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传》

作者：曹尧德、宋均平、杨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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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沐浴朝露 尼山降圣

五岳独尊的泰山，如同一位峨冠阔服，道骨仙风的巨人，俯览着人世沧桑。在它的南麓，汶河和泗水，恰似阔服上的博带飘向远方，它的余脉峄山、防山、尼山等，如同这锦袍上的花朵，点缀着旖旎的风光。

公元前551年，古历八月二十七日清晨，五峰对峙的尼山，沐浴在朝霞如霭岚之中，宛若五位仙女刚刚从天池洗罢归来，美丽的漻河像一束白练从尼山腰间缠绕而过。苍鹰在蓝天翱翔，小鸟在枝头啾啁，花鹿在林间奔逐，这一切是那样和谐，那样生机盎然……

突然，“哇……哇”，几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尼山的宁静，惊飞了栖息在林间的鸟雀。年轻的母亲颜征在腮边挂着喜悦的泪水，听着婴儿的哭声，像似在听动人心弦的乐章……

“夫人，你在哪里——”

一位年过半百的赳赳武将，边喊边向山上奔来，他顾不得树枝戳面，荆棘钩衣，顾不得一身泥汗，满脸血水，跑，拼命地向婴儿啼哭的方向跑来，一直向妻子躺着的山洞跑来。这位武将就是叔梁纥。

叔梁纥一手将婴儿抱在怀中，一手搀扶着地上的妻子。他用那长满了络腮胡子的大脸一会儿亲亲孩子，一会偎偎妻子。

“夫人，你快看看，果真是个儿子！哈哈……”

儿子吃着奶，安静下来了。颜征在欣喜地望着丈夫，笑眯眯地说：“快给儿子起个名字吧！”

“儿子秉受尼山灵气而生，排行老二，就叫孔丘，字仲尼吧。”叔梁纥脱口而出，看来他早已成竹在胸了，这个名字也许在他第一次带领年轻的妻子登上尼山，祈祷抱子娘娘早赐贵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颜征在满意地点点头，幸福地微笑着。

叔梁纥忘记儿子正在吃奶，从妻子怀中抱过来，亲吻着说：“怎么样，我的小孔丘？这个名字你满意吗？哈哈……”突然，他的笑声戛然止住，脸上布满了阴云。原来在亲吻儿子的时候，叔梁纥才第一次发现了他的长相，不觉大吃一惊……

孔丘长得很怪。好似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叔梁纥从头凉到脚，颤抖着双手将孩子递给妻子，说：“这孩子生相七陋，怪得吓人！”然后将身子扭向一边，双眉紧锁，长嘘短叹。

颜征在将孩子接在怀里，仔细地端详着，不禁凄然心酸。她脸上那兴奋、喜悦和幸福的神情渐渐消失了，红润的面庞变得煞白。

几个仆人抬着肩舆赶来。叔梁纥勉强接过孩子，又把妻子扶上肩舆，一行人下山去了。

小孔丘吃饱了奶，在母亲的怀里美美地睡了一觉，他哪里会知道父母亲的苦恼呢？现在，他养足了精神，在叔梁纥的怀里奋斗着，手蹬脚刨，“哇哇”地哭嚎。这是一个新的生命在呐喊，在呼唤，在抗争！……一行人默默地走着，叔梁纥和妻子谁也不说一句话，但谁的心里都不平静。

叔梁纥一家住在一个叫昌平乡的小山村（即现在的鲁源村），背枕尼山，脚踩漻河，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叔梁纥为了传宗接代，延续烟火，费尽了苦心，如今生了这样一个丑儿子，与跛脚的孟皮有什么两样呢？人呀，命里八尺，何必强求一丈呢？自己命里注定不该有个像样的儿子，为什么六十三岁了，还要到颜府去求婚，惹得人们议论纷纷呢？征在自过门以来，受尽了委屈，施氏今天风，明天雨，两年多来，全家未过一天安宁的日子。叔梁纥自信自己一生没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上天竟然如此惩罚他，命运竟然这样捉弄他，难道上天也和人世一样的不公平吗？他心里很内疚，只觉得对不起八十高龄的岳父颜襄，更对不起年轻、贤惠、美丽的妻子征在，是自己践踏了她的青春，贻误了她的前程呀！

……

肩舆上的颜征在虚弱无力，看上去正在奄奄思睡，但她的思潮却像大海的波涛一样在翻滚，一年前叔梁纥到颜府求婚及婚后的若干生活片断，轻烟浓雾般地在她眼前飘荡……

自己家住在曲阜城西北隅的一所典雅的宅子里，一天，父亲正在和三个女儿谈《诗》论《乐》，忽然，门外传来了车马的喧闹声，父亲说了声“怕是有客人来了”，便起身迎客去了。

调皮的姊妹三人忙伏到窗上去偷看。

门外来了一队车马，领头的是员武将，只见他身材魁伟，肩宽腰圆，两眼炯炯有神，和善中透露出威武。武将手擎大雁，赳赳走向父亲，后边的随从抬着整猪和整羊，还有华贵的丝织衣料及其他丰盛的礼品。

父亲急忙施礼：“不知将军驾到，恕未远迎。”

将军双手呈上大雁，拱礼道：“颜大人，叔梁纥打扰您了。”

父亲说：“将军光临茅舍，蓬荜生辉，快请里边坐！

叔梁纥招呼随从将礼品抬进府内，父亲陪叔梁纥到客厅分宾主坐下。

客厅就在书房的隔壁，所以他们的谈话女儿们听得真真切切。

父亲道：“将军屈临敝舍，有何见教？”

叔梁纥回答说：“老大人，我是来求婚的。”

“为哪位公子？”

“正是下官。”

“将军不要戏弄老朽，您乃先哲微子启之后，怎好开这等玩笑？”

“下官是真心求婚，决无戏言，请老大人成全！”

“将军已六旬有余，如何求婚？”

叔梁纥将他的家庭情况和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迫切愿望叙说了一遍。

父亲沉吟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缓缓地说：“将军英名，遐迩皆闻，只是女儿们亲事，还须和她们商量才行。”

父亲来到书房，征询谁愿嫁给叔梁纥。姊妹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翘着嘴，谁也不出声。父亲明白了女儿们的心思，笑眯眯地讲叙了这位叔梁纥不同非凡的家世以及偪阳之战的壮举和声威。

父亲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三个女儿。她们各自瞅着自己的脚尖不着声。

父亲见谁也不表态，又接着说：“若论门第，咱是高攀人家。我很喜欢他的为人，只是他的年龄比你们都大得多。婚嫁是一生大事，你们母亲又早早去世，我要和你们商量妥了才能答复。”

两位姐姐互相又看了看，各自埋头读书去了，征在自己却抱着大姐的肩头，羞答答地说：“女儿在家从父，这是古礼。

女儿许配之事全凭父亲做主，何必问我们呢？”

两个姐姐听了这话，先是吃惊地瞪了她一眼，是在制止。然后吃吃地笑了，是在讥笑她的幼稚和莽撞。是呀，为什么竟肯答应嫁给一个老头子呢？她也说不清。大约因为父亲同意这门亲事，自己崇拜父亲，父亲喜欢的人，是不会不好的。也许从心眼里感到，像叔梁纥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英雄，确应该有一个满意的继承人。为英雄牺牲点什么，不也是值得的吗？……

结婚后，二人甜甜蜜蜜地过了一年，仍不见生育。施氏及女儿们不时地冷言冷语，家里的各种矛盾越来越激烈，但他们碍着叔梁纥的威权也不敢造次。征在心里十分忧闷，便悄悄地对丈夫说道：“听说尼山的抱子娘娘很灵验，我们不如求她保佑早得贵子。”丈夫听后连连称是，第二天一早便同车来到了尼丘山。

高襟宫内，夫妻双双跪在二龙五老脚下，虔诚地祈祷娘娘早赐贵子。谁知日后果然感到腹中有孕，待更深夜静告诉丈夫，二人高兴得再也不能成眠。

按当时当地的习俗，为表诚心，祈祷二龙五老，需要三遍为满，正所谓“心诚则灵”。夫妻第二次登山，正是五黄六月。这次不比前次，一则太阳火球似地炙烤着大地，还没爬到半山腰，就已汗流浃背，热得喘不过气来；二则自己已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很是不便，只得走走歇歇。快到高襟宫了，最后一次坐下休息。举目远眺，山川、原野、村镇，尽收眼底，一览无余，顿觉胸怀开阔，心旷神怡。自己斜依在大青石上，丈夫站在身边，解开衣襟，任山风吹拂着他那宽厚的红棕色的胸膛。他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地给自己讲哪是泰山，哪是汶水，哪是黄河，讲叙当年夜宿临淄城和饮马黄河边的情景。

约过了十个月，征在得一梦：朦胧中见到一个仙女牵着麒麟款款来到面前。仙女莅临，急忙上前迎接。仙女施礼道：“我给你送儿子来了。”闻听此言，征在喜不自禁，忙向仙女背后看去，麒麟背上果然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待伸手去抱，那麒麟大吼一声，吓得她“哎呀”一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望望窗外，月明星稀，四周传来阵阵虫鸣。恍惚中若有所失，忙推醒丈夫，把梦境告诉他，问道：“这梦不知是吉是凶？”

丈夫不假思索地说：“麒麟送子，自然是吉兆！”

“有空桑之地吗？神仙指示要到那里去生产呢。”

“你不必着急，待我明天派人打听就是。”

这话传出去后，施氏更加嫉恨，不怀好意地对丈夫说：“恭喜老爷要得贵子了，神仙指明要到空桑之地去生产，天意可不能违呀！”

颜征在既不愿家庭不和，更不愿丈夫为自己得罪别人，也想出去清静清静，就对丈夫说：“还是到外边去甥吧！”

“空桑之地是指深山峻岭，那里怎么能去生孩子呢！”

“你还是让我去吧，生了就回来，并不远离。”

丈夫为了安慰她，只得让人去找空桑之地。仆人回来之后，丈夫就把她安排在眼下这个村子的一幢茅草房里，大约这便是空桑之地了。

眼看产期来临，还没向二龙五老作第三次祈祷呢。丈夫心粗，早把这件事给忘了，经提醒，丈夫立即陪她第三次来到尼丘山。

金秋八月，这是一个成熟的季节，收获的季节，漫山遍野撒满了谷香，农夫们正在喜形于色地忙着收获，丈夫搀扶着她艰难地来到高襟宫，祷告已毕，正欲饱览生机勃勃的秋色，突然，顿感阵阵腹疼，胸口堵塞，恶心、口渴。丈夫惊慌失措地说：“怕是孩子要降生了，这便如何是好？”

“快扶我下山吧，兴许还来得及呢。”征在有气无力地说。

丈夫搀扶她下山，走了不到一半，再也挪不动步了，小腹剧疼欲裂，豆大的汗珠不时地从额上滚落下来，脸色惨白，浑身瘫软。丈夫见不远处有一个石洞，就把她扶了进去，安置妥当之后，忙回家取生孩子所需的物品……

叔梁纥为妻子赁草房的那个村，就是后来的“颜母庄”。颜征在生孔子的那个石洞，就是后人所尊的“坤灵洞”，又称“夫子洞”。

一行人到了家里，仆人忙把颜征在安排好。颜征在急忙喊道：“快把孩子抱过来！”

叔梁纥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进房里来。

颜征在一看丈夫没抱孩子，忙问：“孩子呢？”

叔梁纥支支吾吾地说：“已经死了。”

颜征在大吃一惊，追问道：“怎么会死呢？孩子到底放到哪里去了？”

叔梁纥叹着气走了出去。

颜征在急切地询问佣人，佣人不忍心哄瞒这位善良而可怜的主人，告诉她说：“老爷让人把婴儿送到尼丘山去了。”

颜征在闻听，几乎昏倒。稍停，她不顾产后身体虚弱，向外奔去，佣人们急忙赶来搀扶着她，一起来到了尼丘山。她看到尼丘山，回想起和丈夫三次来此祈祷的情景，更加伤心，气喘吁吁地向山上攀登。突然，远处传来了清脆的婴儿啼哭。她的心“咚”地一缩，甩开搀扶她的佣人，跌跌撞撞地拼命向婴儿啼哭的地方奔去，一边奔，一边撕肝裂胆般地呼喊：

“儿子，我可怜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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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仲尼习礼 征在启蒙

孔丘自呱呱坠地的第一天起，就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氛围中生活——颜征在以博大的母爱抚育着他，施氏以无名嫉火吞噬着这幼小的生命。

颜征在从尼山上找回孩子，先在丈夫为她赁的那幢所谓“空桑之地”的茅草房里住了一个多月，然后才搬回家去。施氏一改往日常态，满脸堆笑，忙里忙外地招呼着。“老爷六十五岁得子，这真是福星高照！”施氏说着，将孔丘接到了怀里，还在他那幼小的脸蛋上亲了一下，“来，让我看看这二龙五老赐给的少爷，准比跛脚的孟皮胜强百倍！”她装模作样地端详孔丘的脸庞，突然惊呼大叫：“哎呀，这孩子右目高于左目，乃是克父之相！”

施氏一喊，满堂皆惊，家人面面相觑，不知施氏何以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叔梁纥听了，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步履跄踉地径自回房去了。颜征在压住满腔怒火，柔中有刚地说道：“大娘，孩子无论怎样，也是自家后代。老爷近来又犯了心疼病，你这样说，怕不合适吧！”

“哼，不信走着瞧，有了这孩子，这个家就没有个好！”施氏说完，扭身便走。这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满脸横肉，一身肥膘，心眼刁钻歹毒，她的五脏六腑全装着嫉妒的柴草，嫉火常年中烧，自从发现颜征在有了身孕，她便想出了这条毒计。“人生七十古来稀”，叔梁纥眼看寿数将尽，将“克父”的罪名加到她母子身上，足以置他们于死地。

日转月移，岁月荏苒。孔丘长到三岁，出落得聪明颖悟，活泼可爱。颜征在为了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经常哄着儿子和伯尼哼着一首歌谣：

棠棣之华，（棠棣花开片连片，）

鄂不韡韡。（花萼花蒂美灿灿。）

凡今之人，（阅尽如今世上人，）

莫如兄弟。（不如兄弟亲又亲。）

死丧之戚，（死丧之事真恐怖，）

兄弟孔怀。（兄弟相依最关注。）

原隰裒哀，（高原洼地聚荒冢，）

兄弟求矣。（兄弟相寻见赤诚。）

孟皮的母亲是一年前被施氏逼得服毒自尽的，颜征在视孟皮如同己出，十分爱怜。她是在用这首古老的歌谣教他们兄弟二人亲密相处，相互体谅，相互帮助。

颜征在担心而又害怕的一天降临了。就在这年十月，叔梁纥暴病身亡。他死得那么突然，走得如此匆忙，临终只给征在留下三句话：“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你要带大孩子，教育成人。这儿没法过，你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就是这三言两语，也说得含含糊糊，不等说完，便闭上眼睛，诀别了弱妻孤子。

颜征在哭干了泪水，哭哑了嗓子，哭碎了心肺……他们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生活呀！……

施氏则闹翻了天，不准入殓，不准出殡，硬说丈夫是让孔丘给克死的，是让颜征在给迷死的。她双手拍腿，两脚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一边哭，一边数落，一边骂，骂颜征在是骚货、女妖、狐狸精、臭婊子、死不要脸，污言秽语脏水般泼向颜征在。后来在族人、长辈的压力下，才勉强殡葬，但施氏还大施淫威，不准征在出门，不准征在送殡，似乎只有她才有资格以妻子的身份料理叔梁纥的后事。征在以十六七岁妙龄少女嫁叔梁纥，不久叔梁纥老死，作为少年寡妇的征在按当时习俗要避嫌，也就不勉强送葬，所以，一直不知丈夫的墓地。

邻居曼父娘十分同情颜征在的处境，看着与征在平日的深厚交情，一直在孔家帮忙料理丧事，自叔梁纥咽气开始，直至将叔梁纥的灵柩送至墓地。

办完丧事，施氏更加百般虐待颜征在母子，先骂颜征在是淫妇，害死了她丈夫，后说颜征在早已与叔梁纥勾搭成奸，方才被纳为侧室。她不仅在家里骂，还东门出，西门进，黑乌鸦翅膀似的到处煽动，害得征在整天在凌辱和泪水中度日。

一天，孔丘正在和九姐姐一起玩耍，施氏走过来，照着女儿就是一巴掌，恶狠狠地说：“从今往后，不许你和这个野杂种一起玩！”

颜征在正在旁边的水井台上淘米，听到这话，心像刀扎一样疼痛，手中的淘米瓢“啪”的一声掉下来碎成两半。她绝望地跑到村外的漻河边，正欲纵身跳河，以生命的结束来洗清无端的谗言。突然，眼前闪出丈夫的身影，她仿佛听到了丈夫苍劲宏亮的声音：“征在休得轻生，务必将孔丘培养成人，方可归来。”

她急忙拭去泪水，欲看个清楚，但那身影飘然隐去，习习冷风里，河面上涟漪片片，波光粼粼……

“娘——！”远处传来孔丘凄惨的呼唤声。颜征在转过身，迎着跑来的儿子，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住，放声大哭，泪水滴在儿子的脸上，打湿了他的衣衫，她感到母子再也不能分离了……

孔丘擦着母亲的泪水说：“娘，你不要伤心了！”

“孩子，记住，娘是为了你才活着的呀！……”颜征在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瞬间，颜征在感到自己身上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丈夫不在了，要把儿子抚养成人，只要儿子在，就什么也不怕。她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向空中拜了三拜，抱起儿子毅然朝曲阜城里走去……

曲阜城是鲁国首都，南北宽五华里多，东西长七华里。城里周公庙一带殿楼嵯峨，是鲁国的政治中心。城西北部、东北部是平民居住的地方，也是繁华的闹市区。

颜征在靠曼父娘的帮助，在曼父家的隔壁，赁了三间茅舍居住下来，又请人到陬邑去把可怜的孟皮接来，从此，母子三人相依为命，曼父母子是两年前为生计所迫迁居到曲阜来的，临别时，她曾拉着征在的手，流着泪水说：“大妹子，凡事要往开处想，天老爷饿不死瞎眼的麻雀，这个家呆不下，你就领着丘儿到曲阜城去找我，哪怕是讨饭，咱姊妹俩也是个伴！……”今天，颜征在真的来找到了这位老街旧邻。颜襄听说女儿携子流落曲阜，急忙设法找到门上，要征在母子搬回娘家去住。颜征在谢绝了父亲的美意，决心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抚育儿子成才。她在门前开垦了一小块荒地，种些五谷杂粮和菜蔬，勉强可以糊口。还给人拆补浆洗，做些零活。冬天夜长，就在菜油灯下编草鞋，赚些零花钱。

孔丘的到来，真使曼父心里滋得流油。这曼父是个机灵鬼，比孔丘大几岁，常领着孔丘溜进周公庙去看祭祀礼仪，指指点点地告诉孔丘：圆的叫鼎，方的叫簠，高的是豆，粗的是鬲……

这天，两个伙伴玩得正得意，忽听到钟鼓齐鸣，一群人庄严肃穆地走进大门。曼父赶紧拉着孔丘躲在西庑墙下偷偷地观看，他悄悄地告诉孔丘说：“这是祭祀祖宗的，可好玩了！”

孔丘问：“是谁的祖宗？”

曼父说：“谁祭祀，就是谁的祖宗。别说话，他们来了。”

先进来几个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黑色礼帽的人，他们抬进一些大的鼎鼐俎豆，把整牛整羊放在坫上，然后把一个三岁的男孩装扮成祖先样子放在祭坛上，叫做“尸”，也就是代表祖先受祭的意思。在门窗以南铺上竹席，放上用美玉装饰的几案；在西墙的东面放上缀有花纹的竹席；东墙以西铺上画着云彩形状的莞席和用刻玉装饰的画案。在西堂西房的南面铺上竹皮的席，席前放上一张漆几。接着他们把镇国宝器陈列出来，还有玉器、瑁以及红色的宝刀，精美的玉璧、玉圭。西面放上舞衣、大贝、大鼓。在东面放上戈、弓和竹箭。在祭坛前放置了一排鼎、尊、豆、敦、笾等青铜礼器。

两个戴紫色礼帽执矛的人在庙门站下，四个戴青黑色礼帽拿戟的人站在门庭两旁的台阶上。东堂和西堂的前边各站着一个执三尖矛的人。

一个戴着麻制礼帽，穿着花纹礼服的人在宾客和重要官员的簇拥下走进庙门。曼父低声对孔丘说：“快看，这就是鲁公。”

“鲁公是什么人？”孔丘问道。

“就是管着我们的国君呀。”曼父边说边指着从大殿里走出来的穿着猩红色礼服的三个人说：“那个捧大圭的是太保，捧酒杯和瑁的是太宗，拿册书的是太史。”

太史拿着册书从西阶走上丹墀露台，站在鲁公面前，用极缓慢庄重的语气一字一拖腔地说：“继位的王啊，听我宣讲先王临终之命。你君临周邦鲁国，报答文武之道统吧！”鲁公揖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予渺渺小子，岂能治乱西方。以敬天威。”鲁公又慢慢向前走了三步，把一杯酒倒在香草上，散出一股醉人的气息，在大殿中冉冉飘溢。然后又把另一杯酒洒在地上，再向后退三步，又说：“君王啊，请饮此酒！”太保代鲁公接过酒杯，历阶而下，然后洗了手，用璋瓒之尊自酌了一杯酒，又交给助祭人一杯酒，鲁公回礼答谢。

台阶上人分东西阶而下。诸侯国君在门前等候，见大祭礼已毕，纷纷上前，拿着朝觐玉圭，分别献上不同贡物。接着行礼叩头，鲁公又回到台阶上回礼答拜。

躲在西庑偷看的孔丘，看到这庄严肃穆的宏大场景，简直呆住了。虽然他这时不知道什么是“礼”，但心灵里深深地嵌上了这幅“礼”的图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施氏那凶狠的脸，母亲那善良的笑容及早年教他哼的《棠棣》之歌，还依稀记得的父亲那刺人的络腮胡子和生锈的铜镗甲胄……

一阵悦耳的鼓乐声把孔丘从沉思中唤醒。一群乐工有的敲打着一排排编钟、编磬，有的吹奏着埙、笙等乐器，几十个女子舒摆腰肢，轻展霓裙，钗环叮当、婆娑起舞。所有在场的贵族都唱着一首古朴的歌：

我孔煂矣，（我们祭祖，敬惧之至，）

式礼莫愆。（各种礼仪，毫无错失。）

二视致告，（司仪传告，祭祀已成，）

徂赉孝孙。（先祖恩赐，孝孙福祉）

苾芬孝祀，（肴馔芬芳，先祖来享，）

神嗜饮食。（丰美饮食，神灵爱尝。）

卜尔百福，（先祖赐你，百福百禄，）

如几如式。（如有定期，如有法度。）

既齐既稷，（那样庄重，那样敏敬，）

既匡既敕。（那样匡正，那样严整。）

永赐尔极，（永久赐你，中和之福，）

时万时亿！（多福多禄，万亿无数！）

这首歌用一支曲子几段唱词反复咏唱，孔丘听着听着，竟然顺着唱了下来。他兴奋极了，声音越唱越大，禁不住拍着手有节奏地又唱又舞。这一下可急坏了曼父：“仲尼，你不要命了？让人听见，会杀我们的。”边说边用力将孔丘按在自己身边。

“什么杀头，我看这是些善良有礼的人，怎么会呢？”孔丘不解地问。

“哎，你不知道，这些人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人吗？”

曼父回答不了孔丘的问话，只得吓唬他说：“你再乱唱，不听我的话，就不带你来玩了。”

“好哥哥，我听你的话还不行？”孔丘嘴上不说了，心里想：你不告诉我，我回家问娘去。

看完祭礼回家后，孔丘一个劲地缠着母亲，问这问那。颜征在见儿子这般好学，就说：“丘儿，娘每天给你讲个故事，你要记住才行。”

孔丘听后，雀跃欢跳，拍着小手说：“太好了，娘讲的故事孩儿一定都能讲给曼父他们听。”

就这样，颜征在把在书上看到的和在娘家听父亲讲的故事一个个讲给儿子听。从盘古开天地、女娲炼石补天，讲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姜嫄履大人之迹而有周”，又讲了尧舜禅让，大禹治水，文王演《易》等许许多多的故事。一天孔丘听母亲讲了周公吐哺，制礼作乐的故事，非常认真地攥着小拳头说：“周公太好了，娘，我长大了也要当周公那样的人！”

颜征在高兴地抱起孔丘，亲吻着他的脸腮说：“好孩子，真有出息！”两行激动而幸福的热泪夺眶而出……

第二天傍晚，颜征在做熟了饭，正在院子里耘瓜苗，忽听隔壁曼父娘正在大骂曼父，接着传来曼父的哭喊声：“哎呀，打死我了，婶子快来呀！”

颜征在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活计，赶忙跑了过去。

只见曼父娘一手拽着曼父，一手用烧火棍打曼父的屁股，嘴里数叨着：“我打死你，看你还敢再捣蛋！”

颜征在急忙夺过她手中的木棍说：“姐，哪能这样管教孩子？”

“哼，你看这两个捣蛋鬼，脏成什么样子了！”曼父娘还想打儿子，孔丘怯生生地站过来说：“大娘，是我干的，没有哥哥的事。”

颜征在一见孔丘，大吃一惊，只见他身上、脸上到处都是一块一块的脏泥巴。全身像个泥猴似的。她心想，这孩子真不懂事，咱们孤儿寡母在这里生活容易吗？要是和邻居为了孩子的事闹出别扭来，就更不好了。她把孔丘拉到面前问道：“你们干什么了，弄了一身泥巴？”

孔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喊了声“娘”，就扑过来抱住征在的腿。

“好孩子，你说实话，娘不打你。”征在语气平和地说。

“娘，你看。”孔丘用手指了指南院墙下。

颜征在过去一看，禁不住说道：“呵，多漂亮的礼器！”她拿起几个来，高兴地欣赏着。

“曼父娘，你快来看，这两个孩子的手多巧！”征在招呼着曼父娘，指着墙根一排泥捏的礼器：鼎、簋、簠、盨、盘、匜、壶、豆、卮等，简直是一个礼器铺子，手工艺品商店。

曼父和孔丘见征在很高兴，都大着胆胞了过去。曼父很神秘地说：“婶，我们俩捏了礼器作游戏。”

“不，是学祭礼！”孔丘急忙纠正。说着他迈着方步，一进三退，三拜九叩地做起祭礼的动作来，那认真严肃、活灵活现的样子惹得征在高兴地笑了。她爱抚地摸着两个孩子的小脑袋说：“孩子，学祭礼没有错，只是你们弄得身上太脏了。过些日子，我去买些陶烧的祭器和你们一起玩。”

“嗷——，太棒了，婶子真好！”曼父高兴得扑到颜征在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摇来晃去。

“啪。”曼父娘打了儿子一巴掌，“再让你撒野！”

颜征在连忙说：“姐，孩子并不错呀。”

“照这样下去，孩子都让你给惯坏了。”曼父娘余怒未消。

颜征在并不在意，拉着曼父娘的手，坐在石凳上耐心地说：“姐，咱俩都是苦命的了，都是寡母带着孤儿，都盼着儿子有出息，孩子要是真有了错，哪能不管。可是错不错要看在不在理，[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能由着我们自己的性子来。姐，你想，孩子学祭礼，不比那些打架骂人、爬墙上树、偷瓜摸枣的孩子强得多吗？”

曼父娘被征在几句通情达理的话说得消了气，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大妹子，你说得对呀！”

颜征在又说道：“孩子们正是好动贪玩的时候，咱不能把他们管成小老头。要领着他们玩，一边玩一边长学问。”

这句话曼父娘可听不明白：“怎么还领着他们玩？”

“是呀。”征在接着说，“咱们领着他们玩，就不会弄得满身泥巴了。”

“这能长什么学问？我自己还没有学问呢。”

曼父娘说得征在笑了起来，她说：“是啊，要让孩子长学问，当娘的就得先有学问。”

“我就有打的学问，会打打一顿。不会打打一下，打孩子最好是打屁股，又疼又打不伤骨头。”

“哈哈……”征在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姐，你可真有学问呢！”

曼父娘被笑得不好意思了，自己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俩笑了一会，又转入正题。颜征在说：“这周礼可是大有学问，是周公制定的，我们鲁国就是他的封地。周公庙就是他的儿子伯禽为了祭祀他才建立起来的。他帮助成王把国家治理得太平富裕，人人互尊互敬，可不像现在这样，你争我斗，打来打去。”

“那可太好了，咱们庄稼人能过上那样的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曼父娘忍不住插话说。

“是呀，那时都按照周礼的规定办事，谁也不乱来！……”征在那典雅柔和的声音，似乎具有极大的魅力，吸引着孔丘和曼父母子，把他们带到了遥远的理想时代……

十天以后，颜征在果然买回了一大堆陶烧的礼器，教孩子们陈俎豆，设礼容。她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让孩子们穿上做礼服。六岁的孔丘穿起母亲的紫红上衣，又宽又大，包着脚跟，走起来一摇三晃，惹得征在笑个不止。有时高兴了，征在自己也扮演某一角色，同孩子们一起演习祭礼：燔柴、献爵、奠帛、行三拜九叩礼，读祝……

一天中午，孔丘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想心事，午饭也不吃。母亲认为他患病了，忙过来摸摸他的脑瓜：“怎么，孩子，你感到哪儿不舒服吗？”

“娘，我没有病。”孔丘将脸扭向一边。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征在探询地问。他知道，儿子最爱独自一人想心事，常想些连大人也思虑不到的问题。

孔丘噘着小嘴问母亲：“娘，你每天教哥哥读书认字，为什么总不肯教我呢？你这样厚待哥哥，薄待我，是合周礼的吗？”

母亲被儿子问笑了，她笑儿子小小年纪，尽会胡乱联系，居然也拿周礼来责怪自己的不是，忙解释说：“你还小，不到上学读书的时候。”

“娘，你看我还小吗？”孔丘走到哥哥跟前，拉起正在写字的孟皮和他站在一起，“我比哥哥还高呢。”

可不是嘛，孔丘已经比哥哥高出了一个头顶了。

儿子要求读书识字，做母亲的自是欣喜万分，当即许诺。颜征在准备了二百个蝌蚪字，要儿子在一个月内学会，做到会读，会写，会讲，会用。谁料不到半天工夫，孔丘就完成了任务。颜征在见儿子聪敏过人，欣喜若狂，乘兴再教，从二百到四百，再增到六百，直至一千，弄得颜征在手忙脚乱，疲于奔命，犹如一个无能的厨师在供给一个大肚汉，累得腰酸腿软，也还是填不饱他的肚子。不出十天，颜征在已开始教儿子读诗识文了。

一天，孔丘对母亲说：“娘，我要学文王八卦。”

“那《周易》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学得了的，你外公一辈子学《易》，至今还弄不明白，你小小年纪能学得懂吗？”

“娘，我早说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孔丘不服气地说。

颜征在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仔细地打量着他，心想，这孩子怎么永远不知满足呢？难道他头上的圩顶象征着知识的无底洞吗？

“娘，你就教给我吧！”孔丘哀求着说。

颜征在见儿子一副真诚恳求的神态，只好说：“我知道的不多，先给你讲一些普通道理，日后你自己再钻研吧。”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木梗在地上划着：“八卦是这样几个符号组成的，我把它编成顺口溜：乾三连三，坤六断A，震仰孟A，艮复碗A，离中虚A，坎中满A，兑上缺A，巽下断A。八卦就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这就是八卦。”

孔丘跟着问道：“八卦是怎么演算出来的呢？”

颜征在回答说：“演卦用蓍草，生十岁而百茎，天子蓍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我们这样人家，只能用五尺之蓍。蓍草共五十策，即大衍之数五十。用四十九策演算，分为二份……”

听母亲讲到这里，孔丘忙说：“娘，你先等等。”他飞快地跑了出去，找了一些草棍，不一会就折成五十根，每根寸把长，说道：“娘，你接着往下说吧。”

颜征在口叙，孔丘就在地上演算。

“把四十九策，分为二，余下一根，放在一边不用。把其余之策，四策为一组分开，余下奇数夹在手指间。取另一部分，四策一组，数至最后，余策夹于指间。取指间策而挂之，余者如前所述再演叫二变，再演二策之余策叫三变。三变毕初爻成。每卦八兑，依初爻之演而得，六爻成卦，每爻三变。故十有八变而卦成。”

颜征在讲完了，见儿子停止了演算，在托腮沉思，忙问：

“丘儿，你怎么不学了？”

孔丘回答说：“娘，你讲了这么多，其实筮法不过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分为二以象二，挂一以象三，摭之以上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而再扐而后卦。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十有八变而成卦矣。”

颜征在听完儿子的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慢慢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身子摇晃。孔丘见母亲样子反常，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娘，你怎么了？孩儿说错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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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孝子放牧 慈母传鼎

颜征在一把将儿子搂在怀中，嘴唇一张一闭地翕动着，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双目泪如泉涌——这是激动的泪水，快慰的泪水，幸福的泪水……潜意识告诉她：儿子是一个聪明而有才能的人！

从那时起，孔子爱上了《易》学，在他的一生中，曾花费了很大的精力研究这门古老的学问，直到“晚而喜《易》，韦编三绝。”

渐渐的，颜征在的知识满足不了儿子的要求，她常被问得张口结舌，只好将丘儿送给他外祖父教授。颜襄博古通今，早年在外为官，告老后聚徒讲学，征在的知识，全是从父亲那儿学来的。她深信，父亲渊博的学问定能够填饱儿子这个大肚汉。“姥爷亲外孙”，这是古之常理，更何况征在寡母带着孤儿，很是可怜，加以孔子从小长得聪明伶俐，很得外祖父的钟爱，因此，颜襄不顾年迈体衰，欣然收下了这个他一生中最后的弟子。

孔子在外祖父家受教，不到三年，就把这位闻名遐迩的博学大师腹中的学问掏空。颜襄临终时，指着这位异相奇才的外孙对女儿说：“孺子可教也！……”

父亲去世以后，颜征在断绝了娘家经济上的资助，又要供两个孩子上学，生活更加艰难了。春夏秋三季，她给人拆洗缝补，冬天，她在四壁透风的茅屋里手捧湿淋淋的蒲草编草鞋，整夜整夜地编，十指冻得像猫咬一样难受；皮肤皲裂，血口像小孩嘴般地裂着，向外淋漓着鲜血，疼得钻心。一个风雪交加的黄昏，她到郊外的池塘边去泡蒲苇，由于身上衣服单薄，冻得瑟瑟发抖，一阵狂风吹来，将她刮进池塘。幸而池塘水浅，才幸免身亡，但等回到家里，全身上下已冻得戴盔穿甲般咔喳作响。打那以后，颜征在连病数月，机灵透顶的孔子竟毫无察觉。她常年节衣缩食，那胃肠就是一口猪食缸，凡能充饥的东西都往里填；又像一泓清泉，不掺一点尘滓，一口好食物也不舍得往嘴里塞，而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两个孩子的成才……

颜征在的病情日益加重，竟昏倒在草鞋堆中。

一天，孔子与哥哥从乡学回家，照例是未登上门前的土台就喊“娘”，但回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孔子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不幸发生，飞身上了土台，破门而入，不觉大吃一惊——母亲死挺挺地躺在灶间，身边一盆结着冰碴的污水洒了一地，瓦盆破碎，母亲的衣衫被污水湿透，周围是散开的蒲草、木底、成品和半成品的草鞋……

孔子见状放声大哭，喊来隔壁的曼父母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颜征在抬到床上，脱去湿淋淋的衣服。曼父跑回家去又抱来了一床棉被，连同孔子家的两床，一同盖到了征在的身上。曼父娘烧了一碗姜汤，撬开颜征在的牙齿，灌了进去，蒙上被，出透了汗，第二天上午，颜征在的神志才渐渐清醒过来。曼父娘说，早看出大妹子脸上的气色不好，劝她请个医生看看，可是她总是说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还是没白没夜地抓挣……“常年熬夜，一宿睡不上两个时辰的觉，吃的又是猪狗食，铁打的人，也会熬化的！”曼父娘说着，扯起衣襟擦那湿润的眼角……

孔子一连三天没有上学，守候在母亲身边，煎场熬药，喂水喂饭。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母亲刚三十出头年纪，眼角就布满了鱼尾纹，艰辛的岁月和心灵的创伤开始染白了她的鬓发，颧骨突起，下巴瘦削，脸色灰黄，两颊的红晕不知何时消逝……他几次抚摸着母亲那千年古松般粗糙的双手流泪，他崇敬母亲，疼爱母亲，为母亲的身世和不幸而垂泪，欲以自己的刻苦攻读，迅速成才来熨平母亲的心皱，报答母亲胜过北海的深恩。但他更痛恨自己，恨自己堂堂男儿，为什么不能为母亲分担家庭的重负，排解心中的忧愁，至今仍需母亲昼夜辛劳来供养自己；他恨自己为什么时至今日才发现母亲与年龄不相称的衰老，才听到了母亲痛楚的心声；他更恨自己没有尽到做儿子应尽的孝道和义务，从母亲那里，从外祖父那里所学的诸多知识，所听到的许多道理，竟像油花似地浮在水的表面，没有渗透在行动里。他决定从此不再上学，要像曼父哥那样边劳动，边学习，赚了钱奉养母亲，尽量让母亲生活得安逸一些，欢乐一些。他知道母亲不会支持自己的这个打算，为了不使病中的母亲伤心，暂且先将这个念头埋在心底……

颜征在病倒的第四天，孔子又被母亲逼着上学去了。但从此以后，他每天放学早早回家，一进门就忙着刨地、浇园、垫圈、喂鸡、烧火、扫地，夜间和母亲一起编草鞋。母亲责怪他学习没有以前用功，他微笑着解释说，在乡校里读了一天书，脑子里混得像一盆浆糊，现在正需要休息。再说，干着活也能思考问题，也能背书。孔子虽年岁尚轻，但身大力不亏，干什么像什么，速度有时比那些行家里手还快。母亲的重担被孔子接去了许多，自然心中欢喜，体质也一天天在恢复。

颜征在病中也未闲着，常打着精神支撑着坐起身来，给儿子做了一件新上衣，准备过年好穿。这天傍晚，新衣服做成，孔子放学回家，刚想抓起担杖去挑水，颜征在扯着儿子的手进了里屋，喜形于色地说：“来，丘儿，试试娘给你做的这件新上衣合身不？”

孔子见母亲今天特别高兴，乘机告诉她说：“娘，从明天起，孩儿不再上学了。”

“这是为什么？”颜征在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乡学里的先生尽是些迂老头子，”孔子解释说，“满腹空空，不要说不及外祖父万一，比娘也相差很远……”

“胡说！”征在打断了儿子的话，“小小年纪，就这样骄傲自满，竟然连先生也不放在眼里。”

“就是嘛，先生还特别懒，根本不让提问，你一提，他就吹胡子，瞪眼睛。自打进了乡学，孩儿什么新知识也没学到，尽是自己温故而知新。”

孟皮也将乡学里的情况评论了一番，证明弟弟的话全是实情。

“那也不行！”颜征在的语气较平和地说，“不上学怎么能精通‘六艺’呢？不精通‘六艺’，将来何以能出人头地呢？……”

孔子告诉母亲，可以跟曼父哥学赶马车，跟吹鼓手学音乐，到校场去练习射箭。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本领，不像在乡校里，先生尽是纸上谈兵，什么也不会干，连长鞭都甩不响，更不用说是驾驭烈马了。他还打算到叔孙氏家里去放牛，他们家里有好多好多的藏书，尽可以借来阅读。把牛赶到牧场里，让它们吃草，自己就可以以草地为课堂，读书学习。旷野里空气新鲜，又没有同学吵闹干扰，学习效果将比在课堂上好得多。再说，从事这些活动，也可以体验人生哲理，为将来入世做事奠定基础……

颜征在静心地听着儿子的讲叙，心底泛起了一股热浪，眼圈湿润。她知道，儿子这是为赚钱糊口，为自己分担忧愁，使自己今后少吃苦，才将辍学说得这样天花乱坠——儿子长大了，知道体贴疼爱母亲了，她心里感到无限欣慰……儿子的话确有道理，如果这样做，自己的处境，这个家庭的状况，将会有所改变，有所好转。然而，这是断然使不得的，她说：“丘儿，娘知道你这一片赤子之心，可是，咱不能那样做。咱孔门是贵族出身，虽说后来是败落了，可你父亲还是个陬邑大夫，他的儿子怎么能去干那些卑贱之事呢？孩子，只要你将来能成大器，娘再苦再累，心里也甜呀！……”征在说着，又扯起衣襟擦那湿润的眼角。

其实，孔子何尝不知道放牛、当吹鼓手之类的鄙事与自己的身份不和呢？家庭的熏陶、乡学的教育，社会的习染，早已在他心灵深处形成了贵族阶级的等级观念。然而，现实毕竟是家里穷得等米下锅，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知道，要想说服母亲，是不可能的，只好暂且瞒过。上天是会原谅自己的。

从此，孔子真的到叔孙氏家放牛去了，而且讲定条件，叔孙氏家中的藏书一任他借阅。

牧童们都愿与孔子结伴放牧，一则因为他身高九尺六寸（合今天六尺二寸），被誉为“长人”，力大无穷，和他在一起，便没有人敢欺侮；二则他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特别是他腹中装着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和他在一起，胜似上学读书，因此，孔子所到之处，便牧竖尾随，牛羊成群。

春是幸福的使者，送来了和煦的薰风，送来了温暖的阳光，送来了醉人的气息；春是神灵的布谷鸟，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催动着万物复苏滋生，叫农夫吆牛播种；春是杰出的画师，染绿了山，染碧了水，染红了花……春天的泗水河畔，一派生机盎然——莺在蓝天盘旋，鸟在枝头鸣唱，鱼在水中嬉戏，蛙在波间鼓噪，绿柳抚堤，红花卖俏，一双双青年男女你歌我唱，一对对美满夫妻携手并肩……然而，在这幅赏心悦目的春的画面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群群牛羊和放牧的人们。遍布在绿色的河唇和河堤上的畜群，犹如飘浮在蓝天上的云朵，或白、或黄、或黑，畜牲们有的在俯首啃草，有的在安闲踱步，有的在甩尾巴驱蝇，有的在静卧瞑目，有的在追逐，有的在交配，有的在斗架。牧童们则一个个安闲自在，你看那沙滩上，草坪里，有的卧，有的仰，有的伏，有的在吹柳笛，有的在对弈，有的在摔交，有的在游戏。这时的孔子，独坐在一棵大柳树下看书，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搏击。他看得是那样的出神入化，超然物外，心里没有春天，没有泗水，没有牛羊，没有伙伴，也没有他自己……

“救人哪！……”突然，一阵凄惨的呼救把孔子从沉醉中唤醒，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黑色公牛，撅着尾巴，腾起四蹄，在追赶一个十四、五岁的牧童。牧童哪是公牛的敌手，跑了一程，便跌倒在地，公牛向他俯冲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孔子一个箭步斜窜过去，紧紧地拽住黑公牛的尾巴，只疼得那公牛原地转了两个圈。

公牛见后边有人袭来，放弃了追逐的目标，转过身来对付孔子。

孔子窜上前去，奋臂抓住公牛的两只角。只见那公牛瞪着两只血红的大眼，一心要和这大铁塔比个雌雄，赛个高低。

吓呆了的牧童瘫在地上，孔子顺势踹了他一脚，喊道：

“颜路，快逃！……”

经孔子这一喊，颜路惊魂方定，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草地上，孔子与公牛僵持着，一会公牛将孔子推着后退，一会孔子捺得公牛让步，你来我往，数十回合不见分晓……

爬上树的孩子跳下来了，潜入水底的牧童钻上来了，大家呐喊着围拢过来，给孔子加油助威，可是谁也不敢靠近跟前。

公牛毕竟是畜生，只有勇力，而无智谋。只见孔子拽着牛的双角主动后退，那牛以为孔子已经败阵。孔子顺势一转，用尽了平生力气，飞脚踹那公牛的前腿。公牛疼得前腿跪倒，伏卧在地，大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息着。孔子飞身骑上了牛背……

牧童们欢呼着蜂拥而至，齐声喊道：“打死这畜生！”“狠狠地惩罚它！”

孔子并没有这样做，见黑公牛不再挣扎，跳下牛背，任牛爬了起来。

黑公牛瞅瞅孔子，并不报复，乜斜着眼睛走掉了。

颜路忙向孔子跪倒，感谢救命之恩。孔子将他扶起，表明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这时孩子们才发现，孔子的衣服被撕破了，脸上、手上都在淌血……

孔子回到家里，颜征在见状大吃一惊，还认为儿子在学校里与人打架斗殴弄成这个样子呢。

孔子兴奋地向母亲讲叙了斗公牛，救颜路的经过，当然，他只能说是放学回家的路上偶然遇到的，隐瞒了泗水河畔放牧的真相。

颜征在闻听，不胜欢喜，和儿子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瞧了又瞧说：“你真勇敢！多像你的父亲呀！……”

颜征在给儿子讲起了偪阳之战丈夫叔梁纥手托悬门的故事。

晋悼公与楚共王争伯，鲁襄公十年，即公元前563年，晋国纠合鲁、曹、邾三国攻打偪阳，叔梁纥作为鲁国贵族孟献子的部将也参加作战。叔梁纥、秦堇父、狄虒弥三位将领奉命率部攻北门，只见悬门不闭，秦堇父和狄虒弥恃勇先攻了进去，叔梁纥的部队继后。当叔梁纥的战车来到城门洞时，只听得豁喇一声，数千斤重的悬门从高空坠落下来，正好砸在叔梁纥的头顶上。虒阳守城人欲将入城部队拦腰截断，然后分别消灭之。叔梁纥听到响声，眼疾手快，左手投戈在地，右手举起，托起了悬门，高呼：“快撤退，我军中计！”晋军主帅闻声鸣金收兵，进城的军队迅速撤出。城中鼓角大振，尾随追击掩杀。偪阳大夫妘斑引着大队车马赶至城门，见一大汉手托悬门，吓得浑身虚汗淋漓，心想：“这悬门自上放下，若无千斤力气，怎托得住？若贸然闯出，被他放下，城外岂不孤军无援！”妘斑停车观看。叔染纥待晋军退尽，大叫道：“鲁国有名上将叔梁纥在此，有欲出城者，请抓紧时间！”城中无人敢应。妘斑弯腰搭箭，正想射杀，只见叔梁纥双手一掀，就势撒开，那悬门便落入闸口。叔梁纥回至营中，秦堇父和狄虒弥前来跪拜谢恩道：“我二人性命，悬于将军两腕也！”

孔子听了母亲的讲叙，激动得热泪盈眶，搂抱着娘的脖子撒娇地摇晃着说：“父亲的力气真大，真勇敢！”

颜征在心里甜丝丝地说：“你还不是一样，小小年纪，就能斗败一只公牛！”［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母子沉浸在快慰、甜蜜和幸福之中！……

从那时起，孔子主动承担了家庭买卖的任务。说也奇怪，还是那些收入，经儿子的手，生活竟一天天变得充裕起来。痴心的母亲呀，你哪里知道这中间的奥秘！……

一个骄阳似火的傍晌，颜征在正盼着儿子放学回家。忽听街上鼓乐喧天，人声鼎沸。曼父娘跑来告诉说，是大贵族郈昭伯家在办喜事。她边说边挽着颜征在的手臂走出门去。街上看热闹的人山人海，墙头上都骑满了人，树枝上还挂着顽皮的孩子。大队盛饰的车马款款而来，旗罗伞扇，好不威风！大队的吹鼓手在拼命地鼓噪着，待来到跟前，眼尖的曼父娘首先认出了那个吹唢呐的大个子正是孔子。只见他满脸热汗涔涔，两腮鼓得老高，不断地摇晃着身躯，喇叭口一会向左，一会朝右，一会向下，一会朝天，内行人一眼就会辨出，他是这支乐队的主角。曼父娘羡慕地对颜征在说：“大妹子，你看咱们丘儿吹得多带劲，多中听！这孩子，就是样样能！……”颜征在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只觉得头“轰”的一声，接着便两腿瘫软，两眼发花，扶着墙，扪着树，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家里。

这天中午，孔子没有回家吃饭。

太阳落山的时候，孔子照例抱着竹简回家。刚跨进门槛，颜征在劈头便问：“丘儿，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读书呀！”孔子煞有介事地回答。

“中午为何不回来吃饭？”颜征在追问道。

“我帮老师抄文章，老师就留我在学校里吃了。”孔子解释说。

“胡说！”颜征在劈面给了儿子一个耳光，“饘家办喜事，你去当吹鼓手，我已亲眼目睹，你还敢撒谎！你都瞒着娘干了哪些鄙贱之事？快说！……”

孔子长到这么大，母亲这还是第一次打他。

儿子长跪于地，抱着母亲的腿，呜呜咽咽地哭诉：“孩儿欺骗了娘，是个不肖之子，娘狠狠地惩罚孩儿吧！”孔子一一向母亲承认了自己何时辍学，怎样牧牛，如何给人赶马车和当吹鼓手。最后，他说：“孩儿也知道不该去干这些，可是不能总让娘受苦，让娘养我一辈子呀！孩儿心想，为生计所迫，一时做些鄙事，也无关紧要。忍辱负重，古圣贤是有先例的……”

颜征在扑上前去，搂住儿子，大放悲声，母子哭作一团。

……

颜征在怨自己命苦，丈夫早逝，害得儿子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受尽了凌辱。她在责备自己无能，竟然养活不了一个儿子。她在恨自己无情，不了解儿子这颗赤诚的心，竟然委屈了他，打了他。她只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对不起死去的丈夫，辜负了丈夫的嘱托和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孔子这才止住了哭声，擦干了母亲的泪水，说了些安慰的话。

颜征在怔怔地看着儿子，默默不语。突然，她打开箱子，从里边拿出了一个精制的小木匣，木匣里边是一个红绸包裹。

解去几层丝绢，一个黄橙橙的铜鼎呈现在眼前。

孔子莫名其妙，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呀，忙问：“娘，这是从哪弄来的？”

“你先读读这鼎上的铭文！”颜征在命令道。

孔子遵命，捧鼎在手，读了起来：“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孔子读完，疑惑地盯着母亲。

“你明白这铭文的意思吗？”颜征在问。

孔子回答说：“这意思是说，每逢接受任务、提升职位时，都是越来越恭敬。始而低头，再而曲背，三而弯腰，连走路也小心翼翼地靠着墙边走，然而谁也不会侮慢我。我用这个鼎煮饘和粥，聊以充饥而已。”孔子解释完，忙问：“娘，这鼎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征在心平气和地说：“你坐下，让娘慢慢给你讲。”

于是，颜征在给儿子讲述了叔梁纥的宗族和家世。

宋国的始祖是微子启。微子启死后，由弟弟微子仲继位。这微子仲就是孔子的远祖。从微子仲到孔子共十五代。孔子的第十一代祖先宋缗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弗父何，次子鲋祀。缗公死时君位不传给儿，而传给了弟弟熙，是为炀公。鲋祀不服，杀了熙。炀公死后，按规定应由长兄弗父何继位，但弗父何不受，让给了鲋祀，即宋厉公。弗父何因让国而声誉大振，世为宋大夫。

孔子的第七代祖先正考父，以谦恭俭朴和熟悉古文献见称。他曾连续辅佐宋国戴公、武公和宣公，不但不骄傲奢侈，反而越发谦逊俭朴，这个鼎上的铭文就是他作的，相传《诗经》中的《商颂》也是他和周太师校订的。

孔子的第六代祖先孔父嘉为宋司马，在一次宫廷政变中为太宰华督所杀，家臣怀抱其子奔鲁避难。

谈到孔子的父亲叔梁纥，颜征在让儿子重叙了一遍偪阳之战，叔梁纥手托悬门的英勇壮举，又给他讲了叔梁纥夜突齐围救臧纥之战：偪阳之战七年后，鲁襄公十七年（公元前556年）齐国侵入鲁国的北部，齐军围困了防邑，鲁大夫臧纥及其弟臧畴、臧贾和叔梁纥都被围困在城内。鲁军前去救臧纥，因慑于齐军强大，走到旅松便不敢前进了。叔梁纥带着臧畴、臧贾和甲兵三百人保护臧纥夜间突围而出，送至旅松鲁军驻地，然后又冲进防邑固守。齐军攻打不下，只好撤退。

最后，颜征在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丘儿，这就是你的家世，这就是你的祖先，你瞒着娘去做这些鄙贱之事，不觉得愧对先人吗？百年之后，你怎么有脸见先人于地下呢？娘也死有余辜呀！”颜征在说着，重新将那铜鼎包好，放进匣内，双手托着递给儿子说，“这是家传的至宝，今天，娘代表你父亲将这宝鼎传给你，记住，不要辱没先人，要成大器，要做一个高贵的人！”

颜征在的身体本来就虚弱，整日咳嗽不止，今天的事情对她的刺激太大了，有怨恨，有伤心，有自责，加以说话太多，不禁咳嗽加剧，只觉得胸口上涌，口中发咸，竟吐出几口鲜血来。孔子吓得手足无措，只好喊来了隔壁的伯母。大家把颜征在扶上床去休息，再请医生调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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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五父陈棺 赴宴受辱

公元前535年，孔子十七岁。

颜征在一病不起，咳嗽，喘息，多痰，痰中常带血迹。随着病情的加重，面颊反而变得绯红。每到下午便发烧，夜间则常大汗淋漓。曼父娘说，因劳成疾，这怕患的是痨病，需赶紧准备后事。但孔子不信，他不相信母亲会这样离开他。他四处奔波，请医生给母亲诊治。为了给母亲治病，他昼夜给人做工。他多才多艺，无所不能，力气又大，凡能赚钱，无论多么鄙贱的事，他都乐而从之。经过一个时间的治疗，颜征在的病情大有转机，然而，由于心火上攻，她双目失明了。

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能做，面前总是一团漆黑，这该是多么痛苦呀！然而，颜征在却因此变得很坦然，很平静。孔子又请来了医生，给母亲诊治眼睛。送走医生，颜征在漫不经心地对儿子说：“丘儿，听娘的话，就不要再花钱买药给娘治眼睛了。这样就很好，不辩黑白，不明是非，眼不见，心不烦，倒觉得清静。在这之前，特别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都夸我两眼明亮有神，可是我见到过光明吗？我见的全是混浊，是黑暗！其实，在如今这个世界上，要数白痴最幸福，他没有欲望，没有追求，没有奋斗，因而也就没有烦恼，没有痛苦。人为什么要有知觉呢？变得麻木不仁，不是会永远感到满足吗？”孔子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的话，这与她平时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是截然相反，水火不相容的。难道母亲这是在告诫自己，从此不必再奋斗了吗？不，母亲这全说的是反话，也是她一生痛楚的总结，是对这个世道的血泪控诉！

最后一位给颜征在治病的医生开的药方很奇巧，有些药在药店里难以买到，孔子只好自己上山去采。但这位医生的药方十分灵验，颜征在服过几剂，大有起色，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有康复的希望。

这天，孔子又独自一人上山去采药，过山涧，攀古藤，爬山崖，只觉得身轻如猿。他迅速采到了所需的药材，急急忙忙往家里奔，心想，母亲再服几剂药，就可以病除回春了。从此以后，再什么活也不让母亲干，自己要设法多赚些钱，让母亲享清福，过安闲自在的生活……孔子正在想入非非，忽然，曼父气喘吁吁，呼喊着跑来：“快，孔丘，婶娘她！……”曼父一句话不等说完，拖着孔子就往家里飞跑。

孔子与曼父跑到家里，见左邻右舍都已聚集在这里，大家已经把母亲抬到了正间的木床上。孔子一头扑向母亲：“娘，孩儿回来了！……”

颜征在平静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对孔子说：“孩，孩子……你，你要成……大器……”

孔子伏在母亲身旁，泣不成声，热泪滚落在母亲的脸上。

颜征在睁着双眼，艰难地挣扎着挺起身，有气无力地对儿子说：“升，升……，起，起……”这是她临终对儿子最美好的祝愿啊！一句话没有说完，她便垂下了头，闭上了眼，告别了儿子和众人，过早地与世长辞了。享年三十二岁。

孔子伏在母亲身上，哭肿了眼皮，哭哑了嗓子，哭得死去活来，过度的悲恸使他精神恍惚。不巧的是曼父娘远去宋国，多亏了邻居张大妈和众乡亲帮他张罗母亲的后事。他木然地听任邻居们帮他穿起麻布大孝衫，系上麻拧的绖带，戴上白布叠缝的孝帽。

孟皮想到继母一向对他的恩情，也痛不欲生，哭得泪人一般。

孔子愕怔怔地望着慈祥善良的母亲的遗容，回忆起那些珍贵的往事。母亲与父亲合卺之日成为她一生含辛茹苦、饱经风霜的起点。她宁愿自己承受着施氏的凌辱，也不允许伤害儿子的心灵；她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把最后一点食物填到儿子口中；她宁愿自己受冰冻踏霜雪，也要把最后一丝絮铺在儿子的衣内。她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很少很少，给予别人的却是很多很多。多么善良的母亲，多么高尚的女性！……

小殓已毕，张大妈为征在洗了头，洗了身，换上了新衣衾——她像一尊美丽的玉雕，安详地仰卧在那里。头前的小供桌上，摆放着几碟脩肉果蔬，两只白蜡烛惨然无力地摇曳着烛焰，淌着热泪……

曼父抹着泪水对乡亲们说：“孔丘也算尽到孝心了。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他不得不去当‘儒’生，去给人家办丧事，当吹鼓手。干这种低贱的活，就能多挣几个铜贝（古铜币），好孝敬老人。”

“啧啧，这孩子真够孝顺的。”

“是啊，孔丘知礼好学，连国君也知道他了。”

“也是孔母教子有方啊！”

几位乡亲红着眼睛，抹着泪水夸奖孔子。

此刻的孔子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他深深地懊悔自己没有使母亲舒畅地过上好日子。尽管自己为治疗母亲的疾病尽了最大努力，但比起母亲抚育之恩，只能是一棵小草对阳光的映衬。自己没有能满足母亲平生最大的愿望，这就是：她曾希望看到儿子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她一去不复返了，她永远看不到这一天了！想到此，他的泪水似三春河开，汩汩而下。他下决心尽自己的最大力量把母亲的丧事办得隆重一些。就是倾家负债，也决不能用“藁葬”（用草苫裹尸）！

众乡亲主动站出来帮助了他。由于他母子的美德感染了大家，大家都愿意为他操劳。乡亲们知道他家境贫寒，囤里没有半月谷，厨房仅剩几捆柴，哪有铜贝来买棺柩？几位长者一合计，凑了一些木料，为征在打了一口寸板白皮棺柩。还有些乡亲送来麻布、牡葛、鸡羊。老年人主事，青年人跑腿，丧事办得有条不紊。孔子一任乡亲操办，自己在母亲身旁守灵。按照古礼，孝子要铺苫（睡在草上）、枕块（枕着土块睡觉）、啜粥（吃素食稀饭）、倚庐（住草棚）不出大门，以尽孝道。

已经大殓入棺了，孔子还不知父亲的墓地。那时有墓无坟，不封不树，地面上没有标记，非当时参加葬礼的人，一般是无人知晓的。孔子心中暗暗焦急。母亲生前只说父亲葬在防山，没有说出具体位置，派入到陬邑去问过几位老人，都说记不清了。这可怎么办呢？

出殡的时辰到了，大家围着孔子急得束手无策。有人小声说：“要不就别合葬了，把征在独葬一处罢。”“那怎么行呢？孔丘是懂礼的人，不会愿意的。”

正当人们七嘴八舌的时候，孔子突然有了主意。他把主丧的老者叫到一旁商量了一阵，只听老者说：“迫在眉睫，也只好如此了！”

一列浩浩荡荡的殡葬队伍组成了，一切都是自觉的。前来“执绋”（原指拉灵车绳，此指送葬之意）的人多至百余人，超过了曲阜城中的达官显贵。引蟠的，打旗的，奏哀乐的，搀孝的，抬杠的，执引的，叫号的，满满一街衕子人。一切都照古老的丧礼安排就绪了。

随着一声“起杠”的吆喝声，哀乐悲泣，鞭炮恸号。孔子亲手书写的挽帐在风中飘晃：“萱堂在望忆慈颜留懿训，寸心难报惟余血泪迎春晖。”孔子麻服衰绖，趿履拽杖，一步一叩，号啕大哭。送葬的众乡亲随着哀乐的节奏边走边哭。

乐队吹吹打打，队伍走走停停。每到一路口，必要停下，总有一些乡亲前来含泪致奠，这叫“路祭”。

当送葬的队伍行至五父之衢时，乡亲致奠已毕，理当引灵前行，孔子却长跪不起，惨然恸哭，直哭得众人挥泪，直哭得飞鸟无语，直哭得秋风哀号，直哭得苍穹铅灰……

颜征在的棺柩停放在五父衢中，堵住了四方的去路。孔子含悲爬起，先望空遥拜，然后向四方揖拜说：“父母合葬，古之常礼，而我孔丘不肖，竟不知父亲的墓地，故停棺在此。各位乡邻，各位亲朋，我父生前友好，四方的君子，八方的过客，有知我父叔梁纥之墓者，乞请指示孔丘，孔丘没齿不忘！……

时光在逝，日影在移，回答孔子的只有沉默，呜咽和啜泣……

突然，一中年妇女，披衣拖履，疯癫奔来，扑通一声，伏到了棺柩之上，手捶着棺木，悲怆大哭，她哭天不公，地不平，人世悲凉；她哭命太苦，运太厄，道路坎坷……

这位贸然哭丧的妇女不是别人，正是曼父娘。她在宋国听到征在病重的消息，急忙返归，不想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她真想启开棺木，再睹一眼征在那慈善温顺的面容，然而这是怎样的痴心妄想呀！……

街坊邻居，婶子大娘忙上前来劝慰，劝她可怜可怜丘儿，把孩子哭坏了，征在九泉之下也会心疼的……

在众人的规劝下，曼父娘节住了悲哀，引孔子及众人抬着颜征在的棺柩来到了防山，找到了叔梁纥的墓地，将他们夫妻二人合葬在一起。这就是《史记》所载：“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陬人挽父（挽曼相通）之母诲孔子之墓，然后合葬于防焉。”

后人在推崇孔子的同时，对颜征在也不断加封。曲阜孔庙大成殿后边的“启圣王寝殿”便是专门供祀孔母的地方。尼山孔庙之东还设有一座孔母祠。历代诗人多有佳句赞美颂扬她，如“有开必先，克昌厥后”；“颜母山高上接天”等等。她为中华民族培养了第一位伟大的教育家、思想家。

孔子殡葬母亲之后，牢记母亲的教诲，刻苦学习，以便待机施展才能，光宗耀祖，为国出力。

春秋时期，各国诸侯的大夫每年都要举行“飨士”宴会，这是周公姬旦定下的制度。为了加强统治，周天子要举行招待各位诸侯的宴会，各诸侯也要举行招待本国大夫的宴会，利用聚会引荐官员，层层推举。

鲁国大夫季孙氏欲举行“飨士”之宴，孔子知道后，便想前去。周朝“士”分三等：上士、中士和下士。孔子想：自己是大夫后裔，父亲虽然去世，自己参加“士”的宴会总是可以的，何况自己在曲阜是小有名气的人。

曼父知道孔子的心思后便劝阻他说：“仲尼，咱们一块在田里精耕细耨，收得谷米也好度日，何必赴宴？”

孔子说：“我自幼读书，不辨五谷，哪能种地！”

“不会就学嘛。”曼父反驳说，“你放牧、赶车、当吹鼓手，不是都干得很出色吗？”

“那是为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孔子解释说，“我读了一肚子书，总得找个机会出仕，干一番大事业！”

“我明白了，”曼父恍然大悟地说：“你急于赴宴，就是为了显露头角，对吗？”

孔子毫不避讳地说：“我想见见季孙大夫，试试我的学识如何，争得出头之日。”

“他没有请你去，再说你这身打扮，他们会取笑的。”

“你也是只重衣冠不重才能？那些革冠帛衫的权贵，实乃行尸走肉而已，这帮人占据国家高位，只是为自己谋利罢了，真正治理国家，那又当别论。”孔子的双手按着曼父的肩头愤愤地大声说。

曼父急忙说：“听了你的话，我更不敢让你去了。婶娘去世了，我们母子视你为亲人，真怕你去会惹出什么乱子。”

孔子忍不住笑了，说道：“这话是给你说的，难道我到季孙大夫家里去也会高声喊叫吗？你真是我的憨哥哥！不要担心，我会审时而行的。”

“话是这样说，你心里非常厌恶季孙氏这班权贵，要是闹出笑话来，说不定他们是会怪罪你的。”

“我不是恨他们，是可怜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学点本领治理国家，我倒是可以教教他们的。”孔子为了说服曼父，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

曼父听后，也笑了，说：“这话不错，但他们哪会放下臭架子，向你学习呢？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了。仲尼，一般士穿戴什么衣冠呢？”

孔子托腮想了想说：“《诗经》上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要穿青色衣服，戴‘章甫’冠，穿双底的丝鞋。这只是书上写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曼父笑笑，没有回答，告辞回家去了。

孔子回到书桌旁，点上油灯，拿起竹简，又读起《诗》来。他要再温习一遍《诗》中的章句，因为在隆重的场合，人们对话是要用《诗》上的句子的。

由于孔子连日劳累，读着书不觉困意袭来，在昏昏跳动的灯光下渐渐入睡了。

朦胧中，孔子来到了季孙大夫的家门前。只见一条红毡铺地，门檐下十几盏大红灯高悬，乐工正在吹吹打打，十分热闹。他站在门前观看。只见季孙大夫季平子身穿礼服从里边走出来，站在正门阶石上作揖行礼。孔子急忙还礼，抬脚向里走去。周围还有许多人同时跟着进来，这些人孔子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欲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只是默默地行走，并不和他搭话。孔子猛然想起，这是在行“乡射礼”，就不再说话，随众人走进了大堂。季平子被一个魁梧的大汉扶持着向众人作了三个揖，又被拥到正堂上。大汉忙招呼众人入席，孔子似乎认识这个大汉，但这时想不起了，很是纳闷。

孔子随众人入席，让长者先走，自己随后。

大家坐定，季平子举起酒觥，大汉站起，一挥手，乐工上堂，奏起了音乐：

呦呦鹿鸣，（呦呦众鹿和鸣，）

食野之苹。（来吃野地青苹。）

我有嘉宾，（我有佳宾贵客，）

鼓瑟吹笙，（助兴弹瑟吹笙，）

吹笙鼓簧，（吹笙鼓簧和谐，）

承筐是将。（捧出相赠，币帛盈筐。）

人之好我，（贵宾对我惠爱无限，）

示我周行。（向我昭示正道为上。）

孔子知道这是首主人让客人吃酒的诗，平常虽然已经熟诵，但今天听乐工唱出，十分悦耳，再看别人，也都在倾心恭听。突然，乐工音调一转，又唱出一首《四牡》：

我马维骃，（我的牡马，是那骏骃，）

六辔既均。（六条缰辔，和谐均匀。）

载驰载驱，（驰骤不息，仆仆风尘，）

周爰咨询。（遍访忠信，亲戚同心。）

孔子待细细听来，乐工已经奏完，仔细想想，这首是国王让臣下认真办事的诗。这是“乡射礼”的第一遍颂歌。又有四名吹笙乐工上堂，吹奏《南陔》、《白华》、《华黍》三首笙瑟和音。主人又敬酒。又有歌舞演奏，这次演奏的是《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这三首和前三首有的有辞，有的无辞，都是边音乐边歌舞。宾主伴随着音乐，频频交杯，一派升平景象。

孔子见三遍音乐奏罢，又见满案琼浆玉液，只是不愿在此多耽误时光，要尽快见到季平子，诉说衷肠。面前酒觥中有一些酒，他想喝完就去找季平子，不料刚端起酒觥，那名大汉一拳将酒觥打落在地，“啪”的一声，孔子大吃一惊……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远处喊叫自己。孔子迷迷糊糊地问道：

“酒杯打碎了没有？”

“哈哈，什么酒杯打碎了？快看天到什么时辰了！”曼父笑哈哈地说：“你睡得这么香甜，叫都叫不醒，只得擂桌子了。”

孔子转头看看周围：自己坐在破旧的桌子旁边，口水浸湿了竹简，曼父站在桌子一边。原来刚才做了一场梦，自己禁不住地笑了。

曼父问：“你笑什么？”

孔子将梦中情景一五一十地对曼父诉说一遍，二人不由都大笑起来。

曼父指了指桌上的包袱说：“我娘连夜给你赶做了新衣裳，快穿戴起来，去赴宴吧。”

孔子惊讶地说：“你怎么让从母①操心？咱又不是去展示服饰，靠的是真才实学。”——

①从母：伯母、婶母、姨母，春秋前均称从母。

“别说了，我娘听说你到季冢宰家赴宴，很是高兴，还怨我阻拦你呢！快点打扮吧！”曼父催促道。

孔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拿起衣服要穿，不由又停住说：“从母做得不容易，我要洗个澡才能穿。”孔子从井里提了两筲水，把通身洗了个干净，穿戴起来，向水盆中照了照，和原来大不相同了：一件青色衣衫，一顶“章甫”帽，潇洒英俊，落落大方。

曼父围着孔子转了一圈，说道：“应有一条带子，再配一块玉就更好了。”

“扎一条白色的带子吧，我娘去世不久，白麻带子既是孝服，又雅致。”

二人边说笑，边打扮，一会儿收拾停当。曼父嘱咐孔子要多留神，快点回来，免得他母子在家里担心。孔子一一答应，离开家门向季孙大夫家走去。

相府前，人来车住，花团锦簇，彩带缤纷。孔子举步欲进，门内闪出一个人来，一把拽住了他：“请留步。”

孔子抬头观看，不觉愣住了，这人不就是梦中所见的那个大汉吗？长相和自己差不多，只是年龄大几岁，貌相凶些罢了。此人和孔子长相相似，后来孔子险些因此丧命。此是后话，暂且不表。此人乃季氏家臣，名阳货，因其凶残如虎，所以人称阳虎。阳虎极善权谋，季平子控制了鲁昭公，他控制了季平子。

孔子止步施礼道：“大人有何见教？”

阳虎问：“孔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季孙大夫飨士，我前来赴宴。”孔子答道。

阳虎听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两眼流泪。孔子有些窘迫，浑身很不自在。

阳虎嘲讽说：“季冢宰设宴招待名流，你也能来？”

“我乃陬邑大夫叔梁纥后裔，焉敢不来！”孔子见阳虎无礼，不由得怒气上升，“我要见季冢宰。”

阳虎不紧不慢地说：“堂堂鲁相，岂能见你！”

孔子不等阳虎说完，竟自迈开大步，向里走去。

阳虎忙上前一步，急转身，双手叉腰，迎面挡住门口，轻蔑地微笑着。

孔子见恶狗挡门，不觉怒火升腾：“区区一家臣，竟然如此无礼！我乃鲁国名流之后……”

“哈哈，你也是名流？”阳虎斗鸡似地逼上前来，“什么名流？是放牛的名流，还是吹唢呐的名流？冢宰今天是飨士，可不是施舍叫花子！”

“你！”孔子正欲发作，院里走出一位长者，言道：“谁在门口喧哗？”孔子闻听，循声望去，此人正是季平子。他长得膘肥肉胖，五短三粗，眉眼难分，简直就是一堆走肉。孔子见季平子走来，忙上前施礼，正要说话，阳虎却抢上前去说道：“孔丘也要参加宴会，我让他快走，他竟和我纠缠。”

季平子忙问：“孔丘在哪里？”

孔子趁机上前施礼：“孔丘在此。”

季平子仔细地打量着孔丘，伸手捋着胡须，眯缝着眼微笑道：“曲阜城里传颂你‘仁厚礼让’，我早有耳闻，怎么今天竟自来这里？”

孔子见问，深施一礼说：“孔丘今来，非为一宴，而是要见大人，求您相帮，为国出力。”

孔子的回答，很出季平子意料，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孔子彬彬有礼地说：“诗云：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道之云远，（道路漫漫真遥远，）

我劳如何！（我将如何受辛劳！）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岂敢惮行，（哪敢畏惧远行役，）

畏我不极。（唯恐难达目的地。）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岂敢惮行，（哪敢畏惧远行役，）

畏不能趋。（就怕不能走得疾。）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孔子吟罢，又施一礼，斯文地站立一旁。

季平子高兴地点点头，心想，人传孔丘有“圣贤”之风，果真如此。他父亲去世后，孤儿寡母生活艰难，孩子能出落得如此，非等闲之辈也。若把他留下做我的家臣，是个难得的人才。想到此就说道：“真是名不虚传，以诗作答，酣畅得体，难能可贵。可叹满朝贵族后代，罕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阳虎先是倒背双手傲视苍穹，既听季平子赞扬孔子，一股无名妒火蹿上心头，不等季平子把话说完，就喝令其他仆人：“将这孔丘轰了出去！”［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孔子这时并不激动，很平静地看着季平子。季平子向众人摆摆手，又向阳虎说：“就让他留下吧。”

“留下他好呀！我们都走！”阳虎转身向众人一挥手，即向门里走去。

季平子急忙拦住阳虎：“我是和你商量嘛。”

阳虎头也不转，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站在那里。

季平子看看孔子，又看看阳虎，摇摇头，“唉”了一声，转身向正堂走去。

“客人入席！”阳虎见季平子走开，随即大声喊道。

孔子见状，欲叫住季平子，但马上又停住了。他气愤地瞥了阳虎一眼，撩襟甩袖，转身走出季孙大夫家大门。听到阳虎及众仆人在背后的戏谑声，孔子加快了脚步，急急向家中走去。

孔子回到家中，十分烦恼。曼父急忙赶来询问：“为什么回来得这样快？”孔子气愤地把赴宴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走到桌前，抓起竹简狠狠地向地上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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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娶妻生子 初露锋芒

曼父眼疾手快，扑上前去，抓住了孔子的双臂，劝说道：“你和他们怄什么气，我们御车，不也有让牲畜踢着的时候嘛？你刚跟我学赶车的时候，那马并不听你的吆喝。关键是要练好手中的鞭子，鞭子一甩下去千钧重力，而且鞭鞭打在要害之处，还愁降服不了烈马！……”

孔子听后，摇了摇头，一松手，竹简跌散在地，眼泪把抓似地滚落下来。他深深地责怪自己的孟浪：遇到不快，怎么和这些书怄气？他慢慢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把竹简整理好，放回书桌。这些竹简上浸透了母亲的汗水和血泪，伴随着自己度过了无数的酷暑严寒。自己从它们中间吸收了无穷的智慧和力量，母子在最困难最凄苦的时候，从它们中间寻得了莫大的欣慰。现在怎么能和它们怄气呢？稍有困难就怨天怨地，这正是自己志短呀！这样下去，怎么能成为周公式的人物呢？想到这里，孔子又拿起了一捆竹简紧紧抱在怀中，泪水更是流个不停……

孔子一直在咀嚼品味着曼父的一句话：“……关键是要练好手中的鞭子，一鞭子甩下去，千钧重力，而且鞭鞭打在要害之处，还愁降服不了烈马！”曼父讲的是御马赶车，却道出了一个深刻的哲理。什么是自己手中降服烈马的长鞭呢？自然是知识、学问和本领，是精通“六艺”。自此，孔子更加刻苦攻读，发奋进取了。

鲁国是周公的封地，是唯一可用天子礼乐祭祀天地的诸侯国，“周礼尽在鲁”，这中华民族古老文化的浩瀚大海，其深莫测，茫无涯际，孔子不倦地在此遨游弄潮，搏击风浪……

风雪夜，蓬荜陋室，荧荧豆火之下，孔子在聚精会神地读《尚书》。鼓打三更，他伸了个懒腰；雄鸡啼鸣，他打个了哈欠；旭日临窗，他精神抖擞。

灶膛前，孔子在烧火做饭，他手捧书简，专心攻读，灶下柴尽火灭。

磨道里，孔子怀抱磨棍在转，磨顶上放着一摞书简。他手持书简，边走边读，磨声嘤嘤，面泪滴滴。

春光融融，熏风习习，葱茏的菜园里，孔子在与老圃促膝交谈，请教种菜的技艺。

烈日当头，毒焰炙烤，麦浪翻滚的田埂上，孔子热汗涔涔地在与老农并肩锄地，边劳动边请教种五谷的知识。

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孔子驾御着马车疾驰，身旁的曼父在不断地纠正着他甩鞭执辔的姿势。

阴雨连绵，秋风怒号，泗水河畔，孔子在练习射箭。

孔子就是这样勤学苦练，他从没有固定的老师，后来他曾对南宫敬叔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正是他自己学习生活的总结。

公元前533年，孔子十九岁。

一天上午，孔子正席地而坐，专心致志地向竹简上刻着字。忽然，曼父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拽着孔子的右臂就往外走：“快，仲孙大夫来了，要给你提亲呢！”

孔子被弄得蒙头转向，不知所从。

来到曼父家，从母和哥哥正满面春风地招待仲孙大夫喝茶，仲孙大夫脸上挂着微笑。

原来，楚灭陈后，为与各国通好，楚平王招集几个大国到陈国聚会，商讨如何治理陈国的事情，鲁国派去了仲孙大夫。聚会期间，宋国如会大夫与仲孙大夫谈起了宋国流迁鲁国的一支后裔，谈到了叔梁纥和孔丘，谈了孔丘目前的处境和生计。宋大夫是个很痛快的人，当即对仲孙大夫说：“鲁宋两国历有姻联，孔丘祖为宋人，应娶个宋女为妻。”仲孙大夫答应归国后秉明国君，认真办理。鲁昭公听了仲孙大夫的秉奏，为与宋修好，十分支持这门亲事，责请仲孙大夫负责，抓紧办理。

国君过问，仲孙大夫操办，这真是天公赐福，孔子自然是举家欢庆。曼父娘与孟皮以家长的身份主婚，所费资金，由仲孙大夫筹措。

接着便是六礼文定：纳采（向女家送礼，求婚），问名（向女家问清女子的名字、生辰），纳吉（卜得吉兆后到女家报喜、送礼、订婚），纳徵（订婚之后向女家送较重的聘礼，也叫纳币），请期（选定完婚吉日，向女家征求意见），亲迎（新郎到女家迎娶新娘）。

时近中午，迎亲的车轿被人们簇拥着缓缓地驶进阙里街，驶近孔子家那所低矮的茅草房。街上，鼓乐喧天，人声沸腾，曲阜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涌来。顽童们爱凑热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还有的爬上了树丫，攀上了墙头。花龄闺女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与兴奋，颊染红潮，眉带羞笑，似在分享他人新婚之乐。小伙子们更是借机喧笑打闹，竭力显示自己的存在，期冀能够得到哪位闺女的青睐。年轻人行至何处，何处便是欢乐的潮头。吹鼓手则使出了平生的气力，大显其能。

新娘在伴娘的搀扶下走下车轿，只见她娇步轻移，环佩叮当，丰体细腰，丽质芳颜，真如三月春桃迎日开，六月芙蓉含水笑！

春潮般的赞美声、说笑声和欢快的鼓乐声将新娘新郎送到了喜堂之上，傧相唱道：

天监在下，（天上监视地下的人，）

有命既集。（选定了文王做天的儿子。）

文王初载，（文王刚刚明白事体，）

天作之合。（天就给他配个妻子。）

在洽之阳，（在洽水的南方，）

在渭之涘。（在渭水的旁边。）

文王嘉止，（文王知道有位贤明的女子，）

大邦有子。（是大国的女儿。）

大邦有子。（是大国的女儿，）

伣天之妹。（是天的妹子。）

文定厥祥，（聘定了吉祥的喜事，）

亲迎于渭。（文王就亲身去渭水相迎。）

造舟为梁，（把船连结起来做了浮梁，）

不显其光。（这难道还不显耀，还不荣光！）

这是一首歌颂文王迎新的诗，后人崇敬文王，就把它作为祝贺结婚的赞辞，“天作之合”等词句直延用到现在。

傧相又唱：“一拜天地。”

孔子与新娘亓官氏在伴郎、伴娘的扶持下，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态，向天地揖拜。

“二拜高堂。”傧相此语一出，孔子不觉鼻酸气嗝。孔子自母亲死后，多亏曼父娘百般照应，他想起父母，自然悲伤，泪水在眼圈中转了几转，强自忍住，向曼父娘深施一礼。

“夫妇合卺。”傧相又大声唱了下道仪式，随手从供桌上拿起预先准备的一只新瓠，从中间切开分为两半，斟满酒，分送给新郎新娘各一瓢，两人各啜一点。

“新人入洞房。”傧相的长音未落，细乐骤起，人群簇拥着新郎新娘向洞房涌去。

洞房里，一应物品摆设齐整，喜烛高照，新娘敛气凝神与孔子并排而坐。傧相开始唱礼：“一杯酒夫妻和睦。”新郎新娘各啜一点酒。“二杯酒白头偕老。”夫妻二人又各啜一点酒。“三杯酒早生贵子。”傧相唱罢，新郎新娘各将手中的酒啜了一点，然后将酒杯交换过来，再饮。这就是所谓的交杯酒，此俗延袭至今。两位小伙子趁新娘饮酒之机，上前按了一下她的头颈，只呛得新娘咳嗽不止，满身玉玦环佩随着身体的颤动，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众人欢闹了个把时辰，傧相劝大家散去。

孔子见众人离去，尤其是傧相和曼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伸了伸舌头；扮了个鬼脸。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心里怦怦直跳……

孔子有生以来，还从没有和女孩子单独在一起呆过。四周静静的，只有微微摇曳的烛光和蜡蕊偶尔熔化的嗞嗞声混杂着两个人的呼吸声。床上的全新被褥散发着丝絮醉人的幽香，引人发困。烛影中新娘白皙的脸膛更显得风韵，两颊微微发红，高高的鼻梁，一双凤眼似睁似闭，嘴唇紧抿。孔子似乎不敢正视眼前这个女子，不相信她就是自己的妻子，将与自己同床共枕，休戚与共。孔子是个思想极其活跃的青年，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比别人想得多，想得深，想得远。此刻他不禁想起了母亲：母亲的不幸、母亲的辛酸、母亲的泪水、母亲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衰老……他决心不让妻子重蹈母亲的覆辙，他要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庇护她，关心她，同情她，体贴她，给她更多的温暖与情爱，让她生活得更美满，更幸福！当然，决不能自此沉溺于温柔之乡，而要为人类之泛爱，为仁义之畅行于世，为实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世界而奔走呼号！不知过了多久，孔子思绪的野马才被收缰勒住，他从妻子时粗时细的呼吸声中，觉察到她的心在紧张慌乱地跳动着。是啊，她家远在宋国，此刻也许想家了吧？孔子并非像有人蜚传的那样冷漠，他也是个热血男儿，也有七情六欲。他只愿像傧相唱诺的那样与妻子恩恩爱爱，早生贵子。他的心不禁一阵狂跳：成婚就是为了上祭宗庙，下继后世，繁衍子孙。他不由得向妻子看去，恰在这时，亓官氏也抬头向他看来，四目相对，似闪电，若流星，转瞬即逝。

烛泪淹没了烛心，亓官氏慌乱中借机去剔剪烛花，孔子摆手阻止。亓官氏悄声说：“这灯要长明，它喻我们夫妻长命百岁。”

“这都是人们的祝愿，人的命运怎能和蜡烛相提并论。”

亓官氏听后，不再剔除，回到床边坐下。

房中渐渐暗下来，烛光越来越微弱……

孔子走近妻子，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柔声说道：“夜深了，咱们休息罢！……”

“扑”的一声，烛焰完全熄灭……

结婚之前，仲孙大夫就保举孔子做了委吏。委吏是管理仓库的小职员，他上任后，发现账目混乱，原来前任委吏与其他工作人员串通一气，中饱私囊。孔子利用自己学过的数学知识清点物资，审查账目，秉公办事，不到半年，就弄得仓盈账清。季平子很赞赏孔子的忠诚与才干，又提升他做乘田，乘田是管理牛羊的小吏。春秋时期，祭祀是头等大事，祭祀需要肥壮的牛羊，因此，乘田虽地位不高，却需可靠的人承当。曼父对季平子委孔子任委吏、做乘田十分不满：“他们简直是瞎了狗眼，竟让一个满腹学问的人去干这等卑微的小事！”孔子解释说：“只要有事情做，就要做好，要做好什么事都不那么容易。再说，喂养的牛羊都是为了祭祀所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管理仓库也是很重要的，管仲曾说过：‘仓廪实而知礼义。’因此，叫我管仓库，我就把仓库里的账目计算得清清楚楚。叫我管牛羊，我就把牛羊管理得肥胖强壮起来。”

完婚以后，孔子夫妻恩爱，相敬如宾。白天，孔子外出工作，管理仓库或牛羊，妻子纺纱织布，料理家务。夜晚，孔子秉烛读书，妻子在一旁做针线相伴……

孔子小时候为生计所迫给富人家放牧过牛羊，因此很了解牲畜的习性，掌握喂养的技术，上任不久，便制订了一系列的管理措施，譬如，未长成的牛羊一律放牧，既能强健身体，又可节省草料。待体魄健全，逐渐趋肥时，便雌栏雄圈分养，饲以好草好料，雌雄不得合圈合群，不得交配。栏圈的范围不宜过大，尽量减少其活动量，以促使其肥胖上膘。饲草要严格过筛，以免混有泥砂杂物。限定严格的饮水时间，如牧放方归不饮水，运动过后不饮水，食不饱不饮水，刚交配不饮水等等。上膘期间，每夜至少喂两次，正所谓“畜不吃夜草不肥”。选择优良的雌雄牛羊作为种畜，专槽喂养，专事繁殖……

这样以来，经过不到一年，饲养场里便牛羊成群，膘肥体壮，六畜兴旺。这年郊祭禘祭和祭宗庙，都用上了空前的、最上乘的好牲畜，朝野上下，无不赞誉，都夸孔子是个无所不能的青年，不似一般贵族后代，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大事干不了，小事又不愿干。鲁昭公也十分赞赏。

公元前532年，孔子二十岁。

一天，孔子正在察看下属们拌和草料喂饮牛羊，忽见孟皮一跛一拐地走来，对孔子说：“仲尼，你生了个儿子！”不等孔子答话，众同事围上来，纷纷讨喜酒吃，孔子喜不自胜，向众人说道：“待我回家准备，定请兄弟们痛饮喜酒。”

孔子扑进屋里，见嫂子抱着婴儿，妻子疲倦的神色里透露出初做母亲的喜悦。孔子站在床前看着妻子，嘿嘿笑着。亓官氏被看得不好意思，忙用话岔开：“你快看看儿子吧！”孔子似梦初醒，从嫂子手中接过儿子，仔细端详一番，不禁低头吻吻他那嫩嫩的小脸。

“二弟，快来，国君派人送来了礼品。”哥哥在外喊道。

孔子急忙把儿子交给妻子，去迎接国君派来的使者。

孔子赶到门口，见哥哥领着一位宫中打扮的人向门内走来，急忙上前施礼。

来人还礼说道：“大王喜闻夫子得子，令我送来鲤鱼，以示祝贺。”

“孔丘乃区区小民，怎能受此大恩？请大人代我多谢国君！”孔子施礼，并将来人领进门内。

“我要回禀大王。这是小人与贵公子的见面礼，莫嫌轻微，请笑纳。”来人从身上取出一串钱币给孔子。

“怎敢让大人破费，孔丘多谢了！”孔子受币，再施一礼。

来人招呼从人把鲤鱼等物献上。孔子与孟皮接过，放在院内的桌子上，施礼道：“臣民孔丘拜谢国恩，永世不忘！丘定严教，不负君赐。”

众人见此，十分高兴，彼此又说了些祝贺的话，来人方回。

孟皮命妻子熬制鱼汤，孔子正色制止，说道：“哥哥此话差矣，此乃先祖列宗的阴德。他刚出世的婴儿，怎能受此大恩。此鱼万不可食用，我们要牢记国君的隆恩，为小儿取名鲤，字伯鱼，志此不忘，以荣君赐。至于补养身体，可再想办法。”

孟皮夫妇听二弟说得有理，不再说什么，全家十分高兴。

昭公送鱼的事像春风一样迅速吹遍了曲阜，吹遍了鲁国，人们对孔子更加尊敬了。

公元前531年，孔子二十一岁。

孔子任委吏，做乘田，成绩卓著，表现了非凡的才干，加以昭公赐鱼，声誉满城，季平子擢升他任司职吏，司吏人口。

春秋诸侯纷争，人口大量死亡，人口多寡，常常是一个国家强弱的标志。司职吏表面上是调查人口，但实质上更重要的任务却是繁殖增加人口。这不是一般人所能胜任的。

孔子一就任司职吏，季平子便给他出了个难题：三月内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增加人口的章程。

孔子一向忠于职守，又有超人的才干，所以，不足十天便交了“答卷”：一、轻赋税；二、轻徭役；三、慎刑戮；四、倡节俭；五、定婚嫁。

季平子看了，觉得颇有道理，但又不尽解其意，忙派人去将孔子召来。

来到丞相府，季平子以礼接待，孔子彬彬有礼，侃侃而谈。他说：“赋税苛重，人们衣食无着，就会迁徙别处。抽取壮丁，摊派杂役，人们恐惧临阵身亡，也要逃亡他邦。滥用刑罚，人们行动无准绳，不知所措，只好逃亡。用度不知节俭，生活则易艰难，到了无法维持的地步，就要流离他乡。反之，做到了这四条，天下人便会闻讯来投，何愁人口不增？最重要是莫过于定婚嫁，此乃繁殖人口之根本所在。男婚女嫁无定期，生男育女必不多，人口何望剧增？……”

季平子听得津津有味，孔子稍一喘息，他便急忙追问：

“仲尼言之有理！但不知如何定法？”

孔子微微一笑，接着说：“定婚嫁指的是成婚年龄和排场大小。早婚，男女发育未足，生出不健全的后代，遗害无穷；晚婚，生育必少，这两条都不可过分。男子十六岁发育阳通，六十四岁萎阳。女子十四岁成熟阴通，五十岁绝育。这样算来，男子应在二十岁至二十二岁成婚，女子应在二十岁成婚。周礼规定男子三十岁而婚，未免有些过分。再者，现时婚礼耗费太甚，不少人家缺‘六礼’之费不能成婚，影响人口的繁殖，应大力倡俭。凡到了成婚年龄而不婚嫁者，要治其父母之罪……”

季平子听得眉开眼笑，赞叹不已。季平子奏禀昭公，颁布全国，一时鲁国人人奔走相告，外邦人纷纷迁入，鲁国人口剧增。孔子的名声也因此大振。

孔子自赴任司职吏后，自觉比管牛羊惬意得多。司内一应人都是熟手，孔子以礼待人，众人如同群星拱月般对待孔子。内中一位叫景和的小笔吏①更是百般殷勤，很得孔子重用——

①笔吏：相当今日的文书、秘书之类。

一天，孔子正与景和等人在司内闲谈，忽听有人在外边哭闹。曾皙（曾点，字子皙）出外观看后回到内厅对孔子说：“外边有一位庄稼人要见夫子，被众人拦住，引起争吵，夫子快去吧。”

景和忙站起来说：“区区小事，何劳大人，待我去看看。”

曾皙说：“他要见的是夫子，你怎么可以代劳呢？还是夫子请。”

孔子来到前厅，只见一位汉子坐在地上，便问原因。那汉子说：“我的妻子被人骗去了。”

“我只管户口，并不判案，你找错人了。”

“事从你这里引起，不找你找谁？”

孔子很纳闷，询问原因。那汉子说：“小人名叫左伯，自幼与秦氏女花容聘定亲事。两个月前，秦父提出解约，小人没有答应，他又将女儿许配给别人了。”

“哦，他为何解聘？”

“诬我身有恶疾，强要解约。”

“你身上是否有恶疾呢？”

“左伯身体健康，实无恶疾！”

“想你骗人家，被人知晓，才解聘的吧！”景和抢过话头，恶狠狠地向左伯说。

孔子见左伯双手有老茧，衣着朴素，不似刁滑之流，便命景和取过登记册子查看，果然写有“身患恶疾，不服役不成婚”的字样。孔子怒斥左伯道：“看你老实，却如此无赖。明有登记，怎么说没有恶疾呢？”

“小人实在没有恶疾，都是景和这小子搞的鬼！”左伯扑上前去，抓住了景和的前胸。

孔子令左伯放开景和，有话慢慢说。

原来半年前，左伯听景和说鲁国要打仗，他家有老母，恐死于战场，就求景和相帮。景和说，只要在户口册子上登记身有恶疾，便可免服兵役。左伯同意了，并送景和两只羊相谢。半年过去了，鲁国并未出兵打仗，而左伯的妻子却跟了别人。

孔子怒视着景和问：“左伯所言，可是实情？”

“景和该死，求大人宽恕！”景和做贼心虚，不住地磕头求饶。

曾皙不等孔子开言，一拍桌子怒喝道：“景和，你身为公差，制造流言，破坏户口登记，快说，你与那花容是什么关系？”

“左伯与花容自幼定婚，花容见左伯家贫，私与他人通奸。此人要我相帮，答应事成后给我十匹马，我便编了出兵打仗的谎言，恐吓左伯。他果然相信，并以两只羊相谢。我为他登记后，又转告花容奸夫，让他向秦父求婚，只说左伯有恶疾不能成婚……”

“不要说了！”孔子打断了景和的话，“为区区小利，拆散一对夫妻，这等刁吏怎能再用！曾皙，轰他出去！”孔子取过册簿，改过左伯的登记，说道：“为国作战是应尽职责，你只图个人安逸，反遭小人暗算。欺君罪大，我念你事出有因，已给你改正登记，速去秦家讲清原委。日后应尽心为国，快去吧。”

孔子处理完这一件事，心中很不平静。上任来百般谨慎，对别人处处行以忠义信，不料自己的亲信中竟还有景和这样的人，可见要改变这混浊的现实，实现文武之道，单靠自己勤恳的工作是无济于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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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学无常师 苦恼抉择

公元前525年，孔子二十七岁。

深秋，天像漏了似的，连阴雨下个不停。曲阜城鲁国高级馆舍前，雨帘里一个高大的汉子在徘徊。他头戴苇笠，身披蓑衣，双脚踏在泥水中，缩颈耸肩，浑身颤抖，显然，他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这位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孔子。

近来孔子趁工作比较消闲之时，抓紧时间研究各地的风俗人情。他听说郯国特别重鸟，以鸟为图腾，甚至以鸟作官名时，不知原因何在。请教过几位学问渊博的长者，也未得到满意的答复。恰在这时，郯国郯子来朝拜鲁国国君，听说在昨天的宴会上，郯子曾与鲁大夫昭子（名叔孙婼）谈及过此事。孔子没有资格参加国君举行的宴会，无机会向郯子请教，便冒昧来馆舍拜访，也不知郯子肯否赏脸。不想郯子应季平子邀请又赴宴去了，孔子只好在雨地里耐心等他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冒雨向馆舍驰来。马车来到馆舍门前收缰停住，前边那辆乘的是郯子及其随从，后边那辆是鲁国前来陪送的仲孙大夫。

仲孙大夫先下了车，见浑身淋湿的孔子，不禁吃了一惊。孔子见了仲孙大夫，喜出望外，这真乃天赐良机，忙上前施礼道：“孔丘见过仲孙大人！”

“秋雨淅沥，寒冷彻骨，仲尼，你为何在这雨地里挨淋？”仲孙大夫问。

孔子回答说：“孔丘求教郯国君王，如饥似渴，虽秋雨连绵，不敢离去，唯恐错失良机。”

随从搀扶着郯子走下车来，仲孙大夫上前引荐，孔子施礼见过，一行人来到馆舍，分宾主坐定。

孔子说明来意。郯子见他如此虚心好学，深受感动，热情地回答了他所提出的问题。

郯子娓娓而谈，他说：“从前黄帝轩辕氏以云纪官，百官云师而云名；炎帝神农氏以火纪官，所以火师而火名；太昊包牺氏以龙纪官，所以龙师而龙名。吾祖少皞氏立国时，群凤集于殿堂之上，此乃吉祥之鸟，故以鸟纪官，鸟师而鸟名也。”

孔子感谢郯子的慷慨赐教，又询问了些少皞氏时代职官制度的历史情况，郯子一一作了回答。后来孔子对人说：“我听说，‘天子那里没有主管这类事的人了，这类学问却还保存在四方蛮夷那里。’看来这话是千真万确的。”

公元前523年，孔子二十九岁。

仲春三月，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官道上，一辆马车在缓缓行驶，曾皙御车，孔子手扶辕木，直立车上。他默默无语，独自欣赏着窗外春色。因为他从来乘车不说话，不回顾。孔子此番出游，专赴临城，拜师襄子为师，请教弹琴的若干学问。

孔子有着超群的音乐天赋，是管触唇会吹，是弦及指能奏，早在十多年前，就成了出色的吹鼓手，无论到哪个乐班，不管人多人少，孔子总是佼佼夺魁者。经过这十多年的日研月磨，不停操练，各种乐器，无不炉火纯青。然而他也并非十全十美，似乎是长实践，短理论，常常是不知所以然，难以居高临下。孔子作学问不似有些人那样东一筢，西一扫帚，而是有着严格的计划性，常集中数年时间，专事某一方面的研究。前两年他致力于普查民俗风情，近来又转入研究音乐理论。

师襄是鲁国的乐官。古时候乐官称师，后来干这一项职务的人就把师作为姓，冠于名前，故称师襄，又称师襄子，加子表示尊称。师襄子在音乐理论上有很深的造诣，闻名于诸侯。

师襄子闻听孔子来访，忙迎出大门，让于客室，以上宾之礼接待。他们已是多年的老朋友，彼此相互敬仰，只因相距遥远，又都有公务缠身，所以来往较少。

孔子与师襄喝茶叙旧，令曾皙前去置办厚礼相赠，师襄不允。孔子说：“孔丘今日造府学琴，礼应奉贽敬行拜师之礼！”师襄板紧面孔说道：“你若行师生之礼，我立下逐客之令；若叙老友交情，我用箪食壶浆为你洗尘。请你自己选择吧。”

孔子不敢固执，只好吩咐曾皙不必备礼，但对师襄说：

“既是老友相见，不必拘礼，家常便饭，更令人心安。”

师襄说：“常言道，客随主便，你听我安排就是。”

孔子是个急性子人，从不愿浪费一分一秒时光，所以三言两语便转于了学琴的正题。

师襄是个热心人，又是老友相见，推心置腹，开言吐语，滔滔不绝。

神农氏创造五弦琴，用来禁止淫邪，匡正人心。琴用桐木制作。桐木属阳，颇有灵性，能知闰年——不闰年生十二个叶，遇闰年生十三个叶。它还能知秋，每到立秋这天，树叶必落。做琴的桐木就产在鲁国的峄山。琴的面是圆的，象征着天；底是方的，象征着地；身长三尺六寸，象征着一年三百六十日；宽六寸，象征六合；前广后狭，象征尊卑；上圆下方，象征天地；五弦，象征金、木、水、火、土五行；大弦为君，小弦为臣。琴的第一弦配宫音，第二弦至第五弦依次为商、角、徵、羽四音。琴除弦外，还有徽、首、尾、唇、足、腹、背、肩、腰、越。琴唇名龙唇，足叫龙凤足，背称仙人，腰称美女。越长者为龙池，短的叫凤沼。龙池八寸合八风，凤沼四寸合四气。同是系弦的，名称各不相同，那琴首绕琴弦的叫临岳，琴尾高起絚弦的叫岳山，肩下系弦的叫雁足，足下转扭调弦的叫做轸……

谈了一会，不觉天晚，师襄子设盛宴为孔子洗尘。孔子的酒量很大，但从不多喝，而且食时不说话。酒足饭饱之后，师襄子安置孔子与曾皙在后堂安歇。

第二天孔子起得很早。这是他的生活习惯，无论头天夜里睡得怎样晚，第二天都要四更起床，先到旷野空气新鲜的地方活动一下筋骨，然后秉烛伏案晨读。吃过早点，像小孩子进家塾一般，师生又对面盘腿而坐，开始了新的讲授内容。

孔子问：“请问夫子，这古琴著名的有多少？”

师襄子回答说：“琴名最古最雅的要推婴硒、贡粹，相传为伏羲所造。其次名丹维、粗床，是柏皇所造。电母琴，帝俊所造。菌首琴、白民琴，是晏龙所造。国阿琴，伊陟所造。七弦琴，文王所造。响风琴，周宣王所造。青翻琴，楚无亏所造。卧冰琴，崔驷所造。这些都是宝贵的名琴。能得到古人亲手制造的名琴，模仿他的指法，弹奏他的曲调，勤学苦练，便可成为名家。”

孔子紧追不放，问道：“假若觅不到古人的名琴，用一般的琴练习，能否成为名家呢？”

师襄子回答说：“像你这样天赋聪明，勤学好问的人，不必定用古琴，但需认定一位古人，常常练习他的指法歌调，也可以成为名家。”

师襄子说着从身边移过琴来，弹奏了一曲。孔子在一旁静听，感到此曲非同凡响，是他闻所未闻的。那指法、技巧也脱俗超群，出神入化……

师襄子弹完，孔子站起身来，连连施礼说：“孔丘如井底之蛙，今闻夫子谈琴，聆听神韵，方知苍天竟如此之大！丘欲于空室中静坐操琴，若有疑点，再求指教。不知夫子意下如何？”

“一切请便，不必见外。”师襄说着将孔子引入后轩中，任凭孔子习琴。

孔子于后轩习琴，一连三日，不出门户。一日三餐，前厅里师襄都为孔子备下丰盛酒宴，但他俱不到场，只让曾皙拿些干粮过来，填塞辘辘饥肠。

第四天，师襄子听孔子曲调已经弹熟，来到后轩祝贺说：

“此曲你已弹熟，可以再学新曲了。”

孔子离案施礼说：“感谢夫子教诲！该曲虽已练熟，然技巧尚未纯熟。容丘继续练习。”

又是三天过去了，师襄子听着后轩中孔子的琴声技巧纯熟，音调和谐，韵味无穷，不断点头赞赏。步入后轩，夸孔子弹奏得胜过高妙的琴师，劝他另习新曲。孔子说：“夫子过奖了。弟子的指法、技巧虽已练熟，但尚未领会此曲的志趣神韵，更未体察到曲作者的为人，想象出其风貌特征。请容丘再练三日！”

孔子习琴的第十天，师襄子站在院中如醉如痴地谛听。琴声把他带进了浩瀚的大海。大海的胸怀是那样宽广博大，神情是那样深邃，内涵是那样丰富，性格是那样富于变化。他仿佛看到了大海在怒吼，浪涛汹涌，嫉恶如仇。又好像温柔多情的贤妻躺在他身边，正与他窃窃私语。琴声把他带到了春天的花园，叶绿了，花开了，鸟在高唱，水在低吟，游人在欢笑，一切是那样的静谧，那样的和谐。琴声把他带到了广袤的草原，绿草像无垠的地毯，羊群似天上的白云，牧民在放声歌唱……

师襄子还想继续听下去，琴声戛然止住。师襄不解其意，信步走入后轩，只见孔子正襟危坐于琴几之前，凝神深思，如痴如呆。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头瞥见师襄子站立身旁，猛然爬起，不顾一向重礼，激动地双手抓住师襄子的肩头说：“孔丘正在操琴，弹着弹着，面前站立着一位古人，只见他面黑有威，身长一丈，目光如电，性情温柔敦厚，与太庙中文王的形象一模一样。敢问夫子，此曲可是出自文王手笔？”师襄子闻言，如雷贯耳，连连作揖说：“好极了，好极了！我的老师传授此曲时，正说此曲为文王所作，名《文王操》。仲尼，你真聪明过人，一下子便悟到了周乐之精义！老夫枉活一把年纪，自愧不如！”说着，拽着孔子在地上转圈，像两个调皮的孩子。

孔子说：“全仰仗夫子教导！要学技艺，无名师指点，如在黑暗中摸索；一遇名师，便蓦然出洞穴，眼前一片光明。孔丘不虚此行，明天就要告辞了。”

孔子吩咐曾皙设酒宴答谢，酒足饭饱之后，二人依依话别。师襄子祝贺孔子琴艺绝世，他说，音乐的希望在孔子，天下的希望也在孔子。

公元前522年，孔子三十岁。

这是孔子一生中关键的一年，他自己曾经说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意思是说，他从十五岁就立志于学习，研究学问，到了三十岁，就已经打下了牢固的基础。通过向文献学习，向社会学习和实践活动，这时他不仅精通了一般贵族应该掌握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且通晓了以高级六艺（汉以后尊为“六经”，即《书》、《诗》、《易》、《春秋》、《礼》、《乐》）为代表的各种文献资料，并结合诸侯纷争，天下无道的社会现实进行分析、研究和体察，形成了自己完整的思想体系。

盛夏的一天，孔子正在署衙内专心读书，曾皙闯入，告诉了他一件新闻：楚平王听信佞臣费无极的谗言，纳儿媳秦女孟嬴为妾，驱逐太子建，命其出镇城父。……孔子不等曾皙讲完，拍案而起说：“禽兽不如也！”

其实，此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孔子何以要因此而恼火呢？因为近来他一直在为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动乱不安的天下局势而忧心，为自己的抉择而烦恼。

目睹现实，混沌一片，像滚滚黄河，泥沙翻腾；似乌云弥漫的夜空，不辨星斗；如乌烟瘴气的山峦，难分草木。他想到自己的先祖正考父曾连辅宋国三公，父亲叔梁纥，偪阳之战手托悬门；想到母亲颜征在滴血的心，流泪的眼，粗若千年古松的双手；想到了母亲弥留之际的嘱咐：“要成大器１临终时的祝愿：“升，升……起，起……”可是如今自己已经三十岁了，正如俗话所说“人过三十天过午”，都干了些什么呢？整日忠心于小吏，耿耿于皮毛，似这样下去，能“成大器”，做一个周公式的人物吗？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传说中的盘古那样一斧子下去，劈开这个沌混的世界，让泾渭分流呢？为什么不能力挽狂澜，让文武周公之世再现呢？……这诸多问题像一釜沸汤在他胸中翻滚，似一团迷雾在他的眼前弥漫，弄得他心绪不宁，肝胆如煎。后来他曾说，君子遇到乐事不喜形于色，遇到忧事也不愁容满面。如此涵养，谈何容易！

