。 大友再次遍开步伐。 “成为阴阳师是你的第一目标对吧?” “…………” “老实说,听到这句话我总算放心了。以后不管碰上什么麻烦,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放弃成为阴阳师的目标。既然如此,你也别那么担心。阴阳塾认同你的素质,你只要以自己的步调持续成长,要达到目标不成问题。” 叩、叩,大友的脚步声响遍走廊。春虎稍微停留一会儿后,追上了走在前方的大友。 阴阳塾这地方实在莫名其妙,不管是建筑物还是课程、塾生、老师皆然,而其中最令人不明所以的,恐怕正是“阴阳师”的存在本身。 不过,成为阴阳师正是他的目标。 为了遵守与夏目的约定。 为了实现北斗老挂在嘴边的梦想。 “……大友老师。” 春虎下定决心,叫住大友。“嗯?”大友再度转头。 “关于等一下的式神对决……” “怎么啦?别担心,我会在你受伤前赶紧停止比赛。” 春虎摇摇头,否定了大友开的玩笑。 “我有事要拜托您——请问可以和您商量吗?” 在春虎提出请求且两人商量过后,结果就是春虎以一身剑道装备再加上防瘴衣,登上了竞技场。 京子眉头紧蹙,就连空也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春虎忍不住尴尬,面罩底下的脸涨得通红。 “我又没有说要穿上这么夸张的装备。” “笨蛋,我既然答应你的请求,这么点程度的防备也是理所当然。你要是受了重伤,要负责人的人可是我。拿去。” 大友苦恼说着,递给春虎一把木刀。实际上,春虎向大友要求的“东西”是这把木刀——正确说来,不管什么都好,他只想要有个“武器”。 “我施了一点咒术在上头,当然护具也是,否则要是正面遭到攻击,难保你不会跟着木 刀一起被劈成两半,感谢我吧。” “是、是,谢谢老师。” 春虎接过木刀后试着挥了一下。他只有在国中时的体育课练过一点剑道,不过总是比赤手空拳来得安心多了。 “……好。” 他点了一下头激励自己,离开大友身边。 “春、春春、春虎大人?您这一身装扮是……?” 空对春虎这一身装备久久说不出话。春虎身穿护具,笨拙地耸了下肩。 “听好了,空,我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 “是、是……咦?作战?” “对,计划其实很简单,白的交给你,黑的就由我来解决。” “……呃,那个,春虎大人?您的意思是……” 空满脸困惑,不知该如何应对,大大的尾巴不安地摇来晃去。 这时—— “你在耍什么把戏?” 京子恼怒地说着,语气极为轻蔑。 “这是式神之间的对决,在实战训练中是很平常的情形。对决的是双方式神,不会对术者出手……不过你要是这样还会害怕,我也不会阻止你就是了。” “住嘴,无礼之徒!竟敢一再对春虎大人口出——” “喂!冷静点,空。” 春虎赶紧从背后架住差点又要冲上前去的空,忍受尾巴带来的搔痒,把她抱了起来。空的双脚在空中发狂乱踢。 “春春、春虎大人,请放开我~“ “你先别插嘴!——仓桥,你刚才的意思是‘随我高兴’对吧?所以就算我使用武器,你也没意见啰?” “……真受不了,不过就是站在远处使唤式神而已,你就这么怕我的式神吗?” “毕竟他们手上又是日本刀又是长刀,我还没勇气徒手应付他们。” 春虎爽快承认,京子像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讶异地挑起了眉。然后,她总算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睁圆了杏眸。 春虎打算让自己也下场与式神对战。 “这这这、这可不行啊,春虎大人!” “没什么行不行的,对方可是有两具式神哦?你的重量和体型完全比不上他们,再加上二对一,根本一点胜算也没有。” “什、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话说在前头,你不知道式神的数量增加,使役也愈困难吗?数量同时也考验术者的实力,别以为式神多就不公平!” “我才没那个意田,可况加上我就是二对二了。” 春虎一脸正经,但京子哑着嗓子大叫: “别开玩笑了!哪有术者迎战式神这种蠢事!这可是式神对决,只有式神可以应战!” “所以啰,我也是式神啊。” 春虎戴着面罩,平心静气应道。京子愕然地猛摇头。 观众席上的塾生全因为春虎的话张大了嘴,当然天马也不例外,夏目的反应也一样。唯一的例外只有打从一开始就咧着嘴嘻笑的冬儿。 “老师可是答应啰。” “真的吗,老师?” “真的。” “你该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 “这话真刺耳咧,京子同学。不过有精神这点很不错喔。” “……居然没反驳啊。” 春虎把空放下,朝大友投去白眼。另面,由于导师二话不说干脆招认,京子似乎还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态发展,口中喃喃低语:”……怎么会有这种事?”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何况本来就是你主动提出挑战的啊。” “怎么了?你要是想中止对决我也不反对,反正我本来就只是‘陪你打一架’而已。” 说着,春虎从容地笑了一下,京子见状紧紧咬牙,气得全身打颤。 然后,她猛一抬头,仰望观众席。 “夏目同学,这就是土御门的做法吗?你不打算阻止他吗?” “……唔!” 突然遭到指名的夏目浑身一僵,紧绷的神情宛如当着死刑犯的面,接过行刑用的手枪。 “夏目同学!” “…………” 夏目没有回应京子的叫唤。她的眼瞳迅速地——像窜逃似地——转向春虎。 然而,春虎看也没看夏目一眼。 “你别欺人太甚了,和你对决的人是我,不是夏目。” 京子由于春虎淡然的态度转回视线,无言地瞪视春虎好一会儿,总算摆脱犹豫,唤出护法的名字。 两具“夜叉”再度现身。 观众席上的塾生议论纷纷,在一旁静观其变的夏目也忍不住站起身。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哦。” 京子的面色微微发青,提出了警告,春虎没有答腔,又挥了一次木刀,确认手感。 “春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实在无法赞同此一计划。与敌方交战为在下职责所 在,还请春虎大人退居后方……” “不行。” 春虎厉声一喝,驳斥空的苦苦哀求—— ——不过,神情又随即松懈。 “毕竟我一点也不懂式神的使役方式嘛。”. “这这、这点小事不劳春虎大人费心……” “不好意思,这样就没意义了。就算不懂式神的使役方式,我还是得找出属于自己的一套方式。” 说着,春虎把手放上式神的小脑袋,轻柔地拍了两下。 “所以呢,我想先从最直接的方式开始尝试,绝对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何况扯后腿的人很有可能是我。” “可、可、可是……” “别摆出那种脸,我多少有一点打架经验。那就拜托你啦,伙伴。” “…………” 空凝视春虎,稚气的脸庞浮现担忧。片刻过后,她抿紧了唇,默默转身面向京子等人。 “……欸,他是认真的吗?” “不会吧,那家伙……” 在一旁观战的塾生窃窃私语,讨论声愈来愈嘈杂。原本不满与轻视的声音逐渐转变为单纯的惊讶与兴奋,杂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春虎一概刻意屏除在脑外。 他让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对决。 希望透过这场对战,能学到一点派得上用场的经验。 “……看来两边都准备好咧。” 大友在一旁观察,沉吟声响遍整个咒练场,四周顿时寂静无声。 “那么——开始!” 在这一声令下,式神对决正式展开。 “太惨了,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 竞技场一角,在观众席后方的柱子阴影处,他紧盯着场上的对决。 竞技场上,由京子操控的两具“夜叉”正与春虎以及空勇猛奋战。只是或许碍于对手是人类,京子的式神显得动作不太灵活,空也因为在意春虎,无法集中精神对付自己的敌人。场上只有春虎一人气势凶猛,只是这样的春虎却遭到黑式神——黑枫的长刀击飞,在地上打滚。 “那就是王选上的式神吗?” “……北辰王尚未觉醒,现在不过只是个不成熟的小孩子,会想把亲近的人留在自己身 边,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居然挑上那种低下的小伙子,实在让人不服。” “所言甚是。” 他确实相当不快,甚至感到气愤。不只是北辰王的威光,他觉得就连自己献给王的理想与忠义也遭到践踏、玷污。 王一旦觉醒,必会立刻更正这样的陋行。 但不管时间如何短暂,也不能让王做出如此纡尊降贵的行为。他无法容忍这样的行径。 “果然还是太嫩了。” “…………” 直到王觉醒前,必须有入在王身边导正他的行为。 而且,他不认为此一重责大任能够委以他人。 3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在对决结束后的更衣室里,春虎脱下剑道的护具,坐在长椅上,从观众席赶来的下目以差点把他撞飞的气势冲上前来。更衣室里只有春虎和空,冬儿则是晚夏目一步,也到更衣室探望春虎的情形。 “在打什么主意……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当然是刚才的对决啊!居然亲自上场迎战式神,你是疯了不成?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所以我才会穿成这副模样啊。” “这不过是权宣之计!何况对手可是‘夜叉’,一个不小心你就没命了!” 夏目气得涨红了脸,滔滔不绝地骂着。坐在长椅上的春虎紧蹙眉头,闭上了嘴,毕竟刚被打得落花流水,也没立场反驳。 对决结果不出众人所料,以春虎惨败收场。 论动作与战技,京子的护法式式神白樱与黑枫都不是春虎可以匹敌的对手。阴阳厅贩售的“G型式神” ——也就是人造护法式式神基本上已习得高超的徒手格斗技巧,尤其白樱与黑枫更是各自精通剑术与刀法。 当然,要活用这些能力,还须仰赖术者的操控。尽管同时使役两具式神,但京子指使“夜 叉”的技巧相当纯熟。起初由于以人类为对手,京子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但不久像是改变想 法,又或者厌烦了春虎玩的小把戏,不再手下留情,猛烈的攻击使春虎两人完全无法招架。当然,京子打从一开始就以刀背攻击。她让式神灵巧地运用刀尖诱引春虎进攻,把他又摔又压又抛,简直是为所欲为。 观众席上,从对决刚开始时的屏息观战,到了最后不断有挖苦与大笑声传出;其中最肆无忌惮地爆出狂笑的人就是冬儿…… “你为什么不认真点应战呢!我不是认同仓桥京子的说法,不过挥着木刀和自己的式神一起站上战场,根本是贻笑大方的行为!” “我、我很认真啊。” “你真的觉得刚才那场很‘认真’吗!?沦为笑柄,遭到众人取笑……你难道不觉得心有不甘吗?” 夏目红着脸怒吼,看上去相当气恼。不过,春虎在反省或反驳前,先是感到有些困惑。他不太懂,夏目是“为了什么”生气。 而且,夏目虽然逼问他“难道不觉得心有不甘吗”,其实春虎就算输了这场对决,此时也没有感到一点不服。至少,昨天课程结束后的无力与空虚感没有在他心中涌起。 他没有不服输,也不是在逞强,反而像是第一次掌握到自己的步调,有种充实的感觉。春虎干脆认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夏目,但不成材的式神还不够细心,未能察觉主人心中的微妙变化。 “……春春、春虎大人……” 空从背后轻轻拉了拉春虎制服的衣摆。 “……就就就、就这么任她肆意辱骂没关系吗?” “嘘,笨蛋……昨天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她是本家的下任当家,而且我现在是她的式神。” “……可可、可是……” 式神的稚嫩面容浮现较春虎更加不甘的神情,不只是为输了对决,也是为了无法驳斥夏目的怒言。 在两人窃窃私语时,夏目无言地狠瞪着空。在诅咒般的恶毒目光瞪视下,就连空也不禁紧闭上嘴。 昨天春虎告诉空有关夏目的事情,尽管遇上春虎以外的人就态度丕变,关于夏目是主家的人这一点空还分得清楚。 即使如此,她还是试图为主人辩护。 “……刚、刚才春虎大人会输,得怪那那、那个笑脸冒牌阴阳师准备的木刀……绝非春、 春虎大人技不如人……!” “木刀?” 听到空的辩解,夏目忍不住责问,倒是原本在一旁默默盘着胳臂的冬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讶然说道: “原来问题出在那里啊?那招确实有点可惜。春虎,你本来打算利用那个机会对吧?”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在对决结束前,那个黑色式神不晓得是因为习惯还是大意,攻击节奏变得相当单调,那个时候这家伙一边忙着防守,一边偷偷地在测量距离,打算避开长刀攻击,趁机逼近敌人。” 空在春虎背后听着冬儿解说,用力地点了点头,春虎则是难为情地转过了头。 事实上,春虎在那一刻反过来利用武器的长度差距,缩短双方距离,甚至成功地以一记捞击化解黑枫的攻击,一口气冲了过去。 但是,就在他使尽浑身解数正要奋力一击时,挥下的木刀突然在空中断裂,从刀身的中间——而且是由内部向外碎裂。 “……那不是因为攻击到对方的铠甲断裂的吗?” “嗯……我那时候一心攻击,其实也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老师确实说过自己在上头‘施了咒术’,大概是因为之前承受的冲击逐渐累积造成的结果吧。这正表示对手的攻势实在太凌厉了,我根本招架不住。” “不、不是这样的,错出在那个冒冒、冒牌阴阳师!” “冒牌……在木刀断裂的时候,我也在心里骂过他是个烂老师。不过反正这种倒霉事我见多了。” 春虎苦笑,试图平息式神的熊熊怒火。 然而,他不经意地看了夏目一眼,发现青梅竹马的脸色比刚才遗要惨白。 “……实在太荒谬了。”夏目颤抖着嗓音说。 “咦?为、为什么?” “我不知道大友老师施了什么咒术在木刀上头,不过应该是为了承受‘夜叉’的攻击,对木刀进行了强化吧?” “噢,他好像这么说过……那又怎么了吗?” “你在装什么胡涂!连咒术强化过的木刀都会断成两截的对决,你居然亲自上场,你总该有点自觉吧!” 比起刚冲进更衣室时,夏目此时的怒吼听起来更为气愤。春虎吓了一跳,仰望夏目,她却连看也不愿意看春虎一眼。 端正的侧脸因为焦躁与其它感情而扭曲。 “你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样还能算是土御门家的人吗?咒术可是非常危险的,你既然笨,就用你那颗笨脑袋稍微思考一下再行动!” 说到最后,她的语声发颤,口气愈来愈火爆。 听见这一番指责,春虎终于忍无可忍。 “……这是‘命令’吗,主人?” “什么!?” “……真抱歉又让比受辱了,但很不巧,这就是我的做法,你要是不满意,就赶紧开除我这个式神吧。” 说着,春虎噘起嘴,转过了头。夏目双目圆睁,差黏没睁裂眼角,愣立在原地,双肩不住抽搐。 瞪视春虎的双眸在狂乱的激情下轻泛泪珠。 接着,她用尽仅存的意志力,强行压抑情感。 “……你要是觉得这种做法行得通,就放手去做吧……” 说完,夏目转身背对春虎等人,束起的长发飞扬——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更衣室。 “……春、春虎大人……” 空仰望春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遇上这股怒气,就连不满夏目强硬态度的空也不由得慌了手脚。春虎面色一沉,决定无视慌乱的式神。 冬儿轻叹一口气。 “……她那么说是因为担心你啊。” 激昂的情绪因为这句话瞬间萎靡。 “我知道。” 春虎答道,语气中早已听不见刚才那股掌握握到自己步调的充实感。 就这样,入塾的第二天总算落幕。在担心自己的式神与损友面前,春虎深深叹了口气。 实际上,事情在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了变化。 在春虎等人从未察觉的地方,以他们始料未及的形式发生。 4 翌晨。 为了昨天受伤留下的淤青,春虎又贴上了治愈符。一走进教室,他立刻感觉到气氛有点古怪。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就是和前两天不太一样。 他搞不懂这股异样感从何而来,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纳闷地走过讲台前。 夏目已经坐在老位置上,在春虎进教室时瞄了他一眼,又随即转头望向窗外。毕竟才刚大吵一架,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意外,只不过春虎还是打从一大早就觉得心情沉重。 冬儿今天也打算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情形,春虎于是独自在和昨天相同的位子上坐下。 他打从内心祈祷,希望今天能度过安稳无事的一天。 “——早、早安,土御门同学。” “咦?啊,平早……” 春虎坐下后,三个女同学一起走了过来。 由于是同班同学,春虎见过她们,只是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从来没打过招呼。他吓了一跳,打量着三人的脸。 “欸,你现在有空吗?” “……呃,有是有……怎、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不,其实也没什么事……” 其中一人忸忸怩怩地说。在开口的女同学背后,另外两人用手肘顶着她,催她快点,搞得春虎一头雾水。 难不成她们是来欺负新生的吗?入塾第三天,班上同学也许终于打算正式展开行动。要是他们嫌自己碍眼该怎么办?但就在春虎兀自担心时—— “昨,昨天的对决很精彩,你身上的伤还好吧?” “什么?噢,谢谢。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那就好评,不过我真是吓到了呢,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拿木刀对抗式神。” “确、确实……是没有人会这么做。” 春虎回得结结巴巴,原本站在后头的两人听了突然挺身向前。 “而且对手可是仓桥同学的护法式式神哦?实在太厉害了!”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吧?” “不然你为什么会亲自上场呢?” “为什么……毕竟我不知道怎么施展咒术,也不懂如何操纵式神作战……所以我想至少能直接帮上一点忙也好——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会吧!你就因为这样上场吗?” “真不敢相信!” 三个女生肩并肩,轻声尖叫。直到现在春虎依然搞不清楚状况,惊讶地露出一脸迷惘。 接着,在远处观望的两个男同学向三个女同学打了声招呼,借机靠近春虎的座位。 他们有些僵硬地朝春虎笑了笑。 “……嗨,昨天真是太惨了,土御门。你还真有胆量,居然没临阵脱逃。” “对啊,和仓桥对战耶,要是我就赶紧先溜了再说。” 不同于若无其事的女同学,两个男同学似乎还在为了前两天没和他讲过一句话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尽管藏不住害臊,他们还是展露出坦率的好意与好奇心和春虎聊天,这样的举动令春虎忍不住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好久没看到仓桥的护法式了,简直是专业等级了吧?何况还有两具!” “不过那是仓桥家为了配合她特地改造过的吧?这样难道不会太狡猜了吗?” “护法式大多都会配合施术者量身订做,那应该花了一大笔钱吧?你居然光凭一把木刀就上场应战,真有你的。” “大友老师也太乱来了,我本来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同学们围绕在春虎身旁,七嘴八舌地聊起昨天的感想,甚至把春虎当成了空气。 这时—— “咦,春虎同学?”为数不多的熟面孔前来找他搭话。 那人是天马。尽管讶异于春虎身处的状况,他还是马上察觉现状,放下了心。 “啊啊,天、天马……” 救救我——春虎无言地求助。由于他的模样实在可怜,天马忍不住噗嗤一笑。 “昨天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我还真被你吓了一跳,你的身体还好吗?”他口气平稳地说。 “我很好,抱歉让你担心了。” “别这么说。可是,春虎同学,原来你有护法式式神啊,而且那不是市面上贩售的式神吧?” “呃,嗯……” “对了!欸,土御门同学,可以再让我们看一次那个小式神吗?” “啊,我也是!我也想看!” 女同学一听见护法式,立刻展现出强烈兴趣,春虎困惑地朝天马投去询问的目光,天马笑着点了点头。 “……空。” 虽然奉命隐身,空其实无时无刻皆伴随在春虎左右,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春虎一召唤,护法随即现形。 “哇,好酷!” “呀!好可爱!” 同学们的目光一亮,尤其女同学更是兴奋异常,不停称赞空可爱,甚至伸出手来乱摸。面对突如其来的暴行,空僵直了身体,碧眼流露出惊恐。 “春春春、春虎大人!?” “……原谅我,空。你就忍耐一下吧。” 春虎总觉得好像把空当成活祭品献了出去,内心难掩愧疚。空的一对小耳朵和尾巴慌乱地高高竖起,春虎只好装作视而不见。 “这么仔细一瞧,这个护法的年纪还真小耶。土御门,这该不会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当然不是。” “……我记得是高等式的吧?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让这样的式神服侍自己啊。” “我就说不是啦!” “慌慌张张的,真可疑。” “你们该不会一起洗澡吧!” “呀,变态——” “……你们怎么不理我说的话啊。” 也许是主仆二人慌张的反应很逗趣,围绕在春虎身边的同学们纷纷放声大笑。春虎心中的困惑还是没有消失,但眼前不再是前两天那种来历不明的冷漠面孔,而是随处可见的同龄笑颜。他们确实是在取笑他,埋藏在话语深处的却是对春虎自然衍生出的好感。 “无聊。” 这时,教室后方传来说话声。 那人说着啐了一声,挑衅挑意味浓厚。他回头一看,又是一个只认得脸,不知道名字的男同学。男同学把双脚搁在桌上,高高在上地俯视喧闹的春虎等人。 “……连护法式也不知道的小鬼,居然有高等式的式神在身边服侍?真不愧是名门。” 男子语带厌恶,闹哄哄的同学们闻言沉默不语,前一刻还洋溢着欢乐与笑声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春虎赶紧唤了一声:“空!” 挥开女同学的手、一跃而起的空霎时停在半空中。春虎这一声当然不是指示空上前攻击,而是为了喝止空,不让她上前教训无礼的男子。空反手握住匕首的柄,宛如饵食当前却遭到制止。她不满地“唔~”了一声,便是最好的证据。 “——真是的,你到底懂不懂得反省啊?” “可可、可是~” 春虎眯起眼,定睛瞪视一再恳求的空,空丧气地垂下了尾巴。 另一方面,险些遭到攻击的男同学连忙从桌上把脚缩了回来,差点摔下椅子。 他大概没料到随口挖苦会惹来式神攻击,吓得脸色僵硬。 其中一个女同学看见男同学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笑声接着传了开来,不只春虎身边,整间教室都充满了嗤嗤的窃笑声。遭到嘲笑的同学又气又羞,脸色一阵黑一阵红。 然而——“对不起。”春虎站起身,深深鞠躬致歉。 在他身旁的同学们目瞪口呆,就连他道歉的对象也是满脸不敢置信。空则是由于大受打 击,尾巴上的毛如针毡般全竖了起来。 “抱歉吵到你了,我也知道自己碍眼,不过……” 他抬起头,直视被这举动吓倒的男同学。 “我还是想尽量和大家打好关系。昨天我也对仓桥同学说过,可以请你多多担待吗?我也会尽力顾及大家的感受。” 教室里悄然无声。 这样就好了,他不想因为一句挖苦的话动怒,反而害自己丢脸,尤其他很能了解对方开口抱怨的心情。 空浮在半空中,哑然凝视自己的主人,围绕在春虎身边的同学也是类似的表倩。“呃,这……”遭春虎抢先一步道歉的男子支支吾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诡异的沉默气氛逐渐蔓延。 打破沉默的是一开始和春虎聊天的女孩子。她重新打起精神,开朗地说: “……老是在说别人,你在之前实际演练的时候,连老师制作的简易式也操作不来,根本不可能会用护法式吧?” “吵、吵死了。那个时候是我一直发挥不出实力!何况那和自律系的操纵方式又不一样!” “嘴上这么说,但我记得你上完课就垮了吧。” “刚开始都是这样!你还不是好一会儿站不起来!” 女同学说完,男同学接着开起玩笑,而且明显站不住脚,这让气氛因此轻松不少。比起遭到全班同学的男孩,春虎觉得真真正得救的人其实是自己。 “总、总而言之,土御门。你要清楚明白一点,不管是昨天那场对决还是你,都让我看不顺眼!” 男子重振嚣张气焰,再次狠狠地吐出恶言,只是方才的尖锐语气已不复见。 春虎咧嘴一笑。 “我会记住的,还有,叫我春虎就可以了。” “…………” 男子转过头,哼了一声代替回应。 春虎并不讨厌这样的相处方式。他不想硬逼自己与大家和平共处,也没有信心能够做到。就算惹人厌,与其让人在暗地里闲话,倒不如当面讲个清楚。 春虎转回头,以眼神感谢帮他解围的女同学. “对了,我还不记得大家的名字,就趁这个机会告诉我吧?大家直接叫我春虎就行了。” “好,那就是小土啰?” “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嘛。” 春虎的苦笑使教室里再次充满欢笑。天马带头又介绍了自己一次,其它塾生也跟着接连报上自己的名字。教室后头的男子故意“啧”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教室里出现了新的景象。 空像是遭到众人遗忘,孤伶伶地呆望着这幅光景。 不,其实不只空,还有一个人—— “……真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发展呢。” 突如其来的话语令夏目惊叫出声,她无暇藏住原本尖细的嗓音,连忙转向声音的来源。 “冬、冬儿……” “哼,他要是故意这么做,那能收到这样的成果可真了不起……不过他根本没打过什么算盘,只是顺其自然,这样的举动看在办不到的人眼里想必相当嫉妒——” 说到这里,冬儿瞥了夏目一眼。 “——你不这么觉得吗?” “什……你在说什么蠢话……” 夏目嗫嗫嚅嚅地应了一句,转过头避开冬儿的目光。 然而,闪躲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受到春虎吸引。春虎现正处于教室里众人注目的焦点,夏目望着他的眼里明显透露出惊讶,以及烦躁。 那些人“照理来说”是她共度半年光阴的同班同学,春虎“照理来说”是她从小熟识的分家少年。 双方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却在自己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变成明友。夏目默默地凝视,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她的容颜莫名伤感,冬儿窥见这一幕,难得闪过了一丝担忧。 “……别太逞强了。” “我、我才没有逞强!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满口胡言乱语!” 夏目激动地大声叫嚷,一听就是在硬撑。冬儿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然后—— “这样啊,真抱歉。老实说,今年夏天我有个死党就因为逞强,跟那个笨蛋吵了一架,结果那次就成了两人的最后一面。” “……!” 夏目心头一惊,转向冬儿。冬儿往春虎等人的方向眺望,目光有些缅怀,脸上浮现不像他会露出的自嘲笑容。 “那件事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惨痛的经验,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 夏目不知所措地垂下头,制服底下的身体僵直。 她的神情害怕又十分固执。正因为冬儿知道夏目的真实身分,如此胆怯的夏目看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普通女孩子。他暗自轻叹,挑起了单边眉毛。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教室门口。 仓桥京子走进了教室。 面对教室里的情景,京子也是满脸讶异,而在了解事情始末后,又接着露出愕然神情。冬儿差点没笑出声,或许春虎苦恼着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一号人物,但看在冬儿眼中,她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相当浅显易懂。 “……我也差不多该行动了。” 冬儿悄声低喃。这话要是让春虎听到,肯定会拉下脸来。因为每当冬儿在盘算什么鬼主意时,语气总是如此雀跃。 5 熬过上午的课程后,进入了午休时间。 “……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春虎原本正在思考上次点的豆皮乌龙面实在不怎么好吃,这次要改吃炸虾乌龙面,当他准备走向学生餐厅时,一旁等着他的京子出声叫住了他。 昨天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会被她叫住,就连春虎也大感意外。他提起戒心,总之先悄声告诫道:“空,别出来。”——他对于如何控制式神已经驾轻就熟了。 脚下微微传来不甘不愿的气息,春虎忍不住叹气,即使昨天才刚经历过惨败,空的战意似乎丝毫不减。 ——当空出现在宿舍时,完全看不出来会是这种狠角色…… 毕竟不能畏畏缩缩地一直逃避下去,而且既然影响已经扩及至此,也不能不解决。春虎于是朝掩不住诧异神情的京子回了句:“好啊,没问题。”跟在她背后一起走了。 京子把春虎带到塾舍后方逃生梯的楼梯间。这地方不只没人经过,更不用怕被人看见。要是在一般高中,不良少年很有可能会逗留在这里偷抽烟,好逃避老师的监视。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反正京子一定是为昨天的式神对决而来。春虎本来以为京子在赢了对决后总该消气了,看来她还有些不满要宣泄。 就在春虎厌烦地心想自己实在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执着的女孩子时,京子突然开口: “……昨天真的很抱歉。”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凝视京子,惊讶地说不出话。京子则尴尬地涨红脸,别过了头,秀发在空中翻飞。 “……虽然事情演变成那样的局面,其实我本来也不想搬出式神,何况追根究底,我所有的不满都是冲着大友老师……总之,事情被我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得向你道歉。” “不,千万别这么说。这整件事都得怪空一时冲动,用不着向我道歉……” 空不服的气息从近处传来,春虎理所当然地选择彻底忽视。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教室里的氛围变了,导致她的态度跟着转变吗?不,以他对京子的印象,她绝对不会为了随波逐流而甘心屈服。何况她既然胆敢正面挑战大友,坚持自己的主张,就算全班都与春虎为伍,她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方针。 然后,她的态度突然转变,甚至可以称得上谦虚客套。春虎再怎么迟钝,也不免怀疑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唔,可是…… 不管京子在背地里打什么鬼主意,这都是个大好机会,反正自己也需要和她好好谈谈。 “……欸,我问你,你其实不是讨厌我,只是想利用我攻击夏目,我说的没错吧?” 俗话说打铁要趁热,他开门见山地这么一问,京子果然面露难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这是我的私事。” “什么私事?” “我说你啊,当女生说是私事的时候,礼貌上就不应该再追问了。” “可是称的私事扯到我身上了不是吗?我保证不会告诉那家伙,不过你真的那么讨厌夏目吗?” 京子默不吭声,毫不掩饰自己的焦矂。春虎于是静待她的回答,终于让她死心叹了口气。 “……我以前见过夏目同学,在我们……年纪都还很小的时候。” “什、你说什么?” 意料之外的告白听得春虎大吃一惊。”真是的。”京子低吟一声,扭动了一下身子,女孩 子气的举动看上去十分可爱。 “你未免太惊讶了吧。我是仓桥家的嫡系,夏目同学也是出身土御门家的本家啊。” “呃……也就是说两家都是名门,所以少不了交流吗?” 春虎确认道,一脸正经,京子的目光却像是看见火星人光裸着身体跳舞一样诧异。 “你是认真的吗?” “为、为什么这么问,我说错了吗?” 京子深深叹息,春虎觉得自己愈来愈像个傻瓜。 “你听好了。仓桥家原本是土御门家的分家,只是和顶着‘土御门’名号的你不同,仓桥家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撤底分离出来了。” 春虎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才发觉自己远比预料中的还要愚蠢。 “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真的吗?难不成我们是亲戚吗?” “用不着怀疑,我们就是亲戚没错。” 见京子答得干脆,春虎茫然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悄声问了一句:“……空,你知道这件事吗?”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清楚感觉得出来空是顾虑自己的感受,刻意不回答。这也正意味 着,连自己的式神也明白家族内的亲属关系,春虎却一无所知,这事实实在令他大感震惊。 “呃……我、我明白了!先不管仓桥家的事——所以呢?你以前见过夏目,难道你们在那时候大吵一架,直到现在还是平息不了怨恨吗?” “……他不记得了。” “什么?” “他忘记我们以前见过面了。” 京子轻声低喃。春虎闭上了嘴没再开口,不是因为京子这句话,而是她脸上的落寞神情。 春虎这才想起,自己虽只见过京子不苟言笑与气愤不平的模样,但初次见面时,那张脸庞确实令自己望得出神。此时,她的面容突然染上毫无防备的忧愁,春虎心里不由得慌乱无主。 “……你们当时的交情很好吗?”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 “什么!这也不能怪他不记得吧!那不是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确实,孩提时的夏目与京子的关系要是亲昵到足以留下深刻记忆,春虎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号人物。尽管疏离了一段时间,两人毕竟在上了小学后依然经常一起玩耍。 可是—— “我记得很清楚。” 京子赌气地说,神情相当凝重。 “因为我们有过‘约定’……” “什、什么约定?” “…………” 京子没有再进一步回答。她没有吐露出话语,只有悔恨又悲伤的气息。 接着,她冷不防地朝春虎投去质疑的视线。 “……我问你,暑假结束后,夏目同学突然用缎带绑起了头发,那是……” “咦?”春虎惊呼一声,随即察觉这个问题非常棘手。夏目那头飘逸长发不只在男子之中罕见,偏偏还系上缎带,会遭人疑心也是理所当然。 “那、那那、那个啊?还有那头长发,你不觉得和女生没两样吗?其实那是有咒术的含意在里头哦。那个锻带不是普通的缎带,而是土御门家家传的咒具,只是明明是个男生,这么一来看上去简直跟个女孩子一样,哈哈哈。” 春虎一边扯谎,一边拙劣地笑着掩饰。 听着春虎的解释,京子不晓得为何像是受到强烈打击。“土御门家的……”她的低喃声听来像是被迫接受早有隐约预感,又不愿承认的事实。春虎搞不懂京子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内心忍不住纳闷。 京子紧咬下唇,完全不在意春虎表现出的困惑。 “……这样啊,果然没错,我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嘛,除了自己和土御门家,夏目同学根本没把其它事情放在眼里……不对,他对阴阳术的态度也是一样,到头来都是为了不辱土御门家的名声,才会那么积极磨练自己的能力。在他的脑子里,土御门家的名声就是一切。” “欸,你这话未免……” “怎么了?我有说错吗?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没有一个人看不出来。也许你是例外,不过那也是因为你是他的式神,是他自己的——土御门家的式神,他才会出面袒护你吧?不是吗?” 错了。 春虎想反驳,一时间却开不了口。 笑着说“一起努力吧”的夏目、因为自己蒙羞而浑身颜抖的夏目,以及对式神对决视若无睹,结束后却跑来怒吼的夏目。 他知道夏目担心自己,但要是问到夏目为何担心,他一时半刻也答不上来。他相信——他想相信,内心却在顽强抵抗。 京子严肃地凝视着沉默不语的春虎,接着说: “……阿刀同学都告诉我了。” “咦?冬、冬儿?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会成为式神服侍夏目同学,为的是服从‘家规’。我这才总算理解,为什么夏目同学会选择你这么一个外行人作为式神。他这么做和对自己有没有利无关,也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只是遵从土御门家的规定行事,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怨恨。愤怒。懊悔。悲伤。她的话里随处可见这些负面情感,与她给人爽快又畅所欲言的第一印象完全相反。 京子注视着春虎的双眼。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目光里流露出同情,以及奇妙的共鸣。她怜悯自己,同样也怜悯春虎。 ——啊。 刹那间,他理解了一切。 京子——在听过冬儿的话后,认为在与夏目之间的关系上,春虎与自己是“同类”。春虎不了解京子与夏目的关系,但是在京子心中,她把自己和夏目的关系,以及春虎和真目的关系重叠在一起,因此对春虎的态度才会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不过—— “慢着,你错了,仓桥。” 这次他没有半点犹豫,语气既自然又真挚,那份力量让京子清醒了过来。 “……什么?” “你错了,拜托那家伙让我成为式神的人是我。” 京子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 “骗人。” “我没有骗人。我这个外行人刻意选了条不适合自己的路,也许不太有说服力……不过的确是我主动开口拜托。那家伙起先不肯答应,认为危险性过高,是在我的坚持下,才允许我一起走上相同的道路。” “…………” 京子的目光里满是怀疑,春虎没有撒谎,他所言字字属实,京子应该也能理解。他希望京子能了解。 “那像伙确实对土御门这块招牌有各种错综复杂的情感……像是骄傲以及应压力之类的,有时还因此吃尽苦头。不过他也没因此冲昏头,这点可以请你相信吗?” 他想和大家和平共处,京子当然算在内,夏目最好也能一起加入。不,夏目一定得加入。 尽管自已是个没用的式神,但说不定这——为夏目打造一个“容身之处”一事,正是春虎能为主人施展的最强大的咒法。 “……什么嘛,这么说来,我……” 京子气冲冲地啐 一声,视线垂落到脚上。 “结果只是我自作多情吗?我只是单纯被忘了而已吗?” “咦?不……我……” 没那意思。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你们在做什么?” 那嗓音冷酷刚硬,宛如以厚重钢铁制成的甲胄武装。 “夏目?” 夏目走上逃生梯,仰望楼梯间的脸色异常阴沉。 “你们在这地方做什么?你们之间的争执早在昨天的对决就做好了断了吧?” “啊,不是,你误会了,夏目。我们不是在吵架——” 春虎急忙解释,京子冷不防地从旁打断了他的话。 “他说的没错,我们已经和解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和解?” “对,土御门和仓桥本为一家嘛。我们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现在只是以同为土御门分家身分,和和气气地聊天而已。” 京子的嗓音略显倔强,恶毒挑衅的语气与说话的内容完全相反,春虎于是赶紧出面缓颊。 “这是真的哦,夏目,我还不知道原来她跟我们是亲戚呢,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哈哈……” “…………” 夏目在楼梯上默默地来回打量两人,春虎没察觉到她的双唇正轻微颤抖。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赶快回教室。” 实在是看不出是否接受了春虎他们的说辞,夏目的态度冰冷,漠然转身。春虎连忙唤了声:“等一下。”叫住夏目。 这是个大好机会。 虽然只聊了一下,但他发现京子敌视夏目不是单纯出于嫉妒或好胜。既然如此,尽管没办法马上和好,至少可以加深她们对彼此的了解。夏目自己也表示过,不明白京子为什么处处针对对自己。只要多了解对方一点,说不定能多少改善双方之间针锋相对的关系。 “你别那么冷漠嘛。昨天我们是吵了一架,可是刚才聊过之后,我知道这家伙确实在反 省,还特地来道歉呢,对吧?” 春虎拼命地为京子辩解,倒是京子神色复杂,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只要没开口乱事,就足以让春虎感激涕零。 “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其实没有特别讨厌仓桥吗?而且实际上她说的话也有道理,只要你们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说不定这件事情能简单地——” “今天早上,你和其它塾生也聊得很起劲嘛。”正要离去的夏目听着春虎愈说愈兴奋,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噢,那个啊,刚开始我也搞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结果聊过后,我才发现原来大家和一般人没两样。他们对土御门的偏见不只没有先前那么深,还答应课堂上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尽量问——” “——这就是……” “什么?” “这就是——谄媚身边的人,搏得众人的好感,这就是你昨天所说的做法吗?” 那语调之空洞令人发毛。 春虎闻言一愣,来不及涌起惊讶、诧异,甚至是愤怒。他作梦也没想到夏目会说出这种话,一旁的京子听见也是满脸错愕,凝视着夏目。 夏目缓缓转身。 “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春虎?你的程度远远落后其它塾生,就算讨好他们也追不上,为什么你就是搞不懂这一点?” 刻意压抑的强硬语气,怒火一触即发的神情。 “阴阳术不是在办家家酒,这里和你以前上过的普通高中不同。你要是有时间和班上的塾生厮混,和仓桥同学闲聊,不如多磨练一下自己。” 夏目语重心长地说,似乎不胜唏嘘。 “开——” 积压在内心的情感再也拴不住,从春虎口中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 “开什么玩笑!夏目,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是想唬谁啊!” 他气得破口大骂。 春虎的怒吼声与怒意迸出炙热火焰。夏目往后退了一步,如遭狂风袭击,连京子也僵直了身体。不过,春虎没有停止谩骂,完全没有住口的意思。 “你自己怕生,就瞧不起别人谄媚讨好?一个连和别人沟通都有问题的小鬼,居然敢这么大言不惭!” “什……!” 夏目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一时说不出话。春虎的怒焰却一发不可收拾。 “我也知道自己的程度落后,根本是个完全不懂阴阳术的外行人。不过正因为如此,依赖身边的人——请大家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对?与其它塾生通力合作,一起努力,也是一种很好的做法!你做不到——别因为自己没那个勇气,就鄙视其它人,自以为了不起!” 他放声怒喝,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大声怒骂他人,彷佛连身边的空气也紧绷了起来,止不住震动。 然而,他就是不吐不快。他气夏目的偏见,对自己的努力不受认可感到焦躁,怎样也无法用笑或是埋怨诉苦随便敷衍过去。 在春虎喷发出的情感激流冲击下,夏目面色惨白,似乎被这股猛烈的冲劲撞飞了魂魄。 “与其它塾生通力合作的——勇气——” 她茫然地凝视春虎,嘴里喃喃念着,眼角隐约浮现光芒。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才轮不到春虎你来教训我呢。” “……!” 夏目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离开春虎身边。 “土御门同学,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我们约好的时间早就——”在夏目出现的同一个地方,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 春虎记得这个男子。那是前天午休和放学后,以特别课程的名义来找夏目的青年。他看见夏目在楼梯上吃了一惊,接着似乎注意到现场的气氛险恶,显得局促不安。 接着,夏目垂下头,转身背对春虎。 她走下楼梯,踩得楼梯砰砰作响,从困惑的青年身旁穿过,消失在塾舍之中。 青年轮流注视走进塾舍大楼的夏目与楼梯上的春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他还是叫了声:“——等一下。”追着夏目离去。 现场只留下春虎与京子。 “……可恶。” 情感宣泄过后,胸口开了个大洞似的虚脱感袭向春虎。 ——那个家伙…… 最后那句话,夏目忘了必须装成男子的“家规”,恢复成毫无伪装的“女孩子”。男装底下一闪而逝的的真实面貌不断扰乱春虎内心。 “……欸……我说啊。” 最后落得在一旁静观事情发展的京子,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我、我或许没立场说这话……你不追上去没关系吗?” 她问得胆战心惊,像是在碰触一个破碎的物体。春虎没有回应。他无法回应。 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像是慢了半拍,此时才缓缓响起。 “土御门同学——夏目同学!等一下。” 他快步追上逃也似地在走廊上奔跑的夏目。不过,即使背后传来叫住自己的声音,她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由于过了约定时间仍不见夏目的踪影,他急忙到处寻找,结果撞见那幅景象。刚才在楼梯上的人是昨天见到的式神,他们大概是吵起来了,夏目娇小的背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一方面面可怜夏目,另一方面又涌起撞见丑陋场面的不快感。他的脑子里明白这也是无可奈何,但伟大的王因为稚嫩而丑态尽出的模样又令他痛苦不堪。尤其这都得怪那个不成材的式神,更令他的容忍超过极限。 “……没办法。” “是啊,不用再等下去了吧。” 他忍无可忍,不同于平常的冷酷口气让夏目惊讶得停下脚步。 “夏目同学,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了这种小事烦恼,虽然为时尚早,不如现在就开始吧。”他朝夏目说道。 “你、你在说什么?” 夏目总算转身面对男子。 尽管内心动摇,提高警戒,可惜反应依然过于迟钝。与式神之间的争吵悬在心头,导致心情来不及在瞬间转换。多么不成熟的举动啊,以后总算不需要再忍耐了。他迅速取出一张符箓。 “昏迷、封印、束缚。急急如律令。” 符箓从指尖弹出,如随手拈花让夏目瞬间陷入昏迷。他双手插进长裤口袋,哼着鼻息俯视倒卧的夏目。 “早该这么做了。” “别心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就这么把人带走会妨碍到以后的”教育”吗?而且不管夏目嘴上再怎么抱怨,那个式神少年肯定是他的支柱,还是得尽快解决,以免后患无穷。 “反正放着不管也碍眼。” “我明白了,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他说着,唇边浮现一抹冷笑。 第二卷 Raven's nest 四章 下蛊 1 下午上课时,夏目没有出现。 在下午的课程结束过后将近一个小时的现在,春虎还留在教室里。 他无精打采又板着臭脸,一副注定要留级的模样,凶狠的目光活像头空腹难耐的饿虎。空此时没现身,要是现身,她必定会因为尴尬而感到度日如年。 教室里几乎不见其它塾生,除了春虎以外,只有两个人留在教室里,一个是冬儿,另一人出乎意料地竟是京子。 冬儿坐在与春虎相隔两个座位的位子上,背倚着椅子,脚搁在桌上,一动也不动,看不出究竟是清醒还是昏睡。京子则是坐在离两人稍远的座位上,打开手机屏幕,不停按着按键,努力表现出一副与自己无关也毫不在意的模样,但又不打算早一步离开,宁愿赖在教室里不走。 他们都在等夏目回教室。 三人没有多做交谈,偌大的教室里笼罩着一股沉重的气氛,以春虎为中心向外弥漫。 开门声响起,教室的门打开了。 毫不知情的天马一走进教室,马上吓得连忙后退。他似乎以为没人留在教室里头,留下来的这群人也让他吃惊,尤其门一打开就有视线朝自己射来,吓得他差点当场拔腿就逃。 “……这、这是在做什么?而且你们三个……怎么会凑在一起?” “没什么。” 天马惶恐不安地问,春虎冷冷地应了一声。不过天马该庆幸还有人肯回应才对,冬儿没有反应,京子则是无视他的询问。他自觉闯进一个危险又敏感的场所,勉强挂起亲切的笑容。 “这、这样啊……啊,不过春虎同学在教室里正好,其实刚才大友老师给了我这个,要我交给你。” “给我?” 天马手上拿着长约两公尺的木棍,其中一头——底端嵌有金属护圈,另一头的顶端有个金环,金环上另穿有六个小圆环,就像根僧侣或修行者行走时拿在手上的锡杖。 春虎大感惊讶,满脸讶异,冬儿和京子的目光纷纷受到锡杖吸引,显得兴致高昂。 “……那是什么?” “这是锡杖啊,你没见过吗?” “见是见过,不过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 “昨天那把木刀不是断了吗?老师要你改用这把。” “喂,他的意思该不会是要我再来一场式神对决吧?” “我想不是……老师应该是不甘心木刀居然断了,想要藉此雪耻吧。” 天马说着歪过了头,看上去没什么自信。 确实,昨天在对决结束后,大友手拿亲自施术的木刀(残骸),嘴里喃喃念着:“这实在太荒谬了!”似乎没料到那把木刀居然会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尽管如此,春虎还是搞不懂雪耻的意义在哪里。 “……麻烦死了。” 春虎板起脸,从天马手中接过锡杖。 锡杖沉甸甸的,但也许是平衡取得好,反而比外表给人的印象更容易拿在手上。 只是这种东西就算收下,不但重又占空间,只是徒增困扰罢了。现在东西少还不打紧,但宿舍房间其实也没多宽敞。 “老师要我赶紧交给你,难道他早就知道你人还在教室里头吗?” “他早就……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又没和他碰过面。”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春虎同学你们为什么还在教室里呢?” 天马向春虎提问,语气中完全感觉不到恶意。春虎听了立面鼓起脸颊,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王。 “夏目下午不是没来上课吗?”一旁的冬儿随口应了句。 “啊,没错,这种事很稀奇。夏目同学居然晓课,这应该是头一遭吧?” “她好像跟这个笨蛋吵了一架,仓桥那时候也在场。” “是、是这样吗?” 天马望向坐在远处的京子。由于前两天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天马望着京子的眼神显得有些讶异。就算成为话题焦点,京子依然顽固地盯着手机屏幕,不肯抬头。 “说什么翘课,还不是去上那个什么特别课程。临走前,那个西装男又来接他了。”春虎怒气难消地说。 “特别课程?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个家伙在休息时间和放学后常跑得不见人影,老师还特地前来迎接她呢。” 经过春虎这一番解释,天马还是一脸纳闷。不过当他一说“就是第一天拜托你来通知的那个人啊!”天马听了“咦?”了一声,不知为何惊讶不已。 “等、等一下,春虎同学,那是——” 天马急地正要开口解释时,坚守沉默的京子突然插嘴。 “……我要先说明一点,刚才那个人不是老师,是咒搜官。” “咒搜官?你是指阴阳厅的咒搜官吗?” “难不成还有其它咒搜官吗?” 京子冷漠应道。春虎脸色一沉,冬儿也像是嗅到危险气息,从桌上放下双脚,坐回椅子上。 “为什么咒搜官会三番两次地跑来找夏目?”春虎问道,脸色依然沉重。 “咒搜官来找夏目,为的是调查之前发生的那件事。” “之前发生的事?这是什么意思,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难不成咒搜官是为了大连寺铃鹿而来?但那起事件理应没有对外公开。春虎不解地提出质疑,京子和天马听了不约而同地面露惊诧。 “春虎同学,你难道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他的式神吗?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都知道发生在夏目身上的事情,只有自己一无所知。这个事实惹恼了春虎,他大发雷霆,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春虎大人!” 空突然在春虎面前的桌上现身。 怎么回事?——在春虎锐气遭到削弱的下一个瞬间,爆炸般的破碎声响起,靠近教室走廊的窗户碎裂,四处飞散。 四人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倒抽一口气,冻结在原地无法动弹。唯有空面露戒心,拔出腰间匕首。 空睁大眼睛注视着——上头。 在静止的四人与摆出架势的空头上,有个蠢动的巨大物体。 那是霭气。一大片非雾非霞非烟的霭气不停蠢动,随处扩散,彷佛打算覆盖教室天花板,并且如暴风雨中的雷云——不对,是像个生物阴森地摆动身体。破窗闯进教室的就是这片霭气。 春虎等人见状吓得惊慌失措。 “那、那是什么?喂,天马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我没见过这东西!” “天马,阴阳塾里连这种东西也养吗?” “不知道!怎么老是问我啊!?” 霭气动得相当激烈。表面看似呈现灰白色,却有如墨漆黑的霭气在内部翻腾,紧接着,暗红色的霭气直线流动,覆盖整体,并且不时爆发痉孪,飞溅火花,闪灭光芒。 那副模样如火山爆发喷出烟雾,又像是从未见过的深海生物,甚至像是丑恶的*盖美拉疯狂乱舞。最诡异的是它的质感,那东西的外形如霭气飘浮在半空中,却又让人威到泥土般的沉重,而打破窗户的正是这股重量。(译注:盖美拉即chimera,希腊神话中的喷火火怪物,具狮头、羊身、蛇尾。) “……蛊毒。” 京子瞪视上头说,其它三名男子同时转向她。 “这东西是蛊毒?” 冬儿迅速出言确认,京子紧盯着霭气,面色惨白地点了个头。 蛊毒在为数众多的阴阳术中可算是相当主流的诅咒,使用蜘蛛或蟆蚣等昆虫为形代,大量放入如壶之类的容器,使它们相互残杀,最后生存下来的便是生命力最强的个体,再以这只“虫”施行蛊毒,亦即以昆虫的牺牲做为形代,注入咒力诅咒制成,为式神的一种。 “也、也就是说,这家伙也算式神啰?” “对……而且还是个明确遭到禁止的咒术。” 蛊毒在“泛式”中被定义为“诅咒式”的式神,未经阴阳厅许可,依阴阳法规定严厉禁止私下制作以及使役。 “可、可是这太奇怪了!整栋塾舍大楼都张有结界,就算是式神,应该也没办法强行闯入啊!” 春虎在天马的哀叫声中记起阿尔法及欧米加,难道这个式神突破了狛犬们守卫吗? 这时—— 霭气的中心膨胀,裂成两半,从里头露出巨大的眼球。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焦距最后固定在下方的春虎一行人身上。 惊惧窜过春虎全身,冬儿的双眸闪过锐利光芒,京子和天马发出了惨叫。 “春虎大人,请退下!” 空大叫着往上一跃,紧贴着天花板飘浮的霭气跟着动了起来。 霭气开始一点点滴落,如漏雨般滴滴答答落下。垂落的霭气在空中划出不规则的线条,接连袭向春虎等人。 “哇啊!来了!” “啧——白、白樱!黑枫!” 在早一步反应的空之后,京子的护法式式神现身,跳上桌面,俐落地挥舞日本刀与长刀,斩裂接踵而来的霭气。空也以大大的尾巴取得平衡,飞舞似地在空中移动,以匕首劈散不停袭来的霭气。 遭到攻击的霭气出现裂核现象,轮廓扭曲,在空中闪烁碎裂。只是霭气在缩小后马上融入天花板上的大片霭气,最关键的本体毫无减弱迹象。 “空!小心一点!” “请放心——呀啊啊,碰到尾尾尾、尾巴了!” “哇、哇啊!呀!救命啊!” “吵死了,天马!你也快来帮忙!” “……不行,手机也拨不出去,还真是周到呢……” 教室瞬间变成战场,而且还是一团混战。四人急忙聚集固守一地,并以三个式神为盾,与蛊毒对峙。然而,在逐渐增多的霭气进逼下,他们步步往后,终于退到了走廊另一头的墙边。 “真是的,简直是没完没了。” 冬儿板着脸嘟哝。春虎咒骂一声”可恶”,试图打开背后的窗户。他打开锁,窗户却怎么也推不动,简直像一扇定死的窗户。 “窗户打不开!为计么会这样?” “惨了!有结界,究竟是什么时候设下的……!” 京子回头打量窗户,轻呼一声。经她这么一说,不只窗户,教室四周都有着可“视得”的咒力覆盖在墙面上流动,看来他们是被关在教室里头了。 冬儿抓起一把椅子,一声不吭地砸向窗户。京子和天马吓了一跳,砸在窗上的椅子却轻易地被弹了回来,似乎也无法加以物理性的破坏。 “砸不破啊……仓桥,你有办法破除结界吗?” “等、等一下!你看不出来我正忙得分不了身嘛!” 蛊毒的攻势不见衰缓,霭气的数量更是庞大,光靠空和两具“夜叉”实在应付不来。 “可恶,没有人留在塾舍里吗?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里出事了!” “问、问题出在这个结界,结界里再怎么吵闹也传不到外面!” “天马!你要是有那个闲工夫解释就过来帮忙啦!那两个新生根本是派不上用场的门外汉。” 京子的神情慌忙,可见情势相当危急。集中于操纵式神的脸庞血气尽失,颜头渗出大滴汗水。 天马连忙从符箓盒中取出符箓,却因为动作生涩,手一滑,符箓散落一地。他一时间惊慌失措,赶紧捡起地上的符箓。 在他捡拾符箓时,霭气闪遇了式神们的刀刃。 一片霭气巧妙躲过黑枫的长刀,扑向春虎。春虎随手举起手中锡杖,京子“啧”了一声,早他一步从自己的符箓盒中取出一张符箓。 她取出了护符。护符散发微弱光芒,攻向霭气发出响声。剎那间,一股焦臭味飘出,在护符燃烧殆尽后,霭气也随之消散。 “抱、抱歉。” “吵死了,别和我说话!” 天马总算捡完符箓,结结巴巴地念起咒文,朝霭气抛出符箓。然而,如今霭气分散在教室四周,每一片虽不至于构成太大威胁,毕竟是以寡敌众,胜算不大。 “……这家伙的目标应该是春虎。”这时,全神贯注地待在窗边观望战局的冬儿出声说道。 “我、我吗?” “从动作看来是如此。” 听到这句话,站在前方的京子与天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该不会又是夜光的信徒……?” “很有可能……可恶!开什么玩笑!” 两人的对话也传到了春虎与冬儿耳中。 在入塾第―天,塾长亲口提起过夜光的信徒,只是夜光的崇拜者和这次的蛊毒又有什么关联?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春虎从后方紧迫追问。京子脸一沉,瞥向一旁的天马,像是逼他负责解释。 无马无可奈何,只好开口: “春虎同学,那个、你知道……夏目同学是夜光……” “噢,你说那个传闻啊,我当然知道,你们也很清楚吧。” 关于这件事,塾长轻描淡写地解释过。“那又怎么样?”在春虎的催促下,天马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继续解释: “……其实在你们入塾前两天,一个听说夏目同学传闻的信徒在他上学的路上埋伏,试图和他接触。那似乎是个很难缠的家伙,最后甚至打算强行掳人,结果双方都使出了咒术。” “你说什么?在我们来这里前两天吗?” 虽然早有耳闻夜光信徒来找夏目一事,但他没料到原来是最近才刚发生的事情。 “嗯。”天马朝惊讶的春虎点了个头。“刚才不是说到咒搜官来这里进行调查吗?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听说那个时候的信徒背后还有一大群同伙哦。” 春虎哑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却连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可、可是,夜光的信徒不是崇拜夜光吗?为什么会这么做?何况他们要是真以为夏目是夜光,也不会使出蛊毒啦!” “哼!我们怎么搞得懂那些疯狂信徒的想法!再说,之前的信徒虽然被赶来的老师们制伏了,嘴里还是不死心地大喊着‘我是为了促使夜光觉醒而来’之类的话。” “居然有这种事……!” 这么说来,当时的信徒同伙为了让夏目以夜光之姿觉醒,才会放出蛊毒吗?这实在称不上崇拜,简直是扭曲而且单方面敬畏的疯狂信仰。 “可恶,什么特别课程!那家伙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我想……大概是不想让你们刚入塾就担心太多吧。” 天马欲言又止地答道。事情也许真如他所说,即使不是如此,春虎光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也难怪夏目会有所顾虑,刻意隐瞒。 ——“春虎,冬儿,一起努力吧。” 当时夏目笑着说完,就离开了座位。她离开不是为了上什么特别课程,而是为了防备盯上自己的信徒,与追查案件的咒搜官商量今后对策。春虎不禁恼怒,一半是为了把事情全揽在身上的夏目,另一半则是气自己居然没有留意到异状。 接着,春虎回过神来。 “……慢着,夏目呢?夏目现在该不会有事吧?” 春虎一问,天马“啊”一声,面色惨白。 对方既然派出蛊毒对付身为式神的春虎,夏目不可能平安无事。 何况夏目下午没来上课。就算是在与咒搜官商讨对策——而且还在与春虎激烈争吵之后,前两天她都有出现在课堂上,今天她会翘课,难道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没办法来吗? 京子朝脸色苍白的春虎匆匆瞥了一眼。 “……春虎同学,你刚才数落夏目同学没有勇气接触身边的人人对吧?” “那是……” “你不觉得这也不能怪他吗?我们大家都认为他是夜光转世,再加上还有疯狂的信徒跟在他身边团团转,不只没有人愿意主动接近他,他也怕害人惹上麻烦,当然会有所迟疑。” “…………” 春虎紧咬下唇,咬到嘴唇都渗血了也没发现。 ——“这种事情才轮不到春虎你来教训我呢。” 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是比谁都清楚隐情的式神,是从小的玩伴,却跑来攻击自己一筹莫展的最大弱点。这话偏偏出自他口中,她听了肯定更加痛苦、难受。 他很明白——那是在进入阴阳塾前便铭记在心的事实,但他还是疏忽了。由于跟不上课业,为了让自己在班上能有一席之地卯足了全力,导致连塾长再三叮嘱过的重要事情都抛到了脑后。 其实春虎才是那个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人,并非夏目。 “……夏目。” 锵啷,锡杖前头的小圆环发出声响。 京子与天马以及空心头一惊,转向背后——春虎所在的位置。 春虎无暇在意他们脸上出现了什么样的神情。 “——空,让开。” “春、春虎大人?可是……” “快让开。” 春虎当头一喝,空理科抛下踌躇,闪身让到一旁。春虎手握锡杖,随即向前补上缺口。 霭气急速袭来,却不防春虎敏捷地挥动锡杖向前一击,瞬间出现裂核反应,迸裂四散。 “等、等一下,你怎么又——!” 这和对决不同,可不是儿戏。京子没能说出这句话制止他,因为这句理所当然的忠告跟不上前方春虎的背影。 春虎挥舞锡杖,接连击散霭气,鬼气逼人的身影简直可与白樱和黑枫匹敌——气势甚至凌驾两者之上。 京子和天马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仓桥、天马,抱歉把你们卷了进来。”春虎头也不回地说。 “别、别这么……” “不过拜托你们,这次就帮我一个忙吧,之后我会再向你们郑重道歉。拜托你们帮我击退这家伙,找出夏目。” 春虎恳求。 天马浑身一颤,明确地点了个头回应。 京子则是咬了咬唇。 “……反正不反击也是死路一条,也只能这么做了。”她不耐烦地——嘴角浮现狂傲笑意应道。“抱歉。”春虎又向两人道了次歉。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了。老实说,我有个主意,不晓得行不行得通,还请两位前辈提供意见。”冬儿见状,以低沉的嗓音冷静说道。 2 夏目恢复意识时,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脚的脚踝也绑上了绳子,横躺在地。 她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睁大了眼,支起身子。 “……咒练场?” 夏目倒卧的地方,正是昨天进行式神对决的竞技场。 为什么——想到这,失去意识前的记忆瞬间苏醒。 “啊,你终于醒了呢。” 身穿西装的咒搜官站在一旁,俯视躺在地上的夏目说道。 “你……!” “噢,你爱怎么大吼大叫都没关系,反正声音传不到上头,不过为了你的名誉着想,我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 咒搜官面露冰冷微笑,朝地上的夏目恭敬地鞠了个躬。 “首先,我得为了前几天的事情道歉。我的同志一时心急,做出了有失体面的举动。不 过,其实我不太愿意称呼那人是‘同志’,即使同样抱持崇敬的心态,志向却很难一致,尤其当彼此能力差距过大时更是如此。” 听着咒搜官的话,夏目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说到“前几天的事情”,她只想得到一个人,那就是在春虎他们入塾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夜光信徒。 “那像伙要是安分跑腿也就算了,可惜他一听见你的出色表现就坐立难安。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毕竟我的内心也是雀跃不已呢。” 咒搜官嗤嗤窃笑,那副模样和自从遭夜光的信徒袭击以来,为调查而日渐熟稔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受骗的不甘与愤怒,使夏目白皙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 “你把那个人称作同志,该不会你也是……” “没错。” 说着,咒搜官再度殷勤地——如孩童般得意地——鞠躬致意。 “能在此瞻仰您的真面貌,实感无上光荣。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大人,吾等伟大的北辰王。” 夏目绝望地呻吟了一声。 北辰王是将夜光奉为神的信徒对他的尊称。北辰意指北极星,在阴阳道中占有重要地位。那些人以北极星譬喻“夜晚的光芒”,亦即夜光,并且仿效他的护法飞车丸与角行鬼,将自己的主子视为王者,进而衍生出此一别称。当然,夜光本人从未如此自称,因此极少有人称呼他为“北辰王”。 “为什么!?” 夏目依然感到难以置信,忍不住大吼。 “你是隶属于阴阳厅的真正咒搜官!为什么会和夜光的信徒那种家伙一起——?” “把自己的信徒称为‘那种家伙’不太妥当吧,可以请你收回这种说法吗?况且你也不需要那么吃惊,阴阳厅里可是有不少北辰王的崇拜者呢。” “骗人!” “你认为我在骗人吗?其实会有这样的情形也是理所当然吧?不了解咒术的一般人凭什么批评北辰王?唯有精通阴阳术的人,才能理解他的伟大,而世上没有一个地方与咒术的关联比阴阳厅更深,我说的有错吗?” 咒搜官侃侃而谈。由于他的解释听来说服力十足,夏目受到了极大冲击。 阴阳厅可谓现代日本的阴阳寮——阴阳师的大本营。而阴阳厅同时也是夜光信徒的巢穴,这事非同小可。就算为数不多,只要真实身分一日不揭穿,就可能为咒术界带来莫大影响。 “然而,现在与咒术相关的绝大多数人竟一方面享用北辰王的伟业带来的恩惠,又埋没北辰王,把他的存在视为禁忌,实在愚蠢至极!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忘恩负义吗?我等必得尽快导正这一错误,挽回王遭到不当贬损的名誉。” 咒搜官说着,突然紧盯着夏目不放。他的视线火热且渴望,走到她的面前,缓缓屈膝跪地。 “伟大的王在我等赎罪前,已为洗清自己的污名重新降临世上……这实为奇耻大辱,乃有失身分之举。事到如今,只求尽早在您面前下跪,请王原谅在下的怠惰,并准许在下为王今后的伟业奉上全副心力……您是为此而来的吧,夜光大人?” 咒搜官窥探着夏目的双眸,毕恭毕敬地致上歉意。 青年做出夸大的言词与动作,眼中流露出纯粹的信念。那是纯粹又彻底扭曲的——疯狂。 寒意在体内发动,体温直线下降的错觉袭向夏目。她庆幸自己躺在地上,要是站着,难保不会因为双脚颤抖而跪倒在地。 自从一出生,她由于夜光转世的流言受过不少轻蔑,以及恐惧,甚至不时被迫背负自己无力承担的高度期望。 在他人把自己当成夜光看待的情感中,都不曾像青年此刻展现出的”亲昵”更令她感到惊恐与生理上的厌恶。她感觉牙根松动,死命地紧咬臼齿。 “我……我不是夜光……” 夏目咒骂,一口气吐出恐惧与污秽。 此话一出,育年瞬间变了脸色。没有明显待征的端正容貌一如往常,却散发着一股骇人气息,阴沉的面容散发着一股极为狭隘且充满偏见的扭曲信念。 不过,他立刻恢复冷静,甚至堆起善意的笑容,慢慢站了起来。 “夏目同学,由于我有身分之便,因此可以接触到无法对外公开的机密情报。我很清楚发生过什么事情,‘神童’大连寺铃鹿连‘装甲鬼兵’都搬出来了对吧?” “什……” 夏天的事件突然再次被提起,夏目惊讶地睁大了眼。见到这样的反应,咒搜官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你了解我听到报告时的心情吗?不只是我,同志们全都欣喜若狂。早在好几年前,就有传言指出你是北辰王转世,不过在接到这份报告时,我们才终于确认谣言属实!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们其中一位同志忍不住率先采取行动,是因为听闻你的出色表现吧?如今,我们已经脱离漫长的潜伏,为迎接你的觉醒做好各种准备。我们为了北辰王觉醒的这一刻恭候已久,简直是度日如年!” 咒搜官说得热情,喜形于色。 夏目再一次受到冲击。大连寺铃鹿的事件是她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点”,想忘也忘不了,不过在此同时,那也是个“已经结束”,早已落幕的“过去的事件”。她作梦也没想到,这起事件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 “那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夏目沉声低喃。咒搜官像是没听清楚,反问了句:“你说什么?” “那起事件能解决,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不是我一个人打倒‘装甲鬼兵’和阻止大连寺铃鹿,那是我和春虎——我们两个人合力才得以顺利解决。正因为结合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才能达成那样惊人的成果。你说你‘很清楚’?真是笑死人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别以为光凭你那自以为是的臆测,就可以擅自为我和春虎下定论。” 夏目瞪向俯视自己的咒搜官,清楚明白地宣示自己的立场。 “你、这是……!” 咒搜官脸上的愉悦碎落。 愉悦的表情底下,露出方才瞬间闪过的阴沉脸孔。冷酷的面容、肩膀和手彷佛兴起寒颤, 出现剧烈痉孪。 “愚昧……实在太愚昧无知了……这就是王吗?难以置信……不可理喻……这实在……!” 咒搜官端正的容貌扭曲得不成人形,像极了重度精神病患。 不过,不管他的信念受到多么严重的打击,他依然是位咒搜官。他强行压抑住激昂的情 绪,狠狠咒骂了一声。 “也罢!王尚未觉醒,我不该操之过急,妄加尝试直接与王对话。不过呢,夏目同学,我就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清醒一下好了。你在乎的那个叫做春虎的小鬼,现在应该已经奄奄一息,倒在我放出的蛊毒下了!” 咒搜官口气恶毒地抛出这么一句话,夏目这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体温确实正在急速下降。 她反射性地探寻春虎的灵气。自从授与他见鬼的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式神后,他们之间便产生了灵力的“羁绊”。无论相隔再远,夏目也能感觉到春虎的存在。 不过,当她正打算追寻灵气时,才终于发觉力量遭到封印。 她的胸口、双肩和背上总共被贴上四张符箓,用处是为了拘束她的灵力。这么一来,她既无法使用咒术,就连召唤使役式式神北斗也无能为力。 “你现在才注意到这点吗?还真是粗心呢。再说,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咒练场,而且是竞技场的正中央哦?” 为了不让在咒练场中施展的咒术影响到外界,竞技场周围布有第一级结界。即使追踪到对方的灵气,也无法以咒术取得连络,夏目不禁愕然。 咒搜官冷笑一声。 “中意的式神死了,你觉得很遗憾吗?不过,你大可不必懊恼,下一位式神——指引你,守护你的护法将有我担任。我才配得上觉醒后的王,我才是新的飞车丸!” 咒搜官狂妄地大放厥词,夏目根本没听进耳里,脑子里想的尽是春虎。 她记起午休时间,自己和春虎大吵了一架。她不相信春虎就这么死了,然而面对专业咒搜官施放的蛊毒,春虎根本无力应付。 漆黑的绝望笼罩夏目,圆睁的双眼只看见黑暗。 “这是真的吗……” 轻细的嗓音如鲜血滴落,自夏目的双唇间缓缓流出。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咒搜官猛然抬头,视线从夏目身上移向斜上方。 通往观众席的入口处有一团烟雾冲了进来。 一团缓慢移动,脉动的活霭。 那是蛊毒。 蛊毒由观众席上方直冲向竞技场,遭无形防壁——结界阻挡。尽管遇阻,蛊毒依然继续冲撞,试图硬闯,并且朝站在竞技场正中央的咒搜官散发出激烈的怒意与恨意。 “怎么可能!我放出的蛊毒居然反噬了?” 他吼着,神情尽是错愕。夏目则是顶着哭脸,茫然仰望观众席。 过没多久—— 由蛊毒冲进来的入口另一头,一个绝对不可能听错的声音贯穿结界,传进夏目耳中。 “——夏目!你没事吧!” 戛目深吸一口气。 3 “春虎!” 一听见这叫声,春虎马上卯足全力冲进咒练场的观众席。 这是他头一次从观众席俯视昨天进行式神对决的咒练场,当时由于情势紧急,导致他无无暇注意,原来这个场地竟是如此宽敞。 观众席上空无一人,灯光照耀的竞技场里头却有两道人影。伫立在场中央,转头看向他的正是那个西装男子——咒搜官。另一个遭到捆绑,躺在他脚边的则是穿着制服的夏目。 “夏目!” 由于相隔甚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呼喊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受到伤害。夏目平安无事,春虎及时赶上。 蛊毒从观众席最前面一排不停向前朝竞技场中旳两人冲撞。春虎一路冲下呈阶梯状的观众席,在蠕动的蛊毒前停下脚步。 在春虎之后,先是空,紧接着冬儿以及天马,最后是带着白樱与黑枫的京子陆续出现在观众席上。“赶、赶上了吗?”天马问。冬儿迅速查看现场状况后,简短地点头应和。 接着,他转头向随后而来的京子笑说: “……看来满顺利的呢。” 也许是受到持续使用咒术的影响,京子气喘吁吁,不过她仍是拚命调整呼吸,朝冬儿点了个头。 在教室里,冬儿提议的作战计划为“反诅咒”。 反诅咒,亦即破除对方施展的咒术,并将咒术归还施术者。诅咒本来就是指将愤怒与怨恨这类负面的灵力转换为咒术所需的咒力,因此只要破除加诸咒力之上的控制,释放的咒力便会主动将攻击对象转向利用过自己的术者本人。要对付以生物的怨念为咒力的蛊毒,这招反诅咒可说是最为有效的咒术。 不过,这是对人施咒的专家——咒搜官施放的蛊毒,要打破其稳固的操控可不简单,尤其这还是京子第一次尝试施展反祖咒。 “多亏冬儿同学起动洒水器,削弱蛊毒的威力,否则不管仓桥同学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成功。” 顺利破解教室结界的天马兴奋地说。为了减轻京子的负担,春虎和空、冬儿、天马无不全力奋战,少了任何一人的努力,都难以逃脱险境。 “……而且,这么一来就锁定犯人是谁了,还真是出人意料呢。” 京子不屑地说,从观众席上俯视竞技场,瞪向望着他们的咒搜官。 失控的霭气显然打算攻击竞技场上的咒搜官,证明使用蛊毒的施术者别无他人,正是咒搜官,这就是最明确的证据。 尽管怀疑教室是在何时遭人布下结界,既然是在夏目周围进行调查的咒搜官,可以事先设下咒术的机会多不胜数。蛊毒也是一样,由于是在塾舍内行使咒术,封锁大楼的结界自然不会产生反应。而且只要待在咒练场内的竞技场上,一时半刻也不用担心咒术的搜索。看似有勇无谋的攻击,实际上却是谋虑深远。 另一方面,站在竞技场上的咒搜官抬头,仰望自己放出的蛊毒和破除蛊毒的塾生们,在气愤与屈辱下浑身发颤。 不过,他再次压下激昂的情绪,脸上浮现阴冷笑意,啐了一声。 “……这不是仓桥家的野丫头吗,平时总与王针锋相对……真是失算。”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被血弄脏的符箓,刻意在他们面前高高举起,缓缓从中撕成两 半。这一撕,贴在结界上的霭气痛苦挣扎,朝左右分裂,化为霭气消散。他早已做好应变对策,以防万一遭到反祖咒的情形发生。 见到此一举动,春虎又再拔腿奔向竞技场。 “原来犯人就是你!你没对夏目出手吧!” 冗搜官从鼻子哼了一声,回应春虎的怒吼。 “……我只是让他在这里听我说一下话而已,怎么可能出手,何况我根本无意伤害夏目同学。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尽管稚嫩,他还是王啊。” 咒搜官从容答道。 半眯的眼瞳阴沉,看得出意料之外的发展惹恼了他。不过他至少在表面上展现出自制,语气恢复沉稳,唇边始终泛着嘲弄般的微笑。 京子凶狠地咂舌。 “我在来这里之前派了简易式式神去通报老师,他们在知道出事后,应该很快就会赶来。 况且这里在阴阳塾下头,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没、没错!你、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放开夏目同学!” 天马接过京子冷淡的话语,也扯开嗓子朝咒搜官叫嚣。冬儿默不吭声,露出刀锋般锐利的眼神,观察咒搜官的反应。 “好,我就放了他。这次是我输了,我会马上离开这里。” 咒搜官爽快地耸了耸肩。”咦?”天马惊叫,京子也满脸愕然。 “我这次的目的只是让夏目同学知道我的存在,虽然希望他能了解更多真相……还是留待‘下次’的机会再说吧。” 他说得轻松。春虎听了,忍不住咬牙低吼道:“你这混帐……” 这时—— “你明白这么做的后果吗?”躺在地上的夏目出声。 咒搜官“嗯?”了一声,朝她转过头。 “……你不只再也无法回到阴阳厅,甚至会反过来遭到追缉。你真以为自己可以逃过阴阳厅的追捕吗?” “哎呀,你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了吗?阴阳厅里还有很多我的同志哦?” 咒搜官回道,露出阴险的笑容。夏目顿时无言。 “确实,这么一来我无法继续待在台面上活动,不过不要紧,我会潜伏在幕后,静待你真正觉醒的那一天到来。盼望北辰王再度降临世上的人之多,肯定远超过你的想象。” 接着,咒搜官恭敬地敞开手臂,将手按住胸口,深深一鞠躬。 “恕我就此告辞,期待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再会……” 装模作样地说完后,他没有等待回答便兀自转身,双手插在长裤□袋里,缓慢池迈开步伐离去。不消说,他根本没把观众席上的塾生看在眼里。 可是——“慢着,大叔。”春虎一脚跨上分隔观众席与竞技坛的栏杆,叫住咒搜官。朝竞技场出口走去的咒搜官闻声,脚步瞬间停下。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你以为我们会放过你吗?” 他显然是刻意挑衅。 夏目与京子等人瞠大眼,停步的咒搜官悠然抬头,以冷酷的嗓音回应春虎。 “哦?‘放过我’?我倒是不觉得自己有求你们‘放过我’的必要哦?难道破除个小小的蛊毒,让你们产生了什么误会吗?” 咒搜官从容不迫地转身面对春虎,轻蔑地回瞪春虎俯视的锐利目光。 他悠悠敞开双臂。 “要来就来吧,既然不准我逃,尽管放马过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阴阳师实力到底如何!” “…………” 春虎无言举起锡杖,一旁的空杀气腾腾,进入备战状态。 “不、不行,春虎同学!” 后头的天马连忙出声阻止。 京子也懊悔地蹙紧柳眉,不得不劝阻春虎。 “快住手,不管再怎么疯狂,对方可是个专业阴阳师。我也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恐怕很难阻挡下一波攻势。” 同学们的制止声在背后响起,春虎仍然死盯着咒搜官。 “……老师们也应该察觉异状了,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在他离开塾舍前制伏他。你要是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一旦危及夏目就麻烦了。”始终保持沉默的冬儿总算开了口。 “啧……!” 冬儿说的没错,咒搜官的确打算放过夏目。要是这时候出了什么事,导致他劫持夏目做为人质,事态势必更加危急。 春虎咬牙切齿,放下握紧锡杖的双臂,咒搜官也没放过这个嘲笑春虎的大好机会。 “好,那么,告辞了。” 他漫不在意地抛下这么一句话后,再次走向出口,春虎等人只能默默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就在春虎一行人目送他离去时—— “……你说过你是我的飞车丸。”遭到捆绑的夏目披头散发大吼。春虎他们无不吓得身子一震,咒搜官也惊讶地回过头来。 不过,周围的反应没有引起夏目的注意。她虚弱地横躺在地,放声坚称: “随便你爱怎么胡思乱想都行,你和你的同志要怎么想,我管不着,反正那全是妄想。我身边要是有飞车丸,那个人就是春虎,因为在现实世界中,我的式神只有春虎。” 塾长或大友若是在场,肯定会拍手叫好。 太精彩了,浅显易懂,简直是乙级咒术的最佳示范。 事实上,效果相当惊人。 “王啊!真是太可悲了。” “简直令人失望透顶!” 咒搜官扯下佯装平静的假面,气急败坏地数落夏目。一直坚守身为咒搜官的最后底线——力保精神平静的青年抛开束缚的瞬间终于到来。 而且—— “王再稚嫩,也不该受那小子诳骗!” “我们终将成为王之双臂,王再无知,也不该口出狂言!还请王发言务必谨慎!” 咒搜官说话的方式一变,在原本的声音之外,另加上一个口气完全不同的低沉嗓音。两者确实都是出自他的口中,只是宛如拥有双重人格,一人唱起双簧。 布满血丝的双眼。唾液漫流的嘴巴。染上暗红色的激动面容。他朝着夏目怒吼,却眼瞳涣散,眼神根本没看向夏目。 春虎等人一时哑口,夏目也因为自己引起的反应超乎预料,掩不住惊讶。 “这下糟了。”冬儿啧了一声,然而面对眼前的状况,他也无计可施。 咒搜官整个人往后仰身。 “算了,事到如会——” “——就让那些小鬼见识我们才配成为北辰王心腹的证据吧!” 紧接着,灵气在咒搜官背后卷起巨大漩涡。 为提升咒术的稳定性,竞技场内的灵气时常保持在平稳的状态。此时由于受到突如其来的灵力剌激,使得原本平稳的灵气如遭逢暴风雨的大海剧烈翻腾。 在仰天狂笑的咒搜官背后,出现了一具庞大的式神。 “那是……鬼?” 春虎惊呼,空张大了嘴。夏目、冬儿、京子、天马无不瞠目屏息。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式神简直是鬼的化身。 与站在前方的咒搜官相比,式神高出他三倍以上。鬃毛般的强硬毛发中长出两只弯曲的 角,锐利地直剌向天际。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围着条破旧的皮制和式长裤。粗绳般的肌肉在裸露的暗色肌肤底下隆起,宛如在体内饲养了一条大蛇。 那副模样和古老传说中的鬼如出一撤,不过一旦亲眼目睹那威锰的样貌,在头脑还没反应过来前,身体早已感觉到与巨型猛兽对峙的压迫感,一种狰狞又狡猾的未知生物散发出的压力。 那只鬼有两大特征。 一为覆盖在脸上的青铜面具。 另一则是—— “独臂?只有一只手的鬼……怎么可能!不会吧!?” 京子惊恐尖叫。鬼的左手少了下臂,像是遭人砍断,而使役独臂鬼的知名术士究竟是谁, 京子、夏目和天马也都非常熟悉。 听见京子的惨叫,咒搜官又露出了愉悦的神情。 “王啊!吾等伟大的王!您莫非已经忘记自己所赐之名?” “北辰王,土御门夜光使役的两位护法——” 咒搜官高声宣示。 “吾乃角行鬼!” “而吾名正是——飞车丸。” 第二卷 Raven's nest 五章 独臂之鬼 1 ——夜光的式神……!? 角行鬼——咒搜官是这么说的,并且自称飞车丸。春虎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他记得那确实是在夜光的式神当中特别有名的两位,可是夜光的式神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他的脑子里一团混乱,目光紧盯着面前的鬼,迟迟无法移开。 “真、真的吗?那是真的角行鬼吗?不会吧!?” “吵死人了,天马,我怎么可能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京子喝斥着一旁陷入恐慌的天马,怒喝声中明显听得出她内心的惊恐。她只是透过斥责别人,迫使自己保持镇定。 冬儿目光严肃,向躺在竞技场上的夏目问道:“夏目!你看得出来吗?” 但是倒卧在地,就近仰望异形的夏目一时间回答不出冬儿的问题。她的精神几近麻痹,从她所在的位置往上仰望,只看得见角行鬼压倒性的庞大体型。 她勉强挤出一句“不知道……”,视线依然停留在眼前的鬼身上。 “我不知道,角行鬼是使役式式神,也就是实体化的灵体!而且还是存活了上百年的古老‘魔物’ ——据传是真正的鬼。按照这种说法,他的外型可以大幅‘改变’……要、要是不论独臂这个灵性特征……” 咒搜官听着夏目解释,忍不住发出窃笑声。夏目”视得”咒搜官与鬼之间有灵力联系,这只鬼——角行鬼必定是由他使役,属于他的式神。 “我等现身,竟未唤起觉醒的征兆……” “真伤脑筋啊,夏目同学,看来这下得费一番工夫了。” 咒搜官神情恍惚,嘴里接连冒出两种声音,两种显然脱离常轨的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飞车丸和角行鬼在夜光死后随即失去下落,至今依然行播不明!你这是在耍什么把戏?” “王啊,我无意回答现在的您提出的任何问题。” “有什么关系呢,角行鬼——事情很简单,夏目同学。如同夜光投胎到你身上,我是飞车丸转世,正因为如此,角行鬼才会与我同行。我们一直在召集同志,等待主人的觉醒。” 咒搜官一脸恍惚,同时为角行鬼——眼前的鬼与他自己——转世的飞车丸发声。夏目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是,怎么有这种蠢事……” “这可不行,王,现实摆在眼前,不容否认啊。” “飞车丸,别聊了,先从那个小鬼下手吧。” 咒搜官唇边泛起猫折磨老鼠般的嗜虐笑意。 角行鬼同时采取行动。 目标是——春虎。 ——什么? 角行鬼的身躯庞大,难以想象他的动作居然相当迅捷。他的拳头瞬间缩短距离,挥向观众席——也就是春虎所站的栏杆正下方。 墙面上的图纹出现激烈闪光,原本无色透明的结界迸出无数火星,空气剧烈震动。国内第一级的结界扭曲变形,发出哀鸣。 尽管如此,阴阳塾引以为傲的咒练场结界并未破裂,只是抵挡不住强烈的物理性冲击,站在正上方的春虎更是由于冲击撼动咒练场,导致失足摔了下去。 “啊!?” 春虎从栏杆上摔下竞技场。竞技场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特别设计为不会对人类拥有的灵性身体——灵体产生反应。 “春虎!” 望见春虎滑落,夏目惊声尖叫,京子和天马也发出了惨叫声。冬儿啐了一声,立刻朝观众席最前方跑去。 “春春春、春虎大人!” 空吓得赶紧追上春虎,结果一头撞上结界。冲上前来的冬儿从空中一把抓住她的尾巴,怒吼:”从后门绕进去!”接着随手把她抛了出去。 空连忙顺势奔离观众席,京子见状,也马上让白樱与黑枫追在空身后离去。 式神由入口进场后,即便在竞技场的结界外也可随意操纵。她其实没考虑过让式神和空一起进入竞技场之后可以采取什么行动,直到现在她的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天马跟着冬儿一起跑到观众席最前方。 京子也随后赶上。 “喂,你没事吧!?” “春虎同学!” 春虎听见两人呼喊自己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他忍着落地的疼痛,在竞技场上站了起来。 他人正在角行鬼的脚边。 “——!” 角行鬼赐出右脚,朝春虎横扫而来,使他无处可躲。他赶紧闪身以锡杖阻挡,只是也不确定这招究竟是否奏效。一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像被车子撞了出去,往后飞在半空中。 “春虎!” 夏目又惨叫一声。紧接着,他的身体摔落地上,像是在斜坡上打滚一样翻了好几个肋斗,这才终于倒卧在地。 他浑身麻痹,被踢到的地方更是留下了遭烈火焚身般的冲击。麻痹迅速转变为剧痛,如电流窜过春虎全身。 细微的呻吟声从春虎嘴里流出。 ——不、不行!现在不是痛苦呻吟的时候! 他支着锡杖,站了起来。 他首先确认自己的位置,惊觉刚才那一踢让他斜向穿越了整个竞技场。角行鬼此时才正要收回踢出的右脚。 在敌人趁胜追击前站起身——不对,其实对方根本没有追上前来。 “唔……” 他歪歪斜斜地站稳脚步,耳朵深处传来尖锐耳鸣。冬儿三人在观察席上大叫,夏目也朝自己张开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全身发烫,心脏像是膨胀了两倍大,爆出剧烈跳动。 “……果然不是盖的,呵……” 耳中捕捉到自己的喃喃自语,他这才总算确认鼓膜没受损。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忽略全身各处传来的痛楚。幸好骨头没断,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过—— “怎么啦?快抵抗啊!” “哈哈,角行鬼,你别强人所难了。” 在咒搜官揶揄的同时,角行鬼跳了起来。高五公尺以上的巨大身躯差点就撞上竞技场的天花板,这幅惊人的景象令春虎不禁看傻了眼——此时,他的视线突然一暗。 黑影将他笼罩。 “——糟糕!” 春虎卯足全力冲刺,往一旁窜逃。他一逃走,角行鬼紧接着在他身旁落地。地板受冲击的力道震动,春虎一个踉跄,角行鬼再度使出踢击。 周围的空气发出低鸣,春虎几乎是反射性地挥动手中锡杖。 铿,锡杖瞬间响起如玻璃高亢澄澈的响音。接着,如钓起鲸鱼似的沉重感传了回来。 侧踢的冲击把春虎的身体踢飞了出去,不过这次他的架势没有露出破绽。他一边往后飞,一边连忙取得平衡,让双脚落地。虽然往后连滑了好几公尺,最后还是踩稳了脚步,没有摔倒在地。 ——对了!这把锡杖—— 锡杖档下了角行鬼的踢击。 刚才那一击没有造成重伤,也是因为及时挥出锡杖防御。当然,就物理性的角度看来,这么一根小棒子阻挡不了巨人的攻击,不过,在紧握锡杖抵挡角行鬼的踢击时,他确实感觉到锡杖本身将冲击反弹了回去。这把锡杖上施有咒术。 ——真有你的,大友老师!我对你刮目相看啦! 可惜,他无暇放心。角行鬼这次不给春虎喘息的时间,一脚踢来,立刻展开追击。春虎一下左一下右,拚命闪躲。 他就像伫立在高速公路正中央,角行鬼的每一踢都在空气中卷起漩涡,差点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他脚步灵活地闪开攻势,忽而站定,忽而逃窜,以锡杖为盾,好不容易才躲开角行鬼的攻击。 “呵。” “哎呀,还满有一套的嘛,你手上那个玩具好像挺有趣的。” 咒搜官笑说。吵死了、混账、去死!春虎在心中怒吼,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发出声音。锡杖还撑得住,只是他握紧锡杖的双手早已逼近极限,开始麻痹。 这时。 “住手!” 夏目大叫,角行鬼同时停止动作。 “拜托你,不要再打下去了……!” 她躲在地上低垂着头,嗓音沉痛。春虎想出声呼唤夏目,呼吸却阻止他这么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喘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咒搜官哼了一声。 “噢,王啊……” “——看来您总算愿意配合了。王的指示,本该服从,我这就照办。” 说着,角行鬼悠悠收起架势,从春虎面前退开。春虎咬牙强忍,以免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在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中,他的体力在短时间内迅速耗尽。 “这下您明白了吗?” “您必须接受自己的命运,当然还有我们。我们一直在等待,今后也会继续守候下去。您愿意认同我们吗?” 咒搜官问道,口气相当自大。夏目垂着头,默默听他说出这一段话。 流泻的黑发遮盖住她的脸庞,藏起她的表情,隠约露出的白皙下额颜动,缓缓动了起来。 春虎深吸一口气—— “慢着,夏目。” 夏目闻言转头。 法然欲泣的漆黑眼瞳自垂落的浏海缝隙间凝视春虎,对着儿时玩伴的眼眸,春虎露出了 一个勇猛的笑容。 他死命地调整呼吸,强逼干渴的喉咙咽下口水。 他把疼痛与疲累这类小事抛到脑后,昂然挺立,将锡杖往地上一顶,发出金属声响。 “用不着理会那种迟钝大叔说的话,也不用大费周章地靠前世的手下帮忙,你的伙伴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春虎……” 夏目顿时忘却周围的状况,双瞳笔直凝视春虎。春虎回望她的视线,急促喘息。 “抱歉中午对你说了那种话,我这个人就是粗线条,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有说错的地方。你的确需要勇气,而且是比我白天所说的更大的勇气。所以——”春虎用力说道。明知是强人所难——明知这要求既痛苦又艰难,他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所以,别受那些跟过去有关的无聊传言影响,别自己一个人背负所有重担,别摆架子。就算有人怕你,有人因为你惹上麻烦,一定还有人愿意祝你一臂之力。所以,不要害怕与人相处,鼓起勇气,尽管依靠我们吧。” “…………” 夏目瞠大双眸,牢牢盯着春虎。她听进去了。他确实感受到这一点。力气莫名涌现,身体的疼痛减轻,耗尽的力量再次高涨。 主人与式神。 两人的力量透过双方之间的羁绊交流,彼此强化。 不过—— “无聊至极!” “确实。” 咒搜官咒骂,声音和口气透露出决裂与不解。 “果然不能置之不理,你这迷惑王的小人!” “所言甚是,角行鬼,尽快收拾那个小鬼吧。” 往后退开的角行鬼再次踹地朝春虎前进。春虎举起锡杖,正面迎击巨人摇撼竞技场的进攻。 鼓起勇气,依靠伙伴的帮助。 这话不只是对夏目,对不成熟的自己也同样适用。迎击角行鬼的春虎在劝解夏目的同时, 视线一角捕捉到他们悄悄接近的身影。 “趁现在,拜托你们了!” 春虎一叫,绕到竞技场死角的白樱与黑枫立刻袭向角行鬼。 曰本刀与长刀劈斩角行鬼的双脚,巨人扬起无声怒吼,行动大为混乱,春虎一鼓作气冲了上去,挥动锡杖攻击。 “看招!” 锡杖前端的小圆环回旋,嗡嗡作响。圆环以灵气为刃,宛如在空中盘旋的血滴子。 他转过锡杖,直击角行鬼试图撑住地面的右手。暗色肌肤撕裂,引起剧烈的裂核反应。 插图 “春、春虎。” “别怕,夏目!和那只蜘蛛比起来,这种不过是小角色!” 他叫道,半是出于逞强,半是打从内心如此认为。 这只鬼的确是可怕的式神。不管是当时的那只土蜘蛛,还是眼前的角行鬼,在春虎看来都是超乎想象的怪物。 不过,土蜘蛛也好,角行鬼也罢,毕竟都是式神。式神再厉害,只要摸清操控者的实力,还是有战胜的机会。从眼前的咒搜官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大连寺铃鹿当初带来的恐惧。 趁着角行鬼因为裂核停下动作的瞬间,春虎再次挥出锡杖。 他绕到一旁,往角行鬼的腹侧挥砍。每一次攻击,他都能感觉到锡杖悄悄吸走灵气,再朝双臂回以更猛烈的后劲。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这把锡杖会这么顺手……! 在和“装甲鬼兵”交手时,夏目曾交给他一把“护身剑”,两者的感觉极为相似。大友在锡杖上施加的咒术,也许和“护身剑”上的是同一种咒术。 “怎、怎么了,居然如此狼狈!还不使出全力,角行鬼!” 咒搜官嘶哑着嗓子怒吼。独臂式神遵从主人命令,不顾身上的伤势转过了身。 角行鬼破绽百出地背向两具“夜叉”,拖着伤痕累累的脚不住踢击。春虎往后跳开,闪避攻势。白楼与黑枫再次挥刀斩击,背部中刀的角行鬼往地上一滚,顺势倒下。 好机会。 就在春虎这么想的瞬间,倒地的角行鬼居然不打算保护身体,直接挥出了右臂。 比春虎身体大上好几倍的粗大手臂就这么贴地扫来。春虎立刻举起锡杖阻挡,却挡不住冲击,狠狠撞上竞技场的围墙。 锡杖虽然吸收了式神角行鬼攻击的些许力道,只是撞上墙壁的物理性冲击就必须由春虎自行吸收。激烈疼痛贯穿全身,视野染上一片血红,肺部停止呼吸。没有倒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滑落墙面,支着锡杖屈膝跪地。 刚才那一击相当强劲,在窜遍全身的剧痛冲击下,他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角行鬼倒卧在地,高举起击打春虎的右臂。白樱与黑枫急忙挥刀相助,角行鬼却一点也不在意,戴着面具的脸庞服从主人命令,眼里只有春虎一人。 ——惨了! 攻击从正上方而来,他既逃不过冲击,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闪躲。 不过,就在他吓得脸色惨白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划过角行鬼面前。 是空。 青白色火焰炸裂。 空的狐火遭面具阻挡,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不过已足够分散角行鬼的注意力,达到扰乱的效果。 释放出狐火的空顺势扑向春虎,抱着春虎滚向一旁——角行鬼随即一拳掠过,打在春虎刚才跪下的位置。 暴风般的冲击袭来,春虎咬牙苦撑。他靠着撞上背后墙壁的反弹力道站起身,双脚使力踏稳地面。 “喝!” 锡杖往角行鬼倒卧逼近的面具用力刺了进去。 灌注全身灵力,使尽浑身力气。 春虎奋力一击,粉碎角行鬼的面具。 在这一瞬间。 角行鬼怒声狂嚎。 角行鬼的面具底下,露出了一张近似人类的脸孔。 不过,那张脸看起来异常丑陋,缺乏现实感,宛如随便弄了张脸上去的人偶,简直不像生物。 流露出悲苦的脸庞极力嘶吼。 这是角行鬼头一次出声,声音里充斥着苦闷、愤怒与惊恐。 “这是……” 春虎一击贯穿面具,在鬼的额头上凿出一个孔。鲜血从伤口中喷溅而出,角行鬼气得往上一跳,朝天花板放声咆哮。啊啊的吼声如婴孩啼哭,用尽全副精力,吼得悲痛至极。 这时。 “春虎大人!” 空伸出双手,一把抓起春虎,而且几乎是拎着春虎,使出全力逃离角行鬼。角行鬼没有追上,而是往地面猛力一蹬,腾空翻了个斤斗。 他踹向天花板,被结界弹了回来,又如猫灵巧地翻身落地,引起竞技场一阵天摇地动。他揍打墙面,额头撞地,狂挥右臂与双脚,举止完全失控。白樱与黑枫差点遭到波及,连忙与角行鬼拉开距离。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家伙怎么发狂了!” 春虎惊讶大叫,拚了命窜逃的空根本没有余力回应。 “你、你这个大笨蛋!” 咒搜官惨叫,神情不再从容,甚至连疯癫的模样都消散无踪。 “那、那个面具是角行鬼的封印!这么一来,我也控制不了角行鬼!他会不停肆虐,直到把周围一切破坏殆尽为止!” 从他的口中应不见方才自称角行鬼的低沉嗓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声音,充满恐惧与绝望, 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更具有真实性。 “你说什么!”春虎在空手中望向角行鬼。角行鬼没把任何人——甚至是自己放在眼里,只是大肆破坏,一再嘶吼,动作比起以面具掩面时更为凶暴而且盲目。 束手无策——该说根本无从应付,那副模样就连接近也有困难。 “可恶,可恶,死小鬼!看看你做的好事!” 咒搜官咬牙切齿,不停咒骂。然而,他的面色苍白,事态显然已经无可挽救。 当角行鬼一拳落在他附近的瞬间——“咿!”震撼使咒搜官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接着不顾一切地逃向出口。 “混帐——!” 春虎在空时手里扭过身子,挥开制止的式神,从半空中摔落地面。 不过,他追不上。咒搜官在竞技场另一头,狂暴的角行鬼挡在他们之间。打从一开始操控角行鬼,咒搜官就站在出口处,确保有路可退。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目送穿着西装的背影从出口离去。 这个时候—— “春虎同学!” “天马?” “你也快点逃吧!那个式神已经失去控制,趁现在能逃快逃!” 角行鬼现在的行动可说是漫无目的,只是毫无顾忌地破坏周遭一切事物,看上去确实无心追赶。 “可是,就这么放任那家伙大乱竞技场吗?” “他破坏不了这里的结界,出不了竞技场!只要把他关在里头,不怕没有办法收拾!” 春虎抬头对着观席大叫,天马身旁的京子随即喊叫回应。她的式神已经开始离开战线。 “春虎大人,请趁早!” 就目前的情势看来,春虎就算留在场内,也无法制止狂暴的角行鬼。空也落在春虎身边, 连声催促着自己的主人。 不过—— “春虎!” 尖锐如枪声响起的喊叫来自冬儿,而这一叫并不是为了催春虎尽速逃离。 事实正好相反,这一声是为了激励春虎,从背后推他一把。当了解到冬儿的意思时,一股电流瞬间窜过春虎全身。 ——夏目! 咒搜官早一步逃走后,现在场上只剩下夏目。她躺卧在地,手脚遭到捆绑,拼命地在地上爬行,试图躲到墙边避难。 角行鬼在她背后怒吼,春虎还来不及思考,早已迈开双脚,使劲狂奔。 他埋头奔跑。 角行鬼胡乱施暴,破坏地面,粉碎墙壁,气势直令空气为之沸腾。在这股破坏力的肆虐 下,春虎甚至无暇呼喊夏目,笔直朝她冲去。他连手中的锡杖也抛到一旁,全力奔向夏目。 在他的前方,角行鬼跳了出来,口中吐出雷鸣般的怒吼。 怒吼声爆裂,伴随冲击袭向春虎。春虎头发倒竖,全身肌肤如触电般麻痹,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伸出右手,找寻腰间的符箓盒。 指尖弹开盒盖上的扣子——同时取出符箓。 插画 “急急如律令!” 这几乎可以说是春虎唯一的拿手绝招——高速抛掷符箓。观众席上的京子和天马不住倒 抽一口气,望着他如行云流水毫不迟疑的掷符动作。他抛出一张护符,护符在空中发光,形成咒壁,挡住角行鬼的行动。 不过,这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春虎正要钻过角行鬼身边时,角行鬼的右臂猛力挥出如同要削去大地的一拳,击破护符障壁,在竞技场地上留下五条爪痕,逼近春虎。 刹那间—— 空如箭矢划破虚空,匕首尖端直剌入鬼的左眼。角行鬼反射性地挥起右臂,掠过春虎头上。 角行鬼再度怒声咆哮。 空在空中转身,急速离开角行鬼身旁。春虎便趁这机会冲向夏目。 “夏目!” 春虎在夏目身边蹲下,没时间解开束缚她手脚的绳子,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危机尚未解除。他赶紧冲向出口,然而角行鬼又挡住他的去路。理应陷入狂乱的鬼“辨 识”出春虎,朝春虎露出獠牙,放声嘶吼。 ——可恶,逃不出去吗!? 春虎手里抱着夏目,杵在原地。 锡杖被抛在竞技场中央,即使此时手中握有锡杖,也不可能一边保护夏目,同时抵挡攻 势。空急忙飞到春虎面前,为保护主人与角行鬼对峙,但与逼近眼前的巨大身影相比,她的背影实在过于娇小。 这下子只能豁出去,抱着夏目钻过角行鬼脚下。 正当春虎下定决心时——夏目在春虎怀中说道: “并没有那个必要。” 由于刚才在地上爬行,她身上的制服凌乱不堪,黑发披散,与白瓷般的美貌形成惊人的强烈对比。 黑发下,一双眸子蕴含强烈光芒,如夜空繁星隐约闪烁。 夏百盯着角行鬼。 “春虎,把贴在我身上的四张符箓全部撕下来。” 春虎二话不说,马上听从指示照办。 角行鬼逐步接近,巨大的口中吐出灼热如火的气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春虎居然完全不为所动,怀中的夏目驱散了他的恐惧。 在自己的式神怀中,夏目沉稳又有力地进行召唤。 呼唤着另一位式神。 “我以土御门夏目之名下令,现身吧,北斗,我命令你攻击——” 下一秒,春虎他们头上迸出一道金黄光芒。' 光芒四射,缓缓往上延伸,纤长的庞大身躯摇曳,彷佛要挣脱世间一切束缚。 悠然赖翔于天际,眩目的金黄光带。 是一条龙。 由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夏目继承,土御门家的守护兽——使役式式神,北斗。 在观众席上屏息观战的京子与天马全张大了嘴,冬儿紧抿双唇,睁大双眼凝视眼前光景。就连在春虎脚下的空也睁圆了眼,浑身发颤,口中不住惊呼。 北斗完全不在乎周围敬畏的目光,舒舒服服地在空中伸展身体。 龙彷佛打从内心享受自由,显得悠然自得,完全无视眼前气喘吁吁的鬼。那副模样说好听点是慵懒,说难听点是懒散。下头的争吵于它如微风轻抚,它只顾着尽情遨游在宽教的竞技内。 龙全身满是破绽,鬼却没有挥出狂暴的右臂。不仅如此,他简直像受到了惊吓,呻吟着不住后退。 仅仅只是现身,龙散发出的灵气便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早已见识过的春虎也忍不住望得出神,甚至觉得北斗一出现,原本威胁性强大的角行鬼也瞬间变得渺小。 “……北斗!” 夏目再次下令,北斗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扭动身子—— 它如拉紧的弓弦,俐落地在空中摆出战斗架势。 敛去沉稳的目光燃起炽烈的火焰,警告对手大难即将临头。 角行鬼绷紧了神经。 霎时,如高手挥出致命一刀——北斗身上的金黄鳞片闪耀,蜷曲的身体猛地伸直,以反弹的力道直冲向角行鬼。 犹如自山坡倾泻而下的激流,待角行鬼注意到时,北斗早已逼近。 角行鬼举起右臂,试图抵御北斗的攻击。不过手还没来得及举起,战意高涨的北斗身子一扭,回转过身。 双方瞬间错身而过。 龙的獠牙咬断了鬼的脖颈。 鲜血如喷泉汩汩飞溅,在弄脏地板前便如雾气消散。 鬼巨大的身影模糊、波动,激烈闪烁。 角行鬼随之消失。 形成鬼的灵气急速散去。 “……赢了吗?” 居然赢得这么轻松——春虎想到这里,全身力气登时放尽。一个踉跄,差点抱着夏目倒在地上,好险空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我们打赢角行鬼了吗?” 正确来说,是北斗干的,而不是我们,不过夏目还是应了声:“对。”静静点头。 “春、春、春虎大人,这场仗实在精彩极了!” “唉,我又没有……而且我早就不行了……” 春虎的脚又一软,藉助空的帮忙,和夏目一起瘫坐在地上。坐下后,他依然不敢相信战斗已经结束。 不过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咒搜官逃了,可惜就算现在去追也追不上。没办法,这事只能暂且了结,接下来就交给其它人——交给还有力气站起来的人处理。 在春虎等人头上,收拾了敌人的北斗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趾高气昂地徜徉空中。 冬儿从观众席跳下竞技场,天马与京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下来。 三人朝他们冲了过来,姑且不提冬儿,其它两人也和春虎一样,一脸还无法接受战斗已经结束的神情,不过看到春虎他们平安无事,总算放松了脸上线条。 ——我们撑过来了。 春虎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安心与喜悦涌现,在此时的春虎心中,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一刻了。 这时,夏目突然倒向春虎,小小的头轻轻埋入春虎胸口。 她昏倒了吗?春虎想着,不禁有些慌张。 不过。 “夏目?你没事吧?” “……嗯。” 微弱的嗓音从怀中回他的呼唤,听不见召唤北斗时的凛然声响。她的声音不再紧绷,而是舒缓放松。她卸下紧张,沉稳地悠悠出声。 “……春虎。” 夏目轻声叫着。“嗯?”春虎把耳朵凑了过去。 插图 她倚在春虎的胸膛上,不知为何别开了脸。春虎纳闷,探头想看清楚她的脸时,她又弯扭地转过身。 “夏、夏目?” 他不安地唤了一声。 “……很高兴看到你来救我,谢谢……” 夏目嘶哑着嗓音说道。说完,她逃避似地把脸埋进春虎怀中。小巧轻柔的触感融合娇甜的呢喃声,刺入春虎内心。 心跳剧烈加速。 “呃、噢。” 回应的语气窘迫,就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旁的空则是莫名翻白眼,气呼呼地斜眼瞪视 春虎和蜷缩着身子的夏目。 “……果然没错,这个……不一样。”这时,冬儿的低喃声划破了竞技场内的寂静。 春虎和夏目转过头,京子与天马停下脚步。 冬儿站在角行鬼消失的地方,神情凝重地注视地面。接着,他蹲了下来。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那家伙是很厉害……可是真正的鬼不只有那么一点能耐。” 说着,冬儿捡起一张上头残留裂痕、差一点就要裂成两半的符箓。 “……怎么了,这有什么意思吗?” 春虎不明所以地歪着头,其它三人一见符箓,马上变了脸色。 “式符?” “而且还是……一张新的式符?而且这根本就是在市面上贩售的嘛。” 夏目与京子不解地说。 “慢、慢着,怎么可能会有市面上畈售旳式符?角行鬼不是人造式,应该是使役式的吧?” 天马也跟着提出疑问,这时春虎才总算发现哪里不对劲。 当使役式式神“灵性的存在”自然形成时,最常见的情形是以某个物体为核心“实体化”,例如沾染过多鲜血的妖刀,法力高强的高僧所穿的法衣,有时还会以人体为形代,集结周围灵气,产生灵性存在。 然而,式符原本就是用以做为式神形代的符箓,是“人为制作”式神时运用的道具。 既然是以式符,而且还是以”市面上贩卖的全新式符”为形代,就表示那只鬼——以鬼的形态现身的式神是人造式的式神。 也就是说—— “……那个角行鬼是假的吗?” 夏目茫然低语。 没有人点头赞同,但也无人出声否定。 然后…… 2 男子脸色苍白地从塾舍大楼后门逃了出去,老翁远眺这幅景象,扫兴地轻声叹息。 在离后门不远处的车道上,老翁正坐在停靠在路边的豪华轿车后座。他摇下车窗,气恼地瞪着拚命逃跑的男子背影。 “真是枉费我一番期待。” 唇边满布皱纹的嘴里,吐出了意外年轻的嗓音。 “还是该说那群孩子的表现超乎预期……不过堂堂一个大男人落得如此下场,我实在看走眼了。” 老翁穿着和服,一身漆黑,只有脸上的墨镜赤红如血。一头羽毛般的白发梳理得服贴整齐。 老翁看来年事已高,更准确说来,简直是早已气绝身亡的死人。虽说戴着墨镜,老翁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只是漠然翻动嘴唇,吐出话语罢了。 然而,他的语气既年轻又流露出丰富情感,与戴着死人面具般的冷漠外表截然不同,宛如一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人附身到濒死的老人身体里面。 逃出整舍大楼的男子弯过巷弄转角,消失了身影。 此时,后座窗户突然一黑。 犹如乌云蔽日,只是遮挡阳光的不是乌云。 “——哟。”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车窗上方传来,遮住光亮的是一个男子。他倚着豪华轿车,毫无预警地从窗外窥视车内。 那是个庞然巨汉,身高接近两公尺,浑身傲人肌肉,与高大的体型相得益彰。 在金黄如王冠的短发底下,是一张与体格相比相对小巧的脸庞,五官深邃,彷佛带有南欧血统。 男子的眉型完美,双眸眯得如针细长,鼻梁高挺,双唇丰厚。合身的条纹西装适度调节男子过于强烈的野性,反而带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话说回来,那副庞大的身躯无处不散发出肉食性动物般的粗犷气质,就算想藏也藏不住。不过,男子的一举一动皆显得成熟世故,大方优雅,形成一种魅力,如香水飘散在他的气息之中。 就算瞎了眼,也看得出来他不是正派人士,最贴切的形容莫过于黑手党的首领。年纪看上去不会小于三十,但也不像已届四十。 男子把粗壮的手臂搁在豪华轿车的车顶上,向车内的老翁说道: “麻烦你别随便乱用别人的名字。” 这话听来像是谴责,语气里却没有怒意。老翁也是戏谑似地随意回应:“被你逮到啦。”脸上还是那副死人表情,说得一点也不心虚,反而像是一起大闹了一场,显得兴高采烈。 “其实你也很在意吧?” “这倒不会。” “真冷淡啊,转眼都已经过了六十年啦?” “才不过短短六十年,又不是什么需要怀念的过去。” 男子平静说道,老翁听了不住窃笑。 “真的吗?这六十年来,我可是累积了不少怨恨呢。那时候还真叫人怀念啊。” “你也别那么耿耿于怀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一路走来都是这副德性啊。” “真是的……你还是当个幕后黑手就够了。只要你一出马,麻烦事就特别多。” 男子说得厌烦,不过其实也只是作作样子,内心根本不在意。毕竟麻烦事就算增加,他也不打算一头栽进去。 老翁似乎嗔到了他不以为意的气息,固执问道: “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吗?” “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只是我也不会特地跑去确认。我的作法和飞车丸不一样。”男子不耐烦地说。 “哼,这样啊……所以,你还是没办法和飞车丸取得连络吗?那家伙也满冷漠的嘛。” “这你就真的管不着了。” 男子冷冷应了一句。两人的相处看似冷淡,应对却像是彼此熟识,令人不免怀疑男子与老翁的交情已久。事实上,两人的来往极为悠长而且久远。 “对了,你身上的鬼气未免太浓了。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不能再认真点隐形吗?” “抱歉,我从以前就不太留意这种事情。” “都这把年纪了……啊,你瞧,你害得连我也被发现了,而且偏偏还是那个毛头小子!真是的……” 老翁厌恶地嘟嚷着。他的表情若会转变,此时肯定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男子靠在车上,转了下粗壮的脖子。 “……就是那家伙啊,本性看起来也没你说的那么糟嘛。你们认识吗?” “之前有点过节。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要不是交出了一条腿,哪逃得出我的掌心。” 老翁懊悔地啐了一声。男子微微一笑,真心说道:”这家伙前途无可限量呢。”这话惹得 老翁郁闷不乐。 “再怎么说,阴阳塾的塾长可是个高明的观星术士,恐怕早就看穿你这点诡计了。” “尔虞我诈才是最有趣的地方啊。” “这兴趣还真恶劣。” 说完,男子从车顶上放下手臂,身体离开后座车窗。 “总之,我不打算插嘴管你的兴趣有多么恶劣,不过别随便乱用我的名字耍那些无聊的小把戏。我只是来提醒这件事而已。” 他转身背对豪华轿车,老翁没多作挽留,也没开口道别。 在就要迈步离去时,男子猛地停下脚步。 “……对了,那个小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嗯?哪个小鬼?” “虎。”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实力还不错呢。如此一来龙虎并立,只是虎实在孱弱……你对那家伙有什么兴趣吗?” 老翁不解问道。但要是敏锐一点,或许能察觉老翁的嗓音里潜藏着蛇一般的好奇心。 “……不,没什么。” “记得别太过火啦,道满。” “啧啧,不是才刚说过不对别人的兴趣插嘴吗?”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调小孩子。男子苦笑,终于离开豪华轿车。 他背对老翁与塾舍大楼走着。 “……你这家伙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忠心。” 微笑低喃的话语除了他自己,没有其它人听见。 男子缓步离去。 右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左手衣袖在风中优雅轻扬。 “可恶……可恶……混帐……” 咒搜官涕泪纵横,肩膀随呼吸急促起伏,一路奔逃。 事情不应该演变成这种局面,一切都错得离谱,为什么自己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他难以理解。 “为什么?我是飞车丸,我可是飞车丸啊,可是角行鬼……啊啊,可恶,这下该怎么向那位大人交代才好!” 混乱、绝望,脑子无法正常运作。暂且只能先回到同志身边,听候那位大人指示。那位某一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道出他前世,并让他与过去的搭档角行鬼重逢的老翁。那位大人一定有办法解决眼前困境,他深深相信—— “……不过离开了一会儿,咒搜官的素质也堕落不少呢。” 不知从何处传来说话声,咒搜官惨叫一声,停下脚步。 两栋大楼间的小巷弄内,无论往前还是回头都不见人影。不过—— “……可见灵灾增加,优秀的人才都跑到祓魔局去了,真糟啊,这实在太危险了……” 声音从背后——而且还是在触手可及的极近距离突然响起,他想跳开转身,身体却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头,不对,连想动一下舌头都没办法。 这是咒术。和他让夏目昏倒的符术不同,那是修验道系的*降伏法·不动金缚。不过,对方使用的并非真言,甚至连术者的气息也感觉不到。隐形术。那不是普通的隐形术,恐怕是摩利支天隐形密法。(译注:降伏法,以威力降伏怨敌或恶魔之法;不动金缚,依不动明王威力,如缚以金锁,令人身体不能动弾之法;摩利支天隐形密法,依摩利支天菩萨之力藏起身形。) 背后的气息缓缓走近,发出叩叩脚步声。不同于鞋子踩地的冷硬声,回响在空无一人的巷弄内。 在动弹不得的他面前,束缚他的术者自行走近,不过在此同时,束缚他身体的咒术侵入他的视野,束缚他的视觉,无情地将他打落黑暗之中。 他睁着逐渐漆黑的双眸,勉强看见术者脚边。拐杖,以及有如玩具的木制义足。刹那间,记忆在脑里苏醒。 在他们咒搜官之间,有个早已成为传说,关于某位优异咒搜官的传言。那人拥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资格,名列“十二神将”之一,由于职务的隐密性,不曾对外公开姓名。 在失去右脚后退出第一线,据传只有少数高层人士知道那位阴阳师之后去向。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个空穴来风的谣言,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上。 接着—— 就在他身子不动,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时,不只视觉,就连思考也遭到咒术束缚。 在光芒从他眼里消失的同时,他的意识也跟着堕入幽暗。 “哎呀,都是这小子害我得留下来加班,真累死我了。” 大友低头望着倒在脚下的咒搜官,厌烦地嘀咕着。 这时,喵的一声,一只小花瞄走进大友所在的巷弄。 一见到小花猫,大友马上板起了臭脸。小花猫没理会大友的反应,无声地往他的义足旁走过。 它确认了一下倒地的咒搜官,接着仰望大友。 “辛苦了,大友老师。” 猫口中发出仓桥塾长的声音,大友一脸厌恶地应了声:“不谢。” “话说得难听一点,反正这只是个小喽啰,不过原来现在还有这种死心塌地的人啊。” “他恐怕是长期受到深度暗示,依我在竞技场上所见,也可看出他的人格有严重分裂得到问题。” “噢,那个人分饰两角的别脚戏码吗?塾长您也看见啦?” “当然,他们可是我宝贵的学生” 小花猫一脸正色,大友别过头碎念:“……反正是顺便来监视我的吧?” “你说什么,大友老师?” “不,塾长,我什么也没说。” 大友无辜地说,粲然一笑,露出罕见的虚假笑容。 小花猫端正了姿势。 “我要再次正式向你道谢,大友老师。不过,这次学生遇上的场面未免太危险了,我可是难以认同。至少在他召唤出冒牌角行鬼时,你就应该插手了。” “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一个白痴跟踪狂也就算了,一旁还有两个大人物虎视眈眈哦?我剩下的这只脚要是再被搞掉,往后的教师生涯可就麻烦咧。” “我可以专门为你打造一个推轮椅的式神,免费奉上。” “哇啊,太可怕咧……这老太婆怎么不快点死啊……” “什么?” “不,没什么。” 大友急促喘息,夸张地缩了下脖子。 “而且我早就做好预防措施啦。看到那把木刀断裂,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虽然是临时做出来的咒具,没想到居然会过热!不过,因为有了前车之鉴,那把锡杖可说是我的得意作品,实际上不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吗?况且,您的孙女也大展身手!可见昨天的策略奏效,正因为有老师的苦心安排,增进他们彼此之间的友谊,他们才能以美好的友情发挥力量,收拾掉那个邪恶的伪鬼啊!” 大友手舞足蹈地大肆吹嘘自己的功劳,小花猫式神一声不吭地凝视着义足阴阳师,露出猫惯有的多疑目光。 “再说,这次难道不是塾长太乱来了吗?您早就知道这个白痴是夜光信徒了对吧?居然放任不管……这样实在太惊险啰。” 听着大友挖苦,小花猫扭了扭尾巴,显得一点也不在意。 “我在事前只知道他和双角会有关,迟迟没有更进一步发现,这是一次很好的供机会。” “这么说来,您果然是把学生当成诱饵,这点才叫人‘难以认同’吧。” “我劝你尽快‘习惯’这么点小事,而且这一点我早就提醒过当事人啰。” 小花猫平静说道,大友不满地板起脸孔。 “……伪善者……” “什么?” “不不,什么事也没有。” 小花猫朝装模作样的大友叹了口气,接着留下苦笑的气息,转身背对大友。 “我得先去通报阴阳厅,这里就麻烦你帮忙善后了。” “……没有加班费吗?” “哎呀,这可是为了你可爱的学生哦?钱根本不是问题吧?” “……问题不出在钱,是诚意……” 大友嘟哝抱怨,小花猫也不再一一开口探问了。 小花猫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巷弄,下属目送上司的式神离去,朝小花猫消失的方向幼稚地吐出舌头。 3 到东京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春虎在宿舍房间里猛赶功课。 外头风和日丽,夏末的艳阳高照。原本他打算出门采买些曰常生活用品,但由于在那起事件后,他连续休息了好几天没能上课,为了赶上进度,现在正在拚命抄写整理详尽的课堂笔记。不过他其实也只是跟着照抄,根本不了解笔记内容。 送来笔记的冬儿也在春虎房内。他坐在窗边眺望窗外的和煦阳光,娓娓道出在春虎休息时打听来的事件后续发展。顺带一提,冬儿只是送笔记过来,整理课程内容的是天马。冬儿基本上在上课时不抄笔记,夏目则是又开始配合咒搜官调查,也没能好好上课。 “……到头来这个谜还是没能解开啊。” “嗯,和我们到这里来之前一样。夜光信徒找上夏目,结果到最后还是搞不清楚他们的背后。” 在那之后,总算赶来的老师见到咒练场的情形吓了一大跳,赶紧保护春虎等人。塾长亲自连络阴阳厅,咒搜官——春虎内心对咒搜官的信任已经大幅滑落——纷纷赶至现场,进行现场搜证以及侦讯。春虎他们在深夜十点才得以离开,面导师大友在他的十分钟前才姗姗来迟,距离春虎等人遭遇危险的时间整整晚了将近五个小时。他内心对导师的评价俨然降到谷底。 后来听说逃走的咒搜官已经遭到逮捕,只是侦讯过程并不顺利。愈是深入调查,愈是淸楚显示出他其实是在毫无所知的情形下遭到利用。 “他说还有其它同志,有揪出其它夜光的信徒吗?” “没有,似乎是记忆遭到咒术封锁,阴阳厅方面正在着手解咒,不过他们之间来往时本来就没有公开彼此的身分,能挖出多少内幕也让人怀疑。” “……那个角行鬼呢?” “那果然是假的,当然那家伙自称飞车丸也是天大的谎言,是遭到咒术暗示——简单来说就是妄想,还真被夏目那家伙说中了。” 冬儿眺望窗外景色,露出锐利但又飘渺的目光。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意外时,至少那东西和我见过的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他说得轻描淡写,春虎却忍不住停下抄写笔记,转头望了窗边一眼。 “吵死了。”春虎微微皱眉,然后才惊觉传来声响的房间照理应该是间空房,忍不住怀疑难道有人偷偷把空房间当成仓库使用了吗? 他这么想着,不知何时恢复本性的冬儿接着说: “有趣的是运用形代制出冒牌角行鬼和蛊毒的术式完全不同,简直不像同一人所为。” “这、这是说……鬼式神不是那家伙做出来的啰?” “他好像以为那是真正的角行鬼,照口供看来,有某个人在居中牵线。” “某个人是?” “这就不知道了。” 冬儿冷冷应道。毕竟事件本身仍在进行调查,总有一天能掌握更多详情,现在这个时间点能了解的实在寥寥可数。 这时,隔壁房间又传来巨大声响,简直像在大扫除。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虎正打算过去打探情形时,房外传来敲门声。 他于是站起身,穿过房间打开房门。站在门外的是空,她手里端着一个红色盘子,上头放着茶杯。为了主人与来客,她特地打破一楼泡来热茶。 “噢,原来是空啊。谢谢末帮忙泡茶。” 说着,他开着门让开身子,好让空进人房间,空却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 “春、春、春虎大人,其实……” 空不安地动着双耳,瞥向走廊——传来声响的隔壁房间。春虎问了句:“怎么了吗?” 朝门外探头望向走廊。 夏目就站在那里。 在隔养房门敞开的空房前,她正在注视里头的情形,脚边放有好几个纸箱和行李箱,春虎惊讶得不禁睁圆了眼。 “夏目?” 你在这里做什么——正当他想开口询问的时候,隔壁房间里头冒出一个彷佛替身的影子。夏目没理会受到惊吓的春虎,态度显得从容自若。影子在夏目面前跪下,拿起一个放置在走廊上的纸箱,又再回到房内。 春虎慌慌张张地跑到走廊上。 “夏、夏、夏目?那家伙是什么东西?” “噢,春虎,功课有进展吗?” 夏目转头笑了笑,像是此时才终于注意到他,神色莫名愉悦。 “现在正在做。我问你,那个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我做的简易式式神,好帮我搬行李。” “搬什么行李?”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住在这里了。” 夏目得意洋洋地说,春虎听了哑然张大了嘴。 “住在这里……你?” “我不就这么说了吗?” “这里可是男生宿舍啊!?” “我是男生没错啊。” 夏目说得理直气壮,春虎一时间找不出话可以辩驳。虽然想把这当成笑话一场,但尽管不明白夏目的真正用意,他却很清楚这件事不是在开玩笑。 望着沉默不语的春虎,夏目闹脾气似地噘起唇瓣。 “真是迟钝啊,春虎。之前发生那么大的事情,难道没带给你什么警示吗?” “警、警示……什么警示?”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我随时暴露在危险之中啊!” “……所以呢?”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是我的式神,有守护我的义务,而且是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 夏目正经地说,简直像个为班上的问题儿童解释班规的班长。 “呃,要我守护,可是你……” 只要有北斗在,你就不用怕,就算我不在也没差吧? 春虎差点把这话说出口。 “要我这么做的人可是你哦。” “我?” “你要我鼓起勇气,依靠别人的帮助。” “啊……” 记起自己说过的话,以及当时高涨的情绪,春虎脸上不禁微微泛红。主人同样双颊微红, 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式神。望着那充满信赖的眼神,春虎忍不住觉得愿意遵从自己的意见改变行事作风的夏目,比平常还要坦率又可爱…… “可是,等一下!这么做未免太乱来了吧?你要怎么在男生宿舍生活,这根本不可能啊!” “帮我。” “帮、我怎么帮得上忙!” “什么嘛,你不是要我依靠你吗?” 真目又噘起嘴,抬眼看着春虎说道,彷佛在谴责他无情无义。春虎被逼问得说不出话,这才察觉空和冬儿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热闹。 这时——“咦?你在做什么,春虎同学?”天马走上宿舍楼梯。他不只提供课堂笔记,还负责前来解说。在他身后,京子也跟了过来。 “天马,还有……仓桥?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不,没这回事……” 事件结束后,他一直躺在床上昏迷,和京子没说上几句话。尽管合力脱离险境,但在那之前两人可说是水火不容,春虎一时之间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应对。 在春虎犹豫不决时—— “天马同学,仓桥同学,之前的事谢谢你们,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夏目迈出一步。 天马和京子似乎没料到夏目也在场。夏目突然现身,而且还低头道谢,让两人不禁惊慌失措。 “别、别这么说,何况……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没这回事,我很感谢你们的帮助。” 夏目一再道谢,态度诚恳。 基本上,夏目顽固又不愿与他人接触,但只要能让她敞开心胸,她就会率直得像个小孩子。面对这一惊人的变化,天马他们忍不住露出僵硬的笑容。 “仓桥同学,我也要向你道谢。” “呃,这……” “虽然我对你说过很多苛刻的话,不过请你相信我绝无恶意。而且即使我对待你的态度恶劣,你还愿意帮助我,我真的很感谢。我会效法你的宽容,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 夏目睁着纯真双眸,凝视着一时间无言以对的京子。她的脸庞如花蕾般绽放微笑,京子愣愣地望着,脸蛋涨得愈来愈红。 “别这么说……我才是……” 她回得腼腆,话没说就羞得忍不住别开脸。 然后——“春、春虎同学,过来一下——” 她一把拉住春虎的手臂,留下呆愣的夏目与天马,跑出走廊,走下楼梯,惊诧的春虎又被带到了楼梯间。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把我拉到这里?” “夏目同学难道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想起来和我的约定了吗?” 京子满脸飞红,兴奋地一再追问春虎。她似乎误以为夏目记起与自己曾经见过面,态度才会突然出现那么大的转变。 “唔……”春虎尴尬地应了一声。”……抱歉,我没和本人确认过,不过事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 “其实也称不上什么突然。她不是说感谢你出手相助吗,就是这么回事。” 春虎解释道。京子像是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抿紧了唇。春虎一垂下嘴角,京子猛然惊觉自己还拉着他的手,赶紧放开。 “她确实满脑子里只有自己和土御门家的事,不过那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在无意识下采取的举动。一旦把你当成伙伴,态度自然会变得坦率。那家伙其实个性上就像个小孩子,正因为如此,行为举止也很单纯。”春虎正色说道。 “伙伴?我吗?可是我之前对春虎同学那么过分……” “虽然不懂你为什么老找土御门家的麻烦,可是她不恨你,也没生气,而且在那件事情发生前,她也没有讨厌你哦。” 只是觉得不可理喻罢了——春虎没说出口,耸了耸肩。 京子听了,突然温驯地垂下了头. 染上红晕的神色转趋明亮,宛如漫长的黑夜终于天明,迎来希望的晨光,显得神采奕奕,活力十足。 “我……” “怎么了?” “我……果然还是喜欢夏目同学。” “这样啊,那真是太——你说什么?” 春虎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不顾春虎的惊讶,京子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纯真少女微笑。 “虽然很遗憾夏目同学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其实我也明白这不能怪他,毕竟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呢,我也放弃去向他确认了——不对,我不会放弃,不过现在就先这样吧,我决定从头重新来过。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夏目,,我终于了解到这一点了。” “…………” 春虎哑然,惊讶地睁圆了眼,凝视如在梦呓的京子。她的态度转变之大更胜夏目。那个满是敌意的少女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自己吃尽苦头又是为了什么? “你、你居然喜欢夏目?那么你为什么要——” “笨蛋,别叫这么大声!不行吗?夏目同学又有才能又帅气又文静,尤其外表看似单纯,内心却很温柔,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况且我从小对他一见钟情,你根本没资格反对。” “我、我没那个意思,只不过……” 像是为了隐藏娇羞,京子红着脸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春虎早知道他们见过面,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京子在那次的邂逅中对夏目一见钟情。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倒是京子说了声“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帮了你那么多忙,你总得报恩吧。你帮我追夏目同学吧,就当成是谢礼。” “追!?” “对、对啊,不行吗?你本来就应该帮我的忙吧?真要说起来,我可以算是你的救命恩 人,难道你不愿意吗?” 京子摇身一变,恢复本性,语带威吓地竖起柳眉瞪视春虎。 “我、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实在很难帮上忙……” “为什么?” “呃,她其实有不少隐情,还是该说‘家规’要遵守,所以……” 既不能拆穿夏目的真实身分,却又不能帮京子的忙。 京子目露猜疑,盯着进退两难的春虎,突然间,她像是豁然开朗般,露出理解和高高在上的神情。 “你迷上我了吧?” 春虎掩不住惊讶,双眼睁得浑圆。 “……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在第一次进到教室的时候,也是望着我望得出神了呢。没错,一定是这样。” “不,等一下,这是误会!” 春虎连忙摇头。事实上,他在第一天上学时的确觉得京子还不错,只是没想到她有察觉。 京子很可爱这点——仅限外表的部分——无可否认,不过那个“不错”的第一印象早在第一天早上就已经裂成了碎片。当然,这话他没胆在本人面前说出。 “总之,遗憾的是我的心意就和刚才所说的一样,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知道了吗?就这么说定啰” 京子凑近春虎,抬眼望着他,举起食指再三叮嘱,完全没把春虎的意见听进耳里,直叫春虎伤透了脑筋。 不过另一方面,那自信十足的举止出现在京子这位少女身上毫不突兀,比起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时,或比起与夏目针锋相对时,甚至是叫出春虎诉苦时更适合她。她的双眸闪耀光彩,双唇愉快轻扬。此时的这副模样最能展现出她的独特魅力,比千言万语更能做为证明。 虽然任性,却又是个死脑筋。 ……咦? 刹那间—— 春虎脑里乍然浮现褪色的往日光景。 久远又古老的微弱记忆,令人挂心又怀念——那段记忆像是陈列在名为过去的柜子里,即使半埋在时光沙尘中,依然是个美丽耀眼的宝物…… “——春虎?” 低沉压抑并且流露出紧张感的嗓音响起。一转头,夏目正从二楼走廊俯视在楼梯间交谈的春虎他们,宛如塾舍逃生梯上的那幕重演。春虎心头一惊,京子立刻红了脸,以轻细的娇声换道:“夏目同学。” “抱歉,春虎同学说突然想起有急事要找我商量。” “我?” “不过我们已经谈完了。虽然今天没先打过招呼就来了,可以让我进去吗?” “可不可以?……那可是我的房间哦?” 春虎嘀咕着,京子只当作没听见。夏目答了了声:“请进。”她便欢天喜地地走上了楼梯。 在转进走廊前,她用眼神警告春虎别忘记两人的约定,彷佛女王差遣仆人,目光高傲强势。京子是仓桥家的大小姐,看来确实是个相当会指使人的“千金大小姐”。 春虎正烦恼着京子惹出的麻烦——“……抱歉打扰你们聊天。”夏目从中打断,嗓音和视线如冰霜骤降。她让肩膀轻倚在墙上,冰冷地低头望向楼梯间。春虎出于本能,感觉到情形极度危险。 “怎,怎么了,夏目,难不成你都听见了吗?” “没有。” 夏目狠狠地应了一句,春虎从那语气可以断定她肯定听到了什么。 问题在她“从哪里”开始听到了什么—— “……春虎,你要‘迷上’谁是你的自由,可是别忘了自己的职责。” “果然是从那边开始听啊!” 为什么就像盯准了时机似的,偏偏在最不妙的地方竖起耳朵偷听呢?春虎慌忙上楼,夏目刻意疏离,冷冷地把式神甩在身后。 “你误会了,夏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是不是误会都不关我的事,事实真相如何我也不在意。我一点也不在意,就连这么一丁点儿也不在意。” “你明明就很在意!而且还是超级在意!” 春虎嘴快失言,夏目再也按捺不下气愤,转身背对春虎。 她小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春虎真是个花花公子……” “慢、慢着,夏目——同学?你小心自己露馅啰?” “……而且又轻挑……” “再说你的心声全被我听见啰,夏目同学。这真的是误会啊。” “……说要找他帮忙,却又是这副德性,根本是随口说说……。” “拜托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啊!” 夏目不知何时盘起了胳膊,怒色冲冲,满嘴抱怨个不停。春虎对着娇小的背影,拼命尝试着辩解。 漆黑长发自夏目背上流泻而下。 缎带系起这头黑发,在自己的主人与把自己送出的主人之间轻盈摇晃。 好几年前—— 土御门家有个和自己同年的少年一事,事前早已从双亲口中得知,只是京子并不像见他。 祖母与父亲并未表现出来,但从其它亲属的态度可以清楚发现,土御门家已是过气名门,处在没落边缘。那些人在暗地里恶意毁谤,其实在无意识中也清楚自己才是属于“低下”的一群。土御门家因此在年幼的京子心中落下不祥的阴影,留下尽管深恶痛绝却束手无策的可憎印象。 在那一家的孩子面前,就算是众人捧在掌心呵护的仓桥家“小公主”,也会“低人一等”,无法维持“小公主”的身分这点更是让她无比懊恼。这样的念头困扰着她,她外表上故作坚强,内心却是忐忑不安。 所以那一天——在第一次踏进土御门家的古老宅邸,听见那孩子因为感冒卧病在床时,京子总算放下心中大石。她马上恢复向来威风凛凛的傲气,心想本来还打算要与那孩子进行一场对决,心情豁然开朗。 你到院子里玩吧。 京子听了,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情,神气地走进庭院,一个人在偌大的院子里尽情玩耍。 当她注意到的时候,缎带早就不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缎带,是由祖母手中得到的珍贵缎带。为了激励自己不能输给土御门家的小孩,她系上了这条缎带。那是她最珍惜的宝物。 她哭丧着脸,拚了命地找寻缎带,结果在庭院里迷了路。方才属于自己王国的庭院,转眼间竟变成陌生异境。艳阳照亮天际,高耸的大树却挡住阳光,把京子的心打落黑暗的谷底。 落入恐怖的土御门手中,自己恐怕再也回不了家。想到这里,她害怕得躲在树丛后头突 泣。这时,他突然出现了。 那是个和自已年龄相仿的男孩,看上去既活泼又调皮。 他发现京子,睁圆眼吃惊地问了句:“你在哭吗?”敦厚的温柔语气一把抓住京子深深沉落绝望的内心,把她救了起来。 京子赶紧拭去泪水,气呼呼地应道:“我才没哭呢。”少年吓了一跳,虽想再度追问,却拗不过京子激动地反复声称自己没哭,终于惊讶地闭上了嘴。京子的怒气震慑了他。 京子见状,恢复了原本的气势,心想现在正是时候,得趁这时候让这孩子彻底了解,自己绝不会输给土御门。 京子摆出挑衅的姿态。 “你是这个家的小孩吧?” “咦?我不是哦。” “骗人,你姓土御门对吧?” “嗯,对啊,不过……” 少年接着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京子却打断了他,高声主张自己的身分以及要求: “我叫仓桥,是你的亲戚。今天来这里作客,也就是重要的客人。重要的客人在庭院时弄丢了缎带,身为这个家的孩子,该怎么向我这个重要的客人赔罪呢?” 少年愣愣地盯着京子好一会儿。 “你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内在却跟个男孩子一样呢。” 听见这话,京子稳若磐石的攻势差点崩解。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她早就听腻的这一句话在此时引发不同以往的冲击,在她胸口爆裂。同时,接下来那一句话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羞耻。她坐立不安,忍不住想拔腿就逃。 她死命压抑胸中混乱。 “所以呢,你要怎么赔我?”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找吧。” 少年爽快应道。她一时不敢置信。 “真的吗?” “嗯。” “你真的愿意帮我找吗?” “嗯。”少年笑着点头,和问她是否在哭泣时一样,诚恳而且温柔朴实。 两人于是一起找起缎带。 在找寻遗失的缎带时,少年主动与京子攀谈。京子一开始冷漠回应,不久也卸下心中的紧张,甚至发出了笑声。他不是应该因为感冒卧病在床吗?这个疑惑瞬间闪过脑海,只是望着眼前健康的少年,这疑问顿时变得无足轻重。 京子没有一刻不端着公主架子,但少年不只没有露出一点厌恶,反而不时取笑她老是一本正经。奇怪的是,这话非但没有惹火她,她甚至乐于装出生气的模样。 “你真的和男孩子一样呢。” “这话让实在太失礼了。” “危险,那边有石头,小心一点。” “知道啦,你怎么不早点说。” 他的挖苦惹她发笑,她尽管生气还是忍不住笑意。她逐渐受到少年吸引,时光如箭飞逝。 到头来,还是没找到缎带。 夕阳西下,夕暮渲染庭院之际,面对逼问自己该怎么办的京子,少年显得不知所措。他带着为难的表情,满怀歉意地做出承诺: “我会再仔细找找。”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再帮我找吗?” “嗯,我会再努力找看看。” “好,那我就原谅你吧,不过——” 说着,京子凑近少年,抬眼望着他,举起食指再三叮嘱。 “听好,你可别忘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啰。” 少年有些被吓倒,满脸严肃地连连点头。见到少年这样的表情,京子不知为何觉得满心欢喜。 下次再见到面时,如果从少年手中接过缎带,要当场系上头发,让少年多看看自己可爱的一面。 绝对不再让少年认为自己像个男孩子。 京子在心里发誓,告别了少年。离开后,她才记起还没问过少年的名字。 回家后得问祖母才行。 之后从祖母口中听到的名字,她始终珍藏在心底,不曾遗忘。 ——事情发生在好几年前。 那个晴朗午后的往事,一直深深埋藏在春虎的记忆中。 在那前几年,甚至可以说是几十年前—— 一轮皓月高悬夜空。 “你要走了吗?” 一只鬼问道。 那是只活过悠长岁月,力量强大的鬼。主人逝世后,他不再是侍奉人的式神,重新变回一只单纯的鬼——一只传说中的鬼。事到如今,他认为再也没有继续尽忠的必要。他承认自己与主人意气投合,也中意他,只是热爱自由的他找不出为死去的人恪尽忠义的意义。 然而,他的搭档不这么想。 “我要走了。” 他的搭档毅然说道,没有半点迷惘。他们约好,无论经过多少磨难,多少岁月,他会永无止境地守候下去。为履行此一约定,他的搭档走上了漫长的探索之旅,以求能与逝去的主人再次重逢。 “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多保重啊。” 说完,他的搭档头也不回地从他面前离去。长年来,那耿直专一的态度总惹他心烦,他也曾多次取笑。 可是此时,他却觉得无比眩目,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还真忠心耿耿。” 望着搭档远去的背影,他苦笑着喃喃低语。 明月当空,静静守望两人的分离。 ——事情已经过了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 在独臂鬼的记忆中,光辉灿烂的岁月就此拉下最后一幕。 第二卷 Raven's nest 后记 故事的舞台移到“东京”,总算文如书名了。 在此献上本系列第二集《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顺带一提,第一集在副标中加入了“*”号,今后也会就视觉效果用假英文当作副标,还请凭感觉阅读。 随着舞台移到东京,这一集的内容也正式进入校园篇。 故事描写春虎他们来到东京,在进入阴阳塾后遇到的第一起事件。男装的夏目也开始大展身手。此外,由于有转学的情节,除了打扮成男生的夏目之外,还有许多全新的角色登场……不过其实这只是个开端。我的作品向来角色众多,而本系列不只有人类,甚至还有式神登场,今后势必会成长到相当可观的数量……为、为了让人物关系简单明了,我会尽量努力。 就时间顺序来看,现在在《Dragon Magazine》上连载的短篇作品正好接续本书内容。短篇加入在这一集中登场的京子与天马以及空等人,展开轻松热闹的故事情节,还请认为本书恋爱要素不足的读者多加支持。 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漫画版也正在《月刊少年ACE》连载中!铃见敦老师非常细心地描绘此长篇故事,完成度相当高,请务必一读! 在此要感谢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提供符合作品气氛的插画,新角色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真是不好意思,今后也要麻烦您了! 接着是责任编辑凯娣(本名凯特)(注:骗人的)——这么说来,我在第一集的时候忘记解释这一大串描述了!这下糟糕了!(笑)请容我在这里解释一下,凯娣是笔者为本书的贵任编辑K小姐取的绰号,为每部作品的责任编辑取绰号不知何时成了惯例……抱、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 最后,各位读者还喜欢阴阳塾里登场的人物吗?若是认为敌人的角色和战斗场面不足,请期待接下来莳第三集。下一集将有新的“十二神将”陆续登场,尾声出现的阴阳师故事里不可或缺的名人(笑)也会再次露面,敬请期待! 二O一O年 八月 あざの耕平 第二卷 Raven's nest 插图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一章 新的开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AJ 录入:夜 修图:伊织 当时,鲜少有人当场注意到那是事情的开端。 多数人,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事后回想起来,才发觉到这一点。 发现自己越过了无法回头的那条线。 1 病房外上了重重枷锁,门上施加了咒术,外头横挂着一条注连绳,左右两侧插着红淡比枝。父亲谨慎地一一取下,最后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动门把。 那慎重其事的态度令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事到如今,他才反省起自己居然出于微不足道的好奇心与无聊——还有些许同情,提出这个建议。 父亲笑了笑,问他“还是算了吧”,他一听马上摇头。那一点同情早在见到这“封印”病房的瞬间,转化为另一种情感。 深吸一口气后——少年缓缓打开病房门。 2 宣告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塾生们纷纷吁了口气,教室里紧绷的气氛顿时瓦解。一时之间,私语声和嘻笑声此起彼落,负责监考的老师在教室里走动,迅速地从学生桌上收回考卷。监考老师从挺直背脊、坐姿端正的土御门夏目面前收走考卷,土御门春虎则是趴在桌上,整个人半死不活。 阴阳塾——国内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养成机构,这地方便是塾舍大楼里的其中一间教室。 春虎趴在桌上,看不见此刻脸上带着什么神情,但即使考试结束,坐在他隔壁座位的夏目脸上依然残留焦躁与紧张,只是让她焦躁紧张的原因不在自己,而是春虎,这位青梅竹马早在钟声响前就已经趴倒在桌上。 考试时,夏目不时忧心忡忡地斜眼偷瞄春虎,一等监考老师收回考卷离开,她更是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春虎?刚才的考试——” “别提了。”春虎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依然筋疲力尽地趴倒在桌上。“别提也别问,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让我静一静……拜托你,Help……” “拜、拜托不是‘Help’,你要说的是‘Please’吧?” “……Please……” 春虎呜呜咽咽地哀求,夏目一脸沉痛,仰望天花板。接着,她发出只有隔壁座位才听得见的细微声响悄声问:“……哪里?你有什么地方不懂?” “……我不就说别问了吗?” “……不然你有几题不懂,一题?两题!?” “……很、很多题……” 春虎的语气痛苦,夏目的表情一下子从沉痛转为悲痛。 “什么叫做很多题不懂!刚才的考试几乎都在预测的出题范围内,昨天我们再三复习过了不是吗!” “……呜。” “我们不是针对出题的倾向确实准备好对策了吗?我们不是一起熬夜准备了好几个晚上吗?” “……呜。” 春虎趴在桌上扭动着身子,像是没有力气回答,也没有余力起身,夏目不忍卒睹似地看着自己的儿时玩伴。 春虎的成绩不是在进入阴阳塾后才一落千丈,身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代子孙,过往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一份子,他和优秀的本家下任当家夏日简直是天壤之别。出生在分家的春虎成绩远远落后其他同班同学,更常因为不及格需要留下接受课后辅导。夏目纵使重视名门土御门的名声,也放弃了挽救春虎成绩的念头。 不过,这次的考试相当重要,攸关是否能顺利升上二年级,不能轻言放弃。 春虎“呜”了一声抬起头,下颚抵在桌上,咬紧了牙。 “算了,我已经尽了全力,接下来再靠……实技挽回……” 听到青梅竹马哀声悲吟,夏目叹口气,摇了摇头。虽然不安,但确实只剩实技这项可以扳回一城。 夏目扭过头,微微鼓起脸颊,发出原本尖细的嗓音轻声警告:“……你要是敢留级,我绝饶不了你。”说完,她随即抬起视线,凝视教室窗外。 天色灰茫,乌云密布,仍可感受到浓浓的寒冬气息,阳光也有些微弱,缺乏鲜艳明亮色彩。看来还得再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晴朗的春日才会到来。 到了下个月——也就是二月初,他们就要升上二年级。 春虎进入阴阳塾就读后,已经过了半年。 ☆ 长刀刀锋动如飞燕,斩破虚空。 对方当然是以刀背攻击,但要是直接挨上这一记,可不是痛得在地上打滚个两圈就没事了。春虎用锡杖的底端一挑,敏锐地化解了攻上前来的刀刃。 他忽左忽右迅速移动,调整呼吸,凝聚灵力。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因为灵力循环而渐趋灼热,他感受着这般热度,把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式神身上。 阴阳厅制护法式式神‘G2˙夜叉’,又名“黑枫”。 这具式神除了拥有基本的徒手格斗技巧,更是精于使用长刀,实在不是春虎这个外行人能匹敌的对手。 不过,春虎手上的锡杖是导师大友阵特别打造的咒具,虽然需要消耗大量灵力,却能将灵力自由转变为咒力之刃,抑或是盾,以便与敌人交战。春虎的咒术拙劣,但灵力强大,这类兼备防御功能的武器可说是投其所好。有这把锡杖在手,即使胜算不大,至少能与对手“一较高下”。 黑枫的长刀与春虎的锡杖交错,春虎以见鬼之眼“视得”周围灵气卷起漩涡,以及黑枫的咒力、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灵气,还有沿锡杖的轨道蜿蜒流动的咒力。 咒力与咒力激烈碰撞,分不清是热气还是冷气的灵风狂啸,身体——灵体——犹如遭到烈火灼烧。另一方面,式神黑枫毫不在意周围的灵压,和外在给人的印象一样,如同机械人般持续攻击春虎。 不过——趁现在!春虎 闪过这个念头,像是看透他的思绪,黑枫背后立刻跑出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个看上去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她身穿水干与指贯,相貌端正如日本人偶,一双湛蓝的浑圆大眼,头顶上冒出一对尖尖的三角形耳朵,下半身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 那不是人,而是式神。她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喝啊啊啊!” 在解除隐形并且实体化的同时,空从后方袭击黑枫。她手里挥舞爱刀‘捣割’,划过黑枫脚下。这一招出乎黑枫意料——出乎操纵它的主人,同班的仓桥京子意料——空的奇袭杀得他们一时措手不及。受到攻击的黑枫出现裂核反应,杂波窜过全身,瞬间停下动作。 这时—— “赢了!” 春虎的锡杖击中黑枫,在远方操纵式神的京子啐了声“可恶”,一脸不甘。 “哈哈!怎么样?这场毫无疑问是我赢了吧?” “太太太、太厉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实在矫捷——!” “你的时机也抓得很准确呢,空,我们配合得愈来愈天衣无缝了!” “承承承、承蒙赞赏,不胜感激!” 春虎开怀大笑,空因为受到主人称赞,羞得满脸通红。而且她不只羞红了脸,尾巴也像只小狗摇个不停。战败的京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解除黑枫的实体化。 “……我话说在前头,黑枫原本是以与白樱共同行动为前提而进行调整的式神,单独应战根本没办法发挥真正实力,你千万别误会了。” 京子气势凌人地提醒春虎。 棕发高高扎起,发梢低垂,睫毛纤长,目光炯炯,看上去相当好胜,长相却十分可爱,就算身上穿薪制服,也藏不住她姣好的身材以及一双修长美腿。 在一年级塾生当中,京子的实力仅次于夏目。也许正因为如此,即使是无法自由发挥的模拟战,输给春虎还是让她心有不服。一开始,春虎两人的胜率不到两成,但今年的胜率已经大幅提升至五成,可见两人有显著的成长。 京子板着脸,春虎见到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这我很清楚,我还没那么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别别、别管她,春虎大人。丧家之犬乱吠,尽可当成耳边风。” “小空,我都听到啰。” 京子横眉竖目,空却一脸正色,竖起双耳,装作没听见。这个式神忠于主人春虎,对待春虎以外的人则显得心高气傲。 春虎等人目前身处塾舍大楼底下的咒练场。咒练场在设计上宛如一个人型体育馆,并有结界环绕在竞技场四周。 自入塾以来——正确说来是自从一入塾就与夜光的信徒大战一场以来——春虎便定期在此与京子的式神进行模拟战。理由当然是为了对付夜光信徒,更具体来说,是为了以实战的形式累积经验,习惯咒力的使用方式以及咒术战。 夏目自小受到‘谣言’困扰,外界谣传她是现代阴阳术之祖,在东京造成灵所引发的空前灾害——也就是灵灾的罪魁祸首·土御门夜光的转生。为此,夏日常遭到盲目信仰夜光的部分狂热信徒骚扰。而春虎遵从分家的‘家规’,成为本家的式神,为了守护主人夏目,才会像这样尽可能锻炼自己的实战能力。 “如何,夏目?我这样应该可以在实技项测验中拿到不错的成绩吧?”春虎从竞技场仰望观众席,向在一旁观看比赛的夏目攀谈。 夏目听他这么说,故意哼了一声。 “蠢虎,难道你以为考试会要求‘术者直接与式神对战’吗?” “这话是没错啦……不过我对咒力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了哦。” “你还不是靠那把锡杖让灵力转换成咒力,考试可不能携带咒具入场!”夏目绷着脸,严厉指责洋洋得意的春虎。 肃穆的举止与线条纤细的美貌相互调和,富有光泽的黑发长及腰际,以一条粉红缎带系在身后。她的身材娇小,外表乍看之下娇柔无比,但又由内散发出坚毅的意志。 “你到现在都还无法熟练简易式式神,我虽然不至于认为这场模拟战是在浪费时间,但是说真的,现在实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什么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对在今天进行模拟战吗?” “那是因为今年的实技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如今唯一能采取的对策就只有让灵力的循环顺畅,为明天举行的实技测验暖身。”其受不了——夏日耸了耸肩,宛如一个教到笨学生的家教。 阴阳塾一年级的课程以课堂讲课为主,鲜少有实技练习,因此升级考试关注的并非技术,而是咒术者本身的资质,考试内容也是每年都有变化。 “可是你全依靠锡杖帮忙,根本达不到什么暖身效果,这次干脆空手对付式神如何?” “……那是自寻死路吧。” “哎呀,夏目同学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很乐意配合哦。” “啧!京子,你别又兴高采烈地叫出黑枫来啦!” 夏目俯视春虎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尽管自己的式神获胜,她的态度依然相当严峻。为了保护主人的人身安全,式神必须随侍在主人左右,也就是说春虎一旦没办法顺利通过考试,遭到留级或退塾,他这式神也派不上用场了。 但是—— “……噗。”坐在夏目身旁的百枝天马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身材和夏目差不多,是个戴着眼镜、一脸稚气的少年,也是夏目和春虎他们的同班同学。 “怎、怎么了,天马同学,有什么好笑的?”听见天马在一旁偷笑,夏目满脸讶异地转过头。 “因为——”天马脸上浮现和菁的微笑。“夏日同学你嘴上这么说,刚才春虎同学一赢,你还不是兴奋地握拳跳了起来,红着脸人叫‘赢了!’。” “什么?哪有这回事!人家——我、我才没有……拜、拜托你别胡说八道!” 夏目一时慌乱,辩驳得支支吾吾,而且用词愈来愈混乱,甚至能听见异常尖细清澈的嗓音。 “喂,夏目!” 竞技场上的春虎连忙出声提醒,夏目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轻咳两声,天马与京子看着两人的互动,神情尽是不解。 不同于京子身上穿的纯白制服,夏目身穿稍微偏蓝的黑色——乌羽色制服,和春虎及天马一样的男生制服。 不过——真是的,那家伙平时沉稳,一遇上突发状况就慌了手脚,真实身分迟早会曝光……春虎没好气地在心里嘀咕。 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土御门夏目依从土御门本家的这项‘家规’,以男学生之姿进入阴阳塾。春虎总疑惑夏目居然能隐瞒这么久……实际上,夏目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打扮成男生的少女,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春虎和春虎的式神空,以及春虎与夏目的损友阿刀冬儿。 ——这些同学真是迟钝……就算过了半年﹒我还是觉得她那副模样实在怪极了。 在阴阳塾这半年,他发现夏目能瞒过众人口光最大的理由,在于她的交友范围十分狭隘。 除去知道她身分的春虎与冬儿以外,与她较为亲近的只有在这里的京子与天马。这是夏目本身怕生的性格使然,与夜光相关的谣言更使得周围的人们对她敬而远之。 只要实际与夏目相处,就会发现她其实破绽百出。在外人眼里,她是个典型的资优生,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她刻意隐瞒的另一面。她那头长发虽然不像个男孩子,但众人也擅自把那解释成是“传统世家的规矩”。正巧在咒术界——不论事实与否——还留有“头发具有灵力”的想法。即便如此,系粉红缎带实在是太扯了,春虎忍不住暗自吐槽…… “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还真大……咦?奇怪,冬儿到哪里去了?” 从竞技场仰望的春虎四下张望,到处都找不到本来和夏目与天马一起观战的冬儿。 “塾长把冬儿同学叫去塾长室了。”由于夏目的心情尚未平复,于是天马代为回答。 “塾长?” “对——你也知道塾长有只小花猫式神吧,那只猫跑来说有点事要找冬儿同学。” 听了天马的回答,春虎转头面向京子。 “塾长特地来找塾生会有什么事,京子你心里有底吗?” “奶奶没提过有什么事,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叫冬儿过去的是奶奶,说不定是出现了奇怪的‘卦象’。” “卦象?” “对,其实也不限于占卜……你不知道吗?奶奶可是一流的占星术士哦。” “占星?” “……我看你还是重头再读一次一年级好了。” 班上的劣等生每听一句就问一句,让京子不耐烦地颦起柳眉。 阴阳塾的塾长名为仓桥美代,是位气质高雅的老妇,在现今咒术界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同时也是名门仓桥家的前任当家。她是位颇有盛名的占星术士——占卜师,即使早已退隐,据说至今国内仍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京子便是这位塾长的孙女。 “哼……算了,反正塾长不会乱来,若是大友老师找他就得担心了。” “冬儿的成绩不差,反而你这个接近招级边缘的学生还更让人担心。” 京子冷静地一语道破,春虎啧了一声,沉下了脸。 “冬儿和我一样从普通的高中转学进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拉开了这么大的差距?” “你一开始就没追上他过吧。” “说的也是!这我还不清楚吗,可恶!反正那家伙就是头脑好,在转学进来前就很熟悉咒术!” “我说的一开始不是指从转学进来开始,而是打从一出生就是这样了哦。” “居然是天生的啊!而且还很难回嘴,这不是更让人伤心了吗!” 春虎怒声同骂,眼眶泛泪。“春春、春虎大人,您要是在意就等于承认自己天生不如人!”空又安慰得不得体,观众席上的天马听了忍不住爆笑出声,夏目则是面色凝重。但她马上打起精神,挺直背脊,扬声重新提出建议。 “春虎!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还是再练习一下咒力的转换方式。你的灵力强,如果可以顺利转为咒力,考试应该还应付得过去!” 实技的升级考试就在明天。 春虎的命运也会在明天做出一个了断。 3 “祓禊灵灾?” “对,这就是今年一年级生的实技测验题目。” 仓桥塾长坐在椅子上,朝站在办公桌前的冬儿点了个头。 阴阳塾的塾长室与有如现代办公大厦的塾舍大楼格格不入,内部装潢充满复古的和式风格。书架塞满两侧墙面,地面铺上深红色绒毯,并以彩绘玻璃隔间,看上去就像间大正时代的咖啡厅,整体而古相当复古,房里的摆设几乎都是塾长自阴阳塾创设以来爱用的物品。 塾长室内只有塾长与冬儿两人,摆在书架上的机械钟滴答滴答地响,悄声刻划时间流逝。 “当然,要让一年级生祓除的并非真正的灵灾。老实说,最近发现了可能会造成灵灾的不稳定灵气,因此负责实技测验的老师提议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故意让灵气失衡,制造勉强达到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再由各位同学进行修禊。” 说完,塾长又详细补充了几点说明。 塾长和往常一样身着和服,身材矮小如孩童,但由于姿势端正,看在他人眼里一点也不显得娇小。齐肩的短发已是白发苍苍,除此之外感觉不到年事已高,外表依然保持得相当年轻。顺带一提,有只三色小花猫蜷缩着身体,窝在红木办公桌上睡得香甜,那正是她的式神。 而站在塾长面前的冬儿身材修长,身上随意穿着阴阳塾的制服,头上绑着一条宽头巾,扎起一头长发。这位美男子即使不开口也让人感到胆量过人,就算此时被叫到塾长室里,他也丝毫不显得紧张。 “请问您泄题的目的是什么?听说依照惯例,实技测验的题目要等到考试当天才会宣布。”听完塾长解释,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挑衅问道。只是塾长非但没有谴责冬儿的态度,反而轻轻扬起嘴角。 “考试讲求的是公平……可是这场考试对你不利,毕竟——”塾长敛起微笑,笔直凝视冬儿的眼瞳。“你亲身经验过真正的灵灾,直到现在仍在与那时候留下来的后遗症奋战。” “…………” 塾长的目光静谧且澄澈,找不到一点同情,也无意试探他的反应。冬儿没有闪躲,直接回望塾长的双眸。然后,他故意摆出卸下防备的模样。 “——您说的没错,不过,请问这对我有什么不利的呢?莫非您认为那次的灵灾在我心中留下了阴影吗?” “就算你没有自觉,也不能肯定没有这个可能性。” “既然我没有这样的自觉,那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了。”冬儿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悠悠说道。 冬儿卷入灵灾至今已经过了两年。 那时他还是个国三生,正准备升上高中,结果为了治疗灵灾留下的后遗症住院,这一住就是半年多。接着在卷入灵灾一年后,与春虎进入同一所高中就读,也就是说他原本应该比春虎他们早一年升上高中。而他会对阴阳术知之甚详,也是因为在治疗期间有相当充分的时间用于自学。 “……您特地叫我过来,难不成是想劝我主动放弃参加实技测验?” “咦?你有这个打算吗?” 塾长不怀好意地问,冬儿刻意耸了下肩做为冈应。 “我本来就不喜欢‘考试’,让别人‘测试’自己的能力如何,这种事不合我的个性。” “哎呀,这想法有点偏激哦,冬儿同学。不管成绩是否合格,由客观的角度了解自己的能力总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这是升级考试,不能‘不管成绩合不合格’吧?” “这话倒也没错。” 塾生这么一反驳,塾长忍不住噗哧一声,快活地笑了起来,窝在桌上睡觉的小花猫轻轻摇了下尾巴。 “不过,既然夏目同学和春虎同学都会参加明天的考试,你应该不可能放弃吧?我要你过来这里,是希望在事前通知你考试内容,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需要塾长亲自通知吗?” “这个嘛……不巧大友老师有事外出,塾舍里其他知道你这‘隐情’的人就只有我,我大概是有点操心过度了吧。” 听了塾长这番话,冬儿脸上瞬间掠过混杂着自嘲与苦笑的神情,他很难得会露出如此复杂又难解的态度。不过,这样的神情没一会儿就消失无踪。 “……原来您在担心我啊,真是不敢当。” 说着,冬儿又恢复回平常的口吻和表情,语带讽刺,非常有他的风格。只是见到冬儿这样的态度,塾长又再次微笑,抬眼斜睨眼前的塾生。 “——冬儿同学?你那样的态度不太好哦。” “咦?噢,抱歉,我的口气太自大了吗?” “正好相反。你内心‘烦躁’,却表现得沉着冷静,这样的态度不过是‘故作成熟’罢了,不是真正‘成熟’的对应。而且你拿自己是灵灾被害者这样的身分做为攻击手段,只有嘴上讲得毫不在意,这种态度也不好。自顾自地惹恼对方只能算是一种幼稚的沟通手法,倒不如直接说自己不需要同情,听起来帅气多了呢。” 冬儿没料到塾长会指责他这一点,沉默了半晌没有开口。塾长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即便对方不是冬儿也会不知该做何反应。 “……您这话……说得还真果断。” “哎呀,我说错了吗?还是你的意思是‘别、别说蠢话了,才才、才没那回事’?” “有必要说得那么结结巴巴吗……我了解您的意思了,抱歉我应该再坦率一点,感谢您的指教。” 冬儿罕见地面露无奈,隔着头巾搔了搔头。就算是冬儿,也不想与年近祖母的塾长讨论‘成熟’的定义。 况且实际上,塾长的忠告令他非常不快。 他从未有过隐瞒的意思,倒是打算面对并且接受灵灾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后遗症,并且为了独力克服,才会选择与春虎一起转入阴阳塾。然而这样的努力换来的只有他人不必要的关心,他内心不免感到焦虑。 即使是在冬儿身边的人们,也极少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扣除眼前的塾长,知道这件事的就只剩导师大友和春虎,连夏目也不是很清楚“真正留下了什么样的后遗症”。 “……您也明白,这后遗症很‘棘手’。我现在已经适应多了,只是不时还是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情形,让我想起自己是灵灾的被害者,忍不住觉得烦躁,不过我自认还满看得开的。” 冬儿娓娓道来,口气还是一样刻薄,只是这次的表情倒有些像在开玩笑。听了他这些话,塾长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他。 “……说的也是,会说这场考试对你不利,其实只是出于我个人的主观判断,你如果不服,我在这里向你道歉。只是——” “我知道,塾长的判断等同阴阳塾的判断。我既然是阴阳塾的塾生,自然会服从各位老师的决定,感谢塾长特地好心提醒。”冬儿说得诚恳,但又马上咧嘴一笑。 “……另外,先不管我心里有没有留下阴影,我还是会找时间和主治医生讨论缺乏自觉症状的危险性。站在阴阳塾的立场,要是我在考试中症状突然恶化,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吧?”补充完这句多余的话后,他朝塾长投去反叛的目光。 “这你倒是用不着担心,抱歉没事先知会你一声,我已经请教过你的主治医生了。” “什么?您是说春虎的父亲吗?”听见塾长的回答,冬儿大感惊讶,不自觉睁圆了眼。 卷入灵灾时,负责为冬儿诊疗的医师不是别人,正是春虎的父亲。春虎的父亲是位阴阳医——专门治疗伤痛病害的阴阳师。到了东京之后,冬儿每个月还是会回诊一次。他会认识春虎,也是因为受过春虎父亲诸多照顾。 “你不知道吗?春虎同学的父亲也是这里的毕业生哦。” “原、原来是这样啊,所以……” 阴阳塾创设至今约半个世纪,不只由来已久,事实上更是国内唯一一所专门培育阴阳师的学校。在春虎父亲那一代,阴阳塾出身的阴阳师理应不在少数。 “我记不得他是哪一届的学生了,不过他的表现十分优异。在他离开阴阳厅的时候,天海非常惋惜呢。” “……天海?” “哎呀,抱歉没说清楚。天海是现在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塾长轻松说道。 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可说是咒搜官之首,塾长却直呼其名,果真不愧是仓桥家的前任当家。 然而,最让冬儿惊讶的还是春虎的父亲。 “咒搜部的部长感到惋惜……难道春虎的父亲以前是咒搜官吗?” “这你也不知道吗?他现在只是个乡下地方的阴阳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让人很难想像有这么一段过往。不过就‘对人施咒的专家’这层意义上看来,其实咒搜官与阴阳医的技术具有相当高的共通性,毕竟要是不熟悉‘咒术’,怎么应付得来呢?” “……确实。”冬儿沉声附和。 春虎的父亲是位备受推崇的阴阳医,多亏有他,冬儿才不至于在两年前命丧黄泉。他可说是冬儿的救命恩人,也是位值得信赖的主治医生。 “……也就是说,春虎的父亲判断这种程度的考试对后遗症不会产生影响吗?” “对,没错,所以我刚才也说过,我这趟叫你来,只不过是要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可是不用担心,看在我这外行人眼里,不过就是危险等级一的灵灾而已,根本没什么好害怕的吧。” 冬儿轻松说道,像是已经恢复先前被打乱的步调。 即使是在灵灾频传的现今看来,冬儿在两年前卷入的灵灾规模也是相当庞大,甚至一时成为社会上的热门话题。虽然无意小觑,“不过就是危险等级一的灵灾”确实是他的心声。 “……难不成您有什么‘预感’吗?” “哎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话没别的意思,恕我失礼,‘仓桥家的占星术士’可是历代阴阳厅长官依靠的最后手段,能让如此伟人的预言者预测自己的未来,实在无比荣幸。” 冬儿再次语出嘲讽,塾长不禁一脸愕然。 “……哎呀哎呀……从你的成绩可以看出你的知识丰富,不过似乎有些太八卦了呢。” “我比较喜欢那方面的知识啦。” 冬儿理直气壮地说,塾长听了也忍不住苦笑,要是让把塾长评为“这个业界的幕后老大”的大友听到这话,说不定会冒出满身冷汗。 “好吧……那我就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了。冬儿同学,因为后遗症影响,你的‘星象’非常难解。我会特别在意你,像这样把你叫来这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无法视透你的‘星象’。” 塾长朝冬儿平静说道,话里和先前一样没有流露出半点同情,只是在信任冬儿的基础上,传达出自己所知的事实。 “只是呢,冬儿同学,其实我根本不需要预测,我和你都很清楚,接下来将有许多难关等着你去面对。” “…………” 冬儿神情凝重地听着塾长的话,只是马上露出无奈又放肆的笑容。“——所言甚是。”说完又叹了一声。 塾长话说得严苛,但总比盲目的安慰来得好。自己的将来不容乐观,冬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承蒙指教,不胜感激。” “别客气,只是呢,冬儿同学,你大可不必因此对将来感到悲观。我很高兴看到你为了对抗后遗症进入阴阳塾,我们这些老师虽然没办法帮你从后遗症中复原,却能教你凭藉一己之力自救的手段,让你以后能依照自己期望的方式过活。”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不巧的是现在的我没什么‘期望的生活方式’这类远大的目标。” “‘现在的你’没有,不代表未来也一样,局限自己将来的可能性可不是种聪明的做法哦。” 塾长严厉又温柔地鼓励着冬儿,但他的脸上只浮现冷淡的微笑,没有再继续应答的意思。 这时,正在打盹的小花猫刚好打了个呵欠,醒了过来。 小花猫伸长身体,轮流看向两人,像在问他们讲完了没,两人的对话便顺势在小花猫的无言询问中告一段落。 冬儿告别塾长,离开塾长室,在走到走廊关上门后,吁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按住绑在额头上的头巾,低吟了一声:“……将来的可能性?” 接着,自嘲再次回到唇角,眼瞳里尽是讥讽——以及空虚——的神色,按住头巾的手有些僵硬。 “……实在不像我的作风啊。” 话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正好传来震动。冬儿回过神,拿出手机确认。 ‘听说塾长找你,这次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春虎寄来简讯,看来已经结束和京子的式神进行的特训。 未来埋没在黑暗里,看也看不透,但至少有道来自日常的光芒照亮现在的冬儿脚下。 冬儿轻轻一笑,迈出大步,开始编写回给春虎的简讯。 ☆ 明治大道上,一辆豪华轿车在涩谷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后座的车门打开后,一个男人走下轿车。男子留着一头蓬松长发,以橡皮筋扎在脑后,嘴角和下巴蓄满胡须,模样与高级轿车格格不入,不过再仔细瞧会发现他的体格健壮,相貌凛然,眼神散发出坚强意志,深具知性气质。 男子身穿墨绿军装外套加上牛仔裤和系带短靴,肩上背着一个老旧的皮革斜背包,看上去就像个奉行一步一脚印的行动派学者。 他回望车门没关的轿车后座,简短道了声:“……承蒙照顾。” “用不着介意,我这么做也算是为了替半年前的事情赔罪。”后座的另一头传来回应。 坐在车里的是位穿着黑色和服的老翁,外表看起来老态龙钟,声音却出奇地年轻。他戴着一副红色墨镜,白发全梳至脑后。 老翁没看向车外的男子,而是笔直望向正前方。 “不过实在太可惜了,你这趟打算去送死对吧?接下来还有得热闹呢。” “…………” “算了,既然如此你就放手一搏吧,这么一来我也可以找找乐子。” “是,不过还请……” “我知道,别担心,至少在你们分出胜负前,我会老实地离远一点。” “……麻烦您了。” 男子的用字遣词彬彬有礼,口气却是无礼至极。老翁听了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倒像是乐在其中。 “那么我先告辞了,承蒙您诸多照顾——道摩法师。” 男子又道了次谢,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开。车门在他背后关上,豪华轿车扬长而去,他没有回头。 他往青山的方向走去,混入周围嘈杂的人群里。 在涩谷,他不用怕自己这副模样引起任何关注,办起事来相对也方便许多,接下来只需要配合指示就可以开始行动。 “……请保佑我们的行动顺利吧,大连寺部长。” 话刚说完,他猛然停下脚步,面具般的脸庞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同时,他强化俨然已经成为习惯的隐身术,迅速躲进一旁暗巷。 暗处里,他露出犀利的目光望向马路另一头,一群年轻男女正闲聊着走在路上。那群人共有四男一女,全穿着相同设计的奇怪服装,看上去像是制服。男子很清楚那是哪所学校的制服。 那是培养阴阳塾的学校,阴阳塾的制服,其中有一个少年比独具特色的制服更引人注目。 少年用粉红缎带系起一头乌黑长发,身材娇小,样貌中性。 男子认识这个少年,而且知之甚详,甚至在此时此刻,在他就要实行以性命赌上的计划即时,心里依然惦记着少年。 “……北辰王……!”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男子的胸口随即涌起一股狂热的欲望,想和少年交谈。只要能讲上一两句话,他甘愿隐姓埋名,就算要他假装碰巧上前问路也无所谓,他就是想和少年交谈。 自着手计划以来——不对,自从两年前的那起事件以来,男子对所有事物都显得豁达,即便如此,在这一刻产生的强烈念头仍如熊熊烈焰烫灼他的胸口,摇撼他钢铁般的意志。 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挣扎后,男子按捺住内心欲望,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别冲上前去。 少年很有可能受到阴阳厅监视,再者,此时和少年交谈,要是确认他“真是那人”,献上性命的决心恐怕会因此动摇。 少年若真是北辰王,总有一天会以光明照亮黑夜,就算自己见不到那一天,也不能为一己私欲冒上这个险。 “……王啊,还请……” 他悄声轻吟——接着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目送少年离去。 在这群少年走过的瞬间,男子总算留意到另一位少年。 少年的额头上绑着头巾,他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少年,不,他有印象自己疑似见过这么一个少年。只是他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刚才的少年夺去他的注意力,他只能匆匆一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少年呢?男子回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能想起来。他远望那群少年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于眼前。 ☆ “噢,大友!这里这里!” 一走进店内,一声声热情的“欢迎光临!”迎面而来,紧接着是一个令人怀念又霸道的声音向大友打招呼。大友板着脸,不耐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里是位于银座的高级酒店,有钱人在这地方玩乐,身穿华服的女子如热带鱼悠游在店内,其中大友的前主管就坐在最里面的包厢,猛挥手中的扇子。 大友轻叹一声,朝正打算为他带路的男服务生摇了摇头,拄着右手的短拐杖,拖着右脚义足独自走向店内。 包厢里坐着一个老人和三位美女,桌止有个摆满冰块的银色冰桶,冰桶里放了支粉红香槟。大友见状忍不住沉下脸,皱起了眉头。 在其中一位美女的引导下,他在桌子另一头坐了下来。 “……唉,真是浪费钱,浪费钱咧。您这个糟老头再活也没几天,可以不要随便浪费国民的血汗钱吗?” “混蛋,说话那么难听,我可是自掏腰包花自己的钱。” “您那份薪水还不是来自我们缴的税金。” “所以至少我把薪水还给了这些漂亮小姐啊,你该称赞我是公务人员的楷模吧。” 对吧——他挥开扇子,开七问道,三位美女听了马上眉开眼笑,纷纷赞同他的说法。大友没好气地瞪视死性不改的前主管。 大友是阴阳塾里的讲师,也是春虎班上的导师。他的身上散发出异样憔悴的气息,脸上戴着俗气的眼镜,皱巴巴的外套底下是同样皱巴巴的衬衫和领带及长裤,而右脚上的义足则像在开玩笑似地装上木棍,宛如中世纪的海贼,看上去简直像个走错地方的可疑份子。 另一方面,老人骨瘦如鵺,却是精力充沛。 老人的年龄与仓桥塾长相仿,不论声音还是动作都铿锵有力,言行粗莽,身穿亚曼尼的三件式西装,没系上领带,显露出个人风格。他相当融入店里的气氛——更确切来说,不管身处何种场所,他总是能把那地方当成“自己的场子”,如同一个演技高超的演员。 大友曾经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一员,那时的上司便是眼前的老人——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 “话说回来,我这只脚不方便行走,拜托您别特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咧。何况我不只走路不方便,还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 “一时兴起装上那种义足的人还敢这么大言不惭,你真应该向全天下真正行动不便的人道歉。再说依我们俩的交情,说不相干未免太客套了吧。” “请别说蠢话了,从递出辞职信的那一刻起,我和天海部长就没有半点瓜葛咧。”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以为光凭那么一张薄薄的纸,就能斩断我一直以来关照你的恩情吗?” “您居然好意思提‘关照’和‘恩情’,真不愧是部长,玩笑开得既新奇又大胆。” “呿,我这新奇大胆的玩笑哪比得上你那只义足。” 天海冲着以前的下属咧嘴一笑,仿佛老虎戏弄猫儿。坐在大友身旁的酒店小姐趁两人唇枪舌战的空档,帮他在酒杯里斟入香槟。 “……怎么样?美代还是老样子吗?”望着美女的动作,天海开口间道。 “您说塾长吗?她老指使我帮忙跑腿咧。” “呵呵,她看上去是个老好人,指使起人来可是毫不留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是我不走老人运吧。” “确实是没女人运来得好。” “……啊啊,怎么不快点死一死啊,这些老太婆和糟老头……” 大友嘟囔着,从小姐手中接过酒杯。这时,天海说了声“那么——”并悄悄朝一旁使了个眼色,包厢里的三位小姐随即默默起身离席。 包厢里只剩下两人独处后,天海举起酒杯,大友也跟着高举酒杯致意。接着,两人没特地喊干杯,便自顾自喝了起来。 “……您那边又如何呢?这一阵子听说咒搜部的风评很差哦。” “唉,咒搜官这种工作哪管得了外界的目光。” “我说那些咒搜官最近的表现也太差劲咧,半年前我还帮部长您善后过呢。” 大友不怀好意地狞笑说道。半年前,夏目遭到夜光的信徒袭击,当时袭击夏目的正是现任的咒搜官。 “你说那件事啊。”天海一脸苦涩,沉重地哀叹了一声。 “美代也为那件事狠狠念了我一顿,实在太狡猾了,她铁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话说在前头,实际上在处理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塾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放任夜光的信徒跑去接近‘候补人选’?” 大友开玩笑地说,只是最后那句话一说出口,藏在眼镜背后的瞳孔瞬间闪过严厉的目光。天海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大感意外,扇了下手中的扇子。 “这我也没办法啊,人手不足嘛。咒搜部里忙得不可开交,我不是指美代的式神,不过真的是忙到连猫都想叫来帮一下忙了。” “那些咒搜官还不是都被祓魔局挖走咧,追根究柢,这都是因为部长怠慢,不肯掌握人事主导权。” “每个部门都有人手不足的问题,尤其是那些‘厉害的家伙’更是抢手……好不容易培养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结果一下子就辞职走人。” 天海哼了一声,歪起嘴角,瞪了大友一眼。大友脸上掠过苦笑,像是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又马上一脸若无其事地把酒杯送到嘴边。 “总之最近光是灵灾祓禊就让祓魔官疲于奔命,再加上祓魔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和你同时进来的木暮现在简直是忙得焦头烂额。” “噢,那家伙是个老好人,很好使唤,根本就乐在工作吧。” “你还真敢讲……我告诉你,祓魔局的人——特别是那些第一线上的祓魔官,可是对木暮感激不尽呢,尤其是——”天海的语气一变,脸上也敛去原本的爽朗。“——只要那家伙到场,就能减少镜出现的机会。”他口气沉重地说。 天海这话一出,大友立刻眯细了镜片底下的双眸。他独特的——令人无从捉摸,让对手松懈的气氛瞬间紧绷。 “……呵。”一会儿过后,他轻呼一声,嘴边缓缓浮现笑意,如巨人的鱼影从湖底悠悠浮上水而。他这微笑与其说是“可疑”,其实更多了些冷漠。 “……现在祓魔局是由仓桥长官兼任局长对吧?塾长的儿子还在放任那个‘小鬼’胡作非为吗?” 他的声音和语调一如往常,只是说的话不同于以往干脆,眼镜底下的双眸更是带着挑衅的目光。 听见前任下属的疑问,天海忍不住啧了一声。 “……项圈系上了,连链子也绑上了,若还要拔掉他的牙就没意义了。我说过好几次,阴阳厅现在人手不足——缺乏人才啊。” 语毕,天海啪的一声收起扇子。大友暂且按兵不动,不久还是轻吁了口气,脸上再次浮现一贯的苦笑。 “……这实在不是我这外人可以插嘴的事。” “哼……话题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比起祓魔局,咒搜部更缺人才,只要可以派上用场,不管是什么样的角色都得先用再说,实在没办法事先彻底调查那些人的背景来历,何况是不是夜光的仔徒,事前根本查不出来。” “是是,反正要推卸责任永远不乏理由——对吧?” “啧,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尖酸……真要说起来,阴阳师在心里多少都有‘认同’夜光的地方,现代咒术可说是因为有他才得以立足。” 说着,天海把扇子往大友一指。“阴阳师和夜光的信徒——两者其实相去不远啊。” ☆ “……也许吧。” 大友答道,轻轻把嘴唇凑向酒杯。 两人不发一语,包厢里顿时陷入沉默。冰桶里的冰块溶解,香槟杯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突然间,大友浑身一颤,嘴唇离开酒杯,转头越过肩膀望向包厢外头——酒店的门口。 又有新客人走进店里,店员正在出声招呼。那是个年轻——至少看上去比大友年轻的青年。 天海见到大友这样的反应,别有含意地笑说:“……还满眼尖的嘛。” 然后,他朝青年唤了声:“比良多!”青年一发现天海他们,马上轻轻点了个头,走了过来。 大友记得自己听过天海口中的名字。 “比良多?该不会是两年前那个——” 大友立刻出声确认,得到天海肯定的答覆。 “刚才我们说到事前查不出哪些阴阳师是夜光的信徒,再说也不是所有崇拜夜光的人都是危险份子。我们需要警戒的是那些‘激烈’又‘盲信’夜光的信徒,以及那些家伙聚集的秘密结社。不过你既然已经走了,再向你解释这些事情也没意义。” 天海刻意说道,青年正好走到他们的包厢旁。 由于初次见面,大友正想起身打声招呼时——“不用这么客气,大友前辈,我知道您的脚不方便。”青年体贴地说,大友于是重新坐好。 天海在一旁正式介绍起青年的身分。 “他是咒搜部的明日之星,比良多笃祢,负责指挥搜查秘密结社双角会,也就是接管你的职务。” 青年——比良多微微一笑,朝坐在沙发上的大友点头致意。 “我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公安课的比良多,久仰大名,能亲眼见上一面实在备感荣幸。” 比良多的嗓音如高山流水般清澈且简洁有力。大友觉得有些尴尬,应了句“嗯,你好……”点了下头。 由于他不卑不亢的态度,使得沉稳的神情和锐利强悍的双眸看起来非但不带攻击性,反而给人清廉刚正的印象,和阴阳师相比,他反倒更像个牧师或是神父。他的发长及肩,修剪整齐的浏海正好盖住眉毛,身穿深蓝色西装,与天海身上的亚曼尼西装不同,他的装扮不起眼,完全符合咒搜官的风格。 不过,在他那头直顺的黑发上头,只有一缕染上了红色。 红——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朱红。 “就算是咒搜部,也没人知道现任‘十二神将’与前任‘十二神将’约在这种地方密谈,何况还是‘神扇’天海大善和昔日的得力助手‘黑子’,相信有不少人愿意掏出大把钞票,就为了亲眼目睹这样的景象。”比良多轮流看着天海与大友,开口说道。 听了比良多的话后,大友不由自主地朝天海投去询问的目光。 事实正如比良多所说,大友在任内曾考取‘阴阳一级’的资格,但在执行咒搜官此一职务时,他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一事,从未公诸于世。“咒搜部的‘黑子’”曾经名震一时,令非法咒术师闻风丧胆,不过即使是在自家咒搜部内,知道其真实身分的人也极其有限。 “真受不了。”天海注意到大友的视线,耸了耸肩。 “这件事他是自己察觉到的,用不着担心,我已经吩咐过他不准对外张扬。”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也听说过你的谣言,两年前在灵灾攻击中,你曾经对御灵部展开大规模搜查。” “不……”大友一说,比良多的神情马上黯淡了下来。 “结果我还是来不及阻止灵灾发生,主嫌大连寺至道又在被捕前丧命,至今我仍深觉于心有愧。” 比良多沉下嗓音,老实应道。说完,天海要他坐下,于是他在上司身旁坐了下来。 双角会是由夜光的信徒组成的秘密结社,之前袭击夏目的咒搜官也与双角会有关联,这点在事后经过调查已经证实。组织的规模不明,至于从何时开始存在,以及他们的真正目的为何都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阴阳厅会注意到双角会这个组织,起因于两年前的那起事件——双角会强行举行阴阳厅称为‘上巳大祓’的大规模咒术仪式,在东京都内同时引发多起灵灾,是史上第一起“咒术恐怖攻击事件”。 这起事件的主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导师’大连寺至道,去年夏天举行‘泰山府君祭’的‘神童’人连寺铃鹿正是他的亲生女儿。 “……大连寺是很优秀,只可惜是个‘危险’的家伙。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发现他仰慕夜光,毕竟‘环境使然’嘛。”天海把弄手中的洒杯,语气沉重地述说起往事。 在事件发生的当时,大连寺至道并非阴阳厅的职员。一般提到专业阴阳师,自然而然便会联想到阴阳厅的职员,但实际上也有不少阴阳师选择在民间活动,而在政府部门里,阴阳厅也不是唯一一个任用阴阳师的单位。 在任用阴阳师的部门里,最特别的要属惹出问题的御灵部。 “……御灵部如同部门名称,负责调查及研究‘御灵’——也就是那些骁勇善战的与慈蔼和善的‘神灵’或‘英灵’,而……” “……这个御灵部是宫内厅底下的部门,不属于阴阳厅,因此即便是咒搜部有心,想出手也没那么容易。” 比良多说明到一半,天海便接下去解释起当时的情形。 依现今阴阳厅采行的‘泛式阴阳术’定义,御灵通常是指灵相异常的特殊灵灾,其中灵力强大的人类在死后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其残留的灵体便会成为“特殊灵灾”的核。御灵部研究的对象是过往的神佛,以山咒术的角度解释其转变为目的而设立的部门。 至于为何御灵部设立在宫内厅而非阴阳厅,主要是因为这些御灵包括了“王公贵族的灵”,例如‘*日本灵异记’里提到的长屋工,诅咒长冈京的早良亲王,化为雷神的菅原道真等死于非命的王公贵族,其中有许多都成了御灵。由于需要处理这些王公贵族的御灵,政府判断官内厅比阴阳厅更加适任。(译注:日本灵异记,作者为药师寺僧景戒,为日本最早的民间故事集。) “……话虽这么说,御灵部在设立时出现了不少争议,而且由于相当封闭,外界根本无从得知内情,至少在比良多进去卧底前是如此。” “……然后你一进去就发现那里已经成了双角会的巢窟——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御灵也就是灵灾化的“魂”,若由‘泛式’的观点解释,免不了会追溯到夜光创立的‘帝国式阴阳术’中与“灵魂咒术”相同的源头。当然,与灵魂相关的咒术皆被指定为禁咒,只是到头来,‘泛式’也不过是以‘帝式’为基础发展出来的咒术体系,要想由‘泛式’的角度出发寻求合理的解答,最终必会追究到‘帝式’。 愈是了解‘帝式’,便愈是深入接触到建立此一体系的土御门夜光这位伟大阴阳师的魅力,因此御灵部会成为夜光信徒——双角会的温床,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并不出人意料。 “前面提到的大连寺至道是当时宫内厅御灵部部长……他的属下多半是双角会成员。灵灾攻击就是由他们一手策画,并且实际执行。” 事件发生后,祓魔局几经艰辛,好不容易祓除人为引发的灵灾。然而,主谋大连寺至道在自己引起的灵灾中死亡,咒搜部逮捕御灵部内的双角会成员,御灵部本身则是被迫关闭并且解散,当时在现场指挥咒搜官行动的便是事前潜入御灵部进行搜查的比良多。 “可是我们在那时候挖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也没有逮捕到所有涉及事件的成员。从咒搜官在夏天引起的那起事件可见,双角会的势力仍在,而且从未停止活动,恐怕阴阳厅内部也……啊,抱歉,这种事不用说大友前辈也很清楚吧,毕竟您是率先察觉双角会的存在,并且孤身展开深入追查的第一人。” “不,别这么说。”听到比良多戒慎恐惧地补充说道,大友连忙挥了挥手。 “我老早就辞掉咒搜部的工作咧,而且可以不要叫我‘前辈’吗?现在还被这么叫,老觉得哪里怪怪的咧。” “没错,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不需要把这种家伙捧上天。” “部长所言甚是……倒是没有前途的老头子要是能再体贴一点就好了。” “呵呵呵,我拒绝。” 比良多愣在一旁望着气定神闲的天海,和满眼怒意的大友,最后苦笑答了一句:“就照您的意思,大友‘先生’。” “总而言之……前面扯太长了,不过这攸关今天叫你过来这里的重点。” 啪,天海用扇子敲了下膝盖,探身向前。大友露骨地表现出厌恶,警戒心显而易见。 “……话说在前头,我是个阴阳师没错,不过也只是个普通人,区区一介学校讲师罢了。” “我就是有事要找你这个学校讲师,事情和你刚才提过的‘候补人选’有关。” 此话一出,大友身上轻佻的气息再次消失,天海见状忍不住窃笑。 “我还以为你那个性不适合当老师……不愧是美代,看人的眼光还满准的嘛。” “废话少说,两年前的事件和阴阳塾的塾生到底有什么关联?” 大友没好气地催天海赶快讲下去,天海“嗯”了一声,朝比良多使了个眼色,比良多马上接话。 “天海部长说两者‘相关’,其实在这个时间点上,‘候补人选’——这种称呼还真迂回,总之就是双角会还没把脑筋动到谣传为夜光转世的土御门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身上,至少我们没有掌握到这一类动向。只是去年夏天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们因此判断还是得先知会您一声。” “……抱歉,你这样的说法才叫做迂回,可以直接挑明了讲吗?” 大友平静地说,比良多停了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观察到双角会最近动作频频,在幕后指使的还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该不会是‘D’吧?” “正是‘D’案件。他和去年夏天那件事情有关,这点想必您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是知道……再怎么说,本人都亲自到阴阳塾来了。” 一想起夏天的那起事件,大友忍不住板起一张臭脸回答。 ‘D’为咒搜部内的暗号,指藏身在咒术界幕后的“某位阴阳师”。这位阴阳师的真实身分成谜,但没有一位咒术者不曾耳闻他的大名。 芦屋道满,又名道摩法师,据传曾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一较高下,是位名符其实的“传说”中的阴阳师。 此一传说的背景在距今千年以前的平安时代,因此‘D’是否为芦屋道满本人尚有待确认,不过至少‘D’这位神秘的阴阳师确实存在,咒搜部更研判这一号人物在现实上具有威胁性。 “最近‘D’相当活跃,在几天前,我们掌握到‘D’和双角会的某位成员有过接触。” “……谁?” “前宫内厅御灵部的阴阳师,六人部千寻,这个男子过去是大连寺至道的左右手。” 5 涩谷的夜晚灯火通明,即使远离闹区,街灯依然照亮夜空,犹如燃烧通宵的篝火。在宿舍屋顶上,冬儿静静远眺迷蒙夜色。 时值二月,夜晚仍严寒如凛冽冬目,不时有夜风吹起冬儿的发丝。他倚着栏杆,右手撩起前额浏海。平常总绑在头上的头巾取了下来,拿在左手上,由于头巾几乎成了他的招牌,此时的他和平常给人的印象有些不同。 这时,屋顶上的门打开了,他反射性地拿起头巾。不过—— “……原来是你啊。” 出现在屋顶门口的人是春虎,冬儿一下子松懈下来,身体又倚到栏杆上。 春虎双手各拿一罐咖啡,似乎早知道冬儿人在屋顶。他打了声招呼,走到冬儿身边。 “怎么啦,小混混,看这气氛好像少了根烟啊。” “啰嗦,我宁愿喝酒也不抽烟。” 两人和往常一样互相调侃了一下,接着春虎说了声“拿去吧。”,把一罐咖啡抛给冬儿。冬儿没有特地道谢,默默接下损友手中的咖啡。 春虎轻轻一笑。 “冬儿,你睡不着吗?” “你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嗯?呃,那个……一想到今后的命运决定在明天的考试上,我就紧张得睡不好。” 春虎低头把视线落在手上,拉开罐装咖啡拉环。冬儿看见春虎这副模样,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 “……真是个笨拙的家伙……”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冬儿朝说着拙劣藉口的春虎耸了下肩,也跟着拉开拉环,把咖啡罐送到唇边。冬儿喝的是无糖咖啡,春虎的是微糖,他们早就清楚彼此的喜好,确认罐上的标记不过是多此一举。 “话说回来……居然要我们祓除灵灾,那根本是在电视上才会看到的情形吧。我还以为自己习惯多了,阴阳塾这地方果然乱来。” 说着,春虎忍不住沉下脸。 在同宿舍的路土,冬儿向春虎他们透露了考试内容。夏目等人对于事先知道考题似乎有些抗拒,但也没出声阻止。 “我们这些学生能顺利祓除灵灾吗?” “课堂上有教过祓禊的方法吧?听说明天会先总复习一次,傍晚再开始考试。而且比起能不能实际祓除,心理准备和反应能力才是考试重点,何况要祓除的也只是危险等级一左右的疑似灵灾。” “危险等级再低也是灵灾啊,我记得危险等级一是……唔……不会造成物理性伤害的灵灾对吧?” “对,要到危险等级二才会造成物理性伤害,危险等级一是‘灵气扭曲至无法自然恢复的程度’,所以还称不上是真正‘因灵引发的灾害’,顶多只能算是前置阶段。如果交由职业祓魔官祓除,就算加上支援,也只需要两三个人就能搞定,而我们是全班出动……只是老师们似乎不打算让夏目在一开始就加入修祓。”冬儿语气平和地回答春虎的疑问。 不让夏目参加考试,是因为她手上有张王牌——使役式式神北斗。 北斗是龙,是代代侍奉名门土御门家的神兽。只要运用北斗的灵压,便能强行“击散”危险等级一的灵灾,所以虽然会让夏目参加考试,同时也会要求她尽量待在后方支援——仓桥塾长解释道。 “这么一来,夏目等于是不用考试了嘛。” “阴阳塾讲求的是实力,应该是判断夏目没有接受考试的必要吧。” “真好啊,夏目。唉,像我们这种凡人只能认真应试了。” 春虎喝着咖啡,仰望夜空,冬儿也跟着抬起视线。 热咖啡化成热气,从两人口中呼出缕缕白烟。 朦胧夜空似近还远,让人无法一窥究竟,连高挂夜空的明月也显得冰冷无情。 . “……这里和乡下完全不一样呢。” “……嗯。” 冬儿附和春虎的话,但实际上他直到一年前都还住在东京,因此即使仰望同一片夜空,感触也与春虎大不相同,反而是“回家”的念头更为强烈,或许该说“没想到会再回来”…… 不久,春虎望着夜空唤了声:“……冬儿。” “怎么了?” “你最近还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 “我不是那意思,呃……” 春虎双眼直盯着夜空,话说得支支吾吾。冬儿在心中无奈地摇头叹息,脸上浮现的却是苦笑。 “我都说老样子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面上都没什么太大变化……倒是这半年来更能清楚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灵气了。” “这是说大致上能控制住了吗?” “……应该吧,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演变到惹你担心的程度,就算又有灵灾在面前发生也是一样。” “唉,你还是一样自信满满。” “话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 说着,冬儿耸了耸肩。看见损友这样的态度,春虎总算放心地笑了,只是不同于脸上的表情,他又接着说: “实在让人不安啊,要是真能控制好就没事了,只怕一个不小心反而让情况更恶化。” “用不着担心,多亏了你老爸,‘治疗’效果相当好。他甚至考虑到阴阳塾的实技课程,帮我做了阶段性处理。不过还是不能太乱来……我只好把这重责大任交给你了。” “呿,反正我就只会乱来。”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哼,承蒙抬举。” 春虎笑说,一口气喝完手中的咖啡。喝完后,他轻声说了句“掰”,随后便转身离去,冬儿也简短地应了声“噢”。 不过,就在春虎把手放上门把时,又回过头唤了声:“冬儿。”接着咧嘴一笑。 “明天考试加油哦。” “喂,你可别忘了,明天的考试关系到能不能顺利升级的人是你,可不是我哦。” “这个嘛……等醒了之后再来烦恼吧。”春虎说了声晚安,然后打开门,从屋顶走了下去。 冬儿独自留在屋顶上发了一会儿呆,过没多久终于啜饮一口咖啡。 “……不愧是父子,表达关心的时机一模一样。” 他有些无奈地微笑,细细品尝剩下的咖啡,为准备明天的考试离开屋顶。 ——后来被称为‘上巳再祓’的事件便发生在这一晚过后。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二章 春日风暴 1 那一天,阴阳厅祓魔局第一监控室异常混乱。下午过后,东京都内相继发生多起灵灾。 这些灵灾大多是从危险等级一到初期的危险等级二,规模相对较小,但在日落前发生如此多起灵灾实为罕见。灵灾多发生在傍晚至深夜——尤其集中在※逢魔至丑三时,并随日出骤减。 白天里各地接连发生灵灾,正是都内灵相大为混乱的最佳证据。(译注:逢魔,昼夜交替之时,约下午六点左右,为容易遇上妖魔鬼怪的时刻;丑三时,凌晨两点至两点半,万物沉睡,为妖魔鬼怪活跃的时刻。) 而接下来正是日落时分——进入逢魔之时。 “……看来今天晚上有得忙了。”室长苦着脸坐在里头的位子上说着。 监控室里设置了一个巨大荧幕,上头显示出一张以东京都内为中心的地图,在这张简单的地图上,标示着这一天里灵灾发生的位置,与一些相关数据。 “需要连络课长吗?”室长身边的监控人贝问。 “不,用不着烦他。听说他最近血压飙高,为了课长的健康着想——其实也没那个必要。好,帮我接内线。” “室长!” 上司开的玩笑使室内一时之间满溢笑声,当然这些专业的监控人员笑归笑,注意力始终没离开过控制台。适时纾缓紧绷的情绪固然重要,但即将日暮西下,紧张的气氛恐怕只会有增无减。 对并不关心咒术的普通人来说,阴阳厅是“祓禊灵灾的政府机关”,把祓魔局与阴阳厅混为一谈,把祓魔官与阴阳师画上等号。这自然是错误的想法,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优秀的阴阳师能成为祓魔官,其他还有相当多非阴阳师的职员在阴阳厅——以及祓魔局内任职。 在隶属于祓魔局情报课的第一监控常内,只有室长与其他数名职员通过‘阴阳三级’考试,没一个拥有‘二级’的资格。他们不被允许使用甲级咒术——是一群和世人想像的“阴阳师”相去甚远的工作人员。 然而,祓魔局的工作必须依赖这群人才能顺利执行。看在与咒术相关的人眼里,祓魔官是个人人称羡的职业,但也是有这些工作人员在背后支援,祓魔官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活跃在台面上。 “……说人人就到,不愧是课长,简直是顺风耳。” 室长开玩笑地吐了吐舌头,看着他的主管——祓魔局情报课课长顶着一张一成不变的严肃脸孔走进监控室。其实课长并没有什么顺风耳,在这时间到监控室确认情形是情报课课长每天的例行公事。 课长走近室长办公桌,匆匆瞥了主荧幕一眼,接着轻轻皱起眉头。 “……太阳还没下山,灵灾未免太多了点。” “确实发生了不少灵灾,说不定会刷新今年的记录。” “离二月驱鬼不过才一个月……看来驱鬼是愈来愈没效了。” “正确来说,是在工作由御灵部转过来之后,效果才开始减弱。”室长调侃说道,课长闻言忍不住神情凝重。 二月驱鬼指的是在立春前一天的节分举行的仪式。“节分”基本上在每年的二月四日左右,其中又以“洒豆”仪式最为著名。原本一年里不只立春,还有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共四次节分。现今的阴阳厅为稳定都内灵气,除四次节分之外,另加上除夕,一年共举行五次咒术仪式。灵灾起因于灵气扭曲,于是需要调整灵脉的流动,以维持灵气不易波动。 这项工作原本不属于阴阳厅,而是宫内厅,由宫内厅御灵部负责执行。 “凭我这么一点见鬼的能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差别。课长您呢?我记得您有‘二级’的资格。” “其实我也看不出多大分别……只是数据不会说谎。从灵灾件数的资料看来,灵灾确实有逐年增加的倾向,真让人头痛啊。” 祓魔局人手不足的问题相当严重,局员利用有薪假放假休息的比率愈来愈低,但要是来上班的局员不够,工作也无法正常执行,两者之间的取舍实在令中间管理阶层人员伤透了脑筋。 “嗯?那个灵灾是怎么回事?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怎么还没处理?” 课长忽然盯着主荧幕问道。 “咦?您说哪一个?”室长也跟着望向主荧幕。 “就是那个,发生在涩谷的危险等级一。” “噢,您说那个啊,前天不是来了份通知吗?说是阴阳塾——” 课长一听,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是那个说要用来考试的疑似灵灾嘛,那需要特别标示出来吗?” “毕竟还是发生了灵灾啊。” 除非有见鬼的才能,否则无法察觉灵气,因此时至今日尚未开发出自动探测灵灾的系统,而是由见鬼才能特别优异的阴阳师——职务为灵视官的阴阳师们在都内各地监视灵气,而依据他们提供的情报赶至现场的阴阳师,会将实际情况回报给情报课。至于显示在主荧幕上头的讯息则是经过自动汇整的各阶段情报,即使是现在,来自现场工作人员的电话依然在监控室里随处响个不停。 灵视官的知名度虽低,却是祓魔局里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实际上现在担任灵视官的人当中,就有三位足国家一级阴阳师。 “不过,真不愧是阴阳塾,居然要学生在考试中祓除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那简直是职业训练了吧。” “那里的毕业生确实相当优秀,最近祓魔官不就有大半都是阴阳塾出身的吗?” “说不定真是那样,通过这次考试的学生可能以后就到祓魔局来了。” 室长面露微笑,凝视主荧幕上涩谷的标示。天赋异禀又能成为阴阳师的人非常有限,因此优秀的阴阳师更显得弥足珍贵。 可惜,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监控室里的控制台响起电话铃声,其中一位监控人员操纵控制台,透过耳机麦克风接起电话。紧接着一旁又有另一通电话响起,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响起,监控人员一个个忙着接电话,只是仍然穷于应付一再响起的电话声。 “——嗯?” 室长端正坐姿,电话铃声依然响个不停,接起电话的监控人员语气愈来愈惊慌。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就在室长纳闷不解时——“有灵灾发生!地点在上野,据抵达当地的局员回报,灵灾规模逼近危险等级二!” “依目黑分局报告,品川也有灵灾发生!他们预计在数分钟后抵达现场!” “第六小队报告!修禊中的灵灾突然升高至危险等级二,灵压仍在持续攀升,请求给予支援!” 监控人员紧急回报现场状况,室长在愕然之余,不忘一一回以指示。在他正想联络管理祓魔官的祓禊司令室时,办公桌上的电话抢先响了起来。他桌上的电话不同于监控人员负责的控制台,专门用以和灵视官取得联络。 室长接起话筒,说没两三句话便扯起嗓子大叫:“你说什么!”在一旁观察情形的课长听了不由得脸色一沉。 “——发牛什么事了?” “灵视官回报灵脉混乱,出现异常浮动。” “地点在哪里?” “这……” “怎么了?快说啊。” “……整、整个都内……至少在可确认的范围内,灵视官发现所有灵脉都呈现异常现象。” 一接到报告,课长马上把目光转向主荧幕,监控人员从现场接收到的资讯正显示在上头,地图上确实接二连三亮起灵灾警报。 “立即联络三名特视官,要求他们提供详细报告。司令室那边由我来联系,另外……独立官那边有谁正在待命?”课长用凌厉的目光下达指示。 特视官是特别灵视官的简称,独立官指独立祓魔官,两者都是唯独国家一级阴阳师才能拥有的特殊称号。 “本部有宫地和宫削,目黑那边则是木暮……剩下的还有镜。”室长答道,匆忙确认时间。 紧接着——“第、第六小队报告!灵灾规模达到危险等级三!” “什么!”课长与室长不约而同睁大了眼。 “这未免太快了吧,不是才刚升到危险等级二吗?” “第六小队在什么地方!” “秋叶原!影像传回来了!” 监控人员说着,同时扩大显示在荧幕角落的现场影像。 荧幕里出现秋叶原车站附近的情形,由画面中的神田川可知,灵灾发生地点在万世桥一带。课长忍不住啐了一声,那地方一旁有中央本线通过,而现在正是下班尖峰时间。 影像里照出数名身穿黑衣——防瘴衣的祓魔官,在他们的视线前方,神田川的水面冲出了水柱。 水柱如喷泉喷洒上夕暮,如龙卷风急速旋转并且逐渐壮大,像极了电脑合成画面,只是在荧幕一角,周围行人——由此可见事出突然,根本来不及引导一般民众避难——的反应又是如此真实。 即使有见鬼能力,透过荧幕还是无法视得灵气,当地的灵气如何混乱,以及瘴气如何肆虐,只能透过在现场的祓魔官回报才能进行判断。 ‘——这里是第六小队!光靠我们几个的力量无法维持结界!灵灾依然持续扩大中,进入危险等级三!’ 现场祓魔官的声音响遍整间监控室,与其说是报告,其实更接近惨叫,就连负责接听其他电话的监控人员也不自觉抬起头,凝视主荧幕。 在监控室的监控人员众目睽睽之下,水柱应声破裂。 一道奇怪的影子从破裂的水柱中窜向夕阳。那东西的四肢和躯体扭曲,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全身超过五公尺长,在空中翱翔的身影灵活且极具活力,宛如一头破笼而出的野生动物。 然后,那露出尖牙的下颚发出尖锐嘶吼,就像一根坏掉的笛子。 危险等级三,实体化的瘴气,“魔”。 阴阳法定义为移动式的灵性灾害——通称“动态灵灾”。 ‘十七点:十五分,动态灵灾发生!水气强烈,疑似五气兼具,研判为属于“※奇美拉型”灵灾——鵺!’ (译注:CHIMERA,希腊神话中的喷火怪物,具狮头、羊身、蛇尾。) “居然跑出鵺来了。”听到祓魔官再次传来报告,室长沉吟道。 “那是属于飞行型的灵灾,这下麻烦了。” “——监控人员!告诉第六小队,要他们尽全力阻止灵灾移动!……紧急联络司令室,要求待命中的部队紧急出动支援——” 课长朝监控人员怒吼,紧接着在室长耳边交代起事情。灵灾祓禊部队通常由祓禊司令室负责指挥,由于情报课课长兼任祓禊司令室室员,在一定的条件下,紧急时可掌握指挥权。 此时,又有报告传进监控室,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对应。 “室长!从上野传来——灵灾突然升至危险等级三!” “什……!” “现场研判类型为‘奇美拉型’灵灾!这边同样是鵺,已经在周围造成破坏——” “等一下!抵达品川的部队传来报告,现场确认发生动态灵灾!请求紧急增援!” 报告接连涌入监控室,课长与室长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不,不只是他们,负责转告现场情形的监控人员也是个个面色铁青。 三起灵灾陆续进入危险等级三,这样的情形虽然极为罕见,却不是前所未有。情报课里的人员不只是为事态严重而脸色僵硬,更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相同的事态。 过去也发生过一次类似此时的状况。 “……该不会……两年前的情形又要再发生一次了吧……”不知是哪位监控人员忍不住喃喃低呼,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员的心声。距今正好两年前的三月,也和现在一样连续发生——不,是人为引发过多起灵灾。 “难道是……灵灾攻击吗?”室长茫然低吟。 “别乱猜。”课长立刻出声喝斥。 “总之事态紧急,马上联络仓桥局长!还有……灵视官的报告提到灵脉出现混乱对吧?” “是……啊,对了!秋叶原、上野、品川——”课长这话猛然点醒室长。 在阴阳道的方位观中有个叫做“鬼门”的方位,位于艮,亦即东北方,阴阳道把东北方定为“鬼进出现世的方位”,需避忌并且严加警戒。另外,与鬼门反方向的坤——西南方则为“地户”,也是需要提高惊觉的方位。 ‘泛式’承袭了此种方位观念,但不只单纯从方位,还综合了灵气流动路径的“灵脉”,人的流动——社会交通网等因素考量。会有这样的变化是因为人类基本上或多或少带有灵气,在长时间而且人量移动的情形下,便会产生新的灵脉。 依照‘泛式’定义,现在东京都的鬼门位于上野及秋叶原两地,地户为品川和涩谷,而这次发生动态灵灾的三个地点正好分别在鬼门与地户。 像是要证实课长的猜想般——“又有新的灵灾发生!规模正在急遽扩大!”监控人员大喊。课长与室长紧咬着牙,带着同样的预感,几乎是同时间问出相同问题。 “在什么地方?” 宁实正如两人所料。 监控人员转过头,颤抖着嗓音回答: “地点在涩谷。” * 男子搭上山手线外环方向的电车。 他双脚大开,高仰起头坐在位子上。由于正值下班尖峰时间,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但不 只是男子两旁的座位,方圆一公尺以内根本没有半个乘客。即便有人在远处不时偷偷望向男子所在的方向,也没人敢走近男子身边,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害怕他身上散发出的暴戾气息。 男子年约二十,身材瘦削,有个接近锐角的尖下巴,留着一头染成银色的短发,脸上戴着镜片镀银的墨镜,耳朵戴上好几个耳环,身穿毛领夹克,胸口垂下一条闪亮的项链,腰间系着装饰银色铆钉的皮带,牛仔裤上挂着银链,脚上踩着一双擦得光亮的工程靴。 男子的唇边泛起冷笑,像在嘲笑整个世界。随身听透过耳机传出激烈的节奏。即使不发一语,也能充分感受到他那份桀骜不逊的傲气。 其中最吓人的是他额头上的刺青。在男子的额头上,刺了个看上去像是刀疤的×。 突然间,男子的夹克里传来响亮的铃声,他皱了下眉,拿出手机。他的手指意外纤细修长,每根手指头上都戴有闪亮的戒指。 他看着手机荧幕,不悦地用力咂舌。 “……居然得加班。” 不久,电车抵达JR新宿车站。 男子轻快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推开依序下车的乘客,强行又悠然自在地离开车厢走上车站月台。那些无方批判的目光尚未遇上男子,便无力地消散在空中。 西斜夕暮映照在镜片上,瞬间如冰似火,为男子的脸庞燃起七彩光芒。 2 异变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 ☆ “很好,不错,再加把劲!” “好!”众人气势如虹地回应京子的呼喊,春虎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在春虎脚下,空呼吸急促,手里紧握‘捣割’,摆出戒备姿势。 在涩谷一角,春虎班上的塾生聚集在人行道与办公大楼大厅间,一个铺上地砖如小型广场的空地,正在进行考试。 霾灾发生在广场中央一带,灵气里的阴气特别重,如比重重于空气的瓦斯——但并未扩散——沉甸甸地压在地砖上。 从现场状况看来,灵气已经转变为瘴气,仿佛猛烈的无形营火,即使身在远处依然能感觉到灼热。尽管没有造成物理性伤害,人体所受到的灵性创伤,以及在心理上的影响力皆不容小觑。 祓禊灵灾的方式依情形各有不同,不过顺序基本上大同小异。首先设下结界隔离灵灾,降低周围受到的损害,同时分析灵气偏差,并且进一步加以导正,或是施以更为强大的咒力压制,使其完全“消散”。 春虎等塾生分为两组,一组人马设下结界隔离灵灾,另一组负责施加咒术,试图导正灵气。前者有京子与冬儿,后者有春虎与天马,夏目则是独自站在监考老师身旁,在远处焦急守望考试经过。 “呕~我快吐了……” “振作点,天马!深呼吸——不行,要是反而吸进瘴气就糟了。总之再撑一下,再撑一会儿就行了!” “春春、春虎大人!还请命令在下展开突击——!” “不行!考试的目的不是击散瘴气,而是恢复灵气平衡。班上的大家正在齐心协力合作,别想自己一个人出风头!” 春虎鼓励面色惨白的天马,又得劝阻急得发慌的空,整个人手忙脚乱。不过慌乱的人不只春虎,由于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灵灾,塾生们没有一个不显得惊慌失措。 “大家冷静点!结界连作正常,就算要花上一点时间也不要紧,一定得确实导正灵气。修禊进行得很顺利,别推心!” 愈是习惯接触灵气者愈是敏感,容易受到灵灾影响,尤其在瘴气侵袭下,要保持冷静更是困难。实力仅次于夏目的京子会.]{责维持结界,主要是考虑到若非像她这般行有余力,根本没办法长时间面对灵灾并且持续维持结界。 “你还好吧,冬儿?我记得你在灵灾中受过伤对吧?”京子在率领众塾生维持结界之余,不忘关心身边冬儿的状况。 冬儿的脸色异常难看,但他双眼直视灵灾,始终不曾移开视线,神情也不见动摇。“……我没事。”他应道,咧嘴露出自信的笑容。 “用不着操心,控制得很妥当,要再维持多久也不成问题。” 京子以为冬儿说的是“结界控制妥当”,因此打趣笑说:“控制的人是我吧。” 结界组以包围灵灾的形式围成一圈,各自在自己周围设下结界,再由京子把这些结界串连成一个完整的结界。 负责导正灵气,实际进行修禊的塾生则是进入结界内,直接朝灵灾施加咒力。其中有人使用家传符箓,有人结九字印,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另一方面,大友为春虎打造的锡杖一如当初预期,未获准许带入考场,于是春虎只得拚命地快速划出一个又一个九字印。 他高举食指与中指结成“刀印”,口中大喊:“临!兵!斗!者!皆!陈!列!在!前!”每念诵一字,便交互由左而右画出五条横线,由上而下画出四条直线。结成刀印的指尖划过虚空,咒力凝聚指尖在空中留下光痕格纹,形成与五芒星齐名的阴阳术咒纹“九印”。 用以驱邪的“九字真言”有各式各样的咒法,其中最简单的便是快速九字印,只要熟练即可迅速发挥威力,当然春虎只是因为容易记住,才会使出这一招。 与结界组相比,祓禊细的行动显得一团混乱。 “春虎,咒力太强了!再减弱一点。” “搞什么——春虎同学,这次又太弱了!你不能控制好咒力吗!” “你在对哪边施展咒力啊,小土,根本没对准目标嘛!你看不见眼前的灵灾吗!” “我的错?这些全是我的错吗?你们这些人不会是把别人还有自己犯的错全怪到我头上来了吧?” 春虎的灵力强大,却不擅长将灵力转换为咒力,不只失误频频,咒力也不稳定,消耗剧烈又收不到显著效果。幸好他在灵力方而特别强韧,还不至于筋疲力尽。 在远方观整的夏目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一再出声纠正。 “手印简直结得太不像样!刀印应该要这个样子!手指要这样划才对!” “你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结印,我怎么可能看得到!再说刀印这种基本我还懂啦!” “春春春、春虎大人,要、要如此结才是——!” “空也知道怎么结印啊?不过别浮在我眼前啊!太碍眼了!我看不到前面啦!” “……好恶心,头好痛,我快死了……” 在春虎对着夏目和空怒吼时,天马终究还是不支昏倒了。结界一时半刻不成问题,只是灵灾修禊本身似乎还得耗上一段很长的时间。 “啧……老师,我不会唤出北斗,拜托请让我一起参加考试!” 夏目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袖手旁观,向监考老师提出要求。几位老师压抑住苦笑,互相使了个眼色。 夏目班上的导师大友由于临时有事,不在考试现场,但考虑到考试内容具危险性,这次的实技测验由三位实技老师共同监考。其中一位年事已高,却是位经验老到的前祓魔官。 “祓禊灵灾重视的是团体合作,一旦习惯借助他人之力,本人势必难有成长。在没有你参与的情形下,无论是否能顺利祓除灵灾,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了解自己的力量才是这次考试.最重要的意义。”年迈的前祓魔官开口提醒夏目,说得头头是道。夏目一脸气急败坏,又因为老师说的有理,根本无从反驳。 然而,老讲师很快又露出笑颜。 “……不过考试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你们祓禊灵灾,确实是该解决的时候了。”说着,他确认了下手表时间。 日渐西斜,周围的路灯一盏盏接连亮起。阴阳术中称黄昏为“逢魔时”,亦有称为“大祸时”,即灾祸降临的时刻,灵灾大致上也是从这个时间带开始活跃,因此要是再继续进行考试,很有可能招来横祸。 老讲师正决定答应让夏目参加考试时,手机铃声突然大作。老讲师一见来电者姓名,吓了一大跳,赶紧接起电话。 “塾长?有什么事吗?——是,我们这边还在进行考试——是。” 从老讲师的话里听来,打电话来的人是仓桥塾长。其他两位监考老师也摸不着头绪,侧耳聆听两人的对话。 就在这个时候—— “……咦?喂,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奇、奇怪,这是……灵气是不是变强了?” 塾生间突然骚动不安,夏目心头一惊,把注意力转回到灵灾上。 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在数名塾生的包围下,灵压猛地升高,原本给人瓦斯般的印象逐渐变得厚重。然后,啪的一声,底下的地砖碎裂。 “增强结界!祓禊组增加咒力!抑制灵灾扩大!” 京子一察觉情形有异,马上出声下达指示。她的嗓音比以往更紧迫,塾生们的表情一变,接着——不愧是阴阳塾的塾生——随即依照京子的指示,使出全力修禊灵灾。 塾生释放出的咒力总量增加,只是丝毫不见成效,灵灾的灵压陡然攀升。 “老师!” 夏目惊慌失措地转头看向老师,但三位监考老师早己沉下脸,冲至塾生身边,一鼓作气提升咒力。 “结界组维持现状!祓禊组立刻退到结界外——仓桥!你还有办法再撑一分钟吗?” “是,没问题!” “好,一位老师来料忙支援结界!各位同学务必保持冷静,迅速行动!” 老讲师的嗓音充满魄力,听来十分危急,却能让听者心神镇定,顿时放下心来。 一位老师站到京子对面,加入结界,结界的强度立即倍增。老讲师和另外一位老师则替代离开结界的春虎与天马等人,冲进了结界。 “——凡世间种种尽在掌握,以不动明王下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讲师施以转法轮印加上咒缚印,亦即不动金缚的咒术,气势汹汹地朝灵灾灌注塾生无法与之匹敌的强大咒力。 渐趋壮大的灵灾在冲击下扭曲变形,遭咒力结成的网子牢牢绑缚。 灵灾在咒术束缚中激烈挣扎,散发出更加剧烈的瘴气。然而,老讲师们设下的咒缚始终没遭到破坏,成功阻止灵灾扩大。 老讲师朝退避结界外的塾生瞥去锐利的目光。 “百枝!快去联络祓魔局紧急应变中心!还有——春虎,你负责联络阴阳塾,向他们解释清楚状况,要求支援!” “是,知道了!” “阴阳塾……要联络谁?”在连忙取出手机的天马身旁,春虎由于事出突然,仓皇回问。 老讲师的脸上瞬间闪过犹豫。“——大友老师可能已经回到塾舍了,要是他在……”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有塾生发出惨叫。令人惊讶的是,尖声惨叫的塾生是京子。她勉力维持结界,一边大叫:“冬儿!振作一点!” 在京子身边,结界组的冬儿跪倒在地。他的面色苍白,双肩剧烈颤抖,右手按住太阳穴,左手撑着地面,像是用尽全力在遏制着什么,紧咬着牙的嘴里漏出野兽般的低吼。 “冬儿!” 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冲向冬儿。天马慌忙喊了声:“春虎同学,电话!”但没传进他耳里。另一方面,加入结界的老师吼叫着提醒:“仓桥,集中注意力!”平时冷静的京子此时也乱了手脚,其他塾生一个个受到她的影响,结界逐渐失去平衡。 这时,春虎赶到了蹲在地上的冬儿身旁。 “冬儿!你该不会——!” “……别碰我。”冬儿低声朝大惊失色的春虎说道。“……我还撑得住……只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别碰我……” 冬儿的嗓音沉闷痛苦,但是并未显得慌乱。尽管事态危急,他还是一如往常冷静。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不能放心。春虎连扶起冬儿的身体也没办法,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紧咬着下唇。 此时——“春、春虎大人!”空大叫,挡在春虎面前。 不一会儿,灵灾喷发出强烈的瘴气,塾生们纷纷哀声惨叫。“唔!”冬儿的身体也出现剧烈痉挛。 在此同时,结界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瘴气溢满整个广场。 “喝!” 老讲师与另一名老师仍卯足全力束缚灵灾,负责维持结界的老师也放弃重新设下结界,急忙上前支援两人。灵灾依然在束缚之中,只是灵压又再度上升。 地砖接连出现裂缝,接着劈啪声响起,压力从下方粉碎地砖,露出黑黝黝的大地,土壤如熔岩汨汨涌起。严格来说,灵灾已经升至危险等级二。 “混帐!”春虎铁青着脸晬了一声。 这时—— “出来吧,北斗!” 凛然的嗓音响起,接着壮阔的灵气在夕暮渲染的天空中迸发。 灵气窜上天际,瞬间化为实体,形成一条长约十公尺的长型身躯,头上双角傲立,鬃毛随风摇曳,覆盖全身的金黄鳞片在落日映照下散发着耀眼光芒。不只塾生,就连老师们也无不屏息仰望。 龙。 夏目的式神,北斗。它的身影远比实际上更为雄伟、气势堂皇,甚至是庄严,使原先威胁众人的灵灾顿时显得渺小。 “北斗!我命令你祓禊阴秽邪气!” 夏目下达命令,北斗一听马上表现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似乎还想再多享受一会儿久违的辽阔天际。不过,当它一注意到在地面上肆虐的灵灾,先是神情惊讶,接着厌烦似地皱起鼻子,仿佛对闲适的黄昏遭到玷污相当不满。 它身子一扭,在空中转身,目标对准地面上的灵灾。虽然是自己下的指令,夏目见状还是忍不住吓得花容失色。 “大家快离开!”夏目一叫,北斗便如老鹰扑向猎物——又像是利箭从天射下,直接朝灵灾俯冲而去。 “这、这可不妙!” 老讲师慌忙解除不动金缚,改在周围张起——其实更像是紧急抛出——简单的结界以保护塾生。 随后,气势凶猛的北斗正面冲撞灵灾。 灵气与瘴气相撞,冲击扩及四面八方,有如炸弹爆炸。塾生们或是跌倒或是滚到地上,注意力全放在北斗身上的空惊叫一声,被冲击力道撞得整个人往后倒,一头撞上春虎。 广场上,灵气与瘴气卷起漩涡。过没多久,粉尘愈来愈稀薄,逐渐散去。仔细一瞧,灵灾原本所在的地面掀起一个大窟窿,露出受到轰炸般的惨状。 北斗再次飞上离地面数公尺的高空,由上俯瞰地面情形,像在找寻是否还有惹它不快的瘴气残留。塾生们个个面色迷茫,抬头仰望北斗,直到最后一刻仍在尽力维持结界的京子等人则是由于正面遭到灵气卷起的暴风冲击,呈现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不愧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实在太惊人了。”老讲师愣愣地说着,道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他仓卒张起的简易结界老早被吹得烟消云散。 “对、对不起!大家没受伤吧?” 召唤出北斗的夏日红着脸跑向一群塾生。“夏目……”春虎满脸无奈,胸口抱着头昏眼花的空。 “多亏有你才能得救……不过难道不能再慎重一点吗?” “这、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态紧急嘛!” “刚才那一瞬间才是真的事态紧急。” “你这不是找麻烦吗!我也很紧张啊。” “……夏目同学……一直到喊那句‘出来吧,北斗’的时候,都还表现得很帅气呢……” “居然连天马也来挖吉我!我、我告诉你们,要是我放着你们不管,事情难保不会一发不可收拾!对吧,老师?” “嗯?噢、嗯……应该是吧……” “老师您怎么说得支支吾吾?奇、奇怪,我的判断有出现这么大的误差吗?” 夏目拚了命辩解,心满意足的北斗在她头上得意洋洋地翻转身子。塾生们不知该做何反应,一个个杵在原地——或是跌坐在地。 虽然所有人都听过传言,不过这还是头一次实际见识到土御门家的使役式式神,以及土御门夏目这位天才操控式神的实力。这下他们总算理解,为什么老师决定不让夏目参加考试。 可是——“……喂。”冬儿沉吟,春虎急忙转回注意力。 灵灾祓除后,损友还是一样蹲坐在地上,甚至睁大眼,咬紧牙,情形看上去比刚才更加危急。 “大家快离开这里,现在马上……!”冬儿扯开嗓子大叫,嗓音听来像在强忍剧烈疼痛。然后,一道影子掠过他脚下。 在头顶上—— 北斗全身紧绷,一改散漫模样,空在春虎怀中睁圆了双眸。 紧接着,“那个东西”飞过上头的龙,不偏不倚地落在灵灾留下的巨大窟窿。 老师们和夏目、春虎、京子,当然还包括了所有塾生,都没能立刻认出眼前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身形庞人的东西宛如一头从天而降的飞象,即使四脚匐匍立地,总高度也超过三公尺,有头有身体有四肢有尾巴,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整体平衡“失调”,头“像”狒狒,四肢“感觉上”近似老虎,尾巴“看上去”和蛇一样,各个部位给人的印象随时在改变。不,不只是印象,那东西的确不断在改变样貌。 “……咦?”塾生中不知是谁傻傻地叫了一声,老讲师则是满脸错愕。 “危、危险等级三……怎么可能……” 会发生这种荒唐事——他正想把话说完,“那个东西”便缓缓支起身子,用两只后脚站了起来。 那东西伸长身子,仿佛一口气增高了一倍,接着又倒了下去,像是要盖住什么东西,然后裂开似地张大了嘴,发出凄厉嘶吼声。 “咿咿咿!” 那声音尖锐刺耳,吼出浓度远高于刚才的瘴气,瘴气喷出呈现放射状。 瘴气宛如汗水流过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阵阵恶寒冻结灵魂,恐惧与绝望占据全部思绪。遭到直击的塾生有半数以上当场昏迷,由于冲击力道实在猛烈,春虎也险些失去意识。 “……唔……呃……” 他全身僵硬,痛苦呻吟,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个东西”。 那像是生物,看上去又不像任何一种生物的东西身上随处覆盖着体毛与鳞片,手脚长度也不一致,斑纹如生物在体外蜿蜒,角和双翼才刚长出又从根部剥落,简直像是把各种生物凑在一起胡乱合成——不对,是依然持续在合成的过程当中。 由于木火土金水五气具在,化为瘴气的五种阴气在实体化后仍在内部相互冲撞,互不相让。 灵灾危险笮级三,‘奇夫拉型’,在阴阳师之间称为“鵺”。 “啧!——急急如律令!” 老讲师掷出符箓。 他抛出火行符,符箓直接命中鵺的脸部,燃起火红怒焰。鵺尖声鸣叫,但那不是因为受伤,纯粹只是出于愤怒。当然,老讲师不期望这么一张小小的符箓就能打倒鵺,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来当饵!你们帮助塾生避难!”老讲师口气火爆地交代另外两位老师。 “可是——!” “别蠢了!再这么拖下去我们没一个逃得掉﹒!” 老讲师边说边抛掷符箓,把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鵺跺脚似地扭动身子,不停踏地,每一动,就往周围散发出瘴气b 两位老师一脸惨白,依指示引导塾生避难,还能保持清醒的塾生则是抱起失去意识的同学,拚了命地从鵺身边逃离。 春虎也回过神来,大叫:“夏、夏目!” “我知道!——北斗!” 夏目命令北斗攻击鵺,春虎便趁这时候确认其他塾生的情形。 天马因为离鵺较远,虽然气若游丝地喘着气,勉强还能自己避难。京子尽管脚步踉跄,神情倒是坚毅。她召唤出两具护法式式神,命令白樱与黑枫背起那些无法自行走动的塾生。 现场找不到一个失去意识又无人睬理的塾生,如此一来就只剩下—— “冬儿,抱歉我得碰你的身体。空,帮我抬那一只手!” “……春……虎……” 冬儿疑似连说话都有困难,手脚痉挛得愈来愈严重,仿佛断断续续有电流通过他的身体,而且他全身烫得像颗烧灼的石头,即使是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才碰触他的春虎,也不自觉缩回了手,就连他嘴里呼出的气息也热得让人误以为他吐出了蒸气。 其中最诡异的是从冬儿的体内流出的灵气,那明显不同于平常从冬儿身上感受到的灵气。 这全是受到灵灾——鵺的影响。 不过,这当然和阴影无关,而是共鸣。他与眼前的鵺产生了共鸣。 “放开我……我已经……不是平常……” “废话少说!——空!快一点!” 春虎在冬儿身旁蹲下,粗暴地让他的手绕过自己的肩膀,像是把灌满热水的水管缠在脖子上。虽然滚烫,春虎一接触便感觉到“恶寒”,身上的灵气——灵体——忍不住发抖,像是受到一阵急浪冲击。 “……喝!”春虎吆喝一声,硬把冬儿拉了起来。 不过——“……春虎大人。”空轻轻叫了一声。即使接到春虎的命令,空不仅没有听从主人指示,甚至直挺挺地竖起双耳,两眼紧盯着鵺不放。 “它……它退缩了,似乎在害怕什么。” “什、你说什么?” 空突如其来的发言惹得春虎一时间忘记身边状况,方寸大乱。 不过,注意到这情形的人不只空,抱着必死的觉悟与鵺对决的老讲师和试图以北斗迎战的夏目也接连察觉到异状。 鵺的反应迟钝,不管老讲师再怎么发动攻势,鵺也无心回击。此外,北斗也受到鵺以外的东西吸引,懒得理会夏目的命令。 鵺提高警觉,摆出警戒的姿势,同时“咿咿”沉声叫着,咆哮声中夹杂了愤怒与胆怯。然而,使鵺戒心大增,深感害怕的对手既不是北斗,当然也不是老讲师和夏目。 “……怎么啦~” 工程靴重重踏在铺上地砖的路面。 男子的语气平缓,也没高声吼叫,不知为何在一片嘈杂声中,在场所有人全一清二楚地听见了他说的话。 “一群小鬼头围着本大爷的猎物在搞什么鬼,而且怎么连真正的龙也跑出来搅局,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同事?”男子语带揶揄,显得高高在上。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剃着一头银色短发,额头上有个×刺青,脸上戴着镀银墨镜的年轻男子。他把两手插在毛领夹克的口袋里,一副慵懒模样——但又理直气壮地睥睨着灵灾现场。因为男子的出现,原本混乱到极点的现场反而急速冻结,瞬间平静了下来。 仍有意识的塾生无不倒抽一口气,那些原先就知道男子的塾生自不必说,就连不认识他的塾生也在视得他强大而凶残的灵气后,纷纷吓得张口结舌。 “食、‘食鬼’……” 男子像是听见老讲师茫然低语,猛地板起了脸,从夹克里抽出右手,举起戴着戒指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老讲师。 “喂,死老头,别随便乱叫那个名字。我的名字是镜伶路,你要是敢在‘十二神将’面前胡来,小心本大爷宰了你。” ☆ “……可恶!怎么会这样……!” 六人部千寻追逐鵺与独立祓魔官镜伶路前来,在愣立着不动的阴阳塾塾生里头发现土御门夏目的身影,不由自主咬紧了牙。 他总共准备了四只鵺,分别设在上野、秋叶原、品川、涩谷等地,也就是东京都的鬼门与地户,并且透过灵脉让这四只鵺同时觉醒。这些灵灾藉由吞食灵脉中的灵气,在发生的同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接着进入计划的下一个阶段。 他不奢望这些鵺能全数存活下来。整体来说,祓魔局的能力还算优秀,身为‘十二神将’的独立祓魔官更是个中翘楚,就算牺牲一两只鵺也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然而,镜伶路的动作迅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原本提防目黑分局会采取行动,不料镜从反方向的新宿前来,看来应该不是正规行动,他只能为这样的突发状况感到倒楣。 镜在追踪动态灵灾方面无人能出其右,即使在‘十二神将’之中,也没一个比得上他独特的直觉与嗅觉。只是他常惹麻烦,对工作欠缺责任感,本来还以为幸运的话,镜会被排除在战力之外,就结果来看,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而且,土御门爱目——传闻为北辰王的少年也在这里。 不,不只如此,昨天见过的那个身材修长戴着头巾的少年,现在总算想起来他是谁了。那确实是两年前卷入灵灾的被害者,而且显然正与眼前的鵺产生共鸣。与鵺产生共鸣的灵灾被害者,只有一种说法能解释,而这样的情形完全不在意料之内。不,事前根本不可能料想得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缘分”真是弄人啊。 “该怎么办才好……” 施加重重隐形,尽量接近又注意保持在安全距离的六人部自问。 该冒险介入还是静观其变?要是正面对决,自己肯定敌不过镜伶路。 “…………” 六人部抿紧唇,缓缓提升咒力。 3 ——食、食鬼?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镜夺走了春虎全部的注意力。 用不着特地视得灵气,光从男子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也能大概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除非必要绝不会想靠近,但又有种莫名吸引人的特质,像条色彩斑烂的毒蛇,或是肉食动物的野性美般危险的魅力。 ——而且那家伙还是……‘十二神将’? 春虎呆愣在原地,帖坚起全身体毛,低咆后退,并且持续提升灵压,双眸射出锐利光芒。 祧进入了战斗状态。 “独、独立官!我们是阴阳塾的人,在实技测验中受到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袭击!请求紧急支援!” 老讲师人喊,一脸急迫。镜听了不以为意地“啊?”了一声。 “你这蠢老头在说什么支援,我刚刚不就说了那家伙是本大爷的猎物,你们这群碍事的家伙快滚。”说完,镜又把双手插回口袋里,从容不迫地走向灵灾现场,直接朝摆出战斗姿势威吓的鵺走去。 “笨——!别刺激它!” 老讲师大惊失色。事情正如他所料,鵺遭受火行符攻击也没有半点反击意思,对镜的接近却表现出相当激动的反应。 鵺发出怪声,扭动庞大身躯。这一叫与刚才的嘶吼不同,明确带有“攻击”意味。方才还能忍受瘴气袭击的塾生们有的昏迷,有的在精神上受到打击,有的当场呕吐,有的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春虎用眼角余光瞥见天马昏厥倒地,当然他自己也受到了影响。“唔!”他闷哼一声,全身大汗淋漓,不过反应更为显著的是冬儿。他搭在春虎肩上的手臂痉孪,另一只手抓紧了额上的头巾。眼见春虎和冬儿差点双双倒下,空连忙从下方支起他们。 然而,在一片此起彼落的惨叫声中,镜依然不停步地往前走。他正面迎上怪叫的鵺,脚步毫不显凌乱。 “吵死了,闭嘴。”他咒骂了一声。 不过是一声嘟囔,却向彻众人心头,鵺更停止怪叫,不对,是被强迫停止怪叫。镜的那一句话中带有强大且缜密的咒力。 “咦?”春虎惊讶地睁圆了眼,耳边听见夏目气喘吁吁地冒出一句:“那是甲级言灵。” “言、言灵?” “那是属于‘帝式’的咒术——话中具有强制力,可用以影响对方的精神层面,不过对方要是人类也就算了,居然连灵灾也——?” 夏目手足无措,抬头仰望北斗试图给予指示,一时间又无法判断该下什么命令。龙仍滞留在上空,困惑地观望事态发展。 声音被封住的鵺一口气往前冲,扭曲的巨大身躯如野兽活动自如。它露出凶狠的獠牙,带着翻腾怒意与憎恶朝镜展开攻势。慑于其骇人魄力,春虎整个人动弹不得,然而镜只是咧开了嘴,露出嘲弄的笑意。 “——*——”(吐槽:掀桌!这谁打的出来啊!) 种字,象征攘除外敌的军荼利明王的真言。只有短短一个字的种字真言透过镜的意志与咒力,击飞了身形庞人的祧。鵺全身痉挛,宛如误触高压电线,身体出现剧烈裂核反应,疼痛难耐地在地上打滚。冲击解开了言灵的束缚,但从它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怒吼,而是痛苦哀鸣。 它猛地往上一跳,庞大身躯悬浮在半空中,接着又在空中踏步,继续往高处跳去。 鵺落在后头高耸的办公大楼墙上,窗户玻璃碎裂,玻璃碎片纷纷落地。正因为灵灾在物质上具“暧昧”性,才能做出如此无视重力的行动。 待在同一片天空的北斗脸上闪过犹豫,不知该不该追咬上去,最后它决定转过身保持一定距离。这样的应对不是为了防鵺,而是判断镜更需要防范。 “喂,本大爷今天没准备,可别浪费我太多工夫啊。”镜懒洋洋地说,抬头仰望鵺,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镜以独特的抑扬顿挫一口气念出一大段咒文。金刚手最胜根本大陀罗尼——不动明王系最主要的降伏法之一,火界咒。 难以置信的强大咒力以镜为中心卷起漩涡,仿佛真正的焚风狂啸,火气随即形成降伏咒,一股作气向上攀升。鵺踹踏墙壁试图闪躲,仍遭火界咒一路尾随,不费吹灰之力便捕获了它。 火界咒一逮到鵺,灵灾霎时燃起恶火。鵺化为一团火球,尖声哀叫,直直往地面坠落。 正下方——协助其他塾生避难的京子正在那里。 “京子!” 春虎大叫。京子吓得花容失色,马上朝两具护法式式神下令。白樱把手中的塾生交给黑枫,以身护主,抱将主人从鵺下方翻身滚离。 鵺紧接着落地,引起一阵天摇地动。鵺庞大的身躯出现裂核,火界咒的火气随处蔓延。 “仓桥!——独、独立官!请顾虑一般百姓的安全!”老讲师怒吼,面色惨白。 “仓桥~?”镜没理会老讲师的抗议,反而对京子的家族姓氏感到兴致勃勃。 “仓桥是那个——啊,对了!阴阳塾。这么说来,那个小妞就是局长的女儿啰?……慢着,也就是说那头龙是——那是土御门家的龙对吧?” 镜说话的口吻就像发现了新玩具,完全不把坠落地面,在眼前垂死挣扎的鵺放在眼里。 他像是此时才看见塾生般——“所以这里头有一个是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而且不知道是真是假,传闻是夜光转世的小鬼头啰?”说着,他一边环顾打量在场所有塾生。 ——啧。 惨了。春虎几乎是出于本能心想大事不妙。 现场没几人能站稳脚步,何况‘十二神将’不可能看不出是谁以灵力联系使役式神北斗。 墨镜底下的视线锁定夏目,夏目往后退了半步,春虎感觉像是有冰块滑进了胃底。 “……原来就是你这小鬼啊。” 镜如一头食人虎舔着唇,盯着夏目喃喃说道,接着往夏目走去。 “镜!别对学生出手!” 老讲师脸色发青,其他两位老师也赶紧奔上前去,打算挡在夏目与镜之间。 “别动。”镜头也不回地使出言灵,他们随即像遭到束缚,紧紧黏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夏目无处可逃,只得睁大了眼凝祝着步步逼近的‘十二神将’。 “可、可恶——!” 碍于身上背着冬儿,春虎无法冲到夏目身边,尤其鵺尚未完全祓除,最好别轻举妄动。 “……呵,看起来还真是个教养良好的小鬼,就是你对吧?土御门?”镜站在夏目面前,愉快地微笑俯视。 火界咒的火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鵺仍在火中燃烧,咒力燃起的火焰从旁投照在镜的墨镜上,反射出熠熠火光。 夏目好不容易正面迎向镜的视线。 “……就、就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土、土御门夏日。” “啧……你在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听说你把大连寺那个哥德萝莉惹哭了?那种小女孩好歹也是‘十二神将’之一,既然你都能赢过她,大可自豪地挺起胸膛,至少那样比较合本大爷的心意。” 说着,镜笑得更猖狂了。 “毕竟——狂傲的小鬼才能让人涌起‘干劲’,你明白吗?就像自以为聪明的白痴逗起来更有趣,自以为厉害的小角色践踏起来更有意思,何况你还是名门中的名门后代,实在让人跃跃欲试呢。” “…………” 夏目瞪着镜,无言咬紧了唇。镜观察到夏目的反应,发出了低沉的窃笑声。 这时,鵺“咿——!”地放声尖叫,一跃而起。 突袭。鵺趁镜疏于防备之际,在火焰的笼罩中出其不意地朝镜发动攻击。做为灵灾,鵺身上的瘴气仍相当具有威胁性。“夏目!”春虎忍不住全身僵硬。 然而,镜根本不为所动。他厌烦地哼了一声,一只手从夹克里抽了出来。 他由左而右横着挥过手指,像是要撕裂虚空,接着以食指到小指的四根指头从上而下划出四条直线,带有咒力的指尖迅速划出了九印格纹。 鵺似乎打算以巨大的身躯压垮镜,却在镜面前狠狠撞上无形的墙——咒力形成的障壁。镜在空中划出的格纹迸发出强烈耀眼光芒,一口气提升障壁上的咒力,不只阻止鵺继续前进,甚至把它反弹了回去。 没有念诵咒文也没有结手印,咒式极为简略,威力却强得吓人。与此相比,春虎划出的九字印简直就是猴戏。 ——太、太强了…… 春虎不禁看傻了眼,危险等级三的灵灾是即使出动一整队祓魔官也难以抗衡的大敌,镜却将其玩弄在股掌之间。 见识过大连寺铃鹿的实力后,他相当清楚‘十二神将’有多厉害,不过镜的实力更胜一薵。不,正如本人所说,铃鹿不过是个小孩,而且还只是区区一介研究员,相较于被任命为独立祓魔官的镜,两者的实力差距正如大人对上小孩子。 “麻烦死了……要是不先处理掉这家伙,赶去品川的那群人就要冲到这里来了。”镜不耐烦地喃喃念着,正要再次与鵺对决,然而——“等等,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的嘴角再次泛起歪斜笑意,视线移向上方。他望着空中的北斗,暗自窃笑。 “你叫夏目对吧,就由你来指使那条龙修契灵灾好了。” “……什么?” “怎么啦,灵灾的威力减弱不少,何况你还有那头货真价实的龙,鵺这种小喽啰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镜咧嘴嘻笑说道,夏目听了神情更显僵硬。 镜说的没错,使役式式神北斗为“实体化的灵”,与鵺这类危险等级三的灵灾——亦即“实体化的灵灾”是同等的存在。因此,北斗与鵺原本实力难分轩轾——不,若是把北斗的“层级”列入考量,北斗其实远比鵺更为强大。 但北斗是式神,不是灵灾。既是式神,便会受到主人——夏目的强烈影响。夏目虽是人称天才的楶优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不是“专业阴阳帅”。现在的她不只无法发挥出北斗的真正实力,连随心所欲地使役也成问题。 不消说,镜自然是因为看穿这一切才向夏目挑衅。不只夏目,鵺和老师、塾生、危险等级三的灵灾现场在他眼里全显得微不足道。 夏目咬紧牙,笔直凝视镜藏在墨镜后头的双眼。 “……你、你这还算是一位称职的祓魔官吗?” “你说什么?” “只有疯子才会把灵灾当成儿戏!这可是危险等级三的灵灾,在你胡闹之前,还是先好好祓除灵灾再说吧!” 夏目当面斥责镜的不是,镜脸上嘲讽的笑意转瞬消逝。 “……呵。”他沉吟一声,接着一把抓起夏目的胸口,夏目根本没能来得及反应。镜出手如武术高手般敏锐,皆因他早已练就攻其不备的好身手。 “我们这位资优生还真是说得头头是道呢。欸,夏目同学?你就让我们瞧瞧名门的资优生如何贯彻正义,鼓起勇气——好不好啊?”他朝哑然又面色惨白的夏目说道,嘴角浮现狰狞的笑容,一下子逼近夏目的脸庞。夏目伸出双手想挥开镜,镜却不动如山。 “哈哈哈……不错嘛,真不错,非常有值得一试的‘价值’。” 灵气沿着镜的身体流窜,散发出危险气息,动弹不得的老师们只能咬牙怒目瞪视着镜。 这时—— “放开夏目,你这头上打叉的混帐!” 因为这一声怒骂而吓得浑身发颤的恐怕不是挨骂的那个人,而是一旁听见这话的所有人。 镜的视线如箭矢射出,春虎正面迎上‘十二神将’的目光。 “笨、笨蛋……!” 夏目急忙喝斥春虎,只是不只春虎,连镜也对她的话充耳不问。 镜脸上的笑容再次消失。 “……你这小鬼又是打哪来的?” “……我是土御门春虎,土御门分家的儿子!”春虎扶着冬儿,怒吼答道。其实他心里怕得要死,但是强烈的怒意胜过了恐惧,逼使他挺身而出。 ——开什么玩笑,这个死混蛋! 他不管对方是什么身分,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大,该生气的时候他绝不会闷不吭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老师们一时呆愣,总算站起身的京子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唯一的例外只有空。“春、春虎大人!”她对春虎投以崇敬的目光,兴奋得满脸通红。 镜歪斜着脸,说了一句:“分家的小孩啊~”手依然紧抓着夏目的胸口不放。他不住打量春虎,接着忽然板起脸孔,无视春虎,放开夏目,猛地往后跳开。 随后,在拉开距离的镜与夏目之间,由上头滑下了一条粗长的光带。 一头急速俯冲而下的龙。 “北斗!” 北斗从低空威吓镜,像是在守护受到惊吓的夏目。即使任性、为所欲为又不听主人指示,北斗仍然是夏目使役的式神,而这世上没有一个式神会饶过试图加害主人的家伙。 “……哈!”镜维持着向后跳开,蹲在地上的姿势,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瞪视滞留在夏目面前半空中的龙——“很好,这比那只没用的鵺有挑战性多了……好吧,就让我来教你们这群不经世事的小鬼,了解一下大人的世界有多严苛。” 他发出低沉的笑声,缓缓站了起来。如此一来,不只春虎,连夏目也难逃一战。春虎与夏目,空和北斗各自摆出战斗姿势,进入备战状态。 情势一触即发。 这时,异变突然发生,仿佛要阻止他们爆发冲突。 最先察觉到异状的人当然是镜。 “——怎么回事?”他神情一变——大地瞬间沸腾。 ☆ “这是——灵脉?” 即使是镜也难掩惊慌。 大地喷出灵气,驱散老师们身上的咒缚,夏目与京子忍不住惨叫,站不稳脚步。情形类似间歇泉喷发——或是巨大的水管在地底下破裂,其中又以后者最贴近实际情形。 ——难不成有人偷偷对灵脉动了手脚? 镜虽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也无法轻易以咒术操纵灵脉。“谁搞的鬼!”他怒问,想当然尔没有得到回应。 接着,像是要逼退镜的质疑,鵺怒声咆哮。 鵺的身躯持续膨胀,吸收——“吞噬”喷出的灵气,瞬间修复镜造成的伤势。无视灵灾祓禊的顺序——没有把灵灾封在结界之内,结果带来了始料未及的大麻烦。 “啧。”镜啐了一声,双手随即如行云流水般结出好几个手印。 这次他是在离开分局后直接来到灵灾现场,别说事先准备咒具,连张符箓也没带在身上。此时要是让鵺逃出这地方,只怕情况会更棘手。 “——!”这时,不愧是久经战阵的人物,镜迅速察觉攻击,当机立断地放弃以咒法缚鵺,改把咒力集中在刀印上,击落朝自己掷来——施以隐形术再加以抛掷的符箓。 符箓内蕴含的咒力炸裂,遮蔽镜的视野,鵺便趁这机会用力往上一跃。 它顾不得偷制,尽全力逃离现场。高涨的灵压摆脱了缠身的火界咒,火花在天际四散。镜又啐了一声,但为了应付不明袭击者的追击,也没有余力立即上前追捕鵺。对方选在这个时间点展开突袭,可见扰乱灵脉的也是同一人,这么看来那人铁定不是泛泛之辈。 而且—— “啊啊啊啊啊!” 又有一个灵灾发生。 距离非常接近,镜提升自己的灵压,出自本能加强灵御能力。要是情形再恶化下去可就麻烦了。他锁定新的灵灾,打算一口气“粉碎”扭曲的灵气。 不过,他一见到发生灵灾的源头,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搞什么鬼。” 镜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过灵灾确实来自刚才骂自己是“头上打叉的混帐”,那个土御门分家的小鬼—— ——不对。 不是他。灵灾和分家的小鬼无关,而是在他身边。分家——那个叫做春虎的小鬼扶着的另一个家伙才是灵灾的源头。那家伙在灵脉喷发的灵气中声嘶力竭地吼叫,春虎拚了死命地按住他,他却像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挥开了春虎的手,用双手抱住自己,额头狠狠撞上地面。 “……那个小鬼……”镜的视线盯紧了他。 蹲在地上痛片呻吟的小鬼最后昏了过去,直接倒在地上。春虎面色发白,叫了声:“冬儿!”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夏目吓得说不出话,京子也愣立在原地,就连老师们也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灵脉的喷发逐渐平缓,鵺早已离开——逃离现场。 只是第二个灵灾仍依附在小鬼体内,而且还不只是单纯的灵灾。动态灵灾。不,准确来说两者并不相同。 “……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镜瞬间忘记站和袭击他的人,脸上泛起狞笑。 嘴角如一轮新月般——‘食鬼’镜伶路笑了。 “那个小鬼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不对,那不是别的东西,是‘鬼’,居然让我在这里遇上生灵……哈哈!不错,你们这群小鬼实在有趣极了!”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三章 生灵 1 “冬儿!” 春虎铁青着脸,赶紧从旁伸出手扶住冬儿的肩膀。一碰到冬儿,他仿佛碰触到零度以下的冰冷空气,同时一阵恶寒伴随疼痛窜入体内。他这才想起来,自从启发见鬼的才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冬儿陷入这样的状态。 “春春、春虎大人!冬、冬儿大人这是——?” 不明白详情的空和夏目、京子还有三位老师全搞不懂冬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虎也无法加以说明,只能默默咬紧了唇。 这时——“……哈!真是太有意思了……”镜说着,春虎蓦地又更添几分焦躁。 “那个小鬼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不对,那不是别的东西,是‘鬼’,居然让我在这里遇上生灵……哈哈!不错,你们这群小鬼实在有趣极了!” “啧……!” 舂虎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拖。冬儿神情苦闷,早已失去意识。 灵以某个物体为核心“实体化”的例子并不算少见。长期受到大量灵气,尤其是带有特定性质的灵气影响的物体常为灵所用,成为实体化时的核心。实际上,在阴阳师使役的灵体当中,有许多是以长年使用的咒具为核心形成式神。“暧昧且如泡沫的灵体”以“确实存在”的物质为触媒,进而转换为实体。 灵灾也是相同的道理。 灵灾进展到危险等级三——“实体化”时,会吸收或是“依附”在物体上,以取得核心。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虽会因此减缓发展与扩人速度,却又表现出安定化与长期化的倾向。此外,即使能导正歪斜的灵气,要一点不留地击散或是完全祓除别是几近不可能。 “简直和大连寺一样。” 镜说,视线紧盯着冬儿。 “那个老头在两年前的灵灾攻击中,以自己为核心变成鬼,引起灵灾。呵呵呵……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依据本部的说法,这次的情形简直和当时一模一样,这就叫做‘缘分’啊,而且还跑出生灵……欸,小鬼。你叫做冬儿对吧?你那情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该不会是从两年前就被鬼附身了吧?” 镜笑着信步走近倒地的冬儿身边,春虎全身寒毛直竖。 “……大连寺至道变成鬼——而且那家伙当时进展到危险等级四,要说有人被卷入灵灾化为生灵也没什么好奇怪。怎么样,冬儿?你是那次灵灾攻击的被害者之一吗?”镜问,而且事情正如他所料。 ——可恶。 春虎发抖,咬紧了牙。 两年前,冬儿被卷入灵灾恐怖攻击事件中,留下了后遗症,而这就是灵灾遗留在冬儿身上的后遗症。 “生灵”一般指半成为鬼的人,在‘泛式’中则用以指那些成为灵体核心,但依然保有自我意识的人。 阿刀冬儿的体内依附——或者说残留有“鬼型”的动态灵灾。在他身边,只有仓桥塾长和大友,以及春虎知道此一事实。 “……就算是……是又怎样!”春虎离开冬儿身旁,挡住镜的去路。 “冬儿是灵灾的被害者没钳,不过他不是什么灵灾!不关祓魔官的事,你还是赶紧去追鵺吧!”他放声嘶吼,试图掩饰颤抖的嗓音。 “祓魔官需不需要介入,得交由专家判断,没你这外行人说话的余地。”镜老神在在地说。 “我、我老爸是冬儿的主治医生!专业的阴阳医判断冬儿没有问题!” “土御门家的阴阳医?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镜简直是乐不可支地回应春虎的怒吼,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最后终于到了伸手可及的范围。 一旦对方使出言灵,自己势必无法动弹。就在春虎硬着头皮正打算摆出备战姿势先发制人时,镜抢先一步挥出空拳,转移春虎的注意力,再趁他破绽百出之际顺势踢了他一脚,工程靴的鞋底就这么踢中了他的肚子。 “唔!” 春虎身子一弓,被踢得往后方飞了出去。夏目惊叫了声“春虎!”,空吓白了脸,赶紧飞奔到主人身边。 ——这、这个混帐……! 春虎一时大意,没料到不只咒术,镜早已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么说来,他也没用咒术对付夏目。从他认为不需要特地动用到咒术这点看来,他相当擅长行使暴力。 “可恶……!” 春虎藉助空的力量,挣扎着正想站起身,这时—— “……让我看看。”镜已经在冬儿身边蹲了下来。他抓住冬儿的头发,拉起冬儿的头,然后说了句:“真碍事。”把冬儿额头上的头巾一把扯了下来。 现场不只镜倒抽了口气,夏目、京子和老师们也是同样的反应。镜哼了一声,接着意有所指地吹起口哨。 “哈哈哈——这生灵真不得了,还差一步就要‘堕入’鬼道了吧?” 取下头巾后,冬儿的额头上冒出两个出现微弱裂核反应——长约两三公分的尖角。不仅如此,他的双唇撕裂,下排犬齿逐渐长成突出的獠牙。 他体内的鬼与鵺的瘴气产生共鸣并且活化,鬼又藉由吞噬灵脉喷出的灵气,加速了鬼化的 一过程。此时溢出冬儿体外的不是灵气,而是鬼散发出的鬼气。四处流窜的鬼气覆盖冬儿的身体,逐渐实体化。 “……都怪灵脉稳定下来了,他没有完全变成鬼。要是他干脆点‘堕入’鬼道,事情反而简单多了……可是身为独立祓魔官,可不能坐视灵灾的根源不管——该怎么办呢?” 镜揪起冬儿的头发,发出猥琐的笑声。春虎气得眼前一片空白,心脏剧烈跳动,以灼热的鼓动驱赶全身痛楚。 “你这个……卑鄙小人……!”春虎鼓起全身力气,握拳站了起来。镜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唇边泛起轻蔑的嘲笑。 不过—— “……别乱碰,你这头上打叉的混帐……” 冬儿手一抓,紧紧握住了镜扯着自己头发的手腕。 “……我管你是‘十二神将’还是什么鬼……你要是敢小看生灵,小心我宰了你……” 他模仿镜的口气,脸上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又更用力握紧了镜的手腕。覆盖在他手臂上的鬼气随裂核反应呈现半实体化,鬼的手臂——半透明的硬影如错觉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众人眼前。 “——呿。” 由于力量不受控制,冬儿使出了相当惊人的握力。镜马上以咒力强化臂力,强行甩开冬儿的手,站了起来。 “冬儿!你——” 春虎脸色一亮,又立刻沉下了脸。在镜放过冬儿后,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仰躺着发出苦闷的呻吟声。差点实体化的手臂恢复原状,但尖角和獠牙还是老样子。 “……呼……在、在别人拚了命地……压制的时候……麻、麻烦别在旁边……捣乱,呃……!” 冬儿上气不接下气,躺成大字形仰望着镜。站起身的镜一脸冷酷,俯视躺在地上的冬儿。 一如镜所判断,由于灵脉渐趋稳定,冬儿的鬼化程度也逐渐和缓。只是鬼一旦觉醒,要再压制下去可不容易,冬儿现在正是拚了死命与体内的鬼缠斗。 “好了,事情到此为止!接下来没你的事,快离开他!”春虎放声怒吼。 接着——“……春虎说的没错,独立祓魔官!反正灵灾现场的善后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对吧?还请立刻撤离此地。”夏目说,她头上的北斗同时沉声低咆,像个小混混威吓对方“你这家伙还想再来打一架吗?”,看上去的确对镜怀有很深的敌意。 不只夏目,京子和各位老师的神情严峻,无声表明不会放任镜为所欲为。至于空更是打从春虎一被踢飞,就己经优先做好防范对方追击自己主人的准备,甚至其实早在春虎被踢的那一瞬间起,她便迅即化为复仇的利刃,在一旁蓄势待发。 春虎与空、夏目、北斗、京子和老师们带着必死的觉悟,瞪视孤身傲立的镜。在镜脚下,冬儿紧开双眼,剧烈喘息。 “——啧。”镜恶狠狠地啐了一声。 “你们这些家伙……要来就上吧。”镜全身溢出灵气。‘十二神将’的愤怒与力量带来远超过与鵺对峙时的紧张感,如同一把尖刃,在春虎背上划出一阵冷颤,胃里不住抽痛,手脚差点跟着发抖。 但就在这个时候—— “镜!你在搞什么鬼嘎!” 空中突然传来声音,而且还是叽叽——不对,是尖细如幼儿的嘎嘎叫声。一听见这个声音,镜马上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 “啧,可恶。”镜咒骂了一声。 春虎连忙抬头仰望。 “咦?乌、乌鸦——” ——不对! 乍看之下,挥翅飞向春虎等人头上的是只大乌鸦。 不过再仔细一瞧会发现那其实不是乌鸦。那东西有着乌鸦长出尖喙的乌黑头颅和能够展翅翱翔的羽翼,头底下却接着一副仿似人类的身体和手脚,身上还穿着——虽然尺寸小了点——漆黑的防瘴衣﹒祓魔官的制服。 乌鸦露出凶狠的目光俯视春虎。 “不是乌鸦!是天狗!乌天狗!”那东西气呼呼地特地开口指正。确实,虽然是一身祓魔官的打扮,那东西的身形和传说中的乌天狗一模一样。 接着——“獭祭!别乱冲——呜啊!龙!有龙!”又一只乌天狗飞了过来。春虎惊讶地睁圆了眼,两只乌天狗正不慌不忙地在他头上盘旋。 “黑龙!别管龙了!重要的是镜!镜又做了什么坏事!” “啊,镜!这个混帐‘食鬼’!这次又做了什么坏事!” “再说鵺跑哪去了?这里有龙,没有鵺!” “对,鵺!鵺跑哪去了,镜!你解决掉它了吗?” “嘎!该不会是逃了吧?镜让鵺逃了!镜只会乱放话!” “嘎嘎!禅次朗要是知道肯定会把镜骂个半死!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两只乌天狗吵吵闹闹地叫个不停,完全不顾现场气氛,只是随着乌天狗七嘴八舌地乱叫,原先的紧张感逐渐缓和,春虎一下子力气尽失,夏目因为事发突然,气愤与惊讶和呆愣全混成一团,露出一张古怪的表情。 “……吵死了。”镜没好气地咂了个嘴。 “——镜!鵺跑哪去了?气息是消失了,可是不像已经遭到祓除!” 一辆重型机车疾驶进春虎等人所在的小广场。 一个目光炯炯的男子如骑着钢铁野马飞奔前来,他身穿老旧的飞行夹克,搭配上一条膝盖处有些破洞的牛仔裤,而且不知为何脚下踏着皮底草鞋,健壮的体格显得生气勃勃,敏锐的神情显露出严肃但又阳刚——率直的气息。 春虎注意到悬挂在男子腰间皮带上的东西,而且只消一眼便马上记起男子的身分。 ——我知道他! 机车上的男子腰间佩带着一把日本刀,这把刀出鞘的画面仍深深烙印在春虎脑海。他在电视土看过修禊灵灾的现场转播,当时就是眼前的这名男子一刀斩断古木,轻松祓除危险等级三的灵灾。 ‘十二神将’之一。 春虎的记忆无误,在场所有人——只要和咒术有点关系,大多见过这名男子。 祓魔局的后起之秀,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大事不妙!禅次朗,大事不妙!镜这个笨蛋让鵺逃走了!” “丢脸,丢脸!镜任性,满嘴大话!” 木暮的式神——獭祭和黑龙这两只乌天狗争先恐后地向主人报告。 环顾检视灵灾现场,木暮忍不住为眼前诡异的局面蹙紧眉头。尤其在他发现北斗时,目光更是不解,嘀咕了一句:“怎么跑出龙来了?”接着他发现倒地的冬儿,“视”别他身上的灵气,脸色更加困惑。 “唔。”一阵沉吟过后,“——镜,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口气严峻地要求镜解释现场情形。镜把两只乌天狗打的小报告当成耳边风,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鵺逃了,现在再去追也追不上。” “……你居然没收拾掉它?” “有人跑来搅局,我看这一定是双角会搞的鬼。” 木暮一听到这话,马上垂下嘴角。不过,针对这点他没再深入追问。 “我要先知道实际情形,你在受到妨碍下让鵺逃走了,那个妨碍你的人在哪里?” “谁知道,那个人扰乱灵脉,只出了那么一次手就销声匿迹,看来很有一套。” “……我明白了。然后呢,那个少年又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木幕一问,原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春虎马上大喊:“冬儿——他是灵灾的被害者!和刚才的灵灾无关,他因为两年前的灵灾影响留下后遗症,不过正在接受阴阳医治疗,医生也保证绝对没有危险性,不用担心!请相信我!” 春虎说得着急,镜厌烦地搔了搔银发,木暮则是板起脸,一脸困扰。他直视春虎,看了下冬儿,再望向头上的北斗,接着把视线轮流移向夏目和空等人身上,似乎还是搞不清楚现场状况。 “木暮独立官!我是阴阳塾的老师,在这里的全是阴阳塾的塾生。我们今天在进行实技测验时,遭到‘奇美拉型’灵灾袭击,幸而有镜独立官出手相助。然而情形正如镜独立官所言,由于第三者介入,‘奇美拉型’已经逃离此地。”老讲师伸直了背脊大叫。 听见这专业的报告,木暮一脸惊讶。 “难道你以前是祓魔官吗?” “正是!此外,刚才提到的少年名叫阿刀冬儿,如那位塾生所言,此时尚不需劳烦各位独立官,至于如何处置,阴阳塾会负起全部责任!” 老讲师战得疲惫不堪,一身狼狈,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许下承诺。木暮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接着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 “阴阳塾,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来阵提过……也就是说这是土御门家的龙啰?” 木暮跨坐在机车上,仰望北斗,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黑龙与獭祭也拍打着翅膀,“哇!哇!”、“这头龙是土御门家的式神!”望着飞翔在同一片天空的北斗。北斗大惑不解,歪过了头。 “再说两年前的灵灾被害者……我记得有个孩子……” 木拜凝视冬儿,抿紧嘴角,目光相当严肃,正以专业的眼光打量冬儿做为灵灾具有多大威胁性,春虎见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不过,木暮只是轻快地说了声:“——好。”接着催起机车引擎,对着镜说: “镜!我们一起去追鵺。” “什么?我不就说追不上了吗?那只鵺大概被人动过手脚,有点小聪明,何况又和恐怖攻击有关,应该也会使用隐形。” “这些事情等追到了再确认,上工啦!” 木暮一口驳回镜的喃喃怨言。镜气得面色扭曲,狠狠啐了一声。 “——各位老师!抱歉,我们现在要前往追击灵灾,镜想必为各位添了不少麻烦,但碍于事态紧急,还请之后再向祓魔局提出抗议。