一场暴雨过后，孔子带上佩剑——“君子无剑不游”，让曾皙带上弓箭，二人同去游峄山。他要饱吸雨后清新的空气，让山泉洗涤心灵上的污垢，领悟大自然的启迪。

雨后的峄山，苍峦若黛，林木如洗；繁花争艳，群卉斗奇；鹿奔狐隐，雉走莺飞。孔子带着弓箭，并不射猎，来到山下，开始攀登。攀至峰顶，凭古松而远眺，览胜景而遐思……

山顶一巨石，中间一凹坑，坑内积满了雨水，清澈见底。孔子坐在石上休息，目睹坑内清水，颇有感触。此水秉承大自然的圣灵，不杂一点尘滓，与江河浊流，断然不同。可惜不似大海那样浩瀚，经受不住暴日的蒸晒，不久就要干涸，不复存在。水，只有并入江河湖海之中，才有巨大的力量，永恒的生命！自己多么像这一小坑积水呀，虽清澈不染，但却微薄，可怜！……

喘息了一会，孔子带领曾皙顺山谷而下。东溪西谷，条条瀑流如练；脚下，山泉唱着歌，打着滚，欢腾奔流。沿流不时出现一两个深潭，潭内游鱼清晰可辨。这清溪，这瀑流，这深潭，与山顶石坑积水一样纯净，但却远非石坑积水所能比拟，这里是力量的会合！……他们顺溪流而下，直来至泗水河畔。汛期的泗水河不似春天，诸水汇流于此，浊浪咆哮，吼声震耳。有几处河堤被冲毁，洪水淹没的庄田，吞噬了村舍……孔子伫立在河堤上兴叹，思想感情宛如这奔腾的河水，泻向远方……

下半生的路该怎样走呢？一是苟安于现状，像山顶石坑里的积水，倒也人人夸清，却无力量，无寿命。这条路他不肯再继续走下去。二是像千溪万流那样汇入泗水，同流合污。凭自己的知识和才干，走这条路将有可能成为澎湃浪涛中的最高峰，平步青云，坐享荣华富贵。但他不愿走，也不屑走。后来他曾说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他决不肯牺牲信念去图个人的荣耀。三是泗水混浊，是因泥沙俱下，世态混浊是因君王雄心勃勃，争霸天下；或安富尊荣，昏庸无能；或荒淫无耻，沉湎酒色。若积聚力量打倒昏君庸王，另立圣君明主，就可实现“仁政德治”，统一天下。面对这条路，他思想充满了矛盾。此路并非断不可行，汤伐桀、武伐纣，已有先例。但君主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走这条路，是违反周礼的。后来，他曾谆谆地告诫弟子们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越礼的路，他是连步也不敢举的。四是做天上的云雾，随风飘荡，永不变雨，永不落地，自然更不积成水坑，汇成河流。这就是做一个隐士，只管自己逍遥，不管世态如何。他鄙视这些人，曾斥长沮桀溺“鸟兽不可与同群”。因为走这条路，无法实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理想境界。不“成大器”，不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将无颜见先人于地下。五是另辟蹊径，开创新路。他设想，封固泥沙，泗水便可以变清。挖沟凿渠，让所有清流汇聚一处，便可形成一个明净的世界。于是他决心开创平民教育，扩大教育范围，用“六艺”来培养“上事君以忠，下使民以惠”的贤臣，改变奸佞当道，朝纳不振的社会现实，使国家达到“太平盛世”。

这次游山玩水，孔子原打算野餐篝火，风寝露宿，在外多住几日。不想离开嘈杂的曲阜城，投身到大自然的怀抱，思路竟如此之敏捷，一团乱麻，很快地理出了头绪。主意一定，他催曾皙快归，明天就辞官筑坛，设教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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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杏坛育人 德降子路

这一夜，孔子没有合眼，他决心扶正这摇摇欲坠的殿堂，改变这“礼崩乐坏”的现实。要修葺这将颓的大厦，就需要大量的栋、梁、檩、柱、椽，这些材料天上不会掉，只有办教育来培养。这教育该如何办法呢？于是他像一个织女，在编织七彩的长虹；像一个工匠，在绘制美丽的蓝图；像一个画家，在渲染好看的色彩；像一个文学大师．在构思不朽的名著……

眼前的教育，“学在官府”，只有极少数贵族子弟才有受教育的机会，而且公学里的教师多迂腐不堪，难胜培养栋梁之材的重任。学生在学校里比身份、比地位、比享受、比阔气，整日斗鸡走狗，胡作非为，不思长进。虽说还有少数私塾，一些官吏告老还乡后在设教讲学，但所收的也多是闾里较有身份人家的子弟，而绝大多数平民子弟却被摈弃在学校大门之外，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这样长此下去，怎么能培养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优秀人才呢？“礼崩乐坏”的局面何日能够改变呢？他要办的学校，将“有教无类”，不分贫富，不分贵贱，不分老少，不分国籍，兼收并蓄。手续也很简单，只要带着一只贽雉，象征性地表示对老师的敬意，行过拜师之礼就可以了。

待一切想好之后，天已大亮了。孔子梳洗完毕，不待吃早点，就匆匆忙忙地去拜访仲孙大夫。孔子要征得仲孙大夫的同意，取得他的支持，否则，办学经费难以筹措。

如今的孔子，在曲阜、在鲁国已经是有些影响的人物了，人们对他都有几分尊敬，仲孙大夫跟他更有着特殊的感情。仲孙大夫很赞赏孔子的胆识，坚信凭他的学问和声望，一定能办好这所前所未有的学校，只是不同意他“有教无类”的办学方针。孔子说：“仲孙大夫一向支持丘汎爱众，而亲人’的主张，汎者，广也，仁者爱人。要办教育，若不广收天下弟子，使其均享受教育之机会，何谈‘汎’字，‘仁’又安在？任何主张，均宜见诸行动，付诸实践，否则岂不成了巧言的佞者？”

仲孙氏虽为大夫，但无论知识或口才，都无法与孔子相匹敌，只好曲从。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差不多的。人在道德和知识上的重大差异，是后天习染的结果，尤其是受教育的结果。譬如两匹素练，它们的质地、色泽相差无几，这好比是人的“性”，“性相近也”。染坊师傅分别将它们投入蓝、红两个染缸，结果一匹变成了蓝色，一匹变成了红色。这好比是“习”，“习相远也”。

谈到贫富、贵贱，孔子说，这本来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经常相互转化的。无许由、务光不肯就君位，则无尧、舜的声誉和尊贵。同是治理洪水，鲧被祝融杀死在羽郊，他的儿子禹却名扬万世。商贾出身的管仲佐齐桓公霸诸侯，牛倌百里奚相秦称雄……

仲孙大夫被孔子说得心悦诚服，连连点头称是，支持他辞官办学，答应他联合志同道合的贵族捐款资助，并奏明昭公。

孔家小院里热闹非常，孔子正在带领一伙青年垒土筑坛，有的刨，有的铲，有的运，干得热火朝天。盛夏，毒日炙烤，天气闷热，无一丝风，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这些青年中有孔子当初放牛的牧童，当吹鼓手的伙伴，曼父、曾皙、颜路等好友自然也在其中。还有许多素不相识的青年，听说孔子招收学生不讲门阀，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帮忙。十岁的儿子孔鲤，九岁的女儿无违，十五岁的侄子孔蔑，十四岁的侄女无加也穿梭般地跑来奔去。人多力量大，一个满不错的讲坛，不到半天工夫就筑成了。不知是谁移来了一棵小银杏树栽在坛边，虽说这不是栽树的季节，但挖大点根，多带点泥，也是可以栽活的。小银杏树舒展着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孔子凝视着它，仿佛看见小银杏树在迅速长大，树影婆娑，杏果满枝……他蹲下身去，轻轻地抚摸着笔直的树干，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银杏多果，象征着弟子满天下；树干挺拔直立，绝不旁逸斜出，象征着弟子们正直的品格；果仁既可食中，又可入药治病，象征着弟子们学成之后可以有利于社稷民生……此讲坛就取名杏坛吧……”

孔鲤姊妹们喜得一跳老高，拍手称妙，纷纷要求拜师求学。调皮的孔鲤推着父亲在散发着清新泥土气息的坛上席地而坐，扑通一声跪下就磕头：“老师在上，受学生一拜！”

孔子抱起了儿子，举过头顶，哈哈大笑。众人也都哈哈大笑……

第二天，杏坛上，许多人——下从几岁的孩童，上至年过半百的长者，最多的自然还是青少年，手捧干贽雉，很有秩序地依次参拜孔子。

杏坛周围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从此，孔子便每日杏坛讲学，四方弟子云集于此。

但是，学生的程度参差不齐，孔子大体上把他们分成初级班和高级班。初级班学初级“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高级班学高级“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有时忙不过来，课程颠倒不开，就让高级班中的优秀者或有某一方面专长的给初级班的学生们讲课。

孔子开创的“私学”像一道曙光，冲破了古老东方的黑暗，唤醒了沉寂中的生命。它将使世代躬身俯耕的人们昂起那低垂的头颈，迎着春风，吸嘬着甘醇的雨露，伸展着双臂拥抱望眼欲穿的文化知识。地下的水，天上的云，世间的一切都在齐声赞颂文化回到了创造者的手中，哪怕道路坎坷，岁月蹉跎，速度缓慢，但却只有向前，失去的，被夺走的，总会再回来，不论霸占者怎样穷凶极恶，掠夺者怎样贪婪吝苛，人们应该得到的总会得到，并且还要掌握它，使用它，不断地创造和升华，赋予它新的生命，让它造福于民众。

孔子以他所处的时代的独特方式，在他新辟的蹊径上跋涉，霜雪雨露，疏食饭水，他忍受着，并抵制着来自社会各阶层的讥讽、嘲笑，甚至谩骂、诬陷和打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牛，为民族，为人类，也为自己的信仰和志向而忍辱负重，默默地耕耘着。

一天，孔子正在给弟子们讲《诗》，曾皙跑来报告说：

“夫子，您常给我们讲过的那个子产，他死了。”

孔子听了，不觉一怔，忙问：“曾点，此言当真？”

曾皙说：“为何不真？这是郑使者来报告的消息。”

孔子听说子产归天，凄然泪下，伏案恸哭。

颜路说：“夫子，子产远在郑国，与您非亲非故，您何必如此伤情呢？”

孔子挥泪说：“二三子哪里知道，子产乃当今罕见之政治家，真君子也。他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忠于君王，办事持重。他每拟一令，无不虑及民之疾苦。”接着他向弟子们介绍了子产的品行。

郑是弱小的国家，夹在齐楚两大国之间，子产相国二十多年，不曾受过列强的征伐。他历聘于齐、楚、晋、鲁诸大国，是个出色的外交家，在诸侯中有着崇高的声望。他知识渊博，却很谦逊，每决定一件国家大事，都要征求大臣们的意见，请教熟悉情况的人。周景王九年，子产把刑书铸在金属制的鼎上，这是中国有记录的最早的成文法，这是子产在法律上的一个贡献。爱民是子产的最大特点，冬季里他能用自己的车子载百姓过河。有时群众聚集在乡校，议论朝政，批评子产。有人认为这有害国家，建议拆毁乡校。子产坚决制止了，他认为这正是听取民众呼声的好机会。

子产初执政时，郑国流传着这样一首歌：

提倡节俭，提倡节俭，

人有好衣服也不能穿；

整顿军事，整顿军事，

人要种地也没法子干；

谁杀子产，

我们心甘情愿

可是过了三年，便流传了另一首歌：

我们子女，

是子产教育；

我们田地，

是子产开辟；

子产可别死，

死了谁继续？

子产不重天道，重人道。周景王二十年冬季，有彗星见于辰之西，大夫裨灶向子产说，宋、卫、陈、郑四国将同日有火灾，只有用瓘斝玉瓒等祈禳，才能免除。子产以为天灾流行，决不是玉器所能祈禳的。他说：“天道远，人道近，裨灶何以能逆料天道呢？分明是无稽之谈。”竟不听。结果，郑国首都并无火灾，郑国有了水灾，又有人以为是龙神作怪，但他说：“我们无求于龙，龙也无求于我们，不相干的。”

弟子们听了孔子的介绍，无不伤心，对子产更加敬重了。

曾皙说：“怪不得子产一死，郑国人都哭了呢！”

孔子设教，不像官学和一般私塾那样，整天死守着一堆竹简，讲呀，念呀，背呀，令人腻烦，而是常以社会为课堂，以生活为教材，把学生带进大自然中去，开发他们的智力，陶冶他们的性情，启迪他们的灵感，从中悟出若干哲理。

仲秋一日，孔子带领弟子们去游防山。秋天比春天更显得生机勃勃，到处是累累硕果，郁郁芳香，师生们游兴甚浓，直到申时，方才踏上归途。

大自然是神奇莫测的，下午还是天高云淡，这会却变得阴沉起来。西北风劲吹，一声炸雷响过，一堆堆浓黑的云朵像听到集合号令，千军万马般地向头上涌来，刹那间便漫布整个天空。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得抓一把能握出水来。夜幕笼罩了一切，黑暗吞噬了万物，电闪雷鸣，野兽咆哮山谷，孔子师徒仍行进在防山的腹脏之中。大家默默地走着，谁也不吱声，悚惧的心理令他们紧紧攥着手中的武器。突然，“扑通”一声，路边的树上跳下一个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什么人？”司马牛上前一步护住了孔子。

众弟子猛然惊醒，“刷”地抽出佩剑，严阵以待。

“哈哈哈！……”那人挥舞着一柄长剑，仰天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空旷的山谷中回响，显得是那样阴森可怖。

“害怕了？胆小鬼！”来人旋风般地跃到孔子面前，一柄长剑舞得呼呼生风，一片白光上下闪耀，一股寒气透人心肺。

借着闪电的亮光，孔子见此人身高九尺有余，立在那里像一堵墙。满脸都被那浓密的胡须遮住，只剩下两只眼睛，凶光四溢。盔胄上插着两只长长的野雉翎毛，随身甩动。全身披着野猪皮缀成的外衣，看上去半人半兽，似鬼若魔！……

他突然收住剑，一招“飞龙”穿云，剑锋指着孔子吼道：“你们这般无用学子，全是废物！看见了吧，除暴安民，靠的是这个！”他那剑锋差一点就触到了孔子的鼻尖。那声音像是山顶上的霹雷，震得人们的耳膜嗡嗡作响。

众弟子急忙用剑架住他那柄长剑，却被他“啪啪”两下全都打落在地。众弟子正欲拾剑再斗，孔子平静地说道：“慢！”

众弟子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孔子。

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孔子的大脑飞速地思索着，这是个什么人呢？刺客？不是，若是刺客，早已暗中下手了；盗贼？不像，若是盗贼，怎么会讲“除暴安民”呢？看来是一鲁莽武夫！

“这位先生请恕弟子无礼！”孔子上前深揖一礼，拱手道：

“请教先生何方人士，尊姓大名。”

“哼，伪君子，尽是虚言假意！”那人头也不回，脖子硬梆梆的像插了根铁杠。

孔子微微一笑道：“在下姓孔名丘，字仲尼，请多指教！”

“我早就知道你是孔老二。”

“大胆！”弟子们气恼地吼道。

孔子又是微微一笑说：“互道姓名，乃古之常礼，难道先生竟连姓名也……”

“我乃鲁之卞人（今山东泗水县），姓仲名由，字子路。”

“原来是子路先生，失敬，失敬！”

“你我道不同，不相与谋，何敬之有！尔等摇唇鼓舌，为那班昏君出谋划策，怎比我专戮强暴，为民申冤，为国除害！”

“子路先生精神可嘉，孔丘不胜钦佩！”孔子说，“然天下无道久矣，刀枪剑戈，争来斗去，恶人却有增无减。人民苦于征战亦久矣，田园荒芜，子孤母寡，白骨遍野，暴得除乎？民得安乎？”

子路被孔子问得像泄了气的皮球，双手耷拉，长剑拄在地上：“依夫子之见，该怎么办？”

“施行仁政！”

“何谓仁？”

“克己复礼为仁！”

“仲由鲁钝，请夫子明示！”

“譬如今夜，先生以利剑对孔丘，丘却以礼对先生。若双方俱以兵刃相对，势必流血横尸，丘目不忍睹，是为仁。仁者，爱人也。”

子路静静地听着，心似有所动。孔子继续说：“先生责孔丘为昏君出谋划策，岂不知丘之策旨在劝君为民，若君皆能克己复礼，则天下归仁矣！仁离着我们很远吗？不远，我想得到仁，仁就在眼前。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兵刃可以得天下而不可以治天下，治天下者，仁德也！”

子路目中的凶光消失了，失神地望着远方，他像似在思索……

“当啷”一声，子路手中的剑掉到了地上。

四周一片沉寂，孔子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子路呆呆地望着漆黑的远方。孔子的话在他眼前展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自己光知道长剑可以斩恶人，但天下恶人这样多，一柄长剑能斩得完吗？多年来诸侯征战，天下纷争，肥了官吏，苦了黎民。仲尼以仁德治天下，以礼义化苍生，使人人向善弃恶，救民于水火之中……

想到此，子路跪倒在地说：“请孔夫子重责由陵暴之罪。”

孔子急忙上前扶起子路说：“先生言重了，你我同有为民之心，可谓志同而道合也。快快请起！”

子路站起身来，低垂着头说：“在夫子德风之下，由真羞愧得无地自容！”

孔子笑着称赞道：“真乃豪爽之士！”

众弟子也急忙上前说长道短，大家的热情反而使子路很不好意思，他一一向众弟子拱手谢罪：“惭愧！惭愧！……”

曾皙半开玩笑地说：“仲由兄，你的剑法可真是上乘，来日一定向你请教！”

子路挥着扇子般的大手憨厚地笑着说：“哪里，哪里，仲由乃一介武夫，总想以手中长剑斩尽天下不平，今日想来，大错而特错！夫子以德服人，以礼服天下，才是正路。由愿拜夫子门下为徒！”他说着单膝跪倒，双手合抱，拜在孔子面前。

子路的举动使孔子一时难以作答。虽然降服了这位武夫斗士，但要他作为孔门一员，恐难对路数。若他一时性起，难免动手动脚……拒绝他吗？看样子他倒是一片真诚，自己不是宣布“有教无类”，“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吗？连这样一个被德风降服的武士都无信心改造，还谈得上什么改造社会和人类呢？待我经过一番考验，再收下他不迟。想到这里，孔子严肃地说：“子路先生，既不嫌孔丘谫陋，自甘屈辱，那就一同回府，待安顿下来，再委贽行礼，收你为弟子。”

“怎么，现在还不行吗？”子路不解地问。

曾皙忙说：“夫子这就是答应你了，不过入门还得有一定的礼仪规程。”

子路这才起身。众弟子拉着他高兴地说：“以后我们就可以常在一起了。”

翌日，子路早早起身，梳洗修饰起来。多少年来，他被称为“卞之野人”，过着野人般的生活，以山林为家，以野物为食。为了奉养八十岁老母，他常常到百里之外去背米，自己则常年以藜藿野菜为食。现在，他看到身穿的野猪皮，不再觉得是雄武伟岸的标志，反感到是那样龉龊和讨厌。一夜之间，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手提那件野猪皮衣服，把它甩到户外，然后来到街肆之上，狠了狠心，用自己的全部积蓄，买了一件丝织提花新衣。这在当时是极其昂贵的服装，只有少数贵族才穿得起。他穿上新衣，美滋滋地转了几圈，然后去见孔子。

围绕着是否收子路入门墙，孔子师生展开了一场争议。多数人认为应该收，因为夫子的教育方针是“有教无类”。少数认为不能收，因为子路太野，收进来会惹是生非，败坏门风，成为害群之马。最后孔子一锤定音：收下这个野小子。根据自然是“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孔子说，一位高明的染织师，不仅能将白练染成彩练。而且能将彩练，再染成某一种所需要的颜色。染有某种恶习的人，同样可以通过教育革新自我，改造成君子，培养成圣人。大家正议论，见子路身着盛装华服，光彩照人地走了进来。同学们围上前去，惊奇地欣赏着。

“咳，真美，子路一夜之间变成贵人了！”

“这锦衣华服，再配上个窈窕淑女，就更带劲了！”

子路美得迈起方步在室内转了三圈。曾皙凑到他耳边摹仿着少女的姿态，捏着啜子唱起了《诗·缁衣》：

缁衣之宜兮，（你的黑衣真合体啊，）

敝予又改为兮。（破了我再给你做新的啊。）

适子之馆兮，（我要到你馆舍去啊，）

授子之粲兮。（去把新衣送给你啊。）

这一下逗得众人轰堂大笑，满屋子热闹得像开了锅。

“嗯，嗯！”孔子故意干咳了两声，喧闹渐渐平息。孔子严肃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弟子们这才感到刚才闹得有些过分，急忙回到夫子身旁，各就各位。子路不知夫子为何不快，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

室内一阵沉默。片刻，孔子才缓缓说道：“仲由啊，长江之水出自高山，发源的地方，水浅得连酒杯也漂浮不起；而到了中下游则浩浩荡荡，不乘大船就难以渡过；这正是众多的川河聚集到一起的缘故。你这样华装盛服，谁还再敢接近你，帮助你呢？”经孔子一说，子路急忙回屋加了一套缝掖之衣，这是当时极普通的服装。

待子路坐定，孔子沉吟道：“仲由入我孔门为徒，其志可嘉，除需委贽行礼之外，另有一则，不知肯依否？”

“唯夫子之命是依！”子路斩钉截铁地回答。

“百日之内，不准习演礼、乐、御、书、数五艺，必须日日苦习射艺。”

“这……”子路莫名其妙，“日日习射？夫子，不瞒您说，弟子早有了百发百中之绝技……”

不等子路说完，孔子把脸一沉说：“我让你练的不是绝技，而是德行！”

“什么，射箭练德行？”子路惊疑地张大了嘴巴。

“如若不肯屈尊，那就请便吧。”说着孔子向内室走去。

众人忙向子路递眼色，子路这才勉强说道：“弟子遵命就是。”

孔子微微一笑，转过身来，亲切地拍着子路的肩头说：“不要勉强，何时感到委屈，便来辞行。”说着亲自拿起矢箙及弓箭递给了子路。

子路抬起头来，诚恳地问孔子：“夫子如何让我练德行呢？”

孔子并不正面回答子路的问话，微笑着说：“直练至那几分小小箭的（古时的即目标，现代人称为靶。古时的靶为弓箭的握处）在你目中其近在鼻，其大如日，方可停止。”

“好，让弟子试试看……”

“不是试试，而是必须照办不误！”

“弟子斗胆动问，此为孔门常科，还是专为由而设呢？”

“是我苦思冥想，专为你而设。自明日始，你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得懈怠！”孔子说完，不再理会子路，转身对众弟子说：“你们也要加倍努力，不得松懈。除我集中讲授的课程外，还要抓紧演习我为你们个别开设的艺科。”

“是！”众弟子齐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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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仲由拜师 冉耕入学

子路提着矢箙弓箭来到户外，摆好箭的，练起箭来。他“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箭中的，心里觉得好不痛快。他一时性起，连连发射，直至矢箙中的几十支箭全部射光，这才把弓一扔，索性躺在草地上看那天上白云行空。

堂上传来朗朗读书声，那声音似吟似唱，抑扬顿挫，起伏跌宕，铿锵悦耳。子路听着这读书声，心里感到窝囊。哼，你不想收我，何不明讲，却想着法逼我离去。好，练就练，我就是不能走！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跃起，来到箭的前，把箭一一拔下，重新装入矢箙。当他退回原地站定，将箭搭在弦上，拉满弓，正待发射时，突然想起孔子让他练德行的话，便引而不发，眯只眼睛瞄准箭的。他的目光从羽括尾部的箭叉向前望去，尾、干、簇变成一个点，对着箭的红色的鹄心。一刻时过去了，他一动不动。可是那箭的也一动未动，既未“其近在鼻”，也未“其大如日”，依然是一颗红色鹄心。又一刻时过去了，他握住弓靶的左手出汗了，引箭钩弦的拇指、食指、中指全都麻木了，一股不知如何发泄的怨气使得他疯狂拉弦，那弦“砰”，的一声断了。他懊丧地把弓向外一扔，然而孔子正站在他的身后，把弓接住了。

“夫子，我，我用力过猛，这弦被拉断了。”子路支吾着。

“不妨，莫性急，就像方才那样，瞄准箭鹄，引而不发，心平气和，神凝意聚。这样，你会感到体内有一股真气运行，再将此气聚开目中，你便会看到那鹄心‘其近在鼻，其大如日’了。”

孔子说着重新换上弓弦，双腿一前一后站定，上箭拉弦，弓如满月，全身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一刻时、二刻时、三刻时过去了，他依然纹丝未动。子路说：“夫子，歇息半刻吧。”子路上前托住孔子的左手，他想试试夫子的臂力，发现他那撑弓的左臂竟如车前轼木，不动不颠。再看孔子，面似静坐，气如熟睡，泰然自若。子路惊叹道：“啊，不料夫子力大非凡，文武卓绝！”并在心中暗想：前天夜里，要是真交起锋来，自己还真不是他的敌手，更不要说他身边还有那众多弟子。回想起来，他还真有点后怕呢。

又过了若干时刻，孔子才放下了弓箭，摆摆手，平淡地说道：“仲由过奖了！要论臂力，你胜我三筹。不过，我亦有三筹胜你。”孔子说着向周围看了看，走到一块巨石跟前说：“这块巨石，以你之力，举手可托，我则不能。”孔子从袖中取出一块玩玉，接着说：“这块小玉，你我皆可玩于股掌之中。不过若把此玉伸臂托于掌中，你数刻臂抖，我可久托不动。不知由可信否？”

“当然，当然，弟子已知夫子臂力，但不明这其中的道理。”

子路口服心服地说。

“此内力与外力之异也！”孔子解释说。“外力不以德摄，徒体力耳，难以持久。内力乃以德助，化为毅力、志力、心力、韧力，可五力俱汇，旷日持久。内外相辅，勇德俱臻，方可百战而不殆，祸不及身焉！”

子路被这一番宏论深深打动了，拱手抱拳说：“夫子放心，由定能练武修德，不负重望！”

孔子笑道：“吾要听其言而观其行矣。你可由浅入深，由表及里。你虽勇力过人，但恐根基未固。可先练掌中托石，待不觉费力时再练掌中托水，托水不晃时再练引弓满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直练至鹄心‘其近在鼻，其大如日’时，方可练射。此学射之途径，不可蹿逾也。”

“多谢夫子教诲！”子路躬身施礼。

自此以后，子路早起晚归，苦练射艺。时入隆冬，天气像故意跟子路找别扭似的，日日大雪，天天酷寒，子路在雪地瞄准，风中托石，从不辍止，孔子和弟子们都为子路如此勤奋而喜悦。百日将近，众人正议论着如何帮子路拜师学行礼，正式入门，这时，子路的心情却越来越烦躁了。

连日来，尽管子路拚了命似地练习，也不见长进。那鹄心像是嘲弄自己似的立在远方，既不见近，也未见大。他越是焦躁，效果越坏，练了不几刻，便是浑身热汗。子路心想：我豁出去了，管他风刀雪剑，我也要这样坚持到百日！从此，射场上好像似立了一座石雕，众人醒来时，他早已立在那里；众人归去时，他依然立在那里。几个弟子有些怜悯地向孔子求情，孔子却一言不发地望着子路。他心里何尝不心疼子路，但却必须这样做，他要把一块顽石琢磨成器，更要将一块冥铁淬火成钢！……

夜半，狂风野兽般咆哮，大雪盈天吞地，孔子一觉醒来，再也睡不着了。他想去告诉子路，今日风雪特大，不要再练了。但又一想，还是试一试他的毅力，看他如何抉择。孔子披上衣服，点上灯，抱了一些《易》简，细细地琢磨着。这部书太深奥了，一般人都难以理解。为了弟子们学习，也为后人着想，他打算著一本解《易》之传，姑且名之为《易大传》吧。这样可以把自己多年研究的心得和对人生世事的看法融汇进去。

忽然，他听到外面有声音，伏在牖上向外一看，只见风雪夜中，有一个人正在用木锨铲雪。孔子赶忙来到门外一看，啊，正是子路。他心中一阵惊喜：好一条硬汉！如果在这样的风雪之夜逃命那算不了什么，而在这风雪之夜中练箭，可谓勇士也！

孔子被子路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他踏着刚刚铲出的雪壕似的小路朝子路走去。

子路回头一看，见是夫子来了，急忙说道：“噢，夫子，天这般寒冷，您怎么来了？

孔子见子路络腮胡子上结满了冰碴，全身被白雪裹着，心疼地说：“仲由呀，看你都成了冰雪人了，快回去吧。”

“不，如果不铲出路来，到天明雪会积得更厚，越发不易铲了。”

“咳，如此狂风暴雪，用不了多久就把雪壕填平了，铲也无益，还是回去吧！”孔子劝道。

“不，我一直要干到风停雪住！”子路执拗地不肯罢手。

孔子上前硬夺下木锨说：“由呀，你光会苦练，蛮练，还需巧练才行。快回去听我给你讲些道理。”说罢，孔子硬把子路拉回室内。

二人坐定，孔子慈爱地望着子路说：“由啊，野小子，只知用力，不知用心。凡事均需用心体验再做，然后边做边体验，方可有成。譬如这弓，”孔子说着把子路的弓拿在手中，“你要懂得它的特性方可熟用。三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对。六材既备，技巧和之。干，以为远也；角，以为疾也；筋，以为深也；胶，以为和也；丝，以为固也；漆，以为受霜露也。好弓材以柘木为上，檍次之，山桑又次之，橘、荆、竹更次之。弓干需色赤黑而声清扬。赤黑则近木心，清扬则远树根。凡剖析干材，射远者用反顺木之曲势，射深者要直。”孔子讲到此处，征询子路的意见说：“怎么样？愿意听吗？”

子路迫不及待地说：“听，听，我没想到这弓箭尚有如此高深的学问。”

“是啊，比方这箭吧，兵矢，箭槁前面五分之二与后面五分之三轻重相等；鍭矢，前面三分之一与后面三分之二相等。箭羽长为箭槁长的五分之一。如箭槁前弱则箭垂而偏低，箭槁后弱则易掉头回飞，箭槁中弱则纡回不直，箭干中强则轻飘不定，羽毛太丰则箭行迟缓，羽毛太纡则疾速旁落。是故择箭，其形自然圆润，同圆者以重为佳，同重者以节疏为佳，同节者以色如栗为佳。你看，这矢箭之中，我已为你备齐各种箭槁，不知你察觉否？”

“啊，果然如此。”子路这才仔细观看矢箙中的箭槁真的各有不同。他把一支支箭摆在案头，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们。

“这是鍭矢、杀矢、兵矢、田矢、茀矢……”孔子一一向子路指点着。接着他又顺手拿起弓对子路说：“这弓亦有夹臾弓、王弓、唐弓、句弓、侯弓、深弓各类。”

子路高兴得像个孩子：“夫子多讲些道理给我，我枉用弓箭几十年，全然不知其中学问。”

“弓体外桡多而内向少者为夹臾之弓，宜于缴射。外桡少内向多者为王弓，宜于射革与木椹，外桡与内向相等者为唐弓，宜于射深。弓角优良者为句弓，角干皆优者为侯弓，角干筋皆优者则为深弓。”

“夫子，怪不得世人称你为圣人，你真是样样俱通呀！”

“说我圣，说我仁，我怎么敢当呢？我不过是学习不知厌烦，教诲别人不知疲倦罢了。”

“夫子，就连这弓角也有讲究吗？”

“当然。”孔子拿起弓，抚摸着弓角说：“秋天杀的牛角厚，夏天杀的牛角薄。稚牛角直而润泽，老牛角弯而干燥，病牛角伤而薄污不平，疲瘠之牛角无光泽之气。角色青，角尖丰，角底白，长二尺五寸（一周尺，合今19．91厘米）之角，其价之高与牛同。只有角、干、筋俱佳的弓，才堪称良弓。只有谙熟弓之特性及其工艺，方能练成上乘射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

子路叹了口气，懊丧地说：“可是我却器也不懂，事也不成啊！眼看百日将到，我的射艺却离夫子的要求相差甚远，真急死我也！”他说着两只粗大的手在一起狠狠地搓着，看得出他正心急如火燎。

孔子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子路莫名其妙，瞪着圆铃似的大眼，懵懵懂懂地望着孔子。

“傻小子，”孔子朗朗地笑着说，“我那是试你的毅力，挫你的锐气，砺你的德行，验你的性格。其实，射箭真功非百日千日可成，须待一生不懈。今日见你如此心诚志坚，定收你为徒。百日一到，行礼便是。”

子路听了这话，一把抱住了孔子的肩头，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师徒二人久久地对视着。子路揉了揉湿润的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孔子笑着轻轻地拍着子路的肩头，满怀期冀地叮咛道：“野小子，日后要剔除野性，修养德性。以仁修其内，以礼修其表。仁以养其心性，礼以度其言行。如此可以为君子也！”

子路行入门拜师礼的日子到了，弟子们都换上了缝掖之衣，章甫之冠，双手执笏，整齐地站在杏坛两侧。孔子端庄地坐在屏风前的席上。曾皙自报奋勇地当了子路入门的介绍人，引导着子路从门外进来。子路身着儒服①，双手擎着贽礼——一只死了的大雁，表示誓死效忠之意，从门外迈着缓慢的步子，恭恭敬敬地来到孔子面前立定。曾皙一反往日嬉闹随便的神态，用宏亮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孔门弟子曾点，绍介卞人仲由入门拜师。”——

①缝掖之衣，章甫之冠即儒服。

仲由躬下身子，把大雁举过头顶，心悦诚服地说：“卞人仲由，仰慕夫子仁德，愿委贽行礼，请为弟子。”说着上前呈上大雁。

孔子接过大雁说道：“可也。孔门以仁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士不可以不弘毅（刚强而有毅力），任重而道远！”

“弟子死守仁道，死不旋踵！”

“善哉！仲由自此可为孔门弟子！”

曾皙道：“请行大礼！”

仲由拱手稽拜，额垂至席，三叩，然后退后再前，再三叩，即行所谓三拜九叩之大礼。

自此子路为孔子之徒，终身相随，常以身相卫，感情笃深，直至结缨而死，孔子倾醢。

公元前518年，孔子三十四岁。

杏坛，三年后的杏坛，已不再是一棵银杏树茕茕孑立，而变成了一片银杏树林。树干挺拔，枝叶苍翠葱郁，枝枝相连，叶叶相复，充满了勃勃生机。春天，它以浓郁的清香招来了四海的蜜蜂，夏秋，它以累累硕果吸引着八方的游客，当时的鲁国，没有什么比杏坛更有诱惑力！

这天，孔子正坐于杏坛之上，给弟子们讲“仁”。忽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和“朗朗”的串铃声由远而近，来到门前，御手甩了个响鞭，吆喝住牲口，马车便戛然停住。接着，一对衣冠楚楚的贵公子跨进门来，走上讲坛，纳头便拜……

这是孟僖子的两个儿子，大的叫孟懿子，原名仲孙何忌。小的名南宫适（括），字子容，一字敬叔，通称南容。孔子以礼相待，起身将他们扶起，让其就坐。

孟僖子是“三桓”之一，在鲁国的政治地位仅次于季平子，堪称第三号人物，虽则位显势大。却也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鲁昭公七年（公元前535年），孟僖子陪同鲁昭公出访楚国，途经郑国，郑伯慰劳昭公，昭公君臣面面相觑，竟不知相仪之礼，无以应酬，羞得孟僖子无地而自容。当抵达楚国境内时，楚王在郊外举行盛大的郊迎之礼，昭公君臣又不知所措，号称“周礼尽在鲁矣”的君臣懵懵混混，茫然无辞。在鼓乐齐奏，众目睽睽，事关国仪的外交场合，孟僖子羞容满面，大汗淋漓，回到驿馆，一病不起。归国后，孟僖子视此次出访为平生奇耻大辱，于是遍访名士，虚心求教。他曾屈尊登柴门问礼于孔子，二人促膝畅谈，孔子有问必答，滔滔不绝，似黄河激浪。孔子渊博的知识，精湛的见解，很使孟僖子折服。他认定，孔子是当今青年中最有学问的一个。可是自己的长子仲孙何忌整日游手好闲，快三十岁的人了，仍学无所成。次子南宫适倒是天资聪慧，但眼下才是个十几岁的顽童，何时能成气候！似这般子弟，怎么能巩固孟氏在鲁国的地位与季、叔两家抗衡呢？这很使他忧心如焚。临终前，他将两个儿子叫到床前，给他们讲礼的重要，自己的教训，讲孔仲尼的家世，孔子浩若烟海的学识，最后他说：“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达者仲尼，圣人之后也，若必师之学礼焉，以定其位。”

孟懿子兄弟二人遵父命，安葬了父亲之后，便来拜师求学了。

这兄弟二人，虽说是一母同胞，但性情却截然不同。孟懿子趾高气扬，目中无人，拜师求学，并非出于诚心，迫于父嘱而已。这也难怪，孟僖子一死，他便承袭了父职，立于朝廷，左右国政，怎么能与这“乌合之众”为伍，同窗同学呢？南宫适则老实敦厚，天真活泼，讨人喜欢。孟懿子华丽的服饰与傲慢的态度，引起同学们议论纷纷。这一切，孔子俱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却无动于衷。

孔子答应收下孟氏兄弟，按照孔门规矩，择吉日委贽行礼入门。

吉日良辰，艳阳高照，孟氏兄弟拜师入门，一切礼仪，一如既往。孟懿子代表弟弟南宫适双手献上二十只又肥又大的贽雉，行三拜九叩之礼。突然“扑通”一声，仿佛有一重物坠入墙外，接着传来了呼救声与呻吟声。颜路闻声率先跑出门去，看个究竟。接着又有几个好事的同学相继跑了出去，一场肃穆的拜师礼仪混乱了。

瞬间，颜路与两三个同学搀扶着一个受伤的青年走近杏坛。这个青年叫禾兔，原来是一个奴隶，现在已经是庶民了，是颜路的朋友，常和颜路一起放牧、打柴。三年前修筑杏坛的时候，他曾与颜路一起来干得热汗百流，那第一棵银杏树，就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自家的院子里移过来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银杏满头了，堪称为这片杏林的尊长。

三年来，禾兔每日给主人放牧、打柴、驾车、抬轿、耕种，一有闲空便跑来偷听孔子讲学。他伏上墙头听，爬上大树听，钻到阴沟里听，隐在柴垛后听，学生们高声朗诵，他却只能低声吟咏。他没有勇气拜求孔子入门，因为自己是个奴隶，“有教无类”是否包括奴隶在内呢？再说每日饥肠辘辘，三尺肠闲着二尺半，到哪去弄十只干雉作贽礼呢？去年，他自奴隶转为庶民，自觉荣耀了许多。颜路热情帮忙，为他宰了一头猪，晒制了十只上乘的贽雉。颜路告诉他说，今天是黄道吉日，孟氏兄弟要来拜师入门，让他在墙外耐心等待，自己瞅机会向夫子请求。夫子是个“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的人，一定能够答应。至于十只贽雉，天一亮，颜路就偷偷地运到了“内”里。孔子的诸多弟子中，有走读的，也有寄宿的，还有半工半读的。学生上课的地方叫“堂”，相当于今天的教室；睡觉的地方叫“内”，相当于今天的宿舍或寝室。

禾兔先是在外隔墙听讲，后来索性骑上了墙头。他想，让夫子和同学们发现了自己也好，可以趁此机会请求入门。禾兔骑在墙头上看孟氏兄弟拜师，一边看一边摹仿他们的动作，不想竟仰跌下墙去，摔伤了足骨。

听了颜路这些介绍，孔子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旁，轻轻地抚摸着它那碗口粗的、萝卜似地泛着绿光的树干，怔怔地仰望着它那如伞似盖、挂满银杏的树冠，他的心潮起伏，眼圈湿润，久久不肯离去……

原先规定的那种拜师仪式失去了束缚的效用，不用谁作介绍，也无赞礼司仪，禾兔双膝跪在孔子面前，泪痕满面，苦苦哀求道：“小人早想拜师求学，只因……今天……今天就请主人开恩，收下小人这个学生吧！”他当惯了奴隶，习惯称别人为主子，自己为小人。

孔子内疚地双手将他扶起：“孔丘早已有言在先，广收弟子，不分年龄大小，身份贵贱，来者不拒！”

颜路替禾兔抱着十只肥大的贽雉站立在孔子身旁，磕磕巴巴地解释说：“夫，夫子，禾兔，兔，已经是庶，庶民啦！

……”

孔子坚决地说：“有教无类。奴隶也无妨！只是……”

禾兔惶恐地看着孔子，生怕被拒绝。

“只是禾兔这名字不雅，”孔子说，“让我另给你起个名字，你贵姓？”

“夫子，他姓冉。”不等禾兔开口，颜路抢着为他报了姓，仿佛报慢了，孔子就会将禾兔逐出门去。

“那好，”孔子说，“就叫冉耕，字伯牛吧。”

冉耕再次双膝跪倒，连连磕头说：“感谢主人的大恩大德！”

孔子纠正说：“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叫我主人！你和大家一样，都是我的弟子，都称我为老师！”

冉耕感恩不尽，称谢不已，叩头至破，血染白席……是呀，若不是孔子创办了私学，“有教无类”地广收弟子，像冉伯牛这样奴隶出身的青年怎么能有机会上学读书呢？又怎么能出息成孔门七十二圣贤中的佼佼者，以德行称著而永垂青史呢？

冉耕入学，众弟子欢欣雀跃，南宫适也为之鼓掌祝贺，唯独孟懿子心中怏怏不快。这也是个直性子人，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此时入世尚浅，还没学会耍两面派。他探过身去，似乎颇为诚恳地跟孔子说：“夫子，收一个奴隶入学，怕是不合礼的吧？照这样下去，何谈贵贱尊卑？”

孟懿子一言出口，像滚油锅里洒上了水滴，立刻炸开了花。

“我们这是学校，不是官场，大家是志愿聚拢于孔夫子身边，学知识，修品德，没有谁是请来的，也没有谁是逼来的，嫌不合口味，可以走嘛！”

“怕辱没身份，为什么不到公学里去呢？那儿尽是富贵子弟。”

“奴隶为什么就不能上学？没有奴隶劳动，你们贵族一天也活不下去！”

弟子们七言八语，议论纷纷。孔子并不制止，他想，让孟懿子听听大家的意见也好，将省却自己许多口舌。

孟懿子长到这么大，头一次吃这样的下气，但碍于孔夫子的情面，不便发作。他很想解释一番，被南宫适扯了扯衣襟，制止了。他毕竟是在官场混了一阵子，颇有一点涵养。再说，自己位极人臣，官拜上卿，总得在夫子面前显示出博大的胸怀，不能与这些“无知之辈”计较。实际上，收谁入学与自己毫不相干，自己来拜师求学，只是迫于父亲遗命，图个名声，根本没打谱来此听讲，长知识，修品行。想到这些，他也就心平气和，处之坦然了。

待大家都平静下来，孔子重申了自己“有教无类”的办学方针，并阐明了其理论根据，作了一些解释和说明，算是对孟懿子问题的答复。接着令弟子们各就各位，继续讲“仁”。

孟懿子见第一弟子的座位空着，便坦然地走过去坐下。众弟子的目光一齐投向孔子……

子路面带愠怒，按剑而前曰：“仲孙大夫，此座已经空了三年，今日夫子并未让你坐于此座！”

孟懿子站起身来，以征询的口吻问孔子：“夫子，何忌坐此座不行吗？”

孔子说：“依你之见呢？”

孟懿子被问得语塞，十分尴尬……

南宫适为哥哥的行为羞辱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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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都求学 学问益进

自从吸收了孟氏兄弟入学，孔子办学的经费得到了绝对的保证。

孔子作学问，不似有些人那样，东一筢，西一扫帚，而是有着严格的计划性，常集中数年时间，专事某一方面的研究，诸如普查民俗风情，研究音乐理论，等等。近来他正结合教学实践，深入研究周礼。在研究的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难题，而且平时学生关于礼的请教，他常常不能给以圆满的答复，很感内疚。他早听说老聃贯通礼乐的奥旨，深明道德的精义，有心前往拜师求教，无奈困难重重，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南容每日来听讲，他是完全有条件帮助夫子的。一日，孔子向南容谈出了自己的设想和打算，求他成全。夫子一经提出，南容满腔热情地答应，他说：“一年一度向周王纳聘的时节到了，往年都是由家父前往，今岁我奏明君侯，让先生携我同往，如此便可收到一举两得之利。”南容刻不容缓地奏明昭公，昭公欣然准奏。其实，昭公是颇费过一番心思的。一则他素知南容是个贤臣，由他陪孔子出国，完全可以放心，可以信赖。二则孔子早有贤名，料定将会发展成为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早在十四年前，孔子生子，昭公赐鱼，就并非盲目之举。十四年的时势证明他的预料是准确的。三则昭公早不满于眼前的政治局势——三分公室，政权旁落，自己充当傀儡。他幻想着孔子此番赴周都，将讨回强公室、抑私家的灵丹妙药。于是立刻颁赐孔子车一乘，马两匹，御者一人，由敬叔陪同前行。

黄尘滚滚，马蹄哒哒，一乘单辕华车从鲁城中驰出，向西南方向飞奔而去。车辖、轮辋、鞍辔的精美黄铜饰件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斑。执御的人端坐在车上，长鞭一甩，“叭”的一声在半空中一个炸响，四匹肩肥臀圆的骏马撒开蹄子风驰电掣般地飞奔。

车上两人正襟危坐，仪态肃然。靠右首坐的那个人身材高大魁梧，头弁几乎触到了车盖，他便是孔子。左首是一个冠服华贵、皮肤白皙的青年公子，他就是南宫敬叔。

一行三人，晓行夜宿，饮风餐露，虽说辛苦，倒也其乐无穷。敬叔不时地向孔子请教婚丧祭饷之礼，孔子便无所不答，津津乐道。就连各种礼仪的繁文缛节、一招一式都描绘得淋漓尽致，令敬叔叹为观止。一路上更使敬叔大开眼界的是，孔子不仅会讲，而且会做。每当遇有乡下背携户口簿子的人从车前经过时，他总要御者放慢车速，手扶车轼（车前横木），注目以礼，说是为了表示对人的尊敬；每当行至路口不知去向时，孔子从不让御者问路，而是亲自下车，大礼参拜后再问去路；遇着盲瞽之人，他总是下车表示敬意；遇着穿丧服的人，他总要手扶车轼以示同情。敬叔感叹道：“若如夫子知礼谦让，何恐天下不安！”

这一天，车子从一座山下经过，不远处有一青年正在张网捕雀，孔子命御者暂停前行，师生凭轼观看。只见那些大雀飞来，在网周围落下，警惕地试探着跳向前去，它们跳跳停停，环顾周围动静，快到网跟前时，歪着头，仔细地研究那罗网，对网中撒下的诱饵看也不看，立即振翅飞去，还发出警告的叫声。而那些小雀毫无顾忌地集于网前，钻进网内啄食，被捕雀青年尽行捉去，成了囊中的猎物。孔子对敬叔说：“大雀机警，见网远避，机警则远祸；小雀贪食，自投罗网，贪食则亡身。鸟雀尚且慎择所从，所以君子应以不贪为贵，择交而从。”

敬叔拱手施礼道：“衷心感谢老师的教诲！”

孔子教学的地点不限于讲堂，而是全社会；孔子教学的教材不限于“六艺”，而是广泛的生活。

南宫敬叔年岁太轻，不足二十岁，说起来还是个孩子，第一次出国，一方面觉得重任在肩，不胜荣耀，另一方面感到紧张。快到洛邑了，他急切地询问孔子说：“夫子，拜见老子时，应如何施礼？”

孔子微微沉思，轻声说道：“不必拘谨，大凡有德君子，严己宽人，虚怀若谷，唯求己之行有礼，不求人之行于己。此乃大德不逾矩，小德可出入哟！”

听孔子这样说，敬叔放下心来。正欲谈论别事，忽听御者兴奋地喊道：“快看，洛邑到了。”御者紧接着甩动鞭子，在空中连着炸了三个爆响，孔子等抬头观看，果然已经看到洛邑城中台榭观阙高大的绰影了。

孔子乘车不回顾，不讲话，那是在一般情况下的习惯。如今要赴长途，连乘数日，又有得意弟子随行，自然要打破旧习，与弟子交谈，对弟子进行活生生的教育。

孔子见已到洛邑，十分高兴，向四周观看一遍，忽然对御者说：“慢！”

敬叔忙问：“夫子为何缓行？”

“你看这大道已打扫得干净清洁，定是老聃已知我等近日到此，早有准备，切不可急驰狂奔。”

御者遵命，缓缰而行。马车拐过一个树林，孔子看到路两旁早有人在迎候，急忙下车，手擎贽礼——大雁，款步向前。敬叔也慌跳下车跟上。

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外字聃，一说谥号聃，楚国苦县人，此时正仕于周为“守藏室之史”①。他熟于掌故，精于历史，谙熟周礼，明于天道，通于历数，虽未开庭设教，但问学者络绎不绝。近日得知孔子赴周，不胜欢悦，连忙差人洒扫庭院，郊迎贵宾。孔子等人走上前去，只见正中一位长者，身材高大，骨硬肌健，上身着玄色右衽交领丝衣，下身穿玄色多幅裙裳，长可曳地，足登双层丝靴，腰系着四寸宽的生绢绅带，其外有一细小双带，佩挂一支鲨鞘玉柄长剑。这浑身玄色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使人一见便生几分敬意。再看那面部，须眉皆白，与全身玄色形成鲜明对照。白眉长过寸余，下垂过目。几绺稀疏的长须，一尺有余，宛如一缕新丝，飘逸有致。满头白发俱挽在一顶小巧的白色鹿皮爵弁之内，爵弁两旁各缀一行晶莹玉饰，灿如银星。一柄弯如虬龙的藤杖点在路面上笃笃有声——

①守藏室之史，相当于现在的国家图书馆馆长或历史博物馆馆长。

孔子看后，心中暗暗称赞：好一派道骨仙风！他双手高举大雁，深揖大礼说道：“鲁君派孔丘与南宫敬叔前来求教于尊师门下。”

老子上前一步，还礼，接过大雁，交给侍从，复又施礼说道：“仲尼好学，遐迩闻名，后生可畏，老朽不及。”老子言若洪钟，掷地有声。他转过身拿起侍童用木盘托上的三觥清酒，“仲尼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老朽敬二位薄酒一觥。”说罢，先自仰首一饮而尽。孔子和敬叔也随之饮罢。二人又各斟一杯，啜一满口，余酒泼洒于地。这也是秉礼而为，是为祭路。

老子和孔子、敬叔同车入城，余者尾随车后。直至驿馆门前，老子绝口不谈学礼之事，敬叔不免有些着急地问：“敢问尊师何日赐教？”

“不必操之过急。”老子慢条斯理地说，“二位先到各处饱览风光，歇息几日再议不迟。”

老子说罢，告辞走了。敬叔见孔子也一直未提学礼之事，埋怨道：“夫子忘记国君遣我等赴周使命否？”

孔子说：“欲速则不达。我等先四处观光，开拓耳目思路，待有心得，再与先生学礼，岂不体会更深！”

敬叔听孔子剖析，很觉有理，高兴地说：“明日我们四处观游，岂不妙哉！”

“不！”孔子纠正说，“我们先谒明堂和太庙。”

第二天，师生二人先来到了明堂。

明堂是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所有朝会、庆赏、选士、教学等大典，都在这里进行。明堂四面的大门上，画着尧、舜、禹和桀纣的画像。尧、舜、禹魁伟和善，豪爽英俊，桀、纣则凶神恶煞，尖嘴猴腮。墙壁上画着周公相成王图。孔子一见周公的画像，立即想起了三天前的梦境。那一夜，他们一行三人投宿在一个老翁的家里。半夜，一个小吏带着一伙兵丁破门而入，捉走了老翁不满十八岁相依为命的独生子，并抢走了全部衣物和粮食。老翁悲泣了一夜，孔子虽娴于辞令，也无言解劝，只有陪着伤心。他毫无倦意，心潮翻滚，心痛如绞，双目滑腻，朦胧中见一长者乘龙车自天而降，与之促膝倾肠。作别时长者慈祥地微笑着对他说：“不要伤心，要实行仁政德治，救民于水火！……”说着用大手拭干了他腮边的泪痕。他睁开双眼，面前那位和善的长者不见了，脸腮上还留有他那只宽厚大手的温馨和余热。他默默地回忆着梦境，但怎么也想不起这位似曾相识的长者是谁。这团疑云一直笼罩着他，三天来弄得他若有所失。仰望眼前周公的画像，孔子这才恍然大悟了，原来自己梦见了周公！梦中的周公竟与这画像不差毫发。在孔子心目中，周公不是相武王伐纣，辅成王大治的周文王之子，而是天上神明，人间偶像，是帝王的楷模，自己的追随。人类社会犹如一叶轻舟，在浩淼的浪涛中颠簸前进，而周公所制定的礼乐典章便是这轻舟的舵和帆桨，没有它，这轻舟就要倾覆或失去方向，没有它，这轻舟就要停滞或倒退。自己的使命，就是做一个出色水手，稳操舵，高扬帆，急划桨，让这轻舟迅猛驶向远方。其实，这比喻是不恰切的，周礼倒颇似水中的逆流和漩涡，常使轻舟倒行而逆施。

孔子在“周公辅佐图”前流连忘返，久久不肯离去……

他们又来到东周太庙。太庙是帝王的祖庙，也是帝王祭祖的地方。

敬叔见一排七座大庙，都是瓦脊草顶，飞檐斗拱，不知哪座是太庙。孔子解释道：“按周礼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为七。以左昭右穆，而定父子两代之别。始祖居中，昭位在左，穆位在右。宗庙次序，坟位葬位，祭祀排列，均依此制。”

敬叔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那居中必是太庙，亦即后稷之庙尔！”

二人说罢，拾级而上，步入太庙，指指点点，说古论今。忽见左陛之上有一金人，口上贴有三道封条，背上一行铭文：古之慎言人也。敬叔好不惊奇，用手摩挲着金人绕了三匝，看不明白。又看看孔子，见他也在沉思，就问道：“此乃何意？”

“此金人三缄其口，古之慎言人也！相传其背乃铭周公口嘱，劝人出言慎重，处世小心。多言多事，多事多灾，多灾多悔也。”

敬叔听孔子一解释，方才明白，便说道：“倒也有些道理。”

孔子思索着说：“话虽如此，然而失之太过。世事乖舛，权贵暴戾，若无人匡政，仗义直言，则人间苦不待言。丘疑此非周公之言，乃后人托古而造罢了。”

“莫非是那老……”敬叔话未出口，孔子截住话头道：“我等学礼而来，切勿出言不逊，来日论道更需语恭词谦，洗耳聆听！”

二人谈论着步入庙室之后，审览着各式各样的祭器。

孔子把那太庙和三昭三穆之庙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就连那殿堂观阙的长宽高，祭器摆放的上中下，物件颜色的红白黑都不放过。南宫敬叔十分惊叹夫子的知识像那东海之波，深不可测，多不可量，这两天他的受益胜读十年书简。他疑惑地问孔子：“夫子为何知道得如此之多？难道是生而知之的吗？”

孔子微微摇摇头说道：“我非生而知之者，乃好古，勤敏学习得来者。吾初入太庙，事事皆发问。有人讥笑我说：‘谁说叔梁纥之子懂礼呢？’吾闻之，回答道：‘是为礼也。”

敬叔有些着急了，牢骚着说：“照此观礼问道，怕三年五载也难睹君颜了。”

孔子半开玩笑地说：“先生不教，弟子奈何？姑且自学耳！”

其实，孔子心里也在揣摩：这老子把我二人送至驿馆，一走了之，并不授礼论道，而是任你观光，究竟何意？莫非不愿传授，抑或……”

突然他精神一振，心里豁然开朗。他明白了：老子已经开始传道了！……

“明日我们再到何处？”敬叔忧心忡忡地问道。

“明日乘车前往孟津。”

“就是武王伐纣，大会诸侯的地方吗？”

“诺。乘此良机凭吊夏商周三代古迹，追思盛世先贤先哲，真乃丘之幸也！”

“何时才能求教于老子呢？”

“任随自然。以后每日早晨到其府上言明去处即可，不必强求相见。”孔子说话时那种充满着信心和力量的神态使敬叔莫名其妙，他问道：此乃何意？”

孔子回答说：“不必多问，径自多思。三日之后若思而不得，吾将言之！”

次日，孔子与敬叔前往老子府前，侍童言道：“先生外出，不在府上。”

孔子说：“烦请禀报先生，丘与敬叔今日前往孟津。”

又一日，天刚放亮，二人赶到府前，老子又不在，孔子便道：“烦请禀报先生，丘与敬叔今日赴西毫凭吊契、汤（前代二王）旧都。”

凭吊旧都归来，天色尚早，无所事事，孔子说：“闻听京都人人知礼，我们何不找一人家求教一番。”

敬叔说：“知礼者，士人贵族。像你这样有学问的人，怎能求教庶人？”

孔子说：“敬叔差矣，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习是要不耻下问的。”

他们敲开一草堂门，一位长者迎出，孔子道明来意，分宾主坐定。这是一个几代同堂的大家，晚辈端上果品侍候。一家几十口人，烧饭、纺线、捣米、锄田、放牧，各有分工，显得十分和睦。

孔子说：“请问，京都通行的礼制都有哪些？”

长者回答说：“老朽不才，请君指教。京都礼制，有馈赠礼，是敬死丧的；射飨礼，是敬乡党的；食飨礼，是敬宾客的……”

孔子又问：“诸多礼制有何用处？”

长者继续说：“居家有礼则长幼分，闺门有礼则三族和，朝廷有礼则官爵尊，田猎有礼则戎事闲，军旅有礼则武功成。若失却了礼，就像瞎子行路，失却了搀扶他的人；又如终夜无烛坐于暗室之中，耳目无所见，手足无所措，遗祸无穷矣。”

敬叔钦佩得连连点头。二人谢过长者，告辞回驿馆。

再一日，孔子与敬叔照旧例来到老子府前，未及开口，那童子便说：“我家先生已至太庙，请二位先生急速前往。”

二人急忙奔向太庙，远远便见一位高龄长者站立庙前，一派超然大度。

“你二位是孔仲尼和南宫敬叔吧？”老人率先问道。

“正是在下，不知先生……”

“老叟苌弘也！”

二人急忙大礼参拜：“不知乐师在此，望请海涵。”

“今日乐工演习《大武》乐章，请二位指教。”

“《大武》？”孔子被这意外的消息惊呆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大武》乃是一曲反映周武王率诸侯倾覆殷纣王朝的大型乐舞，共有“六成”（相当于六场）。多少年来，《大武》乐舞几濒失传，唯有周之苌弘乐师可以通演《大武》六成，尚且秘不传授。一班贵族、大夫都以亲睹《大武》为幸、为荣、为豪。孔子万没想到自己竟有这样的福气，真可谓大喜过望啊！

苌弘引他二人落座。只见堂上的乐工已将乐器摆好。音量较小的弹拨乐器、琴瑟之类放在最前；音量较大的竹管等吹奏乐器放在其后；音量最大的建鼓、编钟、编磬等放得更远，真是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俱全！

孔子心中暗暗称赞：乐器如此排列，不仅有条不紊，而且更有音响层次，不愧是周乐师！那虎纹特磐，硕大细润，还真从未见过。怎么，那埙竟有七孔？鲁国还一直用五孔埙。莫非是在宫、商、角、徵、羽（相当于简谱的1、2、3、5、6）音外，另制清角、变宫（相当于简谱4、7）二音？那筑，看样子有十三根弦，那笙竟有十四簧，那竽足有三十六簧，还有那龠（排萧前身）如编管之式，那木柷，形如漆桶，那敔，状如卧虎……

正值孔子如痴如呆地辨认理解那些难以数清的精美乐器时，雄壮威武的鼓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咚！咚！咚！……咚！”只听得玉枹（鼓槌）响腾，徐张徐缓，时扬时抑；时而有如万马奔腾，山呼海啸，宛若霹雳千钧，地裂山崩；时而又似幽谷清叩，山壑回声，游丝断线，即合即离……

孔子心想：为何这敲鼓之声如此之久？莫非……“夫《武》之播戎已久，恐不得其众也。”坐在孔子身边的苌弘老人像是自言自语。噢，孔子明白了，这长时间的击鼓是召唤众人之意。

鼓声过后，头戴冠冕，手执玉斧朱盾的武士组成的舞队自北面出场了。

“始而出。”苌弘像一个絮叨话的老太太低声地叨念着。

武士们高声地唱起了气壮山河的颂歌：

於皇武王！（啊，英明伟大的武王！）

无竞维烈。（坚强奋发，是为荣光。）

允文文王！（有文德，显考文王！）

克开厥后。（能够廓开后世大业。）

嗣武受之，（武王继承文王遗烈，）

胜殷遏刘。（战胜殷商，消灭纣王。）

耆定尔功。（奠定其功，天下共仰。）

这些武士们仪容是那样恭敬虔诚，声音是那么嘹亮雄壮。

突然连顿三次脚，舞队开始行进。

苌弘又在叨念着：“三步以见方。”

孔子心想：这老乐师不时叨念，却是何意？“三步以见方”是表示出征机会已到，同时表示第一成结束。噢，老人是在关键之处点拨于我啊！想到此处，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第二成正激烈地进行着。舞队在行进中做各种击刺战斗动作，象征着军威远振全国。此成舞蹈热烈、奔放、勇猛，显示出周部落的必胜信心。最后舞队分列以示殷纣已亡。

“夹振而驷伐，威盛中国也。”“分夹而进，事早济也。”苌弘老人依然在叨念。

舞队又唱歌祝捷了。

第三成，伐纣凯旋之后又向南方进军。

第四成，平定了南方。

第五成，舞队以周，召两公为首，分成左右两队，象征辅佐武王统治。乐曲上用“乱”突现全曲高潮。曲“乱”时，舞者皆以“坐”姿，以示周、召二公的和平盛世。

苌弘老人依然在自语着：“《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

“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

第六成又开始了，舞队合并一起，齐声赞颂周朝强大和武王英明。

整个舞乐至此结束。孔子深深地被这气势磅礴的歌舞折服了，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充满了神圣、威武、肃穆的感情。他甚至想：如果自己能生活在文武周公的百年盛世，那该多好啊！

忽然，他听见苌弘老人叨念道：“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外，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声和；乱世之音怨，以怨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孔子听到此处，禁不住拍案叫绝：此言音乐与政教相通。太平盛世的音乐必定安乐，政治便也修明和美；祸乱之世的音乐必然怨恨，政治也必苛暴；亡丧之世的音乐必定悲哀，生民也困苦不堪。

正当孔子要上前向苌弘老人致敬求教时，那老子不知何时来到，开口说道：“先生又欲兜售乐经耳？岂不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万物本于无，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唯夫道，善贷且成。”

苌弘老人气得满脸通红，毫不相让地驳斥道：“乐者，象成者也。唯乐不可以为伪，尽善尽美矣！”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也；皆知善之为恶，斯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老子眯着双眼，悠然自得地说着，仿佛他在吟咏着一首意境优美的诗篇，陶然自娱。

“与你论乐，久言不通，真可气煞人也！”苌弘老人气得跺着脚说，“年轻人，你向他问礼论道，定然徒劳往返。”

孔子思索了一下，略一施礼，朗朗答道：“二位师长谈乐论道，弟子受益匪浅。窃闻恐所论非同一事耳。老聃师，以道论乐，实则唯道；乐师以乐言道，实则唯乐，所言道同而类不同也，故不必相争！”

两位老者听了孔子的话，眼里放出奇异的光。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果然名不虚传，机敏过人。”

孔子心想：此乃何意？怕是二人早有预谋。老子不授道，三拜不见，任他二人观光凭吊，今朝又观看《大武》乐舞……

这一切皆出自精心安排，岂不正是以不授之道而授道吗？

孔子又向老子请教了关于礼的知识，例如出丧的时候逢见日食怎么办，小孩子死了该葬到近处还是远处，国家有丧事的时候不避战争对不对，战争的时候应该把已死的国王的牌位带着还是不带，等等。老子都根据事实和情理作了明确的解答。孔子急忙施礼道：“多谢先师授礼！”

老聃微笑道：“我等徒有虚名，何谈传道授礼？尔学已有成，返鲁用心体会便是！”

“请问先生之道何时向我们传授？”敬叔再也忍不住了，但表面上仍然恭敬地问道。

“哈，哈，哈哈！……”老子大笑一阵道：“尔问仲尼便知。”

“问他？”敬叔怔了一下又说：“请问何为道也？”

老子微微一笑，吟诗般地唱道：

有物混成，（有个浑然一体的东西，）

先天地生。（它先于天地而生。）

寂兮寥兮！（无声啊，又无形！）

独立不改，（它永远不依靠外在力量，）

周行而不殆。（不停地循环运行。）

可以为天下母。（它可以算做天下万物的根本。）

吾不知其名，（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字之曰道，（把它叫做“道”，）

强为之名曰大。（勉强再给它起个名叫做“大”。）

大曰逝，（大成为逝去，）

逝曰远，（逝去成为辽远，）

远曰反。（辽远又返转还原。）

故道大，（所以说道大，）

天大，（天大，）

地大，（地大，）

人亦大。（人也大。）

域中有四大，（宇宙间有四大，）

而人居其一者。（而人居其一。）

人法地，（人以地为法则，）

地法天，（地以天为法则，）

天法道。（天以道为法则。）

“咳！”敬叔长叹一声道：“窃恐敬叔永生难通先师此道。不通也罢，超然世外，心静寡欲，若纳若拙，若愚昔屈，万事皆无！”

“然也！此正吾道也！”老子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道，“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敬叔愣在那里，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位神秘古怪的老朽玄而又玄，鬼神难测，虚虚实实，有有无无，真真假假，令人晕头转向。

正在凝神谛听的孔子，似乎踏进了一个玄妙之门，忘记了周围存在的一切。他感到了自己已经超脱了人间和现实生活的种种纷扰，飘向了浩渺世界。那里没有战争与创伤，没有饥饿与呻吟，没有血泪与刀枪，那里的一切都是属于大自然的，人是自然的骄子，自然是人类的母亲——茂密的森林是她飘逸的长发，潺潺的流水是她甘淳的乳汁，广袤的草地是她坦荡的胸膛，温暖的太阳是她晶莹明亮的眸子，高雅的月亮是她头上的玉梳，和煦的轻风是她甜蜜的絮语，飘浮的霭岚云雾是她的丝裙绸裳；啊，日出月落，苗青谷黄，虫啾蛙唱，莺啭鹤翔，鹿奔蝶飞，山高水长……

那个理想中的世界毕竟太遥远，太渺茫了！而眼前——孔子的思绪猛地转回到清醒理智的现实中来，这个充满着爱与恨、恶与善的世界，才是自己思考的土壤。想到这里，他抖起精神向老子和苌弘一拜说道：“承蒙二位师长指教，弟子终生受益。不日返鲁，还望拨冗延见，以匡不逮！”老子与苌弘相互对视后言道：“老朽愚腐，未敢自诩圣贤。

仅以齿长之故，临别定为赠言。”

还是郊迎时的路旁，还是那古老的礼节。老子捧起一觥清酒说：“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

“诺，丘乐闻之！”

“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因议人之非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身者，因发人之恶也。”

“诺，丘谨记之！”

反者谓之功，（向相反的方向变化是“道”的运动，）

弱者道之用。（柔弱是“道”的作用。）

祸兮，福之所倚，（灾难啊，幸福紧靠在它的身边，）

福兮，祸之所伏。（幸福啊，灾难埋伏在它的里面。）

多言数穷，（论说过多，注定行不通，）

不如守中。（还不如保持适中。）

见素抱朴，（外表单纯，内心朴素，）

少私寡欲。（减少私心，降低欲望。）

方而不割，（方正而不显得生硬勉强，）

廉而不刿，（有楞角而不至于把人划伤，）

直而不肆，（正直而不至于无所顾及，）

光而不耀。（明亮而没有刺眼的光芒。）

老子讲到此处望了望垂首恭听的孔子，赞赏地说：“吾乃以不教之道而授道，尔乃以不问之道而问道。吾道穷矣，尔道通矣！”

“弟子不敢！吾师乃终生之吾师，愿闻道之多矣，久矣！盼早日降趾鲁都，再聆教诲！”

“哈哈！”老子笑道：“去吧，盼你有成！”

“拜辞先师！”孔子与敬叔三拜稽首于地，然后执绥登车，恋恋不舍而去。

老子和孔子都是中国文化史上极其杰出的人物，他们的会见是灿烂的古代文化史上饶有意义的一页。

又是黄尘滚滚，马蹄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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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去鲁适齐 泰山问苦

孔子奉君命出使周都，学礼、学乐、学道，自觉恩宠荣耀，而且收效颇大，满载而归，心里像阳春三月的花朵，正怒放喷香，归家后不等与弟子和家人们交谈，便登鲁宫回奏。昭公日思夜盼的是孔子能从洛邑带回一件得力的工具或锋利的武器，有这一工具或武器在手，便可以“强公室，抑私家”，让“三桓”及各贵族拜倒在他的膝下，忠心耿耿地听呵斥，老老实实地服驱遣，安安分分地效忠心。然而孔子给他带回来的却是“克己服礼”之类的不切实际的理论和主张，这好比是隔靴搔痒，使其大失所望。鲁昭公需要的是强心剂，而不是康复灵。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孔丘赤胆忠肠，但却过于迂腐，向他请教学问是良师，与之一起改变鲁国的政治形势却并非益友。昭公的冷漠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泼到脚跟，孔子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有柴、有火，无空气和空间，便难以燃烧；有弓，有箭，无山林和苑囿，便无法射猎；满腹经纶，赤诚肝胆，不遇明君，也难申抱负。国君不能重用，孔子只好伫足杏坛，专事教育和学问。

孔子自见过老子，过去一些偏于主观的做法明显减少，遇事能更冷静地分析，加以他原有的勤勉和热情，就更令人钦敬，所以弟子愈益增多，且有许多来自远方。

弟子们向孔子问起老子，孔子说：“鸟，吾知其能翔，然善翔者却常为人所射；鱼，吾知其善游，然善游者却常为渔人所钓；兽，吾知其善走，然善走者却常为猎人所获；唯龙，云里来，风里去，行天穿雾，无可御者。吾观老子，犹云中之龙也。”

近日来，孔子集中教授“乐”。那时的“乐”，与现在的概不同，而是文艺的泛称，包括词、曲、舞三部分。

一日，杏坛上，孔子正在给弟子们讲乐，教学生们鼓瑟操琴。弟子们或坐、或跪、或立，群星拱月般地将孔子围于中间。谈到周乐，孔子说，周乐的结构一般分为四个乐段，有引序、发展、高潮、结尾。演奏时开始合奏，舒缓平静；放纵地展开以后，稳定和谐；发展到高潮时，节奏清晰、明快、热烈；结尾部分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曾皙在一边鼓瑟，鼓着鼓着突然停住，围过来问：“夫子，这瑟为何二十五弦？”

孔子回答说：“瑟本伏羲氏所造，原五十弦，至黄帝时，命素女鼓瑟，曲甚哀伤，帝乃破其半，是为今之瑟也，故今瑟二十五弦。”

子路粗大的手指，鼓起瑟来笨得要命，学了半天，才勉强掌握了基本指法，心中很不耐烦，对孔子说：“老师，士人弹琴鼓瑟，终有何用？”

孔子和颜悦色地说：“琴瑟之声和悦，颇具君子美德。其可帮人防御邪僻。经常鼓瑟弹琴，可达修身养性，重返天真之效果。乐之最大功效乃和同也，《礼》曰：‘礼别异，乐和同。’二者相互协调，即可达到理想之道德境界。古书上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讲的即此道理。”

孔子讲得津津有味，子路听得懵懵懂懂，又练了一气，仍像老婆子弹棉花一样。

孔子见其他弟子都练得很专心，长进迅速，唯独子路急于求成，瑟声像雨打缸盖，无曲无调，便说道：“仲由，你如此怎可学鼓瑟呢？”

子路羞容满面地说：“弟子不才！”

孔子说：“由呀，弹琴鼓瑟不得性急，欲速则不达。最重要的是改掉浮躁脾气。心浮而气躁，功夫再大，亦是徒劳。”

子路连连点头，但心却一时沉不下来。秉性难移呀！

操弓挥剑的子路，手大指粗，加以秉性粗鲁急躁，鼓瑟难能入门，进步缓慢，因此许多同学瞧不起他。孔子见此情形，对弟子们说：“仲由的学问大有长进，只是尚未精深。臂如归家，已经走进正厅，尚未步入内室。”以此来鼓励子路，使其不致灰心丧气。

公元前517年，孔子三十五岁。

仲秋八月，鲁昭公祭祖的时间快到了。依照惯例，不仅祭祀筹备工作一应由季平子负责，连主祭也是他的差事。近日来季平子很忙，除斗鸡外，便是组织力量排练八佾之舞。他决心将今年的祭祖大典搞得更隆重些，以炫耀自己的权威，慰藉祖宗在天之灵。

孔子的教学活动一向是结合社会实际进行，入秋以来，他就忙着修改八佾舞。他要吸收《文王操》和《大武》的优点，参照周都天子郊祭的长处，重新修改八佾舞的唱词、音乐和舞蹈，使之更充实，更完善，力求尽善而又尽美。他要将八佾舞修改得像太阳一样庄严肃穆，以显示文武的神威；像薰风一样温柔，以象征文武的慈善；像月光一样明清，以赞颂文武的廉洁；像春雨一样滋润，以表示文武的德泽……他夜以继日地修改编写，顾不得吃饭，忘记了睡觉。修改编写既定，孔子便教弟子们练舞习乐。他煞费苦心地调整了乐队，增加了乐器，扩大了规模，改组了队形。纵观、横看、近视、远瞧，都阵容井然，而且合理地配搭了音响效果。宫廷里乐师们排练的八佾舞多是应酬之举，表演者机械地手舞足蹈，并不理解每一个动作的意义，甚至连乐师本身也不甚了然。孔子排练的八佾舞则不然，他是从教与学的需要出发，从总体到局部，一举足、一投手、一转颈，一招一式，无不申明微义，讲透道理，直至将演员送进那乐舞所表达的意境中去。孔子最讲究的是那神态和感情的真挚，动作的协调，舞姿的优美，力求给人以维妙维肖，栩栩如生之感。所以，孔子师生所表演的八佾舞，远非宫廷歌舞所能比拟。

祭祀的时间迫近了，杏坛上的八佾舞也排练得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天，南宫敬叔说：“祭祖大典即将来临，可是季冢宰每日饮酒作乐，斗鸡走狗，全不过问。学生想奏明国君，请老师协助傧相礼仪主事，不知老师意下如何？”

孔子说：“往年季平子主持祭礼，礼仪生疏，态度苟且。若国君同意我们协助相礼，也是对大家平日所学的实习和考验，有何不可？只是季氏专权益重，恐国君未必敢做主。”

孟懿子挺身而起说：“待我与敬叔一并前往谏君。”

孟懿子初拜师时常出言不逊，态度傲慢。可是自袭父职以来，诸多公务礼仪，全赖孔子指导，因而逐渐改变了初入门时的情形，对孔子日益尊重。

次日，鲁昭公召见孔子，季平子、孟懿子、南宫敬叔、叔孙氏、郈昭伯等都在座。昭公说：“昨日孟孙氏兄弟向寡人推荐孔夫子协助襄理祭礼。寡人今日特召各家卿相前来商议此事，很想听听孔夫子的意见。”

孔子说：“孔丘奉命出使周京时，有幸亲睹周天子郊祭大典，由周天子亲自主持。根据周公的礼制，各诸侯国祭礼典礼，也只能各国的君主主持，他人不得僭越。比如昊昊太空，只有一日，方阴阳得宜，风调雨顺……传说上古时十日并出，土地龟裂，草木焦枯，故后羿方引长弓而射落九日……”

鲁昭公与在座的人都专心致志地听着，唯有季平子脸上不时露出冷笑。

郈昭伯说：“启禀君侯，仲尼所言极是，君侯乃鲁之大家，‘三桓’，小家也，祭祖大典理应由君侯主持。”

孟孙氏、叔孙氏等都随声附和。鲁昭公无所适从地忙侧过身子看季平子的脸色。

季平子泰然自若，起身长跪，从容地说：“臣并无异议。”

这一下反倒使昏庸无能的鲁昭公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季平子异乎寻常的表态令孔子生疑，孔子料定季平子别有他图，因而祭祀之前做好了临场献舞的部署。

所谓“八佾舞”，就是舞蹈者列成八排，每排八人，共八八六十四人，边歌边舞。这是周天子祭祀时用的规格最高的舞蹈。因为鲁国是周公的封地，周公帮助武王平定天下，辅佐成王坐天下，对周王朝的贡献最大。为了表彰和报答周公的恩德，成王特许鲁国祭祀时可享受天子的待遇，使用八佾之舞。其他诸侯用六佾，六八四十八人；大夫用四佾，四八三十二人；上用两佾，二八一十六人。超越了这一规定，便是僭礼。

祭祀这天，孔子四更起床，沐浴，更衣，精心地梳洗打扮，然后带领弟子们赶到鲁君祖庙。祖庙里梁陈栋旧，朱褪画残；牛羊不肥，牺牲不全。鲁昭公在两三个人陪同下翘首仰望，天到已时，才有几个王公贵族姗姗而来。整个祖庙里里外外，就像这深秋季节，一片萧条肃杀，冷冷清清。孔子带领一班弟子及早赶来，使这悲凉的气氛略有缓和。孔子目睹眼前的一切，脸像乌云一样阴沉，心像弹簧一样紧缩，周身的血液像冰霜一样凝滞……

祭祀的时间到了，季平子依然没有来。不能再等了。随着赞祝的声音，昭公面露愧色，跪拜祖宗，只有几个苍老的乐师在奏着七零八落的破旧乐器，嘤嘤嗡嗡，像有几只越冬的金苍蝇在飞；另有几位须发尽白的乐师在笨手笨脚地跳舞，似几只深秋的蚂蚱在作垂死的挣扎。

孔子满腔凄楚地上前跪奏道：“国君，祭祖乃朝廷大典，岂可如此草率！”

昭公叹了口粗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去请季平子的乐官来报：“季冢宰府中正八佾舞于庭，举行隆重的祭祖大典，不肯前来……”

孔子闻听，指指天，跺跺地，然后跪对鲁昭公说：“孔丘愿任傧相之职，并率弟子们奏乐献舞！”

“那就有劳夫子了！……”鲁昭公的眼圈湿润了。

孔子担任司仪，指挥祭祖大典——献爵，燔柴，奠帛，行礼。因为孔子早有预料，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一应乐器全都置于庙门之外，这时早有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搬来布好。跳舞的弟子脱去外衣，里边便早已装束成各种角色，一声令下，各就各位。孔子坐于琴桌旁开始弹奏，边弹边唱。于是钟鼓齐鸣，琴瑟有节，埙龠协调，磬筑和悦；乐声震天动地，悠扬飘荡，遏行云，诱飞鸟，恋走兽，舞蹈的弟子则随声跳起了威武雄壮的八佾之舞……先是八佾武舞，后变作八佾文舞。文舞的道具换作右手持翟（近似汉代使者手持的节杖，龙头上悬垂着一串羽绒，不似今天曲阜所传的野雉翎），左手持竽，舞姿变得庄严、典雅而肃穆。舞乐的气势和优美动人的程度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祭祀，弥补了由祭祖人数寥落所造成的冷清气氛。

就在祭祖的这天夜里，发生了鲁国历史上著名的“斗鸡之变”，这是鲁国的一次内乱。

内乱有远因，也有近因。远因是由来已久的鲁国公室衰微，世卿专横，政在季氏的局面，使鲁昭公不得不想方设法铲除季平子，以恢复公室的权力。近因是这年夏天，季平子和郈昭伯所引起的斗鸡纠纷。开始是季家的鸡翅膀上加了芥末，所以郈家无论怎样雄壮的斗鸡总是被弄瞎了眼睛，连连失败。后来郈家发现了这一秘密，便在鸡爪上装上锋利的小铜钩，于是反过来季家的鸡又无一遗漏的被抓瞎了眼睛，总是以失败而告终。就在祭祀的当天下午，他们又进行了一次角逐，季家发现了郈家的鸡爪上装有铜钩，于是矛盾突然激化。季平子决心第二天早朝借昭公之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死郈昭伯，以泄心头之恨。可是，他万没料到，就在这天深夜，郈昭伯联合臧昭伯和鲁昭公，三家合兵包围了季宅。鲁昭公想到白天祭祖所受的奇耻大辱，恨不能马上除掉此贼，食其肉，寝其皮，以慰祖宗之灵。决定这场斗争胜负的关键是看“三桓”中的另两家——孟孙氏和叔孙氏的态度。季平子专权霸道，恃强凌弱，与孟、叔两家素有矛盾，故而两家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郈昭伯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将军队交给鲁昭公指挥，自己去游说孟、叔“二桓”。郈昭伯想，三家合兵围攻季氏，只要稳住孟、叔二氏，定然稳操胜券，所以，尽管战场上激战厮杀，他却在与孟懿子饮酒聊天。事实果然像郈昭伯所料定的那样，季平子毫无防范，寡不抵众，眼看成了瓮中之鳖，即刻将束手就擒。而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叔孙氏接受家臣建议，来到孟孙氏家中，对孟懿子说：“我等与季氏同为上卿，三分公室。三足鼎立，三家俱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孟懿子同意这一观点，挥剑将郈昭伯斩为两段，发兵救援季平子。援兵一到，抛下郈昭伯首级，围兵四散逃命，鲁昭公成了孤家寡人，逃奔齐国去了。

鲁昭公被逐，孔子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那不时挑动的眉毛，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那冲冠的劲发，标志着他的满腔愤怒；那满脸乌云，表明他忧心忡忡。他怨昭公昏庸，为何要听郈、臧两家的唆使，轻易出兵，并且赤膊上阵？这样不自量力地助郈伐季，岂不是自趋其祸，被逐罪有应得吗？他恨，恨“三桓”的凶狠，昭公再有错，总还是国君，国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怎么好驱逐呢？这不仅是越礼，简直是犯上作乱！他心怀侥幸，希望“三桓”悔悟，迎昭公归国。三天过去了，不见有迎昭公的动静，孔子一方面命弟子收拾行装竹简准备出走，一方面梳洗换装，进谏季氏，请回国君。南宫敬叔劝阻说：“季冢宰一贯独断专行，夫子此去，恐凶多吉少。”

颜路、曾点、冉伯牛等也劝老师“三思”，但孔子主意已定，是不肯改变的。他想，季平子未必敢难为我，他不是怕我孔丘，而是怕失去人心。风险自然是有的，而且相当大，但孔子不怕。在与弟子们争执的过程中，他说：“见义不为，无勇也。”“勇者不惧。”“志士仁人，不贪生怕死而害仁，只杀身以成仁”。“君辱臣死，便是粉身碎骨，我也再所不辞！”子路抓起长剑欲陪孔子前往，也被拒绝了。

孔子简直是闯进了相府，他不顾季平子虚情假意的应酬，提出了一系列的责问，诸如“为何要驱逐国君”，“有否请回国君之意”，“是否欲另立新君”，“是否欲取而代之”，等等。季平子则软硬兼施，一会热情，一会冷漠，一会恳切，一会无奈。当孔子得知季平子不迎，不立，也不承认要代君自立时，义愤填膺地数落说：“你独揽朝政，擅权误国，不臣之心久矣！昭公十一年春，你僭用天子与诸侯之礼，无耻地前往祭祀泰山，难道泰山之神真的会接受你的祭祀吗？昭公二十五年秋，你身为冢宰，执掌国事，不参加国君的祭祖大典，竟然僭用天子与鲁君之礼，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接着‘三桓’驱逐其君，犯上作乱！”孔子冷冷一笑说：“倘若将来由孔丘修订鲁国《春秋》，定将这一笔笔一件件，俱都载入史册，传于子孙，昭彰后世！……”

“你，你！……”季平子皮球似地弹了起来，那一直眯缝着的双眼忽然圆睁，背着双手在地上踱来踱去，像一个打足了气的圆球在大厅里滚动。

孔子愤然转身，向大厅门口走去。

阳虎拔出宝剑，追向孔子……季平子怒目瞪着阳虎，制止了他。

孔子扬长而去，宽大的裳裙带起了一阵清风。

秋风怒号，秋雨淅沥，天感地灵，苍穹悲泣，一辆笨重的木轮马车呻吟着碾出了曲阜城，它的后边留下了深深的辙沟，辙沟两边是杂乱的脚印……

旷野茫茫，不辨东西，雨鞭抽打孔子师徒，颤若寒鸡。他们径直向北，向北，出奔齐国，追随国君。再者，五年前，齐国太宰晏婴同齐景公到鲁国进行国事访问，曾专门会见了孔子，彼此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今日投奔，想不会摈诸门外。公元前522年，孔子三十岁时的一日，孔子正在静心读书，内侍飞车驰来。原来齐景公与晏婴访鲁，欲见孔子，昭公命他来召。

晏婴是孔子崇拜的又一位政治家，他虽身居相位，但却住草房，居陋室，家无完器，夫人亲自下厨，他本人一件皮袍穿了三十余年。晏婴执掌朝政，齐国一天比一天强盛。

虽说孔子已小有名气，但毕竟是一介寒士，不想今日鲁君亲召，又能见到齐君和晏子，真是受宠若惊，大喜过望！

在国内，齐景公与晏子就已耳闻孔子的贤名。他知孝，知礼，是个无书不读，无所不知的博物君子。今日相见，果然名不虚传。只见他奇貌异相，举止文雅，风度翩翩。

大家相见已毕，齐景公问孔子：“昔者秦穆公国小地僻，何以能霸诸侯呢？”

孔子泰然回答说：“秦国虽小而志大，地虽僻而善用人。”

齐景公问：“怎见得他善用人呢？”

“穆公赎百里奚，招蹇叔，委以重任，授以国政，言听计从，遂霸诸侯。”孔子侃侃而谈。

齐景公听得十分高兴。

晏婴虽娴于辞令，此刻却言语甚少，他在暗想，孔丘是要做百里奚呀，只是尚未遇到秦穆公！……

告别时，晏婴握着孔子的手说：“愿结为友，望早来临淄赐教……”

根据这次会见，孔子以为齐国是一个施展抱负的地方，幻想着到那里去可以做百里奚第二。

一天黄昏，孔子一行来到泰山脚下。夕照中，巍峨庄严的泰山像一只雄狮，昂首蹲在齐鲁大地上。随着夜幕的降临，它又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吞噬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最后只剩下了它模糊的身影。泰山的夜，很不宁静，山风送来了松涛、狼嚎、虎啸、猿啼、鹿鸣和禽鸟凄厉的怪叫声，时而杂夹着啼哭、悲泣和呻吟，令人毛骨悚然。他们在一个村镇小店里借宿一夜，第二天一早赶路。正行间，黑魆魆的山坳里传来了一个女人凄惨的哭声。举目观望，烟笼雾漫，辨不清雄伟泰山的眉目，只见灰蒙蒙的轮廓，这浓烟重雾，包裹着那位伤心嚎哭妇人的悲哀。一道道山溪在流淌，辨不清姿态，却听得呜呜咽咽的响声，这流淌的溪水是那位痛不欲生妇人的洗面泪水。孔子少时当过吹鼓手，常给人办丧事，从这哀伤的哭声中料定那位妇人是在哭新亡的儿子。他令子路停车，凭轼听了一会，不觉凄然下车，带领弟子们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劝慰这位心灵受伤的不幸女人。

山坳里，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几幢茅屋，茅屋周围是高高低低的坟丘。大约深山野坳里的零星人家，不受“不封不树”的古礼约束，后世的坟丘冢累，也许正是这山野习俗的沿袭和发展。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正伏在一丘新坟上嚎哭，她哭天、哭地、哭世道不公，哭自己的命运太薄……孔子上前施礼，劝慰了一番，老妇见是远道来的陌生客人，好心相劝，深受感动，慢慢止住了哭声，但仍泪痕满面，身子一耸一耸地在抽泣。孔子询问老妇所哭何人，眼前这些坟丘里都埋的是谁。

老妇抽抽咽咽地说，她们数代住在这深山野岭，以打猎为生。泰山里虎狼残暴，常伤害人命。她的公爹被虎吃掉，只剩下几块腿骨。她的丈夫死于虎口。前天，他三十五岁的儿子又为猛虎所食，这坟里埋的是她儿子的几件破旧衣服。“现在只剩下我老婆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老妇越说越伤心，不禁又放声大哭。

颜路冒昧问道：“你们为何不远离深山，搬到村子里去住呢？”

老妇回答说：“我们的先人原也是居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种田为生，为避苛政才搬进这深山。这儿虽说有猛虎害人，却无苛政……”

孔子听了老妇的诉说，遥望长空出神，半天愤然转身，慨叹道：“苛政猛于虎也！一处有猛虎，决非人皆葬身虎口之理，一处有苛政，却无一幸免。”他又语重心长地对弟子们说：

“将来尔等出仕为官，切勿施苛政！……”

孔子师生又好言开导老妇一番，赐给她一些铜贝和干粮，然后心酸地离去。

在离国境很远的地方，孔子就下车步行，而且行得很慢，他要多看几眼祖国的山山水水，以减少内心的痛楚。前边不远就是齐鲁界碑了，他命弟子们原地休息，谁也不准越过界碑一步，自己则理平了衣服上的皱褶，弹去帽子上的尘灰，磬折向南躬身默拜。是呀，车轮再转动几圈，就离开了生他养他的父母之邦，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他的心能不剧烈的疼痛吗？然而再疼也不能返回！“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这是他的政治主张，没有君王的国家，怎么能够再居住下去呢？

……

按照周礼，大夫无罪离国，需在边境上往三天，若国君差人送来玉环，便是挽留；如果差人送来玉玦，便表决裂。如此说来，孔子迟迟不行，难道是在等候国内来人吗？不，国君已被驱逐，他岂能有此奢望，而是故土难舍，故井难离呀！

……

孔子背北面前，望空拜了三拜，蹲下身去，捧起一抔黄土，放在鼻子上闻了又闻，然后紧紧地贴在胸口……他扯下袍襟，包了这黄土，揣入怀中，眼含热泪果断地对弟子们说：

“出发！”——母亲颜征在死后，孔子这是第二次流泪。

车轮滚动，越过了界碑，驶向前方，车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辙印，阵阵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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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景公问政仲尼闻《韶》

齐国是东方第一大国，疆域在现在的山东中部和东部一带，土地肥沃，农业发达，并富有鱼盐之利。早在春秋初期（公元前685—前643年），齐桓公任用大政治家管仲进行改革，增强国力，成为东方霸主。眼下是齐景公统治的时代，也是大政治家晏婴活跃的时代，国家安定而强盛。孔子到齐国来，按说是能够大有作为，干一番事业的。

临淄南门外，停放着一辆普通马车，车旁立着一个士族打扮的人及其三五个随从，他们在翘首南望……

依照当时从事政治活动的方式，要去投效一个国家，得找一点门路。哪怕五年前孔子已经见过齐景公，齐景公对孔子的印象也很好，但如果不打通齐景公的亲信，也还是难以掌握到实权。虽然有百里奚那样的传说，但这究竟只是“士”所乐道的美谈罢了，真正的社会现实并非如此。因此，孔子在决定赴齐之后，遣人致书晏婴。

孔子远远见有人郊迎，便下车步行。孔子师徒一步步走近了，士族打扮的人上前深施一礼说：“微巨黎鉏，奉晏太宰之命，恭候夫子大驾光临！”

孔子急忙还礼。只见这黎鉏上中等个，三十开外年纪，白皙的面皮，稀疏的胡须，颇有几分文雅和英俊。孔子心里泛起了一股热浪，从晏婴所派遣的使者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态度。

黎鉏引路，孔子随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进了临淄城。

临淄城内，街道宽阔，屋舍俨然，店铺林立，货摊相衔，人烟稠密，大街肩摩毂击，小巷熙来攘往，“农有条粟，女有条布”，“以粟易器械，纷纷与百工交易”，一派繁荣景象。市民们衣着整洁，服饰华丽，志高而扬，满面喜气，向远方来客显示着他们生活的殷实与富足。……

马车左弯右拐，拐进了一个陋巷。街巷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坑坑洼洼，坐在车上颠簸得十分厉害。小巷尽头是一排低矮的茅草房，石级上，有一老者在躬身迎候孔子师徒，这就是齐太宰晏婴。他身高不满五尺，着一身缁褐色大襟粗麻布长袍，曳着地面。宽大的服裳裹着一个慈祥和蔼的干巴老头，酷似穷乡僻壤的一位朴实的老农。然而，他那宽阔的眉宇，灼灼目光，奕奕神采却在告诉人们，这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

故友相见，分外亲热，拱手，施礼，感情十分真挚。孔子介绍随从弟子——见过，晏婴将客人延引至家，让入客厅，分宾主坐定。这所谓客厅，不过是一个较宽敞些的草堂，既无古玩字画，也无珠玉珍宝。屋子本身低矮，门窗自然不会太大，室内光线昏暗。普通苇席铺地，席地上整齐地放着三五张几桌，供饮茶进餐之用。孔子简介了鲁国内乱，申明来意，询问鲁昭公情况，请晏婴引见齐景公。从晏婴口中得知，齐无助昭公复国之意，昭公现在被安置在一个叫堂阜的边远小镇，齐派小股部队保卫其人身安全。

说话间，天已黄昏，一着麻布衣裙的妇人端来了杯盘匙勺，向孔子施礼致敬。晏婴介绍说：“此乃拙妻也，不善烹调，望夫子与众高足海涵。”

晏婴布好餐具，重新正了正孔子面前的几桌，晏太宰妇人陆续端来了酒菜，孔子面前还多了一盘姜丝和一碗酱肉松——晏婴设家宴招待远方来客，黎鉏作陪。酒宴并不丰盛，但却都是新鲜的菜肴，刀工精细，色色依照孔子的生活习惯，孔子吃得津津有味。原来孔子平日起居，必依礼而行，席不正不坐，菜肴不及时不食，切得不正的不食，买来的熟肉热酒不食，变色变味的不食，无姜无酱不食，饮酒不及乱，进食不过多……酒足饭饱之后，晏婴又陪孔子说了一会闲话，便命黎鉏送孔子师徒到馆舍中安歇。馆舍内，孔子辗转反侧，难以安寝。他很兴奋，回顾着半天来发生的一切，无一不说明晏婴对他不仅十分尊重，而且异常了解。他既然如此熟悉自己的生活习惯，想必更理解自己的思想感情、志趣和抱负。他幻想着晏婴是会像鲍叔荐管仲那样向景公荐举自己，他盘算着明天见了景公将首先说些什么，今后怎样与晏婴齐心协力地辅佐景公一步一步地在齐国首先实现自己“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推而广之，“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就有望了。当然，今日的会见并非事事都使孔子喜悦，齐国对鲁君的态度就很令其伤情。鲁君寄人篱下，复国无望，在那边远小镇是多么孤独、凄凉、悲哀和痛苦。他决定明天一早带几个弟子往堂阜探拜昭公，劝慰他暂且忍耐一时，只要自己得到齐景公的赏识和重用，齐定能出强兵帮昭公复国，惩罚季平子的不仁与无礼。常言道，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今天目睹了相府的简陋和一家人的服饰，方知人们平日关于晏婴节俭的传闻并非虚夸。自己一定要充分利用这一活教材，对弟子们进行艰苦节俭的教育，使每人都养成节俭的良好习惯，并逐渐成为全社会的习俗……孔子心里很舒坦地这样想着，渐渐鼾然入梦了。

第二天，孔子赴堂阜拜见鲁昭公归来，欲见齐景公的心情更加迫切了，鲁昭公复国的希望全寄托在他的此行此举上。然而，一连数日，晏婴或来与孔子谈古论今，或派黎鉏陪孔子游览、参观、狩猎，绝口不提见景公之事。每当孔子提及，晏婴总是回答“好说，好说。”“不忙，不忙。”孔子是听其言而观其行的，晏婴这样有言无行，怎能不令其生疑呢？但孔子总是以好心度人，特别是对晏婴这样他所崇拜的政治家。既然晏婴迟迟不肯引他见齐景公，定有其难言之隐，不要过于难为于人，不要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呀。弟子们则七嘴八舌的像开了锅，冉伯牛哈哈地笑个不停。孔子问道：“耕呀，为何无故发笑？”

冉伯牛回答说：“我笑齐国大无人，竟让一个矮矬子当太宰！”

“放肆！”孔子生气地说，“晏太宰乃天下大贤，满腹经纶，岂可以貌取人！”

子路冷笑一声说：“依我看，那晏婴不仅个子矮，而且肠子细！……”

孔子责怪说：“由呀，你今日如何也变得如此刻薄？”

子路说：“非弟子刻薄，那晏婴表面上待夫子很热情，可是一听说夫子欲见齐景公，即刻变得吞吞吐吐，含含混混。若非鸡肠鼠肚之辈，岂能如此嫉贤妒能！”

“休得胡说！”孔子制止说，“晏子乃当今贤相，岂可胡乱猜疑！”

子路冷冷地说道：“但愿天下人都像夫子一般忠厚诚实！”

还有几个弟子欲有所言，都被孔子制止了。在这众说纷纭，师生意见不一的情况下，是黎鉏帮了孔子的大忙。

这黎鉏原是齐景公宠臣高昭子的家臣，却整天在晏婴身边转悠。这是个神秘的人物，他很像一只蝙蝠，在禽与兽的争斗中，能博得双方的喜爱和宠信。飞禽说，蝙蝠有翅膀，分明是自己的战友；走兽说，蝙蝠有牙齿，显然与自己是同类。黎鉏就是这样圆滑地骑墙，活动于晏婴和高昭子之间。孔子接受黎鉏的建议，拜访了高昭子。

高宅豪华的客厅里，漆器闪光，珠玉生辉，古玩陈列，书简高累，地毯上龙飞凤舞，杯盘里热气蒸腾，昭子正在满面春风地接待孔子，自然又是黎鉏作陪。

高昭子赔笑说：“不知夫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孔夫子恕罪！”

孔子应酬说：“孔丘何德何能，敢劳高大夫大驾。”

“不知夫子与众位高足现在何处下榻？”高昭子问。

“孔丘率弟子于馆舍安身。”孔子回答道。

“哎呀！”高昭子故作惊讶，“馆舍杂乱之地，岂是大圣安身之所！”他转身命令黎鉏说：“黎大夫，回头将孔夫子的众门生俱都接进府来居住，将最幽雅舒适的客房腾出来让给夫子，让圣人住馆舍，也不知那晏太宰是何居心！”

其实，有黎鉏这样的灵耳利目，孔子来齐的情况，高昭子岂能不知？故弄玄虚而已。孔子并不喜欢高昭子的虚言假套，后来他曾说过：“花言巧语，伪善面貌者，少有仁德！”

孔子提及欲见齐景公，高昭子满口应承，说明天一早就奏明国君，“为国荐贤。”多年来，高昭子在与晏婴的较量中一直处于劣势，他很想借助孔子的声誉和力量与晏婴抗衡，斗而胜之。

齐景公是个虚荣心很重的君王，五年前孔子就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为图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经高昭子荐举，岂有不见之理！所以，很出孔子的意料，高昭子面君回来，便喜形于色地说：“国君思贤若渴，明日早朝后便召见夫子！”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孔子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多是讲究实惠的，评价人的好坏也往往从个人恩怨利害出发。晏婴半月没有办的事，高昭子一朝便办成了，怎不使孔子迅速改变对他的印象呢？

当天夜里，晏府的书房内，同普通农家一样以陶制的小碗做成的油灯闪着昏黄的光，油灯下晏婴与黎鉏对坐，中间隔一条粗糙而陈旧的几案。黎鉏向晏婴回报完了几天来发生的情况后说：“高昭子向国君推荐了孔丘，明天国君即召见他，望太宰及早设法制止。国君耳根子软，那孔丘又极富辩才，只怕经不住他三言两语，便乱了方寸。”

晏婴长叹了一声：“唉，我晏婴侍奉国君，素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极谨慎地选择接近国君之人，目的唯图国君耳根清静。普天之下，知我心者，能几人欤？”

黎鉏说：“高昭子正钻此空，他将孔丘接回家中，百般殷勤，多方昭顾，又说动国君，召见孔丘，此乃置太宰于嫉贤妒能之地呀！”

晏婴目视着黎鉏问：“黎大夫是如何看待呢？”

黎鉏机灵地眨眨眼睛，捋了一下他那三绺稀须，胸有成竹地回答说：“依下官之见，太宰与孔丘，道相异也……”

晏婴极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黎鉏继续说道：“太宰讲现实，而孔丘拘古礼，‘道不同，不相与谋’也。”

晏婴拍案而起：“黎大夫深知我心！我素来佩服孔夫子的人品学识，道德文章，我们只能是好友，不能一殿称臣！”

第二天早朝后，温柔和顺的齐景公于齐宫接见了孔子，他像一个老朋友似地对孔子说：“五年前夫子劝谏寡人的一席话，使寡人受益匪浅。寡人不敢自比秦穆公，但对百里奚那样的贤才非常敬重与欢迎，请问夫子，如何才算政治清明呢？”

孔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果能若此，可谓政治清明矣。”

齐景公拍案称绝：“讲得好，讲得好啊！真若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纵有千万石粮食，寡人岂能得而食诸？”

数日后，齐景公再次召见孔子，仍是高昭子奉陪。齐景公问：“夫子来敝国已有数日，依夫子所见，敝国当前最要紧者，莫过何为？”

孔子回答说：“管子曰：‘仓禀实而知礼义’，故政在节财。”

齐景公是极敬重晏婴的，而晏婴就是一位非常节俭的人。听到孔子也如此崇尚节俭，正中下怀。“讲得好，讲得好啊！”齐景公连声称赞，“夫子如此倡俭，与我晏太宰真乃同道之人呀！”

高昭子在一旁冷冷一笑说：“可惜同道而不同心呀！……”

齐景公一怔问：“爱卿此言何意？”

高昭子毫不避讳地说：“启奏国君，孔夫子多次提出欲拜见国君，太宰却横加阻拦，不知何意。”

齐景公将信将疑地问：“爱卿此言当真？”

高昭子说：“孔夫子可以作证。”

齐景公生气地说：“寡人望夫子来齐，犹暗夜中盼星月。如此以来，岂不陷寡人于不仁，让寡人担不敬贤之名吗？为弥补寡人过失，愿将尼谿一带封夫子，作为夫子食邑。”

高昭子赞叹说：“国君圣明！如此以来，则天下圣贤尽归齐矣！”

孔子急忙拱礼说：“国君厚恩，孔丘感激不尽！然丘于齐并无寸功，无功而受禄，岂不显得国君赏罚不明吗？且鲁君正逃亡在外，有国难奔。常言道‘君辱臣死’，如今丘苟且偷生，已不合礼仪，岂能再君辱而臣受封？”

齐景公说：“孔夫子高风亮节，寡人钦佩之至！寡人素来敬重忠臣孝子，受封地，夫子当之无愧。”

“启奏国君，孔丘实不敢从命！”

齐景公一摆手说：“寡人主意已定，请勿再言！”

又是这简陋的书房，还是那昏黄的油灯，晏婴执意明日犯颜廷谏，劝国君别重用那误国误民的孔子。黎鉏说：“既然国君主意已定，太宰还是顺水推舟吧。常言道，‘伴君若伴虎’，惹怒了国君，自讨没趣事小，毁了身家性命何苦？

……”

“晏婴只知有国有民，不知有家有命，吾意决矣！”晏婴果决地说。

“有一言难听，不知当讲否？”黎鉏试探着问。

“黎大夫有话请讲！”

“太宰就不怕别人说你心胸狭窄，容不得贤人吗？”

“作为大臣，晏婴在考虑国家大事时，心中从无自己！”

黎鉏似乎很受感动，他的眼圈湿润了，表示若国君责怪下来，自己情愿和太宰一道挂冠出走，永不为官。

齐宫，只有景公和晏婴两人。

“国君，此事万不可行！”晏婴听了景公的决定，一反平日谦恭委婉的常态，十分坚决地说。

齐景公带着三分不快，七分不解地反问：“这却为何？”晏婴回答说：“启奏国君，凡儒生皆傲慢成性，法度难约，不宜作臣下……”

齐景公反驳说：“依寡人看来，孔夫子非世俗儒生之辈！”

晏婴说：“国君所见极是，孔子确与一般寒儒不同，因此也更加迂腐。他主张一切效法古人，一切按古礼行事。然而，古人早已亡故，骨且成灰，古礼、古法何以能不变？孔子提倡复古，[奇·书·网-整.理'提.供]可他自己并不构木为巢，衣树叶，食生肉，而是衣食起居，十分考究……”晏婴真不愧是舌辩之士，开口便滔滔不绝，难怪当年出使楚国，弄得想污辱他的楚国君臣狼狈不堪。

“孔子提倡节俭，却是与爱卿相见略同。”齐景公像泄了气的皮球，说话变得有气无力了。

晏婴顺茬说：“他虽倡俭，但却极重丧礼，治丧主张铺张，埋葬不惜倾家荡产，此等习俗岂能提倡？他们到处游说，乞求高官厚禄，此等人岂能用来治国？自大贤消失，周室衰微，礼乐残缺久矣。今孔子盛饰外表，礼节繁杂琐碎，令人难穷其极，主上如以此改变齐国风俗，岂不误国？……”齐景公迟疑了半天说：“封地之事当缓图，容寡人三思。”

从此以后，齐景公仍常召孔子进宫，但多是探讨学问，不再问政，绝口不提封地之事。孔子无事可做，便每日在高昭子家给弟子们讲学，帮高家作些文牍之类的工作。孔子师徒的衣食及一应费用，多由高昭子提供，还安排了男仆女婢各一人，专供孔子驱使，孔子整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生活倒也安闲自在。

一天，齐景公视朝，见一单足鸟飞落殿前，展翅而跳。齐景公很奇怪，回头问晏婴：“寡人有生以来，未见鸟生一足，太宰可识此鸟？”

晏婴回答说：“臣实不知，不敢捏名诳对。”

景公又问群臣，群臣无不瞠目结舌。高昭子说：“孔夫子，人称博物君子，待我回府请教，或可知晓。”

齐景公欣然同意。高昭子奉命回府请教孔子，先将详细情形说了一遍，孔子闻后回答说：“此鸟名商羊，乃是水祥。”

高昭子跟问道：“夫子何以知之？”

孔子说：“昔者有儿童屈一足，张两手，且唱且跳道：‘天将大雨，商羊起舞。’今齐廷见此鸟，必有水灾，应速告百姓开沟疏渠，修筑堤防，以免大水成灾。”

高昭子汲汲回朝堂，把孔子的话如数告诉了齐景公。景公叫晏婴定夺。晏婴对孔子的学问素来是深信不疑的，立即与有关大臣拟定若干防汛条款，颁布全国施行。数日后，天果降暴雨，洪水泛滥，周围国家俱都遭灾，齐因早有防范，田亩庄禾，安然无恙，全国上下，无不感激称颂孔子。