另外目黑分局已经派出灵灾祓禊部队赶往这里,他们会负责善后处理,还有什么问题吗?”木暮说。 “是,一切遵从木暮独立官指示!” 老讲师一敬礼,木暮马上回礼,接着灵活操纵重型机车,当场调转车头。 “嘎!禅次朗老是这副德性!” “天真!禅次朗天真没药救!难怪镜目中无人!” “吵死了,你们先去找鵺,走啰!” 木暮的机车在轰隆声中奔驰而出,不过仔细瞧会发现那辆机车的动作有哪里不太对劲,仿佛机车是依着自己的意志奔走。 临走前,木暮又催促道:“镜!”镜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不知为何踩起奇怪的步伐。最后,他透过墨镜瞪视离自己最近的春虎,说道: “春虎、冬儿、夏目,你们这群小鬼的名字我记住了……”之后,他的身影就此消失。 春虎张大了嘴一时语塞,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镜消失的速度之快,简直就像式神解除实体化。 “……禹步,在灵脉之内移动……太厉害了……”夏目说,脸上带着和春虎一样的表情。 “在、在灵脉里移动……这是什么意思?瞬间移动吗?人类能做到这种事吗?” 春虎不知道,禹步为‘帝国式阴阳术’之一,‘泛式’并未采用。‘帝式’中将禹步结合仙术“缩地术”,是超高难度的咒术,在未被列入禁咒的‘帝式’里,属于难度首屈一指的高超绝技。 镜潜入灵脉,木暮骑着机车转瞬离去,春虎与夏目等人留在原地,宛如在战场上南征北讨了一整年后总算结束战事,一下子全身虚脱。 “那就是……他们就是‘十二神将’……”春虎无力低喃。然后,他赶紧回过神。“冬儿!你还好吗?”连忙转向倒在地上的冬儿。 没有同应。冬儿不知何时阖上双眼,再次失去意识。 他额头上的角还在,但獠牙已经恢复成原来的牙齿大小,症状逐渐复原。春虎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老讲师双脚无力,由另外两位老师帮忙搀扶。夏目与京子面色凝重地盯着秘密曝光的冬儿,空不安地摆动双耳,在确认过周遭情形后才把‘捣割’收回剑鞘,北斗摇曳悠长的身躯,像在问:“事情结束了吗?” 众人注意到时,才发现四周早已拉起夜幕。 风暴平息后又过了五分钟,木暮提到的祓魔官终于抵达现场。 2 “……怎么会这样,冬儿同学他……”恢复意识的天马听着春虎解释,不禁愕然。 “我知道灵灾在他身上留下了后遗症……不过没想到是这么回事……”毕竟才刚亲身体验过灵灾的可怕,天马难掩震惊,而且不只天马如此,夏目和京子应该也是一样。春虎消沉地垂下了头。 春虎等人回到了阴阳塾垫舍。 此时此刻,卷入灵灾的塾生陆续被抬入阴阳塾,他们或多或少受到了灵性创伤——也就是产生了所谓的灵障,老师们正倾全力进行治疗。 当然,冬儿也是接受治疗的塾生之一。 他的症状虽然渐趋稳定,但还是有灵灾寄宿在体内,阴阳塾于是另外为他准备一间施有结界的实技练习常,将他与其他塾生分开,并且由具备阴阳医资格的老师专门负责治疗。 治疗——正确来说是使春虎父亲施加的封印再度安定下来。春虎他们原本待在冬儿身边,但被老师说了一句“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处理”后赶了出去,只好移动到天马所在的教室。 “——夏目和京子也是,不好意思,一直瞒着大家。” “…………” “算了,这种事也没那么容易启齿……” 春虎道歉后,夏目没有吭声,京子则尴尬地应了一句。 在一两个小时前,冬儿和他们还只是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接着突然成了生灵出现在他们眼前﹒也难怪他们会不知所措。 但也正因为他们是阴阳塾的塾生,具备正确知识,才不至于出现过大反应。若是情形发生在春虎和冬儿以前就读的普通高中,绝不可能像夏目他们这样只是觉得“困惑”。 为此,春虎和冬儿一起升上高中时,选择绝口不提此事,而在辍学转入阴阳塾后,也持续采取相同的态度。 “在进到这里后……总觉得我和冬儿还有大家打成了一片。”春虎垂着头娓娓道来。 “关系比我一开始以为的还要融洽,所以我愈来愈难开口……心想就这么维持现状也好……害怕又破坏掉这难得营造出来的气氛……” 说到这——一直默不吭声的夏目猛然肩膀一颤,微微睁大了双眸,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不过,春虎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又继续说了下去: “拜托你们别责怪冬儿隐瞒这件事,他其实没有隐瞒的意思,而是‘为了我着想’才没说出口。他一定是看出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尤其是和大家的关系。”说着,春虎脸上泛起片涩又有些泫然欲泣的自嘲笑容。 他想起冬儿和北斗,脑中浮现的不是那头龙,而是少女——春虎与冬儿的挚友,式神少女的身影。 春虎也没对北斗提及冬儿的情形,理由和现在一模一样。他喜欢三个人一起笑着打闹,不想让这样的关系生变。因此他不只瞒着高中同学,也没告诉北斗真相。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冬儿其实很想说出口——让挚友知道自己的真实面貌,只是春虎既然没说穿——了解损友心情的冬儿也就配合春虎,把秘密埋藏在自己心底。 “…………” 春虎垂头不语,一会儿过后忽然严肃地看着夏目、京子和天马。 “——对不起,抱歉一直瞒着你们。”春虎说着低下了头,深深地低头致歉。 “不过他……你们不用担化冬儿会造成危险。遇上灵灾后,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待在‘相关’医疗设施进行治疗。我和老爸一起去过几次,治疗过程很辛苦……他那时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差点变成鬼,可是我保证现在绝对没有问题。” 春虎低着头,喃喃自语似地道出真相。面对这沉重的事实,其他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 然后,春虎毫无预警地抬起头。“话说回来,我的运气还真差。”他硬挤出笑容,试图缓和现场气氛。“今天简直是倒楣透了,考试考得乱七八糟,又遭到鵺攻击,还惹上超厉害的‘十二神将’,冬儿也出事……害得大家都被卷进来,真是没救了我……”他戏谑地笑了笑,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笑容,反而让京子和天马看了更加难过。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补救方式,现在的他实在走投无路。 “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光道歉没办法解决问题,这全是我的错,所以——” “春虎。”宛如当头棒喝,一直保持沉默的夏目一喝打断了春虎的话。“我以主人的身分下令,你不许再说这种话。” 春虎哑然失声,而且不只他,京子和天马也屏息凝视夏目。这句话刺进了在场所有听者的心,算是言灵的一种——即使不是甲级,也可归类为乙级的言语灵威。 夏目朝自己的式神射出锐利的目光,不过随即又轻轻一笑,以天真的口气回问:“‘抱歉一直瞒着你们’?” “——这么一来就打平了,蠢虎。”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凑到春虎身旁,在他耳边低语。 “……什么?” 春虎不明所以地涨红了脸,夏目见到他这副模样,悄悄从其他两人看不见的角度送出嫣然秋波。接着,她抛下心跳急遽加速的春虎,转身面对京子与天马。乌黑长发随粉红缎带在空中轻盈飞舞。 “春虎也好,冬儿也罢,还以为我们个个是笨蛋,真是气死人了。” “呃,那个……” “夏、夏目同学?” “你们说对吧?”夏日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京子与天马一愣,不过她没放在心上,向两位同学微微一笑。 “他们居然担心在知道冬儿是生灵后,我们的态度会完全不同,开什么玩笑,这不是把我们全当成傻子了吗?不管是生灵还是什么鬼,冬儿就是冬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夏目笑着宣称,语气坚定又不容置疑。 “……就是说啊。”京子听了马上露出热切的目光,欣喜答道。 “也不能怪他,男生在这方面就是容易会错意,当然夏目同学是例外,对吧,天马?” “咦——噢,嗯!说的没错,你们两个实在太见外了!” 天马接过话,连忙对夏目两人的主张表示认同。春虎喃喃说了声“你们……”,接着便再也说不出话。 夏目对着春虎这副笨拙的模样咯咯笑了起来。“……算了,这次就原谅你,毕竟——不管是谁都有难以启齿的时候。”说完,她露出了一个开心的微笑,宛如乐在暗中享受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夏目……” 青梅竹马的这句话听得春虎胸中一热。 自从冬儿出现异变后,他一直觉得胸口郁闷纠结,这股郁闷此时正因为夏目点燃的热火,缓缓融解。 “……谢谢你们。”他重新面对京子与天马,这次不再是为了道歉,而是为了说出感谢。 京子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天马害臊地搔了搔鼻子。春虎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自己的运气一点也不差,不仅如此,还是个世间少有的幸运儿。 最后,他朝夏目投以感谢的目光,儿时玩伴神气地咧嘴笑了笑,脸上绽放出向日葵般天真无邪的笑颜,春虎看着总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你在这里,夏目同学。” 这时,有位老师 跑到了春虎等人面前。 春虎看到老师僵硬的神情,以为冬儿又出了什么事,顿时僵直身子。 然而—— “仓桥塾长要你过去,你能现在就到塾长室一趟吗?” 3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友朝手机咬牙切齿地问。他压低了音量,却没有试图隐藏怒火。 不过也难怪他会火大,直到刚才他都还在卯足全力治疗塾生——“自己班上的塾生”,那些“在自己不在场时出现灵障的塾生”。 大友人在阴阳塾舍的器材室里,这是一个保管塾生使用的咒具和用于符箓的纸、笔、砚等器材的教室。他看准塾生的治疗告一段落,避开众人目光,偷偷溜了进来。至于被他紧咬着不放的则是今天把自己叫出去的人——咒搜部部长天海。 ‘你还是行行好,放过我吧。’电话另一头的天海大吐苦水。 ‘现场发生了什么事,报告不会上呈到我这里,这次阴阳塾的塾生被卷入灵灾确实令人遗憾,不过实技测验中居然会碰上动态灵灾攻击,这种事又有谁料想得到?大概只有美代有这个能耐了。’ “我抱怨的是镜!那个小鬼跑来搅什么局?” ‘混帐家伙,你难道忘了镜是独立官吗?在祓除灵灾的时候正好碰上——这种事又有什么好奇怪。至少他不是故意跑去找碴,况且我是不知道镜在那里搞什么鬼,不过据我所知,木暮到场后把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何况我得提醒你一声,受害的不是只有你那边而已。’ 天海说得严厉,大友硬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抗议声吞了回去。 东京各地同时发生灵灾的事情,早已在各大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上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奇迹似地没有出现死者,却有不少人受伤,其中又以因灵障负伤的人最多。此时此刻,都内只要有阴阳医驻诊的医院,不论哪一间都挤满了前来求诊的患者。 ‘而且灵灾还没平息,已经确认有四只鵺,我想你早就听说了,这些鵺分别出现在鬼门和地户,各有两只。上野和品川的鵺已经消灭,剩下两只则是逃得不见踪影,现在还潜伏在都内。灵视官全体动员在都内各地进行搜索,可是那些鵺好像懂得隐形似的。再说就算找到了,那些是会飞的鵺,耍用一般的方法捉到它们非常困难。’ “派出直升机不就得了?” ‘直升机的机动性完全追不上鵺啊,而且如果只是单纯运送部队还算小事一件,要在都内上空收拾灵灾事情可就麻烦了,光是事先取得相关单位许可就得耗上一番功夫。’ “这么点小事交给闲着没事做的部长就成啦,反正您人脉那么广,总算能派上用场咧。” ‘你这混帐说什么鬼话,在别人忙到不可开交的时候打电话来,还敢那么放肆。’ 前‘十二神将’和现任‘十二神将’闹小孩子脾气,吵得口沫横飞。 不过,事态确实相当严重。 祓魔局为讨伐鵺动用了所有人力,但要是没能尽早解决,政府很可能宣布进入警戒状态。 距今两年前,东京也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灵灾破坏,这次的规模虽不及上次,依然不能掉以轻心。何况,这次的灵灾又是双角会在幕后操拜。 ‘……在你因为咒搜部的事情被叫出来的时候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我们没预测到那帮人会这么快展开行动,这是咒搜部——不,应该说是我的错。对不起。’天海向大友表达歉意,语气听来相当诚恳。 天海今天找大友出来,为的是请求他协助掌握与暗中活动的双角会扯上关系的‘D’——也就是芦屋道满的动向。大友虽然已经辞职,但天海毕竟是他过去的上司,又是阴阳厅里的高官,他就算没有回到第一线上的意思,也不好意思拒绝。 “别这么说……”听到上司坦率道歉,大友的气势顿时减弱不少。 “……是我自愿要帮忙老东家做事,所以责任在我身上,我没有责怪——” ‘噢?这样啊,那就算了。’ “慢着,臭老头,您那是什么态度?要我卖人情做白工,态度居然这么嚣张!” ‘做白工?这就怪了,美代明明说向他们借用老师要付钱的……’ “那个死要钱的老太婆!你们还是快点死一死吧!”大友愤恨叫着,电话另一头的天海笑说:‘真像美代会做的事。’让他听了更是气恼。 ‘总之,现场逮到了几个双角会的成员,不过带头作乱的人还在外头逍遥,咒搜部正忙着追捕。你要钱我会直接给,有时间就来帮个忙,这可是紧急事态。’ “开什么玩笑,塾里乱成这样我怎么可能有时间……不说这个咧,我问您,之前比良多提到的六人部千寻就是这次灵灾的幕后主谋吗?” ‘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不过镜在报告中提到的“碍事者”相当可疑。据说那人在现场操弄灵脉,手法和大连寺如出一辙。’ 前宫内厅御灵部负责执行驱除鬼气的仪式,以稳定都内灵脉,对如何掌握灵脉自然相当熟悉。两年前在灵灾攻击中,大连寺至道就曾经刻意扰乱灵脉,引发多起灵灾。 ‘反正我现在忙得要死,没时间听你抱怨……对了,刚好有件事要告诉你。事情在半个小时前才刚拍板定案,话应该已经传到美代那边去了——为应付这次的灵灾,祓魔局的祓禊司令室拟定了和两年前相同的作战计划。’ 天海的口气转为严肃,大友板起脸,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什么作战计划?那关阴阳塾什么事?” ‘两年前祓魔局为了吸引动态灵灾,用了诱饵,而且是动态灵灾最爱的高级“纯阴灵气”。’天海娓妮道来。 在两年前的灵灾攻击中,主嫌大连寺至道让自己化为鬼,变成灵灾。但除了他以外,陆续还有多起灵灾发生,其中甚至有好几个进展到危险等级三。变成鬼的大连寺——‘鬼型’灵灾率领其他动态灵灾在都内四处肆虐,造成严重损害。 面对此一情形,祓魔局认为当务之急是分离大连寺与其他动态灵灾,为此设下了陷阱。 ‘……那时候用的饵是龙。’ “龙?”一听到这句话,大友吓了一跳,总算明白天海话里的意思。 虽然依种类不同而有例外,龙的属性基本上为阴性水气,而且带有极为高贵的灵气。在同样属于阴气,由于缺乏平衡而堕落产生“瘴气”的动态灵灾眼中,龙可说是相当具有魅力的“诱饵”。两年前,祓魔局便是利用灵灾的特性,以龙为饵吸引动态灵灾。 在制定作战计划时,祓魔局看上了名门土御门家代代相传的使役式式神,同时为借用这正统龙族,向龙的主人,当时土御门家的当家——亦即夏目的父亲请求协助。 而现在,声名远播的“土御门家的龙”传给了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也就是说—— ‘听说为了再次利用土御门家的龙为饵,祓魔局准备向龙的主人,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请求协助……而且他们己经从现任当家,也就是土御门夏目的父亲那里获得许可。’ ☆ “这太荒谬了!夏目同学还是个学生,祓魔局有什么资格逼他出面配合!” “他们没有强制要求,夏目同学若是不愿意,我会将他的意思转告祓魔局。还有……京子同学,在塾内说话请注意礼貌。”仓桥塾长提醒气愤的孙女。 塾长室里除了塾长与夏目,春虎、京子和天马也在场。他们跟着夏目,一起闯了进来。 据塾长说,祓魔局在讨伐鵺时,打算用上夏目的式神——北斗,计划以北斗为诱饵,引诱出鵺。而且祓魔局派来迎接的人已经抵达,现在正在另一间房间等待回应。夏目闻言咬紧了唇,脸色发青,京子和天马一时哑然,随即爆发出剧烈反弹。 “恕我失礼,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现在就提出这种要求未免太过分了。祓魔局根本没把阴阳塾现在的状况列入考量。” 即使是平常和气的天马也按捺不住,向塾长提出抗议。 这确实是个史无前例的要求。祓魔局要求的不是提供情报与技术,而是要求协助祓禊灵灾——尤其还是在主要战场用上民间人士,这种情形十分罕见。何况夏目尚未成年,也难怪京子和天灾马的反应会这么激动。 塾长在转达祓魔局提出的请求后,没再多说什么。她没催促也没拦阻夏目,只是默默将事情交由她自行判断。 沉默等待夏目做出决定的——意外的是——春虎也是其中之一。 他没插嘴,静静凝视夏目的侧脸,目光里流露出信任,态度里看得出觉悟。 “父亲他……”在沉思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后,夏目低声确认——“父亲他……答应了对吧?” “祓魔局是这么说的,你需要先和令尊商量过后再做决定吗?” “……不用,没这个必要。”她板起脸,挺直背脊,慎重做出宣言。 “我愿意帮忙。” “什么?”、“夏目同学!”京子和天马连忙出声阻止。 “你还是先和令尊商量一下吧,也许可以暂时把龙交由令尊使役……” “……父亲人在乡下,现在赶来也来不及了。” “慢着,夏目同学。说不定祓魔局要找的人不是你,他们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是以为你父亲还是北斗的主人。他们要是知道北斗已经传到你手中,一定会另外采取其他解决方案。龙就算再适合当诱饵,应该还是有其他东西能取代!” “……不过,接到请求的父亲既然答应,这就成了‘土御门家’的问题。身为土御门家的一员,我必须负起责任。”夏目坚决说道。 春虎听了这话,脸上瞬间浮现苦笑。最近虽然没那么明显了,不过夏目身为‘土御门’一份子的自负与责任感还是一如以往,一点也没有改变。 不只春虎,京子和天马应该也很明白夏目话一说出口就不会收回的顽固个性,但他们一心只想让同学远离危险,还是不停劝说。 这时,塾长平静地开了口。 “……京子同学,天马同学,遗憾的是,祓魔局恐怕打从一开始拟定作战计划时,就决定请求夏目同学协助。至于事先取得夏目同学父亲许可,是因为毕竟他还未成年,这么做不过是形式上的手续。一定得以‘由夏目同学使役’的龙做为诱饵,这次的作战计划才有意义。” “不会吧?”听见塾长这段出乎意料的说明,天马一脸错愕,而且不只是他,京子和夏目以及春虎也惊讶地凝视塾长。 “这是什么意思,奶奶?” 孙女这么一间,塾长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还是告诉你们吧。这次的灵灾和两年前一样——极有可能是由部分夜光信徒策划的恐怖行动,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夏目同学出面。夏目同学在场的话,他们至少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是祓魔局的判断。” 四名塾生听着塾长解释,无不睁人了眼。 在场的四个人——还有冬儿,都曾在去年九月与为夏目而来的夜光信徒奋战,亲自体验过夏目背负的荒唐宿命。 “……这是要他去当‘人质’吗?” “…………” 孙女难以置信地提出疑问,塾长没有回应,只说:“……当然,祓魔局既然有这个想法,再危险也会保护夏目同学平安无事。就这个层面看来,说不定和祓魔局共同行动反而更安全。” 犯人引起灵灾的目的不明,但对方若是夜光的信徒,夏目随时可能被卷入事件之中。让夏目加入作战既能讨伐鹧,又能同时保护夏目,可说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塾长,烦请联络祓魔局,我愿意加入作战。”夏日阖上眼,深深一呼吸平复心情,重新表明意愿。 塾长直直凝视夏目,轻轻颔首。京子和天马咬着唇,什么话也没说。 但是——春虎开口了。“夏目……你明白吧?” 春虎语气僵硬,向夏目确认仿佛无需多言的事实。“呵。”夏目神情稍微松懈了一些,斜眼望向春虎。 “……那还用说。式神的责任就是保护主人嘛。”夏目笑答。见到夏目的笑颜,春虎总算放松了点,而两人的问答让京子和天马直看傻了眼。 在夏目决定是否接受祓魔局的请求时,春虎始终没开过口,因为他早已决心假使夏目答应,自己也会一同赶往祓魔局。打从一开始,他就信任夏目的判断,并且做好不管情势多危险也要跟随在她左右的觉悟。 正当这对主仆打定主意时,塾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了铃声。 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话,塾长接起话筒,应了声:“是。”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冬儿同学恢复意识了。”她简短说了几句后挂掉电话,再次通知绷紧神经的塾生。 “咦,真的吗!” 四人因为塾长的反应忐忑不安,但听到这意外的好消息后,全开心得眼眸发亮。 “只是在他恢复意识后,负责治疗的老师一不注意,让他偷溜了出去。现在有几位老师正在到处找人——他疑似是一个人溜出塾舍,手机也没带在身上。” 接着,塾长话锋一转,春虎他们无不屏住了气息。 “原因还不清楚。在清醒后,他的意识还有点模糊……老实说,情况不太明朗,难不成是‘那种处理方式’出现了反效果……说不定是原本抑制鬼的意志力减弱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得尽快找到他才行。” 塾长难掩焦急地说。他们第一次见到塾长这样的神情,夏目和春虎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在两人束手无策之际——“……好,春虎、天马,你们赶紧去找冬儿。由我陪夏目同学到祓魔局。”京子俐落地交代了起来。 众人睁圆了眼,听着这突来的提议,其中最慌张的当属春虎。 “等、等一下,仓桥!我是夏目的——” “——我知道你是夏目同学的式神,不过你也是冬儿的朋友吧?再说我自认也是冬儿——还有夏目同学的朋友。” 京子说得果决,眼瞳里散发出和先前夏目为冬儿挺身而出时一样的光芒,那是坚定而且充满信赖的光辉。 “我们现在应该同心协力,分工合作。既然要到祓魔局,倒不如我去更派得上用场,再怎么说我都是阴阳厅厅长兼祓魔局局长的高官女儿呢。”京子堂堂说道。 听见京子这话,春虎、夏目和天马全难掩惊讶。平时京子总是尽量避免提及自己是塾长的孙女或阴阳厅厅长的女儿,更不会把自己出身自名门仓桥家的事挂在嘴上。和夏目出身早已没落的土御门家身世相反,仓桥家的家族权势现正可谓如日中天,但她一点也不愿意拿出来炫耀,只想以普通人的身分和周围的人相处。 由此可见她在这时候搬出父亲的地位,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这么做可以吧,塾长?” “……也没其他办法了,不过,记得千万不要乱来。”塾长点头微笑。 接着,京子朝哑然说不出话的春虎露出淘气的认真神情。 “……怎么啦?你之前不是对夏目同学说得头头是道吗?要他鼓起勇气依赖我们。” “……仓桥……” 春虎一时词穷,只是眼睁睁地望着京子。京子双颊微微泛红,难为情似地把目光别到一旁。 夏日轻轻把手搭到春虎肩上。“……春虎。仓桥同学说的没错。你用不着担心,我会确实负起责任——冬儿就拜托你了。”说着,她用力抓紧了春虎的肩膀。 春虎杵在原地,咬紧了牙,然后,他伸手搭住肩上的小手。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们了。等事情全部结束后,再叫冬儿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四章 灭鵺 1 你是鬼。 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记不得是学校老师,还是和自己打起来的人,另外最有可能的就是母亲了。不管是谁,冬儿从小就常听到这话。 冬儿是小老婆生的小孩,也就是所谓的私生子,经济上虽然不虞匮乏,但不只父亲,连母亲也从未对他付出过关爱。他因此有过一段埋怨、痛恨自己的遭遇,诅咒这个世界的时期。当时的他到处与人起冲突,横生事端,整天打架闹事。 但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这样的自己不过是故意演出来的假象。 无论大人小孩,只要一听说冬儿“不幸的遭遇”,大多数的人都会期待他表现出“这一类角色”该有的模样,例如在“不幸的遭遇”下依然不屈不挠,或是屈服于“不幸的遭遇”导致性格乖戾。具体的表现各有不同,不过人们总在他身上寻求和“不幸的遭遇”相符合的“角色”——以及“人性”。冬儿不过是在无意识中接收到这样的讯息,回应他们的期待罢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冬儿很早就对自己的境遇不抱任何情感,他不再感到悲伤、痛苦、无奈或是安于现状。 只是周遭的人要是因此对他失去兴趣也就算了,偏偏他们又为冬儿冠上了新的“角色”,冬儿觉得愚不可及,但也没有改变本性的意思,还是照样到处与人起冲突,横生事端,整天打架闹事。 脑子里一片漠然。 到头来他只觉得索然无趣,他这一生中未曾享受经过日积月累的努力获得成就感的乐趣,只有透过刹那而且被动获得的快乐才能寻得欢愉。 你是鬼,一个无情的鬼。 他一次也没有否定过这样的说法,也真的觉得自己冷漠无情。他不是没有情感,而是缺乏热情。他是个徒具形式的空壳,做作地演绎他人期盼的角色,不时有莫名的冲动逼使他发狂大闹。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里依然只有冰冷。 难道没有什么麻烦事吗? 他心底老有这个念头,因此只要发现哪里有麻烦就一头栽进去,大闹一番后又抛下不理,再继续找起其他麻烦事。 难道没有什么麻烦事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被鬼袭击这种麻烦事,他倒是做梦也没料到。 2 受到灵灾影响,才刚入夜,涩谷街上人潮却稀稀落落,一反往常。街上虽然不至于空无一人,只是和平时相比明显冷清许多。但街上行人再少,要在涩谷这么大的地方找人还是一样困难。春虎在街上四处奔走,拚命寻找冬儿的灵气——与一般人类迥异的独特灵气残渣。 天马此时一样在找寻冬儿的去向,他也命令空帮忙搜索,此外还有好几位阴阳塾的老师正派出式神寻找冬儿。然而塾生的治疗尚未完全结束,实际能前来帮忙找人的老师寥寥可数。 ——可恶,那个蠢蛋到底跑哪里去了? 塾长说过,冬儿仍处在意识不清的状态,而且他体内的鬼才刚大闹过一阵,因此虽说身体状况一度稍有好转,但他的状态依然相当危险。 尤其现在都内各地的灵脉乱成一团,难保冬儿会不会又受到什么刺激,再度变成鬼。 ——冬儿……! 擦身而过的路人纷纷朝春虎投去异样的眼光,他好几次喘不过气,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寻找损友的身形。 可惜的是,他对冬儿会去什么地方完全没有头绪,只能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找。在实技测验后,他几乎没有休息,却一点也不觉得疲累,应该说他没有余力感到疲累。 而且除了冬儿,他也担心夏目。 在塾长室里他虽然答应了大家,但在危急时刻不能陪在夏目身边还是让他放心不下。尤其听说这次的灵灾与夜光信徒有关,他总忍不住想起九月发生的那件事。那个时候两人因为吵了一架分道扬镳,结果被崇拜夜光的咒搜官趁虚而入,绑走了夏目。 他心里明白,夏目身处在一群专业阴阳师之中,自己应该安心,但一颗心又七上八下起伏不定。 “……可恶。” 他按捺不下焦躁,怀疑自己这样没头没脑地找下去到底能不能找到人,跑着跑着,他忍不住仰头望天。 就在这个时候,好几个喝醉的酒客从路边酒馆冲了出来。 他马上闪过神,只是仍然躲避不及,被一肩撞上。奔跑中的他往后一跌,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撞上他的醉汉则是惨叫一声,摔倒在路上。和那人一起走出酒馆的其他醉汉见到这样的情形,立刻沉下睑。 “对、对不起!” 春虎连忙道歉,对方却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等一下,你这臭小子!” 对方有三名男子,看上去约莫二、三十岁,从他们身上夸张的打扮和横行霸道的态度都看得出来是一群小混混。跌坐在地的男子恼羞成怒,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后,他怒瞪春虎,逐步逼近。 “喂,臭小子!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呃,真的很抱歉,对不起,我有急事……” “少啰嗦!谁管你有什么狗屁急事!” 他拉下脸道歉,只是对方根本不领情。另外两名同伙非但没有制止男子,反而仗势围了上来,看来是不满春虎只有口头上道歉,态度一点也不惊恐。 ——天啊,饶了我吧。 毕竟刚遭遇到危险等级三的灵灾攻击,又就近见识到凶恶的‘十二神将’把灵灾玩弄于股掌间,老实说,被街头小混混怒骂个几句他也不觉得害怕。他为了争取时间不惜低头道歉,男子也许正是因为看穿他的企图,才会紧缠着他不放。 现在可不是和别人纠缠不清的时候……春虎心里冒出一股暴躁的冲动情绪,这样的冲动疑似也表现在脸上。“小鬼你不要命了!”男子一把揪起春虎的胸口。 “……放手。”春虎反射性地说。 “你说什么!” “我说放手,大叔……”说着,春虎用力挥开男子的手臂,怒气冲冲地瞪了回去。 三名男子瞬间目露凶光,握紧拳头。三对一。原本是暴力不良少年的冬儿还有打赢的可能,春虎实在不足他们的对手。 但是,他实在忍无可忍。 他不只是受不了这群男子,还有鵺、镜、夜光信徒,以及夏目无法摆脱的艰苦宿命、冬儿背负的命运,各种情感急于宜泄,自己和身边的人遇上的这一切不公平遭遇叫他再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就在这个时候—— “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一个粗哑的嗓音毫无预警地闯了进来,春虎和男子全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接着不约而同睁大了眼。 那是个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巨汉,而且不只块头大,身材也相当健壮。男子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可是只要一注意到他,便很难不震慑于他那强人的存在感,犹如一回头就发现眼前站着一头正在俯视自己的野熊——男子带给他们的冲击就是这么大。 三个男子感受如何另当别论,壮汉带给春虎的感觉不是威胁,反而是种莫名优雅又精明干练的气息。 深邃的五官和眯得如针细长的双眸完全不显严厉,在夜晚街灯的映照下,男子那头金黄短发如王冠闪耀光辉。男子身穿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不像是个正派人士,但和那群醉汉绝非同类。 “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事哦。”壮汉又重复了一次。 “尤其是那些无聊的架,打的人觉得没意思,在旁边看的人也觉得扫兴。还是到此为止吧,不然我来帮你们一把好了,至少打起来不会那么无聊。”说着,他朝春虎等人露出微笑。 他身上还是一样没有散发出威胁性,却带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 三个醉汉早就吓得脸色惨白,他们互相迅速使了个眼色。“我们走。”说完旋即赶紧逃离现场,连气都不敢吭一声。 “……看来他们醉是醉了,头脑还算清醒,捡回了一条小命。”默默目送他们消失在夜晚的涩谷街头后,壮汉悠悠低喃。 春虎愣愣望着壮汉,原本一触即发的火爆情绪不知何时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他连忙低头道谢。 “……你在找人吗?” “咦?” “我看你从刚才就在这附近跑来跑去,你在找谁吗?”男子口气平静地询问诧异的春虎。 “虽然不知道你在找谁……你如果是在找和你穿着相同制服的少年,我刚碰到一个。他的样子不太寻常,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接着,没等春虎答话,他便了然于心似地说。 “真——真的吗?” 春虎急忙问清楚,男子也干脆地告诉他。一听到那地点,春虎差点没哀叫出声。那就在今天举行实技测验的地点附近。 春虎马上作备动身,在那之前又向男子说了声:“谢、谢谢!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客气,快去吧。” “是!” 春虎深深低头致谢,接着跑了起来。只是他一边跑,一边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心里一怀疑,马上察觉异状。 在低头道谢冲走前,有个东西映入视线一角。男子的西装左袖。宛如一条空荡荡的袖子,随风轻柔摆动…… 帣虎马上向后转头,只是壮汉早已不在原地。 他觉得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胸口莫名浮躁。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冬儿,他连忙把疑问和异样感赶出脑海,卯足全力奔向傍晚进行实技测验的地点,毫不怀疑男子可能说谎,也不认为冬儿不在那地方。 跑、跑、跑—— 心无旁骛地向前跑。 一抵达那地方,一发现那身影,春虎马上大喊:“冬儿!” 冬儿人在举行实技测验的办公大楼前广场。 祓魔官赶到后,在附近拉起了封锁线,禁止一般民众进入。然而,或许是人手不足,顾不得留人下来看守现场。灵灾现场附近一片寂静,破坏的痕迹依然令人怵目惊心,实在很难联想到这里居然是东京这个大都市里的闹区涩谷。 春虎这一喊,越过封锁线、独自伫立的少年马上有气无力地转过头来。 站在封锁线内的少年正是冬儿。 不过,那不是平常的冬儿。 “……是你啊。”他嘟囔了一声,嗓音异常冰冷而且无情。 春虎顿时全身紧绷,过往的记忆在脑里苏醒。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冬儿。 在紧张之中——他缓缓扬起了一个灿烂笑颜。打从听到冬儿溜出塾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对,正确来说是在更久之前,在和冬儿相识并成为损友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幕的准备。 “有事吗?”冬儿问。 “这还用得着说吗?”春虎答。 他拚了命调整狂奔后紊乱的呼吸,然后挺起胸膛,坦荡荡地向损友说: “走吧,冬儿,一起回去吧。” ☆ 夏目没有前往祓魔局本部,而是目黑分局。 前来迎接的人直接带她进入分局内,局里一片慌乱,所有人全绷紧了神经,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即使如此,局里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不愧是早已习惯突发状况的部门。 一群身穿黑衣——象征祓魔官的漆黑防瘴衣的阴阳师在走廊上匆匆来去,这里可以说是活跃在最前线的暗鸦聚集地。 夏目与陪同自己前来的京子被带到一间会议室里,倍议室空间不大,摆了几张摺叠椅和一张细长的摺叠桌,墙上则挂了一面白板。 老实说,两人原本以为会被带到有一大群高官排排坐的作战本部,发现自己进到了这么一间小会议室不免难掩失望。不过,一发现在会议室里等待的人物,她们忍不住惊呼一声,赶紧端正站姿。 ‘十二神将’不禁失笑。 “好了好了,别那么拘谨,刚才匆匆忙忙的,没能好好自我介绍。我是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初次见面你好,土御门夏目同学,还有仓桥京子同学,平常总是承蒙仓桥局长诸多关照。” 木暮说得轻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同时指着摺叠椅说了声:“坐吧。”两人有些别扭地中低头致谢,也跟着坐下。 木暮的打扮和在灵灾现场一样,只是少了当时的紧张感,看上去一派悠闲。尤其桌上放着盛在木碗里的煎饼,以及宝特瓶装的百事可乐,一旁甚至还有一本摊开来读到一半的漫画刊,再旁边则是一把刚才佩带在腰间的日本刀。这些东西随意摆放在一起,看起来反而不显突兀。 “工作中喝酒总是不太好嘛。”在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后,他耸了耸肩,完全误会两人的意思。接将他又问了声:“要吃吗?”把整碗煎饼递了过去,她们一听马上连忙摇头。眼见夏目她们摇头婉拒,木幕于是自己拿起煎饼。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们叫来这里。毕竟目前事态危急,还请见谅。” 木暮解释着,把煎饼咬得清脆作响,让人忍不住想回问事态是否真有如此危急。 “抱歉,镜刚才给你们添麻烦了,那家伙很有能力,就是爱到处惹是生非,制造了一堆麻烦。我不要求你们谅解,不过在这次作战中希望你们能把这件事情先摆到一边。” “不,别这么说,事情都己经过去了。” “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放心吧,我不会让那家伙在作战中有机会接近你。” 木暮咬着煎饼,爽快允诺。 夏目听到这话,内心十分感激,在来到祓魔局前,她心里一直有所抗拒,不想再碰上镜。她嘴上没说“那真是太好了”.表情却是轻送许多。 接着,木林把整块煎饼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后又灌起百事可乐。 “好啦。”他拍了拍手说:“我想你们已经听过大致说明了,这次你们要和祓魔局并肩作战。我得先提醒你们,这次的任务相当危险,基本上你们会和我一起行动,也就是说由我负责保护你们,希望你们可以听清楚我说的话,遵从我的指示行动,明白吗?” 木暮说得像个游戏解说员,但夏目和京子听见这番话,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塾长说过到祓魔局反而安全,但会由‘十二神将’保护自己这种事她们倒是想都没想过。这种做法确实相当可靠,即使夜光信徒跑来插手,只要一想到有‘十二神将’在身边,自然不用提心吊胆。 “……可是,这么做好吗?” “什么意思?” “毕竟……这次要祓除的是危险等级三的灵灾对吧?可是……木暮独立官如果贴身保护我,在战力上……”夏目战战兢兢地问。 木暮听了发出豪爽的笑声,跷起二郎腿,脚趾把草鞋晃得啪嗒啪嗒响。 “用不着担心,祓魔局这次可说是精锐尽出,不容一点闪失。今天晚上要是不解决掉这件一事,明天肯定会宣布进入警戒状态,说不定还会有几个政府官员下台负责。这才真的可能导致和两年前相同的情形再度发生……对了,你们知道两年前那次灵灾恐怖攻击事件吧?” “是,知道。” “嗯,总之就和那次差不多。祓魔局会竭尽所能对付灵灾,用不着烦恼,况且要是情况不妙,局长也会亲临现场。最大的问题反倒是能不能顺利诱出鵺——不过拟定作战计划的是祓魔局,你大可不用在意这种事,夏目同学。”木暮依然说得轻松自如。 在某种意义上,这话听起来像把夏目和京子当成了小孩子看待,但既然是出自身为‘十二神将’的独立祓魔官口中,实在没什么好抗议。何况肩上莫名的重担也因此消失,夏目反而松了口气。 “不过,我刚才也说过,这次的任务非常危险,我得警告你们千万别掉以轻心……话虽然这么说,到现场后也没那个闲工夫松懈就是了。” 木暮手拿着宝特瓶微笑说道。在那一瞬间,态度散漫的木暮似乎流露出了一点“锐气”。 “说到底,这次作战计划的关键是你,夏目同学。我们会负起全责,不过还请记住这一点,千万小心。” “……好,我会全力以赴。” 夏目原本就是背负着‘土御门’的名义前来参与作战,既没有懈怠的意思,也正像木暮所说的,不认为有那种闲工夫。为了不扯祓魔官们的后腿,她早已有拚命也要尽力做到最好的打算。 “嗯。”也许是看出夏目的决心,木暮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真的不要吗?”又把煎饼递到夏目她们面前。 这回夏目倒是老实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伸出了手,京子见状也跟着伸手取过一块煎饼。她们今天从早就没吃过东西,看着木暮又让她们自然而然地想起“皇帝不差饿兵”这句古老的俗谚。也许是他表现出的从容与沉着——反过来说也就是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坚决自信让人产生出这种感觉。 “老实说,虽然你们是阴阳塾的塾生,可是把普通人——而且还是未成年人牵扯进来,我真的很过意不去,就算你是‘土御门’家的人也一样。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这次就拜托你们了。” “不,该这么说的人是我。” “对了——听说阵是你们班上的导师对吧?他的表现如何?是个认真的好老师吗?” 木暮兴致勃勃地问,夏目和京子一时呆愣,听不懂他在问些什么,过了半晌才想起“阵”是大友的名字,不禁杏眸圆睁。 “咦?您、您认识大友老师吗?” 这么说来,之前确实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过大友以前是咒搜官,只是她们不只没能马上把那个没用的老师和‘十二神将’联想在一起,木暮的回答更让她们大吃一惊。 “我们不只认识,还是同期呢。” “原、原来是这样啊,你们是同时进入阴阳厅——” “错了,错了,我们确实是一起进入阴阳厅,可是我们从在阴阳塾里就是同班同学。” “什么?阴、阴阳塾同学?” “对,话说回来,有必要那么意外吗?阴阳厅里到处都是从阴阳塾毕业的塾生哦。” 木暮不解地说。从这话听来,木暮——还有大友其实都是夏目他们的学长。 “对了,你们廷第几届的塾生?” “四、四十七届……” “呃,都这么多届啦,真是让人大受打击啊……我和阵是第三十六届,人家都叫我们‘三六的三黑鸦’,当时可是恶名昭彰,让仓桥塾长伤透了脑筋呢。” 木暮兴高采烈地笑说。夏目她们听了目瞪口呆,惊讶得合不拢嘴。从木暮直呼“阵”这点看来,他们的交情应该不错,只是两人实在天差地远,压根无法想像如此直爽又可靠的‘十二神将’和那个怪导师居然是好朋友。 “……木事先生看起来很好相处,一定和谁都处得很好。”京子更是悄悄在夏目耳边低语。 “反倒是除了木暮先生,大友老师应该没有其他朋友了。” “唔,很有可能……” “没错吧?不过还真是一让人意外的组合呢……咦,奇怪,第三十六届?这是说……大友老师还不到三十岁吗?不可能!” 木暮大惑不解地看着两人窃窃私语,说不定正回忆起自己还在当塾生时的往事。 接着,京子“咦?”了一声。 “‘三黑鸦’的意思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吗?您那位朋友是——”由于气氛融洽不少,京子顺口问道。 木暮一听霎时绷紧了脸,露出惊觉失言的表情。 “唔,嗯……就是这样,这没什么好提的……”从那副模样看来,他相当不擅长掩藏自己的情感,看在夏目和京子眼里,他一脸尴尬,明显在回避这个问题。既然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她们也决定按捺内心的好奇,没再继续追问。 这时,会议室响起敲门声。“打扰了。”一个身穿西装的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有双锐利的眸子,以及一张温和的脸庞,长发及肩,其中不知为何只有一缕发丝染成了红色。 “木暮独立官,抱歉让您久等了。” “噢,你来啦。” 木暮似乎因为话题被岔开,松了口气,招手唤来青年。夏目和京子礼貌性地站起身,他见了忍不住苦笑,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来介绍一下,他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比良多笃祢,这次不只是我,他也会和我们一起同行。理由是……这应该不用我讲,你们也很清楚吧?” 一听见咒搜部这个部门,夏目的表情立刻僵硬。一般来说,祓禊灵灾没有咒搜部出场的机会,这次他会参加作战,正如木暮所言,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您好,上御门夏目同学,我是咒术犯罪搜查官比良多。您也许不喜欢听到这话,不过我很清楚您的事,包括您面对的难题。去年我的同事做出了有损名誉的举动,同样身为咒搜官,我在这里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见到夏目的反应,比良多慎重其事地说着。说完,他朝不过是学生的夏目深深一鞠躬,低头表示歉意。他的态度彬彬有礼,清流般澄澈的嗓音更令人印象深刻。 “我知道要您马上信任我们很难,不过您面对的难题,和这难题由您一人面对实在负担过人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不强求您马上信任我们,不过我和您站在同一阵线,请让我们出一份力,和您一起解决。” “……是……” 第一次见面就突如其来说起这话,夏目听得一脸错愕,京子也是睁圆了眼,木暮更是当场愣住。 “喂,比良多,有礼貌是不错,可是这未免礼貌过头了吧。” “没这回事,我们确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你是专业阴阳师,对方还是个孩子哦?你瞧,夏目同学都被你搞糊涂了。” “不,我,呃……” 夏目本想帮忙圆场,偏偏语气确实充满迷惘。另一方面,比良多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这是该尽的礼节”。 “唉,没想到咒搜部里居然有像你这样的稀有人种,虽然说天海老头和阵其实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木幕苦笑着嘀咕了几句后,说了声:“大家先坐下吧。”主持起大局。 他双手搁在膝上,露出坚定目光轮流看向夏目、京子和比良多。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现场气氛瞬间变得严肃。 “在作战开始前还有一点时间,接下来我会就作战内容进行说明与确认,没意见吧?” 夏日等人重重点了点头。接着,木暮开始针对夏目在这次作战计划中担任的角色进行更进一步的具体说明。 3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 在收容且度灵障患者的治疗中心,四周围起结界“封印”的病房里,这个念头曾一再浮现在冬儿的脑海。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那该是多痛快的一件小啊。 他心里总在想“难道没有什么麻烦事吗?”,而这可说是求之不得的麻烦事,也是求之不得的退场机会。他还没发觉自己已病人入膏肓到求死的地步,只是觉得变成鬼确实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 令人蠢蠢欲动的血腥味。 不用管后果,反正这辈子一路走来都是如此。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这个想法在体内的鬼活跃时更加强烈。体内吞噬自己的鬼。反正自己没有什么好失去,重新回到那个老是痛苦、忍耐、一无所有的自己也没什么意思。 一旦变成鬼,人生就此画下句点,如此反而更干净俐落,宛如上帝施舍给失败作品最后的慈悲,不,也可能是恶魔在最后设下的甜美诱惑陷阱。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 这说不定可以视为体内的鬼逐渐渗入冬儿内心的证据。在鬼的力量影响下,冬儿意识模糊,对事物的价值观变得嗳昧,原本薄弱的生存意志更加稀薄。在接受咒术治疗时,冬儿内心也一步一步地迈入鬼道。 这时候,主治医生带了自己的儿子过来。 他的名字叫做春虎。 ☆ 冬儿蹒跚转身面向春虎。 额头上不见平常绑的那条头巾,差点化为鬼而隐约冒出的双角也消失了,只在皮肤上留下“痕迹”。冬儿会绑上头巾,为的正是隐藏痕迹——并且在情况失控时,暂时藏住长出来的尖角。 “……真丢脸。”说着,冬儿唇边泛起自嘲笑意。不过,他看上去不太寻常,情绪似乎相当亢奋,眼瞳涣散没有聚焦,只有嗓音冷冽如冰。 “之前塾长才提醒过我,结果一失控就成了这副德性,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瞪着吞虎,面色任硬,病态的态度明显不同于平时的冬儿。春虎立刻定睛观“视”冬儿的灵气。 没有感觉到鬼气。 不过有鬼的“气息”,冬儿体内不断散发出浓烈的鬼的“气息”。 鬼寄宿在体内不只是灵气会受到影响,精神上也会出现咒术无法解释的变化。心与鬼日渐同化。不过——“……这真不像你啊,冬儿。”春虎回瞪冬儿的视线——瞪向鬼气逼人的骇人视线,毫不显得畏惧。 “老爸说过,鬼会栖息在人类的阴暗面里,你那时候说自己没有热情,鬼无处栖身。我当时还觉得真是个装模作样的队伙,不过仔细想想,这事说来好笑,一心‘想变成鬼’的你,结果反而因为这一点得救了。” 春虎不只不害怕,还语带挑爨。他一边说,双眼一边瞪视着冬儿的眼眸,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与鬼对峙时,只要稍微露出破绽或是脆弱的一面就输了,尤其在精神面上更需要凭藉强人的力量才能制伏鬼。 需要的是心的力量。 在冷清的涩谷一角,春虎与冬儿迎面对峙。 冬儿扬起嘴角,回应春虎的挑衅。他的嘴里没有长出獠牙,脸上却露出和鬼一样的神情。 “我的想法还是一样,对我来说,变不变成鬼都无所谓。” 冬儿的嘴边再度泛起自嘲。具破坏性、威胁性又乐在其中,爱惹是生非的冬儿总挂在脸上的微笑中最深处的面貌。 春虎哼了一声,嗤笑带过。 “……欸,怎么啦,冬儿?你的脑子也被鬼吃掉了吗?” “谁知道呢,我也搞不懂这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还是鬼的想法——反正怎样都没差,这种想法已经深植在我的本性,改变不了了。” “哼,什么‘本性’,不过大我一岁的小鬼讲话居然这么嚣张。” “这只不过是事实罢了,春虎。抱歉,我和你不一样。” 冬儿的语气冷若冰霜,日光却渐趋炽热,如融化的黏稠热铁。虽无咒力,却又如咒术般试图渗入春虎脑内。 但春虎并不害怕,也不恐惧,他坚决相信不是鬼的冬儿。 “哼,什么‘我和你不一样’,明明是个臭小鬼又不愿意承认,只会讲这种话。我说你啊,别老乱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事。” “总比什么都不想的笨蛋来得好吧?” “那可不一定。从前不是有人这么说过吗,‘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春虎以一贯的态度和冬儿打趣。阴阳术如何他不知道,倒是父亲认真教导过他许多应付冬儿的方法,他现在正努力回想父亲教过的各种技巧。 “好啦,回去吧,冬儿。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忙得要命,没时间跟你闲耗下去。” “既然这样,你就别管我了。” “就是因为办不到,我才会这么不走运啊。”春虎笑说,露出坚定无可动摇的笑颜。 他相信自己与冬儿之间的联系,一步步确实地把他拉向自己,要把他拉回来。他与鬼正在进行一场争夺冬儿的拔河比赛,而且绝不放手。 “回去后……又怎样?”冬儿的表情一变。 “跟你一起回去,然后呢?继续强化封印,压制住自己体内的鬼,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世上没有人能一步登天!” “难道你认为事情会慢慢好转吗?你凭什么保证?”冬儿咧嘴冷笑,瞄准对方的弱点和软弱的部分,狠狠刺出尖锐的视线。 “今后我得抱着这个炸弹继续活下去,你了解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吗?你明白吗,春虎?” 冬儿望着他的视线像极了鬼,春虎紧紧握拳。 “……冬儿,你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形立志成为阴阳师吗?为了以后能压制住体内的鬼,有一天能完全祓除体内的鬼。” 冬儿随春虎转进阴阳塾并非漫无目的,正如春虎是为了某个理由立志成为阴阳师,冬儿也是一样。 那就是灵灾的后遗症——鬼。 为了自救,冬儿选择走上这条路。 “有一天?有一天吗……”冬儿唇边的冷笑泛了开来,春虎忍不住背脊发寒。 “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这根本是不经世事的小鬼头讲的话。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你怎么能确定我不会有一天完全失去控制?又发生像今天这样的情形?” 灵气猛烈窜出冬儿体外。 灵气。 不过明显是混浊的阴气。 “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你也很清楚吧,春虎?只要我赶快变成鬼,干干脆脆地被祓除就能解决问题了。这才是最确实又最快速、聪明的作法!” 鬼气以冬儿为中心卷起漩涡,他的额头突起,双唇撕裂露出尖牙,全身出现裂核反应,鬼的轮廓逐渐与他的身影重叠。 额上的尖角和獠牙闪烁延伸,覆盖他全身的叠影更是坚硬。 盔甲。 他的身上出现战国时代——或是时代更为久远的腕甲、胸甲和铠胄,以及偷窥的影子。透明的盔甲随激烈的裂核闪灭,一出现又随即消失,笼罩穿着阴阳塾制服的冬儿全身。 冬儿就像个铠甲武士,仿若幽灵的身影、宛如落难武士的恶灵。 裂核甚至窜上冬儿的脸庞,浮现出面目狰狞的鬼铁面。在杂讯交错的阴影深处,冬儿定睛凝视着春虎。不知不觉中,不只冬儿,就连接触到他的空气也逐渐锐利如刀。 可是,在这锋利的空气中—— 春虎冲了进去。 “冬儿!” 春虎的拳头低吼,使尽浑身力气,挥出足以贯穿铁甲的一拳。冬儿的下颚往后一仰,踉跄后退了一大步。 “你这混球还在说这种傻话!我警告你,冬儿,少天真了!”春虎骂得口沫横飞,毫不把冬儿的鬼气看在眼里,迸出强烈灵气。 “听好了!你这小子的命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是我老爸灌注心血,经过我和北斗磨炼,由夏目、京子,天马以及和你相关的所有人一起辛苦打造出来,不容你随便乱来!” 挨揍的冬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盯着凶狠的春虎。过没多久——“……呿。”他咒骂了一声。 “别说大话了,难不成你打算和现在的我打上一架?你又不是没看见我这副德性,我一拳就可以打碎你的头。”冬儿摸着挨了一拳的下巴,嘲弄春虎似地揶揄道。 春虎当然不可能打得过冬儿,何况缠绕在冬儿身上的鬼气铠甲正象征鬼的力量,现在的冬儿拥有过人的臂力,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因此……“我倒觉得这样正好。”春虎刻意答道。冬儿嘲讽自己的嗓音微微颤抖,这么点细微的变化没逃过他的耳朵。 他冲上前去,挥出拳头。冬儿的身体自然闪过了攻击——春虎一点也不在意,依然持续逼近。他又打又踹,每一击都被冬儿闪过。冬儿看透了春虎的攻势,根本不需要用上鬼的力量,春虎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一味进攻,终于惹得冬儿忍不住嗤笑。 “你是白痴啊?” “不行吗!”春虎大叫,整个人朝冬儿撞了上去。 “春虎!”冬儿啐了一声,怒吼着挥出拳头,挥出装备闪灭手甲的鬼拳。 春虎没有闪躲。 “——!” 冬儿的拳头猛地停住,反倒是春虎一拳击中了冬儿'。 他使出全身重量挥出这一拳,两人扭成一团,倒在地上,春虎于是顺势跨坐在倒在下方的冬儿身上,双手抓起他的胸口,猛力摇晃。 “怎么啦,冬儿!你怎么不反击?打我啊!你做不到吧?因为你只要一拳就能打碎我的头!因为你一个不小心随时有可能毙了我的命!” 冬儿听着春虎叫喊,啧了一声咬紧了牙,终于表现出不属于鬼,而是冬儿本身的动摇。 春虎逼近紧盯着冬儿,像是要看穿他似地,接着硬是念起咒文。 “我和你在一起这两年不是白混的,早就看清你下不了手杀我!知道吗?这就是塾长提过的乙级咒术。我施展在你身上的咒术——不对,是你对自己施下的咒术!因为你是个打从内心为朋友着想的家伙!一个小小的鬼根本破解不了那么强大的咒术!只要一天不解开这咒术,你就得一辈子和鬼奋战!我劝你还是尽早觉悟!” “……!” 冬儿咬紧了唇。 全身力量流失,鬼气如雾消散,裂核反应渐趋激烈,盔甲的影子逐渐稀薄。而在望见冬儿眼瞳的那一瞬间,春虎相信自己成功了。 自己成功把冬儿拉了过来。 他粲然笑道:“这个麻烦的家伙。”又痛殴冬儿一拳。冬儿哀叫了一声——再度昏迷。 放下拳头后,春虎缓缓起身。 鬼气盔甲已经完全消失,春虎为小心起见,运用见鬼的能力“视”得冬儿身上的灵气稳定了下来,这才总算吁了一大口气,仰望天际。挥出拳的手中传来阵阵麻痹,无人在旁,春虎还是啧了一声掩饰害臊。 “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热血……这个人傻瓜。” 之后,春虎马上打电话叫来天马,空也在他连续大喊好几声后匆匆赶到,但他故意没联络阴阳塾和其他老师。 天马气喘呼吁地跑来,看见冬儿倒卧在地吓了一大跳,但他马上发现冬儿只是昏了过去,放心地吁了口气。 冬儿会失去意识不是因为挨了春虎的拳头,而是他又开始压制体内的鬼,春虎最后那一拳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互殴的目的也只是为了使冬儿的精神面出现动摇。 不过在听完春虎接下来说的话后,天马又担心了起来。 “你要到夏目同学那里?这……那冬儿同学怎么办!” “所以我才会叫你来啰。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忙和阴阳塾取得联络,把他带回塾里吗?” “可、可是,夏目同学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传了封简讯通知他们找到冬儿的时候,也顺便问了地点。他们似乎准备在明治神宫外苑迎击,我用手机查过地图,那地方用跑的就能跑到。” 坐在地上休息的春虎向天马解释后,重新振作精神又站了起来。他身心俱疲,但还有一件事等着他去处理。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既然成了这种主人的式神,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天马,你现在身上有符箓吗?有的话麻烦给我,我怕只有自己带的这几张会不够用。” “给你是没、没关系……不过你真的打算一个人过去吗?那边祓魔局正尽全力进行重要的作战计划哦?和夏目同学他们会合这种事恐怕……” “这种事等到了之后再说,毕竟……”春虎苦笑,望向躺在地上的冬儿。“我说了一堆大话。总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冬儿就拜托你啰。” 4 神宫外苑位于代代木的内苑——明治神宫束侧,是个横跨新宿区、港区以及涩谷区,面积辽阔的公园,公园里并建有许多如国立竞技场与神宫球场等和体育相关的设施。 祓魔局这次修禊灵灾选上的地点为其中占地最广的软式棒球场。在钻石形的六面复合式球场当中,有五面为天然草坪,一面为人工草坪,整体面积相当于一个东京巨蛋。为配合时刻、方位与都内灵相,在灵脉畅通和尽量降低对周围造成损害等诸多因素考量下,选择了这个地方。 总之这是个“广大无际”的地方,没有栅栏与外界阻隔,只有行道树围绕四周,平时灯火通明的圣德纪念美术馆和神宫球场今天全熄了灯,使得宽阔的复合式球场更添一份荒凉。 此时此刻,广大无际的球场里聚集了比夜幕更黑暗,身穿漆黑黑衣的一群暗鸦。 在通往圣德纪念美术馆的北边入口处附近搭设有帐篷,做为祓禊司令室的临时指挥处,后头停有好几辆灵灾祓禊部队的运送车。此外,球场内配置呈圆形分布的可动式护摩坛,并为阻止动态灵灾逃亡,围绕球场四周设下结界,另准备两架直升机随时待命,以预防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需要进行追踪。 四周弥漫紧张感与祓魔官的灵气,令人喘不过气,联想到即将到来的灵灾祓禊势必是一场苦战。 在距离戒备森严的大地五十公尺高空处。 一头金龙——北斗正遨游在广阔的夜空之中。在这宽广的场地里,全长近十公尺的北斗看上去不若往常巨大,但在从地面仰望的人们眼里,龙悠游在辽阔夜空中的身影依然充满神秘感。 然而,北斗此时难得地显露出烦躁。 由于接到夏目的命令,它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打转。受到召唤时,它一脸稀奇地俯视地上的模样,可是祓魔官和护摩坛这些东西它一下子就看腻了,觉得无聊透顶。它不时望向远方六本木的高楼大厦和东京铁塔,或是新宿的高楼区,似乎想到那里一游。 夏目耐着性子,从地上使役这头任性的龙。 在这次的作战计划中,需要让北斗的灵气透过灵脉,扩散至都内各地,为此北斗必须不停释放灵气,只是这件事说来简单,实行上却是非常困难。北斗是相当强力的式神,长时间的实体化对使役者来说是种异常沉重的负担。作战若拖得太长,很有可能第一个倒下的就是夏目。 “——用不着勉强,夏目同学。你如果倒下,那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木暮在紧盯着北斗的夏目耳边悄声提醒,夏目回了声“是”,仰望的视线却不曾移开。 夏目现正在北斗的正下方,靠近球场正中央,京子与比良多也跟在她身旁。而且不只他们,现场的祓魔官没有一个不是目不转睛地凝视夏目。 好几位祓魔官正在念诵咒文,让北斗的灵气流入灵脉,其他人则是一片鸦雀无声。语气起伏如祝辞的咒文不知何时与背景同化,忽而刮过球场的风声听来格外刺耳。 还没来吗? 夏目仿佛听得见祓魔官们的心声,木暮虽然要她别勉强,但在这种时候保留余力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她朝临时搭建的帐篷瞥了一眼。 连木暮在内,这次参与作战的共有四位独立祓魔官以及一位特别灵视官,共五位‘十二神将’,其中当然也包括镜伶路。他现在肯定咧着嘴,不怀好意地从帐篷里看向球场中央,不,他也可能置之不理,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她绝不愿意在那个男人面前出丑。 而在这一大群阴阳师里,必定有不少人对‘土御门’抱有复杂的思绪,尤其那些日复一日祓禊灵灾的祓魔官更是如此。 追根究柢,灵灾发生的原因得归咎于旧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然而,他们用以修禊灵灾的技巧一样来自土御门。祓魔官们现在会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远眺自己呢? 这时,旋翼声从头上传了下来。声音来自媒体的直升机,从刚才开始就有好几架直升机定 一时往返神宫外苑上空。 作战内容保密,这些媒体不晓得是从哪里挖到消息。夏目参与作战的事情一样没有公开,不过要是同业中人,一见到龙遨游于夜空的模样肯定会马上恍然大悟。 ——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不管祓魔官们怎么想,周遭人们如何反应,自己只要堂堂正正地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就行了。生于土御门家,这是最起码的自尊。 夏目的神情严峻,集中精神在上头的北斗。见到夏目这副模样,木暮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不过,夏目的努力总算有了收获。 ‘发现动态灵灾!东北方——正由鬼门接近!’ 在帐篷内待命的灵视官捕捉到鵺的瘴气,扩音器随即传来警报。 “……终于来了。”木暮说。 夏目连忙望向东北方天空,北斗也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把头转往同一个方向。 东北方,亦即市之谷及饭田桥方向。朦胧幽暗的夜空里,望不见一点异状。但是——“来了……!”夏目的直觉如此说道,精神自然集中,一察觉到远方有异物混杂在黑夜之中,身心也跟着紧绷。 就在这个时候—— 咿—— 叫声乘着夜风传来,东北方隐约可见有个歪斜的身影在低空翱翔。 ‘确认目标!“奇美拉型”灵灾,约两分钟后抵达!’ “准备迎击!” 指挥官号令一下,祓魔官急忙依令行事,各种指示透过内线繁忙交错。 “……好。”木暮松开盘起的胳膊。“夏目同学,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请你依照事前指示,让龙——”木暮说,一边朝夏目走近。只是他话才说到一半,扩音器里忽然冒出杂音。随后——‘另、另一个动态灵灾出现!西南方——正由地户朝这里前进。’ “什么?” 木暮俐淋转身,准备迎战的祓魔官们一时掩不住慌乱。夏目也连忙望向西南方,由于近处有行道树围绕球场,望不清楚低空,但既然特别灵视官——‘十二神将’感觉到灵灾接近,必定不会有误。 “木暮先生……?” “……呵,你那头龙很受欢迎呢,倒替我们省了不少事。” 相对于夏目的动摇不安,木暮泰然自若地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祓魔官们也是一样的反应。 ‘——听好,由西南方接近的动态灵灾约六分钟后抵达,作战立即改为“C计划”。接下来将称第一个接近的动态灵灾为“奇美拉一号”,第二个动态灵灾则是“奇美拉二号”。再重复一次,执行“C计划”!’ 号令再次透过扩音器传了出来,嗓音与之前的明显不同。“C计划?”夏目问。“别在意。”木暮简短回应。 “简单来说就是一次修禊两个灵灾,只是设下结界的时机会有点紧凑。好了,我们往后退一点——比良多,你们也一起过来。”说着,木暮带夏目从球场中央往南侧的喷水池移动,比良多和京子也跟在两人后头。 作战计划突然变更,木暮一点也不显得惊慌,祓魔官们也只有瞬间闪过迟疑,立即又依新的指示做出迎战准备。 “北、北斗呢?” “在第二个——‘二号’抵达前,先让它在空中待命,只是注意千万别让它接近‘一号’,以免不小心卷入修禊。” 夏目等人匆匆忙忙奔向喷水池边,球场此时卷起了让人寒毛直竖的阴风,夏目发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速。 她跑到球场边,一同头,吓了一跳。 临时帐篷里走出三个人影,由于天色已暗加上距离遥远看不清楚,隐约可以看出有一男一女,剩下的另一个人体型似曾相识,是‘食鬼’镜伶路。 他们是独立祓魔官,国内顶尖——现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 这时——“啧。”木暮啐了一声。 “进展程度远超乎预期……灵灾本身果然被动过手脚。” “咦?”就在夏目忍不住回问时,一旁的京子惊声惨叫。 临时帐篷后头是圣德纪念美术馆,屋顶中央的圆顶正是神宫外苑的象征。在那上头,有个巨大的影子隆隆卷起夜风,在低咆中飞了过来。“开灯!”随着一声令下,准备好的探照灯同时点亮,无数条光线撕裂黑夜,照出美术馆上头的巨大黑影。 灯光照出的是——鵺。 鵺的身形和傍晚见到时大不相同,长长的两条脖颈,圆桶状的身躯和钩爪发亮的手脚,多得看不清的尾巴如触手扭曲,背上甚至长出两对几乎包覆全身的巨大羽翼,那副模样看上去简直像双头龙,而且是在西方传说中描写到的龙族。 然而,不只外型不同,体型的变化更是吓人。 敞开的庞然双翼与美术馆相比毫不逊色,总长近百公尺,躯体恐怕也有将近四十公尺。 “那、那是什么?根本就是怪兽嘛!” “…………!” 在愕然惊呼的京子身旁,夏目哑口说不出话。空中的北斗紧盯着鵺,似乎也因为鵺庞大的身型受到不小的冲击。 另一方面,木暮和比良多互相使了个眼色。 “……这下可糟了……” “嗯,看来很有可能发展到危险等级四。” 听着两人的话,夏目和京子更是惊愕得当场僵住。 灵灾的进度依“危险等级”区分,灵气扭曲并且没有自然恢复的可能为危险等级一,造成周遭物理性损害为危险等级二,灵体实体化为危险等级三。 再更进一步的危险等级四则是灵压攀升,散布高浓度瘴气,扭曲周围灵相,使灵气急速偏斜,导致灵灾接二连三发生。以一个巨大的灵灾为导火线,引爆无数灵灾接连发生的危机,这就是危险等级四。 亦即百鬼夜行。 前方的鵺——“奇美拉一号”已经成长到还差一步就要进入危险等级四的地步。 “……可是,这倒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因为我们‘赶上’了。” 木暮咧嘴一笑,设置在球场上的可动式护摩坛宛如接到指示,同时点燃火焰。 风扇使火焰加速燃烧,如爆炸一口气向上攀列。 在此同时——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日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吒·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呬法呬·萨缚·尾觐南吽怛罗吒憾—— 祓魔官手结根本印,齐声吟诵起镜傍晚念诵过的咒文,火界咒。 护摩坛上的火焰带着咒力熊熊燃烧,如同一把刺向夜空的火红利剑,斩去一片漆黑,喷起白雾。 这次的行动依官方说法是“祓禊灵灾”,实际上则是讨伐鵺,也就是“降伏”。与注重阴阳调和的祓禊不同,‘泛式’中在降伏“魔”时常运用到密教系的咒术,因此在这次讨伐鵺的行动中,祓魔局也选择了密教系咒术做为主要术式。 护摩坛上的火焰如炮弹击出咒文——火界咒。火界咒接连命中,鵺全身包围在火焰之中,发出凄厉惨叫,叫声中蕴含的高浓度瘴气宛如海啸,一波波击向球场。 然而——“……*。”球场北侧——最靠近鵺的镜以军荼利明王的种字明言,“击散”逼近球场的瘴气波。海啸般的瘴气像是撞上岩壁碎裂并且粉散,朝球场洒下大量瘴气,又接着遭护摩赎的咒力悉数烧毁、蒸发。 由于章气的气势凶猛,反方向的夏目等人也难以幸免。这时,木暮缓缓把手放上腰间那把日本刀的刀鞘。 他没有拔出刀,只是把拇指放上刀锷,稍微推出一点刀身。 就在那一瞬间,夏目和京子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刀里已经迸发尖锐灵气,斩碎所有落下的瘴气。 鵺继续往上攀飞,火界咒前仆后继地紧随在后。 夏目一回神,赶紧大叫:“北斗!快退下!” 北斗张大了嘴,愣愣望着突然开始的激烈战斗。它大概也不想遭到波及,立刻遵从夏目指示,往主人头上飞了过去。 不过,鵺察觉到龙的动向,在火界咒的笼罩中急速下降,试图从上方朝北斗展开偷袭。 “糟糕!北斗!” 夏目急忙要求北斗退避,只是当它发现鵺攻了过来,一时间似乎怒火攻心,不甘示弱的火气刹时点燃,马上停了下来,扭过身子威吓头上比自己大上数倍的鵺。 “笨、笨蛋!” 夏目惨白着脸命令它逃,它只当作没听见,甚至狂吼一声,仿佛在威胁对方“有胆就放马过来”。木暮皱起眉,右手探向日本刀的刀柄。 但就在木暮即将拔刀、鵺尚未向北斗发动攻势之时,站在北侧的男性独立祓魔官朝夜空抛出了一个东西。 男子抛出的是密教使用的咒具,独钴杵。 独钴杵带着强大的咒力,散发出神圣光芒,在夜空中划出一条光痕,宛如由地面朝空中发射的火箭,划破夜空,低鸣着朝鵺射去,一口气贯穿鵺的身体,硬生生扯碎鵺的其中一边羽翼。 鵺尖声惨叫,身体顿失平衡,全身出现裂核反应,从因为惊吓而停下动作的北斗面前高速旋转—— 坠落。 碰的一声,冲击引起天摇地动。鵺正巧落在球场中央,不对,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的结果”。 瞬间摆出警戒姿势的木暮说了声:“不愧是宫地。”解除了戒备。接着,伴随落下的冲击力道,瘁气再次如海啸袭来——但鵺落在球场中央,护摩坛形成的圆阵里,瘴气还没溢出圆阵外,就已经遭护摩坛的咒力燃烧殆尽。夏目和京子——甚至是北斗——只能在一旁哑然失声。 ——这、这就是……独立祓魔官的实力。 ‘神童’大连寺铃鹿的实力坚强毋庸置疑,不过现场这些——祓禊灵灾的‘十二神将’更是厉害,不管是镜伶路还是一击击落鵺的男子,一般阴阳师不只无法匹敌,甚至令人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人类。木暮虽然总是一副悠哉模样,只要认真起来,应该也能展现出与他们不相上下的实力。 在强大的咒力下,球场化为一片火海。 尽管如此,鵺依然未被祓除,被扯落到地面的妈因为暴怒发狂,扭曲的手脚每一次捶打大地,那庞大的身躯一如被捕捉上陆的鱼儿弹起时,都会引发令人误以为是地震的强烈震动。 只是鵺就算狂怒,也没能再次展翅飞翔。鵺飞不起来和失去一边羽翼无关,动态灵灾并不适用物理法则。最大的原因还是出在周围的护摩坛和上头的火界咒,阻挡鵺逃至圆阵之外。而且,上方还有另一道咒力笼罩整个战场。那是前所未见的咒术,大概是另一位——女性独立祓魔官施展的。 “……看起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目前看来是这样。” 比良多的语气掩不住兴奋,相对的,木暮不敢掉以轻心,不容乐观的视线直直地注视着鵺。 接着—— ‘“奇美拉二号’已出现在视线范围!’ 扩音器里传来叫喊,夏目这才注意到另一只鵺的气息。她连忙转头望向西南方,忍不住惊呼一声。 鵺就在神宫球场内,像个攀上树枝的野猴子,攀爬在高耸的电子看板上方。 她这一望马上发现,是那家伙,那个闯入考试的灵灾。它的体型不及‘一号’,但同样变得相当巨大。在弯着身子的状态下,它的身长已经超过十公尺,假使除去尾巴的长度不算,体长恐怕也有二十公尺之谱。它的头如猿似豹,浑圆的双眸反射火光,辉映灿烂光芒,长尾巴在空中挥舞,显得蠢蠢欲动。 “——夏目同学。” “是!” 夏目不慌不忙地立即下达指令,要北斗把鵺引诱过来。北斗似乎也记得这一个灵灾——‘二号’,马上朝第二只鵺转过身,态度像在说“总算又碰上你这家伙了”。 同时,‘一号’像是也察觉到‘二号’出现,求援似地朝‘二号’抬起双头,叫喊出声。 ‘奇美拉二号’以吼叫做为回应,接着猛力一踏,像是要踏碎电子看板,向夜空愈跃愈高。 ‘准备结界!’ 扩音器里传来俐落的号令声,在一旁待命的祓魔官随即提升灵气,转换为咒力。 接着,‘二号’飞向球场上空,影子移动到夏目等人头上。 ‘展开结界!’ 灵气障壁应声耸立。 只是—— “什么?” 木暮忍不住哀嚎。 灵脉突然扭曲,不对,“扭曲”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灵脉猛烈弹跳,灵气如怒涛喷发,一股作气地冲走祓魔官们展开的火界咒,甚至是独立祓魔官施展的咒术。灵脉宛如火山爆发,喷出压倒性的灵气。 而‘一号’就在喷发的灵气上方。 鵺直接吸收灵脉喷出的灵气,根本不需要多费力气吞食溢出的灵气。 咿——! ‘一号’的庞大身体更加膨胀,而‘二号’受到灵气扇动仍滞留在上空时,刚设下的结界正好形成。结果就在‘一号’被捕,‘二号’仍潜逃在外的情形下,完成了结界。 “这下不妙!”木暮大叫,可惜为时已晚。情形和考试时如出一辙,比良多也懊悔地喊了声:“糟糕!” “双角会!可恶,到底是从哪里搞的鬼?” ‘二号’受到结界阻挠,在球场外盘旋咆哮。而‘一号’的身形急速肿大,即使祓魔官重新念诵起火界咒也来不及阻止。巨大的身躯溢出高浓度的瘴气,现场灵气瞬间歪斜,引种灵灾,而且不只一个。以‘一号’为中心,灵灾接连发生,其中有几个立即刮起旋风,席卷大地,进入危险等级二。 现场情形俨然—— ‘灵灾发生连锁效应!“奇美拉一号”进入危险等级四!’ 这是众人最害怕看到的事态,而且‘二号’没有受到结界封印,只能放任它在外肆虐,作战——“C计划”至此正式宣告失败。 “木暮!”击落鵺的独立祓魔官大叫。 “我知道。”木暮应道。 “来!”他一声怒喝,停在喷水池后方的重型机车随即自行发动引擎,疾驰向木暮身旁。 木暮立刻跨上二机车,吼道:“比良多!你去把‘刚才那个家伙’找出来!” “是!”比良多一答,马上冲了出去。木暮则是不同于先前给人的印象,露出严厉的目光瞪视‘二号’。他打算独自追上,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个问题。 “夏目同学,抱歉要请你离远一点。你可以向附近的祓魔官请求保护,京子同学也是一样。用不着担心‘一号’,虽然进入危险等级四,这个阵仗一定能成功祓禊!所以——”木暮话说到一半,夏目已经冲向木暮,跳上机车后座。 “喂!”木暮大吃一惊,难掩怒气。 “吸引鵺需要北斗!我也一起去!” “——!” 木暮睁大了眼,一时语塞。夏目没有加以理会,自顾自地强制解除北斗的实体化。 “夏、夏目同学!” 京子哀叫,夏目头也不同地笔直凝视木暮,已经冲了出去的比良多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向夏目等人。 刹那过后,木暮粲然一笑。 “——好吧,不过记得别告诉阵哦。” “是!” ‘一号’困在结界里,‘二号’为回避结界,逐渐远离球场,似乎打算抛下‘一号’,独自逃窜。 木暮的机车发出轰隆声,京子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夏夏、夏目同学?” “仓桥同学!我走了!” 木暮的机车狂奔而出,追起了鵺。 5 “你醒了吗?” 眼前是仓桥塾长那张稳重的而容,冬儿一清醒,马上坐了起来。 这里是阴阳塾,冬儿特别被送到实技练习用的教室。 他反射性地伸手摸了摸额头。没有角。他松了口气——然后又心头一惊。 “春虎呢?他——” 塾长苦笑看着逼问自己的塾生,接着手轻轻一挥,指向摆在教室一角的液晶电视。 一看见电视荧幕里的画面,冬儿忍不住睁大眼,无力地吐出一声呻吟。电视上正在转播灵灾修禊的现场情形,播出从上空——直升机拍摄的影像。也许是判断接近会有危险,因此从远处拍摄,只是现场紧迫的气氛依然栩栩如生地透过影像传到了电视机前。 烈焰四窜。 祓魔官们齐唱咒文。 巨大骇人的鵺。 冬儿脸色僵硬地望向塾长。 “……这是开玩笑的吧?难不成春虎跑去那里了?” “对,其实夏目同学和京子正在那地方。据天马同学表示,春虎同学在你恢复正常后,马上赶了过去。” 塾长简单向冬儿说明夏目接到祓魔局请求协助,以及京子结伴同行的来龙去脉。冬儿的理解力强,马上掌握了事情经过。 “……那个笨蛋……”他喃喃念了一句,再也说不出话。 “真是个伤脑筋的孩子呢。”垫长也苦笑同意冬儿的意见。 接着,塾长板起脸孔,刻意以事务性的口吻告知: “——冬儿同学,我有件事情要向你报告。” “报、报告?” “对,我们扩大了你的‘封印’……这么说你应该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吧?简单来说,在你送来塾舍后,已经以咒文强化最关键的部分,并且解除其他部分的封印。刚才你在醒来后会出现鬼化的征兆,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在塾长若无其事的说明下,冬儿受到不小的冲击。他哑然凝视塾长,一时间回不了话。过了一会儿,他藏不住颤抖的嗓音,喃喃问道:“……为什么……” “考试后,在你被送回塾舍时,我立刻与春虎同学的父亲取得联络,向他确实报告你的症状。”塾长毅然回答。 “……医、医生吗?” “对,听到你的症状后,他表示:‘我儿子的机能既然正常运作,我希望能让治疗进入下一个阶段。’并且当场准备新术式,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治疗……扩大封印。” ——这么说你明白吗?塾长慎重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治疗’在刚才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你不再只是单纯地压制鬼,更要予以‘调教’,让鬼受到阿刀冬儿的控制。对于像你这种症状的人来说,这样的治疗方式在某种意义上极具风险——换句话说,这是一帖猛药。” “…………” 冬儿没有吭声,默默定睛注视塾长。塾长正面迎向冬儿的视线,神情依旧严肃。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既然进到这里,下定决心成为阴阳师,治疗方针就从单纯束缚鬼、尽力消除在你身上的影响,转为活用鬼的力量。这么做是为了能让你多一个选择,给你不只是击退鬼,更能反过来‘利用鬼’的权利。” “……鬼……” 利用? 这话听在冬儿耳中宛如晴天霹雳。 灵灾后遗症。失去未来的障碍。与他人不同的瑕疵。 体内的鬼之前扮演的一直是危害自己的可恨角色,他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突然间多了个“利用鬼”的选项,他的心里只有困惑。 “——镜独立祓魔官别名‘食鬼’。”冬儿闻言浑身一颤。“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一个外号吗?” “……不,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他使役的是鬼,一个屈服于自己手下的强大之鬼。他不透过召唤,而是直接吸取鬼的力量,厉鬼反过来成了他的‘食物’,他的力量泉源就来自他使役的鬼。” 塾长的话再次令冬儿哑口。镜那强悍的力量历历在目,那是鬼的力量?灵灾——‘鬼型’的力量? 和自己一样…… “只是——”说到这里,塾长脸上终于出现微笑。不过她笑得并不温柔,反倒充满挑衅意味。“别忘了主治医生说过的话。你的治疗会进入下一个阶段,主要是因为达到了一定条例。” 冬儿很清楚塾长话中的意思。 我儿子的机能既然正常运作—— 唯有春虎能抑制冬儿不让他完全失控,这次的治疗才有意义。正如同刚才,春虎挺身而出,才把冬儿从鬼的手中拉了回来。 “…………” 冬儿又把目光转向电视,塾长见状满意地点了个头。 这肯定也是一种乙级咒术。 “你要怎么做呢?”塾长明知冬儿会如何回答,仍旧提出疑问。既已在幕后支撑咒术界超过半个世纪,阴阳塾塾长的咒术就不可能失误。 ☆ 冬儿笔直前进,仓桥塾长跟在后头。 “主人,您今晚的心情似乎相当愉悦呢。” “敢问是否有什么好事?” 塾舍大楼正门入口两侧的狛犬开口搭话,那是阴阳塾的守卫,机甲式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仓桥塾长微笑回应式神的问题,走在前头的冬儿则是看也没看它们一眼。 走出正门后,风吹乱了冬儿没有绑上头巾的发丝。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且慢,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说着,塾长从怀里取出一枚式符。“……本来这不是我能使用的东西——”她解释道,接着吟诵咒文,释放式符。 一匹具神马风范的白马随之现身,它身上配有红色缰绳及一副黑色马鞍,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冬儿一望便知这匹白马的身分,朝塾长投去疑问的目光。 “塾长,这该不会是……?” “对,看来你从春虎同学那里听说过了。这是土御门家的式神,雪风。” 白马——雪风引声长鸣,踏响马蹄,目光凶狠地瞪视眼前陌生的召唤者。 “其实这是夏目同学的父亲寄来的式符,就在傍晚——你们正好在进行考试的时候送达。”塾长朝吃惊的冬儿说。 “他、他为什么要寄这张式符过来?” 春虎提过,雪风是代代侍奉土御门家的正统式神,就算对方是阴阳塾塾长,也不可能毫无来由托付这么一枚重要的式符。 但塾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恐怕是早有预感吧,毕竟他也会观星。”她如此答道。 冬儿咬紧了唇。 他总觉得这一切仿佛遭到他人操弄,似乎冥冥之中己有定数,自己只是依循既定的道路前进。不过——那又如何。在那些力量强大或见识广博的人眼里,现在的自己不过是颗棋子,抱怨也是无济于事,眼前最重要的是走上自己的路,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笔直前进。既然有人为此事先准备好马,自己实在没资格口出怨言。 冬儿立定决心,正视雪风的双眸。 “……你也许没听说过我,不过我知道你的事。听说你是个超强的式神,可以为我出一份力吗?” 他不知道雪风听不听得懂人话,不过雪风闻言踏了下马蹄,悠然转了下头,像是要他别废话,赶快上来。 冬儿咧嘴一笑,取过缰绳,踏上马镫,轻巧地乘上雪风背部。 这时,塾舍大楼的自动门开启,一个塾生冲了出来,叫道:“先别走,冬儿同学!” “天马?” “太好了,及时赶上!” 冲出塾舍的天马怀里抱着一根长棍,是大友为春虎特地打造的锡杖。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仰望马上一脸茫然的冬儿。 “……哈哈,太好了。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 “自信?” “嗯,在知道你的事情后,还能用平常心看待的自信。”说完,天马捧起小心翼翼拿来的锡杖,交给跨坐在雪风上的冬儿。“我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不太擅长应对,可是……好像没什么影响,真的太好了。冬儿同学就是冬儿同学,就算是生灵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你啊……” 冬儿一时语塞,天马于是露出他一贯的天真Ilk须。 “可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春虎同学吗?我想他一定用得上。” “……好,交给我吧。”冬儿默默盯着天马的笑容好一会儿,感慨万千地做出口应,并且接下锡杖。 “——嗯,那就拜托你了。”天马坚定说道。冬儿不禁挪开视线——又转回来,朝天马点了下头。 “……我走了。”接着,他向塾长说。 “路上小心。” 他握紧锡杖,轻轻排了一下雪风的脖子,在它耳边轻喃:“……这是我第一次骑马,但无照骑机车倒是经验丰富。用不着客气,尽管全速冲刺吧。” 雪风全身一振,像是要冬儿别把自己和那种劣等品相提并论。然后,它轻举起前脚,飞奔而出。 目的地——只有一处。 “好,去吧!” 在塾长的日光注视和天马的激励下—— 冬儿与雪风奔向战场。 “……他们走了。”目送冬儿他们离去后,天马低喃。 一旁的塾长忽而把视线转向耸立在旁的塾舍大楼。“——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这句话好像是多余的。”她轻吟,微微一笑。 “你比我期待中更适合老师这个角色呢。拜托你啰,大友老师。” 6 在夜晚的涩谷街头,春虎疾速狂奔,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远方夜空猛然燃起赤红火焰。 “开始了吗……?”喘不过气的春虎哀叫一声。 他正由涩谷冲进青山大道,在一路往北的路上。他想过要搭计程车,可惜今晚根本无车通行,行人也是三三两两,看来这一带很有可能正在实施交通管制。 青山大道属于这附近的主要干道,高楼大厦沿路耸立。为此,就算能望见染红的夜色,也因为有大楼阻挡,看不见下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满心焦虑,却一筹莫展,只能拚了死命不停往前冲。只是,由于他一路狂奔,体力早已接近极限。 “春春、吞虎大人!恕在下僭越,还是由在下抱起春虎大人——!” “不、不行……!等一下还需要你帮忙,毕竟敌人会飞……现在得先保留体力!”春虎气喘吁吁,在驳回式神的提议后,又把贴在胸前的治愈符撕了下来,换上新的符箓。 他仔细一想,发现自己在去年夏天过后,自从‘装甲鬼兵’杀害北斗,他在暴风雨中奔向夏目——奔向本家宅邸后,就没全力跑过这么一大段距离。和那时相比,再跑下去应该不成问题。 不对,是非跑不可。那时的春虎为逃避北斗的死,自暴自弃地埋头往前冲,但现在的他是为帮助夏目——为守护在她身边而狂奔。 此时更是需要全力奔跑的时候。 “……呼……好、可以了!走吧!” 春虎怒喝一声,咬紧牙又开始尽全力冲刺。因为拗不过固执的主人,空哼着紊乱的鼻息飘浮在半空中,紧跟着奔跑的春虎。 过没多久……“——!空!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 “是、是,此为鵺的叫声,而且……还能感受到些微瘴气!” 就在他们互相大喊确认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那是春虎在确认地图时,在青山二丁目做下标记的十字路口,一旁还可看见标示“明治神宫外苑”的看板。春虎兴奋地惊呼一声,又再快马加鞭往前冲。 一跑到十字路口,高楼顿失踪影,视线豁然开朗。行道树绵延矗立在道路两侧,远处夜空火红,甚至能“视”得与东京巨蛋不相上下的巨大咒壁。 结界。咒力带着火焰的气息,在结界内肆虐c而在结界里的是——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那东西瞬间闪过眼前,又随即藏身到行道树下头,不见身影。 可是,光这么一瞬间,已能让人看出那是个足以破坏距离感的庞然大物。春虎忍不住停步,弯下身子,双手支在膝上。 “我、我没看错吧?那根本是怪兽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简直是个恶劣的玩笑甚至是恶梦,该出动战车或是战斗机才有办法应付。夏目真的在和那样的怪物作战吗? 这时,浮在春虎头上确认战场情形的空报告:“春春春、春虎大人!还有另一只鵺——已、已逃至结界外!” 听到式神的报告,春虎马上站起身。 他挺直了身子想看清楚状况,可惜被行道树挡住视线。由于结界和鵺过度巨大,导致他搞不清楚远近,分不清自己其实离灵灾现场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总之只能就近一瞧了。“喝,看我的!”春虎又跑了起来。 他跑到十字路口,瞪向左侧,那是一条笔直通往神宫外苑中心的道路。 那里是著名的银杏隧道,马路两旁各种植有两排修剪成圆锥形的高大银杏树,沿路整齐排列,这个时期虽然才正要发芽,如画的景致依然震慑人心。 原本在笔直延伸的银杏隧道另一头,可以望见圣德纪念美术馆那独具特色的建筑外形,只是现在在井然有序的成排银杏树另一头,只能望见护摩坛上燃起炽红烈焰,巨鵺在火焰中疯狂挣扎,实在不像这世上的景象。 仿佛一踏上通往冥府的路,便窥见灼热地狱。春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空也连声惊呼,身子发抖,睁大眼,张大了嘴。 他其实很想视而不见,直接右转打道回府,可是他有不能这么做的苦衷,而那苦衷就在地狱里等着他。 “……我现在就过去。”春虎下定决心,喃喃说了一句,接着在银杏隧道间的马路正中央全力冲刺。空也绷紧神情,飞行跟在主人身后。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这问题他决定等到了之后再来思考,总之现在得赶到夏目身边,他不想再重蹈去年夏天与夜光信徒交手的覆辙。 然而,春虎的主人可等不及式神。 鵺的叫声猛然响彻头上夜空,紧接着一声怒吼传来。 那是龙的吼声。 “北斗?” 春虎仰望夜空,发现在左手边的银杏树后方,有只巨大的鵺浮在半空中,另外还有一头龙正在与鵺交战。 在灵灾与式神的咆哮声中,机车的排气声迎面而来。 他连忙转头望向前方,注意到一辆重型机车正由银杏隧道另一头直冲向自己。傍晚在鵺逃走后匆匆赶至现场的祓魔官,‘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骑在机车上,不过,车上不只有他,在他身后还有个黑色长发飘逸的—— “夏目?” 疑问随即得到解答。 “春虎!” ☆ 木暮与夏目骑上机车后,绕过圆形喷水池,离开球场冲上马路。他们一路沿着球场外往右转,左手边是银杏隧道。 木暮望向试图飞离球场的‘二号’。 “与其等我们追上,还是先把它挡下来。黑龙!獭祭!醴泉!凤凰美田!” 他以强而有力的嗓音唤出式神,不对,其实它们早已受到召唤。机车引擎忽然响起轰隆声,四团灵气从夏目他们骑的机车里飞奔而出,化为实体,夜空中冒出四个傍晚时见过的身影——四头乌天狗。 夏目不禁惊呼:“机甲式?不对,可是,刚才那是……?” 机甲式指形代直接化为实体的式神,在分类上,阴阳塾那两头以伯大为形代的阿尔法和欧米加,以及铃鹿操纵的‘装甲鬼兵’都属于此类。木暮的机车像个有生命的个体活动自如,疑似是因为这辆机车本身就是式神,而在乌天狗纷纷离去后,机车似乎变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一般来说,机甲式与形代两者为一体,但木暮那些乌天狗既可寄宿于形代,又能个别实体化,这样的例子可说是前所未见。 式神离开后,木暮骑着机车,朝吃竹的夏目匆匆解释了一句:“那和普通式神不太一样。”接着,他仰望在头上飞舞的乌天狗。“阻止鵺的行动!别一让它逃出外苑,快去!” 接到木暮的命令后,四只乌天狗嘎嘎大叫,朝鵺飞去。 和鵺庞人的体型相比,乌天狗娇小的身躯宛如一粒粒小豆子,然而,它们体内蕴含着无法由外表判断的强大灵气。毕竟是独立祓魔官的式神,一般式神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夏目盯着飞向‘二号’的四只乌天狗。式神的飞行速度似乎远胜过鵺,转眼间便迎头追上,由四面加以包围。 ‘二号’威吓咆哮,甩动长尾。天狗们敏扯地躲开攻势,并且在鵺四周盘旋来去。它们不妄加攻击,坚决依照主人的指示,阻止鵺继续窜逃。 不久,鵺开始朝地面落下。看来它不同于有两双翅膀的‘一号’,不擅长在空中滞留。它的身骰轻盈得吓人,可以无视重力移动,但那不是“飞行”,顶多只能称作“跳跃”,那只鵺便是在夜空中随处窜跳。 ‘二号’降落在它刚才所在的地方——神宫球场。“好。”木暮说,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机车早已骑往神宫球场,球场后门近在眼前。 “在球场内修禊,我们要冲进去啰!”说着,木暮的爱车从马路冲向球场。 但是——“啊,这群笨蛋!”木暮倾斜车身,急忙停车,望见鵺突破乌天狗的包围,又再大幅跳跃。 “你们在搞什么鬼?” “嘎!假动作!” “禅次朗!它很精明,看穿了你的计划!” 腼疑似假装逃进神宫球场,又立刻往上跳跃。把它赶进球场便能把损害降至最低,鵺早料到会有这一招。 “少废话,还不快追!接下来是——秩父宫橄榄球场,再过去就是青山大道了,一定要在那里解决它!”木暮怒吼,气得满脸通红。 乌天狗再次前往追鵺,木暮调转车头,转了个大弯回到来时的大马路。 夏目紧抿了下唇。然后——“北斗,别让鵺逃了!”她重新召唤先前解除实体化的北斗。 木暮吓了一跳,忍不住回头。 “我也来帮忙!” “……好,我们也跟着上。” 机车在柏油路面上奔驰,抬头可以望见实体化的北斗难得顺从地接受夏目指示,在夜空中奔向鵺。龙前来支援,乌天狗们也乐得快马加鞭。 ‘二号’发现北斗后,随即转身嘶吼。北斗见状放声咆哮,从正面击碎鵺的吼声。北斗与鵺在空中缠斗,双双落向橄榄球场。 “……好。” 木暮紧盯天际战况﹒爱车再次奔向喷水池。这次则是往右转,驶进银杏隧道。 直线前进。木幕踩下油门,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个时候—— “夏目?”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木暮背后,夏目猛地抬起头,微微探身向前。 风拍打在脸上,黑发在后方凌乱飞舞,风压使她眯紧了双眸,努力想看清楚前方。她怀疑自己的眼睛,唇边却忍不住泛起一抹微笑。 “春虎!” 木暮似乎也发觉到前方的人影——春虎。他低吟一声:“春虎?”正打算向夏目询问时,“——!”突然紧急刹车。车轮发出尖锐摩擦声,在柏油路面留下辗过的痕迹。探出身子的夏日差点摔落地面,连忙紧抓住木暮的双肩。 木暮双手紧握机中把手——“急急如律令!”早已施好咒术的符箓应声从他的夹克底下,挂在腰侧的符箓皮盒里自动飞出。是护符。护符在飞出的同时绽放光芒,以咒力竖起防壁——一张符箓飞来﹒正好射上防壁。 飞来的符箓本身施有隐形术,在挡下率先飞来的第一张符箓后,接连又不断有符箓袭来。 符箓纷纷射向护符防壁,而且异常精准地专攻木暮。护符形成的防壁顷刻出现动摇,但就在符箓险些射穿防壁前,停下机车的木暮放开了把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腰间的日本刀。“散!”白刃一闪,把符箓连同他筑起的防壁一并斩去。白刃散发的灵气以及那一刀中释放的咒力猛烈,就连在木暮背后的夏目也被吓得浑身发抖。 拔出日本刀的木暮射出锐利的目光,盯向符箓飞来的方向——银杏隧道上的人行道,有个男子正站在那里。 男子把长发束在脑后,嘴边覆满胡须,身穿军装外套和牛仔裤及短靴,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五官倒是正气凛然,望向木暮的眼神甚至带有一种学者般的知性气质。 “……六人部吗?”木暮确认道。 男子不发一语﹒在他背后——从橄榄球场的方向传来鵺的咆哮.代为回应。 橄榄球场上,巨鵺从观众席跳向夜空,似乎一心只想逃脱,毫无战意。北斗和乌天狗紧追在后,鹧于是利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为武器,强行击退追上前来的式神,逃离神宫外苑。 夏目只能屏息遥望鵺逃出狩猎场。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五章 起点 1 ——怎么办? 木暮咬牙苦恼。 逃窜的鵺和主嫌六人部,平常总是当机立断的木暮遇上这种两难的局面也不免迷惘。 六人部为‘十二神将’大连寺至道的得力助手,前宫内厅御灵部的第二把交椅,实力相当坚强。虽然不至于打败仗,要取胜也得费上一番工夫。可是,再这么拖延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鵺逃走,要是不趁此时解决鵺,势必会带来更严重的损害。 联络比良多好了,不,还是应该先出动直升机追踪鵺的去向。只是球场上正为祓禊危险等级四的灵火忙得人仰马翻,恐怕无法立即同应要求。 木暮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这时—— “夏目!” 由青山大道跑来的少年朝这边大叫。 下一刻,夏目轻快地跳下机车。 “我去追!” “什、喂!” 他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夏目已经冲向少年。追?他打算追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鵺。他打算单凭两人的力量追上鵺。既然自己被人挡住去路,确实只剩夏目能继续上前追鵺。 六人部他……用不着担心,他刚才发动的攻势只针对自己。不仅如此,为了不殃及后座的夏目,掷出的符箓中还刻意混入了几张有效范围极小的符箓。六人部为双角会成员,绝不会对谣传为夜光转世的夏目出手。 木暮咬紧牙,同时下定决心。 “好吧,可恶!醴泉!凤凰美田!你们去追鵺,黑龙和獭祭先回来!” 就祓魔官的角度来看,这是个错误的判断。明知如此,木暮还是从机车上跳了下来。 ☆ 夏目屏息遥望鵺逃出狩猎场。 这时—— “夏目!” 春虎发现夏目他们遭到袭击,还以为出事了,急忙大叫。她定睛一瞧,发现春虎正冲向自己。 一听见儿时玩伴的声音,看见他的脸,夏目瞬间拾回勇气与判断力,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采取行动,跳下机车,抛下了句:“我去追!”随即奔向春虎。“什、喂!”木暮连忙叫住她,她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她不担心这个名叫六人部的男子,只要男子与木暮对峙,自己就不可能遭受攻击,她相信木暮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夏目在奔跑时,瞥了六人部一眼,六人部也朝夏目看去。 两人视线交会。 这个男子恐怕是引起这一连串事件的夜光信徒之一,夏目原本应该避之唯恐不及,奇怪的是,不同于去年袭击自己的咒搜官,夏目并未感觉到同样的厌恶。 六人部在两人目光相遇时,露出了一丝浅笑。那笑容亲切又温暖,不只没有攻击的意思,也没有一点敌意。夏目觉得不解,从六人部身边跑了过去。 “呼——呼——!” 银杏隧道上,她全速冲向春虎——青梅竹马式神的身边,春虎也正朝她跑来。 这时——“真受不了!从外表看不出来,你这家伙满有精神的嘛!”一旁突然有声音传来,而且还是木暮的嗓音。她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张望,只见一只乌天狗不知何时飞到了自己身边。 乌天狗发出木暮的嗓音说道:“我派式神跟你一起过去,等我收拾掉这家伙后也会立刻赶上,明白了吗?绝对别逞强——就是这么回事!我的名字是獭祭,走吧?走啰!”与木暮的联系一断,式神立刻叫出尖细的嗓音,机车的引擎声同时在背后响起。她回头一望,发现有辆上头空无一人的机车正逼近自己,看来是其中一只乌天狗寄宿在机车上,发动了引擎。 “快!跳上去。” “咦,什么?” “JUMP!” 夏目依言一往上跳,獭祭随即绕到她背后,一把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呀!”夏目忍不住惊叫,机车顺势往前一滑——獭祭手一放,夏目便掉了下去,一屁股坐到机车上。一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止骑着机车。 “嘎!你叫得跟个女孩子一样!冷静点,握紧把手!” “好……好……!” 夏日慌忙握住机车把手——准确来说是抓着把手不放,于是机车一口气加快速度—— ☆ “春春春、春虎大人!” “哇啊!” 夏目脸色惨白,骑着机车飞快接近。春虎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开。 不过,加速前进的乌天狗早机车一步,叫了一声:“小子!上去!” “上、上去?” 这未免太乱来了吧——春虎心想。空一察觉乌天狗的意图,马上从后方抱起春虎,把他抓到半空中——接着抛向机车后座。春虎不由自主抓紧了夏目。 “呀!春、春虎!你在摸——!” “天啊!我快死了!我这条小命不保啦!我可不会耍特技啊!” 载着两人的机车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不顾狼狈不堪的塾生,疾速冲出银杏隧道,在青山大道上奔驰。车身倾斜,车轮滑行转向右方,在柏油路上压出胎痕。春虎和夏目此时的感觉就像搭着一辆没有安全带可系的云霄飞车,夏目抓紧机车,春虎死命抓紧夏目,獭祭和空则是在空中飞行,紧跟在两人身后。 “夏夏、夏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先别说这个了,你的手——呀!春、春虎,你在做——!” “我什么也没做!话说回来,你有机车驾照吗?一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在主人与式神的怒吼声中,黑龙寄宿的机车全速奔走,疾驰在春虎前来的道路。南下,往涩谷奔去。 “总、总之,当务之急是鵺!不能让它逃了,我们快追!” 夏目扯着嗓子大叫。没错,春虎努力重新振作,抬起了头。 他仰望天空,在右手边的大楼上头发现鵺和紧追着鵺不放的北斗,以及两只乌天狗。与春虎他们并肩奔走的獭祭也离开机车,加入攻击行列。 龙与乌天狗为了不让鵺有逃走的机会,连番发动攻击,鵺为了甩开式神,忽而降落在大楼屋顶上,忽而跳跃,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虽然体型庞大,鵺的动作迅速,像极了在树上穿梭的狒狒。尽管身上随处出现裂核反应,它依然没有展现出一点胆怯之意。 ——怎么可能……! “空!去帮北斗他们!” “遵遵、遵命!” “……不行,再怎么死缠还是会被甩开!” “可恶,要是能再多几个人手来帮忙就好了!”春虎和夏目仰望夜空叫嚷。 鵺一路沿青山大道南下,再下去就是涩谷车站。北斗、空和乌天狗一再进攻,奋力挡下巨鵺的脚步。 ——可恶! 春虎咬牙。再这样下去,自己拚命赶来岂不是白费力气? 鵺高声咆哮,迸散出的瘴气扩及青山大道,袭向夏日与春虎,他们只能强忍着让瘴气笼罩全身。 接着,腼俐落甩动长尾,如鞭子一鞭打中正要绕到鵺前方的北斗。北斗被击飞了出去,摔到马路上——春虎两人前方。龙的身体因为裂核出现剧烈闪灭。“北斗!”夏目哀叫。 由于头一次目睹北斗遭到敌人攻击,春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倒是遭受攻击的北斗丝毫没把这么点伤势放在心上。它摔在地上,懊恼似地发出凶猛低吼,接着往路面一拍,挺直了身体,眼看就要飞上天时—— ——就这么办……! “慢着,北斗!过来这里!”春虎不自觉大叫。 夏目“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春虎,但是春虎没加以理会,只是直直盯着北斗。北斗脸上瞬间闪过疑惑,不过它像是从春虎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端倪,马上转过身体,滑过地面,迅速往机车接近。 春虎想起跳上车时的感觉,那简直像在玩命的特技,和这相比,乌天狗的举动不过是在胡闹。 即使如此—— 春虎用力抓住夏目的肩膀,从机车后座站了起来。他把惊愕的夏目抛到一边,“带我上去!”一跃跳下机车。 “春虎!”夏目面色惨白,忍不住惊叫。察觉春虎意图的北斗则是精神猛然一振,一路狂飙,在春虎撞上地面前潜到了他的身体下方。 春虎抓住北斗头上的角,北斗就这么直接飞上天际。“我走了!”他向夏目抛下这么一句话后,跨坐在北斗的头——颈项上。夏目被这突来的举动吓得睁圆了眼。 机车与北斗冲过南青山三丁目上的十字路口,北斗一口气加快速度往上飞,这次总算成功绕到鵺前方。风压强劲,春虎咬牙苦撑,把手探向腰间的符箓盒。 “急急如律令!” 他掷出符箓——水行符。咒力夹带丰沛水气形成滚滚洪流,直击鵺的头部。鵺怒声咆哮,停步转身。 “您、您为何出现在此?春虎大人!” “空!别管我,继续攻击鵺!” 春虎怒斥大惊失色的式神,接连抛掷符箓,卯足全力只求能拖住鵺的脚步。 “嘎!厉害!太乱来了!可是好帅!” “好帅!我们可不能输!” “真热血!不等禅次朗那家伙了!由我们来收拾这只鵺!” 乌天狗受到春虎的疯狂举动激励,卷起狂风,扰乱鵺的视线,往鵺接连投掷咒力。此外,春虎一飞上天才发现,乌天狗的叫声本身似乎也是一种咒术,它们嘎嘎大叫,响声逐渐渗透侵蚀鵺的平衡感。 春虎等人也不落人后,空使出狐火转移鵺的注意力,春虎再趁机以符箓攻击。鵺全身接连窜过阵阵杂波。 鵺怒吼,吼声里充满瘴气与咒力,不过——春虎早就习惯了。他不再害怕,反而吼着:“休想得逞!”把咒力灌注在符箓上,胡乱掷击。强韧的灵力是他唯一的武器,凭藉着这股灵力,他不顾青红皂白拚命投掷符箓。 在凌厉的攻势下,一心逃亡的鵺终于起而反击。它张牙舞爪,朝春虎脚下的北斗发动攻势。 “别想乱来——急急如律令!” 春虎同时掷出三枚护符,三堵防壁顿时耸起,在空中阻挡鵺的行动。鵺忍不住怒吼,气急败坏地伸出爪子,试图强行撕裂碍事的防壁。只是,这个动作正好使它的行动出现破绽。 愚蠢的家伙——北斗双眸一亮,随即扑向鵺,动作犹如相中猎物的猛蛇。由于它的速度惊人,跨坐在它脖子上的春虎立刻因为惯性被抛到半空中。 “——!” 大楼屋顶上空,一种轻飘飘,直让人血气尽失的感觉袭向顿失重心的春虎。在他眼前,北斗咬住了巨鵺的脖颈。鵺的哀嚎声化为汹涌的冲击波,一波波猛烈打向空中的春虎。 “春虎!” 夏目惊声惨叫。糟糕——北斗连忙伸出后脚,敏捷地抓住差点掉下去的春虎。春虎全身僵硬,连叫也叫不出声。而就在北斗的意识转向后方的瞬间,鵺往北斗脸上狠揍一拳,逃出了龙牙。 鵺和北斗身上双双出现激烈杂波,其中最严重的是鵺。鵺直接坠落在大楼屋顶上,庞大的身体剧烈摇晃,瘴气如鲜血从北斗咬出的伤口大量迸散。北斗虽然也受了伤,却还是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样,朝鵺怒声咆哮。 “好机会!趁现在!” “趁现在!醴泉!凤凰美田!给这家伙致命一击!” “了解!” 三只乌天狗抓紧机会攻击,灵压相互共鸣,逐渐攀升。 “混混混、混帐!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同时,空飞向北斗,当头怒骂。北斗板起脸,仿佛在骂她大惊小怪,接着扭转身躯,让春虎重新坐回头上。 春虎马上抓紧北斗的角,又猛摇头。 “——空,你在做什么!” “咦?在、在下……” “你听不懂命令吗?别管我,快去攻击鵺'!”春虎怒吼,马上抽出新的符箓。 “现在是大好机会!北斗也是一样,就依刚才的步调全力进攻!” 其实他手脚还是止不住颤抖,不过现在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阵眼前的鵺。 春虎这么一说,北斗立刻再次气势凶猛地朝鵺扑了过去,空那张稚气的脸庞尽是犹豫。 “……既为主命……”然而,她还是遵从春虎命令,回到攻击行列。既然事已至此,最该除去的就是这危害主命的罪魁祸首。 春虎等人加强攻势,战况更显激烈。 鵺从大楼屋顶跳向墙壁,又再往下跳,一边躲避攻击一边移动。由于北斗那一击奏效,鵺无力加以反击,甚至是强行闯越春虎等人的包围。 过没多久,他们移动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地铁表参道站正上方。鵺一路遭到追赶,终于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停了下来。 “好!大家上!” 獭祭一声令下,北斗、醴泉、凤凰美田、空和春虎一拥而上,从鵺头上发动一轮猛攻,以咒术集中攻击,尽全力压制以防鵺再次跳脱。 鵺身上出现剧烈杂波,巨大的身躯扭山变形。 既不能放任它继续深入市区,要是不在北斗造成的伤势愈合前尽快解决,最后还是得眼睁睁看着它逃走,因此现在正是一决胜负的时候。春虎带着随时可能倒下的觉悟,将灵力转换为咒力,注入符箓,抛击向鹒。 然而,鵺承受住这些攻击,它受伤又变得脆弱,但还是灵活运用自己的巨躯,一跃突破春虎等人的包围。“可恶!”春虎咒骂,北斗气恼地紧追了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 “春虎!” 他听见了挚友的呼唤。 2 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那时的自己正感到焦躁难耐。 “哟,好久不见啦,冬儿,反正你也闲着无聊吧?” 冬儿曾经不由分说地痛殴前来病房探望的春虎,而且不只一拳,他一打再打,又踢又踹,把心中阴郁的情感一股脑儿宣泄在春虎身上。春虎当然没乖乖挨打,但抵抗只是白费力气。那时的冬儿已化为生灵,实在不是春虎可以匹敌的对手。 最后是设施里的职员赶到病房,制服了冬儿。春虎只能怪自己挑错时机来访,打从那时候起,他就格外不走运。 冬儿没有一点后悔的念头,甚至感到神清气爽。主治医师那个幸福的儿子让他看了不顺眼,他无法忍受春虎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个总像在鄙夷自己的眼神。在强化封印的那天,冬儿整晚狂笑不止,为了自己的遭遇又哭又笑。 而就在他燃尽成灰的隔天,一大早,春虎只身走进病房。 “我来还击了。”冬儿没有回手,任凭春虎殴打。他不痛也不气,只是大感震惊。 前一天的伤势尚未愈合的春虎俯视一边脸颊红肿、跌坐在地、愣愣望向自己的冬儿,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怎么样啊,生灵?昨天的魄力跑到哪里去了?” 冬儿语塞,这才发现有个滚烫的东西划破红肿的脸颊。 春虎吁口气,配合冬儿的视线高度蹲了下来。 “我们两个真是孽缘啊。”这句话深深刺入冬儿空虚又空泛的胸口—— 直到现在依然不见拔出的迹象。 ☆ 雪风载着冬儿,奔驰在离地十公尺的高空。 它蹬过大楼墙壁,踹落行道树枝叶,沿最短路径奋力急冲。狂风吹乱发丝,冬儿一心紧盯着前方。 疼痛。 他的额头感到疼痛,犬齿也是一样。随着情感亢奋,鬼在体内的影响力也逐渐高涨。他知道自己头上冒出角,嘴里长出尖牙。他很清楚,但是并不畏惧。 关键在自己。只要他坚持住身丸阿刀冬儿的自己,根本用不着害怕鬼的存在。 生灵。 接受吧,他心想。 直视成为生灵的自己,进而接受并且相信。我就是我,他默念着这句话。 真是个丢脸的男人,他忍不住自嘲。把自己的境遇当成免死金牌压迫身边的人,沉醉于暴力带来的快感,又深感空虚,最后甚至被鬼附身,险些丧命,连伸向自己的援手也一把推开。 丢脸。低贱。无聊。无可救药。 只是即使是这样的自己,身边依然有一群不离不弃、就算他恶意拒绝仍愿意伸出援手的好友。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再逃避,该是面对、接受并且前进的时候了。结束自暴自弃地与黑暗嬉戏的时间,挣扎着爬向光源,与让自己下定如此决心的同伴共同前进。 ——别怕。 不需要怕鬼,还有人生,以及将来。 不需要恐惧,不需要逃避,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他脸上生出双角与獠牙,鬼气萦绕全身。鬼自行披上铠甲,在冬儿的制服外头罩上武士的身影。 不过,没问题。阿刀冬儿手里依然紧握着控制鬼的缰绳。 他们一路冲上青山大道,雪风驰骋在林立马路两旁的大楼间。冬儿的变化完全没有引起它的恐惧,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冬儿不知道——雪风早已习惯载着生灵东奔西跑。 马蹄踏破夜空,冬儿跟着雪风一同前进。四周风景如箭飞逝。他们的目标是鵺,以及应该正在与鵺奋战的伙伴。 突然间,冬儿眼里闪过锐利光芒。 前方出现巨大灵灾气息,雪风也有所察觉,抬起前脚嘶鸣。冬儿拉紧缰绳,用力一甩。 “在那里!驾!” 耳风奔向夜空,奔过南青山五丁目的十字路口——眼前出现了全长超过二十公尺的动态灵灾。危险等级三,鵺。在它周围盘旋的是疑似乌鸦的身影和……北斗。 此外还有—— “呵。” 冬儿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意从心头涌上唇角。 北斗头上有个人影,正跨坐在龙的颈项上。在冬儿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会如此冲动。 大战一触即发的气息使体内的鬼兴奋不已,冬儿也有同感。他与鬼共鸣,模样狰狞,身上冒出岩浆般的灵气——鬼气从身体深处喷发而出。 他反手握住天马托付给自己的锡杖,全身出现剧烈杂波,脸部覆上鬼的铁面。鬼引起阵阵剧痛。没关系,冬儿笑着。 ——我现在就把猎物带来给你。 你就尽情地吃个够吧。 “喝……!” 他双眸发亮,露出獠牙,以鬼的样貌握住锡杖,接着像抛掷长枪似地用力高举,使尽全力——把自己的灵气和鬼气化为咒力﹒注入锡杖。锡杖低鸣,散发光芒,力量提升至几近迸裂。 冬儿体内的鬼寄宿在锡杖上。 目标对准—— “春虎!” 冬儿聚精会神,把锡杖猛力抛了出去。 ☆ 听到这一声呼唤,春虎马上把视线转向鵺的后方。 前方空中有道影子,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影。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匹马是雪风,而跨坐在雪风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冬儿。 冬儿朝自己丢了个东西过来,那是把细长的——长枪,不对,是锡杖。那是大友专为自己打造的锡杖。 春虎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什么冬儿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雪风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手上有锡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疑问立时被春虎抛到脑后。 锡杖像是受到吸引,恨不得一击刺穿鵺那庞大的身躯。 可惜鵺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后方飞来锡杖,以及灌注在锡杖上的惊人力量,它吼叫一声——尽力翻转身体,并且在空中一踹,翻身闪过攻击。锡杖从鵺头上掠过,没有刺中。 就差那么一点。 不,不对。 冬儿的呼喊——他的意图——春虎确实掌握到了。 “北斗!” 北斗同时也正确了解春虎的用意。它扭转过身——一头冲向鵺闪躲的方向,如疾箭奔向锡杖抛来的轨道。 “喝!”春虎朝急速飞来的锡杖伸长了手,接着紧紧握住,接过冬儿传来的锡杖。 一抓住锡杖,春虎的手指差点没被震飞。锡杖里灌注了凌厉而狂乱的力量。但他坚决不放手,以全力紧接住冬儿的用心。紧握,并且加以控制。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这半年来努力不懈的成果展现在这一刻。阴阳塾的老师若在现场,肯定会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他好不容易总算控制住锡杖的力量。 溢满锡杖的力量流入前端的圆环上,圆环如怒涛回转,以咒力形成刃——一把巨大的刀刃。 不,把这称作刃并不恰当,这是獠牙,剐削、贯穿、撕裂、啜噬,凶恶又具有强大力量的獠牙。 北斗伸长了身子,迅速飞上天际,挡在鵺的头上。鵺看向他们,浑圆的双眸掩不住怯色,慌忙压低了头。 “吃我这杖!” 春虎挥出锡杖,击向企图往下窜逃的鵺。这一杖打在鵺的颈项,正好击中北斗咬出的伤口。 锡杖前端化为咒力之牙,深深刺进鵺的脖颈。灌注在锡杖上的力量在鵺的体内炸裂,鬼的力量随之朝四面八方迸散,从内部撕扯鵺的身体。北斗察觉危险,马上拉开距离,春虎也迅速放手,让锡杖留在鵺身上。 腼再次落到十字路口中央,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防御。猛烈的杂波袭上巨躯,宛如形代遭破坏的式神,身影每一闪灭,瘴气便向四周扩散。 形成灵灾的灵气逐渐崩毁。 可是——“……可恶,还不够吗?”鵺还没完全被击溃。伤痕累累的濒死怪兽试图拚命一搏,任由锡杖插在身上,奋力抬头,威吓包围自己的春虎等人。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一列光芒四射的符箓在空中整齐飞舞,七彩虹光围绕在鵺身边,形成美丽的光环,光辉灿烂的符箓散发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咒力,如香气溢满周围。 这当然不是春虎施展的咒术,也和冬儿及一众式神无关。 “——奇一奇一速速结云霞,执宇内八方,速速贯九泉,通玄都,听太乙真君召,奇一奇一速速感通——!” 夏目。 机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黑龙在一旁拍打翅膀,飞在半空中。夏目跨坐在停下的机车上, 双眸阖起,集中精神吟诵咒文。 弥漫全身的灵气带着淡雅光芒,为少女染上绚丽色彩。系上缎带的黑发在空中飘舞,右手中的一叠符箓如蝴蝶展翅,一张又一张飞了出去,进入包围鵺的光环。 在最后一张符箓飞入光环时,夏目猛一睁眼,双手结起刀印,高举过头。 “以我天之御中主神威名,扫尽此间邪气瘴气!急急如律令!” 刀印带着勇猛气势一挥而下,这是土御门夏目习得的咒法当中最强力的修禊咒术——“太乙真君咒”。 咒力弹向串成光环的符箓,接着往内侧迸裂,形成一条滚滚光流。现场不只春虎,北斗、空、乌天狗,甚至连稍远处的冬儿和雪风也因为耀眼光芒不由得闭上了眼。音乐般的咒力奔涌而过,清明的灵气笼罩周围,光辉与灵妙的旋律满溢并且支配整个空间,春虎感到全身,甚至连灵魂都沉醉在这股咒术的力量之中。 鲜明的空白。 “……呃……”不晓得到底过了多久,时间的感觉麻痹,春虎缓缓睁眼。 因光芒目眩的双眼慢慢看清映入眼中的景象,前方是北斗头上的双角,另一头是夜幕下冷清寂寥的十字路口。 鵺消失了。 刺中鵺的锡杖飘浮在十字路口正上方,在受到重力牵引后,掉落至春虎眼前的地面。锡杖里头疑似仍残留有些许力量,只闻金属声一响,锡杖应声立在柏油路面上,意气风发,像在夸耀自己的功劳。 “……修禊……成功了吗……?”春虎吸了口气,发出僵硬的嗓音间道。 “嘎!厉害!” “除掉鵺了!” 乌天狗齐声欢呼,嘎嘎叫着,开心地跳起了舞。北斗见状也喷起鼻息,仰头挺直了胸口。春虎一脸茫然,沿着北斗的身体一路往下滑到背上。“……解决了吗?”他喃喃说了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他话才刚说完—— “……空!快过去接住春虎!”机车上的夏目趴在把手上急忙大叫。 紧接着,北斗消失了。 由于使用还不熟练的强大咒术,夏目的灵力似乎已经到达极限,无法继续让北斗保持实体。 “哇啊!”春虎顿失支撑,再次往下坠落。空赶紧飞上前去,支起主人的右臂。春虎紧抓住空的腰,总算稳住了重心。乌天狗见到这幅景象,不只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甚至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春虎就这么与空两人缓缓降落,愈是接近地面,他愈是确切地感受到灵灾已经祓除。 “……太好了。”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我还真挑对时机来了。” “冬儿?还有……雪风!” 雪风载着冬儿悠然下降,停在春虎身旁,春虎这才重拾回刚才抛诸脑后的惊愕。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冬儿也就算了,雪风不是在乡下老家吗——啊,冬儿!你的角!” 冬儿额头上的双角让春虎一下子睁大了眼,仔细一瞧,他身上甚至随处可见鬼的盔甲留下残影。 鬼化又更进一步了。 不过,冬儿脸上浮现的不是鬼,毫无疑问是他常在损友脸上见到的表情。 “挺帅的吧?”冬儿咧嘴一笑,那自负又轻佻的反应和平常的冬儿一模一样。 春虎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刚结束一场激战,他的脑子还不是很灵光。虽然混乱,他却没有一点不安或是恐惧,反倒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直觉认为,这位友人跨越了一道难关。 “……嗯,还不错嘛。”春虎认真盯着冬儿说,唇边和损友一样泛起嘲讽的笑意。“那种‘狂妄自大’的模样和你简直是再速配不过了。” 3 “……啧,居然解决了……” 在青山大道上,南青山三丁目的十字路口通往表参道车站途中的天桥上头,镜喃喃咒骂了一声。 他嘴里咒骂,表情却很愉悦,整个人趴在栏杆上,双眼紧盯着表参道车站的方向——祓除鵺的春虎等人。 在神宫外苑进行的修禊应该已经结束,镜看准大势已定,便独自提前离开现场。他宣称自己要前去追上逃走的‘二号’,其实他是对傍晚遇见的土御门夏目——正确来说是以他为首的阴阳塾塾生感到兴趣。 不过,要说“感兴趣”其实也不大对。镜以独特的嗅觉闻出与其应付只有体型吓人的‘一号’,参加和举行运动会没两样的大规模灵灾祓禊,这一头的情形肯定有趣多了。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无误。由门外汉负责修禊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虽然有木暮的式神在一旁支援,仍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土御门夏目为夜光转世的谣言势必会更添可信度,传得沸沸扬扬。这一连串的灵灾由双角会谋划,但在鵺悉数遭到歼灭后,他们反而可能更加兴奋雀跃。实在讽刺极了。 “好啦……该怎么做呢?”镜倚在栏杆上,低声冷笑。 祓魔局正全力修禊灵灾,派不出人手监视镜的一举一动。因此他就算在暗地里“介入”,也不会有人发觉。他不会犯下这一类的失误。况且此时最让他感兴趣的不是土御门夏目,而是那个变成生灵的塾生——冬儿。 作战开始前,镜调阅过两年前的纪录,确认冬儿的确被卷入了大连寺至道引起的灵灾,而且还和进入危险等级四的大连寺有过直接接触。也就是说,他在危险等级四‘鬼型’灵灾的灵压与瘴气侵袭下,差点化为灵灾。 犬连寺至道以自身为核引发的‘鬼型’灵灾不是单纯的灵灾,不,该说内情应该并不单纯。 “……可惜资料全被销毁了……” 天底下没有事情瞒得过镜那双利眼,‘神童’大连寺铃鹿便是一例。镜与她有过数面之缘,并且一眼看穿她是个“鸾生”。‘十二神将’的才能——年纪轻轻就发挥出来的惊异才能,充其量不过是附加效果。 大连寺至道让自己的女儿成为“鸾生”。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那当然是为了让什么东西附身在她身上,为让灵体“降临”所做的准备。大连寺把自己的女儿当成接收灵体的“器皿”,一路扶养并且加以栽培。 两年前人连寺引发灵灾时,不是以女儿,而是把自己当成核,只是不只镜,就连咒搜部也没能找出其中缘由。 既然大连寺“准备”了女儿这个鸾生,后来化成‘鬼型’的他实在无法轻易归为一般灵灾。危险等级三的灵灾——动态灵灾指的其实就是“实体化的灵体”,也就是说最适当的解释是,大连寺“把自己当成鸾生进行降灵”,结果导致灵灾化——鬼化。 那么大连寺至道——既是前阴阳厅御灵部部长,也是双角会干部的他,究竟打算让什么东西降在自己身上? 结果凭附在他身上的又是什么? 灵灾化的大连寺遭祓魔局祓除,把御灵部当成巢穴的双角会遭到检举,由咒搜部进行彻底搜查,只可惜确切的事实一个也没挖出来,现在更是只留下难解的谜团。 不过,如果有人遭受大连寺波及,变成生灵呢?那个生灵体内的鬼会只是普通的鬼吗?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答案不难知道,只要把盖子打开就能真相大白,而那个装着谜底的箱子正在前方,在无人监视的自己眼前。 “……不过,他要是堕入鬼道就省事多了……”他嘀咕着说,信步离开栏杆,刻薄的唇边浮现一抹骇人笑意,只是这抹笑意转瞬消失,没维持多久。 叩—— 木头轻敲水泥地的声音……脚步声从他背后传来。他心头一惊,立刻有个硬物抵到背上。 “……你这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咧。” 爽朗又热情的关西口音,不过镜听得出来,平静的语气底下潜藏着冰冷的寒意。 “我在第一天就教过得随时提高警觉,你果然不适合当咒搜官,把你调去当祓魔官还真是做对咧。” 大友把手中的短杖抵在镜背土,悠悠说道。他的语调仿佛活怕捏碎鸡蛋,但又施加压力把蛋紧紧握在手中。 镜唇角上扬,露出桀骜不逊的微笑,不过是锐利如刀,充满紧张感的笑。他回不了头,全身紧绷。 “……这不是大友前辈吗?” “好久不见啦,镜。” 两人互相打了声招呼,貌似亲切,其实话里藏刀。镜觉得简直像被人用枪从背后指着,命令自己高举双手,而他非常清楚,现状与这比喻的情况同样危险。 “……您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我听说您退休了,难不成是来参观的吗?” “怎么可能,现在还轮不到我出场,我只是晚上出来散个步咧。这是我最近的兴趣啰。” “又是这种老头子兴趣,您一点也没变呢,前辈。” “你的品味也是数十年如一日啊,看上去完全没个公务员样,根本就是个小混混嘛。” 两人脸上含笑,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番。 “你那么精明,就算我不说你也会马上发觉,所以我还是先告诉你吧。我呢,现在是个老师。”大友又接着说。 “老师?” “没错,我在阴阳塾当老师。” 镜身子一僵,朝春虎等人瞥了一眼。 “……呵,原来是这样啊……”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真让人意外呢……前辈居然会转行当老师。”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意外咧。不过实际上当老师还满有趣的哦,而且我发现自己非常习惯对付问题儿童,要找到比镜伶路更难搞的可不容易咧。” “真伤人啊,我还以为我们很合得来呢。” “也是,真怀念那段日子啊。” 说着,大友哼了一声,镜的唇边也浮现深感憎恶的嘲讽笑意。 “好啦。”大友说: “难得碰上一面,不过我可没有把公事繁忙的独立祓魔官一直绑在这地方的意思,先告辞啦。” “那可真是遗憾,我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对了,改天我会到阴阳塾打扰一趟,有个塾生很让人感兴趣呢。” 镜刻意说出挑衅的话语,大友听了只是低沉地冷笑了一声。 “我看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咧。你光是解咒就要耗上一段很长的时间,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啰。” “你说什么!”大友这句话一出,镜头一次显露出怒气,回头望向大友。 大友满足地扬起嘴角,露出冰冷目光。 “你这家伙未免太大意了。我在和你闲聊的时候,都不知道下了多少诅咒咧。我好心提醒你一声吧,里面没一个是常见的诅咒,都是些稀奇古怪,不查古书找不出名字,不为人知的诅咒。不过放心吧,我设了一段还算充裕的期限,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查。” “……别以为这样吓得倒我。”镜随即应道,语气里听不出刚才的从容,反倒带有十足的火药味。“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最擅长的三寸不烂之舌吗?” “哈哈哈,这话真有趣。不过,你也别白费唇舌咧。反正你很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以为自己在我手下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带你走上那么多惨烈的战场?那就是为了让你搞清楚,我这个人‘一有必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镜狠狠咬紧了牙。 大友说的没错,当初进入阴阳厅时,镜的才能受到肯定,人格与性格方面却被认为大有间题,高层于是决定由大友带领镜进行实习。 当时大友身为咒搜部的‘黑子’,为‘神扇’天海大善的得力心腹,一手承揽阴阳厅里那些见不得光、绝不能公诸于世、属于咒术界黑暗面的工作。镜在实习期间便一一亲眼见识过大友的“工作内容”。 不,正确来说是大友“故意”让他目睹那些场景。 控制对方的知识是乙级咒术的基本,而将“未知的领域”活用至极限更是乙级咒术的精髓。 “刚才我也说过,你精明得很。我的话就算有九成是虚张声势,剩下的那一成可不能忽视,绝对不能。好咧,你就花点时间慢慢研究吧,直到你确信我说的话全是随口胡诌为止。” 大友用力转动抵在镜背上的短杖,像是恨不得削去他的皮肉。 “记住,只要我还活着,就休想对我的学生出手。” 这句话如同滚烫的水银,说来平淡,却带有慑人的魄力。 镜一时无语。他承认自己确实被摆了一道,正如大友所评价的,他没有蠢到宁死也不肯认输的地步。 “……总有一天……”他细细吉尝如岩浆喷发的怒气、憎恨与焦躁,咬牙用力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击败你,我简直等不及那一天了……” “哎呀,这真是太可怕咧。为了求个安稳,干脆让你在这里意外丧生,你想试试吗?” “……我一定会杀了你。” “呵,这下我们一样是‘三寸不烂之舌’咧。” 大友笑说。明知镜嗓音中的杀气是故意挑衅,他还是照样出言激怒镜的神经。 另一方面,镜则是乐不可支。不一样,那些又是生灵又是转世的臭小鬼根本没得比,笑谈生死,唯有脱离常轨的成人游戏才能享受到这种欣喜若狂的感觉。 “……到此为止吧,阵。” 一听到这话,镜吃惊地往右一看,发现不知何时走上来的木暮已经站在天桥的另一头。不同于惊讶的镜,大友悠哉地应了一声。 镜又咬紧了唇。 不论处在什么情形,无时无刻都得提高警觉。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大友早在事前就注意到木暮往这里走了过来。不同于愤怒与憎恶,镜心里忍不住涌起懊恼,气自己没及早察觉。 大友朝老同学板起了脸。 “我说你啊,这实在太乱来咧,禅次朗!为什么让我班上的塾生直接跑去对付鵺?我跑来一看,简直吓了一大跳。祓魔局把外行的未成年人当成什么咧?” “我、我也不愿意啊,事出突然嘛。我被双角会的六人部缠上,一直到刚才才脱身。” “这算什么烂理由,你这个呆子!你们早在一开始就该研拟对策应付六人部,祓魔局得为此负起责任,我要是透露让媒体知道,局长的乌纱帽可不保咧。” “混帐!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这可不是好玩的啊!” 也许是认为大友说不定真会做出这种事,木暮脸色大变。真是闹剧一场,镜忍不住啐了一声。 “……木暮兄,你顺利逮到六人部了吗?” “当然……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听到镜的疑问,木暮不禁一脸苦涩,难以启齿地说:“……他死了。” “什么?” “哇啊,好逊,你怎么让他死咧,禅次朗。” “唉,最重要的主嫌又死了,看来这出戏还有得演啰。” “这个手脚不俐落的男人,真是……” “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从以前就是这样咧。” “吵、吵死了!他打从一开始就在自己身上下了自杀的诅咒,这我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你们两个平常老是吵得鸡犬不宁,说起我的坏话倒是很有默契嘛!这未免太奇怪了!” 大友和镜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个不停,木暮气得满脸通红,连声抗议。从对话内容听来,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他们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国内首屈一指的术士。 “啊,找到禅次朗了!禅次朗在这里!” “你一定想像不到!他们祓除鵺了!厉害吧?他们做到了,厉害吧!” 四只乌天狗——木暮的式神接连飞向天桥。大友随手放下短杖,好不容易从咒缚——乙级咒术的压力中解放,镜的胸口依然感到郁闷难耐。 这场闹剧真是愈演愈烈。镜一边配合闹剧演出,一边强忍住怒意。既然木暮来了,接下来得慎重其事才行,要找乐子只能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灵灾祓除后,待会儿还得跑去处理麻烦透顶又枯燥乏味的善后工作。 不过,至少转世后的夜光以及和大连寺有关的生灵,还有大友所在的地方都搞清楚了。 阴阳塾。 他丝毫不想放弃如此充满魅力的猎物,虽然打从心底讨厌忍耐,但只要有需要,他依然具备能耐住各种艰难困苦的耐力。他伺机而动,务求杀得敌手措手不及。不管是祓魔局、阴阳厅、还是大友都难逃一劫,镜把这一点牢牢刻在心上。 可是——他没料到在回到枯燥的工作岗位前,还有场好戏正要上演。 突然间——“啧。”大友望了过去,接着木暮全身窜起寒意,然后镜也注意到了,那股“气息”。 三位国家一级阴阳师同时脸色一变,望向远方。乌天狗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也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望向春虎等人所在的方向。 4 在祓除鵺的灵灾现场,春虎筋疲力尽地独自瘫坐在路上。 一旁是从雪风身上下来的冬儿,他脸上的尖角和獠牙已经恢复原状。空落地后四处来回走动,似乎在勘察灵灾现场。木暮的乌天狗把维持现场原状的工作交给春虎等人,飞去找主人报生口。 夏目没有待在春虎他们身边,依然坐在稍远处的机车上。从冬儿手中接过雪风的式符时,她顺口问了雪风出现在这里的理由。“父亲他……”她喃喃说了几个字便没再开口,神情显得相当复杂。春虎和冬儿顾虑到她的心情,不约而同地从她身边离开。 在场没有人开口多说一句话,吵闹的乌天狗离开后现场更显寂静。在完成这么一件大事后,他们甚至没有力气表现出欢欣鼓舞,最后赶来的冬儿还不至于如此,春虎和夏目已经累得全身瘫软无力。 春虎坐在地上,两手撑在后头路面。“话说回来——”他苦笑说:“总算熬完这一天了。”这一句话似乎为这一天下了最好的总结。冬儿也近似苦笑地答了句:“就是说啊。” 从实技测验开始到现在其实不过半天的时间,这段期间接连发生如此多事——而且每一件都是事关重大的严重事件,他们难免感到心绪混乱,迟迟无法平复。 今天早上,春虎担心的事情只有能不能顺利升学,至于灵灾、‘十二神将’和发展到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这些惊人事态,他虽然具备相关知识——因为身在阴阳塾、同属于咒术界所以知道这些事,但那毕竟和日常生活无关。 发生在冬儿身上的事情也是一样。当初听说考试内容时他尽管担忧,倒是没认真烦恼过冬儿会再出现鬼化的征兆。这正表示他十分信任周遭的大人——担任冬儿主治医生的父亲、实技测验的监考老师,以及自己所属的阴阳塾,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些大人都会挺身而出,守护他们的日常生活不受破坏。 不过,经过这一天下来,春虎确实明白自己错了。 大人们不是不愿意保护,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即使是实技训练的老师,也会发生他们应对不来的事态。即使是阴阳塾,也无法保护塾生毫发无伤。即使是祓魔局,就算最后祓除了灵灾,还是造成了严重损害。即使是阴阳厅的王牌‘十二神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其中既有像铃鹿这样的小女孩,也有像镜那样惹人厌的家伙。 春虎相信大人们终究会保护自己,从不认为这是种错误的观念,尤其实技老师为他们挺身而出的身影,更令他铭记在心。 只是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了一件事。盲信周围的大人,不明就里地把事情全交由他们处理,那不叫做“信任”,而是“依赖”。在依靠大人的帮助前,他学会应该先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力量,卯足全力……如果这样的努力不足以解决问题,他相信身边的人都会前来帮忙。这才是真正的信任,或者该说是“信赖”。 “……我得更努力才行了……” 在打倒鵺后,他没想到脑子里居然会出现这样的感想。成为阴阳师的路途似乎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严苛,不,应该不只阴阳师如此,长大成人肯定是个艰辛的过程。 “……倒是我没想过真可以驾驭鬼……怎么样?冬儿?没问题吧?” 春虎坐在路上,仰望站在一旁的冬儿。他表面佯装平静,其实内心深处仍掩不住动摇和紧张。毕竟他才刚和差点变成鬼的冬儿大打一架,而冬儿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心里想必也还存着几分芥蒂。 “我也不清楚。”不过,冬儿的态度与平常无异,嘴角照样泛起嘲讽。“刚才只是头一回‘练习’,还不能确定。” “……听起来怎么怪可怕的,又是前不良少年又是鬼,这简直不是鬼拿棍子,已经是鬼挥大刀了。” “说话小心一点,春虎。万一我变成鬼,第一个吃掉的很有可能就是你,而且是从头一口咬下去。” 冬儿故意露出牙齿,咧嘴笑了一下,融解了春虎心中仅剩的一点疑惑。春虎重新确认了一点,冬儿是值得“信赖”的家伙。 “下次我送你一条※虎纹内裤,你就代替头巾戴上好了。” (译注:日本传说中鬼的形象为手持狼牙棒,下围虎皮。) “哼,打倒一只鵺就让你飞上天啦,锡杖里灌注的是谁的力量,你可别忘啰。” “你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们有多辛苦,在事情快要解决的时候才冒出来,居然还好意思邀功。” “因为我这可怜人被某位先生揍晕了嘛,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赶过来这里,这种情形可是很罕见的哦。”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互相瞥了对方一眼。春虎的表情早一步松懈下来。 “你也真是辛苦。” “老实说,我有自信运气比你还差。不过——”冬儿突然一脸正经。 “我和你一样,似乎总能在险境中来个大逆转。我在碰到鬼,变成生灵的时候,被你爸救了回来,也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这一切可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塞翁失马?什么意思?” 看着春虎那一脸疑惑的神情,“蠢虎。”冬儿苦笑道。 “我遇到鬼,但是也遇见了你们,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冬儿难得以少年般坦率的语气说道。春虎惊讶地眨了眨眼,仰望损友,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 “啥?你怎么啦,冬儿?你这一个晚上把这辈子的‘青春’都过完了吗?” “……说的也是。刚才当我没说过。”冬儿难为情地自嘲,别开了脸。 春虎赶紧抓住机会紧咬着不放。“不要,我绝对不会忘记。”他改成盘腿坐,两手抱着脚踝,咧嘴嘻笑。冬儿一脸不好意思,敲了下损友的脑袋。 ☆ 远处,空不知何时竖起了双耳,心神不定地远眺春虎与冬儿,看上去像是想回到主人身边,又抓不准时机。 这时——“空。”坐在机车上的夏目悄声向空招了下手。 难得受到夏日叫唤,空吃惊地走了过去。 “不能打扰他们哦。” 夏目用少女的口吻提醒着空。她说得成熟,神情却明显在忍耐。空不甘愿地应了声:“在下明白。” 夏目轻叹了口气,和空一起眺望春虎与冬儿的背影。 虽然在意父亲仿佛看透一切的举动,但她同时也明白这种事情即使在意也无济于事。她不了解父亲的真正用意,又单纯认为至少父亲送雪风过来,应该心怀感激。 自己现在正和春虎与冬儿一起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条路上也许遍地荆棘,但只要记得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再危险的难关也能一一克服,今天正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空嘟囔着,视线依然望向主人与他的损友。两人正开怀人笑,互相取笑对方。“……实在令人称羡。” 夏日听着空不满抱怨,笑说:“对啊。”打从心底表示同意。 即使打扮成男生,改变的不过是外表,在男人的友情面前一样是个局外人。 “男生那种关系,真是——狡猾呢。”说着,夏日耸耸肩,把脸埋进制服衣领里。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 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开进了十字路口。 车子从原宿方向驶来,春虎连忙站起,冬儿、夏目和空也惊讶地注视这辆豪华轿车。 由于一直没有车子经过,他们还以为这附近的道路已经全数封锁。事实上,交通的确受到管制,否则就算夜再深,青山大道上也不可能看不见半个人影。 “封、封锁解除了吗?”春虎低喃,夏目和冬儿闻言也有同感。 奇妙的是,那辆轿车行驶得非常缓慢,像是打算停在十字路口正中央。而且这辆高级车没有发出一点引擎声,简直像在冰上滑行,实在令人费解。 春虎与冬儿退向夏目所坐的机车旁。 接着,豪华轿车无声一个转弯,正好停在鵺曾落下的地方,侧对着春虎等人。车子停下后,夏目不禁惊叫一声,同时冬儿还有春虎也惊觉异状。 轿车的轮胎没有转动,甚至微微浮在半空中。这么说来,由于鵺大闹,这一带路面随处可见裂痕,再怎么高级的轿车也不可能没出一点声音,在地面上滑行移动。 然而,其实四周已被强力的结界包围,这些阴阳塾的塾生当然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 春虎等人愕然凝视轿车,面对他们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春虎大人!”空竖起双耳和狐尾,叫声中充满至今未曾出现过的紧迫感。 然后—— “——晚安。” 车子后座——漆黑的车内传来招呼声,那是一道年轻又情感丰沛的嗓音,只是当车里的灯光一亮,印象也随之颠覆。 车子里亮起的照理来说应该是车内灯,灯光朦胧,宛如蜡烛烛火,照亮幽暗车内一个满脸皱纹,看上去相当高龄——一让人不禁误认为木乃伊,垂垂老矣的年迈老翁。 老翁羽毛般的白发梳至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漆黑和服,昏暗中戴着一副鲜红如血的墨镜。 耶幅景象十分“诡异”。黑色豪华轿车,朦胧灯光,光影里浮现的老翁。再仔细一瞧,车窗里的距离感也不太寻常。灯光照亮了老翁,座椅和车内空间则是沉没在黑暗里,仿佛在摇下的车窗另一头,存在着人世以外的另一个世界。 这时,在“车窗”后的老翁开口与春虎等人攀谈。 “本来还以为多少可以回收一点,看来是被祓除得一干二净了。也罢,也罢,今晚这戏着实精彩极了。” 老翁说得开心,但不同于愉悦口吻,他的神情不见任何变化,只是机械式地翻动双唇,吐出字句。 春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夏目、冬儿和空也是一样。他们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无法动.弹,只能直直盯着老翁。 “期待,实在令人期待,只是你们不过是雏鸟,才刚从蛋里孵出来罢了,绝不可自满。”老翁略咯笑说,表情一动也不动,只有笑声从唇边流出。 “继续努力吧。”老翁向春虎等人说。 “然后,尽快到‘这里’,老朽正引颈期盼呢……” 话音刚落,车里灯光一暗,车窗后头顿时一片漆黑。 车窗缓缓升起,关了起来。 春虎等人一等莫展,只能单方面聆听老翁的话。“你、你是谁?”不过,夏目用力挤出声音。此话一出,即将紧闭的车窗猛地停止动作,细窄的车窗缝隙间再次传出老翁的咯咯笑声。 “老朽名为芦屋道满。” 说完,车窗完全紧闭,春虎随即失去意识。 他不是目眩也没有昏迷,却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下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丧失时间观念。他第一次体会如此冲击,吓得浑身僵直,连惨叫声也发不出来。一回过神,高级轿车已经从眼前消失。他连忙四下张望,只是连个车影也没发现。 “夏、夏目?” “呃,刚才意识突然……?” “冬儿?空!” “可恶!刚才那是怎么同事?” “在下一时不察,实在罪该万死!” 全员惊慌失措,提高了警觉。对手在面前时,他们毫无防备、呆若木鸡,等到对方一消失,才连忙摆出戒备姿势。就客观角度来看,这实在是一幅滑稽的光景,但他们个个严加戒备,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异常的紧张感。手脚发抖,汗如雨下。 夜晚的十字路口寂寥平静,嗅不出一丝危险,一如往常地呈现在春虎等人面前,如此“平凡”的景象,一点﹉滴抚平了春虎等人受到的冲击。 “……他走了……吧?”一会儿过后,春虎低声问道。为了接受这个事实,夏目、冬儿和空,就连春虎自己也又花上了一点时间。 不久,冬儿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欸,春虎。我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不太可能出现的‘名字’,好像做了场梦呢……” “……真巧啊,冬儿。老实说,我也是一样,总觉得听到了一个有名到连我这个无知的人都知道,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听到的‘名字’……” “哈哈……就是说啊,简直是开玩笑嘛。” “对啊,真想叫他别闹了……” 两人交谈的模样不若之前从容随意,他们面色惨白,仔细听还可以听见他们的语音中带着颤抖。 “……芦屋……他说自己是芦屋道满?”夏目说,差点没从机车上摔下来。“这是骗人的吧?这怎么可能……!他……他到底是谁?” 现场没人答得出这个问题。 春虎咬唇,冬儿啐了一声,往地上踢了一脚,空不自觉凑向春虎。夏目——愣愣望着豪华轿车曾经停留的地点。 那一瞬间,这群雏鸦第一次窥见即将展翅翱翔的夜空竟是如此高深莫测。他们已经站上了起跑线,通往那个自远古绵延至今的深沉幽暗与咒术的世界。 一分钟过后,遭结界阻挡的木暮便带领乌天狗,匆匆赶到春虎等人身边。 5 阴暗中,男子心无旁骛地念诵着咒文。 男子面前搭起了祭坛,烛台上烛火摇曳。那是唯一的光源,男子念诵的咒文也是唯一触耳可及的声音。火光随咒文摇晃,在男子脸上落下杂乱阴影。 男子持续念诵咒文。 祭坛上除了烛台,还摆了两枚符箓。其中一枚展开,另一枚则是包在和纸里,封了起来。 写在展开的符箓上的咒文已干,文字和图样表面龟裂。符箓上不是以墨,而是以鲜血写下咒文。 符箓前方有张折叠整齐的纸张,记载祭文的都状。 男子持续念诵咒文。 再过不久黎明将至,在背地里进行秘密行动的时间所剩无几。不过男子一点也不焦急,他根本没有余力分心烦恼这类杂念。 男子持续念诵咒文。 片刻过后,紧闭的双眸猛然圆睁。 “在此谨向泰山府君,冥界诸神禀告——” 祭坛上的都状迸出咒力,浮上半空,接着页面一阵翻飞,忽然燃起青蓝火焰。都状在瞬间烧尽——消失。四周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黑暗。 “……六人部先生?”黑暗中,男子悄声问道。 展开的符箓发出微弱光芒,像在回应他的问题。光芒立即消失,男子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您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男子低吟,恭敬地拿起符箓,用事先准备好的和纸包起,小心翼翼地封上,再和先前封好的符箓一起放入怀中。 他站了起来,拆解祭坛,嘴里继续吟诵咒文,仔细消除祭祀痕迹。在无垠的漆黑中,男子的动作毫不见迟疑。 在整理工作结束后,男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启电源。 不出他所料,里头有好几通未接来电。善后虽然麻烦——反正不过是些琐碎的杂事,要不令人起疑又处理妥当并不难。 他接下来必须继承同志的志向,完成大业。为此不管遇上什么情形,都得慎重而且确实处理。男子有自信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掀开摺叠式手机,确认手机荧幕。液晶荧幕发出微光,在黑暗中照亮男子的面容。 黑发融于漆黑,混杂着一缕鲜艳朱红。 宛如滴落黑暗的鲜血。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后记 坊间谣传,あざの耕平的作品剧情都是从第三集开始突然进入佳境,本作品即为东京暗鸦系列第三集,‘cHImAirA DanCE’。副标看似拗口,意思其实是“奇美拉之舞”,与本集内容正好相互呼应。 读完这一集的读者想必已经发现,如同第二集后记预告,这次有许多新角色陆续登场。 而且全是男人(笑)。平均年龄又高(笑)。 这次的故事内容主要描述在“校外”发生的事,因此这些“大人”出场的机会也跟着大增。虽然其实也用不着为了这样跑出一堆男人来,结果还是变成大家看到的这副模样了。 应该没人料想得到在上一集那样的结局之后,接下来读到的会是一群男人大为活跃的故事,而且时间上一跳就是半年后……期待男装少女在男生宿舍里过起脸红心跳的宿舍生活的各位读者,请接受我的歉意,对不起! 在春虎入塾后这半年,春虎、夏目和冬儿等人的日常生活,当然还有(甚至是过多的)男生宿舍里的情形,可于‘Dragon Magazine’上连载的短篇中窥见一二。各位如果对这半年内发生了什么事有兴趣,可以翻阅杂志或是即将出版的短篇小说集。 在这些新登场的男性角色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十二神将’之一的镜伶路了吧?其实我早在之前就想挑战创作这样的角色,至于各位读者的感想……老实说我还满害怕的(笑)。 话说回来,在为镜命名前,我向以‘传说的勇者传说’闻名的镜贵也老师取得了许可。 作者:“贵哥,贵哥(镜老师的昵称)。” 镜老师:“有什么事吗~” 作者:“我打算在新作品里放入一个超讨人厌的角色。” 镜老师:“噢,不错嘛。” 作者:“我可以帮他取名‘镜’吗?” 镜老师:“欸~” 镜老师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苦笑着答应了(笑)。 不过当然啰,这个角色不是参考镜老师写成的,镜老师本人可是众所皆知的好男人呢,只是碰巧取了一样的名字,真不好意思。 另外,在角色命名上也得到了‘1×10’作者铃木人辅老师协助。咦,哪个角色吗?答案是四只乌天狗(笑),那些名字正显露出他的兴趣。 镜老师、铃木老师,感谢你们的大力帮忙! 不只新角色,登场过的角色表现也不遑多让。这次的重心总算轮到了主要角色之一的冬儿身上。基本上这个角色不会公开谈论自己的事情,这次应该呈现出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印象吧?和春虎之间的关系这下子也终于豁然开朗了。 冬儿一样是正在成长中的雏鸦,还请各位今后也与主角一起守护着他。 最后,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每一次都提供了非常出色的插画!您的插画总是让我期待不已,看着就忍不住热血沸腾! 责任编辑凯娣,承蒙诸多照顾,感谢你让作品变得更受欢迎。 在最后的最后,我要向各位读者致谢。在日版小说第三集出版的几乎同一时间,铃见敦老师在‘少年ェース’上连载的漫画版‘东京暗鸦’第一集也正式推出了!今后也会举行相关活动,还请把握机会一睹为快。夏目和北斗都可爱极了! 在小说方面,下一集预定会再回到阴阳塾。唔,还是先推出短篇集呢?相关消息会在部落一格或推特上向各位报告,有兴趣的读者麻烦上网确认。故事刚揭开序幕,敬请期待后续发展! 二○一○年 十一月 あざの耕平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插图 短篇 夏目日记 网译版 翻译 悠@轻之国度 总之,春虎一直很唐突。 「诶,发带?要找发带?」 「对,夏目酱也来帮忙。」 「春虎君的发带?」 「不可能是那样吧,我是男的哦?」 「那是谁的?」 「不知道。」 「诶?」 「在庭院里丢失了。」 「春虎君吗?」 「都说不是了。」 「那是谁?」 「不知道。」 「诶?」 暂且先冷静下来试着考虑,夏目如此想到。接着,冷静整理了春虎的话后,心里浮现出严重的事态。 其实上上周日,在夏目他们的家里有开过亲戚大人们的聚会。 大人们聚会的时候,夏目与春虎一起在庭院里玩耍是惯例。因此,夏目一直期待着这种聚会。然而,上次开聚会之时,夏目染上感冒发烧卧床不起。夏目因感冒和不能与春虎玩而无精打采。 可是,那时候春虎竟将苦于热度的夏目放置一边,似乎在庭院里与不认识的女孩子一起玩耍了。这不完全就是严重的事态吗! 「……明明我感冒卧床不起……」 「嗯,所以我觉得不叫你起来为好。」 「……明明我期待着与春虎君一起玩……」 「诶?但夏目酱感冒了啊。」 连夏目怨恨的视线,春虎也没注意到。不过,这边不说出口的事,基本上察觉不了的就是春虎。面对呆然的春虎,夏目叹了口气。 更加详细地询问后,渐渐明白了春虎的话。 首先,春虎提议去搜索的发带,是那女孩子在庭院丢失的东西。 然后,虽然那女孩子有自报姓名,但春虎忘掉了——「因为说得超快的啊。」——貌似。 再者,那女孩子好像非常可爱——「……哼……嘿诶。」——性格却似乎像男人。 接着,春虎与那女孩子一起搜索了庭院,结果却没找到发带。最后,一定帮她找到,如此约定后分别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啊。」 「诶?因为在那之后,没能去夏目酱那。」 「但是已经过去两星期了唷?发带什么的早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即便并非如此,当天两人也彻底搜过而没找着。事到如今,即使并非失主的夏目与春虎寻找,也不可能找到。而且,那条发带是怎样的发带,连这春虎都似乎没好好问过。 「我觉得不行。」 率直地说了。 春虎基本上察觉不了这边没说出口的事情。 而且,「有什么不好嘛,一起去找吧。」即使开了口,也不一定能传达到。 不,现在有一半是自己不好。觉得不行,所以不想去搜寻。找其他事玩吧,如果清楚地这么说的话,即便是春虎也会认真考虑的。 内心深处闷闷不乐。之前没玩到的份,夏目很期待今天弥补。 与不认识的孩子的约定什么的,撂下不管就是了。  对,心中这么想着。但是,没有说出口。 结果夏目勉勉强强地,「……唔。」对春虎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的探索开始了。    夏目的家是旧宅邸,周边被大小几个庭院所包围。中间有着相当宽广,像是杂树林一样的场所,但对两人来说,是一直在那游玩的熟悉之处。相当细致地遍处寻找,却在午饭前就大致看完了。 「唔——,没有啊。」 「所以不是说了嘛。」 「伤脑筋。没有守住约定的话,那家伙绝对会生气。」 「……相当了解呢,明明只玩了一天……」 「嗯,总觉得是个莫名自以为是的家伙。」 「……为什么要听那种孩子的话?」 「诶?问我为什么,并没。」 对发愣的春虎,夏目呒呒呒得蹙眉扭唇。 「……与那孩子玩,就那么开心?」 「不是在玩,是在找发带啦。」 「……但是,很开心?」 「唔——,怎样呢……」 「……是可爱的女孩子呢。」 「算是吧,不过非常易怒哦。」 「我、我不会向春虎君发怒的唷?」 「诶?」 「诶?」 两人顶着认真的表情反问。结果,年幼两人的认知龃龉,在吃午饭的期间内不了了之了。 吃过饭的夏目他们,再次回到庭院的探索当中。不过,因有到处瞧过一回,所以第二次的搜索里没有热情。春虎也好像无聊般地在庭院里晃荡…… 「对了,春虎君,这次不去家中搜索看看?」 「诶?为什么?」 「那孩子,察觉到时发带已丢了吧?可能是在去庭院前唷?而且要是掉落在家里的话,即使过了两周也有可能找得到。」 丢失发带的当日与今日。两次都搜寻庭院而没找到。其实是掉在室内了,也许如此考虑能意外中的。 因夏目的话,春虎睁圆了双眼。不过,看到春虎的表情,夏目暗叫不妙。  「确实啊!夏目酱真聪明啊。赶紧去找吧!」 春虎说完后,意气扬扬地转过身。与他相反,夏目则是表情苦涩,自己明明不是特别想要搜寻。  内心深处再次涌起闷闷不乐的感情。夏目不由自主地「春、春虎君!」向着春虎的后背呼喊道。 「嗳、嗳,春虎君。为什么春虎君要这样拼命地寻找呢?」 「诶?问我为什么,约定了啊。」 「但是……弄丢的是那孩子吧?春虎君即便不找也……」 不对。并非想要说这种话。虽然并非想要说这种话,但未能顺利找到替换的词语。 回望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夏目,春虎直眨眼。接着满不在乎地「嘛,又没关系。」笑道。  「难得好像能成为朋友。」 耳际听到这话的瞬间,夏目明白了自己胸中闷闷不乐感情的真面目。 另一方面,春虎迅速地向前面的宅邸跑去。在脱鞋石处脱甩下运动鞋,登上走廊。夏目以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跟在春虎后面。 从庭院靠近走廊,将零乱的春虎的运动鞋并排摆好。 然后,走廊的下面。 「……啊。」 在脱鞋石的隐蔽处,找到了陌生的发带。 这之后数小时。 「没有啊……家里也没有啊。」 「…………」 在遗憾似地嘟哝的春虎身边,夏目一声不响地低着头。  比起庭院,宅邸之中搜索的场所更多。但是,不认为应该是以客人身份来临的女孩子,会进入到宅邸的深处。 「果然是飞到其他地方去了吗。要向那孩子道歉请求原谅么。」 啊啊但是看起来不会得到原谅啊,春虎忧郁似地抱头发愁。目睹此的夏目,双手用力攥紧裙子,静静地从春虎的脸上移开视线。 「……没关系。」 「诶?」 「……即、即使没找到,得不到原谅也没关系。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即使不硬要与那样自以为是、易怒的孩子当成朋友也……」 以勉强能被听清楚的声音,夏目喃喃细语。 「……而且……春虎君很可能会与那孩子变得亲密……」 我……说着低下了头。春虎像是惊讶似地唤了声「夏目酱。」 悲惨、可怜的心情充满胸口。但是,无能为力。 自以为是,易怒的孩子。 可爱多话,像男孩子般精神的女孩子。  与春虎能很快交上朋友吧。何止如此,可能已经成为了朋友。可是,自己一定做不到。自己极度认生这点,即使是夏目也明白。然后,如果春虎与那孩子亲密了的话,介入他们中间之类,夏目做不到。仅只能默默地从旁眺望。 自己不需要朋友。只要春虎在身旁,就足矣。当然,并没说让春虎也不要交朋友……但至少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来自己的家里玩的时候,希望可以与自己待在一起。只是,仅与自己。  这样的愿望是如此不好的事情吗?  依旧低着头的夏目,“嘶”得吸了下鼻子。就这样两人陷入沉默。 但是, 「……好。」 「……诶?」 「夏目酱不要的话,不硬要找出来也可以。去找其他事玩吗?」 「春虎君……」 对吃惊的夏目,春虎微微一笑,并拉过夏目的手,准备再次回到庭院。 极其自然,理所当然般的举止。夏目反倒发慌了。 「但、但是,春虎君,约定了吧?没有发带的话,会被怒斥吧?」 「嗯。嘛,会这样呢。」 「与、与那孩子……好像能成为朋友吧?」 「嗯,但是……」 春虎回过头,似是什么事都没有地说道。 「……没关系。与夏目酱玩。」 春虎的眼瞳注视着夏目,夏目则脸颊泛红低下头。春虎握过来的手,夏目回握了过去。传来春虎手的温暖。 春虎基本上察觉不了这边没说出口的事情。 但是…… 「……嗳,春虎君。」 春虎有好好地和自己玩,陪在自己的身旁。 那么,春虎与自己待在一起的话。 「最后稍微,要不要再找下走廊周围?」 也许,夏目能与那孩子变得亲密也说不定。 ☆ 「然后呢——听我说,夏目君?春虎真是相当过分哟?」 对夏目抱怨的京子,表情比起生气更似半受不了半微笑。夏目也边笑边「嘛嘛」地附和。周边聚着向来苦笑表情的冬儿与天马,以及扫兴样子的铃鹿。是阴阳塾内一直以来的同伴。 「嘛,虽说完全是那家伙的风格。」 「啊哈哈,确实很有春虎君的风格。」 「就像个笨蛋,真是不明所以。」 对冬儿与天马、铃鹿的说法,京子打从心底点头赞同。接着更加盛大地——这次全员开始向夏目诉说春虎的缺点。不过,那里完全没有恶意,不如说全员看上去都很生气勃勃。 「大家说这说那,是喜欢着春虎呢,不尽是春虎的事吗?」 夏目束手无策地指出后,冬儿与天马以确实如此的苦笑表情互相对看,铃鹿则「哈?偶尔偶尔!」激动地反驳。 「哎呀?但要这样说的话,夏目君不也这样吗?而且经常与春虎一起。」 被京子揶揄,夏目不由说不出话来。「如此说来,确实这样呢。」天马好笑似地接口道。 「夏目君虽然现在不那样,但在春虎君到来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那、那种事……」 才没有,未能如此接下去是自己的软弱之处。原本的自己极度认生这点,即便是夏目也明白,连同独自一人不能好好地交到朋友这事。 但是,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啦,现在大家都是朋友吧?」 虽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泛红脸颊,但夏目清楚地说道。 被提及的每个人,最初都呆然以对,但立马,京子好似开心般、天马理所当然般、冬儿哎呀哎呀苦笑着,对夏目表示赞同,铃鹿则哼的一声别过脸去。  然后,恰逢此刻,教室的门打开了。 「久等了,夏目!走吧——」 短篇 雪景、两人 网译版 翻译 渦巻く伽藍(悠)@轻之国度 二十坪左右,铺有地板的房间,冷得冻人。 外面正在下雪,连庭木的枝干上都已积有白雪。凉气无声地渗入室内,眼看即将落霜。 土御门本家宅邸。 「桔梗之间」。 房间深处设有祭坛。 几条并排摆于祭坛上的,是青翠的杨桐树树枝与币帛。 另外,供奉于中央的大一圈币帛,由表示五行木、火、土、金、水的五色——青、赤、黄、白、黑的纸垂制成。 载有陶器的方木盘与盛于单脚瓷杯里的盐、米、饼。斟入瓶子里的水和清酒。也有鲷鱼和数种蔬菜。 以及,描绘有家纹「晴明桔梗印」,墨迹鲜明的灵符。   点缀于祭坛的数根蜡烛的火焰,朦胧地微照着这些。 「桔梗之间」里有着三人。 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 既是分家嫡男,又为夏目式神的土御门春虎。 余下的一人,是土御门家的现当家——亦即夏目的父亲。 夏目的父亲身着束带,手上握有由退魔灵木桃木制成的弓。 面向祭坛咏唱祝词,并不时,「呯——」,弹拨未搭箭的桃弓弓弦。 呯、呯—— 弓声反响于屋内,震动凉气,逐渐消溶。 被咏唱的祝词混杂于回音中得以扩散。 由指甲弹奏的弓声,有节拍,有抑扬,就如同古代乐器一样。配合那朴实的音色,夏目缓缓起舞。 夏目身穿巫女服。 手上举拿着的,是一支弓箭。由芦苇茎制成的芦苇箭。 呯,配合响起的弓声—— 沙,夏目轻快地舞着。 摩擦衣物的轻微声响。 踩踏地板,些许的吱嘎音。 就像被弓声追赶,黑发摇荡,衣袂翩飘。 那动态宛若细雪随弓声的振动而散落。 春虎正座于屋内一角,凝神注视着此巫女之舞——神乐。 鼻尖因凉气泛红,呼,从嘴唇里略漏出的气息显白。 但他挺直后背,身体纹丝不动地看着夏目。 春虎的周围,有着被数支蜡烛落下的几处模糊阴影。 每当夏目起舞,巫女的影子就无声摇曳,如泡沫般消散,如烟霭般产生。 阴至阳。 阳至阴。 春虎默然凝视着舞蹈。 夏目则静静地持续起舞。 不曾间断的祝词,与发出「呯」声响的弓弦的回音。 充斥屋内,溢出室外,向天上升的灵气流动。 就仿佛永不会终结般。 祭仪肃穆地进行。 ☆ 从远方传来的郑重除夕钟声,听来庄严无比。 ☆ 翌晨为与元旦相称,清爽的冬日晴天。 听着麻雀啾啾的鸣啼声,春虎与夏目走于县道上。 率先的是夏目。春虎以数步之差跟于其后。 化为雪原的水田展现于周边,前方被披有银装的众山所围绕。基本上未再有其余之物。间或看见的民家,就好似浮于白色大海之上的孤岛。   与新年相称,仿佛纯白帆布般的风景。   「……果然这里,空气很清新啊。」 春虎深深吸了口气,呼出白色的气息。 一深呼吸,就似觉山间的清澄空气连身体内部都给予净化。与将纯净的泉水掬于口边类似,具有清爽之感。 但是,不管春虎的低语是否有传达到,夏目直直地面向前方,既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 默默而淡然地走着。 在笔直延伸的县道上,积雪表面残存有微浅的轮胎痕迹。 于其上留下新的足迹,春虎与夏目走着雪路。 春虎悠哉,夏目则走得略快。 「不过,是晴天真好啊。」 「…………」 「像昨天那样,即使乘上出租车,不也够受?司机中途还装上防滑链。」 「……确实这样呢。」 嘎吱,嘎吱,让脚下的雪发出声响,夏目总算回复了春虎。 春虎在厚毛衣外套了件刺绣夹克,颈边卷有围巾。两手插于刺绣夹克的口袋里。运动包就像悬在手把上一样挂于肘部。 与之相对,夏目身着阴阳塾的制服。 虽披有类似于长披风,阴阳塾指定的大衣,但穿于其下的制服却是男生用之物。长发亦用发带系起。是与昨晚的巫女服截然相反的男装。 两人正在返回东京的宿舍。 夏目因本家的『家规』而在他人面前作为「男人」度日。虽说有在只余亲人的场合担任巫女的职务,但回到东京的话,就必须再次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 「…………」 尽管答复了春虎,不过夏目依旧未缓下步伐。向前进的后背冷淡且未有自觉的样子。 但夏目并非生着气,何止如此,连心情糟糕都算不上。 淡然地,没有感情交流地,仅是行走着。事实上,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为这样的情形。 春虎再度呼出白色的气息。 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 「……我说,夏目。」 「是?」 「至少在公交到来的时间为止,等着也行吧?」 「再稍微走会的话,就有另外路线的公交停靠点。那里即便从目前的时间算起,也应该运作着。」 「啊啊,唔。……这我也知道……」 春虎含混不清地答道。 随之,夏目终于止步,向后边的春虎回过头。 以一副刚注意到的样子,和尴尬、万分抱歉似的表情说道。 「对不起,春虎君。让你陪我……」 春虎则「啊,没什么」慌忙摇头。 「我无所谓啦,反正回到家,也是谁都不在。」  如此回答后,「不过」,春虎窥探夏目的脸色。 「一直,那个……这种感觉吗?你家?」 「……是。」 夏目苦笑着点头。     她的苦笑里并未含有自嘲之意。若硬要形容的话,看起来似是干脆。 春虎未能立即作答,但稍稍隔了段时间后, 「——是吗。」    仅回了这么一句。 然后,两人再度开始行走。这次春虎与夏目一起并肩成排。 就像春虎带着运动包,夏目也用始于肩膀的吊带,提着旅行包。 两人在昨天、大晦日离开东京返回故里。 返家的理由,是昨晚的祭仪。夏目于每年的大晦日,在本家宅邸施行「大祓」仪式,以祓除那一年的污秽。 和父亲一起。 而且,今年——不,已是去年了——与例年相同,为了准备仪式而回到老家。式神的春虎以顺便的形式跟随。 但这回的返家仅为短短一宿。昨天傍晚一到达,就顺势着手准备工作,随后休息时间也没有直接进行仪式。结束后立即就寝,翌晨只用完早餐即离开宅邸来到这里。若去除移动的时间,实质返家仅有不足半日。 「就像是工薪族的出差啊。」 这是春虎的愕然之语。         然而,实际上比这更过分也说不定。毕竟,明明年末年初独生女返家,但父亲与女儿之间,却基本没有会话。         形式上的寒暄以外,尽是有关仪式流程的对话。而且,仅就两人的样子来看,那似乎是平常的状态。多操心的,只有跟着一起来的春虎。 只不过,对春虎那为难的想法,夏目似乎也有所察觉。夏目刚才的道歉,即是为此。 春虎斟酌用词。 「实在是好久不见……但一如既往的奇怪啊,你的父亲。」 对青梅竹马率直的感想,夏目如喃喃细语般回应。 「……因为是讨厌人类之人。」 即便是那一刻的表情,也未有怒气抑或羞耻的样子。像是仅将想到的,原原本本地说出口而已。也就是说,对于夏目,将父亲当作肉亲的感情很稀薄。 与不关心稍有不同。 在看开的终末,硬装成不关心。对父亲,恐怕——也对自己。   身为别家之人的春虎,难以轻易提意见。说到底,春虎只能做到从外侧观看。 「……春虎君的。」 「诶?」        「春虎君的家——看到姑父与姑母之后哦?我觉得我『家』有点奇怪。」 「对」,夏目好笑似地说道。春虎不禁想回「不是有点吧」,连忙自我克制住。 夏目没有母亲。 能称为家人的只有父亲一个,而那父亲对女儿极其冷淡。一般而言的「家庭」,夏目从最初就不知道。正因为如此,不气愤,也不心情糟糕,只是理所当然地淡然处之而已。 当然,夏目的父亲并未作出任何虐待女儿之事。不仅如此,还毫无怨言地尽着作为家长的社会性责任,特别在咒术方面,自夏目极其年幼之时起就热心地加以辅导。似乎承认并高度评价她的才能。 只不过,那里感情微薄罢了。 并非全无,但很稀薄。 春虎闭口偷瞧并排走于身旁的青梅竹马。 虽然如今有在慢慢改善,但基本上夏目极端认生,且缺乏社交性。这恐怕必与其父亲——进而养育她的环境有着莫大关系。 已是相当长久的时间,对夏目来说可以称得上「亲近」的人,只有青梅竹马的春虎一个。 「……夏目啊。」 「是?」 「讨厌,父亲吗?」 「……到底怎样。」 虚幻地笑了下,夏目倾过头。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从如此回答的夏目那,感受不到热度。大概,这确实就为真心话。 春虎瞧了一眼确认夏目的侧脸后, 「——是吗。」 再度回了这么一句,悄悄地将视线岔向周边的风景。    沐浴于朝阳的积雪,表面融化,如吹起光之粉末般熠熠生辉。许是风止的缘故,空气虽凉,却不怎么寒冷。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夏目像是要改变气氛般,以明快的语气询问道。 「春虎君才是,可以吗?」    「诶?说可以,什么?」 「难得回到这里,却得这么快就返京。」                       「啊啊,这事啊。无所谓啦。反正我爸我妈也不在,这不没办法嘛?」 说完,春虎一脸不满地耸了耸肩。                  「真是无忧无虑。明明独生子正艰苦着,却只有他们自己于年末年初去夏威夷什么的。」 「关系和睦岂不是很好?」                       「话虽如此,但我刚离家诶?到去年为止,明明都只在家过年吃荞麦面……。横竖都要去的话,当我还在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啊。」 「春虎君,想要去夏威夷?」 「那当然想去——咦?夏目有去过吗?夏威夷?」 「不,海外还未。」 「那么想要去看看吧,一般来说?一次也好吶?」 连带对双亲的怨恨,春虎进行热情的演说。对此,夏目「唔——」眼神变得像是在看自己的额头一样。 「……不太能想象得出来。」 「怎么这样,绝对必定快乐。夏威夷喔夏威夷!可恶~至少土特产也会寄到东京来吧?」 「我喜欢日本的正月哦?春虎君不同?」 「那倒,嘛,我也并不讨厌……但是,每年不都一样?偶尔度过不同的正月,不更新鲜与兴奋?」 「我……」 ——夏目正准备接着说下去,但中途脸颊却急速染上绯色。 并用心神不宁的目光侧瞄走于邻旁的春虎,边一会儿注视一会儿岔开视线, 「今年的正月,与往年的不同……那个,新鲜且兴——开、开心哦?春虎君没有这样?」 边用似要传达某层言外之意的眼神诉说。就仿佛是饱含期待,祈愿着什么般的表情。    然后,春虎面向前方, 「是那样吗?」 不满似地应答后,夏目旋即「是这样啊……」变得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然而——                        「啊,不过,对了。虽说让夏威夷蒙蔽了双眼,但我,在老家以外过正月还是初次呐。」 现在才注意到此的春虎说道。夏目立马「噢噢」抬起了脸。 「昨日也是,睡在了夏目家的客厅里。」 对春虎的话,夏目频频全力点头。 「就、就是这样哦。姑且是一、一个房檐下哦?……啊,那个,在宿舍也一样……」 「话说我没在你家住宿,也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吧?究竟隔了几年——」 「——最后过夜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暑假,所以隔了四年零四个月。」 「喂,好快!?厉害。真能记住啊,你?」 「诶?——啊,不。那个,碰巧……」 瞬间即答的夏目,佯装不知地撇开脸去。春虎觉得不可思议地说了句「是吗」。      「……不过,这样啊。自小六以来吗。孩提时代常常借宿呢,我。」 「……顺带一提,昨天春虎君所使用的被子,是春虎君专用的被子哦?」 「哈?我专用?为什么会留着这种东西啊?」 「这也是碰巧。以前,春虎君来过夜的时候使用……但是,那家里鲜有客人来访,所以不知何时起就变成春虎君专用的了。……啊,说起来,筷子与茶碗也是如此。」          「哇,是这样吗。这么一说,觉得有些怀念啊……」 春虎不由笑说。 孩提时代,春虎与夏目时常一起玩耍,因为春虎的双亲会每月一、两次拜访本家的宅邸。这时大抵都预定住一宿,对小时候的春虎来说,去夏目家算是一次小小的活动。 也曾在休息日骑自行车独自去玩过。从春虎老家到夏目的宅邸,决非很近。现在想来,连自己也觉得毅力惊人。 对,正是如今所走的这条道路。使劲全身力气踩蹬踏板,通过这条长长的县道。也就是说,当时的春虎就是如此愉快吧,在那宅邸与夏目一起玩。                「……嗯。果然很怀念啊,总觉得。」 远眺被雪覆盖的县道,春虎微笑着低语。  随之夏目,略微不满地呢喃道。 「怀念……吗?」  「果然没有新鲜感?兴、兴奋之类……」 未察觉春虎的感慨,夏目询问稍稍离题之事。不过,试探似地望着春虎的视线里,渗出方才显示的期待之色。 然后,对青梅竹马的说法,春虎掠过苦笑。  「新鲜感呢……」  「唔……也是呐。说来夏目,在东京的时候,你不一直都是男性口吻吗?试着考虑的话,与『原本』的你像这样交谈相当少见,或许很新鲜。」 春虎说完,将孩子气的笑脸朝向夏目。夏目则是一副如同面临难办裁定的裁判员的表情。 以勉勉强强合格的样子,略微撅嘴。                        「就那么少见吗?我,和春虎君两人相处的时候,一直普通地……」 这么说至一半的时候,夏目猛然惊觉。 「是、是这样呢。现在,我们是两人独处呢。仅两人如此长时间地交谈,在东京并不怎么有呢……」 虽这么接了下去,但中途开始心已不在这里的样子。 嘀嘀咕咕,为何察觉不了——不,还不迟——还能挽回——小声地细说着不太懂的事。就像激励自己一样,单手用力摆出了个胜利姿势。 另一方面,春虎以仅听就觉得悠闲的声音说: 「啊啊,还有,昨天的祭仪说新鲜也算新鲜吧?我家,基本不举行那种『真正的仪式』。」 接着,面向走于邻旁的夏目。 「看到你的巫女打扮,也是自夏天,那时以来呐。」 「啊啊,那时候的……」 夏目一脸回忆过往的表情。正确来说,并非过往,而是短短四个月前的事情,但夏目显出那样的神情,春虎也能够共鸣。                  「从那时起实际还未经过半年什么的,难以相信啊。」 「是。确实如此呢。」                    「我在去年的正月,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进入阴阳塾,并以阴阳师为目标。」 「那是因为春虎君懒散不负责任。」                         「啊,真过分。因为不是没办法吗?我,又不是见鬼,父母也完全没提过要我成为阴阳师……。啊,对了,『家规』——说来,毁了过去的约定……那个……抱歉啊。」 春虎难为情地用食指搔脸补充道。  夏目看着这般春虎的态度,噗哧一声嘴角浅浅绽笑。 「不要紧哦。因为已像现在这样成为了我的式神。」 「噢、噢。」 「……但稍稍,让人等了下呢。」 「不,所以……」 「……成绩,也还要努力呢。」 「那、那没办法吧?」 「没关系。阴阳术也好——懒散不负责任的地方也罢,我会好好教育你的。这是主人的责任嘛。」 「……切,就因为这个。」 春虎愁眉苦脸地歪了歪口。夏目则开心地盈盈而笑。 就在此时,强风呼呼吹起,周边的细雪微微飘落。                   「呜,好冷。」 春虎缩起脖子,夏目也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         因为是开阔的场所,吹起风来没有遮挡之物。虽然那之后风立即平息下来,但若注意的话,会发现太阳因云层稍显黯淡。                              「啊,果然这件刺绣夹克,受不住严冬啊。不买些冬装的话。」 「我也……要是再套一件衣服就好了。」 「没事吧?这围巾要是可以的话,借给你喔。」 「啊,没事。把大衣的领子竖起的话,能少许——」 「是吗。」 「是……………………」 啊。 夏目瞬间僵直,并掠过不敢相信自己的痛恨表情。 随之慌忙向春虎——春虎的围巾投去视线。 「…………」 纠结。 春虎察觉到那视线,发问: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夏目含糊其辞。 虽想说出口,但由于一度中断,所以难以再次开口。会不会明白这边的意思呢,虽抱有一抹期待……但终究为春虎。 不久,夏目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有。」   然后依旧恋恋不舍地多次瞟看围巾。  中途,「如果那样的话」,以如同想到一举逆转形势的点子的神情,目测围巾的长度,以及自己与春虎肩膀位置的落差,但结果—— 「……不成吗。」 低声细语断了念头。 因夏目可疑的举止,春虎表现出呆然的样子。 不过,好似忽然忆起一般,凝视起夏目。 「……或许是黑长发吧?」 「是、是?」 「夏目你啊,与昨天的巫女服之类的那种打扮,异常相配呢。」 「诶?是这样吗?」 被说的夏目霎时一副意外的表情。 但立即紧追不舍。 「非、非常感谢。顺便一问,那是……何、何种模样?」 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实际仿佛猎人接近猎物般慎重地反问。 于是,春虎干脆地, 「很漂亮。」 「漂——!」 夏目不禁睁大双眼。             「也有清秀的感觉。」 「清——!」 「亦很神秘。」 「神——!」                    「也为优雅,真切的娴淑风?正可谓大和抚子——像是这样的感觉?」 「大和!?」 夏目脸色染成通红,紧接着,好似目眩了般,脚底摇晃不稳。 对远超期待的成果,似乎比起喜悦首先受到冲击。就像狩猎小兔子之类,忍耐饥饿的时候,突然收到烤全牛一样。因欢喜过于巨大,而未能当场接受吧。     然而,当少女理解事态,冲击向欢喜转变之际,持有「笨蛋虎」这别名的男人,坏心眼地咧嘴笑说: 「啊啊,没错。看了那个的话,即便是塾中的家伙,也不会认为是夏目哦。不管怎么说,即自视甚高全身冒刺,又『真是屈辱!』什么的动不动发脾气之处,从那巫女打扮里到底想象……咦,哎、哎呀?夏目!等下,是玩笑啦玩笑!」 夏目脸色从红至白,再变回红色,接着一口气快速迈出脚步,春虎慌张地从后追赶。 将雪踢散的夏目的后背,屈辱地簌簌发抖——但春虎也并未发怵,「抱歉抱歉」笑着低头。 「是我不好,但是,别那么生气。这不是新年第一回的小小玩笑嘛。」 「……今年一整年请不要与我搭话……」 「所以说道歉啦,呐?而且,与巫女打扮相配是真的喔?昨天的舞蹈也是,该怎么说呢,非常登堂入室哟。样子很美,我都不由看入迷了。」 春虎双手相合垂低下头,诉说率直的感想。                      夏目边将臼齿咬得嘎吱作响,边斜眼瞪着春虎。那视线像是「虽怎么也达不到合格分,但该怎么办」如此思考般的视线。 另一方面,春虎依旧未察觉自己拿了不及格的分数,说:  「不,但是,说真的啦?看到那时的夏目的话,任谁都想不到你平常穿男装扮男人的喔?绝对。」 「……反正我是只要穿上男生制服,就不会被周围任何人注意的女孩子。」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暴露会困扰,没察觉到不是好事吗?」 「这……话是这么说……」                           「是吧?不过,看了那个的话,大家都会吃惊吧~特别是京子与天马,会大吃一惊喔?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浮于眼前呐。」 没有吸取教训的春虎,好笑地说道。 夏目仍然斜眼瞪着春虎,「……笨蛋虎」,嘴中嘟哝了一句后,唉地叹了口气。 只好无奈地顺着春虎的话:  「……如今大家,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普通吧?大概是吃吃烩年糕,看看电视。」 「初诣之类?」 「啊啊,也有进行那个的家伙存在吧。不过,虽说是新闻里在说,但东京超拥挤的吧?」 「有名之地的话,似是如此呢。」 「真讨厌从正月开始的人群——啊啊但是,尝试这么经历一回也不错?」 对鸡毛蒜皮的事情,春虎认真地烦恼着。                 夏目再度,这次是哎呀哎呀地叹了口气。 唇瓣浮现些许苦笑说: 「明天大概也会拥挤,想要体验的话我会陪你哦。……另外,我认为仓桥同学今天应该很忙。」 「诶?啊,对了。说来仓桥家也是名门啊。与土御门相同,像是会做些仪式样的事情。」 「那确实有,毕竟她的父亲是阴阳厅的长官,年初的问候一定很繁多。天马君家也为历史悠久的家系——」 「诶,天马也?」                     「咦?不知晓吗?说到百枝家,也有着其相应的……不如说,不止天马君,阴阳塾的塾生有很多为世家名门的子女哦。」 「是、是这样啊?嘛,即便是我,也姑且算作土御门的分家。」             「果然——即使说这说那,也只是狭小古老的世界之故罢了,咒术界。」 「哼。……那么,冬儿这种实为十足的异端。……那家伙,应该有好好去母亲那打照面儿吧……」 「这么说来,冬儿君家的事,并未怎么听说过。老家是东京吧?」 「诶?……啊啊,嗯。嘛……」 于此春虎突然含糊其辞,露骨地岔开了视线。                     夏目转过「哎呀」的眼神。不过,注视春虎片刻后,并未准备再硬问下去。 春虎像是要重整阵势般说: 「唔—嘛,在塾里碰到之时询问正月干了什么也是种乐趣。那才真可能有去夏威夷等海外的家伙存在。」 「即便在假期期间,认真学习的人也——呢。」 「那种家伙才不是朋友。」 「断言!……真是的。事实上,春虎君才必须那样做呢?毫无疑问,是班上最滞后的?」 「有、有所自觉……」 春虎表情发僵说道。夏目这回则率直地噗哧一笑。             「但是……」 「嗯?」 「……稍微有点怪。像这样,介意别人在假期里干什么。」 「诶,这样吗?那并不—— 」 想这么反驳的春虎,却在中途想到什么而闭口不语。                 随后,用故作豁达的语调说: 「说来你的朋友很少啊。即便于阴阳塾,在我与冬儿转入之前,你与其他家伙们的会话大体没有吧?」 「……是。」 对恶作剧般揶揄的春虎,夏目却率直地——少许害羞地——点了点头。 侧瞧春虎,樱唇吐出娇小的舌尖。 对青梅竹马的反应,春虎略吃一惊。若是从前的夏目,应该连刚才的指摘也绝不会承认。 就像自身事一样,他高兴地笑说: 「……不坏吧?」 「诶?」 「与之交谈愉快的家伙,遍地都是——像这样的也?」 笑嘻嘻地询问道。 夏目呒地将反驳似的视线,投向其式神表情得意的脸上。 但是,不一会儿就认输肩膀放松。             「……是呢。」 然后,自己也笑了出来。春虎则开心地哼了下鼻子。 「嘛,多亏了我呐。」 「是。多亏了春虎君。……这份责任你不负起的话。」 「诶?那是啥?什么意思?」 「那还请自己思考。」 夏目一脸清爽地答道。春虎感受到某种危险,但明白不了它的真面目。      只是,夏目这么说完后,忽然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 并伏下脸去。 「冬儿君姑且不论,我欺骗着其他的大伙。最初没这情形……但最近,总觉得内心难受……」 因夏目出乎意料的告白,春虎啊了一声后便哑口无言。  夏目在阴阳塾里,作为男生生活着。知道其「真实面目」的,目前只有春虎与冬儿两人。其他的同班同学自不必说,连关系亲密的京子与天马也认为夏目是「男人」。 这确实是在「欺骗」京子与天马,以及其他的同学们。 夏目告白后陷入沉默,春虎也未能立马说出些什么。 啪嚓—— 从旁侧街灯的顶部滑落下积雪。 春虎于不知不觉中咬住嘴唇。 夏目的复杂心情,至今为止都未曾体谅过。这令自己羞愧,且悔恨。 两人就这样暂且一言不发,默默地持续走在雪路上。 等注意到时,止住的雪,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降了下来。 细雪。 从风止的静谧天空,轻缓落下。止于春虎的肩膀,止于夏目的秀发,就这样静止片刻,再悄悄地消失。 两人无言地,持续行走。 不久—— 「呐,夏目。」 春虎看着脚下,喃喃细语。       夏目依旧不出声,向春虎的侧脸投去视线。 春虎他, 「……也许是奇怪的说法,但我觉得实际上,隐藏女儿身时的你,比起女孩子时的你,要『没有隐藏』得多。」 「…………」 「当然,你的心情我理解……觉得能够理解。但是……」 春虎抬起脸扭了下头后,直直地盯着夏目。  竭尽全力、饱含感情地说: 「先前也说过吧?夏目就是夏目。男装也好,不男装也罢,与这没关系。不男装时的夏目为夏目,与此相同程度,男装时的夏目果然也是夏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 夏目没有任何回答。  不过,并未从春虎的视线处,移开眼眸。 接着,忽然笑起来,改变口吻,兴奋似地说道。 「也是呢。我(boku)也并非打算说谎的嘛。那什么,虽有在隐藏着事情……但这应该任谁都一样。」 或许这是在逞强,也可能在硬撑。 不过,对现在的春虎来说, 「是、是吧?」 只能做到强力地给予同意,并支撑那份逞强。  春虎含着心意说: 「这也是事出有因,当改日能说的时刻到来,便好好地说。当然,他们可能也会生气,但最后一定会笑着原谅的。……啊,不。只有对京子,稍有些糟糕……」 「诶?为什么?」 「什、什么都没有!那个——总之,如果他们生气了,那时候我会一起——当然冬儿也一起被怒责。接着,大家一起道歉赔不是,这样去获得原谅喔?」 「是呢。……话虽如此,若那样就能得到原谅就好了。」 「那种事情,到时候就懂了!到那时为止,我与你是——」 「我与春虎是?」 「是同犯。」 呐?——春虎再度笑了。 这回稍稍厚脸皮地。 正可谓同犯挂的那般,共享秘密的笑容。                       夏目她, 「——嗯……」 以钟意那词的模样,落落大方地点头。       接着忽然盈盈一笑。 「回到东京的话,我们是罪犯吗。感觉具有暗示性呢。与现在的场景恰好一致。」 「场景?」 「因为。」 夏目单目眨眼。                                  「仅有两人于无人所知的雪中行走——什么的哦?不有种逃离人世的氛围?」 「啊啊……确实。冷酷的感觉呐。」 「既然为冷酷,说谎也无可奈何。」                       「啊啊,无可奈何。……目前我们是胫部持伤(注:指有前科)的男女吗。杀手与情妇之类——啊,不对,我们的情况是名门大小姐与其恋人吧。」 春虎得意忘形地说完,自觉荒谬地笑看夏目。            但是夏目睁圆双眸,脸颊发烧地紧紧凝视着春虎。 看到夏目神情的春虎回顾自己的台词,「啊」,也红了脸。 两人暂时脸泛红互相注视着彼此。 然后,两人同时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各自别过脸。   春虎与夏目再次陷入沉默,俯首走在县道上。 脚下被用力踩踏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离公交停靠站,还剩一会儿。 片刻后,夏目就像对冻僵的手吹拂温暖的气息般,呼地叹了口气。 然后, 「……春虎。」 「嗯?」 「谢谢。」 ☆ 幸好,回程的新干线空着。 施行祭仪至深夜,翌晨起早的两人,拜此所赐几乎没怎么睡觉。坐于位上不久,便不分先后地开始发出鼻息声。        两人坐着的地方,是三列座位的窗边与其邻旁。周围的座位上,还未有乘客。       两人亲密地发出鼻息声,呼呼而睡。 然后。 不知何时起,三并排座位的过道侧上,正坐有娇小的孩子。  小孩子——虽这么说,却非人类。其证据为富有光泽的娃娃头上竖着三角形的尖耳,且举止端庄正坐着的屁股处长有木叶型的尾巴。 并非人类,式神。 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咣当——咣当——正坐于摇晃的座位上,空年幼的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出不高兴的表情。 盯——向坐于窗边的夏目送去视线。 「两人独处?」 以如同登场于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戳穿犯人不在场证明时的口吻说道。  接着,用无言的,冷冷的,闹别扭似的眼神瞪着自己的主人——春虎。         「……结果,想出也出不来。」 像是实在不得已地嘀咕道。 坐于旁边的春虎与夏目,似是要靠向彼此的肩膀般,倾着脑袋。半闭眼望着这情景的空,噼噗噼噗,耳朵前端神经质地摇动了下。 最终,挤进两人之间,将主人与夏目的头向相反方向倾斜拉开。 之后,空回到座位,面向春虎重新正坐。 以最大程度的夸张举止低下头,庄重地问候:  「……春虎大人。问候甚晚,万分抱歉。恭贺新禧。今年还请多多关照……」   咣当——咣当——如此摇晃的座位。 与出现时相同,等再注意到时,空的身影已然消失。 东京,正一点一点地接近。 当春虎将完全忘记的自己的护法式,叫出来进行新年问候时,正月头三日已即将结束。 而空心情转好,则是又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 (完) 短篇 圣夜约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渦巻く伽藍(悠) 用肥皂水浸泡吸管前端,并噘嘴吹气。 旋即,闪耀虹色的泡泡就如莲蓬头喷射般飞过天边。 注意到少年微笑的少女,对他吹起虹色泡泡。少年慌忙逃跑,少女的笑声追于其后。 平凡无奇的光景。  很久之后念起的,某个夏日的回忆。 「…………」 深夜。 少女长时间一言不发地盯着置于桌上的盒子。 四周已夜深人静,宿舍亦被静寂包围。耳际听闻到的仅为钟表的针音。 少女的视线朝向钟表,瞄了眼时间后,延至台历。接着,再次回到面前的盒上。 是小巧的盒子。  虽被包装成礼物模样,但那包装纸却相当孩子气,因为里边是玩具——且为面向幼小孩子的玩具。装入盒里的,是盛有肥皂水的塑料瓶与前端扩成喇叭状的吸管的套组。         是肥皂泡的成套用具。 而且为常有的便宜成批生产品,并非为值得特意包装之物,也不是与礼物相衬的物品。 不过,对少女而言,「肥皂泡的成套用具」具有某特别的含义。对少女——与她的青梅竹马少年来说。 「…………」                                   再度确认台历上的日期。在「那个日子」上划圆圈,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一年中最浪漫的一天。是将隐瞒的秘密与那份心意一同表白的理想之日吧。能自然开口的时机也一定会来临。 剩下的仅为做好觉悟。                               「…………」            少女再次将视线落至面前的盒上。 然后,「好」,点了点头。 一般认为阴阳道思想的影响到处可见于日本的习俗里。 譬如,元旦的屠苏酒、人日的七草粥;二月节分的撒豆、桃花节的雏祭;端午节、夏越祓、七夕、八朔、重阳的菊节;以及,大晦日的大祓,等等。 可以说这些习俗是阴阳道至今仍存于日常之中的证据。为了触碰那气息,并切身学习之,现代阴阳师培养机构的阴阳塾,有将这样的习俗积极地引进课程里。 只不过……。 在阴阳塾,每年最盛大举办的活动——是圣诞派对。 「……为什么?」 对土御门春虎率直的询问,仓桥京子一脸苦涩地耸了耸肩膀。 「……类似于祖母大人的兴趣唷。不知为何,从以前开始就非常喜欢圣诞节呢。」 一天课程结束的放学后。塾舍楼中一如既往的教室,因与平常相异的氛围而热闹着。 若是平常,应该会蹦蹦跳跳回家的同班同学们,也大都留在教室里。然后,成排贴于教室墙壁上的色彩鲜艳的海报。是告知举办圣诞派对的海报。怎么也不觉得是学习阴阳术的教室。 「阴阳塾活动相当多唷?像是九月九日的重阳节,也请老师们喝喝菊酒什么的。」 「不,但是,节日之类有日本味,不也大致有种阴阳道的感觉?」 「嘛,虽说根源是中国呢。」 「不过,那边仅仅是老师喝酒,为什么毫无关系的圣诞这边会如此大费周章啊。」 「所以说是祖母大人的兴趣啦。」 将秀发上梳的华美少女,这么回答后再次耸了耸肩。 京子之所以熟知塾中内情,是因为她为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的亲孙女。「唔」,春虎一副似接受似非接受的表情,将视线游离于设计华丽的海报上。 被显眼标记的举办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明天。 「圣诞兴趣虽不错,但希望不要将塾生卷进去啊。」 这么说的是阿刀冬儿。前额卷有宽边头巾,具有相当精悍氛围的少年。 不过,看着海报的眼神则完完全全的不痛快。虽说似已放弃,但其表情极其厌烦。 「难得的假日里有学校活动之类,也就希望到中学为止。」 因为派对于假日举办,塾生们被告知并非一定得参加。然而,不知为何住宿生被附上强制参加的义务。亦即,对在男生宿舍生活的春虎与冬儿来说,圣诞——正确来说为平安夜——的行程已是决定事项。        「我说过吧?阴阳塾活动相当之多。」 「所以竟是圣诞派对喔。」 「嘛,那点确实不正常。」 被扫兴态度的冬儿连带,京子也浮现苦笑。 据说阴阳塾的圣诞派对每年都会举办。只不过,因为是今年新建成塾舍的首次举办,所以特别开放塾舍楼,采取外部之人也能参加的形式。面向塾生,则连小吃店与演出节目也有所募集。换句话说,虽称为派对,实际却为类似于大学文化祭的活动。 是故总的来说,塾生们的「参加」比起出席派对,帮忙准备的含义更强。因此冬儿几人格外感到厌烦。 随之,旁侧的眼镜少年「不是很好嘛」童颜绽笑。是同班的百枝天马。 「反正是难得的圣诞,大家聚起来干些什么很快乐哦。嗳,春虎君?」  「嗯?啊啊,唔,确实。说是圣诞,也没特别的预定……」 「那真寂寞呢。」 「多管闲事。」 「啊,对了。既然横竖如此,要不礼物交换之类?大家各自带来混合下?」 「……天马你在这种时候意外起劲啊……。不过,好喔。圣诞少礼物也没趣。」 「什么?没有的预定吗?」 「所以说多管闲事。」 因揶揄口吻的京子的指摘,春虎不开心地撇嘴。虽然京子以她的方式找春虎的茬,但在礼物话题上,其视线一瞄一瞄地岔向旁边。                 处在京子视线前方的,是用发带系住长黑发,身线纤细的同班同学。小个纤弱,若非身着男用鸟羽色制服,就像是会被错认成女生的美型塾生。 「嗳、嗳?夏目君也住宿,所以会来派对吧?刚才天马所说的礼物交换之类,觉得怎样?」 面向未加入会话的夏目,京子不露痕迹地询问。虽说口吻若无其事,但视线也好,表情也罢,都满含期待。 不过。 「…………」 夏目像是怀抱手臂般单手撑着下颚,以一副深刻的表情考虑事情。 连京子的搭话也没立马作出反应。小声嘟哝。 「……没想到关键之日会有这样的活动……那么难得的机会也……不,但机会仍一定……不如说能自然地待在一起……」 即使在被搭话之后,夏目也持续埋头于思考之中。会话中断,全员的视线集中了六秒后,她总算回过神来。 「——诶?啊,抱歉。说什么了?」 以极其认真的表情谢罪。春虎他们一齐皱脸。 「怎么了,夏目?没事吧?」 「什、什么啊。只是稍微想下事情啊?」 「……嘛,虽然可能并非『没事』,但以这家伙来看,常有的事。」 「那、那说法够失礼吧,冬儿。我为没听道歉,是什么话题?」 对尴尬反问的夏目,春虎傻眼地回至话题。 「圣诞的礼物哦,你准备怎么办?」 「礼、礼物!?为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哈?说知道……啊啊,你也准备了?」 「那、那、那是,那个……姑、姑且呢?该说是以防万一,还是碰、碰巧……!」 不知为何,夏目语无伦次地答道。 京子与天马愈发呆然,冬儿哎呀哎呀地眼神戏谑,关键的春虎则似懂非懂地皱起眉。 「你真的没事吧?」 「不都说没事了吗!」 「我说夏目,可能确实没有圣诞老人,但重要的不是圣诞老人是否存在——」 「在担心什么啊你!?」 天马从旁「好了好了」安慰赤面大喊的夏目。恐怕是觉得再这样下去话题就进行不了了吧。 「总之,可以认为夏目君也赞成礼物交换吧?」 他重新确认后,夏目倏地回头。 「交换?」 「哎呀?不是吗?」 「不……啊、啊啊,礼物的交换呢?是大家一起?嗯,不是很好嘛,那样。」 「是吗?那就决定了呢。像是今天回家,我会去买点什么哦。」 天马开心地说着,京子也「是呢」重振精神附和。「我有钱吗……」在不安嘀咕的春虎身旁,冬儿像是觉得怎样都好地搔着头。 然后夏目。 「……唔……」 再次开始一个人思考起事情。 春虎与冬儿回到男生宿舍时,塾生的大部分已被圣诞筹备追得忙不过来。 正式派对从明天傍晚开始,其准备工作也基本于明天在塾舍里进行。 但是,正因为住宿生全体强制参加,所以似乎承担工作的人很多。尤其是高年级们,好像很忙。 原本对于这种类型的活动,比起走读的塾生,住宿生就更加起劲。积极参加的人看似不少,为了明天的演奏而组乐队练习之人、准备来访者能参加的游戏之人、还有采购似是贩卖用鸡肉串的开店之人,正如学院祭前夜的情形。                          因「哦,土御门,你们也闲的话就来帮点忙。」这么一句,且难以抗拒这样的气氛,结果春虎他们也被迫从前一天开始帮忙。 「该不会明日一天也是这样的感觉?」                       「大概喔。」                  「这真是圣诞的准备工作?」     「鬼知道。」        边将鸡肉切块,与圆片洋葱交叉穿于扦子上,冬儿边厌烦地恶言。 即便烤鸡肉串的材料做了又做,却仍被接连不断地追加。只看那量,便能感到学长们的干劲传达过来。不如说快被压倒了。 忽然间。 「……春春春、春虎大人。有所僭越,能容小人空效劳否?」   「哦,可以吗?」 春虎回应不知何处响起的提议后,身侧立即现出娇小的女孩子。 身着水干与指贯,尚且年幼的少女。不过,头上伸出三角尖耳,甚至还长有木叶型的尾巴。 是春虎的使役护法式,空。 「帮大忙了,不好意思啊。」 「您您您、您言重了!劳烦春虎大人为此杂活费心,本身就万分抱歉内心沉痛……比起这,仔细想来,直截了当将杂活押给春虎的那男人无理之至。在鸡肉前,先把那家伙切成丝——」 「不用那样做。话说,你不要拿刃具。给我在别处帮忙。」 「如、如此吗?那那、那就让小人空的狐火好好地烤至恰到好处……」 「那也不成,因为这是贩卖物——」 「空。事不宜迟,两、三串就拜托了。」 「冬儿!」 虽说是最初不情不愿开始的工作,但春虎他们却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周边的氛围,并吵吵闹闹地推进明天的筹备工作。这种繁忙的喧嚣,也算活动前夜的醍醐味吧。 然后,当春虎他们于食堂干活时,夏目也回到了宿舍。 因宿舍的样子,她目瞪口呆地问: 「干什么呢春虎?」 「看了就明白吧。」 「因为不明白才问啊。」 「明天的准备哟。」 「诶?但那是烤鸡肉串吧?」 「因为圣诞附带鸡肉啊。」 对自暴自弃回答的春虎,夏目傻眼地叹了口气。 「烤鸡肉串吗……。照这样子,明天开的店比起派对更有车摊的感觉。」 「谁知道?但是,不挺好嘛。能顺利的话什么都行。夏目你讨厌烤鸡肉串?」 「虽然喜欢……但不怎么浪漫……」 顶着复杂的表情,夏目嘟哝出一句。「什么?」对反问的春虎,「啊,没。」略脸红地左右摇头。 「话说回来,惊人的数量呢。」 「对吧?夏目也来帮忙啦。……说来,明明你先独自离校,到现在为止都干什么去了?」 「买礼物啊,明天大家一起交换吧?」 「咦?不过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那、那是不一样的!完全是其他……无、无所谓吧!」 春虎越发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慌忙硬打岔的夏目。在他旁边,空以一副认真的表情慎重穿扦子,冬儿则淡然地切着洋葱。 「总之,我换完衣服后就来帮忙。」 「啊,拜托了。……话说回来,从今天就这样的话,明天看来也够呛。」 春虎哭丧着脸预测后,夏目也苦笑赞同。 就像验证那预测般,最终那天男生宿舍整晚都未消去灯火。 翌日的平安夜是个晴朗的冬晴日。 是与派对相衬的天气。不过,通往塾舍的沿途上,仰望天空的夏目脸色并未放晴。 「……White·Christmas……」 小声低语的侧脸,在睡眠不足的疲劳之上,似万念俱空又似懊恼。 而旁边的春虎仰望同片天空,却一脸莫名满足的表情「好好」点了点头。 「……果然,会下真物吧……」 小声地自言自语。旁侧的空立即轻微摇晃耳朵,「是什么呢」仰视主人。在其后方,冬儿则想睡似地咽下哈欠。   三人与式神双臂都抱满物品,从男生宿舍前往塾舍楼。 结果连物品的搬运工作都被迫帮忙,不过中间貌似还有往复两三次的人。如此大准备没问题吧,相当让人担心。 「虽然大家干劲十足……不过真会从外边来客人吗?本来圣诞什么的,大家的计划就很紧了。」 「唔……到底怎样呢。原本阴阳塾就被普通人用奇异的视线看待。因稀奇而过来窥探,或相反感到可怕而难以接近……」 夏目如此叙述想法,但对活动是否成功一事,则似与春虎一样抱有怀疑。在塾生看来,成功与否没多大关系,不过到已整晚尽过力的现在,还是想说期望顺利。 然而,边走边交谈此的两人,一看到阴阳塾便都目瞪口呆地张开嘴。           塾舍楼整体已被红绿的圣诞色彩改变了面貌。    「……那是啥。」 「……呜、呜哇。」 两人都睁圆双目,不由呆立于原地。                         塾舍外壁是让眼睛生疼程度的红与绿。以及,颜色各异的连窗绸带与丝缎。到处悬挂的圣诞花环。至于没有空隙的灯饰,则给人仿佛建筑物从一开始便为圣诞而设计的感觉。    另外在塾舍楼的上空,乘坐于由驯鹿拉纤的雪橇上,似是圣诞老人的人影边霍霍霍地粗声笑着,边滴溜溜地回旋于空中。雪橇滑过的轨迹里,闪闪发亮的繁星飞舞。  最后一击是于塾舍楼正面入口前的广场里,咚地耸立着的几近五十米的巨大圣诞树。    在那存在感的阶段已有十足迫力,其上彩色装饰不必多言,悬挂着的玩具乐器们——小号与小提琴、园号和大提琴和长号,竟独自转动演奏着圣诞歌曲。曲子改变后,这次则由白铁人偶们开始了合唱。 冬儿以睡意完全被吹飞的表情说: 「……喂喂,塾长你认真过头了吧……」                       仅用一晚即改变面貌至此,绝对是经由咒术——而且相当大规模——得到的吧。说来有听闻过阴阳塾深夜里会有几体式神进行清扫作业。这些装饰也许是那些式神弄的。 当然,飞空的驯鹿与圣诞老人乘坐的雪橇、树上演奏的乐器们,全为式神——简易式。不过再怎么说是式神,也需花费大量工夫。恐怕所有的讲师都尽力了……并非玩笑,定是竭尽阴阳塾全力的规模。    「……大家其实很闲?」              「……抑或塾长发动强权……」 当然,并非不来客人。活动从傍晚开始,但路过的行人无一例外停下脚步,或惊叹地睁目,或发出感叹的声音。其中大部分人更是兴奋地用手机拍下塾舍的外观与圣诞树。恐怕消息会以猛烈之势得以扩散。 哑然的春虎不禁打战。 「这下不得了了,我们也抓紧吧。」                        说完,一行人加快脚步,抱着物品前往塾舍。               塾舍的正面入口处设有双重自动门,其间两侧放置着狛犬。并非单纯的狛犬,而是唤做阿尔法与欧米茄的塾长的式神。  两尊可以说是阴阳塾的门卫,但在这日子里,果然他们也被弄了装饰。装在头上的两角是驯鹿之物,脖子处套着附带铃铛的项圈,鼻头上则粘有大红球。 「呜哇,你们也够呛。」 「无妨,很适合吧?」 「今宵也会邀请外部客人之故。这也算招待的一环。」 阿尔法与欧米茄以装腔作势的模样挺起胸膛。看来,本人似乎未必不愿意。 盯着闪闪发光的圆鼻子,连空也呒地皱起眉头。 「春春、春虎大人。小人空也如此装扮为好吗?」 「不,这种对抗意识不需要。你不必操多余的心。」 「可、可是,如果接待者未端正仪表,作为主人的春虎大人的面子会……」        「我的面子怎样都好,而且两者又没关系,再说这本就不是正装。」        「……不如说一股学生一方成为饲饵的趋势啊。」 对冬儿的不详预感,春虎「很有可能」摆出苦涩的表情。 这时。 「哎呀,春虎同学,你们辛苦了。」 深处的自动门开启,从一楼的楼层里,一匹三色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事到如今已不会再吃惊,与预料的一样,头部戴有前端附着白色棉球的小巧红色三角帽。 这三色猫也为塾长的式神。与阿尔法和欧米茄相异平常不会说话,但看来现在由塾长直接操纵着。 「……塾长?阴阳塾的圣诞一直都如这般华丽吗?」 春虎率直地询问后,猫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 「不管怎么说塾舍也焕然一新了呢。今年有所发奋。」 毫不害臊,堂堂地自傲道。 「……我们这,是阴阳塾吧?」 「哎呀?阴阳师庆祝圣诞很奇怪?」 「啊,不是。个人庆祝的话……但是,塾全体这般夸张……」 虽说抱怨的打算一丝都没有,但在听到春虎这话的瞬间,不知是否为错觉,猫的胡须噌地激烈摇动了。 「……听好了,春虎同学?」 用始终平稳的口吻,塾长假式神之口开始发话。 「之前有跟你说过『甲种咒术』与『乙种咒术』相关的话吧?我认为圣诞老人这一存在,是成功产生世界级别幸福结果的,最伟大的『乙种』中的一例。」 「……哈。」 「那现实性的经济效果自不用说给予世人的形而下的影响作为咒术者也绝非可无视之物而且这事例以『乙种』来说很出色因为当事人把圣诞老人当成一种『乙种咒术』来认知且效果持续此为我们阴阳师运用咒术之际极其值得注意的好例子是故——」 三色猫得意地伸展尾巴给予讲解,「不愧为吾等的主人」「高深的见解」左右的狛犬们则加以盛赞。春虎他们只能脸上堆满僵硬的谄笑。 「那、那么,塾长,我们还有准备工作……就此……」 配合夏目委婉的开口,春虎他们慌慌张张地通过猫的旁边。「大家请多努力呢。」后背边接收塾长的热烈激励,边如同逃跑般地离开了那地方。 「……我们这的塾长,实为基督教徒?」 「这种事情去问京子。」 总而言之,首先去由住宿生们开店的三年级教室,把从宿舍带出来的物品运了进去。 随后移动到了自己的教室,不过—— 「诶诶!?仓、仓桥同学?」 「这又是……」 「已经变成饲饵了吗……」 「诶,等等!不带刚见面就那反应的吧!虽、虽然能理解啦。」 面红耳赤害羞的京子,头戴红色三角帽,一身红底白镶边的上衣这如同画中描绘的圣诞老人装束。而且为近乎淫猥的超短裙样式。 「无、无可奈何啊!因为祖母大人说必须得穿。」           「竟没有拒绝喔。」 「因、因为,祖母大人说要是穿了就给我买任何圣诞礼物……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超短裙。」 对拉拽裙边扭扭捏捏的京子,春虎回以干笑。虽说姑且有穿长筒袜,但对羞耻度貌似没多大改善。不管怎么说是超短裙圣诞老人。对待可爱的孙女,塾长也毫不留情——比起这,实际上很可能是没搞明白。  而且似没搞明白者,除去塾长之外还有一位。  「不挺好嘛,仓桥同学。感觉很可爱,非常适合哦。」 「夏、夏目君!?……这、这样?但是……不、不怪吗?」 「是女性的圣诞老人吧?毕竟是圣诞,我觉得恰好。」 尽管为无责任抑或无自觉之话,但京子仍以些许得救的模样害羞地笑了。实际上,京子身材亦不错,确实合适。 话说至此,夏目像是醒悟了般背过脸去。 「……对、对啊。只要不在塾里,明明就能穿可爱的服装……啊但是,我没那样的衣服……」 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这时,天马露面了。 「啊,春虎君你们也来了呢。早上好。」 「哦……喂,天马竟连你也。果然塾生强制cosplay?」 「诶?只是这顶帽子多了出来,所以我戴着了?」 与京子相对照,天马开心地摇晃头上的三角帽。看来喜欢细致之物。 不过,头戴圣诞帽的其他同班同学也零星可见。可能是看到华丽的塾舍装饰而心情高涨也说不定。试着思考下,反正都参加了,取悦享受才更有所得吧。 「……帽子。这种程度的话……」 夏目半睁眼默默地盯着天马戴的圣诞帽。「夏目君?」天马注意到后——稍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就在此时,教室门敞开,哒,拄着拐杖的一位讲师走进教室。 「喔,什么嘛,大家基本都参加了嘛。帮了大忙。」 戴眼镜提拐杖,右脚为义足的男人。是春虎他们班级的担当讲师,大友阵。并非一身往常的破旧西装,而是好好地穿着圣诞服,甚至还贴有白色的络腮胡。因为是细瘦,硬说起来为寒酸的体型,所以说实话并不怎么合身。不过定是塾长的指示,因此责难本人会很可怜吧。虽为假日出勤,但是否会付相应的津贴也算可疑之处。 「老师~我们具体该干什么?」 「说来这没详细问过。」 春虎询问后,冬儿像是事到如今才想起这茬。 对于塾生的疑问,大友唔地点了点头。 「本班是装饰班。就如大家所见,周围由塾长与我们完美地完成了,内侧则决定交给塾生。还有,派对开始后,像是引导外部的客人,店内值班之类也分配给你们。如此的打算。」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不是『参加者』,而是『工作人员』呢……」 「嘛,别这么说。机会难得,若大家也能尽兴就好。」 诚如其风格,大友随意地嘿嘿傻笑。塾生们虽叹了口气,但一半以上已然放弃,反而现出干劲。 「由大家负责的,是这里与下层的走廊。希望与外侧相同,使劲运用简易式。记得集中精神~」 结果,完成所有该事前结束的工作,是在派对开始前一小时、刚过傍晚四点的时候。 「……这比平常的课程更加累人……」 「……而且接下来才是动真格的。真希望饶了我啊……」 累得瘫坐于楼梯上,春虎与冬儿发着大大的牢骚。但是,无人反驳两人。夏目与天马边散发疲劳感,边靠在楼梯扶手上。一开始对圣诞装感到羞耻的京子,现在也嫌热地用手指撑开上衣的胸襟。 只不过,让春虎他们瘫坐的相应成果似乎还是有的,如今塾舍内的走廊上,被施有能与外墙相媲美的精巧装饰。 包含海报,墙壁上还装饰有圣诞老人与驯鹿的巨大活动浮雕。 天花板等间距地垂吊着各式各样的枝形吊灯。中间既有点着蜡烛的古风物,也有闪耀宝石光辉的奢侈物,甚至还有滴溜溜地起舞之物。 是塾生作的简易式。与外部的装饰相比,很多都动作单调、形体歪曲。不过,唯独外观的华丽度倒是满分。 还有其他。夏目他们靠着的扶手处,缠绕着由将木行符编排过的式符作成的绿色蔓草。连不时苞绽花开的功能都有附加,要是不熟悉现代咒语的人看到,必定哑然。 本来,塾生们——而且像春虎他们这样不成熟的一年级所生成的简易式,难以长时间地维持实体化。不过这回他们所使用的,是讲师们事先编织好基础部分的术式,封入十足咒力的式符。直到日期更改时段为止,应该能保持住实体化。 当然,生成式神的塾生们并非因此就能够轻松完成。反而是筋疲力尽。 「……两人独处的时间,完全没有……」 像是不让他人听见,夏目在口中小声呻吟。她头戴与天马相同的圣诞帽,但那尺寸过大,眼看即将滑落。 「春春、春虎大人~。从那领来了饮料!」 一起加入帮忙的空,在托盘上载放人数份的纸杯后飞奔而至。「哦哦,多谢,空。」春虎谢道,其他几人也接过饮料。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枝形吊灯与圣诞没关系吧?怎么也弄不懂塾长的印象。」  「嘛,该不会只要华丽怎么都好吧。」 「啊——,我想起来了。春虎,你作的枝形吊灯虽然非常亮,但也相当不稳定哦?总觉得很危险,不重作较好?」             「饶了我吧,才没留下那样的余力。」 「但是……瞧,那个是你的吧?」 京子说完指向楼下的枝形吊灯。春虎嫌麻烦地伸长脖子探看情况。 紧跟着枝形吊灯的外姿就唧唧地摇晃了。 是被称为灵滞(Lag)的现象。通常在实体化的式神受到物理性冲击之际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却出现灵滞,这是式神灵体不安定的证据。春虎也「唔,确实……」一脸苦涩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周全。 夏目苦笑着说: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输出过强啊。特别是这次,简易式的术式也很特殊,稍作休息后,去调整下春虎的部分吧。」 「也、也是。到开始为止,还有时间……」 「啊,那么要不趁现在交换礼物?」 天马提议后,「啊啊。」「不挺好?」夏目与京子想起这事说道。 「啊。」 不过,只有春虎漏出遗憾的声音。 「怎么了,春虎?难不成忘了?」 「没、没有。姑且有准备……」 「那么怎么回事?」 「……留在宿舍里了。」 「这不就是忘了吗。」 冬儿与京子的冰冷视线刺向春虎。春虎哈哈干笑了几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随后空疑惑地扭头晃尾。 「春、春虎大人?今早不是有小心地拿出咒符吗?不是那个吗?」 「咒符?」                       夏目向空反问。相对春虎则「不是不是」慌张地摇摆双手。              「那个不是交换用的……不过有好好地买礼物啦!等一会儿,我回去取。」        「诶,等下,春虎君。到底没那时间了哦?」 「是呢,无可奈何,抽中春虎那份的人之后再给吧。」 「是、是吗?抱歉。」 春虎低头的期间,大家哎呀哎呀地摇头,起身回至教室。 春虎他们的教室不开店也不表演节目,相对则被当成库房活用。多余的饰品与贩卖品存货等被摆在桌子上。 排除忘了的春虎,其他四人迅速开始取出礼物。 「诶,等下冬儿!这不是裸酒瓶吗,也至少包装下啊。话说,这不完全就是酒吗?」 「虽然价格适中,却是不坏的香槟喔。」 「不是在说味道啦。」 「……仓桥同学的似乎又相当贵……那袋子的标志,是名牌的吧?该说太过高价的东西有些难以接受吗……」                         「没、没事啦。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说是名牌也不过为树胶手环——诶,啊。」 不由说漏嘴的京子慌忙掩口,冬儿与天马则笑出声来。 另一方面。 「咦?夏目,你准备了两份礼物?」 对于春虎的询问,夏目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遮住手边。从包里取出礼物的时候,除去粉色的袋子,还能看到孩子气包装的小巧盒子。                  夏目急忙关上包说: 「不、不是!刚才的不是。」 「诶?但是,完全的礼物——」 「那个……自、自己用的!不可以!?」  「没、没。虽说完全可以……」 代替困惑的春虎,冬儿傻眼地投去怜悯的视线。 「竟是自己用圣诞礼物?夏目你是个颇寂寞的人啊。」 「吵死了!?与冬儿你没关系吧!」 「真见外啊,夏目君。要是你说下的话,与交换不同,个人也会给礼物——」 「所、所以说不是那样啦,嗳?」 「好了好了,大家。——来,现在作签……」 就在天马调停相互取闹的夏目他们之时。 突然从走廊传来“嘎呛”这某样东西毁坏的巨大声响,以及紧接着的塾生的悲鸣声。 一行人不由停手,面面相觑。 随后,从走廊—— 「呜啊。好危险!」 「我说!这枝形吊灯是谁作的!」 全员一副糟了的表情赶紧跑向走廊。 回到方才楼梯的地方,与预料的一样,产生灵滞的春虎的枝形吊灯消失了。然后,那正下方的地板开裂,落有简易式的式符。根据正好路过的目击者的说法,好像是突然爆炸掉了下来。 「……爆炸……春虎你到底作了什么样的式神啊。」 「普通地作了!……大、大概……」 「总之不能放置不管。其他的也全部回收!春虎?你一共作了几个简易式?」 「让我想想,应该是四……不,五个。」 边向春虎确认场所,夏目边把余下的枝形吊灯与浮雕返至原来的式符,并盯着式符的其中之一说:                 「……我懂了。原本老师所准备的术式便是很紧急作出来的东西……然后春虎再覆盖奇怪的术式……」 本来春虎就不擅长细密的操作,但唯独咒力非常强大。结果,生成的简易式就似变得极易失控。 「大概是受周围咒术的影响,灵气的平衡更加失谐。毕竟现在塾舍内满是简易式。」 「即便如此,爆炸也太过惊骇了吧。」 「不过,这是第四个。春虎君,还有一个在哪?」 「哎呀?但春虎作的简易式这不就是全部了?还有其他来着?」 对纳闷的京子,春虎「啊,对了」想起了什么后出声道。 「说来第五枚式符还没生成式神。是稍与其他相异术式的式符,虽说有封进咒力完成加工,但实际上并没有使用。」 「是吗?那么姑且能安下心。」 「顺便一问,现在你有拿着那式符吗?」 「没,刚才放在教室里——」        紧接着,再次传来某处的爆炸声。 而且,极其之大。 春虎他们倒吸一口气,全身僵硬。随后,传来爆炸后续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相互叠加的一群人的悲鸣与尖叫,最后,某样东西倒塌的,巨大的破坏声响。 一行人面面相觑。春虎越看越褪去血色。谁都没把共有的不祥预感说出口,但是,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 「……难不成。」  「……难不成吧……」 当然,就是那个难不成。 「伤脑筋呢。」 在华丽横倒的圣诞树前,仓桥塾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高雅的小个老媪。身穿平日的和服,头上则果然戴着圣诞帽。 于塾长的身后,不止犯人的春虎,夏目等四人也排成一排。就好像恶作剧败露被罚站在走廊上的小学生一样。冬儿一脸不关他事的表情,其余人则都无精打采。 「……没想到那枚式符竟是作大树星星的东西……」 不知此的春虎把式符留于教室之后,来取的其他塾生使用已完成的式符,生成了简易式。看来是用在了装饰上。于是,春虎所作的星星饰品和枝形吊灯一样失去控制,折断了大树。没出现伤者是不幸中的万幸。 「想着顶上的星星就让塾生的同学们去弄而留了下来……但看来产生了反效果呢。」 「对对对、对不起!」 春虎惶恐地深深垂头。 从横倒的大树上,装饰的其余简易式都被返至式符取了下来。这样放着会很危险,所以大树本身也预定被撤走。 问题是在之后。当然,并未准备替代的大树。 「……大树主体也用简易式形成……这不行吗?」 战战兢兢的夏目询问后,塾长意外的爽快回复。 「当然能够做到。」 「只不过这样做的话,与其他装饰的简易式就得保持均衡呢。细微调整的时间又不怎么够……」 塾长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可恨地瞪着倒了的大树。春虎只是一个劲地惶恐不安。 冬儿耸肩说: 「干脆从哪个公园里悄悄拔一棵如何?」 「我说,冬儿!」 京子小声地责备,但冬儿一脸清爽。 「相对只要种植简易式的树木就行。事后还回去的话,就不会败露。」          「那样做树会枯萎的!」               「靠咒术总能——」                                冬儿打趣地说着,不过似乎一半是在认真提议。天马面露苦笑,夏目则焦躁地侧眼盯看。  不过。 「……啊啊,原来如此。暂先拿别的树过来的话,之后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关键的塾长砰地敲了下手。提议的冬儿不禁吹起口哨,春虎他们则瞪圆双目。 「等、等下祖母大人!?你此话当真?」 「京子,在塾里用敬语,我一直这么说吧?」 「不,可是!?」 对惊慌的孙女,塾长嗤嗤一笑。      然后。 「用不着担心,将从我们的宅邸里取过来。你想,庭院中有一棵杉木吧?虽比这棵树小型,但那也有十足的尺寸。」 「也、也许是这么回事,但怎么把那带过来?」 「对,问题在运送方面……」 说完,塾长将含有恶作剧之意的视线投向一直道歉的春虎,以及夏目。 以自我认同的样子点头后,对困惑的两人郑重宣告: 「是呢,阴阳厅那边由我来联络取得许可,这里就试着拜托给失败的『式神』同学与其『主人』吧。」 黄昏。受圣诞影响的街头,开始逐渐挤满行人。 与前一天为止相比,人数也并非格外之多。只不过,好像看到笑脸的比例较高,这应该不是错觉。欢快的圣诞歌曲加上华丽的灯彩,包裹街道的「祭典」氛围即便不可视,好像也仍好好地传达给在场的所有人。 被母亲牵着手,笑容满面走在街上的年幼男孩子,突然间止步环视四周。 不知从何处传来当当当的铃铛声。母亲也听到同样的声音,不由停下脚步。不止那对母子,周围的人们也都注意到那声响,一副「是什么呢」的表情。 不久之后,男孩子瞪圆双眼,兴奋地手指头顶。 诶,母亲仰望天空,惊得瞠目结舌。就像被连带着,周围的人们也看向上方—— 响起的喊声不消一会儿即演变为欢呼声,开始接连不断地连锁反应。   「呜啊……夏、夏目。我们超受注目的……」 「那确实会受注目!因为这般显眼!」 「塾长也真会强人所难啊……」 「事到如今说这也无济于事。总之,快点回去吧。」 夏目表情极端苦涩地回答窥视下方的春虎。两人都面红耳赤。 现在春虎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高出地面三十米的空中。更正确来说,是处在飞于离地三十米空中的雪橇里边。是先前回旋于塾舍楼上空的那个雪橇式神。当然,两人也被迫好好穿着圣诞老人的服装。 另外,牵拉雪橇的并非驯鹿——而是闪耀着黄金色的一匹龙。 是夏目的使役式,北斗。 北斗如今四肢负着一棵杉木畅游于空中。是前往仓桥家的宅邸,靠塾长准备好的使用木、土行符的特殊咒术,从庭院里拔出的栽种树。因重量关系用简易式运送困难,所以才使用北斗。夏目他们则从后方操纵。 虽说如此,也并不认为别无他法。一半是对折断圣诞树的春虎他们的惩罚,剩下的另一半绝对是塾长的兴趣。特意强制身穿圣诞老人装便是其证据吧。当然,两人没有一点否决权,但这完全成了耍活宝。 「真是的,都因春虎君的错才飞来横祸!」 「是我不好啦,我道歉。」 「即高又可怕,风也寒冷,从刚才开始又一直被人指指点点、行注目礼。」 「唔、唔。」 「明明是……难得的圣诞。」                「真、真的对不起。万分抱歉。」 对嘶嘶吸鼻子的夏目,春虎只是一个劲地道歉。                   因为再无他人,夏目的措辞也回到了「原本」。夏目因本家的『家规』,平常均身着男装。另外,男装时也就算了,像这样被「女孩子」的夏目责备,春虎到底也变弱了。 实际上,两人脸红并非全因羞耻,也有寒冷的缘故。而且如夏目所言,再怎么说乘坐在雪橇上,也还有这高度。两人虽不恐高,但往下看脚还是会打颤。难得的圣诞为何会遭受这样的待遇,被这么说的春虎无言以对。 他坐在夏目的身旁,万分抱歉地缩成一团。 只不过,忽然间。 「啊。」 说了这么一句,并踌躇了一瞬后,绷紧表情。 「夏目。」 「……什么事?」 「道歉——可能算不上,但有一份礼物我要给你。」 因春虎认真的口吻,夏目转向旁边。 「礼物……春虎君不是说忘在宿舍里了?」 「啊啊,与大家交换的是那样。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给你的——该说是礼物还是惊喜呢,嘛,类似谢礼的东西。」 「谢礼?」 「啊啊。」 说完春虎取出的,是一枚咒符。夏目直眨眼。 「咒符?莫非是先前空所说的……?」 点头回应夏目,春虎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我虽说是名门分家,但与门外汉无异吧?进入阴阳塾以来,也一直给你添麻烦。今天也是如此。即便是我也觉得对不住。……只不过,尽管如此,简易式还是设法能作成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自认有在成长。因此,该说是希望你知道这点呢,还是想要传达感谢的心情……」   许是未能顺利组织好语言,春虎笨拙地含糊话尾。但是,夏目一直注视这样的春虎,并侧耳倾听。  「总、总之,为此准备了这个,请看一下。」 春虎说完盯着咒符集中精神,开始慎重地注入咒力。 咒符为五行符之一的水行符。 「……上、上了喔?急急如律令!」 春虎吟唱咒文,目标头顶放出咒符。夏目的眼眸追着咒符的去向。 随后。 「……!」 呪符绽开—— 虹色的泡泡始舞于天际。 肥皂泡。                                     夏目受到冲击,大大地睁开双眼。     另一方面。 「咦、诶!?」 春虎哑然地张开嘴,接着脸颊变得通红。 「为、为什么肥皂泡——不、不是这样的,夏目!其实想把雪!想把具有圣诞感的雪降下来……好、好奇怪啊?要弄错什么,雪才会变成肥皂泡……!?」 以之前的认真样也付诸流水的模样,春虎慌慌张张地喊叫,并拼命解释。于此期间,大小各异的肥皂泡乘风轻扬,飘落至两人的头顶。 沐浴地面街灯光彩的肥皂泡,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随风起舞的肥皂泡之一,像是与夏目玩耍一样漂浮在周围—— 啪,宛若笑声绽放。 同时,噗,夏目也笑出声来。接着,用生了翅膀似的轻快声音,啊哈哈地盈盈而笑。 春虎诧异地看着夏目,即便如此,夏目也持续笑着。眼角泛泪、一副好笑到不行的样子,夏目快活地笑着。  「……真是的。」 彻底笑够了后,她温柔地凝视春虎。 「笨蛋虎。这样一来,『我的预定』也付诸流水了。你这个人真是……」 如同生气般笑说。 接着,面向不知如何回应是好,等着裁决的春虎,夏目开心地继续说道。 「春虎君。MerryChristmas。」 根据之后重新抽签的结果,夏目准备的手套送给天目,冬儿的香槟送给春虎,京子的手环送给冬儿,天马的袜子送给夏目,然后,春虎的围巾送给京子。 夏目准备的另外一份礼物,则再稍微保持「自己用」的状态,被收在桌子的抽屉里。 (完)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一章 明星袭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jdxy01 1 涉谷的樱花绽放。 大概是在春天的气氛下成熟,柔和空气微微有些甘甜。平日不忙的生活,无聊的大都市风景仅在这个时候让人感到恬静的不可思议。 「春光明媚,的确是有这种说法吧。」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土御门春虎愉快的说道。 这是通往阴阳师培养机构、阴阳塾的路。走路时眺望着沿路绽放的樱花,因此视线比平时抬高了几分。时尔春风拂过,花瓣静静落离枝头,轻轻的开始在空中飞舞。这幅画面简直就像是享受春天的樱花们文雅的熙攘。 在纯白之中仅落入一滴红色,极其平淡的染井吉野。(PS:染井吉野是樱花的一种) 与此相对,春虎身穿的衣服是略微发青的黑色——乌羽色。 这是模仿狩衣的阴阳塾校服。当初觉得奇怪的阴阳塾校服,如今已经完全适应了。 「我以前觉得东京又吵又闹,杂乱无章,大概也感受不到四季的变化……意外得并非如此呢。这里有许多公园,仔细留意的话,四处都留有绿意。」 「嘛,只是人造的绿色。」 走在旁边的阿刀冬儿用十分符合他风格的台词回应了春虎的感想。冬儿也和春虎穿着同样的校服。额头上卷着宽发带,长发随意的绑在一起。 说虽如此,出口讽刺的冬儿也将视线朝向了头上的樱花。与其说他有意去欣赏,这幅光景更像是他自然而然的被樱花吸引过去。 「这样也不错吧?有长于山中的樱花,也就有生于都市的樱花。」 春虎如此说道,心情愉快的露出微笑。 春虎喜欢春天,但不是因为名字叫「春虎」。只要天气不错他就不由得心情舒畅。特别是在春天,对春虎来说,来到东京的第一个春天让他充满了新鲜感。 不过,春虎的高兴也不仅仅是由于春天的到来。 「春虎!不加快速度就要迟到了。」 抢先一步的少女回头提醒走路磨磨蹭蹭的两位男生。 用粉色丝带束起的长发随着回头的动作飞舞起来。光润的头发向空中的花瓣伸展,花瓣也像是在邀请黑发似的,悄然无声的踏起了舞步。 「真是的」,少女仅用表情示意,同时 「不过是顺利的升年级,你打算兴奋到什么时候。今天到校后马上就是入塾式。在新生面前迟到就太不光彩了吧。」 颦蹙双眉的提醒道。 还未脱去的稚气与可爱共同酝酿出中性的魅力。另一方面,透过瞳孔,眼眸里面闪辉的光芒更加显示出她内在的魅力。 美丽的少女。 只是她身穿的校服是与春虎、冬儿同样的乌羽色。 这是男生的校服。少女由于家中的『规矩』隐瞒身为女性的事实,如今扮演男性生活。 阴阳道的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当家——土御门夏目。 对身为分家孩子的春虎来说,她是青梅竹马,同时——还是由于『规矩』——她还是春虎作为式神所侍奉的主人。 「毕竟,虽说成功升入新年级,但你忘了自己课堂知识那方面的惨淡了么?本来你就没有兴奋的闲暇。不如说反而必须要有危机感吧?」 双手叉在苗条的腰步,夏目翘起了柳叶眉。 只有春虎和冬儿两人知道夏目是女儿身的事实。二个人听到夏目的话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嗯……是这样呢,春虎?本家的优等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要求分家的你拿到不辱没『土御门』之名的成绩呢。」 「嗯……真不愧是夏目。已经和我作为半年的同班同学,居然还有这样的幻想。」 「是该说成理想主义,还是做梦呢。」 「不,不,是巨大的毅力。」 「只是不肯面对现实吧。」 「别说这种混蛋话。可能性不会总是零的。」 「……你们……」 夏目生气的瞪向了得意忘形的两人。刚刚翘起的眉头如今正轻微的颤抖。 冬儿看懂了气氛, 「嘛,别发火,夏目。即使是春虎也有自己呢。但是呢,这位和新手差不多的家伙迟了半年才进入了全国首屈一指的阴阳塾。勉勉强强也通过了升级考试,从今天开始就是名正言顺的二年级学生了。多少有些闹腾也是没办法的吧?」 「喂,这是什么话,冬儿。你和我同样是中途入学吧。」 「我『升入了』二年级和你『成功升入』二年级,感动的程度不同。用电视剧来打比方,就是比较扣人心弦的一方更加热烈呢。」 「唉?是这样么?你这样说的话,我有些害羞呢。」 「……切……。另这样,春虎。这个回答超出了我的预料。」 「哈?什么?」 冬儿收起调侃的笑容,悔恨的咂了下舌头。春虎感到莫明奇妙。 听完两个交谈的夏目 「笨蛋虎。」 用可怜的声音嘀咕道。 说完之后——又小声笑了出来。 「……但是。」 「嗯?」 「确实很有戏剧性呢,是吧。没想到考试当天发生了那样的重大事件。」 夏目的表情变得有些认真、又有些痛苦,说道。面对夏目的表情和台词,春虎不由得伸了个懒腰。 停顿了片刻。 「……是呢。」 冬儿也向夏目表示同意。 再度抬起了不知何时停下的脚步, 「总之,本应该是单纯的实技考试,『typeChimera』来袭,『十二神将』也纠缠进来,结果被卷入了灵灾恐怖活动,最具决定性的是——偏偏芦屋道满来了。」 「嗯,再次想来,真是不得了呢……」 「加之——」 「加之?」 「不够格的鬼一只。」 面对春虎的寻问,冬儿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笑。春虎也马上对恶友还以同样的笑容。 春虎等人的进级考试——那个实技考试的举行时间就在不足一个月之前。 考试内容是修祓人为生成的疑似灵灾。但是在同一时间,夜光信徒们使用咒术在东京内各地发起了恐怖活动。不仅是阴阳塾,阴阳厅以及东京全市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 并且那个时候,由于接触灵灾的影响,冬儿本身的后遗症——以前被卷入灵灾的后遗症再次发作,甚至连他也显露出灵灾化的预兆。沉睡于冬儿体内的鬼『typeorge』破除封印活性化了。 在那之后,与本应出现修祓灵灾的国家一级阴阳师——通称的『十二神将』之一发生争执,当时的气氛一触即发。此后,在祓魔局的邀请下夏目协助了移动灵灾的修祓,在此期间夏目、春虎和冬儿不得不亲手修祓逃走的一个移动灵灾,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总之那是令人天旋地转,暴风骤雨般的一天。 「……对我来说,那是比在阴阳塾生活的半年都要宝贵的一天呢。」 冬儿用不肯服输的平淡口气说道,耸了耸肩。 结果,在政府宣布非常事态之前,灵灾好不容易得以修祓。但是其后继影响不小,事件发生后的连续数日内都有新闻报道。 从那个事件以来,冬儿不再仅是封印内体内的鬼,反而接受了将其利用的个人指导。指导官就是在实技考试中受到其照顾的原祓魔官老讲师。兼班主任的大友阵。 「……从二年级开始实技会越来越多。至少要做到不暴走,别太不成体统。」 「不,嘛,我觉得这不是体统什么的问题。」 冬儿说话的样子让春虎露出了苦笑。 说来春虎也没有怠慢关于实技的锻炼。身为式神要保护主人夏目。实际上,如果没有像这样坚持脚踏实地的努力,也无法闯过之前的事件吧。 「总之,夏目。我和冬尔比与入塾的时候应该强多了吧?我还不清楚二年级的实技是什么样子,但试着去做总会做成的。肯定。」 春虎在走路的同时将双手抱在脑后,仰望着樱花轻松的说道。 夏目呆呆的摇了摇头。 但是,她看向成绩不好的青梅竹马时的眼神充满了温暖和些许高兴。嘴上什么说,夏目最为清楚。春虎锲而不舍的认真努力这件事。 话说如此,她似乎还觉得完全不足。 「声明在先,春虎。升入二年级后实技训练会增加,但也不是说没有课堂教学。不说如,学习时间缩短,学习的内容更加专业。简而言之,之前的课程完全不能比呢。」 「唉?是这样么?」 「是的。在二年级只要做好实技训练——这种想法行不能。」 「我才没有这种打算……」 他似乎真的如此认为。夏目看着突然狼狈不堪的春虎,露出了得意之色。 「实技,呢……」 冬儿嘟囔了一句。 「我也觉得比起课堂教学要有趣些……但正直而言,在学校里学到的实技能力,不论如何必都没什么意义呢。」 「唉?不会这样的。你在说什么,冬儿。」 夏目瞪圆了眼睛转向了冬儿。 「阴阳塾可是通往专业阴阳师的门径。毕业后大部分都可以顺势取得资格成为专业人员,三年级的讲学还会特意聘请专业人员。特别是实技的内容,等级非常高呢。」 听到冬儿若无其实的评价后,夏目断然的反驳。在旁边听着的春虎很佩服的「唉」,点了点头。 事实上,阴阳塾作为阴阳师的培养机关是国内的最高学府。足以自豪的悠久历史,出类拔萃的阴阳师辈出。即使在国内的咒术管理组织阴阳厅中,阴阳塾的毕业生也出奇得多。 但是冬儿 「一般的专业人员的话的确如此……」 用饶有意味的眼神看向了无可奈何如此说道的夏目。 「……传说中的阴阳师要登场了呢,我不是对阴阳塾的等级说三道四。」 「那么……」 夏目不知该如何回答,春虎也说着「那个老爷爷……」皱起了眉头。 之前事件中的最后一幕在三个人的脑海中浮现。『typechimera』——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从黑暗中出现在了在因修祓鵺而耗尽力气的春虎等人面前。坐在这辆轿车上的老人告诉这三人: 快点来『这边』。 然后面对夏目的盘问报上了姓名。 当时老人报上的姓名是——芦屋道满。 春虎与夏门出身的「土御门」家将活跃于平安时代的不世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奉为祖先。芦屋道满这位阴阳师被传为安倍晴明的宿敌。由春虎、夏目和冬儿来看,那简直是传说故事中的人物。 「……那个老人到底有何打算,居然报上了那个名字……」 「果然是本人么?」 「笨、笨蛋虎!怎么可能是本人。芦屋道满可是平安时代的人物。」 「嘛,嘛,普通想来是不可能……」 「不过即使在现代也到处都是像『十二神将』这样的怪物呢?那个老人……未必就不可想象吧?」 「我觉得不会到处都是……」 夏目本打算否定冬儿的疑念,但也遗憾的说话有气无力。不论如何,虽然他给己方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但却把握不到丝毫具体的情报。 春虎皱皱眉头,抱起胳膊。 「呐,夏目。结果关于那个老爷爷,阴阳厅也没有进行任何说明吧?」 「嗯……我也曾拜托仓桥尝试联络了数次,但木暮先生和咒搜官比多良都不肯告知详细情况……」 「说不定阴阳厅也意外的没有把握真实情况呢。」 冬儿说完后,夏目也抿紧嘴唇默许。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他肯定是里社会的阴阳师无疑。而且……拥有相当强的实力。」 在阴阳塾被奉为天才的夏目也不过是一名尚未成熟的学生。即使知道对方不是凡人,也只能凭空想象他到底「非凡」到什么程度。 冬儿露出认真的眼神说道。 「嘛,本人也好,骗子也罢。那家伙肯定知道夏目和春虎是土御门家的人——也就是安倍晴明的后裔。在此基础上,特意出现在咱们面前,报上芦屋道满这个名字。如此想来,这事件不可能到此结局。之后不能置之不理。」 「…………」 「而且,那家伙肯定也知道吧,夏目可能是土御门夜光转生这件事。」 「……是呢。」 夏目回应的声音有些痛苦。 土御门夜光是太平洋战争时期的土御门家家主。他创造了『帝国式阴阳术』,并且成为现在官方使用的咒术『泛式阴阳术』的基础。说起来他是可以被称为现在阴阳术之父的天才咒术师,但另一方面,由于某个咒术仪式的失败,他也是至今为止所发生的灵灾的罪魁祸首。 然后,出现了中夏目是土御门夜光转生的『传闻』。真实情况连本人夏目也一头雾水,但被个传闻所害,她至今为止一直被偏执的夜光信徒当作目标。春虎为了保护夏目不断的努力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我觉得会像自己的先祖大人一样与芦屋道满比试咒术——这样的一天可能终会到来吧。仅是想象就让人毛骨悚然。」 夏目逞强的说起俏皮话。 正直而言,如若对手是一流的咒术师,不论其有什么企图,夏目等人都毫对应对之策。唯一的依靠就是己方所属的组织……也就是阴阳塾吧。 「……嗯,嘛——什么嘛!」 春虎大喝一声,回头朝两人露出了笑容。 「思考是好事,但想破脑袋也无可奈何。姑且集中精力做好咱们能够做到的事情吧。」 春虎悠闲的说道,也不知他是否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夏目和冬儿各自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一时间没有做出回应。 于是乎,樱花花瓣片片飘落,随风起舞,悄无声息的落在春虎的头上。 严厉从冬儿的表情中消失,突然间流露出了苦笑。 「……你和樱花很像呢,春虎。」 「唉?为什么?」 「该说是和花田类似呢,还是和赏花的宴会类似呢。」 面对委婉揶揄自己的恶友,春虎的在脑袋上沾着樱花的样子上呆呆的眨了眨眼。 夏目终于卸下了肩上的力气, 「……也是,没有办法呢。」 脸上浮现出了苦笑。 不能因乐观而疏忽大意,但过于悲观失去干劲也不可取。做不到、不可取,比起因这样的情绪而焦急放弃,只能先将眼事的事情逐一做好。 毕竟, 「喂!啊!等下!现在不是说没有办法这种话的时候吧!」 「怎么了,夏目。没有什么值得焦急的事情吧?」 「笨蛋虎!给我着急点!这样下去会迟到的!」 夏目一声大叫后慌忙奔跑起来。「唉?」,春虎出取出手机确认了时间。脸上一阵痉挛。在此时间,冬儿已经开始追赶前方的夏目。 「哇!等下!夏目!冬儿!」 「不妙!新学期第一天就会迟到了!」 「……这个情况下,不参加入塾式不就好了么?」 「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身为土御门家的人,在严肃的场合中迟到、逃学这种事……!」 「不及格和补习对春虎来说到是家常便饭呢。」 夏目没有时间回复冬儿的讽刺,奔跑在种满樱树的路上,脸色都变了。冬儿紧随其后,春虎吃力的追着前面的两人。 明媚的春光。 三个人尚未知晓,春天的末尾就在阴阳塾中面带笑容、翘首以待。 2 入塾式在塾舍大楼地下的咒术训练场举行。 平时这里是用于甲种咒术实技练习的地方。如同体育场一样的内部构造,观众席环绕在比赛场周围。比赛场的大小相当于三、四个篮球场,阴阳塾的学生整齐的排列在那里。在观众席上还可以看到新生的双亲以及亲戚。 比赛场的内部设有祭坛,举行入塾式时,这个祭坛可以充当讲台使用。现在刚好有一名讲师在发表对新生的训示。 春虎和冬儿在去年夏天中途进入了阴阳塾。因此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入塾式。换言之,看到所属于阴阳塾的所有学生汇聚一堂,这还是第一次。 比赛场的前方是众位新生。后方右手侧是三年级,左手侧是二年级。春虎被夏目、冬儿两人夹在中间,四下张望起新生们的背影。 「……春虎。别贼眉鼠眼的胡乱张望。」 「嗯……但是,肯定会在意的吧。」 进入阴阳塾是个难关。能够入塾来到这里的学生,即使在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群当中也是特别优秀之人,或是拥有非凡资质之人。虽然春虎渐渐的越来越有自信,但说起来才刚刚进入这个世界半年。自己还是门外汉的这种意识仍然残留于心中。 新入塾的后辈们到底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呢?自己已经成长到足以担当他们前辈的程度么? ——很在意呢…… 大概在知识面上不够格吧。想到这里后,春虎怎样都无法冷静。 「但是……」 「嗯?」 「今年的新生奇妙的有些慌张呢。我们当时说不定也是那样,只是没有自觉而已吧。」 夏目无意间说道。 ——慌张? 春虎再次环视了新生。说起来,的确一部分——特别是站在最前列附近的新生表现出了不稳重的样子。 靠近讲坛的人会更加紧张吧?不过说是紧张,看起来更像是打算逃开…… ——怎么回事? 由于距离太远,从这里看不清楚。春虎的心中有些疑惑,但也仅仅如此。 而且令他在意的不仅有新生。 「……呐,夏目。从二年级开始实技训练会增加,听说是与三年级共同教学?」 「嗯,是这样,怎么了?」 「阴阳塾呢,也没有社团活动什么的,相隔一年就没有与高年级学生接触的机会吧?学生在这方面没有意见么?」 说话的同时,春虎的视线转向了三年级的队伍。 「那边都是怎样的家伙呢。……果然比起现在的咱们,可以用出更厉害的咒术吧?」 「……嘛。实话实话,二年级是中途退塾人数会急剧增加的阶段。」 「什么?真的么?」 「喂,注意点,你的声音太大了。」 「报、报歉……但是,为什么?」 「因为实技训练会增多。」 夏目小声回答了春虎惶恐不安的问题。 「简而言之,阴阳师是会受到生来所拥有的资质极大影响的职业。课堂学习暂且不提,实技训练可以明显分辨出资质的『差别』。当然,用努力来弥补也并非不可能……但看到才能的差异还能不断努力,这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夏目严酷的话语让春虎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说起来,二年级的人数与三年级相比,后者的确要少很多。每年度的入塾人数不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夏目所言在理,在升入三年级之前放弃的人并不罕见吧。 而且,说起作为阴阳师的才能这件事,春虎自身也深有体会。实际上春虎没有「看到」灵气的见鬼之才。这是将阴阳师与普通人分别开来的最基本资质,由于没有这种才能,春虎这位生于名门土御门分家的孩子直到去年夏天为止都没有接触过咒术,在一般高中上课学习。 现在,春虎能够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但这要归功于夏目的咒术。 在春虎的左眼下方有个五芒星印记。这是夏目将他定为自己的式神时,作为证明刻上的咒术纹理。与此同时,这也是让没有见鬼才能的春虎可以看到灵气的咒术。春虎正是由于成为了夏目的式神,才得到了作为阴阳师的资质。 有没有才能比起个人的意志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实力强弱。 大概在任何领域都有这样的说法,但对咒术师来说,这种定式特别的严格。这也是咒术界被称为排外性领域的最重要原因。 「……更何况阴阳塾的实技训练等级很高。现在的三年级就是不断接受这样的课程,没有掉队坚持下来的人。刚刚升入二年级的学生跟他们没有可比性。即使个人的资格已经定性,嘛,把他们当成是半专业人士就好。」 「……半、半专业人士么……」 春虎咽了口唾沫。 排列整齐的三年级队列看起来越来越像是与自己不同的另一个集团。夏目在上学途中提出的忠告再一次「咯噔」压在了春虎身上。 ——真的必须要有危机感才行…… 但是,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家伙」 排在旁边的冬儿缓缓的嘀咕道。春虎和夏目立刻向他看了过去。 「其中没有能够击败鵺的家伙吧?不论是三年级,还是新生。」 冬儿的余光看向了旁边的两人,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春虎和夏目视线交汇——「的确呢」,在这样的表情下扑哧一笑。 「啊……是呢。」 以阴阳师为目标刚刚半年有余。绝不能原地踏步。 ——不能害怕。 自己能够做事的事情就要毫不吝惜的去做。即使没有达到预想中的结果,也可以积累实战经验。一路走来,自己唯一的自豪之处,就是挺起胸膛不断努力。就算达不到目的,那样做就好。接受现实,继续努力就好。 —— 周围突然响起了鼓掌声。 看起来讲师的演讲结束了。三个人慌张的加入到鼓掌的行列当中。只顾着窃窃私语完全没有听到。「这样不行呢」,春虎苦笑了一声。 讲台上的讲师从后方离开,这次轮到塾长仓桥美代来到了台前。 她站在麦克风前,用沉稳的声音,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阴阳塾的塾长,仓桥美代——』 合身的和服打扮,身材矮小,这位老妇人散发出十分文雅的氛围。从外表和举止来看,难以想象她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培养机构的最高领导。实际上她相当爱开玩笑,现在的春虎已经深知这一点。 在此之外,与这种氛围相反,她也是位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寒暄的内容中规正矩,但奇妙的感觉话中有话。 倾听塾长训话的同时,春虎有这样的感受。在此之前和她只有在塾长室内单独见过面。知道了她的个人品性,因此自己才会这么想吧。 毕竟如今的春虎十分清楚,她是值得信赖、可以依靠的塾长。 『……以上,我的致词就此结束。各位新生。还有各位升入新舞台的学生。相信自己,扩展自己的能力,请为此努力吧。』 塾长结束致词后,会场上再次响起了掌声。 仪式就此结束。在此之后真的要进入二年级最初的课程。 但是, 『啊,不对。我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公布。』 正要从后方离开的塾长似乎想起了某事,再次回到了麦克风前。 鼓掌中断,会场有些嘈杂。春虎等人也用认真的表情注视着讲台。 塾长, 『实际上今年的新生——第四十八期学生当中,招收了一位有「奇特经历」的学生。虽然已经取得了阴阳师的资格,但由于某些原因,再加上本人强烈的愿望,作为特待生得到了进入本塾的许可。』 听到了塾长的话后,一度安静下来的会场再次喧嚣起来。特别是最前列附近的新生们——就是刚刚被夏目用「不沉稳」形容过的那些学生——一起慌张起来,互相私语。 不会吧——果然——是本人——难以相信—— 这些兴奋的话断断续续听不清楚。「……怎么了?」冬儿也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了那边。 讲台上的塾长嫣然一笑。 『机会难得,就让本人来说几句吧。在这里的人大概都对她的事情有所耳闻,姑且介绍一下。现在最年轻的国家一级阴阳师,被称为「神童」的——』 这个时候,春虎、夏目和冬儿的大脑一片空白。 『大莲寺铃鹿。』 ☆ 初夏。 ——『之前就听说过你的传闻,一直想亲眼见识下呢。』 身上穿的衣服是华丽的哥特萝莉装束,挑衅般的傲慢冷笑理所当然似的融入了未成年却有些危险外表中。 奇特,华丽,总觉得有某种不平衡。 这位少女就像盛开于南国、拥有剧毒的花朵。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充满自信,强大,不逊,自由。 顽固,逞强,纯粹,孤独。 ——『……像笨蛋一样。』 这次暴风般的相遇改变了春虎的人生。 ☆ 『……哈?』 三个人完美的异口同声。 另一方面,会场一下子人声鼎沸。如同被这番骚动呼唤一般,一名少女从新生当中的最前列走上前台。 从后面看她的脑袋,染成金色的双马尾似曾相识。但下面的衣服却不是当时那种刺眼的歌特萝莉风格,而是模仿狩衣的阴阳塾校服。女生用的纯白校服。 少女登上讲台,环视比赛场。硕大的眼珠与小巧的面容不太相称。毫无疑问。去年夏天的事件成为春虎以阴阳师为目标的契机。其罪魁祸首就是这位大连寺铃鹿。 「哇」,学生们喊出了无法抑制的声音。 另一方面, 「……喂……」 「……哈……」 「……!」 冬儿和春虎嘴角颤抖,似乎还没从冲击当中恢复。夏目的脸色铁青,睁圆了眼睛。 ——那家伙……! 铃鹿傲然的耸起肩膀横穿过讲台。换下让出位置的塾长站到麦克风前。在阴阳塾的全体学生面前毫不慌张的睥睨台下。 盛夏之夜的场景鲜明的在春虎的大脑中苏醒。 烟花大会上,风暴中,还有『泰山府君祭』的祭坛上,铃鹿的一言一行如同就发生在昨日般历历在目。 对自己的力量绝对自信,暴力的不吉之人,因此而不安定的少女身姿——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就是仓桥塾长介绍过的大连寺铃鹿!』 甜蜜、欢快、跳跃般的声音如同晃动的银铃。 在某种意义上,这比起铃鹿的出现更有冲击力。 「……唉?」 春虎刹时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冬儿还有夏目也没有把握住眼前的事态站着发楞。 铃鹿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会场四处——不分男女——发出了欢呼。 然后, 『今天我一直很紧张……但是,也非常高兴!可以和自己同时代的人一起努力学习阴阳术,一直是我的梦想。今天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 啊,这样啊,是在做梦。 春虎无意识的「哈哈」笑了出来。太不符合道理,脑袋天晕地转,果然是梦吧…… 『各位同班同学,还有诸位前辈。关于阴阳术,我说不定还有许多需要向大家学习的地方。因此请大家多多指教。』 铃鹿流畅的说完后,再次露出了艳丽的微笑。 万雷轰鸣般的掌声在会场中响起,讲师和塾长致词时的情况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兴奋的某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讲台上的铃鹿似乎害羞起来,挥出右手回应学生们的欢呼声。轻轻歪了下脑袋,倾斜的角度明显经过计算。 简直跟偶像似的。 「……为什么会这样……」 春虎发楞站在原地。 突然间,铃鹿环视整个会场的视线停了下来。 面向春虎的方向。 春虎的全身僵硬起来。铃鹿又停下了挥舞着的手。 视线完全交汇。春虎本能的感觉糟糕了。但是无路可逃。铃鹿盯向了自己。她的神色明显表现出「认识」春虎。就像春虎认识铃鹿一样。 ——呜。 春虎感觉停滞的时间,实际上应该只有一瞬。 在春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片刻,他所注视的前方,铃鹿—— 脸红起来。 ——唉? 春虎的紧张消失了。 但是就此安心还太早。就在铃鹿若有若无的狼狈相闪过的下个瞬间,她的表情变化甚至让春虎怀疑起刚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笑容。 但是与之前露出的可爱笑容不同。就像是蛇发现青蛙时的得意笑容。实话实说,比起之前演出来的空洞笑容,这个表情更加像是铃鹿——至少是与春虎所认识的铃鹿相吻合——的笑容。 奇怪的事情却让春虎安心了。 果然这就是当时的铃鹿。 不过,这大概也是春虎的本性开始逃避现实的开端。 「嘶——」铃鹿缓缓的吸了口气, 『前辈!这不是春虎前辈么!』 春虎感觉会场中的视线像针一样向自己刺来。 铃鹿做作的双目含泪。 『太高兴了。我一直相信只要来到阴阳塾就肯定能够见到前辈!居然这么快就遇到了——』 喂,快停下。 春虎徒然的祈祷当然无法改变现实。他全身血气上涌,意识似乎已经飘远。 冬儿不断对春虎说着振作一点,其中还有一句「春虎——」尖锐的声音。即使这些声音进入了春虎的耳中,也已经无法传达到他的大脑。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不,比起这个……夏目?夏目现在如何?铃鹿就在前面……啊,但是不行。不能回头。现在的春虎身上完全没有回头确认青梅竹马样子的勇气。 会场的喧嚣不断推向顶峰。 春虎——是谁——土御门的——分家—— 周围传来这样的只言片语。瞬间交换情报、分享情报,然后学生们的兴趣开始演变成一个巨大疑问。 那两个人的关系? 讲台上的仓桥塾长宛如学生们的代言人一样靠近铃鹿身边问道。 「啊?铃鹿同学,你和他是熟人么?」 铃鹿握住麦克风,『是』,回答道。 『是我的初吻对象!』 波澜万丈的新学期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1 「早上好。我顺路来看望你了——喂喂,等下,阵。为什么突然站起来。还有,这幅绝决厌恶表情是什么回事?我好不容易来露下脸,你也稍微——不要,所以说等一下,唉?嗯?你要去哪?你是认真的么?等一下。给我等一下!阵?」 塾舍大楼的二层,讲师们所在的职员室内。与塾生们所在的教室不同,平时安静、沉稳的教员室在这个男人到来之后变得吵闹起来。 但是,这也无可奈何吧。毕竟这个男人拥有国内顶级的实力,是知名的阴阳师。 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岁间。有年头的飞行皮衣,看上去像是二手的牛仔裤。脚上穿着竹皮屐。打扮不修边幅,但却让人感到活力——开朗,简直像是顽皮的小孩儿似的。眼光锐利得出众,看到的人都会感觉到威压吧。 他取得了阴阳法规定的『阴阳I种』资质,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 在『十二神将』当中,他也被誉为祓魔局的年轻王牌,崭露头角的独立祓魔官,名叫木暮禅次朗。 另一方面,正当木暮走进房间时,那位与木暮形成鲜明对照的男人弄响椅子起身,一言不发的朝出口走去,脸上毫无表情。 年岁大致与木暮相同。但他与洋溢出活力的木暮不同,显露出萎靡的氛围。褶皱的西装以及褶皱的领带,戴着庸俗的眼镜。比起这些,他右手中的短杖更加显眼。另外从西装裤的下边缘可以看到木制的义足。 春虎等人的班主任,大友阵。 在讲师们的嘈杂声中,木暮装作没察觉到自己身上聚集来的视线,一个人大吵大闹的追在大友身后。大友的后背像是在说「哎呀,哎呀」,扫兴的离开了职员室。 ☆ 「喂喂,阵。阵!」 「……!」 「你怎么了,给我等一下!」 「……哈,吵死了吵死也。可以的话稍微闭上嘴。」 大友来到走廊后对跟在后面的木暮,皱着脸粗鲁的说道。 随着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在走廊内走动。来到楼梯附近确认周围没人后,他终于深深的叹了口气。 大友隔着肩膀用潮湿的眼神回头看去, 「……你真是到了多少岁都不懂得看气氛呢。」 「唉?我刚才出丑了么?」 「不,算了。没关系。现在怎么都好。那么,再见。」 「喂喂喂,才刚见面不能这么突然吧?上次见面可是好久之前了。」 「上个月才见过面吧。」 「唉?啊,是这样么。」 「那么,再见。」 「别别别,所以说。」 木暮苦笑着纠缠不休。大友仰视着天花板,叹气之余再次转向了老友,后背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阴阳塾的无能讲师与令阴阳厅自豪的『十二神将』。 这两人在旁人眼中大概是意外的组合,实际上已经相识很久。大友和木暮都出身于阴阳塾——第三十六期学生。不仅是阴阳塾,两个人连之后进入阴阳厅都是同期。 大友和木暮都是国家一级阴阳师,这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事实。大友为阴阳厅工作的时代吏属于咒术犯罪搜查部。他的职务没有公之于众,作为『十二神将』中隐藏的一人在咒术界的黑暗中活跃。 走上同一条道路的大友和木暮,如今的立场却相差悬殊。 现在的大友仅为一介讲师,表面上他之前的经历只是一位普通的咒搜官。在塾内只有仓桥塾长知晓他真实的过去。因此如果在众人面前与『十二神将』亲切交谈,事后的解释工作会变得十分麻烦……不巧的是木暮是丝毫感受不到这状况的类型。 「真是的。」 大友吊起了单眼眼梢,瞪着木暮。 「听说现在的祓魔局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为什么你还有时间来这里闲聊。」 「我不是来这里闲聊的。是工作,工作。……啊,虽然形式上是带薪休假……」 「哦哦,拿着高工薪,优雅的在带薪休假期间来母校参观么?真让人羡慕。」 「别开玩笑了。现在我可是超级烦忙,完全没有时间休息,每天都要加班。之后我还要去一次支局做报告。」 「哦,这样啊,再见——」 「别,所以说。」 木暮板着脸感到为难。大友苦笑着哼了一声。 事实上,祓魔局现在处于连日全天候的工作状态。在上个月的事件中,犯人团体扰乱东京都内的灵脉进行灵灾恐怖袭击。事件结束后东京都内的灵脉仍然无法安定,灵灾多有发生。 阴阳厅祓魔局——特别是在现场担当修祓灵灾工作的祓魔师,即使在专业的阴阳师中也只有极有能力的人才能担任。因此,原本人数上就受到限制,现在其中的大部分人又都处于超时工作的状态。当然,独立祓魔官——国家一级阴阳师中的祓魔官——仅凭一人就可以完成数个祓魔官部队份量的任务,他们的任务也不得不因此愈加繁重。 「我真的、真的非常忙,现在!那个,偶尔尼也要有个宝贵的喘息时间,为什么你——?」 「啊,明白了明白了,热得真难受。能够在独立祓魔导宝贵的休息时间内陪同左右是我的光荣。请休息得尽兴。你也终于从看管小孩子的工作中解放了。」 「唉?什么嘛,你知道了?」 「嘛。不论如何,我设置了最低限度的『保险』,但不能从第一天开始就对她放任不管,你快去做你的看管员工作吧。」 「……嗯,嘛。」 含混不清的回答后,木暮挠了挠脸。 实际上今天木暮来阴阳塾是为了「照顾铃鹿」。 大连寺铃鹿以最小的年纪通过『阴阳I种』,成为了国家一级阴阳师,是精英中的精英。再加之她的年纪和容貌也引来了不少话题,新闻媒体曾数次把她当成『神童』来报道。当然部分原因是由于她本人的实力受到了认可,另一方面阴阳厅也想利用她的存在,提高厅——扩展开来的话就是被批为闭锁、排他的阴阳师的全体形象。 但是,去年的夏天她引发了重大的事件,意图染手被称定为禁咒的魂之咒法,想要执行名为『泰山府君祭』的咒术仪式。灵灾会在如今的东京发生,这个禁咒被认定是最根本的原因。 万幸的是,『泰山府君祭』本身在没有完全执行的情况下告终。但是铃鹿在执行咒术之前对前来追踪她的咒搜官复仇。更何况是在夜晚祭典这种公众场合下。另外,她秘密研究被认定为禁咒的咒术,而且已经处于实验阶段,这条罪行顺藤摸抓的得以确认。 咒术界是从外部难以看出内幕的世界,也因此受到了来自一般社会强力的责难。从属于阴阳厅的专业阴阳师,而还是不能算是年轻、只能说是幼小的精英阴阳师公开做出此等不祥之事,业界全体都不免颜面扫地。 阴阳厅的上层采用了苦肉计。利用她还未成年这条理由没有公布她的名字,让事件到此为止。当然也会有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但所有真相都在水面下消融,隐藏了起来。 「……那段时间里,天海的爷爷似乎完全意识模糊了呢,真糟糕。」 「因为那是工作,所以不能所怨言。若是咒搜部能迅速抓捕犯人,那件事就不会严重到如此程度。部长擦屁股时总是向我们报怨。」 结果这个处理办法——对阴阳厅来说——发挥了作用,那个事件在不足一个月后就完全的被世间遗忘。 不过,站在阴阳厅的立场上,必须要对铃鹿本人加以惩罚。阴阳下达的审定结果就是让铃鹿像现在一样作为特待生进入阴阳塾。 「无限期停止她的『I种』资格,禁闭半年。禁闭结束后在阴阳塾接受情操教育。」 木暮耸了耸肩膀。 「上层人士认为,大连寺暴走的主要原因在于她欠缺来自家庭环境的一般常识——似乎是这样。嘛,那家伙的确没有认真接受过义务教育呢。」 「……放在这个业界中看,也不是什么值得提及的罕见情况。」 「在现今处于咒术界表面的家伙中十分罕见。而且就而我言,这也是个不错的判断。若说是姑息也确实如此——隐瞒她的名字对上层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吧。」 「……那么」 大友听到木暮的话后露出了冷冷的微笑。从他冰冷又有些愉快的声音中听不出对原同期意见的赞同。 两个人虽是阴阳厅的同期,但相对于木暮走上了组织「阳」的一面,大友则走入了「阴」的一面。从大友还是现役时起,就对上层没有好印象。 但是木暮毫不在意的继续道。 「说起来,现在让她进入一般学校也只是徒增烦恼。那么至少把她放在眼前……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在『家里』就可以处理的阴阳塾,也因此被选为她的安置地。在这里的话,遇到紧急情况还有你在嘛。」 木暮若无其事的如此说道,大友夸张的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如你所言,这里既有我,还有塾长。但是呢?你还忘了重要的人吧?」 「唉?是谁?除此之外还有谁呢,是讲师么?」 「是学生。」 「啊,土御门么?」 木暮像是终于回想起来,库库库,开始了不怀好意的笑声。 「刚才的典礼真精彩。那个叫春虎的家伙就是在上个月的事件中与夏目君一起击败鵺的人吧?还没有和他认真说过话,听说是分家的孩子?」 「没什么可笑的。你也已经听说了吧。就是那两个人阻止了『神童』的『泰山府君祭』。说起来也是有缘的对手。」 「似乎是呢,虽然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况。」 「何况『神童』的专业是『帝式』术法研究。就是研究土御门夜光的专家。明明知道这些,还故意——」 「哦,说话须谨慎,阵。夏目君的『传闻』毕竟只是传闻而已。」 「不管是不是传闻,在现实中都发挥了同样的影响力。就连『D』也出来管闲事,添了不少麻烦……」 「那不是热烈的告白么?肯定会相处融洽的。」 「毫无疑问是热烈的挑拨。绝会产生争执。」 与没有责任以此取乐的木暮相反,大友的脸上阴云密布。虽说是来照顾铃鹿,但木暮的看管工作只有今天。因此能轻松的享受如今的状况吧。 当然,木暮这般安心也不仅仅是因为今天工作已经结束了。 「毋须担心。不论再怎么被大连寺纠缠,那两个土御门都有值得依靠的班主任在嘛。」 说完后,木暮微微一笑,戏弄了讲师。大友带面可恨的神色,瞪向了原同期。 「『神童』对『黑子』。在『十二神将』中也是相当罕见的组合。」 「……真是巧。」 大友用无所谓的口气说道。 「从今天开始,铃鹿君也是阴阳塾的学生了。我不知道阴阳厅有何等打算,但是让我照料了比负责范围内更多的麻烦呢。」 大友的声音毫不客气。 但是木暮正确的理解了大友的这番「宣言」。 他下意识的重新看了一眼老朋友的脸色。然后——突然间露出了毫无防备、少年一般的笑容。 「……什么嘛,很帅气嘛,老师。」 「这是工作。」 说完后,大友移开了视线,看向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像是被大友的视线所带动,木暮也看向了走廊。 脸上充满怀念的表情。 「塾舍变了……但阴阳塾对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果然是个特别的地方。对他们来说肯定会也成为不错的经验。」 「……」 听到木暮充满乡愁的话,大友眯起了眼镜深处的双眸。 现在的塾舍大楼是从去年才开始使用的新建筑。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塾舍已经被拆除。 即使如此,就像木暮所说那样,阴阳塾这个「阴阳师的学校」会让人产生在其他教育机构感受不到的、不可思议的连带意识和归属感。不论是尚在巢中的幼鸟还是能够独当一面离巢而去的阴阳师,这份思念是共通的。 阴阳师这种职业,知名度高,但工作的内容却极少为社会所知。一般人难以理解,会用奇怪的目光来看待这种职业。 但是,正因为如此这种职业有严格的规则,自己人之间的联系密切。这不是好或坏的问题,只是「如此」而已。对大部分的阴阳师来说,共同度过年轻时期的阴阳塾是在这个世界中最初的『家』。 不论是大友,还是木暮。 然后—— 「……对了,那家伙,现在……」 「禅次朗。」 大友小声说道。 他的声音并不尖锐,反而显得平静,甚至有几份温柔之意。但被叫的木暮却全身颤抖。 木暮尴尬的挠挠头,在此之上不能再多说闲话了。 大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说起来,在阴阳塾里的麻烦,我和塾长好歹都能解决。不须你多余的担心。……啊,你去和塾长打招呼了么?」 「刚来就去了。啊,对了,阵……」 木暮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锐利的视线瞬间看向了某处,压低了声音。 「……是错觉么,我觉得阿尔法和奥米伽的灵气变弱了。塾长的身体还好么?」 阿尔法和奥米伽是镇守在塾舍大楼正面入口处的石狮子。它们不是普通的石狮子,是仓桥塾长自行控制、被称为机甲式的一种式神。那是支撑起阴阳塾长久的历史、咒术的看门人。 木暮指出后,大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用同样的低声, 「……什么嘛,终于说出符合祓魔官身份的台词了。」 「喂,阵,那么——」 「冷静。暂时还不至于说三道四的程度。至少是“还不错”程度的健康,但是……」 「但是?」 「那位婆婆也岁数不小了,本人也已经有虚弱的自觉。」 听到大友的说明,木暮沉默了片刻。看到他复杂的表情,大友轻轻苦笑。 拿起杖,用柄的一头敲了木暮的胸口。 「禅次朗。别露出这种郁闷的表情。阴阳师不能如此轻易的把心情写在脸上。」 「罗、罗嗦。我是对付灵灾的祓魔官,这种事怎么都好。」 「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铃鹿君今后的行动。就我所见,那家伙不会安份的。」 「塾内的争端,你会负责处理吧?」 「在对外的情况下。不过铃鹿君自身会变得怎样,还要看她本人。」 大友的后背离开了刚刚靠住的墙。 用杖敲着自己的肩膀, 「虽然他们是我自己的学生不该说这种话,那两位土御门很有趣。铃鹿会一直敌视那两人直到最终么,还是说……姑且观望一阵吧。」 2 「早晨是怎么回事!那个是什么!请说明一下,春虎!」 午休的教室中。 在阴阳塾,从一年级升入二年级时不会换班,因此虽然教室换了,但里面全是相识的面孔。 所以不需客气。 上午的休息时间里春虎巧妙的逃开了劫难,但刚到午休时,同班同学在春虎离开教室之前就堵住了逃跑的路。 就像是被发现绯闻的圈内记者围追堵截的名人一样,事情上现况也意外的相似。当然,名人不是春虎,而是他的「对象」。 「和『神童』大连寺铃鹿初吻——!你在来阴阳塾前不是一直在本地的普通高中上学么?那么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冷、冷静,京子!原因……这是有原因的!」 「别开玩笑了!都是因为你,上午一直很在意都没有听课。若是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家主夏目君还说得过去——不对,不是夏目君真是太好了——但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因为某种原因和情况……!」 「快说清楚!」 同班同学的眼中灿灿发亮,向春虎逼迫过来。顺带一提,位于前锋位置的就是亲友仓桥京子。她本身的外貌似也足以称为偶像,而且又是名门仓桥家的千金——就是不久前在讲台上致词的仓桥塾长的孙女。 京子趾高气昂的抓住春虎的前襟。 「不错嘛,春虎?『神童』大连寺铃鹿说起来也是普通人都知道的超有名阴阳师——甚至被阴阳厅当作形象代言人,也就是这个业界的偶像!」 「……大、大概吧……」 「而且,她不单单是年轻、可爱的那种被包装出来的偶像。以最小的年纪通过『阴阳I种』,是货真价实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简而言之,对阴阳塾的学生,她是憧憬的偶像!是明星!」 「……是、是这样么……」 「那么,为什么会和像你这种只有家世还算凑活的落地生接、接、接吻,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不奇怪么?难道不奇怪么?太奇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向上梳起的栗色头发散乱开来,京子兴奋得唾沫直飞。逼问的声音也无意间变得如同尖叫一样。 说起来,大部分的同班同学并不十分愤怒。只是在纯粹的好奇心驱使下——进一步来说,就是在「八卦欲望」的驱使下以此为乐。 不论如何,班里公认的差劲学生,与阴阳塾里无人不知的偶像『十二神将』,看到这样的组合可不只会变脸色,眼珠的颜色都有可能因惊讶过度而改变。 平时做人温和、为朋友着想的某位同班同学也不例外。 「你太见过了,春虎君!发生了什么难道不能告诉我么。对面已经说出了这种爆炸言论。」 说出此话的是京子旁边的百枝天马。 身体矮小,平时总是和善待人的童颜少年。如今的他眼镜深处熠熠生辉,天真烂漫的质问春虎。 京子也有京子的难办之处,面对理所当然般向自己寻问的天马,春虎不知该做何反应。最想知道铃鹿真意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 「嘛,请回答!还是说无法回答?做了不能说的事情?」 「不错嘛,春虎君。怎么了?难道说你们两个是恋人关系?」 「对!说清楚,春虎!」 「真的只是接吻么?还是说……?」 「你这家伙,怎么了?」 「等下,等下,大家……!」 以春虎为中心,班里的情绪越来越高涨。被追问的春虎无可作为,面容抽搐。 ——这、这下麻烦了。 如果立场逆转,自己绝对没有责任,不会受到追及。但是铃鹿的那个事件——关于去年夏天的事件,当时负责处理事件的咒搜官对自己下了严格的封口令。如果要说明自己和铃鹿相遇的经过,就无法避开那件事不谈。 但是, 「……好了,适可而止吧!」 突然间,春虎似乎听到了尚且年幼的少女的愤怒声,同时拳头般大小的火球出现在春虎等人的头顶。 旋转的火球散发着火花,京子和天马,还有众位同学慌忙离开了春虎身边。一位幼小的少女身穿水干、指贯在这个空隙中突然出现。 看上去大概是小学生低年级,容貌如同市松人偶般均称。不过鲜艳的蓝瞳,再加上从头顶长出的三角耳朵,屁股后面还伸出树叶样子的尾巴。 她是春虎使役的式神坤。 「汝等无礼之徒!暂无春虎大人命令吾只得静待身旁,岂料汝等放肆无度!退下!退下!」 坤挥舞匕首,用和外表不称的古语说道。手中握着爱刀『捣割』。京子和天马等人知道坤的脾气,慌忙和她保持距离。 「哇!坤,你也冷静一下!」 「什、什、什么!坤无时不冷静沉着!不论人数寡众,坤不许与春、春、春虎大人为敌者近前!」 耳朵和尾巴竖得笔直,坤用幼小的面容竭尽全力做出吓人的样子威慑班上的同学。 坤是护法式。平时解除实体化隐藏身形,但基本上常伴春虎身边。外表是天真无邪的少女,但为了主人打架斗殴、以刀刃要挟类似的恐吓举动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也就是说,行为有些过度、经常暴走的式神。 话虽如此,共度半年的班内同学对坤过盛的忠诚心已经司空见惯。 京子像是劝解小孩子一样挤出了做作的笑容, 「啊,小坤?我们并不是在责备春虎呢。不如说反而有些佩服。」 「不要讹吾!汝等杀气已现!」 「那个呢,是因为很好奇——小坤怎么想?难道不好奇么?」 「当、当然!坤之工作即为守护春虎大人——!」 「所以说应该更加在意才是。毕竟对手可是『十二神将』呢?如果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身为护卫也会不安吧?」 「那、那个……」 「何况,对方还说和春虎接吻了?你知道什么是接吻么?就是亲嘴、chu什么的……!」 「亲……嘴……chu!」 「呐?虽然说你是式神——不对,正因为你是式神,肯定会在意吧?应该会在意的!毕竟这关系到重要的主人!不对么,小坤?」 「不、不可……!」 坤的尾巴哆哆嗦嗦,耳朵也心神不定的朝向了另一方。