洪水过后，齐景公对晏婴所说又有动摇，看来孔子的学问能博施于民，并非误国之道，因而封田之念又有萌动。高昭子则积极进谏，广为宣传，于是朝野上下，无所不知，受惠农夫拍手叫好。

这天，晏婴趁齐景公兴致正浓，送来了一幅画，这是他请齐国著名画师新绘制的。画面上是一清澈见底的小溪，溪中鱼虾清晰可辨，或称霸，或追逐，或逃命。只见大鱼正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砂，内中有一大鱼，浑身束满了细丝，欲追不能，欲逃不成。岸边有一老翁，怡然坐于石上，等候鱼虾落网，被束缚的大鱼眼看劫数难逃……

齐景公端详了半天，不解其意，对晏婴说：“寡人不解其中深义，请相国明教！”

晏婴凑近画幅，指指点点地说：“此画虽描绘自然景物，却是当今天下的真实写照。君王请看，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砂，酷似诸侯间的强凌弱，众暴寡，你不想侵吞他，他却欲食你，故值此天下多事，诸侯争霸之秋，当务之急乃富国强兵，做一个撒网老翁！而孔子所鼓吹的那套周礼古乐，专讲究怎样见人，如何走路，穿戴什么，摆何等面孔，不仅与争霸无益，且犹如诸多细丝，将此大鱼缠得紧紧，既不能追逐鱼虾，强健身心，又难免成为渔人釜中美味……”

齐景公击案而起：“爱卿不必多言，寡人顿开茅塞！”

一日，高昭子陪孔子闲游，忽然，一曲美丽悠扬的乐曲超过华丽府第的高墙，震击着孔子的耳鼓，孔子急忙上前，驻足谛听。那乐曲描绘了一幅和风细雨、鸟语花香、鸡鸣犬吠、男耕女织、尊老爱幼、怡然恬静的田园风光和太平盛世图景，塑造了一位敦厚大度、谦恭礼让的慈祥老者的形象。孔子听得入迷，连连赞叹道：“没料到世上竟有如此美好的音乐！”他按捺不住地询问高昭子，高昭子告诉他说，这是齐国太师（乐官）的府第，定是太师在弹琴。孔子请高昭子引荐，破门而入，拜师学琴。

孔子与齐太师一见如故，谈话投机，谈论音乐，太师有问必答，比苌弘更为详细。太师告诉孔子，方才弹的曲子名《韶》，乃歌颂虞舜之作。孔子评论说：“丘于洛邑曾听苌弘组织乐队演习《大武》，今又闻太师以琴弹《韶》，自觉《韶》乐优于《武》乐，不知太师以为如何？”

太师说：“夫子所言极是。”

孔子说：“孔丘有一事不明，《韶》乐在前，《武》乐在后，《武》乐何不仿效《韶》乐而竟歌意晦涩呢？”

太师回答说：“此因舜、武两人处境不同。舜处顺境，唐尧先将两个爱女妻他，后将帝位让他，虽则也是以臣继君，却由禅让顺受而得，所以他常处乐境，发明五弦琴，作《南风》歌，歌云：‘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声容何等宏大，诗歌中满含乐意，犹如泉水般顺流而下。武王所处的是逆境，他载着文王木主，东征伐纣，遇见伯夷、叔齐跪在马前谏道：‘以臣伐君，不仁也！’伯夷、叔齐乃孤竹君二子，并非商纣臣子，因素知文王仁德，不愿武王建逆理之功，故而叩马谏阻。武王虽得了商纣天下，逃不了以臣伐君的公论。身处逆境，作乐记功，不便尽量显扬功德，尽量形容旧君的罪恶，于是变成或吞或吐，寓意曲折的《武》乐了。”

孔子说：“太师所论精确无比，丘欲习《韶》乐，恳望太师正拍！”

自此以后，孔子专心习《韶》，不分昼夜，连饮食也是弟子或高府奴仆侍候到嘴边。他常常是边吃饭边操琴，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餐饭又练，至于吃的什么，滋味如何，全然不知，以往的饮食习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弟子们见夫子如此辛苦劳神，便在膳食上格外注意调整。孔子像喜欢姜丝和酱那样喜欢牛肉，因此，一日三餐必备之。如是者三月有余，直至达到自以为理想境界为止。

子路见老师一天天消瘦下去，很是爱怜。一天，他进山射了一只梅花鹿，剁成肉馅，买来初春的头刀鲜韭菜，用香油调拌，包成肉丸包子。鹿肉是夫子不曾吃过的，子路心想，夫子定能美餐一顿，夸他贤能。包子蒸熟之后，子路端到夫子跟前，请夫子用餐。孔子正在操琴，十分兴奋，照例是边吃边练，摇头晃脑。突然，他的琴声戛然止住，孩子似地高喊：“成功了！成功了，这是世上最好的音乐，尽善尽美，尽善而又尽美矣！……”忽然，他发现子路站在身边，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仲由呀，为师在习乐上又迈上了新的台级！下午你快去买些牛肉来犒劳为师，为师已经三月不曾尝到肉味了……”

子路闻听，“噗嗤”的一声笑了，笑得孔子发愣，忙问：

“由呀，你为何发笑？”

子路笑着问：“夫子，您方才吃的什么？”

孔子被问得十分茫然：“吃的什么？我啥也没吃呀！

……”

子路说：“这肉包我尚未端走，夫子嘴角的油珠尚在闪光呢！”

“是嘛？”孔子用手抹了一把嘴角，看看，果然油珠尚在，无限感慨地说：“想不到欣赏音乐竟到了这种境界！”孔子说着抓起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咀嚼着，赞叹说：“香，真香！

……”不禁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溢出了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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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孔子遁逃 秋子悲城

高昭子府第，孔子寓所。

子路风尖仆仆，将一对玉斗放在孔子面前说：“此乃国君请夫子转赠高昭子，请其谏景公派兵，帮国君回国复位。”又拿出一双玉环：“此乃国君赠送夫子。”又拿出一件羊羔皮衣：

“此衣国君赐学生。”

孔子拿起鲁昭公赠物，玉环晶莹碧绿。孔子赏玩了一会儿，放到玉斗一起说：“一并赠予高昭子吧，物重则情深呀。”

子路深情地看看老师，把玉斗、玉环和羊羔皮衣包在一起，转身向高昭子书房走去。

高昭子慢慢解开包袱，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玉斗和玉环。子路恭恭敬敬地说：“敝国国君多多拜托上大夫……”

高昭子端起玉斗，眯缝着眼，端详着它晶莹的程度。

子路说：“我们国君说，现有家难投，若大人肯帮忙，将来……”

高昭子放下玉斗，又拿起玉环，眯缝着眼审视着。

子路说：“我们国君说，齐、鲁两国乃甥舅之亲，又系比邻……”

高昭子放下玉环，拿起羊羔皮衣，在身上比量着。

子路突然噌的一声拔出宝剑，将锋利的剑锋压在玉斗和玉环上说：“我们国君还说，若是高大夫嫌礼太薄，就……”

高昭子放声大笑起来：“此乃区区小事。不久晏婴将外出查访，我趁机谏君，保鲁侯称心……”

子路缓缓插剑入鞘，拱手行礼：“一切拜托高大夫，我们国君将不胜感激！”

公元前515年，孔子三十七岁。

晏婴离京视察，高昭子趁机说通了齐景公，派大军伐鲁，帮助鲁昭公归国复位。兵至郓城，鲁军奉季平子之命，不但不抵抗，反而开城犒师，迎接鲁昭公归国。齐将看季平子并不像鲁昭公说的那样坏，勃勃雄心先自冷却了一半。恰在这时晏婴遣使日夜兼程赶至郓城，急令班师，于是昭公复国半途而废。

久旱的河床，上游突然降了一阵骤雨，山洪暴发，河水奔流，开始倒也有澎湃之势，然而愈流愈细，直至消失。孔子初到齐国，景公时常召见，问政，问道，问礼，视孔子为良师益友。自从晏婴谏阻封地之后，尤其是自晏婴献画之后，齐景公召见孔子的次数则像这久旱河床中的流水，愈来愈少，今日突然相召，倒使孔子感到意外。孔子来到齐宫，景公正在独自一人操琴，琴声像半睁半闭的眼睛，似睡非睡的婴儿。一曲终了，他闭目养神，根本不理会身边的孔子，半天才没头没脑地说：“夫子，像鲁昭公对待季氏那样重用你，寡人不能；像对待孟氏那样慢待你，寡人不忍。寡人且待你于季孟二氏之间吧。”

听了齐景公的话，孔子心中腾起了一股烈焰。君子谋道不谋食，孔丘此行，并非来齐行乞，景公何出此言！……

齐景公伸了个懒腰，张着大嘴打着哈欠说：

“吾老矣，不能用夫子……”

这不仅是冷淡，简直是在下逐客之令。孔子的手颤抖了一下，默然地坐着，半晌才说：“国君，请听一曲《文王操》

吧。”

孔子严峻地面对琴几而坐，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琴声时而激越，似万马奔腾；时而舒缓，像蓝天上飘浮的白云……

就在齐景公召见孔子的同时，富丽堂皇的高宅客厅内正孕育着一个阴谋，做着一场美梦。

高昭子盘膝而坐，安闲自在地品茶遐思。晏婴一声令下，讨鲁军队立即班师回国，自己再次败于晏婴手下。若在以往，他定要狂暴地饮酒，捶胸顿足地骂人、杀人。然而，这次他却不仅十分坦然，简直是异常喜悦。他想，晏婴此举，必然激怒忠君的孔子师徒，自己正可借刀杀人，一则除掉晏婴，不落任何罪名；二则抵消孔子两年来在齐国的影响，逼他出走。这样以来，他便可玩齐景公于股掌之中，主宰齐国的一切。不仅是晏婴在研究孔子，高昭子也在研究孔子。孔子重仁义，迂腐不堪，虽对晏婴的屡屡阻挠不满，但他们毕竟是旧友，断不肯动杀机，为他所用。子路粗鲁，忠诚，重义气，有武力，倒是个理想的角色，所以，便趁孔子进宫的机会，派人去请子路密谋。成败在此一举。

子路带剑步入客厅。客厅内除高昭子外，还有一个一直令他厌恶的人。此人身高丈余，三十开外年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右额角有一道三寸余长的紫红色刀疤。他影子似的不离高昭子左右，不会说，不会笑，木雕泥塑一般，这是高昭子的近身侍卫，那额上的伤疤便是无限忠于主子的标志。

高昭子见子路进厅，忽然震怒，击案而起，茶几上的杯盘震得哗啦啦响，仿佛要向子路发泄心中无限的郁愤似地说：

“功败垂成，鲁侯复国无望了！”

子路吃了一惊，忙问：“复国无望？齐军不是已到郓城了吗？”

高昭子见鱼已上钩，更加大发雷霆：“若不是下令班师，眼下准到了曲阜！”

子路茫然不解地问：“下令班师？高大夫此话怎讲？”

“仲将军有所不知，”高昭子解释说，“晏婴在外视察，闻听齐军伐鲁，星夜赶回临淄，迫使齐侯下令撤军。还说下官接受鲁国贿赂，真乃岂有此理！有此矮矬子，下官在齐，难成一事！……”

“原来如此！”子路默默地望着星斗闪烁的夜空出神。

高昭子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半晌，突然停在子路面前说：“孔夫子乃千古圣人，本可以在齐一展宏图，恩泽万民，然晏矬子处处作梗，致使夫子两年多一事无成，如今他迫使景公下令班师，又陷夫子于不忠不义之深渊。仲将军乃夫子得意高足，忠义之士，值此国难家仇相累之秋，岂能袖手旁观？”

高昭子的话说到了子路的心里，夫子来齐后，那晏婴确是处处作梗。先是迟迟不肯引荐夫子见齐景公，后又谏阻齐侯封夫子食邑，眼下鲁昭公复国在际，他又迫使齐侯下令撤兵。这诸多事实都在证明，一年前他对晏婴的评价是正确的。

高昭子见子路默默不语，并不催促，他欣喜自己一箭中的。子路正在认真考虑他所提出的问题。大厅里很静，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高昭子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子路突然爆发似地长叹一声说：“事已至此，不袖手旁观又有何路可行呢？”

高昭子微微一笑说：“路倒是有一条，只怕将军怯而无勇，不敢涉足……”

高昭子不仅在研究孔子，也在研究子路，对子路这样性格的人，最好的自然莫过于激将法。

子路果然被激起，高声问道：“有何见教，请高大人明示！”

“好，仲由将军果然豪爽！”高昭子走上前去，以长者的身份拍着子路的肩头说：“只要你能帮我除掉晏矬子，我便向景公荐孔夫子为太宰，到那时，不仅，鲁侯复国不费吹灰之力，孔夫子的仁义之道亦可光照天下，岂不美哉！”

子路一怔，默默地低下了头。

高昭子冷冷一笑说：“记得孔夫子曾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莫非将军无此胆量吗？”

子路说：“非由无勇，此等人命关天的大事，不与夫子商量，岂可贸然妄行？”

“此事万不可让夫子知晓！”高昭子忙说。

子路问：“这却为何？”

高昭子回答说：“将军请想，夫子乃天下大贤，岂能取故友之位而代之？再者，万一事泄，岂不毁了夫子的贤名？下官深知将军不仅忠于鲁君，更忠于孔夫子。下官料想，将军豪侠，闻名遐迩，为了忠义，为遂鲁君与孔夫子心愿，必赴汤而蹈火矣……”

“就依高大人，仲由当遵嘱行事！”子路说。他并非为高昭子的一席美言弄晕了头脑，而是在想，何必跟他纠缠，姑且答应下来，待禀过夫子再说。

高昭子信以为真，心花怒放地说：“仲将军真不愧是圣人之徒，忠、仁、义、勇兼而有之！”

子路告辞离去，高昭子在继续着他的美梦……

听完了子路的禀报，孔子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果决地说：“仲由，收拾行李，即刻搬往馆舍！”说完，前往高昭子书房辞行：“高大人，孔丘在此多有打扰，告辞了。”

高昭子一怔：“怎么，你们要走？”

“仍搬回馆舍去住。”孔子冷冷地说。

高昭子来回踱着步，忽然停下来，也是冷冷地：“夫子，且莫悔之晚矣。”

孔子微微一笑说：“孔丘只知礼义，不知后悔。”

高昭子将右手一伸，作了个送客的动作说：“那就请便吧。”

车轮缓缓移动，孔子师徒满怀希望而来，心灰意冷而去。高昭子并不送行，只有那个额上有紫红色刀疤的汉子跟出了大门。

第二天上午，馆舍孔子的居室，晏婴与孔子席地而坐，交谈了半天，临别时晏婴拱手说：“还望夫子海涵！”

孔子默默不语。晏婴欲行又止，继续解释说：“只要晏婴任一天齐国太宰，就决不让齐鲁交战！”

孔子叹了口气说：“惜乎鲁无晏太宰这样的贤臣！……”

晏婴上前抓住孔子的双手说：“夫子肯原谅我吗？”

孔子宽厚地说：“彼此各为其主，有何不可原谅的呢？”

晏婴感动得两手颤抖，久久不肯放下……

太阳落山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馆舍里洒满了夕阳的余辉。院子里，子路淘米，冉伯牛劈柴，曾点烧火，大家正在七手八脚地忙做晚饭。一群乌鸦飞来，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报丧似的呱呱地叫着，令人生厌。冉伯牛抓起一块木柴挥臂打去，“轰”的一声，乌鸦呱呱地飞走了。就在这时，黎鉏急急闯进院来，惊惶失措地对子路说：“快，快领我去见夫子！”

听说今夜有人在向他们师徒下毒手，孔子不解地说：“孔丘并未获罪于谁，何人竟来加害？”

黎鉏说：“夫子不必多问。我家太宰说，请夫子即刻动身，免遭不测。”

子路并不信任这位高昭子的家臣，满脸杀气，拔剑在手：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孔子用手势制止住子路，沉思不语。大家也都沉思不语。

孔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也罢，我们离去吧。”

子路说：“米已淘好，吃了晚饭再走不迟。”

孔子严峻地命令道：“不，即刻动身！”

淘好的米被倒进口袋里，装上马车。马车急速前行，车后是淅淅沥沥的水滴……

黎鉏将夫子一行送出城去，迎接他们的是茫茫黑夜……

黑暗吞噬了一切，远山，近树，城楼，只留下模糊的身影。

夜幕下，城楼上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正在躬身施礼拜送孔夫子远去……

两个蒙面人轻手轻脚地翻过馆舍的高墙，敏捷地窜进孔子下榻的房间。房间空空，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蒙面人见状面面相觑。正在这时，一馆人哼着小曲跨进门来，突然，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一蒙面人恶狠狠地问：

“孔丘何处去了？”

“这，这……”馆人吓得颤若寒蝉。

蒙面人将刀在馆人眼前晃了晃：“说！”

“走，走了……”馆人瘫坐在地上。

另一蒙面人向院子里一指说：“老三，你看——”

他们来到院子，伏身看去，一行水滴直通院外。那个被称为“老三”的蒙面人喘了口粗气说：“那就是大哥他们的菜了，与咱无干。”

夜色浓重的茫茫原野，司马牛打马疾驰。子路手把剑柄，率众同学疾走紧跟。马车驶进了一片树林，黑魆魆的松树怪物似的在晃动，阵风过后，发出鬼哭似的凄厉声。正行间，松林深处窜出两个高大的蒙面人，怒吼一声：“孔丘，哪里去！”

子路忙拔长剑，但已来不及了，一歹徒挺枪向车内刺去。与此同时，另一歹徒亦挺枪上前，像似争夺头功，将第一个歹徒的枪架走，保住了孔子性命。子路抽出宝剑与两个歹徒格斗厮杀，让同学们赶紧保驾夫子前进。

两个歹徒俱都十分骁勇，子路寡不敌众。但说来奇怪，其中一个明在与子路格斗，暗中仿佛却在助子路一臂之力，因而子路才得以和他们厮杀若干时光而不分胜负。突然，一歹徒追上孔子，挺枪便刺。另一个也追了上去，见挡架不迭，手起刀落，将头一个歹徒砍为两段。子路从后边杀来，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进攻。

蒙面人忙向孔子跪倒，解去面上黑布，挥泪如雨地说：

“夫子受惊，奴才罪该万死！”

孔子忙上前扶起：“壮士保护孔丘不死，恩重如山，何罪之有！”

壮士提过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用刀挑去黑布，星光下隐约可辨右额角上那道三寸多长的刀疤。孔子师徒恍然大悟……

这位舍身保卫孔子的壮士名公皙哀，字季次，在高昭子家当侍卫，两年前与鲁女戚秋子成婚。秋子娘家也居住在曲阜城阙里街，乃是孔夫子的近邻，常隔墙偷听孔子讲学，故而深明孔子思想之精髓。孔子来齐，因自己是女流之辈，不便前往拜见和求师，便嘱咐丈夫一则向孔夫子学习，二则暗中保卫孔夫子的安全。从此，公皙哀便抓紧一切时机暗听孔子讲学，心中豁然。今天下午，高昭子密令几个心腹家丁暗杀孔子，公皙哀决心保护孔夫子安全出境。

孔子师徒谢过恩人，公皙哀拜孔子为师，然后与孔子一行揖别，表示日后必到鲁国求学。

这天夜里，临淄城上空回荡着一曲哀婉的歌。这歌声似从天上飘然而来，又如地上油然而生，抑或来自林中、山巅、河谷、溪边。这是一个弱女的歌喉，似乎不是在唱，不是在吟，而是在向你诉说百般愁肠，千种哀苦。那细如油丝的曲音，像一根锯条在你五脏六腑来回不断地撕拉，把它一点点地锯成碎片；那惨如血滴的歌声，会使你感觉自己仿佛卷进一条泪水、鲜血、骷髅、矛戈汇成的河流……

歌声传送到秘宫深院、陋室茅棚。夜风停息啜泣，黑云凝滞，溪水寒彻成冰。临淄城内外上下，贫富贵贱，男女老幼，无人不悲，无人不失声痛哭。听到这曲悲歌，像听到了民为夏桀投入沸汤之镬时的惨叫，臣被商纣所逼赤身爬上烧红的铜柱时的悲号；像看到了诸侯争战所造成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惨景。

齐景公此刻也在哭泣。歌声使他想到先祖齐桓公曾为列国霸主，称雄中原，何等威风？如今大齐一蹶不振，难以复兴。

曲声渐远，哭声未绝，偌大临淄城浸泡在泪水里……

第二天一早，临淄大街上行人稀少，个个眼睛红肿，表情哀苦。一座观阙前，贴着一张告示，乃是齐景公悬赏寻找歌女。一个青年叹息着告诉人们，他的八十岁老母昨夜听到歌声痛哭至今，如此下去怎么得了！……

三天过去了，还不见歌女下落，临淄城的人还在嘤嘤哭泣。齐景公一直未理朝政，日日在寝宫与夫人相对而泣。

三天后在青州寻到了歌女。齐景公派心腹用自己的銮车迎来，亲自在殿外恭候。齐景公心中暗想：这女子一定是哪方公卿闺秀，定是一位闭月羞花的绝代佳丽，若是夫人不嫉，不妨留在后宫……

正在想入非非的时候，銮铃响处，下来一位女子，景公惊得张着大口，呆若木鸡，怎么，竟是一位村姑？

她上身穿一件农家自织自染的月白色大襟麻布衫，下身着褐色麻布裙，鬓旁斜插一朵白色山花，散发着田园清香。弯眉之下一双凤目，凤目之中两泓清水。那面色，白中透黑，黑中透红。那身材，丰中有纤，纤中有丰。那眉宇间，既有哀怨，亦有刚强。那举止，既有民间少妇的洒脱，又有名门闺秀的文雅。但见她缓步上前，略施一礼：“民女拜见大王。”

齐景公一愣，半天才返过神来，问道：“你就是那位歌女吗？”

“正是民女。”

齐景公点点头，依然端详着她……

齐景公此时的表情和心理，晏婴看得一清二楚。他暗想：好色的君王垂涎于村姑野妇了，这样下去准要出丑。怎么办？想到此，便问女子：“请问女子，府上何处？为何唱这悲曲？”

那女子侧身颔首答道：“民女婆家乃淄川南关人氏。只因公爹早逝，小叔亡于阵前，婆母气急加攻，双目失明。民女越思越悲，不禁唱成一曲，不料惊动君王，只好躲避。望大王恕罪。”

齐景公见她说话时两眼泪水欲滴，双靥酒窝闪动，腰肢楚楚动人，更是欲火中烧。

“请问尊姓大名。”晏婴问。

“民女贱姓戚，名秋子。”

“好一个戚秋子！”齐景公喊道，“多么优雅的芳名，快快陪孤王饮酒，唱上一支欢乐的歌曲。”

“启禀大王，民女心中只有悲歌而无乐曲。”

齐景公一愣，问道：“这却为何？”

“民女生于这多事之秋，只见哀鸿遍野，饿殍遍地，但闻婴儿啼饥，叟妪哭儿，何来欢歌？”

这番话使晏婴大为吃惊，一个民间弱女竟敢面当君王说出如此讥讽朝政的话来，何等胆识啊！看你这昏君还有何面目去挑逗风情。

谁知齐景公这时正是色耳、色眼、色魂、色胆，就连讽刺他的话也听不出来。他的两只色眼直勾勾地盯在戚秋子的胸前、腰下，一股比一股更强的欲火腾腾燃烧。他早把这面官议事、众目睽睽的庄严大殿当成了他和嫔妃们调情播雨、颠鸾倒凤的肮脏床榻。

齐景公已经像个醉汉似的口齿不清了：“来，山野美人，……别，别难过了，孤王与你快，快活，快活……”他晃晃悠悠地向戚秋子偎去。

晏婴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齐景公是什么丑事也能做得出来的，他一面派人飞报景公夫人，一面焦急地考虑对策。

他只能劝谏，而不能强拦，否则会招致杀身之祸。

突然，齐景公那双玩惯了女人的手朝戚秋子的酥胸抓去……

晏婴的心提到了喉咙。平常民女见到这双罪恶的手，早已吓破魂魄瘫在地上任他蹂躏。只见戚秋子躬身欲跪，闪过齐景公。齐景公回手再抓时，戚秋子猛然一跪，向齐景公撞去。齐景公趔趄了几步，颓然跌倒在地。“民女给大王请安。”

戚秋子平静地说道。

晏婴暗叫：“好一个机智聪明的女子！”再也不能迟疑了，他高声嘁道：“晏婴拜迎君夫人进殿——”接着他就跪在了殿门旁。

这一着颇为奏效。齐景公浑身一抖，慌忙回到案前端正坐下，再也不敢看秋子一眼。

过了片刻时辰，仍不见景公夫人进殿，景公心里纳闷，晏婴心里着急，二人正翘首延颈向外张望的时候，随着一阵环佩叮当，衣裙窸窣的声音，夫人走进殿来。只见她悲容满面，发鬓松散，衣带不舒，像是久病伤神的弱妇。一见地上跪着的戚秋子，上前搀起道：“你就是那夜的歌女吗？”

“正是贱女。”戚秋子拜见了夫人。

齐景公此时说不出是何种心情，一顿到口的“野味”竟不翼而飞了，真是又气，又恼，又悔。唉，早一时下手不就好了？……

晏婴见景公垂首不语，知他是作贼心虚，偷嘴口软。为让景公下台，便对秋子说：“秋子，你既是齐民，就当以国事为重。”

“不知太宰何出此言？”戚秋子抬起泪眼不解地问。

“如今满城悲泣，农不扶犁，商不就市，兵不成列，岂不误事？你何不唱支欢歌，让大家转悲为乐？”晏婴说。

“民众心中无欢情，小女哪能成欢歌？”

“这……”晏婴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戚秋子站起道：“启禀夫人，农未收粮而赋先征，商未获利而税先行，兵未成年而先抽丁，民众积怨已久，哪里是我一曲悲城！”

几句话说得有理有力，羞得景公和晏婴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倒是齐夫人颇有心计，他抚摸着秋子说：“秋子啊，为君，为臣，为民都各有其苦啊！你应该节哀抑悲，以防伤体啊！”

齐夫人这几句话甚是得体，完全是位长姐劝慰小妹的口吻，戚秋子垂下眼帘不做声了。

“夫人所言极是。秋子姑娘，不要再让全城民众伤心难过了，如此下去，与国与家皆无利益啊！”晏婴补充道。

秋子暗自思忖，既然他们君臣求诸于我，何不借机讽君喻政，让他们知道草民之心愿所向，也算我秋子不枉此行。

“启禀君王、夫人、太宰，民女有三桩心愿，若能得偿则乐为欢曲，慨当以歌。”

“好，好，好！”齐景公一听秋子此言，顿时来了精神，“你的三桩事，寡人件件照办！”

秋子转身又向齐夫人：“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齐夫人心想，一个民间女子能有什么棘手之事呢？因而也应允了。

“你呢，太宰大人？”

“我，嗯……”晏婴心想：这女子好厉害啊。适才听他言谈不凡，胸有政见，不可轻允。可是国君和夫人俱都应允，自己不允也有失君王和夫人的脸面。他脑瓜一转，所问非所答地说：“嗯，嗯，嗯，你说说吧。”

老谋深算的晏婴用三个“嗯”字巧妙地搪塞过去。这三个字本身无具体含义，既可能为点头应允，也可释成摇首诘问。

齐景公急不可待地问戚秋子：“第一桩是何事？”

“第一桩愿大王罢兵休战，偃武修文，切莫攻城掠地，穷兵黩武，使民免除征战杀伐之苦。”

“好，就依你。”齐景公连声应答，也不知是否听到了秋子说的什么，只愿乘夫人未曾注意，抓紧时间在秋子胸前溜了几眼。他像蚊子见了血斑，咬不出血，也要叮上几口。

秋子又道：“第二桩，愿君王亲民爱众，轻徭薄赋，赈济灾民，整饬吏治，使百姓安居乐业，严惩仗势欺民之鹰犬。”

这最后一句话吓得齐景公慌忙把目光移开，诺诺称是。他似乎觉得戚秋子是指自己刚才那不光彩的举动而言。”

“第三桩，愿君王举贤才，远佞人，施教化，行仁义。”

齐景公一听这三桩，连连称赞：“好啊，好啊，寡人不仅件件依你，定会件件做到，这回你总该高兴了吧？”

怎么？孔仲尼何时教育出这样一个女儒生？晏婴听完这三桩心愿后，心中顿起狐疑。这三桩事与孔丘的治国之术如出一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

齐国毕竟是东方第一大国，比起落后的鲁国，确实国势强，人民富，都城临淄更不知要比曲阜繁荣昌盛多少倍。然而，齐国奉行称霸诸侯的政策，连年征战不息，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致使人民怨声载道。这便是戚秋子一曲之所以能够悲城的原因。

孔子一生从事教育四十多年，首倡“有教无类”，弟子三千，然而却没有教过一个女性。如果能收些戚秋子这样的女弟子，焉知不能成为圣贤之辈！

“秋子，你来看。”齐夫人将戚秋子带到了殿前的高台上，“城中民众知你在此，闻讯而来，都等着你唱支欢乐的歌来驱赶心中的怨愁呢！”

齐宫门前果然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戚秋子想了想说：“我得到他们中间才能唱出欢乐的歌。”

“好，就依你！”夫人自作主张地答应了戚秋子的要求。

“谢夫人、君王、太宰。”戚秋子施礼说罢，云雀般地飞出齐宫。

宫外人群中有一个神色焦虑的青年男子，大门一开，便急步迎上前去。戚秋子拨开人群，扑向他。二人相视无语，甜蜜地笑了。

那男子静声说：“秋子，为父老姐妹唱吧，唱支欢乐的歌吧！”

“皙哀，孔夫子无恙乎？”

“夫子一行三天前已经安全离开齐国。”

戚秋子抬起头来，深情地向公皙哀看了看，又把头贴在他那宽厚的胸膛上。

“秋子，父老乡亲都在等着你呢，唱一支欢乐的歌吧，也祝贺孔夫子安全归国。”公皙哀劝说道。

“嗯。”戚秋子答应着，拉起那些素不相识的姐妹们的手，欢快地唱了起来：

仁德贤至鲁孔！

礼教如阳春风。

尼父后裔欲安，

当崇当尊当敬。

渔米工商俱兴，

海捕丘采廪丰；

民乐和谐世代，

当兴当歌当颂。

百灵、黄莺羞闭了口，世界上一切声响俱都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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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归里主婚 观庙教子

一只航船，在汹涌的洋面上险些被风浪掀翻，一旦抵达港口，便觉安全，坦然；孩子在外受人凌辱，一头扑进母亲的怀抱，常常委屈得放声大哭；千禽日暮回巢，万兽黄昏归穴，它们的巢穴并非都那样安全、温暖和甜蜜，但却俱都喜气洋洋，因为这是它们自己的家；太阳早晨喷薄出山，中午热似火球，日行八万里而不知疲倦，将无限的光和热慷慨地洒向人间，赐福于万物，傍晚落山，依然是红彤彤的笑脸，夕照描绘着美好，晚霞染红了天边，毫无凄凉悲哀之感，因为这是它应得的归宿。孔子率弟子在齐近三年，这是颠簸的三年，被凌辱的三年。如今在苍茫的暮色中回到了曲阜，尽管如今的鲁国依然是“危邦”、“乱世”，乱糟糟的程度较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一踏上这块滚烫的土地就觉得心安和快慰，因为这毕竟是他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家乡啊！……

孔子的家不仅是温暖的，而且是炽热的。他是这个家庭的星星，有了他，这个家庭才灿烂明亮；他是这个家庭的月亮，有了他，这个家庭才和谐美好；他是这个家的太阳，全家人都星月般地围绕着他转，他是这个家庭的主宰者。这里有他忠厚的哥哥，贤慧的嫂子，可爱而美丽的妻子。还有二十三岁的侄子子蔑，英俊萧洒，业已成婚；二十二岁的侄女无加，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般；调皮的伯鱼已经十八岁了，亭亭玉立，像一支出水的荷箭；十六岁的女儿无违更加文静贤淑。三年的时间是短暂的，然而从迅速成长的晚辈看，又似乎是漫长的，后生催人老啊！孔子突然归家，像春天来到这块小小的天地，顿时天变暖了，风变薰了，地变绿了——一派复苏，活跃和生机。全家大小又像一团火，灼烤着他，燃烧着他，融化着他，使他忘记了苦恼、忧虑和不安。一连数日，这个家都像滚沸的肉锅，冒着蒸腾的热气，温暖和馨香笼罩着每一个家庭成员。

静谧的深夜，孔子的房间依然闪着明亮的灯光，夫妻对灯而坐，妻子正在向丈夫娓娓地讲述着别后的一切，有喜，有悲，有爱，也有恨。孔子感激多年来妻子为这个家庭所付出的辛劳和做出的贡献，他站起身，绕过几案，与妻子并肩而坐，将妻子揽在怀里，借着跳动的灯光端详着妻子的面容，像花烛夜第一次端详着这位远离家乡的宋女那样。当他发现妻子鬓角上那根根白发，心就像第一次发现母亲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衰老时那样紧缩。自己抛家舍业，别妻离子流浪在外，三年来却一无所成，理想依然像烟雾笼罩的大海那样迷茫，而妻子却被家庭重负压得像母亲那样过早衰老，这怎能不使他感到内疚和不安呢？他尽力驱赶着心灵上的阴影，隐匿着感情上的忧郁，使妻子这个久别重逢之夜过得更愉快些，更幸福些……

第二天早晨，孔子梳洗完毕，顾不得吃早点便去见季平子。鲁宫内，文武百官待立，季平子坐在鲁昭公的位置上发号施令。他更胖了，显得臃肿，象征着权力的玉项链勒进了肉里。孔子对季平子深深一揖说：“孔丘拜见冢宰。”

季平子笑容可掬，他显得异乎寻常的宽宏和大度，仿佛三年前的激烈争斗并不存在。他哈哈地笑着说：“夫子何必多礼。三年不见，夫子可好？”

孔子回答说：“托冢宰之福，孔丘赴齐，学业稍有长进。”

“哦？夫子学有所进，想必又有高见教我？”

“冢宰，孔丘听说，商之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故他人少有怨恨。”

季平子的眼睛又眯缝起来了：“是吗？……”

“国君乃一国之主，冢宰身居万人之上，丘不敢以下犯上，妄议是非。然冢宰若能心胸豁达，迎回国君，岂不与伯夷、叔齐齐名？”

季平子冷冷一笑，慢慢解开脖子上的玉项链。玉项链闪着晶莹的光，显得很神圣。半天，他眯着眼说：“夫子，你以为季平子定要执此临时之政吗？百官推举，不得已而为之啊！

诸位王公大臣俱在，有愿为者，意如情愿相让！”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孟懿子的脸上现出了为夫子担心的神色。季平子一摆手说：“夫子，你不是常为民请命吗？你可遍访鲁国朝野上下，看我季平子执政三年，政绩如何。”季平子说得很激动，面色微红，“我季平子勤于国事，对国对民一片赤诚，此心唯天可表！”

“既如此辛劳，何不谓国君回朝理政呢？”孔子反驳说。

季平子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线：“若是我不愿意呢？”

孟懿子赶紧向孔子递眼色：“老师……”

孔子视而不见，神色坚定地说：“若是冢宰不肯，请将孔丘放逐于郓城。”

季平子一阵冷笑之后说：“三年前夫子去鲁适齐，是谁放逐的呢？如今归还故里，又是谁请来的呢？既要追随国君，就该自齐返郓，何必要回曲阜呢？”

孔子被问得语塞……。季平子忽然“哈哈”大笑说：“迂夫子，好一个迂夫子！也罢，念你一片忠心，请夫子帮意如往郓城请回国君。”

其实，季平子这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前次齐军抵达郓城，他下令郓城宰开城犒师，迎接昭公归国。但鲁昭公对往事耿耿于怀，执意不肯。如今往请，自然还是那个结局。他赏玩着手中的玉项链，忽然叹了口气说：“汝以为，此乃权力之象征吗？非也，此乃绞索耳。”

“不知冢宰将带多少人马前往？”孔子试探着问。

“迎接国君归位，何需人马？”季平子说，“你我两人两车足矣。”

鲁昭公老得很快，三年不见，他的鬓发和胡须都已花白，足见其度日如年的艰辛与痛苦。尽管如此，他却不肯委曲求全，态度仍然很坚决，人也很固执。听了孔子的一番近似游说式的劝谏后，他果决地说：“爱卿不必多言，寡人与季氏誓不两立，宁可客死异乡，决不再当傀儡，受治于人！……”

孔子碰了一鼻子灰。季平子心中暗喜，他感谢孔丘的劝谏，郓城一行洗雪了自己的全部罪名。回到曲阜后，季平子不无讥讽地对孔子说：“国君不肯恕罪，意如心中疼如刀绞。

夫子，您今后将作何打算呢？”

孔子低头沉思。他想，如今鲁国政不在君而在大夫，大夫之政在陪臣，陪臣执国命。虽自己早想出仕，急于出仕，以便施展才干，实现抱负，但决不能同这些权臣同流合污。半晌，他坚定地说：“广收弟子，重振杏坛！”

初冬季节，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粗壮的树枝，挺拔的树干向人们显示着它的勃勃生气；粗糙的皮肤告诉人们它的年龄和资格。夜里落过一场初雪，满树银花盛开，满林琼镶玉雕。孔子一早来到杏坛，抚摸着似乎带有温馨的树干，仰望着满树洁白的花朵——纯净的花，坚贞的花，遥望着银装素裹的世界，不禁心中思潮翻滚。这天下，这世道，能像茫茫白雪一样纯洁该有多好啊！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孔子在心里默念着：下吧，使劲地下吧，让洁白和无瑕覆盖一切污秽和杂质吧！……

弟子们陆续来到杏坛，开始清扫坛边积雪，因为今日又有众多学生来此拜师入门。

阙里街东侧有一条偏僻简陋的小巷，破旧的茅草房拥挤不堪。陋巷尽头一所茅屋内走出父子二人，他们衣衫单薄，踏着积雪兴致勃勃地前进，这便是颜路带着他的儿子颜回。这颜回长得很文弱，长方型的脸膛上眉毛长而淡，但却天庭饱满，鼻直口方，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放射着智慧的光。此刻，他蹦蹦跳跳地跑在父亲的前边，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雪地上留下了他一行弯弯曲曲的脚印……

杏坛之上，委贽行礼拜师入门的仪式开始了。七岁的颜回模仿着前边几位师兄的模样，手捧一只贽雉，恭恭敬敬地走上杏坛。正在这时，一个年龄同他差不多的富家子弟，身着华丽的服饰，手里捧着十只又肥又大的贽雉，趾高气扬地擦着颜回的肩膀抢到了前边。这位富家子弟名端木赐，字子贡，卫（河南）人，现随其父经商在鲁，其父是曲阜城中的富商大贾。此人语言机敏，极有辩才。子贡轻蔑地瞥了瞥颜回手里的那干巴巴的小贽雉，撇撇嘴说：“难道这样的贽礼也能拿得出手吗？”

颜回神态自若地说：“老师没有规定贽礼的数量，大概就为了让你同我这样的人都能拿出贽礼之意吧。”

子贡无言以对。他虽是小小年纪，但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谁能辩过他。他并不甘心，挑剔地打量着颜回，又问：

“看你面黄肌瘦，定然身患疾病。”

颜回说：“我听人说，无财产者曰贫，无学识者才谓病。我是贫，而非病也。”

子贡闹了个大红脸。所有的人都愣怔怔地望着这位七岁的孩童。

颜回毫不在意地跪倒在地，向孔子磕头拜师。

孔子望着颜回，感慨地在心里说：“自从为师开坛讲学以来，这第一弟子的位置就一直空着，难道是上天让我虚位以待吗？难道就是在等这个小小的颜回吗？……”

后来若干年后，颜回果然成为孔门“德行科”的第一人，也真的成为孔门第一弟子。

从这时起，直到五十岁出仕中都宰以前，孔子集中精力办教育，还结合教学实践，作着修订《诗》、《书》、《礼》、《乐》等著作的准备工作。这是孔子从事教育活动的第二个时期。这个时期前来拜师的弟子除山东境内的齐、鲁外，还有从楚（湖北）、晋（山西）、秦（陕西）、陈（河南）、吴（江苏）所属各地慕名而来的，几乎遍及当时主要的各诸侯国。颜回和子贡、还有冉求，仲弓、闵子赛、宰予、公冶长等，都是这一时期师事孔子的有代表性的弟子。

这一天，孔子讲完课从杏坛回到家中，只见嫂子和妻子俱都满脸阴沉，十分不悦。孔子忙问原因。嫂子叹息着说：“非是嫂子批评二弟的不是，你整天忙于教育他人子女，对自己的子女却不闻不问……”

嫂子的批评很使孔子纳闷，自己对伯鱼和孔蔑一样在抓紧教育，望子成龙，怎么能说不闻不问呢？

妻子插嘴说：“两个女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得替她们操点心呀！……”

嫂子接着说：“是呀，无加已二十二岁，二弟在齐三年，登门提亲者无数。可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无二弟的话，我们怎好妄自做主呢？望二弟从诸多弟子中择贤者二人，分别与两个女儿婚配。”

经嫂子和妻子提醒，孔子才恍然大悟，那无加确实到了成婚的年龄，是自己没尽到做长辈的责任，难怪嫂子批评。经过深思熟虑，孔子决定选择公冶长作女婿；南宫敬叔原配已亡故，正欲续弦，将无加嫁南宫适为妻。事情就这样快刀斩乱麻地决定了。

深夜，孔子从书房回到卧室，见妻子在嘤嘤哭泣，从那红肿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哭了很久，哭得很伤心。不用问，孔子便知道妻子是因给女儿选择的配偶不称心而伤心落泪，便耐心地劝慰她。孔子告诉妻子，公冶长是个百里挑一的好青年，他道德高尚，能忍辱负重，而且才智过人。至于他曾经蹲过监狱，那并不是他的过错。公冶长能识鸟语。一次独自赶路，只听空中有一只飞鸟唱道：“公冶长，山前有头老乌羊，你吃肉来我喝汤。”他辨明了鸟语，径往前走，果然见到草地上有一只不系绳索的黑羊在吃草。于是他深信了鸟语，认为是只野羊，欲将其赶回家去宰杀。可是半路上遇见了羊的失主，硬说他是偷羊的贼，便拉着他去告官。那昏庸的狗官信以为真，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公冶长押进了南监。后经人保释，不久便清洗了罪名。

听着丈夫的叙述，亓官氏停止了啜泣，张着泪汪汪的眼睛诘问孔子道：“那南宫敬叔就不及公冶长聪明贤德吗？”

孔子回答说：“南宫敬叔言行非常谨慎，鲁昭公在位，国内平治，他能久居大夫之位；待到昭公逃亡，国内扰乱，他能安居国内，不遭刑戮，德才当均在公冶长之上。”

“既如此，又有万贯家产，何不将女儿无违嫁他呢？”妻子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丈夫回答。

听了妻子的责问，孔子心中颇为不快，但仍耐心地解释说：“此乃量才择配。侄女无加的才与貌，均在女儿无违之上，理应嫁的丈夫优于无违。再者，南宫敬叔系续娶，前妻尚留下一双儿女，需拉扯成人。无违刚满十六岁，自己尚孩子气十足，怎能担起母亲之重担？无加年岁已大，嫁南宫敬叔，可胜此任。”

亓官氏被丈夫说服了，默默地点着头，脸羞得似晚霞一般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在孔子崇拜的政治家中，除了郑国的子产，齐国的晏婴，还有吴国的季札。委札是吴王梦的第四个儿子，因他在兄弟四个中最贤，所以梦欲将君位传给他，但他坚决不肯接受，于是传给了大儿子。老大还想让给老四，季札还是不肯，后来老大死时便传给了老二，心想这样兄弟相传，终会传到老四。可是老二、老三先后去世，季札又躲开了，于是老三的儿子继了位，这就是吴王僚。季札奉王僚之命出使楚、齐、晋、鲁、秦等大国，并随身带着长子毅，准备到鲁国来拜孔子为师，不想毅在齐暴病而亡，葬于嬴、博（临近鲁境的齐地）之间。孔子得到消息，率部分弟子前往吊祭观葬。只见死者穿着随身的衣服，草草成殓，悬棺而葬。季札袒露着左臂，用右手抚摸着封土，呜咽着说：“骨肉归此土，命也！魂气则无所不至，自当归去。”整个葬礼极其马虎。事后有的弟子责备季札葬子这样草率从事，不合礼制。孔子说：“季札乃吴王之叔，丧子礼应从丰棺殓。只因奉命聘使，不当挈子同行。不幸爱子客死异乡，只好草草殓葬。看他最后悲号三声，心中无限悲痛，此乃‘礼不足而哀有余’，哀子于父使命未毕而客死，丧葬以从简为合礼。”

季札出使未归，国内发生了政变。老大的儿子光对老三的儿子僚继君位不服气，便收买刺客专诸刺杀王僚。专诸扮作厨师，在一次宴会中把短剑藏在烧好的鱼里，上菜时将王僚刺杀了，光夺取了王位，这就是吴王阖庐。季札闻讯从国外赶了回来，但他不是回来争夺王位，而是为了吊祭已死的吴王僚——他的侄儿。然后，他便到自己的封地延陵（现在江苏武城县）去，永不从政。

季札对人很讲信义。他出使途经徐国（在现在安徽泗县北），徐国国君很喜欢他佩带的宝剑，但却不好意思开口。季札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使臣者不能无佩剑，便决定待出使完毕后再将剑送给他。当季札吊祭王僚后赴徐赠剑时，徐国国君却亡故了。季札便把宝剑解下，挂在墓旁的树上。于是当地便流传了这样一首歌谣：

延陵季子啊，

他真念旧；

宝剑值千金呵，

他挂在坟丘。

据说孔子对季札十分敬重，后来季札死了，孔子给他题了墓碑。这块碑上的字，是唯一的被保存下来的孔子的书法。

公元前514年，孔子三十八岁。鲁昭公看着齐无意帮他复国，又流亡到晋国，居住在乾侯。这也是晏婴有意将这个包袱推给了晋国，因为鲁国依靠晋国，便对齐是个无形的威胁。

晋国魏舒（魏献子）执政，消灭了祁氏和羊舌氏，将他们所占的土地划分为十个县，选派贤能之士为县宰，其中包括自己的儿子。孔子对魏舒的做法十分赞赏，说魏子之举“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

第二年冬天，晋国的赵鞅和荀寅把范宣子制定的刑书铸在铁鼎上。孔子听到这个消息后，怒发上冲冠，倒背双手在屋内踱来踱去，自言自语地说：“此乃亡国之兆，此乃亡国之兆！”在场的弟子被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冉求试探着问：“晋铸刑鼎，夫子何必如此恼怒？”

孔子忿忿地说：“晋应以始封唐叔所受周武王之法度治理百姓，卿大夫各居其位，百姓自然能尊其君，畏刑法，守其职，如此以来，则贵贱相安，国有法度。晋文公率众春猎于被庐，见秩序不整，乃修唐叔旧法，谓之被庐法，并制定了官位袭爵之制，遂成中国诸侯之盟主。如今晋顷公无视祖宗之法，铸刑书于鼎，使百姓看惯了刑鼎，时起犯法，国君何以尊贵？无尊贵怎能守业？贵贱无序怎能立国？况且范宣子之刑书作于晋文公六年春，当时三换中军元帅，贾季、箕郑作乱。如此乱世之刑书。怎可铸于鼎，作为晋之定制呢？”

经孔子的一番讲解，弟子们不仅获得了一些刑法方面的知识，而且进一步认定：夫子的喜怒哀乐很少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仁与礼，为了天下。

公元前510年，孔子四十二岁，鲁昭公卒于乾侯。第二年，季平子指令昭公的弟弟宋为君，是为鲁定公。

公元前507年，孔子四十五岁。

邾是鲁国的附庸小国，邾庄公卒，邾隐公即位，遣使来鲁向孔子请教加冠之礼。一天，孔子正在专心删《诗》，孟懿子陪着邾使前来拜访求教。孔子将竹简推于一边，热情地接待来客，分宾主坐定。邾使说明来意，孔子说：“冠礼复杂非常，世子加冠，肃立于东阶主位，醮酒于户西客位，表示敬父考。加冠三次，首次绕缁布，二次戴皮弁，三次加爵弁，冠上加字。冠礼必行于祖庙，奠酒享神，燔柴行礼，并需撞钟击鼓以奏乐，此乃敬重祖先兼示不敢自专也。”

邾使追问道：“诸侯之等级有别，冠礼有无区别，请夫子详叙之。”

孔子回答说：“大同而小异也。公爵加冠，以卿为宾，无介礼，公自为主，迎宾作揖，步登阶级，肃立于席之北面，飨宾行三献礼，敬酒毕，从主位东阶走下。侯、伯、子、男加冠，也是自为主，仪式相同，所异的是奠酒以后，从宾位西阶走下。公爵加冠四次，加玄冕，著祭服，冠礼既成，以币酬报宾客。”

邾使关切地问：“邾乃人之附庸，邾君行冠礼，有无不合礼制之嫌？”

孔子肯定地回答说：“同为诸侯，不分国之强弱大小，均可行冠礼。”

邾使又问：“邾君欲仿王太子，制做华丽的冕冠，不知是否僭礼？”

孔子说：“冠者，小物也，且戴于头上，虽华美不为靡，所费有限不为奢。加冠礼制王太子与诸侯无异，只须牢记礼毕之后，当走西阶宾位下退。若然从立之东阶主位下退，便是失礼。至于冠之华贵，趁家之有无，算不得僭礼。”

围绕着冠礼，邾使与孟懿子又请教了许多问题，诸如天子未冠时即位，待到冠年是否需补冠礼？诸侯之冠与天子有何不同？加冠之礼从何时开始？第一次为何必加缁布之冠？夏商周三代的王冠为何异样？等等，孔子都予以详细解答，那邾使像刚出牢狱的囚徒一样，顿觉心胸大开，眼前敞亮，获得了自由。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又如久饿之人饱餐一顿美味那样心满意足。孟懿子是陪客的，自然也有酒醇饭香之感。揖别时，邾使千恩万谢，恋恋不舍离去。

公元前506年，孔子四十六岁。

孔鲤自幼聪明颖悟，才智过人，加以他是夫子的独生爱子，所以同学们都宠着他，久而久之便滋长了骄傲自满的情绪，常常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还有一班弟子，因拜于孔子门墙便自命不凡，往往出言不逊。这一切，孔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是没有婆婆妈妈地唠叨批评。忽一日，孔子带领孔鲤及几个弟子去观鲁桓公太庙。他们来到一尊神像前，这儿有一个倾斜着的青铜容器。孔子问孔鲤和弟子们：“孰知此器之名？”

孔鲤和同学们围绕着这个稀罕玩艺转来转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全都摇头不语。

孔子并不急于公布答案，半天才说：“鲤呀，你去提桶水来。”

孔鲤找庙祝借了水桶，提过一桶水来。孔子命令道：“将水慢慢注入器内，大家详察其变化。”

孔鲤遵命将水慢慢倒入器内，当注水一半，它便渐渐端正起来。可是，当孔鲤向器内注满水时，器则翻倒，满满一器水反扣下来，洒得满地皆是。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发笑，有的纳闷，有的省悟。孔子说：“汝辈继续思考，待我问时回答。”

孔鲤与同学们都在认真思考，在心里作着答案。孔子要求学生回答问题，不仅要正，而且需准。片刻之后，孔子问道：“鲤啊，此器告诉人们何种道理？”

孔鲤脱口而出说：“满则覆。”

回答是准确的，孔子脸上现出了满意的微笑。部分不解其意的学生听了孔鲤的回答，也都恍然大悟了。孔子告诉大家，此器名叫宥坐之欹器，原是放在天子座旁，作为警诫用的。因鲁是周公封地，所以也同洛邑周天子太庙一样设有宥坐之欹器。孔子说：“此宥坐之欹器告诫人们，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天下无满而不覆者！聪明圣智，需守之以愚；功破天下，需守之以让；勇力抚世，需守之以怯；富有四海，需守之以谦。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

孔鲤和同学们听了孔子的一番训诫，人人脸有愧色，明白了夫子突然带他们来观太庙的原因和目的。

正在这时，司马牛气喘吁吁地跑来说：“老，老师，不，不好了，一男一女吵，吵架，来，来请夫子评理……”

孔子说：“司马牛，有话慢慢讲。”

司马牛接着说：“那女的是个寡，寡妇，男的是个鳏、鳏棍，寡妇雨夜去敲鳏棍的门，鳏棍不开，两个便、便吵起来了，来找老师评，评理。老师快，快回去看看吧！……”

于是不等参观完毕，孔子便匆匆带领弟子们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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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泗水观澜 泰山抒怀

孔子带一班弟子回到杏坛，见一对中年男女正在大吵大闹，那女的还流着泪水。弟子们纷纷劝解，毫无效果。见孔子归来，他们像见到救星似地扑了过去，争着讲叙事情的原委，让夫子评判是非。

原来他们都居住在阙里，应算作孔子的街坊。这位中年汉子自号鲁男子，既无伯叔兄弟，又无妻妾子女，因为身强力壮能劳动，又无家眷拖累，因而倒也不愁吃穿，颇觉舒适安闲。他的东邻是个寡妇，也是独居一室。夜里突然袭来了一场暴风雨，寡妇的两间茅屋被风雨掀翻，跑到西邻居去敲门。风雨中她隔窗告诉鲁男子，自己的茅屋倒塌，无法安歇，乞求他看在老街旧邻的份上，开门借宿一夜，以避风雨。鲁男子亦隔窗劝她快些离去，以免招惹是非。寡妇说：“君室中无他人，借宿一夜，谁人能知？”

鲁男子说：“正因无人作证，才不敢开门。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是跳进黄河也难洗清吗？请你快快离去，不要在檐下受那风雨之苦。”

寡妇苦苦哀求，鲁男子始终不肯开门，逼得她只得舍近求远，恨恨离去。第二天一早，鲁男子去找那寡妇解释，寡妇不服，二人争吵起来，便来找知礼的孔夫子评理。

孔子并不急于下断语，而是让弟子们就此问题展开讨论，充分发表意见。

弟子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一个寡妇，深夜去打光棍的门，这本身就是失节的行为。有的说，鲁男子为人心肠太恨，缺乏起码的同情和怜悯。有的说，鲁男子为了个人声誉，竟不顾邻里死活，这是不义之举。也有的说，鲁男子应该开门借宿，救寡妇危难，至于他人品头评足，何必予以理睬……

夫子先给大家讲了一个柳下惠的故事。

柳下惠是鲁国的贤大夫，曾有一中年妇女深夜闯入卧室，坐在他的怀中，他竟一点也不动心。

孔子接着评论说：“风雨之夜，有孀妇叩门借宿，鲁男子能坚拒门外，比坐怀不乱之柳下惠，堪称伯仲。在这淫风遍及朝野之时代，我们鲁国竟有一双见色不乱的真君子，岂不值得自豪！”孔子又转身对那寡妇说：“鲁男子虽使你饱受风雨之苦，但却保全了你的节操，正所谓‘丧身事小，失节事大’，你该感谢他才是。冥冥中之鬼神也因此而敬重他，你何以与之争吵？”

听了孔子的评论，孀妇羞愧地低下了头。鲁男子面有喜色。弟子们交口称誉。

孔子的思想不仅在弟子们中传播，而且春风似地吹遍了每一个角落，并正在深入人心，戚秋子与鲁男子便是例证。

公元前505年，孔子四十七岁。

春天到了。春姑娘在泗水河畔漫步，一路走去，桃红柳绿，草色青青，春汛激荡。孔子听说泗水正涨桃春潮，忙带领弟子们前往春游踏青，赏水观澜。

习习春风像优美的琴声，在给翩翩起舞的春姑娘伴奏，又似情人温润的嘴唇，在频频地吻着人们的面颊；柔和的阳光像母亲温暖的大手，在轻轻地拍着宝宝入睡，又似姑娘多情的眼睛，瞅得小伙子们心中发痒。鹅黄色的长堤蜿蜒而去，泛着春的气息，像熟睡在摇篮中的婴儿，散发着奶香。平坦的河滩，暄腾腾，温乎乎，像宽阔的胸脯。河水滚滚滔滔，泛着蓝澄澄的波澜，奔流向前，像夜空一样深邃，眸子一样晶莹，马驹一样欢腾，孔子来到河边，俯身弯腰，目不转睛地盯着奔腾的波澜。他伫立良久，顶礼膜拜似地静静地站着，然而他那不时紧缩的眉头却在告诉人们，他此刻的心像奔腾的春汛一样不平静。弟子们围拢过去，不知夫子在看什么，在想什么。率直的子路问：夫子何观？”

孔子平静地说：“观水也。”

“观水？”……弟子们不解其意，一个个都愣怔怔地望着夫子。

颜回说：“夫子遇水必观，其中必有讲究。愿夫子明教。”孔子凝望着泗水河的绿波，无限深情地说：“水奔流不息，是哺育一切生灵之乳汁，它好像有德，德高盖世；水无定形，流必向下，或方或长，循之以理，它好像有义，义重如山；千支万流汇入汪汪，茫茫荡荡不见涯际，水好像有道，道浩烟海；穿山崖，凿石壁，从无惧色，水好像有勇，勇往直前！再者，安放必平，无高低上下，水似守法；量见多少，勿需削刮，水好像正直；无孔不入，好像明察；发源必向东，好像立志；万物入水洗涤必洁净，又好像善施教化。由此观之，水乃真君子也，它能晓人以立身处世之大道，安可不观！

……”

弟子们闻听夫子的一番宏论，无不惊诧。谁能料想，司空见惯的流水，在夫子的心目中竟能如此深奥神秘，有血有肉。

绿草如茵的河畔上，弟子们拱围在夫子身边，或蹲，或坐，或仰，或伏，夫子操琴，弟子们唱歌。先是独唱，后是合唱，抒情言志，或悲，或喜，或壮，歌声驾着骀荡的春风飞向天际，歌声融进温暖的春天里，溶解在泗水的碧波里，奔向远方，奔向大海。春天的泗水河畔，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乐园，这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争权夺利，没有血腥与污秽，有的只是春天的和谐。

说笑了一会，弹唱了一会，弟子们各自分散游玩，有的采花，有的捕蝶，有的垂钓，有的戏水，有的弹琴唱歌，有的谈心抒怀，只有颜回和子路在陪着夫子闲坐。孔子说：“你们两人何不各言尔志呢？”

子路是个急性子，夫子的话音未落就开了腔：“愿我的车马和衣服与朋友共同使用，用坏了亦无不满。”

颜回经过深思熟虑后，慢条斯理地说：“愿无夸己善，无表己功。”

孔子满意地点点头。子路说：“请夫子谈谈您的志向！”

孔子微笑着说：“吾之志是使老者安逸幸福，朋友相互信任，青年相互关怀。”

颜回说：“昨夜见夫子瞑目凝神良久，不知夫子在作何想。”

孔子回答说：“加我数年光阴，万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懒惰者总嫌时光走得太慢，奉献者总叹人生太短。

“回呀，听说尔近作歌一首，何不唱给为师听听。”孔子说着将琴推至颜回面前。

颜回并不推辞，调正琴弦，边弹边唱道：

有利剑兮匿于鞘中，

有美玉兮泥土深藏。

虎落平壤兮反不如犬，

凤凰落地兮被鸡啄伤。

生不逢时兮玉石不辨，

不遇明主兮骥锁厩房。

用之则行兮闪闪发光，

舍之则藏兮不卑不亢。

“好，言志抒怀，切中时弊，曲调亦甚优美动听。回呀，重歌一遍。”

颜回奉命再唱一遍。孔子先是洗耳恭听，继而手舞足蹈地和着唱了起来。唱完连连赞叹道：“好一个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有你我二人能够做到。”

子路见老师在夸颜回，心里很不是滋味，是不服？是不愤？是轻蔑？还是嫉妒？可能都有一点，他是个不能隐瞒观点和感情，心中藏不得半句话的直性子人，于是粗声粗气地问：“夫子，倘您统率三军出征，那么将由谁偕同呢？”

孔子早已明白了子路的心意，先默不做声。子路很自信，在诸多同学中，最数自己勇敢，武功高强。莫看弹琴鼓瑟粗手笨脚，挥剑相拼，保卫夫子，同学们则谁都不是个儿。他美滋滋地望着夫子，单等夫子一言出口，也好在颜回面前炫耀一番，平衡一下自己不平的心情。半晌，孔子却说道：“徒手搏虎，徒足涉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之共事。吾所与者，必临危而惧，遇事而慎，善于谋略而能成大事者……”

子路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夫子的话虽然很委婉，但他知道这是在批评自己有勇无谋，办事粗鲁，羞愧地低下了头。

五黄六月的一天，孔子又率一班弟子向北进发，他们要去泰山揽胜。

孔子一行，顶烈日，冒酷暑，晓行夜宿，约行了三五日，来到泰山脚下。举目仰望，可以看清泰山那雄伟的轮廓了。再往前，路愈走愈崎岖，人也愈行愈感艰难。这天时近中午，大家都觉饥肠辘辘，孔子便命停车，寻客店打尖吃饭。哪知这穷乡僻壤，并无客店，不得已便走进一家茅舍，向主人买食充饥。这家人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贫，但山里人好客，听说圣人驾到，便尽全力热情招待。饭后孔子让冉求付过铜贝，算做饭钱。主人死活不肯收受，说：“我们这山沟旮灵，无鱼肉荤腥招待远方贵客，吃些家常便饭慢待客人，怎好厚颜取酬。”

孔子说：“贫寒之家，饭菜来之不易。能给我们这不速之客一方便，解我师徒饥饿之苦，已感恩不尽，岂有不付酬劳之理！”说着硬将钱塞与主人，道谢告辞，出门登车往泰安而去。

泰山古称“岱山”，又称“岱宗”，春秋时始称泰山。因位于华夏东部，故称“东岳”，为五岳之一，主峰海拔一千五百四十五米。山势磅礴，浑厚雄伟，有“五岳独尊”之称。

孔子师徒数人循东谷以入，沿山路攀登而上，一路风光无究，气象万千——或林荫夹道，峰回路转；或盘岩叠嶂，突兀峻峭；或泉水低吟，林清谷幽；或绝壁矗立，青峰刺天；或剑峰冲天而起，斩云为雨；或白云缭绕，山峦飘浮；或飞瀑悬流，溅银铺玉；或古松招手，迎来送往；或幽谷深壑，寒气弥漫；或怪石嶙峋，溪穿石间……奇峰异岭，千姿百态——有的貌若老人，有的形如长剑，有的神若怪兽，有的状似羽扇，有的明烛高照，有的门户洞开，令人目不暇给，美不胜收。他们正走得热汗涔涔，眼前盘道两旁，古柏参天，阴森蔽日，形成一个深不可测的苍翠洞穴。步入柏洞，穿行其间，顿觉凉气袭人，暑气尽消。攀上中天门，仰头北望，岱顶云梯高悬，俯首南眺，汶河碧水若带，东有中溪山雄峙群峰，西有凤凰岭蜿蜒奔腾。抬头望，左边山坡上有一株古松，你看它探身招手，郁郁葱葱，仿佛在喜迎三江八河的游客，笑送五洲四海的宾朋。休看它岁岁月月身居深山，但却朝朝暮暮耳伴笑声。风霜雨雪令它强筋傲骨，千秋万载永远年轻。迎阳洞深广若屋，可容二十余人，顶壁凝露垂珠，仿佛无数饱含乳汁的奶头，那乳汁就要滴落下来。万松山上苍松环翠，乱云飞渡，松海生波。山顶有一平地，孔子师徒驻足少憩。观山色，听松涛，别有情趣。再往前走，石级依山势曲折而上，名曰“十八盘”。远望十八盘，像碧霞元君投下的一条素练，缥缈缭绕，飞舞云端。攀登在十八盘上，只听山在呼，林在吼，仿佛海潮在涌。身边烟腾雾漫，只觉得身子在荡秋千。先慢后紧，越往上攀石级越陡、越险，只好手脚着地，磨胸捏石而前，回视山下，大有腾云驾雾之感，于是神志更壮。不回头倒好，一回头更觉凶险，仿佛随时都有滚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之可能，于是只好屏息瞑目，然而心潮却像大海的波涛一样在翻腾，终于攀上了南天门，进入了仙境。按说这就该是山之极顶了吧，不，上边还有月观峰、日观峰、仙人桥等许多名胜。真乃山外有山、天上有天啊！漫步天街，奇花异草俱都躬身施礼，慷慨地奉献着郁香，簇拥着孔子师徒来到了天柱峰。孔子傲立于岱宗之巅，蹶起于天地之间。他胸中揣着日月，襟袖生着云烟。万水从他脚下流过，千峰拱于他的膝前。举目远眺，只觉得乾坤朗朗赤，心胸荡荡宽，不禁脱口喊道：“啊，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夜色笼罩了天柱峰，千山万壑渐渐隐去。孔子师徒找一处背静地方篝火野餐，吃饱喝足之后，或抚琴唱歌，或说地谈天。他们是大自然的儿子，此刻又融于大自然，崇辱皆忘，成为真正自由的人。这一夜，不知山下有人看到他们那熊熊篝火否？若看见，当是天宫之明烛。不知有人听到他们那悦耳的琴声否？若听到，当是天宫之仙乐。这一夜，他们铺地盖天，餐风饮露，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真诚抚爱。

凡在泰山顶上过夜者，多是为了第二天早晨观赏日出奇景。不到四更，孔子师徒就来到了日观峰，静坐而待日出。可是天不作美，极目望去，见到的却是茫茫白云无边无际，像汪洋大海一般，阵风掠过，云涛滚滚，气壮山河。时而有大片白云在群峰中回旋缭绕，青峰浮于云上，时隐时现，若诗，类画，似仙景，实为壮观。日观峰下，有一巨石平地向前探出两丈多远，此石名“拱北石”，又称“探海石”。三三两两的人在此眺望东海，有两三个竟爬上了巨石的顶端。他们来到瞻鲁台向南遥望自己的家乡。瞻鲁台附近，在对峙的两座峭壁之间，有三块大石互相衔接抵撑成桥形，称为“仙人桥”，桥下是万丈深壑，十分险要。云在桥上荡，烟从桥下窜，人行于桥上，飘飘欲仙。子路搀扶着夫子小心翼翼地渡过仙人桥，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休息，弟子们相继围拢过去，形成了一个群仙聚会。孔子说：“我们师生虽聚于仙人桥头，然而却难以成仙，吾辈亦不欲成仙，游览完毕，仍要回至现实中去，为仁政德治之理想而奋斗。因我较汝辈多了几岁年纪，无人肯用。平日汝辈常言“‘无知我者也！’若有知者，请汝辈出仕，汝将何为？”

每到这种场合，总是子路第一个抢先发言。他说：“战鼓咚咚，惊天动地，旌旗猎猎，遮天蔽日，由统率大军追亡逐北，杀得敌人溃不成军，犹如狼入羊群，割下俘虏的耳朵串成长串，凯旋而归。”

孔子评论说：“可谓勇士矣。”

子贡说：“齐楚交兵，战于广漠沙场。两军对垒，战场上沙尘蔽天，厮杀声盈耳。赐穿缟衣戴白冠，前往游说交战双方，详论利害，晓以用兵之祸，使齐楚停战休武，言归于好。”

孔子说：“可谓辩士矣。”

颜回在专心听着同学们的高谈阔论，默不做声。孔子问道：“回何无言？”

颜回笑笑说：“武有由，文有赐，回无能可言。”

孔子说：“人各有志，回具此昂藏七尺之躯，有预知东野华轶马之智，有读书破万卷的学问，岂能无志？照直说来，待为师批评。”

原来前不久，鲁定公听说颜回为孔门第一贤弟子，想起用他从政，召进宫去面试，对答中谈及了东野华。东野华是鲁定公的御马官，以善骑称著，颇得定公赏识。鲁定公问颜回：“你可晓得东野华精于御马吗？”颜回答道：“东野华御马，虽则精明，但未完善，不久其马必轶。”鲁定公听颜回言语中有顶撞之意，十分不满。

颜回的面试失败了，没有被录取。但过了不久，东野华所驾之马果然脱轶，两骖与两服俱都逃入厩中。鲁定公闻言，大吃一惊：颜回怎么会知道东野华所御之马必轶呢？于是再次将颜回召进宫来。颜回说，从前虞舜善能使民，造父善能使马，但都不愿用尽其力，所以虞舜在位无轶民，造父任职无轶马。东野华御马，单求马快，不知爱惜，每御必使马四蹄淌汗，力竭声嘶。鸟穷则乱啄，兽穷则乱攫，马穷则脱轶，人穷则作乱。这便是料定东野华所御之马必轶的根据。孔子夸颜回“有预知东野华轶马之智”，即指此而言。

颜回沉思了一会说：“薰草获草不可同器而藏，唐尧夏桀不可同国而治，其类异也。回愿得明王辅佐为相，施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之教，以礼乐导民，改兵器为农具，放牛马于平地，令国无刀兵之祸。民无离散之苦，天下诸侯各守其土，天下人民各安其居。”

孔子脱口赞道：“善哉，回之志德也。”

子路见夫子又赞颜回，心中不悦，说道：“有千乘之国，屈服于大国强权之下，经过兵祸，遇着荒年，由去治理，三年内能使民有勇力，且晓得卫国。”

孔子微笑而不言。停了一会问道：“冉求，尔何如？”

冉求回答说：“地方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之小国，求去治理，三年可使民富。至于礼乐，非求所能，只好另请君子。”公西华以礼乐著称，当下说道：“华不敢称能，愿学罢了。

遇到祭礼盟会，戴上礼冠，愿做诸侯之赞礼。”

轮到曾皙了，他独坐一旁鼓瑟，听夫子问他，忙舍瑟答道：“点之志与同学们异也。”

孔子启发说：“这有何妨，各言其志耳。”

曾皙说：“暮春天气，做成了春装，同少年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出城踏青春游，到温暖的沂水中洗浴，至舞雩台上吹风纳凉。游兴既倦，一路缓步歌唱而归……”

曾皙的话描绘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正是孔子所追求的理想境界，所以听后长叹一声道：“吾的志愿，与曾点相同。”

古时登泰山，多循东谷入，由西谷归。孔子师徒行至百丈崖前翘首仰望，只见那西溪流水经百丈崖倾泻而下，奔腾直泻谷底，犹如万匹百练自天而垂，激起水浪上下翻腾，有似玉龙飞舞。因激流长期冲刷，崖下形成一潭，深可数丈，名“黑龙潭”。此刻，师生那喜悦、兴奋、激动的心情，就像这龙潭飞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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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玙璠之争 阳虎馈豚

一年前子路便出仕蒲邑宰了，此番回曲阜，是专为探望夫子的。几天来，他向夫子回报了赴任以来的情况，请教了许多从政的学问，陪夫子游泗水，登泰山。登泰山之后便返回蒲邑去了。

一个月后季平子病卒。死前，他深知儿子斯的无能，清楚地看到季氏的大权即将落到阳虎手中，便密托孟懿子两件大事：一是为季氏荐贤，以削弱和抵销阳虎的势力；二是代他向孔子赔罪，教育斯（季桓子）要相信和依赖孔子。孔子听了孟懿子的回报后，决定将冉求和子路派到季氏府中去做家臣。

季平子殓葬的日期近了，阳虎以季平子曾代行国政为借口，要陪葬一块名叫“玙璠”的宝玉。在中国，自从有了私有制度就已形成了陪葬制度或习俗。开始，人死了，把他们生前所用的物品一同下葬。这是活人对死人的心愿，愿死者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也能得到应有的享受。待发展到奴隶社会，这种迷信的风习便打上了阶级的烙印。奴隶主死后，不仅要有物品陪葬，还要用他生前的奴隶陪葬，让他死后继续役使。殉葬的奴隶有的多达几百人，后人称之为“人殉”。随着历史的发展，“人殉”现象减少了，但还要用泥或陶做成俑陪葬。孔子坚决反对这种野蛮的“人殉制度”，莫说用活人，就连用俑他也不容忍，曾抨击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意思是说，第一次制作人俑者，真该断子绝孙！季平子生前实际上是鲁国政权的操纵者，陪葬品定然异常丰厚，但阳虎力主陪葬的玙璠不是一块普通的玉，而是主持宗庙祭祀者所佩带的宝玉，它是天子，国王或诸侯的象征。

季桓子阻止说：“玙璠乃国君佩带之物，先父身为大夫，以此陪葬，岂不害其于不义吗？”

阳虎毫不相让地说：“季冢宰生前曾带此物而主持宗庙祭祀，主持国政，如今仙逝，为何不可带去呢？尔乃不孝之子也！”

季氏家臣仲梁怀说：“意如大夫代行国政，是于国君不在之时，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新君已立，玙璠早已交国君，怎好再去索回？”

此刻冉求已奉师命来季氏府做家臣，管理租赋粮穑。他见双方各持己见，争执不下，就插言说：“我家夫子精通礼制，何不登门求教呢？”

冉求的提议得到了季桓子的支持，便奉命往阙里请孔子。

孔子来到季氏府，先吊唁了季平子，然后与众人来到大厅，阳虎先发制人说：“阳虎才疏学浅，不通葬礼。意如大夫已做古，他生前曾为‘辅贰’该怎样办理丧事，望孔夫子赐教。”

孔子见阳虎一改以往专横的面孔，换上了恭维的腔调与笑脸，颇为反感。阳虎提出季平子曾为‘辅贰’，是暗示孔子，季平子的葬礼应与诸侯相同。这是阳虎的阴谋，季平子是诸侯，他自然便是大夫。季平子代行祭祀是僭礼之举，季平子驱逐了鲁昭公之后才代行国政的，这不仅不是他的功绩，而是乱国叛君的行为。只要季桓子肯用玙璠陪葬，他就有理由讨伐季氏，取而代之，进而像季平子那样控制整个鲁国。阳虎确非等闲之辈，然而他的鬼蜮伎俩，孔子岂能不识？于是不冷不热地说：“意如大夫去逝，丧事自有他儿子料理，丘乃外人，不好多言。阳大人久居季氏门下，又系至亲，自会按礼相辅，何必问丘！”

阳虎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他不是呆虫，他知道孔子一向反对季氏专权，他想借此机会将孔子拉到自己一边，置季平子于乱臣贼子之地，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他毫不隐晦地说：“意如大夫在世时，治理国家，主持祭祀，代行国政，均佩带玙璠，今日逝去，理应以此陪葬。怎奈桓子大夫过谦，一再推辞，一时难以决定。孔夫子通晓礼节，敬请评说。”

孔子答非所问地说：“意如大夫生前功业卓著，昭公虽不在朝中秉政，国事却依旧井井有条，全赖意如大夫之功。然而，昭公为何不在国中呢？如今他们俱已作古，其中纠葛后人自有评说。丘十分赞赏意如大夫之才能，但也难容忍他的一些做法。至于其他，自有季桓子大夫做主，我们勿需多虑。”

孔子说完微微一笑。

季桓子已经听出，孔子是不同意陪葬玙璠的。他久闻孔子的贤名，并有一种近之不及，远之不忍的感情。欲亲近孔子，而孔子是一向反对季氏的；欲疏远孔子。而孔子又是很有学问的。如今听了孔子的话，得知孔子对季氏并非势不两立，于是心中萌发了起用孔子的念头。只是眼下父亲停灵在地，自己重孝在身，不便往见定公，不便就办。他说：“孔夫子真乃通达礼节之人。定公已执政五年，家父早已将玙璠交还国君，斯刚刚代父执政……”

“送去了可以再索回！”阳虎不等季桓子说完便抢过话头，“鲁国早已政不在君而在大夫。”

季桓子听后，面有窘迫之色。的确，鲁国政不在君而在“三桓”。昭公死时，晋国的史墨评论说：鲁君世代失其政，季氏世代修其勤，百姓早把鲁君忘了，他死在国外，有谁可怜呢？阳虎呀，阳虎，你是我季氏家臣，又是亲戚，怎么一点也不为我家遮掩，却在一味煽动？孔子本就对我季氏有怨隙，你这样煽惑，他若改变了主意，岂不害了我季氏，与你何益？想到此，季桓子不由得瞥了孔子一眼。孔子坐在那里，脸上既严肃又平静。他自然懂得阳虎的用意，只是不便明说。季平子刚刚去世，只有村野鄙夫才会此刻慷慨陈辞。他没有忘记去洛邑在周天子祖庙所见之“三缄金人”季桓子在频频侧视他，但他却视而不见，只呆呆地坐着，心中却在盘算着主意。如果阳虎硬逼他说出该不该用玙璠陪葬，他可让人向定公索取宝玉。如果定公肯给，说明他是个无能的昏君。如果不给，既能了却季桓子的一桩心愿，又可阻止阳虎的野心，且证明定公比昭公精明，鲁国有望。孔子在专心地思考着，脸上无任何表情，只偶尔眉头紧皱，眼眨神动，但却久久没有开口。季桓子见孔子这副神态，不知他内心在想些什么，只希望他明确表态阻止阳虎的阴谋。季桓子虽出身于权门，也学了些诗书礼乐，但那都是些死东西，到了关键时刻便不会应用。加以他在花天酒地中长大，遇到眼前这种棘手的情况，更觉无计可施。他见孔子只在事外绕圈子，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本想张口诘问，又怕失去大夫的体面，窘急中不觉汗水淋漓。此刻阳虎倒十分悠闲，他知道孔子在有意回避他，不同意用玙璠殉葬，却又不明说，正可以利用这个缝隙作文章。他之所以敢向定公索玉殉葬，是坚信自己不仅有能力控制季氏，而且有能力操纵定公。季平子何等英明干练，阴险狡猾，都被他捏在手心里，令其言听而计从，季桓子这个乳臭未干的雏幼，自然更不在话下。鲁君早已成为季氏的傀儡，岂不也是他股掌中的玩物！阳虎见季桓子头上冒出涔涔汗珠，知他正一筹莫展，束手无策。阳虎正在拨弄着如意算盘遐想，脸上越发浮现出得意贪婪的笑容。

大厅里死一般沉默，似乎空气已经凝滞，不再流动，万物都已死去，不复存在。后面奔丧的哭声隐约传来，窗外阵阵热风吹进，使这偌大的厅堂更加令人窒息难熬。仲梁怀受不住这人为的沉寂的煎熬，狂躁地在厅内走来走去。冉求正处年轻心胜之时，他弄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竟为一个陪葬的玉而勾心斗角，隐约其辞者有之，居心叵测者有之，坐立不安者有之。方才听阳虎说欲向定公索玉，冉求天真地想到自己欲去。他知道夫子不同意用玙璠陪葬，况且定公还不认识夫子，不宜去打交道。如果自己前去索玉，即使要不来，季桓子自不会责怪他，阳虎也拿他没办法。但转念一想，还是不去为妙，虽然自己也在季氏家中办事，不过管管田赋财粮而已，并无任何权柄，阳虎与仲梁怀才是名副其实的家臣。阳虎早有代季氏而行的野心，对此夫子早有警告。仲梁怀是真心忠于季氏的人，如果由他向定公索玉，比自己合适得多。冉求想到此，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向季桓子说道：“阳虎大人的办法可以一试，国君如果恩准，岂不为季氏增辉！只是阳大人家中诸事缠身，仲大人何不代劳跑一趟！”

众人听了冉求的话不觉一怔，孔子和季桓子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季桓子向仲梁怀说：“那就请仲大人辛苦一趟吧！”

仲梁怀与阳虎早有前嫌，他不同意季平子用玙璠陪葬完全出于个人义气。当阳虎提出向定公索玉时，曾欲自报奋勇前往，但慑于阳虎的权威，未敢轻举妄动。一经冉求提出，正中下怀。既然季桓子点名让他去，便急不可待地离去。阳虎一见傻了眼，欲阻止已来不及了。要向定公索玉，非他亲自出马不可。他气呼呼地站起身来，愤愤地向里屋走去，心中暗暗发誓，非除掉季桓子与仲梁怀不可！

孔子见状，早已料到季氏家中不久将有祸乱发生，他起身告辞。季桓子身着孝服，让冉求代送。师徒二人走到门外，冉求问道：“夫子为何态度暧昧，不冷不热？”

孔子环视四周无人，说道：“季氏发丧，我乃外人，何必过分热心。非分之事而热衷者，献媚也。再者，‘玙璠’乃祭祀之宝器，用它殉葬，天子诸侯亦需斟酌，况大夫乎！若用，不亚于暴尸中原，示百姓以僭礼，令死者不安，生者不宁。季桓子不逆礼以危亲，不犯奸以陷君，可谓孝子。阳虎暗藏杀机，不久将祸起萧墙之内矣。”

冉求急忙问道：“夫子何出此言，弟子不解。”

“不必多问，日后便知。”

“仲梁怀若索来宝玉怎么办？要告诉季桓子早作打算。”

“是你推荐的他，你自该有办法解脱，何必问我！”孔子不满地说，“办事岂可鼠目寸光！看你样子，倒真是季氏的好帮手。”

冉求听出孔子是在责备自己，便不敢多言，默默地陪送孔子向外走去。

孔子见冉求不言语，知道他生性认真，若不点破，又该心思沉重了，便说道：“勿需着急，仲梁怀断然不会前往索玉。今后为季氏办事，要处处多加用心，这里将有大的风暴发生。”

正如孔子所料，仲梁怀确未进宫索玉，只在外边转了一圈便回来了。阳虎的阴谋没有得逞，但他除掉季桓子和仲梁怀的决心更坚定了。

就在这年十月，阳虎囚禁了季桓子，逼他订盟：时时事事听阳虎驱遣摆布，并同意阳虎杀死仲梁怀等几个家臣。从此，阳虎更加肆无忌惮，全不把季氏放在眼中，直接操纵起“国命”来了。

季桓子自然不会束手待毙，他要进行抗争。可是自己势单力孤，实在斗不过阳虎。现在他才明白了给父亲发丧前征求孔子对玙璠殉葬的意见时，孔子为何要那样回答，那样处事，心中不禁暗暗佩服孔子处世的灵活干练。他想借助孔子的力量，可是孔子厌恶做家臣，那么，就让孔子任“公家”的官职吧。季桓子想，鲁定公是靠“三桓”才做国君的，断不会驳回他的提议。经过一番推敲，鲁定公同意让孔子入朝为官，但必须先考验一下他的真才实学方能任命，这样百官才能佩服，孔子也才好施展才华。

恰在此时，季桓子的封地费邑凿井，从地下挖出一只陶罐，里边装着一只似羊非羊的动物，谁也叫不出它的名字，大家都觉得奇怪，便献给了季桓子。季桓子看了也十分惊讶，问遍了周围所有的人，没有知道这是个啥怪物的，忙派冉求去将孔子请来。季桓子说：“费人穿井，于土中掘得一狗，此为何物？”

孔子回答说：“以丘说来，土中所得之物非狗，羊也。”

在场的人全都瞪大了惊异的眼睛。季桓子问：“夫子怎知所得非狗而羊？”

孔子说：“丘闻山中有土石之怪，名夔、魍魉；水中之怪谓龙、罔、象；土中之怪叫羵羊。今穿井从土中所得，必为羵羊无疑。”

季桓子问道：“怎么叫羵羊呢？”

“非雌非雄，徒具羊形。”

季桓子命人详细察看，果然非雌非雄，仅具羊形罢了。这使他更加钦佩孔子的渊博学识。南宫敬叔因是孔门弟子，更加感到自豪。待大家坐定，南宫敬叔忽然说：“吴王夫差伐越，于会稽得一巨骨，访遍列国，无人知晓。昨日来鲁，居于驿馆，欲请教夫子。幸今日夫子在此，何不召吴使载骨前来以观，共长见识。”

季桓子欣然同意，不等孔子回话，便令冉求往请吴使。不足一刻工夫，冉求和吴使来到堂上。吴使仔细端详着孔子，只见他身高九尺有余，一掬黑须飘洒胸前，紫红色的脸膛十分和祥，不禁肃然起敬地说道：“久闻夫子乃当今圣人，吴国偏远，有缘今日会见，乃终生大幸！吾王夫差征越国，于会稽城垣中得一大骨，遍访列国，无人知晓，请孔夫子辨别，一扫我君臣雾障。”

孔子微笑着说：“过奖了。我只不过比别人好学罢了，何敢当‘圣人’之名。待我详观骨骸再发妄言吧。”

众人陪着孔子来到门外，围着车上的巨骨看了一会，孔子还用手比量来，比量去，半天才带领众人回到房中。众人不好开口追问，只见孔子眉间聚起一个“川”字，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时而抬起头向门外车上看看，时而瞑目深思。突然，他眉头舒展，脸上微露喜色。南宫敬叔与冉求都知道老师已经有了答案。孔子微微一笑，双手抱拳向吴使一拱说：“此乃防风氏之骨，距今已有二千余年。”

吴使恳求似地说：“请夫子言其详！”

众人亦都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孔子。孔子不慌不忙地说：“禹继承舜之领袖以后，曾大会各部落首领于会稽，待各部首领到齐，正欲会盟，禹发现防风氏未到。此人生得身高无比，力大如牛，一向恃强凌弱，今日聚会又迟迟不来。禹于治水期间曾会其面，知其蛮横残暴，不听调遣，正欲除他。会盟将完，防风氏醉醺醺而来。禹素来最恨吃酒误事者，岂能不恼！便令人将他拿下，声讨其怠慢首领，不尊法令、恃强凌弱、侵暴邻国之罪，然后斩首示众。据传他死后躺在地上，占地九亩有余。今贵国于会稽得此骨，除他而谁？”

孔子讲得有根有据，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闻后都长长嘘了一口气。吴使想：鲁国离会稽千里之遥，竟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怎不令人感佩！伍子胥在吴国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与孔子相比，真有天地之差，霄壤之别。想到此，他急忙站起身，深施大礼，代表吴王向孔子致谢。

从此以后，孔子的贤名传得更远，慕名而来拜师求学者更加增多。

西北风凛冽地吹着，树梢打着呼啸。寒冬已到，天阴沉沉，地灰蒙蒙，整个世界被铅灰色挟裹着。阳虎的心在寒风中颤竦，他的算盘拨得并不如意，他的幻梦已经破灭，而致使他失败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孔子的智谋。说也奇怪，这个三十多年的冤家对头，阳虎此刻非但不恨孔子，反而欲将他拉到自己一边，共同对付“三桓”与鲁定公。如今的孔子竟像一块肥肉，谁都想捧着啃上几口，沾一嘴油，以便招摇过市，烦耀自己的富有。又像一个沉重的砝码，谁都想抢过来放到自己一边，以便胜过对方。阳虎深知孔子与自己的主张截然不同，自己是“求权”，“求富”，而孔子是“求仁”。难道“求仁”，就不想做官吗？许他以世卿世禄难道他就不动心吗？他父亲才是个陬邑大夫，死后没有俸禄，否则他们母子何能清贫而卑贱呢？想到此，阳虎决定去见孔子。

这天，孔子带领弟子们练习射御回到家，子贡告诉他说，阳虎来过两次，看样子好像有急事。孔子听后，不觉低低“哦”了一声，心里想，阳虎找我会有何事？如果季桓子有事，会打发冉求来。跟阳虎这种人，还是少打交道为好。正在这时，孔鲤急火火地进来说：“阳虎求见，父亲快去会客吧。”孔子见阳虎一天三次求见，心中更加生疑，决定回绝，转身对儿子说：“前去回禀，就说为父不在家。”

子贡和孔鲤相互看看，二人不解地摇摇头。

阳虎见孔子有意回避，边走边思量着计策。

第二天孔子继续和弟子们练习射御，待回到家中，孔鲤与公冶长迎上前去，吞诉他阳虎刚才送来了一只蒸豚（小猪）。孔子听后跺脚说道：“这阳虎真乃诡计多端，昨日三次登门，今日又趁我不在而馈豚，诱我上门拜谢。”

孔鲤不解地说：“阳虎有何可怕，父亲一直避着他。”

孔子说：“三十余年来，阳虎一直视我如仇敌，如今忽而一日三访，馈豚赠礼，其中定有缘故。我乃谨慎以待，并非惧他。”

公冶长说：“收人之礼，需亲往拜谢，看来今日是难以回避的了。”

孔子背着双手在室内踱步，突然停住，对公冶长说：“速去阳虎府中，探其在家否？”公冶长明白了孔子的意图，急急向阳虎家奔去。

转瞬间，公冶长回来禀报说，阳虎刚乘车往孟氏府中赴宴去了。孔子闻听，急忙穿戴整齐，直奔阳虎家中。门人言说阳虎不在，孔子说明来意，让门人代谢，然后转身离去。恰在这时，阳虎乘车迎面而来，孔子想避已来不及了，只得上前施礼，感谢他馈豚之情。

阳虎急忙下车还礼，知孔子是乘自己不在家而来答谢。他何尝不是假说孟府赴宴，其实停车于小胡同口窥探呢？阳虎邀孔子进家叙谈，孔子推说劳累一天，弟子们正等他回家用餐，不能奉陪。阳虎并不恼怒，而是微笑着说道：“阳虎乃一鲁莽武夫，不明礼数，多有得罪。今求教若渴，不知夫子肯赐教否？”

孔子只求快快脱身，自然不愿和他饶舌，然而出于礼貌，只好勉强应付说：“丘也不才，实不敢当。大人乃鲁之显赫，孔丘视大人若矮子观天。”

阳虎并不在意孔子的推托，单刀直入地问：“常言道，君子不念旧怨，莫非三十年前阻宴之怨，孔夫子仍耿耿于怀吗？”

“孔丘在家无怨，在邦无怨，大人何必提及以往！”

“那好，请问孔夫子，一个人心怀韬略，却不顾国家衰亡，而只图个人洁身自好，能算是‘仁’吗？本想从政，却屡失良机，能算是‘智’吗？”阳虎不等孔子回答，上前一步说：“鲁之政在‘三桓’已近百年，当今天下，天子被逐，诸侯争权，礼乐崩溃殆尽。夫子乃聪睿博学之人，难道能碌碌一生，永仰人之鼻息吗？”

阳虎侃侃而谈，孔子随着话音推敲他的用意。原来是在说服自己与他一起反对“三桓”。

阳虎又将那“世卿世禄”的诱饵垂给了孔子，诱他上钩。这是个攸关重大的事情，不能再回避了。孔子上前拱手道：“对国家之盛衰，人各持政见与治世之术。大人欲仿效诸侯争权，岂不破坏周礼？即使大权在握，不行仁政，不以礼乐化民，焉能长治久安？丘欲以周公之道默化君臣，既可使百姓免于刀枪之苦，又可定国于诗书之盛。自东周以来，战争蜂起，何止百年。我欲以仁德化干戈为玉帛，拯救华夏，恢复一统。丘不为一家一族之荣耀，岂冀求世卿世禄以泽被后世！为寻求阻止分裂之道，丘甘愿疏饭饮水，枕肱肘而眠，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耳。”

阳虎又是微微一笑，转而正色说道：“夫子所论，可谓高明至极，然而皆空论也。昔周公高居三公九卿之首，制礼作乐以化万民。初行时若日出东山，光焰万丈。可叹后世个个衰弱无能，故封国百余，姬姓遍布天下。而今同族相争，父子相残，周名存而实亡。我等在此霸主迭起之际，仍固守周之旧礼，何异于缘木而求鱼？你若能与我共起，不枉你满腹治世之经纶。夫子已年近半百，时不我待，尽管你才华横溢，无职无权，焉能施展才干？何谈实现抱负？时光像流水一般逝去，难道就让它这样白白逝去而不惋惜吗？”

孔子在默默沉思，似乎觉得阳虎说的也有一些道理。他抬头看看四周，太阳已经落山，天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街上静得要死，雪花无声地飘落到地上，转瞬又被微风吹到墙角或路边。孔子的心雪花般地飘忽不定：他本不同意阳虎犯上作乱的行为，但觉得他说的话较为现实。是什么道理呢？又说不出来，正如眼前飘飞的雪花，看得见而抓不住，即使偶尔能够抓住，却又即刻融化了。他感到阳虎的两道目光比寒风还凛冽，只求得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自己本来不想参与阳虎与“三桓”的纠葛，但今天却无意地误入它的边缘，其势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看来他们是非拼个鱼死网破不可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阳虎见孔子沉思不语，欣喜自己的话已经对他产生了影响。孔子到底会怎么办？阳虎在揣测着。当然，也不能逼他立即做出答复。看看天色已晚，雪愈下愈大，该分手了，于是阳虎微笑着说道：“虎非陷夫子于不义，还望夫子三思！……”阳虎说着向孔子诡秘地笑了笑，然后步入他那黑洞洞的大门。

孔子回到家，众弟子早已吃过晚饭。大家见夫子闷闷不乐，不便多问。公冶长夫妇服侍他吃饭。孔子问：“子路今日该到了吧？……”

公冶长说：“请父亲释念，子路兄一向是信守时间的，兴许此时正在快马加鞭地赶路，或正在拴马呢。”

说话间就听到了子路那粗大嗓门的吵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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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夫子运筹 家臣叛逃

三天前，孔子将子贡叫到身边说：“赐呀，烦你明天前往蒲邑，召仲由返回，为师有要言相嘱。”

子贡不解地问：“子路兄离去不足两日，为何又要召回？”

孔子解释说：“闻听由正于蒲邑组织农夫挖沟开渠，以备防汛排涝之用……”

子贡赞叹说：“此乃未雨绸缪之举，防患于未然也。”

孔子说：“是呀，由乃为师之得意弟子，现已出仕为官，能够勤政爱民，为民预防水患，我听了甚是欣喜。可是，他不该以自己的俸禄赈济民工，每人每日赐一箪食，一壶浆。”

子贡越发糊涂了，他瞪着两只疑惑的大眼睛望着夫子：“子路肯以自身俸禄赈济民工，每日赐箪食壶浆，正是遵夫子‘仁’之教导而为之。仁者爱人，身为邑宰，爱民若子，有何不可？”

孔子果断地说：“仲由祸在眉睫，你只说为师命他速返。”

子贡为难地说：“我自身糊涂，怎能说服他人？若子路推说公务繁忙，不肯从命，赐又该如何？”

孔子严肃地说：“赐呀。此等小事竟纠缠不清，何以做两军阵前之说客？”

子贡被问得无言以对，满脸腾起了红云，现出了十分为难的样子。

颜回拉拉子贡的衣袖，低声说道：“你去把子路盛汤之饭缶砸碎，他便不召而自回，到那时，夫子定会教导于我们。”

子贡听后，略一沉思，方恍然大悟说：“对呀，子渊真比我颖悟十倍！”

众人齐声催促道：“子贡，快去快回，夫子含而不露，无先后放，定有新学问教吾辈。再者，子路一回，杏坛便无风而浪涌了。”

子贡来到孔子面前，像戏台上的传令兵，单腿跪地道：

“夫子失怒，弟子端木赐得令去也！”

众人见他滑稽，不免哄笑起来。孔子也被逗笑了，说道：

“子路不回，当心脑袋！”

“是，弟子谨记，”子贡向众人做了个鬼脸说，“子路不回，让他当心脑袋！”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子贡出门，驾车往蒲邑而去。

话说孔子正在惦记子路为何迟迟不归，难道子贡不向他讲明缘故，他就真的不从命吗？还是公冶长了解子路，他说子路从来信守时间，说不定他此时正在快马加鞭地赶路，或正在拴马呢。说话间，子路与子贡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两个都变成了雪人。只见子路一手持鞭，一手拉着子贡，双唇直抿，两眼布满了血丝。而子贡却是笑嘻嘻的，也不挣脱。颜回见状，忙上前去劝说。子路见颜回前来，放开子贡，问道：

“子贡说夫子让他砸我的饭缶，可真有其事？”

颜回笑笑说：“是夫子命他召你急回，至于砸饭缶……”

“是夫子让砸的！”子贡抢着说道。

子路听他二人说话支支吾吾，明白是他们在捣鬼，扬起鞭子恫吓子贡，子贡躲到孔子身后，让夫子那高大的身躯做他的屏障。这时子路方悔自己失礼，进门竟未首先拜见夫子，而一味与同学们胡闹，脸羞得像块红布，头像放了血的斗鸡，耷拉在胸前，那大粗嗓门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少女似地忸忸怩怩地说：“仲由见过夫子。方才由失礼，望夫子严惩。”

孔子并不责怪，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地笑着说：“由呀，你这个野小子，莫非治理蒲邑，全赖这手中的鞭子？”

“夫子可亲往蒲邑考察弟子的政绩，”子路十分委屈地说，“弟子时刻谨记夫子教言，视民若父母，岂能以鞭役使？”

“二三子各自就坐，听我晓以利害。”孔子避开子路的话题，并不就事论事。

南宫敬叔与颜回等弟子让孔子于几前坐下，然后各自围了过来，或坐、或蹲、或立，洗耳恭听夫子的教诲。

孔子说：“仲由见暴雨将至，低洼之处恐受水灾，所以使民修沟洫以备泄水，且身先士卒，昼夜不息。吾闻听之后，内心感到无限欣慰！为官者，假如皆若仲由，天下岂会有灾！”

孔子的话似一股暖流，流遍了子路的全身，子路不觉两眼湿润，心里暗暗地说：“知我者，莫若夫子！”

孔子喝了口茶，片刻之后继续说：“为官固然离不开勤政，但更需重教。《诗》教民温柔敦厚，《书》教人政通致远，《乐》教民广博善良，《易》教人好洁静而尚静细，《礼》教众知恭俭而庄敬，《春秋》教人属此比事，循规蹈矩，再者，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霜雨露也是教；地载山川高低燥湿，吐纳雷霆，滋生五谷，亦为教。由率民修沟渠乃一教也，然施小惠于民，则非教而唆也。”

子路申辩说：“由见贫民挨饿做工，于心不忍，因而从自己的俸禄中每人供箪食壶浆，稍解饥渴。夫子教导‘汎爱众而亲仁’，难道只是口头讲讲而勿需实行的吗？”

樊迟等几个弟子也附和着说：“我等为官，不恤民情，不惜民力，与贪官污吏何异？”

孔子板紧了面孔严肃地说：“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这春秋时代，尤其是在这公室衰微，权臣执政的鲁国，居官行政，格外需瞻前顾后审时度势，若只管凭良心办事，施行仁政，那么，随时均有大祸临头之险。”

子路说：“如此说来，我等在鲁为官，勿需施仁政，倒应该贪赃枉法，榨取百姓脂膏，去奉敬权臣吗？”

孔子说：“断然并非如此！廉洁乃为官之本，断不可有贪污行为。然而，当今世界，为权臣左右，趋炎附势之小人，多似附膻之蚁，他们个个虎视眈眈，专门吹毛求疵，据此为把柄，在权臣面前添油加醋，危言耸听，置你于死地。你既怜惜贫民挨饿工作，何不禀请鲁君，发公家仓廪中之粮米来赈济？私人出资购米赐食，自以为行德政，岂不示鲁君无德吗？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今你食君禄，却私自行恩惠于百姓，虽则居心为民，若然小人说你唆使民众反君乱国，岂不有口难辩！故而吾刻不待缓，差赐追尔返回。赐砸了你的饭缶，却保住了你的头颅，应感谢他才是。”

众弟子听后，不仅深受教育，而且感戴夫子的关怀。子路避席肃立说道：“夫子爱我，胜于父母！”

孔子说：“时已二更，各自回去安歇吧，我还有话单独与仲由说。”

众弟子各自散去，孔子令孔鲤在火盆里又加了一些木炭，中间放着火盆，师生对面而坐，烤火议事。

孔子以商议的口气说：“季桓子要我荐一位武功高强的弟子做其家臣，我再三思之，以你为宜……”

“让我做季氏家臣？亏夫子想得出！夫子年近半百，尚未出仕，就是因不愿为家臣，不甘当权臣附庸。由虽粗鲁，非夫子得意高足，然而‘师善其善’之理尚懂，愿学吾师之志，愿步吾师之尘，宁可饿死，决不肯做家臣！”子路粗气厉声地说着，双手按地而起。

孔子见子路一提做季氏家臣便气冲斗牛，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心中暗暗高兴。弟子中子路最直率坦诚，本以武功出众，自来就学，处处勤学苦练，现在已经变成文武双全的“士”了。他平时有话敢说，有时候发些牢骚，但心似竹筒，平直光洁，善恶分明。自从季氏提出让孔子荐贤，孔子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一则他在蒲邑为宰干得很出色，已经有了一些应付事变的经验和能力；二来他一向办事忠于职守，历来看不起不忠不孝的佞邪之辈，不愿做“私室”臣下。现在阳虎马上就要发起反对季氏的暴乱，虽然自己对季氏把持朝政，要挟国君不满，但他的做法是有先例的，史称“辅贰”之制，周公便是“辅贰”，辅佐成王做国王，只是季氏做得太过分了。阳虎就不同了，他反季氏是虚，欲夺取鲁国政权，自己称侯是实。如果一旦季氏被推翻，鲁君定然无存，因为鲁国的一切政权都掌握在季氏手中。眼看政权即将落于暴徒手中，面对国家危急存亡之秋，自己岂能袖手而旁观！然而自己又不便出面，一则自己无职无权，二则阳虎已向自己谈了反季氏的打算，自己一出面，就要背上“不义”之名，为人笑骂。子路做了季氏家臣，从中斡旋就方便多了，现在子路听说做季氏家臣便火冒三丈。还需将其中道理细细讲予他听。

孔子站起身，走到子路跟前，见他只顾生气，并不搭理自己，便轻声说道：“由呀，待为师将话说完再气不迟。”

子路转身走向一边。

“你亦系四十开外之人，怎跟小孩子一样。你想，当今之鲁国，哪一样不在季氏管辖之中？‘公室’、‘私家’早已不复存在。冉求已去季氏家数月，尔等去做家臣，并非为季氏，而为鲁君，为鲁之江山社稷！……”

于是孔子把阳虎的阴谋及自己的打算详细地告诉了子路。子路听后羞愧地低下了头说：“夫子早把话说清楚，弟子怎会生气。”

孔子说：“冉求办事细致，然其过于忠于季氏。你去后，需与冉求仔细观察阳虎之行动，及时与季氏商量，定要阻止阳虎叛乱。鲁无内乱，实行礼教方可有望，并进而波及他国。”

“由去后，该如何对待季桓子？”

“莫背地议其是非，若其违礼，当正面劝谏，明日我带你前往相见，再将蒲邑之事交代完毕即可上任。”

阳虎回到家中。仆人禀报孔子来谢之事，他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快去请阳越过府议事！”

阳虎与孔子会面后，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十分沉重。孔子知道了自己的计划与打算，不愿加入自己的行列。平时他见孔子反对季氏专权，大有嫉恶如仇，不共戴天之势，所以才敢邀他相见，与之结伙，不料孔子反对自己的主张比反对季氏专权更甚。如果孔子将自己的计划报告了季桓子，固然凭着自己的地位和实力，季桓子对自己也无可奈何，然而如果他把全国的军队都调集起来，再以国君的名义讨伐，那么自己便是以卵击石了。他越想越觉后怕，风雪夜竟然浑身冒汗。现在摆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改变计划，提前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他回到家立即筹划，先找自己的弟弟阳越商量，而后再与“三桓”中的得势家臣磋商。想到“三桓”的家族和门客，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紧皱的眉头随着长长的嘘气渐渐展开。

阳虎虽是季氏家臣，但他的威慑力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季平子，鲁君与季桓子也不在他话下。孟孙氏，叔孙氏两家的臣僚幕宾对其主人早有取代的野心，“三桓”的家族也窥测时机，以求一逞，于是，阳虎便成了他们当然的核心与领袖。想到这些，阳虎倒又觉得稳操左券了。只要摧毁了“三桓”，对付定公便如探囊取物耳！这时的阳虎似乎已经端坐在鲁国的宫室里，役使着男差女仆，观赏着翩翩舞姿，指挥着千军万马，沉醉于颂辞美言之中。阳虎眯着双眼，在欲望的幻海中荡桨扬帆，见到孔子后的悔恨和惧怕的情绪早已随着他虚构的幻觉消逝了。

“启禀兄长，人已到齐，请吩咐吧！”阳虎被突然的喊声惊醒，不觉怔了片刻。定神一看，只见阳越与公敛阳、叔孙辄、叔仲志治等齐聚身边，季孙寤坐于一侧，众人都在静静地看着自己。他吩咐众人坐下，将傍晚见到孔子的经过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从人听后面面相觑。阳虎用他那饿鹰似的目光把大家扫视了一遍，然后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以众位之见，何为上策？”

公敛阳说：“阳大人，你为诸家首领，谁不言听而计从！前年子独身一人令定公并众大夫立誓缔约于周社祭坛，又操国人盟誓于亳社神坛。举国上下尽人皆知子之壮举与神威，此刻何需相问！”

“话不能如此讲法，此事关系重大，成功尔等则均为公卿，失败货则为贼首，不得不慎也。”阳虎还是慢慢地说。

叔孙辄说：“我只患兵力未必充足，我们叔孙氏的大权全掌握于叔孙州仇之手，辄一兵一卒也难调动。”

阳越接着说：“季氏家甲曲我统率，只管放心分派，俱为心腹之人，断无佐助‘三桓’之理！”

公敛阳说：“以愚之见，兵力不足为虑。常言道，兵不在多而在精，更在将勇，季氏家甲有阳越将军统率，定然似虎入狼群，何患不胜！敛阳虽弩钝，智勇不若阳越将军万分之一，然手中刀枪却也并非吃素。再者，费之公山不狃早有叛心，待我等稍有取胜之势，定然挺戈相投。如此以来，何患兵力不足！”

阳虎说：“敛阳弟言之有理，且此举并非死拼兵力，而是要巧设计谋。我一直在想，于何时何地杀死季桓子为好……”

阳越挺身说道：“就于季氏家中杀死，岂不省事！”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高声说道：“好大胆的强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犯上作乱，还不快快自首，免遭暴尸之耻！

……”

众人大惊，阳越拔出宝剑奔向门外。

只听门外“哈哈”大笑说“你们既有胆量取而代之，一句话何以竟这般惊慌。阳越不得无礼。”

众人定神一看，进来的竟是闻人少正卯。

阳虎急忙让座说：“少正大夫何故到此，吓煞我也。”

“尔等所为，只能瞒过“三桓’，如何瞒过我的眼睛？”少正卯说，“卯已来过多时，不忍心视尔等死于非命，故来相助。”

“依大夫之言，此事行不得？”阳虎不安地问。

少正卯微微一笑，摇摇手说道：“岂但当行，简直应将定公与孔丘一并杀死，方解吾心头之恨！然而你们视此事为儿戏，如何行得通？”