京子的一番话后,从外表看上去坤即使尚未冷静也已有所动摇。就算京子没有特意指出,坤自身会感到在意也无何厚非吧。 反手握住『捣割』,坤仍然没有解除架势。 但是, 「……」 她越过肩膀看向自己保护在身后的主人时,侧脸通红,蓝色的眼眸湿润得如同马上就要哭出来。春虎叹了口气。 「啊,对了。冬儿知道么?在转入本塾之前,冬儿不是和春虎在同一所高中么?春虎来阴阳塾之前事情他也很清楚吧?」 发言的是天马。突然之间,围困春虎的班内同学——连坤也一起——看向了冬儿。在不远处观望事态的冬儿浅浅一笑。 「说起来也是呢。怎么样,冬儿?你知道么?」 京子作为所有人的代言人问道。春虎在京子等人的身后全力的左右摇头。 冬儿沐浴在热烈的视线中,不慌不忙得像表演戏剧般耸了耸肩。 「……是呢。接吻这件事我虽是第一次听说——」 哦——,同班同学情绪高涨,而春虎摇头也更加用力了。 冬儿扫视了所有人后,笑了笑。 「如果这是事实,恐怕就是在那个『烟花大会之夜』吧。……原来如此,第二天和北斗……」 话的后半段声音变小,几乎难以听清。但仅是前半端就破坏力十足。特别是一听到「烟花大会之夜」这个意味沉远的关键词,班上的大半女生都「呀」发出了高亢的欢呼声。而春虎的心中也响起了悲鸣。 「别责怪天马,你太见外了,春虎。难道说以我和你的关系,还有什么事要隐瞒么。」 「适、适可而止吧,冬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别说胡话!现在才是重要的部分!」 「你也够了吧,京子!都有说了有原因,有原因!」 「原因,这种说法……那么春虎,难道说你明明不喜欢她,却夺走了大莲寺的初吻?」 「不是的!明显不对!别用这种令人误解的说法,天马!」 「……!」 「连坤也这样!拜托你不要用这幅欲哭无泪的表情看着我!」 春虎拼尽全力的抗意辩解,但周围毫无领会的意思。随着坤的动作渐渐迟缓,班上的同学位再次向春虎围了过来。 但是, 嘣! 从某处响起了敲击声,教室内瞬间变得像滴水般安静。 停顿一拍后,同学们想弄清发生了什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夏目。 她从椅子上站起,保持着用教科书狠狠咂桌子的姿势,轻闭眼睛一动不动。 在前发的遮掩下看不出表情。不过即使看不清,班上的同学也都下意识的吸了口气。 「……夏、夏目……?」 春虎一字一顿的说道。 夏目, 「……失礼了。」 说完后,缓缓抬起了头。 前发下面细长而清秀的眼眸中放射出「事情不会就此结束」的视线。春虎自不必多说,京子、天马、甚至连坤也一言不发。一个人坏笑着的冬儿应该说是恶趣味吧。 夏目继续道。 「我和春虎有话说。报歉,大家想问的事请推迟片刻吧。」 ☆ 看起来没有吃午饭的机会了,春虎跟在沉默的夏目身后如此想到。 ——说起来,现在即使吃东西,想必也消化不良。 坤也察觉到了两个人间不寻常的气氛。虽然还在春虎身边,但再次解除实体化隐藏身形。现在的这种情况下,春虎当然想让她陪在身边,可是却害怕在夏目眼前命令她现身。 在走廊里擦身而过的学生当中,有数人认出了春虎,露出了「啊」这样的表情。他们肯定回想起了入塾式的那一幕吧。毕竟,当时阴阳塾的所有学生都聚集在那里。看到自己后感到满足的视线让春虎心情不快。真是的,这是什么事嘛。 ——混蛋,那个家伙…… 无论如何,眼前的问题是夏目。春虎咬紧牙齿,看着自离开教室后就一言不发的青梅竹马的背后。 夏目把春虎带到了塾舍外墙处的紧急楼梯。春虎等人密谈时总是会来这里。 应该如何说明呢? 走路时不停思考的春虎刚刚穿过应急门来到外侧楼梯时, 「夏目,听我解释。」 率先开口了。 「真的不是那样。……不,那个,我确是和那家伙——大连寺铃鹿在夏天事件中做了像是亲吻的动作……但是,不是那样的。」 开始说话后,春虎立即就焦急起来。 脸上发热,举止奇怪,难以控制自己。 「那、那个,夏目也记得吧?当时我的肚里有那家伙的式神吧?那家伙亲我就是为了安放那个式神……本来接吻时的状况就完全不是班上同学所想象的那样。我被那家伙的式神束缚住,陷入不能行动的状态,那家伙很生气……啊,对了,我冒充夏目的骗局当时露馅了……然后,夏目还记得之前我跟你提起过的式神北斗?她当时刚好在场。铃鹿不知为何是把她当成了我的女朋友,为了报复我就在北斗面前故意……」 夏目来到紧急楼梯后没有看向春虎的方向。 春虎拼尽全力的想要说明当时的状况。不过却怎么也无法巧妙的转化为言语。焦急的心情让他甚至产生了逃跑的想法。 「不管怎样,所以,虽然说是接吻,但完全不是那回事。那家伙和我互相都没有想法……不、不如说在那个事件中还是敌人……刚才那句话绝对是在戏弄我。无聊的让我生气。她是怎么样的家伙,你也心中有数吧?是吧?」 回过神儿来,春虎发现自己在劝说时甚至加上了身体和手上的动作。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兴奋呢,春虎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要这么急于解释呢…… 害怕夏目的怒火自然是原因之一吧。但是不仅仅如此。比起这个原因,必须要解开误会——不对,「想解开」误会的心情更加强烈。强烈到无法保持冷静的程度。 然后, 「……已经够了。」 夏目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在强行控制将要溢出的感情。与她所言相反,春虎变得更加急躁了。 「不,拜托你听我解释。我真的——」 「所以说,我已经说够了!」 夏目再次喊道,不是平时装出的男生语气,而是夏目「本来」的声音——女性的清澈声音。 夏目撒娇般的身体颤抖, 「这些我都知道。即使你不一一言明,我也知道!」 「唉?」 「即使知道……即使知道,也没办法了不是么!」 「呜呜呜——」夏目鼓起脸的表情有些不同,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哭,或仅仅是在悔恨。脸色红透的复杂表情。即使除去声音和她的说话方式,此时的夏目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男生。 春虎对夏目的反应目瞪口呆。 「没有办法……指的是什么?」 「那个——什么都好吧!」 「怎么会……夏目,你真得理解了么?」 「我理解了!请不要让我重复!」 「为、为什么?我之前跟你提到过这件事么?」 春虎下意识的寻问。然后夏目表情一变,看上去有些狼狈。 哇,夏目慌张起来, 「你问我以前听没听过,春虎不是刚说过么!刚刚的说明就足够了!」 「唉?但是,你刚才说『即使你不一一说明』……」 「什么!这种细微小事,现在怎么都无所谓!从春、春虎体内出现式神时,我就知道个大概了!」 不知为何被反过来发火。 冷静思考一下,身体中出现式神多半是由于接吻的结果,这个推理太勉强了。但是,现在的春虎毫无反驳的想法和勇气。看起来,和铃鹿的接吻与普通的接吻有所不同这种细致的感情已经传达给了夏目,再贸然激怒她绝非良策。 ——太好了。 大概吧,春虎在心中自我安慰。 「你能理解的话就好。谢谢。」 「……这不是值得道谢的事情。」 「是、是么。但是,嘛,谢谢。」 「……」 夏目用赤红的双眼瞪着春虎。不过,「……笨蛋虎」小声嘟囔了一句后,深深的、深深的叹了口气。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但是夏目似乎略微冷静了一些。 深呼吸减弱了气语, 「不论如何……亲、亲……这件事到此为止。毕竟除此之外,现在还有更重大的问题。」 「什么?」 认真的语气让春虎再次充满疑虑。 夏目接着说道, 「……你忘了么?我在去年夏天和她直接『见面』了。她也『看到』了我。」 「怎么可能忘记,我当然记得。但是,到底——」 「请回想一下。和她见面的时候,我是怎样的打扮?」 夏目聚集会神的注视着春虎。春虎在迷茫之中再次试着回想当时的场景。 去年夏天的夜晚。暴风雨之夜。为了阻止意图执行『泰山府君祭』的铃鹿,春虎在本家的屋子里成为夏目的式神,两个人向『御山』赶去。然后在『御山』山顶的祭坛处对抗准备仪式的铃鹿。 雨停了。空中出现朦胧的月色。当时两人正骑在侍奉历代土御门家、马姿态的式神雪风背上。春虎的背后担着箱子,夏目手抓雪风的缰绳,气宇轩昂—— 「……啊。」 春虎终于察觉到了。看到哑口无言的春虎,夏目点点头。 「……是的。当时我……穿着巫女的衣服。坐在雪风背上……在马上还和她有过对话。她也应该仔细的看到了我。身着巫女装束、作为女性的我。」 春虎脸色苍白。 正如夏目所言。铃鹿看到了以巫女姿态现身的夏目。就是说,她知道由于本家『规矩』女扮男装、作为男性在此生活的夏目实际上是女儿身。 但是, 「不、不对,等下!当时铃鹿应该不认识『土御门夏目』的面孔。所以,她才会把我误认为夏目吧?而且……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即使在她和巫女打扮的你相遇时,我觉得她仍然没有察觉到你就是『夏目』。」 「是的。当时她的确对我说出了『你也是土御门家的人么』这句话。就是说她看到了我的脸,仍然没有察觉到我就是『土御门夏目』。她肯定是由于之前得到的情况,满心认为『土御门夏目』是男性吧。但是……」 夏目严肃的说道。 「她看到了我的脸。」 春虎再次沉默了。 是的。铃鹿即使不知道当时见到的人是谁,也明确看到了「巫女打扮少女」的脸。只要如今再次看到夏目的脸,应该就会察觉到『土御门夏目』的脸与『巫女打扮少女』的脸相同。 春虑突然张皇失措。 「完蛋了!在刚才的入塾式上——」 「没事。早晨在她察觉到春虎时,我马上用隐形术隐藏了形迹。我没有去看她的视线,但她应该没发现我。直到现在为止。」 「但、但是……」 「……是的,但是,从今往后……」 夏目的语尾含糊起来,轻轻咬住嘴唇。春虎也无话可说。 即便比不上铃鹿,夏目在阴阳塾中也算是名人。作为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家主,受到诸多天才般的赞誉,在塾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是说她是十分显眼的存在。 本来『神童』大连寺铃鹿就在从事夜光咒术相关的研究工作。而且她断定夏目就是夜光的转生,为了『泰山府君祭』想要和夏目接触。她从一开始就应该关注着『土御门夏目』的存在。 这般想来,在铃鹿进入阴阳塾的如今,难以想象她会对夏目没有兴趣。不远的将来,她毫无疑问会前来接触。 那么,若是铃鹿看到夏目的脸,该怎么办? 夏目的男装被拆穿的可能性极高。即便没有露馅,夏目的女扮男装也难以说是成功。 ——要怎么办才好…… 春虎只能闭口不言。夏目也是同样。 两位青梅竹马互相缄默的对视。彼此的脸上都没有答案,只能微微听到从塾舍内传来的午休时的喧闹。 3 最终也没有得出结论,就这样迎来了新学期第一天的放学。 夏目在午休时的言行肯定还残留在他们的脑海中吧。京子、天马还有其他的同班同学没有再挤到春虎身前,而是从远处窥探。因此教室内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安静和紧张感。 话虽如此,也有例外。就是冬儿。 「……那么?结果早上的『那件事』是什么回事?你和那个小鬼还在吵架么?」 冬儿走到了收拾着讲义的春虎和夏目身边,用周围人听不到的声音寻问。满不在乎的用「吵架」来形容和『十二神将』这样的对手的关系,应该说真不愧是冬儿吧。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么,他甚至显得比平时更加兴高采烈。 但是,夏目坐在椅子上仰视冬儿, 「……不知道。」 小声回应后,就连这个喜欢麻烦的人也轻轻皱眉。比起夏目的回答本身,他大概察觉到了夏目的脸色和态度。 「怎么了。需要这么严肃么?去年夏天的事件我只听说了概要……你们做了非常招她恨的事情么?」 冬儿注意到周围视线后仍然直率的质问。夏目的表情像是不知该如何说明,看向了坐在旁边的春虎。 但是,春虎, 「……夏目,拜托你向冬儿说明。」 说完后,突然起身。 「唉?」 「——春虎?」 夏目和冬儿吓了一跳。 春虎依次看了二人,用只有这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去见个人。」 然后春虎留下两人冲向教室的出口。「春、春虎!」夏目吃惊得想要叫住他,但他没有回头。 反正不能带不能露脸的夏目一同去。 离开再次变得吵闹的教室,春虎飞奔向走廊。 目标是一年级的教室。 ——果然不能这样下去。 在午休时和夏目的交流没有想出解决的良策。在某种意义上这也理当所然,不是铃鹿本人当然就猜测不出她之后会如何行动。 这样的话,最迅速的解决方式就是直接去见她,试着和她交流。 在入塾式上的爆炸发言毫无疑问是她意识到春虎后刻意为之。即使是铃鹿,对春虎也应该有无法理解之处。毕竟就是自己在去年阻止了铃鹿的计划。 ——听天由命,破釜沉舟……虽然想尽可能避免…… 姑且先去见一面,了解铃鹿现在有何打算是绝对的良策。现在的她和去年夏天时——在用禁咒唤醒哥哥的疯狂下的她不同。应该会有所不同。当然,如同冬儿所担心的那样,自己受到怨恨的可能性不小,但就此坐以待毙则毫无进展。 春虎避开回家的学生,急速奔向一年级的教室。 但是, 「唉?回去了?什么时候?」 到达一年级教室的春虎,看到从门前走过的两名女生——校服还很新的新生,拜托她们叫铃鹿出来。 但是铃鹿已经不在了。听她们说,下课后铃鹿轻轻打完招呼后就迅速离开了教室。 「就在不久之前。啊,但是,我只看到她离开教室,是不是已经回去就不清楚了。」 「似乎是有人来迎接吧?我觉得大概是去见那个人了。」 「你知道那个来迎接的人在哪么?」 「那个……」 「至于这个……」 糟糕了,春虎挠了挠头。本打算鼓起勇气飞奔来此,但大概只是白来一趟。这样想来,在午休的时候就应该过来。 另一方面,由于在入塾式发生的那件事,这两位新生当然记住了当事人中的春虎。好意回答春虎的问题时,两人彼此间一直在顶胳膊肘。 春虎的问话中断时, 「那个……前辈?大连寺在入塾式上说的事情是真的么?」 「前辈是大连寺的原男友么?还是说,是现任?」 脸上闪耀着好奇心、鼓起鼻子向春虎凑过来。偶然经过的素不相识的新生们也全都侧耳偷听。 前辈这个不习惯称呼方式让耳朵有些发痒。虽然被新入学的女生亲切搭话也有些高兴,但现在可不是开心的时候。 「不对,早上的那件事只是那家伙在戏弄我而已。」 「但是,但是,你现在不就来找她了么?」 「还有,用『那家伙』来称呼『十二神将』什么的,果然关系不普通!」 「完全不对!只是认识而已。」 「呀!」 有什么好惊讶的!本打算如此怒吼的春虎强行咽了回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吧。春虎这么想着正打算回头, ——啊,等下。 「呐。你们和那家伙——大连寺铃鹿的同班同学吧?今天一天都在一起?」 「是的。」 「当然。」 「那么,那家伙——她是什么样子?稍微说过话了吧?」 「怎么会,就算是同班同学,对方可是『十二神将』呢。」 「向她打招呼,她会很随和的回答,但我们这边就难以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一起摇摇头。对阴阳塾的「前辈」说话时不是很轻松么,春虎没有说出自己的这番多余想法。 「另外,大连寺在休息时间、午休时马上就离开教室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是的,是的。班上也有同学想向她确认入塾式上的事情。结果没有问到。」 「……是么。」 就她在入塾式上的态度来看,本以为她对周围的人表现的更加亲切一些。之前春虎一直在担心她会宣传一些莫须有的事情,看起来是杞人忧天了。 ——说起来,今天早晨的那件事果然是对自己的复仇吧? 两位新生仍然想要打听出真相不肯罢休。春虎随意的敷衍了几句后,迅速逃离了一年级的教室。 春虎在下课后马上就冲向了一年级的教室,就算铃鹿离开了教室应该也是在不久之前。而且如果她要是去和前来迎接自己的人汇合,那么很有可能还停留在塾舍内。春虎暂且寻找起铃鹿。 话虽如此,塾舍大楼太大,一个人寻找相当困难。拜托坤分头行动的话,能不能找到也有些微妙。 「阿尔法它们在正门口守卫大概很可靠……但毕竟她被当成了偶像,也有可能从后门离开吧?」 最可靠的办法是四处打探,挨个寻问路过的学生「有没有看到铃鹿?」。今天早晨发生了那档子事,就算没有发生,铃鹿的长相也早已广为人知了吧。 不过这种做法大概会让春虎自身的风评再次大打折扣。眼前的骚动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在此之上四处打听铃鹿的去向不知以后又会出现怎样的传言。不知不觉中可能还会传出有婚约之类的事情。 ——明天再做? 忧郁的想法让春虎瞬间泄气。 但是姑且等待铃鹿回来。他的目标不是有石狮子把守的正门,而是塾舍的后门。选择这里的原因在于正门人群混杂,即使找到铃鹿也会被别人看见。为了避免更多的误解,无论如何也要尽可能的在没有第三者的情况下与铃鹿直接对话。 「……等下。但是,如果有人来迎接她,肯定无法与她两个人独处吧?」 充满气势冲出来的春虎走入了绝境,再次陷入迷茫,最终将错就错还是走向了后门。 大概由于已经放学,这里路过的学生比起从正里离开的少很多。春虎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今天从早晨开始就沐浴在好奇的视线中,已经感到厌烦了。 ——真是的,全都是麻烦事。 升入二年级的高涨心情和紧张感已经一丝不剩。实话实说,和铃鹿接吻的事在今天早晨之前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去年夏天的这件事给春虎带来了相当大的影响,突然被铃鹿亲吻此事完全无法与在那次事件中受到的其他冲击相比。春虎做梦也想不到,铃鹿会以这样的状态旧事重提。 大概这可以说是铃鹿的诅咒——乙种咒术。 「况且,也没有人认真听我解释……。虽然是接吻,但含意完全不同。」 在空无一人的时候,春虎不知不觉的抱怨。 但是,此地并非空无一人。 「……喂,喂,惶恐之至……诚然所言。」 坤的声音。 诚惶诚恐却又不得不无意听到的语气。「……坤」,春虎抱住了脑袋。 「你也听到我对夏目的解释了吧?那是『真诚』的事实。」 「但、但是……!」 大概是无法忍耐了吧,坤情不自禁的出现在春虎面前。蓝色的眼眸极其认真,三角耳朵也像打寒战似的轻轻摇晃。 小巧的双手在胸前紧紧合住。 「纵、纵为知名阴阳师,对象乃年不及事之女。如此轻狂以唇、唇、唇相许之事……!」 「那个呢,坤。以唇相许什么的,是那家伙主动亲吻不能行动的我。你度过了无数时代,大概难以理解,在现在的时代中,年轻人亲个一、两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班之诸位亦极为骚然……」 「他们只是在拿我寻开心!就算是铃鹿对那件事也没什么想法吧。今天早晨特意提出来只是为了惹我生气。我可以打赌!」 被自己的式神怀疑让春虎难以忍受。春虎对坤极力的辩解。 坤面对春虎的样子翻动着眼珠。看起来暂且传达到了自己的心情。幼小的脸上浮现出了诚恳的信赖,坤点点头。 「那、那么……春虎大人对伊并无非份之想……?」 「没有!怎么会,完全的,没有!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和那家伙是敌人。算不上宿仇——至少我已经不恨她了。但也没有爱恋的余地。」 「……哈……」 坤仍然注视着春虎的脸,不久后露出了放松、安心似的表情。 头上的耳朵来回摆动,尾巴也不老实的轻轻跃起。 「完全如此么……此乃吾之失礼……」 道歉的同时她的脸上充满了喜悦。春虎也松了口气。 但在下个瞬间,坤的双耳再次笔直的立起。 直至刚才为止犹犹豫豫的姿态犹如假象一般,坤拔出了尖锐的匕首,同时敏捷的转到了春虎的背后。 春虎吃惊的问道, 「怎么了,坤?」 看向后方时,坤背向主人,为了保护背后握住『捣割』。 举起匕首的坤——对面有人影出现。 现在春虎等人位于通往后门的走廊。本以为周围没有人,但不知何时背后有人靠近。 女学生。 不认识的面孔。短发,比夏目更加矮小。校服的袖子过长,似乎不太合身。仔细观察才发现是位让人感叹的美人,但自己却没有察觉到。 存在感稀薄。面对面仍然感觉不到她的动静。简直就像回过头看到幽灵似的,春虎无意间吓了一跳。 透明感重合在美貌上的面无表情。 幻影般淡泊的身姿。(PS:此处日语是陽炎,指的是地面炎热导致光线像火焰一样的跳动的折射现象) 春虎下意识的凝视对方。 不过最初的惊讶过去后,春虎马上就安心了。毕竟从这个女生身上感觉不到「危险」或是「紧张」。 仔细「确认」之后,灵气也没有异常。面对坤举起的匕首也没有表现出慌张的举止。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大概是因为她使用了隐形术吧。存在感稀薄也可以用隐形还没有解除来解释。 奇妙的面无表情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认为是单纯的迷糊。如今她像是还没有睡醒,呆呆的看着春虎。 「……那个……」 ——是谁? 在春虎提问之前, 「幼女。」 女生开口了,像是「砰」的扔出小石子般的说话方式。 「唉?」 「是幼女。」 「幼……啊,你是说坤?」 「狐狸幼女。」 「……」 「可爱的狐狸幼女。」 「…………」 开口后连续说出「幼女」。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春虎在这种想法下面部抽搐也没有办法吧。 坤向春虎一瞥,春虎点点头,坤暂且将『捣割』收回鞘中。 春虎把手放在坤的脑袋上,预防式神暴走, 「这家伙叫坤。是我的护法式。那么——」 「可爱的狐狸幼女式神。」 「那个,所以说……」 「那么你就是土御门春虎。」 突然被叫到名字,春虎有些意外。 「什么嘛,你认识我?……嘛,嘛,反正也是由于今天早晨的事……」 「今天早晨的事?」 「嗯?不是么?」 说起来她不是因为看到了春虎的面孔,而是看到了坤才认出了春虎。从「幼女的式神」到「土御门春虎」真是令人讨厌的联想,虽说也是事实。 女生用沉着的口气, 「我没有参加入塾式。」 「是这样么?那么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和坤?」 「在典礼上被幼女告白了么?」 「回答我的问题!说起来我没有被告白,对象更加不是幼女!」 「……」 「为什么要歪脑袋!不解其意的正是在下!」 今年的新生全都是这种家伙么。铃鹿不必多说,这个女生也好,在一年级教室遇到的那两个女生也罢,她们可以正常交流么,春虎为此感到不安。坤虽然收起了匕首,但仍然用怀疑的视线注意着她的言行。 「总之,你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操心。春生气的向谜之女生怒目而视。 面对春虎不礼貌的视线,女生仍然不为所动,脸上也没有表情。 她用平淡的声音, 「我是你的前辈。」 「唉?是三年级?」 春虎再次感到诧异。 这是一年级所在的楼层,看上去矮小的外表让春虎对她是新生更加深信不疑。但是如果说她刚才使用了隐形术,比起新生的确更像是三年级。 「不好意思——不对,非常报歉。我以为你是新生……」 「因为我很小呢。」 「不是,那个……」 「因为我是幼女呢。」 「绝对不——!」 「没关系,我经常被误解。」 「你指的是哪方面?被看成一年级?还是说经常被误解成幼女?」 「我经常被误认为比实际年纪小许多岁。」 「请放心!至少看起来绝对不像幼女!」 如果夏目所言属实,三年级已经达到半职业的水平,但抛开技术不谈,人格居然是这样。对高年级学生的敬意在数秒之间灰飞烟灭,春虎的声音也粗暴起来。 「啊,混蛋,已经够了。……暂且,那个,你……」 「前辈。」 「嗯,前辈。找我有什么事?我之后还有要事。」 感到厌烦的春虎还是很有规矩的如此寻问。女生简单的「没什么」回答道。 「只是偶然遇到。」 「……什么嘛,我也微微感觉如此。」 「因为这里有幼女,一不留神。」 「你喜欢么?你这么喜欢幼女么,前辈!」 「不是。」 女生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回答, 「因为我知道土御门分家的孩子带着这样的式神。」 「唉?」 在这个瞬间,女生看起来没睡醒的视线第一次聚焦了——春虎似乎有这样的感觉。之前她不可能没有看向自己,但她如同身于云雾般的印象在此时才终于显露身姿。 当然,这是春虎个人的感想,很可能只是单纯的错觉。 「我想见一次土御门家的人。」 「为、为什么?」 「有兴趣。好奇心。」 「……那么,你之前见过夏目么?」 「本家的儿子,之前我只在远处看到过。我还偶尔走过你的身边。」 「……」 听到女生的解释,春虎终于想明白了。 铃鹿的出场让春虎完全忘记了,在阴阳塾中春虎和夏目本来就很受关注。特别是夏目,身为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家主,理所当然的成绩优秀、容貌端庄。而且还有身为土御门夜光转生这样的传闻。 刚刚入塾的新生还好,对现在的三年级学生来说,「土御门家的两位后辈」是十分令人在意的存在。这样想来,偶然间遇到来打声招呼也可以理解。 「当然——」 「当、当然?」 「对幼女也——」 「前辈,我不需要这种个人情报。」 春虎打断了女生的话,嘟囔道。真是让人疲惫的前辈。 「嘛,但是我能理解。前辈也大抵上了解我是什么样的家伙了吧?满足了吗?」 「是呢。」 女生如此说道,迈着小碎步向春虎靠近。坤摆好了架势却被春虎用手制止。 女站在春虎面前,目不转睛的仰视春虎。从这个角度看,她变得更小巧了。大概和铃鹿差不多吧,说不定还要更矮一些。 女生举起了手。 女生从袖口伸出了食指摸向了春虎的脸——准确而言是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印记。 「这个是。」 「唉?……啊,这个像印记似的东西么?这个有许多原因,简而言之就是咒术的——」 「不适合你。」 「别多管闲事!」 春虎第一次感到说话也会积累疲劳度。 看起来女生这下子终于满足了。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刚才的肩膀晃动大概是在笑吧。 「那么」 小声招呼后,她简洁的转身,迈着同样的碎步离开了。 没有回头看向发呆的春虎,也没有停下脚步, 「再见。」 然后女生穿过走廊消失在拐角处。剩下的春虎迷迷糊糊的不知该去向何方。 「……到底是什么回事。」 无情打采的嘟囔了一句。 刚进阴阳塾时,春虎就因这里的塾长、讲师还有学生全都是怪人而愕然,但说起来以前从来没有和高年级学生说过话。经过半年后,居然再次让自己受到同样的惊讶,阴阳塾果然深不可测。 「……啊……坤。暂且再次隐身吧?」 「是、是的。遵、遵、遵命。」 式神老实的回答一反常态的感染了春虎的内心。 ——这家伙是治愈系呢。 春虎深切的感受到。 正在此时。 「嗯?那不是春虎君么?在这里做什么?」 春虎的背后传来了从容的声音。春虎慌忙回头, 「大友老师。」 班主任——接着一年级,在二年级继续担任的——大友。左手放在西裤口袋里,右手拄着杖,大友一边拖动义足一边向春虎露出了微笑。 但是春虎的视线穿过了大友,看向了他身后的两人, 「啊。」 下意识的发出了声音。跟前的一人——穿着飞行皮衣和牛仔裤的男人看到春虎,些许惊讶之余,「哦」很高兴的回应。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么?处理鵺时辛苦你了。」 「木暮先生——和——!」 春虎在上个月的灵灾袭击中与『十二神将』中的木暮禅次朗相识。但是春虎此时的大部分注意力全都放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少女注意到春虎后,复杂的表情从脸上一闪而过。然后嘴唇做出了「哼」这般居高临下的冷笑动作。但是比早晨做作的样子,这幅表情果然更像她的风格。 「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呢,『前辈』。你用这么热情的视线看着我,让我有些困扰——」 是的,铃鹿用令人怀念的语气骂向春虎。 4 「现在即使我对这家伙做些什么,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春虎提出想要和铃鹿两个单独说话时,大友和木暮都面露难色。但是铃鹿的这句话似乎得到了两人的认同。 「……只有五分钟。」 「春虎君也要冷静。」 留下这句话后,木暮和大友离开了位置。 说是离开位置,实际上就是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在远处观望。大友和木暮似乎知道春虎和铃鹿的因缘际会。想到今后的事情,与其让两人再也不会接触,还是让他们在自己的监视下见一次面更好。 因此,在塾舍的走廊里,在远处有大友和木暮等待的情况下,春虎久违的直接面对了铃鹿。 尽管这样,即使大人给两人准备好了「交流下吧」这样的机会,一时之间也难以开口。春虎和铃鹿都在窥探对方的态度,时间在压力之中缓缓流逝。 ——要振作。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 春虎给自己鼓劲,暗地里深吸口气。 「好久不——」 「怎么了?」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铃鹿的口气要稍微强硬一些。 春虎开局受挫, 「唉?你说怎么了……」 「……笨蛋。」 在春虎注视着铃鹿的同时,铃鹿没有看向春虎,如此骂道。 「肯定是今天早晨的事吧。虽然吃了一番苦头,但我还是很开心。」 「……那就高兴吧。在我吃苦头的时候。」 「呵,呵,呵。感觉不错呢。解开心中郁结,有这么句话吧?」 「那样就好了。」 「是呢。来阴阳塾也有好处呢。」 铃鹿说着终于看向了春虎,满脸笑容。 ——这个小鬼。 春虎深知自己此行的目是交流,却仍然怒上心头皱起眉毛。 说起来,她就是这样的家伙。虽然不至于忘记,但久违的谈话也确有新鲜之感。也就是新鲜的怒气这样的感觉。 「你的脸全青了呢。呀,笑一个,像那时候的你一样。」 「……你这家伙太过分了。一开始的致词是什么回事,大概就是装可爱吧。霎时之间我还以为是别人。」 「哼——因为我可不是像你一样的笨蛋。说起来,本来我和你的立场就不同。立场,你明白么?看来普通的学生理解不了呢。」 「立场,呢。那么你要走偶像路线么?太勉强了吧。我确实理解不了。真厉害呢,『十二神将』。」 事先严令坤不许出来真是有先见之明。春虎和铃鹿两人面带目中无人的笑容,中间火花四溅。 毫无成果。 但是春虎觉得这是必要的步骤。 简而言之,铃鹿是性格别扭的人。在去年夏天他就了解到了这点。如果没有低级的互相咒骂以及毫不客气的言语之争,就没办法敞开胸膛说话。 而且, ——虽然让人生气…… 但是并不讨厌。彼此敞开胸膛说话,即使是咒骂也会感到爽快。恐怕铃鹿也有同样的感受吧。 「——那么?」 春虎稍微切入了主题。 「你为什么会在阴阳塾?入塾说是出于某种原因还有本人的希望什么的……反正后者无所谓吧?那么是什么原因?」 「哈,为什么我必须要逐一向你说明?笨蛋似的。」 「喂,喂,别蹬鼻子上脸,我可是你的初吻对象吧,honey?」 听到春虎厚颜无耻的话后,铃鹿下意识的歪起嘴角,怒目瞪向春虎。 但是,瞪了不久后, 「……是惩罚。Penalty。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不然的话为什么我非要来这里不可。」 「penalty?是对去年的事件?」 「还会有别的么?……真是的,吵死了。身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我为什么要和这群半桶水在一起不可?太屈辱了!」 「……真是可怜的孩子。」 「才不想被你这么说!本来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都是某人的错……才导致我现在的惨状。」 铃鹿说完后,脸上浮现了自嘲的笑容。这份自嘲不是她用来证明自己从容的姿态,看起大概有一半就是自暴自弃的自嘲。她像是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春虎马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真好呢。这位某人过来找你了。」 「……」 铃鹿脸红了。 少女瞪向了春虎。但是春虎正面回视之后,她又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说一些激烈的话……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之后大概为了隐藏自己的表情,铃鹿看向了别的方向。 看到铃鹿这些小孩子似的反抗,春虎轻轻叹了口气。 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 「……哥哥呢?在那之后埋葬了吗?」 「……嗯。」 「这样啊。」 「……」 铃鹿闭着眼睛,背过头去。似乎不想让春虎看到自己的表情。 春虎不急不忙的缓缓说道。 「penalty呢,到什么时候为止?」 「……三年,直到毕业。」 「这样啊。但是呢,能够这样结束不也很好么?」 「……哈?你真是笨蛋。不可能就此结束的。你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吗?」 听到外行天真的发言,铃鹿打起了些许精神,鄙视春虎。 然后, 「反正你的班主人会偷偷告诉你,机会难得我就亲口说好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用右手撩起了自己的前发。 铃鹿的额头清楚可见。什么嘛,感到有些怀疑春虎突然注意到少女的额头上有个细小的「印记」。 长约一厘米左右的两根线交错——细小的X印。 春虎看到这个「印记」后迅速连想到了自己脸颊上的五芒星印记。虽然比铃鹿额头上的精巧,但外观上大体类似。 「这、这是什么?……咒术?」 「是的。用来封印我的咒力。」 「唉?什么?现在你的咒力被封印了?」 「我不是说过了么。」 「……这就是惩罚?」 「别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铃鹿面带些许厌恶的表情,露出自己的额头。但当春虎靠近凝视时马上脸红起来,慌忙放下了前发。 「——嘛,嘛,虽说是封印,但也只是限制而已。我本来只是名研究员……但是可恨就是可恨。说起来,封印我的咒力什么的,简直就是全体咒术界的损失。我在说什么,这种感觉不是像笨蛋一样。」 她快速的说完了这段话。看上去有些发火,却意外的感受不到怒气。 但是,春虎对此完全同意。 虽说是『十二神将』,不对,正因为是『十二神将』,引起了那种事件的铃鹿成为了阴阳厅眼中的「危险人物」。让这位「危险人物」进入阴阳塾——既是对当事人的处罚——也很可能招致各种麻烦。不过,如果封印住她的咒力,即使铃鹿引起麻烦,危险度也会变低。 毕竟铃鹿优秀的能力和不成熟的性格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就连门外汉春虎也察觉到了,阴阳厅不可能没有看到铃鹿身上的这种不平衡。暂时封印住她的能力,让她与能力相近的同时代学生共同在阴阳塾学习,在催促她的人格成长这方面可以说是相当优秀的处罚。 而且,特意采取这种处罚也是阴阳厅对铃鹿的能力评价很高的证据。即使引发了那样的事件,阴阳厅仍然需要『神童』吧。 「啊,不要忘记封印只是限制性的,打败像你这种程度的家伙轻而易举,别得意忘形。」 「我没有得意忘形。首先,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哼。……嘛,当然。你还没有不自知到找我滋事的程度。」 「所以说不会的。」 春虎对顶嘴的铃鹿露出了苦笑。 和她在过去有无法忘记的因缘,现在也难以断言不再害怕她。不过即使如此,春虎觉得自己正在逐渐了解这名叫为铃鹿的少女。 她毫无疑问是难以相处的家伙。不过并不是不能相处。 「你又如何?早晨的事就算了,如今还在恨我么?」 春虎试着用调侃的语气寻问。然后铃鹿露出了难以回答的样子。 恐怕在考虑各样模式的毒舌吧。 最后说出来的是, 「……哈。一如既往的把自己的愚蠢全都暴露出来了呢。应该说是自我意识过盛吧。为什么身为『十二神将』的我会对你这样的人睚眦必报?早晨的那件事只是偶然发现了你,稍微愚弄一下而已。」 铃鹿用极其厌烦的口气洋洋自得的说道。春虎本想发怒,最后还是苦笑了事。 ——说不定,这家伙, 实际上比春虎想象中更加容易理解。当然也有可能是春虎被骗了。 「听到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刚才我也说过了,我想尽可能不再和你争吵。 「所以说别得意忘形。去年夏天是例外中的例外。我会和你争吵什么的,想想看本来就毫无价值。你能稍微掂量下自己的份量么?」 铃鹿歪起嘴角嘲笑道。忍耐,忍耐,春虎对自己暗示。 但是,铃鹿继续说道, 「啊,对了。不仅仅是你,还有土御门的下一任家主也同样。土御门夏目。」 她一说出口,春虎下意识的全身颤抖。 万幸的是铃鹿似乎没有察觉到春虎的反应。 「听说在阴阳塾被当成了天才,毕竟还是业余之人。你忘了么?去年被我轻而易举的吸走了灵气。」 「……没、没忘……」 春虎好不容易挤出了回答。回答的同时也在全力的思考。 ——这样的口气,也就是说,还没有…… 铃鹿还没有察觉到夏目的真面目。 然而,就像是印证春虎的这个推测似的, 「结果我到最后都没有看到土御门夏目,是怎样的家伙?应该比你正经些吧?」 「……那个呢,嘛。」 「哼。嘛,我的期待落空了么。虽说是夜光的转世,到现在还没有取得资格,在这种地方上课。看来不配当我的敌人呢。」 「那个转生什么的,还没有确定吧——」 「哈?身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还是夜光研究专家的我已经如此断定了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果然没错。铃鹿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夏目的真面目。 但是,除去这点,春虎仍然有不得不问的事。夏目是夜光转世这个传闻煞有介事的流传开来。夏目自从懂事之后一直为此所苦恼。 不过,这个问题只是自寻烦恼。 「说了这么多,让我和本人见一次吧。从明天开始就没有令人抑郁的看管人了。我也对夜光的转世有些兴趣。」 「不,那个——!」 「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铃鹿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春虎焦急失措。 不让同在阴阳塾的夏目和铃鹿见面的理由,一时之间相不出来。蹩脚的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如果以「夏目不想见铃鹿」为理由拒绝,铃鹿反而会更加好奇,很可能主动与夏目接触。 ——糟糕了! 怎么办?春虎陷入了不自然的沉默之中。 但是, 「大连寺,差不多到时间了。」 在不远处看守的木暮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帮助。 木暮向两人走来的同时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 「报歉,我之后还有工作,差不多回去吧。」 木暮的话让铃鹿轻轻皱起眉头。看起来铃鹿在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木暮面前没有装老实。 她用和刚才对春虎同样的愤恨语气, 「……你先走一步我也没有任何困扰。」 「不巧的是,今天我毕竟带你一起回去。学年不同,但毕竟都是阴阳塾的学生。说话的机会还有很多吧。」 说完后,木暮用明朗的笑容看向春虎。 「但是,我找你还有点事。」 他突然用胳膊缠在春虎的脖子上,拉着惊讶中的春虎远离了铃鹿身边。 「什、什么事?」 春虎慌忙问道,木暮背对着铃鹿悄悄耳语。 「怎么样?上个月的恐怖活动后,夏目君的周围有什么异常么?」 「没有。」 「是么。当时太混乱,因此没能和你们好好打招呼。但是天狗向我汇报了你们的活跃。我作为个人想再次对你表示感谢。」 「不用不用,我只是想成为夏目的力量……」 毕竟对方是『十二神将』,身为独立祓魔官的精英。春虎在慌张当中做出回答已经全力以赴了。 看到春虎这样的反应,木暮露出了笑容。 「不用谦虚。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代表祓魔局再次致谢。当时真是帮了大忙。」 「……哈……」 如同木暮所言,灵灾袭击时一片混乱,春虎几乎没有和这位独立祓魔官说话的机会。之前大致从夏目和京子口中听说过他,但完全没想到他是如此毫不做作、直爽——而且我行我素的人。 「那么?感谢之后还有什么吗?」 木暮压低了声音, 「大连寺就拜托你了。那家伙本性不坏。只是不擅长直率的与人交往。」 春虎不由得注视着木暮的脸。 木暮抱住春虎的肩膀,再次微笑。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只是说让你们融洽相处。没关系,我虽然没有听到你们所说的内容,但看到刚才的样子就能明白。你肯定能和她很好的相处。」 木暮对春虎耳语完,没有等待春虎的回答就放下了胳膊。 敲了下春虎的肩膀,当作告别的招呼。 「……好了,走吧,大连寺。」 木暮离开春虎身边,催促看向这边的铃鹿。 铃鹿看向春虎的眼神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她没有等木暮,自己先行向后门走去。春虎也错过了时机,默默的看着铃鹿离开。 「再见,阵,从明天开始就拜托了。」 「byebye。」 木暮最后向大友打完招呼后,与铃鹿一同离开了走廊。剩下的只有春虎和大友。 最后大友毫无干劲的回答吓了春虎一跳。如果没听错,木暮用「阵」来称呼大友…… 注意到了春虎的疑惑与疑问后,大友向春虎耸了耸肩。 「我和那家伙有段腐缘呢。不说这个了,怎么样?铃鹿君今后能顺利么?」 「唉,不是,那个……」 看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春虎,大友露出了微笑。同样是柔和的微笑,但却与木暮的有着不同的意味。 「禅次朗说了什么,我大致都能想到。不过,正直而言,我也觉得铃鹿君需要朋友。」 「朋、朋友么?」 「是的。……你注意到了吗?现在的铃鹿君呐,与刚进入阴阳塾时的夏目君站在类似的立场上吧?只是众人看待他们的视线正好相反。」 「……!」 班主任出人意料的分析让春虎瞠目结舌。 春虎在半年前转入阴阳塾时,夏目与班上同学互不来往,在教室中受到孤立。部分原因是由于夏目认生的性格,但缠绕在她身上的夜光传闻也毫无疑问是重要原因。何况——这是大友不知道的情况——夏目身为女生,必须躲避着周围生活。直到春虎到来之前,夏目连一个可以亲切交谈的人都没有。 相对而言,铃鹿是『十二神将』中的『神童』。作为刚刚入学的新生就备受瞩目。短短的一天内,已经变成了学生们的偶像。 但是春虎知道,这是「大连寺铃鹿」对外的演技。能够和真正的铃鹿正常交流的果然只有春虎一人。在孤独的程度上,铃鹿和过去的夏目相同。 「……你转学进来后,夏目君周围的环境有很大改善。这都是你的功劳。所以这次转来的铃鹿君,你至少也帮帮忙吧。」 大友说完后,把手放到了春虎的肩膀上,是木暮敲过的另一边。 春虎无法做答,沉默的站在原地。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三章 然后,少女—— 1 阴阳厅制定的重生步骤中的一环。 就是在阴阳塾学习三年时间。 最初听到这个事情时,如果说脑海内没有闪过那家伙的脸……嘛,那大概是在说谎。但是,即使如此也无可奈何。因为出了那样的事情。 事件之后一直很在意,暗中收集情报。知道那家伙开始以阴阳师为目标,并且转入了阴阳塾。 所以,最初听到这个事情时。 「大概还能相遇吧」,如此想道。 不,「反正会见面吧」,我的想法是这样。 然后——大概,我害怕了。 回想起那个家伙,想到还会见面,胸中卷起了各种各样的感想。麻烦,气愤。是像那样的轻视他,还是像这样的戏弄他? 但是, ——『闭嘴』 随着思考,某种想法在脑海中苏醒。 ——『除此之外,什么也别说。』 在脑海中苏醒后,内心深处逐渐变得冰冷。明明这事种没有关系,也不会困扰,但心情却越来越阴暗、沉重。 所以说,怎么办。那是什么。即使这么想,心情也无法好转。自己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焦急,变得不安,气愤。 然后,果然还是害怕。 让哥哥复生。我本打算只想着这件事活到现在。思念被打破的如今,自己的心灵摇曳不停。因为这样的自觉,内心迷茫就无法保持自我。 咒力被封印,『十二神将』之名被剥夺,变成了普通的小孩子。 铃鹿很害怕。 从最初的相遇开始就在欺骗自己。干扰计划,明明弱小却想要阻止自己。战斗——但最后却救了自己的生命。本打算抛弃的生命被敌人救下。 结果,只有哥哥和那家伙,不考虑利益的与自己相处。 在阴阳塾与那家伙再次相遇时,自己会变得怎样呢?自己还会是自己么?本来,活着已经没有半份意义的自己还去保持原来的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不明白。自己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才会去阴阳塾吧。那个家伙在阴阳塾。为了成为「新的自己」。 铃鹿很害怕。 但不打算逃跑。 ☆ 与昨天同样的樱树,但今天看起来却胡乱的散落,这是为什么呢。 新学期第二天的早晨。从男生宿舍通往塾舍的路边景色让春虎发出了空虚的感慨。 「……没想到第二天去塾舍就会变得如此忧郁呢。」 春虎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昨天的生气。实际上他昨晚几乎没睡。 「笨蛋虎。现在不是忧郁的时候吧?不如说应该比昨天更有紧张感。」 语气比平时更加带刺儿,睡眠不足是原因之一。夏目骂向春虎,急躁之情暴露无余。 春虎用没有活力的脸看向她, 「……夏目。」 「怎么?」 「这个眼镜果然太不自然了吧?」 「只有这个办法了不是吗?我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今天早晨的夏目戴着框很粗的眼镜。 这是她昨天深夜跑到还在营业中的商店买来的装饰眼镜。实际上的设定是平时都在戴隐形眼镜,不巧弄丢了。目前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剪掉头发,至少先进行了这种程度的变装。 昨天回到宿舍的春虎驱赶走前来打听传闻真相的学生,对刚搬进宿舍来的新生草草打了招呼,就叫来夏目和冬儿在自己的宿舍集合。再次整理了去年夏天事件中的详细情报,统一了认识,另外说明了放学后与铃鹿接触的经过,提炼出现在的问题,斟酌对应之策。 讨论一直持续到了将近黎明。 结果还是没有想出良策。 「毕竟,对手的性格相当扭曲呢。顺利的发现了春虎,现在只能祈祷对方已经不记得夏目的脸了。」 冬儿忍住哈欠,说道。 夏目无意间露出了本声,嘟囔了一句。 「……毕竟春虎太粗心大意了。」 然后不慌不忙的用手指摆正滑落的眼镜, 「什么都不说擅自去见『神童』什么的……而且是孤身前往!」 「所以说,我昨天已经彻底道歉了嘛。」 从昨天开始一直被絮絮叨叨不停责备的春虎摆出了一张苦脸回敬道。 实际上,昨天在房间里讨论时,最令夏目生气就是春虎与铃鹿接触这件事。春虎到是觉得之后的应对暂且不谈,与铃鹿接触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如此不堪的判断。 「说起来,应该归功于我昨天去见了那家伙,你才能弄清楚那家伙目前还不知道你的真面目。是吧?」 「现在我的真面目还没有暴露,即使春虎不去见她我也知道。」 「虽然大概如此,但没有确实的证据嘛。别外还知道了那家伙来阴阳塾的原因,还有现在咒力受到封印,知道这件情况与否有很大的区别。是吧,冬儿?「 「啊,这个情报的确是收获。」 冬儿也给出了好评。 「虽然夏目伪装了灵气……但对方是『十二神将』,更何况考虑到将来会频繁接触,这种伪装能行得通就奇怪了。」 通常情况下,人的灵气有男女之异。虽然个体差别很大人,但基本上男性带有阳气,女性带有阴气。 夏目女扮男装时会用咒术将自己的灵气变成阳气。 当然也有例外,与使役式或护法式缔结契约时——特别是只与一个强力式神结下契约时,拥有阳性灵气的男性会选择阴性灵气的式神,拥有阴性灵气的女性则会选择阳性灵气的式神。 夏目被决定成为土御门家下一任家主时继承了北斗——土御门家的守护龙。 龙的灵气是阴性。与身为女性的夏目相性不佳,自从夏目强行与龙定下契约后,由于自身的阴性灵气与龙的阴性灵气交合,就此可以制造出男性的灵气——阳性灵气。这是高度原创的咒术,不是夏目自身创造,而是出自夏目父亲之手。她的男装没有被周围——可以看到灵气的咒术者们发现,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春虎得到了冬儿的赞同后, 「你看!冬儿也这么说吧!」 再次重复了一遍昨天说明过的事情。 「与那家伙再次谈话让我了解到许多情报。结果不论那家伙有怎样的才能,根本上还是一个孩子。当然她与社会常识脱节得很厉害,就像冬儿所说的那样是个扭曲的家伙。但她不是无药可救。」 昨天大友最后对春虎说的话,仍然残留在他的心中。仅仅如此,就能看出大友话中的说服力。 铃鹿和以前的夏目相同。想到这点,春虎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了更为强硬的语气。 「以后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呢。如果对手是那家伙,现在的我好夕能想出办法。当然,我也不能断言。所以当面遇到那家伙时就交给我吧。」 春虎对夏目说道,最后的口气变得热忱起来。他觉得有同样想法的夏目肯定会明白自己的想法。 当然,两个人所想的问题岔开了——而且春虎自身没有察觉到「自己不明白的事情」。 夏目是被春虎热情的演说所说服了吗,全身颤抖着瞪向春虎。 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果然是自己的错觉吧。冬儿半眯着眼睛摇摇头。如果把她的表情转换成语言,大概就是——所以说你才是笨蛋虎。 「……为什么……」 「唉?」 「……为什么春虎要如此偏袒她?」 「哈?我没有偏袒吧?」 夏目还在瞪着迷茫的春虎。 不知为何用愤恨的口气, 「……说起来,春虎去年夏天也是这样呢。不管我再怎么说危险,春虎还是主张只要和她谈谈就可以让她理解……」 「去年夏天……你刚才在说什么?」 春虎不明原由的反问道。夏目的视线向下一掠。不是看向春虎的眼睛,而是他的嘴唇。 夏目抿紧了嘴唇。 「……已经够了!」 像吐出来一般——同时又有些忧郁的声音——说完后,夏目走到了前面,长长的黑发随着步伐翻动。 有风吹过,樱花飞舞散落。 春虎比起生气更加感到困惑,用寻求帮助的视线看向了冬儿。冬儿隔着发带挠了挠头,面露苦色。 「……看起来那个小鬼是夏目的鬼门关呢。」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紧锁双眉的春虎,恶友没有回答,像是在说没有办法似的耸了耸肩。 「不论如何,不能让她看到夏目的面孔。只能由你来当『神童』的对手了。……嘛,虽说是对手,能做得也只有不断用话去骗她。」 「这些我都知道。」 「那么,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冬儿说着敲了敲春虎的后背。 「暂且今天的任务只用考虑不让铃鹿和夏目见面。之后呢——只能祈祷了吧。」 冬儿——不知为何用鼓励的表情——向春虎微笑。 樱花的花瓣片片随风起舞,悄无声息的落在迷惘的式神头顶。 2 很不巧,事态比想象中更加紧迫。 「前辈。早上好。」 喀拉,教室门被充满气势的拉开,满脸笑容——小恶魔似的笑容——的铃鹿闯入后,教室内一片沸腾。 新学期的第二天,第一次课间休息,班上同学们须臾之间就被吓傻了。当然这群学生当中就包含春虎和夏目。 战栗与绝望,而后思考停止。 唯一的希望就是非常擅长应对突发事态的冬儿。 在阴阳塾的课堂上,所有的学生可以随意选择座位。当时座位是春虎和夏目挨着,冬儿在他们后面。 「——夏目。」 冬儿的细语如同挥舞而出的锐利皮鞭。夏目回过神儿来,慌忙启动隐形术。同时冬儿在桌子下面踢了春虎的椅子。 春虎像弹簧般站起。 「……哇,大连寺!好、好久不见呢!」 处于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中的春虎连滚带爬离开了座位,为了让铃鹿远离夏目,他把铃鹿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当然,带来的副作用也极大,京子、天马还有其他班上的学生都用炙热的视线瞄准了春虎,听觉得牢牢的冲向这两个人。 面对春虎极其不自然、狼狈的举动,铃鹿虽然是自己主动前来袭击,但一时之间也忘记了演技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不过这就是所谓的经验差距吧,她在怀疑的同时也没有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才不是呢,前辈,好久不见什么的。『昨天也』『在放学后』『见面了』不是么?只有『咱俩』呢。——啊?难道那是秘密约会?报歉~」 「唔!……不,不是,不是那么回事——这里可是二年级教室,你到底是来——」 「唉?好不容易来到了同一所学校,见不到面的话不是太寂寞了么。我想至少先来打声招呼!」 「骗人……啊,不对,什么嘛。是这么回事么。为了这种事不必特意来到我的教室……」 松开牙齿,脸上浮现了僵硬的笑容,春虎快步向铃鹿走去。当然这也是为了让铃鹿的注意力远离夏目,但站在别人的角度上看,这个场景就像是兴高采烈的过去迎接吧。毕竟看上去只能如此。 「春、春虎……你果然……」 「哇,哇。春虎君,哇。」 京子睁圆了眼睛,天马也兴奋起来。其他同学的反应也大致类似。 春虎拼命的控制住自己想要大叫的欲望, 「哈哈……休息时间不剩多少了,已经可以了吧?回到自己的教室吧,大连寺。」 「前辈好冷淡!叫我铃鹿就好。」 「别开玩笑了。好了,快回教室去!」 非常遗憾,自制力没有抗住。 铃鹿「唉,前辈,太无情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这番过度反应。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乙种咒术。而且效果出众,投向春虎的视线眼看着灼热起来。 在灼热的视线中还混杂着一股杀气,春虎的后背一阵恶寒。 脑袋里瞬间浮现出的是——不知为何——是夏目瞪向自己的脸。但是现在这个时候不能回头亲自确认。 春虎, 「……过来」 抓住铃鹿的手强行把她带到了走廊。教室中四处响起了「哦——」的声音。 来到走廊后,他小声强硬的说道, 「适可而止吧,你不是说昨天的事只是偶然的戏弄么?」 周围没有别人,铃鹿也突然暴出了本性。 「吵死了。因为一年级的教室很无聊呢。」 「想打发时间就把我也牵扯进来?在新生中交朋友不好么?」 「开什么玩笑。阴阳塾的新生什么的,怎么可能跟我相称。啊,当然你也是。」 「那样的话,至少去选择新生。」 「不行。太累了。」 「那也是因为你装老实吧!你打算在三年里一直角色扮演么?绝对不可能!」 春虎说完后,铃鹿生气的蹙起眉头。大概是被人说到了痛处。 「……真是罗嗦。」 「这是事实吧。」 「……好疼。」 「唉?啊,报歉。」 还握着她的手。春虎放开后,铃鹿收回被拉住的左手,用右手抱住似的揉捏。 对话中断了几秒。 铃鹿斜眼向上仰视春虎, 「……对了,哪个人是土御门夏目?是在同一个班上吧?」 心中的动摇掩藏住了么,春虎没什么自信。 「嗯,啊……是这样……」 春虎摆出无所谓的态度,只是话语含糊不清。 蹩脚的谎言一旦暴露就会招来怀疑,冬儿说出的这句话是彻夜讨论中极少的成果之一。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春虎想不出答案。 「——是哪个人?」 铃鹿想要向教室里窥探,「啊,等下!」春虎急忙加以制止。 「为什么?被看到有什么不便么?」 「也不是这么回事。暂且,我不想被班里的同学用奇怪的眼光看待!你的无聊也排解完了吧?回自己的教室去!」 「哈?居然用这么神气的口气对我说话!我为什么必须要遵从你的指示?」 「拜托了,真是的!我虽然打不过你,但也是要面子的人,这样下去要我如何在班上立足!」 春虎用尽全力打算蒙混过去。万幸的是这份努力起了效果。春虎焦急之余,铃鹿也开始露出坏心眼的微笑, 「这种事跟我没有关系~」 然后继续嘲弄起春虎。春虎为了拖延事态牺牲了自己。 通知下节课开始的救命铃声在五分钟后终于响起。 ☆ 不过,灾难还没有结束。 「前辈,能和你一起吃午饭吗? 午休时。在人声鼎沸的塾舍食堂正中央,下一个炸弹爆发了。盘子上盛着蛋包饭的铃鹿来到了春虎等人的桌子前。 春虎喷出了天妇罗乌冬面的汤汁。在他旁边,夏目踢到椅子趴到了地上。为了掩盖夏目的骚动,冬儿充满气势的站了起来。 在众人吵闹的角落里,夏目全力的使出隐形术。好不容易重新扶正滑落的装饰眼镜,用蹲着的姿势全力逃离桌子。为了不让铃鹿看到她,春虎也仿效冬儿站起, 「哦、哦,大连寺!」 做作的挥挥手。 从周围射来的视线好疼。冷汗顺着后背流下。 另一方面,春虎过于夸张的态度让铃鹿也瞬间皱起眉头。不过在开口寻问之前,她注意到春虎旁边的少年似曾相识。 「唉?你是。」 「还记得我吗?那个时候合伙欺骗了你,报歉。」 冬儿没有表现出特别惭愧的样子,从容的对铃鹿说道。铃鹿大概想起了去年烟火大会的事情吧,「啊,啊」,歪了歪脸。 「当时在一起的……什么?你也是阴阳塾的学生?」 「当时还不是。我是和他一起中途转入的,在那个事件后。」 听到冬儿的说明,铃鹿「嗯」浮现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中途转入名门阴阳塾——能做到的只有极少数人。虽说是分家但的确是土御门一族的春虎还好理解,冬儿的情况在不清楚他的经历的人眼中,应该是相当少见的案例。 铃鹿停顿片刻,目不转睛的盯着冬儿。 但是她似乎马上转换了心情, 「我能坐在这里么?」 炫耀般的大声喊道,同时坐到了冬儿旁边、春虎对面的位置上。 坐下后,眨了眨眼, 「唉?这个吃了一半的亲子丼是谁的?」(PS:亲子丼,鸡蛋鸡肉盖饭) 铃闻所问的是放在春虎旁边位置处——也就是夏目刚刚吃的亲子丼。 「啊,不,这个是——!」 「春虎的。」 不慌不忙得重新坐回椅子上,代替张皇失措的春虎,冬儿毫无漏洞的回答。 「这家伙一直吃两人份的食物吗?」 「是、是的!就是这样。你看?我正处于成长期嘛?」 「——唉?是这样么?饭量真大呢——」 铃鹿继续维持着演技,不过说话的声音失去了温度,视线也变得冰冷。 正在春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坐下时, 「……笨蛋。什么嘛,成长期什么的。」 如同看着蝼蚁一般的眼神,小声的嘲笑。春虎虽然心想这个混蛋小鬼,但也无技可施吧。 太阳穴不断抽搐的春虎咬紧槽齿挤出了笑容。 用挤出来似的小声, 「……这次又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普通的吃午饭。」 「去和同班同学一起吃。」 「不要,那群家伙太麻烦了。」 「麻烦的不是你的同学,就是你!你的角色扮演太胡来了!」 「吵死了。吃饭的时候就不能安静点么?所以才说你们这帮乡下来的——」 「在你过来搭话之前,我们一直在安静的吃饭!」 看到瞬间激动起来的春虎,冬儿苦笑着扎了下他。 他用余光看向坐在旁边的铃鹿, 「……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不再怨恨我和春虎了呢。」 「哈。昨天我已经对这个笨蛋说过了,你们是自我意识过剩。面对你们这种低层人员,我怎么可能睚眦必报。」 「理解了。就是说你过来找春虎的碴儿,真的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是,是的。还会有其他原因么?」 「嗯,我理解你的心情。这种既笨又有趣的男生,不是很容易找呢。」 「唉,理解的很透彻嘛。嘛,也别这么夸他。」 「……等下,冬儿。你是哪方的同伴。……还有,大连寺,刚才的话完全没有在夸我!」 你们——春虎用痛苦的眼神注视着二人。 铃鹿很享受的, 「真是的,前辈!叫我铃——鹿——就好~」 大声喊道。 「那么?」铃鹿突然改变了笑呵呵口气, 「刚才最终也没有看到。土御门夏目在哪?」 说话的同时向周围的桌子看了一圈。 又来了么,春虎的脸颊抽搐起来。糟糕了,铃鹿似乎已经完全开始注意夏目的存在。 「那、那家伙,那个……一直在外面……」 「已经吃完了。」 冬儿打断了春虎的辩解之词,抢先说道。 「似乎今天身体不太好,只吃了一点就回教室去了。」 冬儿若无其实的说明,同时用视线提醒了春虎。 夏目是名人。夏目总是和春虎、冬儿三个人一起吃饭,这种事情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能知道。冬儿提醒春虎蹩脚的谎言一旦露馅就会招致疑惑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态。 冬儿表情平静的继续道。 「怎么了,在那件事后,你果然还是在意夏目么?」 那件事就是去年夏天的事件。冬儿轻微的挑拨让铃鹿马上焦急的开始反驳。 不过她大概是感觉受冬儿和春虎有所不同, 「嘛」 意外的说出了真心话。 「我昨天也对这家伙说过了。虽说被调离了原机构,我一直在研究土御门夜光的咒术。在夜光的『帝式』中还有许多未解之谜。如果土御门夏目会成为解谜的线索,就算可能性再怎么小,也不能无视吧?」 铃鹿把勺子叉入蛋包饭中,淡然的承认了。在「哼,番茄酱放少了」这样报怨着的『十二天将』旁边,冬儿对春虎使了眼色。春虎也认真的点点头示意。 果然事态变得相当严重。毫无疑问铃鹿今后也会想见夏目。到底有没有可以阻止的方法呢? 「哼——嘛,算了,现在再追去教室太麻烦了。姑且先问问你们,土御门夏目是什么样的人?」 嘴里塞满蛋包饭的铃鹿粗鲁的在二人面前挥舞勺子。看起来虽然幼小可爱,但态度就像是对待侍从的女王。春虎没有办法——为了尽可能表现出夏目「男人的一面」——开始了中规中矩的描述。 隐藏秘密的走钢丝还在继续。 理所当然,午休比起课间休息,时间要长得多。 ☆ 「我投春虎的方案一票。」 午后的第一次课间休息。离开充满流言绯语的教室后,冬儿向逃到紧急楼梯处避难的春虎和夏目坦率的提议。 夏目惊讶的反问。 「春、春虎的方案是什么?」 「对付大连寺的对策。再一次,不对,不论多少次,用真心话和她交谈。」 看到冬儿突然改变的态度,春虎愕然,夏目也睁圆了眼睛。特别是夏目还粗鲁的喊道「这怎么行!」 扶正滑落的装饰眼睛后, 「太危险了!春虎要是再次失败怎么办?现在本来就已经很失态了!如果继续自掘坟墓,我都会看不下去!」 不服的夏目——以及对夏目所言不服的春虎——面对这两个人,冬儿耸了耸肩, 「不会」 否定了夏目的意见, 「春虎的办法看起来会比想象中有效。根据眼前的情况,再稍微交流一番——嘛,我觉得应该能够达到类似信赖关系。这也是为了将来嘛。」 「为了将来……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大概会很快。现在应该做的是关怀对方。」 冬儿用假装正经的神色饶有意味的继续说道。 大概因为他平时的言行基本上都就理论派,这种时候冬儿的话总是会让人感到饶有意味。话虽如此,这次冬儿的意见却过于笼统。 「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觉得现在避免和她接触才是最重要的事。」 夏目用想要咬上来的气势反驳。她的脸上充满了认真和决心,在瞪向冬儿的眼神中不难看出无法动摇的信念。 冬儿则有些奇怪的, 「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还望见谅……开门见山得说,那家伙和你很像。」 「唉?和我?」 「啊。」 冬儿故弄玄虚的回答。 「特别是在不坦率的方面呢。啊,还有本性都是孩子这点也非常接近。」 冬儿指出的事情让夏目脸面通红。春虎本身也惊讶的再次看向了冬儿的脸。 春虎没有对冬儿提及大友的话。如果冬儿也得到了大友相同的见解,那么果然铃鹿和夏目之间有某些相似之处。想想看,即使是今天中午,刚刚入塾就被迫一个人吃饭的铃鹿不难让人连想到刚入学时的夏目。 不过, 「冬儿也这么说最好不过。……不过呢,虽然我说过“交给我吧”这样的话,但正直而言,你更适合当她的对手吧?刚刚也是,你能和她正常的交流,比我表现得好多了。」 春虎话音未落,夏目的眼睛突然焕发出了光彩。「是呢」,似乎能直接听到她的灵魂如此呐喊。 至今为止的苦脸突然一变, 「是,是呢。正如同春虎所言!如果是冬儿,轻松——啊,不对,可以依赖。今后她的对手就全交给冬儿吧!」 「稍——。什么嘛,夏目。这么露骨的态度转变。」 「唉?我没有改变态度吧?只是,那个……比起春、春虎继续接近她,我觉得还是冬儿更加适合……」 夏目慌张的解释,但同时又趾高气昂起来。看来对春虎的提议相当满意。 而冬儿对春虎的提案「不行」一票否决。 「春虎最适当那家伙的对手。说话回来,从现状来看,不是春虎就没有意义。」 「为、为什么?」 冬儿没有直接回答春虎下意识的寻问。 只是露出认真的眼神, 「你们两个都觉得应该让我负责对付那家伙吧?我刚才已经说了把这件事交给春虎。」 「不行,冬儿。这只是强词夺理吧?」 「你想怎么说都行。暂且,对付那家伙的事交给春虎。」 「但、但是……!」 「夏目!」面对不肯摆休的夏目,冬儿严厉的喊出她的名字。 「只要没有找到正当的理由让你不能和铃鹿见面,现状下你就只能躲着铃鹿。不论如果,这都不可能。但是如果由咱们先与铃鹿接触阻止她的行动,至少在此期间能够隐藏住你的秘密。」 「所以,把这个任务交给冬儿——!」 「什么嘛,你就这么不信任春虎么?」 冬儿坏心眼的反问。夏目「那个……!」迅速看向了春虎,没有回答。 她生气的咬紧了嘴唇,看起来相当的不情愿。看到她如此的不情愿的样子,春虎在愤怒之余,想着「就这么不相信我么」感到意志消沉。 冬儿看着两个人的样子,不由自主的露出了苦笑。 而且一如既往的用「你真是不明白呢」这样的表情看向春虎。 「无论如何,春虎。没什么好想的,坦率的和大连寺交谈。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冬儿轻松的——准确而言,是有些享受的如此说道。 喜欢惹麻烦的冬儿。他把任务推给自己也是预感到会有麻烦吧。不对,即使没有冬儿,麻烦也会主动来找上自己。 春虎叹了口气,除了同意别无他法。 3 当天放学后。春虎为了尽早和铃鹿接触赶向了一年级的教室。 见面之后要说什么好呢,完全不知道。不过与其在班里战战兢兢坐以待毙,还是自己主动出击更好。 继昨天之后再次出现在一年级教室里的春虎迎来了新生们比昨天更加炙热的视线。不过依然没找到铃鹿。打听后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教室。 春虎想起了昨天的教训,这回爽快的离开了一年级教室。 「……木暮先生今天没来吧?这么说,难道已经回去了……?」 对面总是能在最致命的时机出现,我却连发起攻击都做不好,被牵着鼻子走。 春虎今天也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塾舍的后门走去。 但是他猜错了。来到后门的路上没有看到铃鹿的身影。如果她已经离开了塾舍,一个人寻找就太困难了。 「不行么?姑且就在此等等看吧。」 春虎说着打开门,确认了外面。 塾舍大楼后门的外面连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宽度刚好能够通行小型车。小路的尽头连着城市的主要公路。虽然几乎没人行道,但春虎来到外面时却看到对面的车道上有一个人影。 身穿纯白的校服,矮小的个头。校服的尺码太大,袖子的长度有余。她迈着小碎步的背影有些眼熟。 「啊,前辈!」 春虎急忙打招呼,那个女生停住回过头来。她就是昨天放学后遇到的三年级女生。 当然对方也认识得春虎。毕竟昨天是她先认出春虎才过来搭话。 女生隔着肩膀回过头, 「啊,幼女的——」 「是土御门春虎!说起来,前辈不是在我自己介绍前就认识我么!为什么第一个声音会变成『幼女』!之后你还打算接什么?」 「主人。」 「至少在中间加入『式神』,拜托了!」 如果再传出「幼女的主人」这种流言,因「铃鹿的原男友」而受到损害的评价还会再次大跌吧。毫不在乎的带着幼小少女姿态的式神乱逛,可不是一两句玩笑话就可以带过的。 无论如何,春虎赶到了打算走到公路上的前辈身边。 「说起来,前辈,我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幼女式神的主人?」 「……我并不希望被这么称呼……」 「真挑剔。」 「哪里挑剔了!请用普通的名字称呼我!」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唯独不想被前辈这么说。」 「我虽然矮小,但措辞妥当。」 「和身材大小没有关系。」 「敬语也很擅长。」 「这不是敬语吧!只是把我当成笨蛋而已!」 明明只是想向她打听下有没有看到铃鹿,却激动得无法引出话题。春虎深吸了口气,全力平息心中暴动的杂念。 「啊……前辈,我想问的是,前辈从后门出来之前有没有看到大连寺铃鹿。认识大连寺铃鹿吧?就是『十二神将』中的『神童』。」 「我认识。向你告白的幼女。」 「……请适可而止!别再提幼女了!」 「『神童』的『童』如果用来形容女性就是幼——」 「到底看没看到,只用回答这个就好!」 春虎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没法将这个前辈当成高年级学生看待了,唾沫直飞的怒吼。不知为何,春虎觉得自己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无节制的怒吼。 在春虎的声音嘶哑之前,前辈平淡的回答道, 「看到过。」 「唉,真的么?在哪里见到的?」 「只有这样的话,我不会告诉你。」 「喂——」 「给我看昨天的式神。」 前辈毫不在乎的提出要求。春虎瞪向她的目光当然没有让前辈产生丝毫动摇。 「……坤。」 春虎不情愿的召唤了坤。坤突然从空中出现,摇晃着尾巴和水干的袖子着地。 「你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吧。非常报歉,向她打声招呼吧。」 坤「是、是、是的……」回答完春虎后,用不友好的眼神看向了前辈。 对主人春虎抱有过盛忠诚心的坤对其他人态度恶劣。特别是面对伤害春虎的人会表现出露骨的敌意。 当然对前辈也是表面恭敬,心怀敌意。 「……初次见面。祖狐葛之叶,侍奉于末裔土御门春虎大人。名为护法之坤。」 坤用粗鲁的口吻,仅是形式上打了招呼。 前辈为了看清坤垂下的正脸特意蹲了下去。近距离的对视让坤下意识的反仰起脑袋。 前辈将自己的视线摆到了和焦急的式神同样的高度,目不转睛的凝视。总是迷迷糊糊的瞳孔也睁大了几分,紧紧的抿住嘴唇。因此表情虽然平淡,却明显有些可怕。 「啊,前辈!只是给你看看,不要做奇怪的事。」 「真是失礼呢。我不会做的。」 「露出这种眼神,没什么说服力呢。」 前辈没有回答,还在盯着坤。真的如此喜欢幼女么?春虎感到败给了她。 ——但是…… 坤虽说年幼,但容貌精致,也是会让人想到市松人偶的美少女。另外前辈虽然不是显眼的类型,实际上也是相当正统的美人。打个比喻的话,坤是市松人偶,那前辈就是西洋人偶(bisquedoll)。 这样的两个人——何况都很矮小,在最近距离的下互相注目凝视。在旁边观望的春虎甚至觉得就像是两个有生命的人偶珍重和自己相同的伙伴所以在互相注视。 「……嗯。」 前辈注视了大约一分钟后,终于站起身。 恢复了原来没睡醒般的面无表情, 「满足了。」 「……太好了。」 「味道还……」 「我要揍你了!」 「玩笑而已。」 前辈平静的说道,却没有笑。坤的表情也变得阴暗。即使为了获得情报,自己也将讨厌的工作推给了她。 「这个孩子是你制造的么?」 「怎么会。我没有这样的技术。是我们——土御门分家代代相传的式神。」 「这样……」 前辈点点头。 「就是说那个封印也是不是你施加的吧。」 意料之外的发言。春虎「唉?」下意识想反问前辈,却突然回想了起来。 说起来以前大友第一次看到坤的时候,似乎也嘟囔了类似的话。「封印」什么的,就是这个么。春虎没有被交代这些信息,但既然讲师大友和阴阳塾的三年级生都这么说,想来也不会弄错或误解。 ——这家伙身上有封印? 当事人坤被前辈指出的事情吓了一跳。看起来,她本身也没有察觉。 听到自己的式神身上被施加了自己也不知道的封印,当然会感到在意。不过春虎和坤已经交往了半年有余,现在要以铃鹿的事情优先。 「那么?之前约定好了吧?在哪里看到的大连寺?」 春虎再次寻问。真是的,只是想问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何要花费如此功夫。 但是前辈没有直接回答春虎的问题。 一言不发的举起右手,竖起了食指。 在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的春虎和坤面前, 「——1——2——」 正当她说出「3」的时候, 「唉?你在这里么?」 铃鹿推开后门,从塾舍走出。「大连寺!」春虎也吃惊的回头。 「你之前去哪了?」 「不对,所以说那是我的台词。我还特意跑去了你的教室。」 「哈?什么?」 「和那个没有关系吧?——啊,对了,我是去找土御门夏目的。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铃鹿回答春虎的问题时面露狼狈之色。不过春虎也没有从容到注意观察铃鹿反应。 「见到了么?」 「没见到呢。到教室的时候,那家伙已经走了。」 看起来是夏目离开教室之后。一瞬间脸色铁青的春虎终于发出安心叹息。 「是、是这样么。那么,你是和我走岔了呢。」 「走岔了……唉,什么?你为了找我去我的教室了吗?」 冷笑的铃鹿刻意摆出讨厌——准确而言,看起来完全不是这样的表情。 「喂,为什么?停手吧?之前我已经过说,我对你没有兴趣。跟踪狂什么的,饶了我吧。」 「罗嗦。不是这么回事。」 刚被前辈折腾得够呛,现在又要被后辈折腾。阴阳塾里真是连一个正经的前辈或后辈都没有吧。 「嘛,算了。……啊,前辈?谢谢——」 话未说完的春虎转过头来的时候,前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春虎大人」坤指向了某处。向那边看去,离开车道的前辈背影正在塾舍大楼的拐角处。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少女。 「……那个人真是难以理解。」 春虎摆出苦脸挠挠头。 铃鹿不明所以的皱起眉头。 —— 她突然注意到坤时,不知为何脸色一变。注意力全集中在前辈身上的春虎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铃鹿隐藏住心中的动摇,全力保持平静的态度。 「……那么?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嗯。啊,也不算是有事……」 再次被质问后,还是无法回答。「对、对了」,春虎最终用不愉快的口气问道。 「之后有空么?」 ☆ 不自不觉的走进了附近的快餐店。 奇怪的是进店后的铃鹿一直安静不下来。 「怎么了?」 如此寻问后, 「什、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这种店有些稀奇罢了……」 铃鹿似乎之前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快餐厅,让春虎十分诧异。下意识大笑出来出的春虎,之后再次沐浴在铃鹿花样繁多咒骂中,最终不得不请她吃了汉堡、薯条和奶昔。 但是, ——这家伙真的和夏目很像呢…… 在她们身上感觉不到这个年纪的「普通」。仅此就足以作为她们成长于特殊环境的证据吧。由一般人来看,咒术界本身就是特殊的世界,看起来这两个人完全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世界。 ——所以,两个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犯糊涂。 春虎看着铃鹿用吸管吸着奶昔,又为这种沉重的触感而惊讶。不由得产生了这些想法。 然后, 「……喂,你现在是不是在考虑什么超级狂妄的事情?」 「真敏锐呢。我正在想“这家伙还算可爱呢”这样的事情。」 「哇。恶心~!开什么玩笑。不要忘了在立场上我处于上风!明明是只杂鱼!」 铃鹿从嘴边拿开吸引,脸色通红。春虎极其从容的露出了微笑。 ——那么。 春虎寻找起话题。 但不巧的是,除去夏目的事情,春虎没有其他的目的。硬是要说的话,就是要「加深亲密的交往」。 春虎将大脑切换到杂谈模式。 「怎么样?已经习惯阴阳塾的生活了吗?」 「所以说,不要用这种俯视的态度看我!你有什么阴谋!」 「喂,喂,现在也没关系吧。只是普通的日常交谈而已。」 「没这回事。这幅很从容的态度!」 「故意找碴么……啊,但是,嘛,在大概能猜想到你的回答的意义上,的确很从容呢。」 「哈?你想说什么?」 「就是说,反正你也不可能习惯,是吧?」 「多、多、多管闲事!我本来就没打算习惯!一点也没有!」 生气的铃鹿大吵大嚷。春虎只能苦笑。 往咖啡里加入了牛奶, 「没打算习惯什么的,太可惜了吧?多和别人聊天,会找到有趣的家伙的。」 「那个呢,请再次回想下我到底是谁!用你废柴大脑!有趣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有,笨蛋。等级相差太多了,等级!」 「在阴阳术上和你同等级什么的,大概除了『十二神将』就没有别人了吧。没有必要拘泥于这种地方吧?阴阳等级不高、但个人魅力四射的家伙应该会有吧。」 「喂,这番大叔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个人魅力是什么?」 「比如说,在你面前就有一个人。」 「好冷!能不要把有趣和笨蛋归纳进同一范畴么?笨蛋什么的,最糟糕了!」 「嗯,嘛,领会我的魅力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呢。……喂,趁汉堡还没凉快吃。知道怎么解开包装纸么?」 「嗯——给我可而止!我要杀了你!真的!」 为什么呢。把她想成和夏目类似后,对话变得极其流畅。此外,一些对夏目不能说的事情面对铃鹿竟然也能畅所欲言。难道说冬儿把对付铃鹿的事拜托给春虎时已经预见到这种程度了吗。 春虎在心中露出微笑,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吃了大概一半时,他注意到铃鹿额头冒汗,仍然盯着自己没有解开包装纸的汉堡。 春虎强忍住笑意,什么也没说,伸出了手。没有理睬「啊」喊道的铃鹿,默默的撕开包装纸,放回了她的托盘。 铃鹿开口说道, 「……喂!太、太普通了!就是普通的撕开而已!」 「是的。毕竟就是要这么做啊。」 「杀、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喂,喂。不要恩将仇报。」 春虎笑着把咖啡端到嘴边。 事前没有想到,与铃鹿的对话意外有趣。 而且理解了对话的气氛后,不管她嘴上说什么,铃鹿的心里似乎都是很开心的样子。当然,「你也很开心吧」,如果说出这句话,铃鹿肯定又会闹别扭。 「你啊。这样子不是挺好么。在班里也是可以这样大吵大闹的嘛。」 「笨蛋。你要让我说几遍。我是有立场的人,立场!」 「这个立场,对现在的你来说如此重要么?」 「哈?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在问你,对你来说,自己是『十二神将』的立场真的如此重要么?」 「什——!」 铃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后降低了自己的语调。 大概是感觉到自己触碰到了意想不到的纯真话题,春虎慌忙继续推进对话。 「啊,当然我也不知道身为『十二神将』的自豪到底是怎样的程度。这是你要保护立场吧。但是,这次你来到阴阳塾,我觉得是个好机会。那个……哥哥的事情已经了结。从今往后,你也多考虑下自己的将来吧。说不定能有什么新的发现呢。」 春虎用自己一如既往的口气坦率的说道。当然,他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但是铃鹿睁大眼睛注视着春虎。 脸色通红。而且……睁开的眼眸隐约有些湿润。抿紧嘴唇的铃鹿什么也没回答。 春虎别无他意。 但是看到铃鹿的这些反应, 「啊,也不是,」 下意识的反省道, 「……报歉。我有些反应迟钝。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呢,自己是『十二神将』这件事。另外……还有哥哥的事情。」 铃鹿的遭遇——关于她的双亲的事,春虎就已经知晓。双亲都是阴阳师。而且将亲生孩子当成实验体对待,结果致使儿子——铃鹿的哥哥死亡。 咒术对铃鹿来说是从出生开始——说不定在出生前就已经无法断斩之物吧。她怨恨,憎恶,但即使如此在亲生父母的控制下,咒术还是被灌输进她的体内。她本人也为了让哥哥复生一直锻炼作为阴阳师的本领,肯定达到了非常狂热的地步。 自己成为『十二神将』的意义对铃鹿来说已经根深蒂固。 「报歉。」 春虎由衷的向铃鹿道歉。 铃鹿什么也没说。春虎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一动不动的忍耐着压抑的沉默。 到底过了多久呢。 铃鹿低下了头, 「……为什么……」 「唉?」 「……为什么你要对我……」 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后,她又咬紧了嘴唇。 再次的沉默。 但是在春虎打算张口之前,铃鹿像驱散了心中的犹豫一般抬起了头。 用钻牛角尖似的眼睛注视着春虎, 「……刚刚一起的孩子,那个式神,是你的?」 「唉?啊,啊。……但不是我做的。」 春虎迷茫的回答了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后,铃鹿「唉?」,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不是你做的么?」 「不是。名字叫坤。是代代侍奉土御门分家的式神。」 「……是、是这样啊。我还以为肯定……」 「肯定?」 「没,没什么……」 铃鹿的话再次含糊不清。但是之后浮现了自嘲的表情。 脸上露出歪曲的笑容,自言自语般的嘟囔道。 「是这样呢。要是说你做的,就有些太完美了。而且……和那个时候的式神完全是不同的类型……」 春虎的脸抽动了一下。铃鹿看到春虎认真的表情瞬间——有可能是看错了——显露出胆怯似的神色。 嘴唇在发抖。应该前进,还是应该后退,激烈的纠葛困惑着少女。 结果铃鹿像是无法忍耐般大叫。 「你、你到底要怎样!」 「什、什么?」 「我的事情!你不怨恨我么?」 「什么要怨恨呢……」 「笨蛋!这不是明摆的么!那个时候的式神。当时被我杀死的式神!」 铃鹿的神色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为了用怒气掩盖泪水而感情大暴发。 「我破坏了你的式神不是么!你对我大吼了“闭嘴”不是么!非常严厉的瞪了我不是么!」 春虎哑口无言,同时在心中责备起自己。 就是这里。 和夏目的本来面目无关,也不是利益的问题。 不过如果自己打算和大连寺铃鹿这名少女继续交往下去,现在就是关键时期。在这里不能犯错。 不需要谎言。 面对真实的自己,在此之上做出坦率的回答就好。 所以, 春虎露出微笑。 「真是笨蛋呢。」 是的,说实话。 「别乱操心嘛。不管过程如何,反而是由于我们的错让你无法再和哥哥见面。只要我这个当时超级不争气的家伙牵挂北斗事情就足够了。你没什么可烦恼的。」 这个瞬间。 铃鹿的眼眸中终于落下了一颗泪珠,给春虎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春虎感到十分惭愧。 没想到她对北斗的事情如此介意,春虎一直没有察觉到,甚至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待铃鹿呢,『十二神将』中的小鬼,性格扭曲者。正是自己从表面看待问题,结果没有发现她的真心。 她如此孤独,甚至连可以真诚交流的对象都没有。 注意到自己的哭泣后,铃鹿慌忙拭去了泪水。春虎什么也没说。全身麻木不能行动。 擦掉泪水的铃鹿再次从正面盯着春虎。仍然湿润的眼瞳中映照出春虎的样子。 「……我……我……」 说了这几个字后,铃鹿像是话语全堵在心中一般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在某种复杂、巨大、自己无法控制的感想下沉默了。不知为何,甚至让人感觉就像是小孩子拼尽全力伸出双手求救一般。 「好了。」 春虎说道,为了平静下她心情。 「啊,对、对了。报歉。你完全没必须因为北斗的事情自责。就是说那家伙其实没死。」 春虎如此相告的瞬间,铃鹿的表情一变。 她花了不短的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唉?」 「嗯。所以说,那个……那个家伙呢,虽说是式神,似乎术式有些奇怪。有点难以说明,她没有自己的意志,是接受外部阴阳师的操控——」 「……唉?远距离操纵?的,简易式?」 「啊,是,就是这个。做得很精细……所以即使是你也没有很快的识破吧。不过,那个北斗——式神的北半是『容器』。真正的北斗——作为北斗和我聊天、欢笑的家伙现在还生活在某个地方吧。」 「……」 听到春虎的说明,铃鹿瞠目结舌,以一幅极受打击的表情聚精会神的听着春虎的话,盯着春虎的脸。 春虎继续道, 「正直而言呢,在那次事件后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嘛……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想着有可能和操纵北斗的家伙再次相会。因为对方毫无疑问是阴阳师吧。这样的话,如果我也成为阴阳师,相见之日总会到来——」 这个对夏目和冬儿都没有提起的梦想,春虎告诉给了铃鹿。此时的春虎一心想要减轻铃鹿的自责,如果铃鹿对北斗的事情感到介怀,那么春虎就想帮她消解。 但是…… 听到春虎的话后,铃鹿的身体僵硬的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事」 空虚的言语背离了春虎的预期。 而后铃鹿之前看向春虎的通透、纯粹眼神也发生了变化。噘起嘴角,猛烈大笑,自嘲的表情迅速浮上脸颊, 「可恶!」 痛骂道。 ——唉?唉! 春虎惊讶得直翻白眼,难以理解铃鹿的突然转变。铃鹿看到春虎的反应后抿嘴一笑,如同哭笑一般——从伤口流出鲜血似的笑容。 「……够了,真麻烦。本来就没有这种必要。只要我满足就够了……」 铃鹿自暴自弃的声音却令人害怕的迫力。春虎的后背被感到一阵电流穿过。 「怎、怎么了?」 春虎下意识的想要召唤出坤,此时的他由衷的为之前对坤下达的命令「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来」而后悔。 铃鹿感受到春虎的视线,突然探出了身子。 「……我……用自己的手……把握住了……『新的自己』……」 紧张到极限的视线,铃鹿的眼神中闪烁着「觉悟」的光亮,似乎某种感情在此时决口。 不畏惧受伤,追寻「某物」的「决意」之光。 就在此时,铃鹿的眼神突然转换成了临战状态。 尖锐的咋舌声,踢开椅子起身,用斩击般的视线看向背后。 「混蛋!果然还在监视!」 「哈?」 「你们的隐形术太天真了!」 随着一声大喝,铃鹿手结刀印,斩向背后——隔板另一侧桌子上的手印。 受到封印后仍然令人畏惧的咒力撕裂空间,产生爆炸。 激烈的闪光后眼睛可以视物的下个瞬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不对,在之前什么都没察觉到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把身体探向这边的人影。 乌羽色的阴阳塾校服。 长长的黑发和扎上头发上的粉色丝带。 「呀!」 咒术被击破后从椅子上摔倒,焦急的抬头看向春虎等人,正脸上戴着不合适的粗糙眼镜…… 「……啊?」 春虎忘记了惊讶和焦急,完全失去了力气,全身的活力和精神全部失去的程度。 铃鹿也看向了那个人。 那个人脸色通红,生气的僵在原地。 此时春虎大意了。 「……夏目,你为什么……」 他说完立刻就自知失言,不过已经迟了。糟糕了,春虎用这样的表情看向了铃鹿。 然后—— ☆ 谁——片刻的思考后,铃鹿想到了答案。就像是火花的连锁反应般,许多因素联系到了一起。 见过这个人。 不可能忘记。一直都很在意。毕竟是妨碍自己计划的两个人之一。何况在那件事之后,那位在春虎身边的「女性」更加让自己感到在意。 那天晚上,在那里和春虎一起的巫女装扮少女。 而且, 「……夏目,你为什么……」 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不知道原因。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男性。不过——这样的话,就可理解当时她会在那里的理由,以及与年纪不相符的咒术本领,还有和春虎一起阻止自己的理由。 土御门夏目。 这个少女,那个时候的巫女。 然后,瞬间回想起和春虎再会之后的事情。提到关于土御门夏目的话题时他的不自然态度。就是说,这是秘密。土御门夏目是本家的「男子」。公开表明的这个事实是为了隐藏其真实面目的骗局。 还不止如此。 ——『真正的北斗是——』 「……哈。」 连自己也欺骗的技术。 一直在春虎身边的理由。 ——『现在还活在世界的某处』 「……是这么回事。」 在这个瞬间。 连自己都会感到惊讶的强烈愤怒支配了铃鹿的大脑。她自己也清楚心中的残酷甚至吓住了自己。 嘴唇挤出笑意。 看着春虎。 看着他脸色苍白哑口无言的样子,铃鹿再次眼眶湿润了。 她当然不想再次哭泣。 「这个……真的是很『愉快』呢。」 是的,自己绝不能第二次哭泣。 ☆ 发生惨剧的快餐店里,回响起虚无的短信声。 春虎的手机。 「报歉。夏目可能去你那边了。」 收到冬儿的这条短信时,已经全都结束了。 4 「哦!daring!早安!」 转天早晨,被铃鹿袭击的春虎已经面如死灰。坐在旁边的夏目也已处于弥留之际。只有冬儿一个还保持着豁达的表情,「来了么」,看向了铃鹿。 铃鹿的嘴唇上闪耀着野兽般的微笑,瞳孔散发出杀手的视线,在因一句「daring」而人生鼎沸的教室中悠闲走向春虎的座位。 「唉?今天没什么精神呢。怎么了?我会把自己的活力分给前辈的~」 这就是俗说所说的玩弄至死。 而且无能抵抗。春虎的心脏已经被这名少女握在手中。 铃鹿刻意的看向了春虎旁边的位置。 「啊!『大概』这位就是夏目吧?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当家,土御门夏目。『初次见面』!我是大连寺铃鹿。夏目的传闻已经传遍阴阳厅了呢~」 「……」 「能够见面真是让我感动。我『一直』『想见到』夏目呢。」 「……」 夏目——没有再戴装饰眼睛——像机器似的随着附和。春虎用空洞的余光看着这样的夏目。 「我还没有习惯阴阳塾的生活,从今往后『和睦相处』吧?以后请多多指教,『前辈』。」 铃鹿满脸笑容的说道。 冬儿, 「……啊,哎呀呀。」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成为对春虎等人新学期开始时的这个故事简洁却又精确的评价。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第一章 实技合宿 网译版 翻译 jdxy01@轻之国度 「我很可爱对吧?」 「很可爱是吧?」 「快说很可爱」 1 春虎心情开朗的坐在大巴的座位上。 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如此平静的自由自在。具体来讲,升入二年级后这还是第一次。春虎似乎终于找回了新学期第一天仰视着盛开的樱花走向塾舍时的那种高涨心情。 和平的日子太美妙了。春虎仔细玩味着这句理所应当的话,随着大巴来回摇晃。 春虎坐在过道侧,旁边的窗边位置上坐着夏目。她也和春虎一样,似乎在享受久违的平静。 脸色不错,眼睛活灵活现,清澈透亮。扎着粉色丝带的长发也恢复了往日的色彩,樱色的嘴唇上常挂爽朗的笑容。 两个人都穿着模仿狩衣样式的衣服——阴阳塾的校服。大巴的其他座位上,身着校服的同班同学热闹的杂谈着。阴阳塾租来的这辆大巴载着全班学生在路上行驶。 作为阴阳师培养机构的阴阳塾没有像是修学旅行之类的活动。春虎等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二年级和三年级共同举行的实技合宿。 「没想到阴阳塾也会有合宿呢。」 「我之前也完全忘记了。一年级没有呢。」 「这点最棒了!『一年级』『没有』!」 「是呢。这是『和一年级没有关系』的课程!」 春虎和夏目两个人心情舒畅的相视而笑。 在阴阳塾中,一年级主要以课堂教室为主,实技——甲种咒术的课程上,只会讲解基本知识。但是从二年级之后刚好相反,甲种咒术的练习变成了重点,还会有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共同课程,本次实技合宿就是其中之一。在没有常规性课程的周末按班级举行,这次轮到了春虎等人的班级。 阴阳塾中所有学生的全都心知肚明,从二年级开始的实技练习是相当严格的内容。实际上从四月以后的实技课程,随着次数增加难度也逐渐加大。这次当然会也是相当艰苦的合宿。 即使如此,仍然无法减弱春虎和夏目的激动心情。 「呀,太期待了,合宿。」 「真是很期待呢,合宿。」 「说起来,现在已经很高兴了吧?」 「嗯。怎么形容呢——脱离日常生活的感觉?」 「对,就是这个!逃离『纠缠』!」 「应该说是兴奋,还是喜不自禁——!」 「太好了!」 「真好呢。」 完全像是参加远足的小学生。面对既将到来的严格合宿没有丝毫紧张感。 二年级学生因为一年级学生不在而感到极其高兴的场景实际上相当的没出息,当然春虎和夏目都没有注意到这点。不对,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感到在意吧。毕竟最近连周六、周日也经常被『叫出去』,完全没有可以安心的空闲。本次合宿可以说是价值千金的『自由』时间。春虎和夏目在空前的一团和气下露出了天真烂漫笑容。 过道对面的座位上,栗色的头发梳成HALFUP发型、性格争强好胜的少女刚好看到了两个人样子。她是阴阳塾塾长的孙女仓桥京子。 京子翘起穿着过膝袜的腿,偷偷的瞟向春虎等人的方向,最终好像终于无法忍耐。 她向坐在旁边的百枝天马, 「……那两个人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 看起来天马也有同样的疑问。待人以善的童颜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停的眨着眼镜深处的眼眸。 「难以理解。只有春虎那个笨蛋的话还好说,就连夏目也……」 「是呢。两个人明明好久都没有这么精神了。」 「应该是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吧。」 「嗯……」 京子和天马用周围听不到的音量,小声的悄悄交流自己的疑问。 这的确是第一次在塾舍大楼以外的地方上课,自然会有新鲜之感,和同学们一起乘车远行再住一晚,不可能不感到期待。京子本身虽然只想和夏目两个人旅行,但她也认为这次的宿舍应该会是十分开心的活动。 话虽如此,这次合宿毕竟是课程的一环,既没有休息时间,也没有娱乐活动。到达目的地时就要开始艰苦的实技练习,结束之后马上就得直接返回东京,仅此而已。更何况本来就应该是休息时间的周末也被强制占用。不仅是京子,大部人分的班上同学都应该对这次合宿「没有干劲」。 超出意料的兴致高涨,而且还大吵大闹。京子和天马会感到可疑也合情合理。 「……很有可能在土御门家时,他们由于『规矩』被制止旅行或假期。」 「霎时间难以适应因此欢呼雀跃么?再怎么说,这种事情……」 「那么,以前的远足或是修学旅行,两个人都因为生病或受伤而没能参加——」 「即使如此,也……」 京子和天马亲密的绞尽脑汁思考。 他们冥思苦想却毫无所得的看着春虎等人的样子, 「啊,对了。春虎。吃点零食吧,零食。」 「喂,不错呢。要吃要吃。」 甚至开始吃起零食。随心随欲,自在自得。 「有脆饼,江米条和人形烧。」 「啊哈哈。夏目,准备得太多了。」 「春虎不也是连扑克都带上了。」 「喂,说到合宿就不能不带扑克吧。」 「那么夜晚就玩抽对子和排七吧。真期待呢!」 「玩下小额的花扎赌博也不错,气氛会很热烈的!」(PS:原文是オイチョカブ) 不巧的是,热烈起来的只有春虎和夏目的位置。京子和天马尴尬的注视着名门土御门家的二人。 此时,春虎终于注意到了京子等人的视线, 「嗯?怎么了,京子。你也想要么?」 「这种话我一句都没有说过!」 「……难道不喜欢和式零食么?」 「啊,不、不是,夏目!不是这么回事……!」 面对一向看不懂气氛的主仆两人,京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不下去的天马从旁帮忙。 「那个,春虎,还有夏目。本次合宿姑且算是课程的一环。我觉得抱着游玩的心态大吵大闹不太好。」 虽然败了你们的兴致,天马带着几分报歉说道。 话虽如此,春虎没有回应的样子。 笑呵呵的咬着脆饼, 「别说的这么严肃,天马。按照你的话来说,修学旅行和远足不也是教学的一环么?」 「但、但是……这种实技合宿不是很严酷么?要是太心浮气躁,说不定会跟不上课程……」 「你真笨呢,天马。现在才注意这种事也已经无技可施了吧?不如说比起紧张兮兮,当成享受或是放松更好呢。」 「这样说也在理……」 春虎所言大概是正确的道理,但一边咯吱咯吱啃着脆饼一边说出来的话似乎没什么说服力——不说如会让人拒绝接受这样的道理。 「夏目君另当别论,你应该没这么正经吧。」 京子生气的瞪向春虎。 「说起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笑的如此开心?不奇怪么?」 「唉?不、不是……我们也没怎么笑吧。很普通啊。是吧,夏目?」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你想想看,我本来就喜欢阴阳术,“合宿的时候会做什么事情呢”,想到这样的事情。」 「说起来,只是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出行本身不就足以让人非常高兴了么?『只是』和班上的同学!」 「对!果然会比平时更容易加深感情呢。『和班上的大家』!」 「……虽然我十分欢迎和夏目加深感情……」 是错觉么,总觉得京子看着恣意妄为的春虎和夏目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说话也含糊不清。旁边天马的脸色似乎也是想表达什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扭捏扭捏。 然后, 「啊,对了。呐,春虎。说起班上的同学,冬儿怎么了?只有他一个要晚些过来汇合,发生了什么事吗?」 天马像是回想起来似的寻问。 实际上阿刀冬儿不在这辆大巴上,班主任大友事前交代他「会晚些来」,但没有说明具体情况。 春虎「哈」小声笑了笑, 「实际上呢,我的父亲会在这个周末会来东京。」 「春虎的父亲?」 「是的。我的父亲——就是冬儿的主治医生……就是在那次事件中对那家伙施加『封印』的负责人。冬儿在鵺事件后,曾一度回到乡下接受父亲的诊治。因为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去问诊,父亲又刚好来到了东京,所以他会先去接受诊治再来参加合宿。」 「……是这样啊,那么。」 听到春虎的说明后,不只是天马,京子也一幅理解了的样子点点头。 冬儿在大约两年前被卷入发生于东京的灵灾当中,留下了后遗症。灵的灾害、也就是「灵灾」中等级3的移动灵灾『typeorge』的残渣遗留在他的体内。在『泛式阴阳术』中,将成为灵体的核心、然而尚保有自我意识的人称为「新鬼」,冬儿就是这样的情况。 冬儿体内的『typeorge』被身为阴阳医师的春虎父亲封印。冬儿为了成为阴阳师而进入阴阳塾也是想要亲手封住、修祓潜藏在自己体内的鬼。 不过在今年的三月,与春虎、夏目共同完成「消灭鵺」的冬儿改变了对自己体内鬼的处理方式。不仅仅是将其封印,反而还要利用鬼的力量。 「冬儿那家伙,在鵺事件后一边接受特训一边观察状态,在这次的诊察中,会根据特训的结果来完成对如今冬儿最为有效的『封印』。」 「虽然不太清楚,就是说他会LevelUp对吧?」 「我也不清楚呢,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他要有出息了。」 京子「哼」随意敷衍了口气轻松的春虎。 「我明白你的话……但是没问题么?在这样大幅的调整后马上就参加实技合宿,不是很危险么?」 「他本人到说是『好时机』呢,想马上试验一番。」 「……真、真厉害呢,冬儿。」 「……那家伙是个充满自信的人。」 天马语气佩服,京子则楞楞的说道。 京子是名门仓桥家的千金,天马也出身于代代阴阳师的世家。「新鬼」这种存在到底有多难处理,他们比普通的学生理解的更加深刻。更何况,冬儿曾经一度被鬼侵食,当时眼看就要鬼化。 即使是京子和天马,对毫无畏惧、正面与鬼相处的冬儿都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不过与此同时,心中仍然怀有「着急」的情绪。 本来勉强处理「鬼」——即便不是鬼的本体而仅仅是残渣——就已经完全涉入了专业阴阳师的领域。以鬼为对手比起危险更显得鲁莽。在这种思考方式下,身为一介学生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但是,京子和和天马现在已经是阴阳塾的二年级学生,在不远的未来就会进入专业的领域。不对,是为了进入专业领域而不断努力中。冬儿想要克服的问题是极其困难的特殊情况,对京子和天马来说也绝非与己无关。 「……不能再糊里糊涂了呢。」 「……嗯……」 不能输给班里的同学。天马也向自省的京子轻轻点头示意。 另一方面,春虎完全没有看懂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感情。轻浮的递过了脆饼, 「嘛,就是因为如此。好不容易的机会,冬儿那份吃掉吧。」 「……所以我都说了不需要了。」 「脆饼中似乎也有灵气吧?」 「别随便乱说!」 「报歉,仓桥。要是也准备一些西式零食就好了呢。」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夏目!不是那样的……」 「天马不吃么?」 「春、春虎,我心领了……」 春虎等人和京子等人隔着过道互相推让着脆饼。因为一直负责阻止的冬儿不在,场面比平时要吵闹许多。 然后, 「喂!」 一个男人从前排的座位处走了过来。 戴着土气的眼镜,身穿皱巴巴的西服。右足就像是中世纪的海贼一般是木制的义足。他是春虎等人的班主任、大友阵。 「你们有点吵呢——要把这次合宿当成课程看待。」 「啊,报歉。」 京子脸红起来,春虎等人也难为情得笑了笑。大友用无可奈何的表情环视了一圈这些学生。 「你们很从容呢。我不是吓唬你们,这次合宿会很吃力。有活力自然是好事,但现在精神过头难保能坚持到最后。」 「不是从容,而是养精蓄锐,老师!」 「嗯,嘛,伶牙俐齿对咒术者来说也不是坏事……」 大友看着满不在乎的春虎露出了苦笑。相对的,夏目大概是恢复了冷静,「非常报歉」,诚惶诚恐的低下了头。 「非常报歉吵到您了。我会安静的吃东西的。」 「……即使如此还是要吃呢……」 「唉?不能吃零食么?」 「也不是,即使你露出如此真诚的惊讶表情……」 夏目手里拿着脆饼袋深受打击的样子,大友的苦笑声也随之增大了几分。 大友擅自把手伸进了脆饼袋,从惊讶的夏目手中拿了一块脆饼。 「嘛,心浮气燥也不可取,现在就放松一下吧,只限现在。」 说完后,大友朝春虎和夏目一瞥,嚼着脆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春虎等人呆然若失,不知为何大友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哀怜一般的感情。 「怎么了?」 「谁知道呢……」 春虎和夏目歪着脑袋又拿起了下一块脆饼。 结果,继脆饼之后在江米条的袋子也空了的时候,大巴到达了目的地。 ☆ 从东京出发后大概行驶了两个小时。春虎等人的班级来到位于山梨县东南部的富士五湖之一——靠近山中湖的合宿所。 山中湖周围是风光明媚的避暑圣地,作为旅行景区十分出名,而且由于穿过灵峰富士山的龙脉纵横,此地也作为特殊的灵气土地为世人所知。因为这里被开发成甲种咒术的「修行场」,还建设了许多和咒术相关的施设。 这些修行场中最为高级的神社——属星神社成为了阴阳塾的合宿所。 这个神社的名字鲜为人知,但如同名字的字面意思,是和星辰信仰相关的神社。远处是富士山,眼下建有可以眺望山中湖全景的高台,深处的森林广袤无垠。为了尽量保护「山」不被凡人所触及,这个神社因此建在了山的入口处。 大巴开到了高台的脚下。在此之后,大家要背着行李攀登长长的石台阶。 全身汗水,喘气连连的爬到终点后—— 「真是的。前辈们太慢了~让我等了好久。」 石台阶的顶部。后背靠在古老的石造鸟居,一名身穿纯白校服的小巧女生坐在那里。嘣,她像弹簧般站起,染成金色的双马尾在脸颊两侧犹如舞蹈似的晃动。 满面可爱的笑容。 从京子、天马以及众位学生的口中发出了惊讶的欢呼声。 春虎和夏目手中的行李,「噗通」,落地。 望着因惊喜而欢呼沸腾的学生们——努力不去注意愕然的两位土御门——大友用力的咳嗽一声。 「唉……说起来,我『忘通知』了,她——大连寺铃鹿会在本次的合宿中加入咱们班级。虽然这种实技合宿一般不会让一年级学生参加,嘛,她毕竟是特待生。大家要好好相处。」 2 属星神社院内的一侧建有巨大的讲堂,同时可兼作住宿施设,前来参加合宿的学生们将会这里过夜。 共同接受课程的三年级学生们已经入住了房间。虽说同为合宿,但相对于二年级两天一晚的日程,三年级则是四天三晚,课程内容也比二年级更加严格。共同上课只有最后一天而已。在春虎等人到来时,三年级已经处于「山中修行」当中,所以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无论如何,来到神社的春虎等人首先将行李放进讲堂,完成属星神社的参拜后迅速开始了课程。 虽说如此,首先的课程是在讲堂的大厅内准备午饭。 「制作咖喱」。 「材料和道具已经全部备齐。刚好在空气新鲜的时候前来,就先做一些野营的事情吧。」 桌子上摆着为野外做饭准备的肉和蔬菜,以及市场上贩卖的成品咖哩调料,大友落落大方的宣讲道。 他向哑口无言的学生们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不过,你们不能直接接触材料和道具。烹饪自不必说,从生火到装盘全部都要用『简易式』来完成。明白了么,用简易式。虽然没有特别的时间限制,但从下午开始就要接受别的课程。如果没做完,昼休自然没有,你们就要空着肚子去练习实技了呢。」 然后,春虎等人按桌子每四、五人分成一组,材料和道具一套,另外每个人都分到一个新的式符,开始「制作咖喱」。 大部分学生面对突然出现的状况迷茫起来。大家对合宿的内容肯定事前有所准备,但万万没有想到会被吩咐制作咖喱。 春虎也一脸苦色,没有马上开始行动。 「……用简单式制作咖喱……天马,你试过么?」 「这种事情,我觉得不会有人做过。要是可以独立行动的式神的话另当别论……」 「这个式符就是在实技测试时使用的那个吧?市场上买来的。」 「嗯。姑且设定了最低限度的术式。」 万幸的是,春虎和天马分到了同一组。眺望周围,夏目、京子还有铃鹿都各自分到了别的小组。为了不让实力偏差太多,这大概是大友刻意进行的分组。 对春虎来说,暂时和铃鹿分到了不同小组就足以感到安心。当然这只是一时的轻松。 「那个,虽说是简易式……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比起事先给出这样那样的指令,自己直接控制它的行动更好吧?」 「是呢。特别是在烹饪的时候,我觉得共享视觉以及尽可能的触感比较好。啊,品尝味道的话还需要味觉。不过共享味觉什么的应该做不到吧。」 「流程的话,洗蔬菜,切好,和肉一起炒,加水煮炖,最后加入咖啡调料……」 「还要准备米饭。米的话要用饭盒来蒸……啊,先要生火,啊,不对不对,先要劈柴……」 时间差不多来到了上午十一点。单纯制作咖喱的话大概只需要十分钟左右,但如今时没有时间磨蹭。不久后,几个小组制作出简易式,开始了作业。 「好的。咱们也开始吧。组内最不擅长制作简易式的人……嘛,大概就是我吧。」 看了一圈分到同一小组的天马和其他成员,春虎的脸上浮现了苦笑。虽然在自行练习中磨练了符术等等的本领,但简易式的操作、特别是细微的操作现在仍然很不擅长。 「那么非常报歉,烹饪的步骤就交给大家了。我来负责生火吧。」 「明白了。大家开始分头行动。」 看到天马和其他成员点头示意,春虎取出了自己的式符。 提炼灵气,转成咒力,释放注入式符。接收到春虎咒力的式符遵从事先设定好的术式,逐渐胀大,发生了「变化」。平板形状的人型——就像是拥有厚度的影子。这就是式符中默认设定的姿态。 「喂,春虎,尺寸太大了吧?」 「报、报歉。但是运木柴的话,这样更方便吧。暂且先把木柴堆在一起,不对,先要用石头摆一个灶。」 天马的简易式着手处理起桌子上的食材,另一方面,春虎比周围大一号的简单式寻找巨石开始摆成炉灶。万幸的是,院里里——大概是在同样的训练中用于造炉子的东西吧——准备有混凝土块,春虎将其拼接在一起,做成了围起三面的炉灶。然后把木柴放入灶中,再把材料中的报纸揉成团放在排好的木柴下面。 至今为止的步骤顺利得出乎意料, 「呀!糟糕了!打火机被我握碎了!」 准备点燃报纸当作火种的春虎没有控制好简易式的力度握碎了打火机。 「喂,大友老师!给我一个新的打火机——」 「没有。」 「怎么这样!」 「这是你自己的失误,春虎。用自己的脑子想办法。」 「想办法……」 就算大友老师让自己想办法,生火的方法什么的,春虎也只能想到用凸透镜聚光之类。当然,这里没有准备凸透镜。 春虎无技可施,提起劈柴用的柴刀,将一根木柴的前端像铅笔一样削尖。 简易式的双手夹住削尖的木柴,像是钻孔似的与其他柴火摩擦。他想利用摩擦的热量起火。 不过当然不会如此容易。另外, 「……嗯,不行。完全没有起火的迹象……!」 「春虎,还好么?」 「怎么可能还好!其他的办法的话……」 春虎欲哭无泪,用尽全力继续摩擦木柴。 「春、春虎大人,请托付于坤。」 传来了尚且年幼的少女声音,是解除实体化在春虎身边待命的护法式坤。 「是坤么?对了,你可以使用狐火呢。」 「是、是、是的。如若坤使出狐火,起火此事轻而易举……」 虽然看不到她的身影,但她的声音已经传达出满满的干劲。坤是灵狐的式神,狐火是她为数不多的特技之一。因为不需实体化就能使用,即使这么做大概也不会被周围发现。 但是, 「但是呢……这个也暂且也算是实技的教学。我事先声明了只能使用简易式,拜托坤会违反规则。」 「但、但、但是,长此以往,春虎大人的午饭……!」 「……嘛,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我暂且心承好意了。」 春虎拒绝了式神的主意。不论如何,还有夏目的人形烧呢——春虎下意识的开始为自己找后路。 毕竟制作咖喱不顺利的学生不止春虎一人。 「喂!这个土豆的皮没削干净。再好好削一下!」 「就你是,削完皮后土豆变小了一半不是么!控制式神再灵活点!」 「喂,喂,洒出来了!米随着淘米水一起洒出来了!」 「……不、不行了。没想到剥洋葱皮如此困难……」 所有的小组都在苦战。蔬菜和肉掉到地上,切菜时切到了简易式的指头或是直接切断了菜板,简易式冲入了已经点燃的木柴中,失败的种类多彩多样。另外还四处可见简易式中途变回式符的例子。 施术者直接操纵简易式的时候,必须「持续」让简易式实体化。因此不能在最初使用全部的咒力,而是要连续不断的将咒力向简易式中注入。后者需要的操作更加细致,提练咒力的集中力也绝不能中断。 「……那个,天马。这个训练实际上相当困难呢。」 「嗯……真不愧是合宿。」 天马也脸色苍白的同意了春虎的感想。想想看,自己亲手都不习惯的困难工作,现在要用操纵简易式间接完成。本来就不可能轻松做好。 「是呢。在野营中制作咖喱,我也只经历过一次。」 说话的同时,春虎向其他小组——夏目、京子和铃鹿所在的小组窥探,理当所然,她们所在小组的艰难程度和春虎小组只是五十步笑百步。与其他简易式相比,行动力出群的简易式只有一个——铃鹿的简易式,从外表来看用她自己的风格进行了改良——但这个式神也对烹饪毫无贡献。 比如说夏目的简易式,整体而言动作平滑得就像是本身拥有生命一般,但在剥洋葱皮时手中菜刀的速度却以毫米为单位。毫无疑问,工作十分细致,但等到剥完所有的洋葱,大概就连晚饭点也错过了吧。另一方面,铃鹿以出现残影般的速度操纵着简易式,但切完的蔬菜已经完全变成了蔬菜渣,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状况最好的是京子,在她将柴火点燃前充当火种的报纸已经燃烧殆尽,再次向大友索要火种时却被冷酷的驳回。 「……唉?难道说咱们当中做得最好是天马?」 天马多少有些磨蹭,但在平均程度上完成了材料的准备工作,稳步推进着制作咖喱的进程。而且还尽可能帮助其他同伴的失误。简而言之,非常可靠。 虽说如此,这毕竟只是烹饪的准备工作而已。如果春虎没办法起火,小组的所有成员就要面临啃食生菜的困境。 「喂,喂。虽然时间急迫,但材料也不是无限供应的,一直失败下去大概就没东西可吃了吧。」 大友游走于各小组之间,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春虎「唉,混蛋」自暴自弃得继续摩擦木柴。 「什么嘛,春虎。在做这么原始的事情。」 「你这么想的话,至少再给我一个新的打火机!」 「不行,不行,起火这种事情本身就是神圣的行为,大概符合学习咒术的开幕仪式吧。」 「你绝对不是这么想的吧!脸上的坏笑要怎么解释!」 春虎愁眉不展的埋怨道,大友「哈、哈、哈、哈」刻意提高了笑声的音量。 「你在穿凿附会,春虎。我只是看到你的成长,坦率的表示高兴而已。你在驱使形代上经历了千辛万苦,如今已经可以操纵简易式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我作为班主任深有感慨呢。」 看到班主任夸张的以手抚胸,春虎愤恨的瞪眼,继续操作着简易式。想到反正大友会有另外准备的午饭,就不由得感到可恶。 不过,他到这边搭话的时机刚好。 春虎若无其事的走到大友身边, 「……那个,大友老师。」 用带刺的语气轻声说道。 「虽然不能在大家的面前寻问,她为什么会参加本次合宿?难道又是她本人的强烈愿望么?」 小声诚恳的寻问后,大友佯装不知的背过了脸。 「……嗯。嘛,在本人的强烈愿望下——」 「骗人的吧!那家伙怎么可能自己说出想要参加合宿这种话!」 「没这回事,她意外老实的答应了——」 「这么说,果然是老师叫她来的吧!」 春虎的目光变得尖锐,而后大友用冷静的语气「春虎」,像是劝解一般抱住了春虎的肩膀。 坦白似的说道, 「铃鹿亲口告诉过你她进入阴阳塾的理由吧?」 「唉?嘛……」 春虎含糊不清的回答了大友的确认。 铃鹿通过了难关『阴阳I种』,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之一。等级上与塾生、甚至一般的专业人员都不相同,她是国家顶级的阴阳师。 虽说是特待生,但进入只是阴阳师培养机构的阴阳塾有重要的原因,这是对她在去年引发事件的惩罚。 「铃鹿会引起那个事件,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她的人格尚未成熟。为了促进她的人格成熟,才让她进入了阴阳塾。就是说,这是情操教育。你明白么?」 「这就意味着……如今在技术方面,她在阴阳塾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 「嗯,对她来说最为有效、进展最快的情操教育是什么呢?就是建立起良好而且常识性的人际关系。说起来,我觉得最适合与她交朋友的——」 「不对、不对、不对,请等一下。那样的话找同年级的学生不好么?说起来,那样才比较自然、良好、合适,不是么?为什么特意要让她参加二年级的合宿!」 春虎问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大友半睁着眼睛,看向春虎的视线变得冰冷。 以煞有介事的口气, 「……春虎君。」 「怎、怎么了?」 「根据传闻……你不是和铃鹿同学『关系很好』么?」 春虎的简易式华丽的跌倒。 摆好的木柴倒塌,好不容易堆起来的炉灶也被毁。天马等人惊讶的回头看来,但春虎没空理睬他们。 「什、什么,你从哪听说的!」 「……纸里包不住火。到处都能听说铃鹿称呼你为『darling』的事情——」 「不是那样的!那只是……我摆脱不了她!」 「还有现在你也用她的名字来称呼她——」(PS:铃鹿) 「那是因为不这么称呼她就会发怒!一直朝我报怨,所以不得已为之!」 「呀——很亲热么——」 「不是的!」 「嗯,嘛。铃鹿需要朋友,你多为她着想一下吧,拜托你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关于结果,单方面的说三道四——」 「所以说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哦?有原因?」 「是的!」 「……呐,春虎。我不想说什么大道理,身为男子汉,在这方面不谨慎的话——」 「所——以——说!」 春虎脸色通红,慌忙失措。不仅是同组的学生,其他同学也一头雾水的看了过来,春虎没有在意,全力的否定班主任的疑虑。 毕竟大友也不是认真的怀疑两个人的关系,一部分是在戏弄春虎。他面带微笑放开了春虎的肩膀,「我明白,我明白」,轻松的走开了。 「嘛,看起来这件事不能多问呢。不论如何,现如今和铃鹿相处最为融洽的人,毫无疑问是你——还有你周围的人。想想看,只有你们知道铃鹿的事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么让她来参加合宿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大友得意洋洋的对鼓起腮帮子的春虎说道。 「当然,除你们之外,将来我也希望她能和同年级的学生和睦相处。但是,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嘛。短时间内她的人际关系还需要你们多多帮助吧。」 大友悄悄的对春虎耳语,最后抿嘴一笑。 然后,又 「给你」 把一张咒符推给了不服的春虎。 「为了让你们能吃上午饭,给你点启发吧。」 「……火行符?」 大友递过来的是五行符之一的火行符。春虎来回看着咒符和大友的脸,绞尽脑汁般苦想。 「你是说让我用这个生火?但是你不是说过必须要用简易式……」 说到这里时,春虎「啊」察觉到了。 大友翘起了唇角。 春虎急忙修理崩塌的炉灶,再次摆好了木柴,然后把火行符交给了自己的简易式。 从来没有尝试过。但是在放学后长期坚持的自主训练中,他已经拥有使用符术的自信。 集中意识增加与简易式的共鸣,加倍注入咒力。春虎的咒力以简易式为媒介流入了咒符中。 「……燃烧吧……急急如律令!」 操纵简易式把火行符投入木柴中。咒符突然起火,火焰卷起了漩涡。 而且咒术之炎遵从施术者的意图,像蛇一般包围住了摆放的所有木柴。春虎——和他的简易式下意识的振臂高呼。 「太好了!完美——不对,稍微——啊,不对,糟糕了,火势太大了!」 「嗯。做得不错呢,春虎。威力很大。木柴瞬间变成木炭……说起来更像是灰……」 「糟了!把火分散——好热!没切断感觉的共享!」 春虎慌忙让简易式握住木柴,然后又随着悲鸣松开了手。看到此情此景的大友开怀大笑。另外,和春虎同样在生火的步骤处原地踏步的京子似乎理解到了什么,迅速用和春虎同样的方法——只是调整了火力——点燃了木柴。 烹饪方面,切完材料后,负责炒菜的成员开始出动。把放过油的平底锅架在手制的炉灶上,随着嘶、嘶的声音翻炒起肉和蔬菜。不仅是制作咖喱,还有负责做米饭的成员。 天马确认桌子上的状况同时, 「春虎!这边大致准备完成了!」 「好、好的。我也在调整灶里的火势。咱们小组也开始吧!」 肉和蔬菜炒出来的香味刺激着学生们的食欲和热情。 不久后,这种香味变成了咖喱的味道,缓缓的飘满了讲堂宽广的庭园。 ☆ 「……嗯,嗯。嘛,也不能说是难吃,但也不算是美味……」 「呀,已经足够了。烧焦的米的确吃起来硬绑绑的……别有风味嘛,这个也是。」 一边用勺子盛起铝盘里的咖喱,春虎和天马相视苦笑。 实际上春虎小组的咖啡还算尚可。由于火力过旺,咖喱料和米饭多少有些烧焦,但味道本身不赖。毕竟在晴朗的天气里能和朋友在户外吃咖喱饭,而且还能眺望远处的富士山和湖景,不可能会觉得不好吃。就连其他小组的学生们也一边报怨着自己做出来的咖喱一边面带笑容的进食。 「但是,很意外呢。用简易式做饭什么的,从来都没想过。」 「是呢。一直把普通简易式当作是用完就扔的工具,没想到能够如此活用。」 简易式——全称简易人造式,是『泛式』中式神使役术的基本。就特征而言,可以迅速制成满足必要能力的式神。如同天马所说,在短时间内的表现是其最大的魅力。 但是另一方面,比普通的人造式更容易制作,同时更方便定制,自由度也很高,简易式还有这些优势。虽然需要施术者的咒术维持所以不能长时间活动,但这一点也可以通过事先准备加以解决。根据施述者的想象力和力量,简易式可以成为用途多样的式神。 「因为本次的『从一开始做咖喱』工作很复杂,本来不适合使用简易式。即使如此,只要想到可以通过直接操作完成的事情肯定也能想到其他的解决办法,不论如何终能完成。简易式实际上很深奥呢。」 「原来如此。」 听到天马讲出这番优等生似的感想,春虎嘴里嚼着咖喱点点头。 春虎有护法式坤。坤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式神,施术者春虎至今为止既没有直接操纵过,也没有与她共享过知觉。虽然在实技课程中曾经练习过直接操纵式神的技术,但像现在这样真正的「使用」简易式还是第一次。 「嘛,但是怎么说呢,夏目、仓桥还有大连寺果然很厉害呢。看上去虽然不擅长做饭,但简易式的操作堪称完美。」 眺望着三人的天马露出了羡慕之情。 「特别是夏目。就像是附身于式神一样。」 「啊,中途被火烫伤时又蹦又跳的家伙。不是本人,而是式神闹得天翻地覆。」 「那个真的很厉害吧?就是说几乎将所有的意识全都集中到了简易式上。」 「因为那家伙从孩提时代就开始接受父亲的训练。」 「是呢。普通的话不会特意训练这种操作,大概是她本人的爱好吧。」 看到为能力差异而心生佩服的天马,春虎暧昧的回答了一声。 但是, ——等下。 「……附身……」 小声嘟囔着的春虎,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下意识的探出身体, 「呐,天马?在别的地方远距离操纵——而且是将本人人格附身似的操纵式神,相当困难吧?」 「唉?那、那个当然绝不简易……」 春虎突然的质问让天马惊讶的睁圆了眼睛。 「但是……是呢。如果事先设定好这样的术式,之后就要看施术者的咒力高低了,甚至可以达到『像附身似的』程度。」 「普通的与人接触几乎没有任何不自然。包括外表的实体化也堪称完美,门外汉自不必说,就连专业人员也难以轻易识破的精巧式神。如果是这样的式神呢?」 「就连专业人员也?这个相当厉害呢。那么,操纵这个式神的施术者也肯定达到了专业水平——而且还必须是非常能干的专业人员才能做到。比起『识破和人相似的式神』,『制作出和人相似、难以识破的式神』要难得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刚才我也说过,普通来说,没有会花费时间锻炼这方面的技术。」 「是、是这样么……」 听到天马的说明,春虎面带苦笑附和了一声。 但是,他马上扭扭脑袋, 「……相当能干的专业人员?那家伙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比我还笨……相当能干的、专业人员?」 神色认真,不可理解的嘀咕道。独自烦恼的春虎吓了天马一跳。 「怎么了,春虎?你曾经遇到了这么厉害的式神么?」 「唉?嗯,嘛……」 被再次问到的春虎急忙拘谨的含糊过去。并不是想当成绝对的秘密——他在心中如此认为,但要解释的话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而且难以说清。 另外,不知为何,他不想坦白出来。 「春虎前辈,你们在聊什么?」 甜美到可恶的声音让春虎的后背条件反射般僵硬起来。 回头看向声人的主人,铃鹿的手里端着自己小组做出来的咖啡,正在朝春虎微笑。 「大连……」 「嗯?」 「……铃、铃鹿。……有什么事么?」 「唉,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我想让darling尝试下我亲手制作出来的咖喱。」 铃鹿用含糊不清的说法,脸上挂着做作的微笑。「哈?」春虎满脸苦涩,但看到铃鹿的视线突然变得锐利后,慌张改变了态度。 「……啊,呀,嗯。这样啊。如果是这么回事,难得的机会,天马也一起……唉?天马?」 脸颊抽搐的春虎回过头,之前一直在聊天的天马已经绕到了桌子的对面,加入了组内其他成员的对话当中。他察觉到春虎的视线后,「我很知趣」——竖起拇指使了一个眼色。他是在为我着想吧,只是太多余了。 春虎下意识的咋舌,来到旁边的铃鹿擅自拿走了春虎的盘子,然后把自己的盘子推给了春虎。 在春虎报怨之前,铃鹿迅速吃了一口抢来的咖喱。 「……嗯。有点苦,但还不错。」 「喂,混蛋,你实际上只是因为自己的咖喱不好吃,所以来和我交换的吧!」 「哈?你说谁的不好吃?真失礼呢。只是……比起咖喱饭更像是咖喱粥而已。」 「什么叫做“只是”!果然是这样!」 和春虎两人独处时,铃鹿就会变回本性。这种可恨的口气,半个月来已经完全习惯了。 铃鹿没有把春虎的抗议当回事,反而怒目相视。 用极其粗鲁的口气, 「什么!你想说由于我的亲手制作而加分的咖啡不能吃么!」 说出了完全不值得夸耀的事情。与小巧、年幼的外表恰恰相当,女王般的态度已经炉火纯青。 「呀,嘛,不吃掉的话……就太浪费了。」 春虎不高兴的说着,盛了一勺铃鹿的咖喱,放入口中。 原来如此,如同眼见的一样,水分过量的咖喱粥。蒸米饭时明显放水过量,蔬菜也——说起来铃鹿式神的刀功——大小不等,里面还混有嚼劲过于十足的洋葱和土豆。话虽如此,整体而言还没到不能吃的程度。就完成度来说,与春虎小组的咖喱也相差不多吧。 另一方面,铃鹿用余光、但是又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皱眉品尝咖喱的春虎。 不知为何,语气有些紧张, 「……味道怎、怎么样?」 「嗯,比看上去好些。」 「这、这是什么意思,是夸奖?还是贬低?」 「是正直的感想。嘛,虽然道理上已经不算是『咖喱』了。」 「喂——为什么用这种俯视的态度!给我更感恩一点!」 「那么你就自己吃吧。」 春虎感到厌烦似的回答道。铃鹿哼了一声,再次拼命的吃起春虎的咖喱。虽然嘴上说着「给我更感恩一点」,但看起来完全不想自己吃掉。 ——真是的。 春虎在心中报怨了一句,吃起交换过来的咖喱。 此时,他突然察觉到。 远处的大友眺望着自己,露出了慈祥爷爷般的表情,点点头。不只是大友,桌子对面的天马还有班上的其他同学,都用「意味深沉」的视线看向了春虎——春虎和铃鹿「二人」。 有人窃笑,有人「又来了么」感到束手无策,还有人露出了嫉妒的表情。京子如今还是一幅无法理解的表情。总而言之,此时的沉默……就像是「公认」了两人关系似的,散发出了温暖的氛围。 「……嗯……」 春虎咬紧了牙齿。 恐怕在班上同学的眼中,春虎和铃鹿二人交换了咖喱,正在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愉快的互相品尝吧。而如果让春虎来说,这绝对是个性质恶劣的误解。 但是,刚才在做饭的过程中大友也提到过,虽然诚非本意,如今春虎和铃鹿的「交往」在班级里——不对,在阴阳塾的大部分学生眼中已经习空见惯。本来铃鹿在刚入塾时就做出了「初吻对象」的宣言,误解也因此越来越大。 更何况,铃鹿不知为何对用这个误解来戏弄春虎感到十分满意。话虽如此,不如说先埋下误解种子的正是她。在众人前用「darling」称呼春虎就是典型案例。夏目的真面目暴露给铃鹿后,春虎基本上不能违抗她的意志。 「……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恶趣味……」 「嗯?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春虎板着脸粗鲁的回答。但是直觉敏锐的铃鹿似乎马上就察觉到了春虎露出苦脸的原因。突然间得意满满的浮现出充满嗜虐而且愉快的笑容,就像猫玩弄老鼠一样。 故意用炫耀的声音, 「真是的,darling。虽然是我亲手做的咖啡,但也不用这么勉强得吃下去~」 「……可恨,你这个小鬼……」 「……嗯?你敢用这个语气对我说话,我要在大家的面前让『——』了哦~」 「报歉,非常报歉,请饶恕在下。」 看到真心诚意道歉的春虎,铃鹿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这个场面在旁人看来气氛相当的温馨和谐吧。太不合理了。 春虎此时突然想了起来,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的青梅竹马——夏目,然后瞥了一眼她的状况,嗓子随之哽塞起来。 所有的表情都从夏目的脸上消失,默默的吃着咖喱。 虽然默默的吃着咖喱,但视线没有看向手边,而是朝着春虎等人的方向。投射出虚无表情的黑暗视线让春虎吓得心惊胆战。 ——喂!这也无可奈何吧?为了让你的女性身份不被拆穿,我到底吃了多少苦! 春虎下意识的用眼睛诉苦,但夏目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在春虎继续的注视下,夏目最终移开了视线。 「——喂!」 「唉?什么?」 「啊,呀,没什么……」 看到不小心喊出来的春虎,铃鹿露出了奇怪的眼神。真是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春虎突然有种想大吼的欲望,怎么说呢,在这段时间内,自己似乎丢失了许多不得了的东西。 ——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春虎如此,而夏目也同样焦急。在前来合宿的大巴上两个人如此情绪高涨,恰好衬托出了此时悲惨的现状。以春虎自己的感觉来判断,大概已经闯入了红区。 (PS:redzone,引擎转速表上涂红的区域) ——最近这阵子,希望不会有什么「事件」或是「事故」发生。 湛蓝的天空下,单手端着咖喱的春虎感到了轻微的绝望。 正在此时。 「哦,冬儿。怎么,比之前所说的早了不少呢。」 听到大友的话后,春虎和班上的同学们转过头来。 一名身穿乌羽色校服的学生走进了讲堂的正门。宽发带随意的绑在头发上,相当帅气的美男子。他就是春虎的恶友,冬儿。 「冬儿。」 春虎打了招呼后,冬儿轻轻以眼神回应。 他先是走到了大友身边报道,与大友简易交谈几句来终于来到了春虎和铃鹿这里。 露出笑容, 「哦,春虎。看起来合宿很出乎意料呢。」 「嘛,比起这个,封印怎么样?还好么?」 「啊。平安告终。你父亲还让我转告你,“好好努力”。」 面对担心自己开口寻问的春虎,冬儿淡然的耸耸肩。春虎本来就没有感到任何不安,这样一来更加放心了。 然后冬儿看向了春虎的旁边, 「你也在呢,大连寺。有必须追随春虎到这个地步么?」 与其说是挑唆,更像是寻开心的口气。 铃鹿面对已经暴露过本性的冬儿也没有再装老实。 「哈?别说糊话。只你们的班主任低头请求,所以我才特意过来。不然的话,这种让人提不起干劲的合宿,我怎么可能会来。」 「原来如此,是大友老师的安排。」 「什么,你有意见么?」 「没有。不说如这下就简单了。」 看着像小野猫一样咬紧牙齿的铃鹿,冬儿淡淡的说出了让她在意的话。 铃鹿蹙起眉头。春虎惊讶的「到底怎么了」寻问,而冬儿没有给铃鹿移开视线的机会。 他用冷淡却又不容拒绝的声音对铃鹿说, 「实际上我对你有话说。让春冬听到不太好,能稍微陪我一下么?」 3 铃鹿在冬儿的带领下移动到了别的地方。 离开同学们还在吃饭的庭院,绕过讲堂进入神社院内。跟在后面的铃鹿以及在前面带路的冬儿都闭口不言。铃鹿双手拿着装有咖喱的盘子和勺子,面带困惑之色瞪着走在前面的冬儿。 最终,冬儿进入院内的社务所,确认周围没人后,终于停下脚步。 旁边的樱树在花朵散落之后开始长出郁郁青青的新芽。某处传来的小鸟叫声在院内祥瑞的空气中回荡。 看着一直保持沉默的冬儿,铃鹿用焦急带刺的声音, 「……那个」 开口说道。 「别装模作样,你太得意忘形了吧。」 铃鹿的口气和视线充满了敌意和蔑视。此外还隐藏着对冬儿的警戒心。 比起春虎和夏目,铃鹿觉得冬儿更加难以应付。此时逞强却又想逃走的态度就像是狂妄自大低年级学生被下流的前辈叫到校舍背后似的。实际上在第三者眼中,看上去就是如此吧。 毕竟铃鹿注意着冬儿,而冬儿对鹿铃却并不十分在意。 冬儿用一如既往的平易近人态度, 「我不是在装模作样。只是……想尽量不把事情闹大。」 「……我有言在先,如果是土御门的事,不是你知道的那样。」 「啊。我不打算提那件事。暂且在现在这个时候。」 「那么——」 「我想说的不是『土御门』,而是『大连寺』的事。」 冬儿表情和口气中的「伪装」消失,坦率的切入主题。「哈?」铃鹿睁圆了眼睛。 「……那、那是什么意思?……稍等一下。你难道是喜欢上我了么?」 战战兢兢下,铃鹿装出强硬的态度笑了笑,但是在冬儿一言不发的状况下,逐渐显露出了不安。 「喂!难道说是真的……绝对不行!你和我交往什么的。弄清楚自己的份量!」 铃鹿仍然抱着咖喱盘和勺子,缓缓和冬儿拉开距离。即使如此,冬儿在短时间内仍然在沉思。 他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啊。说起来你还在吃着饭呢。没关系,吃吧。我在过来之前就吃过了——」 「我没在说吃饭的事!我杀了你,混蛋!」 「嗯?……啊,是这样啊。报歉。但是,不用担心。我不是想对你告白。……嘛,在某种意义上是『告白』无疑,但不是爱的告白。」 面对红着脸大声叫喊的铃鹿,冬儿没有正面回答。特意把铃鹿叫出来,但却心不在焉的样子。 就像是虽然把她叫了出来,但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说明。刚才在路上一直沉默不语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吧。对冬儿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但是,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嗯。嘛,是呢。反正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只是待宰的羔羊。在此与你讨价还价没有意义。从最初开始,推心置腹的全说出来吧。」 「……那个,从刚才开始是怎么回事,真的?别开玩笑了,让人恶心。」 铃鹿为隐藏自己的不安而咒骂道。但是冬儿没有理睬,摆出了认真的——犹如吃人一般、符合他风格的表情。 「大连寺。」 他看着铃鹿的脸, 「你听说过我有灵障的事情吧?」 「……是听说过,这又怎么了?」 「你知道这个灵障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铃鹿的意料。她用力的眨眨眼,然后再次看向冬儿的全身。 「观察」冬儿身上的灵气。 但是, 「……嗯……报歉,不知道。我也没什么兴趣。」 很了不起似的说道。 冬儿点点头, 「这样啊。你现的力量也受到了限制。……还是说春虎父亲的封印太优秀了呢……」 冬儿说这番话并无他意,但听到的铃鹿却吃惊的抽动眉毛,表情严肃起来。 虽然隐藏在前发当中看不到,如今铃鹿的额头上刻有细小的X印。这个被阴阳厅施加的咒印是用于限制铃鹿的咒力。与进入阴阳塾相同,也是对铃鹿的惩罚之一。 「……喂」 铃鹿用既将暴发的严厉声音骂道, 「够了,快进入主题吧?说话太绕弯子了!」 「明白了。嘛,亲眼看下比较容易理解。让我马上试一试吧。」 冬儿冷淡的说道。 他突然摘下额头上的发带,右手握拳放在胸口。 在皱紧眉头的铃鹿面前,闭上双眼集中精神。 然后, 「——第一封咒,解除」 充入咒力,咏唱出事先设定好术式的「咒文」。唱出来的咒文成为触发器,冬儿体内束缚鬼的封印产生了反应。淤积的、浑浊的、阴性的鬼气从冬儿的身体里同时溢出。 「——呐」 铃鹿变了脸色。 『神童』迅速展开咒术防御,而冬儿的「变化」还没有停止。封印限制性解除的鬼开始侵食冬儿的灵体。冬儿的鬼化激烈的进行——在此过程中,封印中加入的新术式强制性的介入。冬儿用自己的意志控制住了一切的流动。 「……」 冬儿的口中漏出了苦闷的声音。 摘下发带的额头上闪烁着两块突起——长约2、3厘米的角长了出来。另外尖锐的槽牙也从嘴角割破嘴唇伸出。 鬼化。 不过在接下来的瞬间,冬钱借助封印的力量,将鬼控制在自己的意志之下。 从冬儿身上喷出的鬼气没有继续扩散,覆盖住他的全身,随着激烈的灵滞现象,最终包裹着他半实体化。其坚硬的外形化为铠甲和头盔。 头盔是模仿鬼的铁面具。 缠绕着激烈的杂色,若隐若现的半透明铠甲武士,这就是冬儿体内的鬼实体化后的姿态。 「……好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冬儿睁开眼,叹了口气。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在阴阳塾的校服上穿着闪烁的铠甲——古代的巨大铠甲。实际上是用咒术强行安定「半鬼化」的状态。 「……嘛,暂且完成了。若说还有什么要求,我希望『变身』能更加平滑一些……当成今后的课题之一吧。」 长出角和牙的冬儿在闪烁的铁面内部露出了微笑。威武雄壮的样子让铃鹿直咽唾沫。 她声音颤抖, 「……PHASE3……你变成新鬼了?」 「如你看见。不过我希望你『看』的不是这个。」 说完后,冬儿以铠甲武士的样子在铃鹿面前张开双臂。铃鹿下意识的身体一哆嗦。 「关于『这只鬼』,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怎么样?有什么线索么?」 「线、线索什么的,怎么可能会有!……嘛,嘛,毫无疑问是『typeorge』,在此之上的事情……就算我是『十二神将』,也不意味着对灵灾非熟悉吧?我的专业是研究『帝式』。本来灵灾就是一个专门的学问,你的鬼是什么样的灵灾,就算是我也不知道!」 铃鹿焦急的快嘴回答, 「……就是说,应该也不是那样。」 此时的冬儿轻皱眉头,再次闭上眼睛。 集中来自鬼气的咒力, 「再封印」 如此咏唱道。 霎时间被限制性解除的封印再次启动。冬儿体内的鬼被封印束缚,覆盖满全身的鬼力随着结晶而成的铠甲一同散去。 冬儿深深的喘了口气,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头上的角和露出来的牙。由于封印的限定解除而进行的鬼化有数个阶段,但反过来再次封印只需一瞬间。因为比起解除封印,再次封印的紧迫性更高。 「……嗯。长时间保持刚才的状态,也加入到课题当中吧。」 淡然的自言自语后,冬儿晃动肩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铃鹿无言以对。 