“依大夫之言，该如何行之？”阳虎听了少正卯的话正中下怀，他早有杀定公而自充公侯的奢望，顾不得矜持，忙向少正卯求教。

少正卯慢条斯理地说：“行必有名，方可有理有力。诸侯争霸，高举‘尊王攘夷’之旗帜，我等何不借助一番。当今之鲁国，只有强公室，抑私家，才能得民心，顺民意。因此，我们暂且不仅不能动定公一根毫毛，尚需高举这一招牌，待权柄到手，再从长计议。”

众人听少正卯一说，连连点头称是。公敛阳说：“少正大夫不枉有‘闻人’之称，真是足智多谋！难怪当初孔丘办学，被你搞得他门下‘三盈三虚’。”

“请不要再提办学之事，最终卯还是败于孔丘手下。如今他已桃李遍地，我则孑然无闻矣！”少正卯愤愤地说，刀条脸拉得更长，气得发青。

“少正大夫不必生气，待日后杀了孔丘为你解恨就是。你看何时举事为好呢？”季孙寤急于夺取家主的地位，只求早日下手，哪里还念什么父子之情。

“待祭祀过后，趁季桓子到蒲圃飨食祭品之际乘机将他杀死，然后宣诏其罪，大事可成矣。离祭祀尚有数月，有条件周密部署。此事机密，万不可泄露。”少正卯俨然像一个司令官在作战前部署和动员。

阳虎十分感激，深施一礼说道：“多谢少正大夫指点，还是博学之人办事精明。时已丁夜（四更天），待略备薄酒，一则酬劳大夫，二则为我等举事壮色。”

酒宴备齐，一伙人为祝愿阴谋得逞而频频举杯，直到东方破晓方才散去。

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天空瞬息万变，有似走马灯。先是空气凝滞，微风不动，铅灰色的云低垂、弥漫、笼罩，仿佛天地就要相连，一切动物都被挤在其间，闷热得淌汗，窒息得要死。继而云变黑，变紫，像乌盆的瓦碴，像深蓝色的大海，像紫红色的火焰在燃烧。起风了，但不大，天空开始有了裂缝，愈裂愈深，愈裂愈大，乌云渐渐在凝聚，在涌动，像海里的浪涛，远处传来了隐约滚动的雷声，风渐渐大了起来，那成堆的乌云像一队队兵马在集结、在奔跑，有的朝东，有的往西，有的奔南，有的趋北，速度快慢不一，但似乎都在奔向所指定的地点，这怕是玉帝在调兵遣将，显然战斗就要打响，暴风雨就要来临！……

深夜，一辆马车披着浓重的夜色驰进季氏府。转瞬之间，一阵脚步声从季氏府通向阙里。

孟懿子在筑新室，向季氏府借来了子路督工，于是昼夜突击，工程进度加快，新室改成了明碉暗堡。

孟氏府中，子路在加强训练。

孔子书房，孔子与南宫敬叔秘谈。

杏坛一角，孔子授意子贡。

南宫敬叔与子贡出现在鲁定公身边。

子贡在与林楚对面喝茶。林楚是季桓子的御手。

孔子在与公敛阳对饮，频频举杯，边喝边谈，谈得很是投机。

季氏府内，阳越在加紧训练家甲。

阳虎的眼睛都熬红了，他正忙得不可开交。

阳虎在和颜悦色地与季桓子交谈，一反以往的傲慢神态。

……

雪后初晴，天气变得更冷。夕阳的热量被冰雪掠去，行人缩手顿足，搓手呼气，奔回家中，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白皑皑的曲阜城正孕育着一场刀枪火剑的混战，双方为着各自的权益和理想都在忙碌着，他们借助大自然赐予的舞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竭力演出那惊人的一幕。

祭祀的第二天，季桓子刚洗漱完毕，阳虎便殷勤地迎上前来说道：“冢宰今日照例要去蒲圃飨胙，时已不早，请快动身吧！”

“以往需待日中方去，这会才是晨时，我尚有事料理。”季桓子说，“烦你将祭胙分给各位大夫，以免国君怪罪。”

“请冢宰放心，虎定照办不误，你就放心蒲圃赴宴去吧。阳越伴冢宰同去，一路之上也好有个照应。”阳虎说着向门外喊道：“越弟，快陪冢宰蒲圃飨胙，天气寒冷，沿途需多加当心！”

阳越在门外答道：“请冢宰上车，我等已侍候多时了。”

季桓子虽然在花团锦簇中长大，但也并非酒囊饭袋之辈，今天阳虎的恭顺和殷勤使他产生了疑心。去蒲圃飨胙虽是惯例，但从未去这样早。以往也不用家甲陪护，刚才阳越的答话语调十分激昂，使人听后顿生竦骨竖毛之感。抬头往外望去，家甲个个执械，装束整齐，尽管都是和平时一样的站立，但面有杀伐之色。季桓子想到此，不觉向阳虎看去，只见他一手紧握宝剑，另一只手攥着拳头，两只眼乜斜着向自己观看，看到这副架式，季桓子便想起了两年前阳虎一手提着一只雪白的羊羔，一手提着宝剑逼他订盟的情形。当时阳虎也是两只眼乜斜着自己说：“余之剑下有二命，一条为汝，一条乃羊羔，请大夫抉择。如留己命，余则宰杀羊羔；与之订盟；若留羊命，余则——”阳虎说着举起宝剑对准自己的喉咙。在此剑落人亡之际，还能有什么抉择呢？只好订盟，将季氏一应大事全交阳虎，鲁国政权也由阳虎外理。季桓子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跟直冲到头顶，看看周围，冉求与子路都不在，难道他们不知今日要去蒲圃吗？子路来我家后从未跟我谈话，不久便被孟氏借去，冉求说这是他们夫子的安排，还说，到了关键时刻，子路就会出现。这孔夫子的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难道眼下还不是关键时刻吗？如果阳虎此刻下手，我便有一百个命也难保住……

阳虎见季桓子默不作声，唯恐被他看出破绽，忙催促道“请吧，一应用物俱都备齐，仍由林楚驾御。”随即又向外喊道：“大夫欲登车前往，快来侍候。”

蒲圃在曲阜城南门外，要经过中心大街，路过孟氏府第。季桓子向后望去，只见阳越手提大刀，怒目圆睁，面带杀机，如同押送犯人赴刑场，哪里像是护驾赴宴！可是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吗？寒风似刀剑，身上却大汗淋漓。这时驾车的林楚说道：“大夫果真去赴宴吗？”

季桓子不觉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林楚又说道：“今日天气骤寒，大夫不觉得冷吗？”

季桓子听出林楚的弦外之音，现在也只有和这个御手商议了。他亲切地对林楚说：“你家世代在我季府驾车，自觉待你不薄，如遇危难，肯助我一臂之力否？”

林楚说：“大夫此言晚矣！……”

“你若肯舍身相助，日后定有重赏！”

“事已至此，大夫依然不忘钱财，钱财重于性命吗？”

季桓子叹了口气，低垂了头。林楚安慰他说：“子路嘱我助你，他自有安排，大夫不必惊恐！”

季桓子听后，稍觉宽慰。说话间车已近孟氏府第。前边是一个急转弯，林楚向那辕马猛抽三鞭，马车旋风般转过墙角，驶进孟氏府中。阳越毫无思想准备，待回过神来，急忙追赶，拐过墙角，早已不见马车的影子。阳越心知中计，带领人马向孟氏府第冲去。孟府栅门大开，空无一人，阳越的兵卒一窝蜂似地拥了进去。正在此时，箭似飞蝗，从四面八方的明碉暗堡射了出来，阳越首先喉咙中箭身亡。阳越所率的众兵甲见主将阵亡，纷纷溃逃。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子路训练的兵勇从各碉堡冲杀出来，其势如决堤之洪水，阳越的兵卒哪是对手，被杀得七零八落。阳虎按照少正卯的授意，打发季桓子走后，便带领人马闯进鲁宫，欲挟持鲁定公讨伐“三桓”，弄个名正言顺。他哪知有子贡在定公身边，死人也能被他说活，定公早已避到了孟氏新居。阳虎扑了个空，只劫掠了宫中无数珠宝，率卒向蒲圃赶去。行到孟氏府前，见两军正在厮杀，弟弟身亡，士卒死亡大半，正溃不成军。阳虎见状，肺都气炸了，两个眼珠子都嘟噜出来了，变得血红血红。他马上将两军合作一处，指挥反扑。这时栅门早已紧闭，阳虎便下令火攻，于是浓烟滚滚，烈焰腾天，孟府一片火海。阳虎来回奔突，命令兵甲冲击。围墙内孟懿子与冉求见栅门被火烧毁，全府第的人均有葬身火海之危险，便纷纷冲出掩杀相拼。然而此番不比先前，一则阳虎所率乃两军并作一军，兵力众寡悬殊，二则阳虎十分骁勇，此刻正像输光了衣裤的赌徒，孟懿子与冉求哪是他的敌手？战不三五回合便败下阵来，形势岌岌可危。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子路带领人马从后边包抄过来。阳虎腹背受敌，形势急转直下，立即由优势变为劣势，这子路不比孟懿子与冉求，正与阳虎棋逢对手，愈战愈勇，愈杀愈猛。那阳虎毕竟厮杀了半天，早已筋疲力尽了。而子路却像久困于山林的猛虎，如今冲下山来，饥饿待食，一旦碰见了猎物，岂能饶他！于是如狼捕羊，阳虎不敢恋战，且战且退。那阳虎的家甲也俱成疲敝之卒，碰到子路的精锐部队，有似老鼠见了猫，只想逃命。

子贡瞅上了门道，组织两帮不能上阵的文人，一帮在自己队伍中呐喊助威，鼓舞士气。一帮扮做敌军，边逃边喊：“阳虎犯上作乱，不要再为他卖命了！”“阳虎眼看全军覆没，我们快逃吧！”“我们为叛贼卖命，死于阵前，遗臭万年！”

“我们战死于阵前，有谁照顾家中老少呀！”……阳虎的兵甲听到这喊声，不觉斗志全消，有的弃戈逃走，有的跪下受降。

阳虎见大势已去，只好落荒而逃。

原来孔子早已料定，鲁定公与“三桓”俱在孟氏新居，阳虎势必孤注一掷地攻占此处，因此命子路留一部分兵力坚守阵地，子路率精锐部队抄其后路，形成夹击之势。

阳虎杀一条血路突围出走，先到蒲圃，欲纠集阳越埋伏在那里的部队卷土重来。可是赶到蒲圃一看，尸横遍地，阳越的士兵非死即亡。他又拍马来到叔孙氏府第，想与叔孙辄合兵一处。可是叔孙氏大门紧闭，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原来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公敛阳并非阳虎同伙，而是站在季桓子一边，正是他深夜驾车驰入季氏府，报告了阳虎的全部行动计划。今天，公敛阳先扑杀了蒲圃的伏兵，又同叔孙氏一起消灭了叔孙辄，然后便回府去按兵待命，这一切，都是按孔子的部署进行的。

叛乱平定了，君臣相互安慰祝贺。南宫敬叔说：“桓子不死，国君无恙，全赖孔夫子运筹，众同窗努力，愿国君论功封赏。”

鲁定公说：“朕多亏子贡规劝与保驾，方免于难，子贡堪称临危不惧之雄才啊！”

叔孙武说：“以我之见，子贡比孔夫子有胆识，孔夫子至今未敢露面。”

南宫敬叔欲要辩释，子贡抢着说：“赐何敢与夫子相比。以宫墙为喻，赐之宫墙只有肩头高，人们张眼便可看清墙内之一切。而夫子之宫墙高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便难见宗庙之雄伟，殿堂之华美。”

众人听后十分佩服子贡的口才，更加敬重孔子。

阳虎灭“三桓”的阴谋破产了，他单枪匹马先入讙（今山东宁阳县西北），后至阳关（今山东泰安县东南）。阳关原为鲁地，后被齐国占领，公元前503年二月归还鲁国，阳虎据为己有。所以，阳关是阳虎的一块小小的根据地，经营的时间也只有一年半。鲁国“陪臣执国命”的历史结束了。

这是公元前502年的事，此年孔子五十岁。孔子自谓“五十而知天命”，所谓知天命即自以为掌握了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之意。

这场斗争给人们以深思：鲁国能够恢复“周礼”吗？当权的大夫能够与国君相处为安吗？千百年来人们一直为这场斗争争论不休。只有历史才能做出公正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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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孔子初仕 春到中都

生活是水，但不像潭中之水、湖中之水那样风平浪静，而像江河之水，后浪推着前浪；大海之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活又像六月的天气，神秘莫测，说翻就翻，说变就变。

季孙氏的封地费邑为公山不狃所盘踞，此人早有叛季氏之心，但却不似阳虎那样张牙舞爪，锋芒毕露。他比阳虎精灵，像一只鳖，常将头伸出来，脖子抻得老长，东望望，西瞧瞧，窥测方向，待气候对自己有利，再兴风作浪一番；不利，即刻将脖子缩回去。阳虎叛乱之前，曾几次派人去拉他入伙，观点上他支持甚至怂恿阳虎快些下手，但却一直按兵不动。阳虎叛乱失败，他异常活跃，四处吵吵嚷嚷，声讨阳虎犯上作乱的罪孽，似乎普天之下，只有他才对主子耿耿忠心，才无限地忠君尊王。他也将孔子视为一块肥肉，一支强大的政治力量，要拉过来为己所用，扩大自己的影响。壮大自己的力量，发展自己的势力。他知道孔子在平息阳虎叛乱中立了大功，唯恐为鲁定公和“三桓”所用，所以迫不及待地派人请孔子到费邑去，共同治理这块地方。来使是一个娴于辞令的说客，他高度评价孔子的观点和思想，赞扬孔子的才干，给孔子戴上了一摞桂冠，留下了一连串的许诺。尽管孔子曾多次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公山不狃派来的这位花言巧语的先生还是将孔子说得晕晕乎乎。最使孔子感兴趣的是可以在费施行仁政德治，然后以费为中心，推而广之，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与抱负。孔子答应了公山不狃的邀请，欲往费邑去。子路得到消息后很不高兴，气冲冲地来见孔子，说道：“公山不狃恶声狼藉，休为其花言巧语所迷。与此不仁不义之辈为伍，弟子亦感羞耻。无处去便长留阙里，永住杏坛，何必要到公山不狃那里去呢？”

孔子说：“昔日，文武尝以镐之弹丸之地而有天下，公山不狃既肯用我，难道我就不能以费为中心而于东方复兴文武之道吗？”

孔子虽然这样说，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子路的意见，没有往费邑去。

公元前501年，孔子五十一岁。

六月，鲁伐阳虎，攻打阳关。阳虎突围奔齐，齐国拘禁了他，他遁逃至宋，最后逃到了晋国，得到了权臣赵简子的重用。孔子说：“阳虎乃害群之马，赵氏收一祸根，其世必有大乱！”

月牙儿悬在半空中，刚才还是喧闹非常的杏坛，这会儿静悄悄的。孔子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向四周看了看，心中感到一阵寂寞。自从创办私学以来，弟子日益增多，有的已经出仕做官，有的不愿为官，只求永远以师为学。自己的思想则是矛盾的，有时急于出仕，一展宏图；有时则把出仕做官的念头埋到了心底，只希望教育出一批贤能弟子，像周公那样辅佐君王，成为治理国家的栋梁之材，通过他们实现自己的理想。因此，只有和他们在一起，心里才有一种踏实的满足和充实的感觉。这会儿他独自一人站在杏坛上向四周观望，弟子们的读书声，谈笑声以及为一个未解的问题而激烈争论的声音仍在耳际萦回。往日这时，他总是坐下平静一激动的心，而今日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日间南宫敬叔来到这里告诉他说，因夫子平叛有功，鲁定公决定委任他为中都宰。众弟子听后欢呼跳跃，纷纷要置办酒席为夫子庆贺。弟子们盼望自己出仕为官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要将一个乱糟糟的鲁国治理得民安政清决非一件易事。其他国家也处于混战中，齐国觊觎着鲁国，鲁国还想征服比自己更弱小的国家。越国已经灭亡，国王勾践做了阶下囚。吴国虽然已经取得了胜利，可是有谁能够保证它不再灭亡呢？……国家需要治理，天下需要治理，而且自信有能力将它治理好，难道因为难而就畏缩不前吗？犹如洪水滔滔，河那边正有无数灾民濒于灭顶之灾。那儿尚有大片的树林，可以伐木为船，但这些灾民不晓得以木为船的道理。自己渡过河去，告诉他们，就可以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河水太深太急，泅渡不仅有困难，而且有危险，难道能因此而不敢涉足吗？设若这样，自己所倡导的“仁”又何在？自己所确立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处世态度又怎样解释？孔子信步走下杏坛，一阵秋风吹过，坛前的银杏树叶飘落了几片，随风滚到了角落里。他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地看了看，心中不由一阵惊悸。银杏树从初春发芽到秋风中败落，其间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也曾为天地增添了美色，这会儿叶子却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不久将化作泥尘。诗曰“秋日凄凄，百卉俱腓”，这是它们在提醒自己吧？不要犹豫了，主张行得通就努力做下去，行不通还是教弟子以待后人。主意已定，心中顿觉轻松，在秋风中更感到凉爽，寂寞不觉消失。他提起灯笼向家中走去，要将这个决定告诉给妻子，以后妻子将更加忙累了……”

季桓子打心眼里欲擢用孔子，委以重任。面对鲁国这个烂摊子，他一筹莫展，百思而不得其计。近日来盗贼蜂起，讹诈成风。大夫家臣各行其事，互相掣肘。他本人虽说挟制定公，擅行君权，但对下属官吏与自己同样的行为却难以容忍，然而他又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到了孔子。在玙璠殉葬的争执中，在平息阳虎叛乱的斗争中，孔子的智谋与才干使季桓子心悦而诚服。再说，孔子的政见对他治理眼下的鲁国也是适宜的。“忠恕”可以缓和日益紧张的君臣上下关系，“仁政”可以博得民众的拥戴，“德治”可以用来限制家臣等私人的武力，“中庸”可以缓和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他多次奏请定公让孔子在朝中任职，在自己身边工作，以便及时协商请教。但鲁定公是个见木不见林的人，他怀疑平息阳虎叛乱为孔子筹划，认为那不过是弟子们对夫子的赞美之辞。有人在他面前说，孔子在齐两年多，齐景公不用他，足见他的政见不合时宜，所以定公坚持先放到下边去试试，如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再提到朝中不迟。就这样决定委任孔子为中都（今山东省汶上县西）宰。

孔子在冉求的陪同下来到季孙氏门前，只见季桓子立在台阶上，孔子急忙上前见礼。季桓子还礼说：“国君要召见夫子，斯在此等候多时矣。”

孔子和季桓子来到朝堂，只见南宫敬叔站在门外。南宫敬叔上前见过师礼，说道：“国君正在内厅等候，让弟子在此迎接夫子。”

三人登阶入堂，迎面排列着左、中、右三个用丝绸挽结的门。季桓子与南宫敬叔举步从中门向厅内走去。孔子见后微微摇摇头，心中想道，中门是国君走的路，大夫走中门是越礼的行为。就在他略一停顿的时候，南宫敬叔觉察到老师的心境，自知失礼，又不便退回，满脸羞红。季桓子进门后不见孔子，正要问南宫敬叔，南宫敬叔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季桓子不解，停住脚步发怔，这时孔子从东边的门进来。季桓子又看看南宫敬叔，见他面有窘迫之色，也正在看着自己。季桓子见状，知道自己失礼，暗暗佩服孔子的行为，只是他们“三桓”早已沿习成俗，哪里还把这些小节放在心上。但既然遇到孔子这样严守节礼的呆板夫子，只好处处以礼行事，便向南宫敬叔递了个眼色，尾随着孔子向厅内走去。

鲁定公坐在案边，几名侍从分列左右，孔子等人施礼问安后，分别站在离定公五步远的地方。定公令三人坐在已经准备好的坐席上，开口说道：“国家有贤人而不用，乃国君之过失。朕闻孔大夫久享圣人之名，今日有幸相见，望多赐教于朕，佐辅治理国家，重振鲁国昔日之威。”

孔子起身谢道：“孔丘乃村野鄙夫，何敢亵渎天颜。”孔子这原是谦恭之辞，对繁文缛节，他可说如数家珍。在国君面前，又是初次会面，是不能多说话的，只听国君讲是不会错的。定公询问了一些办学的事情，孔子一一具实回答。定公又问：“朕尝闻，为君主者可一言而兴邦，可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向季桓子和南宫敬叔扫视了一眼，见他们也都竖起耳朵在听，就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一言何以兴邦？，设若君上知任重艰难，臣子知事君不易，上下谨慎，全力从事，不近乎一言而兴邦吗？设若君上一意孤行，不听劝谏，不近乎一言而丧邦吗？”

定公默默点头，少顷又问：“君使臣，臣事君，该何如？”

孔子回答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主执政，政者、正也，君行端正，臣下便会竭力服从。为人臣者难矣，办事忠心耿耿，人或以为谄也；潦草敷衍，误国误民，君主又会加罪其身。”孔子说着，仔细地察看定公与季桓子的表情。定公与季桓子的目光触着孔子的目光，急忙避开。南宫敬叔坦然地端坐于席上。孔子深知他们是不会愿意听这种各负责任的话的，但既要他出仕从政，不说怎能算是“事君以忠”呢？

南宫敬叔听出了老师的弦外之音。刚开始，夫子谈吐颇谨慎，那是因定公只是泛泛而谈。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接触实际问题，夫子便侃侃而谈了。他像似又在给弟子们讲课，这大约是作教师的职业病吧？南宫敬叔不愿老师此时多言，以免招来不快，便引开了话题：“夫子何不谈谈如何治理中都呢？”

孔子明白了弟子的用意，便不想在此久待，说道：“现在何必多言，只望一年后国君与两位大夫前往中都考察丘之政绩！”孔子说着向定公施礼告辞，季桓子与南宫敬叔也相继退出。

中都城外，孔子率领颜回、子贡等一班弟子在视察民情。他们扮成了外地来的商贾模样，边走边看，边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谁也辨不出这位魁伟的阔商人就是新到任的邑宰。

郊野田园荒芜，一群群的贫民背井离乡，逃荒要饭。大路旁，一具具饿死的尸骨，乌鸦盘旋在尸骨的上空，呱呱地叫着，令人毛骨悚然。野狗疯狂地撕咬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那尸体突然哀号起来，挣扎着爬动了两下，就被野狗撕碎了。

孔子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地望着这凄惨的景象和场面。

破旧的土城墙四处坍塌，城门破碎得只剩下几块木板。两个苍老的兵丁在城门口打盹，人们从破碎的城门中出出进进，畅通无阻。孔子一行随人群钻进破城门，所谓的中都城不过是一个较大的集镇，房屋矮小破旧，街道狭窄泥泞，孔子师徒从泥水中蹚过。

街上游民成群，乞丐成帮，三三两两，懒懒洋洋。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从一间茅屋中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阵之后，抱着包袱，鬼鬼祟祟地仓皇逃走。一伙人正在殴斗，一团泥巴摔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一块石头打碎了一个老人的头，女人和孩子又哭又叫，在泥水中乱成一团。一个青年妇女在勾引一个小伙子两个眉来眼去地嘀咕了一阵之后便拐进了一个阴暗的小胡同……

孔子又用三五天的时间走访了三老、明绅和各界名流，了解中都情况，听取他们对治理中都的意见。经过视察和走访，孔子对整个中都了如指掌，治理的办法也随之形成。

孔子首先对所带来的弟子进行了人事安排，例如派曾皙专司钱谷，闵损专司刑名，颜回专司文牍，子贡专司文教等等，然后将原有的书吏差役召集一处，明确地告诉他们，留署试办一个月，办事谨慎，自守廉洁的留用，懒惰怠工，贪赃敛钱的革职。

一日，颜回见夫子独坐室中，锁眉凝神，便上前问道：

“夫子莫非是在为治理中都而犯愁吗？”

孔子叹了口气说：“万没料到，昔日繁华之中都，今日竟衰败到如此地步：游民多，乞丐多，盗贼多，社会风气败坏——富人奢侈，商人欺诈，女人失节。真乃百废待举呀。”

颜回进一步问：“不知夫子将如何使这中都百废俱兴？”

孔子说：“为师将采取如下措施：第一，实施预防水旱灾害之措施，发展农业生产。第二，发展工商，安置游民乞丐。第三，以仁德教民，改良地方风化。第四，提倡节俭，革除奢侈恶习。第五，制定养生送死规则。第六，设立乡校，少年一律入学读书。此六条亦可称之为中都拨乱反正之方案。”

孔子征求了众弟子及社会各界的意见，略作修改之后便颁布实行，各派专人负责。

发动全邑农民，在高原地区开渠凿井，每遇旱天，有渠流井水灌溉。低洼地区修治近田的沟洫，加固堤防，遇到涝天，田中积水容易排泄，农作物不致涝死，这样以来，旱能抗，涝能排，无旱涝灾害，确保农业丰收。农民储粟既多，便不再有沿街乞讨和背井离乡者，游民和盗贼自然也大量减少。

设立大小工场作坊，委派梁绅领导，收集无业游民和乞丐入场作工，聘用技术人员教授。专制民间日用要件，出品精益求精，销路日渐扩大，不仅鲁国各地，连齐、卫、吴、楚等国的商家也有来成批购货的，产品供不应求。于是添设分厂，扩大经营范围，少壮游民与乞丐，尽数入场工作，每日有应得的报酬，工作出色者还可增加工资，提升为头目。非但游民乞丐，连农民也纷纷入场工作。孔子又设立养老所，将丧失劳动能力的贫民及无子女的老人聚集一处，从工场盈利中出钱供给他们衣食，使“老有所安”。

提倡节俭，改良地方风化。孔子首先要求署衙工作人员以身作则，强调一律穿布衣，戴布帽，出外步行，不用车马。大量裁减工作人员，让他们到工场去做工，节约开支，以素食为主，限定每月鱼肉荤腥的数量。取消服务人员，一应杂务均由工作人员自身料理。再组织人员向民间挨户劝导，讲仁，讲义，讲礼，讲德，讲居家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男子要孝，女子要贞节，让百姓皆知孝亲睦族的道理。劝导工商小贩等，生意买卖要诚实，使老少无欺，人民皆知诚实为贵，虚伪为耻。劝导当公务的役吏，做交易的民众，要忠于职守，取信于民，更不准贪赃受贿，鱼肉百姓。

在全邑四乡设立乡校，让青少年一律入学读书。挑选品学兼优，在民众中享有崇高威望的士人做教师，补助他们的俸粟，使教师的工资待遇高出社会上的一般人。

总之，孔子在用一个“修”字治理中都，使中都拨乱反正。四乡添设乡校，少年百姓，尤其是贫寒子弟，一律让他们修学；发展农业，发展工商，开办工场作坊，壮年百姓，一律要他们修业；成立养老所，使年长的百姓，尤其是那些鳏寡老人得以修养，保养身体，可望长寿。还有修身，修德行，修天爵等等。

时光如流水，转瞬间春姑娘又回到了齐鲁大地。春风像蜜酒，和煦煦、暖融融，令人心醉。她欢快地到处奔跑，将中都大治的消息送到了曲阜，送到了中原各地。

季氏府内，“三桓”正在相聚议事。季桓子由衷地赞叹说：“孔丘上任不到一年，中都大治，百姓安居乐业，真乃旷古未有之奇迹！”

“我却不信，”叔孙氏说，“一介寒儒，初入仕途，何来大治之才？不过是他的一班弟子为其鼓吹而已。”

孟懿子劝解说“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是实’，我们不妨去中都一观，便知真伪。”

叔孙氏说：“若是孔丘真有如此奇才，我诚愿将这大司寇让与他做！”

孟懿子说：“叔孙大夫，君子岂有戏言！”

叔孙氏说：“一言为定！”

季桓子与孟懿子同时说：“好！，一言为定！”

公元前500年春天的中都，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样白白胖胖，像一个依偎在情人怀中的新娘那样甜蜜幸福，像一匹脱缰的马驹那样欢腾骏逸，她在温暖中微笑，在明媚中撒娇，在和风中驰骋，欢迎这京都的来客，鲁国的权臣。原野上禾苗葱茏，绿草如茵，沟渠纵横，流水潺潺。山坡上牛群似火，羊群若云，堤坝高筑，河床宽阔，河中流水清澈，游鱼可辨。女子在上游戏水，男子在下游洗浴。一对对青年男女在桑林中嬉戏追逐，不时传来阵阵优美的歌声：

爰采唐矣？（要采女萝向哪方呀？）

沫之乡矣。（女萝生长在沫乡呀。）

云谁之思？（猜我心上把谁想？）

美孟姜矣。（漂亮大姐本姓姜呀。）

期我乎桑中，（约我到桑中，）

要我乎上宫，（邀我来上宫，）

送我乎淇之上矣。（送我送到淇水上呀。）

……

春秋时间，男女间没有那么多绳索束缚，可以较尽情地表达自己的欢悦，描绘着一幅幅古朴纯真的风情画。

季桓子，孟懿子、叔孙氏微服出访，眼前的景致令他们赞叹不已。在一个村庄，男女老幼全都手执各式各样的器皿。相互泼水。他们三人立刻被围住了，所有的水都泼在他们身上。三个人忘却了身份，沉浸在民间的欢乐之中。不一会儿他们被泼得落汤鸡似地哈哈大笑着冲出人群。叔孙氏钦佩地说：“真是年丰人乐呀！”

孟懿子说：“叔孙大夫，那大司寇的宝座呢？”

叔孙氏无可奈何地说：“让，一定让……

季桓子说：“君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不让岂不贻笑万年！”

中都城内面貌焕然一新，原来泥泞难行，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街道变得平坦整洁，一尘不染。大街两旁，杨柳轻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杨柳之下，店铺林立，市面繁盛，各种招告在春风中轻轻飘摆，各货店传来对顾客的热情招呼和谆谆叮咛。自由农工商和交易中心集中于各主要街道，各种物品都在亲切友好的话语和气氛中交流，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随心选择。人群熙熙攘攘，和谐融洽，一对对夫妻结伴而前，不相识的男女分道而行。七、八岁的儿童提篮买卖，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不时有怀抱书简的青少年匆匆走过，他们边走边背诵着三坟五典。各种工场作坊星罗棋布，里边不时传出欢愉的笑声和歌声。三人信步来到一家药店前，只见一位十多岁的男孩，一手提篮，一手托着一串铜贝，向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呜呜咽咽地哭诉着什么，与周围的甜蜜气氛极不协调，十分招人注意。三人随人众围拢过去观看，只听那老人说道：“你小小年纪，难得有此孝心。”原来这个孩子的娘贫病交加，他去马半仙那里苦求为娘治病。半仙见他家一贫如洗，患者的病情又十分危急，便给了小孩一串铜贝，让他到这位老者的药店中取药。老者见他母子可怜，便悄悄在那篮中又放了一串铜贝。不料孩子在路上被一条黄狗追咬跌倒，钱失落在地，孩子发现，送与老者，老者说：“这钱我既已给你，就为你所有，是万不能再收回的。”

男童说道：“多谢老丈美意！我已有马半仙所赠之币，足够为娘取药买米之用，老丈的钱晚生是不能再收的了。孔夫子说‘临财勿苟得’，我读了许多遍。为娘治病是作儿子应尽的孝道，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

老者被男童的一席话深深打动，不禁垂泪，颤声说道：“你的纯孝和志气都是少有的，又读了书，日后定有出息！这钱于我无大补益，对你可谓‘寒天加衣’。快去买米回家，你娘尚等药治病呢。”老者边说边从男孩手中接过钱放于篮中，抚摸着男孩的肩头，要把他送出人圈。男童还要送回，孟懿子上前说道：“小兄弟，老人承全你的孝心，你就收下吧。此非不义之财，待以后再报答老人的恩泽就是。”男童眨动着一双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沉思片刻，向老者和孟懿子深鞠三躬，然后向家里匆匆走去。

季桓子三人继续沿街前行，来到一处生产农具的作坊门前，只听店里男主人大声向妻子说道：“怪哉，怪哉！小偷昨夜窜入我店，竟然秋毫未犯。目下正值春耕大忙季节，这诸多农具随便拿一件都是有用的。”

季桓子向店里看去，见店里果然各式农具排列整齐，不像是被人劫掠过。

主人的妻子说：“你再看看别处少了什么没有？哎呀，钱呢？少了没有？”

“我先看的钱柜子，一个子儿都没少，岂不让人费解……”男主人边说边挠挠头皮，又向四周看了看。

正在这时，从里边走出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问道：

“师母与师父又吵什么？”

“今天早晨我起来一看，心中咯噔一下，不好，夜里遭了贼了！谁知竟连一件东西也未少。”男主人说着，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神情。

男青年听后，稍一沉思，便哈哈大笑起来。女主人愠怒骂道：“该死的，你师父险些被吓死，你还笑。这些农具是你师徒一冬半春的血汗，难道少了你不心疼？”

青年解释说：“昨天太累了，是我睡觉前忘了关门。师母，真没少什么吧？”

季桓子听得清清楚楚，耳闻目睹这一切，他对孔夫子更加佩服。如此大圣大贤，让他治理这弹丸之地，不仅是大材小用，简直是明珠暗投了。

三人来到中都府衙，孔子喜出望外，设盛宴款待，彻夜交谈。

第二天，孔子又陪同视察了工场，作坊，游览了名胜。

孔子从政，瞬间成绩卓著。后人作诗赞曰：

长幼异食，强弱异任，

男女别途。夜不闭户，

路不拾遗，器不雕伪。

行之一年，四方则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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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夹谷会盟 孔子显身

“三桓”回到曲阜，将中都所见奏明鲁定公，于是委任孔子为小司空。大司空是孟孙氏世袭的官职，司空掌管全国土地兼管工程建设。孔子一上任便带领部分弟子和署衙工作人员跋山涉水，勘察土性，足迹几乎遍及全国各地。然后，根据勘察所得和年轻时做委吏，乘田的实际经验，将全国土地划分成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即高原）、原隰（即平地）五种类型，再根据这五种土性的特点，因地制宜地或植树造林，或发展鱼盐之利，或栽种果树，或种植各种不同的农作物。孔子任小司空时间很短，旋即擢升为与三卿（司徒、司马、司空）并列的司寇。司马迁为了区别司寇下设的小司寇而称之为“大司寇”。司寇之职原由叔孙氏世袭，掌管全国的公安司法工作。

这时，孔子大治中都的消息像春风一样传到华夏各地。于是各国纷纷派使者来中都参观、考察，回国后效法施行，即所谓“行之一年，四方则焉”。齐国是鲁国的近邻，对中都的振兴，孔子的政绩，自然十分关注，特别是孔子做了大司寇，在鲁国已经渐渐掌握了实权，十几年前的忧虑已经变为事实，于是不断有臣下谏齐景公出兵伐鲁，免得将来鲁国势强大，威胁齐的安全。

齐景公豆面耳朵，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在他看来，似乎谁的话都有些道理。晏婴临终时说，齐的威胁在晋而不在鲁，齐鲁比邻，应世代修好，以抵御强晋。晏婴还说，孔子不足为虑，因为他所热衷的一套繁文缛节，无助于国家的强盛。周朝衰败，势在必然，孔子妄图用恢复周之礼乐曲章制度挽救四分五裂的天下，只能碰得头破血流。即使鲁国真的因孔子秉政而强盛起来，也绝对不会威胁齐国，因为孔子一生极谨慎地谈论怪异，勇力，叛乱和神鬼，小心翼翼地对待斋戒，战争和疾病，极力主张仁政德治，反对诸侯争雄称霸。晏婴是齐景公最得意，最尊崇，最信赖的贤相，自然言听而计从了，决定采取对鲁友好的政策。如今部分臣僚吵吵嚷嚷要出兵伐鲁，他又不以为然。他回忆当初孔子率弟子来齐求仕，晏婴千方百计不肯用他，迫使其逃离。现在看来，晏婴确乎是嫉贤妒能，怕孔子超过了自己，取代了自己。如果像晏婴所说，孔子的一套是复古倒退的东西，早已不合时宜，那么，孔子宰中都一年大治，该作何解释呢？孔子任大司寇不久，鲁国便渐渐政清民安，国势日强，又该怎样理解呢？照此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鲁国将与齐国对峙于东方，进而侵吞蚕食齐国，怎么能说“孔子不足为虑”呢？他后悔当初不该听晏婴的话，应该重用孔子。如果那样，何来今日之苦恼，何有今朝之虑呢？想到这儿，景公不仅在埋怨晏婴，甚至在暗暗恨晏婴误国误民了。

晏婴去世后，齐景公遵照晏婴的遗嘱，委任大夫黎鉏做了太宰。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黎鉏急于有所作为，以显示自己的才干，既取信于景公，又树威于百官，便很想用兵于鲁。然而，自己“追随”晏婴半生，甚得晏婴的栽培与重用，若无晏子的极力荐举，自己今日未必能做这位极人臣的太宰。如今晏子的尸骨未寒，自己怎么好违背他的意愿而对鲁用兵呢？所以他一直在隐瞒着自己的观点，极力在寻求着两全其美之策。一日，当齐景公征求对此问题的意见时，黎鉏说：“晏太宰乃一世雄杰，齐鲁修好可威震东方，使强晋不敢觊觎于我。鲁昭公欲除‘三桓’，兵败奔齐，晏太宰冷遇之，昭公去齐适晋。鲁之阳虎叛乱投齐，齐不纳，晏太宰扬言欲杀之，阳虎逃晋。晋已两次获罪于鲁，大王何不乘机与鲁君会盟，以祝贺鲁国大治为名，而离间晋鲁之间的关系，令鲁远晋而亲齐，对齐畏而敬之，为齐附庸呢？”

景公闻言，心中大喜，脱口赞道：“黎爱卿果有韬略，此言甚合孤意。一切烦爱卿从速筹办之。”

黎鉏见景公准奏，美得不能自抑，眉飞色舞地说道：“请大王释念，一切臣定会安排得妥当周到！”

黎鉏忙修国书一封，遣使送往鲁国，邀请鲁君是年六月于夹谷（今山东省莱芜境内）举行乘车之会，永结盟好。书中充满了溢美之词，赞扬鲁君如何善用人，如何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如今鲁如何大治，声震寰宇，等等。

鲁定公头脑简单，无自知之明，读了齐侯国书，喜出望外，重赏来使，不及与“三桓”商议便欣然应允。

事情并不像定公想的那样简单，“三桓”的意见分歧很大。有的说，齐国来书，尽是献媚鼓吹之词，可见并无实意。有的说，齐强鲁弱，且齐国向来诡计多端，突然相邀，决非善意，贸然赴会，恐为齐所挟迫。有的说，明知齐人有诈，却不能不往，不往既表示鲁不愿与齐友好，又显示了鲁国的怯懦与软弱。有的说，不去赴会，势必得罪齐国，招至干戈之祸……众说纷纭，弄得定公莫衷一是。他真懊悔自己的轻浮与冒失，然而晚矣！前次晏婴逝世，齐曾遣使赴鲁报丧，这是友好的表示，但鲁国却并未派人前往吊丧，已经失礼。如今齐侯盛情相邀，彬彬有礼，如若拒绝，再次失礼，齐则有理由刀兵问罪，岂不更糟！再说，自己业已修书与齐侯，答应如期赴会，岂可失信于诸侯！纵然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去闯。只是这相礼之官需认真选择，他不仅要熟知礼仪，权谋善辩，根据这次会盟的特点，更需临危不惧。只有这样，才能不失礼于对方，不失威于盟坛，关键时刻能转危为安。按照惯例，两君会盟，皆由冢宰相礼。可是季桓子年轻稚嫩，不谙世事，从未经过这样的场面，恐难当此任。最令鲁定公放心不下的，还是季桓子的胆识。五年前季平子去世时，家臣阳虎手中一柄闪着寒光的宝剑，和一只翻着白眼的羊羔，就吓得他魂飞魄散，瘫作一堆烂泥，乖乖地按阳虎的旨意订盟。如此贪生怕死的怯懦之辈，怎么能充任两君会盟的相礼？孔子司寇倒是个理想的人选，就怕季桓子嫉妒，不肯相让，闹起纠纷。

其实，鲁定公又错了。自从孔子任大司寇之职以来，朝中诸事，季桓子俱都推给孔子办理，他自己倒落了个悠闲自在，整日花天酒地，斗鸡走狗。他虽不谙世事，却也深明陪国君会盟是个苦差事，国君在外的衣食起居，会盟时的问答礼对均由相礼负责，稍一疏忽，便有丧权辱国之危险，特别是这一次，要冒着十二分的风险。因此，不等鲁定公找他协商，他便主动进宫推让，荐举孔子为相礼。他说：“臣才疏学浅，不通礼仪，恐辱国辱君。孔大司寇博学多才，足智多谋，可当此任。”

季桓子说出了鲁定公的心里话，这正是定公求之不得的。但他却故意为难地说：“历来两君相会，由冢宰相礼，此乃古礼，怎好推给孔大司寇充任？”

季桓子说：“只要官为上卿，均可任相礼，并非定由冢宰担当。”

鲁定公说：“孔大司寇一向讲的是名正言顺，冢宰在朝，他恐难受此任。”

季桓子说：“主公可宣大司寇上朝，先委其代行相事，再命其任相礼之职，事可成矣。”

孔子朝见已毕，定公依季氏之言委其代行相事。孔子听后，很觉意外。齐对鲁一直存有二心，如今鲁国较前振兴，齐非但不敌视，反而会盟庆贺，岂不反常！季桓子见孔子发愣，认为他不愿代劳，便说道：“孔大夫代行相事乃我久已想定，只是无时机提出。夹谷会盟之后，斯将永不任冢宰，孔大夫应为国尽力，不负国君之重托。”

孔子知道，季桓子推脱相礼之职，不仅是为了图清闲，更是怕担风险。齐鲁两国是异姓诸侯，鲁国接受齐国的庆贺，双方尽合周礼，这叫做亲异性之举。然而这只是表面现象，齐国的真正意图恐决非如此简单。“礼”乃先祖所制，但人世沧桑几经变迁，人心变化更是莫测，以“礼”为名，行非礼之实，在当今天下已屡见不鲜。孔子在齐三年，对齐国君臣颇有所知，晏婴素讲信义，只是已经作古。其余大臣之中，多有奸诈之徒。特别是眼下当政的黎鉏，更是让人难以捉摸。他原为高昭子家臣，却整日与晏婴形影不离。高昭子与晏婴不共戴天，他却能博得双方的共同器重与信赖，连晏婴这样一位睿智英明，一世罕见的政治家也难识其庐山真面目。他爬上了太宰的宝座，主宰着强齐的命运。孔子在齐，与黎鉏接触较颇，但却一直摸不透他。对他的感情也无所谓爱与恨，只觉得他很神秘。他曾奉晏婴之命保护过孔子师徒，可谓救命恩人，但孔子却并不感戴他，反而觉得他令人生厌。孔子知道齐景公耳根子软，料定这次夹谷之会定为黎鉏所策划，是一个大阴谋。名为祝贺与结好，实则暗藏杀机，欲以刀光剑影胁迫鲁君为其附庸。然而，身为大臣，应以宗庙社稷为念，岂可过多考虑个人安危？见义不为无勇也，宁杀身以成仁也，这正是报效国家，实践自己主张的时机，岂能畏缩却步？想到此，孔子微微一笑说：“丘受相礼之托，不敢推诿！太宰之职，丘不敢为！”

定公听孔子欣然受命，如释重负，高兴地说道：“有孔爱卿相礼，朕心放矣。”他似乎觉得这样说有轻慢季氏之意，便又补充道：“鲁乃礼仪之邦，万不可失礼于齐国君臣。”孔子说：“启奏国君，齐侯于国书上明写着‘乘车之会’。‘乘车之会’乃修友好，不以暴力相凌。昔者齐桓公不以兵车，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虽然如此，然而臣尝闻：‘虽有文事，必有武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昔楚约宋襄公会盟于孟，亦言乘车之会。然楚伏兵于孟，宋却毫无戒备，被杀得一败涂地。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也，望君王命左右司马训精兵五百乘，届时护驾前行，伏兵于夹谷隐蔽之处，以备不测。”

鲁定公准奏，立即命左司马乐颀，右司马申句须，于全国军中选精兵五百乘，加强训练，不得有误。孔子本人则全权总理会盟事宜。

这夹谷是位于泰山以东的一处狭长的沟谷地带，谷深林密，四周层峦叠嶂，苍松翠柏，遮天蔽日。鸟在林中栖息，蝉在枝头吟唱，蛙在溪边鼓噪。千溪万壑，流水叮咚，似在歌咏；南坡北岭，鹿奔雉飞，像在比赛。多么静谧幽雅的世界啊！然而，公元前500年盛夏，这密林幽谷之中却孕育着一场风暴，一场血腥的屠杀。

祭坛依山而筑，宫殿傍水而建，飞檐斗拱，小巧玲珑，四周有高墙围挡，远比曲阜宫室华美。围墙内又有一堵隔墙，把整个建筑分为东西两个对称的跨院，结构甚为新颖别致。黎鉏兴工建此会址，很用了一番心思。表面上齐是这次会盟的发起者，东道主，将会址建得考究一些，以示庄重和诚意。实际上，他这是为齐侯兴建了一处避暑行宫，以讨好景公。孔子依诸侯相见之礼，先行入内晋见齐景公。齐景公也依礼接鲁定公分宾主入内，各自献上见面的礼物——一只大雁。

第二天，齐景公先去坛台，令黎鉏迎接鲁定公来坛会盟。孔子偕鲁定公来至坛边，鲁定公举步欲从西阶登坛，孔子扯扯他的衣襟，示意稍候。黎鉏发觉，微微一笑，也不搭话。黎鉏上坛报与齐景公，齐景公下坛迎接，于是两位国君携手从东阶拾级而上。黎鉏这才招呼孔子，二人随后并肩登上坛台。

两位国君各自按宾主坐定，黎鉏站在齐景公身边，孔子立于鲁定公侧旁。黎鉏代表齐景公，以盟主的身份首先讲话，他说道：“齐鲁比邻，似唇齿，若比肩，且历有姻亲，世代友好。齐侯欣闻鲁国大治，国泰民安，不胜欢悦，特聚会以示祝贺，并永结盟好。”黎鉏讲完，两国相礼便引导国君正式举行仪式——祭拜天地，歃血为盟，相互赠送象征和平的玉帛等礼品，相互祝贺。齐是盟主，黎鉏将手一挥，两位使从各端着盛有活雁和酒器的盘子登上祭坛，来到鲁定公面前。一位使从用牛耳尖刀把雁杀死，向两樽酒杯中各滴了几滴血，退于一边，黎鉏捧起一杯血酒递与齐景公，齐景公离座，向鲁定公双手举杯。孔子捧起另一杯血酒递与鲁定公，鲁定公接过，双手举杯还礼，与齐景公对视，二人齐肩举杯向天地各洒少许，然后一饮而尽，这便是“歃血为盟”，是古代结盟的礼节。

鲁定公高兴地说道：“鲁国愿与齐国共建繁荣，礼尚往来，互通工商。”

齐景公更是热情，说道：“齐鲁虽异姓诸侯，实乃兄弟也，从今往后，情同一国。”

孔子听后，心中不禁一悸。齐早有并吞鲁国之意，今天从齐景公的热情中看出了他的狂妄野心。齐虽是太公姜尚的封国，但与鲁国不同，鲁国乃是天子嫡亲封地。这“情同一国”，实在是不合“礼”之词，本想站出反诘，但见定公无不悦之色，也就忍住。

黎鉏说道：“两君相会乃两国幸事，不可无乐。今有一班乐工。特献四方之乐以助兴，请两位君主欣赏。”

黎鉏说着向坛下挥手，一群面目狰狞的怪物鼓噪而至，他们手持刀枪剑戟，旍旄羽祓，狂欢乱舞，妄图于混乱中劫持鲁君。

诸侯相会，歌舞助兴，这是常例。鲁定公在国内，听腻了鲁国的歌，看厌了鲁国的舞，很想借此机会观赏一下异国他乡的艺术风味。可是，齐国登台的“乐工”既非窈窕淑女，又不是风流少年，而是一群七长八短，龇牙咧嘴的鬼蜮。他们咿咿呀呀，手脚乱弹，边跳边向鲁定公围来，手中的刀枪斧钺在定公面前摇来晃去，吓得定公面如土灰，浑身颤抖，不觉依偎在孔子身上，孔子万没料到齐国竟能表演如此歌舞，他怒火中烧，心血上涌，二目圆睁，刷的一声拔出宝剑向“乐工”喊道：“尔等休得无礼！”他一边护住鲁定公，一边转向齐景公质问道：“齐鲁两君友好盛会，不用宫廷雅乐，却用蛮夷之音，是何道理？百姓炫惑诸侯，依礼，依法俱当斩首，请齐主事者依礼、法行事！”

齐国的主事官看看黎鉏，黎鉏将头转向一边，置之不理。孔子见状说道：“齐鲁既修兄弟之好，齐事亦即鲁事，鲁岂能视齐失礼托法而不顾！鲁司马何在？”

孔子的话音未落，只听山摇地动一声怒吼：“下官在此！”

随着一声空谷回响，申句须与乐颀蹿上坛台。

齐众定睛看时，坛上屹立着两座高高的铁塔，都不禁悚惧汗然。只见两位将军向鲁君与孔子深施一礼说：“末将听令！”

孔子命令说：“请代齐行事，斩带头乐工以正礼法！”

“末将遵命！”只见寒光闪处，两个领头乐工的头颅滚落在地，其余的四处逃散。

盛夏，闷热异常，人都在张着嘴喘息，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了战马的嘶鸣，近处的密林里有战车在滚动，整个夹谷弥漫着灼热的空气，似乎随时都会爆炸，随时都会燃起漫天大火……

这一夜，双方都过得很不平静。

齐景公大发雷霆，在军事上他常胜于鲁，今天在外交上却一败涂地。他斥责黎鉏说：“孔子导其君行仁义，循古礼，尔却导朕行夷狄之陋俗，害朕于不义，失礼于诸侯，为天下笑，居心何为？”黎鉏虽口头认罪，但心中却并不惧怕，他知道景公虽然生气，但图鲁之心并未改变。只要能从鲁国那儿得到好处，景公自然会高兴，自己也照样得宠弄权。今天这第一个回合算是失败了，下一步该怎样办呢？怎样才能从鲁国那儿弄到好处，达到预期的会盟目的呢？他在筹划新的阴谋，玩弄新的花招，齐鲁两君，特别是那孔子，不是都喜欢欣赏那宫廷雅乐，只有这样才算是合乎古礼的吗？这个好办，于是黎鉏奏请齐景公说：“启奏大王，此番会盟，难道就这样不欢而散吗？”

齐景公余怒未息，紧板着面孔说：“鲁国君臣俱已震怒，且人家已有武备，不散又有何法？”

黎鉏说：“盟约未签，胜负未定，大王何必灰心丧气呢？臣请大王明日设宴，招待鲁国君臣，赔礼请罪，以解今日之隙。”

“事情闹到这等地步，也只好如此。”齐景公喘了口粗气说。

黎鉏连夜筹办宴席，赶排歌舞，忙得不可开交。

鲁定公随孔子回到住地，便要孔子回明齐景公，离开这是非之地。不久齐使又送来请柬，请他君臣明日赴宴。定公惊魂未定，哪里还敢前往赴宴！孔子劝慰道：“君王休要担忧，有孔丘在此，谅齐人奈何不得。我们匆匆离去，反遭他人耻笑。若黎鉏竟敢不轨，景公近在尺间，性命操在臣手。且有左右司马侍立坛下，五百乘兵车陈于山林，何患之有？届时我主尽管开怀畅饮，不虚此行！”

鲁定公还是放心不下，忧郁无言。无奈事已至此，只好听大司寇安排。

第二天一早，齐景公亲自来请鲁定公君臣赴宴。宴会仍设在昨日的那个祭坛上，景公、定公共桌，黎鉏、孔子左右分别相陪。齐景公面有羞愧之色，殷勤赔笑。黎鉏不时向两位国君张望，趁吃酒的当儿偷看孔子。孔子见状，知道黎鉏还有新的花招，便倍加留意，只是不便显露，假意只顾痛饮。

黎鉏见鲁国君臣只是贪杯，心中不免好笑。经过昨天的一场较量，他早已不把定公放在眼里，只是这孔子确非等闲之辈，竟敢当着齐国君臣的面斩杀齐国乐工。可是现在你失算了，等会你喝醉了，我定要你君臣丑态百出，迫你就范，作我强齐附庸。到那时，我看你这位赫赫有名的圣人，将何面目去见鲁国父老！黎鉏这样想着，劝酒更加殷勤，一樽接一樽，一碗连一碗。景公与定公已经醉话连篇了，黎鉏起身说道：“臣不通礼数，昨日多有得罪！今有宫廷乐工一队，善习齐风，愿献技于两君席前，一则赎昨日之罪，二则助今日之兴。”

鲁定公听说又有乐工歌舞，急忙说道：“朕已醉矣，不，不……不要乐，乐工。”

黎鉏哪管这些，迫不及待地说道：“鲁君欲赏齐风，请乐工上场献技。

孔子默不作声，他要观察事态的发展，并不急于说话。

几位琴师调拨琴弦，一曲悠扬的调子奏过，四位女乐伴着一位太后服饰的女乐上场边歌边舞。四名女乐围着太后服饰的女乐进进退退，忽而列队行进，忽而作驷乘之形。太后服饰的女乐极尽力量，做出各种媚态和淫荡的动作，不时地以目挑逗定公。四名女乐各将手中鲜花交给太后服饰女乐，将其围在中间，如众星捧月。太后服饰的女乐在四女乐簇拥下款步轻迈，婀娜前行，将手中的鲜花献与定公。定公摇摇晃晃，正欠身去接。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众人皆惊。只见孔子将面前几案掀翻，美酒佳肴泼洒满地。孔子奔上前去，按住鲁定公说道：“主公慢来，此歌乃诬尔先祖之淫辞，此女扮作文姜，献花乃视我主为禽兽也。”

鲁定公大吃一惊，愕然向孔子看去。

原来这五个女乐扮的是文姜和齐宫宫女，唱的是齐诗《载驱》。《载驱》的内容是齐景公之先祖诸儿与其妹文姜的乱伦羞事。

孔子怒不可遏，浑身颤抖，载指女乐喝道：“尔等践踏盟坛，不仅破坏齐鲁兄弟之盟，而且以淫辞诬尔先祖，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孔子转向景公说道：“请大王速诛女乐，以洁两君视听，更慰汝先祖在天之灵。”

齐景公见孔子发怒，斥责女乐，不知是何原因，又听孔子要诛女乐，以慰先祖在天之灵，更加莫名其妙，忙向道：

“大夫何故震怒？”

孔子回答说：“大王深居宫中，焉知贵国风情否？《载驱》乃国人斥尔先祖之音，如今竟以耻为荣地于齐鲁会盟之坛演唱，大王将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

景公急问：“何辞也？所记何事也？”

孔子羞于回答。景公又问黎鉏，黎鉏此时吓得跪在地上更不敢言语，只求景公宽恕。

齐景公又催孔子快讲：“孔大夫请讲无妨，朕免你污君之罪。”

于是孔子简要地将二百年前齐国的那段不光荣的历史叙述了一通，齐景公听后，羞得脸发红，气得唇发青，惊得魂魄出窍，急令将女乐尽数斩首，以雪今日之耻。

好一个太宰黎鉏，真乃机关算尽太聪明，竟然在庄严的外交盟坛上自掘祖坟，自鞭祖尸，齐景公岂能不恼！

两国会盟，盟约应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则协商缔订。而夹谷会盟的盟约却是齐国早在临淄就已拟好，只拿到会上来让鲁国签署执行，这哪里是什么兄弟之盟！盟约共有九款，最后一款为：齐国出征时，鲁国需出三百乘兵车相从，否则便为破坏此盟。这显然是要鲁国无条件地承认自己是齐国的附庸。昨夜鲁君臣研究这个盟约时，鲁定公读到这最后一款，义愤填膺，拒不肯接爱。孔子考虑到两国强弱悬殊的客观形势，这一条虽然难以拒绝，但却不能无条件地接受。见眼下的斗争形势有利，便挺身说道：“鲁君读齐所拟之盟约甚喜，只末款未尽解其义，请齐侯明示。”

这一款原本是黎鉏临时加上去的，所以齐景公理不直，气不壮，吞吞吐吐地说：“齐鲁既结兄弟之好，理应相助。”

孔子说：“大王所言极是，兄弟之间理应相助。然则，昔者齐所侵鲁汶阳等地，若不归还，何谈兄弟之谊，手足之情呢？”

齐国君臣猝不及防，被问得瞠目结舌。“这，这个……”那齐景公嘴直张，但却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起，昨夜曾有心腹内侍奏道：“小人谢过以言，君子谢过以行。大王既知失礼于鲁，[奇·书·网-整.理'提.供]何不将所占鲁之汶阳、郓、龟阴三地归还之，以表修好之诚意！”可见，齐鲁竭诚修好，若水之归海。想到这儿，齐景公下定决心，归还了以往侵占鲁国的全部土地。

齐鲁重修旧好，结为兄弟之邦。

孔子随机应变，折冲尊俎，以“礼”为武器进行斗争，以弱胜强，保全国格，取得了外交上的重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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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司寇执法 人民受惠

从严冬过来者方知春天的温暖，久病初愈者方知健康的幸福，度过漫漫长夜者方知光明的伟大，初出洞穴者方知天地的辽阔。鲁国长期受齐晋的欺凌与胁迫，一旦挺起胸来，昂起头来，怎能不心花怒放！夹谷会盟，孔子斥齐君臣，斩齐乐工，不费一兵一卒收复了久已失去的国土，震惊诸侯，怎能不令人欣喜若狂！

夜，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夜，人们早已司空见惯。夜，是黑暗的标志，污秽的象征，丑类的聚会。然而，公元前500年盛夏鲁都这个夜晚却不同凡响，这是个胜利之夜，扬眉吐气之夜，燃烧着光明之夜，狂欢之夜。全城居民，潮水般地涌上大街小巷，鼓乐喧天，欢声雷动，灯笼火把映红了天空，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火龙在翻腾，在滚舞。狂热的人群载歌载舞，使曲阜的每条街道都变成了欢腾的河流，整个曲阜城则是盛满了欢歌笑语的海洋。无违和无加陪着亓官氏夹杂在欢乐的人群中，她们像这河流里的浪花一样在起伏，在流淌，亓官氏沉浸在这欢腾的热流中，她感到温暖，感到甜蜜和幸福，她仿佛第一次看清了丈夫的心胸和面容，认识了人生的意义……

鲁宫内正在大摆国宴，文武大臣济济一堂，共庆共贺。鲁定公、季桓子走了进来，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鲁定公站在首席位置上，用目光扫视着整个大厅，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执事官南宫敬叔趋前奏道：“请奏韶乐！”

鲁定公点点头，南宫敬叔高喊道：“奏韶乐！”

乐工们奏起优美悦耳的韶乐。突然，鲁定公一挥手，乐声戛然而止。鲁定公问左右：“大司寇安在？”

季桓子茫然地摇摇头。南宫敬叔说：“启禀国君，夫子身体不适，令弟子向国君致歉。”

“噢？”鲁定公吃了一惊。

“请奏韶乐！”南宫敬叔再次奏曰。

鲁定公微微地点了点头。乐师们奏起了韶乐，舞女们从宫廷两侧出来，翩翩起舞。

鲁定公举起了酒杯，似有心事。众大臣也都举起了酒杯，大厅里充满了庆贺声、谈笑声。渐渐的，鲁定公的心事溶进了酒杯中，随着蒸腾的热汗冒走，他陶醉在欢乐之中。

孔宅前厅，从鲁宫中不断传来阵阵悠扬的乐声，街上的火龙把厅内映得亮如白昼。孔门弟子有的坐着，有的立于窗前，看着外面的热闹场面，议论着夫子的功德。

“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复了失地，夫子真伟人也！”

“嗯，老师呢？”

“对了，老师为何不赴国宴？”

正说着，从后堂传来了和悦的琴声。

后堂之内，孔子正在操琴，琴声时而轻悠，如潺潺流水，时而激越，似万马奔腾……他把自己的全部心愿和理想都倾注在这五弦琴上。

公元前499年，孔子五十三岁。

夹谷会盟的胜利大大提高了孔子的威望，加上孔子以礼律己，对上恭敬，对事认真，更博得鲁定公和季桓子的赞赏和信任。鲁定公欲将齐归还鲁国的土地封给孔子，他说：“此次会盟，赖卿事前有备，临事秉礼力争，威震坛坫，使寡人化险为夷，那齐侯竟被吓得归田修好，实出寡人意料。今寡人将齐所归之地赐卿为禄田，卿勿推辞。”

孔子说：“人臣相君会盟，不为强权所屈，乃应尽之职，无所谓功，更谈不到赐田封地。国君今天把国土封给微臣，明天又封给他人，试想，国君有多少国土可封呢？当今之鲁国，公室衰微，朝政旁落，弊全在分封！”

鲁定公听了，感叹再三。事后背着孔子于龟阴建了一座城池，命名为“谢城”，以志鲁人永远记住孔子，感谢他在夹谷会盟中为鲁国立下的不朽功勋。直到工程竣工，鲁定公才告知孔子，摆宴庆贺。

宰中都一年，孔子总结出了一条很重要的经验，那就是深入实际，调查研究，才能制订出切实可行的政策与措施，才能赢得胜利，达到目的。如果只蹲在署衙中想当然，闭门造车，发号施令，难免因出不合辙而倾覆。所以，做大司寇以后，孔子常带领弟子和司寇府的工作人员微服出访，观民风，察民情，访民之疾苦。

仲春一日，孔子带领颜回、子贡、伯牛等几个弟子下乡查访一件民事讼案。他们师徒一行正在曲阜城里行走，越过中心大街向北，行不多时，见前边街道两旁，家家张灯，户户结彩，脚下红毯铺地，空中彩柬飘飞。街上行人熙来攘往，俱都衣冠楚楚，喜气盈盈。车辆尾随，担挑相衔，丝缠缎裹，耀眼生辉，令人目眩，忽然锣声震耳，鼓乐喧天。迎面来了一队仪仗，只见彩旗猎猎，伞扇凛凛，金瓜铮明，斧钺瓦亮，黄镫朝天，排列两行，款款前行。仪仗队的后边是庞大的乐队，钟鼓丝竹，八音俱全；吹拉弹唱，十技尽献。乐队后边是两辆驷乘装饰豪华的车轿，车轿的前后左右俱是披红挂彩的妖男冶女，簇拥而前。颜回告诉夫子，这是慎溃氏的儿子在娶亲。孔子师徒像在万花筒中前进，只看得众弟子眼花缭乱，却气得孔夫子脸发黄，额发青，眼发胀，头发懵，手脚冰凉。孔夫子何以如此气愤呢？因为鲁国是周公封地，素来人心思古，民风淳厚，孔子常引以为骄傲。可是眼下竟有人奢侈腐化到如此地步。奢侈恶习最足以消耗民众资财，变为穷困，弱者成为游民，流为乞丐，强者结党为盗，遗害无穷。此风不煞，长此以往，势必盗贼蜂起，国弱民穷，不攻而自破。最使孔子气恼的还是慎溃氏儿子娶亲竟僭用太子结婚的仪仗，真是无法无天！这正属于他司寇执法所应管辖的范围之内，因此暗暗决定严惩慎溃氏，以儆效尤，煞住这股僭礼奢侈的邪风，以倡节俭和礼制。

孔子师徒一行来到吴村东北的一个山镇，这是他们这次出访的目的地。他们扮成城里下乡收购山货的商贾，找了一幢民房住下。镇上有一个淳于氏，仗着与季孙氏有一点串门子亲，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这里山高皇帝远，上边素来无人过问，地方官吏又不敢过问，淳于氏便任意妄为，肆无忌惮。孔子做了大司寇后，此方百姓听说他为官清廉，爱民如子，便纷纷联名越级上诉到司寇府，希望大司寇能为民除害。

城里的商人进山收购土特产，走东家，串西家，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特别是多接触些婆婆妈妈，她们心直口快，无所不讲，所以很快就掌握了淳于氏骄横不法，欺男霸女的大量罪行。

一天中午，孔子师徒正在围桌进餐，忽听街上有一位老女人悲惨的哭声，就跟当年经过泰山时所闻到的哭声一样令人撕肝裂胆。哭声中还夹杂着众多的议论声和咒骂声。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吃饭，颜回、子路等便跑到街上去探个究竟。原来镇子上有一位名叫红云的姑娘，从小死去了父亲，母子相依为命，苦度时光。淳于氏见红云长得俊俏绝伦，便欲霸占为妾。红云被逼无奈便投河而死，所以她母亲才哭得如此伤情。就在红云死后的第三天夜里，她六十岁的母亲哭瞎了双眼，也悬梁自尽了。

一天深夜，孔子被一阵呜呜的哭声惊醒，侧耳细听，这是一个青年男子粗重的哀号。他披衣坐起，听了一会，哭声越来越悲，越来越惨，痛不欲生。他轻轻推醒子路，二人循声寻去，来到一家屋檐下，见一青年男子正悲怆欲绝。借着朦胧的月光，孔子张眼认出这正是今天结婚的那个青年，门上的“囍”字正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新婚之夜，洞房花烛，正该高兴才是，这位青年为何要哭呢？原来淳于氏见他的新娘长得漂亮，便派家丁来抢了去。在这个深山小镇里，这样的事，已经沿袭多年了，谁家的新娘长得美貌，必须先供淳于氏享用，或希罕够了归还，或霸占终身。

子路听了这位可怜青年的哭诉，牙咬得咯嘣嘣的响，若不是随夫子化装私访，有重任在身，他早提着长剑闯入淳于宅，将这个恶贯满盈的畜生碎尸万段！

这天曲阜城里赶集，司寇府前围着许多人，吵吵嚷嚷。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哭哭啼啼，手里牵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大约是她的孙子或外孙。祖孙二人俱都面黄肌瘦，三根青筋挑着个头。身上衣衫褴褛，样子十分可怜。一个黑大汉手里拽着一个粗短胖的衣领，非要揍他个鼻青脸肿不可。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像无数堵墙，把个司寇府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众口一词，都在给那个黑大汉加钢，要他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粗短胖，只吓得那粗短胖浑身颤抖，面色蜡黄。原宪说说这个，劝劝那个，顾东顾不了西，春景天竟热得满头大汗。正当原宪左右为难，无法平息这场纠纷的当儿，有人高喊：“大司寇回府来了！”原宪急忙抬头望去，果然是夫子带领子路等几个弟子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夫子的突然归来，像神明从天而降，解了原宪的围，救了他的驾，他急忙向人群高喊：“众位莫吵，大司寇归来了！”众人七言八语地说：“这一下可好了！”“请孔夫子评理！”“请大司寇发落！”

孔子登上了府前的台级，扫视众人一眼，众人即刻鸦雀无声。孔子首先让那位要动武的黑大汉讲，再让那位满面泪水的老妇人诉，也准那个粗短胖辩。

原来这位粗短胖是沈犹氏，专靠贩羊骗人为生。他贱价将瘦羊买回家去，用盐水拌草料饲喂。羊吃了食盐口渴，便大量饮水。沈犹氏将这肚子鼓胀的羊赶上市，外行人认为是膘肥体重，争相购买，沈犹氏则高价出售。这样，一只羊一夜之间便可增重十多斤，沈犹氏岂会不发财！然而，买主回家，不出三五天，羊必死。沈犹氏的这一招，坑害了许多善良的穷苦人。

这位老妇人家住在昌平乡，早年死去了丈夫，去年独生子又死于战场，孤苦无依，过继族人的晚生为孙，生活十分艰难。他们祖孙二人省吃俭用，积攒了几个钱，于集上买了沈犹氏一只羊，欲让孙子在野坡中放大，繁殖小羊，换些零花钱，以资灯油炭火。可是将羊牵回家去，它不吃不喝，第二天便死了。剖腹一看，满胃肠全是盐水，便来找沈犹氏算账。这沈犹氏竟万般抵赖，他说，成交时羊活蹦乱跳，回家去死了，卖主岂能再管！只气得老妇人悲愤落泪。这位黑大汉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者，他先给了沈犹氏两个耳光，然后拉他来司寇府说理。在场的观众又七言八语地说了一大堆沈犹氏贩羊行诈的事实。沈犹氏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抵赖恐皮肉吃苦，便一一供认不讳。

孔子先询问这位黑大汉说：“壮士，依汝之见，此案该如何发落？”

黑大汉回答说：“先重责四十，然后从军发配，令其永不得贩羊！”

孔子又问一位青年，那青年回答说：“将其腹中灌进十斤盐水，令其活活胀死，为那些屈死的羊伸冤报仇！”

青年的主意引起了一阵哄笑，人群中有许多人在高声叫好。

孔子又问一位老汉，老汉说：“沈犹氏图财而行不义，着实可恶。然类似情形，不乏其人，竟成恶俗，故而应重教诲，以改社会风化。依老朽之愚见，可令其退回羊钱，并罚重款以责其过，通告全国以彰其咎，诲其同类。”

孔子听了老汉的一番议论，十分高兴，国家有如此深明大义的百姓，何患不治！于是当机立断地宣布说：“就依老丈之言，沈犹氏退回羊钱，罚款五千，以责其过，通告全国，以彰其咎，若有再犯者，加倍惩处。”

一件贩羊行骗的案件就这样三下五除二地明断了，在场百姓，无不赞叹。及至通告全国，诡诈商贩无不收敛，鲁国渐渐形成了公买公卖的良好社会风习。

孔子带领几个弟子在逛店铺，串集市，了解行情，有时也买几件东西。

司寇府，孔子在与各界人士促膝畅谈，大家谈得很兴奋，很热烈，很投机。

孔子头戴章甫，身着缝掖，带领几个弟子在乡间漫游，亲切地与百姓交谈。

监狱中，孔子在视察牢房，在提审罪犯。

经过历时数月的大规模的社会调查，孔子基本上控制了鲁国公安司法的全部情况，为拟定治理措施提供了依据。

曲阜城内有一个公慎氏，原是书香子弟，但他生性懦弱。娶妻漆氏，生得十分美貌，但作风不规，结婚前就与人私通，结婚后仍与原姘头来往甚密，并又勾搭上了新的淫夫，彼此朝铺夜盖，丑声四闻。公慎氏竟不敢过问，更不必说管教。

整顿社会治安，只要严肃法纪，认真对待，是不难奏效的，或教，或罚，或关，或杀，如商人行诈骗人，惩处了一个沈犹氏，并且规定上几条，公诸于世，问题大体上就解决了。最使孔子感到棘手的还是慎溃氏、淳于氏和公慎氏，前两个与季孙氏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后一个妻子与人私通，自己心甘情愿，正所谓民不告，官不咎，但却严重地影响了社会风化。

在商讨这三个问题的惩处办法时，不少弟子主张不必过于认真，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算了。子路说：“由劝夫子还是不管为好。”

“不管，奢侈之风何煞？节俭之俗怎倡？”孔子说，“对违礼之举置若罔闻，岂是君子所为？丘身为司寇，岂不失职？”

宰予说：“听说这慎溃氏与季孙氏过从甚密，只恐牵耳而动腮也。”

孔子说：“无论如何，此风断不可长！”

话虽然这样说，但具体处理起来，孔子还是审慎以行。他曾为此两次专访季桓子。第一次季桓子正在一个人独斟独酌地喝闷酒，见孔子来访，热情地招呼就坐，请孔子陪他饮酒消愁。孔子向季桓子介绍了连月来调查所得及今后的打算，季桓了听了很是高兴，连连称赞，频频举杯，似乎在自我陶醉，是他这位伯乐才发现了孔子这匹千里马。他不仅夸孔子执法有方，而且在不绝口地赞赏孔子的才干。孔子说：“只有两案令丘为难，他们一为巨商，一为富豪，且在朝中俱有些根基。”

季桓子说：“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巨商富豪乎？”

孔子说：“有一淳于氏，家中颇有些田产，仗着朝中有靠山，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民怨沸腾。”

季桓子说：“执法如山，不管其根基多粗，靠山多牢，俱应以法治罪。”

点出了淳于氏的名字，季桓子毫无反应，而是一板正经地要孔子“以法治罪”。但孔子仍不放心，又试探着问：“不知冢宰可认识这位淳于氏？”

季桓子肯定地回答不认识，且不耐烦地说：“我何以会去穷乡僻壤结识什么淳于氏呢？”

闻听此言，孔子心中轻松了许多。他继续说：“有一巨商富贾，奢侈胜过王室，儿子结婚竟僭用太子结婚的仪仗，不知当管不当管？”

季桓子义愤填膺地说：“如此僭礼枉法之徒，不管要大司寇何用！”

孔子说：“丘倒是想认真管上一管，以煞邪风，倡礼制，树节俭。只是怕有人干预……”

“如此无法无礼，谁会干预？”季桓子打断了孔子的话，“但不知这巨商是谁，竟如此胆大包天！”

孔子说：“并非别人，乃曲阜城内的慎溃氏。”

“噢，是他呀……”季桓子像泄了气的皮球。

“莫非冢宰与慎溃氏沾亲？”

“非亲。”

“带故？”

“非故。”

“慎溃氏之子僭用太子仪仗冢宰可曾知晓？”

季桓子冷笑一声说：“莫非大司寇在审问斯的官司？此等事情，斯何以得知！”

“孔丘多有冒犯，望冢宰海涵恕罪！”孔子自知失言，忙赔罪说。

“待斯劝导慎溃氏，以后多加检点就是。”季桓子冷冷地说，“斯尚需进宫秉事，恕不奉陪。”说着，便起身要走。孔子只好告辞。

孔子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问题并未解决，第三天再次赴季氏府拜访，季桓子推说身体不适，回绝了。看来要对慎溃氏绳之以法，季桓子是不会袖手不管的。

宰予听说夫子两次拜访季桓子，心中不快，径直来见孔子。宰予心直口快，又极有辩才，当下便问孔子：“昔者予尝听夫子言：‘王公不邀，不往见。’今夫子官为司寇不久，而竟屈己求见季氏多次，难道非去不可吗？”

孔子说：“是呀，丘确有此言。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暴’之动荡不安的时局由来久矣，而主管者不予以治理，势必大乱。危乱之势在邀聘我，难道还有比这个更大的吗？”

“危乱之势在邀聘”，“主管者”应“予以治理”，然而侵犯了权贵们的利益则举步有碍，投足艰难，这怎能不使孔子感到烦闷和苦恼呢？宦途坎坷呀！……

子贡得知，来见夫子：“包在学生身上，保证既惩戒了慎溃氏，又不得罪季孙氏，断乎不让老师为难。”

孔子知道子贡机谋善辩，忙问其计。子贡便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弄得孔子哭笑不得，只好点头应允了。

颜回也来献计，为夫子分担忧愁。

一日，公慎氏出门送客，见一群顽皮儿童围上前来，拍着小手，且跳且唱道：“曲阜城，风气劣，夫懦弱，妇失节，公慎氏，心太邪，妄读书，当老鳖，欲雪耻，快离绝！”公慎氏听了恼羞成怒，追扑唱歌的儿童，被客人一把拉住，耳语道：“老兄家丑，全城皆知，否则何来此童谣！此谣必是上天点化于你，要你出妻雪耻，以图飞黄腾达。我与你同属衣冠中人，妻女不守妇道，显犯七出之条，应与之离绝，不离，掏尽江河之水，也难雪耻。兄素性懦弱，小弟愿助一臂之力。”

旬日后，公慎氏果然出妻。

这场趣剧是颜回导演的。

公慎氏出妻月余，慎溃氏也离开了鲁国。这却是子贡所为。

原来，这慎溃氏与子贡家同为曲阜城内的商业世家，彼此情同手足。子贡知道，慎溃氏与季孙氏却系非亲非故，并无盘根错节的关系。只是季孙氏贪财好色，慎溃氏经商，足迹遍及江南塞北，常不吝钱财，于外地购些珠宝美女赠送于他。特别是那苏杭美女，歌喉如莺，舞姿似蝶，金石丝竹，无所不精，枕边榻上，云雨无度，令季氏神魂悠荡，故而两府来往甚密，慎溃氏也就有恃无恐。

这一天，子贡拜访慎溃氏，见了面边施礼边口称“老伯”。慎溃氏素知子贡为孔子得意高足，近来又成了大司寇的膀膊，所以格外热情，倍加殷勤，设盛宴款待。三巡过后，子贡假装有几分醉意，极神秘地对慎溃氏说：“慎端两家为世交，亲如兄弟，伯父待我视为己出，故赐有一机密，不能相瞒……”

“贤侄有何机密？”慎溃氏惊疑地探过身去，竖起耳朵听。

“伯父能为赐保密乎？”子贡欲言又止，故意制造了一种玄妙气氛，“万一事泄，赐命休矣！”

“贤侄但讲无妨，老朽定然守口如瓶！”慎溃氏站起身，指指上空说：“老朽指天为誓，若走露半点风声，愿随红日西沉！”

子贡将身子挪至慎溃氏近前，将口附到他的耳边，低声地说：“赐与夫子的关系，老伯是知晓的。昨日夫子从宫中归来，单与赐言，鲁国势日强，即将与齐交战，全国征兵摊资。

老伯富甲天下，听夫子说，需捐十万军资。”

慎溃氏一听，脸都吓白了，生意人爱钱若命呀！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岂不是要老朽之残生吗？纵然是倾家荡产，也不值十万呀！”

“赐之所以冒死前来知照，就是为让伯父早图良策，以免倾家荡产。”子贡极为关切地说。

“有何良策可图呢？……”慎溃氏抓耳挠腮，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在客厅内走来走去。突然，他止住了步，颇为兴奋地说：“我何不找季冢宰去，看在世代交往的份上，他总可以帮忙，或减，或免……”

子贡最怕的就是这一招，他也早料到慎溃氏必用这一招，忙摆手制止说：“哎呀，老伯，这可万万使不得！伯父请想，鲁国一应大事，哪一样不由季冢宰所定？万一他认为老伯是在反对其出兵伐齐，怪罪下来，岂不难保身家性命！官场和政界可不同于经商做买卖，既不能讨价还价，也无任何情义。再者，如此一来，伯父这岂不是置赐于死地吗？方才伯父尚指天为誓，怎么能如此无义无信呢？……赐真悔恨不该多管闲事而自蹈死地！……”

慎溃氏果真被镇住了，他坐立不安。他知道子贡的机智与权变，极力恳求子贡为他想个万全之策。

子贡故作沉吟，卖足了关子之后才说：“楚国盛产蚕桑，前天有楚使来说，那里的丝绸跌价，贩至吴越出卖，可以日进斗金。商贾云游天下，钱财便是生命，有利可图之处便是家乡。老伯何不去做此丝绸买卖，这样既可避祸，又可赠笔大钱，以慰多年宿愿呢？”

慎溃氏以为子贡为他出了个好主意，便盛赞子贡的聪明与才智，连连施礼称谢，并表示以后赚了钱，发了财，定以重金相酬。

不久，慎溃氏便匆匆收拾细软，变卖了财产，举家出走往楚国去了。

淳于氏罪恶昭彰，民愤难平，现已关押死牢，季桓子下令判死，不日将车裂于市，以教万民。欲处死淳于氏，闵损持反对态度。他认为，夫子刚做大司寇不久便杀人，便处人以极刑，跟他所一贯倡导的“仁政”、“德治”背道而驰。孔子解释说：“司寇执法，正是该以仁德化民，以刑法治民。单行德惠，只能服柔弱之民，只有德治与法治并行，方能兼服暴烈刚强之辈。治理天下，德与法缺一不可，好比御马，既要有衔勒，又要有鞭策。”

经夫子一说，闵损恍然大悟。难怪他当年宰单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施行夫子的“仁政”“德治”，但政绩却并不理想，原来症结在此。

淳于氏被车裂于市，观者人山人海，无不拍手称快。

孔子并非只讲仁德，不讲法治。

自此以后，鲁国刑事案件大幅度减少，社会风化大变，逐渐形成了一个民安政清的政治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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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计强公室 行堕三都

公元前498年，孔子五十四岁。

孔子做大司寇不到两年，不仅取得了外交上的重大胜利，而且把鲁国治理得政清民安，一派盛世升平景象。孔子执法，不同于他人，罪大恶极者固然也绳之以法，甚至处以死刑或极刑，如淳于氏就被车裂于市，但更重要的是以仁德，以礼制教化人民，使人民知道怎样做对，怎样做不对，何为荣，何为耻。他说：“以政法诱导之，以刑罚整顿之，民暂免于罪过，却无廉耻之心。以仁德诱导之，以礼教整顿之，民不仅有廉耻之心，且心归服矣。”审理诉讼案件，他与别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的奋斗目标是从根本上消灭诉讼案件。他不仅这样说，而且也这样做了，并且取得了较为理想的效果——男的勤于农桑，女的严守贞节；市场上诈骗行为绝迹，公买公卖，童叟无欺；乡校星罗棋布，读书声琅琅盈耳，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互敬互爱，互让互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署衙清静，诉讼日稀……如此政绩斐然，万民岂能不称颂。鲁定公与季桓子自然也很满意。

孔子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不仅忙他司寇府的本职工作，而且鲁定公常召他进宫，请孔子讲为政，讲治国，讲御民。定公深深感到，满朝文武之中，孔子不仅最有才干，而且也最忠诚于他。季桓子也三日两头召见孔子，把自己冢宰的份内之事推给孔子去办。孔子有令必从，从不推托，件件谨慎，样样认真，俱都办得十分出色，而且谦恭有礼，从无僭越之举，彼此配合得异常默契。忽一日，季桓子对孔子说：“昭公出亡晋国，死于乾侯。昭公夫人吴孟子新亡，合葬于墓道之南。因系出亡之君，不近祖墓，以示贬意。不料国中耆老，皆议斯非，言斯‘子彰父恶’。敢请大司寇明教于斯。”

孔子回答说：“昭公出亡，确系令先君所逐。死后冢宰又不许合葬于祖墓，如此，令先君逐君之罪将永存不灭，岂非子彰父恶乎？”

季桓子请问道：“墓土已封，无法改葬，有无他法，掩灭先严之罪呢？”

孔子不假思索地说：“这却不难，只须将墓道向南放宽改筑，将昭公墓合并于祖墓，归入墓道之中，贬君便成了昭彰不臣之罪，令先君不臣之迹亦就掩没无存了。”

季桓子拱手谢道：“幸得大司寇指教，以掩没斯父子之罪，敢不唯命是听！”

季桓子立即令冉求等督工改筑，朝野上下，有口皆碑，盛赞季桓子远比其父贤明，能够礼贤下士，任用贤人。孔子自然也并不与季桓子争功，把鲁国的开始强盛和大治的功劳全记在季桓子的账上。

在季桓子看来，鲁国即季氏，季氏即鲁国。他认定，孔子虽忠于社稷，但更忠诚国民。国民要富，鲁国要盛，非依赖孔子不可！恰在此时，又有人为季桓子买来了一批江南佳丽，季桓子更加沉湎于酒色之中，无心问政。他认为，这样美梦于温柔之乡，远比被政事弄得焦头烂额舒服得多，幸福得多。由于长期迷于声色，荒淫无度，精力和身体每况愈下。于是，他奏明鲁定公，委任孔子代理冢宰之职，并参与国事的讨论。季桓子想，代理而已，若不如意，随时撤销。这样以来，既可在鲁定公和天下人的心目中改变季氏弄权的印象，又可充分借助孔门弟子的力量巩固自己的势力。鲁定公自然十分赞同，孔子代理冢宰，可以强公室，抑私家，削弱“三桓”的势力，改变鲁君世代受人摆布的局面，因而二人一拍即和，但却是同床异梦。孔子半推半就，也就欣然接受了。在鲁国的贵族统治集团中，除有名无实的鲁定公和掌握实权的季桓子，这时的孔子已跃居为第三号人物了。

孔子回到家中，喜形于色，笑容可掬，立即命家人杀猪宰羊，设宴庆贺。子路心直口快，见夫子兴奋得不能自抑，便开口说道：“由尝闻夫子言，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如今夫子‘行摄相事’，‘与闻国政’喜不自抑，岂不是自食其言吗？”

孔子笑哈哈地说：“由呀，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师今日之喜，亦依古人之言，即君子乐以贵下人也。”

子路问：“何为乐以贵下人？”

孔子回答说：“喜得高贵之位，可以向在下之人劝善惩恶，实现余生之志，难道还不值得高兴吗？”

子路不再多言，与一班同学入席共饮，尽欢而散。

孔子自五十一岁出仕为官，做中都宰，到五十四岁“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与闻国政”，前后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在这短短的三、四年内，无论外交内政，都取得了显著的政绩，可谓官运亨通，这就更坚定了他实现理想的信念，于是他在筹划着下一步的打算。

孔子的“忠君尊王”思想是坚定不移的，他对定公虚位，三卿擅权，家臣跋扈的混乱局面很不满意。他感到唯一的出路便是强公室，即树立国君的绝对统治权威；抑三卿，即使三卿特别是季氏严守臣道，不得僭越；贬家臣，即使家臣老老实实地效忠于主人。总之，要使鲁国按照周礼，按照贵族等级制封建社会的秩序治国安民，然后以“仁政”“德治”的鲁国为基础，扩大“仁政”影响，尊天子，服诸侯，统一天下。这便是孔子的抱负与理想，是他一生追求而为之奋斗的目标。

公开提出“强公室，抑三卿”，“三桓”是断然不会同意的。孔子分析了鲁国政治形势和各方面的力量，清楚地看到了“三桓”与各自家臣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费邑是季孙氏的封地，郈邑是叔孙氏的封地，成邑是孟孙氏的封地。“三桓”都住在曲阜，这三个城堡当时实际上都不在“三桓”的控制下，而为他们的家臣邑宰所盘据，用以对“三桓”闹独立性，侵凌“三桓”，以至越过“三桓”而干预国政，即孔子所谓的“陪臣执国命”。昭公十四年南蒯据费以叛，定公十年侯犯又以郈叛。眼下盘据费邑的公山不狃正在窥测方向，以求一逞，他早已不把定公和季桓子放在眼里，前次夹谷之会调用兵车，他就坚拒不肯拨发一兵一卒。季桓子早有翦除公山不狃之意，无奈费邑兵强城高，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孔子就想利用这种矛盾堕三都，即拆毁三卿家臣据以叛乱的三个城堡，以抑制家臣为名，行强公室，抑三卿之实。

主意既定，孔子进宫去朝见定公奏道：“大臣家不藏甲，大夫无长三百丈、高一丈之城，今三家过制，臣请拆除之。”

鲁定公欣然准奏，尽管他还不十分明了堕三都的意义，孔子也不便挑明，但他认定，孔子的任何主张，都不会损害公室的利益。

季氏府，季桓子依然一个人在独斟独酌地喝闷酒，因为费邑宰公山不狃已经三年不曾缴纳田赋了，前天他派公差去催，公山不狃非但分文不出，反而将催赋的公差杀死，这一刀显然砍在他季桓子的脖颈上，不除此贼，难解心头之恨！家臣既无法驾御，何以擅鲁权，专鲁政呢？阳虎的教训难道还小吗？正在这时，子贡一手持短剑，一只手拿着一只雪白的羔羊皮闯了进来。季桓子见状，惊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说：“先，先生欲，欲将何为？”

子贡感到好笑，如此无勇无谋之辈担当冢宰，鲁国岂有不亡之理！幸亏他还较为明智，将这冢宰之职交我们夫子代理。子贡强忍住笑，故作满脸杀气地说：“冢宰可还记得今天是何日子吗？”

季桓子被问得茫然若痴，结结巴巴地问：“何，何日子？

……”

“冢宰真乃贵人多忘事。”子贡冷笑着说，“那么，冢宰总该认识这只可怜的羔羊及这柄短剑吧？……”

“先生是指？……”季桓子的浑身在颤栗。

“如此奇耻大辱，冢宰岂可忘记！”子贡不无嘲讽地说，“七年前之今日，阳虎岂不是以此短剑杀该羊羔而逼冢宰订盟的吗？”

这件事季桓子怎么能会忘记呢？他眼前时常闪过一系列可怕的镜头：阳虎那狰狞的面孔，那阴冷的笑容，那不容置辩的断喝；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剑，那挨近他喉咙的利刃；那觳觫的羔羊，那惨厉的哀号，那淋漓的鲜血……可是他不明白，如今这短剑与羔皮怎么会落在子贡的手里呢？不禁脱口问道：“子贡先生，这短剑与羔皮……”

子贡接过季桓子的话茬说：“此乃孔夫子于阳虎叛逃时为冢宰所收藏，以戒冢宰终生不忘此耻也！”

听了子贡的话，季桓子感激得眼圈湿润，他感到孔子对自己不单单是忠诚，而且是像师长一样无微不至地在关怀和爱护着自己。他在为先父当日冷淡甚至迫害孔子而羞愧，为自己没有及早发现和重用孔子而悔恨和痛心。他感叹不已，唏嘘再三，但却说不成一句感激的话。

子贡看透了季桓子的心，趁热打铁地说：“赐听夫子言，尚有另一豺虎正张牙舞爪地猛扑过来，不知冢宰察觉否？”

季桓子说：“大司寇指的莫非是费邑宰公山不狃？”

子贡说：“冢宰明鉴，夫子所指，正是此人。”

季桓子咬牙切齿地说：“此贼叛心日久，斯正束手无策呢。”

子贡说：“何不及早翦除，防患于未然！”

季桓子为难地说：“谈何容易，军队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费城既高且坚，斯无计可施矣。”

子贡趁势说：“可见城墙乃背叛之祸根，冢宰何不堕都拆城呢？”

“堕都拆城？”

“堕都拆城之后，公山不狃失去屏障，只好老实就范，听从冢宰调遣。”

“此计甚好。”季桓子沉吟着说：“然若其据城固守，将奈之若何？”

子贡说：“冢宰可奏明国君，调集全国军队名正言顺地讨伐之，何患其不服？”

季桓子迟疑了半晌说：“然而……”

“然而什么呢？”

季桓子不再说下去。其实，这是把明牌，他是在担心，若费城拆除了，郈城和成城不拆，岂不是自我削弱，自掘坟墓吗？他的心思子贡看得一清二楚，忙说：“据赐所知，三城邑宰，各叛其主，冢宰应奏请国君，三都同堕。冢宰手掌朝权，左右乾坤，可令郈城、成城先堕，公山不狃则孤掌难鸣，若不请降，则势同瓮中之鳖也。”

季桓子被子贡说得心悦诚服，但他没见孔子的话，仍觉心中不踏实，便问子贡：“堕都拆城，抑制家臣，大司寇意下如何？”

子贡微笑着说：“夫子早有此意。若无夫子教言，赐怎有如此远见卓识！”

第二天早朝以后，鲁定公将季桓子、孟懿子、叔孙氏三家重臣和孔子留下，共商堕三都大计。鲁定公提出问题，孔子阐明理由，季桓子首先响应，叔孙氏表示带头拆毁郈城。孟懿子见两家积极响应和支持，又是夫子的倡导，他的成邑宰公敛阳虽然目下尚无任何叛迹，但难保永久，所以也勉强投了赞成票。于是，鲁国历史上的一项重大决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决定了。三卿公推子路为军事总指挥，拉开了堕三都的战幕。

“三桓”之中要数叔孙氏势力最小，力量最弱，那么他何以要率先堕郈呢？原来郈邑宰公若貌为叔孙氏的心腹，言听而计从，毫无叛逆之心。两年前的一天夜里，郈邑马正侯犯聚徒纵火，杀死了公若貌，取而代之，做了邑宰。休看这侯犯乃马正出身，仗着身高力大，武术超群而野心勃勃，他心目中崇拜的人物是阳虎，他要挟持叔孙氏，控制“三桓”，总揽鲁国大权。如此虎视眈眈之辈，怎能听叔孙氏的驱遣和役使呢？他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全不把叔孙氏放在心中。叔孙氏也视侯犯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欲翦除之，无奈力不从心，只好忍气吞声，打掉牙往肚子里吞。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自然急如星火。

大千世界是由各色各样的人物汇集而成，缺一不可。许多人，若干事，只有你想象不到的，没有他不存在的。齐国的黎鉏是个神秘的人物。其实，他的神秘不过是两面派手法耍得高妙。少正卯的神秘却让人莫测。他官为少正，被誉为“鲁之闻人”，在社会上颇有一点名气和影响。当初孔子开创私学，他在“三桓”的支持下振兴公学，与孔子公庭抗礼，弄得孔子的杏坛“三盈三虚”，但最终还是以失败而告终。鲁昭公二十五年，鲁国发生了“斗鸡之变”，他游说孟、叔二氏，支持季氏，驱逐了昭公。鲁定公八年，他策划了阳虎叛乱。南蒯以费叛，侯犯以郈叛，均由他一手策动。如今，他又四方游说，八方串联，或煽风点火，或出谋划策，纠集力量与堕二都相对抗。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仿佛是专为了与别人作对，找他人的别扭，让人不得顺心，让事不得顺利。他先窜到费邑，劝公山不狃待“三桓”堕郈之时，趁都城空虚而袭击之，一举夺取鲁国政权。又星火赶到郈邑，劝侯犯一方面据城抵抗，一方面遣使求援于齐，贿赂黎鉏。他修书一封给黎鉏，言说鲁国正发生“堕三都”之乱，建议派大兵压境，伺机攻城掠地，变鲁为齐之附庸。

黎鉏接到少正卯密告与侯犯的求援信，忙奏明齐景公，派大司马穰苴率兵车五百乘，来到齐鲁交界离郈城十数里处下寨，以观动静。鲁定公得报齐大军压境，惊慌失措，忙召“三桓”与孔子协商对策，欲派子路率兵车前往抵御。这类事情一向由季氏定夺，如今自然都推在孔子身上。孔子想，齐国早不发兵，晚不发兵，偏偏在鲁堕三都之时发兵，定然有奸贼里外串通，借齐军作威胁，破坏堕三都计划的实施。夹谷之会刚过一年，订盟笔迹未干，齐归土修好，鲁国势日强，声震诸侯，在这样的情况下，齐未必能真心用兵于鲁。根据这些分析与推断，孔子如此这般地奏明定公，作了周密的安排。

子路率兵车抵达国境安营扎寨，与齐军对峙。

左右司马乐颀、申句须统率倾国之兵抵达郈邑城下。曲阜城内只留些“三桓”老弱家甲护卫。

且说郈邑委吏驷赤，是叔孙氏的心腹。此人足智多谋，颇得侯犯赏识和信赖，事事俱都与他商定而行。堕郈部队兵临城下，侯犯欲出城块一死战。驷赤劝他暂时按兵不动，把全部武器都收集到府衙中来，待齐援兵来到，召集壮丁，发给武器，杀出城去，前后夹击，可以稳操左券。侯犯接受了驷赤的意见，暂不出战。

驷赤闻听齐大司马穰苴率五百乘兵车离郈城十里下寨，吓得心惊肉跳。他深知穰苴智勇双全，用兵如神，一旦真的与侯犯内外夹攻，孟叔二氏必然被杀得一败涂地，自己岂不真的为侯犯献计，助纣为虐，害了主公，因而留骂名于千古吗？他想，若要保全孟、叔二氏，只有用釜底抽薪之计，将侯犯逐出城去，使穰苴师出无名，势必班师。于是驷赤派心腹在城内散布流言：侯犯已将郈邑降送齐国，齐侯已派大司马穰苴来接收，于离郈十里处下寨。三、五日内全邑居民一律劫往齐国边境垦荒种田，有敢不从者，诛其九族。城中居民闻听此言，人人自危，推举绅耆来问驷赤。驷赤回答说：“确系事实，不日齐军即将入城劫民，百姓将受背井离乡之苦。”绅耆向驷赤求救。驯赤说：“侯犯只顾自身富贵，全不顾城中居民世代居此，庐墓于此，岂能安土重迁！赤愿与全城居民同生死，共存亡！但必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绅耆依计而行，全城居民听说洗劫临头老幼悲泣，妇女啼哭，少壮咬牙切齿，冲进署衙，劫了兵器，把个署衙围得水泄不通。守城兵卒哗变，倒戈杀来署衙。军民合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定要将侯犯碎尸万段，剁为肉酱。

侯犯正在做着美梦，闻听兵变民反，吓得神魂出窍，忙派人请驷赤来想对策。驷赤说道：“众怒难犯，恐齐兵未及进城，吾公生命即为全城兵民所害，如之奈何？”

侯犯说：“功败垂成，说也痛心。目下只求免祸，岂敢再有奢望！众声汹汹，只恐插翅难逃。”

驷赤假意说：“请公即刻收拾细软，赤当舍命护送公及宝眷出城。事不宜迟，迟恐有变！”

驷赤护送侯犯及眷属出城。于是郈城顺利地拆除了三尺高度，以符合周礼所规定的限度。叔孙氏委驷赤为郈邑宰。

红日西沉，残阳如血。曲阜城东门外，苦越率领兵丁在盘查过往行人。突然，远处来了一支商队。苦越心中生疑，待商队来到近前，见是十辆满载的商车，为首的是一个五短三粗的胖子，满脸横肉，目带杀气。苦越感到好生面熟，仿佛在哪见过，但一时却又想不起他姓什名谁，在何处见过。苦越忙上前拦住说：“请暂留步，进城之行人车辆是需检查的。”满脸横肉的人冷冷一笑说：“岂有此理！少正大夫的商车，谁敢检查！”

苦越说：“此乃孔大司寇之命，无论是谁，均需检查！”

“哈哈……”随着一阵朗笑，少正卯带领一伙家丁迎了过来，“孔大司寇管得也太宽了！……”

满脸横肉的人忙下车与少正卯见礼，同时向御手递了个眼色，御手会意，扬鞭一挥，抽打在苦越的右腮上。打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与此同时，车队快马加鞭冲进城去。少正卯再次哈哈朗笑一阵，在家丁们的簇拥下，迈着方步返回城去。

苦越捂着血淋淋的脸腮跑步去报告大司寇。突然，他想起了那个满脸横肉的人，他不正是费邑宰公山不狃吗？两年前他随冉求去费邑催交田赋时见过他。

孔子见了苦越的鞭伤，听了苦越的报告，知道事变已经发生，一场无法避免的厮杀即将开始。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一方面命苦越严加监察，但有进城的可疑人勿需拦阻，只需及时报告。一方面接鲁定公到季氏府邸暂避。原来，季桓子从阳虎叛乱中接受了教训，于府中筑一武子台，明碉暗堡，地道勾连，武备精良，进可攻，退可守，是一处很好的军事设施，远远越过了孟氏的新室。

费邑的部队由公山不狃的弟弟公山不扰指挥，陆续潜入曲阜城。

深更半夜，公山不狃率众明火执仗地包围了鲁宫，他也要劫持定公，打起“强公室，抑私家，为国讨贼”的旗号，图个名正言顺。当他们得知定公早已由孔子护驾避往季宅时，便洪水猛兽般地朝季氏府邸扑来，双方厮杀，混战一场。

季氏一个穿戴整齐的士兵，举刀朝一个敞着胸膛的黑脸汉子杀来。黑脸汉子一闪，士兵扑了个空。黑脸汉子顺势举起大棒狠命往下砸去，士兵的脑壳被击得粉碎，倒于血泊中。黑脸大汉骂了句什么，擦擦溅在脸上的脑浆，又朝另一个击去……

季氏一个军官被三、四个头上缠着布巾的士兵用钩子拉了下去。军官爬起来欲跑，被一个士兵上前一刀削下了耳朵，军官捂着耳朵没命地朝后跑去……

公山不狃一枪将季氏军队中的一个军官挑下战车，季氏军队潮水般地朝后败退。公山不狃乘势率众掩杀……

季氏宅内，鲁定公、季桓子、孔子正在议事，忽然，那个被削掉了耳朵的军官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报，报告，大事不好，敌兵杀过来了！”

孔子登上武子台高声喝道：“公山大夫，丘闻以礼法束已而获罪者稀矣。尔以费反叛，以一家臣围攻诸侯与大臣，非礼非法，岂能取胜！”

公山不狃原是十分尊崇孔子的，不然的话。四年前怎么会派人请孔子共同去治理费邑呢？然而，现在却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骂道：“巧伪人，背信弃义，有何脸面谈礼论法！

倒不如听我一劝，快快交械投降，以免生灵涂炭！”

孔子恨恨地长叹一声道：“国至此，君至此，臣至此，谁之过也！……”然后又向公山不狃部众说道：“国君在此，尔等皆为费邑百姓，何故不安分守己，却要助乱党叛逆呢？胜了乃不狃之富贵，败了枉送性命。君上不忍汝辈尽做刀下之鬼，传谕速速解甲请罪，免尔等不死。”

季氏贪婪，常以苛捐重赋勒索费邑百姓，公山不狃每每抵拒，百姓受惠，因而恨透了季氏，愿为公山不狃效力。孔子不劝倒好，一劝犹如火上浇油，众敌寇齐声呐喊着攻了上来，武子台岌岌可危！孔子万般无奈，只好下令左右司马乐颀、申句须率精卒出击。

一声令下，两彪人马杀出武子台。一面面旌旗迎风招展，一阵阵杀声破云震天，一乘乘战车杀气腾腾。将师壑智，士卒骁勇，如虎入狼群，似鹰抓雏鸡。那公山不狃的部卒长途疲惫，又血战了半夜，一遇这样的劲旅强敌，仿佛是鸡蛋碰石头，不大一会儿，便被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地，血流成渠。公山不狃见大势已去，拨转马头，驱车逃奔。孔子下令莫追，任其逃往齐国去了。主帅既逃，群蜂无王，谁肯再战！

一个个卸甲抛戈，堆积成丘，跪倒在武子台下请罪。

一场叛乱平息了，公山不狃灯蛾扑火，自取灭亡。季氏率众赶往费邑，亦将城墙拆去了三尺，委苦越为邑宰。

原来左右司马乐颀、申句须并未率部抵达郈城，而是调兵遣将地周旋一番之后便伏于武子台内。公山不狃果然中计上当。郈城既离齐大司马穰苴营寨十里之遥，子路一军足挡两面，因为孔子料定这时齐不会真心用兵于鲁。

这一切均由孔子筹划。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孔子只懂文，不懂武，其实是片面的。这场运筹显示了孔子的军事才智，真乃料事若神！然而，他竟万万没有料到，让他棘手的竟是自己的弟子孟懿子的成邑，并因此而致使他堕三都失败，与季桓子的关系破裂，堂堂三号人物竟在鲁无立锥之地，只好再次出走。这是后话。

漆黑夜，一辆马车飞进孟氏府。公敛阳跳下车来，叩见孟懿子。

夜色深沉，孟氏客厅的窗帛上有两个人头相聚的剪影，这是孟懿子与公敛阳在密谈。孟懿子说：“堕三都乃夫子倡导，三家议就，国君钦定。如今两都已堕，你为何抗命？”

原来得知公山不狃率众扮作商队闯入曲阜之后，孔子担心都城的军事力量不足，便让孟懿子致书公敛阳火速发兵曲阜，增援京都，而公敛阳却抗命不遵，按兵不动。

公敛阳说：“小人抗命，并非己图。成乃鲁之北门，亦为主公之保障。拆除成城，齐兵来攻，凭何阻挡？万一朝中有变，主公有何依仗？无成，是无孟氏也。故小人为国为主着想，执意拒不堕成！”

孟懿子见他说得有理有据，又素知他耿耿忠心，并无叛逆之意，与侯犯、公山不狃断非一类，叹口气说：“敛阳言之极是，只是两都已堕，两家岂肯罢休？且无忌为大司寇弟子，如此以来，岂不陷无忌于不义吗？”

公敛阳说：“一切罪责主公尽可推到奴才身上，堕与不堕，便与主公无关了。”

孟懿子担心地说：“小小成邑，岂能经得住举国兴兵讨伐？”

公敛阳说：“请主公放心，国中之兵乃乌合之众，且各怀疑心，岂能死战？敛阳早作准备，成城兵精粮足，万众一心，万无一失！”孟懿子一把抓住公敛阳的手，感动地说：“当今多事之秋，难得敛阳如此侠肝义胆，孟氏将永志敛阳之德……”说着，不禁热泪盈眶，厚赏公敛阳。

从此以后，孟懿子表面上支持堕城，将不肯堕城的罪责全都推到了公敛阳身上，暗地里却在坚决支持公敛阳据城抵抗。

孟懿子随子路统率的堕城大军抵达成城下，假意先进城动员公敛阳堕城。公敛阳设盛宴款待孟懿子，然后施行苦肉之计，将孟懿子逐出城去。于是孟懿子随军养伤，上下皆骂公敛阳为逆贼。

子路率部全力攻城，城上滚石檑木俱下，或烟火弥漫，或箭如飞蝗，子路部众伤亡惨重。想不到小小成城竟固若金汤，子路连攻数月，岿然不动。将士多已厌战，加以秋雨连绵，瘟疫流行，死伤者甚多，哪里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万般无奈，孔子只好奏请定公，御驾亲征，然而同样是望城兴叹，无可奈何，并且时常被偷营劫寨，损兵折将，定公一筹莫展，孔子也无计可施。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将士畏缩不前，并因粮草供应不足，棉衣单薄，士卒或手足皲裂，或逃亡，或冻饿而死，士气全无。

寒夜，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往年的此刻，定公深居华宫，丝竹袅袅，歌喉莺啭，舞姿翩跹，锦衾温馨，嫔妃依偎，纵云播雨。而如今，帐内四壁透风，帐外马嘶狼嚎，更梆凄厉，号角哀鸣，夜夜辗转难眠，宿宿心惊肉跳。他吃不了这样的苦，受不了这样的罪，所以，尽管孔子一再进谏，说城内日趋弹尽粮绝，坚持便是胜利，他还是宣旨班师。

历时半年之久的堕三都，就此宣告失败。孔子在他的政治生涯中面临着一个新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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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王卿施计 君相迷色

一场风暴来临，江河湖海都要泛起波澜。鲁定公御驾亲征，堕成失败，班师回朝，犹如兴起的一场风暴，鲁国政界的首脑人物，思想上无不泛起波澜。

季氏宽绰的议事厅里，季桓子又一个人在独斟独酌地喝闷酒。季桓子和他的先父季平子一样，每当思想烦恼和筹划新的阴谋时，都喜欢独处，勿需别人排解，不喜欢与人协商。这间宽绰的议事厅，是他们父子别有天地的世界。但季平子不饮酒，他是独自一人冥思苦想，议事厅宽阔，思路、心胸也随之宽广；议事厅清静，他思考问题也就冷静。季桓子跟他的父亲不同，每当这个时候是离不开酒的。至于酒到底能起什么作用，是兴奋？是消愁？还是麻醉？他自己也说不清。开始，也许像汽车上的马达，喝一点能够启动起大脑这台发动机。如果思考得并不那么顺利，愁火中烧，再喝一些，也许能熄灭愁火，即所谓借酒消愁。假若愁火愈燃愈旺，喝少许无济于事，那就纵情大饮，喝个酩酊大醉，自然也就不再犯愁了。季桓子对酒有着特殊的感情，胜过得宠的贵妃。