不过铃鹿大概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胆怯的样子,用力睁着眼睛,瞪向冬儿。 用强硬的口气, 「……什么?『也不是那样』,你说想什么?」 「是呢。我刚才的话是太绕弯了。说的再直接一点吧。」 冬儿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像是换个心情似的把发带重新戴在额头上。 然后表情认真起来, 「首先,我被这只鬼『依附』是在距今两年前。东京发生灵灾袭击的时候。」 「——!」 铃鹿吞了口气。冬儿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 「我要强调的是,这只鬼似乎是当时灵灾的罪魁祸首作为自己的形代而『降下』的鬼。这家伙最终陷入了PHASE4——也就是俗称的百鬼夜行阶段,周围已经遍布灵灾。当时我偶然间刚好在场。」 「……」 此时的铃鹿完全失去了言语。 恍惚到似乎将要摔倒的程度,苍白的脸上失去了血气。她急忙踩稳了踉跄的双腿。 冬儿冷静的观望着铃鹿的反应。 他没有在意,耸耸肩, 「我直至最近都还不知道,我的主治医生——也就是春虎的父亲,他以前似乎是阴阳厅的咒搜官。大概是由于这样的职位,关于二年级的灵灾事件,他得知了一般社会不知道情报。今天我再次向他寻问当时的事情,就是刚才所说的发动灵灾袭击的首犯姓名——嘛,虽然感觉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告诉了我。」 在冬儿的表情中,愤怒和同情似有非有,闪过了复杂的神色。 为了极力不将这种内心的动摇表现出来,紧紧的压抑着。 「那家伙的名字是大连寺至道。被称为『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大连寺铃鹿,就是你的父亲。」 铃鹿——就像是收到了最后通牒,睁圆眼睛,混身颤抖。 从她现在的样子,难以想象和她父亲同样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天才阴阳师孱弱的表情跟国内顶极阴阳师的形象相去甚远。剥去夸大的名头,她还仅是一个年轻不成熟的——而且孤独的——普通少女。 「……我……」 颤抖的铃鹿竭力的发出声音。 「我……我……」 铃鹿注视着冬儿的瞳孔中寄宿着罪恶感和恐怖,她想要驱散这些感情,却最终失败了。抿紧嘴唇,低下脑袋,纤细的双肩不住的哆嗦。 在亲生父亲造成的「被害者」面前,她什么都做不到,只是低垂着脑袋。 但是, 「那么」 冬儿再次开口。 他口中的语气与极其紧张的铃鹿状态截然相反,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 「接下来才是正题。可以么,大连寺?」 铃鹿惊讶的抬起头, 「……唉?」 露出了迷惑的目光。 冬儿没有在意铃鹿的反应, 「特意叫你出来不是为了别的目的。直截了当的说,我想和你建立协作体制。当然,不仅是我和你,还有春虎和夏目……更多的话,也算上京子和天马吧。」 铃鹿面对表情认真的冬儿困惑起来。看起来话题太过跳跃,她的脑袋一时之间还没有理解。 「协作……?」 「我不清楚你了解到什么程度,夏目已经被夜光信徒们盯上了。」 冬儿继续说明。 「夏目被盯上的原因就不用再多做解释了吧?就我所知,夜光信徒已经让她遭遇了三回危险的境地。在我和春虎来东京之前一次,刚到来后又一次。第三就是在今年春天——第二次的灵灾袭击。」 「……」 「今年春天的灵灾袭击和二年前的袭击手法极为相似。另外,引起今年春天灵灾袭击的是夜光信徒。因此,在两年前引发灵灾袭击的主犯大连寺至道很有可能是夜光信徒。不是么?」 「……」 铃鹿一言不发。无法回答。她不是没有听到,而是集中全部注意力,想要读出冬儿的意图。 冬儿也没有露出急迫的样子,保持平静的口吻。 「夏目的敌人也就是我和春虎的敌人。不过敌人将我们定为目标,我们却完全不知道敌人的情况。仅仅如此就已经足够糟糕了,之前灵灾袭击又再次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复杂?」 「这个之后再告诉你。……当然,包括那家伙在内,我们深知自己不是引起灵灾袭击的那帮人的对手。不过,即使如此,也绝对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单方面的被动挨打。」 「所以」,冬儿的声音充满力量,用坚定的视线注视着铃鹿。 「虽然所有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但我希望你能讲出你知道的信息。不巧的是,我们没办法对你做出很好的回报,我们能依靠的只有你的『好意』。……在可能的范围内就好,请帮助我们。」 冬儿直率、真诚的相告。最后, 「拜托了」 向铃鹿低下了头。 铃鹿全身僵硬,咬紧嘴唇站在原地。 长时间的沉默。 树叶随风飘动,响起互相摩擦的声音。如此平稳的声音之外还有小鸟的莺莺燕语。同学们间间断断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宛如幻听一般。 少女还在保持沉默。 少年也在沉默当中继续等待。 在沉默的尽头,铃鹿缓缓的活动身体。 冬儿察觉到了铃鹿的动静,终于抬起了头。互相视线交汇的瞬间,冬儿似乎在铃鹿的眼睛里看到了她踏出新的一步——从过去大步向前的证明。 铃鹿还在微微颤抖,稳重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 「……你,知道双角会么?」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第二章 六人会议 1 太阳渐渐沉向大楼遮盖住的地平线。 新宿,歌舞伎町的一角。被咒术完全封锁的小胡同断绝了一般人的通行。周围在橙色的斜阳渲染下,不禁让人产生时间流动变缓的错觉。 昼夜交替的间隙,也就是逢魔之时。 『……进攻,开始。』 男人沉默的听着的耳机中传来的简短命令。一辆大型卡车停在被封锁的小胡里同,他坐在车内最里面的座位上。双脚甩在狭窄的过道上,身体靠向坐席的靠背。 简而言之是位「不吉」的男人。 尚且年轻,大概二十岁前后。身体纤细,就像是被刀刃削过似的,让人感到粗鲁、暴躁。剪短的头发染成银色,耳朵上还扎着几个耳环。 带毛皮的夹克,牛仔裤。涂有反光层的太阳镜盖住表情,但目中无人的嘲笑就像旧伤疤一样刻在细薄的嘴唇上。最明显的标志是额头上刻有刀伤似的X印。 独立祓魔官——『十二神将』镜伶路。 镜坐姿抱着胳膊,聚集会神的听着从耳机传来的情报。太阳镜内侧的双眸射出锐利的视线。视线透过贴着车窗膜的窗户看向了外面。对面是杂用的大楼。 有见鬼能力的镜可以看到数人的灵气纷纷奔向那个大楼的三层、四层、五层,所有人的灵气都远超常人。大楼内部的人注意到来自外部的「入侵」后——他们也拥有强大的力气——慌张的开始抵抗。 数次咒力浪潮构成了数个咒术。进攻的咒术和迎击的咒术连锁,交错。 咒术战。 对面的大楼里展开了咒术者之间战斗。 不久后,玻璃破碎的声音,某物倒塌的声音,悲鸣与怒吼,咒文的咏唱,连身在大楼之外都能听到。对手在激烈的抵抗,从耳机中传来的报告和指示也随之愈加激烈。 但是, 「……『不在』么。」 镜一字一顿的嘟囔道,哼了一声。 「那个……伶路?咱们还不去么?再不快点就要结束了。」 惶恐的确认声音似乎是在委婉的催促镜。 除了镜还有一个人留在卡车内。镜坐在最里面,而他坐在镜的前一排,把脸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的仰望对面的大楼。 身材瘦高的青年,很有特征的长发束在脖子处,一眼看去会让人错看成女性的美貌。散发出的迷糊气氛如同孩子一般,是名弱气的文雅青年。 青年坐在狭窄的座位上像是很拘束,双手在胸前抱着细长的袋子。那是用于收纳日本刀的刀袋。 青年回过头看向坐在后在的镜, 「呐,呐,伶路。」 不断的重复。 「你不去么?这样的话,我能一个人去么?」 尖细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孩子闹去玩似的。 青年很有耐心的重复着请求,但镜没有理睬。即便如此,不接受教训的青年催促再三,镜一言不发的屈起了伸出去的腿。 嘣,从后边踢向青年的坐位。 青年吓得身体缩成一团。越过坐位的靠背用无聊的目光看向了镜。 卡车内再次出现了沉默,也正因如此车外——从已经变成战地的大楼传来的噪声可以听得一清二楚。青年再次向窗外看去。 大楼里的咒术战还在继续。 不过大势已定。在大楼中闭门不出的抵抗者反应越来越迟钝。 不久后,卡车司机位置处的车门被打开了。 坐进来的是位身着西装的青年。他坐在司机席上,关上车门,看向了后视镜中映照出的自己。 「结束了。咱们没有伤亡。对面也没有人员致死。只是……」 青年用平静的口气报告,嘴角闪过了轻微的苦笑。 「劳烦独立官大驾,但似乎扑空了。本事件和『D』没有关系。」 向镜报告情报的青年名叫比良多笃祢,是吏属于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报公安课的咒术搜查官,简称咒搜官。 上上个月,在东京都内引发全区域灵灾袭击的罪犯是双角会的成员。二天前,咒搜部得到了和双角会残党相关的情报。负责搜查双角会的比多良直角开始暗中侦察。本次强袭的计划就是为了得到证据、彻查这个据点。 上上个月的灵灾——在咒术界中以『上巳再祓』之名记录在案的连续事件,最终确定与某位阴阳师相关。这位阴阳师才是本次行动的目标。 咒搜部暂时用『D』这个符号称呼这位谜之阴阳师。 这位阴阳师『D』虽然从很久之前就已确认存在,但真正面目却仍然处于迷雾当中。过去曾数次收到其报上「芦屋道满」之名的情报,却真伪难定。可以确定的是『D』是拥有极其强大力量的阴阳师,而且至今为止曾经多数出没于双角会周围。 咒搜部将『D』当成高危险度的不稳定性因素长年追踪调查,最近『D』的活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因此在本次袭击据点的时候,为了防备万一『D』会介入的情况,特别向祓魔局请求让独立祓魔官前来压阵。镜答应了这个请求,所以来到了现场。 最终,本次作战确认和『D』没有关系。咒搜部本来就认为可能性很低,这也是意料当中的结果吧。 「让您白跑一趟,非常报歉。但是托您的服,行动也以成功告终。辛苦您了。」 还在盯着后视镜的比多良用稳重的声音对坐在后面的镜说道。 忠厚老实的举止比起阴阳师更像神主,准确而言应该是牧师。只是映照在镜子里的双眸锐利,显现出了他坚强的内心。剪得整理的前发中只有一撮染成了红色,令人印象深刻。 虽说如此,镜大概根本没有看向比多良。 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从他戴着太阳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在双方都缄口不言时,只有抱着刀袋的青年鬼鬼祟祟的来回窥探两个人的神色。 毕多良再次露出了苦笑。 「实际上天海部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偶尔久违的来露下脸吧”,大概这样。」 听到这句话后,镜终于 「哼」 咋了下舌头。 刚进入阴阳厅时,镜被分到了咒搜部。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是他曾经的上司。 镜屈身从坐位上站起,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我送你。」 「不用。」 粗鲁的说完后打开了滑轨式的车门。比多良再次「辛苦您了」向他告别,镜没有回头,跳下了卡车。 抱着刀袋的少年也慌张向镜的背后追去。青年瞥了一眼比多良,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的离开了。 打开的滑轨式车门缓缓的自动关闭。 「……」 比多良轻轻的把手伸向后视镜,改变角度,注视着镜从卡车离开后的背影。 一言不发,若有所思的仔细注视。 ☆ 镜闲散的走在黄昏的歌舞伎町。 从身边走过的行人尽可能的与他保持距离。即使不是咒术者,镜仍然会散发出不祥的气氛。在强烈的意识下,似乎连看向他都会感到害怕。 刚才同在卡车里的青年跟在镜身后五、六步的位置。 这样来看,就能发现他比镜还要高。瘦型的身体比较显高,即使如此他的身高也在190厘米以上吧。相当高的个子。 只是溜肩膀以及像猫一样蜷起的后背让他的存在感比走在前面的镜还要弱。身上穿的衣服与华丽的镜形成强烈的对照——到处可见的西装和西裤。走路时候仍然非常小心的双手抱住从车内就一直抱着的刀袋。 青年面带别扭的神情,翻着眼珠瞪着镜的后背。 十分不服的, 「……呐,伶路。为什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愤恨的说道。 「明明久违的出来一趟……我才不要这样……」 「……」 「怎么了。高兴一点,伶路。被画那个X印后就完全变了个模样。」 「……」 「啊,太无聊了,太无聊了。啊,失望,失望。」 「……」 青年仍然在纠缠不休。即使声音又小又细,也应该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但是镜没有丝毫要转头的意思。 大概青年从中途开始就以报怨为乐了吧,越来越沉迷于对镜的批评。「呀,伶路真不亲切」,「呀,伶路说话刻薄」等等,看起来平时藏于心中的事情都得意忘形的说了出来。 用得意洋洋的神色, 「明明只是伶路而已却这么嚣张,应该这么说吧——」 「——雪巴。」 突然被叫到名字,青年——雪巴慌忙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镜也站住,扭着身体回头看向雪巴。 镜从夹克从伸出右手,弯动食指「过来过来」招呼雪巴。雪巴就像是被饲主呼唤的小狗一样双眼闪亮,急忙冲向了镜—— 被打了。 怎么说呢,不是事务性的,而是极其锐利的横击。雪巴捂住被打的脑袋,不敢大声叫喊只能哆哆嗦嗦的蹲在原地。镜缓缓的把右手重新放回夹克的口袋里,这次抬起右脚用机车靴的鞋底踢向雪巴脑袋的一侧。 周围的行人都惊讶的看着两人。雪巴——只是小心的抱着刀袋——发出可怜的悲鸣倒在了沥青路面上。 「太、太过分了!你在做什么,伶路!」 「……『大人』。」 「哈!什么,这个——喂!还、还来!别踢了!快停下,伶路。请别踢了,求你了,伶路『大人』!」 雪巴半哭的求饶后,镜终于停下了踢向青年的脚。之后什么都没说,倒转脚跟快步离去。雪巴挤挤鼻子,站起身追向了镜。 来往的路人哑口无言的望着这两个人。但是,其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吧。镜的拳头击中后,雪巴的身体——轮廓虚化,全身出现杂色。这是一种被称为灵滞的现象,此地应该没有一人知晓。 不论如何,追上镜的雪巴再次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还要近上几分。雪巴用含泪的双眼瞪着镜,尖起嘴唇。 「……呐、呐,伶路……大人,你是不是经常忘记自己的手指上戴了好几个粗鲁的指环?明确来说,那个是凶器。和指虎没有区别。要不是我的话早就死了。 「是呢。是你的话就死不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问题!我是在说请不要随随便便的连续挥出可能会杀掉普通人的攻击!」 「就是说,你闭上嘴别说废话就没事了。」 镜用极其冷淡的口气说道。雪巴苦着脸愤恨的对镜怒目而视。 但是,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难道说伶路也着急了?因为『D』没有出现。」 如此寻问。被暴力教训了一顿后,似乎还没有长记性。 镜仍然没有马上做出回应。不过这次也没有当成耳边风。 他的嘴唇上浮现出冷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家伙不会出现。虽然不知道他以怎样的原则行动,至少在刚才的现场没有这样的『气味』。」 「气味?」 「……嘛,就是直觉。比如上一次……在鵺的事件结束后的『那个现场』,那家伙似乎想吃的几个饵食都凑到了一起。」 镜不像是在对雪巴说话,而是冷淡的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最重要的是……遇到他一决胜负也无所谓……不过那家伙如今暂时在黑暗中乱蹿对我更加有利。」 「唉?为什么?」 「狡兔死,走狗烹。——反过来也是真理。何况如果对手不是狡兔而虎狼,如此一来只能松开锁住狗的链子。」 「……哈?我还是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在说你。」 「唉?我?」 雪巴睁圆了眼睛反问道。镜越过肩膀注视着雪巴——他使役的式神,扑哧一笑。 镜能够得到雪巴的「召唤许可」,原因毫无疑问在于咒搜部——以及接受咒搜部请求的阴阳厅上层越来越重视『D』的存在。作为对抗『D』的手段,使用本来禁止的式神——虽然有所限制——被认可了。 在上上个月的灵灾袭击之后,镜、还有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曾经极其近距离的接触到『D』。两位『十二神将』确认了『D』的存在,并且证明了他非凡的「力量」,阴阳厅不得不尽快制定具体的对策。比如即使冒些风险,让镜使用雪巴这样的对策。 「……所以,不能慌慌张张的鼓足干劲在狩猎虎狼上。反正这个机会也是增加『筹码』的手段。」 「筹码?」 「就是说增加手里的牌。……啊,对了。顺便也必须好好回敬一下那个故弄玄虚的讲师呢。」 说话的瞬间,镜片深处的双眸孕育出剃刀般的杀气。 镜和木暮与『D』近距离接触时,实际上现场还有另一位『十二神将』刚好在场。元咒搜官——对镜来说也是曾经在工作中受其指导的前辈——名为大友阵的阴阳师。当时的大友为了限制镜的行动,对他施加了「诅咒」。 在那之后,镜彻底的调查自己的身体,确认了大友的「诅咒」是单纯的乙种咒术——也就是「谎言」。虽说如此,镜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大友的诅咒大概只是口头上的而已。只是镜太了解大友这个男人,所以不能百分之百的确认。因此即使百分之九十九的确认,他也只能老实的撤退。 被摆了一道。简单而言就是这么回事。但是这次的互相欺骗是以彼此的生命为代价,是全力以赴的胜败。被骗了一次不去报复的话实在心有不甘。 然后, 「……就算我不是『D』,也想好好品尝下那些饵食呢……」 镜回想起当时在场的——大友想要保护的那群阴阳塾的学生。 土御门夏目。 土御门春虎。 还有,阿刀冬儿。 前两个人不仅仅出身于名门土御门家而已。作为本家后嗣的土御门夏目在传闻中是土御门夜光的转世——那位现代阴阳术之祖、造成灵灾发生根源的大阴阳师。实际上,至今为止夜光信徒曾经多次与其接触。 另一方面,阿刀冬儿是体内封印着鬼的新鬼少年。而且那个鬼很有可能是两年前的灵灾袭击——『上巳大祓』时,首犯大连寺至道作为自己的形代让其降临的「某物」。鬼现在似乎处于封印之中,施加这个封印的是另一位土御门——土御门春虎的父亲。 而且。 有趣的是,从今年春天开始阴阳塾中又多了一位『十二神将』——『神童』。她的名字叫大连寺铃鹿,是把阿刀冬儿变成新鬼的大连寺至道的女儿。这究竟是何等的因缘。 听说『神童』进入阴阳塾是阴阳厅上层的意思,也就是作为她去年所引发事件的惩罚。 不过这样一来,又会产生一个疑问。『神童』大连寺铃鹿本来是『帝国式阴阳术』的研究人员。这个『帝式』是由土御门夜光创造,成为现在阴阳术基石的咒术体系。她所引发的事件也是基于这方面的研究——也就是「和夜光相关」的事件。 不论如何,为什么上层会让她进入「夜光转生」的土御门夏目所在的阴阳塾呢。这样一来,与其说是对她的惩罚,简直更像是在引诱她再次捣鬼——难道是在为她的研究铺设舞台么? 「……不对,这样说来,因为大连寺至道的关系,她本来就是双角会——夜光信徒。」 大连寺至道是史上第一个因为引发灵灾袭击而在咒术界彰显夜光信徒恶名之人。阴阳厅为什么会让这个男人的女儿来从事『帝式』的研究呢?因为尚未成年所以让她就职于不用去现场的研究工作,即使有这方便的考虑,那么又为什么特别许可她从事与土御门夜光的研究呢? 「……想不明白呢。」 如今,这群孩子在自己尚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着各自的意图,全都集结在了一起。简直就像是在期待着某种化学反应——就像是某人在期待着一样。 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在那个成为舞台的地方,辞去阴阳厅工作的大友——原『十二神将』之一的男人——作为一名普通的讲师拿起了教鞭。 阴阳塾。 对现在的镜来说,那里是他最感兴趣的地方。不对,恐怕不仅仅是自己吧。『D』也是,阴阳厅也是。生活在这个业界的人,只得拥有获得情报的「耳朵」以及预见未来的「眼睛」,大概都会将现在的阴阳塾当作至关重要的观察对象。 「……」 镜无法停止自己的思虑。摆出目中无人的脸色,狡猾的头脑假定着各种各样的疑问,不断的推测。 从旁边注视着这样的主人,不知从何时起完全被放置一旁的雪巴, 「……伶路,很开心的样子。」 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缓缓一笑。 不过他的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单纯、老实的弱气笑容。 黑暗的笑容。 在端正的容貌背后,深不见底的黑暗可见一斑。就是这样的笑容。 雪巴是镜的式神。同时,镜把自己的式神当作奴隶来对待。 但这不是强制完成的契约,雪巴是在自己的意志下希望成为镜的式神。 他期待镜这名男人。 他认同只有这个男人适合作为自己的主人。 此时,雪巴突然睁开了双眼。 转过头,看向了大路另一侧的大楼,就像是狗听到了人无法分辨的高频率声音一样的动作。 不只是雪巴,镜稍迟片刻也做出了反应,看向了和式神所注视的同一个方向。太阳镜下的双眸变得细长、锐利。 「……灵灾……相当大呢。」 在街边大楼的遮掩下看不清楚。但是远方的低空出现了灵气扭曲、开始转化为瘴气的先兆。 灵灾正在发生。恐怕已经达到了PHASE2。而且,位置不佳,是灵脉的正上方。再过十几分钟,如果处理不当很可能进化为PHASE3。 「又来了。……真是的,世间也变得有趣起来了。」 上上个月的灵灾袭击扰乱了东京都内的灵脉后,灵灾发生的频率激增。最近,PHASE2自不必说,就连PHASE3——移动灵灾都不再罕见。 镜冷淡得眺望着远方的灵灾。 但雪巴去不同。 「伶路。」 纤细的肩膀上下摇晃,用期待以及乞求似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主人。 但是镜无所谓的哼一声。 「不行。局里没有发来招集的命令。」 上班时间已经结束,而今天本来就是在咒搜部的请求下出差。事件解决后要直接回去报告。就算距离再怎么近,出差过程中也没有去修祓灵灾的义务。 「走吧。」 镜无情的说完后,再次迈起步子。 但是, 「……伶路。」 雪巴再次呼唤镜。声音中渗透出与以往不同的奇怪感觉让镜的双腿僵硬。 他迅速确认了式神的样子,雪巴站在原地,肩膀不住的颤抖。 抱着刀袋的双臂痉挛般的抽动,与刚才的气氛明显有异。 眼神空洞的发着牢骚, 「……那个,不是么?我是被伶路召唤的吧?那又为什么呢?为什么必须要忍耐呢?无法理解。我会在伶路身边,是因为伶路的召唤吧?什么都不让我做……为什么要召唤我呢?」 雪巴的痉挛扩散到了全身。身体的肌肉零乱的颤抖,他像是在拼尽全力的控制。空洞、僵硬的表情就像是药物中毒后的禁断症状。 雪巴缓缓的抬起头。 「……那个没有呢,伶路?我是伶路的式神……但伶路是我的主人么……?」 式神的双眸笔直的捕捉到了镜。他的视线充满了异常的「饥饿感」。镜正面的承受着式神的视线。 哼—— 从镜的体内深处漏出了玩弄死亡般的冷笑,就像当初面对大友时一样。 镜也注视着雪巴, 「……是呢。」 愉悦的回答道。他的嘴角浮现了狰狞猛兽般的愉悦。 「也不错。走吧,雪巴。久违的试验下你的『锋利程度』。」 2 时近黄昏的天空与大地的缝隙处显露出富士山庄严的山脊梭线。晚霞映照的湖面不知不觉之中染成了深蓝色。 实技合宿第一天的末尾。 学生回到了过夜的讲堂。 晚饭是山梨县的本地料理汤饼。把面条和南瓜等蔬菜一起放入味噌汤中炖煮的料理,汤汁有独特的粘性。朴素的味道也算美味,加之不用像午饭时那样由自己来做,学生们感受到了额外的幸福。即使如此,结束一天训练后的学生也已经筋疲力尽。如果晚饭也要自己控制式神来做,大部分学生毫无疑问会因此吃不上饭。 大概是因为合宿的第一个课题是做咖喱饭的训练吧。阴阳塾的实技合宿以意外娱乐性的心情开始,但真实内容的艰难程度却与传闻别无二致。宗旨并非使用高级的咒术,而是彻底的锻炼基本功。 比如说不许失误的重复数百次单一的咒文咏唱。在放出自己的最大咒力后再控制流量放出直到极限。这种普通却又艰辛的训练不断重复。 提练咒力的训练得到特别的重视。调整分量,调整五气的分配,调整时机,最终甚至连呼吸和动作的影响也要注意控制。提练咒力仅在一瞬之间,但得到的成果却依赖于各种细微注意事项的积累。特别是脑内想象的重要性,因此理解要使用的术式构成的重要性被一遍又一遍的强调。 另外,为了锻炼精神力的被瀑布冲击,设焚木坛共同咏唱咒文,甚至安排了这样古老的训练方式。比起课程更像是特训——更进一步的话就是「修行」。一天的定额结束,不少人已经累得吃不动饭了。 「……呀,太小看这次合宿了。没想到会胡来到这种地步……」 在食堂吃完晚饭的春虎在大厅躺成了大字。 晚饭后是洗澡时间,但基本上直到睡觉前的时间都可以自动支配。虽然好不容易出校远行,但春虎却已经没有游玩的心情。其余同学也大致相同,全都老实的呆着,准确而言应该是憔悴的呆着。 夏目也坐到春虎身边,叹了口气。 即使是在同年级中拥有顶级实力的夏目也觉得这次合宿相当难以应付。不过比起班里的其他同学,看上去还是要从容一些。从孩提时间就接受咒术相关的锻炼,果然在经验上有所差别。 「还算从容」还有另一个理由。 「……但是为什么呢。唯一的好事就是中午之后铃鹿那家伙一直没过来。因此真是和平……」 浮现出苦笑的春虎如此说道,夏目不由自主的, 「是呢」 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毕竟她可是特意从东京赶来了一年级不能参加的合宿。春虎和夏目已经做好了她会随意胡来的准备,因此只要是她什么都不做,就觉得足够轻松了。 「就算是那家伙也只有这种程度吧?」 「嗯……虽说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但比咱们的年纪还小。今天的课程在精神上很严酷,对体力也是重大考验。」 铃鹿不仅在训练的时间,晚饭时也很老实。这样看来果然如同夏目所说,她大概也累了。晚上她应该会睡在女生用的大房间,似乎不会再来纠缠春虎等人。 「之后只剩洗澡睡觉了吧……啊!夏目,你要洗澡的话……」 突然察觉到的春虎站起身看向了夏目。 夏目和春虎住在同一间男生宿舍,但洗澡时一直利用有隔板的浴室。这个讲堂虽说住宿设施完备,但浴室是只分男女的大澡堂。 听到春虎的质问,夏目面带困扰的微笑。 她用班内其他同学听不到的声音提醒道, 「……我把那个简单式带来了。」 「你说的“那个”……就是以前做的替身简易式?」 「嗯。但也不能勉强使用,今天就不洗澡了。」 「是、是呢。这样做最好。」 夏目也很想冲掉身上的汗水吧。但是以女扮男装之身太过危险了。 「嘛,只是一天而已,忍耐吧。」 夏目双手抱膝,向卧躺的春虎露出了微笑。春虎含糊的应付了一声。 在平时的生活中几乎察觉不到,偶尔出现这样的状况时,一想到夏目承受的不便让春虎心生怜悯。夏目在春虎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肯定还遇到过更多的『不便』吧。 春虎如此思考的时候,冬儿走进了大房间。 他发现春虎和夏目后, 「春虎,夏目。过来一下——」 呼唤了两人,然后消失在了走廊里。春虎和夏目一头雾水的四目相视。 不论如何,在洗澡前还有空余时间。两人一同从塌塌米上起身,离开大房间追上了冬儿。 「怎么了,冬儿?」 「我有话要说。」 「话?啊,难道是关于冬儿的新封印?」 「也包括这个……嘛,暂且跟我过来。」 随便应付了春虎和夏目的寻问,冬儿快步在走廊里前进。他的脚步完全看不出白天的疲惫。 冬儿顺势离开了讲堂,领着春虎和夏目穿过庭院绕到了背面。 讲堂的背面是杂树林。周围昏暗,在从讲堂照射出来的灯光以及月光下大致能看清脚底的区域。太阳下山后空气阴冷,周围的青草还残有白天吸收的热气。讲堂的喧闹越来越远,取而代之,鸟鸣声从神社深处的山中传来。 进入杂树林后又走了一段路,眼前出现了一个陈旧的白色土房子。春虎和夏目被带到了这个房子一侧。 难道是三人有什么要商量的事情么……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唉?京子和天马,……还有铃鹿!」 土房子的一侧,京子、天马还有铃鹿已经等在了那里。 京子和天马似乎和春虎等人一样,只是被叫了过来,用一头雾水的表情看向冬儿,似乎想开口寻问原由。另一方面,明明周围还有京子和天马,但铃鹿却没有表现出平时的偶像态度,背靠在土房子的白墙上,用冰冷的视线注视着冬儿。 春虎不由自主的, 「……这个聚会到底是怎么会事?」 向怎么看都是本次会面主导者的冬儿寻问。 冬儿耸耸肩膀, 「在场的大体上都是咱们这边的人。我想在这里再次共享情报。」 然后没有看向春虎,而看向京子和天马继续说道。 「姑且再次确认一下?京子,天马,正直而言,如果为自己的性命着想这件事情还是不参与为好。即使这样也可以么?」 冬儿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口气问道。听到这些话后,接受确认的京子和天马没有太大反应,反而是旁边的夏目和春虎慌张起来。 「冬儿?」 夏目小声的警告。冬儿的态度像是在说「交给我吧」,轻轻举手作为回应。 另一方面,京子和天马互相交换了眼神,对冬儿点了点头。 「……和夏目也有关系吧?都到现在了还这么见外。请快点进入主题。」 「仓桥所言在理。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果冬儿想告诉我,我当然会听。」 两个人似乎还有些紧张,但没有迷惘或是烦恼的样子。冬儿抿嘴一笑,「帮大忙了」坦率的说出了道谢之词。 冬儿最后转向了铃鹿, 「……大连寺也没问题吧?」 确认道。 「唠叨死了。请不要重复同样的问题。」 铃鹿冷淡、粗鲁的说道。 京子和天马用惊讶的表情看向铃鹿,但完全没有介意。铃鹿如此突然的改变态度就连春虎和夏目也吓了一跳。 「……冬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虎面带困惑,问出了不得不问的问题。冬儿似乎还在思考从哪说起。 「好。尽可能的直截了当吧。首先是——难得的机会,给大家看看我华丽的变身画面。」 『变身?』 春虎、夏目、京子和天马异口同声。 冬儿沐浴在在同伴们的惊讶视线中,平静的——更像是愉快的从额头摘下了发带。 ☆ 交流了许多事情。就连大家都「应该」知道的事情也再次提起,因为有必要再次统一大家的认识。 比如说,夏目是夜光转生的这个传闻就是如此。因为京子和天马用不着如此躲避这个话题,所以有必要改变他们的这种顾虑。 除此之外,夏目被夜光信徒当作目标的事自不必说,两个月前的灵灾袭最终发生了什么,在大家的交流中得以补充完整,按照顺序再次审视。出现芦屋道满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连京子和天马也似乎觉得是在捕风捉影,露出了微妙的嬉笑。不过铃鹿说起咒搜部标记为『D』的案件后,他们马上变了脸色。然后用更加认真的表情倾听起来。 不知道铃鹿本性的京子和天马,除了交流本身之外,铃鹿的言行也让他们大为愕然。每当铃鹿说话粗鲁时心里就噗通一声。两个人提心吊胆,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为此而犹豫不绝。 铃鹿没有理会两个人的反应,用冰冷的态度继续说明。 「夜光信徒,一言概之,也不是所有人都很危险。说起来,在咒术者当中尊敬夜光、崇拜夜光的家伙到处都是。实际上在二年级的灵灾袭击之前,夸大肯定夜光的家伙绝不少见。」 如今以东京为中心频发的灵灾,夜光被认定为是根本原因。因此,在一般社会的大众眼中——不仅如此,就连多少拥有一些咒术界相关知识的阶层——其中的许多人都把它当成坏人看待。 另一方面,夜光还是构筑现代咒术的代表『泛式阴阳术』基础的天才阴阳师。对有志成为阴阳师的人来说,他毫无疑问是留下伟大功绩的巨人。 「但是,二年前,一部分夜光信徒引发了灵灾袭击,盲目崇拜夜光的人因此被贴上了危险的标签。现在你们口中所说的『夜光信徒』就是这群人。顺便一提,那次袭击——在业界被称为『上巳大祓』,其首犯就是当时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大连寺至道。」 「再顺便一提,他是我的父亲」,铃鹿平谈的说出这句话后,除了冬儿之外的四个人全都哑口无言的看向了铃鹿。 然后冬儿接过了铃鹿的话题,向大家说明刚才自己显露出来的体内之鬼就是从以大连寺至道为核心的移动灵灾中派生而来。即使四人以前对冬儿被卷入灵灾袭击变成新鬼的事情有所耳闻,但听到如此详细的解释当然还是第一次。 「一分部过激的夜光信徒似乎组成了秘密结社。引起灵灾的那帮人以及铃鹿的父亲大概就是从属于那个组织。恐怕来接触夏目的家伙也是同一伴人吧。」 听到冬儿的解说后,春虎「秘密结社?」发呆的摇摇头。 「什么嘛,这种漫画才会出现的东西。真的存在么?」 「啊,名字好像是双角会。」 「顺便一提——」 铃鹿再次插嘴。 「刚才所说的『D』也被目击和双角会有所联系。他已经在你们的面前出现过,就足以说明这种联系的紧密吧?」 「……就是说,芦屋道满也加入了双角会这个秘密结社?」 「谁知道呢。那家伙加入双角会的证据……本来就连他是不是真正的芦屋道满,咒搜部都无法证实。」 铃鹿的话让春虎咬紧了嘴唇。京子和天马,还有夏目都神色严肃的缄口不言。 共享完情报后,依然谜团颇多。不如说问题的困难程度、复杂程度反而越来越鲜明。 即使如此,比起一无所识还是强上百倍。比起从现实中自我逃避、之后再感到后悔强上百倍。 「如今能够知道的只有这些吧。夏目被夜光信徒——双角会当作目标,包含谜之『D』在内,今后极有可能能过某种途径前来接触。似乎阴阳厅也潜藏有双角会的构成人员。四处都有敌人埋伏,因此绝不能疏忽大意。所以,咱们现在能够做到的事情几乎没有……请将这样的现实状况铭记于心。」 看了一圈被自己叫过来的五人,冬儿做出了总结。 铃鹿、春虎和夏目还算平静,京子和天马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昏暗之中也能看出他们的表情比过来的时候更加僵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冬儿谅解两个人的心情, 「还有其他想问的事情么?机会难得。」 向京子和天马问道。 但是两个人已经没有新的问题。 「……那个……大连寺。」 是夏目。被叫来的大连寺背靠着白墙,活动了下身体。 夏目用极其认真的表情, 「……请实话事实,我……我真的是土御门夜光的转世么?」 「夏目——!」 春虎下意识的大喊道,京子和天马,甚至连冬儿也看向了脸色转变的夏目——然后又盯住了铃鹿。 铃鹿也绷紧了脸颊,转头看向夏目,露出斩击一般锐利的眼神。 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铃鹿平静的卸下力气,闭上双眼, 「……不能断言。」 承认道。 当然,夏目还是没有认同。 「但是,你在去年……」 「嘛。我曾经断定你就是夜光的转生。但是……准确来说,应该是只能断定。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你是夜光”是达到目的的最大前提条件。」 说完后,铃鹿耸耸肩。 自己的行动只是基于希望性的臆测,对自尊心极强的铃鹿来说这是难以老实承认的事情吧。但是,铃鹿没有表现出异常的自我意识,而是直截了当的说出了实话。这种理性的态度不难让人回想起她本来是一名研究员的身份。 「但是,我现在仍然认为你是夜光的转世。即使没有百分百不容怀疑的客观证据,我的这种近似个人感情的想法也不会改变——说起来,在人的灵魂这种存在仍然无法在咒术领域内解释清楚的现状中,证明转世这种事情几近于不可能。再怎么挣扎,也无法脱离『假说』的范畴。」 然后,铃鹿和夏目视线交汇,冷淡的面容上露出了冰晶般的微笑。 「……实说实话,即使在现在,不论使用什么禁咒,我仍然想证实自己的『假说』。不巧的是,我的咒力如今已被封印,只能眼馋的看着你呢。」 「……」 面对铃鹿像是看着小白鼠似的视线,夏目脸色苍白,咬紧了嘴唇。但她没有移开视线,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铃鹿。 「稍、稍等一下。夏目,你以前就遇到过大连寺么?另外,咒力被封印又是怎么回事?」 提问的是京子。被问到的夏目无话可说。 此时冬儿机敏的向前迈了一步。他觉得去年夏天的事件和如今已经没有关系了吧,「那个呢——」打算随便敷衍过去。 「没关系。」 铃鹿自己打断了冬儿的话。 难以判断是不是有些自暴自弃的铃鹿用粗暴的说话态度, 「要是让人觉得我会和你们好好相处就大错特错了。公开来说,阴阳厅的上层可是会感到困扰的。」 然后铃鹿亲口说出了去年夏天的事件——新闻报道过的骚乱——的真实情况。断定夏目是夜光转生,想要重现夜光的禁咒。因此,作为惩罚,咒力被部分封印,在命令下进入阴阳塾。京子和天马哑口无言的一味倾听。 「……是这样啊。春虎和冬儿会在奇怪的时间中途入塾了……」 「啊。也是托了那个事件的福。」 听到天马的推测,冬儿讽刺般的肯定道。实际上如果铃鹿没有引发那次事件,春虎和冬儿现在大概不会来到这里。 铃鹿撩起前发,露出了额头上的细小X印。 「顺便一提,你觉得对我施加这个封印的人是谁?」 「唉?」 「就是你的父亲,『十二神将』中的第一人,仓桥源司。」 「……!」 京子畏缩的后退一步,什么都说不出来。 京子的家族是土御门家古老的分家——仓桥家。虽说如此,相比于在夜光之后急速权势没落的土御门家,如今的仓桥家已经成为在咒术界影响力最大的家族。现在,京子的祖母是阴阳塾的塾长,父亲则是兼任阴阳厅长官和祓魔局局长的大人物。 特别是后者、现任仓桥家家主仓桥源司,即使作为咒术者,在实力和人格上也享有「当代最杰出的阴阳师」这样的盛誉。铃鹿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如果不是仓桥源司亲自施加的封印,她大概也能自己解除这样的咒术吧。 铃鹿放下前发, 「在『帝式』中和古代灵魂咒术相关的领域被定为禁咒的现在,土御门夏目会不会是土御门夜光不是已经变成了永远无法解释的谜题吗?当然,这是在没有人打破禁忌踏足那个领域的前提下。我很想试试呢。」 铃鹿用充满演技、伪恶的态度说道,耸耸肩膀。夏目抿紧嘴唇,琢磨着铃鹿的结论。 然而, 「……啊,呀。但是……那,那个大概,只是有可能。」 铃鹿像是突想回想起了什么,推翻了之前的态度。「唉?」敏锐的冬儿追问道。 铃鹿沉默的思考了片刻,在此期间不知道她在心中进行了怎样的算计,最终露出了有些寂寞的自嘲之情。 「……真是的,为什么要让我说到这种程度。嘛,也没关系。因为我的专业是『帝式』,现在足以称得上是研究夜光的第一人,但我并不是这个领域的开拓者。在我之前,有个人走在所有人的前头,公然从事被当成禁忌的土御门夜光相关的研究。那个人几乎从零开始一直达到最根本的境地,一个人单独的推进研究。我的业绩最终也是以那个人的研究成果为基础才得以完成。」 「……这是真的么?」 夏目惊讶的反问。 夏目——毕竟是转生传闻的本人——尽可能的收集并阅读了研究夜光的书籍。但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存在比铃鹿研究的更加深入的研究者。 铃鹿「是的」轻快的承认了。 「在如今被封锁的宫内厅御灵部……那个人是我父亲的部下。名字几乎不为人所知。即使在我眼中,她也是一位一言不发、但很有品味的研究员。」 「是、是谁?」 「所以我不是说了不为人所知么。你们不可能认识吧。」 「即使我不认识,说不定会有别人认识。」 「早乙女凉。」 「……」 春虎眺望周围,从夏目开始没有人对这个名字做出反应。铃鹿「你看吧」用侮辱的视线看向春虎。 夏目咽了口唾沫, 「……吏属于宫内厅御灵部,那个人也是刚才所说的双角会的成员么?现在又在做些什么?」 「谁知道呢。我也感到在意做了一番调查,御灵部的资料现在全都由咒搜部保管。她只在我父亲就任御灵部部长之后不足一年的短暂时期内发表过论文,之后就失去了消息。大概是辞去了御灵部的工作,或是被派遣到其他部门从事了不同的工作。……嘛,她的研究课题毕竟是『夜光本人』。而我的研究方向是『帝式』,所以也没有再大费周张的调查她的下落。」 「……那么,你是说她和两年前的灵灾袭击没有关系?」 「我都说了不知道。」 冬儿的问题让铃鹿皱紧眉头。话已至此,她应该没有隐瞒的必要。看起来铃鹿真的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吧。 「那么回到主题。这位早乙女提出了相当独特的理论。在她的论文——其实更像是笔记一样的资料中,她提出如果使用那个『鸦羽』就可以判明夜光的转生。」 听到后,夏目「唉?」第一个被勾起了兴趣。京子、天马和冬儿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鸦羽』……么?」 「是的,那个会选择主人——据说如此呢。嘛,虽然毫无疑问其自身带有灵气,但在『泛式』当中本身就是黑匣子。这毕竟只是早乙女凉的假说而已。」 听到铃鹿的说明,夏目等人老实的一言不发。 不过并非所有人, 「唉?等一下,那个yayu是什么?」 春虎寻问后,除他本人外,所有人都感到四肢无力。铃鹿用像是要揍人的眼神瞪向无知的春虎。 冬儿叹气的同时耸了耸肩膀,无可奈何的解释道。 「『鸦羽』——也就是『鸦羽织』,是夜光喜欢的大衣。外形有些奇怪,但准确来说应该是穿在铠甲外面的外套吧?是祓魔官衣装的防瘴绒衣的原型。你看过夜光的照片么?」 「啊,就是那个啊!」 春虎也理解了。 土御门夜光在旧日本军中得到了阴阳将校的地位。因此夜光留存到现在的大多数照片都是军服打扮。 不过,在其中的一、两张照片中,他在军服的外面套着奇怪的外衣。漆黑的、如同用乌鸦羽毛编制而成的外衣。暗鸦这个用来称呼阴阳师的行话,根本上的形象就来自于穿着『鸦羽』的夜光形象。 「那个现在应该由阴阳厅保管……这样的话,用仓桥的门路试试如何?」 铃鹿的提案只不过挖苦而已,她本人也觉得不可能实现吧。夜光的『鸦羽』与其说是受到「保管」,更像是被当成禁咒咒术道具而受到了「封印」。不管京子再怎么恳求,也不可能对一介阴阳塾的学生下达参观许可。 「……」 夏目用右手握住左手的上臂,表情僵硬的垂下了视线。春虎担心的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但却没能开口劝慰。 感觉到周围充满的沉重气氛,冬儿叹了口气。 「……嘛,好吧。暂且共享情报已经达到了足够的效果。转到下个话题吧。」 「下个话题?……冬儿,在此之外还有别的事么?」 天马下意识的问道。毕竟在一整天的合宿训练后,又一直站在这里谈话,天马已经无法掩饰自己肉体上和精神上的疲劳,脸颊抽搐起来。 看到同班同学可以理解的反应,冬儿很报歉的露出苦笑。 「嘛,之后主要是对大连寺的委托。——今后至少在紧急时刻,希望大连寺能帮助我们。虽然中午交流时我说过难以做出报答……比如说,夏目,你如果能够得到大连寺的协助,那么稍微陪她做下实验什么的,作为条件也可以接受吧?」 「喂!等一下,冬儿!」 「你闭嘴,春虎。我在问夏目。」 冬儿冷静的把愤怒的春虎推向一旁。 实际上,如果能够得到『神童』的协助,这种程度的交易也不坏。虽然咒力受到限制,但就她在刚才的谈话中所表现出来的知识量,就有向她请求帮助的必须。 不过在夏目做出回答之前, 「我不要。」 铃鹿冷淡的拒绝了。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丝毫没有和你们合谋的意思。双角会什么,『D』的案件什么,我才不知道。」 铃鹿对提议的冬儿、还有夏目怒目而视,像是呕吐般的说道。她此时的表情——充满自虐、伪恶的嘲弄,在本次的会谈中已经数次出现。 然而她注意到「铃鹿……」小声嘟囔的春虎的视线后,轻轻抿紧了嘴唇。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最终也没有看向春虎,顽固的不改态度。 冬儿注视着这样的铃鹿,若有所思,像是在说「真是难应付呢」。 不仅是冬儿,不知为何京子也用像在寻找什么的眼视盯着铃鹿的侧脸,然后脸上浮现出了有所察觉的表情。 但是, 「……春、春虎大人——」 传来了少女急切的声音,是春虎的护法式坤。 听到式神低声提醒后,不仅是春虎,其他的五人也吓了一跳。 瞬间之后, 「啊,找到了。在这里做什么呢?」 「哦,难道是试胆大会么?」 班上的同学位从讲堂的方向而来,看起来是过来寻找春虎等人的。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事都没有。洗澡,洗澡。三年级洗完了……说起来咱们的时间也不剩多少了呢。」 「不用致谢。看到你们不在房间,所以特意过来叫你们。」 看起来在热衷于交流时,已经过了开始洗澡的时间。春虎——还有其他人——都觉得现在不是去洗澡的时候,但既然同学如此过来提醒,也很难再继续之前话题。 「啊,非常报歉,麻烦你们特意过来。合宿什么的还是第一次,不小心聊得入迷了。」 铃鹿突然之间就戴好了亲切的假面,面对过来的学生们露出了满满的笑容。春虎等人还不及阻止,她就连蹦带跳的跑向讲堂。 最终她也没有回头看向呆在原地春虎等人。就像是刚刚结束完谈话后,马就上从这里——她本人肯定会否认吧——逃跑了似的。 春虎、冬儿、夏目、天马互相苦着脸交换了视线。 只有京子一直在注视着铃鹿的背景。 抱着胳膊, 「……哼。」 像是了解到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3 「月夜下的富士山也别有情调呢。」 讲堂的院庭内,把椅子摆到最好的观景位置,大友手里拿着塑料碗筷吃着迟来的晚餐。 一边吃着还在冒热气的饭菜,一边眺望月夜中的富士山和山中湖。平静的风令人心情舒畅,背后广阔的森林也让在都市中变得迟钝观感焕发新鲜。空气清新,富士山脚下的壮丽灵气有着特有的爽快。 今天对讲师来说也绝不轻松,但若以眼前的风景作为补偿,就现在的心情而言也算是得偿所愿。若再来上一杯日本酒或是烧酒,更是夫复何言…… 「大友老师!」 听到背后的呼喊声,大友嚼着汤饼回过头去。 夏目横穿庭院小跑过来,很有规矩的站到大友身边, 「非常报歉,老师。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不想洗澡。」 听到夏目的话后,大友下意识的喷笑出来。本来一本正经的学生,但却谨慎得有些愚蠢。 他咽了下嘴里的面, 「……哈哈。夏目太小心了。这种事不必一一向老师报告也没关系。身体不舒服的话,快去休息吧。」 说完后,夏目「是」,动作有些夸张的回答道。就连这种小事都如此认真,大友在内心苦笑道。 虽说如此,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就这样放他回去就太没意思了。大友转动身体,把胳膊搭在了椅子的靠背上。 他看向了夏目的方向, 「怎么样,夏目,和铃鹿的关系还好么?」 虽然知道答案,姑且还是一问。如同料想的那样,夏目面对突然的质问露出了困苦的表情。 「……是、是的……不论如何她都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可以从她身上学到许多东西。」 夏目用死板的口气说出了死板的回答。知晓一切的大友也觉得如此的点点头。 然后, 「我以前跟春虎也说过」 「唉?」 「铃鹿呢,跟你很像。」 「……!」 夏目看起来已经从某人那里听到过同样的意见,下意识的皱起眉头。看到夏目的表情后,大友露出了微笑。真是的,作为历史悠久的名门下任家主,反应有些过度了。 不过,大友当然不会把自己的这番感想说出口。 「拜托春虎去照顾铃鹿的正是我。实际上他也很努力呢。对我来说足以抚胸快慰。你也应该知道,铃鹿的年纪正处于反抗期,有像春虎这样富于包容力的前辈来照顾她,真是帮大忙了。」 大友再次用筷子吃起汤饼,大方的说道。「哈」,坏心眼的听着夏目暧昧的回应,把面送进嘴里,咀嚼。 然后, 「有什么不满么?」 「唉?没、没有。怎么会……」 脸上明显带有不满之色的夏目如此否认道。大友不再说话,继续吃起汤饼。 不久后, 「呐,夏目。」 「是、是。」 「要引起误解就麻烦了,所以我声明在先……你其实不必顾忌铃鹿。」 「……唉?」 被说到出乎意料之处的夏目显露出明显的动摇。大友装作没有看到,抿嘴一笑。 「正直而言,以铃鹿的等级来说,在现在的阴阳塾中除了夏目之外没有人可以与之比肩。不仅是咒术的知识以及技术上,还包括彼此所在的立场。毕竟一方是『十二神将』,另一方是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任家主。对铃鹿来说——不,对你来说也是同样,能够互相切磋技艺的只有对方了吧?」 「啊、啊,顾忌指的是这个……」 「嗯?什么?还有什么别得需要顾忌的事情么?」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友悠闲的寻问后,夏目慌张的摇摇头。大友仍然一幅若无其事、而且人畜无害的态度, 「嘛,我说这种话可能有些狂妄了。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只想着逃学。对于你和铃鹿这种立场上的孩子,可能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报歉。」 「不,怎么会。……啊,但是……」 夏目霎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罕见的想戏弄大友一下。 「老师听说过么?『三六的三羽乌』。」 「噗——」 意想不到的反应让大友喷出了嘴里的汤汁。夏目看到奇袭凑效,露出了得意的偷笑。 大友擦擦嘴角,歪着苦脸, 「……是禅次朗么,那家伙真是说了多余的事情……」 「关系真的很好呢。木暮先生也用『阵』来称呼大友老师。」 「是腐缘,腐缘。夏目可不能交上那种朋友,会有不好的影响。」 「那么,果然是『朋友』呢。」 「……」 罕见的失言使大友苦着脸闭口不言。夏目这次直接扑哧一笑。 「这样说过,如果是『十二神将』的好友,老师给我的建议肯定会有用吧?」 「不对、不对。那家伙在学生时代,只是普通的笨蛋……嘛,我也没资格说别人。简而言之,当时总是在做坏事呢,虽然现在想来已经能轻松看待。」 大概是不想继续掩盖下去,大友耸耸肩,坦率的提起自己的学生时代。这个时候的大友亲切得让夏目想直接称呼他为前辈,而不是老师。 此时,夏目突然, 「说起来,既然是『三羽乌』,应该还有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吧?那个人如今在做什么?」 在从木暮那里听来这个词的时候,京子也无意间提出过这个问题。 当时木暮马上含糊了过去,而大友做出了和木暮不同的反应。 「哦,嘛。那也是个奇怪的家伙。不巧的是由于老家的事情归隐乡下了,现在不知道情况如何……哈哈,真怀念呢。」 大友满不在乎的回答了问题,丝毫没有犹豫的神色。就此来看,如果不是想起了木暮当时的态度,这件事情只是「这样啊」听完就到此为止的程度。 「……是、是这样么?」 夏目像是有些无法释然的样子,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大友可能察觉到了夏目的想法,表情不变的喝了口汤饼的汤汁。 美味的品尝着还热的汤饼, 「……对了,说到以前,我又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嗯?」 「嗯。……嘛,也不是什么大事。比如,要给当时的自己什么建议的话……我大概会『别无聊的逞强好胜』这样的忠告吧。」 「逞强好胜,么?」 「对。」 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微微仰视着站立的夏目,如此说道。 「人类呢,越是重视彼此之间的关系,最终就越要坦率。多少都会给对方带去负担吧,即使如此也应该诚恳相待。」 「……」 「刚才对你说的『不要顾忌』也是同样的事情。……嘛,不仅限于铃鹿呢。」 面对默默注视的夏目,大友讷讷的说道。 除了言语本身之外,大友说话时的声音以及眼神都传达出了他的真诚心情。刚才在隐隐约约的学生时代话题中提到建议似乎的确有血有肉。 夏目,用有些诧异、出乎意料的表情,轻轻睁开双眼,注视着自己的班主任。然后在注视之余,老实的点点头。 从湖上吹来的风拂过讲堂所在的高台。夏目扎着丝带的黑发随风摆动。 大友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无论如何,不要骄傲自满,放松之余不忘努力。三年级也会参加明天的课堂,尽量别熬夜。」 「是。……啊,报歉打扰您吃饭了。」 夏目最后礼貌的低头道歉,大友挥挥了筷子,一边继续吃起汤饼一边目送向讲堂走去的学生。 「……虽然会很辛苦,要努力啊,夏目。」 之后的片刻时间内,大友的周围悠闲的响起夜风吹过的声音和「嘶、嘶」的吃饭声。 但是嚼着面的大友脸上突然浮现出了苦色。 他抱着碗看旁边看去,一只猫在月光下横穿过讲堂的庭院。 毛发光润,很机灵的三色猫。 大友一边嚼着面,一边厌恶的看向靠近过来的猫。猫笔直的朝大友走来,来到大友的椅子跟前时,屁股轻轻坐下,抬头看向吃饭的大友。 大友咽下嚼了很久的面,然后无何奈何的开口说道。 「……果然是塾长么。嘛,感觉似乎是……」 然后猫弯曲了长长的尾巴。 「『感觉似乎是』可就麻烦了。要是连潜入的式神都察觉不到,招你来当老师就没意义了。」 文雅的女性声音出自大友的上司——阴阳塾的塾长,仓桥美代。这只三色猫是她的式神。在大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来到了合宿。 「特意从东京操纵式神,真是辛苦呢。」 「是呢。嘛,我也已经到了被称为『婆婆』的『年纪』,虽然有『衰老的自觉』,但这种程度的事情还算不上辛苦。毕竟是为了可爱的学生们。」 「……哈,哈哈……真可靠。你的耳朵还很健康呢……」 大友看看一边,发出了干巴的笑声。顺便一提,「年级」、「衰老」正是前几天大友和木暮的聊天中提到塾长时说过的话。看起来当时所有的对话都被她听在耳中。 「……真是不能大意呢。这样看来,那帮孩子们的『作战会议』也偷听到了吧?」 「别用这偷听这种不好的说法,应该说是在守护他们吧?而且你当时已经察觉到了我吧?毕竟当时『你也』在场。」 「我才是为了监督的责任,与为了自己兴趣的偷窥狂相提并论实在是不情愿——」 「啊,这样说起,在那群孩子之前,我对『你』也有监督的责任吧?」 在月光下,抱着碗坐在椅子上的大友伴随着心中低等级的厌恶应酬着眼前仰视他的这只三色猫。如果刚才被偷听的孩子们能够注意到两个人的争论,比起发怒更会目瞪口呆吧。 「但是,那群孩子看起来比想象中往更理解的方向前进了。值得高兴。」 「呀,现在还不能确定吧?那个年纪的孩子,可不能一盖而论。」 「啊,这种事情轮不到你来讲吧?我知道我担任了多少年的教职?」 「谁知道呢。塾长到底当了几个世纪的塾长,像我这种人怎么能够窥测……但是,这想一来,差不多咱们也不用主动的给他们帮助了吧?给他们这种无用的自信,反而会更加麻烦……而且如果他们能『依靠自己逃脱』,我的负担也会减轻。」 大友特意露出了小人物般的亲切笑容。虽说如此,想到这种笑容也有适合自己的地方,大友不由得困扰起来——应该说这就是和塾长的差距么。 猫的眼神如同看着满是跳蚤的野狗摇晃尾巴似的,半睁眼睛眺望自己手下的讲师。 然后, 「……是呢。」 如此说道。 「就是说,大概到了也要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虽然是自己的提议,但大友听到塾长的回答后脸上闪过了意外的表情。按照大友的预想,塾长应该会「还太早了」飞跑过来才对。 「……可以么?」 「现在不能马上断言。但是,大友老师也请『做此打算』吧。」 猫说完后,突然从地上站起。 背过身去,没有打招呼就向讲堂方向离开。大友也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的目送着猫…… 突然意, 「……『鸦羽』的事,你知道么?」 猫突然停住脚步。 一刻的沉默之后, 「不知道。」 传来了这样的回复。 面对依旧没有回头的猫,大友淡然的继续说道。 「被封印在阴阳厅的那个,似乎是复制品。」 「……是这样么?」 「嗯。而且,我听说真品就在阴阳塾里。」 「……从哪听说的?」 「那家伙。」 猫回头看向大友。 大友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盛有汤饼的碗和筷子,表情与平时别无二致,注视着塾长的式神。 两个人的视线交汇。 若无其事的视线,满不在乎的沉默。但是看到的人都能明白吧。在这个无心的空间中,正在进行着极其高级并且剧烈的乙种咒术拉锯战。 不久后,猫就像真正的猫似的转过头,摇晃着尾巴消无声息的向庭院走去。 大友也表情依旧, 「——塾长?」 喵,猫叫了一声。 大友苦笑一起,继续吃起已经冷掉的汤饼。 4 各自洗完澡后,学生们按照年级和男女之别进入了各自分配到的大房间中。 关于睡觉前的准备,不用说,就是所谓许多人挤在一起睡。本来这是适合玩扑克和扔枕头的好时机,但班里已经没有人还剩余做这些游戏的精神了。 所有人都铺完被褥后,某人顺势关掉了灯。而且由于合上了墙上的板窗,关掉灯后房间内变得漆黑一片。考虑到这样会有些危险,所以把台灯摆到了走廊里,仅仅一晚的话就这样凑活了。 在房间熄灯后,春虎也, 「……啊,终于可以睡觉了。」 力气耗尽一般躺进了被子里。 与京子、天马还有铃鹿刚才的对话,极大的刺激了春虎。实话实说,现在脑袋里还完全是刚才的场景。不过,身体的疲劳程度也接近了极限,此时不要胡思乱想,赶紧入睡才是正解吧。 冬儿和天马也并排铺好被褥,马上躺了下来。虽然就在身边,但没有说话的意思,大概和春虎一样不想再多做思考。 还有一个人。 「……还好么,夏目?」 躺下的春虎向旁边看去,轻声问道。 由于隔着拉门透过来的微弱亮光,姑且还能看清彼此的身形。夏目也换好睡衣,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夏目铺床的地方是在房间角落靠墙的位置。虽然房间很大,但睡觉的人也很多,每个人得到的空间因此显得狭小。简而言之,春虎的铺盖和夏目的铺盖之间的空隙只能放下一本教科书。 「……太、太近了。」 「这也没办法吧?」 「……那个,翻身什么的……」 「没问题,我不会的。……啊,呀,我会注意不翻身的……」 大概对自己的睡像没什么自信吧,春虎后面的回答含糊不清。夏目沉默的显出怒容,春虎也不自不觉的难为情起来,闭上了嘴。 夏目看上去有些慌张,这也理所当然,与这么多人在同个房间睡觉还是第一次。更何况周围全是男生。想到只有自己一个女生时,不可能心平气和吧。春虎有些同情她,但也束手无策。 「怎么样?把那个替身留在这,你悄悄去别的地方睡?大概会睡得更安稳些吧。」 春虎试着小声提议,但夏目摇摇头。 「没关系。我——我也累了。」 下意识的发出了本来的声音,夏目慌忙变回了声调。原来如此,看起的确是累了。刚才的会谈对夏目来说比起别人更加消耗精神。 夏目把身体转向了春虎的方向,向上拉被子,甚至盖住了嘴。 「那个……春虎。」 「怎、怎么了?」 「那个……周围都是男生,确实有些不安……你要好好的呆在旁边。」 「哦……」 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夏目此时的表情。但是春虎不知为何感到自己脸红起来,回答道。 「毋须挂心。」 从两人之间突然传来了声音,春虎和夏目在被子里都身体僵硬起来。 「今宵,夏目大人之身就由坤来守护。『不论何人』,一指不得触碰。」 是坤的声音。虽然没有显露身形,但用扫兴的口气做出宣言,特别是在说到「不论何人」时特别的用力强调。 「当然,『夏目大人』睡像不整时,坤亦会『适当处置』。请安心。」 明明没有实体化,但总感觉坤用余光瞪向夏目的面容浮现眼前。「我、我的睡像很好!」夏目用变尖细的声音反驳道。 不论如何,只要有坤负责看守,的确让人安心。春虎「报歉,拜托你了」对式神说道。 「——那么,晚安,夏目。」 「嗯,晚安,春虎。」 「……」 「……」 「……呀,但是,果然太近了。」 「……是呢。」 一脸慌张的样子,啊哈哈,发出了空洞的笑容。夏目大概也是同样的笑脸吧。坤像是有些急躁,小声咳嗽。 只是, 「……好近……」 夏目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举止慌张起来。 转身背对春虎,身体来回扭动——像是在闻上衣衣领处的味道。 「……嗯?怎么了?」 「啊,呀……」 夏目的话含糊不清,停下了身体的动作。 此时又是坤, 「……不能忍耐一日么?」 马上用戏弄的口气说道。春虎歪了下脑袋不明所以,而夏目则咬紧了牙齿。 没过片刻,朝向春虎的后背再次蠕动起来…… 「……我想去趟厕所!春虎先睡吧!」 突然离开被子,穿过房间迈进了走廊。 「什、什么?」 春虎呆呆的嘟囔道,旁边传来了坤「哼」的声音。 ☆ 锅炉大概已经关了吧。即使如此,现在的季节也还可以冲凉水澡。 夏目离开安静的讲堂,小跑向大澡堂。 大澡堂有男、女之分,但此时已经分不清哪边是男哪边是女。反正两边都应该没有人,夏目走进跟前的更衣室——进入之间姑且确认了周围——偷偷潜入。 在没有照明的状态下,迅速脱掉睡衣放到筐内。摘下丝带,长长的黑发搭在了洁白柔美的身体上。 虽然刚入住宿舍时也是同样,而且又没有别人,但在不熟悉的地方裸露身体果然会感到紧张。为防万一身上卷着浴巾,夏目进入了浴室。 万幸的是,浴室里的水还很温暖。 月光从靠近天花板、沾有雾气的窗户中照射进来。古老但别有风情的澡池在月光下隐隐约约。里面的水还很满,夏目安心的松了口气。 想想看,自己用的一直是宿舍里的浴室,在宽敞的澡池里展开四肢已是久违的享受。自从年末、年初回家省亲以来。虽然有水已经凉了几分,但即使如此已经值得庆幸。夏目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压着浴巾向澡池走来。 但是, 「啊,不用卷浴巾了吧,都是女生。」 「喂!适可适止吧!还给我,浴巾!」 旁边的浴室有先到的客人。而且明显是熟悉的声音,绝对没错,是京子和——铃鹿。夏目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全身凝固。 清醒过来后,慌张隐形,然后向后方转去。 但是铃鹿和京子这对奇怪的组合让夏目不由得感到在意。夏目犹豫再三,最终小心的使用全力隐形,留在了这里。全神贯注的注意不弄出声音,静静的,轻轻的,潜入了澡池中。 然后,侧耳倾听。 从旁边的浴室传来了京子和铃鹿的对话。看起来讨厌和别人一起入浴的铃鹿当时没有洗澡,京子得知此事后强行把她带来了这里。正直而言,十分意外。毕竟京子在刚刚的交流之前,应该几乎没有和铃鹿说过话,因此刚刚得知铃鹿的本性。 但是京子用相当习惯的亲切口气, 「呐?对『十二神将』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惶恐。果然对年幼的后辈使用敬语有些刺痒,我也像春虎一样用名字称呼你好么?」 「我才不管!那种事!随你好了!」 「嗯,那就这么定了。铃鹿酱。」 「『酱』?」 「不好么,难得这样的机会,友好相处吧。」 「开什么玩笑!友好相处什么的!认清自己的身份!只有家世尚可的家伙!」 「才没那回事。友好相处什么的和身分毫无关系。是吧,铃鹿酱。」 「唔!这家伙真让人火大!」 传来的铃鹿的绝叫。 看起来京子一个人镇住了场面。夏目第一次听到铃鹿如此慌张的声音。 京子在班里也是调解人,说起来就是拥有大姐姐般的气质。性格上有胆小的成分,面对虽说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但毕竟是自己的后辈的铃鹿,似乎也能作为前辈无所顾忌的相处。这种交流能力,以及处理人际关系时的「胆识」,真不愧是名家的千金。 眼下她也面带笑容的在哄着咒骂讽刺中的铃鹿吧。 只是, 「喂,把浴巾还给我!快还给我!」 「真是的。都已经看光了,到了现在还计较什么。」 「喜欢暴露什么,太糟糕了!只有你这家伙才会以此为乐!」 「啊,真过分。我才没有这种爱好呢。只是不明白明明同是女生,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 「闭嘴,荷兰乳牛!」 「喂,铃鹿酱?我第一次听到如此失礼的话呢。」 「别人都不说的话,就由我来说,你这只猛牛!」 「真是的。我也没有办法啊。今天我和班里的其他同学一直洗澡时,发现比我大的还有许多人呢。」 「你、你……!这个发言已经,还有这种胜者组的视线!言外之意把还自己当成了『大』的一方!」 「不用这么在意也没关系呦。铃鹿酱从今往后还会……」 「去死!快去死!」 就连在梦中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到来,在互相认识了彼此的存在以来,夏目第一次由衷的对铃鹿产生了共鸣。大概从此时开始,她才对铃鹿有了俗称的「同伙」之感。 不过,京子简直没有认真回应的样子。 用满不在乎的口气, 「呀,我很高兴呢。没想到那位『神童』也能够像这样说话。」 「……我要声明,真的,真心诚意的声明!我对那个没有兴趣!」 「呀。就算是我也没有呢。我只是普通的喜欢男生。」 「啊,是这样啊!嘛,太好了。那么,回去睡觉吧!」 「好。出去喽!从浴室出去喽!」 「你喜欢春虎么?」 没有被发现只是由于幸运。 夏目完全忘记了隐形,在和铃鹿同样的时机下, 『噗!』 喷了出来。 不过,现在不能慌张。要镇定。把隐形的事丢在一边,夏目把全身的注意力向双耳集中。必须集中精神。 铃鹿最终, 「我要杀了你!」 「啊哈哈哈。不用害羞也没关系的。」 「啊啊啊啊!」 从浴室的隔墙对面传来了不似人声的回响。由衷的共鸣已经上升到了发自灵魂的同情,即使如此,不论如何,夏目还在拼尽全力的竖着耳朵。 「不要——你这家伙——不要。我,要回去了——!」 「哦吼吼,我不会让你逃掉的,铃鹿酱。」 「别抱住我!别摸我!这个动作是怎么回事!这是犯罪!呀!」 「呀,真可爱呢。」 「呀——!」 夏目聚精会神的泡在澡池里,抱着膝盖,混身颤抖。在墙的那一面具体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 真是没想到京子还有这样的一面。还是说,那才是女生之间的标准模式?自己如果作为女生入塾,大概会也遭遇同样的处境。老天饶了我吧。 然而, 「那个混帐笨蛋早就被我迷住了!而我完全——完、全没有!」 铃鹿像是哭喊般的大叫。夏目睁开了双眼。 「唉,说谎吧,真是这样么?」 「是的!话说,放开我!」 夏目心跳加剧。明明锅炉已经关闭,但泡在澡池里的夏目,脸颊却瞬间发热。 但是,京子——至少在表面上保持着沉着。「哼……」嘟囔了一句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取而代之的是, 「……但是呢。铃鹿酱,夏目又如何呢?果然有些难应付吧?」 京子突然发问。不,不是突然。恐怕这才是正题。她早就计算好了时机吧。 铃鹿吸了口气。夏目也全身僵硬起来。 片刻的沉默。 像是为了打破这段沉默, 「……嗯,报歉。但是,我是知道的。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些生硬。但是呢,夏目是个好人。只是有些笨拙的地方而已……」 京子难为情的向铃鹿说道。铃鹿一言不发。夏目在紧张之余向墙的对面集中注意力。 经过了不短的时间。在此期间,谁也没有开口。 然后,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铃鹿缓缓说道。 「——唉?」 京子问道。接下来响起了从浴盆起身的水声。 铃鹿, 「那家伙……太狡猾了。讨厌。像那样……」 这句没有丝毫掩饰的话刺中了夏目的胸口。 传来了铃鹿「呸嗒呸嗒」走路声,从浴室回到了更衣室。京子「铃鹿酱!」追在了后面。 随着一声更衣室的开门声,两个人的动静从墙的对面消失了。夏目泡在澡池里,一动不动。 大友的忠告在脑海中重现。越来越重要,最终坦率就好。应该诚恳相待。夏目闭上了双眼,怀抱着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思念——把脑袋没入热水中冷静一下。 渐渐变温的热水中,长长的黑发松散漂荡,夏目死死的抱住膝盖。 5 深夜。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独自留在塾舍大楼的塾长室内加班。 古典沉静的内部装潢,数个精心设计的私用家具,随着年岁增长仍然保持着气度和礼节,和房间的主人十分相配。她自身也觉得比起在家中自己的卧室,呆在这里的时候更像真正的自己。家主的位置已经让给儿子后这种感觉尤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大多局限在阴阳塾内,大概因此才会产生这种想法。 然后,已经从事半个世纪繁重业务的仓桥塾长,最近过度的工作已经让老骨头有些吃不消了。作为老朋友的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经常面带笑意的提起类似的事情。不用大友多说,自己这帮人已经逐日老去。 「……至少想看到那帮孩子的未来呢……」 在巨大的红木桌子旁,一边处理杂务,一边缓缓的自言自语。 此时,有人敲了塾长室的门。 塾长的脸色瞬间一变。 没有察觉到。身为阴阳塾塾长的自己居然在塾长室的门被敲响之前,都没能察觉到接近的敲门者。 「……」 塾长摘下眼镜放到桌子上,聚精会神的盯着门。 学生自不必说,大部分讲师都已经下班回家,几乎没有人还留在塾舍之中。但是看守正面入口的两个式神——阿尔法和露米伽没有在事前做出报告。 塾舍大楼的结界也看不出异常。难以想象外部的人突破了数重张开的咒术安全措施然后来到了这里。——但是,如果自己眼前的情况是事实,那么不论如何自己也无法与对方匹敌。如今已经束手无策了。 「……是谁?」 塾长做好觉悟,丝毫不露声色,用稳重的声音盘问。 从门的另一面传来了回答。 「是我。」 这个声音让塾长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十分令她意外的来访者。 「稍等片刻……」 塾长说完后离开椅子,走近门旁,打开锁。 门开了。 站在走廊里的是一名男性。 看不出年纪。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外表,但头发中夹杂的白发说是五十多岁也不为过。戴着金属框的眼镜,镜片深处的眼眸显得知性却又有些黑暗。合身的和服打扮让人不禁连想到古代的文人。 「这可真是……」 抬头看向来访者,塾长非常怀念的喜笑颜开。 「真是稀客呢。」 「傍晚时分,打扰了。」 男人用感受不到感情却极有深度的声音说道。 塾长开着门后撤了一步,迎接男人进屋。男人轻轻一礼,没有发出脚步声进入了塾长室。 塾长关上门, 「你有多少年没来阴阳塾了。」 「……」 「如此说过,式神先生也来东京了吧。刚好我的一个学生受了不少照顾。你和他一起来的吧。」 「……」 听到塾长的话后,男人没有回答。比起刻意的无视,更像是单纯的没有在意对方。他走到房间的正中,没有坐在劝坐的椅子上,站着眺望起室内的书架。看上去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确认似的视线。 总觉得他混身缠绕着冰冷。 即使如此,塾长还是不改亲切的态度。 「如果顺路来此,之前联络一下就好了。托你的福,我可是吓了一跳。不要戏弄老年人。」 就像是上了年纪的母亲面对自己的儿子——也如同当时的班主任怀念曾经教过的学生,坦率的交谈。实际上,这个男人过去曾在阴阳塾学习过。他是这里的毕业生。 但是, 「——请停下那个『乙种』吧。我不是作为毕业生到这里来的。」 冷淡,如同冰水的触感,男人严厉的说道。 塾长仅在一瞬之间露出了哀怜的眼神。 但是她的表情马上变了回来, 「失礼了。」 郑重的低下了头。 「那么让我再问一次。——本家,今晚有何用意?」 仓桥家的前当主恭敬的请示。 土御门家现任家主、土御门泰纯平静的回以冰冷的视线。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第三章 就是说,她—— 1 冬儿醒来时,天还未全亮。 旁边的天马还在睡。不仅是他,大部分的同学都还睡的香甜。从板窗透进来了淡淡光亮,轻轻的鸟鸣声也隐约可闻。看来刚好是黎明时分。 即使再睡个回笼睡,大概也睡不着了吧。冬儿钻出被子,注意不出弄出声响,安静的离开了大房间。 到盥洗室洗完脸,走到了讲堂外面。 大概是因为背面直接就是森林吧,讲堂的周围雾霭茫茫,不过走到庭院就可以欣赏到沐浴着朝阳的富士山美景。冬儿对自然景色没太大兴趣,即使如此仍然眯起眼睛,出神的眺望远方的风光。 然后, 「冬儿?」 从背后传来了招呼声。是夏目。从背面的树林方向来到了讲堂的庭院。 夏目已经换好校服,大概起床很久了吧。 「果然还是睡不好么?」 「嗯……只睡了一小会。想着不能睡得太死,所以晚上一直醒着。」 冬儿寻问后,夏目腼腆的回答道。 不过,睡得时间不长但脸色并不坏。不如说比起昨天晚上交谈结束时舒畅得多。 冬儿瞥了一眼夏目的身后——她过来方向上的杂树木,也就是那个白色土房所在的方向。除了早晨的散步之外,她更像是回到和昨晚相同的地方,独自一人再度回味当时进行的对话吧。 「……明白了许多事情——」 「唉?」 「但没有实质上的进展。嘛,交谈什么的,基本上进展缓慢。」 冬儿重新看向富士山的方向,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话题。他本人明明是在背后操控、如同主宰般的存在,却擅自使用这种口气,应该说十分有冬儿的风格吧。 夏目有些奇怪的, 「正直而言,昨天晚上冬儿做了不像冬儿的事情呢。」 「是么?」 「是的。冬儿感觉上总是独断专行,自力更生。」 「先入为主的观念真是可怕。」 「但是……谢谢。」 「没有被你道谢的理由吧,现在说谢谢还太早——不过,应该予则取之吧。」 听到冬儿目中无人的委婉说法,夏目扑哧一笑,花枝乱颤。 然后站到了冬儿身边,一同眺望富士山的景色。 朝阳辉映下的灵峰,美得富有神秘之感。此外,将诸般景色映入湖面的山中湖也像是一幅名画。 夏目突然开口, 「冬儿,春虎也是——最大的优点就是坦率,正直呢。我再次感到你们很厉害呢。」 冬儿用「什么啊」这样的眼神看向夏目的侧脸,但是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是在向他征求意见。 夏目也没有察觉到冬儿的视线,目不转睛的眺望着富士山。 然而,突然像是坚定了某种决心, 「……冬儿,大连寺讨厌我。」 「……大概吧。」 「我觉得有诸多理由,我也不擅长应付她。面对她——总是坦率不起来。但是,那个呢,我觉得不是因为被她知道了我的女儿身,也不是因为被她抓住了弱点……当然,『十二神将』,正在从事夜光的研究等等,大概也只是不擅长应付的原因之一。比这些更加重要……最为重要的原因是……」 「……」 听到夏目这番坦白的话,冬儿只是若有若无的随声附和。夏目想说要的事情——即使夏目不付诸言语也能传达出来的事情,冬儿已经非常明白,不需多做解释。 「……她讨厌我。」 夏目重复着这句话。 「但是,我想用更加坦率、更加正直的态度去对待她。我觉得必须如此,也想这么去做。所以,为了消失对她的不擅长意识,要怎么做才好呢?我思考了一整晚。」 「……听你的口气,已经得出结论了呢。」 「嗯。……只是,那个……可能的话想听听冬儿的意见。」 夏目紧张得脸红起来,害羞的问道。 冬儿做了明确的回答。 耸耸肩,平淡的, 「向春虎告白吧。」 「……」 夏目的脸颊眼见着就像煮熟章鱼似的越来越红。冬儿看着夏目,抿嘴一笑。 结果,夏目对铃鹿的不擅长意识明摆着就是因为铃鹿喜欢「对春虎」多嘴。而且,夏目也察觉到了铃鹿对春虎的思念——本人肯定会否定吧——实际上是「什么形式」。夏目也不是笨蛋。不论铃鹿嘴里怎么说,她和春虎聊天时候生龙活虎的样子都不得不让人感到在意。 所以,才难以面对。 不论如可——感到了危机。 「但是——」 冬儿感慨深沉的继续说道, 「是这样么,你终于有这个想法了么。」 「不、不、没有,那个,我并没有……告、告白什么的……才不是这么回事。暂且,想、想确认下春虎的心意什么的……什么的……」 就连坤也比不过的害羞程度,而且完全恢复了本音。夏目磕磕巴巴的做着虚幻的抵抗——本人觉得有着重要的差异的说法,当然冬儿充耳不闻。 但是,夏目得出的结论,在根本的问题上与冬儿意见一致。 大概很难得知铃鹿的真心。但是,如果能够了解春虎的心意——在某种程度上把握春虎的真心,夏目就可以和铃鹿正面相处了。 不论春虎的如何回答,夏目都觉得自己「不会动摇」。 「嘛,越快越好,快去吧,把他叫醒。」 「这、这么急!本来,特意把他叫起来什么的……做、做不到!」 「好了,去吧。迟则有变。」 「这是纤细的问题!」 夏目固执的拒绝,看起来在女孩子的心情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跳出选择情景和时机的问题。冬儿明显的摆出麻烦死了的表情。 然后, 「啊,找到了!夏目!冬儿!」 当事人春虎从讲堂走来。夏目吓得跳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大家都开始收拾铺盖了。」 春虎大呼小叫着走出庭院。夏目慌忙失措,冬儿敲了敲夏目的后背。 但是, 「知、知道了!铺盖呢!马上回去叠!」 夏目没有看向春虎,从走过来的春虎身边擦过向讲堂的入口跑去。全力的奔跑。擦身而过的春虎愕然的张着嘴停下了脚步。 冬儿半睁眼睛看向夏目离开的方向, 「……胆小鬼。」 毫不留情的说道。 春虎挠着头,面带迷茫的走近冬儿身边。 「怎么了,夏目那家伙?」 「没什么,嘛,和平时一样。」 「不对,刚才明显和平时不一样吧,冬儿。」 「没有、没有,只是有没有写在脸上的区别,实际上那家伙和平时一样呢,春虎。」 春虎看着脸色豁达的冬儿,感到奇怪的扭起脑袋。之后突然察觉到了眼前的风景,「哇,富士山真厉害呢」脸上浮出笑容。这家伙也是一样呢……冬儿用冰冷的视线看向旁边,似乎在说着这样的话。 「但是……大连寺也很可怜呢。竞速比赛也要有个限度。」 「哈?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嘛,快到早饭的时间了。走吧,春虎。」 冬儿敲了下恶友的肩膀,跟在夏目后面向讲堂入口走去。春虎皱起眉毛,但最后眺向富士山微微一笑后,也追上了冬儿的脚步。 2 实技合宿第二天,和三年级的共同课程终于到来。春虎等人的班级和三年级的班级一起向属星神社的院内移动。在这个角落处的广场展开相当正规的「咒术合战」。 负责监督工作的人是大友和三年级的班主任。也算是奇遇,正是那位在升入二年级的进级实技考试中受到过照顾的、原祓魔官老讲师。 顺带一提,他的名字叫藤原。在那个考试之后,仍然在继续帮助冬儿控制鬼的训练。在二年级的班里看到冬儿后, 「期待你的表现,阿刀。」 用直爽的声音打个招呼。冬儿耸耸脖子,轻轻挥手。 课程的内容很单纯,就是二年级与三年级的咒术对决。二年级对三年级,也就是存在不利条件的咒术战。除事先准备好的咒符,不许使用其他咒术用具。不过规则上可以使用定下契约的式神。某方认输、或是在一名监督老师判定了胜负时比赛就会结束。反言之,只要不满足这两个条件,战斗就会一直进行下去。可以说是十分残酷的规则。 早晨清净的院内。在讲师们张开的结界中,学生们开始了咒术合战。 不用多说,考虑这是到人数三比一的战斗,单纯在咒力总量上来看,二年级有压倒性的优势。 即使如此还是三年级的胜率更高。 这就足以说明夏目用「半职业」来评价三年级的理由了。虽然有个体差异,但总体上三年级更加优秀。春虎至今为止已经亲眼见过数位专业阴阳师及其技能,由他看来,三年级当中已经有许多学生就算说是拥有资格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反观另一边,二年级刚刚真正学习甲种咒术没有多久。在三年级连接放出的咒术面前似乎只有挨打的份。 不过,春虎的同学们也不惶多让。最为显眼的果然是夏目和京子。 与包含京子在内三人对战的三年级学生,简而言之就是运气不好。对付京子的护法式白樱和黑枫就已经竭尽全力——就算是能勉勉强强同时应付这两个式神,这位三年级生已经算是相当的好手——但同时还有两位二年级生向其进攻。胜负瞬间已分,藤原讲师一脸苦色。 夏目更加厉害。特别是在一对一决胜的时候,甚至没有招出自己的式神——北斗,就清描淡写的结束了战斗。应该说真是威风么,本来就是优秀的咒术师,但最近更加精进。京子也发出了尖声欢呼,称赞夏目的胜利。 顺带一提,铃鹿不参加这次的比赛。学生们似乎难以和已经是国家一级阴阳师的铃鹿一较高下。当然,不论是本人还是其他学生都没有异议。 另外,今天的铃鹿意外的老实,像是在为昨天的交谈而赌气,心情不爽的样子。自然而然的避开了春虎等人。 特别是——不知为何——躲避着京子。准确来说应该是逃离京子。每当京子想过去搭话时,她马上就变了脸色开始逃亡。春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真奇怪呢。那家伙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她们昨天应该在同一个房间,京子大概做了什么吧。」 冬儿似乎看穿了京子想要拉扰铃鹿的举动。真是太好了,自言自语中微微流露出这样的微妙感情……夏目听到春虎和冬儿的感想后,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冬儿最终没有使用鬼之力就结束了战斗。姑且算是赢了,但却让人怀疑他有没有认真对待比赛。藤原讲师不满的吊起一侧眉梢,而当事人冬儿则佯装没看到。 「怎么了,冬儿。虽然我觉得还不至于『变身』,但为什么不用课上学的鬼之力?」 「在这种时候用出来太可惜了,会贬值的吧?」 冬儿平淡的耸耸肩。是这样么,春虎如此想到,这就是冬儿的韬光养晦吧。大概冬儿不打算在不可靠的人面前展露出鬼的力量。 顺带一提,天马的回合中二年级输了。虽然也有其他成员的问题,但天马本身也不擅长与人一较高下。比赛结束后,意志消沉的垂头丧气中。 接下来终于要轮到春虎了。 「……别紧张……」 迅速解除隐形的坤在春虎脚边小声提醒,刚刚出阵就干劲满满的活动起肩膀。 在春虎将要进入结界, 「好的,那么在上午的比赛就到此为止吧。下午继续。去吃饭吧。」 大友悠闲的说道。 ☆ 第二天的午饭是外卖便当。春虎招呼夏目、冬儿和天马,一起去院内的树阴下吃了起来。本来也想邀请京子和铃鹿,但两个人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被招呼来的三个人一反常态,吃饭的过程中闭口不言。夏目不知为何一直心情不快,冬儿默默的动着筷子。天马刚才的败北——他似乎更为自己的不成熟而震惊,意志消沉的叹着气。 难得的午饭时间,气氛却有些微妙。 春虎也敏感的察觉到了, 「等京子和铃鹿在场时,继续昨天的话题吧。」 或是, 「三年级果然很厉害呢,咱们一年后也会变成那样么?」 或是, 「在外面吃饭果然美味。这种开放感让人喜不自禁!」 为了让场面热闹起来拼尽努力,但全都是徒劳无功。而且最终自己第一个吃完了便当,实在闲得无聊,「报歉」,以去厕所为由离开了此地。 「……不行。至少要把京子那家伙叫过来。」 春虎挠着头,信步在境内穿梭。 和春虎等人相同,其他学生们也数人一群,四路分散的吃着午饭。大概京子也在某个人群里吧。属星神社的院内宽敞,四处搜索着实费时费力。虽然也有和坤分头寻找的方法,但随意的召唤式神让他也有些犹豫。 「她在做什么呢。」 自言自语的同时,春虎突然想起了铃鹿。 京子的话,大概有许多同班同学可以一起吃午饭吧。但是铃鹿呢?她本就是一年级生,在春虎等人之外的学生面前持续着偶像的演技,没有交到真正的朋友。除了春虎等人外,应该再也没有可以一起吃饭的人了。 ——说起来,那家伙早饭就是自己一个人吃的。 到是也有可能和京子在一起,不过考虑到铃鹿的性格,难以想象她会和第三者有所交集。最多也就是,京子担心想要独自吃饭的铃鹿,强行贴在她的身边吧。 「……去讲堂那边看看吧。」 现在,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都在向院内移动。讲堂里应该空无一人,在意别人目光的铃鹿独自——最多还有京子一起——吃午饭,那里是最佳的选择。 春虎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迅速从院内回到了讲堂。 首先在庭院里转转,没有人。顺路去背面的杂树林,土房子那边也要搜察。毕竟这片区域太大,不可能搜索得毫无死角,但是越是没有人类气息的地方,就越是值得春虎注意。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铃鹿和京子。这里几乎没有人类的气息,与院内相比一片寂静。 这样下去,即使找到她们也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春虎无可奈何的打算返回院内,最后暂且再去讲堂里面搜索一遍。 转到正面,打开入口的拉门。 里面有人。 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正在系靴子的纽扣。看到打开拉门进来的春虎后,慌张——弄不清楚是不是这样的表情。毕竟没有露出像是表情的表情——抬起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短发的矮小的少女。身穿纯白的校服,尺寸不合,袖子的前端空余出来。太过矮小的身形看起来比春虎年幼,但实际上是高年级学生。 少女停住动作,秀丽却表情淡薄的面容,目不转睛的仰视着春虎。如果春虎的直觉正确,微微睁开眼睛的这幅表情大概是在惊讶吧。 当然,面对不期而至的相遇,春虎也同样愕然。 「唉?前辈?真巧呢,在这种地方——」 「切——」 「咂舌头?明明是久违的相会!」 「谁?」 「才不是谁!你之前那样的纠缠我,难道想说都忘了么!刚才的砸舌,明显是在认出我之后的砸舌!」 「我才不认识什么分家的孩子。」 「你不是知道我是分家的孩子么!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前辈的名了!」 「别凑近乎。」 「喂,你!——这个态度是什么回事?虽然我也没所谓,但如此普通的中伤还是让人恼火!」 春虎刚升入二年级后,曾经数次交谈过的三年级前辈。之前对方明明厚颜无耻的过来搭话、意图接近,但今天的前辈就像这样的过去全都不存在似的冷淡无情。准确而言,冰冷的无法靠近。 「消失吧。」 面无表情的说完后,再次开始系扭扣的工作。即使春虎自己也没有处好关系的想法,但如此程度的不屑让他感到懊悔和生气。 春虎咬紧牙齿,俯视着前辈, 「……坤。」 前辈系着扭扣的手指突然晃了晃。 被呼唤的坤解除隐形,实体化,站到了春虎面前。三角的耳机和木叶型的尾巴,如同市松人偶般的幼小少女。 春虎把双手放在坤的肩上,像是展示给前辈展示似的向前推了一步。坤面带紧张之色,老实的站在前辈面前。 前辈的视线仍然看在自己的靴子上,但却一动不动。不久后,再次系起了扭扣,仍然顽固的没有抬头。春虎眯起了双眼。 爱抚起式神的脑袋, 「呐,坤,下午的比赛一起加油吧~」 「是、是,春虎大人?」 「……」 「好,久违的摸摸尾巴吧。呀,坤的尾巴摸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情舒畅呢~」 「春、春虎大人。如、如此……突然……」 「……」 前辈手指的动作渐渐失去了冷静。数次弄错,解开,重新系。 最后用出了不必要力气系完靴子后, 「……我想起来了。好久不见,土御门春虎。」 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若无其事的说道。春虎放开坤,露出了得意满满的坏笑。 「唉,好久不见,前辈。……那么,我如您所愿,在此消失吧——」 「等下。」 「哦?怎么了,前辈?不是讨厌我凑近乎么?」 「没有……那回事。」 「唉?那么前辈,跟我有话说么?」 「……嘛……」 「跟我、有话、说、么?」 「……我……有……话说……」 前辈双肩颤抖,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了这句话。春虎报仇后心情舒畅,满足的点点头。看着两个人交谈的坤面部痉挛,不过大概是错觉吧。 「……肮脏。利用幼女做诱饵什么的……」 「呀,上钩的家伙又是谁呢。」 「这样的话,至少要让我带回去。」 「才不会给你!你到底有多喜欢幼女!」 「明白了。那么,尾巴的话也能忍受——」 「哦?你在说什么呢,前辈。我从来没有说过会让前辈摸尾巴——」 「……………………」 「——啊,真是的,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只是一会儿的话也可以。呐,坤?」 「是……」 明明没有表情却阴气迫人,这样的神情还是第一次看到。春虎许可后,坤无何奈何的把尾巴朝向了前辈。前辈「哦」感动得声音颤抖,把手伸向坤的尾巴。 沙沙,沙沙,沙沙,细心的抚摸, 「……最棒了。」 「……确实。」 「……好想要。」 「不会给你。」 放置不管的话甚至会把脸蹭上去。春虎计算着时间,「坤」——包含着对式神的道歉之意——喊道。 坤迅速收回了尾巴,自己也若无其事的躲到了春虎身后。把主人当成盾牌对护法式来说大概是不应有的行为,但在这个场合上应该不会被责备吧。前辈暂时也满足了,没有继续发牢骚,视线追着看向逃到春虎身后的坤。 之前见面时也是,这个前辈的爱好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实在让人害怕。驱散了这种念头后,春虎终于恢复了冷静。 「说起来,参加合宿的三年级班级,就是前辈所在的班级啊。真是奇遇。」 昨天春虎等人来到合宿地时,三年级正在神社背面的山中进行训练。晚上回来后,晚饭时间和洗澡时间都和二年级错开,所以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 「为什么刚才要装作不认识?之前明明刻意过来向我搭话。」 「……不想被人知道我在这里。」 「什么?——啊!难道说你在逃课?说起来,若不是逃课,不论如何在上午的课中都能看到你!」 春虎惊讶的笑了笑。 「都来参加了合宿还要逃课么,前辈真行呢。」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没关系的,不用害羞。」 「我没有逃课。」 「又来了。那为什么没参加上午的课程呢?」 「因为是例假。」 「……」 「因为是例假。」 「……报、报歉。我没打算……」 「我,现在——」 「真的很报歉!是我的错!」 全面败北的春虎低下脑袋,满脸通红。如果是冬儿大概「真辛苦呢」一句话就带过了,但春虎作为一名健全、纯清、晚熟的男生,除了道歉逃跑以外,没有任何反击的可能。 先辈还是如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不同于以往的是装酷似的耸了耸肩膀。就是在一瞬之间逆转,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矮小的身体极其勉强的俯视着低下脑袋的春虎。 「知道么?女孩子,每个月必有一次——」 「我、我知道!啊,呀,知道的也不详细,那个!」 「我只是在独自一人休息而已——」 「是呢。原来如此!前辈怎么可能会逃课呢!」 「用无理的怀疑——挑衅——」 「对不起!对不起!」 「冲我大吼。最可恶了——」 「全是我的错!真的非常报歉!」 春虎几乎以脆地求饶的态度全力道歉。大概——不是大概,这是前辈对刚才的报复,即使心知如此,春虎也束手无策。 面对全力挥舞白旗的后辈,前辈乘胜追击。 用鼻子笑了笑, 「……切……」 「唔!……嗯……」 咬紧牙齿忍耐住揍她的冲动。 虽然是由于前辈一开始的无情,但愚蠢的是故意找碴的自己。春虎对自己之前的行动极其后悔。 「那么?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呀,要说的事情什么的……」 「这样?那么,关于女生的身体……」 「说起来,我从下午开始还有咒术合战!三年级的前辈看起来超强,前辈能给我什么建议么?」 「咒术合战?就是用甲种咒术的那个比赛?」 「是!请前辈一定要多多指教,多多鞭挞!」 伸直后背如此问道。 前辈,哼,把手抵在纤细的下巴处, 「如果对手是女生,以『那天』为目标的话——」(PS:就是例假) 「不论如何,这也太鬼蓄了吧!」 「天真。真不愧是——」 「和那个没关系吧!这是做人的底线问题!」 「以女人为武器的敌人战无不胜——」 「这样的话,我已经不想战斗了!」 太讨厌了,春虎感叹道。想哭。不对,是已经快哭出来了。大概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困境,坤也露出了沉痛的表情。主仆只一起能咬紧牙齿面对难以忍受的屈辱。 不过,前辈大概也对复仇感到了满足——或是单纯的厌倦——改变了几分语气,「是呢」歪起了脑袋。 「建议……姑且随去做吧?」 「……哇,承您美意,万分感谢……」 「我是认真的。」 前辈面无表情,声音的音调也没有变化。 「咒术最重要的地方是『型』,位于根本之处的是法则。实际上,追根结底,就是『程序』的问题。」 出乎意料的正经言论。春虎迷茫之余,「哈」,暧昧的回应道。 「比如说,式神就是不错例子。」 「式神……么?」 「式神也可以称为『式』。这个『式』和初等数学中所说的加减法的『式』拥有同样的意思。」 「唉?是这样么?」 春虎在纯粹的惊讶下开口寻问,先辈平淡的「是」肯定道。 「一加一等于二。二减一等于一。式神的『式』在根本上也是同样。只是基础理论和规则与数学不同,但作为『法则』的东西一成不变。」 「……但、但是,这些话太过跳跃……」 「你有手机了么? 「有,怎么了?」 「你能理解所有的内部构造么?」 「不能。」 「但是,你知道里面有『构造』吧?里面有严密的『构造』,只是你不了解而已。式神也是同样。实话实说,『人类』亦然。将『人类』的根本也当成『构造』的这种看法,正是咒术的出发点。咒术这种技术就是操纵『理解』和『不理解』这种『构造』之间的极限领域。」 「……」 实在大吃一惊。从来都没想到会从前辈口中——从『这位』前辈口中说出这样的台词。 实际上,前辈所表达的意思,现在的春虎几乎完全无法理解。只是不由得感到这是站在极高位置处的「咒术观」。 「但、但是,咒术是法则或是构造什么的,与刚才所说的随意去做不是矛盾了么?」 「没有。」 「那么——」 「但是,这就是『咒术』。咒术这种『法则』的特异之处,就是包含这种矛盾在内的『咒术』——这种『构造』。就连矛盾也涵盖在内、作为全体确定而成的法则性,最终产生的泛用性、柔软性。这是最麻烦的地方,也是最有趣的地方。」 只能哑口无言。在春虎看来,这个建议完全超出自己理解能力。 只是, ——说起来…… 以前,大友也说和前辈刚才所说类似的话。虽然可能充满矛盾,但矛盾本身正是咒术——大意如此。用这种大道理哄骗学生十分方便,实际上也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只是,大友也并非信口开河。 前辈也能理解春虎的迷茫吧。 「说得简单些,就是应用的问题。用随意的发散思维战斗就好。」 虽然有些偏离刚才的话题走向,前辈做了简单易懂的解释,重新提出了建议。 「……非常感谢。」 春虎坦率的道谢。 ——三年级果然不同凡响呢…… 绝非寒暄的心感佩服。不过前辈以认真的表情又加上了一句「多夸夸我也没关系哦?」明显是多余之词。 「……但是有些遗憾呢。难得的机会,也让我见识下前辈的咒术吧。」 如果前辈会参加咒术合战,就可以看到这位前辈的「实技」。失去了这样的机会,感到无可奈何之余也有些遗憾。 但是前辈, 「我已经展示过了。」 「唉?啊,就是之前相遇时的隐形么?」 「诅咒。」 「什么时候?在哪?还有对谁?」 「再等一下。已经没有人捣乱了。」 「不要一边看着坤一边说出如此深有意味的话!说起来,诅咒的对象明显就是我吧!」 「开个玩笑。」 「太恶趣了!」 「我不会做出让坤酱哭泣的行为。」 「……突然之间就加上了『酱』。」 「稍等片刻。我很快就会笼络这个家伙,和坤酱站在同一立场——」 「我才不会把你变成式神!」 结局一如往常。自己刚才重新评价了前辈真是笨蛋的举动。说起来,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让春虎感到有些可怕。 前辈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那么,我走了。」 「是,是。姑且感谢下你的建议。」 「再见,主人——」 「好,去吧,快滚。」 前辈终于起身,道别后小跑着离开了讲堂。春虎和坤深深的叹了口气,目送着前辈矮小的背影。 唉?那个人不是在休息么——数分钟后,春虎才注意到。 在下午的咒式合战中,春虎所在的队伍面对三年级迅速取胜,将被骗的怒火全都转化为了咒术也是胜利的原因之一。 3 实技合宿的训练全都结束后,已近将近下午六点。 中途几乎没休息,二年级和三年级全都筋疲力尽。不过想到合宿就此拉上帷幕,虽然劳累也流露出了成功喜悦。 之后,包含离开的准备在内,在回东京前还有不到一小时的自由时间。班上的同学一边体验着放学似的轻松,一边回味本次的合宿。有许多在一起上课的三年级生也过来交流。到处都能看到用手机拍照留念的场景。 参加合宿之来第一次像是学校风格的和平时间。 只是其中当然也有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人。夏目就是其中之一,完全没有回味合宿生活的从容。不如说正以紧张得接近顶点的状态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慌慌张张、心跳不已的寻找春虎的身影。 表情和态度上都充满了紧张和焦躁。明明还没有找到春虎就已经如此不堪。 在昨天睡觉的大房间里见到了冬儿, 「哦,冬儿!」 「哦,夏目,你已经做好回去的准备——」 「看、看、看到春虎了么?」 「嗯?说起来似乎没看到——」 冬儿普通的回答,片刻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随意的坐在塌塌米上,抬头看向夏目, 「是这样啊,还没告白么?」 「我忘了!而且,才、才不是告白。只、只、只是确认而已……」 「所以说,在今天早晨……」 「怎么可能!之后还有课程什么的,绝对不行!」 压低声音,脸色通红,夏目如此宣称。冬儿把双手放到背后,冷眼看着夏目。之后在回京的大巴上也无处可躲吧,这家伙只是在找借口而已。 冬儿说出了刚才想起来的事, 「啊,我刚才看到了,春虎。」 「在哪?」 「似乎被京子叫出去了。」 「仓桥?」 夏目下意识的脸上阴云密布。 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决定要主动出击了吧,夏目不得由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想象。这样说来,今天从早晨开始京子就有些奇怪。 想到最坏的情况后就再也无法恢复冷静。除去此事之外,在刚进入阴阳塾时,京子就曾经问过春虎是不是喜欢上了自己。夏目突然之间变得越来越焦急。 「我、我去找春虎了!」 「嗯,加油吧。」 「冬儿也来帮忙!」 「哈?为什么我也要——」 「够了!」 周围的同学不明所以的看向夏目和冬儿。夏目无所顾及的抓住冬儿的脖子,强拖着他跑出了大房间。 ☆ 京子带着春虎仍然来到了讲堂后面的那个土房子旁。 春虎刚刚数次歪着脑袋, 「怎么了,京子,有什么事?」 如此问道,京子在周围有人的时候似乎不想开口, 「好啦,稍微陪我一下。」 仅仅给出这样的回答,强行把春虎带了过来。 回想一下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她的生气的事,但完全没有印象。京子的态度超出以往的认真,也没有让自己插科打诨的余地。 ——是关于铃鹿的事么? 午饭的时候也是如此,京子在今天一天里都没有和春虎等人接触。不仅是春虎,铃鹿也在四处躲避京子。春虎想起了「京子大概做了什么」这句冬儿说过的话。 最终,京子在到达昨天晚上的交谈地点前一直缄口不言。到达之后终于看向了春虎,仅有两个在场,气氛却如同昨天场景的再现。 「突然之间,报歉了,春虎。」 「没关系。是关于铃鹿的事么?」 「啊。你的洞察力不错呢。」 「嘛。——你和那家伙发生了什么?」 春虎坦率的问道。京子也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昨天在那之后,两个人单独聊了聊。也就是所说的girls’talk。」 「……girls’talk?」 「对。因此她有点不想面对我呢。」 说话的同时,京子淘气的吐了吐舌头。 京子暂且不提,难以想象铃鹿也能运用「俗称的girls’talk」这样的技能。实际上,只是京子单方面的纠缠她吧。春虎不由得想象出「过度玩弄奔放的小猫,饲主反而被讨厌」这样的场景。 「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你今天才一直被那家伙彻底的躲避啊。不是起到反效果了么?」 「才没那回事。既使是我,也没觉得那样做就能简简单单的成为朋友。总之以后还能挽回。」 看着摆出苦脸的春虎,京子戏弄般的平淡说道。 「说起来,我觉得对付那孩子必须要像那样蛮干才行呢。应该说是紧闭心灵吧。」 「紧闭心灵?」 「对,OpenHeart。」 京子用食指抵住嘴唇,淘气的使了个眼神,似有些玩笑之意,但所言之事应该是认真的。 春虎在心中佩服道。 ——这家伙眼光不错呢。 春虎也觉得在和铃鹿互相谩骂、说脏话的时候,彼此之间的距离最近。铃鹿只是性格别扭不能坦率说话的家伙而已。京子看到了铃鹿卸下演技的「本来面目」后,马上就得到了和春虎相同的感触吧。 「而且呢,在某种程度上也理解了铃鹿酱的性格。」 「铃、铃鹿『酱』?」 「啊,已经得到本人的许可了呢,加上『酱』。」 「真的?何等的谈话术……」 「秘诀就是一开始使出最强大的气迫,然后逐渐放松。」 「……」 说明的风格十分可爱,但春虎还是感到背脊抽冷。虽然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春虎不由得对铃鹿心情怜悯。 「那么,昨天聊天时我想到了——」 京子改变了口气,用清澈的目光向春虎直视。 春虎下意识的摆正了姿势。 京子的话毫不客气, 「就我个人的意见而言呢,今后需要依赖铃鹿酱的时候,关键不在于冬儿提出的让夏目协助实验之类的问题,说起来应该是你,春虎,关键在你的身上。」 「我?」 「是的。」 京子面对迷茫的春虎点点头。 「正直而言,我觉得铃鹿酱和夏目的相性不好。铃鹿酱也明确说过“讨厌”夏目之类的话……当然,因为是她说出来的话,真意如何没人弄得清楚吧?只是铃鹿酱面对自己意志用事亲口说出讨厌的对象,应该很难妥协。而且,不只是铃鹿酱,夏目也有夏目的顽固之处,相当的认生……」 「嘛,是呢。」 「我觉得那两个人在根本上是真诚的。所以,最终肯定能够融洽相处。只是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只要今后还能不断有机会像昨天似的大家聚在一起交谈,那两个人就会有所进步吧。」 「……是呢。」 正直而言,春虎觉得即使不断重复像昨天一样的交流,夏目和铃鹿之间也难以和解。不过京子所言可以理解,也值得认同。事实上,不可能在眼下马上就要求那两个人互相协助。那两个人应该都不是像冬儿一样为「利益」所动的人。 京子露出了难为情的微笑。 「在背后上下其手、批评朋友们的相性什么的,我真的不喜欢做这种事……只是我更加讨厌铃鹿酱继续受到孤立。所以在昨天的交谈后,如同冬儿所说的那样,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让大家共筑良好的关系。」 「……你要是这么说就帮大忙了。」 昨天公开的情报,说起来只是和「土御门」相关信息,本来就与仅仅是同班同学的京子没什么关系。即使如此,京子仍然当成自己的事情一般挂虑在心,难能可贵。 「暂且将夏目和铃鹿的关系放在一边,首先是让咱们和铃鹿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就行了吧。明白了。之前总是我被那家伙来回折腾,从今往后我会更加积极的主动过去搭话。」 夏目的真面目暴露给她后,春虎就一直对铃鹿束手无策。但是仅仅是老实遵从,无法得到铃鹿的信赖。即使被她抓住弱点这件事无法改变,也必须要为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而奋发图强。 ——嘛,反正又要吃苦头了。 至今为止,铃鹿不知为何一直没把夏目的真实面貌泄露出去。当然,有可能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如今想来,要向京子学习,试着相信铃鹿吧。 与铃鹿的因缘已经难以说清。而且,春虎和铃鹿打交道的日子还在一天一天的积累。 ——好的。 春虎下定了决心。 但是京子看到显露出决意的春虎后,表情变得有些奇妙。 用从未有过的老实声音, 「……这种事情呢。……现在我有一件事想弄清楚。」 「什么?」 「你对铃鹿酱怎么想?」 「哈?“怎么想”是指?」 「喜欢么?」 「噗——」 春虎直接喷了出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嘛。不应该用“怎么”来回答吧。我是认真的在问你。班里大部分的同学大概都认为你们在交往吧?毕竟都用『darling』称呼了。」 「虽然大致如此……你不是已经知道那家伙的本性了么?那全都是在惹我生气,以戏弄我取乐而已!」 「……你真的这么认为?」 「跟我怎么认为没有关系,本人都已经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了!」 春虎有些生气的说道。 在铃鹿为数众多的惹人厌的行为中,两个人若有若无的交往对春虎造成了尤其大的舆论压力。以「初吻宣言」为开端,春虎被彻底的玩弄,心里感到极其的厌烦。 然而,听到春虎全力的辩解后,京子只是神情冷淡的皱了皱眉。「……哎呀哎呀」小声嘟囔了一声后,就像是家庭老师听到差学生的答案似的,陷入了深思。 「……虽然我想问的是除了『那些方面』之外,你的真心话。首先在那个阶段就卡住了么。」 「哈?什么?你想说什么?」 「笨蛋虎。」 「!」 本应该听习惯的骂声不知为何此时回响在了耳畔。 京子嘱咐道, 「那个呢,春虎。刚才我不是说过『关键』是你么?刚才的话题中明明刚讨论过铃鹿酱的性格。那个孩子,不论嘴里怎么说,实际上对你——」 「等下,那边的女人!」 奋力的呼喊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春虎和京子惊讶的回头看去,脸颊红透的铃鹿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坤瞬间实体化,将春虎护在身后,但突然出现的铃鹿却没有注意到。 「我不是让你闭嘴了么,居然信口雌黄!你以为自己是谁!多管闲事!」 突然出现在哑口无言的二人面前,大声绝叫,唾沫横飞。 「笨蛋!笨蛋!去死!去死!你——你这个笨女人!」 与伶牙俐齿的铃鹿不相符的零乱骂声,仅仅如此大概就能看出她此时的动摇之情。来不及考虑措辞优先表达出自己的心情,不顾及先后的顺口说出。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嗡嗡来回挥舞胳膊的『十二神将』,让春虎和坤只得目瞪口呆的注视。 另一方面,京子看到脸色通红的铃鹿后,尴尬的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然后,没有再贸然解释, 「报歉。我不能对铃鹿酱坐视不管。但是,的确有些独断专行了。——报歉!」 向铃鹿双手合十低头道歉。 如此老实的态度——不知是京子察觉到了危险还是仍然不为所动,铃鹿感到十分难以判断。 「吵死了!真罗嗦!要道歉的话就快去死!快去!」 铃鹿张牙舞爪的继续谩骂,但在春虎的眼中却欠缺迫力,就像是小狗汪、汪的向横躺在地上的大狗乱叫一样。春虎觉得比起铃鹿,京子的威严更加恐怖。 「说起来,铃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那个,明显只是偶然嘛!偶然路过而已!」 「啊。但是这么说来,刚刚你说『让你闭嘴』……」 「才、才没有说过!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们在昨晚之后,变得这么要好了呢……」 「哈——?你的脑袋里长虫子了么?看着我现在的样子,怎么会发出这种感想!」 「这样看来就是坦诚相交呢。」 「你那张下流的脸是怎么回事!脑浆都溶解了么!说来,都是那家伙强行把我拉进浴室的!」 「这样啊,那关于胸部的话题——」 「请无视那一段!」 「听我说!你们两个都听不懂人话么!」 为了阻止春虎的失言,京子突然一拳打去。坤「啊」的一声露出了失败的表情,但刚才明显是春虎的错。 铃鹿大动肝火,急得直跺脚。 「我不是在你们面前说过许多、许多次不会与你们勾结了么!我不知道你们的事情,反复的、反复的重复了好多遍不是么!那么,为什么?你们什么?要是比我年长几岁,总应该听得懂吧日语!」 铃鹿的这番歇斯底里的绝叫如同发自灵魂一般。看到少女极其痛苦的陈诉,春虎和京子也认真的反省了。就像铃鹿所说的那样,两个人都要比她年长。 铃鹿看向京子, 「刚才你们的说的话题,就是这个笨蛋所说的状况!」 指着春虎唾沫横飞。 「只是单纯的戏弄!笨蛋的反应很有趣,所以才戏弄他,明白了么?本来我昨天就已经说过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这个混账笨蛋!我全都明白,只是在对他找碴!」 面对铃鹿决绝的口气,就连一直处于警戒状态的坤也动了动耳朵。 相对的,被提及的春虎, 「唉?」 睁圆了眼睛。从铃鹿口中说出这样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唉?……那个?」 春虎看向铃鹿,又看向京子,然后再次看向了铃鹿,不知不觉间嘴角微微抽动。春虎脚边的坤,也不安稳的左右摇晃起尾巴。 京子双手叉腰,用眼严的眼神瞪向春虎。 「……哼。昨天听到的时候还半信半疑……看来没有错呢。」 「啊,稍……稍等一下,京子,我其实……」 面对狼狈的春虎,京子半睁着眼睛怒目而视。 「……说起来,你从一开始就对我着迷了吧?难道说现在还有爱慕之心?」 简直就像是被贴上了流氓的标签。 瞬间,意志昂扬的铃鹿, 「——唉?」 一下子冷静下来。看她的样子,戏剧性的就像是心脏被子弹穿过。坤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发也瞬间竖立。但是最重要的春虎,霎时间没有理解京子的意思,「哈?」露出了白痴的表情。 「当时我已经认真的拒绝了吧?我的本命是别人,你放弃吧。」 「呀——!你在说什么,完全不是!当时我也说过了吧?是你误会了!——说起来,『爱慕』这个词太陈旧了!」 春虎终于清醒过来,完全否定的京子的疑虑。即使如此,京子「真的么?」眼神中还带着怀疑之色。 「那么,你当时所说的,是喜欢上谁了?」 「就算你这么突然的问我!」 「啊!难道,就是富士野先生所说的那样——」 「那个女舍管员的话是徹头徹尾的幻想!」 「那么,那么,坤——」 「还要我说多少次,那个宾馆事件也是误会!」 「……那么,之后就是木之下——」 「请不要触及那个话题!」 过去的污点再次被一一列举出来,春虎变得比想象中更加灰心无力。想想来,自己的青春没有任何成果,虽然并自己情愿。 「说起来,铃鹿,我喜欢的人到底是谁,你到是说说看!你只是随口胡说的吧?」 无意间加强了语气。「啊」,京子尖起了嘴唇。 同时,铃鹿了咬紧了嘴唇。 拼尽全力挤出镇定的笑容, 「……唉。想隐藏也是没用的。去年……那个夏天的式神。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喜欢她吧?和我再会的时候,也面带笑容的谈起过她。“她现在还活着!”什么的,“施术者——『真正的北斗』现还在活在世界的某处”什么的——」 铃鹿像是吐出了痛苦之物似,瞪向春虎。而且她的视线难以一言概括,混杂着复杂的感情。 春虎吃了一惊。 铃鹿说出了北斗的名字超出了他的预料。而且,听到北斗的名字时自己所产生的动摇,更加让春虎动摇起来。 就像是自己的秘密日记被突然大声朗读出来一样。不想面对、也不想思考的问题在意想不到的时机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北斗?她是谁?夏目的式神好像是这个名字……」 京子迅速的向春虎质问。坤也忘记了自己保护主人的责任看向了春虎。大概是听到式神这个词产生了额外的关心吧,捏着一把汗仰视春虎。 春虎, 「……败给你们了。」 露出了脱力的笑容。 害羞,刺痒,不想被碰触的青涩领域被他人所践踏时的抵抗。 但是, ——这样的话,只能坦承相告了。 春虎驱散了心中的犹豫。 向京子——和坤说明。和铃鹿再会的时候已经说明过一次的事情。 北斗的事情。 比其他人更早的声援自己以阴阳师为目标,无可替代的亲友。 说明的过程中,和北斗的回忆逐渐在脑海中苏醒。普通的每一天,毫无价值的彼此交谈。伴随着欢笑和蠢事,无可取代的贵重记忆。将也来好,社会也罢,都和那个时候的春虎毫无关系。只是理所当然一般不断重复着的日常生活。想想看,自己果然还是个孩子——在感受到这种自觉的同时,也下意识的不想失去那样的生活。 孩提时代和青春时代,分别各占一半的黄金时间。 北斗就是这种炫目的日常生活的象征。提到她的时候,春虎不知为何心中一阵揪心。 在这些回忆中最为鲜明的记忆就是那个夏天的祭典之夜。 第一次看到北斗的浴衣打扮。 随着木履声在货摊闲逛,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北斗。 春虎射中奖品,受到她的一番嘲弄了后,她的那张得意、高兴、幸福的笑容在春虎的脑海里闪现。烟花将周围照得明亮华丽,告白时北斗的那张哭泣的脸刺中了春虎的心头。 想见到她。 想再次和北半相遇,谈心。 这份强烈到头晕目眩的思念袭向身体麻木的春虎。决堤的感情波涛汹涌,春虎只得拼尽全力的抑制。 忍受之余,淡淡的说明。 京子起初还半信半疑。但到了这个时候,春虎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不论如何,铃鹿见过那个式神——北斗,所以无法否定北斗的存在。最终只能老实的继续听春虎的说明。 坤也一直在侧耳倾听。关于主人的过去,肯定会有兴趣吧。表情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没有插嘴。 当然铃鹿也是。 所有的说明结束后,春虎淡淡的微笑。 「结果关于那家伙的真正身份,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为什么那家伙会出现在我的身边,那家伙的目的又是什么。但是,我相信她。不,是我理解她。我们的羁绊比这种理由更加重要。」 春虎说完后,依次看向了京子、坤和铃鹿。 「所以,我到了现在仍然想再见到她。如果她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理由。只是,想要相遇——交谈——和以前一样欢笑。真想看到那家伙的笑容呢。」 春虎的神情有些落寞,但意气昂扬。 坤注视着春虎,「春虎大人」发出了悲伤的声音。京子反而什么都没说,只是目不转睛的看向春虎。 铃鹿一幅无法控制的样子,歪着脸颊。 稚气未脱的容貌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招人怜爱。 然后,顾不得自己的体面, 「你们看。」 用有些招人厌的口气说道。 「所以,我都说了……我从最初就知道。因为全都知道,所以只是在戏弄他而已。结果你迷上了那个式神,真是没节操。真的是,不可救药……」 嘲笑的同时耸了耸肩膀,就像是话题结束后在做最终的总结发言一样。春虎也没有反驳铃鹿的毒舌。毕竟,事实就如同铃鹿所说的那样。 但是京子不同。她不会像打算在此「逃跑」的铃鹿一样做出妥协。 面对春虎的态度射出锐利的目光, 「我明白这些事了。……但是,这意味着什么?你『喜欢』北斗——操纵着这个简易式的施术者么?对那个人拥有『恋爱感情』么?」 「喂,喂,什么啊。我都已经如此努力的坦白了。」 春虎苦笑着拭去汗水,但京子仍然没有放过他。「什么样?」再次用强硬的语气追问。 春虎吟呻了几声后, 「那个……我也不清楚。」 「哈?」铃鹿抬头看向了春虎。坤也凝视着春虎的面颊。 春虎有些困扰的, 「直截了当的说,那家伙只是『亲友』。我没有用那种眼光看待过她。只是最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且之后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嘛,嘛,感觉上的确跟以前的『亲友』有些不同,但说是喜欢还是讨厌……提高恋爱的程度,应该说果然没有实感吧……」 注意到时,铃鹿像是要生吞了春虎似的盯向这边,绝对不想漏听任何一个字。 另一方面,京子似有所得的点点头,「……那么?」仍然没有放松追击的脚步。春虎仰天长叹。 「所以说——大概是喜欢。但是,不论关系再怎么好,那家伙都是一个充满谜题的女生。直到再次相遇之前,我也不知道会变得怎样。目前,『想再次相会』就是我的全部心情!之后的事情……如果不是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 在完全自暴自弃的气势下,春虎喊出了自己的心声,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面红耳赤。本来就不擅长这种话题,而且对象还是北斗,即使感到害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是,不能说谎。春虑的爱恋——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称之为爱恋——停在了那个夏天。恋心的有无就此悬在空中,不上不下。 即使是春虎,也无可奈何。 ——而且…… 而且,即使现在春虎与北斗再会……即使北斗再次对春虎告白,现在的春虎也会像那个时候一样无法做出回答吧。现在的自己和那个时候的自己不同。正在发生改变。当时还在心中深处仅仅作为遥远记忆沉睡着的这份思念,现在已经越来越重要。 这份思想就连自己也无法直视。春虎在有意、无意之间不愿去想起北斗的事。希望不会深入追究,希望不会得出答案。 再次与北斗相会。 在那之前,春虎在此事上无法前进。 「……嘛,真是浪漫呢。」 京子似乎终于理解了,仅用一句话做出了评价。春虎「罗嗦」不服输的回敬道。 在那之后,京子紧皱眉头,抱起胳膊。脸色像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难题,嘟囔的声音也更大了。 「但是,到底是谁呢?」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是,如果刚才所言非虚,那位施术者的本领相当高强,厉害到就连铃鹿酱在短时间内无也法识破,就算如此,虽然当时的春虎还没有见鬼之才,但长常的交往当中就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奇怪之处么?太不合常理了。」 「……天马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有能干的专业人员才有可能。」 春虎回想起做咖喱时的对话,如此说道。京子似乎也赞同天马的意思,「我也这么认为」,点了点头。 然后, 「即使不限于能干的专业人员,毫无疑问也拥有相当的实力。就身边的人来说……只有夏目吧?能做到那种事。」 京子若无其事的说出口时,铃鹿瞠目结舌,全身僵硬起来。 但是, 「哈?」 春虎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后,无意间喷了出来。 「啊哈哈!别胡说,京子。夏目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毕竟,又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夏目要特意做这么麻烦的事呢。」 「笨蛋的是你,春虎。我毕竟只是就技术上的可能性才提出这个观点。这不是明摆的么。」 「啊,报歉,报歉。说的也是呢。但是这个想象不可能呢。『那个』夏目,和『那个』北斗,啊哈哈哈。真是超有对比性的组合!」 想象中出现的巨大反差让春虎笑得更加厉害,就像是被挠痒痒挠到了要害,捧腹大笑的程度让京子和坤都惊呆了。大概是因为接在严肃而且微妙的话题之后,紧张感释放得更加彻底。 笑过一阵后, 「呀……报歉。你们要是认识北斗,现在绝对会大笑不止。这个对比真是杰作。」 春虎说完后,好不容易控制住了笑的冲动。 然后, 只有铃鹿一个用怪异的眼神注视着春虎。就像是自己几乎完全确定的假设被连根拔起一般,唉?唉?——脸上浮现出这样的混乱之情。 「……啊,那个……」 在迷茫过后, 「你啊,」 「嗯,怎么了?」 「那就是说,『我全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唉?你在说什么?我不太理解……」 大概又要说什么麻烦的事情吧。春虎提高警惕,坦率的反问道。 但是铃鹿慌忙闭嘴,然后陷入了沉默。像是在以极其猛烈的态势全力运转大脑,但到底在思考什么却毫无线索。春虎和京子眼神交汇,她也显得有些诧异。 「啊,好吧。……那个,刚才的话题说到哪了?」 「……你和铃鹿酱的关系。」 「是这个啊。但是,这样你也能明白了吧,京子?嘛,虽然直到现在才察觉到。」 「嗯……」 京子含糊的只能点头示意,表情为难的来回看向春虎和铃鹿。 此时,铃鹿突然转过头背对向春虎等人。 顺势远离二人,开始向讲堂的方向走去。春虎和京子慌张了起来, 「怎么了?铃鹿?」 急忙呼唤她,但铃鹿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 「…… 「我会考虑的。」 「唉?」 「我、我不喜欢像这样在背后偷偷摸摸的……昨天的事情,我姑且考虑一下……嗯,只是考虑一下而已!」 隔着肩膀回头看来的铃鹿不知为何有些害羞,鼓起了脸颊。说完这番话后,马上转头向前继续前进。她的步伐看起来不同寻常的轻快,大概只是春虎的错觉吧。 不一会儿,铃鹿就消失在了杂树林中。 「那家伙,到底怎么了?」 「……」 春虎向京子寻问,但京子似乎自己也没有弄明白。 脸上闪过了数个问号, 「唉。暂且追上去吧!」 「唉?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决自己主动出机了么!理由什么的都无所谓,难得刚才铃鹿酱说了那番话,不是么?怎么能不勇往直前!」 砰,京子精神十足的拍向春虎的后背,接着向铃鹿追去。春虎翻动着眼珠,也以不输给京子的气势跟在了京子的身后。 留在最后的坤当然也想跟上春虎的脚步,但在离开之前,回头看向了土房子的墙壁——白墙的拐角处。 「……」 露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眼神, 但是,坤什么也没做,再次转向了春虎的方向,蹬向地面——解除实体化消失了身形。从春虎等人消失的方向上,微微传来了京子呼唤铃鹿声音。 然后……   坤最后注视的那个地方——土房子拐角处的另一面。 抱着双膝蹲在地上的夏目,和表情沉痛笔直站立的冬儿。 为了确认春虎的心意,两人过来寻找他和将他带来的京子。发现那两个人时,情况已经难以介入,虽然没有偷听的打算,但结果却听到了一切。当然,从中途开始的展开——无论如何——不对,要底要不要露面,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之中。 夏目如同垮掉一般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入了双膝之间。 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听到北斗的话题时脸色忽红忽白,但后面的展开却让她彻底失去了表情,如同尸体一样停止了身体动作。 冬儿不知该对夏目说些什么,一脸苦涩的揉着太阳穴。 夏目也是一言不发。就连身为讽刺家、毒舌家的冬儿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对现在的夏目说出「自作自受」这种话。比起照顾朋友的名义,在根本上更是作为人类的同情。 时近黄昏的杂树林中,两个人的身心全都沉浸在无地自容的气氛中。 冬儿终于无法忍耐,发出了沉甸甸的叹气。 「……真是的,那个笨蛋虎……」 4 返回东京的大巴包围在平静的气氛中,与前往合宿时截然不同。 所有学生都在大巴的摇晃中进入了梦乡,虽然刚刚才离开合宿地,大巴启动也不足十分钟,但已经变成了这样的状态。 仅此就足以证明大家的疲劳吧。大概是受到了周围睡意的影响,就连讲师大友也打起了瞌睡。 当然春虎等人也不例外。 坐位顺序与来时相同。最前排又多出了铃鹿和冬儿,这两个人也靠在坐椅背上睡着。坐在中间的京子和天马已经发出了睡梦中的呼吸声,旁边的夏目和春虎也闭着眼睛任凭身体随大巴摆动。 安静的短暂休息。如果有人醒来,大概就会感受到类似祭典后的寂静。 大巴突然弹跳了一下时, 「——嗯。」 春虎醒了。 他本打算再次闭上眼睛沉睡, ——啊。 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后,意识完全清醒了。 「……」 坐在旁边的夏目似乎完全熟睡,倾斜着身体,脑袋搭在了春虎的肩上。 几根纤细的黑发碰到了春虎的脖子。舒畅的呼吸节奏通过身体的接触传了过来。春虎霎时间身体僵硬,睡魔被强行逐出了大脑。 ——这、这家伙……刚才明明那么奇怪。 坐到返程的大巴上时,夏目的脸如同死人一般。 简直就像是不断购买的股票瞬间暴跌化为废纸似的——又或是在迷宫中全力寻找出口,结果发现陷入了出口处的无底深渊——混杂着后悔、失意、苦闷和绝望的神情,难以用言语表现。 春虎担心的向她搭话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既没有转过头去,也做有做出回应,一直眺望向窗外,甚至会让人担心是不是大脑出了毛病。就像是在寻找自己落在窗外——合宿地的灵魂一般。 无可奈何,只能不加理睬, 「……库……」 或是, 「……嗯……」 等等,无法抑制的感情从咬紧的牙齿之间泄露出来似的呻吟,之后又变成了泄气的气球, 「……唔……」 强忍着泪意的抽泣。虽然嘴里什么都没说,但感觉十分危险。 课程结束时,她还不是这个样子。在之后短暂的自由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春虎一头雾水——不过看到这样的睡脸,果然还是平时的夏目。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个谜团重重的少女呢…… 大概不只是北斗和夏目,女性这个物种全都是谜团般的存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例子——京子还好,但回想到铃鹿和前辈时,春虎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夏目保持着把脑袋搭在春虎肩上的姿势,发出了轻轻的呼吸声。像小孩子般毫无防备。春虎既害羞又紧张,但也不想叫醒她。 ——真是败给她了。 如此想着的春虎越过夏目看向了大巴的窗外。 然后,「哦」,被外面的景色所吸引住了。 车窗外,天空染成了美丽的蔚蓝色,似乎太阳刚刚沉入地平线之下。只有在距离太阳光完全消失前的短暂时间内,才能看到这样的天空景色。 昼夜之间的缝隙,阴阳之间的交替,短暂的时间。 魔法的时间。 「……嗯。」 夏目突然像发脾气的小孩子似一阵乱动。看着窗外景色入神的春虎吓得缩起了身体。 夏目「嗯……」发出了甜美的声音,额头顶在春虎的肩膀上,在反作用力下移动身体,脑袋转向了另一侧。得以解放的春虎安心的松了口气。 只是在夏目转向的同时,头发从肩膀上滑落。黑色的长发如同跳跃一般,依偎在校服的胸口处。而且大概是系得有些松,一直绑住头发的粉色丝带似乎将要滑落。 「啊。」 春虎下意识的伸出胳膊,用手按住了将要从头发上滑落的丝带。拿在手上,却不知道该怎么系回去,脸上浮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 ——等她醒来再还回去吧。 已经习空见惯的丝带。不知为何,夏目总是用这个丝带绑住头发。身着男装却戴这样的丝带——而且还是粉色,在春虎入塾不久后曾经提醒过她不太合适。但夏目找出各种各样的现由,现在仍然在使用这条丝带。 「……」 居然喜爱到那种程度,对她来说肯定是特别之物吧。春虎在这样的想法下仔细的观察了一番,不觉得有多贵,不说如是在哪里都能买到的便宜货。而且因为每天都在戴,已经伤痕累累。夏目为什么如此拘泥于这条丝带呢,春虎感到不解的谜题又多了一条。 ——这个像是用作包装礼物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 「——唉?」 似乎有什么在脑海中闪过, 「呀——但是——」 有什么联系在了一起。 粉色的丝带。 像是用于包装礼物、便宜、粉色的丝带。 「……!」 春虎注视着丝带,神情一变。但是,上面没有任何印记。能显示出这是那天、那个夏日祭典之物的「证明」当然不存在。努力的回忆。当时,自己赢得的奖品——那个吹泡泡套装包装盒上的丝带。她扎在头上发露出微笑的那个丝带。拼尽全力努力回忆。 但是,做不到。 浮现在脑海里的情景暧昧、虚幻,不论再怎么向记忆伸手,指尖也体会不到任何触感。 春虎的视线从丝带移向了夏目。夏目一无所知,香甜的睡着。 「……难道说……呢」 不应该是这样。不久之前,自己才因为此事在京子和铃鹿面前大笑了一番不是么?不应该是这样。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春虎把手中的丝带放到了夏目膝盖上。然后把脸背向夏目,牢牢的闭上了眼。 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委身于大巴的振动,春虎想要再睡一觉。但是,春虎不由得感到自己肯定无法安眠。 魔法的时间结束,天空由蔚蓝之蓝转向夜晚的黑暗。 大巴以东京为终点平静的平驶。 离开了数份思念交差的合宿地。 属星神社。 如同字面意思,这是和星辰信仰有缘、属星——也就是祭祀北斗七星的神社。 ☆ 「是这样么。辛苦了。请小心回来吧,我等着你。」 东京,涉谷。阴阳塾内的塾长室。仓桥塾用稳重的口气说完后,把电话的听筒放回原处。 是参加合宿的三年级班主任——藤原讲师打来的电话。学生们乘坐的大巴很快就要到达涉谷。二年级的大巴也在一起。两个学年都无人受伤,合宿平安告终。 学生们都已有所成长吧。那个年纪的孩子们,只要数天不见就会有让人认不出来程度的进步。回到东京,在阴阳塾中亲眼确认他们的成长,塾长现在十分期待。 其中最为期待的果然是土御门家的两人。还有这两个人身边的学生。 「……这次的合宿,那群孩子是怎么度过的呢。」 小声嘀咕了一句后,塾长回想起来昨天来访此地的另一位土御门。 那位土御门告诉她, ——『你的星辰出现了阴影』 熟长闭上眼,嘴唇微微浮现出笑意。这不是面对未来的恐惧和不安。委身于存在命运当中,只是如此透彻的思考。 「积极的给予帮助……的确,那个时期到来了呢。」 仓桥美代能够观星。说到「仓桥的观星」,如今仍然对财政界的高层有着极高的影响力。 不过,即使她能够观星,也做不到移动星辰。改变诸星流向、操纵诸星的亮度也是如此。 她能做到的只有观望。然后相信这些话所拥有的力量,不断提出建议。 「我很期待呢,大友老师。毕竟……剩下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少……」 仓桥塾长的声音孱弱细微,但勇敢无畏。 窗外已是夜晚。 大都市东京被人造光缘照亮的夜晚,还在不停等待着暗鸦的雏鸟们振翅高飞。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jdxy01 1 夜晚。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房间里也能听到雨声。 东京都内的高级公寓。在最顶层的位置,几个房间和阁楼相连,构成了迷宫般的空间。四处摆放着杂物,呈现出混沌之相。 大部分的窗户紧闭,古旧的电灯和间接的照明混合成警示灯般的光亮,周围忽亮忽暗。不规则的明灭似乎能诱发出观望者的错觉,在不知不觉中五感逐渐异常。潮湿的霉臭味沉淀在浑浊的空气中,同时漂来了微微幽香。这片怪异的魅惑空间足以使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一个男人走在房间的走廊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在断断续续的照明下,金色的短发,面庞棱角鲜明。不系领带的西部装扮随意且洗练。男人走路的姿势如同古代的国王在检阅即将成为自己坟墓的迷宫。 提灯的火苗在男人的脚下摇曳,男人的影子随之在天花顶上飘忽不定。一只小个头的蜥蜴在墙上爬行。 这个房间不只是单纯的错综复杂,还被数重咒术所遮蔽,在物理上和咒术上都化为了迷宫。这个男人数次停住脚步,露出了麻烦的表情,但却没有感到迷茫。直到最后都没有走错路线,来到了目标人物的身边。 这位目标人物位于迷宫的最深处,一个狭小的书斋中。 和室的书斋。墙壁和天花板都埋没在书架中,密密麻麻的堆放着古老的和书和文卷、异国画像和香炉,以及其他用途不明的物品。打开的书本和书箱,丢弃的日本纸和墨水干涸的笔散乱在塌塌米上,甚至还有一个书桌横倒在地面。 任其颓废的书斋。 然后,在祭坛的前面, 坐着一位矮小的老人,背对着门口。 和室里没有照明,只有从外面走廊里照射进来的光亮。遮住了这片光亮的男人,胳膊肘靠在门口,向书斋里面窥探。靠在门口的是右臂,包住左臂的西服袖子从上臂的位置处就耷拉了下来。 男人面向老人的后背, 「——道满。」 用粗大的声音搭话。 老人没有回头, 「是你么?」 回答道。与外表相反的年轻声音。 「我听说了你那时的式。你似乎要行动了呢。」 听到男人简洁的问话后,老人咋了下舌头。 「那些话啊。」 「你现在等不及了吗?」 「什么呀,果然汝也很在意不是吗?」 「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冷淡的说道。 从男人的壮硕身体内发出的声音仍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但逐渐由平淡转化为了迫力。失去了粗野的气氛之余,同时散发出如同伫立的狮子般压抑的恐怖情绪。 老人「咯——咯——」的笑了笑。 「我的目标在别处。嘛,没有值得你担心的事情。」 老人愉悦的岔开话题,没有送客的打算,不知为何面向书桌继续着工作。男人的视线落向了老人的手边。 老人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是咒文。老人的举止毫无仪式的感觉,看起来反而像是兴高采烈的准备着恶作剧。男人苦恼的歪起嘴唇。 视线从老人的手边移开,看向了祭坛上——与周围的装饰不相配的物品。 长方形的巨大物体。 然后—— 「但是,这是吹的什么风?有什么让你改变心意的理由么?」 「改变心意……这正是你刚才提及的式。因为那家伙的确抢在了前头呢。一不留神的话,就会被抢走美味的部分。」 听到老人的回答,男人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什么抢在了前头,请抓住缰绳。」 「这样不就太无聊了吗?」 「又来了么?」 男人腻烦的皱紧眉头。背朝自己的老人应该看不到这边的表情,后背却随着笑声颤抖起来。 「这样就能够派解下老朽的无聊了。那家伙的乖巧对老朽具有相当的刺激性。嘛,thrill的家伙。这是能够拯救老巧永恒的无聊,唯一的特效药。」(PS:thrill,令人兴奋、畏惧) 「thrill,呢。」 男人自嘲的嘟囔道。他对老人恶趣味知道的再清楚不过,明知这是麻烦的趣味,但对方不是听取他人意见的类型。更何况,两人本来也不是互相忠告的关系。 「对了。难得的机会,也把这份刺激性分给你一些吧。『胡切』出来了。」 (PS:『髭切』是平家物语里源满仲(中)的爱刀,名字的含义是在斩首犯人时,下巴的胡子也会随着脑袋同时被切断。) 老人得意洋洋的相告。 男人哼了一声。 「……无所谓。」 「呀?」 老人终于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越过肩膀回头看向男人。 「一如既往的冷淡男人。老朽从以前就在想,汝活着到底以何为乐?」 「非常不巧,我不是为寻找刺激性而活。」 回答完,男人离开了门口。 老人的脸暴露在了射入书斋的明亮中。满是皱纹,木乃伊似的面容如同死人一般僵硬,看不出任何表情。与此相反,老人年轻的声音听起来感情极为丰富。 「哦?那又为什么活着呢?在堕入魔道前彷徨于黑暗之中?」 听到老人的问题,逆光中的男人耸了耸肩膀。 「……人是为了什么而生呢,我正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而生。」 回应后,像是失去了兴趣调转了脚跟。 男人回到走廊,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老人目送了片刻男人的背影,不久后再次继续做起之前的工作。 夜晚。 粘人的雨声毫无休止的不绝于耳。 2 白炽灯的光亮数个连成一排。客人观看烟花时发出的喧闹,如同细小的波纹般摇曳。 夏夜祭典。 酱油烧焦的味道,货摊招呼客人的吆喝声,远处传来的蝉鸣,以及周围呛人的热气。夏天浓密的氛围溶解在空气中。 所有的人都面带笑容。孩子们从脚边穿过,响起声音嘶哑的欢声笑语。 但是,笑容最为绚烂的、欢声最为高涨的就是身边那位浴衣打扮的少女。 想吃这个,想玩那个,还想到那个。快点,快点。 少女的笑容如同向日葵一般绚烂。 由衷的感到快乐,不断呼喊出自己的心情。 拼尽全力的追上去,她回过头。 嘴角自然的浮现出笑意。 少女在眼前奔跑,数次回头,催促自己。 苦笑着追逐少女,苦笑之余却不断被她吸引,带动。 奔跑在前方的少女的后背。扎在头发上的丝带轻飘飘的来回摆动。粉红色的丝带。每当丝带飘晃时,少女的头发也随之轻爽的摇曳。 长及腰间,美丽的黑发。 「唉?」,停下了脚步。 然后,少女也注意到了,驻足。 回过头。扎着丝带的黑发随风如同波浪般轻轻飘摆。 少女眨了眨目光如盼的大眼睛, 「怎么了,春虎?」 「夏——」 下意识的发出了声音,土御门春虎在被子中坐起了上身。 阴阳塾寄宿宿舍,自己的房间里。熄灯后的房间一片昏暗,在睡眠的时间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气喘连连。「……呼——」,长长的叹了口气平静自己的呼吸,从窗户外面传来了粘人般的雨滴声。 「春、春、春虎大人?有何情况?」 突然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式神坤,说出了担心主人的问候。春虎「……什么事都没有」暧昧的回答道,再次深呼吸。 ——……是梦吗? 打开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刚到夜晚三点。春虎一动不动,若有所思,但大脑却一片空白。 外面的雨势仍在继续。 时间如同停止了一般,永远的在房间内积淀。 ☆ 雨声淅淅沥沥。 种在街头的蓝色紫阳花吸收了雨水,灿烂的盛放。在温热的雨水中,涩谷的街道烟雨朦胧。关东地区进入梅雨时节的第五天,近期持续着连日阴雨的天气。 阴阳师培养机构,阴阳塾。塾舍大楼的教室。 在装有空调的室内,舒服得与屋外的湿气毫无关系。不过人工的冷气有些没有人情味儿,送风的机械声音如同旁若无人的在室内散步。 春虎托腮支撑在桌子上,听着讲台上的老师教学。 安静的教室淡淡的响起讲师的声音。春虎面前摆着笔记本,偶尔若有所思般转起右手中的自动铅笔。 瞥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坐在春虎旁边的是他的青梅竹马,土御门夏目。与精神涣散的春虎不同,她聚精会神的注视着讲台。 由于本家的『家规』而身穿男装,夏目的脸上也没有化过妆的迹象。不过,少女均称的侧脸已经美丽到不需要化妆的程度。而且不仅仅是单纯的容貌秀丽,从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伶俐之色同样证明着她的优秀。 挺直腰板记录笔记时的姿态也十分优美。态度从容时的夏目极其符合世家名门子女的气质,只是一旦说话就会露出马脚。 和那家伙正相反。 「……」 春虎一直偷偷的看着夏目的侧脸。但是稍加注意就能发现,他的视线移动到了黑色的长发——扎在脖子旁边的粉色丝带上。 在实技合宿返程的大巴上,春虎的心中产生了一个疑惑。从那以后,春虎总是在偷看夏目的丝带。 那个时候,春虎偶然间拿到了那个丝带,反复看了数遍。即便如此,最终也没有解除心中的疑惑。如今继续像这样悄悄的偷看,应该也难以找到回答。 但是, ——『很可爱吧?』 ——『我会好好保管的。』 …… 春虎在不知不觉间眯起了眼睛,紧皱眉头盯着夏目的丝带。纠缠在他心中深处的是,已经反复了几百次却无法问出口的问题。 难道说。 难道说——不对,但是。 「……」 突然间,夏目有了动静——意识到的瞬间,春虎迅速的移开视线,背过头去。在极限的视野边缘,他看到了夏目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后转过头来的身姿。但是,春虎当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脖子僵硬、心跳加快之余,仍然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另一方面—— 感觉到旁人的视线转过头来的夏目,看到突然背过头去的春虎,秀美的脸上变得阴云密布。长长的睫毛寂寞的下垂,包裹在校服里的双肩失去了气力。 她似乎还未死心,翻动眼珠表再次瞥了一眼春虎,但青梅竹马仍然装出不自然而的僵硬态度,看着另外的方向。夏目叹了口气,然后无可奈何的重新看向了讲台。 教室内回响着讲师淡淡的话语,还能听到塾生们做笔记时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外面在下雨。 装有最新式空调的教室内,不知为何弥漫出了苦闷的气息。 3 春虎等人如今仍然坚持着放学后的自主训练。最近班主任大友、原祓魔官的老讲师藤原等人也会陪他们一起。 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特别待遇,但鉴于夏目等人所面临的处境,只是和其他塾生上同样的课程的确有些不足。因此,与其说「受到阴阳塾的优待」,更像是大友和藤原个人充满温情的向他们伸出援手。当然,这是在得到塾长许可的基础上。 到目前为止,训练还是以基础为重,但合宿以后,练习的内容也逐渐转向了实战方向。 比如,今天要开展的就是隐形术的训练。 这种被称为隐行法的「隐藏身姿」之术,是用于在密教僧、修验者、外敌、魔事、魔障面前保护自己的咒术,而且还作为忍者使用的忍术之一为世人所知。 (PS:修验者指的是修验道的修行事,修验道是日本本土的山岳信仰与佛教结合后的混合宗教。魔事和魔障类似,指的是干扰修行的各种因素) 『泛式』中的隐形术也大体相同,用咒术隐藏自身的痕迹和灵气,主要目白在于欺瞒对方的眼睛——特别是「见鬼」之眼。普通但实用性很高,熟练掌握后甚至能够如同呼吸一般隐藏起自己的身形。在『泛式』的甲种咒术里算是比较主要的一种。 不过,隐形术绝对不是初级咒术。毕竟,使用这种咒术需要估计欺瞒的「对手」,以外行人为对手和以专业人员为对手,所要求的咒式完成度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在此之前,对隐形术来说更大的前提是完美的掌握自身的灵气。而且,在使用这个咒术时,必须连用于隐形术本身的咒力也要隐藏起来。如果不能充分的控制自己的咒力,根本不可能实现。 灵气的把握和咒力的控制。因为必须把这些基础运用自如才能实现,「能否勉强的使用隐形术是专业人员和门外汉的分水领」,甚至在业界产生了这种说法。 当然,对于只是一名普通塾生的春虎来说, 「这种咒术,怎么可能瞬间就能学会。」 不禁产生了这种想法。 「像坤一样的式神暂且不提,我可是血肉之躯的人类!明明不能变成透明人,怎么会如此简单的消失不见?」 「夏目到是能做到呢,还有京子。」 「怎么能和那些家伙比!」 「也不需要这么说吧。如果咱们陷入必须要使用隐形术的状态,『运气很好』,到时候的『对手』只是『普通的』专业人士。」 听到春虎的报怨,恶友戏弄般的摆出了事实。他是一起参加自主训练的阿刀冬儿。两人在结束了咒练场上的自主训练后,刚好走出换衣间。 「你真方便呢。只要强化我父亲的封印,就可以隐藏自己的灵气。」 「同时,甚至连我自己的灵气也会被封印住。这招毕竟只能用来应对紧急事态。」 「反正,只要能在关键时候能用不就够了么。我已经没有从头开始练习的心情了。」 春虎的灵气比常人强上一倍。虽说是分家,但也不愧是名门土御门家的血脉,本身就拥有作为咒术者的强大力量。 只是,单纯的灵气强大仅仅意味着在灵视中引人瞩目。使用隐形术隐藏自己灵气,仍然需要相应的技术。 更何况,拥有强大灵气的春虎在日常生活中养成了随意转化咒力、强行使用咒术的癖好。在以控制自己咒力为前提的隐形术中,这是致命的弱点。 另一方面,冬儿是体内寄宿着「鬼」的新鬼,灵气中混杂着鬼气。和春虎在不同的意义上,在灵视中极为扎眼。 但是冬儿被施加了以控制鬼为目标的封印。在他决定利用鬼的力量以后,这个封印被限制性的解除,如今他正在学习控制鬼气的方法。只要反向强化这个封印,就可以连自己的灵气也封印、隐藏起来。 「嘛,老师不是说了么?隐形只要掌握住最初的窍门就能做得相当出色。多多试错就行了。」 冬儿如此安慰着春虎, 「是吧、夏目?」 向身边的夏目征求意见。 春虎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夏目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旁,只是不太向她搭话——看上去更像是不能向她搭话。春虎极力的不去注意夏目就在旁边这件事。虽然在眼下的状况中,这反而成为了注意到她的证据…… 春虎窥探般的看向夏目。 如果是以前的夏目,马上就会唠叨起来。本来春虎一旦有所怨言,马上就会沐浴在一番「在谈及技术前必须要对咒术做好心理准备」,诸如此类的冗长说教中。 但是, 「……嗯,是呢。我觉得稍微把握住要领就好。」 夏目极其老实的简短回应。 无意间看向春虎的眼神,似乎羞答答的低着头。表面装作平静,却能如同透视一般看出她内心中的紧张感。还是说,这是春虎的错觉呢?大概是春虎这边也怀有奇怪的紧张感,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这样么。如果夏目也这么说,大概的确如此吧。」 春虎尽可能装出平常的口气回应道。 「果然很重要吧,咒术的控制?」 「是的。春虎以后也能牢牢的把握住自己的灵气……」 「什么嘛。看来还会很辛苦呢。暂且,不畏困难的坚持下去吧。」 「嗯……」 如此毫无奇怪之处的普通对话。但,大概不像是「自己和夏目之间」的对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种生硬的感觉,其根源毫无疑问就是春虎心中的那个疑惑。 在合宿返程的大巴中萌生的疑惑。 曾是亲友的式神,北斗——操纵她的人实际上就是夏目么?——这样的疑问。 ——怎么可能……本应用这句话来一笑了之的疑问。 普通想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春虎如此认为。实际上,在合宿的最后,同班同学仓桥京子提出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春虎甚至捧腹大笑。这个可能性在春虎的心目中就是如此的不现实。 在他注意到夏目和北斗所用的那个丝带之前。 ——不行。只要本人在眼前,怎么都无法停止这种想法…… 身高几乎相同。不,大概北斗要矮上一些。声音的差异很大吧。北斗的声音更加沙哑。其他方面,还有说话的癖好,无意间的小动作,丰富的表情,孩子般的笑容。夏目的这些方面和北斗的这些方面,在春虎的脑袋中漫无边际的来回交错。 在春虎沉默期间,引来话题的冬儿也无意插嘴。这位恶友在拿捏气氛上应该极其敏锐,如今却只是一脸怀疑的表情,挠着额头上的宽发带。毕竟,自从合宿结束之后,自己和夏目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不协调,不相投。 至少要尝试看着夏目的脸说话…… ——『夸我很可爱。』 「……」 还是不行。正面看着夏目的脸说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明明想说些什么,但和夏目视线交汇时,为了掩盖心中的情绪又不得不再次移开视线的焦点。 自己太窝囊了。而且由于今天早晨做的梦仍然残留在脑海中,生硬的状态变得更胜一筹。 而后, 「——啊,在这里。找到你了,darling~」 从咒练场的比赛场地延伸出去的走廊里,一名少女笑嘻嘻的走了过来。 轻快的步伐,染成金色的双马尾辫随之摇曳。看向春虎等人的可爱面容上浮现出十分狂妄的表情。 作为特待生进入阴阳塾的大连寺铃鹿。她没有参加自主训练,一直在旁边眺望着春虎等人的练习场景。 「你还真是笨手笨脚,容易理解的蹩脚鬼呢~」 铃鹿靠到春虎等人身边,迅速的说出了一如往常的恶言。「罗嗦」,春虎苦着脸回应道。 「反正我肯定做不到。毕竟只是普通的学生。」 「即使如此也笨得太过分了吧?你姑且也算是阴阳塾的学生呢,在形式上。」 「这样说来,形式上也升入了二年级呢。与我的能力相比,今天训练的等级太高了。」 「噗——。隐形术的等级很高?要振作一点啊,前辈~」 铃鹿用厌烦的——同时却意外高兴的——表情抬头看着春虎,窃笑起来。 她现在是阴阳塾的一年级学生,但这只是对她过去所引发事件的惩罚。她非旦不是学生,反而以最小的年纪通过『阴阳I种』,成为了国家一级阴阳师。现在这个资格被无限期停止,而且她的咒力也被大幅封印,但是,即使如此也能毫无问题的使用隐形术吧。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看过你使用式神和符术以外的咒术呢。」 「开什么玩笑,式神和符术以外,我还完全不会。」 「唉,说谎吧,这是真的?」 「呀,不要这么认真的回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已经在努力了。」 就算对方是一流的咒术师,看到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春虎仍然不由对自己得心生悲哀。而且铃鹿还不得而知,实技还是春虎比较好的一面。关于咒术的理论知识方面,春虎的成绩自入塾以后一直是低空飞行的状态——不仅如此,最近甚至潜入了水面以下。 正在努力这句话不假,就连春虎自己也为此焦急。据说阴阳塾的课程到了二年级才进入正题,在升入三年级前,许多人经历挫折,选择了退塾。对春虎来说,这绝不是与己无关的事。 「呐,大连寺。我也还掌握不好隐形术,你有什么自己的窍门吗?」 从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冬儿从旁向铃鹿寻问。铃鹿瞬间回以麻烦的表情,随后却耸耸肩,提出了建议。 「窍门什么的……刚才你们的班主任不是说过了么。消除自我意识。关键是在头脑中保持空白。你们很擅长这个吧?」 「唉,等下,铃鹿。这样不就没法咏唱咒文了吗?」 春虎慌忙说道,铃鹿只是随口吐出了一句「修行不足」。 「咒文什么的要用身体记住,即使在睡觉时仍然能出咏唱出来才行。嘛,我想隐形时,甚至不用一字一字的唱出咒术呢。」 铃鹿没有露出十分得意的样子,如同理所当然一般。春虎惊讶得皱起眉头,冬儿也绷起脸。应该说果然如此吧,春虎等人的级别和铃鹿相差太远,没有参考的意义。 ——嘛,但是…… 抛开建议的内容,春虎仍然心怀感激,不是对铃鹿的实力,而是因为她在冬儿提问后坦诚的为己方解答。 在上个月的合宿时,那次深夜的秘密会议。当时,她在春虎等人面前展露出本性,毫无遮拦的说话,因此渐渐的和春虎等人打成一片。至少,春虎眼中的情况就是这样。 ——变得成熟了……不如说是她的本性就很直率吧,只是嘴上不太饶人。 铃鹿的恶言依然如同往常,目前难以断言她会提供帮助。 不过,她保守住了夏目伪装性别的秘密,最近也很少再用这个秘密作为要胁,为难春虎等人。后者大概是单纯的玩腻了,不过仅仅是不攻击己方的弱点,就足以让春虎感恩戴德。 「干脆,你也来陪我们练习吧。斯巴达式的也无所谓。」 「哈?你是笨蛋么。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以得到我们的感谢和尊重。」 「那可不是好处,而是惩罚游戏。」 「切。真拿你没办法。那么,就请你吃汉堡吧。」 「才不要!说起来,居然想用汉堡打发『十二神将』么!」 「不用担心,我会先替你撕开包装纸——」 「去死!」 铃鹿脸颊通红,吊起眼梢怒吼道。春虎若无其事的笑了笑。能够若无其事的露出笑容,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和缩短了和铃鹿之间距离的证据。 最近的春虎,比起和夏目之间的交流,和铃鹿间的对话明显增多。刚才也是同样的情况,由于那个疑惑,春虎难以像往常一样轻松的向夏目搭话。因此,更多的将铃鹿选为聊天的对象。 在和铃鹿闲聊时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是春虎纯粹的享乐时间。 但是,春虎也知道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那么,以铃鹿来看,夏目的隐形术如何?合格了吗?」 春虎故意将话题引到夏目身上。两个人独处时暂且不提,如果同时还有冬儿或别人在场,就可以更加流畅的和夏目对话。 不过,这只是春虎的一厢情愿,对夏目和铃鹿来说非并如此。 铃鹿瞥了夏目一眼,夏目也突然身体颤抖。 「……也没什么,还不错吧?要根据对手来判断。」 「……啊,谢谢。」 听到铃鹿随意的评价,夏目轻轻的回礼。 夏目的脸上清清楚楚的写满了不擅长应对铃鹿的意识,铃鹿不能对她不理不睬,但也没有认真面对她的打算。春虎一脸「行不通么」的苦色,缄默不言。 铃鹿逐渐对春虎和冬儿消失了戒心,但唯独对夏目没有表露出任何靠近的迹象。而且,大概不仅仅是铃鹿的错觉吧,如今的夏目对铃鹿也有所排斥。 春虎本来想稍微提供一些帮助,让铃鹿能够理解夏目的态度。但是如今的春虎自身难保,已经没有帮助他人的自信。 慢着, ——但是……对了。如果是那家伙……如果是北斗,应该很快就能和铃鹿融洽相处。果然这家伙不是北斗…… 下意识的对比着夏目和北斗。明知眼下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机,却怎么都无法停止。 ——啊,呀,等下。仔细想来,北斗那家伙也相当的认生吧?那家伙第一次见到冬儿时是什么样子呢?我们三个人到是很要好…… 回过神儿来时,聊天再次中断,周围的空气愈发沉重。每到这个时候都特别希望冬儿能站出来活跃下气氛,但恶友在这方面非常冷淡,只要判断没有自己出场的必须就绝对不出手。如今他也仅是转转脖子,观望着春虎的对话。 毕竟在春虎和夏目之间的关系变得不融洽后,能够代替春虎调节气氛的人只有一位。 「让大家久等了!——啊,这不是铃鹿酱么。觉得我的隐形术怎么样?」 春虎等人选择的集合地点在男生换衣间门前的走廊里。旁边女生换衣间的门被人推开,一名塾生跑了出来。 栗色的头发扎成HalfUp发型,身材出众、争强好胜的少女。出身于土御门分家——仓桥家的大小姐,仓桥京子。 京子一看到铃鹿,脸上就立即堆满了笑容。与她相反的,铃鹿一看到京子,脸上就抽搐起来。 表情严重的向后退去。 「吵死了!」 小声的——却足以让对方听到的音量,吐了这个词。 但是这种程度的恶言不会让京子产生丝毫动摇。 「呐,呐,怎么样?虽然比不上夏目的程度,但也达到了“好”的标准了吧?」 「鬼知道!你先把自己的胸部隐形掉,巨乳女!」 「呀——,实话实话,我不擅长隐形术呢。不过,既然以成为专业人士为目标,就不能说这种任性的话。」 「呀,所以说……!」 「不过,大友老师很厉害呢~让我有些意外,那样的一个人,原来也是咒搜官呢。隐形术大概是他的拿手好戏吧。」 「……完全没在听我说话。」 铃鹿愁眉苦脸的看着单方面喋喋不休的京子,似乎不擅长应付她的程度更在夏目难应付自己之上。京子和夏目不同,面对铃鹿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了吧。 合宿之后,春虎等人为了建立和她的信赖关系,各自积极的向铃鹿搭话。一方面是为了得到身为『十二神将』之一的铃鹿的帮助,另一方面,也不能对她放置不管。 只是,从京子的做法来看,有种不知何时手段和目的颠倒了的感觉。毕竟,进攻的积极程度达到了铃鹿感到厌烦主动逃避的状态,在某种意义上本末倒置。 「这次来欣赏下铃鹿酱的隐形术吧。实际上,我有能识破的自信呢。」 「哈?别搞笑了。如果我认真的隐形,踢到你的屁股,你都察觉不到——」 「所以,如果我在那之前看破了你的隐形术,就把在浴室里看到的三围大声公布出来。」 「我要用诅咒停止你的生命活动!」 「这样?那么,为了破解这个诅咒,做些更加有趣的事情——」 「已经和咒术没关系了吧!」 「乙种?」 「别随口胡说!你真的是仓桥家的女儿么!」 正直而言,两个人的关系是好还是坏,由春虎来看有些微妙。 ——这两个人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 女生之间的交往,身为男性的春虎难以揣测。只是,看到铃鹿面对京子时的举动,她以前的阴影已经消除了吧。春虎不禁感到这是不错的趋势,嘛,虽然铃鹿本人会有些困扰。 京子戏弄了铃鹿一会后,「啊,对了,夏目」,转头看向了夏目。 「今天也辛苦了。夏目的隐形术等级很高,刚才也得到了藤原老师的夸奖呢。」 「是、是啊,谢谢。」 「铃鹿酱也看到了吧?夏目的隐形术绝不亚于专业人士呢?」 撮合两人的刻意程度不及刚才的春虎,但这两个的反应却比刚才更加尴尬。 「……那个呢。这已经是第二次问我同样的问题了。我没有兴趣。怎么都无所谓。」 铃鹿突然败下兴来,如此答道。京子看向春虎,发现他脸上局促不安的神情后就理解了大部分的原因。 对付铃鹿能力异常强大的京子也为她和夏目的关系而棘手。不管如何提供帮助,这两个人都无法顺畅的彼此交流,最终陪笑的表情如同苦笑一般。 冬儿看准时机,环视所有人一圈,转移了话题。 「京子也来了,差不多该走了吧。」 「唉?等下,冬儿。天马还没来吗?」 「那家伙似乎有事,先走了一步。」 听到冬儿的解释后,京子「哼」,回答道。 「最近天马经常如此呢。看到他刚才的训练失败,本想好好激励他一番。」 「我也是一直失败,要是你也能鼓励下我就好了。」 「你和冬儿精神大条,所以没关系。天马似乎十分沮丧。」 「居然拿我和春虎相提并论,太让我意外了。」 「啊,报歉。」 「等下,冬儿。还有,京子为啥要道歉!」 春虎瞪着冬儿和京子,随后「但是呢……」,担心的继续说道。 「的确天马那家伙,最近没什么精神呢。」 春虎等人的自主训练,除春虎、夏目、冬儿和京子外,班上的同学百枝天马也参加了。他以前经常像铃鹿一样前来参观,自从在合宿时听到了春虎等人的故事,现在也自发的参与到了实技的锻炼中。 天马的心意令人高兴,但遗憾的是,他的努力看起来大多徒然无功。本来就不擅长实技,在和春虎等人的练习中也经常失误。夏目和京子不必多说,春虎和冬儿在实战中也有强大之处。在这群同伴中,似乎只有他一人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焦躁。 「那家伙,正在苦恼于如何增强实技能力呢。似乎还有许多来自老家的压力。」 「老家?」 「啊,嘛,姑算也算是继承了阴阳道中的世家呢,天马。而且……家庭环境也有些复杂。」 在这群人中,京子和天马交往时间最长,似乎对天马家里的怀疑十分了解,但看到她也苦笑着含糊了过去,似乎不宜再深作追究。 「这样啊。……呐,我觉得没什么可苦恼的。」 实际上,在合宿中制作咖喱时,天马最为可靠。与其说天马不擅长实技,他很可能只是抱有过重的不擅长意识。在实技的成绩方面,他至少比较春虎略胜一筹。 ——嘛,因为比我强一点就感到满足,这样也有问题吧。 春虎抱起胳膊,重重的点了下头。 「如果是这样,京子,之后大家一起去卡拉OK吧。」 「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来重要的天马就不在。」 「在没精神的时候,大声喊出来最有效果吧?给天马发短信,让他做完事情就过来汇合就好。怎么样,冬儿?」 「偶尔为之也不错。」 冬儿轻轻一语后耸了耸肩膀。京子虽然皱着眉头,也没出口反对。 但是, 「卡、卡拉OK!」 脸颊抽畜起来的人反而是铃鹿。春虎目光敏锐的注意到后,发出了坏心眼的笑声。 「怎么了,铃鹿。难道说你从来没去过卡拉OK?」 「呃!所、所以说,这又怎么了!反正我就是不会唱歌!本来就没听说过种东西!」 「啊。这可真是——嘿嘿——让人期待呢。」 「刚才的奇怪笑声是怎么回事!我不会去的!我完全没有想要去的意思!」 「这样啊。我也没有让音痴无端受辱的恶趣味——」 「哪买的宽发带!很高级嘛!这样的话,一定要让你们拜倒到我的美妙歌声中!」 眼下的场景应该说是「相处融洽」吗,即使是春虎也难以否认稍微有些问题。不论如何,看起来比起春虎和京子,冬儿更加擅长拿捏铃鹿的软肋。 「好的,就这样决定了」,春虎爽快的把手放到了铃鹿的头上。铃鹿红脸着大声叫喊,如果只是单纯的发火——由京子和冬儿来看——似乎脸红的有些过度了。 然后, 「春、春虎。我……在这里等天马,然后一起过去。」 夏目呆呆的说道。 瞬间所有人都闭口不言。但是,这次冬儿没什么精神的插嘴了。 「那么,我也留下来。——春虎,京子,你们带着大连寺先走吧。要把气氛炒得高涨起来呦。」 冬儿暗中向春虎使了个眼色。考虑到两位土御门现在的关系,由京子处理铃鹿,自己来照顾夏目——应该如此分配吧。春虎为此暗中庆幸,京子也马上领会了冬儿的意图,用明朗的口气道别。 「决一胜负吧,铃鹿酱。」 「明白了。绝对要杀掉你!」 斩停截铁般做出宣言的铃鹿,在京子的催促下离开。春虎也跟在后面。 探肩而过时,装出平常的样子, 「再见……夏目,我们等着你。」 「嗯……」 最终彼此也没有合上视线。春虎仍然有些恋恋不舍,还再想说些什么,但却卡在了喉咙里。 ——真是的。 为什么会如此纠结。春虎心怀羞赧,转过头背向了夏目和冬儿。 大概是意识到了夏目转来的视线,才背过头去。 直到三人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夏目一直注视着春虎等人的背影。 不久后,她难过的叹了口气。旁边的冬儿感到棘手的哼了一声。 「……的确,最近春虎的样子有些奇怪,毫无疑问。」 「——唉?」 「即使如此,你也看看自己的样子。如果有话要说,就清楚的说出来。为什么你现在还要对春虎畏首畏尾。」 「冬儿……」 冬儿用锐利的目光瞪向夏目。夏目也忘记了此时身穿男装,用「本来」的声音嘟囔道。 「……我也不明白。还有春虎现在的态度……我要怎么办才好……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夏目低着脑袋,口气显得十分忧郁。 「……我被讨厌了么……」 「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想法,那么你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笨蛋。」 「但是。」 「但是?」 下意识的抬起头想要寻求依靠的夏目,在与冬儿的视线交汇后再次微弱的咬住了嘴唇。冬儿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摆弄起额头上的发带。 「……夏目。在上个月的合宿时,春虎担白了自己被北斗所吸引。我不知道你对自己怎么想,让那家伙着迷的北斗,毫无疑问就是你吧?」 所以请拿出自信——这是冬儿的言外之意。但是,夏目仍然咬着嘴唇,没有回答的意思。 冬儿仰头看向天花顶,然后露出了脱力的微笑。 「……嘛,但也不会轻而易举吧。」 他也曾对春虎说过类似的话,春虎当时的反应也是异常的迟钝。看起来春虎也以自己的方式,怀有冬儿想象不到的复杂烦恼。在这时候局外人站出来帮忙,大概会适各其反。 冬儿在报怨之余,仍然坚信着两个人的羁绊。不论产生怎样的龃龉,都无法斩断春虎和夏目的关系。如果冬儿心中的这份信念至少能够传达给两人之一,大概就能轻松许多了吧。 「走吧,夏目。即使要等天马,也不必在此傻站着。」 「……是。」 看到夏目点头后,冬儿缓缓的走了出来。 顺其自然吧,不过,尽可能早些解决更加方便。冬儿在心中发出这种与豁达相异的感慨后,带着夏目离开了此地。 4 「——我即为摩利支天——我即为摩利支天——」(注1) 单膝跪地,双手的手指复杂的交错。结成的手印为大金刚轮印。咏唱着咒文,从心脏向额头、左肩、右肩、头顶加持,一边确认术式的构成,一边重复了七次咒文。 「——我即为摩利支天——摩利支天,隐形——」(注2) 连续的隐形印。心无旁鹜的提炼灵气,用咒力逐渐编织成咒术。 这是今天教授的实战用隐形术。回到咒练场的天马,想要独自再次实践一次。 「——摩利支天,隐形——摩利支天,隐形——」 消除自我意识,两位讲师如此讲解过。 想自己解决这个难题,但总是结不好咒术。难道说「想解决这个难题」就意味着心中尚存杂念么。 什么都不考虑,大脑中一片空白,但却难以停止思考「什么都不考虑」本身。接下来自己又会注意到「还在想着『什么都不考虑』这件事」,如此循环往复。 将自己从思考的连锁反应中解放,通往没有杂念的无之境界。 但是,隐形术也是咒术之一,而且是连隐藏自己灵气的咒术本身也隐藏起来的咒术。在此需要细微的调整——必须要控制住吧。能够在维持这种控制的同时,做到仅仅将意识消除么? 不明白。 但是,只能做下去。 隐形术似乎有敲门。不对,不限于隐形术,在所有的甲种咒术中都有各自的窍门吧。最终导致的结果,咒术的优劣在极大程度上被施术者的感觉所决定。其他领域也大致如此,不过咒术最为依靠本人的资质。咒术世界的封印性正是其象征,古往今来的咒术者大多出身于与咒术相关的世间,这是无疑的事实。 素质和才能,血脉与遗传。本人的努力自然是前提条件,但能够达到「前方」人早已被限制住了。最终,真正的咒术者只是那些可以达到「前方」的人。 只能做下去。 但是,一头雾水。 无是什么?有什么窍门?究竟自己能否做到? 「——摩利支天,隐形……」 噗,像是突然泄气了似的,天马解开了手印。 停下咏唱的咒文,随后发出了沉重的喘息。用手扶住立着的膝盖,天马缓缓起身。 身体沉重的要命,是使用灵气过度,还是由于自己的心情?天马失去了继续训练下去的心情,垂头丧气的呆站在原地。 此时, 「……嗯,可惜了。」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搭话声,天马吃惊的迅速回头。班主任大友阵靠在出入比赛场的大门旁,笑嘻嘻的注视着天马。 「老师……」 「怎么了,不用这么惊讶吧。我也没有隐形,从刚才就一直在这里。这刚好证明了你刚才在施术时的集中程度。」 大友如此说道,拄起不长的手杖,走向天马的身边。 身穿褶皱的西服,戴着俗气的眼镜,年纪轻轻却面容枯槁的男人。从右腿的裤角处可以窥见木制的义足。「很努力呢」,大友向天马露出了微笑。 「你真是个努力的人呢。但努力得有些过度了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轻松笑容,大友吊儿郎当的相劝。但是此时的天马却对大友的温柔极为感动。 「……我果然太着急了么?」 「嘛。由我来看,不得不产生这种想法——吧。」 「这样啊……我还真是容易被看穿呢。作为术者要是表露出不合理的表情,总是会被祖父骂的。」 「哈哈。对你很严格呢,这也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 大友像是在鼓励他,只是此后看到天马的眼神中失去了笑意,仔细的观察起少年的反应。 实际上,在他说出「有所期待」的瞬间,天马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霾。 「……老师。甲种咒术……阴阳术果然是天生的才能吧?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弥补的资质,的确存在吧?」 天马抬头看向大友,求助般的寻问。钻牛角尖的表情不像是天马的风格。 大友看着自己的学生,点点头, 「当然。」 如此断言。班主任说出口的同时,天马突然混身僵硬。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在课上应该理解的很透彻了吧。毕竟,世界上能够见鬼的人绝不多见。不用说,能够能为专业咒术者的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从最初就『决定了』将来的业界,大概只有咒术界了。」 大友轻飘飘的语气如同在闲话家常。不过和往常如出一辙的语气,却让天马仿佛置身于暴风之中。 回过神儿来后,天马像是倾吐苦水一般,「老师」,打断了大友的话。 「我已经跟老师学习了很长时间了吧,如今和春虎等人,一直在学习甲种。」 「……是呢。」 「我能成为专业的阴阳师么?」 天马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大友,眼眸中流露出强大的意志。 大友正面承受住了学生紧逼的问题。 然后轻轻一笑。 「不知道。」 「请明言!」 「呀,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实力,但不能预计出你的未来。我可没有那样的千里眼。」 「但是,一个人的才能不是在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么?」 「只是才能的话。不过,咒术者需要的不仅仅是才能。」 这是天马入塾以来第一次极力反驳老师。但是大友似乎毫不介意,没有随口糊弄,缓缓的替他解答。 手里的拐杖弄出了轻轻的声音, 「嘛,天马。说起咒术,意外的深邃呢,甚至可以说是幅员辽阔。而且,大概是和你如今的暧昧想象完全不同的方向上。」 「这是什么意思?」 「嗯。总之,阴阳术中所必须的才能有许多分歧。换个说法就是,不论拥有怎样的才能,都可以当作武器。比如就像你的双亲那样。」 天马突然面部抽动,复杂的感情从注视着大友的眼睛中一闪而过。 但是,大友佯装不知的继续说道。 「毋须讳言,你的双亲作为所谓咒术者,才能并不出众。即使如此,那两个人也留下了无法计量的业绩。我在从事咒搜官工作时一直使用『WA1』,一名朋友到现在仍然很珍惜的骑乘着你双亲特别为他制作的摩托车。他们做出了超出才能的巨大贡献,难道不是优秀的阴阳师么?」 「……」 天马低头陷入了沉默。大友看着他的样子,微微苦笑道。 「说起来,现在把你的双亲拿来当例子,大概有些不守规则吧。被用这样例子说教,所以难以辩驳。」 「……不是。谢谢您。」 仍然低着头的天马回答道。大友眼神真挚的注视着天马,不久后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阴阳塾信赖你的资质,才会接收你入塾。可以的话,希望能稍微相信我们的判断。」 听到班主任的鼓励后,天仍仍然没有抬头。 但是,在冗长的沉默过后,最终轻轻的点了点头。  「……怎么了?」 塾长室里罕见的打开了雾气氤氲的窗户。从开着的窗户可以向外眺望到乌云密布的天空。一只翅膀濡湿的老鹰停在了窗沿。 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看向停在窗边的老鹰。摘下老花镜的表情上少见的流露出惊讶之色。 「真的么?」 「大概是容易被当成玩笑的种类吧。不过,至少我不想被『仓桥的观星』惊吓到。」 老鹰面对塾长如此说道。而且表情和小动作也惟妙惟肖的如同人类一般。 老鹰传授佛法一般的口气透露出本人的年势已老,这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天海大善的声音。这是老鹰是他的式神。 天海的式神举止随意,但表达的意思却极为认真。事实上,他传达的情报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 「……芦屋道满的预告书么?」 「啊。具体来讲,是『挑战书』。被他所害,如今的阴阳厅一片哗然。」 根据天海所说,那个式神在两个小时前出现在了阴阳厅的办公楼前。巨大的枭形简易式在办公楼前滞空,大声的向传达出口信,然后口信中的内容化为书信落到了办公楼的门口。阴阳厅在检查过书信上有没有咒术后,立刻收起了书信。 其内容就是—— 「『芦屋道满,明天来拜领「鸦羽织」。』——。真是的,我们追查良久毫无消息,突然间就做出这么大的动作。托他的福,咒搜部颜面扫地。」 天海抢先报怨了一番,但声音听起来比较反而有些兴奋。从很久以前,他就是越是面对强敌,愈加生龙活虎的类型。不过,这次可不能仅仅微笑着观望天海的恶趣味。 「真的是他么?」 「如果是欺骗的把戏,有些做过头了呢。『鸦羽织』——也就是『鸦羽』,在如此不巧的时机提出了这个道具,的确非常现实。即使不是『D』本人,也不能对这个人放置不管吧。」 「……但是,为什么如此突然。」 「正直而言,我们也毫无关绪。作为咒搜部的长官,真是无地自容。只是,自从鵺事件后,双角后一直没有明显的举动。这只是我的直觉,从他们以前的策略来看,这次那帮人也不会直接或是单独的行动。但是,如果这次是单独犯罪,理由就让人看不懂了。」 「……真是靠不住了。」 「太严厉了吧。不过,我也无法反驳。」 听到塾长冰冷的断言,天海爽朗的回以笑声。塾长下意识的叹了口气。 下个瞬间,玩笑般的态度从老鹰身上消失了。 「——啊,接下来只是我的自言自语……土御门夜光的遗物『鸦羽』如今严密的封印在阴阳厅的仓库中。美代酱也知道吧?」 「……嗯。」 「嗯。你当然应该知道。毕竟阴阳厅曾做出过公开声音。『D』也应该知道此事,『按照正常的逻辑思考』,那家伙的式神出现在阴阳厅的办公楼前,也可以作为他知道此事的证据。阴阳厅里的『大部分』人都应该认为那家伙预告想要抢夺被封印在办公楼里的『鸦羽』——应该如此。」 「……」 「不过。关于『鸦羽』,在一部分人之间流传着奇怪的消息。极其荒唐的传闻。阴阳厅保管的『鸦羽』不是原物,而是伪造品。美代酱也知道这个消息吧?」 「……嘛。」 塾长的声调没有丝毫变化,谨慎的回答。不过,注视向老鹰的眼神如同从鞘出拔出的利刃,突然锐利起来。 从老鹰的喙里再次传出了天海不怀好意的笑声。 「那家伙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大概只有神才清楚吧。只是——我刚才也提到过,他现在的目标难以捉摸。以我的立场而言,想要做好哪边都不会失手的完全准备……嘛,现实中难以做到吧。至少美代酱自己要牢牢的掌握住状况。」 「……明白了。」 塾长淡然的说道。 然后,声音马上柔和起来, 「……天海君。」 「嗯?」 「谢谢。」 老鹰一时之间没有做出反应。 猛禽的眼瞳中映照出了塾长的身姿。沉默之后,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 「……报歉。我也竭尽了全力。」 留下最后的话后,老鹰身上失去了天海的气息。 老鹰抖动身体,一边注意着不要买把水溅出来,一边展开巨大的双翼,飞向了阴雨的天空。塾长目送老鹰消失在了涩谷内某大楼的阴影里,起身关上了布满雾气的窗户。 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此时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是,她上个月将刚才的天海一样曾经自己的式神送到了合宿的营地,在那里发生的一幕。 ——『我听说原物就在阴阳塾。』 「……」 塾长睁开了闭合的眼睑。 拿起桌子上的话筒,迅速的拨通内线电话。 然后, 「……喂,辛苦了。我是仓桥。非常报歉,请把大友老师和藤源老师叫来。……唉,是的,紧急事件。」 ————————   注1:原文是佛教的梵语咒文音,オン•マリシエイ•ソワカ,佛教真言之一,用作避开困难,不伤己身,音译成汉字没有意思,译文是意译。 注2:原文是オン•アビテヤマリシ•ソワカ,即摩利支天的隐形法。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二章 挑战书 1 天马走出咒练场,马上就看到了春虎发来的短信。 是卡拉OK的邀请。不仅是春虎,夏目和冬儿还特意在塾舍内等天马回来。 即使如此,天马仍然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在雨中独自走向了回家的路。 天家的老家在护国寺,从涩谷要到池袋和永田町换乘,不过天马一直都是剩坐副都心线,在鬼子母神前下车,然后步行回家。这一带大多是比较古老的民居,狭窄的小路蜿蜒曲折。天马喜欢在这样的地方信步而行。 商店门口摆着一排牵牛花盆栽,砖石围墙已经褪色。在路边盛开的紫阳花叶子上,蜗牛慢吞吞的挪动。偶尔出现被雨水濡湿的野猫,警戒着天马从他面前穿过。大概是雨天的原因,行人不多,周围平静安宁,只能听到撑开伞的声音以及雨滴的滴答滴答。 百枝住在母亲的老家,是从江户中期就和阴阳术相关的世家。虽然名气不大,却代代从事阴阳师的工作,也算勉勉强强算是名门。天马的母亲也是取得了阴阳厅资格的专业阴阳师。 但是,天马的母亲遇到天马的父亲后,选择了离家私奔,之后一直没有再回来,直到和丈夫双双遇难。父亲的双亲已经故去,所以天马被百枝家收养,由祖父母照看。 对年幼丧失双亲的天马来说,百枝家的祖父母亲切却又严厉。一方面是由于世家的家风,除此以外,背叛了百枝家离家出走的女儿——天马的母亲也让两位老人的心中留下了复杂的情结吧。天马知道自己性格老实,没有什么自己的主张,自己会被培养成这样的性格,模模糊糊的意识到大概是受到祖父母很大的影响。 不过,天马并不讨厌自己的祖父母。不如说,由衷的爱慕他们。 不管祖父母的感情如何,两个人十分疼爱自己,就算有些复杂的思绪,但也不是虚伪。孩提时代受到严格的教育时,偶尔也会感到他们对自己有“他人之防”,但到了这个年纪,天马愈加切身的感受到老俩口毫无疑问都是好人。他们没有憎恨天马的母亲,只是受到了极深的伤害,如今尚未愈合。 年迈的祖父母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把最后的天马培养成可以继承百枝家的优秀阴阳师。这两位不善说谎的老人也明确的把这个愿望传达给了天马。所以天马以能够独当一面的阴阳师为目标,勤勤恳恳的努力着。 但是, 「……专业人士,么……」 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停的迹象,只是淡然的持续。 狭窄的小路空无一人,覆盖在雨水的缦纱之中。周围是无边无垠的昏暗世界,自己如同走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 天马喜欢走路。 但是,在看不到目的地的情况下继续走下去,究竟正确与否? 大友希望自己相信阴阳塾。但是,「相信」这种行为实际上是割裂自己的意识。即使有意识的去相信,也不能保证自己由衷的信服。如果心与意识相违背,最终会令两者凋敝。 就是说,自己也明白。 成为专业人士,到底有多困难。 「……」 天马在雨中,心情忧郁的向家走去。 百枝家的住宅是和其历史相配的平房,周围围着矮树篱笆。占地面积不大,但也别有一番情趣。 走到家附近时,天马察觉到门口有位不认识的人。 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性打着伞站在那里。注意到天马后淡淡的一笑,然后走来。 如同小溪流水般的清澈声音, 「难道你就是百枝天马么?」 「嗯——」 「打扰了。我是比良多笃祢。咒术犯罪搜查官。」 比多良礼仪周正的对迷茫的天马说道。 面对塾生时也保持着文雅、诚实的作风。举止比起阴阳师更像是神父,只有一撮染成红色的前发让人印象深刻。 天马听到比多良的招呼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咒搜官?那个,找我有什么事?」 「啊,不。不是因搜查事件而前来拜访。实际上我想来确认一些咒搜部使用的古老式神的事情——嘛,只是一些文件让的手续。」 比多良的说明简短、郑重。听到古老式神这个词后,天马终于明白了。 「难道说,是母亲的……?」 「唉,是的。」 「这样的话,我觉得还是找制造厂比较好。我们家……」 「似乎是呢。刚才你的祖父也说了同样的话。」 比多良解释的同时,露出了稳重的微笑。 看起来,他不是正要拜访,而是谈完事情已经出来了。 不过,他站立在雨中的姿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大概是错觉吧。 「……你选择先来我们家打听,那个古老式神不是厂商制造,而是我母亲的原创吧?」 「唉,似乎是试验品。我也稍微解析了一下——简单却极有个性的术式呢。」 比多良的这番话可能只是社交辞令,但却再次触及了天马的伤口。 就像大友在咒练场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的有识者都听说过天马父母的大名。两个人是罕见的民间咒具制造厂『witchcraft社』的创社成员,母亲是主设计师,父亲是主工程师。 Witchcraft社历史不长,但却是第一个打破阴阳厅的垄断状态,分得部分咒术市场的民间企业。最大的功臣毫无疑问就是天马已经故去的双亲,特别是母亲开发的数个人造式,如今仍然是公司的主力商品,得到了许多阴阳师的支持。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咒搜官在逮捕犯人时使用的捕缚式『WA1•SwallowWhip』(忍受之鞭)。这个人造式已经成为捕缚式的代名词,实际上,现在理所当然般使用的捕缚式和输送式这种范畴,就是配合天马母亲制作出来的式神而创造的称呼方式。 在witchcraft社创立之前,式神的力量与术者的力量直接关联。但是在「为特定用途强化」而制作出的「易用性强化」式神登场后,式神的力量得以大众化、平均化。这种「与个人的力量无关,可以发挥出特定力量」类型的式神成为了之后人造式的主流。现在阴阳厅制造的人造式——泛用式和护法式也依照了这样的方针。在这种意义上,天马的母亲可以说是改变了现代阴阳术中的式神使役方式。 但是另一方面,「贩卖咒术」这种行为,让自古至今传承阴阳术的百枝家的——祖父母产生了完全相反的情绪。他们一直在报怨,出现「容易使用」、「大众化」的人造式,会导致阴阳师全体使役式神的等级降低。对长年传承阴阳术的百枝家来说,这是令祖上蒙羞的耻辱。 母亲和祖父母一直不合,Witchcraft社的存在是最重要的原因。 「——天马,刚从阴阳塾回来?」 「嗯,是的……」 「这样啊。这么晚才回来,很辛苦呢。」 「啊,没什么。」 天马的表情再次变得阴郁。比多良微笑的注视着天马。 「……不说了,我这就告辞。在雨中把你叫住,非常报歉。」 「啊,我这边才是要道歉。没有帮上您的忙。」 看到再次行礼的比多良,天马也慌忙低下了头。 在天马移开视线的瞬间,比良多没有拿伞的左手敏锐、但又平稳的一动。 一瞬间的动作。 双方抬起头视线交汇。比良多若无其事的微笑着走开了。天马不由得目送着比良多离开的方向。 「……唉?」 他刚刚发现。 「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难以想象祖父会特意告诉他。天马扭着脑袋,但也没深加追究,走进了家门。 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停的迹象,只是平淡的持续着。 回到家后,天马把被雨水打湿的校服挂在自己的房间里,却没有注意到口袋里的那张小纸片。 2 日本咒术界的中心——阴阳厅耸立在靠近秋叶原的地方。办公楼的第一会议室里,卷起了数个强大的灵气漩涡。 时间已将深夜,根据仓桥长官的命令,这里正在举行紧急会议。主题是不久前送到办公室的一封书信。『D』引起的问题比以咒搜部为中心预计的更加严重——就是说,『D』发布预告要抢夺『鸦羽织』,目前正在进行的会议就是商量应对之策。 聚集在会议室里的都是足以代表阴阳厅的成员。 首先是长官亲命的本案件总指挥,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 管理祓魔官,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长,独立祓魔官,宫地磐夫。 祓魔局情报课课长渡边宪一以及情报课灵视股股长、特别灵视官三善十悟。以上四人除去渡边以外,都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 而且,聚集在会议室里的『十二神将』还不止这三位。 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还有弓削麻里和镜伶路。现在任命有五名独立祓魔官,能够将这些大忙人中的四位聚在一堂,这还是今年三月发生的灵灾袭击『上巳再祓』后的第一次。连续出现这样的状况本身,大概也足以称得上是异常事态。 其他还有在祓魔局和咒搜部的重要岗位上的成员,列席在旁。甚至连总务部的部长也在席,因为他最为了解办公楼的构造。当然,还能看到咒搜部公安课课长和比良多笃祢的身影,因为比多良负责双角会的事情,和『D』的案例也有很深的关系。在会议室内,只有比多良一人没有任何职务。 至今为止,即使涉及到『D』的案件,也没有让阴阳厅有过如此大规模的动作。以前没有这样的反应理所当然,如果对方是双角会——这个引发全社会性大事件的组织——暂且不谈,『D』的案件看起来只是双角会引发诸多问题的附属枝叶。毕竟就连『D』这个称呼本身也是在咒搜部内部使用的符号而已。因此,就算咒搜部将『D』视为极其危险之人,采取了不寻寻常的追捕强度,但也没有提升到举整部门之力考虑对策的程度。 毕竟,『D』是报上芦屋道满之名的咒术者。将其当成现实中的威胁的话,毕竟还有太多的谜团。因此,谜之咒术者『D』的存在,只是因为他和双角会有所关联才会受到阴阳厅的注目。 本次阴阳厅的态度变化是由于在三月份的『上巳再祓』中,独立祓魔官与『D』接触,『D』的实际威胁得到了认同。在那之后,阴阳厅再次认识到『D』是和双角会同样等级的危险分子。就在以咒搜部为中心重新制定对付他的策略时,产生了本次的骚动。 而且,本次不是『D』在某处做些小动作,而是大胆无畏的正面向阴阳厅送来了犯罪预告。事已至此,可以说这个案例已经变成关乎阴阳厅整体威信的重大问题。 「重要的是面子问题。」 天海的这个发言大概说出了上层的心中所想吧。 在那封带来问题的书信中,『D』写明了场所和日期,甚至包括目的。对阴阳厅来说,必须将庞大的日常业务——特别是三月以来多发的灵灾处理——压缩到最小限度,才能够做出对『D』的策略。就算『D』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本尊,也绝不能输。 「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想问那家伙。而且这次那家伙还特意到太岁头上动土。所以一定要抓住他。」 面对聚集在会议室里的各位,负责人天海单手里拿着扇子无畏的放言道。有人雄心勃勃的点头,有人冷静沉着的知会,还有人面对迫近的敌人燃烧起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斗志。 在场之人所共有的就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以及对己方阵营的绝对信赖。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以一敌百的强者,而且阴阳厅是有组织的咒术者集团。不论是多么强大的阴阳师,敌人只有一位的话,绝没有任何害怕的理由。 天海迅速的开始说明对『D』的迎击作战部署。他比阴阳厅长官仓桥源司年长,可以说是阴阳厅的泰斗。就连各部门之间的调整,只要他介入也能流畅的解决。他偶尔也采纳了其他人的意见,但瞬间就决定了作战的要点。 深夜当中,会议仍然热火朝天的顺畅进行。 只有两个人没有被场面上的气氛所渲染。 一位拥有『OrgeEater』(鬼噬)外号的镜伶路,他尚且年轻,反抗精神强烈,对本次会议一直冷眼旁观。对『D』本身似乎饶有兴趣,但觉得会议内容怎么都无所谓,当成了耳边风。不如说,他甚至考虑是否能抢在周围人之前,单独与『D』接触。宫地作为他的直接上司,似乎想要确认他的态度,数次瞥向了自己的部下。 然后,另一位没有被热火朝天的场面所吸引的人,令人意外的是木暮禅次朗。 木暮和镜不同,仔细的倾听着会议的内容。不过,他的脸上却一直笼罩着和他平时形象不附的忧虑。 木暮毫无疑问是优秀的祓魔官,但在组织中的地位还很低。在这种大人物云集的时候,如果领导没有向所有人征求意见,他就难以左右会议的进程。 木暮的表情似乎有话要说,观望着会议的动向。 但是,最终他也没有得到发言的机会。 ☆ 作战会议结束时,指针已经越过了深夜零点的刻度。 「——宫地先生!」 会议结束后,众位与会人士各自准备返回自己的部门。其中,木暮在办公室的走廊里,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上司宫地。 「木暮?怎么了?」 宫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木暮小跑到了他的身边。 宫地是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长,而且是独立祓魔官中的精英——国家一级阴阳师。因为他现在处于指挥者的地位所以很少有机会再叫出他的名号,但说起「『阎魔』宫地」,是足以让身经百战的祓魔官也会混身颤抖的强者,如今仍然为人所畏惧。三月份讨伐鵺之际,在神宫外苑的软式操场射穿了巨大的『TypeChimera』单翼,就是他的业绩。 宫地的外表让人难以和他的英勇战史联系在一起。苦涩的表情,对人极为亲切,中年的小个子。轮廓清晰的容貌,表情丰富,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特别像是老练的笑星,给人留下时髦又有些滑稽的印象。嘴角和下巴处留着胡子,在若干部下之间甚至流传出『阎魔』之名就是由此而来的传闻。 但是,木暮自然知道宫地的实力。 他在宫地面前伸了一下懒腰, 「报歉。实际上,想商量——不对,我有事情想要报告。」 听到木暮死板的口气,宫地露出了苦笑,将手中的文件卷成棒状,砰、砰,敲了敲自己的脖子。 「怎么了,如此急性子呢。不能等回到本部再说么?」 「可能的话,就在这里。」 木暮的表情极为认真。宫地投以试探的表情,不过马上「说吧」催促部下。 「是有关『鸦羽』的事。」 「『鸦羽』,怎么了?」 「那个……封印在阴阳厅大楼仓库里的是复制品——我听说过这样的传闻。」 「什么?」 宫地突然翘起了一边的眉毛。 瞪了木暮一会后,又佯装随便的确认周围的视线。木暮把声音压得极低,不过站在走廊里谈论这样的话题还是太危险。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了木暮身上, 「……怎么回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室长也是如此么?」 「当然。情报来源是?」 「是……我原来的同期。」 「你的同期?想来,是大友?」 「不是。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姓早乙女。」 「早乙女?没听过的名字。部门是?」 「……宫内厅。」 宫地的表情再次一变,看向木暮的眼睛中发出暗光,缓缓的锐利起来。 「御灵部么……难道没有和那个人落得同样的结局么?」 「唉。那家伙在更早之前就离开了。所以应该和双角会没有关系。」 「是研究员?」 「是的。专业领域是土御门夜光。」 听到木暮的回答,宫地领会般的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就和『鸦羽』联系上了。那家伙向你灌输了这里的『鸦羽』是复制品的事呢。」 宫地发出确认后,木暮「是的」,老实的点点头。 哈哈,抚须大笑。本暮没有在会议中提出这件事,是因为不想把情报源公之于众。宫地不由得体察出了他的隐情。 木暮继续说道。 「而且,那家伙的话还有后续。封印在本厅里的『鸦羽』是假的,真货在阴阳塾中——」 「阴阳塾?喂,喂,这也太……」 宫地苦笑。顺便一提,「本厅」主要是祓魔局的成员所使用的词语,指的就是阴阳厅和其办公楼。 「呀。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感到可笑,但仔细思考后,又觉得这也并非不可能之事。阴阳塾的塾长是仓桥家的上一任家主。她曾和生前的夜光见过面。」 「夜光死在了停战的那一年。仓桥家的上一任,当时还……那个,有多大呢?暂且就算是十岁左右的孩子吧。——啊,嘛,我的确从天海部长口中听说,上一任家主从孩提时代就作为巫女非常活跃……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把『鸦羽』让给她吧。」 「可能不是直接的方式,仓桥家在战争时期也从属于复活的阴阳寮。仓桥家的人在战争时期和夜光共同工作于阴阳寮,并且在夜光死后,将半关闭状态下的阴阳寮建设成现在的阴阳厅。」 「……原来如此。的确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就算如此,仓桥家的上一任也没有在战后的混乱之中藏匿『鸦羽』的理由吧?甚至还刻意制作出复制品。」 「这点……让我也很费解……」 回答不出上司提问的木暮含糊其词。宫地轻轻的叹气,抬头看着木暮,用文件卷成的棒子敲了敲肩膀。 「……专门研究土御门夜光的研究员呢……」 嘴唇摆成了『へ』型,手指摸着下巴的胡子,宫地沉思了片刻。 但是, 「嘛,就这样吧。不论如何,如此珍贵的情报,对方不可能得知。预告书上的地址也是本厅。没有必须在意吧。」 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可以预想到的结论。但是,木暮没有因此而感到安心。 「室长。将这些话告诉我的人可是吏属于御灵部。」 「嗯?然后呢?」 「御灵部之后变成了双角会的温床。当然,肯定也有不少人看过早乙女的研究成果,其中说不定有人注意到了『鸦羽』的事。」 「……然后呢?」 「芦屋道满——『D』和双角会有过接触。那家伙知道这件事、并且信以为真的可能性,绝不是零。」 木暮以将要探出身体的势头向宫地说明。 「拜托了。请向天海部长进言,不仅是阴阳厅办公楼,也要考虑到『D』出现在阴阳塾的可能性。」 普通来想,『D』会袭击阴阳厅的办公楼。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极大。在这样的形势下,应该以办公楼为中心做好迎击准备,这种做法无可置疑。 但是,如果另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不是零,就应该分出最低限度的人员前往阴阳塾。阴阳塾的塾舍内拥有足以称为东京都内最高等级的咒术防御设施,但是也无法和作为阴阳师中心的阴阳厅相比。毕竟,塾生虽说是见习阴阳师,却尚未取得资格——不能将这样的一群未成年人暴露在危险之下。如果他们因此牺牲,才是让最让阴阳厅名誉扫地的状况吧。 但是,宫地的回答没有如同木暮所期待的那样。 「——木暮。天海大概知道这些情况。」 木暮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下意识的漏出了「唉?」的声音。 宫地的嘴唇上浮现出一抹虚无的笑容。 「当然,他知道肯定比你更加详细。情报部的部长就是这样的存在,这是必须尽到的职务。他是在知道的情况下,制定了本次作战。」 如此严肃解释的同时,宫地的视线离开了木暮,「恐怕……」,看向了远方。 「他也向阴阳塾那边确认过了吧。毕竟,天海和仓桥家的上一任心意相通呢。」 是的。天海和仓桥塾长在个人感情上十分亲密。大友曾经报怨过在三月份的灵灾袭击中,被这两个人使唤来使唤去。 「这可怎么办?实话实说,就算『D』的真实战力尚未得知,本次作战动员的战斗力也过大了。」 「喂,喂。亲眼看到『D』并且做出需要警戒报告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以室长和天海部长为首,本次的战力已经超出对付鵺的那次了吧?当然,这也不算是过度警戒,如果只动员和上次同样的战力留守本厅,分一部分战力去保护阴阳塾也没问题吧?」 难以认同的木暮干劲十足的提议。宫地身材矮小而木暮又是高个子,他探出身体的势头几乎将要把宫地盖住了。 另一方面,面对趾高气昂的部下,宫地无意间露出了苦笑。 宫地看向木暮的眼神中混有等量的信赖和「这小子还太嫩了」。 然后, 「——仓桥家的上一任没有承认这个事实吧。理所当然。如果你所言『属实』,她就是隐藏『鸦羽』的罪魁祸首。」 宫地的分析让木暮哑口无言。 宫地缩起脖子,像是揭穿戏法内幕的魔术师一样继续说道。 「如果仓桥家的上一任向本厅请求保护阴阳塾,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隐藏『鸦羽』的事实。当然,本厅会要求她交出真正的『鸦羽』,这样一来她就不可能拒绝。就是说,仓桥家的上一任考虑到了阴阳塾会承受来到『D』的威胁,在此基础上仍然不想交出『鸦羽』。」 应该说真不愧是上司吧,宫地的视角比木暮更加深邃、狡猾。被他指出自己的疏忽后,木暮发出了呻吟。 「但是……为什么?仓桥长官是仓桥塾长的儿子吧?不是自己人么?」 阴阳塾的塾长和阴阳厅的长官都是仓桥家的人。现在,仓桥家是掌握咒术界的大家族,没有仓桥家的意图传达不到的地方。这样想来——不论『鸦羽』中拥有怎样的秘密——是由阴阳塾保管,还是由阴阳厅保管,应该没有区别。而且由阴阳厅来保管还会更加安全。 木暮一头雾水的摇摇头。 然后, 「……自己人么。的确,是呢。」 宫地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以夺人之势瞪向了困惑中的木暮, 「怎么了,木暮,你太松懈了。去年夏天的那件事,已经忘记了么?」 这次木暮在真正意义上哑口无言了。 终于理解了。宫地所说的『去年夏天的那件事』是发生在阴阳塾的某个事件。简而言之,就是吏属于咒搜部的某位咒搜官被判明为双角会的一员。 当时,咒搜部彻底的洗清了出问题的咒搜官及其背后的关系,但没能将关系网追查到双角会,最终不了了之。但在另一方面,那个事件将很久以前就预想到的事实一清二白的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也就是,双角会仍然存在,其成员也少量的混入了阴阳厅的内部。 「……天海没有对阴阳塾表现出强硬态度,大概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吧。如果将『鸦羽』收归本厅,结果不是被『D』夺走,而是『亲手』交到了双角会的手中,这样做就本末倒置了。即使如此,考虑到塾生的安全,大概也应该采取强硬手段……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次『D』袭击阴阳塾的可能性很低。面对如今的局势还是沉着应对最为妥当,嘛,最后的判断会变得很微妙。」 「……」 听完宫寺的说明后,木暮没办法继续提议,有些垂头丧气,似乎是体会到了自己的无能,紧紧的握起拳头。 宫地目不转睛的看着这样的部下,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 然后把抵在肩膀上的文件卷敲向了木暮的脑袋。 「无论如何,木暮,你要集中精神做好分配给你的任务——如果你能收拾住局面,我就可以轻松一下了呢。」 说话的同时抿嘴一笑,宫地抛下木暮,再次走开了。木暮没有再叫住他,默默的目送上司的背影离去。 宫地敏锐的考量在木暮的心中不断重复。 大概天海和仓桥塾长做出的判断,是以阴阳塾的防御力已经得到增加为前提的。 再次想来,这次明明是涉及与『D』正面决战的作战会议,即使不能公开露面,但没有把「他」召来的确有些不自然。毕竟「他」曾和『D』近距离接触,并且是受伤仍然生还的唯一之人。 虽然没有公之于众,但天海和仓桥塾长不可能不知。 万一『D』袭击了阴阳塾,在塾内还存在一个可以与其对抗的人。 即使难以取胜,但这位讲师至少可以充当学生们的盾牌。 「……真是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木暮有气无力的嘟囔道,咬紧了槽齿。 时间是深夜一点。『D』指定的「明天」已经来临。 3 雨终于停了,但早晨还是阴天。有风,不安定的天空仿佛随时都可能再次大雨倾盆。 早晨离开宿舍走向塾舍大楼的春虎,极为罕见的孤单一人。夏目以没食欲为由,没吃早饭先行离开了宿舍,冬儿则正好相反——少见的起晚了,最终春虎不得不一个人向塾舍走去。 温热的风带着潮气,庆幸不用打伞之余,天气也没有好到让人享受雨后的时光。 不过,想到比起有人相伴还是孤单一人时更加轻松,春虎心灵受到意外的重创。现在围绕在自己这帮人身上的问题已经吃不消了。 「……昨天的卡拉OK最终也以奇妙的状况告终……」 本来想给天马加油鼓劲才提议去唱卡拉OK,但实际上这也是春虎想以自己的方式改善和夏目关系的策略。鼓励天马,想让他精神起来自然不假,但与其同时,如果大家可以兴高采烈的一起玩耍,大概自然而然的就能和夏目恢复以往的关系了吧。如果能够像往常一样和夏目对话一次,之后只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表演下去就好。这样一来,就能完全的恢复往常的气氛——春虎本是如此打算的。 但是,重要的天马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没有参加,晚来的夏目和冬儿闷闷不乐,完全没有想唱歌的意思。铃鹿看起来十分高兴,但自从这两个人露面后,在他们的带动下也逐渐失去了兴致,最后变成了春虎和京子的二人转。都是因为这样的窘境,今天早上喉咙还在疼。 ——饶了我吧。这样状况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春虎没有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在自己身上。 但是,如今春虎等人关系不融洽的原因之一,毫无疑问源于自己吧。因为春虎怀疑夏目可能是北斗的施术者。 ——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斗是施术者直接控制的简易式。施术者的语言和感情会原封不动的变成北斗的语言和感情。 就算多少有些差异,而且会有施术者的演技,但基本上北斗可以算是那位施术者的分身。不对,不只是分身,基本可以说是施术者变装后的状态,「衣服里面的人」是相同的。 所以春虎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位」北斗的施术者居然会是「那位」夏目。 ——毕竟,夏目…… 春虎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见鬼的才能,但直到升入初中前后才对此有了切身体会,终于理解到在小时候暧昧幻想中自己将会成为阴阳师的未来,实际上和自己毫无缘分。长大之后,已经从小时候对未来的梦想中醒来,开始直面自己现实中的未来。 以那个时间点为界,渐渐疏远了和自己很亲密的夏目。 毕竟夏目正在朝成为阴阳师的未来大步迈进,在升入初中前就已经决定在初中毕业的同时考入阴阳塾,最终成为专业的阴阳师。春虎没有在夏目身上看到除此以外的选择——甚至不敢想象。 这位少女走向了和自己不同的道路,肯定会进入另一个世界。要如何面对这样的青梅竹马呢,那个时候的春虎为此困惑不已。所以,自然而然的离开了夏目的身边,而且自以为是的坚信,夏目也有和自己同样的想法。 当然,春虎的这份坚信弄错了。夏目在两个人的距离逐渐疏远后,仍然单方面的相信「春虎会成为自己的式神」。 春虎明白的时候已经是初中三年级,当时他告诉夏目,自己要考入普通高中。春虎伤害了夏目——两个人的世界就此决定性的分离。至少当时的春虎如此认为。 ——然后…… 当时的夏目逐渐改变了。举止更加妩媚,矜持,稳重。 每次相遇都觉得她变得更加漂亮…… 与一直像个笨蛋小鬼似的自己相比,产生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另一方面,在初中一年级的夏天,春虎和北斗相遇了。那个令人怀念及永不褪色的「赛跑之夏」,刚好发生在春虎打算迈向新的旅程之时。 北斗对春虎来说是「新的朋友」。作为土御门家的一员,从梦想成为阴阳师的孩提时代,踏向开始探索更加现实未来的青春时代——在这样的时刻交到的朋友。这次相遇象征着新时代和新生活,以及暂新的自己。 自己将要走向某个现实确定的世界,北斗是自己在这条道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夏目,北斗。 将这两位对自己象征着完全不同意义的人结合在一起思考,春虎做不到。 这样的可能性难以想象。 但是, ——那条丝带…… 「……」 春虎苦着脸走在路上。 如果北斗是夏目的式神,那么夏目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再怎么思考她的理由都是白费功夫吧。 可能是为了监督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式神的少年,还可能一开始只是为了排遣无聊,但逐渐变得难以退场。除此之外,无法坦城的和已经变得疏远的春虎相会——大概也有这样的原因。可能性多种多样。 但是,想到这些理由有多高的合理性,大概真正的答案只有夏目才知道吧。从此处往后的推理就行不通了。 ——想一想其他类似的地方。 单纯来看,北斗和夏目的性格正好相反。 北斗直爽,开朗,孩子气,举止随意,坦承的表达自己的感想,高兴和愤怒都比常人多一倍。说话的语气如同男生,春虎一直调侃她是「假小子」。 相对的,夏目沉静,稳重,矜持,升入初中时已经牢牢的把握住了「自我」。思考谨慎,在某种意义上有些冷淡,有时甚至会缩进自己的壳里。正直而方,春虎也经常觉得她难以接触。 再次仔细思考,完全不像。 不过,春虎对夏目的这些印象实际上还停留在来到东京「之前」。更加准确来说,是和夏目关系疏远时的「先入观念」——春虎最近才发觉此事。 一起上阴阳塾,生活在同一个宿舍楼的隔壁房间,自此之后,对夏目的印象也突然改变了。就算用最保守的方式来形容,也可以说是「形象崩塌」吧。 毕竟夏目经常发火,而且笑容意外的天真无邪。成绩优秀依然不变,但经常疏忽大意,不如说在重要的时候有些脱线。 不知世事,逞强好胜,平常举止正常,但实际上对自己没有自信。 走上同一条道路之后,春虎终于明白了。 夏目是将成为名门土御门下一任当然的天才。 而且,还是一名如此普通的少女。 ——嗯,嘛,是否该说『如此普通』呢,毕竟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其中,夏目隐藏在心底的「幼稚」最令春虎感到惊讶吧,也可以说是孩子气。在此以前,春虎一直觉得夏目已经成长为「大人」。淡然的以本家下一任当家为目标的身影——还有,冷眼看到对此无用之事的态度——这种印象深深的植入了春虎的脑海中。应该算是「先入观念」之一吧。 这种「先入观念」本身没有错误,但是,夏目不是像春虎所想象的那样简单,只有一面性。 ——说起来,我第一次进入阴阳塾和男装的夏目说话时,曾觉得「这家伙今天微妙的有些紧张」。 当时,马上就淡然的把这件事抛在了一旁。毕竟夏目的性格发生骤变,甚至上只是在「女扮男装」的时候。自己把这种性格转变当成了夏目的一种演技,没有深入追究。 现在不同了。时至今日,春虎已经明白「女扮男装时的夏目」也是「夏目」。不如说,她在穿男装的时候,更能时不时流露出平时不能表现出来的自己。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夏目—— 如果是女扮男装时的夏目——和春虎十分熟悉的北斗的身影,也不是毫无重合之处。 ——啊,混蛋。 自己也为自己感到焦急。不如姑且去问个明白,反而更加轻松一些。 实际上,春虎曾经数次打算开口寻问。把自己心中的疑惑,向当事人夏目问个清楚。 但是。 但是…… ——『喜欢的人和其他人接吻,肯定会不高兴吧!悲伤,寂寞,难过,肯定会这样吧!』 「……」 问不出口。 不论如何,都做不到直接向本人寻问。 如果她矢口否认还好,至此为止的关系不会产生任何改变。不如说,甚至可以恢复原先的融洽状态。 不过—— 万一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如果自己的疑惑确有其实……向夏目确认,这种行为本身就会打破当前的关系。不可为之。 春虎害怕这样的事态。 打破如今的日常生活。 自己直到去年夏天之前,一直非常珍视有北斗和冬儿在旁的日常生活,不断背离阴阳师的世界以及身为土御门家一员的自己。 如今的春虎,害怕自己和夏目当前的关系被打破。 ——……我还在逃避吧。 首先,即使正面寻问,也不清楚夏目会不会说出真像。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她肯定会明言吧。 但是,如果「确有其事」呢?如果北斗真的是夏目的式神,最终夏目会说出想象么?毕竟,假如夏目就是北斗,那次告白实际上就是出自夏目之口。 那个夏目。 面对春虎。 「……」 春虎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滚烫的脸。 ——夏目?对我?不对,但是……难道说……怎么可能…… 如果,只是说如果,万中有一,夏目肯定了我的疑惑…… ——会变得怎样呢……唉?就是说,相当于夏目承认了那次告白?那、那样的话……唉?唉! 春虎无法再冷静的思考之后的事情。实际上,春虎难以平静的向夏目搭话,最主要的原因就在这里。 ——『特别是夏目,简直就像是附身在式神上似的。』 ——『唯一能做到的人只有夏目吧?』 合宿时天马和京子说过的话在绝佳的时机支持了春虎的疑惑。 有可能。 难道说。 可能性和各种想象交杂在春虎的心中。 ——『亲你一下。』 ——『春虎,我喜欢你。』 春虎的脸颊越来越红,晕头转向。 真的…… 真的是这样么? 这种事情有可能么? 「啊,混蛋!」 迷茫之中,体内涌出了热意,本来暧昧的感情被无限度的放大。 这种事情也没人可以商量。冬儿也是,最近对自己也有所怀疑。这也无可奈何,如果好歹能想出点办法,自己早就做了。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呢?应该做些什么呢?春虎抱头苦思。 此时, 「春、春、春虎大人?身体安否?」 听到年幼少女的呼唤,春虎回过神儿来。 「坤?」 「是、是、是的。越俎代庖,深感歉意。观春虎大人之神情不善,是以……」 传来了春虎的护法式坤的声音。在隐形状态下没有显露身形,因担心主人的情况出声寻问。春虎突然有些害臊,脸上浮现出羞愧的苦笑。 「报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这样最好,但……。」 如此回答的同时,坤的语气中仍然充满了担心之意。春虎勉强的挤出笑容。 实际上,这些疑惑只是单纯的想象——不对,是妄想。现实和春虎的妄想毫无共通之处。大概被隐藏起来的只是平淡无奇的事实,自己孤僻的因自己的妄想而坠坠不安,自己吓唬自己。 当然,突然改变态度也并不容易…… 「……嘛,坤。」 「是、是。」 「我的胆量很小呢。」 「绝无此事!一、一、一定……!」 式神慌张的否定只是对春虎的偏爱。春虎感激她的心意,但不足慰藉。 「真是的,完全不『像』我的风格呢。不论是谁,我都能适当的与之相处。我本以为自己很擅长与人打交道,不知不觉间就骄傲了起来。」 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来到东京后已经过去数月,本以为已经毫无隔阂,但却变成了现在这样。 「……出乎意料呢。真是让人讨厌……」 本来春虎就不习惯于犹豫不绝的独自烦恼,心怀烦恼,情绪越来越苦闷,越来越找不到合适的处理方法。 「……那、那个……春虎大人?」 「嗯?」 「难道说,春虎大人,在为夏目大人之事而烦恼?」 「唉……嘛,就是这样。一直共处,你也能明白呢。」 春虎苦笑着做出了肯定的答复。说是苦笑,其实半分是自嘲。 「实际上就如你所说,坤。但是非常报歉,我不能和你商量此事。稍微原谅一下主人的闷闷不乐吧。」 「此、此、此为理所当然之事!」 出乎春虎意料,式神否定的主人的自嘲之语。 然后, 「春、春、春虎大人之烦恼,坤心知肚明!」 「唉?」 「春虎大人很温柔,过于温柔,是以化为烦恼!」 坤自信满满的断言道。 不过,式神的话噗通一下刺进了主人的胸膛。 「啊。」 春虎下意识的面容扭曲,哑口不言。当然,坤不是刻意为之,但这句话在春虎的耳中如同猛烈的讽刺。 ——温柔? 不对,不是这样的。 正好相反。 ——是的,我……我,仔细想来…… 我不是一直只考虑自己的感觉么? 心中出现那个疑惑是在上个月从合宿回来的大巴上。从那之后,春虎每天都为此所恼,不再顾及旁人的感受,以至和友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 不论夏目是不是北斗的施术者,春虎会产生这样的烦恼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还有,如果得知夏目就是北斗,「自己」要如何处理心中的这分感想。 这不是夏目或北斗的心情。 只是自己的自私、任性。 春虎全身突然脱力,软绵绵的倒在步行路上。「春、春虎大人!」,惊讶的坤实体化,双手扶地、长有耳朵和尾巴的幼小和服少女出现在春虎的身边。 「身、身、身体安否?振作起来!」 「……坤。」 「是、是、是。」 「谢谢你来安慰我。」 「嗯?」 坤睁大了蓝色的眼睛。另一方面,春虎低着头,流露出了自嘲之色。 ——糟糕。自己太可恶了…… 夏目的心意……对了。如果北斗是夏目的式神,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北斗直到后关头也没有说明自己的来历。因为有某种不能说出口的理由么? 思来想去,也不明白这个理由——不论再怎么思考,也无法证明夏目和北斗的关系——春虎因此擅下判断,放弃了继续思考。 关于这件事,当事人夏目怀有怎样的心情呢,自己甚至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尝试体会她的心情——春虎至今为止一直忽略了这种做法。 「——啊,春、春虎大人。」 「……情可以堪。」 「不,那个,春、春虎大人。」 坤慌慌张张的摇晃着春虎的肩膀。春虎垂头丧气,露出虚无的笑容,「够了,不用在意我」,低声嘟囔道。 春虎忘记考虑夏目和北斗的心意,这就足以证明,本次事件对春虎来说,已经是无法顾及他人的大问题了。 但是,烦恼了一个月之久,在自己的式神指出之前,自己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问题太严重了。 「我这样的家伙,真是……」 「色狼。」 「对,就是色狼——哈?」 春虎以双手及触地的姿势,呆呆的抬起头。 一双似曾相识的长筒皮靴近在眼前,向上伸展出纤细的双腿。 再往上抬起视线,肥大的白色校服,匀称却没有表情的少女面容,用冷淡的视线目不转睛的看向自己。 春虎眨眨眼。 「前、前辈——」 「色狼。」 「唉?」 「想偷窥我的裙底风光到了这般境地么?」 「唉?啊,报歉。我并无此意。」 「作为交换,我也要看坤酱的内裤——」 「闭嘴,变态!」 索然无味的站起身,突然之间变成了对方仰视春虎的状态。 非常矮小,但应该比春虎年长。毕竟她是阴阳塾三年级的前辈。刚才坤摇晃春虎的肩膀,大概就是为了通知她靠近了。 春虎起身,坤绕到主人的身后,无意间拉开了和前辈的距离。春虎在确认过式神做好了自我保护后,点了点头。他前几天向坤发出命令,只有在这位前辈面前可以优先保护自己。 春虎再次看向前辈, 「早上好,前辈。一如既往的突然出现呢。」 「早上好。有些久疏问候呢。」 前辈的表情难以读懂,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完全搞不清楚。毕竟如果是这位前辈,就算表情极为丰富也让人难以理解。 「坤酱也是,早上好。」 「……早安。」 坤紧张的回以寒暄。前辈原封不动的注视着坤。看到她的视线一动不动,春虎无可奈何的「坤」,咳嗽一声,走到了遮住前辈视线的位置。 叫了一声「前辈」是为了提醒她,当然,前辈仍然不为所动。 「怎么了,春虎。」 「哦,这次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 「真没礼貌。怎么可能忘掉。」 「……够了,我大概已经习惯和前辈的交流方式,不会再对这种话吐槽了。」 「……」 「……」 「…………」 「……啊,你不觉得现在有点无聊么?」 「Fuck。」 前辈——大概——很可恨的说道。总是单方面的被欺负,如今报复成功让春虎的心情极为舒畅。不过,由于上次的教训,也不能做过头。 说到上一次,有一件绝不能忘记的事情。 「啊!我想起来了。前辈,之前你居然骗我!」 「什么时候的事?」 「别装傻。就是合宿的时候!」 「我骗了你?」 「当然骗了!我当时明明超级羞愧!」 春虎极为愤慨,那时候的行为太过分,如今还心有余恨。 但是前辈若无其事的, 「不记得了。」 「说谎!」 「那么我问你,我说了什么欺骗了你?」 「唉?呀,所以说——!」 「所以说!讲得具体点?」 「具、具体来说,我以为前辈逃课的时候,那个——不对,有某种理由——」 「完全不明白。理由?」 「不是你说的么!」 「什么?具体点,我到底说了什么?」 「混蛋……你这个……」 前辈依然面无表情,抬头追问春虎。春虎咬紧了牙齿。 「明白了,我明白了!已经没关系了,那时候的事!」 「当然。我们可是阴阳师。」 「哈?」 「被骗的一方有错。」 「你不是承认了么!」 「闭嘴,处男。」 「哦哦哦哦,我还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打人的冲动!」 回过神儿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大声吐槽。大体上习惯了和前辈的交流不是虚言,但看起来仍然难以把握话题的主动性。不对,应该说是自己没有这样的打算,也没有自信做到。而且,前辈对春虎见面时的第一句话「闭嘴,变态」似乎仍然怀恨在心。 在春虎思考之余,前辈不知为何挺起了胸膛。 「最重要的是,我要煮红豆饭了。」 「还要继续么?说谎也要适可而止!」 「不是谎言。」 「那又是什么?」 「只是在愚弄你——」 「我真的要动手了!」 春虎举起的拳头不停颤抖,但前辈仍然满不在乎, 「至少我将要生出来的这个孩子,还没有说过谎。」 堂堂正正的说道。春虎在愤怒之余,已经疲惫不堪。 「……那个,前辈?你刚才在说谎吧?还是你的话本身就是谎言?」 「咒术的神髓是说谎。」 「即使如此,前辈刚才不是使用咒术,而是单纯的说谎。」 「所以,红豆饭不是谎言。」 「你还要说么?」 「喜欢幼女的人,可以生活在永远的时空中。」 「……太遗憾了。如果你是男性,我就可以马上报警了……」 不,即使是女性,也应该对她加以社会性的制裁吧,而且要尽快。春虎已经感受到物理上的头痛。 「真是的……为什么一大清早就要如此烦恼……如果我也能像前辈一样正视自己,大概会轻松许多吧。」 「像我一样?」 「说实话,我有些羡慕你。」 「还是尽早住手吧。」 「为什么?」 「会变成罪犯。」 「啊,原来你这家伙也有自觉啊。」 「用『这家伙』来称呼我,太失礼了。」 「不对,在刚才的对话中,对前辈最为失礼的正是前辈自己。」 回过神儿来,抛开玩笑不谈,关于夏目的烦恼已经被丢到了九霄云外。如果这位前辈在场,说不定意外的也能与夏目普通的对话。不对,说是「普通的对话」,大概会变成自己的怒吼吧。 ——说起来,这位前辈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也是这幅模样么? 春虎曾经向夏目等人多次提及,自己遇到了一位奇怪的前辈,以及聊天时的话题。如果她遇到了其他几个人时,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前辈的名字呢。最终,你也不打算告诉我么?」 「我没有可以对处男报上的名字。」 「啊,是、是。那么,就叫前辈吧。前辈。……啊,勉强起个外号,也就是幼女前辈吧?对生存于永恒时空中的喜欢幼女的前辈,这种直截了当的称号非常合适吧?」 (注:生存于永恒时空=不会变老=一直保持幼女的外貌) 「……幼女前辈。」 「是的。」 「……」 前辈目不转睛的抬头盯着春虎,春虎也一动不动的低头盯着前辈。 此时,前辈突然背过头, 「——很光荣呢。」 「你弄错了!说起来,你是在害羞么!」 「春虎,想做的话,不是做的很好么。」 「哇,好高兴——」 「如果我也拥有像坤一样的式神……」 「请住手!那个式神太可怜了,无论如何,只有这件事不能做!」 「但是,不太像是尊称。」 「首先就不是尊称!而是蔑称!」 「啊,但是——」 「还有什么!」 「称呼这个名字的时候请大声喊出来。一定要咬字清楚。」 「明白了!普通的称呼前辈就好了吧,前辈!」 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的玩笑有几分认真的春虎渐渐急躁起来。如果对方是男生——或是自己的后辈,就能毫无顾忌的破口大骂。太可惜了。 顺带一提,大概坤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隐藏在春虎的背影中,手数次摸向了担在背后的爱刀『捣割』。只要得到自己的命令『上吧』,就能把压力瞬间释放出来吧。前辈如果死在坤的刀下,大概也是得偿所愿。 与春虎大幅的体力消耗相比,前辈几乎没有丝毫损失,转向了下个话题。 「说起来,春虎,有什么烦恼么?」 「有,但和前辈彻头彻尾的毫无关系。」 「作为回礼,来和我商量吧。」 「听我说话!我都说了和前辈没有关系!为什么你会这么高兴!因为刚才的称呼么!」 「七十分。」 「好微妙!——无论如何,商量什么的,恕我敬谢不敏。」 「但是你在烦恼吧?」 「所以说,我不会告诉前辈的。」 「开门见山的说……是恋爱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肯定是恋爱吧?」 「那、那个……」 「处男的恋爱,归根到底——」 「我错了!」 即使要找人商量,也绝对轮不上这位前辈。虽说比别人更加神经大条一些,但春虎也是有自尊心的。 不过,前辈,似乎看破了春虎的这番思考, 「不对,正好相反。」 「唉?」 「正因为是我,才能讲出来。因为咱们的生活没有交集。」 「啊……」 的确,有些话面对没有关系的人才可以轻松的说出来。前辈应该完全不了解春虎的事情,作为第三者反而有提供建议的可能性。 虽说如此,春虎的结论, 「不行。」 只有这一条。 「感激你的心情——嘛,只是社交辞令上的感谢,请接受吧。」 眼视冷淡,礼仪周正的说道。 「这样啊。那么就只和你商量这种心情吧。」 「报歉,前辈。我是笨蛋,所以不理解你话中的意思。」 「在假设你找我商量烦恼的心情下,给笨蛋后辈一些建议。」 「……如果你只是这么说……」 春虎疲惫不堪的嘟囔道。 前辈脸色认真的, 「没有烦恼的必要。」 如此相告。 春虎露出早已准备好的表情,「哇——」,高举双手假意欢呼。 「哇,让我想起了在合宿时的建议呢。非常感谢,前辈。帮了非常大、非常大的忙。」 毫无抑扬顿错的声音中流露出厌恶之感。 但是前辈没有在意。 「毕竟,你的烦恼马上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哈……嘛,说起来,大概已经相当没有必要了。」 至少在眼下。春虎叹了口气。 此时, 「春虎?」 听到背后传来的搭话声,春虎吓了一跳。 「冬儿——」 「你怎么了,居然还在这里。要迟到了。」 从后面赶来的冬儿呆呆的说道。 冬儿少见的起晚了,所以自己先行离开了宿舍,看起来他追了上来。听到冬儿的话后,春虎「哈,糟糕了」,确认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然后, 「啊,对了,冬儿。之前也和你提起过,这个人就是『那位』前辈。——前辈,这家伙——」 「——阿刀冬儿。」 「唉?你认识么?」 春虎慌忙的回问道,但不巧的是,前辈一直盯着冬儿没有回答。冬儿似乎也已经注意到了前辈,听到春虎话中的「那位」,似乎回想起来了。 他轻轻的缩缩脖子, 「你好。」 招呼道。 「我是二年级的阿刀。」 「初次见面,我叫铃。」 「居然报上了名字!」 春虎大喊道。 「喂!为、为什么!明明完全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对冬儿就如此简单的说出来了!而且『铃』是你的全名?还是没有说姓,直接报上了名字!如果没有隐瞒的打算,一开始也告诉我啊!」 春虎因此而大吃一惊,前辈一如往常的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不理睬春虎,目不转睛的盯向冬儿。 另一方面,就连冬儿也感到些许困惑。不过,些许的奇怪之处反而更能刺激他的好奇心吧。他用愉快的眼视眺望着正在观察自己的前辈。 「真是的……」 春虎面带苦色,深深的叹了口气。 此时,在冬儿注视中的前辈突然用余光看向春虎。就在春虎注意到时,马上又再次看回了冬儿。 然后缓缓的, 「……很帅呢。」 「等下!为什么要在说这句话前,拿我的脸做比较!」 「你问为什么……如此残酷的话,我说不出口。」 「你已经说出来了!而且十分的残酷!」 「别说了,春虎。继续说下去只会更让自己受伤。」 「为什么你也被说动了,冬儿!」 「帅哥。不知道这位卑鄙的朋友会对说你什么,全都是谎话。」 「非常不巧,你的这句发言已经证实了我说的话!」 看到春虎激动的大喊,冬儿无意识笑了出来。 在简短的交流中,应该足够让冬儿理解到前辈的特立独行。不过马上就得忘形起来的冬儿似乎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原来如此。嘛,大体上和想象中的一样——嗯,甚至有些超出想象。真不愧是前辈。阴阳塾真是藏龙卧虎呢。」 「……冬儿,你难道很高兴吗?」 「不要焦躁,春虎,这就是现实。」 「我一点都没急躁!」 朋友的背叛让春虎咬紧了牙齿。冬儿笑了笑,玩笑般捶了下春虎的胸口。 此时, 还在观望着冬儿的前辈, 「……比想象中更加厉害,暂且没什么问题。」 小声嘟囔道。耳朵捕捉到这句话的冬儿看向了前辈。 和前辈对视片刻后,「……唉?」,嘴角滑过了不安定的微笑。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略带兴趣,但挑唆味道十足的口气。 春虎下意识的打起寒战。说起来,冬儿基本没有对长辈表示敬意的这种儒教精神。 只是,前辈没有说出更加具有刺激性的内容。 「不用在意,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回答道,表情仍然难以捉摸。 如果冬儿能像春虎一样和前辈熟悉,大概可以继续寻求前辈的说明。不过,在必要时候毫不客气的冬儿,此时也没有继续追问前辈的答案。只是眼视变得有些奇怪,再次看向了前辈。 然后,前辈, 「那么,我走了。」 说完后,转身背向了春虎和冬儿。听到春虎的呼喊「前辈」也没有回答,迈着小碎步离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直如此。 不过, 「……我摸。」 「呀!」 「喂,擦身而过的时候不要摸坤的尾巴!你是性骚扰亲生女儿的鬼父么!」 坤又蹦又跳的抓住了春虎。春虎抱住式神的肩膀,朝前辈的身后骂去。前辈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回头,只是轻飘飘的挥了挥手。 冬儿半睁着眼睛,看向前辈离去的背影。 「如何?很奇怪的人吧?」 「……是呢。有些让人在意……」 「那个呢,我的确也有些在意的地方……是偶然么?」 听到春虎的问题,冬儿停顿了片刻,「……不」,简短的回答道。 「……嘛。咱们也走吧,春虎。第一节课是大友老师的。迟到的话,大概又要唠叨上半天吧。」 4 春虎和冬儿开门时,二年级的教室里不寻常的喧哗。 班上同学们吵闹的理由,春虎和冬儿已经早已,刚进入塾舍大楼时,就感到些许奇怪之处。 在教室里,夏目和京子、天马三人集在一起交谈。三个人的表情上都流露出了紧张感。 京子第一个注意到了他们俩,「春虎,冬儿」,打招呼道。 夏目在回过头来的时候,和春虎的视线相交,春虎下意识的动摇起来,这份动摇似乎又影响到了夏目…… 「——夏目,早上来晚了,报歉。」 「唉?嗯。没事。」 暂且抛开个人感想,大大方方的搭话。这样一来,出口的话语意外的自然流畅,夏目也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老实的回应。 不过,对话就此戛然而止。两个人像是难以应付眼前的尴尬局面,各自移开了视线。果然难以迅速转变呢。 不过, ——嗯。刚才的状况也不坏吧? 眼下的时刻,自己的情绪已经都无所谓了,不能继续让夏目的心情继续糟糕下去。春虎希望自己的行动能够仅仅建立在这个原则上。重新振作精神,就算不能立竿见影,也不能再逃避责任。 但是,比起和夏目的交流,如今还有更加在意的事情。 「春虎,冬儿,你们也注意到了?」 京子表情认真的说道。春虎和冬儿点头回应。 「是阿尔法和奥米伽吧?总觉得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塾舍的气氛也有些不同呢,特别是讲师们。」 两个人各自阐述出自己的看法。 春虎提到的阿尔法和奥米伽,是镇守在塾舍大楼正门处的两只石狮子。当然,它们不是普通的石狮子,而是塾长所使役的式神,以形代控制实体,被称为机甲式的式神类型。也就是俗称的塾舍看门人。 两只石狮子的口吻如同古人,实际上十分坦诚。不知为何态度有些妄自尊大,却处处为塾生着想。上、下学的时候总是和塾生们互相打招呼,在塾生间有很高的人气。 不过,今天早晨的阿尔法和奥米伽与平时的样子不同。没有寒暄,没有表露出平时那幅尊大的态度,检验声波和灵气也比平时花费了更长的时间。因此,正门处甚至产生了轻微的拥堵。 而且,提心吊胆似的讲师们也是同样。特别是负责实技课程的老师们,早晨开始一直在塾舍内巡视,像是在警戒着什么。向他们寻问理由时,回答含糊不清。 「……还不止如此。」 这次是夏目补充道。 「塾舍大楼的结界也加强了。……在昨天的此时还没有如此警惕。就是说,咱们离开塾舍后,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加强了的结界。维修如此大规模的结界,居然一气呵成。」 听到夏目的话后,冬儿的视线移向了旁边。在楼内难以察觉到,不过夏目所言定然不假吧。 「呐,京子。塾长没说过什么吗?」 「昨天她没有回家。似乎一直留在塾舍里。」 京子面对春虎,摇摇头。 仓桥塾长是京子的亲祖母。听到春虎「经常会这样么?」的确认后,她表情急躁,思考了片刻。 「嘛,偶尔会这样……今天早晨发过去的短信,现在还没有回复。那个人往常都会马上回复的。」 「……原来如此。就是说,塾长现在很忙?」 冬儿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春虎和夏目不由得视线交汇,听到这番话的天马了咽了口唾沫。 「……这是在准备什么?比如,火灾时的避难训练……?」 「……就算是避难训练,『火灾』的可能性也很低吧?」 冬儿说出了唬人的话,口气大胆无畏。 然后看向了夏目, 「夏目。你现在带着雪风的式符么?」 「嗯,因为不能随手扔在宿舍里呢。我一直随身带着。」 「好的。……春虎。你马上去地下取回锡杖。今天还是随身携带比较稳妥。」 「……明白了。」 听到恶友的提议,春虎老实的点点头。 冬儿提到的锡杖是大友为春虎制作的武器——咒术道具,可以部分代替技术蹩脚的术者,在某种程度上帮助春虎控制自己强大的咒力。在一年级时,和夜光信徒以及『TypeChimera』的战斗中也曾使用过。春虎在自主训练时经常使用锡杖,所以平时把它搁在了咒练场的换衣间里。 此外,雪风是侍奉土御门家的白马型高等式,身为古老式神,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本来保存于乡村的老家家宅中,在春天的灵灾袭击后交由夏保管。 「……喂,冬儿。你难道发现了什么?」 「完全没有。但是,如果不这样做,之后要是发生了什么就只能干着急了吧?」 面对瞪圆眼睛的京子,冬儿笑着说道。 「嘛,放心吧。毕竟这里可是阴阳塾的塾舍。设备齐整,还有专业人士坐镇。只要是在咒术层面,在东京都内也数不出来几个能比这里更加安全的场所。即使发生了什么事,大概也没有咱们出场的份。」 「所以不论如何,不用这么担心——」 「但是呢,天马。『因为没有出场机会,所以什么都不做』,这样太无聊了吧,而且无法进步。如果不是避难训练,那就是以备真正敌袭的事先演习。事先演习这种事,必须要认真对待才有意义吧。」 冬儿如此说道,得意洋洋的拍了拍天马的肩膀。他所说之话在情在理,但更令人在意的是,他嗅到了动乱的气息,喜欢惹麻烦的血液因此再度沸腾了吧。无意间变得比平时更加生机勃勃。 不过,春虎也赞同冬儿的意见。 「那么,我就去取了。」 说着就准备离开教室,但刚好此时,讲师推开门走了进来。 「要上课了。大家坐好。」 发出浑浊的声音,走上讲台。不过,进来的不是大友,而是另外的讲师。 「唉?老师,今天不是大友老师的课么?」 春虎马上开口寻问。 讲师看向了春虎, 「——大友老师有急事,不能来上课。好了,请回到座位上。」 语气粗鲁,回答直截了当,听起来像是与其随便应付过去,不如封住对方继续追问的机会。 心中越来越忐忑不安。春虎迅速向周围使眼色,夏目、冬儿、京子和天马似乎也有想同的感受。 「……大概真的要发生什么了。」 冬儿小声嘀咕出来的话让春虎的身体颤抖不已。 ☆ 无法从心中抹除不安的预感。春虎没有等到课间休息,在上课中就命令坤去地下的更衣室取回了锡杖。 同时给铃鹿发短信,提醒她小心谨慎。 回信很简短, 『才不用你告诉我。』 只有这几个字。 从之后的交流中得知,在一年级的教室中,塾生们也感受到了与平时有异的氛围。就连刚刚入塾数月的他们也有所察觉,因此讲师们才会过度紧张吧。 另一方面,京子已经向塾长发了数条短信,却没有收到一条回复。最终在课间休息直接打电话过去,拨叫声响过后,马上转入了电话留言。 「……我直接去看看。」 京子留下这句话后冲出教室,不久后急急忙忙的回来了,似乎塾长不在塾长室里。她的慌张举止正是心中不安的写照吧。 「大友老师有急事,塾长也不在。——冬儿,你知道藤原老师的短信地址么?」 「不知道呢。不过大概找不到他。我也向其他班的同学打听过了,似乎负责实技课的讲师全都不在。」 正如冬儿所说,春虎班上,之后预定的实技课程全都突然改成课堂教学,已经完全不在乎塾生们的质问和怀疑。沉默之中飘散出的紧张感,似乎在聚精会神的等待着什么。 在春虎等人的怀疑之余,课程还在顺理成章的进行。 大友不在,塾长仍然没有回短信。但是,其他讲师的态度一如既往,平安无事的度过时间。 不知不觉中,已经响起了通知午休的铃声。这时,塾生们一度高涨的紧张感也逐渐开始缓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准备给阴阳塾所全体学生一个惊喜?」 「嗯……祖母的话,的确有可能呢。」 听到春虎的风凉话,京子面带苦色的回答。 保持高度紧张的度过了一上午,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徒增疲劳。春虎因为过于在意,甚至在上午派坤在塾舍中四处侦察。天马的紧张似乎还反应到了肉体上,脸色苍白的捂住了肚子。 只有夏目和冬儿仍然保持着紧张感。虽说如此,与前者相比,后者在外表似乎没有一丝紧张之色。他是享受这种状况的人,到也理所当然。 「……冬儿。果然是和我有关系吗?大连寺所说的夜光信徒……」 「双角会么?不,仅限本次来说,我觉得和他们没有关系。」 冬儿立即回答了夏目的疑问。 「为什么」,面对如此追问的夏目, 「你想想看。如果是和夜光信徒有关的行动,到了现在,塾长已经没办法把你藏起来了。不如说正好相反,她应该马上把你叫去,提醒你小心。」 「是、是呢。我也认同冬儿的观点。鵺事件时,塾长就把夏目叫过去了。」 「但是呢,天马。当时是因为阴阳厅提出的协助请求吧?想将夏目的龙用于作战。」 「那次是特殊情况。如果真的有危险迫近夏目身边,即使塾长本人默不做声,老师们也应该会在夏目的周围重点设防。今天——这种表示方式可能不太好,大概是对付灵灾袭击吧?在增加塾舍大楼结界这一点上,特别像是这样。」 「我和京子想法相同。假如对方是夜光信徒——或者就是大连寺所说的双角会,目标也不限于夏目。」 冬儿再次重复了结论,但夏目仍然不肯罢休。 「如果有人袭击阴阳塾,目标只会是我——」 夏目十分不想看到由于自己的原因波及其他学生的安全吧。就算冬儿和京子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她仍然难以释然。 但是, 「夏目」 听到春虎叫自己的名字后,夏目没有继续说下去,默默的回以视线。 「我明白你的心情。由于自己的原因把其他人卷入事件,肯定会心情糟糕。但是,有这种想法的不只你一人。老师们肯定最为担心大家的安全。」 「那个……」 夏目无法反驳青梅竹马的劝说。 春虎笔直的注视着夏目的眼眸。 「你的确有可能被当成目标,毕竟之前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但是,老师的行动应该考虑到了这些因素。不能过分相信别人,不过老师们值得依赖。 「春虎。」 夏目回视向春虎,似乎有话想说,不过最终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老实的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冬儿耸了耸肩。 「嘛,在警戒的同时仍然在照常上课,由此来看,塾长也不确定到底会发生什么吧。」 「……是呢。大概是出现了某个凶险的『卦相』,因此有些小心谨慎。」 「但是,塾长是一流的观星者吧?如果出现凶险的『卦相』而保持警戒,果然还是会发生什么……」 塾长是极负盛名的观星者——占星术士。她暧昧的预知到了不好的未来,结果将阴阳塾调整为警戒态势,这种推理合情合理。不过,如果是这样,最终极有可能发生某种事件。 听到天马的话后,所有人都不由得闭紧了嘴。 此时,突然响起了短信声。是春虎的手机,铃鹿发来的。 「怎么了?」 「呀。『你们在磨蹭什么!』。看来她已经到食堂了。」 合宿以来,不论以什么样的理由为借口,铃鹿在午休时肯定会和春虎等人一起吃午饭。本人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没有看到春虎等人的身影后居然特意发短信催促,真实的心情由此可见一斑吧。 听到短信的内容后,京子完全忘掉了刚才严肃的会话,扑哧一笑。 「看来铃酱腹内空空了呢。咱们也赶紧去吃饭吧。」 京子欢快的话语让春虎等人不禁失去了力气,暂且提着锡杖,一起离开教室向食堂走去。 食堂在塾舍大楼的顶层,因此窗外的视界广阔,但今天仍然没有放晴。 大概来到有些晚,食堂内已经人山人海。 不过,就在春虎等人进门的瞬间, 「啊,darling!真是的,来的太晚了~」 铃鹿刻意摆出亲密的姿态,马上冲了出来。 「你真的很烦呢!做什么呢,太慢了!」 然后突然改变口气,用周围听不到的小声音毫不留情的骂道。 不过,对她的这种突然转变,如今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 「……你啊,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哈?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我和你们不同,拥有『神童』的地位。能不能不要用这种什么都知道的口气和我说话!」 「是呢,春虎。最重要的是,这样也很可爱呢。对吧?」 「吵死了!你闭嘴!」 京子的戏弄让铃鹿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一如既往的舌战。春虎等人暂且各自选好了午饭,拿着托盘寻找座位。 万幸的是,由于来晚了,反而时机不错。窗边的坐位没人。 春虎等六人坐到同一张桌子旁, 「一年级那边如何?」 冬儿马上向铃鹿寻问。 「没什么。大概和二年级差不多。」 「就是说,没有实技课程,全都是在课堂上课么。——本来一年级就没有多少实技课呢。」 「一天又一天,无聊死了。如同地狱一般。」 「这也无可奈何吧,铃鹿酱。这是对铃鹿酱的惩罚。」 「是呢,铃鹿,要忍耐。」 「罗嗦!才不想被你们说!特别是darling!追到源头,全都是你的错!」 「你还要提那件事情么,太纠缠不休了吧。」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程度的毒舌已经无法影响到春虎了。六人的桌子上,以春虎、铃鹿和京子三人为中心,开始了热闹的午饭时间。 不过,在吃饭的同时,冬儿若无其事的探听着周围塾生的对话。春虎等人桌子旁的吵闹已经习空见惯,但今天周围的餐桌上也不亚于己方。话题不必多说,自然是讲师们的可疑举动。课堂上气氛紧张,所以不太敢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吧。午休时就如同获得解放一样,大部分的学生们都尽情释放着自己的推理能力和想象力。 不过,所有的同学都没有得到结论。由于讲师们三缄其口,情报少得可怜。 其中有也有塾生注意到了春虎等人——特别是夏目,偷偷的窥探向这边。刚刚入塾的一年级暂且不提,如今夏目的『传闻』在塾内已经广为人知。大概所有人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当事人夏目似乎也察觉到了周围射来了视线。独自一人没有融入桌面上的交谈,默默的吃午饭。 坐在旁边的春虎, 「……不用在意。」 轻声低语的同时,停下了筷子的动作。 彼此都没有看向对方,不久后轻轻的, 「……嗯。」 回应道。 这声毫不做作的坦城声音,春虎已经久未耳闻。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就微妙的涌起热意。 与此同时也大吃一惊。声音完全不同,感想却极为相似。 和北斗的声音。 「……」 春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铃鹿注意到后,不安份的皱起眉头。 此时,食堂中央位置的某张餐桌处,一名男生突然踢开椅子,站起身来。 脸色兴奋的, 「喂!bignews!不久之前,阴阳厅受到谜之阴阳师的袭击!」 食中的所有视线都聚集到了那位男生身上。当然,春虎等人也是同样。仰天吸气,注视向大喊大叫的男生。 「喂!怎么了?别信口胡言!」 「是真的!我的哥哥在阴阳厅办公楼工作!刚才用短信告诉我了。祓魔官的部队已经开始作战!」 男生有些生气的回复道。 然后, 「等下!那不是谣言!我也由到了短信。阴阳厅办公楼如今发生了大事故。数名『十二神将』出差,如今正在极速返回!」 另一张餐桌处的女生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大喊道。食堂中突然一片哗然。 春虎等六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彼此。 「难道说……」 「就是这件事吧。」 在白天光明正大的袭击阴阳厅,这种事件闻所未闻。今天阴阳塾警戒的就是这件事吧。 「这、这样啊……太好了。」 天马无意间说出了真心话,但马上就察觉到了自己出言不慎,慌忙道歉。正直而言,春虎等人的心情也是同样。夏目还在发愣,冬儿则显得有些扫兴。 「嘛……难以想象会是这样的情节。真的只是普通的事先演习呢。」 「喂,冬儿。此事也没那么轻松。会很严重吧?」 「也有可能——阴阳厅的办公楼在秋叶原附近。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隔岸观火呢。」 冬儿无聊的转着筷子。 在他身边, 「……没什么关系吧?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笨蛋搞得鬼。有数名『十二神将』在场,看来阴阳厅也在事前做足了自己的警戒工作。很可能不会产生损失呢。」 铃鹿如此说道。她刚才也大吃一惊,但与春虎等人不同,她知道阴阳厅的实力,所以没有露出慌张的样子。 实际上,阴阳厅的办公楼在所有和咒术相关的设施当中,也足以凭借超强的咒术防御力笑傲群雄。更何况有数名国家一级阴阳师在事前做好迎敌准备,应该不存在足以破坏这些的术者或是咒术组织。大概无法避免零损伤,但毫无疑问可以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的程度。 听到铃鹿冷静的发言,紧张的春虎等人也迅速的缓和下来。 「……这样啊。」 春虎如此说道,猛然靠向了椅背。 「……哈哈。嘛,如同冬儿所言,不错的事先演习呢。」 食堂的喧闹仍然同学蜜蜂巢一般,像京子所说的那样,仅仅是这个的场面就能够证明本次事件的严重性吧。但是,至少,将春虎等人卷入其中的可能性极少。眼前的六人,比起对事件的关注,更多的是感到了安心。 春虎和缓了脸颊,看向窗外。 自己没有去过阴阳厅的办公楼,当然,从这里也看不到,甚至不知道在哪个方位。如今那里正在发生大规模的咒术战斗,实在难以置信。 从窗中看到的涩谷,被飘浮在低空的灰色云层所覆盖,似哭未哭的天气和离开宿舍时一模一样。 突然间, 春虎的视线从天空落到了地面。 春虎张望的窗户位于塾舍大娄的正面。阿尔法和奥米伽所镇守的正门就在这边。 眼下, 塾舍大楼的正门前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黑色高级轿车。 春虎的思考就此中断。 然后,全身的汗毛耸立。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三章 阴阳师,来访 1 阴阳塾塾舍大楼正门不远处,就是两道自动门,前方几阶不高的楼梯延续向铺着瓷砖的宽阔过道。 出现的黑色高级轿车从车道转入过道,悄无声息的停在楼梯前。 不久后, 轿车后排的车门打开,一名老人缓缓的走出,站在了过道上。 身穿和服的老人。 身材矮小,拄着拐杖,黑色的窄袖便服外面套着黑色的短外套,只有太阳镜如同血液般赤红。羽毛似的白发梳向脑后。 (PS:羽织就是短外套) 大概相当高寿——看上去更像是死人或是木乃伊一般。褶皱的脸上没有像是表情的表情,甚至霎时间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有生命活动。 老人不慌不忙,抬头眺望塾舍大楼。 耸立在阴天下的塾舍刚建成不久。外表面镶嵌着黑色花岗岩,四处布置的红色点缀让整体外观充满绷紧感,现代的风格中同时展露出仿佛神殿的肃穆印象。 如果用见鬼之眼『灵视』,大概就能察觉到大楼被完全覆盖在咒术防御结界中。结界虽不显眼,却极为坚固。而且在古老类型的术式上,还能『看』出突然增加的最新术式,不难推测出是是以某人为假想敌而进行的特殊改造。 「……那么。」 从老人干裂的嘴唇中发出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年轻。 瞬间,正门处的自门处依次从内侧打开。 从塾舍大楼中走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只三色猫。 猫笔直的竖起尾巴,威仪堂堂的走出塾舍,来到楼梯前,盯向老人。 猫硕大的双眸中映照出了老人奇异的形象。 「——好久不见,道摩法师。」 猫说话了,是仓桥塾长的声音。这只三色猫就是塾长使役的式神。 被称作道摩法师的老人,也就是芦屋道满,面对猫落落大方的行礼。 「仓桥家的上一任呢。“好久不见”,难道咱们以前曾经见过面?」 「嗯,在我的孩提时代。」 「这样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夜光身边的那位仓桥家的巫女么?」 道满愉悦的点点头,不过只有他说话的语气能让人体会到他的愉悦心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个时候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的『仓桥的观星者』了么。呵呵。人的变化,真是看不透呢。」 「不过」,道满继续说道。 「这样说来,正是因为夜光吧。老朽年纪虚长,自许有识人之才,但却难以读懂那个家伙。」 「……正因为如此,才会想要见证,不同人的归宿。」 「诚然。符合校长身份的见识呢。」 道满如此说道,咯、咯的笑了笑。 就连笑的时候面部也纹丝不动。年轻、感情丰富的说话声音,和如同尸体般的外表形成不祥的对比。 「——法师。」 塾长通过式神再次呼唤。 「如果你赞同我的见解,能请您就此离去么。本塾是培养未来阴阳师的学校。所有在校的学生都是『未来』值得期待的人。我想避免无谓的混乱。」 塾长肃然相劝。 与之相对,道满再次轻浮一笑。 「这样才会有趣吧。老朽的话说可能有些狂妄,想要成为阴阳师的人,能够正面『认识到』老朽这样的存在,不是珍贵的机会么?」 「您言之有理,但他们毕竟还是毛未长齐的雏鸟——难以承受法师这样的大鹏展翅。」 「太遗憾了。那么我办完事就离开,如何?」 「……什么事?」 「毋须佯装不知。汝也闻及了吧。夜光的『鸦羽』。我想借来一用。」 道满平淡的提出要求。 猫的尾巴谨慎的摇了摇。 「……法师欲借『鸦羽』之事,我的确有所耳闻。不过仍然不知法师之缘由,法师借『鸦羽』欲为何事?」 「啊,说实话,不是老朽,而是式的需要。」 道满毫不介意的言明实情,猫听到后困惑的抽动了一下胡须。道满奇怪的「我们这边也有各种各样的缘由」,笑谈道。 然后,猫和道满沉默的彼此对视。 尸体般的漆黑老人和身体僵硬、与之对峙的三色猫。在某种意义上,由旁人看来就像是猫聚精会神的凝望着人眼不可视的死灵。 不过,这位黑色的死灵不在黄泉,就站立于现世之中。 「……法师,告诉您,『鸦羽』如今不在阴阳塾里。」 「哦。是这样么?」 「是真的。」 「好。本来老朽就打算自己进入搜查。」 「法师。我再重复一次,这里面全都是未成年的雏鸟。你的意图太蛮不讲理——不对,是太无礼了吧。请务必撤离此地。」 塾长语气冰冷的说道。 在传说中的阴阳师面前,这番话足以评价为豪迈了吧。猫一直注视着道满,一步不退的态度中散发出与小猫不符的凛然之气。 但是,道满完全不为所动。 咯、咯、咯,低声发笑, 「……呐,『仓桥的观星者』。汝在夜光身边之时还只是个女娃吧。之后虽以观星者出名,却再也未曾谋面。汝一直长居于此么?」 意想不到的问题让猫轻轻摇了摇双耳。 「诚然如此。……怎么了?」 「不,没什么。汝的说法方式很奇怪。如果汝乃未经『实战』之人,老朽到是能够理解。」 「什么意思?」 这次是塾长反问。道满愉悦的耸耸肩膀。 「至少,汝庇护在脚下的小鬼肯定不会说出跟汝同样的话。咱们所生活的世界,『礼』所指的就是『技』。」 「技?」 「诚然。远古时代是从人与神的关联,当前则是从人与人之间的关联中产生的力量。为了良好的应用这种力量而出现的技能、规矩、或是式,就是『礼』。当然,汝所言及的道德上的礼仪规矩,追溯其根源也是如此。不巧的是,在吾等所居的世界中,『礼』以更为原始的方式被运用。徒具形式、没有『技』相伴的『礼』,只是单纯的行乞。反到不如——无礼。」 道满单手举起了拐杖。 猫的全身紧张起来。道满咯咯的嗤笑。 「老朽在此没有尽『礼』的打算。」 话音刚落,道满把举在身前的拐杖挥向后方。 杖的前端轻敲在停在他身后的高级轿车——车体后方行李箱的盖子。 瞬间车体一震,行李箱的盖子像是被人从下方掀起似的打开,里面的黑色奔流以间歇喷泉上涌之势迸发出来。 「啊!」 猫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猫的视线追迹着黑色的奔泉。奔流如同火箭般向上空延伸,前端已经达到将要触及塾舍大楼的高度,然后零乱的飞散,开始向周围蔓延。猫察觉到奔流的真相后,全身毛发竖立。 「式神?这些全都是?」 就像是大群的虫子组成一个柱子,乱哄哄的不断从底面向高处爬去。可怕的数量,可怕的咒力。 另一方面,在塾长大喊之余,道满再次伸出拐杖,以轻松的口气相告。 「不让老朽对雏鸟出手?……毕竟,如果因这种程度的袭击就会折翼的雏鸟,把他们的翅膀折断就是老朽这种前辈的职责吧。」 道满平淡的说道,与刚的口气如出一辙。道满的众多式神瞬间开始包围大楼。 ☆ 「——来了!」 接到仓桥塾长的通知,原为祓魔官的老讲师藤原面部肌肉抽动。 「……果然,这次还是停课比较好吧。」 昨天晚上当然考虑过今天阴阳塾停课一天的方案。不过,贸然做出不自然的举动反而有可能吸引到『D』的注意力,所以最终没有采用。考虑到当时的状况,他出现在阴阳塾的可能性的确不高。 就结果而言,这是个错误的判断,但阴阳塾当然没有拱手相让的打算。 藤原接到消息,马上冲向了位于塾舍大楼二层的职员室。 面对周围的讲师, 「早晨的消息属实!所有人开始带领塾生撤退!正面走不通,让所有学生从后门逃出避难!」 阴阳塾事先已经做好了『D』出现在塾舍时的应对方案。最为优先的是塾生的安全,因此就连今天没课的讲师也被招集过来。 其中的实技课程讲师暂停本来定于今天的课程,调整着咒符和咒具的装备,为接下来的咒术战做准备。 「马上联络阴阳厅和祓魔局。阴阳厅大楼似乎也受到袭击,那边大概是佯功。是目黑支局的小队应该马上就能赶来……!」 祓魔局除本部以外,还在新宿和目黑设有支局。藤原利用往日的关系网上下疏通,今天虽然大部分的队员都部署在了秋叶原的阴阳厅大楼处,但在支局中也保留下了最低限度的成员。 从秋叶原赶来,大概是来不及了。不过,新宿和目黑支局应该能够赶上,之后只是时间上的赛跑,阴阳塾到底能坚持多久呢? 但是, 「藤原!外面!」 靠近窗边的讲师大喊,藤原冲到窗边后目瞪口呆。异形之物如同漆黑的魑魅魍魉,在窗户外侧交错飞舞。 「那家伙的式神么……!」 同时手机响起了短信声,来自为了事先确保安全、部署在后门的实技讲师。 『多得数不清!已经绕到了后门!从这里突破撤离举步维艰!』 同僚的报告让藤原咬紧牙齿。 但是,敌人的式神没有入侵塾舍的内部。不对,是无法入侵,因为塾舍的结界。 本次,仓桥塾长在制定对策时,将『D』假想成国家一级阴阳师——甚至是独立祓魔官来对待。实际上『D』的力量强弱尚未知晓,但不论如何,想要从正面打破结界,大概都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吧。 「……好的。换成坚守的策略。马上把学生们带到地下!让他们去咒练场避难!」 塾舍的结界非常强大,但在地下咒练场处张起的结果界更是在国内屈指可数。作为应对塾舍内受到咒术攻击时的安全场所,那里的广阔程度也足以收容所有的学生。 「快!敌人的攻击就要来了!」 讲师们收到藤原的指示,逐个奔出了职员室。 突然间, 「……你等一下。从大友那收到联络了吗?」 被问到的是一名呆坐在椅子上的事务员,突然被搭话后,马上回答了藤原的疑问。 「没有。大、大友老师今天还没来过职员室——」 「……这样啊。」 藤原和大友昨天从塾长口中得知今天『D』可能来袭的消息,之后藤原马上招集以实技讲师为核心的老师们制定应对今天的策略,而大友却突然消失不见,一直联络不上。塾长似乎知道某种程度的情况,但对藤原来说,他的行踪仍然不明。 藤原听说过大友原来是咒搜官的事,而且也亲看见识到了他不俗的实力,在如今的情况下,他正是必不可少的战力…… 「……现在只能集中精力应对眼前了。」 藤原面部抽动,跟在其他讲师后面离开了职员室。 2 春虎全身汗毛竖起。 ——那个是!……不、不对,但是……怎么可能! 一辆高级轿车平静的停在塾舍大楼前。似曾相识。不可能忘记。望向楼下的脖子僵硬不堪。无法移开视线。 片刻后,一名老人从黑色轿车的后排坐席下车,身穿黑色的和服。已经确认无疑。 「……芦屋道满……」 坐在旁边的夏目注意到春虎的样子,「唉?」, 「春虎?」 搭话道,下意识的探出身体。窗外,沿着春虎的视线——瞠目结舌。 「夏目?」 「唉?怎么了?」 紧接着,天马也察觉到两人的神色,京子突然停下了筷子。坐在春虎对面——同在窗边的冬儿也慌张的看向了两个人注视的方向。 马上混身僵硬, 「——那家伙!就是那个时候的!」 「哈?你们突然怎么了。有某位名人来了么?」 铃鹿呆呆的问道,却没有得到冬儿的理睬。 春虎和夏目也是同样,仍然盯向窗外, 「鵺事件时的那个家伙,坐在黑色轿车中,报上芦屋道满之名的老人。」 一瞬之间,铃鹿、京子和天马都愣住了。 然后如同弹簧般从椅上子站起,冲到春虎等人窥探的窗边。 铃鹿眼色一变, 「喂,等下!那个就是你们之前提起过的家伙?『D』!」 「就是这个家伙。」 「没弄错?」 「……在这里看不清楚,还不能断言……」 眯着眼睛向下眺望的同时,冬儿谨慎的含糊其词。 但是, ——不对, 就是那个时候的老人,春虎非常确信。 天马也脸色大变狼狈起来。 「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会来阴阳塾?难道是塾长的熟人吗?」 「笨蛋,怎么可能。祖母也曾寻问过夏目等人遭遇『D』的事情吧?如果是塾人的话……」 「等下,仓桥。那个不是塾长的式神吗?」 夏目的话打断了冲天马发火的京子。京子慌张再次向窗张望。 和服老人把轿车停在正门前,没有走上楼梯的意思。仔细观察,楼梯上有个小巧的影子。 是猫。 塾长的确有三色猫的式神。 「祖母?」 塾子惊叹道,在下个瞬间,老人用手里的棒状物——大概是他的拐杖——向后方做出了敲打轿车的动作。 轿辆后部的行李箱突然打开。 某物如同黑色的阴影般,从行李箱中涌出。奔流一下子蹿到空中,似乎要爬上塾舍大楼的墙壁。春虎等人大吃一惊,出声叫喊的同时背向了窗户。 「春虎大人!」 随着尖锐的声音,坤在春虎和窗户之间实体化。 然后,在离眼前——窗外不足一米的位置处,黑色有奔流急速穿过。看奔流迫在眉睫的京子大声悲鸣,春虎也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冲动。 「怪、怪物——?」 「是式神!」 夏目大喊喝止了春虎的话。奔流互相交错、紧密的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怪物群。 在高速移动当中仍然能看出个体的差异,共同之处只有黑色的外观。不是完全的漆黑,而是有深有浅,看上去就像一幅水墨画。 只有似乎是眼珠的位置透露出血红色。 背后的餐桌处响起大声尖叫,大概食堂里的塾生们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异变。叫声相连,椅子摔倒,餐具坠地,也有人在惊慌中取出了咒符—— 「不行!不能由咱们攻击!」 夏目立即大声阻止道。拿出咒符的塾生们马上停止了行动。 「塾舍的结界已经发动,现在从内侧发出攻击,只会伤害到结界而已!」 夏目的分析让在场的所有塾生都恢复了冷静。塾生们马上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窗外——众多式神的运动上。 在这段时间内,窗外的众多式神改变了行动。在向上方直线爬行后,解除了密集状态,各种开始分散运动。从食堂的窗户无法眺望到全局,但是不论如何,看起来都像是打算包围整个塾舍大楼。 不过, 「……看来这群怪物的确无法进来呢。」 冬儿在摆出迎击姿态的同时,仍然在冷静的观察式神。夏目点头示意。 「塾舍的结界相当高级,如今还得以强化,不可能被简单的突破。」 「……但是,如果此事和『D』相关,不可能让咱们这么从容吧?」 铃鹿提醒道,视线仍然停在窗外。嘴角上浮现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表情却很是僵硬。 「对手毕竟是咒搜部无论如何都抓不到尾巴的阴阳师。说起来,根据你们所说,就连木暮和镜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吧?他的能力绝不仅仅是使役这样的式神。我不知道这个结界有多强大,但对方肯定有其他的底牌。」 虽说资格被无限期停止,铃鹿仍然是现役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极大的煽动起场面上的危机感。 最重要的是,道满居然在光天白日之下公然闯入。仅以此为鉴,就能看出他的自信。 「混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知道!」 「阴阳厅也被袭击了吧?」 「难道和这件事也有关系?」 在坐的不愧是阴阳塾的学生,目睹到如此异常的事态仍然没有陷入混乱之中,但是,这些问题明显都没有答案,由此也能看出他们都在拼尽全力的转换视线、保持冷静。像是一年级的学生中,不少人已经蹲坐哭泣,还有人开始争先恐后的逃离食堂。 「春、春虎大人。请指示!」 「暂且等待,坤也不要贸然行动。」 对式神下达完命令,春虎咬紧了牙齿,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暂且伸手握住立在旁边的锡杖,如果武器不在手中,心中的不安就会急速膨胀。 ——混蛋。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说…… 春虎用余光看向了旁边的夏目。夏目脸上毫无血色,注视着窗外的动静。 「老、老师们应该察觉到了吧?」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天马。他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平稳的发出声音。 天马话音刚落,几名讲师冲进了食堂。紧张的塾生们,脸上微微闪过了安心的表情。 「大家能听到吗?身份不明的阴阳师正在袭击阴阳塾!」 「现在马上开始避难!所有塾生迅速移动到咒练场。没关系,有结界在保护塾舍!大家保持冷静,不要慌张,有序行动!」 神情异常的讲师们仍然保持着冷静的言行举止。从今天早晨开始的态度转变,以及加强塾舍的结界,都是因为预感到阴阳塾会遭到道满的袭击吧。 春虎咽了口唾沫。 「移动向咒练场——逃不出去么?」 「外面已经被式神包围,无法逃离。」 冬儿说完后,京子「这样啊」,嘟囔了一句。 「想要避难到比赛场的结界里呢。的确,如果是那里——」 塾舍大楼的结界足以确保塾生们的避难时间吧。只要争取到逃入咒练场的时间,就可以准备下一次的作战。 「但、但是,这样一来不是反而被困在里面了么?」 「眼镜同学,你太慌张了。肯定马上就会向阴阳厅和祓魔局取得联络吧。眼下的策略就是坚守等待救援。」 「嘛,那边似乎也受到另外的袭击。真是热闹的时间。」 讲师们引导着塾生,同时也奔向其他教室。已经目睹到式神群的塾生人一言不发的遵从了指示。特别是三年级一边呵斥、鼓励着低年级塾生,一边代替讲师彻底的贯彻指示。 「咱、咱们也快点走吧!」 「……是呢。如果逃不出去,那里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天马和京子催促其他四人。 冬儿没有反驳,他个人似乎想继续观望下局势,不过眼下的情况过于险恶,如果他扰乱了集体行动,说不定会导致无可挽回的败局。就连铃鹿也依依不舍的望了望窗外,老实的跟在了京子的后面。 但是, 「……等下。我不能去。」 夏目说道。在春虎愕然的注视下,夏目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咬紧了嘴唇。 「喂,夏目?」 「……不行。如果我和大家去同一个地方避难,大概那里就会成为目标。」 说完后,夏目用饱含信念的眼神看向春虎。 「想想看,现在受到袭击的不仅是阴阳塾,还有阴阳厅。在同一时间阴阳塾和阴阳厅同时受到袭击,这两方面不可能没有关系。比起『同个罪犯』,『多名罪犯』更加合理。」 「你、你想说什么?」 「不理解么?芦屋道满——标识为『D』的阴阳师,由此事就能看出他与双角会有关联吧?所以本次袭击极有可能是双角会——也就是夜光信徒搞得鬼。这样的话……」 「目标就是我」,夏目声音嘶哑的说道。 夏目所言的确在理。如果夏目的推测属实,她和其他塾生到同一个地方避难大概就牵扯到他人。不久之前刚刚「别在意」安慰过她的春虎,也难以马上否定夏目此时的忧虑。 「等下,夏目。刚才冬儿不是也说过了么。如果夏目是敌方的目标,我的祖母会直接提醒夏目的。」 「不,仓桥。你能如此劝慰让我很高兴,但是,塾长也不一定能看穿芦屋道满的真实意图。只要可能性不为零,就不应该保持乐观。我不能把大家置于危险的境地。」 面对仍然想要说服自己的京子,夏目明确的断言。 仅是通过她的表情,就能看出夏目在此事上绝对不退让的意志。京子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冬儿笑了笑,铃鹿哼了一声。 本来,春虎就做好了觉悟。 「……明白了。尊重夏目的意见吧。不过——夏目,我不会让你说出独自逃跑这种话的。」 春虎语气强硬的相告。夏目注视着春虎,然后依次看向冬儿、京子和天马,视线最后落到了铃鹿身上。 冬儿——到了现在——什么都没说。 京子点点头,眼神传达出「到了现在毋须多言」。 天马脸色铁青,但仍然没有打算避开视夏目的视线。 铃鹿用余光瞥了一眼夏目, 「……随你意愿。」 平淡的说道。 表现上的铃鹿脸色冰冷,口气冷酷。但是,除了夏目和铃鹿以外的四个人,「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无意识的露出微笑,互相交汇了视线。 「是,是。即使你和大部队一起避难,也没有聊天的对象吧。」 「什么!开什么玩笑,笨蛋虎!完全反了!如果在这种时候和杂鱼一起避难,他们痛哭泣的样子会让我很郁闷的!」 「如果咒力被封印的事情暴露,偶派像『十二神将』就会遇到大危机了呢。」 「吵死了,宽发带!那种杂碎式神,我不用认真就能从容干掉!」 突然脸红起来的铃鹿大声怒吼,伪装的举止就此断送。 但是, 「……谢谢。」 听到夏目认真的致谢,脸红不堪的铃鹿突然哑口无言,惊惜失措,「所、所以说,也不是……」,最终没有骂出擅长的恶言,语尾也含糊起来。然后, 「——哼」, 看向了别的方向。 在春虎眼中——她绝对是在闹别扭吧——即使如此,春虎仍然下意识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感谢她在紧急情况下的帮助。冬儿所描绘出来的局面终于化为现实。 ——是的。不仅仅是我和夏目,如今还有这些同伴,根本不用害怕吧。 春虎对冬儿使了个眼色,冬儿轻轻翘起唇角。 食堂里看不到其他塾生的身影,留在这里的只有春虎一行六人。 冬儿眺望所有人的面容, 「好的。首先咱们也离开这里吧。然后,把己方想要采取其他行动的意思,尽可能传达给讲师那边。虽然联络不上塾长……京子,把传话的简易式飞向咒练场——」 「春虎大人!」 坤大叫道。 六人突然的身体突然颤抖。在下个瞬间,咚,随着巨大的声音,周围投来了薄弱的阴影。 春虎回头,目瞪口呆。一个式神贴在了旁边的窗户外侧。 体长不足一米,被体毛覆盖住的四脚不禁让人联想到住在地狱中的饿鬼,而且从背后还生出乌鸦似的翅膀,同时还有蛇一般的尾巴。不过,最为引人瞩目的当属头部,巨大的程度极不自然,如同将乌龟拟人化似的面容十分丑陋。 扭曲变形后的姿态宛如戏剧中的妖怪,凶暴之中还流露出恶趣味似的幽默。 大概是由于式神接触到了结界,全身显现出激烈的灵滞。体内遍布噪点,但仍然没有离去之意,反而用面部撞击玻璃,赤红色的眼珠滴溜溜的盯着塾舍里面的——春虎等人。 坤的尾巴竖立,拔出了爱刀『捣割』。春虎也下意识的面对式神举起了锡杖。 式神张开了大嘴。 然后, 「哦。原来在这里啊。像这样见面,还是鵺事件之后的第一次吧。」 说出了人类的语言。 这个朝气蓬勃、戏弄般的声音似曾相识。那天晚上,那个老人——芦屋道满从轿车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你……!」 「呵呵呵。这次弄出这么大动静,报歉了。说是翘首以待,最终还是老朽前来讨扰,违反了当初的约定。见谅。」 「果然是那个时候的老头!你到底为何来此?」 春虎对式神回以怒吼。不过,话说完后膝盖立即颤抖起来。 与他相反,道满的式神发出了开朗的笑声。 「只是有些小事。刚才已经对这里的塾长言明,办完事后马上就会离开。小朋友们不要乱管闲事。本次事件对老朽来说,也有些异常呢。」 式神极为轻松的语调,与摆好架势、全身颤抖的春虎等人形成鲜明的对照。式神突然「……呀」,弯曲脖子,视线滑向了空中。 极其类似人类的动作,反而增加了恐怖感。 然后, 「……难得的机会。也和汝等玩耍片刻吧?」 冷笑道。 在春虎等人的观感中,眼前的场景如同可以理解人类语言的老虎、狒狒、甚至是恐龙唾液横飞的向自己露出狰狞的笑脸,而且笑容中还下意识的渗透出邪气。皮肤乃至细胞都哆嗦起来,几乎将要失去意识。 「不要被他吓倒!」 冬儿给大家打气,但他本身的表情也极为僵硬。 隔着结界,而且是以式神为媒介,某种感觉仍然传达到了众人心中。 ——芦屋道满难以形容的恐怖。 京子首当其冲的承受住了这份恐怖,挺直腰板, 「塾、塾舍的结界会保护我们!祖母的准备应该毫无瑕疵。而且数名专业阴阳师马上就会从阴阳厅和祓魔局赶来救援。当然,也会有『十二神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正的芦屋道满,但你没有胜算!」 京子颤抖的声音中流露出了令人目眩的勇气,让春虎从受挫的心情中找回了力量。拥有这样的朋友值得骄傲,他握紧了手里的锡杖。 但是,道满对京子全力的抵抗毫不介意。 「这下可糟了。汝是在介意老朽什么礼品都没带就前来探望吗?这已经不是『礼仪』的问题,而是单纯的不知趣了吧。老朽不会做如此无聊之事。一会儿如果能吓大家一跳,就足以让老朽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式神再次轻轻一笑,身体从窗户向后仰起, 然后再次用脑袋撞击玻璃,自身被结界所灼烧, 「而且……老朽寻找赠送礼物的家伙时,还特意挑选了土御门身边的人。看起来,那个人也在期待着老巧的恶作剧呢。愉快,愉快。那么就如他所愿来戏耍一番,这是老朽身为『小丑』的本分。」 听到道满的独白,春虎等人长吸口气。虽然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式神还在笑着。 然后, 「最近都是这么说的呢。——急急如律令!」 (PS:急急如律令的注音是order,命令的意思)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悲鸣。 是天马。 春虎回头。从天马的校服——口袋里射出了剧烈的光线,穿透了布料,化为光源的小纸片飞到了空中。 是咒符。 「——!趴下!」 冬儿大喊后,春虎等人慌忙扑倒在地。须臾之间,强大的咒力在头顶上方爆炸。春虎在俯卧的同时——「看」到了。不很复杂,甚至足以称作简单的术式,穿过墙壁与地面向上下及四方飞散。 咒术付着在周围的结界上,开始侵蚀结界的术式,周围的结界渐渐溶解。紧接着响起了一声硬质的破坏声,外面的空气从头顶吹过。 玻璃碎片四散,用胳膊护住的脑袋上方传来了纷纷落地的声音。 「——如何?大部分的结界都是外部坚固,但是,从内侧很容易破坏。不论是古老的术式,还是最新的术式。」 得意洋洋的声音已经不再隔着窗户。坤为了保护春虎迅速跳向空中。春虎霎时间还无法站立,趴在地面上,抬起脑袋。 式神在食堂的天花板附近扇动翅膀,俯视春虎等人。 「……结、结界——」 「怎么可能……!」 京子以及夏目沉吟道。「畜生!」铃鹿看到眼下不利的局面大声骂道。迅速起身的冬儿面色严肃的确认周围的损失。 天马已经无法出声。 玻璃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的从四方传来。恐怕塾舍中到处都是同样吧。 结界被打破了。 道满的式神入侵了塾舍。 春虎慌忙站起,大脑中仍然处于恐慌状态,在坤的身后举着锡杖,抬头看向在头顶盘旋的式神。 黑色的羽毛从式神身上撒落,如此相告, 「来吧,为了离巢的准备。」 3 数量难以计量的简易式袭击了阴阳厅大楼,同时还确认了数个使役式,似乎每一只都拥有相当高等级的灵力。只以阴阳厅为对手挑衅的话,足以算是优秀的战力。 担任指挥官的天海在以大楼的结界为核心的据点重点布置防御,命令在坚守的基础上击退式神。敌人的数量超出了预计,但事先配备的人员尚且能够应付。问题是高等级的使役式,考虑到合理的使用战力资源,天海分出四名独立祓魔官及其直属部队前去应对,成为追击离开大楼的使役式的游击部队。 不过,收到这个命令的镜却开始了单独的搜索行动。 把不能充当肉盾的部下带到自己的战场上,只是徒增累赘。就算在对付陷阱时能派上用场,到时也可以用自己的式神代替。毕竟,镜本来就把部下当成上层对自己的监视员,看到他们就会觉得心烦。 「……毕竟对手是那个时候的老家伙。不能带那群杂兵来。」 镜和木暮一样,也亲眼确认了『D』的存在。 绝对无法忘记那个结界。在阴阳塾的塾生击败鵺后,某个十字路口为化战场,镜之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术式所形成的结界将那片区域重重包围。在自己、木暮还有大友的干涉下,直到最终才将那个结界击破。三名国家一级阴阳术师。 另外,在离开前展露一斑的灵气也非比寻常。不论是不是芦屋道满本人,『D』毫无疑问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且足以和镜这样的独立祓魔官匹敌。说起来,已经很久——实际相当之久,没有享受过激烈的咒术战斗。 不过,『D』的所在位置还没有确认,只是派出大量的式神,由此来看,他本人似乎集中精神控制式神,不会来到前线。如果袭击以失败告终,也可以避免暴露自己。「不能让他如意」,镜的双眼异常闪亮。 首先是使役式。简易式暂且不提,使役式和主人之间的灵力联系无法轻松掩盖。如果能压制住使役式,大概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主人的所在地吧。 根据报告所说,敌方的使役式仍未察明,不过似乎确认到了和『TypeOrge』——也就是鬼相似的个体。实际上,镜也微微捕捉到了敌人放出了微弱鬼气、自己本来没有打算挑挑拣拣,但如果敌人——或者『D』所使役的是鬼,『鬼噬』的外号已经在兴奋的鸣叫了。 「咯、咯、咯……」 奔跑在阴天下的街道中,镜的嘴里漏出凶暴的笑声。 然后,他手中的刀袋如同附和一般的不停抖动。 刀袋中装着一把日本刀,在古代斩断了某只鬼单臂的「斩鬼」名刀,同时也是镜所使役的式神雪巴的形代。 诚心而论,镜希望『D』能稍微老实一些。雪巴虽是镜的式神——在表面上,却以一般任务中不需要他出场为由,被带离了主人身边。如今为了应对『D』,镜才收到使用取可,让他回到自己手中。 如果在本次行动中收拾掉『D』,阴阳塾厅肯定会再次收缴雪巴吧。生气之余,如今的镜也没有阻止的权限和的段。自己没有力量就只能遵从。 镜虽然是常见的混蛋无赖之人,但对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力量,会在无意间产生某种敬意。不论在咒力上还是智力上,甚至是权力上。比如对上司宫地和前辈木暮,或是阴阳厅这个组织,镜对它们的「力量」抱有纯粹的憧憬之情,与它们的人格或是组织的存在方式毫无关系。这是他毫无身份的从属于官方阴阳厅的唯一理由。 不论如何,如果战斗就此结束,雪巴被再次夺走的可能性极高。这样的话,就要在眼下尽情使用这份「力量」,爽快的体味一番。就算击破再多简易式也是白费力气,要将古老的、强大的使役式……。更进一步,将充满谜团的『D』本人……。只有面对强大的敌人,才有发挥力量的意义。 然后,通过这样的战斗,自己的力量也会增长。熟悉技能,学习战斗,将其转化为自己的血肉。 将敌人——鬼吞噬。 「……不会让你们逃跑的……」 镜自己大概没有察觉到,但是在「上进心」这种意义上,镜充满了极其——甚至异常程度的贪婪。而且,正是这份贪婪支撑着镜的力量。 镜的狩猎还在继续。把阴阳厅的工作抛在一旁,只顾一味的向使役式——感觉到微弱鬼气的方向追去。 不过,涌起战意的镜马上察觉到了奇怪之处。 「……有些奇怪。」 敌人——被追击的使役式反应迟钝,似乎没有逃跑,也没有一战之意。普通情况下,镜不会对敌人这样的反应产生怀疑,但这次不同。如今的敌人为了抢夺『鸦羽』而袭击了阴阳厅。因此,为什么会没有战意? 镜停下脚步。然后,刚才被自己追击的鬼气也不再移动。 ——难道说,敌人的目的是诱导我远离阴阳厅大楼? 将作为阴阳厅主要战力的独立祓魔官吸引走,在此期间攻陷防御力变弱的大本营。原来如此,『D』使用了如此常规且有效的战略。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有些事情让人在意。如果真的想打破阴阳厅大楼的结界,聚集数百个简易式完全没有意义。阴阳厅大楼的结界作为施加在规模建筑物上的咒术,毫无疑问是国内第一。让少量且强大的式神聚集于一处,单点突破,大概还有希望。 还是说『D』拥有独自一人打破结界的手段?假设如此,尽快打破结界,让式神冲入内部造成混乱,这种做法更加有效。镜暂且不提,其他的『十二神将』如果与普通的祓魔官和工作人员混在一起,顾忌到对周围的破坏,就难以使用强大的咒术。就算天海以结界为盾防御据点,更强大的咒术也只是为了「对室外」使用。 「……到底有何目的。」 驻足不前的镜紧皱眉头,小声嘟囔。手中的刀袋焦急的震动,但镜不以为意。 此时,镜的手机收到了宫地的来电,他马上拿出手机。 『镜。问你一下,你现在是和木暮一起行动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镜愣住了。 「哈?我就一个人。木暮死了么?」 『不,怎么可能,只是顺带一问。』 宫地笑了笑,含糊其词。镜着急的咋了下舌头。一本正经的木暮让人恼火,这个不干脆的上司也——他的「力量」另当别论——实在让自己不爽。 但是,镜的焦急马上就转到了另外的方向。 『嘛,没事。你回来大楼一下。大概你所追击的式神不会阻止你。』 听到宫地的指示,镜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本想难以理解的回以怒吼—— 『实际上,涩谷的阴阳塾此时也受到了袭击。而且确认了与『D』外貌相似的阴阳师。天海部长判断对本厅的袭击是佯功,重新做出了部署。』 听完宫地的话,镜哑口无言的呆站在原地。 ——阴阳塾? 而且,在那里还确认到了『D』的身影。 无法理解为什么『D』会袭击阴阳塾。不过,原因什么的都无所谓。重要的是『D』袭击了阴阳塾这个事实本身。 直到不久之前还让自己欢心雀跃的『D』不在阴阳厅,而是出现在阴阳塾。况且,阴阳塾里还有大友。『D』和大友,两者都是镜想要亲自捕获的猎物——本领高强的「鬼」。