今天季桓子独斟独酌，酒倒是起到了兴奋和清醒神经的作用，使他清楚地认识到，堕三都自己做了一桩折本的买卖。他原想借助定公和孔子，借助孟、叔两家的力量翦除公山不狃这个阳虎式的家贼。正如子贡所说，凭着自己的职权和在朝中的特殊地位，逼孟、叔二氏先行堕城，自己坐观成败。若两家堕城成功，公山不狃孤掌难鸣，势同瓮中之鳖。若两家堕城失败，自己的费城仍毫毛未损，实力未减，再设法将公山不狃拉过来。不料公山不狃抢先反叛，兵败逃亡。这样以来，家贼隐患是除掉了，但不仅拆除了费城，而且军事实力葬送殆尽。他不相信小小成城竟会固若金汤，攻取不下。他深知孟懿子并无超人的智慧和计谋，那么堕成失败的原因究竟何在呢？于是他在怀疑孔子的所为。孟氏兄弟均为孔子的弟子，子路乃孔子的得意高足，担任堕三都的总指挥，内中岂不是大有文章吗？他担心孔门师徒若真的联起手来，势必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不过，这一切都尚无真凭实据，只不过是怀疑忧虑而已。有一点却是肯定无疑的，即孔子忠于季氏是假，忠于鲁君是真；堕三都的目的，抑三卿家臣是假，抑“三桓”强公室是真。就凭这一点，他与孔子的继续合作便成为不可能。那么，该怎样对付他呢？……他又连喝了儿盅酒，仿佛要给这台运转不快的机器再加大些油门。正在这时，公伯寮走了进来。公伯寮也是孔子的学生，但他是季桓子安插在孔子身边的耳目。公伯寮报告说：“启禀冢宰，现已查明，堕三都之事，确系孔夫子的主意。”

季桓子原以为公伯寮有什么新的、有价值的情况报告，结果却说了颇似天在上，地在下之类的话，这难道也能算是新闻和情报吗？他十分不悦，眯着双眼继续品评他的酒香，仿佛公伯寮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公伯寮见势头不对，讨好似地说：“成城屡攻不克，原因全在子路攻城非真心也。”

“你也这样认为吗？”季桓子放下了酒杯。

公伯寮很神秘地说：“朝中议定国君御驾亲征之夜，孟懿子大夫遣使抵成传书……”

“噢，竟有此事！”季桓子睁圆了眼睛，显然这件事引起了他的警觉。

公伯寮献谄说：“吾夫子派子路做贵府总管，纯系别有用心，望冢宰多加提防才是。”

季桓子感激地点了点头。

堕成失败，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流言四起，孔子的思想自然也形成了一个翻腾的海洋。鲁君与季氏经过连年争夺与倾轧，已经精疲力尽，他们经过长期观察，确认自己不是为了夺他们的权力，而是为了振兴国家，恢复鲁国在诸侯中的强盛地位，因而才放心地将手中的权柄交给了自己。自己出仕以来，纳于言，敏于行，忠于职守，尽心竭力地为国强民富而献身，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政绩，不仅定公与季氏满意，百姓也至诚拥戴，人们编成了歌舞来颂扬自己的功德：“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然而，如今费堕而成未堕，季桓子会怎样想呢？孟氏兄弟和仲由都是自己的弟子，季桓子肯定认为我们师生在联手夺鲁权，专鲁政，他岂肯善罢甘休！鲁国的大权不掌握在国君之手已经五代（即经历了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五代）了，政权落到大夫（季氏）之手已经四代（即经历了季氏文子、武子、平子、桓子四代）了，所以“三桓”的后代子孙已经微弱无用了。“强公室，抑私家”和“强私家，弱公室”是势不两立的两种根本对立的观点，“堕三都”之前，这种矛盾被一种薄薄的面纱掩盖着。自己利用三卿与家臣的矛盾提出了“堕三都”的主张，博得了三家的一致赞同与支持。而今面纱扯掉了，矛盾显露了，尖锐了，决裂的端倪已经出现，季氏已开始不再信任子路，子路整日闲得仿佛根本不曾出仕。面对眼前的现实，自己该怎么办呢？放弃自己的政治主张，妥协投降，以保全头上这顶乌纱帽吗？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力量，以维护国君为号召，利用定公的名义，讨伐季桓子，复兴鲁国，改革鲁国贵族政治吗？前者不甘为，后者不愿为，那么就只有弃官离鲁，另寻出路……正在这时，弟子子服景伯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将公伯寮在季桓子面前如何献媚取宠，说夫子与子路的坏话原原本本地诉说了一遍，并愤愤地说：“夫子已为公伯寮所惑。只要夫子一声令下，吾将枭其首以示众于街头！”

孔子听了，淡淡一笑，平静而坦然地说：“吾之道将能够实现，命该如此；吾之道不能够实现，亦命该如此，公伯寮能奈吾之命何！”

齐鲁两国紧邻，夹谷会盟，齐国丢尽了脸面，无法立足于诸侯，时刻寻机报复。但孔子执政以来，政绩赫然，国势大强，齐一直未敢轻举妄动。如今堕三都失败，鲁国统治集团内部又开始形成离异分裂的局面。一次早朝，齐景公说：

“此乃天赐良机，正该用兵于鲁！”

黎鉏讪笑着说：“以微臣之见，鲁国得治，用兵尚早，应施以巧计，先败其政。”

“且莫饶舌。”齐景公不耐烦地说，“尔有何计可施，能败鲁政，快快讲来！”

“待微臣略施小计，保鲁国尽衰，前辱尽雪矣。”黎鉏仍在饶舌，他极其神秘地笑着说。

“爱卿速离孤王，计将安出？”

黎鉏向左右看了看。景公会意，挥令众官员退了下去。黎鉏诡秘地说：“大王不闻乐事其二，一是人心感乐，乐声从心而生；一是乐感人心，心随乐声而变异。古人言之，久劳必求逸。鲁国数年内外纷争，如今有孔丘代行相事，其君相必好寻欢作乐。我何不投其所好，送去美女良马，去其雄心壮志！孔丘乃守礼之士，必要劝阻，堕三都嫌隙已成，如此以来，势同火上浇油，内讧必起，我计成矣。”

“桀以妹喜灭，纣以妲己亡。黎爱卿之言是也。”景公手捻着胡须点头称赞这是个好主意。

“此计非欲致鲁灭亡，而驱孔子离政。鲁乃齐之屏障，此计专为孔子而设。”黎鉏没忘记夹谷会盟之仇，恨孔子入骨髓。

“待臣选美女八十，教以东方歌舞成康乐。大王再选出三十驷良马以赠，此计便天衣无缝，心遂而愿就矣。”

齐王卿商量得意，相视哈哈大笑。

景公还是放心不下，止住笑声问：“焉知此计必成？”

黎鉏十分自信地说：“此计不成，臣甘赴汤镬！”

公元前497年，孔子五十五岁。

正值秋高气爽，桂花飘香时节，齐使带领着训练有素、浓装艳抹的八十名美女和浑身披着五彩缤纷的衣服的一百二十匹骏马来到了鲁都曲阜城外。他们不敢直接献给定公，便在南门外的一家客店住下，一边演习，一边寻找机会献技。这家客店距季氏府不远，这也是黎鉏的精心安排，他要让季桓子及其贵戚先睹为快，以便引见鲁君。

一天晚上，月明星稀。一阵丝竹笙龠响过，八十名妖冶异常身着奇异华丽服饰的女乐在乐工的伴奏下，启动歌喉，舒展腰肢，飘飞长裙，曼煖婀娜，惊动了周围的人们。人们蜂拥而至，围在客店前的广场上观赏，看到精彩处，喝彩声盈耳。苍蝇的嗅觉是极其灵敏的，尤其是对腥臊之味，很远处便能闻到。歌舞的声浪时高时低，时缓时急，时扬时抑，飞过街道，越过高墙，惊动了季桓子。他急令仆人前往察看。仆人早已耳闻目睹，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季桓子此时三十出头，正当春望，煞是多情，便带领家丁仆从微服前往观看。

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季桓子站在外围，踮着脚尖，伸长脖颈向里观望。只见八十名女乐每八人一排，共分十排，轮番歌舞。歌声遏云，舞态生风，进进退退，飘忽如仙。又见歌女个个瘦肩蜂腰，佩环叮咚，双双凤眼似睁似闭，张张桃口欲合又启。最使季桓子神迷意乱、魂消魄夺的还是那奇异的服饰，或红，或绿，或紧，或宽，一律轻纱所为，那丰满的酥胸，那突起弹动的乳房，那凝脂白玉般的肌肤与大腿，那……——裸体舞古亦有之。季桓子不觉看得手麻脚软，恨不得揽入怀中尽弄春潮。

齐使在暗中已窥见季桓子的神态，悄悄地走到他跟前施礼搭言：“敝女乐多有惊动，还望大人恕罪！”［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季桓子只顾痴迷呆想，哪里还听得见有人正在跟他讲话。

使者提高了声调说：“齐使叩见冢宰大人。”

仆人扯了扯季桓子的衣襟说：“大人，有人请安。”

季桓子这才转过头来，厌恶地说：“如此天上的歌舞不欣赏，请的哪辈子安！”

齐使答道：“小人乃齐使乐舞正，特请冢宰大人店内赐教。”

季桓子听说是主管女乐之乐舞正兼使者，便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使者，问道：“尔为何方之人，竟有如此绝世之舞女，超俗之乐班？”

齐使见问，悄声说道：“此处非说话之地，请冢宰大人客店坐谈。”

来到店内一间高雅卧房，齐使跪称：“下官奉齐侯之命使鲁，为庆鲁国大治与齐鲁修好，欲献美女八十名，良马一百二十匹。无奈畏惧贵国大司寇孔丘，不敢径进鲁宫，故暂在此演习，不料惊动了冢宰，万望恕罪！”

季桓子一听喜不自胜，忙扶起齐使者说：“承蒙齐侯厚意，斯不知齐使臣驾临，请恕失礼！”

齐使取出一捆书札呈上，桓子排开，但见上书：杵臼恭呈鲁侯，齐鲁先祖共扶天子，乃为世交。闻侯操政，安邦振兴，堪比周公。孤闻慕钦，以歌女八十相赠，可供悦心；良马三十驷，可驱车服劳，万望笑纳勿却。

季桓子看后，喜在眉梢，收起书札说：“待明日你我一齐进宫奏明鲁侯。多谢大人辛苦。”

齐使说道：“齐鲁虽为邻邦，但风物人情多有不同，此女乐之音不知能悦鲁侯耳鼓否？下官冒昧，请冢宰于府中指教数日，尔后献与鲁侯，不知冢宰意下若何？”说罢笑吟吟地看着季桓子。

季桓子明白齐使的弦外之音，只乐得眉眼俱笑。这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哪里还顾得上君臣之礼！

第二天，齐使将歌婢美女迁至季氏府中，季桓子自有一番风情，早把上朝之惯例抛到了脑后，定公一日三宣竟不赴诏。季桓子日欢夜乐，不觉三日。他自恃权威，并不急于将女乐献给定公。岂料子路与冉求这时在府中已经很熟，几天不见桓子上朝，国君之宣置若罔闻，料定必有原由。经过一番探听，得知齐国送来了美女。二人相商，赶快报告夫子。孔子闻言，没来得及坐车就匆匆赶到季氏府上，求见季桓子。门人见大司寇到来，不敢怠慢，急忙入内禀报。季桓子闻听孔子到来，吃惊不小。自己已经几天不曾赴朝办事，心知有愧，忙起身迎接孔子。齐使拦住道：“大人这般模样，怎能会客？”一句话提醒了季桓子，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像婴儿的尿布。污迹染遍了下裳，散发着腥臭气味。他嘴里呵欠连天，目角眼屎成堆。季桓子想起已经几天不曾洗脸更衣了，如果让孔子看到，岂不丢失了身份，被他讥笑，说不定还会被他婉言斥责一顿，倒不如不见的好，便对门人说道：“告诉大司寇，言斯已外出查访多日，不曾归来。”说完又回到那群女乐中纵云播雨去了。门人见到孔子，按照季桓子的吩咐说了一遍。孔子知道季桓子沉湎女色，拒不接见，但又不好发作，只好闷闷不乐地返回。

齐使者没忘自己的使命，见季桓子回绝孔子，心中十分得意。然而，只令季桓子上钩并非最终目的，若定公亦能如此，才算了结心愿完成使命。他对季桓子说道：“冢宰大人见歌舞可有长进否？”

季桓子此时也在动脑筋，唯恐孔子奏明定公，他必须抢在孔子之前晋见定公，将定公拉到自己一边，孔子也就无可奈何了。想到此，他立即吩咐仆人：“速备车马，吾欲晋见国君。”

季桓子来到宫殿，朝见定公。定公责问他为何三日不朝，他笑嘻嘻地献上书札。待定公看后，他附耳说道：“此乃齐侯美意，君王万不可却之不受！”

“夹谷之会齐人心怀不良，此举岂无诈乎？”定公颇为担心地说。

“夹谷乃两国会盟，”季桓子说，“今番女乐在我国都，岂可同日而语！履王如若弃之，两国永无结好之日矣。”

“请大司寇共来协商定夺。”关键时刻鲁定公总忘不了孔子。

“齐侯献美女良马与君王，与大司寇何干！”季桓子怕的就是这一手，急忙阻拦，“此等区区小事，君王竟不得自主，怎立威于诸侯？岂不让齐使讥笑！”

定公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知技艺如何？”

季桓子见定公已动心，喜上心头，连忙说道：“正在南门外客店内日夜操练，君王何不先睹为快，为臣也可托大王之福，以睹风彩。若不堪入目，当婉言回绝。”

季桓子知道，定公也是风花雪月中长大，宫中虽然嫔妃成群，怎奈已成旧器，听到齐国送来女乐，定然如同久渴思泉。只要定公肯前往一瞥，便会视若珍宝，决无不受之理。当下君相议定，明晚微服往观。

次日，定公无心理政，一切政事均推给孔子办理。他早早换上了平民的服装，只盼红日早沉。他眼盯着太阳慢慢移动，恨不得用手去推它下山。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急忙乘上轻便马车奔向南门外客店。那里，季桓子已经等候多时了。定公不便径直闯入，错以为季桓子也是初来乍到，便拉着他于黑暗处细细观看起来。

季桓子早已告知齐使，鲁定公今晚来此观赏歌舞。齐使嘱咐八十名女乐今夜尽力卖弄风骚，有谁博得鲁君青睐，便可选为嫔妃，享受荣华富贵，得宠受尊，岂不美事！于是各显其能，尽情歌舞。

第一曲是齐风《著》：

俟我于著乎而。（等我等在屏风旁。）

充耳以素平面，（耳坠把那白玉镶，）

尚之以琼华乎而。（加饰琼华美妙世无双。）

俟我于庭乎而。（等我等在庭院中。）

充耳以青乎而，（碧玉嵌在耳坠中，）

尚之以琼莹乎而。（精妙无比加饰美琼莹。）

俟我于堂乎而。（等我等在正堂前。）

充耳以黄乎而，（耳坠把那黄玉嵌，）

尚之以琼英乎而。（加饰琼莹美妙不可言。）

这是一首新娘赞美新郎的诗，鲁国君相听后更有一番惬意，周身麻酥难忍，不觉往前挤去。这时又有一曲，八十名女乐分队进退，彼伏此起，如潮似烟，彩带生辉，双目顾盼，两眸流光，歌曰：

奎娄似南歌，

侯贤卿韦万世兮。

玉琼高执，

窈窕捐耳兮。

月明顾君，

思枕春怀兮。

定公自幼生长在深宫，鲁国又系谨守《诗》、《礼》之乡，哪有机会见到这样半裸体的歌舞，又兼歌曲明显撩拨，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嫉火，拉着季桓子就要往里撞。就在此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道：“国君观看舞乐来了。”季桓子忙拉住定公循喊声看去，只见子路并几个小童正边喊边向这边张望。季桓子知道这又是孔子导演的一出戏，忙向定公说道：“君王请速回宫，大司寇已派人来此。”

定公吃惊地站住，心里凉了半截。为了顾及国君的威仪，急忙和季桓子鼠窜而逃。

孔子拜见季氏遭拒，他意识到彼此相合不违的关系已经无法维持了，但他还是要向定公奏明，齐国所赠之女乐、良马万不可收受。正当孔子冥思之时，子路又来禀报，鲁定公与季桓子微服观歌舞去了。孔子想，这是定公有意瞒过自己，便令子路等人去南门外窥测，并要相机行事。孔子长叹一声道：“吾道不行矣，鲁国衰也！”众弟子不解，要孔子解释，孔子说：“日后便知，只需多加留心便是。众弟子见夫子郁闷，不便再问，只好各自安歇。

季桓子与鲁定公回到宫中，季桓子问道：“齐之女乐，主公以为如何？”

定公唏嘘道：“美则美矣，只恐大司寇不容也。”

“我主何不连夜召齐使进宫，待木已成舟，大司寇又不好奈君王若何。”

定公侧头看看季桓子。自从孔子摄行相事，与闻国政以来，“三桓”的势力明显削弱了，自己的命令较前行得畅快多了。孔子尽管刻守古板，总比季桓子他们几家世袭大夫随和，不能因为几个美女疏远了孔子。

季桓子见定公沉思，知道他犹豫不决的原因，这也是季桓子近来的心病。几天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齐使此行的目的，他们是为了离间定公与孔子的关系。孔子任大司寇以来，彼此配合默契，两相不违，而且似乎孔子处处在为自己着想，故而才肯将相职让他代理，自己以图清闲安逸。可是万没料到孔子却于暗中算计自己，堕三都自己中了圈套，堕了城，折损了兵将，削弱了势力，而孟氏的势力却较前大大加强。眼下定公对孔子言听而计从，长此以往，自己岂不落个空头大夫？季氏四世控制鲁政的局面岂不就要败于自己手中？自己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将来有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齐国送来女乐实乃天赐良机，只要借此机会将国君拉转回来，孔子一个采邑大夫就好对付了。他虽然仅次于国君和自己，但也有致命之处可攻。他既要实行自己的主张，又不善于权谋，不仅在鲁国行不通，在列国也要碰壁，一旦受到国君的冷落，他还能在鲁国呆下去吗？想到此便说道：“接纳齐之女乐，乃是结好邻邦，消弥苴隙，兴邦定国之策。君王既已观看子路又喧哗于大庭广众之中，如不收受，岂不有损两国之好？”

定公本是傀儡成性，又为季氏所立，提起齐国女乐，歌声犹在耳衅，姿色犹在枕边，心中好似有二十五个老鼠嬉戏，不觉又把孔子丢到脑后了。他答应季桓子去召齐使，当夜收下歌女良马。季桓子引线有功，赐与歌女三十名，任其享用。自此鲁定公与季桓子俱在宫室中欢乐，不理朝政，一应大事均交孔子办理。别的大夫认为孔子红运至极，权势灸手。然而孔子却有他自己的难处，他并不僭越职权半步，遇事向国君奏明，向季桓子请示，无奈定公不见，桓子推辞，只几天工夫便积下一大堆政事急需处理。孔子忧愁万干，形容憔悴，弟子们都在为他担心和鸣不平。

这天退朝，孔子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见颜回正在带领孙子孔伋玩耍。孔伋见祖父回来，连蹦带跳地喊着“爷爷”跑了过来，用两只小手勾住孔子的脖颈，爬到他的身上。孔子心中不悦，勉强抱住孙子。孔伋问道：“爷爷为何不高兴？莫不是担心孙儿不能将您的仁道传继下去吗？”

孔子听了不禁热泪盈眶，紧紧地将孙子搂抱在怀中说：

“你小小年纪，知道何为仁道呢？”

“怎么不知？”孔伋瞪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看着爷爷。“爷爷不是说，若父亲劈柴，儿子不能帮忙，便为不肖吗？何为不肖？不肖就是不仁，对吗？”

孔子使劲地亲着孙子，长长的花白胡须在他那稚嫩的脸蛋上擦来磨去：“对极了，好孩子，对极了！”

“每当想起爷爷的话，我就不敢偷懒，就背《诗》读《礼》。”孔伋一板正经地说，像个大人。

孔子被孙子的话温暖了，感动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颤声说道：“能这样就好了，事业能够传递下去，我就高兴了。”

是呀，只要自己的仁道能够传播，只要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那么“仁政德治”的理想便迟早能够实现。碰壁怕什么？丢官怕什么，甚至死亡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儿，像掠过一阵清风，孔子不仅心中的愁云全消，而且感到快慰，回头对颜回说：“儒子较其父天资睿智，为师无暇教诲，望你多费苦心，以尧舜之德教之，继我儒业，传我道统。”

仲春三月，万象更新，银杏树满头繁花，杏坛前那三株桧柏更是滋绿滴翠。杏坛上众弟子有的读书，有的操琴，有的唱歌，有的吟诗。孔子被孙子的一句话拂去了心头的烦闷，再看看眼前这情景，确也感到快慰和自豪。以往的此时，他总要巡视弟子们的学习情况，询问弟子们的学业，启发诱导，有意提出问题让大家思考。今天他兀立在那里苦苦地思索着，不愿多讲话，因为朝中的不快对他的刺激太大了，他的心头，他的脑际，总是萦绕着那一件件不愉快的事。众弟子见夫子心事重重，也不像以往那样一见面便围拢上去，问长问短。他们都低着头，各行其事。其实他们都是心不在焉，有的在不时地偷看夫子一眼，有的在窃窃私语。尤其是子路，他平时风风火火，粗门大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而今天，却只是在闭目鼓瑟，仿佛根本不知夫子已经到来。他弹的是什么曲子，为何如此凄凉而有杀伐征战之音？孔子凝神细听，原来是《大武》之乐。自从堕三都失败，季桓子冷落疏远了孔子师徒，甚至暗中派人盯梢子路的行踪。公伯寮竟在季桓子面前攻讦子路和孔子，这哪里还有什么师生之谊，同窗之情！此时子路弹奏《大武》，莫非他想到用武力推倒季桓子？孔子不由地向子路走去，只见他虽然紧闭双眼，但却泪水纵横，嘴角和脸腮都在抽搐。子路啊，你在想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但那是一条为师不愿走的路啊！驱阳虎，堕三都，都是为了强公室，抑私家。然而三卿家臣却在打着这一旗号反叛，我们也走这条路，岂不也成了犯上作乱的逆贼吗？尽管彼此有着本质的区别，可是世间有多少有识之士呢？我也曾想过扶持定公，联合孟、叔两家用武力推倒季氏。在历史上周公就曾经为巩固周室而征伐过他的亲兄弟，即所谓平定管蔡之乱。我这样做可谓有根有据也。我身为大司寇，摄行相事，有权指挥公室之武部车乘，还有这班文武兼备的弟子。而季桓子正沉湎于酒色，公山不狃反叛，季氏折了老本，正不堪一击。如果此时举事，可保马到成功，药到病除，然而不能呀！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和周公时代不同了，鲁变则齐必变，各诸侯国本来就危机四伏，这样以来，岂不就要天下大乱了吗？天下一乱，需得多少生灵涂炭，多少家园被毁，多少人流离失所啊！历史上的任何一次变乱，不管谁胜谁负，受害者总是民众啊！……

子路此时虽然正在闭目鼓瑟，但已感到夫子站在面前。他推开瑟，霍地站了起来，挥动紧攥的双拳，恶狠狠地说：“夫子，此时不为，又待何时！”

众同学忽听子路这样一喊，都摸不着头脑，各自停止了练习，傻呆呆地向这边看。只有颜回猜透了子路的心思。别看颜回每天在杏坛一边学习一边辅导帮助其他同学，但周围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对关系到夫子的事尤为关注。颜回忙组织同学们回内歇息，杏坛上只剩下了宰予、子路、子贡等几个弟子陪着夫子。孔子见颜回此举，不觉点头称是，感到非常欣慰。孔子问道：“由呀，你欲何为？”

子路见问，并不答言，重新坐于琴几之旁，赌气似地叮叮咚咚将《大武》的出征一章又弹奏了一遍，那声音如撕泉裂竹一般。

孔子严厉地说道：“由呀，赤手空拳搏龙虎者，非勇士也，充其量不过是陪为师赴死而已。匹夫之勇，焉能成事！”

“由难受此窝囊气！六万禄粟便满足了，夫子的道德何在？”子路气得发疯，怒目圆睁，顶撞孔子道。

“丘早有言，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禄粟六万岂能碍我仁德之志！尔意吾知，吾意尔弗知也。汝虽随我多年，然只登堂而未入室也，切不可任意胡言！”孔子评论说。

“那么，夫子总该挂冠出走了吧？”子路试探着问。

“余将驾一叶扁舟，访得可行之隅而行之。”孔子说，“郊祭将至，若仍将膰（亦称胙，即祭祀用的烤肉）依礼送我，鲁尚有救，余将规劝定公与季氏，振兴鲁邦，立威于诸侯，否则，吾将行矣。”

孔子并未绝望，仍存幻想，希望季桓子及定公悔悟过来，恢复“三月不违”的局面，共图大计，实现理想。然而，这是怎样的痴心狂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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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孔子离邦 子贡答贤

鲁国今年的郊祭进行得草率简单，定公不等礼仪进行完毕即与季桓子各自返回，与齐所赠之女乐欢乐调情去了，一应余事交给孔子办理。现实使孔子大失所望了！

这天一早，孔子便毕恭毕敬地沐浴梳洗，诚惶诚恐地来到南门外参加郊祭。这时的孔子已再不是为了听音乐，观看国君大臣的威仪，他已是鲁国屈指可数的重要人物，他的行动本身就是国家政治活动的内容。当他见定公对周礼规定的祭祀天神的礼节漫不经心，已和季桓子襟连不开时，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暗自叹息：我并不主张敬神奉鬼，这些礼仪并非为神灵、为祖先而设，实际上是为活人而制，可以通过这些礼仪看出人民的品德和国家的兴衰。但古有制规，国家以祭祀和戍战为重。国君不重，国何兴焉？难道我真的要挂冠出走了吗？

孔子回到家中，子路等人忙问郊祭的情况，孔子简单说过，独自惆怅。子路气哼哼地说道：“夫子，吾等可行矣。”

孔子长叹一声说道：“国君如此违礼之举，令人失望。按祖制明日需将膰肉分与亲臣共享，如不分膰肉，则可辞职而行矣！”

定公急火火地回至宫中，与歌女堂上戏闹，榻上弄潮。季桓子奏请分享膰肉之事，定公只顾与歌女们调情卖俏，哪还顾得上。季桓子在旁一再催问，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孤令你代分膰肉，不必询问。”

季桓子遵命将膰肉带回家中，早有歌女迎上，拉入后厅。季桓子又令家臣代分膰肉。家臣们俱是官场熟客，深知此肉不是随便分的。国君应在朝廷之上，隆重地分给亲信大臣。今国君推给大夫，大夫又推给家臣，实在是告诉他们自己分而食之罢了，众家臣何乐而不为。

孔子在家一直坐等到天黑，不见国君派内侍来召入朝。第二天又等了一天，还不见膰肉分到。孔子正在焦虑中，恰巧子路赶来向他说道：“夫子，膰肉已被季氏家臣分享。我等可行矣。”

孔子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子路的话，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子路连声呼喊：“夫子，夫子！你怎么了？”孔子默默地摇了摇头，眼眶中的泪水，潸然而下。他彻底地绝望了，伤透了心，从头冷到了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切都完了！自己在鲁国竭忠尽诚努力奋斗了这么多年，就这样结束了。满腔热情化为冰水，多年心血付之东流，自己也该走了！

“夫子，我们还赖在这干什么？该走了！”子路急切地说道，他似乎一天也不能再呆下去了。

孔子无言地点点头，拭了拭泪水说：“凤凰不至，河不出图，吾之一生岂能就此了结！……”

颜回上前劝慰道：“夫子何必如此伤情，回尝听夫子言道：‘有德者永不孤立，必有敬仰之伙伴。’夫子道德文章超群绝代，何愁不遇明君？”

孔子深情地看看颜回，望望大家，良久才开口说道：“吾决计离开这父母之邦，访问列国诸侯，寻求明君圣王，以行吾道，达吾志——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众弟子不愿随吾行者可留下读书，亦可回家养亲……”

“愿随夫子同行！”众弟子异口同声地喊道。

望着这一张张诚恳的面孔，一双双纯洁的眼睛和期待的目光，孔子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一股强大的热流冲击着他的心扉。这位以理智、清醒、冷静著称于世的圣哲，此刻也深深地动情了，他再也控制不住那夺眶而出的泪水。流吧，为这些可爱的弟子尽情地流吧；流吧，为人世间的昏暗不明而悲愤地流吧；流吧，为正义和善良的人们的不幸而怜悯地流吧；流吧，为道路艰难坎坷而辛酸地流吧！他哽咽着对弟子们说：“若干年来，尔等随丘受苦了，丘不胜感激！”说着，他向弟子们深施一礼。

众弟子急忙上前搀住夫子。突然，子路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他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喊道：“是非混淆，黑白颠倒，圣贤不得重用，天不平，地不公呀！……”他愤怒地擂着墙壁，墙壁被他那粗大的拳擂得摇摇欲坍。

同学们急忙上前规劝，毫无效果，孔子走上前去，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子路的头，热泪洒在了他的肩胛上。子路转身扑到孔子的肩头，师徒二人紧紧地互相拥抱着，泪水流到了一起。孔子深深地理解弟子们的心情，他们和自己一起，为了振兴鲁国花费了多少心血，他们为行仁道付出了多少代价，做出了多少牺牲！他们有的抛舍了二老双亲，有的告别了新婚妻子，来到自己身边，追随着自己，杀身以成仁，可是到头来却遇到这样的昏君佞臣，怎不让人寒心！孔子知道，尽管子路整天价喊着要离开鲁国，其实他并不愿真心离开鲁国，谁都不愿真心离开鲁国，大家的心都在流血呀！离开倒也容易，拔腿一走了之，可是，天昏昏，地沉沉，前途茫茫，到哪儿去呢？去安身立命，乞食谋生吗？人哪，本就不应该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作为；随俗浮沉，同流合污，该是多么幸福啊！……然而，当天地相接，混沌一片时，盘古何以要挥动板斧，开天辟地呢？当四极废，九州裂时，女娲何以要练石补天呢？当十日并出，草木焦枯时，羿何以要援弓而射九日呢？当沧海横流，九州淹没，人为鱼鳖时，禹何以要在外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呢？还有构木为巢的有巢，钻燧取火的燧人，衔木石填海的精卫……谋食不谋道，只顾自己温饱，不顾他人死活，有力而不出，不造福于天下，与禽兽何异？愚公能移太行王屋二山，丘为何就不能辟一“仁政”“德治”之蹊径呢？想到此，孔子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平静地说道：“尔等一腔深情，为师已经心领了，然而不可全部随我同行，十余人足矣。其他各有安排，先与家小相商后再行定夺。”

“我随夫子同行！”

“我！……”

“我！……”

众弟子相争不让。颜回嫩声稚气地说：“我等何必争吵，请夫子定夺就是。”

大家都不吱声了，眼巴巴地望着夫子，都希望点到自己的名下。

孔子说道：“各位暂且回去安歇，待为师想好必有分晓。”

众弟子这才退下。

子路回到季氏府中，找来冉求商量辞职一事。依子路的意见便要不辞而别，冉求说：“求手下尽为季氏账目田册，怎好不作交代？余在此交差，汝去夫子处请众人等我同行。”

冉求进内厅向季桓子交账辞职，却见他正与歌女逗乐。季桓子闻听，故作惊讶地说：“你们师徒要走？如此说来，孔夫子是另攀高门了。”

冉求也不便说明真相，彼此心照不宣，只好说道：“夫子欲访问列国，求学问道，增长见闻，故而前来辞职。”

季桓子说：“斯有何对不住夫子处，还请他海涵。师乙，你去尽量挽留夫子。”

那个名唤师乙的家臣急忙上前，季桓子附耳叮咛了几句，然后说道：“尔要将我的真诚实意转告夫子。”

师乙点头称是，与冉求一同告别了季桓子。

夜，本来是安详宁静的标志，温存与幸福的象征，然而公元前497年农历春三月的这一个夜晚，却极不宁静，这是话别的夜晚，挥泪的夜晚，一颗颗赤诚的心在滴血的夜晚……

孔府内宅，待亓官氏为丈夫打点好行装，孔子收拾好书简，已是三更过后了。夫妻相对，默默无语。孔子望着妻子那与年龄不相称的衰老的容颜，心中像刀扎一样疼痛！虽说妻子较母亲颜征在的命运稍好一些，但同样是历尽坎坷，自己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妻子则失去了一个女人所应该得到的温存和爱抚，离别之苦，家庭的重负便是妻子的全部生活内容。三十余年，夫妻相伴，含辛茹苦，道路崎岖。天下无道，峰火连年，自己在外边入仕、从政，妻子为自己担惊受怕，提心吊胆，曾偷偷抹过多少辛酸的泪水。今日之前，自己虽说身为大司寇摄行相事，但妻子却依然是麻衣布裙，料理着全部的家务。妻子是贤惠的，她虽寡言少语，但对自己的爱却是忠贞的，深情的。多少次她孤灯下飞针走线直到天明；多少次她夜备晨炊亲自下厨烹调，做自己最喜欢吃的腌姜丝和肉笼松；多少次自己夜读经书她秉烛相陪；多少次自己患病，她煎汤熬药，守候身边，问寒问暖；多少次，她枕边细语温暖着自己的心胸……如今又要离别了，妻子下一步的艰辛与凄苦可想而知。孔子抬头望望妻子，妻子仍默默地坐着，她似乎并不悲伤。是的，她并不悲伤，三十多年来她一直在默默地支持着丈夫的一切，尽管她对丈夫的所作所为并不十分理解，但她坚信，丈夫无论怎样都是正确的，她尤其不能忘记夹谷会盟胜利归来时的那个火热的、沸腾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待师乙来到阙里，只见道衢两边挤满了人，大家议论纷纷。他顾不得细听，来到孔宅门前。只见一排几辆车马正要出动，孔鲤夫妇，公冶长夫妇，南宫敬叔夫妇和一班弟子正在送行。师乙忙来到孔子车前施礼：“大司寇，何故离开父母之邦？季孙大夫令我前来劝留。”

孔子手捧祭冕说道：“我道不行也，命矣夫。”

师乙为难地说：“季孙大夫将怪罪小人未能尽心挽留夫子。”

孔子说道：“人云谏有五：一曰正谏，二曰降谏。三曰忠谏，四曰戆谏，五曰讽谏。国君不识正邪忠戆，我从讽谏矣。”

师乙问道：“如何向季孙大夫禀报？”

孔子歌曰：

“彼妇之口，（用的是美人计，）

可以出走。（美人计把我赶走。）

彼女之谒，（歌舞也够迷人，）

可以死败。（政事可就没了救。）

悠哉游哉，（悠哉游哉，）

聊以卒岁。（度我余年。）

大人请以此歌报季孙大夫，丘去也！”

师乙转身欲走，孔子说：“拜请大人代丘将此祭冕呈予国君，丘心安矣。”

“祭冕乃荣誉与权力之象征，大司寇何故退还主公，师乙不敢代劳。”

“丘将遍访列国，此鲁国之物，丘携而无用矣，拜大人代劳。”孔子说着从车上将祭冕交给师乙，令子路御车而行。

孔子一行出了曲阜，天色将晚，下起了蒙蒙细雨。马车来到一处十字路口，子路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行走，便问孔子。孔子答非所问地说：“尔行何其速也，且慢行。”他恋恋不舍地从车窗探出头来，向四周凝望……

夜幕降临，笼罩了大地，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孔子不觉悲上心头。咳，一怒之下离开了故土，到什么地方去呢？齐国是不能去了，夹谷会盟，馈送女乐这两件事刚刚过去。到宋国去吧，那是自己的祖籍，又是妻子的故乡……

子路见夫子迟疑不答，知道他也在犹豫，至今尚未确定此行何方。回头看看，夜色深沉，雨雾茫茫，不见后边的几辆车子与行人，岂能够于莽莽旷野之中让春雨淋浇一夜，于是便说道：“夫子，向西行便是卫国，由曾在卫做过邑宰，熟人多。由之妻兄颜浊邹也在朝中为官，他对夫子敬佩得五体投地，定会在灵公面前推荐夫子，咱们就到卫国去吧！”

孔子正欲令子路御车适宋，听到子路如此一说，心中不觉一动。卫与鲁乃兄弟之邦。卫国这块版图原为纣王少子武庚所盘踞，武王伐纣后，武庚投降，武王恐其叛乱，令兄弟管叔、蔡叔监督之。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辅佐成王坐天下。管叔、蔡叔怀疑周公篡权谋私，与武庚合伙叛乱。周公兴兵讨伐，杀死武庚、管叔，放逐了蔡叔，封康叔为卫君。康叔是周公旦的同母兄弟，周公平时最疼爱他，见他年幼，难以胜任，教导他做国君后“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周公又说：“纣之所以亡者，乃因其不行德政，不畏天命，沉湎酒色，唯妇人是听。”周公命康叔以此为戒，制定法律，颁布于世，卫国百姓欢悦，国势兴盛。周公提出的“明德慎罚”正是自己所崇尚的“仁政”“德治”。对于“不孝”、“不友”的“无恶大憝”一定要“刑兹无赦”，正是自己“宽猛相济”的治国政策。想来卫国必有先祖遗风，况且还有史鱼、蘧伯玉等自己所崇拜的贤臣，特别是蘧伯玉曾打发人专门来看望过自己，这是位既谦逊而又有修养的长者。卫国一直较为安定，卫灵公统治了三十八年，原有的一些人才大部分已经老了，正处于青黄不接，需要人才的时候，那么自己去便可施展抱负，大有作为。想到此，孔子对子路说：“由呀，为师尊重你的意见，到卫国去。你先去卫，为师与二三子随后就到，今夜宿于鲁，父母之邦呀！”

“是呀，”子路说，“夫子于齐，何其速也，于鲁，何其迟也！……”

子路将车赶到就近的一个村庄，找了一户人家住宿，并请主人煮些饭食以充饥。此时后边的几辆车已赶到，颜回、子贡等人上前问安。待主人端上饭食，众人十分惊讶。原来主人以瓦罐煮食，以土盆盛之。子贡斥责主人说：“尔待夫子如此无礼，焉用土盆也？”

主人施礼说：“国君不厌玉器，大夫陶甄食之，我乃小人也，以土盆盛之，岂非礼乎？”说罢，退立一旁。

“二三子请饱餐果腹，此乃鲁食也！”孔子说着，双手捧起土盆，大吃大嚼起来，如同吃膰肉一般。

颜回、子路等人见夫子如此狼吞虎咽，便也尽情地吃了起来。只是子贡等人富商出身，总觉难以下咽。孔子饭毕深情地说：“我不厌瓦甂陋器，煮食薄膳。不闻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亲乎？不以馈为贵，以其食思我亲也。此食乃故国之美也。”孔子说着，神色若有所失。

子路放下土盆说道：“我等云游天下，四海为家。夫子不必怀恋故土，待我连夜赶到卫国，奏明卫君，恭迎夫子入卫。”

说罢起身，策马向卫飞去。

夜深了，弟子们俱已安歇，孔子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爬了起来，来到院当央。然而四堵高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他蹑手蹑脚地打开街门，来到大街上，步入村外，向东遥望。雨雾蒙蒙，夜色浓重，眼前只见那模糊而庞大的龟山身影，除此便一切渺然。再过两个时辰，他就要踏上征途，离开鲁国这父母之邦。应该说，鲁国作为父母，对他这位赤子是极不公道的——他有一颗赤诚的心，父母不能理解；他有超人的才智，父母并不重用；他像熔化了的炽铁一样爱着自己的父母，父母泼向他的却是一盆冷水，令他寒透了心。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忍心离去，因为这儿有他的庐墓，埋着他童年的幻梦，青年的追求，成年的奋斗，这块土地是滚烫的，在这块滚烫的土地上，有他的学生，他的杏坛，他所开创的人类史上的第一所规模宏大的私学。在这块土地上播下了他深深的爱与恨，留有他的业绩和理想……然而这一切全都为漫漫黑夜所吞噬，所掩没，面前只有模糊的、庞大的、雨雾蒙蒙的龟山，他不禁脱口吟颂了一首《龟山操》：

我想再看一眼鲁国啊，

龟山却把我的视线挡住了。

无奈手中没有开山斧啊，

却只能望山兴叹心似火烧。

孔子不仅是在吟，而且是在唱，若不是夜深人静，怕惊动了他人，他真想操琴高歌一曲……

孔子师徒一行来到了卫国地界，正行间，见一妇人头带象牙梳子立于路旁。孔子停车向诸弟子说道：“欲知卫国的教化能否普及男女，当向妇人口中采风。谁能去向道旁妇女作回答？”

夫子的话音刚落，颜回答道：“回愿前往。”说罢下车，行至妇人面前，拱手施礼说：“吾有徘徊之山，百草生其上，有枝而无叶，万兽集其中，有饮而无食，故向妇人乞罗网而捕之。”妇人闻言即取象牙梳子给颜回。颜回一边伸手接梳子一边问道：“妇人不问原委，即取宝栉与我，是为何故？”

妇人回答说：“徘徊之山，乃君之首；百草生其上，有枝而无叶，乃君之发；百兽集其中，是为发中生虱；乞罗网而捕之，乃乞栉捕虱。故取栉而授之。”

颜回肃然起敬，解发临风梳栉，然后束发如冠，将象牙梳擦拭干净，拱手奉还，长揖告别。颜回将全部经过告诉了孔子，孔子长叹道：“此妇人之智慧，吾愧不如！可见卫国的教化普及闺门，否则妇人何来如此之智慧呢？”

卫国的都城帝丘（今之河南濮阳县），繁荣异常，人烟稠密，长街之上，比肩继踵，熙来攘往，这是国家安定昌盛的标志，孔子见了赞叹不已。

“请问夫子。”冉求见孔子啧啧称赞便问，“人口已经众多了，下一步该如何呢？”

孔子回答说：“使人民富裕起来。”

“那么，富裕起来以后呢？”

“施以教化，使人人学礼，皆成君子。”

卫灵公知道孔子是列国中颇享盛名的圣人，为了沽博爱贤之名，便盛情接待了孔子师徒。卫灵公问道：“夫子在鲁俸粟几何？”

孔子回答道：“俸粟六万。”

“列国盛誉夫子门下弟子三千，贤者七十有余。我有幸亲睹诸子风采，真乃快事！夫子何不阐述仁学，以开我之茅塞。”

孔子听后，暗之思忖，弟子中确也贤哲多不可数，小者可为诸侯相辅，大者胜似诸侯王公。有的可治千乘之国，有的可事工商贾肆。孔门可谓群星会萃，但这些怎么能与一个刚见面的国君论说呢？

公孙朝、弥子瑕、王孙贾等八位嫉贤妒能之辈，竟提出了许多希奇古怪的问题，冷讽热嘲，故意刁难，孔子一律不予以回答，他要看看卫灵公对这些问题持怎样的态度。

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臣说：“孔夫子学识渊博，不知师承哪家？既为圣人，又有众多弟子相携，不在父母之邦效力，跑来卫国何为？”

孔子正在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子贡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他想，初次见面，卫君询问仁学，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是这伙权臣竟不怀好意，当面质问夫子，夫子又不作回答，定有难言之隐，我理当代夫子回击他们，也好让他们知道我等非登门乞食之辈。想到这儿，子贡便施礼答道：“文武圣王之道犹在人间未绝矣，贤者识其大，庸者识其小。夫人乃当今之圣人，焉能不学？何怙常师之授也！众位大人以此问道，不知学之道也。夫子之道，犹如红日，光照天下，岂暖一邦一国乎？夫子在鲁，名可谓盛，禄可谓厚，今辞司寇之官来此，焉求名禄乎？乃为仁道行矣。鲁卫兄弟之政，夫子道行三年必大兴，何患晋侯加兵哉！至于夫子门下，赐非全识，略述一、二：颜渊，回也，不厌不倦，诵诗崇礼，行不贰过，安贫乐道。夫子赞以诗云：‘媚兹一人，应侯慎德。’子路，仲由也，好勇过人，奋不顾身，不畏强暴，不欺弱寡，出言循性，擅长政事，兼能治军，夫子和以文，赞以诗，大意说：精通小法、大法，能使下国强大，受天子宠命，不忧不惧，奏事忠直，强哉武士，文不胜质。治理千乘，易如反掌。冉有，求也，敬老恤幼，迎宾知礼，好学博艺，办事勤谨。夫子赞曰：‘敬老近礼，恤幼近惠，好学多智，勤则有功，好似个宣德国老。’仲弓，冉雍也，纯孝性成，德行无亏，若明君知遇，乃王者之相。不忧贫，不迁怒，不念旧恶。夫子有诗赞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子华，公西赤也，持躬斋庄严肃，立志通达好礼，傧相两君，笃雅有节。夫子赞他《诗》、《礼》，可以免学而知，躬行三千威仪，极难得之。子我，宰予也，利口善辩，智足以知圣人，见解独道，富于创造。可游说列国，出入两军阵前，胜过百万雄师。论及子张、有若、南宫、公冶长等等，均具先贤之风，皆赐眼见目睹者也。赐之同窗居赐之右者众矣。赐曾车驾九州，未闻若我孔门弟子者……”

子贡侃侃而谈，正气凛然，口若悬河。卫君不时颔首称是。几位大臣听得目瞪口呆，羞得面红耳赤，低垂了头。子贡说完，扫视朝堂，众人默然无对。卫灵公点头说道：“孔夫子在鲁俸粟六万，孤亦供粟六万，来日定然委以重任！”

莫非孔子来卫真的逢到了知遇之明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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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操琴答疑 弹剑解围

孔子师徒一行几十人就住在颜浊邹大夫家中，自有卫灵公供粟，等待时机从政，一展宏图。

卫灵公欲用孔子，委以重任。宠臣弥子瑕奏道：“主公忘却文王以西岐片席之地而灭殷纣吗？”

卫灵公说：“先祖功业，岂敢忘却！”

弥子瑕凑到卫灵公面前，故作神秘地说：“孔丘乃当代圣人，又有颜回、子路、子贡等贤才能将，主公若委以重任，似猛虎添翼，蛟龙入海，卫国江山，岂不拱手而让与他人吗？”

卫灵公眉头紧锁说：“以爱卿之见呢？”

“依微臣之见，大王莫若虚尊孔子，只供俸粟，不委官职。另派一人，明为招待，实则监督，以防不测，于名于实俱善矣。如此以来，既博爱贤之名，又无损于卫国江山之稳固。”弥子瑕以美貌著称于卫，人称“美男子”。本来官职不高，又无真才实学，单凭一张漂亮的脸蛋，博得了卫灵公夫人南子的爱恋，继而与南子勾搭成奸，自由出入宫掖。卫灵公对于南子不仅宠爱异常，而且惧怕罕见。弥子瑕既为南子面首，南子自然要在灵公耳边枕畔盛誉推崇之，于是渐渐的便在朝中得宠弄权。

有一次，弥子瑕与南子颠鸾倒凤之后走出后宫，口里正洋洋得意地咀嚼着一半桃子。恰在这时，卫灵公走进宫来，正欲张口询问，弥子瑕乘机将另一半桃子塞于灵公口中说：“家臣献碧桃一枚，臣想，眼下天气乍暖又寒，草木未生，这定是仙桃无疑，故特进宫来献与大王分享。”

“难得爱卿一片忠心！”灵公那没牙大嘴边咀嚼着香甜的桃子边说，美得状不可言，而且事后很长时间他逢人便夸：“弥子瑕爱孤甚矣，一桃味美，不忍自食，与孤分而食之。”朝野上下闻言无不嗤之以鼻，但弥子瑕却自此恩宠倍加，有恃无恐，史鱼、蘧伯玉等忠臣皆因他的谗言而被疏远。

卫灵公听弥子瑕言之有理，便采纳了他的主意，派公孙余假去侍奉孔子。孔子每天给弟子们讲学，演习“礼”、“乐”，等待灵公的任用，但数月已过，却毫无消息。子贡唯恐其中有诈，暗地里去询问大将军文子。文子不便明言，只隐晦地说：“岐山有木，其名梧桐，故凤凰日出而去，日落而归——良禽择木而栖也。”子贡不甚解其意，闷闷不乐地回到住所，只见大夫蘧伯玉正在访问夫子，公孙余假也在座。子贡上前施礼坐下，低头不语。蘧伯玉见状问道：“子贡利口强辩，自诩不畏两军阵前，今日为何默默不言？”

子贡长叹道：“我等到此十月有余，每日只是读书作文，游山咏水，倒也悦忻。然夫子壮志未酬，令人不平。”

孔子闻言，以目示意，制止了子贡。

蘧伯玉张口欲言，瞥见公孙余假正在安闲地喝茶，便止住了话头，嘴巴干动了几下，把到舌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公孙余假明白，这都是在背着他，怕他回禀弥子瑕，便哈哈地笑着站起来告辞。

蘧伯玉见公孙余假离去，只欠了欠身，并不相送，示意孔子师徒也勿需多礼。蘧伯玉此番秘密来访孔子，是有要事请教，不意公孙余假也跟了来。

公孙余假离去之后，子贡愤然起身，欲侃侃而谈，发泄一通，并将文子将军“良禽择木而栖”的话告诉夫子，可是蘧伯玉用眼神制止了他，他随蘧伯玉眼角余光看去，见屏风下边露出了一条飘带。原来公孙余假的这一招蘧伯玉早已料定，这便是他暗示孔子师徒不必相送的原因。真是，常当兽医，岂能不知驴肚子里的病！

蘧伯玉沉吟了半刻，计上心来，说道：“孔大人穷究《易》理，善演八卦，老朽欲先知后果，敢扰大人指教！”说完朝屏风努了努嘴，向孔子示意。

孔子岂是那呆若木鸡之辈，方才子贡愤起而未言，便明白了一切，蘧伯玉真是多此一举。

孔子略一思索说道：“天道远，人事迩，欲知前程与后果，谨慎从事而已，岂有他哉！至于卜卦，深奥莫测，因时因事因人因地而异，非亘古一理也。”

蘧伯玉又问：“有人云：‘与其献媚于一室之主，不如献媚于灶神更有饭吃。’夫子以为此言若何？”蘧伯玉说着指了指屏风后，并两手一前一后挪动，作步履行走之状。

原来这公孙余假为卫国重臣，颇得灵公的赏识与器重，本应很好地为朝廷出力，以图进取。但他的胃口太大，总想一口吃个胖子，见弥子瑕投于南子怀抱，甚得灵公与南子的宠爱，位极人臣，便认为这是个很好的灶神，投靠他才会有饭吃，于是经过一番权衡，便一头扎入弥子瑕的卵翼之下，做了他的家臣。蘧伯玉言“有人云”，即公孙余假之言。

几个月来，孔子隐约感到公孙余假对自己的关照有些过分，他像一只狗，不离左右，而且不管弟子们怎样冷言冷语，他总是嘻嘻哈哈的，笑容可掬。他像一条尾巴，难以甩掉，起居住行，他必跟随；有客来访，他必在场；应邀赴宴，他必奉陪；出游、狩猎，他必车前马后地奔波……孔子原以为这是卫灵公的美意，对公孙余假亦十分礼待，每当有弟子顶撞和嘲讽时，背后总责备弟子们的不是。今天经蘧伯玉一发问，又以两手比划随行之状，更见屏风后有人偷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被人监视，不觉一身冷汗。但孔子毕竟是久经磨难，见过世面的人，因而短时间内便恢复了常态，镇定自若。他故意大声回答蘧伯玉的问话说：“此言差矣，人行仁德，焉媚于神；不孝忤逆，媚神何益！”说罢，也向屏风看了看，又与蘧伯玉对视，二人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

因屏风下一直有衣带在动，所以蘧伯玉的这次访问并未达到目的。二更时分，蘧伯玉遣心腹家臣送来请柬，请孔子明日过府赴宴。

来卫时近一年，孔子大失所望。卫灵公六十开外年纪，高不过五尺，胖乎乎，圆滚滚，活像一个肉球，特别是那张脸，由于肥胖所致，五官集聚一处，难分鼻凸嘴凹，犹如一个圆葫芦，卫灵公的思想颇似他的长相，不分眉眼，没有线条，更无棱角。他在齐晋等强国的夹缝里生活，仰人鼻息，受人凌辱，但却过得很舒服，很自在。他不求进取，更无称雄争霸的野心，大约这便是他得以维持统治三十余年的根本所在，他常因此而满足，而陶醉，而自豪。他似乎很大度，能忍让，例如他公然允许南子夫人与他人共枕同衾。生活上是这样，政治上亦如此，他不如鲁昭公有志气，敢于反抗“三桓”的控制，宁可客死异乡，也不甘再做傀儡。他不如鲁定公有生气，肯于顶风冒雪，御驾亲征，决心堕三都，削弱“三桓”的势力。卫国的政治也像卫灵公其人，也是一个肉球，一个圆葫芦。表面上看，这里死水一潭，不流动，无波澜。然而潭下地壳变薄，地下的岩浆正在奔突，随时都有冲破微薄的地壳，掀起轩然大波，酿成毁灭性灾祸的可能。童颜鹤发的老臣蘧伯玉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因而才往访和宴请孔子。

第二天一早，孔子便由颜浊邹奉陪，子路驾车，往蘧府赴宴。当车子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早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等在那里。公孙余假见孔子的马车驶来，忙上前躬身施礼说：“得知夫子欲往蘧伯玉大夫府上赴宴，余假前来作陪，作一个不速之客。”

孔子只好还礼，表示欢迎和感激。

这家伙的耳朵像兔子一样长，眼像鹰一样尖，鼻子像警犬一样灵。蘧伯玉本来是密派心腹来颜府下柬的，他怎么就会知道呢？

恰在这时，有一只灰狗从车旁经过，子路挥臂便是一鞭：“这只讨厌的狗！……”只抽得那灰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爬起来，拖着一只后腿，呻吟着狼狈而逃。

公孙余假岂能不解这弦外之音？但他却并不生气，笑嘻嘻地赞道：“子路兄真乃神鞭也！”

他还夸赞呢，可见要当只主人中意的狗也并非容易！

酒宴之上，有公孙余假这个耳目在座，宾主自然兴致大减，而颜浊邹却一反常态。他一向十分鄙视公孙余假的为人，或不屑一顾，或冷嘲热讽，今日却一反常态，一入席便殷勤劝酒。颜浊邹举杯在手，要公孙余假先为国泰民安干一杯，再为卫君身体健康干一杯。这样的酒是不能不喝的，不喝便有慢君之罪。接着，颜浊邹又为公孙余假靠山稳牢，官运亨通敬一杯，为弥子瑕的俊逸美丽，为国争光敬一杯。这样的酒也是必须喝的，不喝便有轻主之过。继而是喝双不喝单，因为双桥好过，独木难行，又敬两杯。祝他四红四喜，万事如意，喝四杯；祝他六六大顺，平步青云，喝六杯；祝他八面玲珑，八方拜贺，喝八杯；祝他一人成仙，鸡犬升天，全家得福，满堂皆红，喝十杯。人多是愿听好话的，特别是公孙余假投靠弥子瑕，正在得意忘形之时，经不住颜浊邹好言相劝，阿谀奉承，三杯酒下肚，便心醉神乱，岂有不喝之理，于是只喝得酩酊大醉，瘫作一堆乱泥。

蘧伯玉趁公孙余假醉得不省人事，忙向孔子敬了一杯酒说：“伯玉前天购得古琴一具，请夫子代为鉴赏！”

孔子说：“孔丘得饱眼福，不胜荣幸，愿意领教。”

二人起身，向后堂走去，公孙余假堪称酒鬼，喝了这么多，竟然只醉了四肢而没有醉心，他也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欲跟到后堂去，醉意朦胧地说：“夫子赏、赏琴，下，下官理当奉，奉陪……”

公孙余假毕竟是喝得太多了，东脚打西脚地挪动了三、五步便一头栽倒，若不是颜浊邹手疾眼快，忙上前搀扶，定撞得头破血流。颜浊邹扶他坐于木榻之上，有意激他说：“公孙大夫，你的酒量太浅了，尚未敬我，便喝得如此狼狈。”

“什，什么，我酒量太，太浅？不是余假吹牛，凭你的酒量，十，十个也，也不抵我，我一个！不，不信，咱就比，比试，比试！……”

颜浊邹乘机又灌了公孙余假几杯，这样，蘧伯玉才有机会较从容地将他的难处讲与孔子，求教孔子为他想个万全之策。

原来卫国宫廷之争已经明朗化了。太子蒯瞆派人日夜监视其母南子，而南子与弥子瑕仗着得宠于灵公，依旧明来暗去，朝铺夜盖，为所欲为。蒯瞆曾多次奏请灵公除掉弥子瑕，以报家仇，雪国耻，保住母亲的贞节。灵公非但不准奏，反而申斥蒯瞆不该过问母亲的私事。一日蒯瞆将蘧伯玉召进宫去，要他设法除掉弥子瑕，以洗雪这奇耻大辱。

蘧伯玉一生办事谨慎，素来极重自身的道德修养，太子的要求给他出了个大难题。一个弥子瑕无关紧要，除掉如屠一狗耳，然而他是南子的面首，卫灵极宠信的人呀！不答应世子的要求，便为不忠；答应他的要求，除掉弥子瑕，南子决不会善罢甘休，便会引起一场大流血、大屠杀的宫廷政变，祸国殃民，便又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举，岂是君子所为？然而不肯为又怎么办呢？他百思不得其计，只好向孔子讨教。

孔子听完了蘧伯玉的讲述，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地说：

“蘧大夫请取琴来，让孔丘长长见识。”

蘧伯玉很是纳闷，这孔夫子既知来后堂非为赏琴，为何不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却硬要取琴呢？既然他要鉴赏，又不好拒绝，只好勉强拿来，放于孔子座前的几案上。

这时候，客厅里公孙余假的酒已消了大半，如梦初醒似地爬了起来，有头没脑地说：“什么宝，宝贝琴，值得看，看如此之久？……余假理当奉陪！”他说着便步履蹒跚地闯入后堂，颜浊邹拽了一把没有拽住，急得一身冷汗……

待公孙余假跌跌撞撞地走近屏风，后堂内果然传出了一阵清幽的琴声。公孙余假这才放了心，只觉得满腹饮食一古脑往上涌，的强忍着翻江倒海似的恶心，转身向外跑去。……

孔子一曲终了，蘧伯玉眼前一亮，心中豁然开朗，忙向孔子深施一礼说：“谢夫子指教，老朽顿开茅塞！”

原来孔子弹的是一首古曲，讲的是商朝的伯夷、叔齐兄弟为避宫廷之争，一起逃奔深山之中。

第二天早朝之后，蘧伯玉假托某些地方官吏不勤王事，请旨外出考察去了。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这是孔子的一贯主张。他既已看清了卫国正孕育着一场政治风暴，且劝蘧伯玉暂避，又有弥子瑕之流仇视，公孙余假之辈监视，自然不会再在卫国居住下去，便留下颜回向颜浊邹道谢辞行，自己先带领弟子们离开了帝丘，奔陈国而去。

这一日来到卫国境内的匡城（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驾车的弟子颜刻用马鞭指着城的一个缺口说道：“昔日刻曾御车从此豁口经过，不想今日又随夫子重来匡城。”此话被城中居民听到，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惊慌逃窜，孔子一行莫名其妙。

原来，当年阳虎叛乱，兵败逃齐。齐景公欲以阳虎结好鲁国，便囚禁了他，准备献给季孙大夫。不料阳虎买通了狱卒，半夜潜逃，经过卫国的匡城逃到了晋国。阳虎当年就是从这个缺口入城的，杀人放火，洗劫财物，害得匡城人民好苦，因而匡城人民对阳虎恨之入骨。今天匡城人听颜刻这样一说，又见车中的孔子长相酷似阳虎，便怀疑是当年的阳虎又来了，于是有人忙跑去报告了邑宰简子。这一切，孔子师徒自然不知，当夜投宿在城中的一家客店里安歇。

简子招集城中居民及兵丁说道：“昔日之阳虎今日复来，宿于客店，我等快去围捉，以洗当年之耻。”

居民们高举火把、铜矛、大刀、石戈、弓箭，唿啦啦一拥而上，将个小小客店围得水泄不通。”

孔子师徒正待入睡，忽然外面人声喧哗，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子路依窗窥探，店外人头攒动，喊声震天，匡人个个怒目圆睁，黑暗中更觉气势逼人。大家十分纳闷，忙找来店家询问究竟。店家说：“你们之中有一位名唤阳虎者，早年曾骚扰过匡城居民，杀人放火，无恶不做。今见阳虎复来，匡人集众捕之，报仇雪恨。”

子路听后，更觉奇怪。阳虎现居晋国，此行只有我们师徒几人，还有些同学和几辆车子离我们尚有一天的路程，这里哪有什么阳虎！他对店家说：“烦请店家到外边解释，阳虎现在晋国，请他们快快退去吧。”

“哦……这个……”

“汝不去，众人冲进，必混战一场，小店恐难保矣！

……”

第二天一早，门外喊声又起，子路让子贡等人侍奉夫子洗漱吃饭，预备赶路，自己又找店家询问。店家说道：“他们本欲冲进店来捉拿阳虎，怎奈余苦苦哀求，方答应只围不打，定要捉住阳虎，食其肉，寝其皮，以泄民愤。”

子路想，匡人要捉的是阳虎，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是赶快打点书简行囊，准备赶路吧。但转念又一想，门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夫子偌大年纪，如何通得过去呢？让我去和他们协商，闪开一条道路，待我们去后，他们再去捉什么阳虎。子路这样想着便去打开店门，只听“嗖嗖”几支翎箭射来，有人呐喊：“捉住他，此人亦系阳虎同伙！”哪容得子路分说，急忙转身退回，将门闩好，心中好不纳闷：我怎么也成了阳虎同伙呢？

孔子师徒被围在店中，店家无法招待四方来客赚钱，急催赶快离去。子贡说道：“赐与其相商，待我等离去之后再捉拿阳虎不迟。”

子路说：“由亦如此设想，但刚见面便喊我为阳虎同伙，乱箭将由射回。”

众人听后，都感愕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冉求说道：

“莫非匡人非捉阳虎，而欲捉吾辈中之一员吗？”

子路不耐烦地说道：“外面明明喊着捉拿阳虎，店家亦言捉拿阳虎，何以会是吾辈中之一员呢？”

“你是否随同阳虎来过匡城？”

“由与阳虎，犹水火也，怎会跟他来过此地？”

子贡说道：“且莫争吵，待我试上一试。”

子贡正欲开门，店家又来说道：“敝店本小利薄，众位明日快些离开吧。再待几日，我一家数口，只好停炊断食了。”

子贡趁机说：“请店家陪我走一趟，只要匡人肯放行，吾辈明日即可离去。”

店家答应，前边打开店门说道：“众乡亲且莫妄为，这位先生欲见邑宰简子。”

简子持剑而前问道：“小子有何话讲？”

“汝辈捉拿阳虎，非阳虎者可否出店？”

“阳虎曾侵凌匡民，生啖其肉而不解吾恨也！我等只捉拿阳虎，与他人无干。”

“今日天色已晚，吾辈明日早行可否？”

“当然可以，只是不能放走了阳虎！汝亦系阳虎同伙，转告于他，快快出来受降，免得牵连他人。”

“大人误会了，我们师徒数人自鲁而来，阳虎早在晋国多年，怎会与他同伙？”

“休得狡辩，汝既非阳虎同伙，不必多言，明日速速离去便是。”

子贡也很纳闷，这是哪里的事呀！子路是阳虎同伙，我也是阳虎同伙，看来其中定有奥妙。子贡边想边回到店内，告诉夫子等人，明天一早便可离店。只是这阳虎在哪儿，令人不解。虽然不解，也不放在心上，大家各自安歇，准备来日登程。

第三天拂晓，众人吃过早饭，冉求等几个第子打开店门，整饰车马行装，等候孔子上车。子路和子贡陪着孔子来到店门口，只听匡民中有人指着孔子喊：“这个就是阳虎，捉住他！”

于是一阵呐喊，众人围将上来。

“捉住他，别让他溜了！”

子路见状，大吃一惊，急忙抽出宝剑护住孔子。子贡护送孔子返回店内，冉求等人也返了回来，车子和书简任匡人捣毁，砸烂。

众弟子闩上店门，又搬来桌凳顶牢。子路安慰夫子不必担惊，匡人只为捉阳虎，并非要加害夫子。直到这时，孔子师徒才明白，原来匡人错把孔子当成了阳虎。冉求很奇怪地问子贡：“夫子与阳虎，凤凰之与鸡也，匡人何能错将夫子当阳虎呢？”

孔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子贡叹了一口气说道：“夫子与阳虎皆为鲁之‘长人’，平时我等与夫子相处得情同骨肉，未能细细观察。如今经匡人喊出，夫子与阳虎皆为三缕长髯，方面大耳……”

不等子贡将话说完，子路喝道：“赐休得胡言！阳虎乃犯上作乱之辈，焉能与夫子相提并论！匡人无知，吾辈岂可随波逐流，也将夫子诬为阳虎也！”

孔子见子路怒斥子贡，看得出他是在维护自己的声誉。子路真称得上是个忠诚的弟子，他不仅要保护着自己的生命安全，即使同窗好友，也不允许对自己略有微词。但这也有些过分，子贡也并非恶意，这也太难为他了。孔子宽厚地笑笑说道：“赐之一言提醒了为师，阳虎与丘确有相似之处。由啊，只是长相之似又有何妨！吾辈与阳虎在鲁争斗了一场，他逃齐、奔宋、居晋，终有实行自己主张之所。眼下吾辈尚不若阳虎也！”孔子说着，有意地捋捋长须，哈哈大笑起来。

子路看看子贡，恰好子贡也顾盼子路，四目相对，随着孔子的哈哈笑声也会心地笑了起来。

冉求说道：“吾辈需严加防范，万不能让夫子落入匡人之手。万一有个好歹，岂不要了我等性命！”

子路点头称是：“尔等看护夫子，我与子贡严加巡视，寻找时机，冲出重围！”

众弟子正欲按子路吩咐行事，孔子说道：“二三子，时光不可任其流逝，听为师讲些历史上临危不惧的故事……”

客店外面的包围越来越紧，白天人们轮番吃饭，夜间点起了火把，照得四周一片通明，连一只鸟也休想飞过。几起民众呐喊着欲冲进客店，店主人苦苦哀求保护他的店面，简子答应了他，向众人说道：“阳虎既被围困，勿需急于攻打，店中食物已绝，不出几日，阳虎便会束手就擒。”

众人听令，只是将客店包围得更加严实。

孔子等人在店中已三天没有吃饭了，子路见夫子精疲力竭，两唇干裂，讲学时声音嘶哑，时断时续，便找来了店家说：“请为夫子做点吃食，老人家已三天粒米未进了。”

“这……小人不敢！”

“来日定有厚报！”

“小人不求厚报，但求保全客店！”

“店家何出此言？”

“几天来无人住店，小本生意，怎经得起！简子大人传话，如若胆敢供给饮食，便放火烧了客店，将我一家大小逐出匡城……”店家说着，流出了眼泪。

子路闻听，抓住店家衣袖，厉声问道：“此言当真？”

“小人不敢哄骗客官！”

子路放开店家，抽出宝剑，大喊一声道：“子贡保护夫子，由冲出去杀他个三进三出，倒要看看这小小邑宰，是何等人物！”

“由啊，万不可胡来，容为师别图良策。”孔子喘息着说。

“夫子，我等岂能活活困死在此！”

“由啊，吾与匡人，前无冤仇，今无隙恨，纯系误会。格斗厮杀，岂不要涂炭生灵！以怨报怨怨更深，我等以仁德待人，终有结果。”

“被困五天，又无粮食，岂不是要束手待毙吗！”

孔子从容镇静地说：“文王既没，周之文化岂不全掌握于为师之手吗？设若上天欲灭此种文化，何以要让我这后死之人掌握周代文化呢？上天若不欲此种文化毁灭，匡人能奈为师如何？”

店家见孔子阻止子路厮杀，又讲以仁德待人，很感意外，便仔细地打量起孔子来。他虽长得身高体壮，其貌不扬，但慈祥之色充溢仪表，给人一亲切感，不似几年前来此的阳虎，便问道：“客官何许人氏？既非阳虎，为何不表明身份？”

常言道，当局者迷。孔子师徒几天来被因得颠三倒四，谁也没想到这一着。经店家一句话提醒，无不欢欣，子贡起身便要与匡人解说，孔子扬手阻止说：“店家言之有理，但此时行不通矣。”

“这却为何？”

孔子解释说：“匡人既认定我为阳虎，岂肯轻信吾等空口解说？只有做件非阳虎之所能为之事，围方可解。”

子路等人听后，很感可笑。小小客店，方寸之地，且被围五天，外有兵民相逼，内无充饥之食，夫子竟然提出做什么让匡人消除疑惑之事，岂不是太迂腐了吗？众弟子心中暗想，谁也没有出声。

突然，孔子一拍几案而起，高兴地说道：“围可解矣！”

弟子们疑惑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夫子。孔子说：“让我等引亢高歌。”

子路“唉”了一声，重又低垂了头。其他人有的双手抱膝，把头扭向一边。有的气恼地躺在席上。孔子笑了：“为何皆耍孩子性？由呀，你且带头！”

子路举起宝剑，两眼湿润，直盯着孔子说：“夫子，恕弟子无礼，高歌还是由剑去唱吧！”

“由呀，尔何时能脱武夫气？”孔子说，“孔门之中，除了为师，尔便为兄长。遇事不惊不惧，方能解脱。只知拼命厮杀，为师素不喜欢。”

“琴瑟俱在后边车上，无琴瑟怎能放歌？”子路为难地说。

“拿剑来，剑不仅是格斗厮杀之武器，亦可做抒情达意之乐器。”孔子笑吟吟地走到子路面前，接过他手中的宝剑，轻轻地弹了几下。

子路抬起头来，腮上挂满了泪水，孔子给子路拭去了泪水，子路深情地望着夫子。

孔子席地而坐，支起双膝，将剑架于两膝之间，正欲弹奏，忽又止住，说道：“谁能回答，歌自何出？”

子贡抬头应声说道：“歌自心出。”

孔子见他停住，问道：“还有吗？”

子贡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其他人相互看看，一齐将目光投向孔子，孔子说道：“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歌可以感人，可以使匡人知我非阳虎也。来，为师弹剑，二三子唱歌！”

子路问道：“夫子欲唱哪首？弟子不知也。”

孔子说：“我等不唱《诗》，非循矩，以心中之感而作歌，匡人必离去。”

孔子说着，先铮铮地弹奏起来，边弹奏边摇头摆尾地放声高歌：

昊东旭骄暖春华，

风动叶舞鸟蝉鸣。

兄耕勤耘嫂织帛，

弟执壶浆教相恭。

匡人愠难，

枉恨横来，

我求仁德，

灾弥消。

众弟子拍手合唱，歌声飘向店外，匡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店家打开店门，走到门口，只见匡人在简子的带领下静静地站着向店内探望。

店内歌声又起，孔子唱着歌从室内走到门外。简子一摆手，匡人呼啦一声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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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史鱼尸谏 蒯瞆杀母

却说店内歌声又起，孔子唱着歌从室内走到门外。简子一摆手，匡人呼啦一声拥上，在简子的带领下，俱都一揖到地，施礼赔罪。简子说：“武夫鲁莽，有眼不识泰山，错将鸿鹄当燕雀，惊动了大贤大圣，真乃罪该万死也！”

孔子急忙还礼道：“将军乃嫉恶如仇，何罪之有！都怨孔丘师徒一时糊涂，未能表明身份，方劳将军兴师动众，获罪者，孔丘也！”

原来颜回在路上遇见了一位远房亲戚，二人说了半天话，耽误了赶路。颜回的这位亲戚在匡城附近的宁武子府中做事，当颜回临近匡城时，听说夫子被误认为是当年洗劫匡城的阳虎而被围在客店里，便急忙赶往宁府，说明原委，求宁武子帮助解围。宁武子与颜回来到匡城，找到简子，说明被困者并非阳虎，而是鲁国的大圣人孔仲尼。恰在此时，店内孔子正在弹剑高歌，众弟子齐声相和，简子方信以为真。

一场误会解除了，简子就在客店内设宴为孔子师徒压惊赔罪。宾主频频举杯，气氛十分融洽，情同故旧重逢。孔子见众弟子俱已到齐，很是喜悦，风趣地对颜回说：“回呀，尔一直未归，为师真担心汝做了匡人刀下之鬼，再也不能相见了！……”

颜回彬彬有礼地说：“恩师健在，大事未成，弟子何敢离去！”

颜回的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宴罢之后，简子带领兵丁亲自护送孔子师徒出匡境。

常言道，人走时运马走膘，兔子走运招老雕。孔夫子这一步的时运真是不佳，一步一座窟窿桥。这也许是上天的有意安排，以此来考验和锻炼他的意志、道德和情操。孔子师徒离开匡城，行不到两日，便又在蒲乡（今河南省长垣县境内）受阻。蒲乡也是卫国的土地，这里住着一位叫公叔戌的贵族。这公叔戌是太子蒯瞆的心腹，原也在朝中做事。大概卫灵公怕太子的势力太大，便将公叔戌外放到蒲乡来。这时公叔戌正以蒲乡为根据地招兵买马，扩大势力，准备配合蒯瞆除掉南子，夺取君位，所以整个蒲城戒备森严。孔子一行来到城下，守卒严加盘查，不准进城，双方发生了冲突，以至械斗厮杀起来。公叔戌在城楼上观战，他认识孔子并熟知其人。他怀疑孔子此番来蒲乡，或做卫灵公的奸细，探听虚实；或做卫灵公的说客，规劝他放弃反叛邪念。他担心孔子德高望重，众弟子文武兼备，若站到国君一边，对他们是很大的威胁，因而打算或消灭于城下，或驱逐出卫境。

眼前的形势与匡城不同，孔门弟子中除了子路、冉求两个武功高强的外，又多了一个公良孺。这公良孺不仅有礼貌，讲道德，而且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的一把长剑使得风车儿似的，冲入乱阵，如虎入羊群。子路有公良孺相助，如虎添翼，那蒲乡兵勇岂是这两位虎将的对手，不久便被杀得尸横血流，人仰马翻，抱头鼠窜。公叔戌见状，忙下城施礼请罪，将孔子师徒迎入城中，设盛宴款待，并要求孔子与之歃血订盟：不再回帝丘去。孔子既从卫国出走，自然再无返回之意，便爽快地答应了。

就在蘧伯玉视察地方政绩，孔子师徒被围于匡，受阻于蒲时，卫宫室发生了内乱，爆发了小小的火山：太子蒯瞆杀母未成而出奔。

内乱是由卫灵公夫人南子引起的。

南子本为宋女，长得秀容窈窕，如花似玉，和公子朝被称为宋宫的一对美人。惺惺惜惺惺，美人爱美人，一对情人就这样倾心相爱着，但因是同族，便只能私通而不能成婚。后来南子出嫁到了卫国，做了卫灵公的第一夫人。怎奈卫灵公一个糟老头子，一堆肉，一个圆葫芦，确实无啥可爱的，南子便经常借口回宋国探亲，与公子朝幽会。俗话说，鸡蛋没有缝能孵化出小鸡，更何况这样的男女艳事，岂能长久隐瞒？卫灵公发觉后，碍于国君体面，不好声张，但又咽不下这口绿汤，便不再让南子回国。这时南子已经有了儿子，取名蒯瞆。卫灵公哪管他究竟是谁的儿子，便将蒯瞆立为世子，以后好继承王位。南子虽然是将做太后的人了，但仍欲火甚旺，旧情缠绵。他见灵公不让自己回国，便在宫中大闹了几场，只闹得偌大的卫宫天昏地暗，鸡犬不宁。灵公万般无奈只好让步，定期将公子朝请来，以商谈国事为名，留在宫中，任他们重温旧情，而自己则面对绿汤唉声叹气。

丑闻传遍朝野，百姓编成歌谣讥讽宫廷的淫乱。歌曰：“国君做媒人，姐弟共绣枕，郎舅争衾温，立国靠谁人。”朝中大臣多半明哲保身，不肯过问。只有几名贤明的大夫，如史鱼、蘧伯玉等，不忍心见国政腐败，欲面见灵公进谏。但碍于君臣名分，不便明说，况且此事又是灵公为主，更不好开口。几个人商量之后，便想法让世子蒯瞆知道。世子此时年龄虽小，但已颇晓世事，闻听此事，羞辱难支。他欲面见灵公，力加劝阻。史鱼急忙阻止说：“世子不可操之过急，主公乃不得已而为之。公子朝如不再来卫，此耻雪矣。”

“史大夫之言何意？”

“臣有一计，可使公子朝不再来卫。”史鱼沉思着说道。

蒯瞆忙问何计。史鱼有意激他，说道：“此计专为世子着想，不知世子肯为否？”

“为国雪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有何不肯？”

“如所行不秘，被夫人知晓，臣一家性命不足虑，世子将危矣！”

“我为世子，将统千乘之国，何惧夫人哉！大夫但说无妨。”

史鱼摈退众人，附耳低声，如此这般地说了半天。蒯瞆听后连连点头称是，盛赞“此计甚妙”！

不久，灵公又请来了公子朝。待到日落西山，灵公亲自执灯将公子朝送入后宫内室。南子已经梳妆打扮得如出水芙蓉一般，站在宫门外迎候。灵公咬紧牙关，喘口粗气，不好发作。待公子朝与南子携手进入内室，灵公长叹一声，不顾宫仆在旁，跌坐在台阶级上长泣。一位老年宫仆扶起灵公向外走去，灵公回头看看，内室已溶进黑乎乎的长夜之中……

灵公在外室呆坐着，虽然久已成习，但心中也像针扎油煎一样难受。他瞪着两只喷射嫉火的眼睛，不时地向黑洞洞的内室张望。就这样煎熬了一宵，直到东方发白，方才依着几案昏昏欲睡。待到早朝时，文武两列，正欲议事，只见世子一手提宝剑，一手抓着宋公子朝踉跄奔来。众位大臣见状，相互对视，不敢出声，但俱都心照不宣，暗暗高兴。

灵公这时却坐不住了，他的心情十分复杂，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世子竟然捉到了其母的情人，如果在朝堂之上张扬，自己这国君的脸面往哪儿搁？喜的是这样以来，公子朝再也不敢来了。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埋怨蒯瞆，你这做儿子的怎么倒管起母亲的私事来了呢？连我都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强咽下了这口气，你何必如此多事呢？虽然是为了父亲，但万不该将他带到朝堂中来！这公子朝该如何发落才好呢？灵公不由得口中期期艾艾起来：“这，这个……这个……”

蒯瞆双手捧起宝剑，跪地说道：“儿臣从内室捉到一名刺客，请父王发落！”

灵公一听，长长嘘了一口凉气，心中好似一块石头落地。众位大臣十分吃惊，世子将公子朝作为刺客捉到朝堂，无不暗暗佩服他的智慧。只见公子朝身披一件长袍，趿拉着足屐，一只手提拎着衬裤，发结未挽，乱蓬蓬的头发散落着，这哪里是什么刺客，分明是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几个大臣禁不住掩口窃笑。公子朝虽然衣衫凌乱，但面无惧色。他一边整系衣带，一边傲然四顾。众宫卫一声唬哨，公子朝方才急忙低头。蒯瞆断喝一声道：“刺客跪下！”

灵公问道：“我儿于何处捉拿的刺客？”

“儿臣清晨内宫问安，只见一人手持利刃立于父王床前。儿臣身后扑上前去，将其捉住，原来竟是宋之大夫，不知其为何图谋刺杀父王。待儿臣细看时，父王并不在内宫，就将其押来听候父王发落。”

灵公早已明白了儿子的用意，心中反而为难。公子朝是宋国人，是自己请来的“贵客”。他与夫人私通，是自己默许的，朝堂上审问，岂不是自寻难堪！蒯瞆绝不会想出这个主意，定是有人谋划。如不审理，情理上不通。怎么办？灵公左右为难，不由得茫然四顾。史鱼猜透了灵公的心思，上前奏道：“公子朝乃宋之大夫，臣想其不至于谋杀我王。但持利刃出入内宫，违犯宫禁。主公应逐其出境，永不得再来卫国！”

灵公大喜，认为此法最妙，连忙准奏，将公子朝赶出卫国，永不准再来。

再说南子心中怨恨儿子蒯瞆破坏了自己的好事，欲火难以熄灭，灵公虽百般温存，无奈一个糟老头子令其生厌，无甚乐趣，感情上总觉空虚。恰在这时，南子偶见弥子瑕生得眉清目秀，一见钟情，便又勾搭起来。灵公生来惧内，也只好眼睁睁看着弥子瑕顶了自己的窝。弥子瑕乘机让南子为自己谋得了重臣之位，畅通内宫，演出了“分桃而食”的丑剧。

灵公内惧南子，外宠弥子瑕，政权旁落，国势衰微。

世子蒯瞆自从计逐公子朝以后，满以为母亲会收敛自己放荡的行为，不料半路却又窜出了个弥子瑕。此时史鱼重病在身，不能上朝，蒯瞆便去府上拜访，请史鱼出谋划策。史鱼喘息着说道：“为臣病入膏肓，生命垂危，不能助世子雪耻矣。鲁之孔仲尼，乃当今圣人，世子可前往讨教。”

蒯瞆沉吟片刻，摇头叹息道，“此乃家丑，岂可外扬！孔子既为圣人，更加避讳宫廷艳事。求大夫赐教于瞆。”

“臣未能谏君重用蘧伯玉而削弥子瑕，实不忠也。臣乃登临泉台之人，想来必无机缘再谏大王，只好待臣以尸谏君吧！”

史鱼无神的双眼流出了两滴混浊的泪水。

蒯瞆见状不忍心再问下去，便起身告辞了。

就在这天夜里，史鱼与世长辞了，文武百官无不前往祭奠。灵公令世子前往吊唁，史鱼的儿子不让蒯瞆进府，说道：“家严遗嘱，定要请大王亲自来吊，以偿生前对世子的许诺。”

蒯瞆会意，返回宫廷奏明灵公。

灵公听后，捻着胡须思忖，国君往吊臣子，不合祖祭。史鱼大夫本为先朝重臣，深明礼制，临终既有如此遗嘱，其中必有奥妙。他一生忠君为国，莫不是让我借机昭示天下爱才举贤之心？史鱼死后尚为孤着想，真乃忠臣也！想到此，灵公便令摆驾往吊史鱼。

史鱼的儿子听说国君驾临，重孝迎到大门之外，施礼谢主隆恩。灵公进入灵堂，见史鱼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之上，并未装棺入殓，不觉怒发冲冠，责问道：“此乃欺君之罪，祸及九族，尔知罪否？”

史鱼之子扑通一声跪倒，哭泣道：“家严留下遗言，不准装殓！”

灵公怒气未消，拂袖转身，就要离去。史鱼之子跪行拦住去路，苦诉道：“常言道，事出必有因。国君不愿听听这内中的缘故吗？”

灵公不觉停步说道：“快快讲来！”

“家严屡奏主公，免削弥子瑕之职，国可昌盛，家可安宁。主公不纳家严之谏，家严自觉愧对国人，便行尸谏。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主公圣明，如若降削弥子瑕之职，臣即刻装殓。如若尸谏不成，为臣一家大小愿与家严黄泉相见。”史鱼之子说罢伏地不起。

灵公听后，顿感凄然，一丝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又见史鱼之子哭得悲痛欲绝，泪人一般，自己不免也洒下几滴同情的泪水。灵公暗想，我何尝不想降削弥子瑕呢？只是没有抓住真正的把柄。弥子瑕与夫人私通，岂能明言？现在降削弥子瑕之职，恐怕只有让去世的史鱼承担责任了。看来他是愿意为我分担责任的，不然的话，何以要行尸谏呢？灵公想到此，扶起了史鱼之子，说道：“速将史爱卿装殓入棺，爱卿所奏，孤一切皆准！”

后来孔子闻知史鱼尸谏灵公的事，曾称赞说：“刚直不屈的史鱼，政治清明如同箭一样直，政治黑暗亦同箭一样直！”

如果简单地用“惧内”来解释卫灵公对南子的态度，那是不公正的，南子是宋国人，宋的保护国是强大的晋国，晋国与卫国比邻，时刻都在虎视耽耽地盯着卫国的版图。卫国正同齐国交好，但也决不想得罪晋国。卫灵公选择南子，宠爱南子，甚至默许她的一些放荡行为，固然因为她长得绝世无双，着实讨人喜欢，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万一卫晋发生争端，宋国可以出面斡旋。这叫做忍辱负重，或者说，他是怕小不忍而乱大谋呀。他的苦衷，他的策略，一般人并不理解，因而讥笑他；世子蒯瞆也不理解，因而嫌他窝囊并进而恨他。

卫灵公虽以弥子瑕“文无安邦之策，武无定国之力”为由，降削了弥子瑕的官职，减掉俸粟五百石，并“今后非宣不得入宫！”但对夫人南子却恩宠有加。南子日夜思念弥子瑕，不觉染病在身。南子的病情日见加重，她似乎在自责，在忏悔，把对公子朝和弥子瑕的爱全都集中到了灵公的身上，以千般的温存，万般的春潮来弥补自己的过失，将一般女人难以具备的调拨风情、招云弄雨的技艺和解数全都施向了灵公，只弄得灵公受宠若惊，神魂颠倒，言听而计从。于是，灵公开始疏远蒯瞆，常常斥责他的不孝与无知，鸡蛋里挑骨头似地挑剔他的过失，废世子而另立的念头迅速形成。这自然都是南子耳边枕畔的功力。政治斗争常常是十分敏感的，这一切，蒯瞆察觉得毫爽无差，于是他决定先发制人，除掉南子——这个家与国的祸根，否则，他将不仅世子、君位难保，恐怕连头颅性命也难保全。他不像父亲那样优柔寡断，一经决定，便立即行动，刻不容缓。

蒯瞆派心腹遍访卫国，雇来了一位训练有素的刺客。此人名戏阳速，生得小巧玲珑，眉清目秀，一身商贾打扮，颇似一名文弱书生，或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公子哥。若不是经过反复实际考察，蒯瞆无论如何也难相信，面前这位英俏的少年竟会是位行刺的老手。戏阳速头脑机敏，双目有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胆大心细，遇事不慌。他腿脚灵便，身轻如燕，手眼心步，配合协调，所有轻短利刃，在他手中，无不像大姑娘手中的绣花针那样飞走生花。他讲义气，重感情，嫉恶如仇，欲杀尽天下不平事，为朋友和主子肯两肋插刀。蒯瞆先晓以大义，让戏阳速明了此行乃为民除害，为国立功，是保江山社稷的壮举。然后馈以重金，并答应事成之后，高官任做，荣华任享。

第二天一早，蒯瞆将一装璜精致的小匣子递给戏阳速说：

“此匣中装有献给南子夫人之重礼，你需小心侍候！”

戏阳速仍作巨商大贾装束，衣着十分考究，举止殷勤有礼。一切准备停当，蒯瞆带戏阳速来到南子宫中，满面春风地对南子说：“启奏母后，儿臣新得了一件稀世之宝，特来孝敬娘亲。”

近来南子很少见蒯瞆这样毕恭毕敬，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话，心里十分高兴。她想，毕竟是自己母子，亲生的骨肉，过去的一切似乎都不应该发生，一句“娘亲”喊得她心里酸楚楚的，她甚至悔恨不该在灵公面前说蒯瞆的坏话，更不该劝灵公废世子而另立——女人的心肠总是软的。

“何种宝物，竟把我儿喜到如此程度？”南子眉开眼笑地问。

蒯瞆命令戏阳速说：“快将宝物献上！”

进得宫来，戏阳速便双手捧匣，双膝跪地，使劲地低垂着头。这大约是小民百姓见皇后的礼节和规矩。听蒯瞆命令献宝，戏阳速急忙膝行而前，将精致的小匣双手捧与南子，但仍死死地低垂着头。

南子接过匣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颗硕大晶莹的明珠。

“果然是稀世之宝！”南子惊喜地说，“难得我儿的一片孝心……”

就在他们母子谈话的刹那间，戏阳速偷偷瞥了南子一眼，这罪恶的一瞥呀，便酿成了大祸，不然的话，公元前497年以后的卫国历史或许不是现在这个演法，这个写法。却说戏阳速偷偷瞥了南子一眼，只见她体段匀称，削肩蜂腰；脸蛋漂亮，蚕眉凤眼，胆鼻樱口，贝齿朱唇；肌肤如凝脂，体态似生风，明眸若秋波……这样的美人，天上难找，地上难寻，莫说亲一口，抱一下，共枕一宵，即使是瞥一眼也终生足矣。这样的美人莫说不能刺杀，简直应该青春永存！若自己刀起人亡，岂不获罪于天，留骂名于后世吗？……

戏阳速正在心醉神驰地想着，他不忍心杀害南子，不肯毁坏这美丽的花朵。蒯瞆在一旁心急如焚，一边与南子说话应酬，一边干咳了几声，催戏阳速赶快下手。戏阳速如梦初醒，傻愣愣地跪在那里，一时竟不知所措。他心慌意乱，身颤手抖，正欲爬起来逃跑，忽听“当啷”一声，明晃晃的匕首落到了地上……

宫卫一拥而上，将戏阳速捺倒在地。南子厉声喝道：“尔为何人，竟敢身藏利刃入宫？”

戏阳速镇静地回答道：“我乃珠宝商贾，世子买明珠一枚，让我随其进宫来献……”

蒯瞆绷紧的神经略感松弛，戏阳速果然讲义气，临危不惧，刀按到脖子上却为他隐瞒了事实的真相，心中无限感激。

南子追问道：“既进宫献宝，为何暗藏兵器？”

戏阳速不慌不忙地回答说：“匕首乃珠宝商随身携带之物，以防不测。只是世子献宝心切，催逼太紧，忘记取出，触犯宫禁，甘受斧钺。”

蒯瞆一边赞赏戏阳速的勇敢无畏，一边埋怨他不该与南子罗嗦，赶快逃命要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南子与蒯瞆都辨得出，这是灵公回宫的脚步声。蒯瞆心慌意乱了，他心里清楚编造的谎言瞒得过南子，怎么能瞒得过父王呢？他怨戏阳速与南子罗嗦，丧失了时间，在这种时刻，时间就是生命！他想着转身逃跑，与迎门而进的灵公撞了个满怀。

灵公喝问道：“何事如此狼狈？”

南子上前扯住蒯瞆的袍襟。［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蒯瞆回身以剑割断袍襟，夺路仓皇而逃。

其实，南子也不是好哄瞒的，她是在等待时间，等待时机，一见灵公归来，便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娘，灾难中的人们碰到了救星似地大哭大叫起来：“世，世子杀我，求主公为妾做主！”说着将蒯瞆的袍襟递给了灵公，这便是铁的证据！

然后昏倒在灵公的怀里。

地上跪着从容自若的戏阳速，他的旁边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灵公什么都明白了，他大吼一声：“来人呀！”

武士们一拥而上，欲剁翻戏阳速。南子挣扎着站起身，摆摆手制止道：“别，别伤害他，留着他有用……”有什么用呢？只有南子自己知道。也许她要从戏阳速口中弄清事实的真相，也许她看中了戏阳速潇洒的风度，临危不惧的神态，英俊漂亮的脸蛋，又一见钟情了。当戏阳速讲清不忍伤害她，不肯毁坏这美丽的花朵时，该会是怎样的情景和结果呢？

灵公气得掀翻了桌子，大叫道：“捉拿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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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孔子诞辰 子贡游说

卫灵公并未捉到“逆子”，蒯瞆先是逃到了宋国，后又奔到了晋国，投靠了赵简子，与阳虎结为手足之好，为卫国内乱埋下了种子。有朝一日，蒯瞆势必在赵简子的大力支持下返卫夺取君权，这是后话。

话说孔子师徒一行在蒲乡与公叔戌歃血订盟：此番离开卫国，不再返回帝丘。之后，公叔戌下令打开东门，让孔子师徒出城，并亲自送到东门外揖别。孔子师徒一行十数人离开蒲乡向陈国进发，行了大约有半天的路程，忽听后边有人高喊：“孔夫子请留步！”

孔子心中一愣，莫非公叔戌听了他人唆使，又变了卦，前来追杀？但听那喊声，倒是挺亲切的，不像怀有恶意。子路、冉求、公良孺等几员虎将闻声也都警觉起来，虎目圆睁，右手紧紧握住剑的把柄，做好厮杀格斗的准备。孔子驻足往观，见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地驶来。马车来到近前煞住，车上跳下一员彪形大汉，向孔子深施一礼说：“奉蘧伯玉大夫之命前来下书，请夫子一行返回帝丘！”大汉说着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孔子一封信。孔子接信看时，正是蘧伯玉大夫亲书。大意是说，宫廷之波业已平息，由史鱼大夫尸谏，卫灵公降削了弥子瑕之职，蔬远了这个不学无术的小白脸。卫灵公说，前次没有重用夫子，都因听了弥子瑕的谗言，是他的过失，很是痛心。信中蘧伯玉要求孔子“念往日手足之情，重返帝丘，共谋大业，一展夫子宏图！”孔子读完了信，深受感动，眼圈湿润，为“展宏图”，下令弟子们返回帝丘。

原来蘧伯玉接受孔子的建议，以外出视察为名，暂避宫廷内乱。他听到蒯瞆逃宋，风波平息的消息之后，星夜赶回，面奏灵公，然后派三路信使分头追寻。

子贡说：“夫子已与公叔戌订盟，发誓不回卫都。如今回去，岂不是背信弃义吗？”

颜回反驳说：“赐兄此言差矣，公叔戌犯上作乱，是为不仁；迫使夫子订盟，是为不义。背弃这不仁不义之盟，有何不好？”

“回之言极是，不仁不义之盟理当背弃，神灵决无怪罪为师之理！”

卫灵公率领文武百官摆驾郊迎孔子，这是只有迎接诸侯才用的隆重礼节。孔子老远就下了车，正衣冠，掸灰尘，率领弟子们拜伏在地说：“孔丘何德何能，敢劳国君郊迎！”

矮矮胖胖的卫灵公急忙“滚”上前去，双手扶起孔子说：“简慢了大贤乃寡人之过也！”然后回头吩咐内侍：“设盛宴，寡人与夫子洗尘……”

为欢迎孔子重返卫都，灵公举行了盛大的国宴。

孔子师徒这一次返回卫都，住在蘧伯玉家里。从卫宫回来，弟子们自有一番祝贺。子贡说：“夫子之才终有用武之地，实在是可喜可贺！”

“是呀，”孔子十分激动地说，“为人臣者，最大的苦恼莫过于不遇明君。如今卫君如此敬重于我，我等当奋发有为，以报知遇之恩！”

蘧伯玉写信邀请孔子返卫时，心情迫切，言词激切，所以一下便打动了孔子。然而他对卫国，对灵公并不抱多大幻想，“一展夫子宏图”，谈何容易呀！在这欢呼喜悦的时刻，他就在担心将来会怎样对不起这位老朋友，使他失望，贻误了他的业绩与前程，他是最了解自己的国君，也是最了解这位老朋友的呀！所以当孔子师徒兴奋异常，乃至有点亢奋时，他却坐在一边默默不语。

大凡过分拘泥于礼的人，往往把面子看得比生命都重要。卫灵公郊迎孔子，又盛设国宴为之洗尘，便使孔子受宠若惊，决心肝脑涂地以报灵公知遇之恩，所以当灵公问孔子可否兴兵伐蒲时，孔子便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公叔戌乃卫之大患，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卫灵公点点头说：“或曰，蒲乃卫防御晋、楚之屏障，出兵伐蒲，自毁屏障也。”

“启奏国君，”孔子说，“为国为君，蒲之男有捐躯之志，蒲之女有卫家之心，皆不愿随贼叛乱。讨伐逆贼，唤起男女，乃加固屏障也！”

“唔，唔，夫子言之有理！……”

卫灵公倒是常召孔子进宫，但除开始问过伐蒲之事，并毫无下文外，很少谈及国政。孔子毕竟是客居异国，不能像对鲁君那样犯颜直谏。忽一日，灵公很客气地对孔子说：“寡人欲借重夫子，又患夫子为事务缠身，寡人不得随时请教。朝中现缺两员师士，寡人欲借重夫子的两位门生，想夫子不会推辞。”

孔子说：“孔丘并非饱学之士，弟子亦皆才疏学浅，恐难胜任。”

“夫子何必过谦。”灵公说，“夫子门生，皆忠义饱学之士，寡人只恨不能尽用其才耳。”

从此，子路、子贡、子羔等便在卫国做官了。

冬去春来，岁月蹉跎，孔子在卫国的境遇终未改变，卫灵公对他一直是敬而不用，他依然作为客卿，拿着两千石的俸粟，整日陪灵公聊天，解闷，狩猎，出游。原来，祭父母者，并非为了父母，而是自己为了博得一个“孝”名；敬天地者，并非为了鬼神，而是为了天地赐福与他。直到这时，孔子才恍然大悟，卫灵公郊迎，盛设国宴为之洗尘，并非为了敬慕他，而是为了弄一个“敬贤”之名，以欺骗国人。自己不过是做了卫灵公的化妆师，给他脸上贴着“思贤”、“爱贤”之金。或者说做了一块招牌，正在给卫灵公装璜和炫耀门面。敬而不用，沽名钓誉而已，于是孔子萌发了离去的念头。

盛夏的一个上午，空气潮湿，天气闷热，树梢一动不动，天地之间没有一丝风，人坐在屋子里就像装在蒸笼里，孔子一人独坐在室内无所事事，他想读书，但读不下去，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已经凝滞，不再流动，令人窒息、憋闷；他顺手拿过身边的石磬击了起来，他要发泄一腔闷气，让石磬之声搅动这凝滞的空气，搅起一丝风，一点生气和活力。石磬的音色原是浑厚、雄壮的，然而孔子此时所击出的声音却是深沉、郁闷的。恰在这时，有一个挑草筐的汉子从门前经过。他闻听室内的磬声不同凡响，便放下担子驻足谛听。等到一曲终了之后，挑草筐的人叹息着说：“有心思呀，此击磬之人！”过了一会儿，他又评论说：“从抑而不扬之声听来，击磬者见识狭小而鄙俗。他仿佛在埋怨无人了解自己，无人了解便独善其身，何必哀怨？犹如过河，水深则脱衣而过，水浅则提裳而涉。”

挑草筐的人虽是自言自语，但声音却很大，仿佛有意在规劝室内的击磬者。一墙之隔，这话孔子听得真真切切，不禁脱口叹道：“很坚决呀，无法说服于他！”他仿佛是在说给墙外那挑筐者听，但更多的却是在评价自己。他的确是很固执，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没有力量改变自己的观点。

转眼来到了秋天，天高云淡，北雁南飞。秋天是一个醉汉，他四肢无力，浑身疲惫，步履蹒跚，语言支吾，满嘴梦呓，令人生厌，连他走过之后所留下的那行歪歪斜斜的脚印，都让人心烦。秋天是一个病妇，她面黄肌瘦，这是枯萎的大地和浮动的残云；她一阵阵呻吟，不断地哀号，这是凄厉的秋风和悲泣的虫鸣；她浑身瑟瑟发抖，连一层层的老皮也被抖了下来，这是摇晃的枯枝和飘落的败叶。

公元前496年夏历八月廿七日，一大早孔子便带领弟子们到帝丘郊外一片树林去漫游。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它虽像一个圆圆的大火球，但却十分苍凉，像一个尚未睡醒的老叟，揉着惺忪的眼睛，挪动着艰难的步履。秋风萧瑟，秋叶飘飞，一群群乌鸦集聚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呱呱地叫着，令人不寒而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踏在上边仿佛踏着逝去的生命，流失的年华。前边来到一个奇异的地方：中间是一棵苍老的柏树，树干高可数丈，粗三、四抱；树皮粗糙如鳞，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记载着也在叙说着历史的风风雨雨；仰望树冠，枝杈多已枯死，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片绿叶在告诉人们，它还活着。这株老柏树方圆数十步，一律是年轻或年幼的柏树，无一株杂树。这些年轻或年幼的柏树，或粗或细，或高或矮，但一律是枝叶繁茂，蓊郁苍翠，树干挺拔，勃勃向上，充满了无限的生机和活力。

孔子来到老柏树下站住，仰望着树冠，抚摸着树干，心中百感交集。多么高大、粗壮的柏树呀，它巍然屹立，直刺蓝天，在这片并不算古老的树林里，它堪称为鹤立鸡群，超凡脱俗。它本该充做庙宇、殿堂的栋梁，但却因生不逢时，或不遇明主而默默地枯老在这荒郊野坡里，等待着死亡、腐烂，化为灰烬，这是多么可惜呀，它又是多么不幸和悲哀呀！孔子围绕着这棵老柏树踱步，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心似刀绞，两颗晶莹的老泪在眼眶里团团转。然而，当他把视野放开，望着那无数株生机勃勃，蒸蒸日上的年轻和年幼的柏树时，不觉脸上的肌肉松弛，眼眶中的泪水消失，心中感到无限的温暖和欣慰！毫无疑问，这无数株年轻或年幼的柏树，俱都是这株即将枯死的老柏树的子孙和弟子，是老柏树孳生了它们，繁衍了它们，滋养了它们，使它们得以争风夺日，茁壮成长。这株老柏树或许要枯死、腐烂在这里，化为灰烬溶于这块土地，不为世人所知，但它的子孙和弟子却定会充做栋梁之材，使这座人类的大厦永不坍塌。老柏树能够如此，它就该心满意足了！至于人们是否知道它，这片树林是否记住它，这块土地是否怀念它，都是无关紧要的。

“请夫子上坐，受弟子们一拜！”颜回过来搀扶孔子，老柏树下已经摆好了一领小席。

孔子不解地问：“回啊，尔欲何为？”

颜回说：“今日乃夫子千秋，弟子怎敢忘记！”说话间，弟子们已七手八脚地在孔子的面前摆出了酒肉和十个活鲜的大桃子，然后颜回和子路率领大家一起跪倒在地，向夫子磕头拜寿！

孔子忙说：“都快快请起，不必如此！”

今天是孔子的五十六岁寿诞之日，他怕蘧伯玉为其庆寿，惊扰了主人，便一大早带领弟子们出城郊游。不料细心的颜回却早有准备、寿酒、寿桃、寿糕，还有夫子最喜欢吃的几样菜肴，一应庆寿的物品、器具准备得完完全全，并全都带到了树林来，这怎能不令夫子无限快慰和心花怒放呢？

弟子们磕完了头，拜完了寿，众星捧月似地将夫子围了起来，或说，或笑，或敬酒，但草地上却还跪着两个人不肯起来，其中一个是子贡，另一个大家全都不认识。

原来子贡自在卫国做官之后，卫灵公看中了他的辩才，便常派他出使各国，办理外交大事。前不久出使鲁国，今日是为了给夫子庆寿而星夜赶回来的。跪着的另一个青年叫樊迟，他一身农民打扮，憨厚朴实，无多言多语，见人便羞得满脸通红。这次子贡去鲁国，碰上樊迟在到处拜师求学。子贡见他虽十分腼腆，但却很聪慧，便自做主张，冒昧地领来了。子贡与樊迟先到蘧伯玉家，又找到了这郊外树林。等他们来到老柏树前，适逢同学们为夫子拜寿，子贡二话没说，拉着樊迟跪倒便磕头，一则为夫子庆寿，二则为樊迟拜师，三则为请冒昧之罪，所以一直未起。

孔子忙将樊迟扶起，问道：“樊迟啊，尔欲何学？”

“嗯……”樊迟嗫嚅着说，“迟欲学种五谷。”

孔子说：“学种五谷，孔丘不若老农。”

“那就学种蔬菜。”

“学种蔬菜，孔丘不如老圃。”

“那……”樊迟茫然地盯着孔子，“夫子能教迟何种学问呢？”

孔子耐心地说：“樊迟啊，君子需树雄心，立壮志。在上者好礼，民莫不尊服；在上者诚信，民莫不以诚相待。若能如是，四方之民皆携儿负女归附之，何需自己耕种呢？”

樊迟连连点头说：“弟子学礼，学信。”

孔子客居卫国，一直怀念着祖国，所以见了子贡，就忙打听鲁国的情况。子贡告诉夫子，鲁国依然是，三分公室，权归季氏。只是定公与季桓子更加荒于酒色，无人理政，朝野上下四分五裂，不堪一击。所以齐国的田常奏请齐景公批准，正欲兴师伐鲁，据说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了齐鲁边境。

这田常孔子是熟悉的，早在二十年前他在齐国时，田常就与齐景公闹独立性，施惠于民，早有取齐侯而代之的念头。对此，齐景公似乎有所察觉，所以当孔子回答齐景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时，齐景公十分赞赏地说：“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如今齐景公年老，晏婴早死，黎鉏无能，田常羽毛丰满，他适合齐景公的口味，以对外用兵为名扩大实力，扩大影响，控制军权，以便进而夺取君位。孔子闻听田常伐鲁，焦虑不安，早把寿诞之喜抛到了九霄云外，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草地上踱来踱去。颜回看出了夫子的心思，问道：“夫子欲救鲁吗？”

孔子停住脚步说道：“知丘心者，回也！鲁乃我父母之邦，庐墓在此，宗庙在此，田常伐鲁，岂能坐视而不救？……”

司马牛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救鲁？就凭我们这几个人？……”

子路说：“卫灵公若肯借兵，由将率师往救之！”

孔子说：“吾欲屈节于田常，派一舌辩之士适齐，陈说利害，阻田常伐鲁。”

弟子们异口同声地说：“唯子贡堪当此任！”

孔子说：“是呀，当仁不让于师，赐何不辛苦一趟呢？”

子贡坚决地表示说：“赐愿往见田常！”

子贡辞别了夫子与众同学，驾车来到齐都临淄，请见田常。田常忙出府迎接，让入客室，分宾主坐定。田常早料到了子贡的来意，八字眉竖了竖，抢先说道：“子贡先生不辞辛劳，远道而来，莫非欲阻我伐鲁吗？”

子贡闻言，仰天哈哈大笑，只笑得田常吃惊不小，忙问道：“先生为何发笑？”

子贡拭了拭两眼笑出的泪水说：“赐笑将军危在旦夕，却全然不知。如此以往，大事何成？”

田常见子贡说得蹊跷，很感莫名其妙，忙凑上前去，躬身俯首问道：“先生何出此言，请明教我！”

子贡沉吟着说道：“赐随孔夫子去鲁多年，鲁事与赐何干？

今长途跋涉，专为将军运筹而来。”

“先生教诲之恩，常当永志不忘！”田常解除了戒心，微笑着，笑得两眼都眯成了一道缝。

子贡说：“据赐愚见，收功于鲁实难，伐吴图功较易。”

田常问道：“何以见得？”

子贡回答说：“赐尝闻，忧于内者宜攻强，忧于外者宜攻弱。将军试想，如今齐对外用兵，内外何忧？”

田常脱口说道：“忧于内也！”

子贡说：“将军所见，与赐尽同。将军三次请封不成，乃大臣不听令；长期以来，鲍、晏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将军却无寸功可言。君恩日疏，欲与权臣相争，岂不以卵击石，危在旦夕吗？”

田常不胜感激地说：“先生所言极是，然而先遣部队已至齐鲁边境，不可改道，为之奈何？”

子贡说：“将军下令缓进，赐请救于吴，乞吴师伐齐以救鲁，将军岂不就可与吴交战了吗？”

田常对子贡的才智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子贡的诚心相助感激得可以性命相报，当夜设盛宴为子贡洗尘、饯别，以珠宝相赠，结为生死之交。

子贡昼夜兼行，车船俱乘，从临淄来到吴都姑苏，入朝见吴王，奏道：“王者不灭国，霸者无强敌，重镇千钧，加铢两便见倾侧移动。目下齐国将伐鲁，一战而胜，与吴争霸，臣窃为大王担忧！”

吴王问道：“既如是，将何如？”

子贡说：“宜速仗义救鲁，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晋，此乃大王雄长天下之功业，岂容错失良机！名为救鲁，实困强齐，智者决无疑义。”

吴王说：“时势实如子言，无奈吴常困越，宿仇未解；现勾践养士教民，久有报吴之心。须待寡人先灭越，然后移兵伐齐以救鲁。”

子贡奏道：“越国僻小不及鲁，吴国新强盛于齐，而大王今欲舍齐伐越，齐岂不早灭鲁而称霸中原吗？大王当以救弱存亡之仁义号召诸侯。若弃强齐而代弱越，不义不勇，何以显名当世？臣闻勇者不畏难，仁者不欺弱，智者不失时，义者不绝世。今宜存越示天下以仁，伐齐救鲁示天下以义，威霸晋国示天下以强。天下诸侯正愁无盟主，得闻大王锄强救弱之威名必相率来朝。霸业告成，易如反掌耳。如若大王恐越乘隙报仇，臣请往见越君，令他出兵随王伐齐，大王可令其充先锋以立功。此乃借齐兵以削越势，岂不上策！敢情大王明察。”

吴王盛赞子贡之计“乃绝妙上策”，当下殷勤接待，馈赠厚礼。子贡在吴不敢耽搁，辞别吴王从水道赴越，行至中途，舍舟登陆，雇车乘坐，径到越都，在城外馆舍安身。越王得报，亲自驾车出城，到馆舍迎候，请子贡上车，亲自执鞭驾御，抵达朝门下车，延请子贡入朝，用上宾之礼接待。宾主坐定，越王问道：“大夫辱临蛮夷之邦，不知有何见教？”

子贡将吴欲伐齐救鲁，担心越乘虚而入，以及自己的主张等大略说了一遍。勾践拱手说道：“孤因不度法，不量力，与吴为难，受困于会稽，痛入骨髓，日夜焦唇干舌，苦思与吴接踵而死。今请大夫告以利害，使孤知所适从。”子贡回答说：“吴王为人猛暴不仁，臣下难堪，国家疲弊，百姓怨上，大臣内变。伍子胥倚老忠谏，吴王深恶之；太宰嚭以嫉贤进谗，嬖幸当国，此乃上天假越以报吴之机。王若能发兵以激其伐齐之志，献重宝取悦其心，卑辞听命以尊奉，促成其出兵伐齐，堪称‘屈节以求达’之良谋。若然伐齐不胜，是越之福；若胜则必骄而移兵临晋。赐将北行，请见晋君，出全国精锐迎敌。吴先与齐战，精卒伤之必多，晋又用重兵迎击，吴师必弱。王可攻其疲以报仇，事必有济。”

勾践作揖拜谢道：“寡人谨遵教言行事，决不背信！”

子贡临别谆谆叮嘱“以速为贵，迟恐生变，吴若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专与贵国为难，后果将不堪设想！……”勾践唯唯答应，亲送子贡出城，郑重而别。

子贡仍回姑苏，朝见吴王复命道：“仰仗大王神威，臣往见勾践，先扬大王德威，次晓以利害，说他出兵随王伐齐。勾践已应允，即日率兵来朝听命。”

吴王大喜，盛赞慰劳了子贡一番，回宫设宴为子贡洗尘。

隔了五日，越王派大夫文种率领三千精兵来从征。文种向吴王行三拜九叩大礼，顿首奏道：“吾主得悉大王将率仁义之师伐齐救鲁，尽出国内精锐三千，先遣臣统率来朝听令。吾主现在守国，静候王命以定行止。”

吴王问子贡道：“越王欲随寡人出征，卿以为如何？”

子贡回答说：“越国尽出精锐以听命，国内空虚，再命其君弃守从征，与义不合，当令其留守社稷为是。”

吴王接受了子贡的意见，谢绝勾践从征。吴国的军队自从孙武子训练以来，行伍整齐，军令严肃，共有左、右、中三军。春秋时的军制，每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吴为大国，所以有三万七千五百名兵卒。吴王命左右司马王孙骆、鳟毅为左右两军元帅，伍子胥为中军元帅，先于校场上检阅操练，然后择吉日出征。

伍子胥奏道：“伐齐师出无名，欲救鲁，不如遣使至齐，为太子波求婚，且劝齐侯不必伐鲁。齐侯年迈，国无良相，决不敢违逆大王之意，这样便可不折一矢而解鲁难，强似兴师动众。”

吴王问左右司马道：“伐齐，婚齐，何为上策？”

王孙骆回答说：“婚齐为善，臣请至齐乞婚，并劝阻伐鲁。若齐侯拒婚不纳劝，然后合吴越之众讨伐，定然战而胜之！”

子贡只望齐不伐鲁，不望吴必伐齐，所以在一旁默默不语。

齐景公已经年迈，宫中只有一爱女少姜，心中虽不忍心远嫁，只因国中没有贤相良将，不敢得罪吴国，只好应允婚事，并命田常收回伐鲁之兵。王孙骆归国复命，子贡得悉鲁难已解，于是辞别吴王欲行。吴王说：“子说越君出兵助孤出征，现在鲁难已解，吴不伐齐，越师徒劳往返，岂不失信于邻国？”

子贡说：“吴、晋有仇，大王何不遣越师伐晋，如若取胜，便可取威定霸了。”说罢，不管吴王依不依，匆匆告辞返回卫国。

子贡回到卫国，将游说齐、吴、越三国的经过详细地报告了孔子，孔子说：“伐齐救鲁，是为师之意愿。疲吴强晋，乃赐多言失信。吴若伐晋不胜，岂不恨你！你的游说口才，可称当世无匹；惜乎喜欢多言，言多则必败，古有明训，以后当慎言为是。”

吴王亲率中军伐晋，几乎全军覆没，幸亏伍子胥率兵赴援，才得退兵归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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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南子沐浴 孔子进宫

话说卫灵公夫人南子久慕孔子大名，只恨无缘相识。孔子既然是无书不读的圣人，天下的事情，人间的道理，定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讲仁、讲义、讲礼，莫非他能驱逐自己心头的疑云迷雾，搬掉那块长久压在自己心灵上的石头？兴许能呢，于是她萌发了见孔子、向孔子讨教的念头。一日，灵公正在高兴地搂着南子亲吻，南子故作娇嗔地揪着灵公的胡须说：“往后可不能总守着你厮混，妾也欲学些礼仪，做个青史留名的女中表率！”

“哈哈……”灵公大笑起来，“表什么率呀，只要勿与他人私通，严守女人贞节，寡人足矣，美人！”灵公说着用食指刮了一下南子那凝雪砌玉般的小鼻子。

南子撒娇地说：“嗯——”这个字的发音，她故意扭拐了三个弯，后边又加上一个长长的尾音甩腔，“你不让妾学些礼仪，妾难保旧病复发。”说着她扭着身子“格格”地笑了起来，并用手不住地胳肢灵公的腋下肋间，灵公痒得前仰后合，连连答应：“好，好，就依你。”

“何时召孔夫子进宫？明天吗？”南子迫不及待地问。

“好，明天就明天，你就听他讲讲仁义忠恕吧。”灵公痛快地答应了。

南子这才罢手说道：“君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灵公讨好地将南子拦到了怀里，用手撮着她的下巴，看着她高兴地微笑，然后二人解衣宽带，交颈而眠。

灵公年老体衰，经不住南子一阵戏弄，倒头便睡。南子望着灵公那形如肥猪的身躯，流着口水的傻相，顿觉黯然伤神，若有所失。她感到自己是世上最不幸，最可怜的女子。虽说得到了一般女子所享受不到的锦衣美食，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也领略了一般女子所不曾领略的一呼百应，万众仰慕的优越感，但心中却总觉得有一种缺了什么似的空虚和惆怅。高兴时，她会感到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空虚时，只觉得自己一贫如洗，两手空空，就连自己的躯体也属于别人，只有自己的灵魂才真正属于自己，还常受摧残和践踏。这时南子正坠入后一种情绪中不能自拔。她想起天下的普通民女都可以在父母、夫君和子女的慈爱之中尽享天伦之乐，她们的心中总挂念着别人，别人的心中也总有她，多么幸福和欢乐啊，她们的心是多么充实和丰满啊！可是自己呢？好生生的情侣被拆散，想爱的人不能爱，整天伴守着蠢猪似的一堆肉，一块枯木朽株，哪里谈得上有半点爱情与幸福呢？其实这个糟老头子也并不爱自己，他不过是将自己当作发泄兽性的工具，当成可供开心的玩物，当成一朵花，插在花瓶里，美化环境。明天她要问一问孔圣人，难道这一切都是合礼的吗？奇怪的是每当灵公傻里傻气地挑逗调情时，自己的眼前便幻化出一个不知姓名的风流倜傥，英俊貌美，气宇轩昂的少年郎，他既不是兄长公子朝，也不是情人弥子瑕。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会感到自己是一个女人，而灵公还真的认为自己的柔情恋意，桃花春潮是为他而来的呢。哼，傻瓜！世界上的男人统统是傻瓜！但孔子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真的伟岸高大，相貌非凡吗？圣人，什么叫作圣人呢？她说不清楚，既然只有孔子才堪称圣人，那他就一定是神圣的，美妙的，洁净的，自己不应该马马虎虎地见他，于是她想到了沐浴，要将自己的躯体洗得干干净净，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对圣人的尊敬，才不至于玷污这次会见。想到这里，南子悄悄爬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外室，轻声唤起了两个侍女，命她们为自己准备沐浴。

两个侍女揉着惺忪的睡眼，起来服侍南子。她们不明白，明天又不是什么盛典庄严隆重的日子，夫人怎么半夜三更的忽然想起了净身呢？然而她们只能这样想，不能问，更不能评说。不一会儿，一切都准备好了，南子步入沐浴的房间，一个侍女手里托着丝巾、铜鉴和玉梳，另一个上前要为她解开衣带。南子淡淡地说：“都出去吧，非唤勿需进来。”

“是！”两个侍女应着退了出去。

南子缓慢而仔细地解开衣带，脱下淡红色的裳裙，然后费力地解开那件紧箍着上身，勒出曲线的内衣扣绊。当她那洁白如玉，闪烁着银辉，富有质感和弹性的肤体裸露出来的时候，那闪耀的油灯像似突然明亮起来，整个房间顿时增辉。

房间里弥漫着蒸腾的热气，像一团团仙雾缠绕在南子腰间，她感到飘飘然，熏熏然了。她撩了一把水，唔，还挺热。她顺手拿起那片硕大的铜鉴，轻轻地拂去上面的水汽，对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肉体欣赏着。她一会把铜鉴放在自己的近前，仔细地欣赏着自己那又黑又长的浓发和长长的睫毛，或是一个个的细部。一会把铜鉴放得尽可能远一些，想着看自己的芳姿。“啊，多美呀！”她忍俊不住，竟自我陶醉地赞叹起来。她像是要重新认识自己似的，双手顺着肩头轻轻地向下抚摸着。突然，她发现那椒红色的乳峰旁有一排紫色的牙痕。呸，这个没出息的老东西，昨夜他在嘴里含够了，吸吮够了，突然像个吃奶的婴儿牙痒似的冷不防咬了一口。

就凭我这样一个洁白、美丽、鲜嫩的躯体，这样一个花容月貌的妙龄女子，为什么要让一个发秃齿落，色褪力衰，胡须上挂着鼻涕，腮帮上流着口水的七十老翁去践踏、蹂躏和玩弄呢？想到此，她心中腾然蹿出一股股不可名状的焦躁气恼的烈火，“哐啷”一声将铜鉴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纵身跳入温暖的水中。她用力地搓洗着，仿佛要洗净身上的污垢，洗去心中的哀怨。

热乎乎的水像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地在抚摸着她的肌肤，温暖着她那颗冰冷的心，使她逐渐高兴起来。她将整个身子沉入水里，只让面部露在水面。水在耳边、发际轻轻地晃动着，她感到十分惬意，像似儿时安卧在母亲的怀抱中。她索性把身子靠在板壁上，啊，水，只有水才是唯一洁净的世界……

她忘掉了一切不快，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一动不动。

蓦地她又想起了就要见面的孔子，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水精之子，下凡到人间为素王；有的说他生相七陋，少情寡欲。到底哪一种说法正确，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少情寡欲，天下怎么会有少情寡欲的男人呢？假正经罢了，尤其是这样一个早从女人那儿享受到了欢乐和温暖，而又长期流落在外，得不到女人的男人，怎么能会对女人无情呢？除非他真是天上的神灵，而不是地上的凡人，或者他过于苛刻，没有遇见意中的女人，若是见到我这身子，他定会瘫跪在我的膝下，或者猛扑上来……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想象中的欢乐与甜蜜。啊，闭上眼吧，只有闭上眼睛，世界才是干净的，也只有想象中的世界才比眼前的现实美好！自从与公子朝和弥子瑕断情以来，只能靠回忆和想象中的美好来充实自己空虚的生活，这对我一个女人来说，是太残酷了。我毕竟是一个女人呀，我想过一个女人应该过的生活，有什么可非议的呢？难道只有和灵公这样的朽木疙瘩同床共枕，才是我应该过的日子吗？苍天在上，这难道是公平的吗？国中那些嫉妒自己的长舌女人，和那些眼馋嘴硬的满朝公卿，当着面恨不能将自己吐在地上的痰都捧起来吃掉，背地里却又在争相传播自己的桃色事件。今天我若是看了哪个男人一眼，明天就会传出一大堆有鼻子有眼的轶闻故事来。可是，哪位公卿若是真的被我看上几眼，给个笑脸，他就恨不能立刻爬到我的床上。明天，我就是要会会这位举世闻名的孔夫子，看看世人又会编出什么样的“子见南子”的新故事，我也要看看这位正人君子在我的面前是否真的毫不动心……

她诡秘地抿嘴一笑，露出了孩童般的顽皮和成人恶作剧式的神态。她很自信：无论他是君子，还是圣人，都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热气顺着毛孔钻进体内，她感到周身肌肉松驰，精神倦怠，抑或是在热水中浸泡得太久了吧？她从水中出来，懒得去擦身上的水露，一只手支托着粉腮，闭目侧卧在席上，宛如一朵刚刚出水的白莲花，又恰似一尊用稀世之玉精工雕刻的睡美人。身上的水露像珍珠织镶的披篷。她静静地承受着仙雾神云般雾气的缭绕和甘露霁雨似的溜水的滋润，陷下去的腰边和突出的臀侧构成优美动人的曲线，丰腴匀称而颀长的大腿，显露出润玉冷脂般诱人的光泽，全身的皮肤像是在乳汁的滋润中长成，平滑，圆润，细腻，鲜嫩，没有一个皱褶……

她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朝以后，卫灵公再次对孔子说：“夫人慕先生高名，欲当面讨教仁义礼智，安邦定国之道，望夫子屈尊进宫。且夫人早有言在先：‘四方之君子，不辱寡君，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之。’寡小君者，南子夫人也。孤身为国君，若再请而夫子不肯赏光，孤将何面目立于夫人之前！”这位惧内的国君言真意切，近乎是在苦苦哀求了。

孔子默默地站立着，脑眉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许久没有答话。蘧伯玉颔首示意，要孔子应允。孔子想，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与这种风流夫人相见，有百害而无一利。眼前有许多要紧的事要办，哪还有闲情逸致去应酬这些毫无意义的礼节呢？他决定再次拒绝。可是当他抬头望见卫灵公那双混沌干涩的可怜巴巴的眼睛时，倏然动了恻隐之心，唉，就别再难为他了，既然国君如此信任我，亲自代夫人求见，我还有何话可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命如山呀！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只好随它去吧，我孔丘身正还怕小人谪影吗？

“孔丘谨遵大王之命，愿与夫人切磋。”孔子慨然答应进宫，乐得灵公慌忙不迭，急命宫卫护送夫子进宫见夫人。

卫灵公倒也真相信孔子是位正人君子，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自己竟带领人马出城狩猎去了。

一踏上后宫的甬道，孔子就感到一阵阵暖气香风扑面而来，偌大的宫院内，使他处处可以感到女性特有的柔和与温熙。这条弯弯曲曲的甬道通到陛下，那是用五颜六色的石子铺成的，路面上用各式各样的贝壳和石子间隔地组成各种图案，那是些令人难以辨别的古人想象中和神话中的动植物，诸如青龙、白虎、朱雀、玄鸟、元豹、合欢树、连理枝、青梅、柞桑、丽藻一类的图案。甬道的两侧是崴蕤茂盛的四时花木，均按春夏秋冬生长季节排列而为四株一组，以葆一年四季园中花常开，叶常绿，放眼望去，天下的奇花异葩，珍卉名株，这里无所不有，它们有的高大挺拔，有的虬枝盘旋，有的娇翠欲滴，有的苍劲古朴，有的争艳傲放，有的含苞羞展，各有芳姿，相映成趣。淡淡的晨霭像是不愿离开这美丽的世界似地缠绕着花树宫墙，丝丝缕缕地为她们披上了飘逸的长纱。金灿灿的朝阳把一柄柄金剑似的光芒射向乾坤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一对对鸟雀昂首抖翅唱着欢快的晨曲。万物都在充分显示自己的灵秀，为这美丽的宫苑增加了扑朔迷离的神话色彩。孔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世间的一切美好全部装进他那博大的胸怀。

来到宫门，孔子提起下裙跨入宫室，一阵阵强烈的香气直沁肺腑。四周摆着好几个盛着点燃香鬯的鼎，一股股香气上蹿，足以使人心醉神酥。举目四望，雕梁画栋，彩色的墙壁，令人目眩。地上铺放着双层蒲席，另有一块精制的竹席横放在宫中通向内室的地方，孔子知道，这是特地为他准备的坐席。前宫和内室之间，有一块自上而下遮得严严实实的丝质的帷幄，其实只不过稍微妨碍人们的视线，主要是一种形式上的装饰而已。偌大的宫室里尽管有慷慨的朝阳透过南墙的牖窗斜插而入，光线仍然很昏暗——毕竟是面积太大了。孔子端端正正地跪在竹席上，坐在自己的足跟上，这是古人的“危坐”，心中暗暗在想：这南子夫人究竟有何事急于见我呢？

四五个宫女走了进来，点燃了内室的十几盏油灯，一切景物骤然生辉。她们撩起左右两块帷幄的下边，挽作两个漂亮的结扣，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字形，垂挂在宫室之间。几盘红枣、榛子，摆放在孔子面前，这是古代女子初见面的贽礼。宫女悄然退下，孔子在纳闷：她们为什么不同时点燃外宫的灯盏呢？

一阵叮当璆然的环佩之声伴着一双木屐有节奏的踢沓声由远而近，缓缓传来。孔子心想，这一定是灵公夫人南子来了，他挺直高大的身躯，低垂昂扬的头颅，双手端正地放在双膝之上。

木屐声消失了，只有环佩衣裙那有节奏的摆动轻叩之声。

孔子知道南子已脱去木屐走入内室。

一切声响都逝去了，孔子突然感到一种女性所特有的气息……

南子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孔子的面前，虽然相距咫尺，中间却有那层帷幄隔开，她感到既那样的迫近，又是那样的遥远。当刚才宫女在洗浴间外门将她唤醒，禀告孔子已经进宫的一刹那，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急忙抓起衣裙，遮住裸露的身体。当她开始进行那套繁杂的长时间的梳洗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放弃了梳妆的打算，好像又回到了纯真的少女时代。她把刚刚挽起的发髻重新解开，让满头的长发自然随便地从脑后垂到地面。她麻利地脱去已穿好的衣裙，找出了一件白色细纱深衣，这是灵公当年用几座城池换来的送给她的稀世之宝，放在手上一握，揉作一团，轻如鸿毛，穿在身上长可曳地，潇脱飘逸。这是春秋新兴的一种上衣与下裙相连的女装，称为“深衣”，大约颇似现代的连衣裙。她展开纱衣放在身上比试了一下，哟，太露骨了，女人身上的一切都袒露无遗。她把纱衣放下，暗暗地思忖着：“征服孔子这样理智强于感情的圣人，不能靠狐媚妖冶和搔首弄姿，而要靠自然含蓄和古朴淡雅。尽管你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却又必须装作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既要千方百计地把女人的一切美都充分显示在他的眼前，又必须装作自己并没意识到这些美，只是在偶然的情况下才是露出来。她这样想着拿出一件平日最喜欢的紧身内衣，又嫌它会把身体的曲线绷勒得太醒目了。她索性穿上一件略显肥大的内衣，然后来回晃动着走了几步，任那弹跳力极强的胸肌纵性地掀动着衣胸。

她满意地穿上下裳，然后又把那件深衣罩在外边。

当她拿出那双华贵的镶珠嵌玉的绣鞋时，又感到格外刺眼，干脆连袜子也不穿，拖拉着木屐走向宫室。

宫室的布置也是南子的精心设计。按当时的礼仪，她与孔子之间必须有一道帷幄，但只要设计上四盏灯，那薄薄的纱幄便形同虚设了。她像是一个近代高明的导演兼演员，在走上舞台之前，已经把音乐、布景、灯光效果与自己的表演视为一体了。

当她跨入内室的一瞬间，心里突然一阵颤栗。他会瞧不起我吗？他会把我看成一个放荡的女人吗？片刻，这种感觉消逝了，又恢复了平时的骄矜：若是那样的话，他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不是什么圣人！

展现在她面前的孔子，既不像有人形容的那样英俊伟岸，也不像有人夸张的那样丑陋呆板，但却是一个典型的男子汉大丈夫。虽然她一时看不清孔子的面庞，但只需从远处看一眼他那担得起两座山峰的宽阔肩头，那天塌下来也不会弯曲的腰杆，那装得下大海的胸襟，那近乎于冷酷的严峻思考的神情，任何女人都会感到这个男人是力量的象征，是高山、大海、苍穹、雷电等一切力量的凝结。南子的心深深地被震撼了，仅仅这一眼，她十多年闺阁少女和二十年君王宠妃生活所筑起的一道由骄傲、自负、蛮横混合而成的城墙，顷刻坍溃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失望和虚弱，不觉脸上渗出了涔涔汗珠。

孔子感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气息越来越强烈，愈来愈灼人，他不知道眼前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偌大的宫室里，除了两个人屏息呼吸的声音外，竟再没有一丝声息，他只觉得这种男女相对无言的寂静太可怕了。自己应该先发制人，还是应该静坐等待呢？近则无礼，远则怨，怎么办呢？他的大脑在飞速地旋转着。

金色的阳光斜射在他的脸上，他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忽然，他发现白色丝纱下藏着一排珠玉在闪着柔和滋润的光辉，定神一看，啊，竟是一排洁白如玉的脚趾。孔子迅速垂下了眼睑，掩饰了自己惊讶的心情。在这个风流女子面前，不能表现出有一丝的兴趣，要使自己成为一个冷酷麻木没有感情的人。他急剧地剔除这个不祥的端倪，构筑理智的堤防。他极力将眼前这个女人想象成为狰狞、凶狠、丑陋、恶毒的饕餮、鸱鸮、毒蛇、猛兽，但这一切又怎么能与眼前的美联系到一起呢？

恰在这时，一位年岁较长的宫中主事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点燃了孔子座前的宫灯，光线的突然增强使两个人的目光突然相撞，又慌忙移开，但仍然用眼的余光乜瞥对方。

南子坐北面南，侧身对着孔子，明亮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形成了一个美丽的侧影。乌黑油亮的长发瀑布般地从头上倾泻到地面，拖在身后。白色的纱衣，白色的肌肤闪着眩目的光泽。隆起的额头，深陷的眼睛，突起的鼻梁，紧凑的小嘴，尖翘的下巴，颀长的脖颈，尖耸的胸衣，构成了充分施展女性魅力的曲线。她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腿上，那么纤细、修长、滑润，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玉兰花。飘逸的纱衣和危坐的姿式掩盖不住两条大腿丰腴的肉质美，一只裸露的脚无意中从衣边探出来。

孔子感到自己这道堤防难以构筑，就把关于南子下流贱事的材料构筑起来。她的外貌就其自然属性，可以说是美丽的，但她的灵魂却是肮脏的，行为却是丑恶的，因而这种外貌美便蚀蠹人们的良知，诱惑人们的心灵，招惹人们的邪念，骚扰平静的生活，玩弄人们的感情。它可以使人堕落，可以挑起战争，导致流血，扰乱社会。历史上的夏姬、妲己，还有眼前这位南子，长期的宫闱生活形成了她们狭隘、自私、刻薄、嫉妒、好斗的特性，她们一旦得志，就显示出比男子更强烈的性欲、权欲、占有欲和显示欲；她们常常会为了一点点皮毛的小事而不惜国家、民众、君王的利益去争夺，去角逐，她们虽不是战争的发动者和指挥者，但却常常是战争、杀伐的引芯。人们爱美的天性促使了文明与进步，同时，对美的强烈欲望和追求，却往往导致罪恶的渊薮！这样想着，孔子理智的堤防随之构筑起来了，他决心要在南子面前显示出真正男子的气概和仁人志士的坚定信念。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孔子进行了一场灵与肉，情感与理智的搏斗。猛将勇士可以不愧为冲锋陷阵的英豪，但在这国色天香、丽姿芳容的女人面前却往往吃败仗，当俘虏。

理智啊，你是人高于兽的标志，驱逐一切诱惑、邪念和兽欲吧，成为仁德高尚的人。

孔子充满了坚定自信的神态，唇髭边挂着不易觉察的一闪即逝的严峻的微笑。南子以她女人特有的敏感发现了这一丝微笑，像一柄钢刀划破了她的心。她觉得这笑里包含着讥讽，轻蔑、厌恶和嘲弄。一方面，她只觉得站也不是，立也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此刻的孔子，在她眼里已经成为不可逾越的山峰，高不可攀的日月。她在深深地谴责自己，自昨夜沐浴以来，或者可以追溯得更早一些，自己万不该对他有那些卑鄙、龌龊的邪念，是自己灵魂的污垢玷污了他的圣洁，南子感到内疚和不安。另一方面，她也在怨恨孔子，怨他不了解人——男人、女人，尤其是上层社会的男人。恨他不熟悉社会。南子在想，我承认你是一个清白、崇高、仁德的男子汉伟丈夫，但我也决不是吠春的母狗！世上哪一个女人不希冀钟情于心爱的男人，可是有几个男人真正忠诚于女人？他们无非是把女人当作发泄兽欲的场所，养儿育女的工具。他们不是把女人当作人来爱，只是爱女人身上他们需要的器物，因而，高兴了他们拿女人开心；怨怒了，他们拿女人出气。年少歌美时，他们跟你甜哥哥蜜姐姐，如胶似漆，像似些甩不掉、赶不走的绿头苍蝇；人老珠黄了，他们弃如敝屣，反目为仇，另寻新欢。在人面前，他们装模作样，正人君子；背地里却又招蜂引蝶，偷嘴吃腥。自从第一次那令人战栗的失身之后，自己只好在痛苦中寻找欢乐，在色情中麻醉心灵，用肉欲的快感去掩饰精神的创伤。《诗》中所写的那些男女挚爱是根本不存在的，那是虚伪的人们为了掩饰罪恶而编造出来欺骗善男信女的谎言。当自己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时候，是多么崇拜、倾慕男子那粗壮的身躯，有力的手脚，结实的肌肉啊，那时自己也曾经朦朦胧胧，似是非是地想象着理想的夫君，他应当英俊健美，聪颖智慧，品德高尚，温顺体贴。为了这，自己也曾苦苦地寻找过，追求过。然而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欺骗了自己，玩弄了自己，他们畜生似地追逐，畜生似地发泄，最后又畜生似地抛弃了自己。他们都是些畜生，自己也就不能不成为畜生，统统是一群长尾巴的畜生！然而你，孔夫子，却总是把男人说得那么高尚，伟大，而把女人说得那么卑贱，渺小，这是为什么？男人高尚，伟大，女人为什么就一定要卑贱、渺小呢？有哪一个男人不是女人所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不也是他母亲生养的吗？就以你孔夫子本人来说，三岁丧父，成为孤儿，若没有伟大的母亲颜征在吃尽千辛万苦抚养教育成人，你怎么能成为受人尊敬的圣贤呢？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君王可以三宫六院，姬妾成群，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意中人，而要成为男人的玩物和附属品呢？我一个芳龄丽质的女子，为什么偏要陪伴一个糟老头子，一个七十老翁，任其玩于股掌之中呢？女人的罪孽多是男人造成的，灾祸多是男人酿成的，为什么偏要一古脑推到女人身上呢？据说这一切又都是合乎周礼的，而周礼为周公所制定，我想，假若周礼是周婆婆、周奶奶制定的，则断然不会如此！……

南子又哭、又诉、又骂，将一腔怨愤化作一盆污水，一古脑泼向了孔子，只泼得孔子懵头转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在心里说：“唯女人与小人为难养也！”

南子经过精心设计和筹备的一场会见，就这样不欢而散了。尽管如此，南子还是认为孔子不同于凡夫俗子，是很值得崇敬的。事后冷静地想想，孔子也不得不承认南子的一席话确有某些道理，但这道理是他所不能解释的，也是他不可能从根本上去认识和解决的，这个历史的悬案一直拖了两千多年。

宫外的一群弟子在焦急地等待孔子，他们原以为孔子进宫，不过是应酬一下罢了，结果却半天没有出来，大家都有些焦虑不安了。尤其是子路，一见孔子步出宫门，便气哼哼地迎上前去，一言不发。孔子刚刚爬上车，尚未坐稳，子路就赌气地朝着马臀狠击一掌，那马疼得尥着蹄子奔跑起来。

“仲由，你这是在与何人赌气？”孔子不解地问。

“哼，万没料到夫子竟与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共处若干时辰！”

“南子夫人有若干话要讲，丘岂可无礼告退！”

“哼！……”子路依然是一肚子气。

“丘若有半点不规，上天会惩罚我，上天会惩罚我！……”孔子见最得意的弟子都不相信自己，一时难以解释清楚，竟发起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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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孔子临河 桓魋伐树

阳春三月，风和日丽，帝丘城大街上尾随行驶着三辆豪华的马车。大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大家跷首昂头，只恨自己的腿太短，个子太矮。马车过后，两堵人墙合作一股人流向前涌去，人头攒动，像似河里的朵朵浪花。

第一辆马车上乘坐的是卫灵公与南子夫人，他们趁今日风和日暖，出城游春踏青，观赏名胜。南子与卫灵公并排坐在车上，令内侍撩起窗帘，以便满城百姓能够看清她的面容姿态，她也能够将满城春色尽收眼底，民俗风情一览无余，南子今天的装束与以往大不相同，端庄素雅，雍容大方，矜持不苟。她端坐在那里，不说也不笑，不似以往那样轻浮，但脸上却呈现着洋洋自得的神色。第二辆马车上坐着孔子，这叫做次乘，是在陪灵公夫妇出游。他依旧是正襟危坐，但却使劲地低垂着头颅。偶尔抬起头来，人们可以发现，他满脸涨得通红，面带羞愧之色。第三辆马车上乘坐的是太监雍渠。

三辆马车招摇过市之后便出了南门，到郊外游春去了。

今天一早，灵公便派内侍来召孔子进宫，十分谦和地说：“今日天气晴和，朝中无事，寡人欲同夫人出城赏玩春色，游览名胜，请夫子同行，以便随时讨教！”孔子能有什么话说呢？

只好屈从，将不悦与愤懑埋在心底。

游览归来，灵公很感满足，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全城人民，自己是个尊敬贤能之士的明王圣君。南子也心满意足，孔子能接受她的召见，能做次乘陪她出游，这本身就在向全城宣布：南子并非是个放荡女人，而是亲近圣人，有道德、知礼仪的国色天香。

孔子回到蘧府，心似刀绞，面色蜡黄。他摈退弟子，独处空室，坐卧不宁。他的面前不时地出现那些交头接耳的面孔和嘲弄的目光，耳畔时时回响着那些难听的窃窃私语。他只觉得有人在向他脸上吐唾沫、令他屈辱难忍；有人在扇他的耳光了，扇得满脸火辣辣的疼。他觉得这一次所受的奇耻大辱，不亚于四十年前赴宴被逐的那一次。他边在室内踱步边忿忿地说：“吾未见好德胜过好色者也！”

卫灵公的身体与精神每况愈下，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他对自己的一生是满意的，对自己的卫国是满意的，他无争雄称霸的野心，能忍辱，能屈从，善周旋，一生都在从事平衡的工作，因而他这小小的卫国方得以长治久安。他觉得即使现在归天，也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子孙后代，没有什么遗憾与不足。唯一使他忧虑的便是逃到晋国的逆子蒯瞆，这终将成为后患，因此他想抓紧这弥留之际对晋用兵，铲除隐患。他曾征求过几位心腹大臣的意见，但众说纷纭，使他莫衷一是。一天，他召孔子进宫，询问是否可对晋用兵，讨伐蒯瞆以及具体该怎样作战。孔子不禁感到好笑，卫灵公实在是老糊涂了，对晋用兵，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况且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争执，外人不好插嘴，于是回答说：“祭祀之事，丘尝学过；军旅之事，丘未学也。”卫灵公听了孔子的回答，满心的不自在，恨不能立即将他逐出卫国。

从此以后，卫灵公更加冷淡了孔子，召孔子进宫的次数日见稀少，偶然想见，也是似睡非睡，心不在焉。一次，孔子在与灵公谈话，灵公竟仰头望着空中的大雁出神，睬也不睬。孔子觉察到，现在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了。后来孔子曾不无感叹地说：“灵公苟用我者，一年奏效，三年成绩卓然。”

这时晋国正在进行战争。赵简子和晋国的另外两个贵族范氏，中行氏互相攻打。赵简子的家臣佛肸便占据中牟（在今河北省邢台和邯郸之间）独立起来了，他企图打击赵简子的威信，趁机捞一把。这情形很像鲁国的公山不狃占据费城反对季氏。佛肸见孔子在卫国一直未被重用，正在彷徨无路，便派人来请孔子，希望孔子来壮一壮他的声威，为他出谋划策，取赵简子而代之。孔子果然也想去，但子路又出来反对了，他说：“由尝听夫子说过，做恶者，君子不与之合作。佛肸以中牟叛，夫子欲往，岂能说得过去？”

孔子叹息着说：“是呀，丘确有此言。然丘亦尝言：坚硬者磨而不薄，洁白者染而不黑。丘非匏瓜，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的话虽这样说，但终因子路等人的反对和晋国情况的混乱而没有到中牟去。

公元前493年，孔子五十九岁。

这年夏天，卫灵公病逝，结束了他在卫国四十二年的统治。南子依照卫灵公的遗命，立小儿子郢为君，但郢却不肯接受，他说：“太子蒯瞆虽逃亡在外，然其子辄尚在，应立辄为君。”于是卫灵公的孙子辄被立为卫君，这就是卫出公。从此，卫灵公的父子之争演变成为第二代的父子之争。

六月的一天黄昏，卫晋交界卫国的戚邑城处来了十多个人，他们全都穿着丧服，披麻戴孝。守城军卒喝问“来者何人”，为首的一个回答说：“灵公新亡，新君派臣等迎世子回朝赴丧。”

守城军校很有礼貌地问：“谁为世子？”

蒯瞆哭得大鼻大泪，声音嘶哑，泣不成声地说：“我乃不孝逆子蒯瞆也。”

城门洞开，戚邑宰率各界民众恭迎世子一行入城安歇。

原来，蒯瞆闻听卫灵公驾崩，请求赵简子支持他回国继承君位。赵简子命令阳虎护送蒯瞆归国。阳虎派了八个人穿着丧服，假装是从卫国来迎接蒯瞆的，蒯瞆则重孝在身，[奇·书·网-整.理'提.供]一路上装模作样，哭哭啼啼地来到了戚邑，赚开了城门。但是，齐国应卫出公之请，迅速派兵包围了戚邑，蒯的阴谋没有得逞。

孔门弟子中有人怀疑夫子是否参与过拥立辄为君，冉有就曾问子贡说：“吾夫子是否帮助过卫出公呢？”

子贡回答说：“待赐问问便知。”

子贡是个聪明人，他不便直接问夫子，便借两个历史人物来试探孔子的口气。他问孔子道：“伯夷、叔齐是何等人物？”

伯夷、叔齐是古代传说的两个王子，他们彼此推让，不肯继任父亲的王位，结果都逃到国外去了。子贡提出这两个人来，看孔子对他们怎样评价。孔子回答说：“皆仁德之人也。”

“那么，他们有何怨恨吗？”子贡把问题弄得更明确些。

“求仁得仁，追求业已满足，尚有何怨呢？”孔子很肯定地说。

子贡将与夫子的对话告诉了冉有，断定夫子没有参与。

公元前492年，孔子六十岁。

死去的卫灵公既然不能重用孔子，现在卫国又发生了激烈的内部争斗，而且牵扯到国外势力——晋国支持蒯瞆，齐国则支持卫出公。“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于是孔子决定离开卫国。

孔子最后批评卫国的政治说：“卫与鲁真难兄难弟也！”从历史上说，鲁国的祖先是周公，卫国的祖先是康叔，康叔与周公原是亲兑弟，现在混乱的情形又差不多，所以孔子说了这样一语双关的话。

孔子师徒一行告别了蘧伯玉和颜浊邹等老友，告别了前后居住过五年之久的帝丘城，奔向晋国。他们要投奔赵简子，希冀赵简子会比鲁国的季氏胸怀宽阔，头脑精明，会支持他们干一番事业，以实现其“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子路，子贡等弟子辞官追随夫子前往。一路上晓行夜宿，马车在崎岖和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进，忽一日，来到了黄河岸边。啊，九曲十八弯的黄河，母亲的河流，华夏的摇篮！正值盛夏汛期，登上堤坝，放眼望去，茫茫荡荡，一片汪洋，泥砂俱下，一泻千里。她像巨龙，似烈马，咆哮奔腾。她波澜壮阔，气势磅礴，有吞噬一切的气魄和伟力。她不怕任何艰难险阻，摧枯拉朽，涤荡着一切污泥浊水。她波浪滔天，喧嚣不羁，顺着蜿蜒曲折的河床，朝着理想的方向奔去。她蔑视一切，精力充沛，昼夜不息。她在欢呼，在歌唱，在怒吼……一群群水鸟在飞窜，在弄潮，在戏水。它们冲向浪峰，跌入浪谷，翅膀刮起黄色的飞沫。它们永不知疲倦地飞翔，追逐着波浪盘旋。它们欢快地鸣叫着，呼唤着，仿佛在嘲笑，在讥讽那些怯懦之辈……

孔子伫立在堤坝上，遥望黄河，遥望蓝天，遥望飞鸟，凝神遐思。与黄河比，与飞鸟比，他自惭行秽，他觉得自己缺乏黄河那雄伟的气魄和勇往直前的力量，缺乏飞鸟的勇敢与毅力。他深深地感到自己不配做黄河的儿子，炎黄的后裔。这黄河，这飞鸟，仿佛给孔子注入了新的血液，给了他新的生命和力量。

黄河之上，一叶扁舟正在浪尖波谷中颠簸前进，像飘浮的一只小瓢。艄公头戴又圆又大的竹笠，一边拼命地划桨，一边高唱着粗犷的艄公号子，小船在贴着水皮飞驰。船渐渐靠近了，子贡踮着脚跟，用双手做成一个喇叭对着河面高喊：

“喂，船家，请快渡我们过河！……”

小船靠岸了，船上走下来一群男女，扶老携幼，拖儿带女，一个个脸上神色慌张，身上衣衫褴褛，手中提拎着大包小卷。老人在叹气，婴儿在啼哭，青壮年则忧心忡忡。这情景告诉孔子，晋国的内乱正在日益加剧，不然的话，何以会有这么多难民逃到卫国来呢？

孔子默默地望着这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晋国难民，怜悯之情油然而生。物伤其类，孔子转过身去，暗暗地抛了几颗老泪——自己师徒数十人，五年来何尝不是流离失所，有家难奔呢？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去晋国，投奔赵简子，会是怎样的结果呢？他在怀疑自己的抉择与路线。孔子走向前去，向一位老者施礼，请教晋国眼下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内乱，以便决定今后的行动。

老者告诉孔子说：“赵简子权势极重，园君尚怕他三分，三天前他将鸣犊和窦犨两位大夫杀死……”老者说着伤心地低垂了头。

孔子大吃一惊地问：“此话当真？”

老者说：“老朽七十有三，出言岂能骗人。二位贤大夫尸骨未寒，先生不信，可遍访晋国老少。”

老者说着指指同船逃来的难民。难民们闻言纷纷围拢过来，七言八语，议论纷纷，异口同声地咒骂赵简子残暴不仁。

“鸣、窦乃晋著名之贤大夫，赵太宰何以要杀他们呢？”孔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晋国的难民。

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气哼哼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他们贤，他们仁，妨碍了赵简子专权，施行暴政。”

“赵简子真乃嫉贤妒能之辈！”一位三十多岁的懦生打扮的人忿忿地说。

“眼下赵简子正在派兵攻打中牟，兵勇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只弄得数千里晋国大地民不聊生，鸡犬不宁……”方才那位老者眼圈湿漉漉地说。

说话间，先后又有几只渡船靠上岸来，从船上走下来的是一样令人目不忍睹的难民。黄河对岸，一大群携儿带女的人在翘首仰望，高声呼唤艄公快些摆渡，救他们出苦海。

第一个靠岸的艄公催孔子师徒赶快上船，以便解缆启碇，拯救对岸处在水深火热中的难民。孔子十分歉意地说：“谢谢你，救苦救难的船家，我等不去晋国了。”

“壮美的黄河啊，波浪滔天，汹涌澎湃。孔丘不能渡过去了，这是命运的安排！”孔子面对着黄河，凝视着波涛，像是在诵，在歌，在吟，又像是在诉，这是两种感情相互碰撞所激起的火花。

孔子命令弟子们立即驾车返辙。

走了一程路，难民们啼饥号寒之音消逝了，黄河怒吼咆哮之声泯灭了，耳根和脑际都清静了许多，渐渐的，心也稍微平静了些。子贡明知故问地说：“夫子何故临河返辙呢？”

孔子长叹一声说：“二三子有所不知，赵简子失意时，靠鸣犊，窦犨二大夫卖命效力，视鸣、窦为左膀右臂。如今得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杀戮功臣，自削手足……”

“这狼心狗肺的赵简子！”司马牛骂道。

“是呀，”孔子说，“物伤其类，鸟兽尚且如此！丘尝闻：‘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其郊；竭泽而渔，则蛟龙不潜其渊；

覆巢破卵，则凤凰不翔其邑’。吾等岂能再往晋国？”

是呀，不能到晋国去了，那么，到哪儿去呢？返回卫国去，自然是不可能的了，正在徘徊彷徨之际，司马牛说话了：

“夫子，这回该到宋国去了。”

孔子问：“这却为何？”

司马牛回答说：“宋乃夫子的祖国，也系弟子牛的祖国。

牛之长兄桓魋，在宋官为司马，也能有个照应。”

孔子觉得司马牛说得有些道理，但却一时拿不定主意，犹豫了半天不曾开言。司马牛急了，越急越结巴得厉害，他说：“子路的妻兄在卫，夫子便适卫。牛的胞兄在宋，宋又是牛之祖国，夫子却不肯前往，这分明是小瞧我司马牛！……”

孔子微笑着说：“既然如此，那就尊重牛之意见，奔宋而往。”

司马牛滋得张着大嘴笑，也不说话，跳上车辕，夺过子路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挽了一个花，炸了一个响鞭，那辕马便腾起四蹄，飞也似地奔驰起来……

行了数日，孔子一行来到宋国地界的一个峡谷，只见傍山之处浓烟滚滚，无数农夫正在来来往往地奔忙，一个个面黄肌瘦，满脸尘灰。三三两两的兵勇，或挥鞭，或持棒，在往返监视。孔子是一向重视调查民间风情的，每到一处，凡发现特异情况，必驻足观察，或派弟子前往问个究竟。眼前的情景自然不会放过，便令颜回、子贡前往询问。原来这些可怜的农夫是在为宋国的一位权贵制做殉葬用的陶俑。孔子听后，忿忿地说：“以人殉者，猛于兽也；始做俑者，断子绝孙！”

翻过前边那道山梁，来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去处——一道东西走向的山峦，蜿蜒若巨龙奔腾，漫山枝繁叶茂，葱郁苍翠，繁花朵朵，四处点染，飘溢着缕缕清香。山峦怀抱着一泓清池，远山近树，俱倒映于池中，随波荡漾。清池上有源，下有流，叮叮咚咚，似琴瑟鸣奏。山根下，水池畔，有蚂蚁似的民工在开山凿石，仿佛要将那山腹掏空。对面的山坡上是一个巨大的石坑，正有无数匠人在辟开岩石，将花岗岩凿成有严格尺码的方块，然后由民工肩扛人抬运至对面那开山凿石的地方。运石料，必须经过两山峡谷中悬空架起的吊桥，吊桥摇摇晃晃，稍不注意，便会坠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随波逐流。运石料的民工数以千计，盛夏中午，两山夹谷之中无一丝风，一个个热汗百流，似在水捞。最可怜的是那些老者，他们七老八十，瘦骨嶙峋，莫说肩扛重负，即使徒手而行，也非力所能支。然而监工的校尉兵勇是不管这些的，行动稍慢便棍棒加身，伤亡者不计其数。有一位老者，年近七旬，因筋疲力尽，突然昏厥，连人带石滚下山去，幸而被一株老松拦住，才幸免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是无论如何，他再也爬不起来了。一个军校手持皮鞭走了过去，没头没脑地抽打起来。皮鞭雨点似地落在身上，老者竟无多大反应，只是死挺挺地躺着，可见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孔子目不忍睹，令子路前往劝阻。子路奉命持剑赶上前去，很客气地对那军校说：“这位军爷，你就饶恕于他吧！可怜这位老者，偌大的年纪，瘦骨伶仃，已经摔得半死，怎奈如此折磨！”

军校瞪着眼上下打量了子路一番，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可怜？说得倒轻巧。这座坟廓、石椁修造了三年，尚未完工，再有一载不能建成，我等均要脑袋搬家。如今我们心慈手软，可怜他们，到时候有谁可怜我们？”

子路闻听，吃惊不小，原来是在修造坟廓，竟如此劳民伤财，便忿忿地问：“是谁如此无道，视民若犬马？……”

“少见多怪！”军校冷笑着说，“除了大司马桓魋，还能有谁！”军校说着，又用脚踢地上那位奄奄待毙的老者，边踢边骂：“快起来运石，别他妈躺着装死！”老者依然躺着不动，军校于是挥鞭又抽。子路手疾眼快，只听当啷一声，军校手中的鞭子被削成两截。子路厉声喝道：“再敢猖獗，先斩了你喂狼！”

军校被子路的虎威镇住了，面如土灰，哆哆嗦嗦地说：

“你，你是何人？”

子路插剑入鞘，拍拍胸膛说：“我乃大圣人孔丘弟子仲由。吾夫子专施仁德，嫉行暴政。夫子正率我等前往宋都，拜见景公，匡扶社稷。吾夫子将谏宋君，令司马桓魋停修此坟廓……”

“若能如此，谢天谢地！”军校说，“不过，我们宋君恐难纳此谏……”

“这却为何？”子路瞪大了眼睛。

“在宋国，人民只知有大司马，不知有国君。”军校解释说。

子路在心中暗暗地怨道：“司马牛呀，司马牛，汝兄豺虎之辈，你带夫子来宋何为？”

孔子见子路一直未归，担心会惹出什么乱子，便带领几个弟子赶了过来。问清了原由，孔子不胜叹息，深知此番适宋，决无善果，更不必说实践主张，实现理想了。本想改道更辙，但又怕伤了司马牛的自尊心，只好试探着前行。

司马牛见兄长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涨得满脸赤红，张着大嘴只是叹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天才挤出了一句：“待明天见到余兄，与之辩理！……”真是儒生气十足，手无寸柄，又结巴口吃，辩的什么理呀！即令子贡、宰予前往，恐也无济于事。

孔子得知司马桓魋只有三十八岁，就修造这样的坟廓、石椁，且暗设机关，游人若踏着机关，便堕入坟廓，成为人殉。山那边窑厂里烧制的陶俑，也是为他日后殉葬所用，便不顾司马牛在身边，咬牙切齿地说：“如此挥金如土，劳民伤财，暴虐无道，倒不如即刻葬身江河，充鱼鳖之饥，免得活在世上坑害百姓！”

一个校尉举着大棒走来说：“好呀，你敢辱骂大司马，真是胆大包天！”说着手中的大棒便恶狠狠地向孔子砸来。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校尉的棍棒举过头顶，便被子路一把夺了过去，喀嚓一声，折成两段。接着子路拔剑在手，虎目圆睁：“尔等一齐上吧，看我怎样将你们剁成肉泥！”

孔子喝住子路说：“仲由不得无礼！”

监工的军校，兵勇一个个全都目瞪口呆了。

挥棒欲打孔子的那个校尉狼狈逃窜，逃了几步又停下来愤愤地说：“你们等着，你们等着……”

殴打老者的那位军校忙笑嘻嘻地过来赔情，说一切都与他们无关，是上边逼着这样干的。孔子征得军校们的同意，令弟子将一息尚存的老者扶上马车，送其回家调治，并给了军校们菲若干钱财作为酬谢。

孔子率领弟子们登程时，民工们无不挥泪跪拜。

日落黄昏，孔子师徒一行选择了商丘东门外一家较宽敞的石记客店住下，待明天进城拜见宋君。

晚餐，司马牛不吃也不喝，只在一旁默默地流泪。

“司马牛呀，快进餐吧！”孔子亲切地劝慰说。

“夫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同学们！……”司马牛一头扑到孔子怀里，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诉：“万没料到，数载不见，余兄竟变得禽兽不如！……”“牛啊，话不能如此说法。”孔子安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汝兄年轻心盛，做出此等事来，也是常有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或许会改好的。”

司马牛渐渐止住了哭声，但依然不吃不喝。

司马府内，那位白天举棒欲打孔子的校尉正在向桓魋报告事情的经过，并添油加醋地编造了许多谎言，最后他说：

“……内中有一寒酸小子，自称为大司马之弟。”

“兄弟？”桓魋一怔，但接着狠狠地说，“哪怕是父母，只要敢说我一个不字，我桓魋就决不轻饶！”

桓魋在宋国，好比是季氏在鲁国，赵简子在晋国，擅权专政，视国君为傀儡与走狗。三天前宋景公接到了孔子的书简，今日听说孔子已经来到了东门外，下榻于石记客店，不觉喜出望外。孔子与宋景公原系同宗同族，当初宋国的天下原应由孔子的十七代祖先弗父何继承，但弗父何不受，让位于弟弟鲋祀，是为宋厉公，即宋景公的十八代祖先。说起来，宋景公还应称孔子为叔父呢。宋景公早就听说孔子是天下闻名的圣人，且门下有数十名文武兼备的弟子。如果孔子师徒真能长留宋国，一则可以改变桓魋擅权，政权旁落的局面，二来可以使宋国迅速强盛起来，不再受大国的欺凌。因此，他决定第二天早朝以后便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叔侄共治宋国。然而宋景公是在做梦，这样的重大决策，他岂敢不与桓魋商议，征得他的同意？

桓魋阴阳怪气地说：“我主莫非欲将宋国江山拱手让与孔丘吗？”

“爱卿何出此言？”宋景公坠入了五里雾中。

桓魋一板正经地说：“孔丘在鲁，父母之邦，官为大司寇，兼摄相事，位极人臣，然而却要辞官出走，可见其野心非小。孔丘在卫五年，卫灵公敬而不用，可见卫君早有戒心。宋不及卫大，不若鲁强，如今孔丘师徒不速而自来，狼子野心，岂不昭然若揭了吗？”

宋景公被桓魋说得将信将疑，茫然地说：“孔丘乃当今闻名于世之贤德圣人，未必能做出那犯上作乱之事，眼下宋国既小又弱，正需这一般文武干才，对外征战，对内安邦定国……”

“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主若收纳孔子师徒，委以重任，他们一旦发起难来，谁能抵御？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这……”

“恕微臣莽撞，”桓魋拔剑在手，“为我主君位，为宋国社稷江山，只怕我桓魋容得了孔丘，这柄剑却容他不得！”

宋景公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冒出了冷汗，无可奈何地说：“就请大司马便宜行事吧，只是万不可伤害他师徒性命，给寡人留下害贤之名。”

“臣怎敢意气用事，”桓魋说，“一切皆为我主着想呀！”

“大司马勤于王事，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呀！”宋景公脸上带着微笑，心头却像猫抓一样难受。

孔子师徒安寓在石记客店，三天过去了，一直未见宋景公派人前来召见，早已心灰意冷了。客店的后院很大，院当央有一棵植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闲来无事，孔子便带领弟子们每日在大树下演习祭礼，什么社祭、郊祭、禘祭等等。

第三天晚饭后，一队客商出了石记客店，赶着车马向南门奔去。

戌牌时分，桓絚带领人马将石记客店围得水泄不通。兵勇冲进院内，将客店翻了个底朝天，不仅没有孔子师徒，连店家的影子也不见。一群人冲进后院，见檀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树叶在飒飒作响。桓絚知道是店家作祟，放走了孔子师徒，便下命伐倒了檀树，放火烧了店房，以泄愤怒。

于此同时，宋国的边境之上，孔子师徒正在与店家拜别。孔子亲自修书一封，介绍店家到卫国去找蘧伯玉，恳求蘧伯玉好生照应这位救命恩人，为其谋个上好的职业。

原来，孔子在墓场上救下的那位老者，就是店家的父亲，店家的名字叫石头。

这天黄昏，桓絚派一位心腹将军来到客店，将石头叫到隐避之处，密嘱监视孔子师徒的行动，今夜戌时，大司马就要派兵来结果他们的性命。如若走漏了一个，灭其九族。石头先设法稳住了这位将军，并带他窥视孔子师徒在大树下习礼的情形。告诉他，今夜孔子还要带弟子在大树下习礼，届时包围了大树，便万无一失。将军信以为真。可是将军一去，石头便奉父命将这消息报告了孔子，以报救父命之恩。

司马牛气得暴跳如雷，持刀便走，咬牙切齿地说：“我去宰了这个畜生！”

子路一把将他扯住：“如此以来，我等岂不自取灭亡！”

孔子平静地说：“休得莽撞！天降圣德与予，桓絚能奈我何？”

话虽这样说，孔子还是下令弟子收拾书简行囊，立即出走。为防不测，接受了石头的建议，一律改扮成商人，由石头做向导，护送出城，直送至国境线上。

夜色深沉，无月无星，阴云密布。这些不幸而善良的人们在夜色的庇护下逃出了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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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湣公敬贤 冉求归鲁

话说那天深更半夜，孔子师徒与恩人石头挥泪拜别，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各奔前程。孔子师徒恐后有追兵，马不停蹄地赶路，待黎明时分，来到了郑国的都城新郑的南门外。但孔子不见了，颜回不见了。孔门弟子大惊，有的挥泪，有的叹气，有的咒骂，司马牛则放声大哭，决心潜回宋国，放火烧了司马府，将桓魋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同学们劝住了司马牛，大家着急万分，四处寻找夫子。

子贡逢人便问，但却一直没有打听到孔子的下落。突然，一位老者头戴竹笠，肩荷草筐，身披霞光，口哼小曲，悠哉游哉地从对面走来。子贡忙上前施礼，问道：“请问老丈，可曾见到一位身高九尺，年过六旬，须发霜染的外乡人吗？”

老者上下打量着子贡，捋着须髯，微笑着说：“东门外有一老者，身长九尺有余，生一双河目，阔额高颧，头似唐尧，颈似皋繇，肩似子产，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若丧家之犬。”老人说完，也不等子贡致谢径直走去。

子贡忙奔向东门外，远远地望见孔子不然一身正在四处张望，不远处颜回在徘徊。孔子见了子贡，惊喜万分，感喟地说：“丘一旦离开你们，便若失群之孤雁。赐啊，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彷徨？”

子贡毫不隐讳地将方才那位老者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孔子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说：“像尧、像皋繇，像子产，丘愧不敢当。若说似丧家之犬，倒是像极了，像极了！……”

郑国子产早逝，小人当权，没有收留孔子。

猛虎踞高山，长啸一声，空谷回响，狼逃鹿奔。蛟龙处深海，翻腾戏游，波浪滔天，鱼潜鳖藏。凤凰翔高空，金光灿烂，百鸟群集和鸣。而陈国的国都宛丘（今河南省淮阳县）却像一只患病的小猫蹲在那里，低头垂耳，毫不显眼。城墙低矮，坍塌残缺。城门破旧，黑洞洞的，像一只病兽半张着的嘴。街道狭窄，坑坑洼洼，市面拥挤，像一个没有睡醒的懒汉。然而这天却一改常态，大街小巷，俱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主要街道，张灯结彩，人们神彩奕奕，奔走相告，整个宛丘城，仿佛突然精神焕发，年轻起来了。陈湣公以上宾礼迎接孔子入城，各自说了许多寒暄恭维的话。孔子说：“孔丘何德何能，敢劳大王如此厚爱。”

陈湣公说：“夫子屈尊敝国，使陈蓬荜生辉，寡人倍感荣幸。”

孔子深受感动地说：“孔丘累然若丧家之犬，承蒙国君收纳，定效犬马之劳，以报知遇之恩！”

陈湣公叹息着说：“夫子天下奇才，敝国兵微地小，只怕无用武之地也。”

孔子微微一笑，从容地说道：“国家的存亡兴衰，不限于疆域之大小。成汤居毫，地仅七十里；文王居丰，武王居镐，地仅百里，初时的处境，与贵国雷同。自己虽无侵伐之野心，然一旦上国有命，令伐他国，犹不敢不从。而后来却能统一天下，诸侯无不悦服来朝。大王何需烦恼呢？”

陈湣公听得津津有味，忙插嘴问道：”寡人岂敢希冀汤、武之盛业，但夫子既称处境相似，敢问汤、武何法奉事上国，卒能统一天下呢？”

孔子回答说：“修国以待天时，举贤以佐国政。成汤得伊尹，知为大贤，委以国政，伐桀而建国。文王访贤于渭水，举太公望为相。武王继承父业，克成兴周灭纣之伟绩。反之，桀杀龙逢，纣杀比干，天下贤士裹足不前，国遂灭亡。丘历览古史，凡能依重贤相者，国必兴；贤奸不分者，国必乱；嬖奸害贤者，国必亡。至于以小国奉事大国，唯先恭顺而已。大王在位十年，处于吴、楚两强国之间，尚能安然图存，实不易也。”

陈湣公问：“依夫子之言，齐自晏婴仙逝，国无贤相，景公以垂暮之年，尚能勉强维持，是何道理？”

孔子回答说：“此乃管仲之余威，晏仲平之遗谋也。齐有三贤，鲍叔牙、管仲、晏婴并称。人皆称管仲有大功于齐，推居三人之首。丘以为当以鲍叔牙居首。叔牙摄相之日虽短，因知管仲贤才出于己右，力劝桓公莫记射钩之仇，自己愿以相位相让。这种公而忘私的大度，古今罕见。”

陈湣公听了这一席话，佩服得五体投地，本想继续讨教，看夜色已深，便命内侍送孔子师徒去馆舍安歇。司城贞子奏道：“夫子乃微臣之老友，就请夫子寒舍下榻，以便随时讨教，也免得夫子馆舍寂寞。”

陈湣公准奏。从此，孔子师徒便住在贞子府上，参预朝政，领取俸禄。就这样，孔子在陈一住三年。

陈湣公一直待孔子为上宾，时常召孔子进宫，或驾临司城府拜访孔子，问政，问礼，切磋学问，但却无所成事。因为小小的陈国毕竟是处在吴、楚两大强国的夹缝中生活，常受两国欺凌。吴国尤其趾高气扬，这正是吴王夫差任用伍子胥打败越王勾践的第三年，自然也是勾践卧薪尝胆的时候。

一天，陈湣公由一贴心太监奉陪到司城府访问孔子，半路上听行路人说，鲁国司铎家发生火灾，全家被焚，并且殃及宗庙也化为灰烬。驾车来到司城府门外，孔子得报陈侯驾到，忙与贞子率弟子出门拜迎。湣公以上宾礼相还，由贞子引入正厅，分君臣礼坐下，彼此说了些仰慕颂扬的话后，湣公问道：“适才来时，听得路人说，鲁司铎家毁于火灾，且大火延及宗庙，但不知是哪一代的宗庙？”

孔子双眉紧皱，略假思索后，很肯定地回答说：“烈火所及，必是桓公与僖公之庙。”

湣公问：“怎见得呢？”

孔子回答说：“礼制，祖有功，宗有德，不毁其庙。桓、僖二公，无功德可存其庙，鲁人不毁，天必毁之。”

其实，桓公、僖公祖庙的存在，说明季氏在鲁国的跋扈。按照当时的礼法，祖宗的庙只存到四代为止，鲁国所以还保存桓公、僖公的庙，是因为季氏当权的缘故。桓公是季氏的直系祖先，僖公则是开始给予季氏封地的人。季氏为了纪念他们，所以特地将他们的庙保存下来。孔子一向反对季氏专权，嫉恶如仇，才说了这样的话。

陈湣公对孔子的话将信将疑，随便畅谈了一会，嘱托贞子要以上宾款待孔子，然后便摆驾回宫去了。

事隔不久，有鲁使到陈国来，陈湣公一打听，大火果然将桓公和僖公的庙焚为灰烬。孔子料事若神，湣公倍加悦服。

来日孔子入朝谢礼，湣公询问治国要道，孔子一一详细对答，湣公连连叹赏。正当此时，突然有一只飞鹰集于庭树上，片刻坠地而亡。小鹰身上带着一只箭，箭头是汎石的，箭杆是瓘荆木的，长一尺八寸。陈硒公遍问群臣，没有人能够辨析这支奇特的箭，又问孔子，孔子说：“此箭颇有来历，乃北方肃慎国之物。昔者周武王平定天下之后，各国均有贡物，肃慎国即贡此瓘矢石汎，长一尺有咫。武王欲昭令德泽于后世，镌六字于汎矢云：‘肃慎氏贡瓘矢。’分赏大姬配胡公而封于陈。古明王定制，分同姓以珠玉，以示亲亲；分异姓以贡物，以志远服。大王设若不信，可派有司遍查府库，可证臣言。”

陈硒公立即派人入库检查，果然找到了同样的楛矢，砮矢上确实刻有“肃慎氏贡楛矢”六个蝇头小字，从此以后，湣公对孔子更加敬重，视为仙师尊长，事事请教。

一日，陈湣公对子贡说：“孤今日方知圣人的确难能可贵。”

子贡说：“但知圣人可贵，仍属无益，惟能委以重任，使其行道以化民，方为可贵。”

陈湣公感到子贡言之有理，于是遇有大事，及任免官吏，必向孔子咨询而行。一班佞臣嫉贤妒能，孔子主持正义，他们恐怕官位不牢，便常在君前谗谮孔子。一日，佞臣伯专向湣公奏道：“先君灵公遗留一颗九曲明珠，贯线断脱，无人能穿，久藏宝库。臣闻孔子为万能圣人，主公何不烦地穿珠，以便赏玩。”

陈湣公准奏，宣召孔子进宫，命司库取出九曲明珠，授予孔子说：“此珠无人能穿，有劳夫子用丝线贯穿，以便赏玩。”

孔子接珠在手，细细观看。原来那珠在蚌胎中原孕九粒，饱绽而未曾分颗，便被人取出，用人工琢成一颗九曲巨珠。古时候的能工巧匠，竟能钻上弯曲的眼，穿上丝线。年代久远了，丝线磨断，至今无人能穿。孔子打量了一番，很觉为难，便对湣公说：“穿丝未备，容臣带回，三日后进呈。”

陈湣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孔子便将九曲明珠带回寓所。第二天一早，孔子向颜回说明原委，颜回便匆匆出了宛丘东门，奔向泄庄。

原来，就在与弟子们失散的那天黎明，孔子与颜回在一个叫泄庄的村旁碰见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园内采桑。只见她衣饰整洁，举止文雅，风度不凡，不似农家女子。孔子便对颜回说：“采风问俗，是做客行路的通例，回何不去与采桑女做回答，以观陈国风俗。”

颜回遵师命走到采桑女近前，很恭敬地说道：“南枝窈窕北枝长，园中采桑迎朝阳，能否吐丝难预卜，何苦辛苦为蚕忙。”

采桑女听得颜回是山东口音，上下打量他的装束与风采，问道：“听口音，先生仿佛是鲁国人，不知来陈何为？”

颜回回答说：“吾随夫子孔仲尼来陈，一则往见陈君，二则观光采风。”

采桑女微微一笑说：“仲尼号称大圣人，游陈见嫉众朝臣，九曲明珠穿不得，回来问我泄庄人。”说完，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颜回返回孔子身边，将采桑女的话叙述了一遍，孔子想，此妇人必系士大夫之家眷隐匿田间，赖采桑以自给的。

颜回来到泄庄，查访到采桑妇人的住处，进家求见。屋内只有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太太，回答说无人在家，并搬出一个西瓜，边割边说：“天气炎热，路途辛苦，请吃瓜解暑吧。”

颜回捧起老太太切就的西瓜，正要张口吞食，发现了红瓤中嵌着的黑子，顿然省悟，便立起身，向内室施礼道：“饷我以瓜，‘子在其内’。请出一见，因有要事请教，望勿避面。”

采桑娘含笑款款地从内室走了出来。颜回再次正容施礼，说道：“吾夫子奉陈侯命，嘱穿九曲明珠，不知如何穿法，特来求教。”

采桑娘子回答道：“以蜜汁润珠眼，以细韧蚕丝粘蚁尾，同放匣中，密盖静置，隔一夜蚁必能度丝穿珠。”

颜回返回，如实向孔子回报。孔子如法炮制，果然灵验，不无感慨地说：“丘智不如采桑女，徒有虚名！”

原来这位采桑娘是泄冶的孙女，泄冶曾做过陈灵公的司库，所以家属知道库中藏有九曲明珠。泄冶因见灵公与夏姬私通，以忠言直谏而被杀戮。

不等三天，孔子便将穿好的九曲明珠呈予陈湣公，满朝文武无不赞誉孔子的智慧。然而因此也就埋下了几乎丧生的隐患。

陈湣公对孔子尽管十分敬重，但陈国毕竟是处在吴、楚的卵翼之下苟延残喘，难有作为，因而孔子的宏图难展，只好每天讲学，研究学问，积累资料，为未来“删诗定礼作春秋”做着充分的准备。幸而外患强大，内忧不显，虽有几个佞臣常在湣公面前谗言孔子，但里外上下都在应付吴、楚的侵凌上，顾不了这许多鸡毛蒜皮的琐事，因而孔子方得以在陈平安地度过了三年。

忽有一日，孔子正在给弟子们讲学，颜回一乐三颠地闯了进来。颜回本来是个湿衣不乱步的斯文青年，今天也变得风风火火起来，似乎嘴也在学司马牛，竟结结巴巴地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他一闯进来便大声嚷道：“昨晚喜鹊叫，今有贵客到，同学们快迎接，定然乐陶陶！”

孔子吃惊地问：“回呀，何事令你如此高兴，竟然一反常态？”

说话间南宫敬叔走了进来，他先长跪在地，两眼垂泪，拜见孔子。然后与同学们拱礼，握手，拥抱，长时间地在地上跳跃，旋转，戏闹，二、三十岁的人了，有的四、五十岁，突然都变成了小孩子，一会哭，一会笑，一会闹——整整十年不见了，这是战乱的十年，颠沛流离的十年啊！……

仿佛长河上滚下了一股波涛，汹涌澎湃之后便平静了下来，南宫敬叔向孔子陈叙了此番来陈的原委。

这年秋天，色痨缠身，奄奄待毙的季桓子忽然想起要到城外散心，于是数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前呼后拥地出了曲阜南门，碾过了沂水。秋天，这是个丰硕的季节，收获的季节，金色的季节，然而鲁国的大地却一片苍凉，田园荒芜，荆棘丛生，兔走雉飞，狼虫出没。田埂边，地头上，偶尔有几个农夫在劳动，但却一个个面黄肌瘦，手无缚鸡之力，奄奄思睡。浓云低垂，残阳如血、星星点点的村落，冒着有气无力的炊烟，一群群乌鸦聚满了光秃秃的树梢，报丧似地呱呱地叫着，令人不寒而栗。季桓子见了这情景，百感交集。他悔恨自己不该接受齐国女乐，不该沉湎于酒色，不该疏远了孔子。如果，在夹谷会盟的基础上运用孔子的治国方针，发奋图强，如今的鲁国早已是东方第一大国了。可是眼下，咳！……他后悔莫及，嘱咐自己的儿子季康子说：“为父将不久于人世，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重用孔夫子，致使国破家残。按祖制，我死后你必相鲁，定要将孔夫子请回，委以重任，敬之若父，尊之若师！……”

这是季桓子的遗嘱，也是一个灵魂的最后忏悔。他希望儿子能比自己聪明，日后的鲁国能够振兴，能够再度强盛。

季康子本欲遵父命请回孔子，可是大夫公之鱼谏阻道：“先君与先令尊对孔子不能善始善终，弄得孔子逃离他乡，为天下人耻笑。如今冢宰请他回来，那老夫子一意孤行，素不知委曲，若再不得善终，岂不留话柄于后世吗？”

季康子说：“依子之见，就这样作罢了不成？”

“岂可作罢。”公之鱼冷冷一笑说，“不遵父命，便为不孝。倒不如请回冉求，此人多才多艺，又在府上做过家臣，彼此相得益彰，与人与事均有益无害。再说，请回孔门弟子，就等于请回孔夫子，只是无任何后患罢了。”

季康子也是个没有政治头脑，没有主见的庸碌之辈，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南宫敬叔便奉命来请冉求。

同学们听了南宫敬叔的叙述，俱都愤愤不平，骂季康子鼠肚鸡肠，有眼无珠。

冉求倒是满心欢喜，这些年来，他们像大海上飘浮的一叶孤舟，海水茫茫，到处是巨浪，到处是险滩，到处是暗礁，厄运像片片乌云，一直在笼罩着他们。灾难像波涛，不时地向船头袭来。坟墓早已掘好，就在脚下，就是这无边无垠的汪洋。他们已经跟随着夫子在这浪峰波谷中整整颠簸了十年，然而理想的彼岸究竟在哪里？他感到茫然。如今能够有个安逸的归宿，无论如何，总是好的。但这一切。他不便于表现，只是不动声色地、默默地听着。

孔子显得很平静，仿佛大海上并未泛起任何波澜，即使是袭来了暴风骤雨，他也是独处船头，默默地垂钓。

“与季桓子比，季康子如何？”孔子淡淡地问。

南宫敬叔回答说：“有其父的权势，无其父的权谋。”

“哀公比定公如何？”孔子脸上依然没有一丝表情。

南宫敬叔说：“有其父的权谋，无其父的权势。”

孔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原来如此！……”

子路说：“既然如此，一个冉求回去，孤掌难鸣，于事何补？倒不如多回去些人，同心协力，共治鲁国。”

“事虽如此，”颜回说，“只恐敬叔兄无法向季康子交代。”

“回言之有理。”孔子说，“冉求呀，回去吧，此番归鲁，定然大用，非小用也。”

冉求说了一些与夫子和同学难分难舍的话，最后提出，一人归鲁，恐独木难支，欲邀樊迟一同回去。孔子征求了樊迟的意见之后，便答应了。并且说：“回去吧！回去吧！吾孔门弟子，志向高远，行动疏阔，似一匹匹绫罗绸缎，质地优美，花纹美观，丘不知该如何裁剪，做何衣裳……”

司城贞子知道孔子来了贵客，设家宴为南宫敬叔接风洗尘，宾主、师徒彼此把盏进觞，尽欢而散。

夜，静悄悄的夜，旷野里只有孔子一人在独自踱步，徘徊。四周万籁俱寂，只有秋虫的鸣叫，震荡着孔子的耳鼓。一轮明月大如伞盖，悬于蓝天，月光如泄似流。稀疏的几颗星星，亮晶晶地拱围在圆月四周，像似镶嵌着的颗颗宝石。偶尔飘浮着几朵淡淡的轻纱似的白云，笼罩了明月，遮避了星光。孔子那明净的心灵上，颇似这深邃的夜空，似乎也有淡淡的轻纱似的云朵在飘，在浮，给他带来了淡淡的阴影，淡淡的愁丝，淡淡的哀怨和淡淡的惆怅。他今夜的心绪颇不宁静，这是为什么呢？冉求就要离去，就要归回鲁国了，自己是在为他庆幸，为他喜悦吗？似乎并不是。季康子请冉求，而不请自己，自己是在嫉妒吗？自然更不是。人总寄希望于后代，老师对弟子犹如父母对子女，总希望一代更比一代强，否则，社会岂不就要停滞，人类岂不就要毁灭！自己之所以冲破重重障碍，首创平民教育，广收弟子，有教无类，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继承自己的事业，实现自己的主张，推动人类历史的发展与进步吗？忆往昔，自己整整走过了半个多世纪，脚脚荆棘，步步坎坷，无论在怎样艰难困苦的环境下，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主张与信仰，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和根据证明这个主张与信仰的正确性，无数先哲圣贤的事迹告诉了自己，要实现一种伟大的主张与信仰，要付出宝贵的代价和数代人的牺牲，难道今夜里竟会动摇了吗？……

一阵秋风掠过，孔子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但头脑也顿觉清醒。仰望夜空，浮云被风吹散了，消逝了，星和月都慷慨无私地抛洒着灿烂的光，天高地旷，整个夜空湛蓝湛蓝的。是呀，树再高也能攀援，山再高也可攀登，深邃的天空怎么能上得去呢？然而它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着，而且是美丽诱人的。这大约便是自己的主张难以为人接受，到处碰壁的根本原因吧……

颜回默默地寻了来，给孔子披上了一件外衣说：“更深露寒，夫子小心着凉，快回去安歇吧！”

孔子深情地说：“落叶归根，为师老了，是多么思念父母之邦呀……”

第二天一早，南宫敬叔、冉求、樊迟便匆匆离开了陈国，孔子很感凄楚，率领部分弟子一直送至国境边上。

南宫敬叔十分关注地说：“适路上听人说，吴正欲伐陈，楚也在调兵遣将，陈弹丸之地，非久居之处；望夫子早作打算。”

冉求问道：“今日分手，不知何时相见，夫子尚有何教导？”

孔子挥挥手，自言自语似地说：“回去吧，回去吧！

……”

颜回说：“夫子请留步，回代夫子再送三位师兄一程！

……”

三人一齐跪倒，挥泪向孔子拜别……

秋风呜咽，落叶飘飘，枯枝败叶，随风飘荡。雁行长空，飞向它们所应该去的地方。乌云遮日，阳光透过云层无力地射向大地，像是挥洒着的滴滴热泪……

走了很远，南宫敬叔回过头来，见孔子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并不断地向他们挥手，萧瑟的秋风中，他那高大的身躯变得瘦削弯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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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陈蔡绝粮 幽谷观兰

公元前489年，孔子六十三岁。

这一年，吴国大举攻陈，楚国帮助陈进行反攻。楚国的军队由楚昭王亲自率领着，驻扎在陈国东北部的城父（现安徽亳县）地方，阻截了吴国的进攻。陈国陷于混乱状态，孔子师徒无法再在陈国呆下去了，便起意欲往楚国去。

在孔子看来，楚昭王是个能纳臣谏的开明君主，他很佩服。

有一个春天，楚昭王欲往荆台游猎，司马子祺忠言直谏，昭王不听，斥退了子祺，传令备车出游。令尹子西躬身施礼，祝贺说：“荆台为游览名胜，当此仲春之际，花草争妍，鸟兽群集，正是大好的游猎时节，岂能错过！”

昭王听了大喜，拍着子西的肩头说：“孤与令尹同游共乐如何？”

子西感恩不尽，乘车护驾出游。行了大约六、七里路的光景，子西忽然令车驾暂停，向昭王奏道：“臣欲言有道，大王肯听否？”

昭王说：“令尹姑且奏来。”

子西说：“为人臣而忠君事上者，爵禄不足以赏，诌谀君上者，刑罚不足以诛。司马子祺谏阻出游，实为忠臣；臣贺王出游，实为谀臣。愿王赏忠诛谀，整饬纪纲，使佞臣不敢再以游乐惑君。”

昭王听后，羞愧难当，红着脸说：“司马诚属忠臣，不过只能谏阻孤王，后世往游将奈何？”

子西慢条斯理地说：“禁止后世往游，极其容易。大王千秋万岁之后，遗命筑山陵于荆台之上，后世子孙必不敢游于父母陵墓之前，以取欢乐。”

昭王接受了子西的谏阻，立即停止游猎荆台，传令还宫。

楚昭王虽不能纳直谏，但却能纳谲谏，总比那些听不进半点意见的所谓“金口玉牙”的昏君胜强百倍。

这次抗吴救陈的行军途中，楚昭王突然病倒。正在这时，天空有一簇红云，像一群火红的飞鸟夹着太阳飘去。楚昭王派使者请周太史占卜，询问吉凶。太史占卜之后回答说：“此乃不祥之兆，应在大王身上。但并非不可免除，如若禳祭，可移灾于将相。”使者如实回复，楚国将相纷纷欲向神灵祈祷，希望能代替楚王承受不幸。但楚昭王说：“将相乃孤之手足，无手足相佐，孤虽生何益？寡人若获罪于天，一任上天惩罚，万不可移灾于他人！”他阻止了将相禳祭。

楚昭王的这一举动，使令尹子西和司马子祺及文武官员深受感动，都愿为国为君而效死力。楚军上下一心，很快大破吴军，班师而回。但昭王的病体却一直未愈，楚国的太史又为他占了一卦，说是得罪了黄河之神，要想免灾，必须前往祭河神，楚昭王说：“长江、汉水乃楚之江河，黄河不在楚境，孤何以能获罪于黄河之神呢？非己之神而往祭之，诌媚也，孤不为之！”

楚昭王坚持不肯往祭黄河，病却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些消息春风似地由南向北，很快传到了孔子耳边，孔子大加赞赏说：“顺大道者天下昌，违纲常者天下亡。楚昭王遵天道，循纲常，行仁政，故必雄峙于南方。”

是呀，十多年来，孔子经历了卫、曹、宋、郑、陈等国，足迹几乎遍及中原各诸侯国，还从未见过楚昭王这样明智的国君，因此他决意要到楚国去。恰在此时，楚昭王派使者来请。

从陈国到楚国，中间要经过一些吴、楚两国争夺的小国，蔡国便是其中之一。

孔子师徒出了宛丘，行了两日，因地理生疏，竟来到一个层峦叠嶂的去处，抬头望，两边高山对峙，不见天日。山上林深草密，狼虫出没，虎啸猿啼，令人毛骨悚然。低头望，谷深幽黑，寒气逼人，谷底流水叮叮咚咚，若弹似唱，如泣如诉，隐约可辨。一条道路随谷而前，弯转曲折，或隐或现。人在路上跋涉，车在路上行驶，右有万仞高山，左是千丈深涧，随时都有坠落下去，变成斋粉的危险。人人惶恐不安，个个惴惴而前，谁也不说一句话。说也奇怪，这样的重山峻岭之中的这一唯一的道路，竟然一直宽可数尺，马车可以在路面上畅通无阻。由此可以设想，并非驾车的司马牛引大家误入歧途，这大约是自陈至楚的必经之路。也不知行了多少时辰，一直未见炊烟。渐渐的，头顶上那线蓝天淡下来了，山峦变得昏暗，谷底生起了阵阵阴风，这阴风怒吼着，咆哮着，由谷底升腾而上，打着滚，逞着凶，似有无数冤鬼在翩翩起舞，在齐声呐喊，搅得山林呼啸，涛声阵阵。这一切都在告诉孔子师徒，天色晚了，应该安歇了，但这哪里是栖身之所呢？天无绝人之路，前边来到一处开阔地，方圆数里，平展展的，像一座宽敞的大厦。四周绿草如茵，野花飘香，三条谷水在这里汇合，烟波浩渺，音韵醉心——这是大山温暖的怀抱，造化舒适的摇篮。孔子下车，四处观望，只见群山若黛，道路潜形，想走出这魔窟似的山岭，找村舍旅店度夜是不可能了，便令停车解囊，在这深山幽谷中安歇。幸而时值初秋，不致挨冻。随身带着两日干粮，不致挨饿。人有水饮，马有草食，倒是个上等的露天客店。

山路跋涉，人困马乏，大家随便嚼了些干粮之后，倒头便睡，一个个鼾声若雷，掩没了林涛，盖过了飞瀑，一觉睡到天大亮，待他们揉开惺忪的睡眼，已是朝露染红了群峰的时候了。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被密密麻麻的手持兵器的陌生人包围在这深山幽谷之中，他们身边有人在持械走动。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三根青筋挑着个头，有的还满脸伤痕，三三两两，鬼蜮似地在四周徘徊。这与其说是些兵勇，倒不如说是些囚徒。这些囚徒并不伤害孔子师徒，只是监视。不出他们的包围圈，任其所为，若走近他们，他们便横加拦阻，不准越雷池一步。

待孔子师徒草草吃过早餐，饮些泉水，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上路时，一位军官模样的人走来。此人三十开外年纪，五短三粗，满脸络腮胡子。他故作斯文地向孔子深施一礼，微笑着说：“这位老者便是孔老夫子吧？”

孔子还礼说：“老朽正是孔丘。不知将军是哪家部队，我们并未获罪于谁，何以要困我师徒于这深山幽谷之中？”

军官并不正面回答孔子的问话，笑嘻嘻地说：“听说夫子师徒欲往楚国而去，不知是真是假？”

“吾等正欲适楚，不知将军有何见教？”孔子素来不会撒谎，如实地说了。

军官仍是笑容可掬地说：“下官奉上司命令，劝孔夫子回车返辙，或仍回陈国，或别作他图，只是不准适楚，否则，你们将被困死在这里。”

子路再也忍耐不住了，铮的一声拔出宝剑，怒视着军官说：“休要欺人太甚！返陈适楚，是我等之事，与你何干！快让开路，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那军官并不恼怒，依然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夫子手下有几位勇力过人的猛将，不过，切莫忘记常言所说，好虎难斗一群狼。”军官用手指指四周，晨曦中四面山坡上的兵勇黑压压的，像蚂蚁似的在蠕动。“再说，”军官接着说，“夫子偌大年纪，械斗起来，难保夫子的性命安全……”

子路像经霜的草，插剑入鞘，低垂了头。

军官最后重复说：“夫子若是回车返辙，我等可以护送，确保万无一失。若执意适楚，则不准前进一步。”

军官说完，向孔子又施一礼，笑嘻嘻地走了。

司马牛骂道：“一只笑面虎！”

原来，陈国贵族中，有亲吴与亲楚两派。亲吴派听说孔子师徒应昭王之邀而适楚，怕孔子辅佐楚昭王，楚国更加强大，对其主子不利，于是派兵勇与囚徒围困了孔子，迫使孔子改变主意，放弃赴楚的念头。孔子一生，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矢志不渝的，既然认定楚昭王是位贤明君主，昭王又派人来邀，岂肯回车返辙！然而，如今困在这深山幽谷之中，犹鸟处笼中，有翅难展。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粮食，只带了两天的干粮，如若三、五日不肯放行，真要困死在这里了！冲出去吗？即使弟子们都像子路、公良孺一样骁勇，也无济于事，一则寡不敌众，正如那位军官所说，“猛虎难斗一群狼呀！”二则地理不熟，欲冲无异于以卵击石。颜回与子路、子贡等人商议，将干粮收集起来，统一保管，定量分食。夫子年老体弱，满足供应；其次是子路、公良孺等几员武将，多食一点，以备拼杀；剩下的一班弟子列为第三等。食不果腹，便采野菜、野果充饥。子路等自然不肯多食，争执了半天，最后颜回就这样决定了。

吃午饭的时候，颜回将干粮和姜丝端到孔子面前，请夫子用餐。

孔子语重心长地说：“回啊，尔等之言丘俱已听见。十数年来，尔等追随为师，四处飘流，为师已觉不安。今又受困遭厄，理当同舟共济，丘岂能多食！”

颜回苦劝，孔子终不肯接受，只吃了一点点，便推说因年老而食欲不佳，不肯再食。颜回只好眼含热泪将干粮端走。像这样一直熬过了四天，带的干粮已经全部吃光，只靠野果、野菜充饥，孔门弟子或因饥饿，或因野物中毒，有的腹疼，有的泻肚，病倒的不少。即使没有患病的，也是情绪低落，耳断头低。然而孔子却照样谈笑自若，弹琴，唱歌，坚持给弟子们讲学。他想用道理教诲弟子，用古代的典范鼓励弟子，用自己的情绪感染弟子，他何尝不俄，不苦，不恼，他也是肉体凡胎，不是神仙，只是坚信自己的信仰，能够自抑罢了。

第二天上午，孔子又在操琴，子路闻听琴声，心烦意乱，噘着嘴，忿忿地问孔子：“夫子于困厄中作歇，也算合体的吗？”

孔子并不回答，待一曲终结，放下琴说道：“君子好乐为无骄，小人好乐为无惧。由啊，你追随孔丘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为师吗？”

子路依然怒气冲冲地说：“常言道，君子无所困。莫非夫子不仁吗？世人未能信？莫非夫子不智吗？世人弗放行。昔者由听夫子说：‘为善者天必报之以福，为恶者天必报之以祸。’夫子长久积德行义，为何常处困厄，从者皆将饿死呢？”

孔子上下打量着子路，仿佛要重新认识他这位最早的、追随了他多半生的弟子，长叹一声说：“由啊，仁者若必见信于世，伯夷、叔齐何以会饿死于首阳山呢？智者若必用行于世，比干何以会剖心于纣呢？忠者若必获报于天，关龙逢何以会见刑于桀呢？谏者若必邀君听，伍奢何以会见杀于吴呢？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多矣，非丘一人也！”

听了夫子的这一席话，子路并未品出其中滋味，只是无言以对，默默退出。

孔子又把子贡召来，说道：“赐啊，《诗》云：‘既非老虎，又非犀牛，徘徊于旷野，是何因由？’莫非为师所传之道有误，何以受困于此？”

子贡回答说：“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何不少自贬抑呢？”

孔子说：“好农夫能种好庄稼，但未必能获得好收成；能工巧匠可做出好器具，但未必为人所需；君子能修道，但未必为世所容。赐呀，若不修道而求容，志向未免太小了！”

子贡离去，颜回来见孔子，孔子又把问子贡的话重问颜回，颜回回答说：“夫子之道高与天齐，天下莫能容。夫子悲天悯人，竭力推行仁道，当世不能用。此乃为国者之丑，与夫子何损？如今栖遑道路，人不相容，但却愈能考验出君子的涵养……”

孔子听了，很是欢喜，笑着说：“回啊，的确如此！你与我志同而道合，将来你为富翁，丘愿为你管理财款。”

颜回听了夫子的话，忍不住地笑了。

数年后，孔子回忆起这段经历，曾感慨地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随着时间的沿续，患病的弟子愈来愈多了，孔子也感到浑身不适，力不能支，弹琴、唱歌也不像前两天那样有神，有力，有情了。岂能坐以待毙，真的被困死在这里！孔子一边用颜回的话劝导弟子们，一边让子贡设法去买些米回来，聊以充饥。子贡是孔门弟子中最有辩才，最有外交能力的人，这一艰巨任务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位军官确守诺言，几天来只是围困，并不侵扰，双方似乎是井水不犯河水。休看那位军官在孔子面前是副笑容可掬的神态，但对部下的士兵，特别是对那些囚徒，却是极其凶狠的，动不动便暴跳如雷，络腮胡子支支竖起，皮鞭、棍棒加身，因而士兵与囚徒均视其若仇敌。深山峻岭之中，远离村舍，住着这么多兵勇与囚徒，给养自然供应不上，因而他们也是定量分食，士兵与囚徒们常因哄抢干粮而受到严厉的惩罚。每到夜晚，兵勇便入帐篷安歇，只留少数囚徒轮番站岗监视。第四天深夜，子贡手持两件夹衣走向两个站岗的囚徒，月光下只见他们衣衫单薄破烂，秋夜深谷，寒气袭人，二人正怀抱兵器，蹲在那儿打盹，浑身瑟索发抖。子贡分别给他们披上夹衣，其中一个，脸上的伤已溃烂，正向外流着脓血。子贡从怀中取出药膏，轻轻地给他涂在患处。由于疼痛的刺激，他突然觉醒，并警觉地弹跳了起来，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喝问道：“什么人？”

子贡施礼说：“吾乃孔门弟子端木赐，寒夜难熬，起来走走，见二位兄弟深夜值班，衣衫褴褛，特送过两件夹衣来，以御风寒，行路之人，随身备有刀伤之药，见这位兄长脸上溃烂不堪，脓血淋漓，便予以涂抹，不想惊动美梦，实乃罪过！”

直到这时两个囚徒才发觉自己身上果然多了一件长衫，确实比先前暖和得多了。其中一个岁数较小的囚徒说：“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些善良的人，孔子是当今闻名的圣人，提倡仁德，救苦救难。欲害这样的贤哲，真该天打雷劈！”

那位脸上有伤的年纪稍大的囚徒经子贡涂抹了药膏，只觉舒服了许多，感动得蹲在地上，两手托腮，呜呜地哭泣。子贡见他哭得可怜，劝慰说：“这位兄长不必伤情，当今天下，是非混淆，黑白颠倒，像我们夫子，欲施仁政德治于天下，四处奔波，但却受阻遭嫉，不为天下所容。若吾夫子之道得行各国均施仁政，上视民若靠山，似手足，二位兄弟何以会遭如此磨难，受此皮肉之苦，长期抛妻别子，受人奴使呢？如今我师徒被困于这深山幽谷之中，夫子已经三天未曾吃过一顿饱饭。偌大年纪，万一有个好歹，我等岂不获罪于天！天下百姓尚有何望？”

“这位先生快说说，我们能帮孔夫子什么忙吗？”那位脸上带伤的囚徒热泪盈眶地说。

“是呀，只要能救夫子性命，哪怕肝脑涂地我们也在所不辞！”岁数小些的囚徒坚决地说。

子贡长揖于地，再次施礼说：“谢两位兄弟诚心相助！只需烦二位恩人代为买些米来，以充饥腹。”

“这个不难。”脸上带伤的囚徒首先表示说，“我们今夜站岗，明日便一天无事。翻过东山便有集镇，保你师徒明日晚餐饱食果腹。”

子贡千恩万谢，拿出足够的钱币授予二囚徒。年岁稍小的囚徒惊异地说：“先生如此慷慨，不怕我等骗钱逃走吗？”

子贡微笑着说：“待人以诚，乃夫子常教导我们做人的信条。赐观二位弟兄，淳朴善良，决非刁钻狡猾行骗之辈！”

一个人难得能受到陌生人的信任，两位囚徒很是感激，当即谈妥明日交粮的时间、地点和方法。

绝粮第五日的上午，徐徐秋风送来了阵阵浓郁的清香，孔子循香味而行，在幽谷的深处发现了一片兰花，有婆娑婀娜的吊兰，有妩媚俏丽的紫头兰，有妖冶风情的大叶兰，有雍容华贵的大剑兰，有端庄素雅的马兰……说也奇怪，兰花本是孟春开放，而这里的兰花却在仲秋卖俏，她们千姿百态，争妍斗芳，令人陶醉。尤其是她们生长在这里，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赏，不为人所赞，默默地送晚霞，迎朝晖，装点着荒山野岭，慷慨地抛洒着色与香——她们是真正的君子！孔子将弟子们召集来，让大家观赏，让大家品评，让大家接受启迪，并借题发挥，大讲君子之所为，然后操琴赞颂，即兴作《倚兰操》：

习习谷风，

以阴以雨，

子之于归，

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

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

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

不识贤者。

年纪逝迈，

一身将老！

伤不逢时，

倚兰作操。

苍老，哀怨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兵勇、囚徒无不驻足谛听，有的叹气，有的悲泣，有的低声咒骂……

颜回闻听，很感悲凄，凑上前去说：“夫子作此琴操，以幽兰自比，想必有归隐之心吧？”

孔子回答说：“知我者，莫若回也！”

绝食的第五天下午，两个囚徒果然给孔子师徒买来了白米、鱼、肉和蔬菜，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忙了起来，有的淘米，有的洗菜，有的切鱼割肉。在诸多弟子中，颜回是最擅长烹调的一个，所以由他掌勺烧菜。正在开锅盛菜的当儿，山洞中刮起了一阵阴风，洞壁上的一块尘灰掉进了锅内，沾在一块肉上。颜回急忙将弄脏的肉块取出，不舍得抛掉，便用嘴吹了吹灰尘，然后填入口中。子贡远远地只见颜回往嘴里填东西，误认为是在窃食，便来见孔子，问道：“穷困之时，君子亦改节吗？”

孔子回答说：“穷困改节，岂能称为君子？”

子贡说：“颜回素称仁廉，不该瞒过夫子，先行窃食充饥。”于是将方才所见，告诉了孔子。孔子不信，召来颜回说道：“丘昨夜梦见先人，想必是其佐我脱险，快将饭菜端来，丘将先祭而后食。”

颜回将实际情况如实地叙说了一遍，最后说：“菜已为回吹灰先食，岂可祭祀先人，待明晨再祭吧。”

子贡在一旁听了颜回的叙述，羞愧得满脸绯红。

孔子师徒挨了三、五日的饿，一旦有米饭、鱼肉充饥，自然吃得十分香甜。但因不知何时才能解围，需得细水长流，因而仍是定量分食，不敢填饱肚子。

那位军官照例每日来巡视一遍，忽然发现了地上的鱼骨，疑心有人给他们买来了给养，便追问究竟。宰予上前回答说：“吾夫子乃天上文曲星下凡，来人间拯救苦难苍生，每遇灾难，便有天神来救，过匡被围，过蒲受阻，居宋遇险，如今绝粮，皆有神助。昨夜突来一异人，头戴铁盔，身披鱼鳞甲，手舞双戟，向吾夫子张口大叱。子路挺剑出战，不能胜。夫子谛视良久，见他只能咄叱，不能说话，知非人类，遂向子路说道：‘由何不探其肋下？’子路依言刺其助，异人仆地，化为大鲇鱼，遂宰杀烹食，聊以充饥。你们欲困吾夫子毙于山谷之中，不仅徒劳，且定获罪于天，受到上天严惩。愿将军三思！”

军官信以为真，不再追问，巡视了一周，便垂头丧气地溜走了。

第二天早餐，陈国兵勇、囚徒又发生了哄抢食物的严重事件，为首的两个囚徒竟被罚致死，抛进了山谷之中。孔子得报消息之后，觉得十分可怜，立即派子贡等携带食物、药物前往打救，若还有一口气，便赶快予以服药，喂食，让他们赶快逃生。

两个受罚的囚徒果然只是被打昏，并未丧生，一经子贡等调治，又各自吃了一顿饱饭，便很快恢复了健康，逃命去了。

绝粮七日的黄昏，阵阵清风挟着兰花的郁香从幽谷吹来，雄鹰在山巅盘旋，霞晖染红了峰峦。突然，喊声大作，呼声震耳，无数雄姿勃发的兵将从四面杀来，只杀得陈国的围兵人头滚落，狼狈逃窜，那位军官也成了刀下之鬼，横尸于树下。

莫非陈人真的获罪于天，方有天兵前来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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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隐士嘲讽 叶公问政

前来解围搭救的是楚国的边防军队。原来，那两个被子贡救活的陈国囚徒逃生后并没有回家，为报孔子师徒救命之恩，他们结伴逃到了楚国，向驻守在楚、蔡边境上的一位将军报告了孔子师徒幽谷被困的情况。这位将军早就听说过孔子的贤名，而且知道楚昭王十分仰慕孔子，孔子是应楚昭王的邀请从陈国到楚国，在蔡地被围困的，于是亲自率领部队来营救。孔子率领众位弟子大礼见过救星，千恩万谢，然后由楚军护送平安经过蔡国，来到了楚国境内。

楚国有一位叫沈诸梁的大夫，他的采邑在叶，人称叶公，这时正驻守在负函（楚地，今河南信阳县）。叶公是当时颇有贤名的政治家，他与孔子曾见过一面，彼此相互敬慕。现在孔子要到楚国的郢都去，便绕道路经负函，去拜访这位老相识。

进入楚地，到达负函，还有三、五天的路程。一天，孔子师徒一行出了客店，见两个小孩正在店门口激烈争辩，互不相让。孔子走上前去，微笑着说道：“二位童子，何事如此争论不休？”

甲童指天划地地说：“我们在争辩这轮红日，何时离地面最近。”

孔子吃了一惊，小小年纪，竟然提出了这样连大人也想不到的问题，可见楚国的教化不同凡响。孔子对这两个孩子，对他们所提出的问题很感兴趣，便不顾紧急赶路，凑上前去，十分关注地问：“依你之见，太阳何时离地面最近呢？”

甲童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早与晚，太阳离地面最近。”

孔子追问道：“这是为何呢？”

甲童解释说：“日出东山，日薄西山，大如车轮伞盖，而日中则小似圆盘。凡人视物，近者大则远者小，所以我说，早与晚太阳离地面最近。”

孔子皱眉想了想，甲童说的确有道理，不禁脱口赞道：

“好，言之有理！”

乙童抢上前来，辩驳道：“有何道理？早与晚，太阳红彤彤，凄凉凉，而到中午，则灼热炙烤，如火似汤。凡人感物，近者热则远者凉，所以我说，中午太阳离地面最近。”

孔子的眉宇间又皱了皱，感到乙童也说得很有道理。

两个孩子瞪着疑惑的大眼睛盯着孔子，等待着他解答，等待着他评判，目光像四把利剑，刺得孔子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孔子素来实事求是，从不掩饰自己的缺点与不足，哪怕是在孩子们面前。他老老实实地告诉两个孩子，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两个孩子很感失望，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甲童说：“人说你是无书不读的圣人，谁说你知道得比别人多呢？”

是呀，孔子常常自责，自己知道的东西确乎是太少了，不如老农，不如老圃，不如采桑女，不如八岁顽童。“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这是现实的概括与总结，真理的体现，大约包括孩子们在内。

辞别了睿智的顽童，孔子师徒迎着朝阳，披着彩霞赶路。正行之间，迎面贸然走来了一个汉子，只见他个子高大魁梧，步履踉跄，东摇西晃的像喝醉了酒似的。汉子来到孔子车前，先是疯疯癫癫地围绕着马车转了三圈，然后在车前边舞边唱：

凤兮，凤兮，（凤凰啊，凤凰啊，）

何德之衰！（为何这般狼狈！）

往者不可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来者犹可追。（未来的尚可挽回。）

已而已而，（算了吧，算了吧，）

今之从政者殆而！（当今从政者俱是败类！）

孔子见此情形，听到了歌声，忙跳下车来，欲和他交谈，然而这位楚国的“狂人”却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孔子不解地说：“既然献身说法作歌以讽我，却又不愿与我交谈，真令人难以捉摸。”

子路说：“此乃狂人，夫子何必理会！”

孔子说：“怀才不遇之士，佯狂以避世，非真狂也。”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孔子在车上正襟危坐，回味着这位“狂人”的嘲讽之歌。

“凤兮，凤兮。”他在肯定自己是凤凰，不同于一般鸟雀，更非乌鸦所能比。凤凰是百鸟之王，它的最大特点是道德高尚，“凤遇有道之时则现形，遇无道之世则隐身。”“何德之衰。”是在嗟叹嘲讽自己现形于无道之世，道德衰微。以往的事情过去不论，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追悔。这是在告诫自己应该归隐了。末两句直言不讳地指出当今出仕为官十分危险，必须收束。这分明是讽谏之语，哪里是什么狂言！

“夫子下车，欲与狂人做何交谈？”子路突然问道。

“探讨当今天下时势，询问楚国情况。”孔子回答说。

子路说：“他既为佯狂避世之士，岂肯与夫子并论天下时势？”

“‘今之从政者殆而’是什么？”孔子反驳说，“不问而自言，岂能不谈？只是见解必异罢了。”

子路又与夫子讨论了一会天下时势，估计叶公与楚昭王的为人，将可能遇到的情形……

子路一边与夫子交谈，一边驱车疾驰，竟忘记了辨认方向与路径。不知行了多久，前边一条茫茫荡荡的大河挡住了去路，河宽数丈，波浪滔天，那气势颇似三年前所见到的黄河。河上既无桥梁，又无船只，要想渡过河去，除非插翅飞翔。

突然，有一七十老翁身背渔篓，手提渔叉，从柳树林里走了出来，边走边唱着：“沧浪的水清呵，我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呵，我洗我的泥脚！”

孔子正欲令子路前去问路，那老翁竟睬也不睬地唱着歌走远了。

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在肩并肩地拉犁耕地，其中一个魁梧高大，浑身汗津津的，身子弯得像张弓。另一个稍矮一些，但身广体胖，裤腿挽过膝盖，两脚尽是泥巴。孔子让子路过去向耕田的农夫打听这条大河的渡口在什么地方。

子路奉命，顺手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了孔子，匆匆忙忙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问道：“打扰二位老丈，请问此河渡口在何处？”

两位耕地的农夫闻声直起腰来，用衣袖擦拭着满脸汗水，打量着不远处的车辆和人群，半天，那位大汉问道：“那位执辔者为谁？”

子路回答说：“吾夫子孔丘。”

大汉又问：“是鲁之孔丘吗？”

子路说：“正是。”

大汉说道：“鲁孔丘号称圣人，率弟子周游列国，车辙足迹遍天下，他自知渡口所在，何必来问我等农夫！”

子路又向满脚泥巴的胖子深施一礼说道：“恳请长者指示此河渡口。”

满脚泥巴的胖子问道：“你是何人？”

子路十分谦恭地说：“小子名唤仲由。”

“是孔丘弟子仲由吗？”胖子追问。

“正是。”子路强忍着性子回答。

满脚泥巴的胖子说：“乱世哄哄，已遍天下，何人能够治平？你与其追求避人之士，岂若从我等避世之士呢？”

胖子说完，二人便躬身拉犁耕田，不再理睬子路。

子路懊丧地回到了孔子身边，原原本本地叙说了一遍。孔子怅然叹息说：“鸟兽不可与同群，若不同人群相交，又与何相交呢？倘天下有道，丘何需率尔等四处奔波，从事改革呢？”

孔子命子路御车沿河堤前行，行约三、五里路，见有一座石拱桥横跨河上，桥上行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子路挥鞭驱马上桥，渡过河去。

在异国他乡行路很不容易，怕山，怕水，怕盗，怕迷途。不识路径，需时时探问，有的告诉，有的不告诉，有的故意指错。一天傍晚，孔子命子路前往探路，子路返回时，不见了夫子与同学的踪影，四处打探，毫无消息。夕阳西下，炊烟袅袅，人回家，鸟归巢，子路却在旷野之中四顾徘徊。忽见一位老人，用手杖撅着竹筐，边走边吟。子路忙走上前去，躬身施礼问道：“老丈可曾遇见我们夫子？”

老人回答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老人说着，放下竹筐，扶着拐杖摘取篱边的芸豆放到竹筐中。

子路环顾四周，暮色苍茫，空旷无际，不知哪儿有客店，不觉焦急起来。心想，这一定又是个隐士，以往的事实告诉了他，凡隐士待人都是冷若冰霜的，看来今夜是要露宿旷野了。但他却并不离去，为表敬意，一直垂手立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老人仿佛看透了子路的心思，待将竹筐摘满，便说道：“日没天黑，你到何处去寻找夫子？前去数十里方有客店，夜间行路不便，如若不嫌，且到老汉草舍去委屈一宵吧。”

这自然是子路所巴不得的，忙上前拱手施礼说：“老丈慷慨借宿，仲由感恩不尽！”

子路跟随老人回到家中，只见室中陈设典雅，不像一般农家。老人一边让座，一边唤出两个儿子行礼相见，然后吩咐道：“立即杀鸡具馔，招待远方来客。”

两个儿子答应了一声“是”，分头准备去了。子路十分感激，忙致谢说：“失路之人，惊扰高士，已觉不安，只求留宿，怎敢破费老丈。”

老人说：“既到茅舍，便是客人，农家素来好客，岂能让客人受委屈！”

这位老人自称无怀氏，隐居田舍，自食其力。食粮是两个儿子春耕、夏耘、秋收而得的；衣服是家人植棉、纺纱、织布、裁剪制做而成的；瓜菜是老汉在篱边垄畔种植的；后院有栏圈，喂养着鸡、鸭、猪、羊，可以任意宰杀；村外有池塘，养着鱼虾，可以随时捕捞；老人深明医理，遇到疾病，不用求医问诊。这样以来，事事不求人，不与外人交往，省却了许多应酬与烦恼，很觉安闲自在。

老人陪子路闲谈，只拉家常，不谈国家大事。不大一会，老人的两个儿端来了美酒佳肴，酒是自家的陈酿，菜肴是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老人将子路让于上座，父子三人相陪，轮番把盏，苦苦劝酒，只喝得子路醉醺醺，美滋滋。酒足饭饱之后，老人安排子路到客房休息。

这一夜，子路睡得十分香甜，待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主人招待吃过早饭，送他上路，彼此依依话别。

告别了无怀氏，费了许多周折，子路才找到了孔子一行。孔子盼子路正盼得心急火燎，忽见归来，喜出望外，忙问：

“由啊，昨夜何处安身？”