就是因为想见到这两个人,自己才会被充当陷阱的使役式所诱导。 『马上回来。』 说完后,宫地挂掉了电话。 镜的身体颤抖了片刻。 「——混蛋!」 把手机摔向了路面。 ——用禹步的话,能赶上么?(注1) 禹步是『帝国式阴阳术』中的超高级咒术,可以潜入灵脉进行长距离的移动。但是,此地距涩谷实在过远。做出如此大规模的佯功本来就是为了将阴阳厅的战力全都集中在大本营。这样一来,针对可以致使佯功无效的咒术——比如禹步之类,敌人肯定充分的考虑到了应对之策。 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在灵脉的中途中设置陷阱。己方会在确认有无陷阱上浪费宝贵的时间。 「混蛋!混蛋!」 镜扔开太阳镜,瞪向了远方的涩谷。 「……大友。要是你死了,我绝不对原谅……」 咬紧牙齿吐出了这句话。就算是讽刺也好,此时的镜第一次为自己原同事的平安而祈祷。 ——————————   注1:禹步是中国道教和步法和日本本土的星辰信仰相结合的产物,将星辰的排列与脚步的轨迹融合,在念诵咒言时所采用的步法。最早来源于大禹。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四章 突破敌阵 1 宛如聚集在糖块上的蚂蚁。 黑色的式神群开始侵蚀耸立的阴阳塾塾舍大楼。 覆盖住塾舍的结界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功能,式神接触到只会引发灵滞而已。众多式神割破玻璃,逐渐闯入了塾舍内。 玻璃破碎声和式神飞行的怪声,以及塾生们的悲鸣响彻整座大楼。 「……这是怎么了……」 塾长的式神发出低吟。 她唯一的赌注就是结界可以坚持到援军的到来,最低限度也要争取塾生们到地下避难的时间。结界如此轻易被打破完全超出了她的意料。 「那么,打扰了。」 道满说完,走上了台阶。猫回过神儿来,敏捷的向后方退避。 正门处的两道自动门从外侧开启。 猫停在内侧自动门的前面,背毛逆立瞪向道满。左右两只石狮子镇守在这块夹在两道自动门内的狭小空间里。 「——术式解放!阿尔法,奥米伽!阻止他!」 随着塾长的命令,两架机甲式产生灵滞。 灵滞本来是实体化的式神受到外界强大的物理干扰时,实体化「不稳定」的现象。在这方面,以物质性的形代本身作为实体的机甲式不存在实体化的过程,当然与灵滞现象毫无关联。 但是,阿尔法和奥米伽不同,他们作为机甲式,通常情况下处于「拟态」状态。 「——我们的主人。」 「——承您之命。」 宛如受到电波干扰时的画面,两个石狮子的身体被剧烈的灵滞覆盖。 然后,从石狮子这种「拟态」中出现的是,拥有许多可动关节以及复杂造型的钢之不朽者。 大小正好能覆盖住拟态时的石狮子,然后随着一声脆响从底座上站起时,身长几乎伸展到石狮子形态时的两倍。变身后的姿态不像是石狮子,而应该称其为钢铁杜伯曼犬吧,充满了精瘦、彪悍的美感。 精雕细刻的钢铁之躯,额头处刻有五芒星印。这才是两个机甲式——阿尔法和奥米伽真正的形代。 阿尔法和奥米伽弯曲身体,从底座一跃而下。 猫把此地的事交给两个式神,自己走进了内侧的自动门。 下个瞬间, 「——呵,呵——」 传来了道满的笑声。紧接着,骇人的狂风突然从老人的背后吹进大楼。 漆黑的狂风如同在喷射墨水,而且伴随着手可触及的重量感,比起风,更像是液体的流动。 外侧的自动门被打碎,内侧的门也瞬间被冲垮,当然就连三色猫也无法抵抗,如同秋风卷落叶一般,轻而易举的卷入空中。 须臾之间,猫就被吹飞到一层的楼梯口。 但是,阿尔法和奥米伽不会如此轻易的被撼动。 用力站稳四肢,忍耐着漆黑的暴风。呲出牙齿,逆风一跃袭向道满。 「哦。」 道满愉悦的一叹,与此同时,两只鬼出现在他的身前。 道满放出的式神形象相似,如同水墨画一般的黑鬼,这是道满的护法式。两鬼分别抵挡住冲来的机甲式,「呯」,再次将其扔向塾舍内。 被扔出的阿尔法和奥米伽在空中蜷曲身体落到地面,在此期间,道满以两只鬼为前锋,终于踏入了塾舍大楼。 饶有兴趣的眺望阿尔法和奥米伽, 「……那个形态的内侧刻有结界的咒文。和『装甲鬼兵』相同。难道说是夜光所作?」 撞到内侧墙壁上的猫,颤颤微微的站起,死死的盯住道满。 道满的推测正确。阿尔法和奥米伽本是夜光所作的形代,其后塾长向其注入咒力,命令它们保护阴阳塾。总之,形代本身是『帝国式阴阳术』的产物。 「哼……嘛,想到阴阳塾的前身,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呢。」 道满没有等待塾长的回答,独自心领神会的嘟囔道。 另一方面,阿尔法和奥米伽分别被两只黑鬼牵引住,在楼层中央对峙。 从形状来看,道满的护法不是使役式,大概是他的自制品吧。与从轿车行李箱中释放出来的式神相比,咒力要强上许多。道满刻意将其留作自己的护法,仅由此就能推测出这两只鬼的特殊意义。 「法师!我应该已经声明,『鸦羽』不在这里!」 塾长声嘶力竭的大喊。道满只是兴趣索然的瞥了一眼。 「老朽也已言明,会随意进行调查。继续争吵没有意义。不要搅兴。」 道满的态度让猫的毛发全部耸立。 此时, 「塾长!」 四名讲师从通往二层的楼梯赶来。 他们是负责实技课程的讲师,藤原站在最前。看到一楼的惨状以及道满和两只鬼后,他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屏息凝神。 迅速振作精神后,向阿尔法和奥米伽靠去,其他三人也跟在藤源身后。 「阻止他们,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交给我们。多来几次也死不了。」 小声交流后,猫反向朝楼梯走去,道满没有追击塾长的式神,看向了新来的藤原等人。 「……芦屋道满……道摩法师?」 藤原面色紧张的确认道。「诚然」,道满大方的回答。 同时依次看向四名讲师, 「看起来汝实力一般呢。」 向藤原说道, 「虽说如此,但看不出具体的程度。汝等要如何款待老朽?」 「……虽不及,仍不能放弃。纵然你突然来访,我方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藤原取出咒符,其他三人也各自摆出咒术战的架势。 但是道满毫不在意藤原等人的动作,转头看向了楼梯的方向。 「那家伙——」 「什么?」 「单腿小鬼怎么了?为何那家伙没来。」 藤原突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很在意?」 「嘛……」 面对谨慎寻问的藤原,道满稍微留出了措词的时间。 但是, 「嘛。毕竟有要找的东西。」 话音落刚,不知为何徐徐展开双臂。藤原等人马上集中精神,其中两人已经开始咏唱咒文。 道满的速度更快。 道满振了一下双袖,从翻动的短和服袖口处,大量的式符如同戏法般涌出,不禁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式符在落地之前,迅速的在空中飞舞实体化,变成式神,表面上和行李箱中出现的式神一样。黑色式神组成的奔流,须臾之间埋没了楼层,而且走廊里如同雪崩一般,逐渐沿楼梯向上层推进。 「啊!」 藤原马上张开结界保护己方。不过,在施术的期间,和行李箱中同样的式神已经以怒涛之势逐渐现显。 「汝等搜查『鸦羽』。老朽——稍微玩耍一番。」 2 天马呆然若失的睁大了眼睛。 视线固定在空中的一点——刚才从天马的口袋中飞出的纸片释放出发光之术的地方。脸上血色尽失,抿紧嘴唇,死死的盯着那里。 就在他愣神期间,食堂的窗户被逐个打碎,黑色的式神从外面一个接着一个的闯入。 式神发出狰狞的笑声,旁若无人的来回跳蹿。跳到地面,推到桌子,飞出食堂,继续向塾舍内部入侵。不仅是这里,大概塾舍中的各个房间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场面吧。四处传来了塾生们的悲鸣,以及讲师们大喊的声音。 结界被打破了。 而且,将其打破的是—— 「起来!」 冬儿怒吼道。天马吓得缩成了一团。 刚才说话的式神从天花板附近突然下降,目标是春虎。 「粗鲁之人!」 坤大喝道。向靠近春虎的式神放出火球。 坤的狐火命中了头部,式神发出悲鸣,在空中蠕动。上半身熊熊燃烧,每当振动翅膀时,火星都会向周围飞溅。利用这个空隙,春虎一口气凝练灵气。 将咒力注入锡杖,锡杖前端的圆环高速旋转。 「吃我一击!」 刺了出去。 式神的全身出现灵滞,闪烁不定,最终在巨响中爆炸。之后只剩一枚烧焦的式符轻飘飘的落到地面。 「——成、成功了!」 「没有!还有许多。所有人离开窗边组成圆阵!」 黑色的式神依次入侵食堂。听到冬儿的指示,春虎和夏目、京子和铃鹿马上照做。 但是, 「天马,你在做什么!」 京子大叫道。 天马一动不动。 脑海中一片真空。无法理解刚才的状况。不对,是大脑拒绝理解。 「天马!后退!」 春虎面无血色的大喊。背后再次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下意识的回头,一个黑色的式神突破窗户落在了天马的背后。 极其骇人的外形宛如噩梦中的怪物。但是,天马的大脑仍然处于麻痹状态中,霎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白樱!」 京子召唤出自己的护法式。这个式神犹如身穿白色铠甲的骑士,是阴阳厅制作的『ModelG2•夜叉』。 白樱在将要压向天马的式神面前实体化,间不容发之际挥出了装备的日本刀。被斩到的式神发生灵滞,停止了行动。在此期间,京子冲向天马,抓住他的双臂强行拉他起身。 「笨蛋!发什么呆啊!振作一点!」 被白樱斩到的式神发出愤怒的咆哮,与『夜叉』拉开距离。不过,没有逃跑的迹象。飞到桌子上张牙舞爪,恐吓白樱——以及六名塾生。京子再次召出了另一个护法式黑枫,在白樱的身边举起标准装备长刀。 春虎等人调整位置,加入了天马和京子的圆阵。 「天马,受伤了么?」 「小心点,天马!现在是真正的战斗!」 夏目迅速确认了天马的情况,春虎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焦急的大骂天马。听到两人关心自己的话语,天马的脑袋终于恢复了运转。 他仍然被京子抓着胳膊, 「……报歉」 独自说出了谢罪之词。 「报歉,十分报歉。都是我的错,才……」 天马脸色苍白的低语,无法正面面对春虎等人的视线。 塾舍的结界被打破,原因非常明确。天马在毫无察觉的状态下,将道满的咒符——那个小纸片带进了结界内部。正如同道满所说,结界基本上都是用作阻止外敌入侵,难以承受从内侧发起的攻击。阴阳塾准备用来对付道满的结界,由于天马犯下的错误而毁于一旦。 带来的结果就是眼下的情况。 「怎么办。都是我的错……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报歉。我,我……」 其他五人也察觉到了结界被打破的原因吧。京子放开手,「天马……」嘟囔了一句。声音中流露出来的同情像针一样刺中了天马的胸口。 可耻,自我厌恶达到了想死的程度,如同海啸般向自己袭来。 为了能帮上大家的忙,至少不成为累赘,自己拼命的努力至今,结果却落得如此无法挽回的下场。不论自己再怎么反省,再怎么谢罪都于事无补。 让敌人入侵到阴阳塾中。 继续这样下去,讲师和塾生中肯定会出现伤亡吧。而天马没有阻止这种事态发生的力量。 「……报歉。」 谢罪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必须要谢罪,天马如同在梦中呓语一样不断的重复。 不过, 「哈?你到底怎么了?」 突然绷起脸的铃鹿恶狠狠的骂道。「——唉?」天马下意识的抬起头。 铃鹿没有隐藏自己的焦急情绪,锐利的瞪向周围的式神之余,瞥了一眼天马, 「在内部隐藏咒符打破结界,这种伎俩超级古董的吧。你被选为棋子什么的,只是偶然。不如说,正是因为你和这家伙有关系,才会被设下陷阱吧?这家伙才是对方的目标。你只是附赠品。毫不讳言的讲,你太自我意识过剩了!」 「这个……」 此言的确在理。敌人不可能以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为目标。道满也曾提及,「特意选择了土御门身边的人」。 但是,自己被选为设下陷阱的对象,果然是因为在春虎一行人当中,自己是最为薄弱的环节。天马微微有这样的自觉,但仍然没有离开春虎等人的身边。这就是自不量力——天真的证据吧。甲种运用不好,也没有才能。 但是, 「对手可是『D』呢?我已经说过许多遍,他厉害到让咒搜部都大为惊叹。被他盯让,像你这种程度的人不可能应付得来吧。所以,你到底想怎样?自责什么的,只是狂妄过度的败兴之举。够了吧,眼睛君,为了不碍手不碍脚,赶快老实的缩回来吧!」 铃鹿的话毫不留情。不过正因为如此,言语中明显没有刻意的同情或是安慰。丝毫不加掩饰的粗暴口气将天马的忧郁一吹而散。 看到哑口无言的天马,冬儿笑了笑。 「……输给了大连寺一分呢。的确,被芦屋道满戏弄,没有几人能够察觉到吧。至少我没有这样的自信。」 「嗯。正如大连寺和冬儿所言。本来在没有看穿陷阱这点上,大家都是同样。今天早期阿尔法和奥米伽的检查比平时更加仔细,最终也没能发现咒符。这不是天马一个人的责任。虽然令人悔恨,但对方的确技高一筹。」 「真是的。毕竟一直给大家添麻烦的都是我和夏目。但你不是从来没有讨厌过我们,仍然和我们和睦相处么?是吧,天马。」 冬儿、夏目和春虎都对天马劝慰道。 春虎继续说道。 「我们毕竟只是学生。大家都不成熟,正因为如此,才有联合起来的意义。不是么?」 「……春虎。」 同伴们的话流入了心坎。最后京子拍了拍天马的肩膀。 「你听说过这句话吧?反省和失落事后再做。现在不是做这个的场合吧?」 「是呢,我完全赞同京子的意见。」 冬儿回应的同时窥探着周围。 如今,已经有十余个黑色的式神入侵了食堂,而且他们大概将春虎等人选定为目标,没有冲到其他房间,而是向己方包围过来。 春虎再次举起锡杖,坤在春虎前方将匕首的刀刃翻向外面。京子让白樱和黑枫向前迈了一步,夏目、冬儿以及铃鹿都露出认真、无畏的表情,与道满的式神对峙。 遵从冬儿的方案,春虎等人互相背对,面对包围而来的众多式神组成圆阵。天马觉得自己即使加入到了阵中,也无法提升整体的作战实力。 不过, 「报歉……谢谢。」 天马走到了春虎和京子的中间——调转身向,把背后交给了同伴。 黑色的式神们缩小着包围圈,如今数量已经增加到将近二十只。 和其中的一只视线交汇,式神圆睁着赤红色的眼睛,牙齿嘶嘶作响,发出狰狞的嘲笑。流着唾液,一蹦一跳的嘲弄。 大概自己无法打倒那个式神吧。不论是驱逐敌人,还是防住对方的攻击,大概自己都无法独自做到。 不过,至少已经不再害怕。 呼吸困难宛如被埋入流沙之中,心中充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之念,在此之余,天马竭尽全力集中精神应对眼前的战斗。 铃鹿再次瞥了一眼天马,确认六个人都具有行动能力。 「……那么?」 ☆ 「接下来要怎么办?一个个全都打倒也没关系。」 铃鹿用提问的方式来确认大家的综合意见。 接下来, 「夏目,你来决定吧。」 冬儿当机立断。夏目「唉」,越过肩膀盯向冬儿。 冬儿没有回头, 「所有人当中,你才是关键人物。我们服从你的判断。大连寺也没意见吧?」 「……哼。如果我感到不爽会自行离开。我和你们不同,一个人也从容有余。」 「这样啊。一个人独自和这样的式神群战斗么?就算不会输,也是一幅令人潸然泪下的场景呢。」 「喂!从刚才开始就太得寸进尺了吧,宽发带!为什么我的话会被曲解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的,铃鹿酱。没有人会把铃鹿酱排除在外的。」 「什么叫做排除在外!本来我就不是你们的同伴!说起来,你们真的如此小看『十二神将』么!我可是很伟大的!是国内仅有十余人的群体之一!」 铃鹿再次生气的宣言,其余五人只得再次唉声叹气。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才能。 春虎愉快的想到。虽然铃鹿本人不会心甘情愿,但像这样戏弄她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就算如今众人被芦屋道满的式神所包围,并且没有脱困的良策。 「夏目,拜托了。」 春虎也把决策的重任交给了夏目。 夏目思考片刻, 然后, 「……至少芦屋道满曾说过不会伤及其他学生。总之,咱们只要担心自己就好。」 听到夏目认真的说辞后,冬儿「嘛,本来也没有担心别人的功夫呢」,马上插科打诨。在敌方刚才的宣言中,只有春虎一行被清楚的「指定为目标」。暂且只能集中防守好自己,遇到讲师再尽可能的求助。 「……不过,仅靠咱们难以和『D』抗衡。结界被打破坏,基本方针只能等待阴阳厅的救援。」 「明白了。就是说要坚守吧?还是干脆逃到塾舍外面?」 听到春虎的疑问,夏目谨慎的回答。 「在现在的状况下,不可能在不被敌人发现的情况下逃脱。万一被发现,说不定会追击咱们到塾舍外,这样一来就会祸及外面街道。必须要避免这种事态。」 「决定了,坚守吧。」 冬儿领会的点点头。 「大概会变成持久战,但也不能逃向地下的咒练场,就是说——」 「……还、还有其他空闲的实技训练室吧?实技训练室里都有结界,虽然达不到咒练场的强度。去那里避难应该也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提出这个方案的是天马。夏目马上采用了天马的意见。 「敌人数量很多,如果一一与之战斗,咱们消耗不起。」 「是呢。咒符也是有限的。」 「嗯。逃进实技训练室的结界中保存实力,如果结界被打破,再移动到其他的实技训练室。尽可能的控制自身的消耗,不断争取少量的时间。」 京子也点头同意了夏目的策略。 「明白了。那么,离这里最近的是——第八实技训练室。」 「嘛,在那之前,先要突破这里呢。」 冬儿微微一笑。 包围住春虎等人的式神数量,不知为何已经增长到数不清楚的程度。 众式神的形状各不相同,但整体上形态类似,如同「式神群」一样,看上去不像是现代的灵灾,而更像是很久以前、在平安京之夜里蠢蠢欲动的百鬼夜行。 夏目再次深呼吸。 「……大家,准备好了么?开始缓慢移动。绝对不要离开同伴,保持圆阵的阵形。」 「OK,夏目。反正也没有着急的必要。」 「嗯。春虎所言极是。还有——冬儿,你的『变身』能持续多久?」 「像现在这样的话,可以有二十分钟。不过全力战斗最多只能坚持五分钟。」 「明白了。那么,等到紧急关头再让冬儿上场。先锋由我、春虎和坤,然后是仓桥和冬儿。仓桥把白樱和黑枫配置到圆阵的左右。」 「明白了!」 「然后,最后是天马和大连寺。大连寺排在最后……」 「很好。你的大话到底能吹到什么程度,让我在后排仔细的欣赏一番吧。让我这位『十二神将』中的『神童』。」 铃鹿的回答中重点强调了『十二神将』和『神童』的字眼。「嗯」,夏目微微一笑。 春虎等人遵从夏目的指挥,迅速进入自己的位置。众式神尚未出手,逐步缩小着包围圈。充当先锋的式神用爪子挠向地面,发出怪声进行威慑。 ——真是的,就像是被关进了猛兽之笼。 春虎握紧锡杖的手里冒出冷汗。他用校服的衣角拭去汗水,重新拿起了锡杖。 「……好的。那么……行动吧。」 夏目悄悄发出指示。春虎等人点点头,谨慎的开始移动。 第一个目标是食堂的出口。春虎等人位于窗边的桌子旁,这一段路几乎横穿了整个食堂。 包围过来的式神察觉到了春虎等人的动作。 威慑激增,甚至开始做出冲上来的假动作。打头阵的春虎对式神的动作逐一做出反应,不慌不忙的改变锡杖的朝向。回过神儿来时,咬紧牙齿的力度让太阳穴隐隐作痛。 春虎刚才有过一番「如同被关入猛兽之笼」的感想,现在看来,似乎意外的恰当。黑色式神群的动作极像是围攻猎物的猎狗。各自的动作零乱,但形成的群体却极有组织性,似乎共享着「狩猎的节奏」。 现在还只是「序曲」,但正在急速向高潮演进——春虎切身的感受到。 「……喂。差不多……」 「……啊。来了……」 春虎和冬儿小声交流道。 两人的对话当然也飘进了其余四人的耳中。神经高度紧张,大概连旁人咽唾沫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段胶着的时间里,春虎等人蹑手蹑脚的不断前进。与他们相反,式神的举动变得更加激烈、骚然。 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前锋——位于春虎前方的式神突然发出一声吼叫,从正面冲来。 「来了!」 春虎挥出锡杖,阻止式神的冲锋。坤瞬间挥下匕首,斩向式神的腿。 不过式神没有胆怯,毫不在意坤的攻击,用力压向春虎的锡杖。春虎慌忙向锡杖中注入咒力,用游环中的咒力之刃切开了式神。 即使如此,式神仍然向春虎迫近。 不知这种黑色的式神是否拥有痛觉,和人相近的怪兽脸面盯着春虎,上面看不出丝毫疼痛之感。遭受剧烈灵滞的同时,仍然显现出想要狙击猎物的兴奋心情。 「——啊,这家伙!」 春虎再次提出咒力的输出,此时夏目的胳膊从旁边一闪,用咒符——金行符打向式神。 「急急如律令(order)!」 咒符化作锐利的刀刃,切断了式神的脖子。式神在暴发的灵滞下终于消失了。 但是,又有其他式神在此时袭来。以第一个式神为开端,宛如怒涛之势,全方位的杀向春虎等人。 冬儿、京子及天马等人面对式神咏唱咒文。咒符交错,咒术爆炸,形成连锁。白樱和黑枫也纵横挥舞起日本刀和长刀。 不过,难以抵抗。 黑色式神非常强大。不论是哪一个,都「不容易应付」。 躲闪白樱和黑枫的刀刃,或是受到伤害也毫无怯意的继续冲锋。以春虎、冬儿和天马的咒术程度,阻止敌人前进已经竭尽全力。在周围众人的合力反复攻击下终于打倒了一个式神后,马上又会有后面的另一个冲上来顶替。说是持久战,但从开始就要全力以赴。只要出现一瞬间的懈怠,就会马上被式神群所淹没吧。 「喂,喂!这群家伙感觉像是杂鱼,但完全不是!」 「不行!这样下去,咒符马上就会用光!」 春虎挥舞锡杖之余大喊道,天马也一边投出咒符一边血色尽失的大叫,就连夏目和京子也没有时间回应,不断使用咒术、咏唱咒文已经手忙脚乱。位于圆阵外的坤、白樱和黑枫也被众多黑色式神弄得晕头转向。 「坤!离我们太远了!」 「春、春虎大人!坤没关系!」 就算坤的匕首斩获再多也难以打开局面,而且在敌我方双密集在一起的状况下,也不能贸然使用狐火。即使如此,坤为了不让敌人靠近春虎,横冲直撞的奋战。 ——畜生!因为轻松的打倒了第一个式神,所以太小看它们了! 反思一下,成为道满说话媒介的式神,在和春虎等人对话的同时一直接触着塾舍的结界,毫不介意身上遭受的剧烈灵滞。那个式神当时受到了相当大的损伤吧。 但是,式神本身完全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损伤。因此,坤和春虎在轻松打倒了那个式神后,无意间轻视了这种式神。 更何况,敌我数量上的差异显著,总体咒力也是如此。不过最直接问题的是双拳难敌四手。不用说向出口的方向前进,在压倒性的数量面前,仅是维持圆阵就已经竭尽全力。 不对,就连维持圆阵也将要到达极限。 「混蛋!现在不能再保留实力了!」 式神毫不畏惧扔来的咒符,挥起了钩爪。被爪子尖所危及的冬儿摘下了额头上的发带。 他打算解除鬼的封印,夏目也无意阻止。本来她也没有做出指示的从容了。 但是,就在此时。 「——退回去。」 铃鹿命令道。 不知从何时起,铃鹿的手中多了一本书——装订精美的圣书。圣书在铃鹿的手中,如同被风翻动似的自行打开,里面的书页逐页飞向空中,折叠、粘贴,重叠,迅速形成「形状」。 制作出来的是模仿众多猛兽形状、拥有实体大小的精巧折纸。而且宛如被赐予了生命,精悍的来回跃动。春虎下意识的惊叹一声。他以前见识过,这是『神童』大连寺铃鹿原创的式神。 铃鹿召唤出来的纸式神与道满的黑色式神正面冲撞。 用数量来对抗敌人的数量。纸制的式神将已经穿入圆阵内侧、从其余五人的空隙处袭击的黑色式神——按照主人的指示——击退了。 重新调整几乎将要崩坏的阵形,须臾之间,敌我双方已经势均力敌。曾经见识过一次的春虎和冬儿、以及知晓她的实力的夏目暂且不提,第一次目睹此情此景的京子和天马目瞪口呆的回头看向铃鹿。『神童』的咒术就是如此的令人惊叹。终于喘了口气的春虎,笑容满面的高声欢呼。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铃鹿!」 「哈,轻松的很。」 「真不愧是铃鹿呢。让我心神荡漾了呢!」 「噗!笨、笨、笨蛋!突然间到底说了些什么,你这个笨蛋!」 突然脸红到脖子根的铃鹿,骂声也变得杂乱无章。万幸的是,大概铃鹿的式神可以自律行动,没有受到主人的狼狈相的影响,淡然的坚守自己的职责。 年纪轻轻,本来处于研究岗位,不过『十二神将』的力量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与己方为敌时令人畏惧,但成为同伴后极其可靠。春虎不禁感慨道。 ——是呢。没想到与这家伙并肩战斗的一天真的来临了。 在『御山』的祭坛前与铃鹿的战斗,似乎已经化为遥远的记忆,仔细想来,却也不足一年。如果把眼下的情况告诉给当时的自己,绝对无法相信吧。 不对,不止是铃鹿。冬儿还说得过去,与京子、天马以及夏目共同面对敌人战斗的情形,在一年前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看来,一年之后的自己到底会和谁一起,又会在做些什么呢。被传说中的阴阳师放出的式神群所包围,与共同学习的同伴并肩战斗,此时的春虎,心中涌出这番不可思议的感慨。 没有解开封印的冬儿把摘下来的发带放进了校服的口袋里。 「……原来如此。你只是想证明『一个人也能从容应对』吧。但是,大连寺,你的咒力真的被封印了吗?」 「当、当然!事先言明,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你们自己也想想办法!」 脸红还没消失的铃鹿如此回复。 说起来,铃鹿召唤出来的式神只有十余只,与去年夏天展现出来的怒涛般的数量相比,的确有些微不足道。 但是,这十余只已经和道满的式神形成了顶均之势。对无意驱逐敌人、只想争取时间的春虎等人来说,这份战力足以感到庆幸。 「说起来,你也拿出点真本事吧!的确这些家伙中的每个都不是笨蛋,而且数量也多得吓人。不过再怎么说,作为『敌人』也达不到『装甲鬼兵』的程度吧?」 殿后的铃鹿越过肩膀,用可怕的目光瞪了过来。 被她怒目而视的——是打头阵的夏目。 「……好。」 夏目注视着前方,如此回答。 用忘记演技的「本来」声音, 「托你的福,我终于明白了。如果被击败,争取时间的策略就失去了意义。比起大家继续消耗,还是尽早逃进结界为好。」 铃鹿惊叹一声,春虎和冬儿则「笨蛋」,脸颊痉挛般的抽动。不明白夏目所说何意的京子和天马似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夏目没有在意周围的反应。 集中全部注意力, 「现在闯出一个突破口——出来吧,北斗!」 夏目召唤出式神。前方——形成包围圈的黑色式神背后,出现了黄金般耀眼的光点。 光点带有雄壮的灵气,道满的黑色式神被灵气触及时,惊愕的发出大声悲鸣。 另一方面,光源突然向上伸展,化为闪耀着黄金光芒的带状生物,然后收缩。 出现了一条龙。 全长约十米,拥有两只角和鬃毛,全身覆盖着黄金色的鳞片。这是夏目所使役的土御门家灵兽,北斗。 北斗现身的同时,流露出了「好狭窄」这样惊叹的样子。这个食堂可谓宽敞,但毕竟是在室内,特别是天花板的高度只有普通楼层的程度,只是稍微扬起头,两只角就撞上了天顶。由北斗来看,这个空间太憋曲了吧。 更何况,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中还充斥着大量道满的式神。北斗缩起了长长的身体,黑色式神散发出来的瘆人气息似乎也让北斗感到心情不快。 不过,与突然间失去干劲的式神相反,如今的夏目干劲满满。 「北斗!遵从主命!打垮这些黑色的式神!在我们前方开道!」 用凛然、富有灵气的声音向北斗下达命令。 龙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换了一幅表情。 变化明显的程度,连春虎等人看到后也能一清二楚。 北斗飘浮在食堂内,同时睥睨着道满的众多式神。 嘶,深吸一口气,大声咆哮。 室内的空气如同爆炸般激烈的震动,轰鸣声直接化为冲击。和夏目一起站在前排的春虎,似乎感到自己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北斗的咆哮中带有龙类激昂的斗志以及高洁的灵气。道满的式神仅是沐浴在咆哮声中,全身就产生剧烈的灵滞。 利用这个契机,北斗发起袭击。 敏捷程度完全不符合其庞大的身躯,黄金色的光芒锐利的闪过,在狭小的室内穿梭。 动作宛如闪电。 ——哇! 骇人的迫力让春虎屏息凝神。北斗将夏目和春虎面前的式神一扫而空。 而且,驱使全身的部位,用爪子,身体,尾巴击倒了圆阵外围的黑色式神群。近距离释放出来的强大灵压甚至将要把春虎等人的身体一同吹飞。「哇!」天马摔倒在地,慌忙再次站起。 大概是北斗的余势未尽,最后把爪子立在地面和天花板上,拖出了长长的爪痕才总算停住。然后又重演了一次。冲向黑色式神密集的地方,毫无顾忌的打倒敌人。 春虎等人瞠目结舌。 「这、这家伙真厉害……」 春虎已经见识过龙的强大,但这次的北斗粗暴、勇猛。任性的龙立即尊从主人的情况极其罕见,就连煽动夏目拿出真本事的铃鹿也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快!现在离开食堂!」 夏目一声号令,率先向出口冲去。春虎等人清醒过来,保持着圆阵跟在夏目身后。 北斗在众人背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展现出勇猛的斗志。想想看,这还是北斗第一次在室内折腾。如果道满的式神是怪物,北斗就如同怪兽一般,在梦中都不想靠近。春虎等人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在逃避道满的式神,还是在躲避北斗。 「喂,做得太过火了吧!地板都在不停晃动!」 北斗下手毫不留情,全身扭曲肆意胡来。每次龙角撞上天花板,都有大量灰尘从头顶撒落,每当龙尾击向地面,脚下就如同波浪般摇晃,简直就像游乐园中的余兴节目。春虎说出刚才那句话,其间咬到了三次舌头。 每个敌人都很强大,说不定北斗也无法手下留情。这样下去,在驱逐敌方式神前,大概食堂本身就会崩塌吧。 「事后的赔偿怎么办?」 「笨蛋虎!够了,快跑!」 背后传来的冬儿的声音,春虎咬紧牙齿继续奔跑。 然后,众人逃离了食堂。 来到走廊,这里同样有道满的式神。不过,本次敌我之间留有距离。坤扔出火球,夏目也投出咒符。用木行符把燃烧中的式神捆住后,春虎鼓足力气挥出锡杖。 被砸在墙上的式神,随着激烈的灵滞落到地面,即使如此,实体化仍然没有消失…… 「没必须强行干掉敌人!现在要避免多余的消耗!」 春虎等人遵从夏目的指示,顺势穿过走廊。被束缚住的式神仍然想用身体阻拦,黑枫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直接用长刀砍杀。从对面出现的式神则由白樱负责牵制。京子用护符筑起防御壁阻止敌人的行动后,从旁边穿过。 目的地第八实技训练室在楼下。如今无法使用电梯。 只能走楼梯。 春虎等人以夏目打头阵,冲下楼梯,坤在头顶上,铃鹿的式神殿后。 刚走完一段楼梯,再次遭遇道满的式神。这次有三只。其中一只冲锋时,春虎挥出锡杖,接着又被黑枫击飞。不过其他两只似乎看穿了春虎等人的招术,先行绕到了下一个楼梯处。 「急急如律令!」 夏目同时扔出两张水行符,咒术产生的水流冲向式神,在其胆怯之际,坤用『捣割』、春虎用锡杖攻击,但是黑色式神坚持住了,仅是挡春虎等人的前进路线,一步不退。 被黑枫一度击飞的式神再次袭来,京子让黑枫将其阻挡住,白樱和铃鹿的式神因为楼梯处空间狭小,无法绕到前方参战。 「混蛋!一个个都这么顽强!」 春虎等人停下脚步。如此磨蹭下去,大概会再次被敌方的式神包围。 但是, 「第一封咒,解除!」 冬儿哼唱出咒文,体内的封印释放了第一阶段,同时被压抑的鬼一口气增强了存在感。 摘下发带的额头上,长出充斥着灵滞的角。露出无畏笑容的嘴角处伸出了锐利的尖牙。 喷出的鬼气覆盖住冬儿的身体,结晶化形成铠甲。闪烁中的半透明铠甲和头盔。这是就新鬼状态下的冬儿。 面对向春虎和夏目袭来的式神,变成新鬼的冬儿前去迎击,从两人之间飞出,展开双臂,抓住了两只式神的脑袋。 顺势, 「哇!」 大喝一声,将式神击退。冬儿向下冲到了楼梯间的平台处,将道满的式神撞到墙上。 墙壁震动,两只式神陷入其中,灵滞遍布身体。 「冬儿!」 「——没事。进入结界就能休息一下!」 听到春虎的叫喊,冬儿也怒吼回应。 虽说度过了食堂里的危机,但眼下仍然不能乐观。夏目抿紧嘴唇,穿过冬儿身边向楼梯下方冲去。春虎也慌忙跟在后面,按住式神的冬儿也迅速回到了圆阵中。 「夏目,换我上。由我来负责突破。」 「——明白了。」 以锡杖为武器的春虎,在前方作战更加合理。所以要换下夏目。夏目马上后撤一步,冬儿顶上了空出的位置。 一行人换成了春虎和冬儿双先锋的阵型,穿过楼梯平台后继续向下。 中途又遭遇了几只黑色式神,春虎用锡杖牵制,变成新鬼的冬儿尽情的释放鬼力。原本就极为擅长打架的男生变成了新鬼,强大更是有了数量级上的提升,速度以及力量都非常人所能比拟。咒术战暂且不提,在眼下完全的肉搏战中,冬儿的本领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挥。 「冬儿,别太勉强!」 「说什么蠢话。如此保贵的实战经验,不能白白浪费!」 听到春虎的提醒,冬儿笑言道。从这句十分有冬儿风格的回答来看,他仍然十分冷静吧。 ——但是! 冬儿自己声明过时限只有五分钟。没有多余的时间。春虎等人几乎以最快的速度下着楼梯。 但是,到第八实技训练室之间还有一段楼梯。飞在头顶的坤突然睁大了双眼。 抢先落到了楼梯下方。 然后, 「——!不行,春虎大人!」 大叫的同时回到了春虎身边。春虎向她寻问「怎么了」的瞬间,某种「动静」从楼梯下方汹涌而来。 道满的黑色式神。不过,这次不是一、两只,式神的数量将楼梯完全埋没,看不到墙壁,也看不到天花板,充满了下方的空间,沿楼梯而上。 「什么!」 就连春虎和冬儿也呻吟一声,停下了脚步。他们不知道,这是道满侵入塾舍后,在大楼内释放出来的式神群。 「——喂!春虎,借我一用!」 冬儿迅速抢走了春虎手中的锡杖。 留下春虎,独自冲锋。 「冬儿!」 「——够长么?」 冬儿水平的举起锡杖,充入自身的咒力。 鬼力在锡杖中膨胀,并且向两端延伸,与迫近过来的黑色式神群正面相撞。 「啊——哇!」 冬儿横握着锡杖,阻止住了式神群的脚步。冬儿的全身喷出不祥的鬼气,覆盖身体的铠甲回荡着剧烈的灵滞。 但是,「不够长」。不论楼梯再怎么狭窄,用一把锡杖也无法完全防御。以冬儿挡住的式神为踏脚台,后面的式神爬了上去,从墙壁,从天花板,黑色的式神突破了冬儿的防御,反尔将要把冬儿埋没。 「冬儿!」 「急急如律令!」 春虎大喊,夏目急忙扔出咒符,却不足以阻止式神的前进。黑色式神如同泛滥的洪水,越过了冬儿。 ——糟糕了! 春虎脸色苍白,握住了全部的护符。 就在春虎将要投出之前, 「你快闪开!」 察觉到事态严重性的铃鹿,强行推开了前方的京子、夏目和春虎,让自己的式神向前突进。 剧烈的冲撞。 春虎等人所在的楼梯剧烈的震动,夏目拉着春虎,春虎则迅速抓向着楼梯扶手。 黑色式神和纸制式神群,在力量冲撞的瞬间,随着灵滞全都停止了动作。『神童』的机智将将奏效,好不容易控制住将要从冬儿周围杀出的式神。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平衡。道满的式神再次涌来。数量差异明显,冬儿和铃鹿的式神制作出来的「防御壁」眼见着就被顶了回来。 「冬儿,还好么?」 「你问我好不好?当然是no!」 全力站稳双脚的同时,怒吼般回答了春虎的问候。 「虽然刚才夸下了海口,但突破这群家伙太难了!」 说话的工夫就将要被压倒,冬儿急忙重次站稳脚跟。双脚已经嵌入了楼梯的地面,用咒力强化过的锡杖也咯吱咯吱的发出悲鸣。无法突破已成定局。飞在空中的坤赶忙加入到了「防御壁」中,却是杯水车薪。 夏目咬紧了嘴唇。 「——尝试其他的路吧。暂时撤退!」 「等下,夏目。如果贸然撤离,反而会更加糟糕!」 「我明白。现在——来了!」 夏目抬头看向头顶。此时,从通向下方的楼梯空隙中落下了黄金色的光芒。 是北斗。横扫完食堂里的敌人后,追随主人而来。 「北斗!阻止敌方——黑色式神的攻势。冬儿,大连寺,为北斗的攻击创造空间!」 「好!」 「……切。」 冬儿使出混身解数,铃鹿操作起自己的式神,坤也大喝一声。 一度全力顶回敌人,「防御壁」马上出突了空档,夏目让北斗从这个空档处突破。 北斗的全身迸发出骇人的灵气,它已经不打算用使用牙齿和爪子这种小枝俩,打算用灵气撬开式神群。哦!——突然卷曲身体,利用反作用力跳向敌阵,如同在地底打洞一般的前进方式,冲入了式神群。 在北斗的强行攻击下,楼梯附近宛如地震一般剧烈摇晃。春虎等人慌忙逃到上面的楼梯避难。 看到道满的式神攻势渐缓后,冬儿把「防御壁」的工作交给铃鹿的式神,向后退去。 把锡杖还给春虎,在确认他接住之前, 「夏目,其他的路是指?」 「……紧急楼梯。」 听到夏目回答后露出了严肃表情,春虎接住锡杖,「不可能吧!」惊讶的反驳道。 「太狭窄了,十分危险!掉下去就全完了!」 「不过,没有其他路了。」 紧急楼梯沿着塾舍的外墙壁设置。目前尚不得知敌人在外面是否留有式神,而且在广阔的空间里,北斗能更充分的发挥实力。 但是,在广阔的空间里也更容易受敌人的攻击。现在保持的两列纵队圆阵也难以应用于紧急楼梯。至少,不能让白樱和黑枫在左右协防。更何况,正如春虎的所说还有坠落的危险,紧急楼梯本身也有受到攻击的可能性。 「不能顺势让北斗闯出一条向下的路么?」 「不行。现在我和北斗共享视野,但到下方的楼梯,毫无疑问会被式神所埋没。就算北斗可以引起混乱,但也不能全歼敌方。最重要的是……北斗也坚持不住。」 如同夏目所言,敌方的式神虽然势头渐缓,但如今仍然在向楼梯上方迫进。在北斗的帮助下,铃鹿的式神制作出的「防御壁」将将能抵挡住。想从此处突破,就要做好受伤的觉悟。 「暂且先移动吧,仅凭铃鹿酱的式神也快坚持不住了。」 京子提议后,「报歉了呢」向铃鹿努了下嘴。 不过,就在此时。 「——那个声音是京子吧?」 听到突然传来的声音,不仅是京子,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微弱的声音似曾相识。 「塾长?」 「祖母!」 这是仓桥塾长的声音。而且是从「防御壁」的对面——北斗和道满的式神所在的方向传来。就在春虎「难道说」嘟囔道的下一瞬间,从铃鹿的式神空隙中,跳出来一只三色猫。 刚才从食堂向下俯视的时候,正是这只三色猫——塾长使役的式神在正门口处道满对峙。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呢。快点跟我来!」 话音未落,猫穿过了惊讶中的春虎等人身边,以飞奔的气势冲上了楼梯。 站在上方的楼梯处突然回头,「快点!」出声催促,然后没有向这边多看一眼。春虎等哑口无言的呆站在原地。 「唉,喂——祖母!」 「塾长!上面,但是……!」 京子和天马慌张的呼喊似乎没有传入塾长的耳中。 春虎, 「夏目」 把判断的权利交给了负责指挥的夏目。 「……走吧。」 瞬间的犹豫后,夏目如此决定。比起从紧急楼梯强行下楼,还是遵从塾长的意见更加合理吧。 「大连寺。你的式神——」 「——让它们阻止敌人,缓缓后退。」 「是。拜托你了。——大家,跟上塾长的式神吧。继续保持阵形,不能大意!」 说完后,开始追赶塾长的式神,沿原路返回。春虎等人互相点头示意,跟在夏目身后。 沿原路返回让一行人不禁心生徒劳之感,万幸的是,楼梯处没有出现新的道满式神,大概全都被北斗干掉了吧。取而代之,所至之处扶手尽毁,墙壁和台阶遍布裂缝。「注意脚下!」,冬儿向所有人提醒道。 在前方看到猫的尾巴后, 「祖母!」 京子大声呼喊。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芦屋道满的袭击。我猜测他不会来此——看来完全失算了。观星之名在哭泣呢。」 「这是什么意思?请详细说明!」 「当然。不过要在逃离之后。」 塾长也很焦急,在回答孙女的同时,一直注视着前方全力奔跑。 但是, 「道摩法师已经入侵到塾舍内部,下面全都是他的式神。」 「所以要向上逃?但是逃到上面,之后要怎么办?你有什么考量?」 听到夏目的疑问,塾长边跑边回应了一声。 「到楼顶。」 「楼顶?从塾舍大楼能登到楼顶上吗?」 春虎惊讶的反问。 塾舍大楼的电梯只能到达顶层,入塾以来,一直没有听说过楼顶的事。不过,塾长再次「是的」,肯定了春虎的疑惑。 「在顶层有楼梯,本来除我以外的人禁止通行……现在是紧急情况。利用那里的结界。」 那个地方也有结界。京子红着脸「有这种方法的话请早点说出来」报怨道。看起来她也是第一次听说楼顶的事。 谈话间,春虎等人在猫的率领下回到了食堂所在的顶层。 冲下了许多层楼梯,然后又爬了上来,除了春虎和冬儿以外的四人全都气喘吁吁。塾长反而加快了脚步,一口气穿过了走廊。 「——这边!」 在猫的引导下,春虎等人喘着粗气,仍然坚持奔跑。 前方再次出现道满的式神。但,猫没有畏惧,灵活的扭动小巧的身体,从敌人的脚下穿过。 然后,不减速度的继续奔走。 这一系列的举动犹如毫不在意跟在后面的塾生们,不过,事实当然并非如此,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这种程度的障碍不用减速就能打垮。 ——这种教育太斯达巴式了吧! 毕竟,正如同塾长所料想的那样,如今的春虎等人面对数只式神,已经不再感到畏惧了。 坤利用狐火牵制,春虎的锡杖和冬儿的攻击将挡路的敌人击飞。然后左右两旁的白樱和黑枫没有给式神靠近的机会,所有人就穿过了走廊。 在出现危险时,夏目、京笔、天马以及铃鹿释放咒符来保证安全。夏目组成的阵型由此发挥出了功效,全员在前进时互相照应。 塾长的目标是走廊的尽头,看上去只是一个死胡同。 但是, 「——开门!」 在猫大喊的瞬间,墙上出现了铁门。春虎「哦!」睁大了眼睛。 似乎用咒术隐藏住了,这样就没有人能发现。 「锁已经解开,推门吧。」 塾长终于止步,回头。春虎代替猫型式神,冲上前推开了门。原来如此,这里没有额外的用途,只是向上的楼梯。 开门后,猫立即溜进去,开始爬楼梯,道满的式神没有入侵到这个隐藏地点。一行人也跟随其后,马上就看到了狭窄的天顶——应该是通往楼顶的门。 春虎爬到尽头,再次打开门。 「这里是……!」 穿过门来到楼顶。潮湿的空气立即包裹住了春虎的身体,孕育着雨势。 露出的管道摆在地面,单薄的铁丝网围成了迷宫一般的空间,宛如巨大的攀登架。猫再欠奔跑在复杂的通路中,春虎等人追在猫的后面,响起了咔嚓咔嚓的脚步声。狭窄的道路不能并排而行,自然而然的变成春虎独自打头阵。 楼顶上形成了两处空间,第一处是如今春虎等人所在,宛如迷宫一般的管道空间。另一个是位于高处——约三米高的高台空间。猫穿过狭窄的通路,登上了通往高台的简易梯子。春虎也马上追到了梯子下方。 向上仰望,上方已经只剩天空。春虎调整急促的呼吸,抓住扶手,一口气爬到了梯子的最上端。 视野霍然开朗。 眼前的空间无边无际,但也只是宽广、平坦而已。边缘处没有防止坠落的栅栏,仅有只到膝盖处的低矮围墙。 附近没有比塾舍更高的建筑物。因此,视野开阔,风力强劲。头顶上就是灰色的云团,低空宛如全力扔球就可以触及的程度,气流发出呜咽的声音,高速流转。 同时,以如同浊流的阴天为背景,道满的黑色式神在周围交错飞舞。 不仅是上空,屋顶也有十余只,大概最初包围塾舍的群体中留守在外的部分。大部分的式神应该都入侵到了塾舍内部,即使如此,留在屋外待命的式神也并不算少。 但是,此时最为吸引春虎注意的不是散布在周围的黑色式神,而是高台的最深处。春虎登上来的位置正对面——塾舍的正面方向。 有一个祭坛。 四个方向设有鸟居的石造舞台。四个鸟居,北面的是黑色,东面的是蓝色,南面的是红色,西面的是白色。 春虎停下了动作。 出乎意料的既视感袭来。 ——这个是! 土御门本家的属地,背面『御山』中的祭坛。『泰山府君祭』的祭坛。 去年夏天,春虎和夏目曾经与铃鹿在那个祭坛处战斗。 「……怎么会!」 ——一模一样……吧?和那个祭坛?为什么会在这里! 春虎思维混乱。领路的猫没有理睬春虎的惊愕反应,向祭坛气势十足的跑去。 集中精神对抗敌人式神的坤察觉到了主人的样子。「春、春虎大人?」,回头看向春虎。但是,春虎无法从祭坛移开视线。 「喂!你在发什么呆!」 冬儿一跃,跳过了停在梯子上的春虎,但当他看到祭坛时,「——什么!」,也神情大变。他没有参加当时的战斗,但曾见过『御山』上的祭坛。 此时, 「大家,来这里!」 祭坛旁出现了一个人影,朝春虎等人大喊,声音和刚才的猫一模一样。 「……仓桥塾长。」 从早晨开始一直联络不上的仓桥塾长,出现在祭坛的石制舞台上。春虎终于回过神儿来,脸色严肃的踏上高台。跟在他后面的夏目,看到祭坛后也瞬间脸色苍白。 「怎么会——!这什么会在这里!」 在心情动摇的夏目之后,京子登上高台,看到祖母后脸上闪现出安心之色。再后面的是天马,最后的铃鹿上来,看到祭坛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但是, 「——!大连寺!」 天马急忙把呆发的铃鹿拉向自己,下个瞬间,黑色的式神向刚才铃鹿所在的位置挥下了爪子。 这个式神是从梯子下方悄悄的靠近的。天马和铃鹿在余势之下屁股着地摔倒。 京子慌忙指挥白樱和黑枫把敌方式神推下去。但是,靠近过来的式神不止一只,在众人的眼光被祭坛所吸引时,没有注意到式神群的接近。 「快!」 塾长再次大喊。春虎用力咬紧牙齿,回头看向同伴。 「……前进。快跑!」 听到春虎的号令,冬儿迅速拉起天马和铃鹿,铃鹿「混蛋」,骂了一声后,向祭坛冲去。京子一边用两个护法式牵制敌人,一边也以祭坛为目标奔跑。 「夏目。」 春虎表再次催促,夏目也终于开始跑动。道满的式神依次袭来,春虎等人提防着被敌人分割,抱成一团。 向塾长所在的祭坛跑去。 当春虎等六人全都达到石制舞台时,塾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圆镜。 把镜子举到空中,咏唱起咒文。 「关闭圣域,邪气退散——天坛封印!」 突然之间,从镜面冒出神圣的灵气,卷起漩涡。 像是在呼应镜中的灵气,包围石制舞台的四方鸟居闪出光芒,分别是黑、蓝、红、白色的淡淡光亮,然后镜子中也微微露出了黄色的光。 五种色彩鲜艳的裹住祭坛,格外闪亮一次,消失不见。但是在光芒消失后,形成了坚固的咒术防御壁——结界。塾长轻叹一声,把镜子收回怀中。 黑色的式神似乎对祭坛的光芒露出了胆怯。在光线消失后,再次集结在祭坛周围。 但是,不仅没有越过鸟居,甚至不敢靠近到可触碰的距离,只是在远处凝视着里面,也没有做出威吓的举动。面对覆盖塾舍的结界,虽然无法破坏却能安然碰触的道满式神,似乎害怕了祭坛的结界——不对,应该说是感到了畏惧。 「……得救了么……」 春虎松了口气,嘟囔道。 此时, 「——再封印。」 背后传来了冬儿痛苦的咏唱声,如同崩溃了似的坐在石制舞台上。 缠绕全身的铠甲消失,驱使的鬼再度被封印。从铁面下露出的脸上仍然挂着无畏的笑容,却已血色尽失,僵硬不堪,短时间内竟变得如此憔悴。 「唉呀唉呀。我还想着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你啊……我都说了不要勉强!」 再次想来,冬儿解除鬼的封印已经超过了五分钟。但是,恶友没有丝毫反省之意,「实战才是最好的训练」,若无若事的大言不惭。 不仅是冬儿,京子也轻抚胸口,解除了白樱和黑枫的实体化。她也一边召唤出两个护法式,一边连续不断的使用咒术。虽然消耗没有冬儿那样严重,脸上也滴下了透明的汗珠。 不过,逃进界后松了口气的,只有春虎、冬儿、京子以及天马四人。 「……仓桥塾长。」 夏目表情严肃的向塾长逼问。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祭坛是土御门家代代相传的『泰山府君祭』的祭坛!为什么这个祭坛会在阴阳塾的楼顶?」 仓桥家是土御门家的分家,但『泰山府君祭』是土御门家的本家代代全权操办的秘密。就算是仓桥家也应该和『泰山府君祭』毫无关系。更何况,完全没有人会想到阴阳塾的楼顶会有祭坛。 铃鹿也用锐利的眼神观察塾长的反应。看到两个人严厉的态度,京子不禁感到为难。 但是,塾长不仅没有回答夏目的质问,甚至没有回头看向她。 她眺望着春虎等人登上高台的入口方向, 「……我刚才说过了,等到结束后再解释。非常遗憾,咱们还没有『得救』。」 平静的说道。 的确,春虎等人仅仅是逃进了结界中,目前的状况还不足以说是「得救」。至少,在阴阳厅和祓魔局的救援到来前,不能放松警惕。 不过,塾长话中的真意并非如此。 登上高台后,已经看不到屋顶上的管道空间。当然,来到楼顶的门也是同样。 突然间,从那扇门的方向传来了剧烈的破碎声。如同将铁块拉伸、撕裂、绞碎一般猛烈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连续不断的响起。春虎等人不明所以的看向门的方向。 下一个瞬间,随着一声硬碰硬的声音,某物从管道空间冲出,飞到了比高台更高的位置。 是楼顶入口处的门。紧随其后,黑色的式神猛然涌出,势头犹如爆炸后迅速扩散的烟雾。春虎等人下意识的摆出迎敌的架势。 「刚刚的楼梯处的?」 「啊。看起来,已经从塾舍内部突破到了楼顶。」 听到春虎的疑问,冬儿冷静的表示赞同。 春虎等人放弃从楼梯向下逃跑时,遭遇到的敌方式神如同字面意思埋没了楼梯。那群式神应该被北斗打倒了不少,而且铃鹿的式神至今仍然那里阻挡。 但是,道满还释放出了除那些以外的式神吧,最终从一层来到了楼顶。这就意味着,塾舍内部——至少是地面以上的部分——全都被道满压制住了。 然后—— 「——让汝久等了。」 六人的后背突然僵硬。 ——刚才的声音,难道是……! 睁圆了眼睛向入口附近注视。在祭坛上只能看到高台空间的四条边,一只、又一只,黑色的式神开始跨越这条边缘。 这幅场景简直就像是死灵从地底的黄泉之国,咕噜咕噜的爬出来,令人感到绝望。 但春虎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不久后—— 粗大的手指搭在了高台的边缘。 一只犹如水墨画般的鬼轻易的跳上了三米高的高台。不对,不仅是一只。还有另外一只。总共两只鬼落在高台上。但,真正让人畏惧的不是这两只鬼。 其中一只鬼的肩膀上担着一位黑衣老人。 矮小的身躯宛如孩子,羽毛般的白发,戴着血红色的太阳镜,黑色的窄袖便服外套着黑色的羽织,干枯的面容就像是尸体一样。 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 道满用手中的拐杖轻轻敲了下扛着自己的鬼。鬼像对待宝物似的恭敬,让他落在楼顶。 「……!」 春虎等人哑口无言,只能目不转睛的注视老人。 道满察觉到了春虎等人的视线, 「——呵,呵——」 发出了嘶哑的笑声。 两只鬼在道满的两侧单膝跪地,举起单拳,做出恭顺的姿态。 道满看着春虎等人,用明朗的口气, 「让汝久等了。」 再次重复道。 「主角要压轴,有这种说法吧?优秀的演员也都到齐了。善哉。终于要闭幕了么。」 3 ——这家伙! 春虎从祭坛的结界中凝视着黑衣老人。 这位阴阳师芦屋道满,据传说曾与土御门家的祖师安倍睛明竞技。 这已经是第二次与他会面,但第一次的时候,道满没有从轿车的后排坐席中走出。就算他不刻意的走到外面,也足以让人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异常气息。 然后就是现在。一旦与他对峙,那时感受到的特异和异常更加深入骨髓。 最令人意外的是他矮小的身材。被两只身高接近三米的鬼夹在中间,矮小的老人看起来更像是孩子。那两只骇人的鬼静静呆在老人身边,如同家犬老实的等待主人的命令。 老人拥有的灵气很「奇怪」。 具体有什么奇怪之处,春虎难以清楚的说明,但存在微妙和违和感。如果是拥有强大灵气之人,春虎也曾与『十二神将』中的木暮和铃鹿,甚至是那位名叫镜伶路的「怪物」对峙过。不过,道满的灵气和他们的「类型」不同。 「……灵相有差异么……?」 铃鹿小声低语。「那是什么?」,春虎回头寻问。铃鹿面色紧张,死死的盯着道满。 另一方面,道满悠闲的眺望向祭坛, 「……嗯。土御门的天坛么?老朽也不太了解这个呢。」 一边抚摸下巴,一边说道。 「门口的狮子就不提了,意外的把『前身』也拿出来了呢。原来如此。老朽也没有考虑周全……阴阳塾,么……」 楼顶刮着强风,因此道满的低语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只是暧昧的感觉到,就算春虎和道满看到了同样的情景,但能看出来的内容却天差地别。 土御门家的祭礼『泰山府君祭』的祭坛,隐藏在阴阳塾塾舍大楼的楼顶。这个祭坛到底在道满的眼中映射出了怎样的光景呢? 此时, 「……情况如何?」 塾长向道满搭话。春虎等人全都看向了塾长。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法师?」 「不,很不巧还没有呢。」 「再怎么找都找不到吧。刚才我已经言明,那个如今不在这里。」 「那又会在哪里?」 「不知道。」 「呵,呵。嘛,你说出阴阳厅,不就好了吗?」 道满没有生气,也没有急躁,落落大方的回答道。 然后, 「实际上,老朽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在来此之前,已经把搜索工作交给了式。只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太过无聊,所以才来此拜访。」 「……藤原老师……在一层交手的那些讲师们还不足以抚慰你的无聊么?」 「嗯?哦,那些家伙啊。嘛,是的。毫不讳言的说,像那样的小家伙,我已经看到了厌烦的程度,与他们交手也很无聊。到是石狮子还算尚可。」 「……」 「呵呵。别露出那样的表情。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人,只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动弹而已。——啊,那两只石狮子,已经没有修补形代的必要了。」 听到道满悠然回应的言语,春虎不禁发出了呻吟。 ——藤原老师被!而且,石狮子指的就是阿尔法和奥米伽? 就在昨天,一行人还接受过藤原老师的特训。他居然被道满贬为「无聊」之类,春虎感到难以置信。 但是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应当。虽然藤原曾担任过祓魔官,道满——『D』却是身经千锤百炼的咒术师,长年把咒搜部耍得团团转。在之前的鵺事件时,甚至在木暮和镜面前抢得先机。而且,今天他独自一个就攻陷了阴阳塾。 如果他是「真正的」芦屋道满,实力在历史上也算是屈指可数,可以与土御门夜光比肩,或是在其之上。 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 被无数的式神围追堵截,逃进结界形成了对峙之势,春虎终于切身的感受到眼前的老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不对,只是触及了他巨大「存在」的一角。 「那么。」 道满愉悦的相告。 「还有时间,玩点什么呢?」 「……混蛋……!」 春虎迅速摆出了架势,诚而实言,此时的他甚至想一溜烟的逃跑。残留下来的众多式神已是强敌,如果再与两只鬼和道满本人作战,后果不堪想象。总之,真到了万一之时,只能抛弃一切直接冲锋。「……之后只能靠神明的保佑了吧……」冬儿豁达的自言自语。实际上,在如今的状况下已经没有制定战术的必要。 但是, 「夏目?请停手。」 「——不,让我做吧!」 塾长突然小声提醒,夏目也低声作答。两个人的交流扑灭了春虎的战意,不过他马上就察觉到了这番对话的真正含义。 从楼梯下方再次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延伸出长长的余音,接着又响起某物以迅猛之势劈裂空气的声音。就在春虎转头看去的瞬间,光带高高的从楼顶的边缘飞出。 「北斗!」 留在塾舍内楼梯处的式神,北斗。 在高空飞舞的龙翻转着长长的身体,黄金色的鳞片上光芒耀眼,向周围散发出神圣的灵气,如见在阴天中升起的太阳。那位道满也目光锐利的抬起头。 「——土御门家的龙么。原来如此。算是不错的余兴节目。」 位于上空的北斗应该听不到他的这番话,却注视向了道满,发出雄壮的咆哮,笔直的袭来。春虎明知那是夏目的式神,但在它散发出来的迫力下仍然本能的膝盖颤抖。 面对北斗的攻击,道满一动不动。等待在旁的鬼,敏锐的反应绝不输给龙。 脚蹬地面纵身一跃,迎击冲来的北斗。一只飞到道满身前充当肉盾,另一只瞄准北斗长长的身体从斜侧方袭击,敏捷的动作与笨重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是,面对道满的双鬼,北斗的动作变得更加迅速。 没有理睬挡在正面的鬼,在空中弯曲身体,反而咬响了袭击自己的鬼。飞在空中的鬼既不能闪避,也无法抵抗,被夹在了龙的双颚之间。电光火石般的神速反应,或是北斗从一开始就没有以道满为目标,而是打算攻击保护他的鬼。 北斗的巨牙深深的扎入了鬼的肩膀,脑袋一甩,把这只出现剧烈的灵滞的鬼扔向了另一只。 两只鬼相撞后同时被击飞。北斗在空中划了划脚,像是要冲破大气层一般,向那两只鬼追击而来。 两只鬼落到了楼顶的角落。一只仍然处于灵滞中,无法动弹。另一只鬼像是胜利者似的站起,不过此时,北斗已经迫在眉睫。 从鬼的身过穿过。 在擦身而过时,北斗的爪子撕裂了那只站立着的鬼脸,鬼的巨大身体充斥着灵滞。北斗把爪子搭在楼顶边缘,一瞬之间重新调整姿势,伸长身体,第三次向鬼袭去。仅是这番举动就足以证明它将道满的鬼认定为强敌,想要彻底的将其打倒。 在灵滞状态中无法行动的两只鬼,北斗咬住其中的一只,猛然抬起镰刀状的脖子,用爪子将另一只压进了地面。在旁观望的春虎也能判明,胜负已分,而且是压倒性的胜利。 「……太」 ——太厉害了! 北斗今天表现出来的气势与往常大不相同。不对,即使如此,仍然过于吓人了。在和『装甲鬼兵』以及鵺战斗的时候,完全没有现在的「凶相」。这份差异不仅是由于北斗的原因吧。 是夏目。 春虎看向了身边的夏目。夏目没有察觉到春虎的视线,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北斗上。凛然的侧脸,前所未有的认真。 想来,夏目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类型。不擅长面对修罗场,遇到出乎意料的事态时,马上就想逃跑。 但是,夏目跨过了数场危机,因此也积累了许多实战经验。特别是在今天,脑海中「都是自己的错」这样的自责意识似乎发挥了正面的作用,心中强烈的责任感在战场上支撑住了她。 春虎在每天的自主训练中渐渐进步。和春虎同为初学者的冬儿也成长显著。 夏目也不例外,虽然没有像春虎等人那边显而易见的变化,她也在一天一天的成熟。 「——大连寺。纸制式神还在塾舍内么?」 夏目在注视着北斗之余发出了确认。突然被喊到的铃鹿倒退了半步,「唉?」小声嘟囔道。 「还、还在里面。因为你没有做出新的指示,所以还在刚才的楼梯……」 「请马上召集过来。和北斗一起牵制他。如果能引开他的注意力,就可以争取时间。……仓桥也让白樱和黑枫!」 与打算放弃的春虎不同,青梅竹马要与道满正面抗衡——准备拼力抵抗。夏目凛凛的身姿鲜明的映射在春虎的脑海里。 「……这下可糟了。」 道满的语气略带苦色。 透过血红色的太阳镜,目不转睛的盯向打败了鬼的龙,看来北斗的力量甚至超出了道满的预料。春虎的心中也此因出现了细微的希望之光。 但是,不对。 不是这样。 「太低下了。这种程度的龙完全就是在『放养』吧?」 道满用和刚才同样的苦涩声音继续说道。春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夏目!解除龙的实体化!」 塾长慌忙下令。夏目的心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了疑问和反感。但,她仍然当机立断,遵从了塾长的指示。 不过,已经晚了。 「——没关系。束缚!」 随着道满一声令下,两只鬼溶解成了粘稠物,本来如同水墨画般的两只鬼就像是恢复了墨水原本的状态,轮廓突然崩塌。龙的牙齿咬空了。北斗噗通一声,后仰身体。但是双鬼没有放过它,粘着的液体——犹如焦煤油,缠绕住了想要逃跑的龙。 然后,束缚,限制了自由。 「北斗!」 被纠缠住的北斗想要迅速向空中逃窜。不过,变形后的鬼似乎牢牢的扎根于楼顶,封锁了北斗的行动。夏目焦急的想要解除北斗的实体化。 不过, 「……怎么会这样!不能解除北斗的实体化!」 春虎一时之间还没有理解夏目话中的意思。 塾长面容严肃, 「因为与现世的联系被强制性的中止。不行。继续这样下去……!」 话音刚落,塾长的双手结成手印。 脸上浮现了一决生死的表情, 「支配一切,金刚童子——不动金缚!」(注1) 迅速的咏唱咒文,将结成的手印朝向北斗,越过结界放出了咒术。束缚住龙的双鬼,在一瞬间松开了龙的身体。 只有一个瞬间。 「哦。」 道满发出愉悦的感叹,单手结成刀印,向北斗和塾长之间挥下,被扯开的鬼再次紧密的缠上了龙。 北斗在楼顶来回跳跃,就像是离开了水的鱼。弹起巨大的身躯,脚剧烈的摆动,但两只鬼完全的封锁住了北斗的抵抗,宛如柔道高手按住了敌人。 「呵呵——怎么样?这条龙,继续下去就会变成老朽的式神了,如何?」 道满边笑边说。夏目的脸色失去了血色。 在传说中,芦屋道满被安倍晴明夺走了自己的式神,然后承认了失败。 不过如今…… 「将灵降为式非常麻烦,平时不愿做此事,但如果是土御门的龙,就连老朽也不禁心动了。再加上来自晴明的血脉,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了呢。」 道满嬉笑的言辞宛如孩子一般。与他相反,春虎等人的后背一阵抽冷,夏目的脸上已经显露出绝望之色。 ——假的吧,……北斗会……! 它是春虎等人绝对的王牌。不论遇到何事,只要有北斗在都能勉强应付。这条土御门家的龙——对他们来说,在某意义就是「撒娇」的对象。 北斗瞬间失去作战能力,不仅如此,更要为敌人所夺。没有比此更能让春虎等人心灰意冷的状况了吧。 ——果然不行了吗…… 春虎以眼角几近裂开的气势怒睁双眼,紧紧的咬住嘴唇。 使役者不同。等级不同。敌人和自己的差异只能选择放弃。完全处于不同次元。 冬儿重重的咋了下舌头。京子突然脚步踉跄,天马噗通一声坐在了石制舞台上。就连铃鹿也哑口无言。 强风在楼顶呼啸。争强好胜的北斗还没有投降,拼命的折腾。但是在被抓住的龙投降之前,主人先「认输了」。不仅是夏目,春虎也是,其他人也是。 塾长虚无的握起拳头。 但是, 「不,不,法师。一把岁数的老爷爷,不会抢小孩子的东西吧。」 轻飘飘的声音在强风呼啸的楼顶,不知为何理所当然的传到了耳中。 春虎等人突然抬头,集中精力侧耳倾向。 然后—— 响起了「咔嚓」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从通往楼顶的入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哦」,道满发出了自他在春虎等人面前出现后最为愉悦的声音。 然后, 「啊,唉呀唉呀。这个楼梯还是饶了我吧。我可有一只是义足呢。」 听到了和平日丝毫不变的牢骚声,却情不自禁的想要落泪。 自言自语的嘟囔着,开始登上梯子。露出脑袋的大友看向了道满,又转向了春虎等人,绽放出混杂着苦笑的亲切笑容。 「呀……说实话,我想回去了呢。塾长,这次可要付加班费呦?」 听到大友的话,仓桥塾长会心一笑。 「大友老师?现在还在午休时间吧?」 ——————————   注1:原文为“绁べて绁べよ、金刚童子、オン・ビシビシ・カラカラ・シバリ・ソワカ”,是不动明王的咒法之一,不动金缚。当怨灵等对人类直接施加恶意影响时,使用此法可以停止恶灵的动作,将其束缚,送其成佛。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五章 咒术比试 1 覆盖住天空的灰色云团剧烈的流动,体积似乎在不断增长。 分散于楼顶的道满式神在周围来回乱蹿,同时发出狰狞的笑声。仍然处于束缚中的龙,逃入结界无法移动的春虎一行,还有支配着局面的黑衣阴阳师。 在众人的注视下,大友吃力的爬完简易梯子,踏上了高台。 看到现身的大友,春虎等人首先诧异于他的外表。平时的大友总是一身褶皱的西装,不过此时不同。 衣冠端整,身穿袍子和裤裙,系着礼服束带——也就是所谓的朝服装扮。 而且还是有现代风格的朝服。设计上有些许差异,但整体的氛围与祓魔官的防瘴绒衣极为类似。白色的衣装与对面的黑衣正相反,不是暗鸦,而是白鸦,散发出严肃与神圣气质的纯白朝服装。 这是阴阳厅规定的阴阳师正装。 大友叹了口气,右手拄着短杖,轻轻的把体重压在杖上。 扭动脑袋环视四周, 「这里的视野很开阔呢……晴天时大概能看到富士山吧。」 朝服的衣边迎风招散,悠闲的感叹道。 「大、大友老师!」 「哦,春虎。报歉来晚了。」 身上的服装令人敬畏,但大友的言行和往常一模一样。大友依次看向春虎、夏目、冬儿、京子、天马和铃鹿,最后一言不发的与塾长交换了眼神。 然后,又看向了被困在楼顶一侧的龙。 北斗在激烈的抵抗后也已筋疲力尽,巨大的身体如同腐朽般躺在地上。鬼变成的黑网缠绕在黄金鳞片上。 看到龙时,大友的嘴角闪过一丝苦笑。 然后,大友缓缓的从正面和道满对视。 道满也透过血色的太阳镜望向大友。而后,大友挺直后背,把右边的义足靠在了左脚边,轻轻扬起下巴。 微微低下眼睛,似乎不想直视道满的脸面。手里拿着拐杖,合起前臂,然后举到胸前,袖口自然下垂。 「法师。」 向道满打了声招呼。 「再次见到您,我感到无限光荣。您还记得我吗?」 「唉?」,春虎惊讶得来到看着两人。 完全没有想到大友曾和道满见过面,不过就在身边的塾长却毫无诧异之色。她知道此事——至少掌握了某种程度的情报。 对面的道满「嗯」,轻松的肯定。 「印象非常深刻。前些日子的那场闹剧后,非常报歉把麻烦事推给了你。」 「咒搜官的那件事吧。那个角行鬼果然是法师所作?」 「呵,呵。让汝见笑了。被那个男人当成玩笑,大概就是那种程度吧。」 黑衣法师和白衣讲师殷勤的对话。道满的回应不失礼数,但周围的式神仍然保持着马上就要冲锋的势头。 两人的对话,表面上听起来平静祥和,但周围的气氛却紧张得刺痛了皮肤。 大友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的朋友后来如何了?今天没和您一起么?」 听到大友的问题,道满哼了一声。 「那家伙不是老朽的朋友。只是有一段孽缘。不过,那可是位好奇心很强的家伙。说不定现在正躲在某处偷窥呢。」 「原来如此。看来和法师不同,与双角会没有关系。」 「什么嘛,原来是在套老朽的话吗?嘛,老朽的确和那家伙有互相帮助的关系。不过本次的事情,是老朽的独断专行。」 「哦?恕我失礼,听说阴阳厅那边也被某人的式神弄得乱七八糟了呢?」 「所以说,那个也是老朽做的。没想到本次会成为数十年一遇的盛大宴会呢。」 道满咯、咯、咯的发笑。从旁偷听对话的春虎等人不禁愕然。 ——这、这个老人独自一人,同时袭击了阴阳厅和阴阳塾? 春虎等人早就料想到这两件事有所关联,在此基础上,判断很有可能是多个罪犯中的——也就是双角会所为。 但是,如果道满所说属实,春虎等人的判断就是错误的。毕竟在事前难以想象,会有一名术者能够做到同时大规模的袭击两个地方。 ——这家伙,果然是真正的怪物…… 难以想象眼前的老人和自己是同样的人类。不对,大概根本不是人类。 但是, 「总之,现在的老朽已经受到相当程度的『消耗』。此言不假吧?」 如同揭来自己的恶作剧一般,道满的口气充满了童趣。春虎一时之间没有体会出他话中的「意思」。 但是,道满玩笑般的继续说道。 「因此,重要的护法全都派到了那边。至少与上次会面时相比,你的眼力变得更好了吧。嘛,不用老朽多言,汝也能察觉吧。」 春虎终于体会到了道满的话中之意。 ——唉?等下,这句话,难道是? 向大友挑衅? 春虎马上看向周围人的反应。身旁的夏目也吓了一跳,冬儿也是同样。果然道满向大友「示弱」了,并且指出了某种「可能性」。 大友「战胜」道满的「可能性」。 「……那时,汝只是一味的逃跑,因此不能尽情的较量一番,最终还丢掉了自己的一条腿。」 面对没有回应的大友,道满继续说道。春虎再次目瞪口呆。 在此之前,春虎一直没有思考过大友只剩一条腿的原因。就算从当事人的口中听到那条腿是被道满所害,须臾之间也难以相信。毕竟,从两人眼下的态度和对话来看,完全感觉不到两人之间曾有过那样的因缘。 特别是大友。和夺走自己一条腿的对手近距离相对,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愤怒、怨恨或是害怕这样的感情冲动。就算过去的丑事被清楚的摆在眼前,态度仍然没有变化。 春虎的眼力大概不及大友。但是在春虎眼中,此时的大友比平时更加淡定自然,完全将个人的感想排除在此,仿佛面对祭礼的神官,完全脱离了「俗世」。 「……『礼』。」 塾长不知为何以自嘲的语气,轻轻的感叹。 另一方面,言明过去因缘的道满, 「当然,老朽不必弄虚作假吧?」 心情更加舒畅的说道, 「只是抱着单纯的恐怖感,无法做出那样的判断。如果不是具有冰一般的冷静,而且站在更高的层面,应该不会选择不惜一切的逃跑。像汝这样的咒术者,更是如此。」 老人面无表情,只是咯、咯、咯的发笑。这份笑声就足以让人流出冷汗,但春虎仍然全神贯注的倾听着话中的内容。 「自己的真正价值和老朽的真正价值。在冷静做出判断的基础上,即使牺牲一条腿,仍然采取了『逃跑』的策略。事实上,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讨厌却又值得佩服的逃跑呢。」 听到传说中的阴阳师做出如此评价后,大友仍然保持平静。「……诚惶诚恐」,礼仪端正的道谢。 「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不对,老朽不会再让汝逃跑了。」 道满把杖立在脚边。瞬间,老人矮小的身体中释放出难以忍受的灵气。 「当时,老朽尚未将汝定为敌人,汝才能逃脱。但换个角度来看,汝的行为也可以说是付出牺牲、保留底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汝没有在老朽面前展示出任何技能,仅交出了一条腿就得以逃脱,总之,这正是表明了汝有和老朽『再战之意』吧?为了下一次的胜利而使用苦肉计。不是么?」 与外表相反的年轻声音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兴奋。春虎仅仅是听到这番话,也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法师。」 大友终于开口回答。 措辞带有畏惧之意, 「我还是小字辈。只是偶尔愚蠢的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什么呀。事已至此,不必再韬光养晦了吧。」 「不,不。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哼。……嘛,也好。至少,汝没有『否定』。」 「……」 大友终于缓缓的抬起了头。 视线和道满交汇。 不知是在大友的双眸中看到了什么,老人发出了寒冷刺骨的笑声。 「畅游此世数百年……大部分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心中极少感到跃动。应该说是三岁看到老吧,现在只要较量下咒术就好。毕竟只残留在『那里』了呢,老朽的魂——」 道缓舒畅的叙述犹如在自言自语。 大友缓缓的放下了双手。 两人之间的气氛,急速充满了紧张感。 「……没关系。」 道满突然抢先相告。 「汝不会抛弃门徒而去,多些余兴节目正合吾意。」 「法师?」 大友的突然表情一变。 道满把皲裂的左手收回和服的袖中,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片。到底是何物,就连大也无法马上识别。 「——若以代为形,而后化为主。破碎吧!」 说出咒文,敏锐的翻动手腕,投出金属片。 向祭坛而来。 「哇!」 春虎下意识的避开。「春虎大人!」坤大喊道。 金属片碰到结界后,轻易的钻了进来,喷出了包含在内的灵气。须臾之间,覆盖住祭坛的结界破裂。 夏目哑口无言,「怎么可能!」,想要再次投出咒符。但是,说话之间,结界的裂痕迅速扩散,最终完全消失。 张开结界的塾长脸色铁青。圆镜从她的怀中掉落,镜面上有一道锐利的裂痕。 「——是阿尔法的形代?」 听到这句话,大家终于明白了道满扔出的金属片究竟是什么。他曾言及阿尔法和奥米伽的形代「没有修补必要」,这就是其中的一块碎片。 两个机甲式都是塾长的式神,带有主人的灵气。道满利用了塾长留在形代上的灵气,破坏了塾长张开的祭坛结界。以术者的灵气为媒体,在形代上覆写出新的咒术。 「法师!」 道满, 「所以说,没关系。」 爽朗的一笑。 「对这群雏鸟来说,单纯的隔岸观火太无聊了吧。而且,如果汝不拿出真本领,老朽会很无聊的。……对了,刚好天坛就在此处。干脆在此唤醒夜光,也是一个不错的节目吧?」 道满平淡说出的话让众人感到一种模糊的忧虑。 看到结界消失,道满的式神全都躁动起来。「可以」,道满向式神下达了指示。 「大家,尽情的欢闹吧,这就是宴会。」 道满的话如同歌声。大友用短杖敲地,咔噌。 黑衣阴阳师和白衣阴阳师之间,悄无声息的闪现出了火花。 ☆ 「混蛋!」 春虎用力的骂了一句。 ——唤醒夜光?开什么玩笑! 听到道满的话后,春虎的背脊不寒而栗。当然,这也是对大友的挑衅吧。但,既然这是道满说出来的台词,就有付诸现实的「可能性」。万一夏目真的作为夜光觉醒,到时候要怎么办?实话实说,春虎从未考虑过。 「冷静!重新组成圆阵!」 冬儿锐利的呼喊。 铃鹿和坤马上做出反应。天马以及听到道满的话后脸色苍白的春虎、夏目稍迟片刻,再新拿起了锡杖和咒符。「祖母!」,京子拽住塾长,加入了春虎一行的圆阵。 「京子!铃鹿!拜托了。」 「明白了。——白樱!黑枫!」 春虎下令后,京子再次招出两个护法式,铃鹿也沉默的点点头,集中精力将残余的式神呼唤回来。就连北斗在看到主人的困境后,也再次乱蹦乱跳。 「春虎」,冬儿似乎想说些什么, 「不行。你还不能战斗!」 他知道大家的疲劳程度都非同一般,可是让冬儿继续勉强战斗下去太过危险。冬儿似乎也有所自觉,没有再贸然变身,「啊」,短短的回应了春虎的警告。 在危机关头只有自己无法战斗,对冬儿来说是莫大的屈辱吧。不过,这位恶友不是为了自己的骄傲而将同伴置于危险境地的笨蛋。 「报歉,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无法变身。所以……春虎,夏目。在我下次解开封印时,你们两人乘坐雪风直接逃往阴阳厅——不对,逃往祓魔局。这里离目黑支局最近。」 「冬儿!」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冬儿严词拒绝了春虎的反驳。 冬儿的判断是正确的。考虑到夏目有可能作为夜光觉醒,现在至少应该让她先行撤离。 「……冬儿说的对。」 塾长也赞同了冬儿的意见。 「到了这种局面,实为不得已。找到机会的话,不要犹豫,你们两个人自行逃脱。」 春虎喘气般喊了一声「塾长」,但塾长却佯装没听到。「白麟!黑麟!」,下达命令后,两个式神在春虎一行人的圆阵旁边出现。 两个重量级的式神拥有和道满的两只鬼相似的巨大身躯。不过,给人的印象正好相反,沉着,有条不紊。这是阴阳厅制的『ModelG2•仁王』,似乎是塾长操纵的护法式。 看到春虎和等人进入临战状态,道满满足的点点头。 「先来做准备活动吧。——空,上吧。」 话音刚落,得到主人许可的式神争先恐先的冲锋,一半朝向祭坛,另一半杀向了大友。 但是, 「散!」 在大友大喝的瞬间,将要袭击他的式神向四面八方散去。 甲种言灵。提炼出强大而细致的咒力,以语言为媒干涉了众式神的术式。 同时,大友用右腿的义足快速奔跑。 木制的义足前端描绘有复杂的咒纹。「嗯」,道满单手结成刀印,挥向大友,但却慢了半拍。大友的身影摇晃,如同阳炎般突然消失。 (PS:阳炎,远处地面炎热导致光线像火焰一样的跳动的折射现象) 隐形术,以及咒术中的步行法。 「风!」 道满顺势横扫般甩出了刀印。与他的动作同时,如同墨汁般粘稠的黑风强烈的刮来。 漆黑的狂风瞬间覆盖了楼顶的一半空间。 但是, 「急急如律令!」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大友的声应,一枚咒符飞向狂风的锋面。 火行符。 「风」属于木气或金气,大友瞬间看穿了漆黑的狂风带有金气。火克金。基于五行相克之理,漆黑之风被咒符之火点燃。火与风的相克,使楼顶的空气剧烈的颤动。 「在那里!」 道满在眼前结成手印,大友显形,就在春虎等人的身边。随风摇曳的白色束带上,鲜明的反射出消失之前的火炎之光。 大友略微失去平衡,同时滑步挡在春虎等人面前,一瞬之间完成位置交换,将祭坛护在身后,再次与道满对峙。 「大——」 「大友老师!」 夏目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春虎不由得大叫道。不过,大友没有多说闲话,越过肩膀回头看向背后的几位学生。 迅速的确认了全员的情况后, 「——铃鹿」 叫出铃鹿的名字。 被叫到的铃鹿正哑口无言的观望着大友和道满的较量。因为知识量比其他人更加丰富,所以能够理解两个人的咒术和战术,等级相当之高。被喊到的瞬间身体不禁一颤,然后像是对自己的胆怯感到生气一般,站到了大友身边。 在铃鹿开口之前, 「站在原地,不要动——」 说话的同时,大友把右手放到了嘴角。 用牙齿咬破了拇指,然后缓缓的把手指伸向铃鹿的脑袋。 「喂!」 铃鹿下意识的想要后仰,但在大友的一瞥中停下了动作。眼镜内侧的双眸中射出了强烈的视线。 大友的口中,一口气咏唱起冗长的咒文。 拨开铃鹿的前发,用拇指在额头处, 嘶—— 拉出一条短线。 不对,是涂掉了铃鹿额头上的细小X印。用自己的血掩盖了封印住她的咒力的咒印。 在这个瞬间,铃鹿以眼角几近断裂的势头猛烈的睁大双眼。就连春虎也能清楚的「看到」。至今为止一直处于压抑状态的灵气,从少女小巧的身体内如同决堤一般汹涌而出。 「假的吧!」 铃鹿大喊道。 「咒术解除了?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被解开了?仓桥源司的封印?」 铃鹿如同吓破了胆似的寻问。大友的脸上闪过了苦笑。 用舌头舔掉残留在手指上的血, 「只是在封印的间隙插入了假的术式。嘛,大概就类似于欺诈。即兴的创作,只在短时间有效。」 大友简单的说明后,视线马上回到了道满身上。听完大友说明的铃鹿无言以对。 总之,大友没有破解施加在铃鹿身上的封印,而是用「欺骗之法」暂时的减轻了咒力限制。也就是所谓的咒术hacking。 但是,比起强行破解封印,这种技术更加高级。毕竟作为惩罚对铃鹿施加封印的人,就是阴阳厅长官仓桥源司——塾长的儿子,京子的父亲,居于『十二神将』之首的超一流阴阳师。 更何况,为了不让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而且是「研究咒术的专家」的——铃鹿自行破解,他所施加的封印进行了特殊设计。将这样的封印「即兴」hacking、暂时性的无效化,绝不是件简单的事。至少,在铃鹿的印象中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元咒搜官,现为塾讲师。」 听到铃鹿瞠目结舌的质问,大友若无其事的回答。 此时, 「老朽明白汝等意图争取时间,但拖延太久就令人扫兴了。」 道满说完后,随手把拐杖扔到了空中。 拐杖在空中突然振动,响起了类似木柴爆裂的声音,散成碎片。不对,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没有破碎,而是纵向的裂开。一根拐杖化为数百根细长、锐利的短棍。大友马上绷紧表情,压低重心。 单膝跪地,将自己的短杖立在眼前。短杖响起一声「咔嚓」的声音后,一动不动的自行立住。 道满的拐杖化为无数短棍,如同箭雨般袭向祭坛。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大友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结成九字之印,向立在前面的短杖注入咒力,咒术从杖身向周围扩散,开始形成咒力的防御壁。 飞来的无数短棍在空中被防御壁挡住。 「还没完!」 在道满的大喝为信号,被阻挡的短棍化作蛇群,咬破了咒术防御壁继续前进。 与之相对,大友迅速重成结成手印, 「——东山之蕾不知平原早蕨亦或忘却——」 唱出咒文,集中祈祷。大友的短杖不停振动,突然放出类似超声波的波动。 群蛇的行动突然停止,痉挛之中口吐鲜血,落到楼顶。碰到混凝土的瞬间,蛇变回了木棍——失去咒力的木片,然后冒起褐色的烟雾,崩为灰烬。 前所未见的咒术交锋。道满看到自己的攻击被抵挡住后,「原来如此,避蛇之咒么」,愈发得意。春虎等人哑口无言。 从木片上冒起的数缕烟丝被屋顶的强风吹散。 大友没有疏忽,仍然注视着道满, 「……大家还好么。看起来都很累了呢,之后我也没有保护你们的余力。请尽可能的保护好自己,由塾长来指挥,铃鹿充当前锋,其他人从旁支援。」 大友淡淡的做出指示,口气中丝毫没有之前咒术战的余韵。春虎等人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程度倾听着大友的话。 「不能被式神的数量所吓倒,随时警戒周围,把握战场状况。因为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被牵连进来呢。」 口气宛如在训导远足时的注意事项,但春虎听到后不觉身躯一震。 从平淡的台词中,似乎可以看到大友穿过的无数修罗场——「地狱」。越过数重地狱而生的「鬼」气,的确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我对这个人…… 对名为大友阵的「阴阳师」,一无所知。春虎的心中突然涌出这样的感想。大概同伴们也有类似的感慨吧。 「……啊,还有,夏目。」 「是。」 「收回你的龙。」 大友和道满怒目对视,嘴唇上几乎难有动作,好不容易挤出能够听清的声音。 向表情一变的夏目, 「我来创造机会,你解除实体化。不过,要谨慎考虑是否让其重回战场。你也差不多快要极限了。越靠近极限,就会露出越多空隙。」 说完后,大友迈开义足站起。 「好。」 道满说道, 「下次你来进攻就好。」 「……那么」 大友回应的同时翻开双手的手掌。左右十指中夹着不知从哪里取出的八枚咒符。 「五行变换,符咒之舞——急急如律令!」 木行符、火行符、金行符、水行符各有两枚,不是由阴阳厅所制,证据就是春虎等人看到这些咒符时露出了前所未见的表情。 先是两枚金行符,化作两柄明晃的刀刃向道满飞来。道满结印,从脚下产生黑风,卷起漩涡将刀弹开。 被弹开的刀刃表面密密麻麻的淌着水珠,像是空气中的水蒸气在表面凝结,在得到两枚水行符的增强后,水珠汇聚成水流,如同瀑布般落向楼顶,溅出剧烈的水花向道满的脚边迫近。 道满矮小的身体被黑风托起,这次为了追击逃到空中的道满,水流中伸出了藤蔓植物的枝叶。 是木行符。由两枚咒符生出的藤蔓吸收了蔓延楼顶之势的水流,因此一口气猛然成长,互相交错着向空中延展,形状如同伸出双手、展开五指,向敌人抓去。以黑衣飘舞的道满为目标,不断的巨大化。 然后,就在藤蔓完全吸收了水流的瞬间,两枚火行符爆炸。 已经成长得如同巨树般的藤蔓,霎时间埋没于火焰之中。火势随风卷起,响起呜呜的呼啸声。热浪横扫楼顶,旁边的数只道满式神被卷入其中,燃烧殆尽。如果没有塾长迅速命令两个『仁王』充当盾牌,春虎等人大概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五行相生……!」 死死盯住咒术战的铃鹿气喘吁吁的喊道。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这是基于阴阳道的根本——『阴阳五行说』的咒术。而且大友将这种相生联合叠加,再次强化了威力。 耀眼的火焰释放出来的光芒,从脚下强烈的照向道满。藤蔓如同将要抓来的双手,顺势化为火焰双拳袭向道满。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道满仍然愉快的笑了笑。 「呵呵,很下功夫嘛。这样的话——」 面对眼下的火焰,动了动朽木般的食指。 空无一物的空中浮现出墨痕般鲜明的咒印,同时,浮起道满的黑风卷起漩涡,变作黑色的流体,形成瀑布,流入猛火双掌。突然响起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轰鸣,黑色的蒸汽向四方迸溅。 漆风的风中带有金气,即是五行相生中的金生水,以及五行相克中的水克火。像是在故意对大友回以颜色——准确而言,应该是类似于互相和诗似的咒术礼节。 大友的咒术经过三次放大威力,但道满的咒术仍然凌驾其上。 猛火之手被黑色瀑布吞没,简简单单的消失殆尽。而且在相克中没有耗尽的水流更以怒涛之势落向大友。 大友再取出一枚咒符,扔向头顶的方向。 「平息黑色水魔,急急如律令!」 是刚才没有使用的土行符。不对,不是没有使用,而是『预估』到了眼下的局面而故意保留。土行符在大友头顶释放土气,展开了防御壁。土克水。大克的咒术防壁可以克制道满的瀑布。 但无法完全的抵挡住,道满的咒术太强了。 「啊!」 防御壁的威力被不断削减,黑色瀑布将大友冲走。 「老师!」 春虎下意识的探出身体。「笨蛋!」冬儿慌忙抓住了春虎的胳膊。水流也向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坛冲来。铃鹿急忙张起简易结界,勉勉强强的保护同伴的安全,却没有顾及大友的余力。 但是, 「嗯?」 依然飘浮在空中的道满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为什么还有留着一枚?」 就在道满提出疑问的下个瞬间。 「急急如律令!」 被卷入黑色水流中的大友,把最后的土行符——每种准备了两张共八枚的最后一枚——按在了楼顶的混凝土上。 位置就在被困住的北斗旁边。 道满下意识的大声呼喊,但就算是他也来不及了。混凝土开裂,楼顶的一角坍塌,崩落。当然还有北斗和道满的鬼。北斗愕然,唉?——手忙脚乱的四处张望。 间不容发之际, 「夏目!」 「是!」 听到塾长敏锐的提醒,夏目也当机立断。就在眼前的大友和道满反复进行令人眩目的咒术战期间,夏目老实的等待着班主任所说的「时机」。 「北斗,回来!」 在崩塌的瞬间,束缚北斗的鬼网放松,因为失去立脚之地,出现空隙。既是物理上的空隙,也是咒术上的空隙。夏目把握住了这个瞬间,强制解除了北斗的实体化。 龙的巨型身躯瞬间消失,只留下空虚的鬼网,顺着崩塌之势,和瓦砾、黑水一起消失在视界之外。 「成功了!」 夏目大声欢呼,看来平安的收回了北斗。 另一方面,算计了道满一次的大友抠住自己弄出来的裂缝,总算从水势当中挺了过去。 「——真是的。」 一边报怨,一边抬起义足,站起身。 「真是的,还是饶了我吧。虽然我本来擅长的就只有这种谎话、虚张声势以及对应小伎俩……」 大友苦着脸发了一番牢骚,重新扶正眼镜。 逃到空中的道满轻飘飘的再次落到楼顶。 「很让人恼火的小家伙呢。嘛,你下次还有什么招!」 道满兴奋的发问。大友脸色不善,一言不发的回望向老人。 但,就在此时。 道满突然转移了注意力。 没有任何预兆的, 「——什么?」 小声嘟囔道,同时停止了动作,微微移开视线,举止像是在倾听远方的声音。就连对峙中的大友也浮现出怪异的表情。 这样的动作保持了一会儿,道满再次注视向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坛。 面对塾长, 「……本以为汝毫无诚意。真令老朽惊讶,原来汝所言非虚。」 春虎等人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塾长马上知晓了。 「式神发来的报告吗?这样就太好了。——毕竟我曾『数次』声明,如今那个不在这里。法师,你的所作所为毫无益处,也没有成果。」 塾长断然相告,道满怒目而视,发出了懊悔的低吟。 但,马上叹了口气, 「……哼,没关系。这样一来,事后也少了许多麻烦,可以专心于『这边』的事情了。」 「法师?」 塾长大吃一惊,面带怒容的大喊。不过,道满置之不理,似乎完全失去了对祭坛处众人的兴趣,视线回到了大友身上。 「汝将如何?」 增强语气,催促大友,想要再次开始咒术战——道满所说的「咒术比试」。道满的态度让塾长咬紧了牙齿。 另一方面,大友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 沉默的注视着道满。「怎么了?」,道满似乎有些焦急的说道。 「到了这种时刻,还要争取时间吗?如果汝不攻来,那老朽——」 道满的话戛然而止,猛然单手结成手印,向大友挥去。 嗞——,大友身上出现灵滞,身影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式符。解除实体化后,轻飘飘的落在楼顶。 是简易式。 在道满的注意力被分散之际,大友隐形,使用了替身。 「呵呵。真不能大意!……在那里么?」 道满迅速确认周围,指向一点,向附近的一只式神「去」做出了指示。收到命令的式神跳到道满所指的位置,隐形的大友在式神眼前现身。 大友迅速甩出身体,回避式神的攻击,在楼顶侧滚,跳跃般站起身体,动作的流畅程度让人难以相信他有一只义足——而且是木制的义足。最初施架在自己身上的步行术至今仍然在发挥作用。 大友利用隐身争取到了时间,将一枚咒符撕碎。 单膝跪地,以双手为皿托起破碎的咒符。 「——摩利支天,威光——」(注1) 随着摩利支天的真言,猛吐一口气,撒出咒符。 将阳炎神格化的天尊——摩利支天是掌管隐形法的象征。本应被风吹散的咒符,在离开大友手心之后,仿佛被空气所吸收一般消失不见。 另一方面, 「喜欢耍小花招的男人呢。」 道满伸出双手,左右分别做出不同的动作,同时绘出两个咒印。 「那么老朽用个大招吧。」 空中的咒印开始脉动,颤抖,膨胀,成形,模仿地狱中的狱卒,一只是牛头鬼,另一只是马面鬼。 新出现的两只鬼与束缚北斗的那两只差异明显,不再是简易式,散发出了不祥的真正鬼气。 「怎么可能!」 「真、真正的鬼!」 夏目和京子脸色铁青的大喊。铃鹿也「这是真的么」颤颤微微的嘟囔道,回来神儿来后,又张起了两重简易结界。 「什、什么呀。真鬼——是『TypeOrge』么?」 没有人能回答春虎的问题。过去也曾出现过单人制造灵灾的案例,如果是芦屋道满,就算瞬间造出Phase3的移动灵灾也不奇怪。 但是,道满咯、咯、咯的笑了笑, 「老朽早已言明,身边的护法都派去了阴阳厅。这只是影子,如果用汝等的基准来判断,大概不是3,而离4比较近吧?」 话音刚落,两只大鬼喷出的鬼气开始扰乱周围的灵气平衡。 大气中不均匀的灵气迅速转为阴气,灵气不平衡到某种阶段后变为瘴气,宛如毒瓦斯般飘荡在楼顶。 被瘴气触及的黑色式神开始力量增幅,其中不仅有吸入瘴气的式神,甚至还有式神自身也散发出了瘴气。 规模不大,算是小型的灵力灾害——灵灾,不过非旦不是初期,而是达到了灵灾连锁产生的百鬼夜行——Phase4。 「这下糟糕了!」 铃鹿下意识的大声悲叹。 『神童』再次强化结界,暂时解除咒力限制后,铃鹿可以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但她毕竟是研究员,没有修祓灵灾的经验,关于应对的方法也仅知道基本知识。 暂且先拿出制作式神的圣书,没有将其中的书页当成形代,而是挪用作护符。扔出全部的护符,打算用咒术防壁遮断瘴气。塾长也扔出了随身携带的护符,夏目和京子,以及京虎和冬儿,就连天马也算在内,依次仿效前者的做法。 春虎一行全力抵抗着吹来的瘴气。 袭向他们的毕竟只是「余波」。 「那么,汝要怎么应对呢?」 面对道满不依不挠的挑衅,大友回以锐利的目光。 在迫近的牛头鬼和马面鬼,以及化为灵灾的式神群面前,扔出五枚咒符。 迅速深吸了口气, 「东海之神,名为阿明,西海之神,名为祝良,南海之神,名为巨乘,北海之神,名为禺强,四海大神,退避百鬼,荡除凶灾。急急如律令!」 以尖锐的呐喊声唱出咒文。 扔出的五行符突然发光,放出光线将咒符联结,大友的眼前闪耀出光之咒印——五芒星印。在这片璀璨的灵气照耀下,鬼和众式神大声绝叫,捂住双眼。 这不是『泛式』,而是夜光创作的『帝国式阴阳术』之一,在退避百鬼夜行时的秘术。就在鬼和众式神动作迟钝之际,大友从怀中取出某物,置于脚下。 足以握在手中的大小。 被竹叶包裹住的小石头。 看到此物的道满,「什么?」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难道说——不对,是竹笼?」 大友没有回答道满的问题,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过的小纸片。中间盛有一撮盐。 以闪耀的五芒星为盾,大友把盐散向了竹叶包裹的石头。 然后, 「如此竹叶之青,如此竹叶之枯,青之凋零!再如此盐之盈之燥,盈而枯燥!再如此石之沉,沉浮吧!」 咏唱出来的咒文与之前大相径庭,充满了骇人的不祥气息。 在咒文的召唤下,术式启动。如同熊熊火焰般的漫天昏暗光芒,同时在道满头顶闪亮。 那是刚才吹散的咒符碎片。利用隐形术欺瞒敌方的视线,就是为了将这些碎片布置在敌人的头顶。 咒符碎片如同灯泡般闪烁,闪烁之余还在不停「噗通、噗通」的博动,增加亮度。光点的光亮重合,迅速扩散,犹如正在编织着蜘蛛网。最终,化作圆形屋顶的形状盖住了道满。将他困在粗格子的牢笼里。 然后,剧烈的咒力在笼子里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阴气残忍且凶恶,仅是从祭坛处「观察」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如同细菌武器般不祥的咒力充溢在笼中,比火焰更加炙烫的热风在无处可逃的空间里肆虐。 将封锁在笼中的对象诅咒、烘烤、蹂躏。眼前的情境犹如焦热地狱降临,凄惨的令人目不忍视。 看到主人的困境,鬼和众式神的行动出现混乱,就连在旁观望的春虎一行也不例外。缄默不言,后背抽冷,不寒而栗的站在原地。 不过, 「难道是!」 从咒术的牢笼中传来了道满的声音。 老人纵声大笑,毫不掩盖自己的兴奋之情。 「难道是『八目竹笼镇压咒』!如此古老的诅咒,甚至在『帝式』中都找不到。大概仅是为了增加突然性,还自行修改,增加了威力!哈哈哈!很好!汝超出了老朽的期待!」 老人的嘴中吐出了年轻人般的笑声,却已经不似人言。春虎等人感到自身宛如被泡在冰块中当中,从身体内部发出颤抖。 「就连老朽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诅咒。不对,听说撤去诅咒用具就可以消除,但老朽够不到那边的诅咒道具,这样就没法在诅咒之笼中应对了!咯,咯,咯,咯。真是恶毒的术式!这样的话,老朽也要拿出真本事了。这种做法的确很俗气,就用绝对的力量来说话吧!」 道满的吼声隆隆作响。 从老人矮小的身体中,溢出了骇人听闻的巨量灵气。 咒诅之笼瞬间被道满的灵气所注满,即使这样,释放灵气的举动仍然没有停止。笼中本来就充溢着诅咒放出的咒力,再加上道满的灵气,灵压以加速度的方式上升。 「喂!……开、开玩笑的吧!」 铃鹿不由自由的大声悲鸣。坤的耳朵和尾巴都像针山般倒立。 如同导火索被点燃的炸弹。而且无法逃跑,只能呆站在原地观望。不仅是铃鹿,就连熟长和夏目也是同样。还有冬儿、京子和天马。 当然,包括春虎在内。 颤抖不已。 毛骨悚然。 ——唉? 春虎突然回过神儿来。 冷静得不可思议, ——对了。 突然想到。 颤抖不已,毛骨悚然。 同时某物在自己体内兴奋起来。 就是这么回事吧?如今展现在眼前的对抗,毫无疑问是一流的、春虎在此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高等级的咒术战。也就是所谓的「咒术比试」。在电视上看到木暮的活跃时,以及切身感受到镜的威压时,兴奋之情都没有此时这般高涨,如同颠覆了既知的世界观,兴奋到异常的程度。 当然会害怕,畏惧。 但在此之上还有其他的感受。身体内部颤抖,血液几近沸腾,在其他事情中绝对体会不到的什么。 ——这就是…… 这就是咒术。 自己看到了已经踏入这个世界「顶峰」的光景,或是说仰望到遥远的「高处」。 此处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归依金刚界五佛!」(注2) 大友一描绘着五芒星印,一边唱出真言,将对抗百鬼夜行用的五芒星,针对道满强化。 即使在春虎眼中,也能看出大友的咒术完整度极高。只是,咒力方向与在笼中高涨的道满灵气相比,差距太大。不是技术层面,而是总量的云泥之别。压倒性的「力量」差异。 「老师!」 夏目声音嘶哑的大喊,而春虎一言未发,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咒术比试」上,已经失去了说话的从容。 最终, 「破解!」 道满向大友伸出双臂。 大友编织出的咒术牢笼破碎,被关在里面的灵气和咒力猛烈喷气,如同决堤的大坝——不对,应该说如同加足压力的雨后洪水,以迅猛的威力和速度直击大友张开的五芒星。 五芒星剧烈的闪烁,大友迅速伸出义足,将脚下的诅咒道具——包在竹叶里的小石子踢开。不过,由道满发出的「咒力」完全没有减退之势,在下个瞬间,五枚五行符编制而生的五芒星就会败下阵来,被击飞吧。 不过, 就在这短暂的犹豫之际,春虎等人自不必谈,大友所采用的行动完全背离了道满的预料。 五芒星争取到的须臾时间比堆成山的金块更加珍贵。如果是一般的咒术者,都会浪费掉这段宝贵的时间在张起新的防御壁,或是全力的躲避吧。 但,大友没有这么做。 「暗淡之中,云烛明灭,摇曳不定,闪烁之命,激烈之命,瓢泼之势,飘摇之中,观止式阵,剧烈摇曳,啊哞绝命,明灭中断」(注3) 这段在眼下显得过于冗长的咒文,大友毫不犹豫的咏唱起来。话音刚落,五芒星就被击飞,自身陷入袭来的「咒力」中。大友为了收束咒术, 砰! 将双手的手掌合起。 这是『帝国阴阳术』中、神仙道系的隔山打牛之法。 大友的咒力穿越空间, 嘣! 在道满身上炸裂,产生骇人的物理冲击。 老人的矮小身躯扭曲、破碎,同时,大友也被道满的「咒力」淹没。这已经不是苦肉计的程度,而是杀身成仁,做好两败俱伤的觉悟,舍命一击。夏目和京子泣不成声。 高浓度的灵气和咒力、瘴气的漩涡在楼顶纵横。铃鹿张开的防御壁如同旗子般在风雨中飘摇。 紧张到极点,沉重且漫长的一瞬间。 然后—— 咒力风暴过后,那两个人影还残留在楼顶。 2 是哪一方获胜? 这番推测对春虎来说如同窒息一般。 如同坏掉的稻草人,站在原地的黑衣阴阳师。 保持双手合十的动作,身体一动不动的白衣阴阳师。 先动的一方是后者。大友像是耗尽了力气,踉跄的单手扶地。春虎咽了口气,夏目抽泣起来。一瞬之间,大友的头发尽染霜色。 不过,头发苍白的大友仍然活着,在春虎等人眼中已经奄奄一息,但仍然没丧失斗志。他用力抬起头,摘下开裂的眼镜,咬紧牙齿看向道满。 双眸闪光, 「……果然。」 低吟道。 在濒死的状态下,嘴角仍然浮现出了微笑。 「我以前就觉得可能会是这样。这下终于能完全确认了。你不是人类,而是荒御灵。」(注4) 扭曲破碎的身体,不自然弯曲的四肢,损坏的红色太阳境,虚无、空洞的眼瞳。这已经不是如同尸体的老人,而是真正的老人尸体。 但是,老人的尸体, 「呵。」 回应道。 如此超现实(surréalisme)的情景。不可能再次站立的老人尸体,在缓缓的摇晃中没有倒下,开口说话,甚至还在笑。 木乃伊似的身体中没有流血,从绽开的喉咙里回荡出「咻——咻——」,如同风穿过孔洞时的「声音」。 「汝,为了确认此事,强行采用了这种鲁莽的策略?呵。愉快,愉快。老朽已经对汝着迷了。产生这种想法,自夜光以后还是第一次。」 道满「咻——咻——」的发笑。 春虎背后的京子在也开始抽泣,看到难忍呜咽的京子,春虎也无法开口劝导。眼前过于「怪异」的场面使他的思考一片空白,身体和心灵全部受到麻痹。 继京子之后,就连夏目也像是要呕吐一般,控制结界的铃鹿用力咬紧牙齿。 道满还在「咻——咻——」的发笑, 「被汝称作『御灵』,实为惶恐。老朽毕竟只是外法师的产物。在不明道理之人看来似乎类似……但,老朽和那家伙不同——」(注5) 仔细「观察」,从道满身上渗出的灵气完全没有减弱。从破烂不堪的身体中——准确而言,应该是从身体附近的空间中不断涌出灵气。不是「身体」带有灵气,而是「灵气」宿于身体。灵气是实体,人是附属品。附属的人濒死——或是说,即使已经死去,实体的灵气依然健在。 道满说话的同时,大友也缓缓的站起。 雪白的头发随风招展,在鬼和式神的围困中,在本以死去的道满的话语中,大友仍然气势不减。 摘到眼镜后,大友的眼睛如同本身就在释放咒力一般灿然生辉,死死的盯向道满。与飘摇欲倒的身体相反,内心的斗志百折不挠。 「呐」 道满继续说道, 「汝的名字?」 「——大友阵。」 「幸会。汝,阴阳师,大友阵。无意到老朽这边来吗?咒术是极其深邃、极其美妙、极其可爱之物。汝定能明白吧。呐,不止步于向下窥探咒术之深渊,甩出身体,坠入其中——这样才会感到愉悦。什么都无法比拟的,心旷神怡。」(注6) 流露出感情的话语,同时也是达到业之深处的话语吧。仅是传入耳只就不禁混身颤抖,几近失去平衡。 但是,大友的回答异常明确。 「愧不敢当,怒在下拒绝。」 挺起胸膛,气势恢宏的断言。 不是灵气, 而是某种更有尊严的东西在他的身上高涨, 「芦屋道满,你不打自招。被枯萎老头的花言巧话所蒙骗什么的,此处的大友就算身临死境也断然不为。诚然多有失礼,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可否放过我们?」 刚毅不屈的说道。春虎被他的强大身影所深深吸引。 「哼,呵,呵,呵。」 道满大笑。老人的身躯如同吊线木偶,剧烈的身后一仰,不停痉挛。 「真清高!绝不会原谅,大友阵!看吧,老朽要挫败汝的嚣张!」 从老人的尸体再次冒出骇人的灵气。虽然道满亲口否认,但这份迫力只能让人想到御灵——「神」。 但是大友, 「哈。」 笑了笑。 然后从怀中伸出手, 取出数枚咒符。是式符。翻动朝服的袖子,向天空撒去。 式神迅速实体化,在灰色的天空中显现出鲜艳的蓝色。是小鸟。与『夜叉』、『仁王』这样机械式的设计不同,而是像活物般栩栩如生——蓝色的燕子。 「啊!」 天马大喊道。 这是Witchcraft社制造的捕缚式『WA1•SwallowWhip』。作为Witchcraft社的代表作,受到许多咒搜官的喜爱。 是在市场上贩卖的式神。 「汝!」 道满发出怒吼。 「向老朽吐出豪言壮语,却还在愚弄这场咒术比试么!」 道满的吼声如同雷鸣劈裂在旁。 不过,大友, 「不,不,老人家。」 轻描淡写的从容面对。 「必须要用自己制作的式符才算认真对待,这种想法只是自命不凡、自以为是。原来如此。像法师这样在青史垂名的天才另当别论,凡人也有凡人的做法,使用量产品就是其中之一。」 大友向道满露出微笑。 变回了平时的关西腔, 「我不曾记得,自己说过要陪你玩『咒术比式』。」 蓝色燕子群在头顶上自由飞舞。 突然,从翅膀上开始散落细小的羽毛。 每当燕子拍动翅膀,就会有羽毛如同樱花般落下。轻飘飘的随风摇曳,在塾舍大楼的楼顶翩翩起舞。 这幅奇幻的画面,仿佛直到刚才为止的激烈咒术战都是假象一般。春虎等人抬头仰望,发愣的看入迷了。 飞舞的蓝色羽毛不断落到楼顶。 碰到牛头鬼的角,马面鬼的肩膀,众式神的身体,以及道满。如同粉雪般感觉不到丝毫重量、几乎没有咒力的羽毛,一旦接触后,啪,发生灵滞,消失不见。 虚幻且美妙,让人忘却生死相斗的一幕。 「……汝想做什么?」 道满有些不快的——同时又抱有些许好奇心的——向大友问道。 「我刚才说过了吧。『果然』那句。」 大友的表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如此回应道。 「如果能够确认对手是『疑似灵灾』,我也有自己的对抗方法。做出袭击预告这种招摇的动作,结果适得其反。——嘛,刚才事态紧急,吓得我提心吊担了呢。」 大友夸张的说道。看到白衣阴阳师的态度,不仅是道满,春虎等人也感到可疑。 就在此时,春虎左眼——下方描绘的五芒星,发出了轻微的反应。 然后, ——唉? 春虎察觉到了。 大友的后方,非常远的位置。 阴天下,涩谷街道的方向上, 啵, 亮起星星光点。 是篝火。 而且, 「……啊,那个是什么?」 「春、春虎大人!那边——!」 「等下,这边也是!」 不只是一处。左手方向,右手方向,还有后方。在无垠的视野远处,总共点亮了五处篝火,目测距离有数百米,位置很高,大概是在楼顶,而且两两之间距离相等,包据和塾舍大楼的距离。 道满也察觉到了这些篝火,然后比春虎一行更快的想到了这种布置所拥有的「意义」。 回头看向大友, 「汝!」 「——是。我不守规矩,算计了你。」 以大友的这句话作为信号,环绕周围的五处篝火处冒出庄严的灵气。 灵气添入火中化作咒力,冲向天际般雄雄涌出。然后,从一处到另一处,拉出了鲜明的咒力之线,仿佛要割开阴云密布的天空。 这是祓魔局配备的运转祈祷坛(注7)。熊熊燃烧的坛火向咒力之线注入灵力。五个祈祷坛结成的咒力线放出华丽的光芒,在天空中描绘出一个巨大的咒印。 以塾舍大楼为中心,半径达到数百米的巨大五芒星。同时,在遥远的位置处,祓魔官咏唱的咒文甚至传到了塾舍的楼顶。 「——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 这是密教系的大咒法,向大威德明王祈愿降服怨敌的大威德法。 从五方发出的咒力增幅了五芒星,形成强大的咒术。然后,在大友使役的『SwallowWhip』的引导下,向咒印的中心、塾舍大楼降临。当然不是瞄准同在楼顶的大友和春虎等人,而是攻击向「被燕子羽毛触碰」到的道满一行。 春虎等人的视野突然被咒力渲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化作灵灾的的众式神被修祓。 紧接着,模仿牛头和马面的双鬼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不见。 然后, 「失策!」 道满大叫。 「不过,汝还太天真了。汝的大威德法粗且快,在收敛咒术时有扭曲的迹象。『修祓』老朽还远远不够!」 道满的分析无误。施行基于『泛式』的大威德法需要足够的准备时间以及足够的装备,以及足够的人员。本次大友准备的术法在这些方面都未达标。 但是,大友本身也知道这些情况。他再次绷紧表情,强行运力,双手印成手印——大独股印。然后敏捷的移动义足,加持步行法。 「护摩之法,驱逐恶灵!」 唱出大威德法的真言,一口气冲锋。 大友的肉体被咒术所诅咒,化为一支锐利的箭矢向道满冲刺。没有策略,也没有机关,单纯的身体冲撞。大友乘势顶住道满,从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坛旁边穿过,从楼顶的一端到另一端。 飞向了空中。 「老师!」 春虎等人睁大眼睛,奔到顶楼的边缘,没有理睬坤的制止,探出身体向下窥探。眼下,黑衣阴阳师和白衣阴阳师缠在一起下坠,急速向地面靠近。 「北斗!」 黑发零乱的夏目大喊道。 响应夏目的召唤,出现了黄金之光,拉出鲜亮的尾迹,在两人身边实体化。不过,能来得及么?现身的龙瞪向二人,在差一点坠落地面之际,把鼻头插入了两人和地面的空隙中。 龙叼住了白衣阴阳师——大友的衣角。弓身反向拉扯,全力举起了大友的身体。然后,龙的身体撞在正门前的路面上。 道满也同时坠地,正好砸在那辆轿车上。在老人身体的剧烈冲撞下,车顶被压扁,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将自己身体甩出的北斗,撞裂了路面,身上产生灵滞向旁边滚动。在此期间,以自己作为肉垫,将大友受到的冲击减到了最低限度。终于停下来后,北斗把大友放到地面,像是在报怨自己的疲惫一般,无精打采的把自己长长的身躯横躺在地。 「老师!」 大友平安无事。 似乎还有意识,落到地面后想要起身,却失败的「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眺望向周围。 「真是的……太勉强了……!」 冬儿心怀热意的说道,恶友如此兴奋的声音对春虎来说已经久违了。 但是,春虎等人的兴奋,在下个瞬间就被浇灭了。 被压坏的轿车上, 「……所以,老朽都说了『还不够』……」 道满站起身来。 ☆ 阴阳塾的正门,在破损的自动门周围,玻璃撒落一地,仿佛刚刚遭受过抢劫。 停在门前的黑色轿车也车顶塌陷,玻璃破碎。在这辆损坏的轿车上,黑衣老人——不对,已经看不出老人姿态的「东西」,缓缓起身。 看向共同坠落的大友,以及救了他的龙, 「……汝察觉到了老朽的真面目,还选择『推下去』么?这种攻击毫无意义,刚才汝不惜自身受到老朽诅咒而做出的隔空攻击,应该足以证明这一点……」 老人的身体已经完全损坏。只是道满的灵气在强行支配着残余的肢体行动。 横躺在路面上的北斗慌忙起身,飞在低空,张牙舞爪,怒目而视,像是在怒吼「刚才你居然如此欺悔我!」。 但,大友用手轻轻抚摸北斗的下巴,仿佛是在安抚气喘吁吁的巨龙。 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大友似乎也到了极限,加持的步行术消失,以勉强站立的身体和道满相对。看到这样的大友,道满嘟囔了一句。 「为了保护学生,才把老朽拽走么?这种行动值得敬佩,但汝的王牌也用光了吧。太可惜了。不对,是悔恨。将老朽陷入此种困境的汝,最后不是作为咒术者,而是以一名老师的身份吗?」 道满的声音既不是诙谐,也不是嘲弄,听起来似乎是由衷的悔恨。不过,如果他是御灵,或是与之相近的存在,这种极端的态度也可以理解。 御灵是人的业及人的感情结晶。有欲望的灵魂才能形成御灵的核心。如果道满的欲望是「咒术」,那对他来说,其余的所有事情都只是细枝末节吧。 大友目不转睛的盯向道满。 如同初次对峙一般,没有愤怒、怨恨以及恐怖。透彻的眼神仿佛举行祭礼的神官——与「神」面对面的神官。 「——毋须担心。」 大友露出淡淡的微笑,回应了道满的悔恨。 「你知道吧,我原来可是咒搜官。以人为对手暂且不谈,面对灵灾很是头疼。俗话说犬守夜,鸡司晨——嘛,我珍藏的王牌(S),就让你尽情品味一下吧。」(PS:实在忍不住吐槽一下,某人果然是你的S吗!) 然后。 道满也察觉到了。 扭动脖子。在塾舍的反方向,铺砌路面的另一头,笔直延伸的车道远方。 强烈的灵气以迅猛的速度迫近。 引擎的声音轰鸣,一辆大型摩托车卷起气流,吐出热浪在柏油路上疾速驶来。靠近地面的排气声甚至传到了塾舍前。 坐在摩托车上的,是一名腰间配刀、眼神炯炯的年轻男性。他就是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事先收到大友连络的木暮马上独断专行的离开了阴阳厅,第一个向阴阳塾赶来。毅然施行大威德法的阴阳师就是他带来的直属部队。 木暮看到道满后,双手离开摩托车的车把,拔出配在腰间的刀。明晃晃的白刃反射出光亮,仿佛刀身带火一般。这是木暮的爱刀『第二铭则宗』,又名『天魔刀』,是受到八天狗第一位的大天狗——爱宕太郎坊守护的神刀。(注8) 木暮将双手握在刀柄,注视向道满,没有丝毫动摇。 用力深吸口气, 「南无大天狗小天狗十二天狗有摩那天狗数万骑天狗,先为大天狗中,爱宕山太郎坊,比良山次朗坊,鞍马山僧正坊,比睿山法性坊,横川觉海坊,富士山陀罗尼坊,日光山东光坊,羽黑山金光坊,妙义山日光坊,常陆筑波法印,彦山丰前坊,大原信吉剑坊——」(注9) 这是『真言行者祈祷秘经』中的『天狗经』。摩托车再次提速。木暮的爱车是可以变形的机甲式,宿于摩托车的式神——乌天狗响应咒文,提高了力量。 当然,『天魔刀』也不例外。 不仅是自身的咒力,木暮甚至从天空的五芒星中接收了大威法德的咒力,收束进刀身。 大德威法和传说中和天狗——特别是守护『天魔刀』的太郎坊有过一段因缘。在遥远的过去,坠入天狗道的太郎坊被染殿皇后附身时,名僧『相应』将其降伏,所用的就是大威德咒。自那以后,据说太郎坊归依了解脱的佛法。神刀仿佛知晓这段传说,将曾经引导自己的咒力集结在了自己的刀身。 『天魔刀』的刀身放出白炽的光芒。 聚集的咒力,洗练,灼烧,敲打,最终形成长度越过木暮身高的巨大刀刃。就算站在前方的是真正的鬼,也该惊慌失措的逃跑了吧。 『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的异名就是『神通剑』。 猛烈的咒剑和这个称号极为相配,散布光粒,劈裂空气。人车一体,向塾舍前冲刺。 「——总共十二万五千五百,所有天狗来临影向,恶魔退散所愿成就,悉地圆满随念拥护,怨敌降伏加持一切成就,唵有摩那天狗数万骑娑婆诃,唵毗罗毗罗欠毗罗欠曩娑婆诃!」 道满迅速张开结界。 木暮斩向结界和里面的道满。 从摩托车上挥下『天魔刀』。『神通剑』使出混身力气的一刀,轻松切开了道满的结界,斜劈向黑衣阴阳师和他身下的轿车。带有咒力的剑风卷起漩涡,作为龙卷风磨蚀着道满,猛烈的冲向塾舍大楼。 击出的巨大咒力使周围的灵气狂乱。轿车被切成两半,车底落到地面。站在轿车上的道满,身体被灵气暴风来回蹂躏。 木暮转调转车头,停车的位置与大友形成左右夹攻道满之势,提起刀,下车。 「——到此结束了,芦屋道满。」 作为刚才咒术留下的痕迹,木暮的身上仍然洋溢着神圣的灵气,仿佛斗神降临一般。手中的『天魔刀』,虽然咒术之刃已经消失,但仍然留有强大的咒力,向外喷出自身的力量。明晃晃的刀身瞄准了敌人。 修祓灵灾的specialforce,祓魔局引以为傲的年轻精英。 这才是他的真正实力。 另一方面,在木暮的对面,大友站立不稳,身体靠在了北斗的头上。北斗因此无法移动,虽然很想上前撕咬——最终只是滴溜溜的转动眼珠,来回观望大友和道满。大概是没有察觉到了龙心中的不满,大友一瞬都没有移开注视着道满的视线。 灵气暴风结束后,道满还未倒下。 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胸口被切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而且,木暮刚才的一击不仅伤害到了他的肉体,甚至一口气驱散了漂浮在道满中心的古代灵气。 但是,灵气的刀伤有所不同。从伤口一侧犹如解开针线似的,构成「他」的灵气缓缓消散。 「……嗯……」 从老人体内传出了损坏的笛子似的声音。木暮鸣刀,大友脸色严肃的抿紧嘴唇。 但是, 「……老朽……输了……」 道满如此,承认了败北。 大概是错觉吧,他微弱的声音中似乎流露出了满足的心情。同时,老人至今为止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展露出了笑容,仿佛是在印证这种错觉。 木暮向大友看去。大友轻轻点头,四肢颤抖着离开了北斗身边,挤出最后的力气,伸了懒腰。 面对道满,行了一礼。看到原同期的这个举动后,木暮心中燃起的斗志烟消云散。 不过,与身为一介讲师的大友不同,木暮打倒了敌人后,工作仍未结束。道满被阴阳厅认定为危险人物『D』,还有许多事情要向他问明。 木暮没有大意,面对道满迈出一步。 「……芦屋道满。有一些事情想向您确认。认输之后,希望您能放弃抵抗,老实投降。只要您能接受咒术束缚,马上就可以得到治疗——保证您的灵体安全。」 木暮向道满劝降。大友也以紧张的眼神观望着道满的回答。 道满没有马上回应。 但是, 「……是呢……要对胜利者有所表示……呢……」 木暮露出了片刻不解的表情,然后下意识的一笑。大友微微有些诧异,但马上就安心了。 就在下个瞬间。 从轿车中发出闪光—— 车身爆炸了。 爆炸声轰鸣,火焰四散,切成两半的车身飞向空中。冲击波以圆形向外扩散,木暮和大友都被击飞。宿有式神的摩托车和北斗分别抓住了木暮和大友。 「什么——」 「——!」 当两个人再次看向前方时,那里地面震动,粉尘飞溅。 木暮和大友都哑口无言。塾舍前充满了汽油的气味,爆炸的轿车冒出了黑烟。 爆炸明显不是由咒术引起,轿车上被人安装了炸弹。处于爆炸点正上方的道满,身体已经灰飞烟灭。大概,以肉体作为形代的道满灵气,在身体破碎的同时也消散了吧。 「怎、怎么可能有。到底……是为什么?」 「……」 木暮狼狈不堪,大友也睁大了眼睛,一言不发。 正面遭到冲击波的两人,全身都已麻痹,不过,还活着就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从眼前事实逆向推理,刚才的爆炸不是针对这两人,而且以道满为目标。 只要看到他刚的态度,就能明白他可不能自杀。他是被人所杀。 但,是谁呢?到底是什么? 「……难道……」 被北斗抱住的大友轻轻低语。 不过,他已经达到极限。观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轿车残骸,大友缓缓的失去了意识。 3 某个办公楼的楼顶。单手扶着栏杆,比多良注视着远方的塾舍大楼。 发出起爆code后,收起手机,放回西服口袋。右手按在右眼的眼睑上,解除了强化视力的咒术。 「……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呢。」 轻声的自言自语。 对他来说,夜光『鸦羽』值得冒些风险。而且,还可以顺便刺激阴阳塾——以及转生后的夜光,在这方面也很有意义。因此他决定协助道满制定的作战计划。 但是,那位道满居然会失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装在轿车中的炸弹是以备不测的保险措施之一,虽然在事前,他从未想到会用于应对这样的场合。 「没想到『黑子』能发挥出那样的效果。真令我诚惶诚恐呢,前辈。让你离开是咒搜部的重大损失——但对我则是莫大的幸运。」 毕竟,最终封住了道满的嘴,结果还不坏吧。 过去,他曾和道满有过数次共同战斗的经历,但仅仅是因为双方的利益达成了一致。他绝不是道满的「同伴」。不如说,不论是比多良,还是对方,最终都会变成无法被另一方掌握自己意图的危险存在。比多良等人不断辛辛苦苦、脚踏实地的增强自身的实力,如今像芦屋道满这种异常的存在,已经日渐变成了巨大的威胁。 「诅咒是把双刃剑……共同打破结界的你,难道不会怨恨么,法师?」 比多良眺望向阴阳塾的方向,声音淡然的自言自语。冰冷的眼神中没有同情,也没有兴奋,宛如真空般透彻。 但是, 「——杀掉了么?」 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比多良瞬间转身,同时扔出咒符。不过在扔出咒符以及唱出咒文之前,就被浓厚的瘴气所袭,术式崩溃。 高浓度的瘴气,仅是接触就可以干涉咒符的术式。 不对,是鬼气。 这个巨汉把后背靠在楼顶入口旁的墙壁上。身高接近两米,久经锻炼的体格均称、强壮。 鲜艳的金色短发,让人感到异国血统的面容,野性的动作中隐藏着从容不迫,散发出的危险魅力,让看到的人都会对他感到非同寻常的紧张和兴趣。 不过,比多良的视线盯在了男人的左腕。男人身穿没有领带的西装,包裹在上衣中的上半身,只有左腕处没有厚度,随风轻轻摇摆。 比多良深吸口气。 「他」在道满的身边时隐时现——已经收到了这样的报告。 另外,还有这种仅仅面对面就让人隐隐发痛的强大鬼气。毫无疑问。比多良确认了这个男人的真正身份。 另一方面,男人对比多良的反应没有任何兴趣, 「和那个老爷爷认识很久了呢。……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呢?」 漠然的望向阴阳塾的方向,喃喃低语,说话的方式有些微妙,不知是不是在刻意寻问比多良,也可能只是面对杀害旧相识的比多良,稍微「报怨」了一句。 不过,即使如此,这个男人的话仍然有些莫名奇妙。 「……你是什么意思?」 「……直接理解。」 男人如此回应后,背向比多良,手握向出口的门把手,似乎想要离去。 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个男人如果就此离去当然是比多良最大的幸运,大概足以算是九死当中得一生。比多良还没有愚蠢到分辨不清眼下局势的程度。 但是,比多良仍然无法忍受「他」就此离开。 咬紧嘴唇,强行压住了自己的片刻踟躇。 「角行——!」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背对自己的男人散发出猛烈的鬼气袭向比多良。比多良的心脏一时之间停止了跳动。 男人越过肩膀回头,眼睛如同针一般细长,从里面射出的冰冷视线贯穿了比多良。明显不是人类的眼瞳。 「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 男人如此相告后,打开门,离开。 关上门,楼顶上的鬼气逐渐稀薄。 但是,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比多良仍然不能动弹。 背后流出冷汗,但苍白的脸上仍然浮现出了无畏的笑容。 「……是这样,又不是这样……」 又过了一会儿,比多良终于叹了口气。取出刚才收进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向各方面报告。 道满的退场也是一个契机吧。许多想法开始行动。然后,制造混乱的人才能品尝到最为美味的果实。  在阴阳厅以及祓魔局的救援部队到达后,阴阳塾的危机终于解除。 由于大楼一片狼藉,塾舍中还充斥着大量的警察,以及见缝插针的新闻媒体。大概阴阳厅大楼那边也是同样的状况。现在还无法想象,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让骚动完全平息。 但是,越过了眼下的危机,也不再想思考多余的事情。春虎等人被安排到塾长室避难,坐在沙发或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如今,讲师们正在阴阳塾内确认大楼的安全,释放避难到地下的塾生,准备让他们回家。有人因此受伤,但好在伤势都不严重。不过,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中有不少人中了灵障,特别是许多一年级的学生出现心理上的问题。讲师勉强安抚住了这些学生,不过,由于这件事的原因,大概会有许多学生在入塾三个月后就提出退学申请吧。 其他的讲师也没有休息的功夫,需要回答阴阳厅以及警察的盘问,对付新闻媒体,以及清扫一片狼藉的塾舍大楼。简而言之,所有人都在忙于事件后的处理工作。 但是,春虎、夏目、冬儿、天马以及京子和铃鹿六人,置身于这片喧闹之外,一味的平复着自己的心情。长时间的咒术战斗后,热意仍然残留在体内。 「春、春虎大人。茶已沏好。」 「哦……thankyou。」 春虎坐在接客用的沙发上,心怀感谢的接过了坤沏好的茶水。最值得感动的是,她还准备了其他五人的份额。所有人都在道谢后,或是毫不客气的伸手拿来了坤泡的绿茶。眺望着急急忙忙回来奔波的式神,春虎缓缓的呷了一口。 从楼顶上看到的道满的最终时刻,如今仍然烙印在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虎仍然一头雾水,只是暧昧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迅速的蔓延。不仅是道满所隐藏的背景这种单纯的范畴,更像是涉及到咒术界全体的黑暗。 大概,道满只是从这片巨大的黑暗中微微露出的「一角」吧。站在春虎等人的立场上,还无法看透的广阔黑暗。春虎有切身感受到,只是有这样的直觉。 不过,黑衣阴阳师以及大友和木暮所展露出来的绚烂咒术,比道满的死亡更令春虎心生动摇。即使像此时坐在沙发中回忆,胸中仍然一阵悸动。强大的力量,以及操纵力量的精巧技术。将灵气,经验,训练的时间,灵魂,以及自己本身——全部捧上、汲取其中精华的咒术。阴阳术。 觉得有些奇怪之余,春虎仍然认为这种感觉十分「美妙」。超越了原因和理由,纯粹的「美妙」。 「……」 喝完手中的茶,迷茫的眺望。脑中本来空空如野,却不断涌出无法停止的思考。这大概是从极度的紧张中解放后的后遗症吧。春虎没有勉强压抑自己的思考,任由泡沫般的思考膨胀,破裂。 话少的人不止春虎一个。 夏目和春虎同样,无心的注视着绿茶的色调。再次戴上发带的冬儿闭上双眼,认真的思考着什么。难以冷静的京子在房间内踱来踱去,如今埃个观察起摆放在书架上的书脊。 天马凝视着在楼顶捡来的式符。这是大友在最后使用的『SwallowWhip』式符。本身是便宜的量产品,但他钻牛角尖一般的注视眼神,仿佛那是暗示出自己未来的预言书。 铃鹿心情急躁,从刚才就一直摆弄着手机,看起来是在网络上收集情报。不过,她没有说出一句相关的信息,由此来看,大概不是以收集情报而目的,而是单纯的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之前被大友hacking的封印,如今也恢复了原样。 想要冷静却无法冷静的奇妙时间。分配完茶后,坤安静了一会儿,但不久后「那、那么——」,解除了实体化。 过了十分钟。塾长室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后,仓桥塾长进入了房间。 一开口, 「从病院传来了消息,大友老师在那边恢复了意识。」 春虎等人同时站起。 「情况还好么?」 「嗯,看起来只是疲劳过度呢。他还托我带一句话,『今天的自主练习取消』。」 春虎等人听到后,咚的一声,又坐了回去。 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 「那个老师真是胡闹呢。明明现在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听到春虎的俏皮话,所有人都赞同的笑了出来。 不对,不是所有人。铃鹿从沙发上站起, 「……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向塾长追问。 「如果只是原咒搜官,应该不可能做到那种程度。最重要的是,会用那个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谁?」 大概是身为『十二神将』的骄傲在作祟,铃鹿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焦躁,瞪向塾长。 但,塾长微微一笑,巧妙的岔开了话题。 「在意的话就直接问他本人吧。若是由我来说,他是值得阴阳塾骄傲的一名讲师。」 铃鹿吊起柳眉,可恨的瞪着对方,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取而代之,前来逼问的换成了京子。 「祖母。你说过事后会向我们说明吧?现在,请做出解释。那个阴阳师——芦屋道满为什么会前来袭击。根据您在楼顶的语气,应该知道他的目的吧?」 听到京子的话,春虎也回想起来。塾长在楼顶和道满的交谈中,的确提及了「寻找东西」,道满则以「交给式了」作为回答。 与刚才听到铃鹿的质问时不同,塾长这次没有岔开话题。 如同约定的那样向孙女点点头, 「昨天晚上,他似乎传信到阴阳厅的办公楼。明日——也就是今天,会来拜领『鸦羽织』。」 「……『鸦羽』?」 出乎意料的原因让京子大为吃惊,当然春虎和夏目也是同样。在上个月的合宿时,这个物品的名字曾经成为六个人的话题。 夏目表情一变, 「等下。夜光的『鸦羽』不是保管在阴阳厅么?那么,为什么会来攻击阴阳塾?」 阴阳厅和阴阳塾几乎同时受到攻击,但道满本人出现在这里,由此来看,毫无疑问阴阳塾才是他的真正目标。 塾长最终, 「不。保管在阴阳厅的『鸦羽』是假的。真品——曾经封印在塾舍大楼的保管室中。」 轻描淡写的说出了真相。口气轻松,但内容绝非玩笑。夏目等人眼见着心生动摇。 天马在惊讶之余, 「但、但是,为什么?塾长不是一直在否定芦屋道满的质问么?为什么要不惜撒谎!」 虽然人员上的伤亡较少,本次阴阳塾仍然遭受了重大的打击。特别是众多塾生不明原由的被道满袭击,陷入危及生命的境地,甚至有人中了灵障。阴阳塾作为有义务保护他们的机构,此次颜面扫地。 即使极其不想把『鸦羽』交给道满,应该也无法和塾生的安全在天平上取得平衡。至少,应该在他入侵的时候,就老实交出去吧? 无法认同塾长做法的人不止天马一个,春虎也是同样。 但是,塾长皱起眉间,深深叹了口气。 「我能体会天马的想法,而且也认同。不过,我没有说过任何谎言。这里曾经保管过『鸦羽』,但如今,已经不在我的手里。说起来非常惭愧,直到芦屋道送来预告书之后,我才注意到此事——『鸦羽』被从这里带走了。那时已经是昨天的深夜。」 「被带走?『鸦羽』?」 「嗯,究竟是谁带走的,我已经有线索了。」 塾长说完后,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纸。 没有看向旁边的京子,而是「夏目」,交给了夏目。夏目在惊讶之余,从塾长手中接过了纸条。 春虎同时从旁边窥探,冬儿、铃鹿、京子和天马也凑了过来。 纸上有一句话。 「拜借。」 春虎等人扭了扭脖子。 「……这个是?」 听到夏目迷茫的寻问,塾长再次叹了口气。 「拿走保管在此的『鸦羽』,取而代之留下了这张纸条。你怎么看?」 「就算……问我怎么看……」 「笔迹。有印象么?」 夏目脸带诧异之色,再次看向了递来的纸条。毕竟纸条上只有两个汉字,难以想出什么线索—— 突然抬起头。 「难道是,父亲……!」 面对哑口无言的夏目,塾长点头肯定。旁边的春虎睁大了嘴。 「夏、夏目的父亲?」 「……很报歉没有告诉你。实际上,他在上个月——你们正好因实技合宿离开东京时,访问过阴阳塾。相当突然的访问……现在想来,当时他就是为了带走『鸦羽』呢。」 「但、但是,为什么?夏目的父亲为什么要拿走『鸦羽』?而且还没有告诉塾长——」 春虎说话的同时感到混身冰冷。在上个月的合宿之夜,铃鹿提起过某件事情。 ——『据说使用『鸦羽』,就可以判断是不是夜光的转世。』 大概另外五人也回想起了同样的事情,视线都看向了夏目。夏目脸上血色尽失,凝视着手中的纸条。 但是, 「……大概他是预感到今天的袭击,所以才事先带走『鸦羽』吧。虽然不为世人所知,他也是极为优秀的观星者。」 「但、但是。」 「你们想想看。他带走『鸦羽』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如果他有『其他的目的』,肯定会马上实现。他就是这种当机立断的果决之人。」 塾长的话似乎是在安慰六位学生。 铃鹿所说的关于转生的事情,大概她也知道吧。春虎偷偷窥探着塾长的表情,却难以读出她的真实想法。 「嘛,就结果而言,多亏了他才没有让芦屋道满拿到『鸦羽』。如今暂时由他保管,大概是最好的选择吧。」 「为什么?如果夏目的父亲是为了从道满的袭击中保护『鸦羽』才将其带走,现在那个家伙已死,不如说应该催促夏目的父亲赶快还回来吧?」 大概是对塾长的话感到疑惑,一直缄口不言的冬儿突然尖锐的向她追问。冬儿提及后,春虎也注意到了这点。 六个人沉默的把问题抛向塾长。 塾长依次看向六个人的面容, 「这也是大友老师的传话。」 沉重的开口说道。 「『现在还不清楚芦屋道满是否真的死亡』。然后,『暂时平安,但不能因此疏忽大意』。——啊,够了,够了。大家想说的事情,我也非常明白。我会作为大家的代表,代为传达大家的关心的。」 面对睁大眼睛、哑口无言的众人,塾长用感到厌烦的语气说道。 喂喂,别再开玩笑了! 4 夜晚。 沙、沙的下着雨。全天不安定的天空终于在日没时分转为暴雨,之后的雨势再也没有减弱的迹象。 东京都内的高级公寓,占据大楼顶屋的房间仿佛复杂的迷宫。四处堆放着怪异的物品,酝酿出不吉而且蛊惑性的氛围。 一名少女走在这个房间的走廊中,悄无声息。 少迷没有在这个构造如同迷宫般的地方迷路,擅自走向自己的目的地。容易诱发错觉的昏暗光线,在少女的白衣上如同阳炎似的摇曳。 少女来到了迷宫最深处的一个小书斋。 和室房间,墙壁、甚至天花板都被书架埋没,塌塌米上的物品散作一地,内侧还设有一个祭坛。在书斋中能够微微看到塌塌米的地方,只有祭坛前摆放办公室的空隙。 少女坐在了这片小空间上。 看向办公室,那里有一张折叠过的纸条以及收信人是这位少女的留言条。 先拿来留言条一读,毫无感情的嘟囔了一句「真麻烦呢」。再次伸手取来那张折叠过的纸条。 大致过目,内容是连续的咒文,第一条是这样写的。 『谨以泰山府君,奉告冥道诸神。』 少女确认完内容后点点头,把纸——记载着祭文的都状(注10)小心的重新叠好。再次看了一遍留言条,这次是缓缓的精读。读完后,「真的很麻烦」,又嘟囔了一句,接着「不是式,而是弟子」。 少女知道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站起身,从放有留言条和都状的办公桌旁离开。 然后看向眼前的祭坛。 祭坛上摆着非常煞风景的东西。 很高的巨大长方体。 这是——业务用的冷冻库,不过上面被施加了数重咒术,不是单纯之物。 少女仔细的「看向」施加在冷冻库上的术式。然后开始谨慎的逐一撕下贴在表面的咒符。 撕完所有的咒符后,探出身体握住把手。咏唱出留言条上的咒文,解除了最后的封印。 然后, 「希望至少会出现个幼女。」 少女打开了冷冻库的门。 ——————————   注1:原文为『オン•マリシエイ•ソワカ』,摩利支天的真言,拥有阳炎、威光之意,不论是谁看见,都不得危害其身,将阳炎神格化的的神。手印与第一章的注1相同。 注2:原文为『バン•ウン•タラク•キリク•アク』,五部总咒真言,归依以大日如来为首的金刚界五佛,亦作五大虚空藏菩萨。 注3:原文为『あんたりをん、そくめつそく、びらりやびらり、そくめつめい、ざんざんきめい、ざんきせい、ざんだいひをん、しかんしきじん、あたらうん、をんぜそ、ざんざんびらり、あうん、ぜつめい、そくぜつ、うん、ざんざんだり、ざんだりはんっ!』,这段只是假名发音,神仙道的言灵之一,用于使人气绝,没办法翻译,译文全都是基于咒术的效果编的。 注4:『荒御灵』,也就是俗称的荒魂。荒魂与和魂指的是日本神道中的神的灵魂。(一种说法),神的灵魂由四个部份所构成,别是荒御魂、和御魂、幸御魂及奇御魂,每一个魂都有不同的功能且互相配合,荒御魂、和御魂、幸御魂及奇御魂分别代表:“勇”、“亲”、“爱”、“智”。 荒御魂代表粗鲁及暴力倾向。 注5:根据译者理解以及史实,此处的外法师指的是不史属于官方(阴阳寮)的阴阳师。平安京时代,芦屋道满就是外法师,而安倍晴明从属于阴阳寮。 注6:此处的原文是『法悦』,指的是听到佛法而感到的喜悦。 注7:原文为『稼働护摩坛』,护摩坛就是焚烧护符木,进行祈祷的祭坛。 注8:刀名原文为『二つ铭则宗』是备前一文字则宗所造的日本刀,足利将军家的重宝,曾奉于京都的爱宕神社,现存于京都国立博物馆。 修验者之中修行未臻火候、态度傲慢的死后会变成大天狗、拥有比其他天狗强大的神力和超能力。爱宕太郎坊,即爱宕山太郎坊,居住在京都爱宕山的天狗,天狗界第一名人。据说是3000年前受了佛祖之命,担当爱宕山伊邪那歧神社的守护者。 关于修验者的见第一章的注释。 注9:此段原文就是汉字,列举了所有著名天狗的名字,然后求请加持。全文如下(小说中只写了正文那二段): 『南无大天狗小天狗十二天狗有摩那天狗数万骑天狗、 先ず大天狗には、爱宕山太郎坊、比良山次郎坊、鞍马山僧正坊、比睿山法性坊、 横川覚海坊、富士山陀罗尼坊、日光山东光坊、羽黒山金光坊、妙义山日光坊、 日立筑波法印、彦山豊前坊、大原住吉剣坊、越中立山绳垂坊、天岩船坛特坊、 奈良大久杉坂坊、熊野大峰菊丈坊、吉野皆杉小桜坊、那智滝本前鬼坊、 高野山高林坊、新田山佐徳坊、鬼界ヶ岛伽蓝坊、板远山顿钝坊、宰府高垣高林坊、 长门普明鬼宿坊、都度冲普贤坊、黒眷属金毗罗坊、日向尾畑新蔵坊、医王ヶ岛光徳坊、 紫黄山利宫坊、伯耆大仙清光坊、石锤山法起坊、如意ヶ岳薬师坊、天満山三尺坊、 厳岛三鬼坊、白发山高积坊、秋叶山三尺坊、高尾内供奉、饭縄三郎、上野妙义坊、 肥后阿闍梨、葛城高天坊、白峰相模坊、高良山筑后坊、象头山金刚坊、笠置山大僧正、 妙高山足立坊、御岳山六石坊、浅间ヶ岳金平坊、 総じて十二万五千五百、所々の天狗来临影向、悪霊退散所愿成就、悉地円満随念拥护、怨敌降伏一切成就の加持、 おんあろまやてんぐすまんきそわかおんひらひらけんひらけんのうそわか』 注10:都状,祭奠泰山府君以求长寿的祭文。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后记 系列开始时定下的基调是「咒术战斗」,本卷终于得以描绘出来。 『东京暗鸦6 Black Shaman ASSAULT』。 就笔者来看,当大叔们开始活跃,才终于感到故事进入了正题(笑)。大概在轻小说的世界中,这是个问题,嘛,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虽说如此,主人公们在本卷非常努力、非常活跃呢。故事也变得越来越燃了吧! 因此,第六卷奉上。 前两卷都有一半是短篇,长篇有些久违。我很喜欢短篇的节奏,但踏踏实实的写长篇果然感觉不同。读起来的感觉又如何呢?能够满足各位读者么? 本卷承接前卷最后的展开,主人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不融洽。因此他们和她们的对话以及态度——特别是春虎和夏目二人,气氛和以前完全不同。可以说是新鲜感,也可以说是暧昧吧。 (注:此文原文是もにょる,直译为彼此间难以开口交谈,但心里痒痒的感觉) 笔者所创作的系列小说中,主人公大体上都很胆小。本系列的女主角也相当的胆小,导致两个人的关系非常的别扭、紧张。自己创作的同时,也不禁同情起周围的人。虽然导致他们争风吃醋,但万幸的是,突然发生战斗将这种局面干脆利落的一扫而空。 说到人类之间的关系,本卷也稍微触及了天马backbone(生存方式)。以前在同伴内部影响力微薄——也可以说是普通——不对,他虽然保守谨慎,但考虑到故事整体上的平衡,实际上也是不可或缺的角色。不是单纯的「老好人、辅佐者」,我想让他作为一名少年不断的成长,希望各位读者能像对待春虎等人一样守望着他。 另一方面,在开头我也写到,大人们的关系(除了人类「以外」的关系)也逐渐浮出水面。眼下大概还欠缺华丽之处(笑),那帮存在感十足的大叔们可以增加故事的深度。我认为,越是增加他们的存在感,就越是能够体现出主人公们的奋斗和闪耀。更加扭曲的人聚在了一起,大家能够多多关注他们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这里要通知一件事。 大家知道角川CONTENTSGATE提供的「BOOK☆WALKER」么?这是可以在iPhone、iPad、Androiod等智能手机终端上阅读电子书籍的平台。名为『AGEPREMIUM』的电子漫画月刊在「BOOK☆WALKER」上创刊,『东京暗鸦』的spinoff漫画开始在上面连载。 (注:spinoff漫画就是和主线内容无关的独立漫画,类似外传) 标题是『东京暗鸦外传东京fox』,是以春虎的式神坤为主人公的故事。 (注:日文标题是『东京レイヴンズ外伝东京フォックス』,方便大家查找) 漫画作者是COMTA老师。坤很可爱呢。在正篇中(毕竟只是式神)出场受限的坤,在那边作为主人公,相应的非常努力。已经可以利用「BOOK☆WALKER」环境的读者们,请务必一读。将来可能会作为单行本发售,无法利用这个环境的读者应该也可以看到。毕竟坤太可爱了嘛。 另外,在「BOOK☆WALKER」上,铃见敦老师根据『东京暗鸦』正篇创作的漫画版,以前笔者之前的系列作『BlackBloodBrothers』也分别电子化,希望能得到各读的垂青。 在新闻中和网上常常能看到关于电子书籍的话题,但自己的作品电子书籍化,这还是第一次。应该说「终于」么,还是该说些别的……时光飞逝呢。 笔者自己也买来试着读了读,实体书有方便的一面,但非实体也有自己的好处。难以到书店购买,或是书籍太多、无处摆放,以及想用轻便的终端读书的各位,我觉得这种电子书籍会非常的适合。 那么,终于到最后了。 负责插图的すみ兵先生,本卷也要感谢你优美的绘画!书中已经有许多人物出场,但以后还会增加,到时候还要多多讨扰。 责任编辑ケイティ(Katie),本卷仍然拖延了截稿日期,非常报歉!能够一直顺利刊行,多亏了すみ兵先生和ケイティ。非常感谢。 还有各位读者。 久违的长篇,久违的战斗,大家觉得如何?恋爱喜剧很不错,但有了战斗后,果然故事变得更加紧绷。特别是本卷的华丽战斗呢。 前卷的结局处写到「巨大的试练袭来」,实际上,这个试练从此以后才进入正题。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总觉得本次是得到了「大人们」的帮助。 但是,下次就不会了。毕竟「大人」不全是友方。 本卷是战斗回合,下卷预定是阴谋篇。今后的故事会急剧加速,请捏着一把汗、心跳不已的阅读吧。 再见。 2011年9月 あざの耕平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插图 ◆◇◆◇◆◇◆◇◆◇◆◇◆◇◆◇◆◇◆◇◆◇◆◇◆◇◆◇◆◇◆◇◆◇◆ 更多精彩热门日本轻小说、动漫小说,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