子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孔子听后，说：“无怀氏乃避世高士，他既盛情待你，分明与丘有关。你快返回见他，代丘致敬仰之辞，并告以君臣之义，及丘访问列国之苦衷。”

子路奉师命返回无怀氏宅第，但家中只有一位老年妇人，她告诉子路说，丈夫携带两个儿子游山玩水访友去了，少说三、五日，多则十多天才能回来。子路只好告诉老妇人，自己奉孔夫子之命特来致谢，然后告辞离去。

原来，子路一走，无怀氏便预料到子路回去见到孔子，孔子必命他返回致意。孔子是济世悯人的热中客，自己是不问理乱的世外人，二者的处世态度针锋相对，水火不相容。“道不同不相与谋”，呆在家里，子路来访，必然招惹许多麻烦，倒不如回避的好，至少图个耳根清闲，于是便带领两个儿子出门访友去了。

听了子路的回报，孔子感慨地评论说：“老者昨夜唤出二子与由相见，分明晓得长幼之礼不可废。然而‘率土之民莫非王臣’，君臣之义岂可不依？出仕乃士人之本分，似这样以隐居为高尚，只顾个人洁身自好，不顾世态紊乱，乱世何时得治？苍生岂能得救？虽生而与世何补？……”

孔子师徒一行终于到达了负函，见到了叶公。孔子与叶公虽说并非知己，但毕竟不是初次相见，且彼此仰慕，一旦相见，便促膝倾肠，相互切磋。孔子说：“吾公治理负函，事事公开，慎刑罚，薄赋税，万民称颂，奉若神明。真乃可敬可贺！”

叶公谦逊地说道：“夫子过奖了。梁不过遇事公开，听论无私，以直道对待百姓，故而负函民众皆率直无私。有一少年，其父攘羊，羊主查究，少年率直出面作证，证明羊为其父攘窃，并已入市脱售。少年直躬无私，人人称誉。”

孔子说：“吾党之直者，并非如此。持躬顺乎天理，合乎人情。父为了隐恶，子为父隐恶，虽不求直，直在其中。古训：‘子不言父过。’子证父攘羊，违反天理人情，虽直不足取。”

叶公听后，很不以为然。停了一会，问道：“梁自知才智不足，不敢入朝为官。请问为政之道，应该若何？”

孔子回答说：“为政者当正心修身，施惠于民，使近者悦服，远者来归。譬如北辰，高挂天空，众星环绕。居上位者能以德为政，便可不动而化民，不言而民信，无为而国治；所守虽简而能御繁，所处虽静而能制动，所务虽寡而能服众。尧、舜、禹、汤、文、武，能得天下，无不如此。”

叶公忙解释说：“梁仅为一县之主，德薄力微，绝无得天下之野心。只为吴、楚结怨，国社覆亡，幸而天不灭楚，有申包胥借得秦师，挽回天意，昭王才得以复国。然而楚府库中之珍宝，兵甲等，被吴军掳掠一空，元气至今未复。梁身为大夫，名为将军，常患吴兵再临，危巢遇风，故隐忧在怀，不顾冒昧，敢向夫子求教，专为图存，绝无他意。”

孔子赞叹说：“当世盛赞公贤，名不虚传。可惜不为昭王所重用，此乃昭王之失，非公之过也。至于吴、楚结怨，公患楚为吴所灭，实多虑矣。丘可断言：楚无吴患，吴必先亡。”叶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道：“吴破楚灭越，威震东南，兵强将勇，府库充盈，怎见得会先亡呢？”

孔子说：“公只见其外表，不晓其内里。从外表观之，诚如公言，然夫差亲佞、好色、忘义、远贤，四害兼具，岂有不亡之理！”

叶公恳求说：“敢请夫子明白指教，以安梁心。”

孔子解释说：“伯嚭是嫉贤贪财的佞臣，夫差倚为心腹，是谓亲佞。勾践进美女西施于吴，宠冠六宫，是谓好色。子胥只身逃吴，忠心报楚，运筹于帏幄之中，拼杀于疆场之上，为楚立下了汗马功劳，堪称忠勇冠时之名将，但因忠言直谏而为夫差所疏，是谓忘义、远贤。桀、纣因此四害而失天下，难道夫差还能够逃脱吗？”

“夫子所言，令梁豁然开朗，如出洞穴之中。”叶公说，“夫子在鲁，官为司寇，兼摄相事。敢问掌刑执法，该怎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掌刑执法，民命所托，非同儿戏，力诫者有五。一诫不枉法。冤狱皆由枉法而成。遇有冤狱，细心审察，力为昭雪。二诫不徇私。若有徇私，则说项求情者纷纷而来，如何应付？不徇私，执法如山，王孙将相犯法与庶民同罪，说项求情者自绝。三诫不纳贿。纳贿即为贪财，为官吏之大忌。不纳贿就是清廉自爱，秉公治狱，人民则爱戴若父母。四诫不慎刑。慎刑，就是谨慎用刑，不可屈打成招。不慎刑，就是滥用刑罚，使无辜百姓备受刑罚之苦，与心何忍？五诫不梗直。梗直，就是忠梗率直，铁面无私，哪怕公侯将相犯了法，也要奏请君命治罪。不梗直，则有权有势者犯了罪，不敢直奏，使他们得以逍遥法外，则天下必乱。此五诫乃掌刑执法之金科玉律。”

叶公闻听，连连点头称是，赞叹说：“夫子教言，诸梁顿开茅塞！不知可有佐证之实例吗？”

孔子说：“晋国的刑候与雍子争田，诉讼到司理官叔鱼那儿。论罪该在雍子，但雍子有女貌美，送予叔鱼为妾，以求反罪。叔鱼贪色受贿，曲断罪在刑候，田归雍子。刑候大怒，杀死叔鱼、雍子于朝廷之上。正卿韩起向叔向问道：‘此案罪在何人？’叔向回答说：‘三奸同罪，轻重无分。雍子自知有罪，以女为赂求直；叔鱼贪色反断；刑候专杀，其罪相同。《夏书》云：昏默贼杀，咎陶之刑也。雍子自知理曲，以赂求直便是昏，叔鱼暗中收赂便是默，刑候杀人无忌便是贼。按刑律俱当斩’韩起依叔向之言，斩刑候于殿外，把雍子、叔鱼暴尸于市。叔向堪称执法无私的直臣。”

……

孔子与叶公纵论天下时势与治世之道，推心置腹，谈得很是投机，不觉雄鸡已唱头遍。

经过这次畅谈，叶公更加敬佩孔子了，但他却不能完全理解孔子。第二天一早，子路独自在庭院内散步赏花，叶公走上前去问道：“孔夫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子路虽说是孔子早期的弟子，曾屡次弃官不做，追随孔子多半生，而且在三千孔门弟子中，是唯一敢与夫子争执甚至顶撞、耍脾气的一个，彼此一向开诚相见，无所不谈。然而叶公的问话却也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早饭之后，子路独自一人在卧室中默默地思考着这一考题的答案。

夫子像朝阳，似明月，他的思想放射着灿烂的光辉，照亮了许多人的心和前进的路。

夫子像蓝天，似草原，他的情怀深邃旷远，精深博大。

夫子像水晶，似清泉，他的心晶莹、透明、清澈，没有一丝瑕疵，不染一点尘滓，光明磊落，无私无畏。

夫子像刀锋，似剑刃，他的洞察力是那样犀利和深刻。

夫子像巨谷，若沧海，里边盛满了丰富渊博的知识和学问，这知识像江河之水，丘峦之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夫子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烈火，无论谁靠近他，接触他，都会被灼热，被熔化。

夫子像波涛，似激浪，精力总是那么旺盛，那么充沛，从不知疲倦，永不会停息。

夫子像春风，温暖，和煦，三十多年来，很少见他恶声恶语地跟人说话。

夫子像一把万能的钥匙，他能够循循善诱地打开每一个弟子的心灵。

夫子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不回头，不折弯，总是朝着一个认定的方向前进。

然而，夫子也很神秘，他的说和做似乎并不一致，例如，他说“君子大祸临头不恐惧，好事到来不喜形于色”，但当荣任大司寇、兼摄相事、参与国政、决定堕三都时，他都兴奋异常，喜形于色；他说“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但却欲应公山不狃和佛肸的邀请而前往；他一向主张君子重德不重色，但却应声名狼藉的南子的召见，进宫去半天不出来。而这一切，他又有足够的理由证明是正确的，使你无言以对。最使子路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像夫子这样治国平天下的大贤大圣，为什么竟会颠沛流离，终日栖栖遑遑，而不为当世所用呢？尽管在陈蔡绝粮时，夫子曾引经据典地给他讲过许多道理，但在感情上却一直转不过弯来。

子路是个性格粗鲁，头脑简单的人，他很少会静下心来前思后虑地想问题，今天却因叶公的一句问话而想了这许多。难道能将这一切都端给叶公吗？他想概括地评价夫子，但这是他所无能为力的，于是他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孔子回到卧室，见子路在凝神冥思，这是三十多年来朝夕相处所不曾见到的，很感奇怪，便问子路发生了什么事情。子路如实地告诉了夫子。孔子听后微笑着说：“由啊，你为何不告诉他：‘孔丘为人，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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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孔子正名 子路搏虎

这年秋天，孔子由负函返卫。

卫国的君位终于还是由卫灵公的孙子辄继承，这就是卫出公，也称卫孝公。辄的父亲蒯瞆在晋庇护下流亡在卫晋边境。这时卫出公在位已经三年了，国内的政治形势日趋安定，孔子在卫做官的弟子们纷纷邀请孔子返回卫国。孔子毫不犹豫地辞别了郢都，带领一班弟子自楚返卫。

深秋季节，大地一片凄凉，枯草望风披靡，黄叶随风飘落，为数不多的寒蝉在秋风中哀鸣。一天中午，孔子师徒来到一片树林中休息，人吃干粮，马啃衰草。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筛入林间空地，很有几分暖意。午饭后，孔子斜倚在一棵古松下闭目养神，微风吹来了一棵干枯的蓬草，在他身边停住，刺疼了他的脚面。待孔子睁开微闭的眼睛，不等伸手去拿，蓬草又随着一阵清风飘走了。它有时升到空中，有时贴着地面，穿行在林木之间，或滚动，或飘摇，飘飘停停，最后不见了，不知去向，不知何处安身。孔子望着这飘去的蓬草，听着梢头寒蝉那凄厉的哀鸣，不觉感慨万端。秋天过去便是寒冬，一年将尽。自己已经六十三岁，也到了暮秋之年。暮秋季节，农民已经收获完毕，仓满廪盈，而自己却一无所获，一事无成，将用什么去送走这寒冬岁末，生命的终结呢？那棵远去的蓬草仍在他眼前闪现，它没有根，没有家，随风四处飘荡，这又多么像自己的形象与身世呀！蓬草总有归宿，或烂成淤泥，或化为灰烬，然而自己的归宿是什么，又在哪里呢？……一阵欢快的歌声由远而近打断了孔子的遐思冥想。抬头望去，一位驼背老人一手持竹竿，一手提口袋，哼着小曲，一乐三颠地朝这边走来。他边走边用竹竿粘那枝头上哀鸣的寒蝉，只要竹竿到处，便是一个，无一逃亡。老人将竹竿伸出去，收回来，那蝉便振着翅翼挣扎，嘎嘎地鸣叫着落入他的口袋。他粘得很准，很快，远远看去，仿佛是在不断低头拾取。驼背老人走近身边，孔子惊异地赞叹说：“丈人粘蝉的技巧真高，莫非你掌握什么诀窍吗？”

驼背老人回答说：“每年五、六月间，我于林中取蝉，开始时，粘三只飞两只，渐渐的粘三只飞一只，到后来便一只也不再飞走，像从树上取下往口袋口里装一样。我的身体好比是树株，我的手臂好比是枝叶，天地虽大，万物众多，但均与我无关，我的心目中只有蝉翼。如此而已。”

驼背老人讲完，孔子像似总结，又像是在教育弟子们说：

“用心专一，能通于神。佝偻丈人大概是指此而言吧！”

说话间飞来了一群鸽子，落在他们身旁不远的一块空地上觅食。它们并不怕人，一边叫，一边瞪着机灵的小圆眼向这边瞧，一边“咕咕咕”地呼唤着。内中杂有一只水鸟，比鸽子大，比鸭子小，呈黄褐色，身体笨拙，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总是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孔子从未见过这种水鸟，便向驼背老人请教。驼背老人告诉孔子说：“此鸟名意怠，飞时由他鸟引路，栖时任他鸟胁迫，进不敢向前，退不敢落后，食不敢先尝，常列群鸟之中，张网捕者，援弓射者，均不能伤害它。”

听了驼背老人的介绍，孔子深受启发，心想，禽鸟尚且知合群以团结，藏身以避害，更何况是人呢？回想十年来，自己带领着几十个弟子，颠沛流离，被围于匡，伐树于宋，被困于陈、蔡，都几乎丧生，这与自己不知避害有关。自己曾读过“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以避乱”的故事。重千金的是以利合，重赤子的是以天属。以利合的，遇到穷患祸害必彼此相互抛弃，以天属的遇到危难必相互营救。自己长期抛家舍业，别妻离子，流落在外，这难道是合“天属”的吗？然而本来“直木先伐，甘井先竭”。“自夸者易贬，功成者招忌，名高者受谤”，这似乎是亘古不变的常理，难道自己能够逃脱吗？——孔子思想的机器在飞旋着，充满了矛盾与苦恼。

本来，孔子这次是要径直返回卫都帝丘的，因受意怠鸟的启迪，便派子路、高柴先到帝丘去探听实际情况，看看卫出公与孔文子是怎样的态度，是否容他回去从政，自己带领弟子们到宋卫边界的仪邑暂住，因为那里风俗敦厚。

一天，公良孺驾着车来到一条大河边，渡口处集聚着许多人，等候过河。忽然，有一只九尾鸟从树林中飞出，掠过河面，飞向遥远的北方，消逝在蓝天的尽头。大家都翘首仰望着那远去的飞鸟，很感惊诧，谁也不知道这只奇怪的九尾鸟叫什么名字。有位中年汉子见孔子岁数大，行走乘车，跟随他的一伙人都称他为“夫子”，定是个有知识有学问的高贵人，便上前问道：“请问老丈，可知方才飞过的九尾鸟唤作何名？”

孔子回答说：“此乃鸧鸹也。”

汉子追问说：“老丈有何根据？”

孔子解释说：“丘少时尝闻河上艄公唱道：‘鸧兮鸹兮，遂毛衰兮。一身九尾，夸美兮长兮。’此鸟生九尾，不是鸧鸹是什么呢？”

围听的人个个点头称誉。

孔子师徒住在仪邑一家不太考究的客店里。一天下午，店家来报，说有敝邑封人拜见孔子。封人是官名，大约是典守边疆的官吏。孔子吩咐子贡出去招待。子贡来到客室，见封人正立在那儿恭候。经店家介绍，封人向子贡拱手说道：“某虽系风尘小吏，然素来仰慕君子贤人。凡经过敝邑之君子贤人，未曾不见，今闻听孔夫子驾临，特来拜见受教。”

子贡引封人进内室来见孔子。封人见了孔子一揖到地说：“某虽居下位，然颇留心天下时势与君子贤人的踪迹。某素慕夫子是久负天下盛名的圣人，遍访列国，欲以‘仁政’‘德治’救万民，可是奔走十年，大道终莫能行。夫子既然博学多能，当然通达事理。眼见到处枝节横生，被困于匡、宋、陈、蔡等地，侥幸得脱伐树、绝粮等危险，应该觉悟息肩，何必再东奔西跑呢？”

孔子说：“丘之道，来自古圣贤。居上位者，借着职权以化民，收效较易；然而世不用我，只好以口舌说法，以道启民。丘之所以走遍天下，游说诸侯，结交士大夫，旨在借语言传古圣贤之道，以济天下，至于个人功名富贵，丘视之若浮云敝屣！”

封人再次施礼，十分恭敬地说道：“今日方知夫子乃救世真人，誓欲救民于水火。此非风尘末吏所能妄测高深的！”

封人说罢，依依告退。孔子命子贡代送到客店门外。店门外，封人感喟地对子贡等人说道：“诸位不必忧虑天下无贤君，世道昏暗日久，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故而周游四方，甚不得志，只能以施政设教的木铎，遍徇于道路，以收振聩发聋之功效，完成其素王之业绩……”木铎是铜质木舌的铃，古代施行政教，传布命令时用它。也比喻宣扬教化的人。这里用的是第二个意义。

孔文子的妻子是卫灵公的大女儿，蒯瞆的大姐。早在卫国独掌大权。蒯瞆是因为湔雪宫闱奇耻大辱而出亡在外的，无论是从伦理上，还是从道义上，天下的舆论多支持蒯瞆。蒯瞆现在住在戚邑，与赵简子的关系相当融洽，一旦借得晋兵回国夺取君位，孔文子将左右为难，既不能袒护妻侄而拒郎舅，也不便私通郎舅而逐妻侄。他反复想了许久，想起孔子是负天下重望的圣人，如果能请他回来同理朝政，一切问题便有所依靠了，而且孔子有许多贤弟子，可以做柱石，挑重担，共治卫国，因而他便征得出公的同意，欲到楚国去迎回孔子师徒。不料恰在这时，子路、高柴求见。孔文子忙殷勤地接入客室，劈口问道：“为何不见孔夫子归来？”

子路将实情告诉了孔文子，孔文子说：“正如久旱盼雨，圉醒里梦里都在盼望老友归来，岂有不欢迎之理，明朝一定亲驾车舆往迎！”

子路问起了卫国的近况，孔文子说：“卫正当多事之秋，内无贤才相助，外有世子树敌，所以急待老友还朝，解决疑难。”

彼此又谈论了一会儿国政，孔文子非常惬意地对子路说：“余已年高，军权现已交王孙贾。府中尚有家卒三千，苦于无相当人统率，今日将军自天而降，真乃雪中送炭，就请统率家甲，并荐为大夫。高柴原为士师，颇有经验，仍官复原职，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子路听说身兼双职，可以施展胸中抱负，欣然称谢。高柴性格内向，很少言语，只是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

孔文子招待子路、高柴吃过便饭，三人一同入朝拜见卫出公。孔文子向出公奏明原委，出公一一准奏。

第二天早朝以后，孔文子便与子路、子羔分别驾御着两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到仪邑去迎接孔子。卫出公也学着祖父灵公的样子，率领文武官员郊迎大贤，回宫后设盛宴为孔子师徒接风洗尘。从此以后，孔子师徒又在卫国住了五年。

孔子回到卫国的第二天上午，子路就问孔子：“倘卫君正待夫子主持政务，夫子将以何为先呢？”

子路向孔子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返回卫国的路上，在居仪的日子里，孔子就一直在思考着这一问题：这次返回卫国，假使卫出公让我出仕从政，我将首先解决什么问题呢？这个问题本来是很简单的，但在卫国却变得极其复杂。卫出公辄是卫灵公的孙子，是世子蒯瞆的儿子。灵公死后，理应由蒯瞆继任君位，但因他不满其母南子的淫乱行为，谋杀未成，逃亡在外。南子想立小儿子郢为君，郢不受，让位给辄，于是由辄继位，并拒绝其父蒯瞆回国。这不论在“君臣”的名份上，还是在“父子”的名份上，都是不“正”的，国内外对此正议论纷纷。但是，出公辄既受其祖母南子之命而立，即使将父亲排斥在外，也不影响他的君位“名份”，因为“父子”关系是从属“君臣”关系的。为了平息国内外的不好舆论，肯定卫出公的君位名份是合乎“周礼”的，必须首先端正名份。孔子对这个问题考虑的时间很长，早已成竹在胸了，所以当子路提出时，便毫不含混地回答说：“先端正名份，使之各安其分。”

子路对卫国的君位继承问题的看法如同世俗，认为辄继君位，拒绝其父蒯瞆回国是不合“名份”的，要“正名”就得反对卫出公，迎接蒯瞆回国执政为君，这在卫国不仅难以立足，恐怕要招惹塌天大祸。他没有猜透孔子的思想，因而提出怀疑说：“夫子未免迂腐太甚了吧？当今之卫国，首先端正名份，如何行得通呢？”

孔子不高兴地说：“由啊，你说话竟如此粗野浅薄！不懂之事，君子应取保留态度，不可妄言！名份不正，则难言之成理；言不成理，则事难有成；事不成，则礼乐难兴；礼乐不兴，则刑罚难以公允；刑罚不公，百姓则无所措手足。由此可见，君子对于名份，不可不言，言之则必可行。君子之言，定严肃不苟，万不可马虎从事！”

对于夫子的话，子路虽不十分明了，但却不再言语。

由此可见，孔子决心接受卫出公的邀请，在卫国干一番事业，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因而提出了自己“首先是端正名份”的政治纲领。然而，卫出公既像他的祖父卫灵公一样郊迎孔子，宴请孔子，礼待孔子，每年给孔子两千担的俸禄，博得了一个爱贤的美名，又像他的祖父卫灵公一样并不重用孔子，孔子在卫五年，只是做一个宾客，做一个公养之仕。孔子在鲁，是行可之仕，即有希望行道的官；卫灵公时，孔子是际可之仕，即受礼遇的官；如今成了卫出公的公养之仕，即受公养的官。这在别人，也许是最高的愿望了，无具体工作，却享受着并不低的待遇，而孔子却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想做一番事业的人，仅仅“公养”，是违背他的意愿的。在这种情况下，孔子只好把精力用在教学与治学上，为他几年后返回鲁国，删《诗》、《书》，订《礼》、《乐》，修《春秋》，搜集了资料，创造了条件，奠定了基础。

孔子闲来无事，一天由子贡陪同到士师府去查看高柴的政绩，高柴不在，他的副手正在审讯岭邑邑宰。岭邑已经两年不曾缴纳田赋，影响了国库的收入，孔文子责承士师依法审理。岭邑宰哭丧着脸说：“敝邑地处山区，近几年来常有猛兽出而作害，毁坏庄田，捕食牛羊，失踪和被伤害的人不计其数，农夫纷纷迁徙……”

“不管有何困难，拖欠田赋，总非忠实臣子！”副士师打断了邑宰的话，“本官限期三月，务须将所欠之赋税如数缴清，否则，将判你抗旨不遵之罪，定严惩不贷！”

“农夫逃亡，土地荒芜，纵然将末吏碎尸万段，也难缴清田赋……”邑宰为难地争辩着。

“休得狡辩，三月内缴不清田赋，你需提头来见！轰下堂去！”副士师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暴跳如雷地大呼。

几个如狼似虎的武士奉命拥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邑宰推出大堂。停了半天，副士师仍余怒未消。

孔子与子贡在审判厅侧旁的客室里等候高柴归来，隔壁的审讯情况，听得真真切切。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高柴外出归来。高柴，字子羔，齐人，比孔子少三十岁。他长得个子矮小，其貌不扬。早在鲁国，子路曾想推荐他担任费邑宰，孔子认为他比较愚笨，恐怕不能胜任。但他做事很灵活，能随机应变，在卫两任士师，都干得很出色。高柴见夫子来视察政绩，如实地作了较详尽的汇报。谈及方才副士师审讯岭邑宰的事，高柴说：“此事全在弟子失职，未能劝说副士师审慎从事。副士师为人正直，办事认真，颇干练，只是粗鲁莽撞，易出事端。”

孔子问：“柴啊，依你之见，此案该如何了结？”

高柴回答说：“深入岭邑查访，查耕作收获之实情，访农夫衣食之疾苦，然后奏明国君，酌情减免赋税。更为重要的乃是组织众多猎手进山，捕杀野兽，除去兽害，迁徙之农夫方得以归家，安居乐业，勤于农桑，民既富有，何患田赋难征？”

孔子欣慰地点点头说：“柴之所言，正合吾意。待进山之日，勿忘告知为师，丘携弟子同往，共探疾苦。”

孔子又与子羔拉谈了一些治法之道，子羔留夫子与子贡吃过午饭，师生促膝畅叙，直到太阳落山，孔子与子贡，方才离去。

忽一日，子羔来约孔子进山。师徒一行十多人来到所要视察的目的地。只见梯田里蒿莱遍地，一片荒芜；山谷中林深草密，蛇蝎蜿蜒；山坡上荆棘丛生，狼虫出没；为数了了的村庄，残垣断壁，茅舍无烟；走进村去，兔走雉飞……这景象告诉子羔，邑宰的话没有半点虚假，无钱粮缴纳田赋，是在情理之中。必须立即采取措施，拯救这一邑百姓。

天气明朗，风清日暖，孔子提议登山远眺，以开阔心胸。他已经许久不曾登山览胜了，十多年来，四处流浪，虽说跋涉过不少名山胜水，但栖栖遑遑，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观赏山光水色呢？今日他为子羔做了一件好事，为邑宰不再提着头来见，为一方百姓将会得救而高兴，所以不顾年迈体衰，竟有兴致登山了。

翻过一座山梁，眼前是一道深谷。两山峡谷，深而窄，山高坡陡，水流湍急似箭。湛蓝色的涧水跳着高，打着滚，游着涡，一泻千里，谷中巨石顺流而下，震得山谷轰鸣作响。这样的巨谷，这样的山涧，莫说是人，恐怕龟鳖、鼋、鼍也难横渡。孔子站在岸边眺望，观赏，他由这湍急的谷流生发开去，想得很多，很远。突然，有一个汉子纵身跳下水去，接着就被激流巨浪吞噬了。孔子认为这汉子是在投河自杀，急命公良孺设法搭救。公良孺沿谷涧追了一阵，无奈水深流急，不敢涉足，只好停下来望谷兴叹。正在这时，一阵歌声自水面飘来，抬头望去，见那汉子仰卧波上，一会安然若睡，一会边歌边泳，很顺利地到达了彼岸，站在岩石上向这边眺望。河谷虽窄，但因激流轰响，高声呼喊是徒劳的，孔子便挥手示意，请他游过来，有事请教。那汉子又纵身跳入水中，一会仰，一会卧，一会侧，一会潜，一会浮，似散步林荫，若游愁凉亭，安闲自得，很快地游了过来，爬上岸边。孔子如饥似渴地问道：“敢问壮士，这游泳可有道可学吗？你是怎样学得如此精湛呢？”

壮汉回答说：“我不知有道，更不知是如何学法。”

孔子又问：“莫非你生就善游，如行陆地一般吗？”

壮汉说：“这是我的故土，我生于此而安于此。我生于水而安于水，因而游技与生命俱长，这是我的天性。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游水而善于游水，这大约是我的命中注定的吧。”说完，一揖告别，无忧无虑地唱着山歌远去了。

孔子疑心这又是一个避世之士，在劝戒自己要安于故土，不必四处奔波。要安于时势，不必自寻苦恼。要安于命运，不必拼力挣扎。他沉思了半晌，然后对弟子们说：“游水汉子之辞，丘不能苟同。倘人人安于混沌，盘古不挥动板斧，开天辟地，何以会有今日朗朗之晴空！丘之一生，就是要进取，要拼搏，要行吾之大道！……”

深谷激流挡住了去路，孔子师徒只好折回身去，向另一座山峰攀去。弟子们搀扶着夫子，翻过了大小不等的几条山背，奔向主峰。时当正午，骄阳似火，只晒得孔子口燥唇干，命弟子们就树荫下休息，子路提桶去取泉水解渴。

子路手提水桶径直朝前走去，翻过一座小山包，鼻中闻到了一股腥味，正在惊异的当儿，霍地一只白额猛虎从茂密的丛林中蹿出，张牙舞爪地向子路扑来。子路急忙拔出腰中佩剑与猛虎相搏，一个腾步蹿到了猛虎的后边，挺剑便刺。无奈虎皮坚韧，不能深入，猛虎挨了一剑，疼痛难忍，怒吼着，咆哮着扑向子路……

子路虽从小练过武功，堪称勇冠三军，但却从未与猛虎交手，不得打虎要领，见猛虎扑来，一闪身躲过，又是一个箭步蹿到了猛虎的身后。虎身大体笨，还没来得及调转过来，被子路左手抓住了尾巴，右手噌的一剑，割下了半截。猛虎疼得满地打滚，子路趁机隐于丛林，一口气逃到了半山腰……

孔子师徒正在林荫下休息，有的聊天，有的啃干粮，忽听阵阵虎啸，估计可能是子路碰上了猛虎。公良孺等几员武将奉夫子之命正欲持刀剑下山相助，见子路浑身汗湿，气喘吁吁地跑来。孔子见子路面如土灰，喘息不迭，正想动问，子路却劈面先问：“上士，中士，下士，杀虎是怎样的？”

孔子回答说：“上士杀虎砍虎头，中士杀虎割虎耳，下士杀虎捉虎尾。莫非你遇着猛虎了吗？”

子路从袖中取出半截虎尾抛到地上，一屁股坐在一块青石上说道：“夫子明知此山有虎伤人，却遣由一人下山汲水，莫非是欲假猛虎以杀由吗？”

不等孔子开口，众弟子纷纷为夫子争理，你一言，他一语，弄得子路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只是傻愣愣地望着蓝天出神。子贡说：“孔门弟子三千，夫子从未宣过恶言，出过恶声，况且你是夫子最得意的弟子，数十年来亲若父子手足，夫子岂会有害你之心！”

孔子说：“二三子请不要责备于他，由与虎力搏，受虎惊吓，力怯逃来，一时神志昏糊，不足为怪。”

子路坐在青石上，闭目养神，半晌，睁开眼说：“由与虎斗昏了，说了几句梦话，恳请夫子恕罪！”

孔子爱抚地说：“知性者同居，丘岂能怪你。”

子路挺身而起，抓起弓箭，就要下山，孔子问道：“由啊，意欲何往？”

子路发誓说：“下山打虎！今日不将这畜生杀死，便不佩做仲尼弟子！”

孔子很喜欢子路的勇敢性格和勇于进取的精师。“明知不可而为之”，这是孔子一生的作为。但他不喜欢子路的莽撞，头脑简单。一个人单枪匹马地下山搏虎，无异于自投虎口。如果弟子们真能打死一只兽中王，那么便可以此作广告，告诉人们猛虎并不可怕，就可以顺利地组织猎人进山消灭野兽，使这一带百姓重建家园，安心耕耘，所以他支持子路下山打虎，派公良孺等一起前往，协力相助。

子路带领五、六个同学，手持兵器来到方才与虎搏斗的地方。子路吩咐同学们隐蔽在四周的草丛里，由他一人慢慢地披蒿草，拔荆棘，向前窥探寻觅。突然，子路发现猛虎正躺在一棵大树下，回躬着身子在舔那受伤的断尾。子路不声不响地匍伏到正对着虎头的一棵古松下，然后噌噌噌地爬上树干。那虎只顾舔伤，子路的这些举动，它丝毫没有发觉。潜伏在四周草丛里的同学们，也根本不知道子路都干了些什么，正在干着什么，是否寻到了猛虎的踪迹。子路拿箭搭弓，用力拉弦，精心瞄准，直拉至弓似满月才松弦放箭。只听蹚的一声，那箭正正当当地射在虎的天灵盖上，只疼得那猛虎向上蹿了一丈多高，又是怒吼和咆哮，震得山谷回荡。猛虎用头抵地，在地上旋转着，力图将那枝箭擦掉，减少疼痛。同学们闻听虎啸，蹿出草丛，围拢过来，但只是高声呼喊，谁也不敢靠前，竟都忘记了向猛虎放箭。子路一个高从古松上跳下地面，扑上前去，双手抓住那半截虎尾，将猛虎抡在空中，每抡一圈，那虎头便在树干上狠砸一下，连抡了三圈，连砸了三下，那畜生便脑浆迸裂，鲜血淋漓，失去了昔日的威风。同学们欢呼着围上前来，那虎早已气绝，子路也瘫坐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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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子贡说吴 冉求克齐

吴国的势力愈来愈强大，不断对外扩张，一心想称霸中原。公元前488年——鲁哀公七年的夏天，吴国挟迫鲁国在鲁国的鄫城（现在山东峄县境内）举行了一次会谈，子服景伯为鲁哀公的相礼。在这次会谈中，吴国恃强凌弱，任意摆布鲁国，向鲁提出了一系列无理的要求。吴国要求鲁国拿出一百只牛，一百只羊，一百只猪作为献礼，当时称为“百牢”。这显然是在以强国凌辱弱国，以霸主役使诸侯。鲁国不从，子服景伯说：“先王无此礼制，鲁岂敢逾越！”

吴相礼说：“宋已献我百牢，鲁不得在其后。况且昭公二十一年，鲁曾献十一牢与晋大夫范鞅，难道今日献百牢与吴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子服景伯忿忿地说：“晋之范鞅贪而弃礼，以强晋凌我弱鲁，鲁不得不从。吴王乃仁义之君，以礼命诸侯，鲁则应以周礼之限为数。奉天子之牢不过十二，此乃天之大数也。今吴弃周礼，强索百牢，这难道是君子之举吗？”

吴国本来是贪婪成性，暴虐无道的豺狼之辈，子服景伯跟它讲这些，纯系是对牛弹琴，所以，争执了半天，问题终未得到解决。

回到住地，景伯对鲁哀公说：“当今时势，吴强而鲁弱，若执意不肯献百牢之礼，吴必出兵伐鲁。小不忍则乱大谋，依臣之管见，以屈从为上。”

鲁哀公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的国家弱小，就是要受强国的欺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嘛，这是当今社会的现实，只好点头应允，以百牢之礼献吴。

可怜的鲁哀公，只看到了以强凌弱的社会现实，却没有想到如何富国强兵，不为他国所鱼肉。

吴国在会谈桌上取得了胜利，得意而归。消息传开，诸侯各国议论纷纷，有的称誉吴国强大，君臣英豪；有的则骂吴国弃礼不仁，有如虎狼。身居高位，手掌重权的人，多是些聋子，他们只能听到溢美赞誉之辞，有谁肯将贬抑之言灌入他们的耳骨呢？吴国君臣自然也不会例外。太宰伯嚭没有参加吴鲁会谈，这次外交上的胜利没有他的功劳，他很觉懊恼。伯嚭是个贪婪的佞臣，一向嫉贤妒能，不甘在人之下，便以大国之居，派人到鲁国去召季康子来吴禀见。他想借此机会露一手，捞一把，为自己涂脂抹粉。

季氏宽大的议事厅里，季康子一人在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只有三十八岁年纪，但由于整日山珍海味，吃得脑满肠肥，加以无所事事，因而过早地发福了。圆而大的头几乎是粘在肩上，中间似乎并没有脖子。脂肚挺得高高，像七、八个月的孕妇，连那宽大的袍子也遮掩不住。稀疏的胡须，淡淡的眉毛，黄而参差的牙齿，灰白的脸皮，这一切都在向人们宣告，这是个酒色之徒。他的长相与其祖父、父亲颇相似，但性格却绝然相反。季平子、季桓子虽贪婪、阴毒、凶狠，但却善动脑筋，一向不露声色，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或者正在运筹一个什么新的阴谋，喜欢一个人在这间大厅里盘膝危坐，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杯浓茶，一边品茶，一边静静地想心思。季康子则不同，他本来就不学无术，又圆又大的脑壳里仿佛堆满了肉与脂，连半点缝隙也没有，加上脾气大，火性急，所以哪怕遇有针鼻大小的事，便这样热锅上蚂蚁似的坐卧不安。自从接到了伯嚭的邀请信，他就一筹莫展，食不香，睡不甜。他倒是有点自知之明，无论从学问上、韬略上、口才上、外交礼仪上、应变能力上，自己都与子服景伯相距甚远，子服景伯与哀公尚且受辱，见笑于诸侯，自己此番应邀前往，现场不是更加狼狈，后果不是更加不堪设想吗？他接受了冉有的建议，派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到卫国去请子贡，但至今仍没有来到……

子贡奉季康子之请赴吴辞谢，拜见了伯嚭。伯嚭将子贡安置到馆舍安歇，来日于太宰府详谈议事。

第二天巳时，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来到了太宰府，车上走下了一位穿着丧服的人，这就是子贡。早有门官报知了伯嚭，伯嚭出府门一看，大惊失色，怒火中烧，正想发作，又克制了自己。因为子贡的外交才能闻名于诸侯，八年前他来说吴救鲁困齐，二人就曾打过交道，领教过他的厉害。伯嚭将子贡迎入正厅，二人分宾主坐好，问道：“先生为孔夫子高足尽知礼仪，请问国君长大于道路，而大夫不出其门，此为何礼？”

子贡回答说：“此乃畏大国矣，并非礼也。倘若君臣虚国尽行，强国岂不乘虚而入吗？”

伯嚭很感兴趣地问：“大国乘虚而入，合礼与否？”

子贡说：“大国不以礼待诸侯，遗害无穷，必将亡国。”

伯嚭反驳说：“大国民富兵强，横行天下，臣服诸侯，岂有亡国之理１

子贡冷冷地笑着说：“太宰岂不闻井娃观天，鼠目寸光吗？吴今虽强，然不久将焚宗庙，覆社稷，亡君臣，死万民，故赐特依礼着丧服，先来吊孝致哀。”

伯嚭再也忍耐不住了，拍案而起说：“孺生休得胡言，小心割掉你的舌头１

子贡泰然自若，边品茶边说：“太宰休动雷霆震怒，请听赐陈述利害。若言之有理，当谢赐之美意；若出言悖谬，赐甘赴汤镬！倘先割掉舌头，赐则不能言，吴将危矣……”子贡是那样平静，那样风趣。

“先生请言其详。”伯嚭像泄了气的皮球，重又坐下。

子贡又呷了一口茶，咂巴咂巴嘴唇，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赐随夫子居卫，亲眼目睹一事，太宰可有兴致一闻吗？”

“先生但讲无妨”。伯嚭说。

子贡说：“卫有岭邑，处于重山峻岭之中。近年来常有猛虎出没，毁坏庄田，捕食牛羊，伤害男女，一邑百姓纷纷迁徙逃亡……”子贡说着，突然停住了，在津津有味地品茶。

伯嚭竟等不及了，追问说：“后来如何？”

子贡见问，接着说：“后来卫相国孔文子组织全国著名猎手数百名进山，捕获猛虎十八只，百姓方得以回归故里，重建家园，勤于农桑，安居乐业。”

伯嚭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子贡转移话题说：“昔者，周大王命其三子大伯、仲雍、季历俱适荆蛮，拥有一方民众。长子大伯身着周之礼服，以周礼化民，民皆依礼行事。大伯无子，死后其弟仲雍继位。仲雍生性怯懦，国势渐弱，吴则挟持其废弃周礼，效法吴俗——剪断长发，裸露上身，刻上花纹作为装饰。仲雍之举，非为礼也，以避灾害。近者，吴鲁会谈，吴不以礼待鲁，强索百牢。吴强而鲁弱，鲁不得不从。吴伐楚灭越，侵凌中原诸国，此与猛虎毁坏庄田，捕食牛羊，伤害男女何异？吴虽强大，岂能胜过百兽之王吗？虎不知礼，恣意横行，为害甚广，最后群起而攻之。终成鼎镬中之佳肴。吴不以礼待诸侯，侵弱暴寡，肆无忌惮，结怨甚多。如今又侵凌鲁国，鲁乃周公封地，文明礼仪之邦，与齐为甥舅，与卫系兄弟。卫与强晋比邻，亲若手足。鲁、卫、齐、晋、楚、越以及为吴所害之诸国联合起来，犹如数百名猎手进山，虎再猛，岂能免于死亡？吴险如履冰，危若累卵，故赐特着丧服提前来吊，以尽故友之意。

孺生话已叙完，请太宰割舌平怒。”

“万望先生恕嚭鲁莽之罪１伯嚭为难地说，“先生不愧为天下辩士，外交豪杰，一席话令嚭茅塞顿开。嚭当奏明吴王，改弦更张，以礼待天下诸侯。

一个人的观点，一个国家的方针政策，哪里是一席话所能改变得了的，更何况伯嚭是个毫无信义的奸佞小人。但无论如何，子贡这次受聘出使，没有受辱，维护了季康子和鲁国的尊严。

小小的邾国既是鲁国的附庸，却也依靠吴国，受吴的庇护。夏季的吴鲁鄫邑会谈，鲁国失利，受了凌辱，于是秋季便兴师伐邾，想挽回一点面子，捞回一点损失。哪知这一举动竟又违背了鄫邑会盟的精神，所以第二年三月，吴王应邾君之请，兴师伐鲁。孟懿子对子服景伯说：“吴兵压境，这将如何？”

景伯对答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吴师既来，即与之战，有何可怕？况且此乃鲁违鄫邑之盟，自致祸患，有何可言？”

吴师进入鲁国边境的第一天就攻克了东阳，向北挺进，当夜宿在五梧，第二天又驻扎在蚕室。鲁国将士公宾庚、公甲叔子、析朱钽同车与吴军交战，一起被俘，献给吴王。吴王感叹说：“同车能俱死，是国能使人，鲁不可望得也。”

鲁大夫微虎，在帐前设立一个很高的障碍，从军中挑出七百名身强力壮的士卒，令每人跳三次，凡能跳过一次的，就可中选，最后选了三百名最精良的，组成敢死队，日夜操练，孔子的弟子有若，就是这三百名中的一员。一天夜里，吴王住在泗上，微虎带领敢死队前去偷袭，走到稷门，有人对季康子说：“吴军强大，三百名士卒偷营劫寨，等于自投罗网。此举既无害于吴，又令诸多士卒送死，何不立即停止前进呢？”

季康子接受了这个人的意见，下令停止前进。微虎征求士兵们的意见，有若挺身而出，第一个表示坚决反对，三百名战友纷纷响应，誓与吴军决一死战。季康子为士卒们誓死报效祖国的精神和慷慨激昂的情绪所感染，立即收回了成命。微虎带领敢死队乘夜色前进，有若设巧计赚开了城门，三百名敢死队员蜂拥而入。连日来，吴军节节取胜，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思想麻痹，毫无戒备，所以鲁国的三百名敢死队员冲入敌营，如虎入狼群，东戮西杀，横冲直撞，只杀得那吴军丢盔弃甲，四处逃窜，溃不成军，因地理不熟而坠入泗水中淹死的，不计其数。

这一夜，吴王换了三个地方，勉强保住了性命。

吴王提出与鲁国谈判讲和，订立盟约。鲁哀公与季康子都同意了。子服景伯说：“楚人围宋，宋人易子而食，折骨为炊，尚无城下之盟。今吴为我杀得狼狈不堪，与之订盟，乃遗弃故国也。吴远道而来，将士疲惫，粮草不足，不久当归。

我应乘胜追击，聚而歼之，何以与之订盟呢？”

鲁哀公、季康子不接受子服景伯的意见，坚持与吴讲和订盟。景伯无可奈何，只好服从。景伯奉命任谈判的全权代表，来到莱门。这次谈判的气氛与去年在鄫邑不同，吴国不再那么气焰嚣张了，景伯提出的条件他们基本上都接受了，很顺利地签订了盟约，为保盟约的实施，景伯提出自己愿到吴国去做人质，但必须将吴王的儿子姑曹留在鲁国作人质。吴执意不肯，景伯做了让步，最后双方都未留人质。

这次吴国侵伐鲁国的战争，鲁国以弱胜强，取得了胜利，孔子的弟子子服景伯与有若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充当了中流砥柱。

季康子为了稳固自己在国内外的地位，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齐国刚即位的齐简公。哪知他妹妹在家里与其叔父季鲂侯私通。临出嫁之前才把实情告诉了季康子。季康子害怕了，不敢把妹妹送给齐简公。齐简公少年气盛，自然不肯罢休，便在这一年的夏天兴师伐鲁问罪，夺取了讙、阐两邑。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齐简公还在酝酿一场新的更大规模的侵鲁战争。

公元前485年，孔子六十七岁。

弟子们发现，夫子的情绪近来很不好，沉默，寡言，常常独自一人到郊外的树林里或小溪旁去散步，归来之后，也是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愣愣地出神，有时眼角还隐约挂着闪光的泪滴。他的食欲大减，夜间常辗转反侧，彻夜不眠。他穿起了素色的或缁色的裙裳，似乎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重修饰了。

背地里弟子们都在议论纷纷，不知夫子近来又在想些什么，莫非是在思念故国？或是在为自己生不逢时，道不能行而抑郁伤感吗？一天，孔子又独处室中，仿佛是在翻阅书简，但却心不在焉。颜回新得了一包名茶，送给夫子品尝，发现这情景，站在夫子身旁呆了半天，然后说：“夫子近来心绪不佳，莫非师母她……”孔子热泪盈眶地抓住颜回的双手，再次重复他那说过多少次的老话：“知丘心者，莫若回也！

……”

孔子含着热泪告诉颜回说，半月前接到噩耗，夫人亓官氏病逝了。他没有声张，忍受着悲痛，默默地将泪水吞到了肚子里。

按常理说，年近七十的人了，丧偶勿需这样哀伤，但孔子的情形与众不同。夫人的一生太辛苦，太凄清了，她丧失了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权利与幸福，自己近二十年流浪在外，即使在国内从政的那些岁月，也无暇顾及妻小，一生夫妻，几夕衾温！况且妻子一生都在为自己的温饱、安危担忧，食不甘味，夜不安寝。抚养子女，操持家务，更是全都落在夫人一个人身上。可是夫人在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自己竟不在身边。自己不配做一个丈夫，不配做一个父亲。本来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改变这个混浊的社会现实的事业上，然而世事茫茫，岁月蹉跎，自己竟不为时势所容，更不要说有什么功劳与业绩，这怎么能不使他哀伤呢？……

经过了充分的准备，齐简公终于在公元前484年春，再次兴师伐鲁，国书、高无平统率五百乘兵车直达齐鲁边境的清地（齐地，今山东省长清县东南）。这时，鲁国首都曲阜草木皆兵，人心惶恐。大权独揽的季康子急忙找来家臣冉求，心惊肉跳地说：“齐师已至清地，必为侵伐鲁国而来，依你之见，该如何防范？”

冉求满怀信心地说：“齐师来犯，奋力抵御而已，冢宰何必惊慌。”

“但不知如何抵御？”季康子瞪大了渴求的眼睛盯着冉求。

冉求胸有成竹地说：“冢宰与孟孙氏、叔孙氏三家，留一家固守都城，两家随国君御驾亲征，至边境上去决一死战，必胜。”

季康子摇摇头说：“此议难行。”

冉求略加思索了一会说：“若不然，引狼入室，关门痛打。”

季康子为难地摊出了两手说：“此事非吾一人所能决也，待吾与孟、叔二氏协商后再议。”

季康子找到了孟孙氏与叔孙氏商议，两家都不同意。季康子无可奈何，只得又来找冉求，而且愤愤地说：“敌师压境，危及社稷，二氏竟不肯抵抗，居心何在？”

冉求微笑着说：“孟孙、叔孙两家不肯出兵，情有可原。

……”

“此话怎讲？”季康子余怒未息。

冉求和颜悦色地说：“鲁之政权，全在冢宰一人。出师御敌，胜则冢宰之功，败则冢宰丧权失国，与二氏无干，二氏何以会心急如焚，历险于刀光剑影之中呢？”

“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不成？”季康子气冲冲地说。

冉求说：“二氏可以袖手不问，冢宰却不能不战。齐人代鲁而不能战，冢宰之耻也，将何面列于诸侯？”

“只我一室，何以抵敌，岂不似以肉投馁虎吗？”季康子哭丧着脸说。

冉求分析说：“鲁群室之卒，多于齐之兵车数倍。冢宰一室之甲，亦优于齐军，有何患焉？既然二氏不肯与战，国君则不必御驾亲征。请冢宰授军权与求，求将率部面水背城一战，不胜齐军，愿以头颅来见！”

季康子如释重负似地说：“总管能救肥燃眉之急，实乃忠勇双全之壮士也！待却齐之后，肥当重酬。但不知将军尚有何求？”

冉求说：“军士任我统率，百姓任我役使，令樊迟为副将。

只此而已。”

季康子说：“樊迟年纪尚轻，恐难当此任。”

冉求说：“樊迟年纪虽轻，然有计谋，有勇力，能唯命是从。”

季康子说：“一切依将军所言，随我奏请国君。”

冉求随季康子进宫，季康子上朝面君，冉求在党氏之沟等候。正在这时，孟孺子走来，老远就问：“冉求，闻听你已被季氏任命为将军，将率师御敌，可真有此事吗？”冉求冷冷地笑着说：“君子之远虑，小人何知？”说着，睬也不睬地昂首望着天空，正有一只鸿鹄在蔚蓝色的天空中遨游，飞翔，冉求感慨地长叹一声说：“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孟孺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面红耳赤地走了过来，继续问话，但冉求却只是仰首望天，一句不答。孟孺子急了，脸涨得由红变紫，质问说：“冉求，你为何见问而不答？”

冉求又冷冷一笑说：“子之所问，非尔之才力所能及，故不答。”

孟孺子像挨了一记耳光，满脸火辣辣的疼，说：“你是在嘲笑我不成丈夫吗？”

冉求说：“子若为丈夫，请将右军，随求而后，共却齐师。

否则，父母妄生，天地错容，人类不齿也！”

别小看冉求的这一激将法，还真管用，孟孺子立即回去整顿家甲，组成右军。孟孺子是孟懿子的长子，去年孟懿子死后，他世袭了父职。

季康子有家甲七千，冉求从中挑选了三百名精兵，大部分是武城人，用为亲兵。经过短暂的训练之后，三百名亲兵一律将刀剑换成了长矛。于此同时，冉求下令组织数以千计的民工，将泗水上流凡有深水的河谷，一律开沟凿渠，将水引入泗水河畔，待命凿通，灌诸谷之水入泗水。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冉求先命老幼守都城，驻扎在南城门。然后让管周父御车，樊迟为副将，率师迎敌，将齐师诱过泗水。五天后，孟孺子的右军由颜羽御车，邴洩为副将也赶来了。

孟孺子年少气盛，加以受了冉求的刺激与羞辱，争着先与齐军交锋，以呈威风。但一交战，便大败而逃。

冉求的左军将士，思想也并不统一。有一公叔务人，出城时流着眼泪对守城人说：“鲁之徭役繁重，赋税多于牛毛，国君无良谋，群臣不尽力，民不聊生，何以能战而胜之？”公叔务人的思想有相当的代表性，表明了一部分将士无取胜的信心。冉求左军的阵前有一条很宽的大沟，沟中有水。鲁军与齐军以沟为界，隔沟对峙。

一天，冉求欲发起总攻，下令将士涉过沟去，与敌人厮杀。陈瓘、陈庄首先率部涉过沟去，与齐军相拼。孟之侧继后，马行到水中，抽箭打马说：“马不前也。”

林不狃也犹豫徘徊，不肯径直前进。他的队伍中有战士说：“你迟迟不前，莫非欲逃吗？”

林不狃说：“吾不如何人？为何要逃呢？”

战士问：“既如此，为何不肯勇往直前呢？”

林不狃说：“阻止恶战，足以为贤，故皆无战志。”樊迟见到这种情形，对冉求说：“将士不逾沟，非不能也，为不信汝也。我等需身先士卒，取信于将士，以得军心。”

冉求对全军将士说：“凡不欲战者，限三刻时间，放下军械，脱下戎装，尽请归家，然非鲁人也！限三刻时间，逾越此沟。既不归家，又不与战者，处以军法！”

冉求说完，令管周父挥鞭策马，率先蹚过沟渠，杀入敌群。一马当先，万马奔腾，全军将士，以雷霆万钧之势横越彼岸，与齐军交锋。冉求下令三百名亲兵，只砍齐军车乘的马腿，迫使其下车应战。自己也抛弃车乘，与齐军肉搏厮杀。三百名精兵以长矛对齐军的刀剑，齐军不等靠身，便被削掉了脑袋，犹如削瓜摘果一般。齐军望而生畏，丢盔弃甲而逃，溃不成军，相互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齐国统帅国书见状忙鸣金收兵，欲班师回国。可是，泗水滔滔，挡住了去路，欲泅不能，欲渡无船。有习水性的士卒纷纷跳下水去逃命，无奈水势汹涌，多被吞噬——齐师势将全军覆没。

冉求、樊迟早已抛掉了车乘，正在挥舞长戈指挥将士们掩杀，高呼：“全军将士，泗水暴涨，齐军败无归路，已成瓮中之鳖矣！我等背后即为国都，如若败退，则无国无家矣！”

冉求这一呼喊，这一动员，将士们厮杀得更加勇猛，誓欲瓮中捉鳖！……

正在这时，季康子驱车驾临，视察战果，问冉求说：“闻听冉将军旗开得胜，吾特来祝贺，但不知我军伤亡若何？”

冉求急匆匆地回答说：“战斗尚未结束，无法统计确数，估计将不及齐军伤亡之十一。”

正说话间，一位探子来报：“齐军弄到十余只舟船，正欲乘夜色渡泗水逃遁。”

冉求下令说：“封锁渡口，不得放走一个！”

季康子忙伸手制止说：“且慢！”然后转过身来对冉求说：“兵书云，困兽犹斗，穷寇莫追。今番冉将军已给齐军致命之一击，总算教训了强齐，对鲁不可妄为，就放其一条生路吧。”

冉求说：“启禀冢宰，齐军元气大伤，聚而歼之，如探囊取物，为何要放虎归山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你只看齐军元气大伤，却不见我军伤亡几何！”季康子严肃地说，“放虎归山，只是外患；损伤我家甲兵卒，却要受孟、叔二氏挟持，将遗害无穷呀！……”

这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国难当头，季康子仍念念不忘“我之家甲”，不忘争权夺利。冉求抬起头来，以鄙视的目光注视着季康子，看着他那粗短短，矮胖胖的形象。各国的政权都落在这些大腹便便的权贵们手里，天下还有复兴之日吗？难怪痴情而固执的夫子到处碰壁，他真为夫子鸣不平！夫子满腹经纶，但手中却无起码的权柄。而这些胆小如鼠，脑满肠肥的庸碌之辈，却主宰着天下的命运，这难道是公平的吗？他紧握双拳，默默地捶胸顿足，问大地，问苍天，然而大地沉沉无语，苍天茫茫不言……

季康子毕竟是鲁国的冢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是鲁国政权的实际操纵者，而自己却只不过是冢宰府的一名家臣，虽然满怀雄心壮志，很想利用这一有利的条件来实现老师追求了一生的理想，但季康子却迫使他下令停止追击，迫使他下令班师，他只好服从。

鲁国再次以弱胜强，取得了胜利，孔子的弟子冉求与樊迟又充当了中流砥柱，成了鲁国的两位英雄。凯旋之日，鲁哀公郊迎至十里长亭，人民倾城倾国出动，欢声雷动，灯火辉煌，鲁哀公举行盛大的国宴为冉求、樊迟庆功。在鲁国的历史上，只有十六年前孔子夹谷会盟取胜归来时才这样欢庆过，这样热闹过，这样排场过。

冉求改革作战武器，令三百名精兵换刀剑为长矛，是这次战役取胜的重要措施之一。孔子曾赞扬说：“求能执干戈以卫社稷，真义勇也。”

席间，季康子笑容可掬地频频敬酒，说道：“孔门无将才，你的战术难道是无师而自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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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孔子归鲁 季氏问政

在欢庆胜利的时刻，在为冉求、樊迟庆功的国宴上，季康子笑容可掬地问冉求：“孔门无将才，你的战术难道是无师而自通的吗？”

经季康子一问，冉求脸上的笑容即刻消逝了，他的心沉了下去，他的耳边响起了八年前南宫敬叔到陈国请他时，夫子的“此番归鲁，定然大用，非小用也”的估计，夫子真是料事若神呀！响起了送别时夫子那深沉、悲凉而苍老的声音：“回去吧，回去吧！……”响起了颜回代夫子多送他一程时那意味深长的嘱托：“夫子时时都在思念故国，兄归国，若蒙鲁君重用，切莫忘记来请回夫子……”他的眼前出现了夫子那高大的、背愈驼愈厉害的形象。落叶飘飘，夫子挥手与他告别，秋风萧瑟，夫子的苍发长髯凌乱不堪，目送他远去的情形，八年来无时无刻不在他的面前闪现。他反驳季康子说：“谁道孔门无将才？子路、公良孺、公晳哀等，均有万夫不当之勇，能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求之战术，不及师兄弟之万一。吾夫子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圣人，三千弟子之技艺，均来源于夫子的教授。”

经冉求一提，季康子不由得想起了近年来接二连三发生的几件事。哀公七年，继吴、鲁鄫邑会盟之后，吴太宰伯嚭派使者召自己赴吴会见，欲再次侮辱鲁国，因借用了子贡代为出使，舌战伯嚭，取得了胜利，维护了鲁国和自己的尊严。哀公八年春，吴大举伐鲁，因有若参战而取胜。这年夏天，齐师伐鲁，因冉求、樊迟的指挥英明，方以弱胜强，取得了重大胜利。这一切都说明，孔门弟子个个不凡，足见孔夫子是个经天纬地的圣人。自己还很年轻，执政尚无经验，若请回孔夫子，委以重任，时时请教，鲁国定会迅速振兴。想到这里，他对冉求说：“肥欲将孔夫子请回来，辅佐国政，你看如何？”

冉求回答说：“若能如此，冢宰当堪称旷古贤相，鲁国称雄有望。然而，孔夫子非常人所能比，所能了解，冢宰需知夫子之为人，方能一展其才。”

季康子问：“夫子之为人如何？”

冉求回答说：“用之则天下必兴，万民受惠，连鬼神也无取其咎。夫子的愿望是振家邦，治社稷，而非图一己之利，若不合其意，封万户侯，也难动其心！”

季康子说：“肥既诚心请夫子归国，自会顺其心意。”

冉求说：“冢宰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冷淡了夫子！”

坐在一旁大吃大嚼的鲁哀公兴奋地说：“爱卿之念，正与孤同，请速派人携厚礼请孔夫子归国。”

冉求说：“招贤纳士，乃明君之所为。鲁有明君贤相，再有孔夫子相辅，何愁不称雄于东方！”

第二天，季康子便派遣公华、公宾、公林三位代表带着厚礼到卫国去请孔子。

这时，卫国大夫孔文子要发兵攻打他的女婿太叔疾，问策于孔子。孔子仍用几年前卫灵公欲伐蒯瞆向他问策时的对答回答了孔文子。他说，自己只学过文事，没有修过武事。孔子在卫国做了“公养之士”，卫出公从不问政，自己只有给弟子们讲学，准备整修“六艺”，很感无聊。当初卫灵公欲伐其子蒯瞆，如今蒯瞆时刻都在想借晋兵回国夺取君位，而其子卫出公又依靠齐国的力量，坚决拒绝其父归国，现在执掌国政的孔文子又在攻打他的女婿。像这样的国家，会有什么出息呢？自己呆在这里，还会有什么作为呢？于是立即命令弟子驾车，准备离开。他说：“鸟能择木而栖，木岂能择鸟？”孔文子得到消息，忙赶来赔礼道歉，苦苦挽留，才没有立即走成。

一天，孔子正欲给弟子们讲学，弟子们众星拱月似地将夫子围在中间。孔子打量着每一张熟悉而可亲的面孔，唯独不见司马牛。孔子正四处环顾，突然，司马牛边跑边喊地闯了进来：“夫子——！”

师生的目光一齐转向了司马牛，只见他泪痕满面，泣不成声地说：“夫子，石头他……”

孔子忽地站起身，忙问：“石头恩人他怎么样了？”

司马牛呜咽着说：“他，他病故了！……”

孔子的手颤抖着：“快，快，快领为师去看看！”

破旧狭小的茅屋里，地上躺着蓬头垢面僵硬的石头，他衣衫褴褛，面无血色，赤着灰黑的脚，身上盖着一张破席片。

孔子跪拜在地，酸楚地说：“恩人啊，你如何落到了这步田地……”

司马牛抽咽着说：“蘧伯玉大夫生前待他甚好，自蘧大夫去世后，便连糊口的差使也没有了……”

“恩人在上，受孔丘一拜！”孔子恭恭敬敬地行着大礼。随行弟子们也一齐跪拜在地。

孔子说：“颜回啊，快将为师的马去卖掉！”

颜回说：“夫子，你欲……”

“我欲礼葬石头恩人！”孔子坚决地说。

颜回为难地说：“夫子，依礼大夫不能无车。再者，吾辈将不知奔波何方，路途遥远……”

孔子果决地摆摆手说：“勿需多言，若无恩人冒死相救，我等早做了桓魋的刀下之鬼，岂有今日！”

正在抽泣的司马牛忽然暴跳起来：“我去宰了这个衣冠禽兽的魔王！”

司马牛转身便走，子路忙将他抱住。

司马牛挣脱着，猛地扑到石头身上：“石头恩人，司马家对不住你呀，逼得你有国难投，有家难奔，客死异国他乡……”

子贡拉过颜回，低声说：“师兄，请遵师命，快去将夫子的马卖了吧。”

“夫子偌大年纪，怎能长途跋涉……”颜回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子贡说：“赐将为夫子买两匹更好的马来。难得夫子的一片情义啊！”

正在这时，有人来喊。原来季康子派遣的三位使者来到了帝丘。

孔子离开了祖国，在外到处奔波了十四年，目的在于实现“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结果却是到处碰壁。如今已经六十八岁了，时时都在思念故土，怀念父母之邦。既然在卫无所作为，鲁哀公与季康子又派使者来请，真可谓是如愿以偿了。归心似箭，他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了……

孔子将弟子们都召集起来，说明归意。凡在卫国出仕为官的，愿留下的可以继续留下，不愿留的，可以一同归鲁。孔文子和卫出公死活不肯放子路与高柴离去，万般无奈，二人只好留下。师生相依为命十四年，这是风雨飘摇的十四年，同舟共济的十四年，历尽了艰险与凌辱的十四年，吃尽了千辛万苦的十四年，一旦要分手，真是难分难舍。特别是孔子对子路，他想起了子路的许多往事，许多好处。例如有一次，自己在卫国患了重病，一连几日水米不进，昏迷不醒人事，弟子们都认为自己将一命呜呼了！有的请医，有的煎药，有的占卜，有的祈祷，有的流泪，子路竟努力地张罗起后事来了。他令有若做自己的家臣，想方设法积累资金，一心欲将自己的丧事办得隆重些，排场些，足见他的一片诚心。而后来，自己的病竟渐渐地好了起来。当恢复了健康，谈及此事时，自己竟斥责子路说：“吾本无家臣，为何要让有若做吾之家臣呢？此欺谁？欺天吗？丧礼何必隆重，吾与其死于治丧的家臣之手，何如死于二三子之手，难道二三子能弃吾尸于野而不葬吗？”他最担心子路的安危，谆谆告诫说：“由啊，你好勇过人，当此卫国多事之秋，你应甘居人后，勿需奋勇争先。”

子路却不同意夫子的意见，他表态说：“食君之禄，必当忠君之事，岂能甘居人后呢？”

因子路与高柴有公务在身，官差不自由，便先告辞离去了。孔子望着子路与高柴的背影，默立良久，然后叹息着说：“由与柴并仕卫国，一旦卫国有乱，柴可安然无恙，由则难保其身矣！”

子贡问道：“夫子何发此感慨？”

孔子心情沉重地回答说：“从其二人平日性情和行事可以预料。柴外貌若愚，内心精细，且能深明大义，颇有明哲风度，遇到危难，定然能经权择用，从容避害；由天性好勇，素性率直，只知一意孤行，不肯思前想后，颇似一鲁莽汉，遇到危难，只知勇往直前，定然蹈杀身之祸。”说完，又长叹一声。

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祖国的土地是芬芳的；饱受委屈的孩子，扑入母亲的怀抱，必然放声痛哭；饱经忧患的赤子，踏上祖国的土地，则感到甜蜜与幸福，感到安然与踏实；燕雀归林，即刻感到了巢穴羽毛的柔软，听到了幼雏的欢歌；渔人归港，一眼便瞥见了翘首仰望的父母与妻小，感触到了草棚茅舍的温馨。孔子一踏上祖国的土地，顿时感到心旷神怡，仿佛突然年轻了许多，变成了少年，得了神通。他只觉得祖国的红日比异国他乡的既大又圆，就要将人炙化；祖国的风是和煦的，多情的，不断地抚摸着自己的面颊，撕扯着自己的衣襟，一个劲地往自己的心窝里钻；祖国的空气是清新的，湿润的、像蜜一样甘甜；祖国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林木是苍翠的，似乎正在往下淋漓着一滴一滴的绿油；祖国的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是和善的，目光是柔和而多情的。他解开胸襟，拿出那包泥土，又奉还给了祖国的大地。他又想起了那棵刺疼了脚面的蓬草，不知现在已飘落到何方去了，是否坠入了泥潭，变成了污垢？而自己却已回到了故土，就要与家人团聚，似乎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归宿，要比蓬草强些。十四年的时光，这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滴水，而在人生的旅途中，却是如此的漫长啊！世事动乱，瞬息万变，他的阙里，他的孔宅，他的杏坛，他的亲友，他的故旧，该是怎样的呢？他恨不能插翅飞回故居，与亲人团聚……

入夜，孔子独自一人在杏坛周围徘徊，空中有细纱似的薄云在飘浮，一轮明月，捉迷藏似地时隐时现，朦胧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杏林筛于杏坛，一切尚隐约可辨。孔子抚摸着一棵棵银杏树，离去时只有碗口那么粗，苗条条地直往上钻，树皮呈黄绿色，光滑滑、油腻腻的，用拇指轻轻一掐，便淌泪似地往外流着绿色的液汁。而今，树已合抱，树冠若伞，树皮疤疤擦擦的，像厚厚的鱼鳞老茧。时光易逝，连这些银杏树也都已经变得苍老了。一阵凉风掠过，树叶飘飞，最后落到了树下，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落叶归根，自己总算是回来了，没有客死异乡，这是值得快慰的。然而，家乡的巨变，却不能不使他伤情。记得当年旅齐两年，狼狈归来时，贤惠的妻子是那样热情地接待他，知情地体贴他，温存地抚慰他；夹谷会盟凯旋归来时，当夜，美丽的妻子是那样的狂热，那样如醉如痴，躺在他的怀里撒娇，使出了一个妻子所能使出的一切解数，抒发对他的庆贺、崇敬和爱戴之情，使他幸福与陶醉。而今归来，人去室空，他面对孤灯，孑然一身。可怜的跛脚哥哥伯尼也去世了，当时自己是得到了消息的，但却未能赶回来吊孝。早期的学生，那“三桓”之一的孟懿子也去世了。往日的亲友，故旧，俱已老的老，亡的亡了。往日的杏坛，弟子往来如云，而今却一片荒芜，萧条冷落。整个孔宅，因年久失修，墙坍壁残，一派衰败景象……这就是东方哲人追求一生所得到的结果，这就是一个圣贤所落的可悲下场。然而，孔子却丝毫也不怀疑自己所追求的目标，丝毫也不后悔自己所走过的道路，丝毫也没有动摇“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他自己业已风烛残年，看来难以实现夙愿，但他坚信，他的弟子们，或者更远的后人，定会有人去努力实现它。在经济上，他近乎一贫如洗了，但他却并不悲哀，他为自己有那么多贤弟子而感到骄傲和自豪，这是他的宝贵财富，他是世上最大的富有者，怎样的贵族，怎样的富翁，怎样的万贯家私能抵得上他一个颜回，一个子路，一个子贡呢？弟子中定有若干人继承自己的事业，治国平天下，使天下的亿万人都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到那时，自己将含笑于九泉……

孔鲤与子思走了过来。孔鲤将一件风衣披在父亲的身上，说：“父亲，夜已深了，小心着凉，请回吧！”

“祖父旅途劳顿，该早些休息了。”这是子思那稚嫩的声音。

这次归来，最使孔子感到快慰的就是子思，他长得细高挑，白净脸，眉清目秀，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材。特别是他那聪明颖悟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父亲。孔子曾考问过他的学识，小小年纪，竟然通晓了“六艺”。人无不将希望寄予后代，看到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孔子怎能不由衷的喜悦和高兴呢？这是他晚年最大的精神安慰！……

“是呀，夜深了，你们也该早些休息了！”孔子似在自言自语地说。

孔鲤上前搀扶着孔子，子思牵着祖父的手，往回走去……

第二天一早，冉求便来请夫子了，他要陪夫子去拜见季康子与鲁哀公。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华丽耀眼的服装，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事实果然像归国时夫子所预料的那样，季康子对他不是“小用”，而是“大用”，使他有了施展才干的机会，在这次对齐战斗中立了大功。他知道，自己的一切成就都应该归功于夫子的教诲。夫子满腹经纶，德高望重，有功于鲁，如今回来就是三朝元老了，说出话来，谁能不听？自己颇得季氏信任与重用，再把年轻有才干的同学任用起来，那么，夫子奔波一生所追求的理想就可以首先在鲁国实现了！他今天特意打扮得这样漂亮，一则表示对夫子的敬重，夫子一向是讲究仪表的；二则表示自己的喜悦与兴奋，告诉夫子自己的处境与心情；三则表示自己的理想、愿望与决心；四则向季氏与国君表明孔门师徒不同凡俗。

孔子已经八年不曾见过冉求了，冉求是弟子中最全才的一个，这一点夫子是放心的。孔子在卫闻听冉求对齐作战立了大功，心中自是无限欣喜。但正如常言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冉求本来就有趋炎附势的毛病，又做了八年季氏家臣，而且颇得季氏的赏识与重用，据南宫敬叔说，季康子是个极重权势的人，冉求如今会变得怎样呢？于是孔子有意问冉求说：“求啊，为师离国多年，国内情况一无所知，不知应该首先拜见谁人？”

“自然应该首先拜见季氏。”冉求理直气壮地说。

“这却为何？”孔子故作不解地问。

冉求说：“夫子荣归故里，全赖季冢宰力主，又亲派使者携厚礼往请。季冢宰礼贤下士，天一亮即令求来请夫子过府相见……”

孔子说：“丘此番归国，莫非国君是反对的吗？”

冉求说：“是季冢宰先提议，国君方表示赞同。虽说夫子离鲁十四年，然鲁国依旧权在季氏，国君，傀儡而已。”

孔子很严肃地说：“尽管如此，仍需首先拜谢国君。君臣父子，各有名份，岂可颠倒！为师万不能废弃祖制，不见国君而先拜上卿！”

冉求暗暗嘘了一口气，数年不见，夫子竟还是如此之“迂”。夫子如此拘泥古礼，归鲁何以立身？夫子到处碰壁，讨人嫌弃，与事无补，与己无益，为什么就不知回头，不知总结教训呢？古礼、祖制，难道这一切都是不可更改的吗？周礼是什么？周礼是周公所制定，难道周公是完美无缺的吗？周公的时代已经过了近六百年，难道周公是未卜先知的神灵吗？依冉求的看法，权柄才是最重要的，有了权柄便有了一切，失去了权柄便失去了一切。要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就要首先依靠手掌权柄的人，然后自己获得权柄，只有这样，才能谈得上施展抱负，实现理想。夫子是无所不知的圣哲，但为什么碰得血流满面也不知道回头呢？明明是死胡同，却硬要往里钻，既然绕道亦可以达到目的地，为什么偏不绕道而行呢？

孔子是何等聪明的人啊，如此长期沉默，自然早已看透了冉求的心思，说道：“冉求啊，孔门弟子中，你是最多才多艺者，然千里马之可贵，不在其力，而在其德也！”

这一句话极大地伤害了冉求的自尊心，但他只是一震，并不反驳。他与子路不同，不管夫子怎样说，总是表示沉默。夫子说得对的，他就遵照去办，说得不对的，也是洗耳恭听，心中有数也就是了，不像子路那样经常与夫子争执、顶撞，自讨没趣。记得八年前自陈归鲁前，自己曾向夫子提出说：“弟子非不爱夫子之道，乃力不足也。”夫子曾严肃地批评说：“力不足者，半途而废也。而今汝先划定一圈，困住自己不想逾越，这难道是力不足吗？”这算是多嘴多舌的一次，讨了个没趣，从此，他永远记住这个教训。既然夫子执意先拜谢国君，只好赶忙驾车，共赴鲁宫。

鲁哀公是比他父亲更昏庸的无能之辈，既然同意季氏以厚礼将孔子请回来，就应该委以重任，充分发挥他的作用；既然深知孔子博学多才，满腹韬略，就应该向孔子问政，请教治国的道理，然而，他却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打算。因而，当孔子先来拜谢他时，他只感到心里很高兴，大有受宠若惊的样子。按当时的惯例，国君见了贤人是要问政的，但哀公既然毫无准备，心中没有什么题目，只好礼仪性的随口问道：“请问夫子，何为则民服？”

孔子回答说：“启奏国君，选用正直之人，置于邪曲者之上，则民服；选用邪曲之人，置于正直者之上，则民不服。”

“那么，何为正直之人呢？”哀公颇感兴趣地跟问，脸上堆满了笑容。

孔子解释说：“见利而思义，见危而献身，安贫而乐道，不食诺言者，是为正直之人。”

“说得好，说得好啊！”哀公连连点头说：“不过，如此正直之人，何处去寻啊！……”

因哀公胸中无政事可询，二人竟无话可谈，孔子只好起身告辞了。哀公说：“请夫子今后常进宫指教？寡人仍封夫子为大夫。”

从此以后，大概恢复了孔子“俸粟六万”的物质待遇。

出了鲁宫，冉求又驾车来到了冢宰府，季康子早立在府门前恭候，见冉求扶孔子走下车来，忙步下台阶施礼说：“夫子远道归来，肥未能造府探望讨教，竟劳夫子大驾，实在是罪该万死！”

当政的季康子这次“以币（币同帛，古人相互赠送礼物的总称）迎孔子”，尊为国老，既为了适应当时各国诸侯竞相“礼贤”、“养贤”的风尚，更为了借用孔子的文韬武略，满腹经纶，借用孔门弟子的文武干才来进一步控制鲁国的政权，使鲁国复兴，不再受强国的凌辱，因而他决定对孔子采取恭亲怀柔的政策，所以对孔子异常恭敬和亲热，举止言谈均彬彬有礼。这对“吾非匏瓜，焉能系而不食”，一心要作一番事业的孔子来说，自然很有吸引力。孔子忙还礼说：“丘已老朽，无德无能，何劳冢宰如此敬重！”

季康子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线，说：“夫子乃三朝元老，国之重宝，肥理当敬若尊长！”

孔子解释说：“冢宰以重礼迎丘归国，使丘结束了十四年之久的流浪生活，得以落叶归根，恩重如山，丘当献有生之余力以报知遇之恩。然丘不敢越礼，故先拜谢国君，后谢冢宰，还望冢宰恕罪！”

“夫子何出此言，为人臣者，理当如此！”季康子与孔子携手并肩，边走边说。

他们步入那间空旷的议事厅，这里的一切，孔子是熟悉的，目睹眼前的景物，心中难免要翻腾起许多不愉快的往事，但孔子却压抑着它，平息着它，尽量不让它翻起波浪。

季康子与鲁哀公不同，他有许多事要请教孔子，只是孔子风尘仆仆地刚刚归来，又偌大的年纪，不便把所有的问题一古脑端出来，便先捡一两件重要的问题请教。他问孔子说：

“请问孔老夫子，如何才能治理好政事呢？”

孔子回答说：“政者，正也。冢宰率先行正路，百姓谁敢肆行偏邪呢？”

正说着，冉求来报告，说昨夜盗珠宝的人查到了，是府中的一名军卒。季康子听了冉求的回报，连想也不想一下，便不耐烦地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这伙手掌权柄的人，杀死一个人真比踩死一只蚂蚁都随便。难怪冉求在相府八年，也将权柄看得如此重要，权便是一切呀！

冉求毫不感到季康子的决定有什么不妥之处，应了声“遵命”，便要去执行。

“请问冢宰，该军卒犯何弥天大罪？”孔子插言问道。

“实不相瞒，”季康子苦笑着说，“近日府中常出盗贼，昨日，一军卒竟盗我传家之宝，故而杀他，以儆效尤。”

孔子求情说：“请冢宰看在孔丘面上，饶他一命吧。”

季康子微露不悦地说：“杀掉无德者，亲近有德者，不正是君子之举吗？”

孔子说：“冢宰治理政事，何必用杀呢？冢宰自己尽做好事，百姓亦会效法。君子之德是风，小人之德是草，草随风倒，妇孺皆知，难道冢宰还会不晓得吗？”

孔子只顾侃侃而谈，没有注意到季康子已经怒容满面了。或者他根本不屑一顺，他不会顺情说好话，更不会阿谀奉承，讨人欢欣，他对谁都出于一片至诚，从来不会隐瞒自己的观点，想说什么，就直巴巴地说出来，不管你愿听不愿听。他继续说：“凡事在上而不在下，倘冢宰自己不贪求财货，即使奖励盗贼，岂会有人行窃？”

季康子再也忍无可忍了，拖长了声音反问道：“是——

吗？”

季康子不满时便是这样一句口头禅，这是从他的父亲、祖父那儿继承来的。大约是遗传和基因的作用吧，季康子也像他的父辈、祖辈那样过早地发福了，小小的老鼠眼，笑时眯成一条线，怒时也眯成一条线。因荒于酒色，脸上肌肉浮肿，皮色微黄，恼怒时便由黄而红，由红而紫，由紫而青，由青而白。现在的季康子的脸皮已经变得像窗纸一样煞白了。他在品评、分析孔子这番话的含义，这分明是在说他季康子不走正路、贪财、不做好事。在鲁国，谁敢这样对他说话呢？国君敢吗？他从小眼睛的细缝里瞥一下孔子，长而黑瘦的脸，苍白的胡须，微微上翘着的嘴巴和一副刚毅而不屈不挠的神情，这一切都在表明他的不调和，莫非上天特意降下这样一个专与掌权执政者作对的怪人吗？季康子毕竟还算得上一个政治家，面对着这位有着三千弟子的三朝元老，只好自己熄灭心头的怒火，吞下几分“委屈”。他的脸皮开始变红了，他的眼睛睁大了，颇显大度地对冉求说：“既然孔老夫子求情，就饶他一命吧。死罪能免，活罪难饶，将他盗珠宝的左手剁掉，逐出门去！”

这是孔子六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事。孔子自己曾经说过：“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亦即在“三十而立”的基础上，达到了他自己认为是最后的也是最高的发展阶段。所谓“耳顺”，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在思想上、学问上、品德修养上达到了十分成熟的地步。然而，孔子并非不真正了解人生与社会，从古到今，有几个人喜欢听坏话呢？有几个当权者喜欢别人批评他，反对他呢？真是微乎其微呀！这就注定了孔子无法与季康子合作，他坚守自己的政治贞操。

自古以来，政治家多具有演员的才干，既喜怒无常，又善于控制自己的感情，季康子就是这样的一位政治家。他迅速转怒为喜，转恨为亲、为爱、为尊，主动地转移了话题，向孔子讨教治国之道。因为，孔子毕竟是举世闻名的圣人，“尊贤”、“礼贤”这是政治家的美德，他要超过自己的父辈与祖辈。孔门三千弟子，人才济济，这是一股很强大的政治力量，犹若滔滔洪流，鲁国这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舟，还需这洪流的驮载与推动。因而，他不能意气用事，他必须宽宏大量，腹能撑船。季康子迅速地冷静下来，他睁圆了眼睛，满脸堆笑地问孔子道：“孔老夫子力倡‘仁政’‘德治’，莫非是不要刑罚的吗？若盗贼蜂起，逆民暴乱，不施以刑，如何平治呢？”“率先行正路”、“不贪财货”、“尽做好事”，这些话孔子只是就一般道理而论，并非实有所指，更非专指季康子而言，所以，季康子的不悦，恼怒，实在是轻浮、过敏与心虚。孔子在外十四年，周游十多个国家，见过各色各样的人物，自然不会将季康子的这一番并不精彩的表演放在心里，他从容镇静地回答说：“丘倡导以仁化民，以德治天下，并非废除刑罚。治国，当宽猛相济。政宽则百姓慢，慢则当慑以猛；政猛则百姓苦，苦则施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宽猛相济，则政和而民服了。《诗经》云：

‘民亦劳止，（人民不停地辛勤劳动，）

汔可小康。（庶儿能实现小康的理想。）

惠此中国，（先施惠于中原人民。）

以绥四方。（再传播于东西南北四方。）’

这是说政猛当施以宽。又云：

‘毋纵诡随，（且无放纵奸诈善变之徒，）

以谨无良，（莫让不善之辈猖狂，）

式遏寇虐，（盗贼歹徒需绳之以法，）

惨不畏明。（人民才有明确的方向。）’

这是说政宽当慑以猛。又云：

‘柔远能迩，（远近的人民俱都安居乐业，）

以定我王，（我王的天下安定盛昌，）

不竞不絿，（没有争逐，没有急躁，）

布政优优。（政清民和一派繁荣景象。）

百禄是道。（福寿安康，道路宽广。）’

这就是说政和则民服。”

季康子听罢，肃然起敬，方才的一场不愉快的心境俱都烟消雾散了。孔老夫子确实名不虚传，单就这一席“宽猛相济”的理论就是自己闻所未闻的，以此执政治国，定会收到“政和民服”的效果。"奇"书"网-Q'i's'u'u'.'C'o'm"心爽则话必多，季康子向孔子说了许多恭维溢美之辞，设便宴为孔子洗尘，然后命冉求驾车送孔子回府休息。

照此看来，季康子与孔子该同心协力共治鲁国，彼此配合得十分默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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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曾参出妻 冉求助纣

孔子归鲁不久，杏坛的面貌便又焕然一新了，不仅除去了荒草，清扫了污垢，砌上了花坛，坛里栽满了各色鲜花异草，而且听讲的人数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仅整个杏坛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孔宅门外、墙头上、墙外，周围的树上都是听讲的人们，犹如赶庙会看山戏一般。这已经是孔子集中讲学的第三个时期了，这期间，孔子又收了一批弟子，如曾参、子张、子夏等，都是极有才干，极有造就的，对后世有着深远的影响。

曾参，鲁国南武城人，字子舆，是孔子早期弟子曾点的长子。他虽是在孔子遍访诸侯各国十四处归鲁后才拜师入门墙，其实，早在十四年前，他的父亲就已经常带他来听夫子讲学了。他曾穷居卫国，絮衣破烂，面色浮肿。因为常干粗活，手脚都生出老茧。往往是三天不煮饭，十年不添制新衣服。他注重自身的修养，曾倡导“吾日三省吾身”。他以孝道出名，相传著有《孝经》和《大学》。孔子的孙子孔伋，字子思，便是曾参一手教导成长起来的，子思又传孟子，可见他是儒家学派的主要传道者之一，所以被后人尊称为曾子。

曾参少年丧母，继母是个母老虎式的刁妇，对曾参十分苛刻，百般虐待，致使曾参夏无单，冬无棉，在辛酸与泪水中成长。因不堪继母的折磨，小小年纪的曾参便逃到卫国去靠卖苦力为生。但他天性纯孝，归国后，对他上了年岁的继母却以德报怨，万分地恭顺与孝道。齐国曾闻他的贤名，用厚礼相聘，欲封为上卿，但为了不使年迈的继母凄苦冷清，无依无靠，便坚决辞退不肯就职，后来有朋友责怪他失坐良机，他解释说：“自古养儿为防老，如今父亲过世，母亲年迈，参何敢远离呢？况且食人之禄，忧人之事，故我不忍离母远去，受人役使。”所以，一直没有出仕做官。

春天的一日，曾参到野外去采来鲜嫩的藜藿，这是他继母春天最愿吃的一种野菜，相传吃了能去火却寒，健脾强胃。第二天一早，曾参要出门办事，临走之前嘱咐妻子中午要做上等的藜藿奉侍母亲。说来也巧，曾参出门不久，妻子的小腹便痛疼难忍，额上的汗珠大如黄豆，在床上翻滚不已。这一切，她的婆婆是亲眼目睹的。儿媳由于病疼的折磨，午饭的藜藿竟没有煮熟。所谓不熟，不过是欠一把火而已，并非无法下咽。谁料，这一下竟惹下了塌天大祸，傍晚曾参回来后，继母竟大诉其苦，胡说什么儿媳趁丈夫不在家，有意与她为难，只怕存心不良，而且还边诉边哭，涕泪交流。

曾参是以孝闻名于遐迩的，这样以来，岂不坏了他的名声！将来有何脸面见先父于地下？一怒之下，便写下了休书，欲将妻子休掉。

妻子要辩解，要申明原委，曾参不让张口。曾参之妻也并非等闲之辈，她要去找孔子评理，要听听这位圣人的意见。不提找孔子评理倒还罢了，提起找孔子评理，不禁使曾参想起了一件十四年前的往事，浑身冒出了涔涔冷汗。

曾参家是一户不太富裕的自耕农，父亲曾点一边跟孔子上学读书，一边种着几亩园圃，生产的菜蔬既供自己食用，也到集市上去卖些钱币，以资灯油炭火的开销。一天，曾参父亲正在执锄耘瓜，瓜地里的草很盛，高过了瓜秧。七岁的曾参见父亲独自一人在耘瓜苗，躬身弯腰，通身汗流，很是过意不去，便不声不响地拿了一把小锄，来到父亲身后，也锄起草来。七岁的孩童，哪里会务庄稼，越是卖力，闯祸越大，不大一会儿，竟锄断了许多瓜秧，他全不觉。曾点直腰擦汗，回身见曾参正在辛勤地劳作，不觉暗暗地心疼，待走过去欲劝他休息玩耍时，不觉火冒三丈，茁壮的瓜秧竟让他锄断了不少，禁不住斥道：“这是异种瓜秧，瓜种是从吴国觅来的，如今被你连根斩断，如何开花结瓜？”

曾参答道：“可以把根接牢了，培以基肥，何愁不能结瓜呢？”

曾点大怒道：“将你的头斩下来，还可以接起来继续生长吗？做错了事情，尚敢出言顶撞，这还了得！”说着，手握锄柄，没头没脑地向曾参打来。

人在暴怒时，手下哪有准数，不想一柄下去，竟将曾参打昏在地，长时不醒人事。曾点害怕了，扑上去，摇呀，晃呀，哭呀，叫呀，半天才将曾参摇晃苏醒过来。曾参醒过来之后，微笑着对父亲说：“往日儿有过失，父亲用力扑责。但今日参罪该杖责，父亲竟手下无力，莫非年高力衰了不成？”

曾参说罢，退入卧室，弹琴唱歌，以此告诉父亲，自己的身体并未受伤。

不久，孔子便得知了这一消息，曾批评说：“七岁顽童，不懂农事，耘断瓜秧，系情理中之事，点何以要如此暴怒杖责呢？禽兽尚知慈爱雏幼，点身为人子，岂不知乎？参既受杖致昏仆地，生命并非儿戏，为何要鼓琴作歌，表示身体安康呢？昔者虞舜有顽父瞽瞍，舜尽孝道于瞽瞍，瞽瞍溺爱次子象，误听象之诈言，欲使舜临险地，舜并未远避他方，受小棰则忍受，受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曾犯不父之罪名，舜亦不失为孝子。如今参委身以待暴怒，昏死而不逃避，倘若真为尔父杖死，岂不陷尔父于不义吗？是为最大之不孝！

……”

曾参知道，去找孔子评理，夫子是不会答应他出妻的，而且要严厉地批评他，所以他执意不肯。

邻人纷纷来劝解说：“藜藿小事，并未犯七出之条，为何竟要休妻呢？”

曾参回答说：“藜藿确系小事，不在七出之例。小事尚且违逆我旨，何况大事呢？如此不孝不从之妻，留她何用？”

曾参不听邻人劝诫，还是将妻子休了。在那妻子为丈夫所私有的封建社会里，其妻欲反抗，欲挣扎，自然是徒劳的。

曾参的继母也未出面讲情。

看来曾参是个虚荣心很强，看问题偏颇而又固执己见的人。为出妻一事，孔子曾批评他说：“结发夫妻，情深意厚，为一藜藿小事而休之，人伦何在？禽兽尚知恩爱，吾弟子难道不知？妻子藜蒸不熟，可以教诲，人非神仙，熟能无过？有过则休之，仁义安在？”

经夫子的一番批评教训，曾参很是后悔，然而水已泼出，木已成舟，饭已做熟，无法挽回。

曾参出妻之后，终身不再续弦。他的儿子元劝其续娶，他向儿子说道：“高宗因有了后妻而杀孝巳，尹吉甫因为有了后妻而放逐伯奇，我上不及高宗，中不足以比拟尹吉甫，一旦娶了后妻，又岂能保不为非呢？”曾参没有谈及自己，他虽没有被杀、被放逐，但吃的苦头何尝少呢？娶了后妻，前窝子女算是掉进冰窟窿里去了！曾参总算是没有脱了疮疤忘了疼，这也许能弥补一点他出妻的过失。

在季氏那宽大空旷的议事厅里，季康子正在眯目品茶，冉求陪坐一边。他颇似其祖父季平子，喜欢静静地想心思。半晌，他对冉求说：“冉将军，我欲出兵伐颛臾，你看如何？”

自从哀公十一年冉求率部却齐之后，便一直被尊为将军，但仍做季氏家臣。冉求闻听，先是一怔，然后彬彬有礼地问道：“颛臾乃鲁之附庸，一向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为何要出兵征伐呢？”

季康子呷了一口茶，抿了抿厚嘴唇，将双眼睁得稍大一些说：“颛臾地处东蒙山下，邻近多山，为剧盗啸聚之所，出没无常；费邑富家，时遭盗劫，不得安枕，将谋远避。为保民安全起见，不得不伐颛臾，以绝盗踪。”

冉求听季康子说得似乎有理，不再提出异议，只是为难地说：“仓廪空虚，军费不足，如何敢兴师动众呢？……”

季康子的双眼又眯成了一条线，脸上弥漫着阴云，拖腔拉调地说：“冉将军，您身为季府总管，难道还需肥给你想办法吗？你就不会改丘赋为田赋，以充仓廪吗？”季康子又将改革的精神叙说了一遍，让冉求去具体实施。

季康子像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只要拖长腔调说话，便是在责备，在下命令，便是勿需置疑，无相商的余地。冉求两为季氏家臣，这点常识还会不知道吗？于是唯唯应命，开始作那讨伐顺臾的筹备工作。第一步自然是解决“仓廪空虚，军费不足”的问题。冉求不愧是孔门弟子中最多才与艺的一个，经过一段煞费苦心的思索，拟订出一分改丘赋为田赋的计划交季康子审批。季康子阅后大加赞赏，称颂不已。

鲁国一直实行的是丘赋（实行每一个丘出一定数量的军赋）之法。“丘”是一个行政单位，“方里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每一丘根据其田地和财产，每年出马一匹，牛三头。现将田地与财产分开，各为一赋，所以叫作“田赋”。改成“田赋”之后，每一丘每年要出马二匹，牛六头。其实质就是农民将增加一倍的负担，季氏将增加一倍的收入。

听了季康子的赞誉，冉求沾沾自喜。因为自己又为季氏立了一功。但令冉求难堪的是，季康子命他将伐颛臾和改田赋的事一并去与孔子商议，因为孔子是国老，有了他的支持，实行起来就会容易得多。

冉求来到杏坛，拜见了夫子，说明了来意。孔子说：“求啊，此乃你之过失！当初先王封颛臾于东蒙山下，使主旅祭，且在鲁疆之内，乃社稷之臣，何用征伐呢？”

冉求颇为委屈地说：“此乃季氏一人的主意，求并未与谋。”

孔子叹息说：“鲁之邦域已被三家瓜分，季孙氏取其二，孟孙氏与叔孙氏各取其一，只颛臾为附庸，尚算公臣，季氏又欲霸为己有，不嫌过分吗？求啊，你乃季氏两代家臣，肥且倚你作心腹，你又有大功于季氏。安有不与谋之理？昔周任云：‘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周任乃古之良史。这两句话是说，人臣在位，应尽力陈辞进谏；谏而不听，应去其位。臂如瞎子用人引路，跌倒不相扶，蹈险不引避，引路者何用呢？又如虎逃出栏外，珠玉坏于匣中，岂不是看管人之过失吗？”

冉求说：“颛臾城固，且近季氏费邑，如今不取，必为子孙后患！”

“求已不打自招矣，伐颛臾原为私室，怎说你未与谋呢？”

冉求低垂了头。孔子继续说：“丘闻有国有家者，不患民少，只患不均；不患贫困，只患不安。因为均则不会贫乏，和则不会民少，安则不会灭亡。远方之人不服，宜修义德，远人自来。如今你相季氏，远人不服，不能招来；疆域分崩离析，不能保全，却谋动干戈。吾恐季氏之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矣！”

谈到田赋问题，孔子说：“丘非富家儿、理财家出身，不懂田赋。”

冉求说：“夫子前为鲁司空，别五土之性，使全国无荒废之田地，如何说不是理财家呢？如今身为国老，国家政事，待夫子一言而定，何故不发一言呢？”

冉求恳求再三，孔子只是不答，弄得那冉求留也不是，走也不好，处境十分尴尬，只是恭立一旁，动也不动。孔子徐徐地说道：“君子施行政事，需合礼法，然后颁行。苟有施与必求厚，行事无偏倚，取赋但求薄，鲁国旧有丘赋之法足矣。若然不合礼法而妄行，贪得财利而无厌，那么，虽分田财各为一赋，百姓无法负担，取者尚嫌不足，这便如何？季氏欲行合法的政令，周公之典法尚存，何必问丘？若欲逞私意妄行加赋，何必来访问我呢？求啊，你专为季氏聚敛私财，公室田地，半数已归季氏，欲壑难填，何时是个尽头呢？”

冉求此番拜访夫子，不仅没讨得一言半语的支持，反而遭到一顿训斥，灰溜溜地离去了。

孔子讲的一番话，对冉求的一番训示，在道理上也许是对的，但在实际上却是行不通的。季氏掌权执国，专横数代，一意孤行，哪里是冉求所能左右！冉求，家臣而已，孔子对冉求的要求是有些苛刻了。眼下的冉求，颇似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师命难违，季氏的话更不敢不听，常言道，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呀！冉求回到季康子身边，自然不能将夫子的意见，夫子的话和盘托出，他必须委婉地周旋，以维护夫子的情面，以维持夫子与季康子之间的关系。难啊，冉求！……

即使孔子当着季康子的面引经据典地侃侃而谈，怕也无济于事，所以季氏还是遵照自己的意愿，为所欲为。

第二年春天，风和日丽的一个早晨，孔子出城访问一位老友，磋商编纂“六艺”过程中所能遇到的诸多问题，公良孺驾车，后边还跟着颜回、子夏、商瞿等三、五个弟子。

按时令已到清明，城外该是千山喷绿，万树滴翠，百花争妍的时节，原野里的越冬小麦亦该郁郁葱葱了。然而，此时的旷野却像一个懒婆娘，刚刚睡醒，正在揉着惺松的眼睛。车子来到一座村庄，残垣断壁，整个村庄和人们的面容，仿佛都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面目不清，颜色暗淡。突然，村里的主事边敲铜锣边高声喊着从村头走来：“众位乡亲听着，宰府总管冉将军有令，从今尔后，改丘赋为田赋。今年每家需再交粮五斗，钱三百，两丁抽一，攻打颛臾。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如狼似虎般的士卒。

村里的破庙前张贴着一张浆迹未干的告示，一群衣衫褴缕的老少正在围观，一个青年和几个面如土色的老汉正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叹气。

“青黄不接之时，何处去凑这五斗谷子啊！”一个长者长吁短叹地说。

“倘若咱村再抽丁，往后有谁下地干活呀！”一个中年人说。

“这岂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吗？”那个青年用拳敲着土墙说。

“唉，说这些有何用处呀！”长者说。

看了这场景，目睹这诸多面孔，听了这许多议论，孔子的心很觉沉重，仿佛有无数的刺芒在戳他的背，在刺他的心。这些可怜的、衣食不得温饱的农民似乎都在以敌视的目光注视着他，在责备他的过失，他不敢抬头看这些怀有敌意的脸。这样的心境是无法访友，更无法探讨知识和学问的，于是他命驾车的公良孺调转车头，返回府去。同行的弟子，有的理解夫子的心境，有的则感到惊诧。

马车在坎坷的、弥漫着烟尘的土路上颠簸前进，孔子在车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他的面前浮现着车轮碾过各种各样的路：

狭窄的、宽阔的、弯曲的、平直的……

杂土的、泥泞的、石子的、龟裂的……

春天铺满嫩草的路，夏天的林荫路，秋天落叶的路，冬天白雪皑皑的路……

浮现着各式各样惨不忍睹的镜头：

在齐国，鼎烹有功大臣的惨象……

在宋国，无辜的百姓被驱赶着为司马桓魋营造石椁墓穴的可怜景象……

在卫国，蓬头垢面，赤裸着灰黑的脚的石头躺在无人照看的蒿草中，身上盖着一张破席片的令人伤心的情景……

在鲁国，在季氏的刑讯室内，一只被砍断的鲜血淋漓的左手……

待孔子师徒回到杏坛，冉求已恭候在那里多时了。冉求见孔子走下车来，忙上前施礼，孔子摆摆手制止，冉求还是大礼参拜了。他发现了夫子脸上阴沉的乌云，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倍加小心翼翼。

孔子冷冷地说：“冉求，你好久不曾来杏坛听讲了。”

冉求恭敬地说：“政务太忙，实在是不得脱身！”

“定然很忙，”孔子带着极少有的挖苦口吻说，“你不忙，季氏何以能钱财日增，仓满廪盈呢？”

冉求小心地说：“弟子不明白夫子的意思。”

孔子的脸色陡然一变：“君子之过，犹如日月之蚀，人皆得而见之；他若改正了，人皆仰望之。”

“夫子，为人家臣，求有何法？……”冉求摊出两手，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吾非你的夫子！……”孔子拂袖，愤怒地转过身去。

“夫子！……”众弟子上前规劝着。

“冉求不再是孔丘的弟子！丘之弟子需助善为贤，不得助纣为虐！小子可鸣鼓而攻之！”

冉求垂手立正，泪水在眼圈里转悠，使劲地低垂着头。

同学们默默地望着夫子愤怒的神色，望望痛苦的冉求，相互望望，谁也不说一句话，整个杏坛，死一般的沉寂，也不知过了多久，孔子猛然转过身来，心情沉重地说：“二三子听着，从今尔后，丘决定不问政事，更不出仕，专心讲学，删诗正乐，赞易定礼。冉求可将此意转告季氏，今后不准再来烦扰！……”

孔子说着也低垂了头，独自步回书房，他的眼眶里也转动着晶莹的泪花……

孔子从教凡四十余年，弟子三千，精通“六艺”者七十二人，从未向弟子们宣过恶言，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他的心中比冉求更痛苦。

同学们劝慰了冉求一番，冉求没有说话，默默地离去了。

冉求回到季氏府，回到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倒到床上，失声痛哭起来。他使劲用衣襟堵住自己的嘴，不让哭声传出屋外。冉求为何要如此悲伤呢？是委屈吗？是忏悔吗？还是在痛恨夫子呢？大约都有一点。然而事后静下心来想想，夫子的一腔怒火并非是在向自己发泄，而是在向季氏发泄，是在向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发泄。而这一腔怒火又来自对季氏“聚敛”政策的疾恶如仇，来自他那“施取其厚”、“敛从其薄”的政治主张，来自他那颗爱民的善良之心。冉求承认，这些年来自己与夫子的政治主张和处世态度的分歧是愈来愈大了，但从总的讲，从道理上讲，夫子是正确的。他更感戴夫子的教诲、培育之恩，自己所以能有今日，全赖夫子的栽培。因此，虽然有了这场风波，冉求在心灵深处却依旧尊敬和热爱夫子，只是怕惹夫子生气，才不得不采取暂时回避的政策。他依旧抓紧时间去听夫子讲学，只是不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而是微服站在门外或者墙外。他依旧是每天向夫子请安，问安，只是不到夫子面前，而是在默默地祈祷，祝夫子健康长寿。这一切，孔子自然不会知道。

事过之后，孔子很后悔，很痛心。他意识到，自己对冉求的要求太苛刻了，委屈了他。季氏世代贪婪成性，岂是冉求的好心劝谏所能改变的！十四年前，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祖国而出走呢？齐国王卿施计，盛饰女乐，鲁国君相迷色，不理朝政，自己曾详陈事理，正言谲谏过，也曾委婉讽谏过，最后弃官降谏，结果怎么样呢？可使鲁定公与季桓子接受了一点，悔改了一分吗？自此以后，栖栖遑遑十四年，见过了多少君侯卿相，有哪一个肯纳人之谏，改恶从善呢？既然连自己也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强求冉求做到呢？这是多么的不公平与不合理呀！……想到这里，孔子深感内疚与不安，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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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柳下盗跖 怒斥孔子

这一日，孔子正和几个弟子在泮池边咏诗诵文。温熙春风，掠扰在人们脸上，吹皱了绿锦似水面。几只白鹅从岸上钻进水里，笔直地向池中划去，然后它们把细长的脖子探入水中，寻觅着鱼虾。子张早已心不在焉了，他看看大家都在埋头学习，便捅了捅身边的子夏说：“嗳，我到那边去摸几条鱼来。”子夏拉住子张道：“那怎么行，夫子又该批评你了。”

“没事，不让他看见，一会儿就来，你没听见夫子这几日夜夜咳嗽吗？弄几条鱼补补身子。”说着他猫着腰走了。

四月的池水还是很冷的。正是所谓乍暖还寒时节。子张咬着牙，控制着身子的冷战，摸起鱼来。还算碰巧，不到二刻时就摸到三四条半尺长的白鲢鱼。他用衣裳兜着活蹦乱跳的鱼，喜气洋洋地跑回来的时候，猛一抬头发现孔子两束严厉的目光射向自己。“我，我，夫子，我摸几条鱼，给您补身子……”子张嗫嚅地说。

“快把鱼放回水里去！”孔子那声音是不容置辩的。

子张很不情愿地把鱼放回水中。

孔子凝视着水面说：“你们觉得我小题大作，太认真，太过分了，是不是？怎么不说话？子张你自己说呢？”

“嗳，嗳，夫子，都是我的不是。”

“你们说呢？”孔子把目光投向了众位弟子，孔子见大家无人作声便道：“你说吧，子夏。”

“我恐怕说不好，再请夫子指教。窃以为春回大地，万物始生。仁人君子应怜其弱小，助其茁壮，不该肆捕虐杀。”

子夏说完，小心谨慎地低下头。孔子高兴地说：“子夏所言甚是，然所言尚浅。仁人之心，仁者之政，泽披原隰，光照万物。仁可以推己及人，以至万物，爱物及类。竭泽而渔，则龙不至焉，杀鸡取卵，则凤不翔焉，近闻世人曰：仁发乎其内，礼施乎其外，此乃登堂之论，未入室也！人为一体，内外相契，仁人之行必有礼、履礼之人必仁心，不可强为内外之分也！”孔子说到这里停下了，望着弟子们，象往常一样，他希望听听弟子们的意见。

“看，那边出什么事了！”大家向东看，只见一群群人落难逃荒似地向鲁国奔来。“看看去。”孔子招呼着弟子向大道边走去。

逃难的人群中，有的肩挑幼子，有的身背老母，一个个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子张上前拽住一位中年男子道：

“尔等为何如此惊慌奔逃？”

那男人带着哭脸说：“不得了了。那盗跖率兵卒七千余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驱人牛马，取人妇女，食人肝肉，真吓死人也。”

孔子道：“他们侵暴诸侯，与草民庶人何干？”

那位男子道：“他们入城放火，进村抢夺，那大火燃起，哪还论诸侯庶民，掠夺的虽是大家人马，可草民以何耕地？”

说着他就慌慌而走。

弟子们问了一批又一批人，与先前那男子所言略同。怎么办？众弟子眼睁睁地望着孔子，希望他能有什么主意。

此刻的孔子，望着那络绎不绝的难民，心中十分痛楚，怎么办？自己既无地位也无权势，更没有兵卒，如何能制止盗跖横行侵暴。他无可奈何地凝视着平静的池面，心中却翻卷着忧国忧民的浪潮。坐视不问，无动于衷吗？那除非把心中套上一副沉重的枷锁，或者是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前些日子听到盗跖举事的时候，以为他们是被迫逃亡的奴隶。他们所侵扰的也不过是那些诸侯贵族。那倒也无所谓，他们被迫无奈也只好走这条路。可是没有想到他们的锋芒所向不仅是贵族，还有普通的国人、平民。他们并不知道周族的国人、平民也是贵族的剥削对象，以为他们是一丘之貉，便不问青红皂白，一起杀戮。

想到这里，孔子毅然决定要前往泰山说服盗跖。弟子们纷纷劝道：“夫子，您如此高龄，身体又差，还是不去了吧。”孔子满怀深情地说道：“我何尝不想静居养老，颐享天年。

可是眼前的惨景，能让我安心吗？”

子贡道：“夫子啊，世上不平之事多矣，我等怎能管得了啊？”

“赐！那也该知其不可而为之，尽上自己最大力量。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一日，就要为仁道仁政奋斗到最后一刻。你们中哪两位随我同去泰山见盗跖？”

“哎呀，那怎么能行？我看还是派人把子路唤回来，再多带上些人马一同前去。”子张着急地嚷道。

“难道我们靠人马刀枪吗？那盗跖从卒七千，我能带几千人去吗？我们靠的是攻心，而不是拚命。”孔子不以为然地说。

回到家中，孔子便令人召回子路，请他与自己同赴泰山，自己也忙着做些起程的准备。弟子们都为孔子担心，纷纷劝说他不要去见盗跖，孔子决意已坚，毫不动摇。

子夏、曾参流着眼泪劝道：“你可千万不能去啊！你飘泊了十四年，回到家里没有几年，刚过上安稳的日子，又要出去。你已是暮年之人，还能一起在这个世上活多久呢？”

“这次不是长久外出，很快就回来。快，别哭了，象个童子似的。”

子贡接着说：“过去你是与国君卿士交往，此番可是去见一个人人畏惧的杀人巨魔啊，我不能让你去！”

孔子故作轻松，坦然地说：“那盗跖看在他兄长柳下季先生的面上也不会害我的。”

“我早听人说过，那盗跖不光残暴凶狠，而且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你何苦抛下我们这些弟子，而去白白葬送性命呢？”

孔子无可奈何地叹道：“唉！你们担心我的安危，可你知道世上有多少家被拆散，有多少丈夫、妻子、儿女被惨杀，他们需要有人拯救。人活在世上，不能光为一家活着啊，要为大家、国家去献身出力啊！”

大家都静静地聆听着孔子讲述自己的道义主张，谁也没有理由反驳他。这是一颗多么伟大纯洁的心灵，多么宏阔豁博的胸怀啊！可是道理尽管正确，大家感情上还是不愿意让他去担风险。

“夫子，你不要去了，就让我和子路、曾参几个去见盗跖就可以了。”子贡向孔子恳求着：“以我的口才，子路的勇力，曾参的智谋，还怕那盗跖不来放下屠刀伏于足下？”

孔子淡淡地一笑，拍着子贡的肩头道：“赐！你的口才确实甚佳，这句话把我的心都说活了。可是，你需知此番不是让你到诸侯军师之中去游说，而是去见一伙盗寇。对我量他不敢如何，对你们他可是不会客气的！”

孔子动情地说着，突然转身向门外走去。

泰山南麓，篝火熊熊。这支九千人的队伍，围在一堆堆火旁正在大嚼大吞。少数几个人用刀押着一群女人从那大帐前的火堆边走过。火堆旁的一个纠纠武夫，正在吞撕着一块刚刚烤熟的人肝。他那脑袋大如漆桶，他那身驱壮如铜柱，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和胡须缠绕在一起，使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孔，只见两只机警的大眼闪烁着流星似的光芒。他似乎在低头大吃大嚼，偶尔用余光扫视一下眼前过去的女人。突然他阴森地说了声：“留下！”几个小喽啰立即上前把刚走到火堆旁的衣衫褴褛姑娘拽了出来。那姑娘哭喊着拼命地挣扎、咒骂，他们理也不理。又一个女人走过来，看样子象个富贵人家的少妇。“留下１随着他一声令下，众喽啰又上前把那女人拽下。那个女人哭喊着：“你这盗跖，总有一天要用刀剐了你１他尽管低头吃着，再也没有抬头，

那一群女人都押过去了。他顺手抛掉一块骨头，用油手抹了一把嘴，站起来，走到那个身衫褴褛的姑娘面前打量了一番。那姑娘本能地护着身子，双手抱在胸前，向后退却着。

他一挥手：“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姑娘不知所措地呆呆地立在那里。后边的一个小兵猛地推了她一把：“还不快滚！”她顺势向前跑了几步，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飞快地跑了。

盗跖来到那个正在哭骂的女人身边，用手轻轻地捏住她的嘴巴然后托起。那女人再也骂不出声了。他恶狠地说：“我们是盗，还是你们是盗？！你们什么不干为什么粮食满仓，貂皮满墙？！你们才是真正的大盗！”他嗖地从身上拔出一把尖刀，放在那女人的喉头上，吓得她“啊”地大叫一声，瘫在地上。“今夜就叫你陪我这个大盗睡觉。”他用粗野的话来戏谑她：“算你有福，给你换换口味，尝尝你那富贵之人和我这卑贱之人的味道一样不一样！哈哈哈——”他仰面大笑着，他的部众也随着他粗野地大笑着。

一个小卒从山下跑来，跪在盗跖面前报道：“将军，山下来了三位文士，其中一位口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

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气冲冲地说道：“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替我告诉他，你作言造语，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之肝剖而食之！”

那小卒跑下山来，也神气十足，威风凛凛地把盗跖的话复述了一遍。孔子听后淡然一笑道：“孔丘有幸与将军之贤兄柳下季先生为友，愿望履将军幕下。”

小卒只好复入通报。不一会儿又跑来道：“将军使尔前来。”

子路子贡二人与孔子并肩向前。那天孔子和子贡离开曲阜直奔泰山，不到半日，子路就催马赶上。一路之上，但见田园凋敝，难民四逃，大为春光平添几分萧条之色。一行三人无心交谈，急如星火，一路奔驰。今日刚走到这片松树林，便被一群兵卒截住，险些丢了性命。

三人见大帐正中坐着一位将军，知道是盗跖。他虽然外表邋遢，蓬头垢面，但却透出一股英武豪气。孔子心中顿生敬佩之情。他穿过刀林剑丛，上前拜礼。

那盗跖叉开两腿，按剑嗔目，声如乳虎，嗡嗡震耳：“丘，来前！尔所言，顺吾意则生，逆我心则死！”说着他拔出刀朝不远处一具人尸上就是一刀，剖出心肝，挑在刀尖放在火上烤着，发出一阵阵的腥臊的臭味和滋拉拉的响声。

这场景别说是连鸡也没有杀过的孔子，就连子路这位久经沙场、出生入死的武将，也不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毛骨悚然。

孔子此时象是没有见到眼前发生的事，他慢慢说道：“丘闻之，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而皆爱之，此上德也。智维天地，能辨万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从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王矣。今将军兼此三德，而名为盗跖，孔丘窃为将军耻而不取焉。将军若听臣言，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那盗跖听到此处愈发恼怒，他大声吼道：“谬辞胡言耳！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暗而诋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以利诱我囚而畜之，安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于天下，尔敢将天下与我焉？且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为天子，而后世绝灭，皆以其利大之故耶！

“古者民知其父而不知其母，耕而食、织而衣，无相害之心，此至德也。然而黄帝不能全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此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

孔子听了这番话，真真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杀人巨盗竟有如此雄才利口，心中暗想：此人若能改邪归正，弃暗投明，真可谓盖世之奇才，他比那些自视清高而实则昏庸的王公贵族更有见地。

孔子倒真动了惜才之心，要是能够说服他，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代明主。想到此，孔子道：“将军，乱世出圣明，然非仅以暴力可为之，只有仁德以化万民，恩威以治百官，而致物阜财丰，国强兵壮者可得天下。”

未待孔子说完，盗跖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子自谓才士圣人耶？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哈哈哈哈——”

子路见他在戏谑孔子，气得怒目圆睁。正欲发作，子贡轻轻拉他一把，自己上前说道：

“将军，当今乱世，正为不用夫子之道所致。诸侯蜂起，群霸争雄，大战数百，小战数千，然无一独霸天下者，何也？不用孔子之道不会长治久安，不能独占鳌头。今日独霸一时，明日反成囚徒。以实论之，战以力胜，国以德取，恃力者不可久矣！”

“噢，你就是那个巧舌存鲁的子贡吧？哼，你离间齐吴之计，何足论也！什么以德取国？试看天下之国有几个是以德而取，有德者几有善终？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偏瘫，今之半身不遂），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此公子者，世之所高也，其行可羞也！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肉以食文公，文公后叛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此子无异于磔犬流豕探瓢而乞者。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和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

“古者，弱肉强食之世；天下尔虞我诈之天下。我不食人则人食我，我不诈人则为人诈。丘之所言，皆我之所弃也。亟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奚足论哉！”

孔子见盗跖目中喷射出一阵阵的凶光，自知多谈无益了，也只好拱手说道：“将军不听孔丘之言，只好告辞了。然望将军不可将昏君奸卿与国人平民等而论之，一并侵暴。丘非为肉食者谋，而为刍民无辜痛惜哉！他们如俎上之肉，案上之牺，任人宰割。为王公贵族被迫驱驰沙场，无辜丧生。尔等沦为奴隶，身如牛马，于井田之上艰苦劳作，常为邑主所杀。国人平民充军服役，出征劳苦，常为敌国所屠，其实一也！均为他人掌上之骰，作恶之具，杀人之器，非自愿也。望将军不可视国人为寇仇，见之留情矣！”

“哈哈哈！”盗跖爆发出一阵阴森可怖的狂笑。“好一个忧国忧民的孔夫子，还要巧言诡辩，还不如做些实事。怎么样？你若愿在此为国人平民之利而献出你的心肝，定可以名垂万古！如何？”说完他“刷”地从腰间抽出寒光四射的长剑。

子路和子贡顿时紧张起来，拔刀在手，怒目而视。孔子并没有觉得性命危险，因为盗跖的话意只是威胁，而不是动手。他冷冷地说道：“丘手无寸铁，文弱书生，你杀我算何英雄！”

“好！言之有理！”盗跖说完转身对几个小卒道：“送他们下山！”

孔子依然拱手拜礼而别。当他走到车前执绥上车时，三次失手。上车之后面如死灰，目茫无见，拂面拭汗。在盗跖面前他可以毫无惧色，行不失礼，现在他才真正的害怕了。片刻，他仰天叹道：“此行无异于拔虎毛拽虎尾，编虎须，险不免于虎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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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发愤忘食 乐亦忘忧

孔子向来是说话算数的，自从与冉求发生了那场小小的风波之后，便完全打消了出仕从政的念头，对自己的政治生活也比较看淡了，专心致志地从事教育和编修“六艺”的准备工作。有人曾不解地问：“夫子为何不从政呢？”他坦然地回答说：“只要能发生政治影响，便为政治，难道非出仕为官才算从政吗？”原来，孔子将办教育，培养“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优秀人才，编修“六艺”，也看作是政治。

仲春的一个夜晚，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孔子送走了最后一个学生，在雨夜中踱步，任雨水打湿了衣服，有时竟仰面向上，承受着细雨的亲吻与抚摸，心中倍感凉爽和惬意。不知过了多久，他下意识地步回了杏坛，习惯地坐在白天讲学的蒲团上，望着粗壮的树干，婆娑的枝条，听着春雨润物的低声细语。春夜是宁静的，又下着蒙蒙细雨，更显得静谧，然而孔子的心却并不平静，像大海一样在翻腾。许多镜头，许多场面，许多人物，许多往事在他的面前闪现，在他的心中变幻，似乎这一切都在大声疾呼：“夫子，要现实一些！”是呀，十四年的漂泊使自己变得实际多了，十四年的风风雨雨将自己的头脑吹洗得清醒一些了，自己隐隐约约地感到，十四年的精力实在浪费得有点可惜，真正能实现或想实现自己政治主张的国君不仅是太少了，而且是绝对不存在的。他重新咀嚼着在奔波途中遇见的那些和自己主张不同的人说的话，似乎觉得有些温暖，有些甘甜。十四年来自己在各国宫廷里仿佛是扮演了一名令人调笑的角色。是么，是自己的政治主张错了吗？是自己的步子迈歪了吗？不，全然不是！人类历史犹如一个巨轮，欲让巨轮向前滚动，就需要有人用力去拥，或者去拉，自己正是这样的用力者，只是势单力孤，所以拥它不动。自己之所以要办教育，就是要培养更多的推动巨轮前进的人。只可惜这个巨轮太笨，太重，自己虽说身体尚健，精力尚好，但毕竟是六十九岁的人了，犹如瓦上的薄霜，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不会太长了，不然的话，怎么长时间没有梦见周公了呢？因此必须抓紧！看来不仅自己无法实现这个政治理想，三千弟子即使共同努力，也未必能够实现，因为这个巨轮着实是太笨，太沉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和漫长的时光。那么，一代一代的后人靠什么来武装呢？自然是靠“六艺”，但自己四十余年的教育实践，发现《诗》、《书》、《礼》、《乐》、《易》并非完美无缺，尚有许多残缺与弊病，需要修订和整理，自己又积累了若干经验，可以充实与补充进去。至于历史教学的内容，只有“鲁史记”与“周史记”等一堆史料，这堆史料芜杂不堪，真伪混杂，需要编写一部《春秋》。早在三十一年前自齐返鲁后，因鲁国政局混乱，“陪臣执国命”，自己不肯出仕为官，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修《诗》、《书》，订《礼》、《乐》了，从此以后，三十多年来，即使是在“累累若丧家之犬”的最艰难时刻，也从未放弃过修订“六艺”的念头，从未停止过搜集资料的工作。眼下准备工作业已就绪，经验也算成熟，特别是将不久于人世，必须立即动手，夜以继日地奋斗，否则，后人将无法将自己的“道”传下去，自己的政治理想也就永远没有实现的指望了。

不知过了多久，起风了，雨也渐渐停了，本来并不浓密的云被风吹得四分五裂，月婆婆探出头来窥视着这位古稀老人，用青白的光将他的心照得明亮起来……

第二天晚上，孔子将颜回、子夏、子游、曾参、商瞿等几个善长文学的弟子留下，让他们围坐在自己的身边。孔子首先向弟子们讲明了自己要立即着手修订“六艺”的打算与迫切感，然后阐明了修订“六艺”的指导思想。他说，修订“六艺”的主要目的是借文献典籍来传道施教，因而要把以“仁”为核心，以“礼”为形式，以“中庸”为方法论的精神体现在文献中。“不语怪、力、乱、神”。要想把国家治理好，不能靠天命鬼神，要按“大道”（规律）办事。要“述而不作”，述先王之旧，尽量保留原有文献的内容与风格。既要集群圣之大成，又要有自己的见地，发展古帝王的观点，“微言大义，寓作于述，或以述为作”。“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批判那些不正确的议论，祸害就可以消灭了），排斥一切反中庸之道的议论。当谈到“六艺”的作用时，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诗有助于振奋精神，礼有助于立身处世，乐有助于完美情操。）“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我的政治主张行不通了，我拿什么给后人看呢？）“诗能令人鼓舞，给人借鉴，教人融洽相处，导人嘲讽弊政。近者，可以其中之道奉父母，远者，可以其中之道侍君王。且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那些理解我的苦心孤诣的人，大概只有《春秋》了吧？那些指责我的人，大概也只有《春秋》了吧？）

年近七十高龄的夫子还如此雄心勃勃，精神矍铄，要抓紧有生之余年，在炎黄子孙的文明史上做出前无古人的贡献，弟子们无不为之感动，纷纷表示，愿为实现夫子的伟业奉献一切。

从此以后，孔子安排一班高才生，如颜回等，按照自己所编好的教材去教授新收的学生，自己只给高年级讲学。高年级学生是以自学和讨论为主，夫子只负责启迪，点播和答疑。分别情况，孔子还让部分弟子参与编修“六艺”的工作，如子夏对《诗》有研究，商瞿对《易》有功底等，他们至少可帮助夫子查阅和整理资料。有许多带观点性的问题，孔子还常主动与弟子们一起讨论研究。

编修“六艺”要作许多艰苦细致的工作，需要大量的时间，但造物主留给孔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于是他只好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工作，以此来争取时间。

为了帮助夫子编修“六艺”，离阙里很近的颜回也搬进学校里来住了。一天夜里，颜回泻肚，一夜起来了多次，每次都见夫子的书房里亮着灯光。雄鸡唱了第二遍，[奇·书·网-整.理'提.供]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颜回凝视着那通宵明亮的窗户，心中无限酸楚。他感到夫子太辛苦了，莫说偌大的一把年纪，即使是铁打的金刚，长此下去，也会被熬化的。他心痛地向夫子的书房走去，想规劝夫子几句，也想提个建议，有些弟子力所能及的事，尽可交给弟子们去做。他轻轻地推开门，夫子并未发觉。只见夫子埋在书山简海之中孜孜不倦地翻阅古籍，从他那神情和目光看，仿佛刚刚坐下，根本不像已经工作了一夜的样子。他的面前是一盏如豆的菜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他的身旁是一盆不算清的冷水，擦脸的葛巾是湿的。看到这面盆和葛巾，颜回心中明白了一切。夫子的精神是那样的专注，一会翻阅，一会圈圈点点，一会锁眉凝思，一会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似乎心满意足的笑……颜回静静地伫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夫子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任务，他不忍心打扰夫子。不知过了多久，玫瑰色的红光透过窗棂射进这间堆满书籍的屋子，与昏黄的灯光揉和在一起。渐渐的，红光变强，变亮，吞噬了这昏黄的光，但这一切，夫子全然不觉。颜回上前吹熄了灯盏，惊动了夫子。孔子这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回啊，一早前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颜回从惊疑与呆滞中省悟过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及不忍心打扰的原因，孔子听后哈哈地笑了，颜回也因被感染而笑了。孔子上前打开窗户，灿烂的朝阳射进这间堆满书籍的屋子，将屋子照得通明；和煦的春风钻进这间堆满书籍的屋子，使这屋子变得温暖醉人。孔子师徒笑得更响了，他们以朗朗的笑声迎接这新的一天的到来，迎接这画一般的朝阳，诗一样的春风……

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自然是这间书房里的常客，但今日所见，与以往大不相同，这里的许多藏书是他过去所从未见过的。他借着临窗的旭日，浏览着一摞摞、一排排书简，有《三坟》，这是伏羲、神农、黄帝的书；有《五典》，这是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的书；有《八索》，这是关于八卦最早的书；有《九丘》，这是关于九州土地、风气的书；有晋之《乘》，楚之《梼杌》……这是各国的史书；有记物的《诗》，有记岁的《时》，有谈民之利害的《行》，有卜吉凶的《卜》，有记先王世系的《世》，有议知百官事业的《令》，有治国之善语的《语》，有记前世成败的《故志》，有记五帝的《训典》，有历代的史书，如《夏书》、《商书》、《周书》等，有记九数之义的《数》，有记夏之四时的《夏时》，有记殷商阴阳的《坤乾》；有《图》和《法》；另外，还有记述有关天文历法、医药、农桑、工艺、民歌、神话等文献资料的各种图书，以及这些书的各种不同版本……啊！夫子竟读过这么多书，难怪他的知识会如此渊博，如此丰富！颜回犹如一只跳出井口的青蛙，忽见苍天那样感慨万分。在书的这个大海里，在学问这个汪洋里，自己所学的，所知的，所掌握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小的水滴！今后真该好好向夫子学习，在知识的汪洋大海里遨游……

“人们常以‘学富五车’盛赞知识渊博者，夫子之书，怕是十车也装载不了啊！……颜回由衷地赞叹着。

孔子摇摇头说：“多则多矣，然则却仍显不足，吾正为此而苦恼呢！……”

颜回惊疑地说：“如此堆山成岭之书，难道还不足以作证吗？”

孔子说：“夏礼，吾能言之，其后代杞则不足以作证；殷礼，吾能言之，其后代宋则不足以作证。此乃典籍与贤者不足之故也，若足，则吾可引而证之。”

颜回听后，心里想，这么多典籍仍不足以作证，可见编修“六艺”是多么艰难的事业，多么浩大的工程啊！除了夫子，世上断然再无人能胜此任！……

夏夜，天气闷热，这间堆满了书的屋子不透一丝风，像一个大蒸笼，令人窒息。蚊虫在嗡嗡地飞鸣着，直往人的耳朵和鼻孔子钻。夜深了，孔子仍与子夏盘膝对几而坐，几上堆满了《诗》的各种抄本——孔子几十年心血的结晶。抄本中间放着那盏奄奄一息的菜油灯。子夏给灯里注进了油，又将灯芯拨高了一些，这灯才有了一点生机，跳动着美妙的火焰，于是成群结队的蚊虫向它扑来，妄图将它熄灭，但结果却只能是自趋灭亡。

诗原是人们的口头创作，有了文字以后才把它记录下来，有的还配以音乐，伴以舞蹈。到了西周，天子为了供自己精神上的享乐，组织了专门的乐队，领队的乐官称为“太师”。为了不断地充实、更新乐队的演唱内容，太师必须经常征集、编写和整理一些新歌辞。时间长了，好的歌辞被充实进去，保存下来，不好的被淘汰，久而成册，这便是《诗》。《诗》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的政治风貌，反映了各国人民的风俗人情、生活与生产劳动、政治情绪，蕴含着丰富的知识。《诗》有六义，即风、雅、颂和赋、比、兴，前者是就诗篇的内容而言，后者是指诗的表现手法。“风”是反映各地贵族和人民群众的风尚、习俗的诗，多属绮丽清新的抒情诗；“雅”多是描写贵族的政治生活的诗；“颂”则为庙堂之歌，内容多是歌颂祖先功德的祭祀歌辞。比就是比喻，兴是联想，赋是直言敷陈。

但是，由于当时各国的口语不同，在相互传授与转抄中，难免会有许多讹错，甚至有些抄本零落不全，有的有句而不成章，有的有章而不成篇。孔子很重视《诗》的文学价值以及它在人的品德修养和社会交际上的重大作用，因而一生从未间断过搜集《诗》的各种抄本，特别是在漂泊的十四年中，足迹几乎遍及中原各诸侯国，为搜求《诗》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因而到坐下编修“六艺”时，手中已经掌握了各种抄本的诗篇三千余首。这些诗如不修订，既不利于教学，更影响古代文献的正确继承，因此必须下一番苦功夫进行整理。

孔子与子夏经过几次研讨，修订《诗》要做的工作已基本确定：第一，删汰，合并重复的篇章。第二，零落不全而又有重要价值的，要参照其他抄本将其完善起来，不成章的令其成章，不成篇的令其成篇。第三，要按乐曲的正确音调进行篇章上的调整，“雅”归“雅”，“颂”归“颂”，使其不紊乱而各得其所。第四，进行音乐上的加工和整理，凡没有乐曲的诗，要为之谱曲，凡乐曲不健康，不合《韶》《武》的，要重新修订。

在反复磋商上述问题时，子夏与夫子的见解是一致的，只是在入选的篇目上，略有异议，碍于师生情面，一直未能启唇。尽管孔子再三向弟子们讲“当仁不让于师”，但子夏不像子路，他凡事不轻易表态。在与夫子讨论问题时，他的发言常常具有一定的深度，颇得夫子的赏识。但越是这样，子夏说话办事越是慎重，特别是在夫子面前。然而，今夜已是最后一次讨论了，若不将自己的见解讲出来，万一这个见解是正确的，有碍夫子的声誉，并将遗误于后人。想到这里，子夏涨红了脸说：“弟子有一浅见，不知是否当讲？”

孔子微笑着说：“有话则讲，师生之间，何必拘束。丘欲多听尔等之见，方请来共商，否则，虽来何益！颜回处处皆好，唯丘之言，句句顺从，从无不悦，非助我也！”子夏说：“商尝听夫子说，‘郑声淫’。既淫，留之何益？

宜将《郑风》删去。”

孔子摇摇头说：“商啊，‘郑诗’非‘郑声’也，‘郑声淫’是就其乐曲而言，待整理音乐时，需花大气力，或删汰，或重写，令其脱骨换胎！《郑风》却并非淫奔之作，为何要删？

若删，则后人将何以知郑？”

子夏羞红了脸说：“是弟子孤陋寡闻，误将诗与声混为一谈。”

孔子为子夏开脱说：“诗与声极易混淆，不足为怪。”子夏再次涨红了脸说：“《诗》中的爱情之作，似显太多，是否应酌情删缩？”

听了子夏的话，孔子哈哈大笑，竟然笑出眼泪来。子夏不知夫子为何发笑，被弄得手足无措，使劲地低垂着头，大约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半天，孔子才止住笑，摆摆手说：“多乎哉？不多也！吾道之核心乃仁也，仁者爱人，汎爱众而亲仁，禽兽尚且有爱，何况是人呢？男女青年理当尽享纯真之爱！倘无男女之情爱，人类将何以繁衍？”孔子顺手拿过一本书简，打开来，指着一首诗对子夏说：“商啊，尔看这首《关雎》：

关关雎鸠，（关关叫着的双鸠，）

在河之洲，（停留在河里小洲，）

窈窕淑女，（苗条贤淑的少女啊，）

君子好逑。（正是人家的好配偶。）

参差荇菜，（水里的荇叶像飘带，）

左右流之，（左边摇来右边摆，）

窈窕淑女，（苗条贤淑的少女啊，）

寤寐求之。（睡里梦里叫人爱。）

求之不得，（这样的姑娘求不到，）

寤寐思服。（起来躺下睡不着，）

悠哉悠哉，（黑夜怎么这么长，）

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到天亮。）

参差荇菜，（水里荇菜不齐整，）

左右采之。（左边揪来右边揪，）

窈窕淑女，（苗条贤淑的好姑娘，）

琴瑟友之。（弹琴鼓瑟好朋友。）

参差荇菜，（水里荇菜长又短，）

左右流之。（左边选来右边选，）

窈窕淑女，（苗条贤淑的好姑娘，）

钟鼓乐之。（钟鼓迎来好喜欢！）

一个青年倾情于一个美丽的少女，相思难眠，‘辗转反侧’，终成眷属。此诗由名家师挚谱曲，乐调井然，圆满充实，闻后令人舒服之至。其内容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吾欲将其置于《诗》之首。《郑风》中的‘惟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惟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与《关雎》中的‘寤寐求之’、‘辗转反侧’真乃一脉相承，实属异曲同工之妙！商啊，如此感情真挚热烈，毫无忸怩之作，为何要删呢？丘尚嫌不足矣！……”

子夏问：“有一首诗中说：‘巧笑倩兮，美目盻兮，素以为绚兮。’（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微微地笑着，眼角留神地看着，像白绸上画的花卉一样美啊。）敢问夫子，此单是描写美人之诗作吗？”

孔子反问道：“以商之见呢？”

子夏回答说：“以商之拙见，素喻以仁，绚喻以礼，此言礼在仁后也。”

孔子拍着子夏的肩头夸奖说：“商之于《诗》，确胜众弟子一筹，丘未失眼力也！”

为了节省时间，着手编订“六艺”以来，孔子不再与家里的人一道进餐，而是由孔鲤父子或弟子们将饭送到他的书店里来吃。因孔子天天工作到深夜，并常常通宵达旦，孔鲤每天戌时还为父亲加了一顿夜餐。如今的孔子吃饭，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考究了——席不正不坐，吃饭时必正襟危坐，菜肴不及时的不食，割得不正的不食，变色变味的不食，买来的熟肉热酒不食，无姜无酱不食，而常常是一边工作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一餐饭既毕，竟不知吃的是什么，完全忘记了滋味。有时孔鲤将饭送来，孔子示意让他放到一边，可是等孔鲤再将下顿饭端来时，上顿饭却放在那儿原样未动。每当这种时候，孔子是不允许他人插言打扰的，所以，儿子只好默默地端来，又默默地端走，孔子常常是一日三餐水米不进口，弄得孔鲤夫妻左右为难，弟子们十分担忧。

一天，孔子正在专心致志地编订“六艺”，忽然原宪通报，鲁国太师来访。现在孔子最怕的就是有人来访，他舍得酒，舍得饭，但却舍不得时间，在孔子的心目中，时间远远胜过了生命！可是，人家既然登门拜访，又不好拒而不见。当年为学习和研究音乐，自己不是曾经耽误过周之苌弘、吴之季札、鲁之襄子及齐国太师的若干时光吗？人同此情，情同此理，自己怎么好因为忙而冷落了来访的客人呢？想到这里，孔子连忙说声“有请”，鲁之太师便小心翼翼地随原宪来到这间堆满书籍的屋子，恭恭敬敬地行拜师之礼，彬彬有礼地坐于下座，向孔子请教有关音乐的知识。孔子说：“乐理不难知晓，初则激越醒耳，继而纯然和谐，清新明朗，最后余音袅袅不绝。于是一曲演奏而成。”

这位鲁国的年轻太师，性情如胶似漆，粘粘糊糊，不仅问乐，而且问及其他，他全然不顾孔子的时间宝贵。这位年轻的太师，也许认为能博得当代圣人的赏识，如果圣人再能宴请他吃一顿午饭，那便是最大的荣幸与自豪，从此便可死而无憾了，所以时近午时，他仍迟迟不肯离去，孔子只好招待他吃午饭。孔子是最明礼，也是讲礼的，自然不肯过于马虎从事，所以这一餐午饭又用去了他若干时光，直到未时，鲁太师方才离去。子夏恨透了这位年轻的罗嗦先生，骂他不近人情。而孔鲤与诸多弟子，倒是由此而得到了重要的启示：要想使孔子得到应有的休息，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有客来访。从此以后，来访的客人竟渐渐地多了起来。

不久，魏文侯来访，向孔子请教关于古乐的知识。这一次被子夏挡了驾，他替孔子解答了魏文侯提出的问题。当谈到古乐演奏的过程时，子夏说：“从乐器言一曲古乐之演奏过程，即进退齐一，音和而宽广，弦、匏、笙、簧诸乐各就其位，会守于鼓，先击鼓，后鸣铙，然后调之以相（古乐器），促之以雅（古乐器）。君子即如此说明乐理，即如此说明古乐理。”

这便是缘分，子夏的回答，使魏文侯感到十分满意。孔子去世后，子夏到魏国西河地方自立门户，收徒讲学，曾一度担任过魏文侯的老师。

五月，鲁昭公夫人孟子卒。孟子是吴国人，与鲁同姓。按当时的礼仪和习俗，同姓不得成婚，所以称“孟子”，不称“夫人”，死了不能称“薨”，只说是“卒”，也不得按国君夫人之礼埋葬。孔子是大夫，又系三朝元老，曾侍奉过鲁昭公，编订“六艺”再忙，也要挤出时间前往吊孝。说也凑巧，路上遇见了季康子，季康子既没戴丧冠，也没穿丧服。孔子却是丧服往吊的，因为，在他看来，同姓成婚，失礼的是鲁昭公，而不是其夫人，既然做了国君夫人，就应该以国君夫人之礼对待。

十二月，①鲁国发生了蝗灾。冬季蝗虫为害，这是亘古未有过的事。有人说，这是上天震怒，在惩罚鲁国人，更大的灾祸还在后边，说不定天将会塌下来呢。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恐，世道混乱，鲁哀公无法控制，整日愁眉苦脸。季康子也万般无奈，便去请教孔子，为什么冬季里竟还会发生蝗灾，难道真的是上天在惩罚鲁国，将有塌天大祸吗？孔子听了，摇摇头，微笑着说：“丘闻之，每年十月，心星西沉，天气变寒，万物蛰毕。今心星尚在，天气煦暖，蛇蝎活跃，当为九月。此非天道反常，乃司历之过也。”——

①周历十二月相当于夏历十月。

季康子令司历者重新计算，果然是算错了，原来这一年该闺九月，九月里发生了蝗虫灾害，便不足为奇了。消息传布全国，人心渐渐稳定，全国上下无不敬仰和赞颂孔子。

“好心必得好报”，这是劝人为善的话，但却纯系欺人之谈！孔子奋斗一生，目的全在济世救人，治国平天下，实现“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谁能否认这是一片好心呢？然而他又得到了怎样的报应呢？一方面，他生不逢时，一生不得志，长期流落于异国他乡，累累若丧家之犬，多次险些丧身。另一方面他三岁丧父，十七岁丧母，六十七岁丧妻，如今六十九岁了，风烛残年，独生子孔鲤是他生活上的依赖，精神上的慰藉，不料竟又暴病身亡。好心人竟如此厄运，这难道叫做“好心必得好报”吗？公道何在？天理何在呀！……

少孔子二十岁的孔鲤先于父亲离开了人世，这对孔子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想哭，但没有泪水；他想喊，但没有声音；他想诅咒，但没有语言；他望天，天阴沉着铅灰色的脸；他看地，地白皑皑的，闪着刀剑般的寒光；他视人，人们都在悲泣……自此以后，他的须发变得更白了，他的腰躬得更厉害了，头在不自觉地摆动，不知何时，手中拄起了拐杖——他突然间衰老了许多。

由于孔子的社会声誉很高，弟子们都来帮忙，孔鲤的丧事办得既顺利，又很理想。在安葬孔鲤的当天夜里，从孔子的书房里传出了阵阵琴声，这琴声时而激越，时而欢快，时而清新，时而悠扬，无一丝忧伤，哀怨，抑郁和沉闷。听到这琴声，亲朋好友与众弟子无不感到惊诧，有人担心，孔子因刺激太甚而发疯了，不然的话，儿子的尸骨未寒，为何竟会弹奏出这样的琴声呢？大家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间堆满书籍的房间，只见孔子面前放着一堆书简，他一会聚神凝思，一会操琴，一会哼着曲调奋笔疾书，整个身心完全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之中。原来《诗》的编修工作已经结束，孔子正在给诗谱写乐曲。

亲人们纷纷围上前来，劝他休息，不要过于劳累。谈到孔鲤的死时，他说：“死生由命，丘岂能阻拦！丘须抓紧弥留之际之有限时光，编修成‘六艺’。若能如愿，则死而无憾！”

就这样，孔子以满腔的热忱，孜孜不倦的工作，为

《诗》中的三百零五首诗，首首谱上了乐曲，且自己全都能够边弹边唱。

公元前482年，孔子七十岁。

因为事先有了充分的准备和众弟子相助，所以编修“六艺”犹如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一样，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孔子就编修成了《诗》、《书》、《礼》、《乐》，现在又着手编修《易》了。孔子幼儿时就跟母亲颜征在学过八卦，后来又跟着外祖父颜襄学过《易》，再后来，断断续续，一生学《易》，但终未穷究其理。他总觉得《易》的道理太奥妙，内容太艰深，思想太驳杂，语言太晦涩。自己从教凡四十余年，《易》像《诗》、《书》、《礼》、《乐》一样，是基本教材之一，需要根据自己的教学实践，经验教训和切身体验，对《易》进行加工整理，进行诠释，以便正确地传于后世。一般学者和读者都将《易》视为一部占卜的书，但孔子却极力摆脱宗教巫术的束缚，把《易》看成是一本反映客观事物变化规律的书。客观事物千变万化，大至国家兴亡，小至个人休戚，虽令人捉摸不定，但都有其一定的规律，掌握了这一规律，就可以趋吉避凶，决定行止。所以孔子力求使《易》成为培养人，完美人，修己达人的义理之书。例如《易，恒卦》上有两句话说：“不恒其德，或承其羞。”孔子认为这不是占卜的话，而是在鼓励人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持之以恒。为了穷究《易》理，为了寻求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孔子整日闷在书房里，翻阅有关《易》的各种资料。

在七十二贤弟子中，商瞿是对《易》最有研究的一个。商瞿是鲁国人，字子木，学识渊博，他从孔子专门学《易》。孔子的教育原则之一是“因材施教”，自然就拿《易》理来教他，因而商瞿对《易》理研究得很深，卜易灵验如神。

有一次商瞿与同学们出游，临行的时候说：“今日出游，必遇暴雨，请诸位携带雨具，以防挨淋。”说这话时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毫无一丝雨意，但因同学们都敬佩他，所以各自都带上了雨具。午时以后，突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霹雳声犹如集合的号令，那乌云似千军万马般向一处聚拢，顷刻间大雨倾盆。商瞿与同学们因事先有备，才免做落汤鸡。大家问商瞿，大晴的天，你怎么就知道有雨呢？商瞿回答说：“‘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我昨夜见月宿于毕，故知今日定然有雨。”

有人丢失了一只鸡，去请商瞿占卜。商瞿先问明丢鸡的时间及周围的环境，然后想了想说：“可径至东邻的废马厩去寻，定有朕兆。”

丢鸡人来到东邻家的废马厩，一进门便发现了一撮带血的鸡毛，再细细一找，驴槽底下盘伏着一条大蛇，见有人走来，蜿蜒地游进屋角的草堆里去，那腹部鼓鼓囊囊的。很显然，鸡是被蛇偷吃了。

如今孔子要搞清楚《易》理，自然就令商瞿来帮忙。一天凌晨，商瞿来到夫子的书房，见夫子正伏几枕臂而眠，几上摊放着一部《易》简，《易》简旁的菜油灯闪着荧荧的黄光。商瞿怕惊动了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几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开始翻阅那部《易》简。商瞿一边翻，一边斜视夫子，见夫子酣睡中在不断微笑，大约正在做着什么美梦，或是喜见“六艺”编修成功，或是见到了周公，或是逢到了知遇的圣君，正在实现他那“仁政”“德治”的理想，或者……

过了大约有半个多时辰，孔子被商瞿翻书的哗啦声惊醒，见商瞿这么早就来工作，心中感到无限的欣慰！

商瞿见夫子醒来，忙将湿淋淋的葛巾放于脸盆中摆洗了一遍，递给夫子，让他擦擦脸，无限心疼而感慨地说：“夫子又是一夜未眠？……”

孔子微笑说：“尔何以知之？”

商瞿诡秘地说：“此《易》简诉诸与瞿。”

孔子吃了一惊，忙问：“此话怎讲？”

商瞿指着《易》简说：“昨日弟子离去时，这串竹简的皮条只断了四处，今朝又多了一处，夫子岂不是又翻了一夜吗？”

孔子哈哈地笑了，笑的是那么自在，那么充实。他说：“瞿啊，尔心细若发丝，又通《易》理，难怪能卜之灵验如神呢。”

商瞿见夫子夸奖自己，急忙转移了话题，说：“夫子应注意休息，多自保重啊！”［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孔子摇摇头，叹息着说：“年岁不饶人啊，倘能再加我数年时光，则我便可充分把握《易》之内容与形式，而行无大过矣……”

是呀，孔子已是七十岁高龄了，对他来说，时光是多么宝贵呀！……

鲁国是周公的封地，鲁都曲阜藏有大量的古代典籍文献，这就为孔子作《春秋》创造了条件。孔子最崇戴周公，他长期想做第二个周公，在他看来，周公是周代文化的奠基人，而周代文化是继承夏殷两代，因而更加完美，更加灿烂。

编修完毕《易》的当天夜里，孔子师生欢聚一堂，热烈地庆贺了一番，直到深夜才散。第二天一早，孔子便带领颛孙师到鲁守藏室去了。孔子是鲁国的三朝元老，是闻名于世的圣人，有资格和身份到守藏室来任意查阅资料。颛孙师，字子张，陈（河南）人，为人雍容大度，才貌过人，好学深思，喜欢与孔子讨论问题。

鲁国的守藏室简直是一个书籍文献的汪洋大海，孔子师徒在这大海之中搏击，遨游，为作《春秋》作着准备。

《春秋》本来是各国旧史书的名称，孔子要把自己从教四十余年用的现代史教材纲要进行加工整理，参照“鲁史记”

“周史记”及各国的史书，充实其内容，考证其真伪，舍弃其繁芜不合理的记载，摘取其事关大体的记录，编修成一部前所未有的编年体新《春秋》。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付出大量的心血与艰辛的劳动。孔子深知，“《春秋》，天子之事也。”按自己的身份是不能修史的，但为了通过《春秋》寄寓自己的政治理想和主张，留给后世明君效法；为了通过《春秋》教授弟子，一代接一代地传下去，培养合乎自己理想的从政人才，继续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硬着头皮去干。

时值秋冬之交，天气变寒，食物不易变质。为了节省时间，孔子师徒将大量的干粮、咸菜、姜丝带到了守藏室，吃在这里，睡在这里，夜以继日地工作。一天，子张正在与夫子对坐吃午饭，忽然发问道：“历史是有规律可循的吗？十世后之礼制可预知吗？”

孔子回答说：“殷沿袭夏礼，其所损益可知也；周沿袭殷礼，其所损益可知也。倘有继周而当政者，虽百世可知也！”

子夏又问道：“夫子仁政德治之理想，具体说来，该是如何呢？”

孔子不假思索地说：“齐一变而至于鲁，鲁一变则合乎大道矣。”

因任务紧迫，子夏、子游也来守藏室抄录资料了。一天中午，师徒们围坐啃干粮，又讨论起了作《春秋》的问题。当子游问及《春秋》将是怎样一部书时，孔子回答说：一，要真实，历史事件、天文现象（如日食、月食）发生的年、月、日都要精确无误。二，要有褒有贬，有自己的见解，因而记载史实，不写事情的本身怎样，而写它应该怎样。三，以写史传人为主，极力冲淡神话色彩。四，要“微言大义”，将自己的思想和主张渗透到字里行间里去。

后来，孔子真的遵照自己的这个设想与打算写成了《春秋》，例如吴、楚两国的国君自称为王，孔子却不称其为王，而贬称子，因为它们还不是文明的国家。又如晋国曾把周天子叫了去，孔子认为如果照写，便损害了周天子的尊严，于是写成“天王狩于河阳”。

弟子们帮孔子将有关资料从守藏室里抄回之后，孔子便开始作《春秋》了。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孔子昼夜不停地奋笔疾书，他不仅工作在几案上，而且吃在几案上，“曲肱而枕”地睡在几案上，火盆里的火早已熄灭，他顾不得往里边加炭添柴，室外风雪弥漫，室内寒气袭骨，然而孔子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炽烈的火！子夏、子张、子游等几个擅长文学的弟子见夫子太忙、太累、太苦了，三番五次地欲来帮忙，都被他拒绝了，他作的《春秋》，弟子们不仅不能像其他“五艺”那样欲删则删，欲改则改，而且不能参加任何意见，不得动一个字，因为在孔子看来，“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在负函，孔子曾说自己“发愤忘食，乐亦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矣。”这是他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准确的自我鉴定，毫无夸大其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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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西狩获麟 孔子杀青

大凡无作为者，都极易满足，鲁哀公就是这样一个君王。他没有称雄争霸的野心，对三桓的挟持，特别是对季氏的专横，并不感到有多少不自在，他的神经似乎已经麻木。他满足于强国不入侵，国家尚安定。国家“政在季氏”，他倒感到轻松，他的任务，便是玩与乐。最使他玩得痛快，乐得开心的莫过于狩猎，因而他常带领满朝文武，驱黄驾鹰地出城围猎。

国君带领文武官员狩猎的目的与平民百姓自然不同，百姓狩猎是为了谋生，国君则是为了寻欢作乐。除此以外，春秋时代，狩猎还被视为国家的盛典，像郊祭一样隆重，自国君以下，宫廷里的大小官员均需参加，事先要诏谕天下，进行充分的筹备。哀公十四年春的一个吉日良辰，文武百官齐集于朝，待哀公升殿受朝之后，便蜂拥出宫。你看那气势，乘车的，骑马的，步行的，弓上弦，刀出鞘，干戈耀日，剑戟映辉，旌旗猎猎，仪仗煊赫，鱼贯出了西关，经直向大野（今巨野县境内）进发。

大野三面环山，一面临沼泽，那形状很像一个马蹄掌，或一只伏卧着的螃蟹。山上林深树密，野兽群居；沼泽或杂草丛生，或鱼鳖深藏。孟春的大野，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少女，懒洋洋地爬了起来。大野的生命开始萌动，山变青，林变绿，草复苏，禽筑巢，兽发情，虫蠕动。你听，虎在啸，狼在嚎，猿在啼；你看，蛇蝎出蛰，鹿兔追逐，獾狐撒欢，闲了一冬的狗熊迈着舔嫩了的四足摇晃着肥胖的身躯在林间散步。——

这正是春狩的大好时节。

狩猎的君臣百官将车驾停于山下，换成坐骑，从中间进山，分三路围猎包抄。猎犬在前边引路，雄鹰在空中侦察，走卒在四处呐喊，整个大野，一片喧腾。突然，猎犬狂吠一声，窜入密林深处，哀公君臣策马紧跟，刹那间，从林中飞奔出一只梅花鹿，哀公觊觎心切，打马上前，张弓搭箭，只见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的一声中的，那鹿应声倒地，瞬间又打了个滚爬起来，舔舔血淋淋的伤口，逃生的强烈欲望驱使着它箭一般地钻进茂密的灌木丛中。哀公率众打马紧追，无奈这灌木丛荆棘丛生，密不透缝，针难插进，水难泼进，人马更无法深入其间，只好驻足叹息。正在这时，季康子发现荆棘丛中有一个人头在钻动，用目紧盯，稍纵即逝。片刻，在林木稍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肩扛死鹿的人在拼命奔跑，很显然，这死鹿就是刚才哀公射伤的那头。季氏用手指着那个奔跑的人命令说：“快，冉将军，射死他！”

哀公急忙更改说：“不，捉住他！”

季康子看也不看哀公一眼，重复着方才的那句话：“射死他！”

哀公不再反驳。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每当哀公的意见与季氏有分歧，发生了矛盾，冉求总是服从季氏。

冉求默不作声，取下弓，搭上箭，将那特制的硬弓拉圆，睁着右眼，闭着左眼，瞄准了那个奔跑人的头颅，屏息吸气，紧咬下唇，正待放箭，耳边忽然响起了孔子那苍老的声音：“仁者爱人。”“汎爱众而亲仁”。“冉求非吾徒也，小子可鸣鼓而攻之１……不禁心跳加剧，头晕目眩，两眼发花，双手颤抖，那箭竟飞向高空去了。说也凑巧，与此同时，骤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林涛怒吼，飞沙走石。冉求揉着眼睛对哀公说：

“臣风沙眯眼，未能如愿，甘受典刑！”

鲁哀公哈哈地笑着，心里话，是季氏令你射死他，这阵风沙大约是上天对季氏跋扈的惩罚！半天才摆摆手说：“风沙骤起，怨之于天，爱卿何罪之有？寡人爱的是良将，非爱一猎手也！”

季康子却满脸阴云密布，心里好大的不自在。他承认，狂风骤起，有可能沙尘眯眼。再说，人有失手，马有漏蹄，常胜将军是不存在的。但强烈的虚荣心使他失去了理智，冉求是他季康子发现的一个骁勇将才，一块擎天柱石，也是他季氏震摄王公大臣及鲁哀公的一块王牌，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矢未中的，岂不丢尽了自己的脸！他正欲发作，不料叔孙氏的大队人马竟从对面奔跑而来，两个大汉还抬着一头小牛似的野兽匆匆随后。这大汉一个是管山林的虞人，一个是叔孙氏的车子（管车的仆从）。二大汉气喘吁吁地将这头小牛似的猎物放于哀公面前，叔孙氏说：“臣捕获一只异兽，不敢独享，特来献诸君王。”

众臣们听说是异兽，都围拢过来仔细观看。不看则已，一看无不惊异。只见那异兽獐身，牛尾，狼额，马蹄，高一丈二，头上长着一对肉角，光亮滑润。背部的毛都是巴掌大的旋轮，五彩缤纷，色泽鲜明，日光下耀人眼目。腹部的毛一律是淡黄色，没有旋轮，狮子的鬃毛似的向左右分披，也很光泽。叔孙氏见众人都以惊异钦羡的目光注射着他，便十分自豪地、绘声绘色地讲叙了捕获这只异兽的经过。

来到大野，进入山林，孟孙氏分工带人到大泽子里捕捞鱼鳖，季氏护君驾向右，叔孙氏率部向左。经过一场激烈的追逐射猎，不到三个时辰，叔孙氏已是硕果累累了，野猪、狗、熊、獐、麋、鹿、狐、獾、兔等，无所不有。“臣正待献诸我主，忽见山林中跑出一只异兽”叔孙氏故弄玄虚地说，“非鹿非麂，毛色斑灿而角晶，奔走极快。众武将纷纷欲射，被臣拦阻。臣想，此异兽若得生擒，养于苑囿之中，供我主欣赏，我主岂不可延年而益寿吗？臣之车子鉏商，腿长身高，力强而善走，故命其往捕。鉏商未负臣之重托，果然追上了异兽，只可惜，厮斗中折一前足，异兽怪叫一声身亡，还望我主恕罪！”

哀公喜不自抑地说：“难得爱卿一片忠心，何罪之有？”他又仔细地重新打量一番这头异兽，边看边自言自语地说：“怪哉，怪哉！非牛非马，非驴非鹿，四不象也！……”突然，他抬起头来，以期待的目光望着众臣问：“众位爱卿可有识得此兽者？”

众大臣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低垂了头，有的在搔首挠耳，有的羞红了脸。

季康子上前一步说：“此非驴非马之兽突然出现，定非祥兆，我主万不可带回朝去。不如弃之于野，免致灾祸！”

哀公点头称是，说：“爱卿言之有理，就将其抛于山谷之中吧。”

叔孙氏说：“就赠与虞人吧，可充半月之饥。”

虞人闻听，如获至宝，上前背起异兽就走。

子贡伸手拦住说：“且慢！既不识其名，何知其不祥？吾夫子即在后边，国君何不招夫子来辨，若非祥瑞之物，弃之不迟……”

哀公似乎恍然大悟地说：“端木爱卿言之有理，孔老夫子乃博物君子，无所不知，定然识得此兽。快去请孔夫子前来，待见分晓之后再定取舍。”

季康子将身子转向一边，不再说话。他又眯起了细眼，再一次静心地考虑着该怎样对待孔丘这股强大的势力。但这一次是在大野的山林里，而不是在他那宽大空旷的议事厅里。

七十一岁高龄的孔子本无闲情逸致来随君狩猎，更不舍得花费一天的宝贵时光，无奈自己身为大夫，哀公又降旨相邀，不来便是越礼，自己岂能有那失礼之举？所以还是勉强来了。他自然不像其他文武官员那样援弓追逐，只不过是来这里观赏一下山光水色罢了。

孔子骑在马上，由几个弟子护围着缓缓前行。他像个第一次见世面的孩子，感到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希奇美好的——天是那么高，那么大，那么蓝；漫天飘浮的白云是那么轻，像少女挥舞的素练，少妇旋转的裙幅；空气是那么清新甘甜，像是清冽的泉水里渗进了蜜；风是那么温馨，像是从暖阁锦衾里吹来。初春季节，咋暖又寒，大地刚刚苏醒，而呈现在孔子面前的却是林木苍翠欲滴，繁花争艳，百鸟唱和的闹春景致。他不明白，为什么青年时期带领弟子们游浓山，登泰山，泅泗水，后来遍访列国，所见名山胜水不计其数，竟没有发现大自然竟是如此的美好诱人呢？……

一位内侍飞马来招，孔子及三、五弟子来到哀公面前，来到异兽僵卧的山背上。冉求不等夫子来到，急忙回避，子贡上前搀扶夫子下马。哀公见孔子招之即来，心中异常欣慰，问道：“老爱卿博学多才，定然识得此兽。”

孔子仔细辨认了一番，半天才说：“启奏国君，此兽名曰麒麟。太平盛世，或有圣人诞生，方有凤凰麒麟出现……”

季康子一反常态，向哀公躬身施礼说：“恭喜我主，天降麒麟！”

王公大臣历来是看季氏的眼目行事，纷纷上前祝贺。

哀公受宠若惊，喜不自胜，微笑着说：“全赖冢宰辅佐，众位爱卿辛劳，方感动了上天。”

冉求隐身在一棵大树背后，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真真切切。根据夫子一向的迂腐与古板，他本来估计这里将发生一场不测甚至不幸，因为他知道，为田赋的事，季氏对夫子早有怨债，若今天夫子再当着文武百官触了季氏的面子，一怒之下，季氏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因此他一直将剑柄攥在手中，竟攥得汗淋淋的。此时此刻，他决不能容忍任何对夫子大不敬的行为，他准备以死相拼，保卫夫子的安全。但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夫子只说了那一句话，就不再吱声了，冉求心里这块石头才落了地。

在群臣共贺的声浪中，孔子默默地离去了，跟随他一起离去的还有细心的颜回和南宫敬叔，颜回手中牵着那匹夫子须臾难以离开的枣红马。渐渐的，子夏、曾参、子张、子游、子贡等几个也紧步颜回后尘，默无声息地陆续跟了来。孔子来到一条潺潺流淌着的小溪旁那泛着鹅黄绿的草地上坐下，长吁短叹，两个眼眶里都转悠着晶莹的泪花，不断地自言自语说：“如今难道是太平盛世吗？如今难道是太平盛世吗？

……”

南宫敬叔问：“麒麟出现既是祥瑞之兆，夫子为何感伤呢？”

孔子长叹一声说：“麒麟，仁兽也，含仁怀义，音中钟吕（叫起来声音像音乐），行步中规，折旋中矩（走路旋转都合规矩），游必择上，翔必有处，不履生虫（脚不踏虫子），不折生草（身不折青草），不群不旅，不入陷阱，不入罗网，文章斌斌（身上有美丽的花纹）。其出必明王在位，以示祥瑞于世。故帝尧时麒麟游于郊外，万民知其为祥，不忍伤其生；周将兴，凤鸣于岐山，百姓以为瑞，争图其形，麒麟也曾现于野。自尧至今，麒麟两现于世，今次出现，无明王在位，非其时也，故折足而亡于奴隶人之手，这叫我如何不因之而感伤呢？”孔子说着，用衣袖掩面哭泣，泪如雨下。

弟子们纷纷上前劝慰，过了半晌，孔子悲哀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弟子忙搀扶夫子上马，沿原路返回阙里。

自西狩归来，孔子不再看书写字，常常一个人独自到僻静的地方去暗自流泪，并不时地自语着：“吾道穷矣！吾道穷矣！……”一次子贡问夫子：“伯鱼兄殁世，也未见夫子如此伤心过。麟麟丧生，与夫子之道何干？”

孔子眼泪汪汪地说：“丘犹麟也！麟之出，因不遇明王而遭害；丘生不逢时，不遇明王，故吾道难行于世，而终至于穷矣！”

子贡说：“夫子之道，宏大至极，故世莫能行。纵然今日不见用于时，却可传至万古而不灭，一遇有道之明君，自能大行矣。如今各书著述已成，皆寄托夫子之道，故夫子之道犹如日月，必旷万古而常存，与天地同久远……”

三天之后，孔子将在曲阜的众弟子召集起来，向他们说道：“麟因出非其时而被害，吾道穷矣！好在所修的几种书早已完成，只有《春秋》一书，自平王东迁记起，直至今日，二百余年的大事可谓列举无遗。我以获麟为绝笔，从今而后的记述之责便落于二三子之肩了！……”

孔子将他的所有著作交给众弟子，命他们分头传抄，然后各藏一部。这是孔子赠给弟子们最珍贵的礼物，也是孔子留给后世最宝贵的财富。

孔子曾屡次表示，不再过问政治，其至当“西狩获麟”之后，竟然连编修“六艺”的工作也终止了。可是，就在这一年的六月，齐国的陈恒（又叫田成子或田常）杀死了齐简公，孔子闻听这一消息之后，竟气得浑身颤抖，心跳加快，手脚冰凉。臣杀君的事发生在齐国，与孔子有何相干呢？齐简公与孔子非亲非故，孔子何以要如此气愤呢？……

陈恒是齐简公的上卿大夫，其祖先陈完原是陈国贵族，因陈国贵族间内争惧祸而于齐桓公十四年（公元前671年）逃奔齐国，到陈恒已经是第八代了。孔子也承认，齐景公，齐简公都很平庸，无所作为，更称不上圣君明王。而陈恒治齐很得民心，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都很赞扬他。他至少是善于收拢人心，如他曾为群臣向国君请求爵禄，也曾用大斗斛施于百姓。齐国流传着这样的民歌：“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连采芑菜的老太婆，都心向着田成子）。”早在齐景公时，陈恒就想夺取君位。公元前481年六月，齐国发生内乱，齐简公与夫人在仓皇逃往舒州（今山东省东平县）的路上，被陈恒的追兵杀死。宰予支持陈恒，在政变中被杀。陈恒立简公的弟弟骜为君，是为齐平公，自立为太宰。尽管陈恒比齐简公能干得多，但君臣各有名份，臣杀其君是为大逆不道，所以这件事与孔子毫不相干，却引起孔子极大的愤慨。他如临大典，一本正经地沐浴、更衣、整冠，颤巍巍地入宫朝见哀公，向哀公奏道：“齐陈恒杀其君，齐与鲁情深意厚，请出兵伐齐，声讨陈恒之罪！”

鲁哀公将两手一摊，做出了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兵权早归‘三桓’，请老爱卿径直告诸‘三桓’，更为便捷。”

孔子这位年迈老人，恰似一个天真的孩子碰了钉子那样，退了出来，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因我忝居大夫之位，遇到此等大事，敢不来报告吗？”

孔子一路叹息着来到冢宰府，向季康子报告了陈恒杀君的消息，请求出兵讨伐。季康子自己也是目无鲁君的权臣，他早已得到了消息，暗暗地赞叹陈恒的干练，恨自己执政时间太短，还不具备陈恒的条件，不然的话，早就舍弃了鲁哀公这个无能的傀儡，踢掉了这块绊脚石。而且季康子一向与陈恒交往甚密，岂肯出兵讨伐！季康子的这些真实思想自然不能暴露给任何人，更不能让孔子知道，因为孔子是忠君尊王思想的倡导者，忠实的捍卫者和顽固的坚持者，便只好搪塞说：“陈恒虽杀其君，但仍立旧君之弟嗣位，情尚可恕。况且此乃齐之内乱，鲁非但无权干涉，且无暇过问矣。”

季康子不答应出兵讨伐，孔子一面退出，一面又自言自语地说：“因我忝居大夫之位，遇到此等大事，敢不来报告吗？”

这件事情对孔子的刺激与打击仅次于“西狩获麟”，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孔子突然又衰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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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伯牛恶疾 颜回殁世

杀青之后，孔子清闲了许多。然而，勤劳惯了的人，清闲倒比繁忙更受罪，寂寞，无聊，像蹲监一样度日如年，给人以精神上的苦恼与折磨。弟子们理解夫子的心情，因而除了远居异地的以外，就近的如子贡、颜回、商瞿、子夏、曾参、叔仲会等，每日必来陪伴着夫子，盘桓不肯离去。遇到晴和天气，也三、五成群地陪夫子到郊外走走，散散心，或漫步沂水岸，或涉足泗水河，或搀扶夫子登上舞雩台，像当年那样抚琴，唱歌……

深秋的一个上午，南宫敬叔等几个弟子陪夫子去游防山，凭吊孔子父母的陵墓。梨叶变黄，柿叶变红，茅草枯萎，北雁南飞，一群群乌鸦聚在光秃秃的树冠上，像结着的累累果实。大地一片肃杀，秋风吹过，枯枝败叶随风飘飞。在回归的路上，孔子师徒一行见一猎人张弓搭箭，朝满树乌鸦射去，其中倒霉的一只应弦声落地，其余的则呱呱飞起，在低空盘旋。猎人走上前去，提起死鸦便走。可是，他哪里能走得清闲，成群结队的乌鸦紧紧地跟随着他，在他前后左右聒噪，拦住了他的去路，有的还在偷啄他的肩头。那乌鸦愈集愈多，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猎人见难以走脱，只好将死鸦弃于原野，仓皇离去。乌鸦纷纷落地，将死鸦围在中间，有的漫步，有的跳跃，但都在低声地叫着，像是在悲哀地哭泣。一位老年农夫，头戴苇笠，肩背粪筐走来，见此情形，忙上前挖了一个深坑，将死鸦埋葬。成千上万的乌鸦，了却一番心事似的，三、五成群地飞走，转瞬便消逝得无形无踪。孔子师徒伫立凝视，无不感喟。孔子说：“乌鸦乃禽类之最仁慈者，犹如人类中之君子。”

曾参说：“鸦有反哺之心，可谓孝矣！”

孔子说：“是呀，孝且仁，一鸦遇难，群鸦哀伤。然而，如今之当政者，东讨西伐，涂炭生灵，加害于同类，竟不知羞愧，岂不是连一只乌鸦也不如吗？”

见到慈鸟伤类，孔子忽然想起了冉伯牛。冉伯牛自拜师入门以来，一直好学不倦，时时事事都以仁恕为准则，严格要求自己。他对人宽，对己严，对上敬，对下爱，对同辈贤，在孔门弟子中，他的德行仅次于颜回。不幸的是他患了麻疯病，病情日益加重，早已闭门家居，不与外人接触，因而孔子许久不曾见着伯牛的面，心里很是惦念，今日出游，正该顺路去探望一番。

冉伯牛患病已经很久了，兴许是先世遗传。起初，只是皮肤粗糙发痒，先四肢，后全身都长出密密麻麻的、有棱角的鱼鳞片，轻轻一搔，鳞片便屑屑落下。渐渐的鳞片迸裂，以至皮肉溃烂，浓血淋漓，不堪入目，异臭扑鼻，不仅别人感到厌恶，他也自惭形秽，因而不肯与人交接，逢人常常避道而行，生怕传染了人家。孔子却从未因冉伯牛患有恶疾而嫌弃他，并常在弟子中称道他的德行，将他与颜回并驾齐驱。自卫返鲁不久，孔子就曾去探望过冉伯牛，后来编修“六艺”，不顾寝食，再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

听说夫子欲去探望伯牛的病，南宫敬叔不禁大吃一惊。半月前他曾与几位同学一起去看望过，冉伯牛的样子真让人触目惊心，于是一连几日连做恶梦，总是后怕。夫子若见到了这一可怕的形象，一定又要伤情。如今的夫子，已经再也经不起剧烈的刺激了，于是急忙阻拦说：“夫子今日劳累太甚，还是改日再去吧！”

孔子摇摇头说：“今日顺路，很是便当，何必改日？”

南宫敬叔羞红了脸，讷讷着说：“伯牛病重，行动不便，夫子诚意相看，必烦其下床招待，这对伯牛的病有害无益，夫子还是不去为好。”

司马牛突然冒出了一句：“伯牛兄患的是麻疯病，夫子你……”

孔子喟然长叹说：“丘早知伯牛所患乃不治之症，且恐难久留于世，今日至此，岂有不去之理！”

曾参亦上前劝阻说：“夫子年高体衰，改日我等将代夫子前往，何劳……”

“不！”孔子一个“不”字出口，犹如千钧霹雳，迫使曾参不得不将话吞咽下去。过了一会儿，孔子变得较为平静地说：“同学犹手足，师生若父子，你们各自还家，丘一人前往！”

孔子说着，拔腿便走。

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弟子们只好紧紧跟上，伴随夫子前行。

起风了，而且很大。秋风凄厉，飞沙走石。

曲阜东郊，荒草丛中一幢孤零零的茅草房，四周荒草没人，不见涯际，这幢茅草房恰似莽莽草海中的一叶孤舟。

孔子师徒顺着草径来到茅屋前，只见柴扉紧闭，草舍无烟。南宫敬叔上前扣着柴扉说：“伯牛弟，快开门，夫子看你来了！”

屋内似乎有了一点动静，但却无人出来开门。

孔子走上前去，一反彬彬有礼的常态，紧扣着柴扉说：

“伯牛啊，为师来迟了……”

屋内传出了令人心碎的呜咽，但仍无人启动柴扉。

孔子心似油煎，忙移身于窗牖，窗牖虽小，但却牢牢地钉着五根粗大的窗棂，像似一座小小的监狱。孔子想探头进去看个究竟，但窗棂狭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孔子没有细辨窗牖是用什么封闭的，举起拐杖戳了一个洞，将脸凑近洞口向里看去，屋内黑洞洞的，一无所见，半天，才借着洞口射进的一束黄昏的光线，隐隐约约地发现在北墙根下似乎有一张床榻，床塌上蜷曲着一团黑东西，这难道就是那高大粗壮的冉伯牛吗？他不顾一切地拍打着窗棂，高声喊着：“伯牛啊，快快开门，让为师看你一眼，也不枉咱们师徒一场！

……”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团黑东西艰难地蠕动着，渐渐的，孔子看到两只眼睛，黑暗中显得特别亮，犹如两颗明珠，但只是一闪便消失了。

孔子拼命地敲打，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却只有锯心的低泣，柴扉却一动未动。啊，一道柴扉冷酷地隔开了两个世界：健康与病魔，生存与死亡！突然，一道火蛇在天空中蜿蜒游动，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霹雳，指顶大的雨点借着风威噼噼啪啪地斜打下来。

南宫敬叔忙上前规劝孔子：“伯牛弟既怕夫子伤心；不肯相见，咱们就回去吧，况且暴雨就要来临！……”

孔子又扑向柴扉，拚命地摇晃：“伯牛啊，难道你真忍心不让为师见你一眼吗？为师求你啦！……”

孔子那高大佝偻的身躯在随着柴扉摇晃，眼看就要摔倒，曾参等忙上前扶住，并齐声说：“天色已晚，暴雨即将来临，夫子已是七十高龄的人了，怎经得住秋雨浇灌呢？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子贡、司马牛等也凑上前去，搀扶着，簇拥着孔子向回走去。孔子步履蹒跚，不断回头，老泪横流地控诉着：“天啊，一个品行端正，有道德的君子，竟患如此恶疾，这难道是公平的吗？这难道是公平的吗？……”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撕肝裂胆般的哭叫：“老师——！”

孔子闻声，推开搀扶他的弟子，车转回身，见茅舍那小小的窗口伸出一双手来，那手伸向孔子，伸向这不公平的世界，伸向那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的天空。

孔子的步履异乎寻常地矫健起来，大步流星地奔向那小小的窗口，紧紧地抓住了这双变形的、变曲的、鸡爪子似的手，泉涌似的泪水洒落在这两只手上。孔子泣不成声地说：

“伯牛患此恶疾这难道是命吗？”

耀眼的闪电送来了一声炸雷，顿时大雨倾盆，孔子师徒都被浇成了落汤鸡。

闪电在低空燃烧，脆雷在头顶爆炸，密织的雨幕迎来了阴森的黑夜，一个可怖的声音在茫茫雨夜中回荡：“夫子——！”

司马牛首先辨出了这是原宪的呼唤声，便用双手做成一个喇叭，向喊声传来的方向高喊：“原宪兄，夫子在这里——！”

有顷，原宪跌跌撞撞地奔来，借着闪电的强光，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竟是一个泥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夫，夫子，颜回他，他殁世了！……”

“啊！……”孔子师徒数人一齐惊呼，空中的响雷与这惊呼声相应，顿时，雷声、闪电、呼声撕破了这无边无际的黑夜！……

孔子被弟子们搀架着向回奔，脚下一步深，一步浅，蹚水流，踏泥浆，全然不顾，他的脑海里闪现着颜回的许多往事。

蜿蜒似蛇的陋巷内，有一幢低矮的茅草屋，寒冬季节，屋内四壁透风，滴水成冰。颜回在屋内或专心致志地读《诗》诵《礼》，或操琴唱歌，他身边的竹筐里放着冻裂的干粮，瓜瓢里盛着结有冰渣的冷水，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捧起瓢来喝水，整日怡然自乐，脸上全无忧愁之色。

北游农山，子路、子贡、颜回等弟子陪伴于左右，自己让弟子们各自谈谈志向，子路、子贡都谈了，颜回却不肯开口，催促再三，他才说：“回愿得明君贤主而辅佐之，使其明五教，知礼乐。使民不修城郭，不凿沟池，阴阳调和，家给人足，铸剑戟为农器，放牛马于原野。使夫妻无远离之思，千载无战斗之患……”

有一次，自己曾考问颜回何为明君，颜回回答说，明君需有自知之明，轻徭薄赋，施行仁政。

在遍访列国诸侯的过程中，颜回见自己的政治主张不为各国君主所用时，曾说：“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此乃有国者之丑也，与夫子毫无损伤。不容然后见君子。”

自己在穷困不得已，甚至说出泄气话的时候，颜回却叹息着说：“夫子之道，越抬头看越觉得高，愈用力钻研愈觉深。”

颜回曾对自己说：“回愿贫如富，贱如贵，无勇而威，与士交往，终身无患难。”

有人曾问颜回为什么不出仕，他回答说：“回郭外有田可耕，种五谷聊以糊口，郭内有地可种，植桑麻赖以蔽体。”

孔子再也不敢想下去了，泪水混合着雨水流淌，洒在坎坷泥泞的荒郊野坡，潜入溪流，汇成滔滔巨澜……

等孔子师徒赶到这陋巷茅舍时，颜回已是停灵在地了。家徒四壁，土墙锈蚀，屋顶漏天，雨脚如麻，屋内遍无干处。颜回依旧穿着平时穿的那件破旧的衣服，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小小的破旧的被子，遮盖不全他那高大的身躯，且四角都露出了里边的苇花。见此情形，孔子师徒悲上加悲，哭作一团，尤其是孔子，他用拐杖不断地指天，仿佛在遣责苍天的昏聩；他双脚用力地踹地，似乎在咒骂大地的不公；他拼命地撕扯着前胸，好像要把那颗抑郁不平的心掏出来，放到雨地里去任雨水浇洗，透透空气；他涕泪交流，悲怆欲绝，不断地高呼：“咳！苍天要我的命呀！苍天要我的命呀！……”颜路和众弟子纷纷上前劝慰，但却无济于事。子贡呜咽着问道：“敢问夫子，弟子有一事不明！……”

子贡的这一招还真管用，孔子渐渐止住了哭声。

子贡说：“夫子之独生子伯鱼兄过世，赐未见夫子如此悲痛，如今颜师兄去世了，夫子也该节哀才是！”

七十一岁高龄的孔子，一生中只有母亲颜征在去世时曾经这样悲痛地哭过，独生子孔鲤死时，只是默默地流过泪，而且在孔鲤殡葬的当天夜里便调琴放歌，为《诗》谱写乐曲了。

子贡的问话引起了陈亢的一段往事的回忆。

孔子曾坦率地向弟子们宣布过：“二三子以为我有隐瞒吗？吾从未隐瞒过你们，吾之行皆公诸二三子，是丘之为人也！”

这话是真实的，但陈亢却将信将疑。人多是自私自利的，难道夫子就会没有一点偏袒和隐私吗？伯鱼正与自己同学，陈亢想，伯鱼真有造化，有一个知识渊博的父亲，父亲定然背地里教给他一些特别新异的知识。怀着这种猜测的心理，陈亢曾问伯鱼道：“师兄于夫子处可听到诸多特异的教导吗？”伯鱼回答说：“未也。一日，父独立于堂前，鲤趋而过庭，父问曰：“‘你学过《诗》吗？’余曰：‘未学也。’父曰：‘不学《诗》出言难以典雅。’余归而学《诗》。又一日，父独立于堂前，鲤趋而过庭，父问曰：‘你学过《礼》吗？’余曰：‘未学也。’父曰：‘不学《礼》则不懂立身处世之准则。’余归而学《礼》。鲤私闻父教，只此两回。”事后陈亢曾在同学中传布这件事，并十分高兴而感慨地说：“问一得三，一知‘不学《诗》无以言’，二知‘不学《礼》无以立’，三知君子之远其子也。”

孔子哽咽着说：“赐啊，鲤死尚有煖在，孔门后继有人；如今回殁世，有谁来继承丘之道，丘之学问呢？‘仁政’‘德治’之理想将由谁实现之呢？丘不为回哭而为谁哭呢？为师之泪不为回流而为谁流呢？”

孔子说着又扑到颜回身上放声痛哭，边哭边耸动着他的尸体说：“围于匡时，你曾对为师言道：‘夫子健在，回何敢先死呢？……’如今为师尚在，你为何竟自食其言，离师而去呢？……”

颜路用衣角擦着湿润的眼圈上前劝孔子说：“夫子如此对待回儿，九泉之下，回儿定会深感夫子知遇之恩！请夫子不必过于哀伤，偌大年纪，倘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弟子有何面目再见世人呀！……”

南宫敬叔说：“颜师弟刚刚倒下，身后诸事，尚无着落，请夫子节哀，料理师弟的后事要紧。”

谈到料理后事，孔子渐渐止住了哭声与泪水，颜路却反而放声痛哭起来，看看眼前这穷困潦倒的景象——吃粗饭，喝清水，住漏房，盖破被，儿子死了，竟换不起一件新衣服，让自己怎样为儿子料理后事呢？倾家荡产，也只能给儿子买口薄板棺材，连个椁（棺外的套棺）都买不起，这怎么能对得起早逝的儿子呢？颜路泪流满面地向孔子哭诉了自己的痛苦心情。孔子反转过来安慰颜路说：“葬礼趁家之有无，家贫只好从简。只要生者哀自心底而生，牢记死者之德行，则既顺人情，又合礼制，不必追求体面与排场。买棺之资，当由为师于众弟子中筹措之，勿需倾家荡产。”

颜路想，夫子一向对颜回十分器重，如今又过分哀恸，求他帮忙为回买棺，大约不会拒绝，于是上前施礼，挥泪如雨地说：“我父子同受业于夫子之门，夫子恩重如山，只因弟子无能，故一生穷困，知恩未报，待来生变犬马供夫子驱驰！”

“颜路何出此言！”孔子责备说：“丘广收弟子，有教无类，呕心沥血凡四十余载，旨在培养治国平天下之良才，以传吾道，以达吾志，岂为求报！”

颜路泣不成声地说：“夫子待回，视为己出，钟爱异常。路虽身为回父，却未尽己责，害得回一生饥寒交迫，致使今日早离人世。路枉生七尺之躯，将无脸面见儿子于地下啊！

……”

“生活贫困，乃时势所迫，回不幸早逝，系命中注定，非路之过也！”孔子安慰颜路说。

颜路猛然向孔子跪倒，恳求说：“求夫子用马车为回做椁，令其体面升天吧！……”

孔子颤巍巍地上前两步，躬身将颜路扶起，动情地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是呀，为师不该拒绝，颜回，君子也，理应体面离去。可是，公侯、卿相，死后棺椁并用，寻常人死后倒不用椁，此乃古礼，丘不敢逾越，故丘之子鲤亡时，亦只有棺无椁。况且，丘忝居大夫之职，出入岂能违礼而无车呢？”

子贡走过来说：“颜路师兄不必哀伤，夫子不必为难，颜回师兄的丧事由赐与诸同学料理，定厚葬之！……”

孔子摆摆手制止说：“赐呀，同学犹如手足，回的丧事，二三子理当照料，但万不可越礼，不宜厚葬……”

孔门弟子中很有几个家富万贯的，如子贡、南宫敬叔等，只要大家肯解囊相助，办几个隆重的丧礼，还不是易如反掌？颜回是孔门的第一贤弟子，在同学中有着崇高的声誉，同学们无不打心眼里敬仰他，爱戴他，因而子贡出面一张罗，便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丧礼办得异乎寻常的体面与排场，大大地超出了“礼’所规定的原则。

孔子只是说：“不可越礼，不宜厚葬”，但却并未出面具体干预。兴许弟子们都在瞒着他，也许他是在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呢。

刚进十月，竟纷纷扬扬地落起大雪来。颜回出殡的这天，北风凄厉哀号，雪花飞飘，大地冰封，江河凝滞。颜回一生疏水肱乐，生前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未来的葬礼竟会是如此的隆重和盛大，令一般贵族也望尘莫及。打旗的，引幡的，焚香的，燔柴的，箪食壶浆的，抬着牺牲牛羊的，路祭的，上杠的，叫号的，披麻戴孝的，哭天号地的，默默致哀流泪的，川流不息，逶迤长达十数里，许多达官贵人也加入了送殡的行列，连鲁哀公也曾屈尊委身亲赴陋巷草堂吊孝。

坟场粉装素裹，墓穴冰镶玉雕，此时此刻，洁白、晶莹、纯净掩没了曲阜城郊的一切，只有积雪下的新土，散发着清幽的郁香。孔子颤抖着双手弯腰捧起一杯新土，轻轻地撒入颜回的棺椁之上，呜咽着说：“为师别无馈赠，送你一抔新土，盖在身上，暖暖和和地睡吧……”

墓旁是一片小树林，天不亮冉求就偷偷来到了这里，伫立于风雪之中，等候着与颜回告别。他多么想冲出树林，来到墓前，与夫子和同学们相见，放声大哭一场啊，但他没有这个勇气，只能默默地流泪……

孔子继续说：“回啊，你乃吾弟子中最得礼义真谛者，冥冥中你可知晓，此葬礼与你的身份相距甚远。众弟子定要厚葬，为师不忍干预。回啊，你生前视丘为父，你死后丘却未能将你当子。致使你背上了违礼之名，你能原谅为师吗？回啊，你且慢行，不久为师将随你而去，伴你诵诗书，修礼乐，作春秋，你定然不会孤寂……”

就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冉求才悟出了夫子之道的真谛，这便是人，人的价值、人的感情、人的一切……

冉求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冲出树林，扑向颜回的墓穴，大放悲声：“师弟啊，你为何走得如此匆忙，如此匆忙啊！……”

冉求哭了一通之后，回转身来，跪倒在孔子的脚下，叩头不止，恳求夫子饶恕他的过失……

孔子默默地躬身将冉求扶起，老泪横流，热泪洒在冉求的脸上，渗在冉求的心里。

冉求爬起来，一头扑到孔子的怀里，师徒紧紧的搂抱，心贴在一起，脸对在一起，泪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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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子路结缨 孔子仙逝

深冬的一个中午，窗外寒风凛冽，雪花飞舞，学堂里孔子正在解答几个弟子提出的问题。突然，司马牛闯了进来，没头没脑地说：“启禀夫子，卫有政变，太子蒯瞆归国夺权，出公逃到鲁国来了！……”

“此话当真？”孔子睁大了惊异的眼睛。

“街上的人都在这样说，已满城风雨了。”司马牛指手划脚地说。

孔子长叹一声，跌落座上，昏厥过去。

弟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半个时辰，孔子才渐渐苏醒过来，老泪横流地说：“柴也归来，由也死矣！……”

弟子们莫名其妙，忙问原因，孔子说：“柴知大义，必能自全；由好勇轻生，其必死矣。”众弟子听了夫子的一席话，无不伤感，有的陪夫子流泪，有的百般劝慰。

傍晚，高柴果然从卫国逃来，眼含热泪向孔子及同学们报告了这次卫国宫廷政变和子路遇难的经过。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卫国相府前突然来了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上坐着两位贵妇人，一个身材高大，但却并不苗条，一个粗短胖，臃肿不堪，俱都穿绫着缎，环佩叮当，宽大的头巾盖住了整个面庞。车后跟着五个赳赳武士，大约是两位贵妇人的侍卫。马车赶得飞快，直抵相府大门。孔悝的门卫栾宁喝问道：“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驾车的回答说：“太夫人之内亲，前来看望太夫人。”

栾宁打开府门，马车急驰而入，消逝在深沉的夜墓中。

原来车上坐的并不是“太夫人之内亲”，而是两个伪装的男子汉。粗短胖的是太子蒯瞆，高大粗壮的是浑良夫。他们白天就已来到了帝丘，隐匿在相府的菜园里，趁夜深人静，以夜色做掩护，伪装混进了相府。

卫灵公的大女儿，蒯瞆的姐姐嫁给孔圉（孔文子）为妻，人称孔姬，生子名孔悝（孔叔），世袭父职，嗣为丞相，事卫出公，执掌国政。孔氏家有一小臣，名叫浑良夫，此人长得身材高大，仪表超群。孔圉死后，孔姬便与浑良夫私通。近年来，孔姬常派浑良夫偷偷到戚邑去会见蒯瞆，姊弟里外勾结，想夺取政权。一次，蒯瞆对浑良夫说：“你能使我复国为君，我封你为大夫，服冕（大夫服）乘轩（大夫车），三犯死罪准特赦，决无食言！”

浑良夫怕蒯瞆口说无凭，要他立文书为证。蒯瞆复国心切，欣然应允。

孔姬虽愿迎弟弟复国为君，但毕竟是女流之辈，真要行事，却又害怕起来。浑良夫官迷心窍，再三相逼说：“卫君是蒯瞆之子，孔悝是你的儿子，以母命迎舅氏复国，悝岂敢不从？只要你肯做主，派我往迎蒯瞆，如何办理，我自有办法。”

孔姬十分为难，流着眼泪说：“辄乃妾之内侄，蒯瞆系妾之胞弟，一家人何必自相残杀呢？”

浑良夫说：“在你诚然无关紧要，在我却关系重大。我迎蒯瞆复国，便可封爵赐邑。我俩既结同床共枕之好，休戚与共，这个要求，你总该答应吧？”

孔姬看看浑良夫那魁伟的身材，漂亮的脸蛋，潇洒的风度，回想起他的许多甜情蜜意，温存体爱，几年来自己从浑良夫那儿得到的精神和肉体上的享受，便流着泪答应了。

浑良夫选取了几件考究的女装与首饰，匆匆告别了孔姬，往戚邑去了。接着就演出了这场温车夜进相府的恶作剧。

蒯瞆与浑良夫混进孔宅，脱去伪装，径直进内室去拜见孔姬，姐弟相见，垂泪不止……

浑良夫说：“成则为君，败则亡命，眼下岂是垂泪抒情之时！敢问太夫人，孔丞相现在何处？”

孔姬说：“国家大事，俱在吾儿掌握之中。悝现在宫中议事，待他归来，用兵威要劫，事必有成，但不得伤吾儿一根毫毛！”

蒯瞆唯唯称是，忙命石乞、孟黡二将埋伏兵甲，专候孔悝归来。

原来孔悝早知他的母亲与浑良夫私通，并欲迎蒯瞆复国为君，因而密派心腹女佣暗察孔姬的行动。近来浑良夫频繁到戚邑去，孔悝已得到了密报，因而今夜进宫与出公商议对策。可是，孔悝万万没有料到事变竟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等深夜带醉归来时，母亲竟在厅堂里截住他问道：“悝儿，父母两族，谁为至亲？”

孔悝回答说：“父则伯叔，母则舅氏，此皆直系血亲。”

孔姬说：“汝既知舅氏为母至亲，为何不招吾弟复国为君呢？”

孔悝坦然地回答说：“废子立孙，此乃先君遗命。儿既位列卿相，何敢违反呢？”

孔悝说完，急呼肚子疼痛难忍，忙令佣人搀扶着到厕所大便去了。

原来，这厕所中设有暗道机关，孔悝欲借大便之机逃遁。可是，浑良夫既为孔宅小臣，又是孔姬面首，岂会不知这机密？孔姬为防不测，早已将这厕所内的机要告诉了浑良夫，以保万无一失。浑良夫忙向蒯瞆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厕所内有暗道可以逃遁的手势。蒯瞆会意，即刻命石乞、孟黡到厕所内劫持孔悝。

孔悝刚进厕所，还未来得及启动机关，石、孟二人便如狼似虎般地冲了进来，大吼道：“太子相召，还不快快前去拜见！”说着一边一个，扭着孔悝的胳膊，架出了厕所，来到正厅的高台之上。台上正中坐着蒯瞆，面向正南，俨然以国君自居。蒯瞆的右边是孔姬，左边是浑良夫。

孔姬厉声喝道：“母舅在此，为何不拜？”

孔悝只好跪倒拜见蒯瞆。蒯瞆急忙站起身来，弯腰将孔悝扶起，让他在自己的右边坐下。

孔姬说：“国家原属舅氏，只为欲雪奇耻大辱未成而被迫出奔，早为天下人所共谅。舅氏的亲生子辄，为永远窃取国柄，竟拒绝父亲归国复位，实属大逆不道！我与舅氏乃同胞姐弟，岂能坐视不管，故迎舅氏复国，悝儿既为百官之长，一言可以定国，若能拥戴舅氏复国，堪称忠孝两全的楷模。”

“儿实不敢从命。”孔悝坚决地说，“孔悝受灵公遗诏，只知卫国有出公，不知自己有舅氏。”

浑良夫一挥手，石乞和孟黡不声不响地离去，转瞬间将一头捆绑着嘴的公猪抬了进来，扔到孔悝面前，那公猪发出沉闷的呻吟。

浑良夫“嘿嘿”地冷笑两声，拔出宝剑，对准公猪的脖子轻轻一拉，那公猪便鲜血淋漓了，殷红的血迹涂在他那闪着寒光的宝剑锋刃上。浑良夫将血腥的宝剑举到孔悝面前晃了晃说：“只要丞相答应订盟，奴才一剑下去，以此公猪之血为证，否则……”

否则怎样，浑良夫没有说，这是不言而喻的。

孔姬一边逼迫孔悝订盟，一边派石乞统帅家甲夜袭公宫。

卫出公待孔悝走后，醉醺醺地钻入罗帷，倒头便睡。突然，一个内侍闯入寝宫，报告有乱兵围宫。出公急命左右召孔悝。内侍说：“为乱者正是孔氏家卒，口称奉太子命来捉拿逆子。”

卫出公如闻晴天霹雳，酒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自知大势已去，无力抵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急命心腹内侍收拾珠宝细软，装载了满满两车，携带眷属，趁夜色开后门逃出都城，奔鲁国去了。

群臣不愿依附蒯瞆的，纷纷四处逃散，高柴也逃出了都城。

这一夜，子路出城办事没有回来，料理完公务，已是午夜时分，正待脱衣就寝，突然栾宁派人送信来。子路得知蒯瞆带人夜袭孔宅，劫持了孔悝，知道这蓄谋日久的父子争夺君位的流血政变开始了，便不顾一切地命御人驾车，飞奔回城。那马四蹄腾空，快如流星，遍身淋湿，但子路仍嫌太慢，一把将御人推下车去，自己执辔掌鞭，恨不能瞬息奔回相府，救丞相脱险。

高柴出了城门，直向西奔，他要去告诉子路，城里发生了政变，需暂避一时，不要归来。东方泛白，山川、田野、村舍渐渐显现出它那模糊的轮廓，高柴加快了速度赶路。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和滚动的车轮声由远而近，从那高速的频率中，高柴判断来者定是子路。他放慢了脚步，来到大路中央，准备挡驾。大路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这黑点渐渐扩大，扩大，转瞬之间扑面而来。晨曦中，子路站在车辕上，拼命地挥鞭抽打那辕马。数九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厉害，子路却袒露着前胸，满脸淌汗，这与其说是热的，倒不如说急的。高柴看清来者正是子路，便伸出双手，拦住了马头。子路一心急于赶路，没认出拦路的竟是高柴，暴怒道：“何人狗胆包天，竟敢无故拦驾！”

“子路兄莫非急糊涂了不成，竟连柴也认不出来了。”高柴埋怨说。

子路一个高跳下马车，紧紧地抓住高柴的双手，急火火地说：“原来是子羔弟，由确是急懵了。快说说，城里情况若何？”

高柴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政变的经过。子路问：“出公现在何处？”

“昨夜逃出都城，听说已奔鲁国去了。”

“丞相情况怎样？”

“已被蒯瞆劫持，正在逼迫歃血订盟，岌岌可危矣！”

“快随我同车回城，救丞相，挽残局！……”子路说着就要上车。

高柴一把拽住他说：“柴正为拦阻子路兄进城而来。国君出逃，丞相被劫，群臣四散，守城将士虽也剑拔弩张，却不知为谁而战。此时进城，无异于自投罗网，何言救丞相，挽残局！”

子路愤愤地说：“夫子常教导我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丞相一向待我等不薄，如今正处水火之中，我等岂能坐视不救！”

高柴说：“父子争权，犹两狗相斗，我等何必卷入漩涡，自蹈死地呢？”

“原来如此！”子路将高柴推了一个趔趄，跳上马车，用鞭杆指指高柴说：“怕死鬼，逃命去吧！”说着，挽鞭打了一个脆响，马车直奔都城而去。

高柴深深地叹了一口粗气，双目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消逝在晨霭中。

高柴趁旷野无人，易服潜入京郊，直至子路的下场水落石出之后，才奔往曲阜。

城中内乱，日上三竿仍城门紧闭，子路来到城下，高声呼喊：“快开城门！”并拼命地用一粗大的圆木去撞那城门，无奈城门太厚，连撞三次都无济于事。恰在这时，公孙疾奉蒯瞆的命令率五十辆兵车出城追赶卫出公，子路趁机入城。为了方便起见，他舍弃车骑，独身一人提剑奔上前去。守门的军卒正要拦阻，被子路飞脚踢倒。

进了城，子路径奔相府而来，守卫相府大门的家臣公孙敢好心劝阻，他却奚落人家说：“汝，公孙敢，谋利而避害者；吾，孔门弟子仲由，君子食人之禄，必除其患，岂能见义而无为也！”

公孙敢羞红了脸，低垂了头。子路昂首阔步地进了相府孔宅，直扑正厅高台之下，大吼一声：“丞相休得惊慌，仲由归来也！”这吼声震得檩栋颤抖，尘灰下落。

高台上，孔姬、浑良夫与五六员猛将把孔悝围在核心，逼他订盟，旁边躺着一头流血的、呻吟的公猪。子路本想跳上台去厮杀，救出孔悝，可是，这样以来，孔悝的安全就难保了，因此，必须将蒯瞆引下台来斩杀。

孔姬素知子路骁勇，石乞、孟黡恐不是他的对手，真的厮杀起来，吉凶难卜，便开口劝道：“此系孔宅家务，请将军不必干预，以免招惹祸端。”

“好一个淫妇！”子路骂道，”“孔大夫尸骨未寒，你就与家臣私通，如今又与逆子狼狈为奸，欲窃取政权，有何脸面与我说话！还有浑良夫，你这个衣冠禽兽，身为家臣，奸主之妇，凌主之子，真乃死有余辜，快快走下台来，由用宝剑成全你们这对肮脏的姻缘！”

蒯瞆插言说：“子路既为俊杰，就该识时务才是。只要将军肯助我一臂之力，日后必将封为卿相。”

子路骂道：“好一个杀母的逆子，请下来与我决一死战，倘若由败于你的手下，便第一个拜倒称臣，奉你为君。”

台上台下就这样僵持着，台下的不肯上去，台上的不敢下来。

孔姬与浑良夫早已声名狼藉，为众人所唾弃。平日里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孔宅上下，无不佩服子路仗义勇为的英雄气概，纷纷跑进厅堂来呐喊助威。子路一声令下，刹那间，众人抱来了一堆堆柴草，将高台围住，点起火来。顿时，火焰缭绕，浓烟滚滚，眼看高台上的一切就要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子路的脸膛，泛着红通通的光泽。他看着台上那些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丑类，仰天大笑，他笑得是那样舒坦，那样自豪，这是无畏者的笑，胜利者的笑。子路高喊：“逆子，待台子烧到一半仍不下台，我便尊你为万世人君……”

蒯瞆与孔姬见就要葬身火海，狗急跳墙，命孟黡等三名武士手持长矛、画戟、大刀跳下台来与子路厮斗。子路力战三敌，左突右挡，勇力不亚当年，战了三十多个会合，一直占上风，处主动。可是，猛虎难抵一群狼，子路毕竟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又以宝剑敌对方的长武器，很不得力，因此，渐渐的力不能支，招式紊乱，最后竟至于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突然，台上的孔悝断喝一声：“子路当心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子路只听“噌”的一声，孟黡的大刀自上而下劈来。子路闻声，急忙蹲下身去，帽子跌落在地，左臂断裂，血流如注。……

子路弹身而起，伸手制止住了敌方同时杀来的三件明晃晃的兵器：“慢！孔夫子教导说，君子死不免冠，待由将冠戴好再杀不迟！”

子路的话音不高，但却字字千钧，三员敌将被镇慑得倒退了几步。子路躬身弯腰，将帽子捡起，弹去上边的泥土和尘灰，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带已断，他不慌不忙地，泰然自若地将帽带结好，又正了正。可惜眼前没有镜子，不然的话，他准会对着镜子照一照。

这一举动使得台上台下的人都呆愣了。

此时的子路像个出嫁上轿的姑娘，在悉心地梳妆打扮，待一切修饰就绪之后，他出其不意地挥剑自刎了……

子路倒下去了，他安详地躺在血泊里，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

蒯瞆与武士们一同跳下台来，台上台下合作一处，将子路乱刀剁成肉酱……

高柴叙完，弟子们纷纷劝慰孔子说：“夫子切莫伤心，保重身体要紧！……”

“丘不伤心，丘何曾伤心！”过度的哀伤已经使孔子失去了泪水，失却了一切表情和表达感情的语言，半天，才自语般地说：“君子杀身以成仁，由死不免冠，丘不悲伤，丘何以要悲伤呢？……

正在这时，卫使者求见，他向孔子深施一礼说：“寡君新立，敬慕夫子，敢献奇味。”说着，拱手将一个陶罐交给了孔子。

孔子接罐在手，打开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原来里边装的是一罐肉酱。孔子涕泪交流地说：“莫非是吾弟子仲由之肉吗？”

卫使者惊异地问道：“夫子何以知之？”

孔子泣不成声地说：“非此，卫君必不献诸我也。”

孔子眼含热泪将陶罐重新封盖好，命弟子在颜回的墓旁掘一新的墓穴，择吉日安葬，像安葬棺椁一样隆重。孔子在弟子们搀扶下，磕磕绊绊地来到墓地，捶胸顿足，泪流不止地说：“丘尝恐由不得好死，今果然也！……”说着一头栽倒在墓穴旁。

从子路的墓地回来，孔子病倒了，整整一个冬天，他一直卧床不起，弟子们轮流照看，请医熬药，喂水喂饭。有时精神稍好一些，弟子们就陪他说说话，聊聊天，回忆往事，展望未来。虽说在病疼的残酷折磨下度日如年，倒也不知不觉地度过了三两个月，新年过后，天气渐渐变暖，动物出蛰，植物复萌，山峦变青，河水变绿，鸟筑新巢，蜂飞蝶舞——一元复始，万物开始了新的生机。孔子的病也渐渐好起来了，精神振奋，食欲大增，半月之后，竟能拄着拐杖到庭院里走走了。弟子们陪夫子来到杏坛，他像来到了一个新奇陌生的地方，一会让弟子搀扶他登上讲坛，在自己每天讲课那几案后的蒲团上正襟危坐；一会又来到银杏树林，抚摸着一棵棵树干，仰望着一簇簇树冠，还伸臂量量那棵最早的银杏树的围粗，不时地自语着：“春天来了，银杏树就要枝叶繁茂，开花结果了，何等美好的春天啊！……”

孔子感到疲劳了，走出银杏树林，坐在坛前的石级上喘息。他仰望空中，蓝天，白云，哪怕是一只飞鸟，都能引起他勃勃兴致……

早晨，他早早起床，伏到窗棂上，眺望东方的云霞，迎接红日的升腾。

傍晚，他扶杖依栏，目送夕阳西沉。

他令弟子到沂水河去汲一桶水喝，到泗水河畔去采一丛野花置于床头，到防山去捡几块精致的石子握在手心赏玩。

他比先前更加喜欢人了，他身边的人最好是愈聚愈多，聚而不散。他时常急三火四地令人将某几个弟子召来，但既来之后，也并没有什么事要做，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不肯松开，或是拍拍他们的肩，抚抚他们的背，不住地点头微笑。

许多弟子都为夫子的病情大有转机而高兴，但也有人认为，这并不是好的朕兆，兴许是可怕的回光反照！……

一天，孔子突然下令让弟子们全都离去，只留下子贡一人守候在他的身边。

弟子们只好从命，但实际上谁也没有离去，只是隔在卧室之外徘徊。

孔子是有什么机密的事要办吗？还是他要授与子贡某种机宜呢？弟子们没有这样怀疑的，他们绝对相信自己的夫子。

一连七天，孔子静静地躺在病榻上，不说，不动，不饮，不食，像是在安静地睡眠和休息，但他大脑的机器却在飞速地旋转着，他在总结自己一生所走过的路程，他在分析自己的政治主张与理想，他在回首“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他在目睹亿万人民的悲惨遭遇——灾荒、饥饿、瘟疫、战争、血泊、头颅、尸骸、白骨、饿殍，他在回顾每一个亲朋故旧，每一个弟子——死去的和尚在人世的，他在展望未来的前景……

第八天一早，孔子令子贡去把住在曲阜城里的弟子全都召来。其实，哪里用召，子贡一开门他们便蜂拥而入了，将孔子的病榻围在中央。

孔子静静地躺着，面色红润，并不憔悴，形容丰腴，并不枯槁，神态安详，并无痛苦。他像刚从熟睡中醒来，睁开眼睛，脸上现出了一丝泰然的微笑。他声音微弱，但却字真句切地说：“夜得一梦，丘坐于两柱之间，受人祭奠。二三子知道吗？夏之人死后棺木停于东阶，周之人死后棺木停于西阶，殷之人死后棺木停于厅堂两柱之间。丘乃殷商之后，死后望二三子依古礼将棺木停于两柱之间……”

他说的是那样平静，那样坦然，无一丝哀怨和悲伤，更无一滴泪水，只是像在崎岖的、坎坷的、泥泞的道路上长途跋涉之后那样疲惫不堪，他需要休息，又闭上了双眼。

这一夜，弟子们谁也没有离去，全都守护在孔子身旁。孔子不时睁开眼睛，借着菜油灯闪耀的光亮，环顾左右的弟子，满意地笑笑，不再撵大家“早些回去休息”了。

夜空没有一丝浮云，一轮不太圆的明月悬窗而挂，月光如水泻进这间并不十分宽敞的卧室，照得室内亮如白昼。月光洒在孔子的脸上，孔子呼吸匀称，在滋滋润润地睡着……

第二天凌晨，先是晨曦照红了窗纱，继而是漫天彩霞，霞光透进室内，映得孔子的脸庞红扑扑的，犹如焕发了青春一般。孔子睡醒了，令弟子将他扶起，依衾被而坐，满面红光。弟子们端来了清水，给他洗过了手和脸，问他想吃点什么。他摇摇头，说：“赐啊，你的琴乃诸弟子中之佼佼者，给我们弹上一曲吧！”

子贡移过七弦琴，调正音调弹了起来，孔子和琴而歌：

泰山其颓乎，（巍峨的泰山啊，将要崩颓，）

梁木其坏乎，（粗壮的梁柱啊，将要坠毁，）

哲人其萎乎！（一代哲人啊，像草木一样枯萎！）

孔子的歌声愈来愈低弱，到后来，竟像似在窃窃私语了，突然，歌声终止了。他正襟危坐，闭上了眼睛——他又安详地睡着了，但却是永远地睡着了……

子贡的手指猛地抖动了一下，“咚”的一声，琴弦崩断了！公元前479年二月十一日，中国历史上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人类历史上的文化巨人孔丘与世长辞了，终年七十三岁。

孔子丧礼的隆重程度，超过了任何一个诸侯。陪灵的，吊孝的，送殡的，有卿相大臣，有王孙贵族，有平民百姓，有生前友好，有各国使者。三千弟子，除了殁世的以外，几乎全都来了，大家在公西赤的主持之下，一律像丧严父慈母那样披麻戴孝。孔子的棺椁停放在正厅的两柱之间，灵堂前跪得雪白一片，齐声恸哭。单就这一点，便使世上的任何人都无法比拟。鲁哀公也来吊孝，他极为庄重地行三拜九叩大礼，宣读悼词：“旻天不吊，不*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

跪伏在地的子贡愤然挺身而起，向鲁哀公说道：“国君如此，岂不是要消失于鲁吗？吾夫子生前曾言：‘失礼则必无序，失名则必有过；失志谓惑，失所谓过。’夫子生前不能重用，以行其圣明之道，死后却来哀吊，此非礼也！以一人君身份而称一失意大夫为父，亦非礼也！”

子贡一言出口，满庭皆惊，无不暗暗为子贡捏一把冷汗。

鲁哀公被子贡弄得十分狼狈，他傻愣愣地望着子贡。子贡毫不畏惧，以怒目相视。

鲁哀公不仅不恼怒，反而赞许道：“子贡，真君子也！寡人欲请你任左相之职，可肯赏脸！”

“鲁国胜任相职者，已升天矣！……”子贡说着放声大哭。

忽然，冉求披麻戴孝奔到灵前，跪倒便哭，拼命地用头去撞那棺木，只撞得头破血流：“夫子啊，弟子对不住您老人家，弟子罪该万死呀！您这样匆匆离去，对弟子难道能够放心吗？……”

冉求的从人劝阻说：“请将军节哀，季冢宰要将军快来快回，有要事相商，将军请回吧！”

冉求挥挥手说：“请转告季冢宰，求要为夫子守孝三年！

热孝在身，恕不面辞。”

安葬这天，天悲地泣，从阙里到泗水旁的墓地，数以千计的送葬者跪在泥水里齐放悲声，童叟妇孺泪眼红，三千弟子心肝碎，感天地，泣鬼神，只哭得乌云翻滚，悲风阵阵，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棺椁葬入墓穴，送葬者每人抓三把土扬上，便筑成了一座深葬式的墓穴，每人植一株松柏，便林海无边了……

孔子死后，许多弟子都服丧三年，三年孝满之后，又哭泣尽哀，然后相别而去。独有子贡一人留下，在夫子的墓旁筑了一幢草庐茅舍，继续守丧三年。有些弟子和鲁国人因为追念孔子，把家搬到墓旁住下的约有一百多户，于是这里称为“孔里”。后来又把孔子的住房和讲堂，以及弟子们的宿舍改为孔庙，用以纪念孔子，并收藏孔子的衣冠琴书车具等生前用物。自此以后，年年奉祀。现在曲阜的“三孔”——孔庙、孔府、孔林，即始创于此。

〔附录〕：孔子年谱

一岁公元前551年，周灵王二十一年，鲁襄公二十二年夏历八月廿七日，孔子生于鲁国陬（zōu）邑昌平乡（今山东省曲阜城东南尼山附近；今尼山下有“坤灵洞”，传说为孔子诞生地）。因父母祷于尼丘山而生，故名丘，字仲尼。

二岁公元前550年，周灵王二十二年，鲁襄公二十三年，孔子在鲁。

三岁公元前549年，周灵王二十三年，鲁襄公二十四年，孔子的父亲叔梁纥（hé）去世，葬于防（今曲阜县东二十五里处之防山，今称梁公林）。孔子的母亲颜征在携孔子移居鲁国的首都曲阜阙里定居，孤儿寡母，家境贫寒。

四岁公元前548年，周灵王二十四年，鲁襄公二十五年，孔子在鲁。

五岁公元前547年，周灵王二十五年，鲁襄公二十六年，孔子在鲁。

六岁公元前546年，周灵王二十六年，鲁襄公二十七年。孔子在母亲颜征在的教育下，自幼好礼，“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史记·孔子世家》），演习礼仪。

七岁公元前545年，周灵王二十七年，鲁襄公二十八年，孔子在鲁。

周灵王死，其子贵立，是为周景王。

八岁公元前544年，周景王元年，鲁襄公二十九年，孔子在鲁。

吴公子季札赴鲁观周礼——鲁系周公封地，可用

天子礼乐，所以保存周礼较完备。

九岁公元前543年，周景王二年，鲁襄公三十年，孔子在鲁。

这一年郑国子产执政，“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

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左传·襄公三十年》）郑国大治。后来孔子对子产的政绩评价很高。

十岁公元前542年，周景王三年，鲁襄公三十一年，孔子在鲁。

鲁襄公死，其子裯（chóu）继位，是为鲁昭公。郑人游于乡校，议执政善否。然朋劝子产毁乡校，子产不听，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孔子后来评价子产这些话时说：“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均见《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可见孔子对子产尊重民意评价很高。

十一岁公元前541年，周景王四年，鲁昭公元年，孔子在鲁。

十二岁公元前540年，周景王五年，鲁昭公二年，孔子在鲁。

春，晋侯使韩宣子聘鲁，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春秋》，说：“周礼尽在鲁矣。吾乃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左传·昭公二年》）此类文献大概为鲁国所专藏，这是孔子成长为中国封建社会的圣人的土壤。

十三岁公元前539年，周景王六年，鲁昭公三年，孔子在鲁。

齐国晏婴使晋，与晋卿叔向谈及齐政归陈（田）氏，因齐君加重赋税，滥取于民，而陈氏则采用施恩人民，收为己助的办法，以弱公室。叔向认为晋国公室也到了末世，人们听到国君的命令，“如逃寇仇”（《左传·昭公三年》）。可见这时阶级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已经很尖锐了。

十四岁公元前538年，周景王七年，鲁昭公四年，孔子在鲁。孔子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论语·子罕》）说明孔子少年时代曾从事过各种劳动。

冬，郑国子产制定丘赋制度。

十五岁公元前537年，周景王八年，鲁昭公五年，孔子在鲁。

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论语·为政》）

这时孔子在童年艰苦学习的基础上，更自觉地在学业和品德上不断提高完善自己。

鲁国改三军为四军，叔孙、孟孙各领一军，季孙

领二军。当时军、赋统一，分军即分赋，所以当时称此举为“四分公室”（《左传·昭公五年》）。

十六岁公元前536年，周景王九年，鲁昭公六年，孔子在鲁。

三月，郑国铸刑书。“礼治”衰替，法治渐起。

十七岁公元前535年，周景王十年，鲁昭公七年，孔母颜征在卒，此后不久，季氏宴请士一级贵族，孔子赴宴，被季氏家臣阳虎拒之门外。

十一月，鲁国的执政者季武子卒。

十八岁公元前534年，周景王十一年，鲁昭公八年。传说孔子身长九尺六寸，被世人称为“长人”。

十九岁公元前533年，周景王十二年，鲁昭公九年，孔子娶宋女亓（qī）官氏为妻。

二十岁公元前532年，周景王十三年，鲁昭公十年，孔子生子，因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所以取名鲤，字伯鱼。

这一年孔子开始任委吏（管仓库的小吏）。

二十一岁公元前531年，周景王十四年，鲁昭公十一年，孔子改做乘田吏（管理牛羊畜牧的小吏）。孟子说：“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

‘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孟子·万章下》）

二十二岁公元前530年，周景王十五年，鲁昭公十二年，孔子在鲁。

二十三岁公元前529年，周景王十六年，鲁昭公十三年，孔子在鲁。

晋会诸侯于平丘，子产、子太叔相郑伯以会。……

及盟，子产争承（争取使郑国少贡），自日中以争，至于昏，晋人许之。孔子认为“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左传·昭公十三年》）。

二十四岁公元前528年，周景王十七年，鲁昭公十四年，孔子在鲁。

春，季孙氏家臣南蒯（kuǎi）在费地叛，费人逐之，奔齐。

二十五岁公元前527年，周景王十八年，鲁昭公十五年，孔子在鲁。

二十六岁公元前526年，周景王十九年，鲁昭公十六年，孔子在鲁。

二十七岁公元前525年，周景王二十年，鲁昭公十七年，郯（tán）子朝鲁，在宴会上，他回答叔孙昭子之问，谈起其祖先少皞（hào）氏的官制。据《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二十八岁公元前524年，周景王二十一年，鲁昭公十八年，孔子在鲁。

宋、卫、陈、郑皆有火灾。郑国裨灶认为，如不

祭天禳灾，郑国还要再次发生火灾。子产不同意这种意见，认为“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左传·昭公十八年》）这种观点对孔子重人道轻天道思想的形成有很大影响。

二十九岁公元前523年，周景王二十二年，鲁昭公十九年。

孔子学琴于师襄子（一说此为鲁昭公十七年事，今从《阙里志》）。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数也。”

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

“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孔子有所缪（穆）然思焉，有所睪（怡）然高望而远眺，曰：“丘殆得其为人矣。

近黮（dán）而黑，颀然长，旷（《史记》作眼）如望羊，奄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为此？”师襄子避席叶拱（《史记》“叶拱”作“再拜”）而对曰：“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孔子家语·辨乐解》）

三十岁公元前522年，周景王二十三年，鲁昭公二十年。

孔子自称“三十而立”（《论语·为政》），即从此开始，他已奠定了治学、作人、为政等坚实的学问德业基础。根据《史记》记载，这年前后，他开始创办平民教育，收徒讲学，在最早的弟子中，比较知名的有颜路（颜回的父亲）、曾点（曾参的父亲）、子路等人。

郑国子产卒，仲尼闻之，为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左传·昭公二十年》）他认为子产有君子之德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论语·公冶长》）

齐景公与晏婴来鲁。景公问孔子，秦穆公何以能称霸，孔子回答说他善于用人（《史记·孔子世家》）。

三十一岁公元前521年，周景王二十四年，鲁昭公二十一年，孔子在鲁。［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三十二岁公元前520年，周景王二十五年，鲁昭公二十二年，孔子在鲁。

四月，周景王卒，其子猛立，即周悼王。王子朝

联络旧官、百工与灵、景之族造反，杀悼王而自立。晋人攻之，立景王另一子匄（gái），是为周敬王。

三十三岁公元前519年，周敬王元年，鲁昭公二十三年，孔子在鲁。

三十四岁公元前518年，周敬王二年，鲁昭公二十四年。

孟僖子将死，嘱其二子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向孔子学礼。孟僖于卒，孟懿子与南宫敬叔拜孔子为师。不久，孔子得到鲁昭公的支持，与南宫敬叔适周都洛阳，观周朝文物制度，拜见了老聃与苌弘，学礼，学乐，收获极大，说：“周监于二代（夏、商），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论语·八佾》）（此时南宫敬叔仅十二岁，似不可能随同孔子适周。适周之事，时间上可能后些。）

三十五岁公元前517年，周敬王三年，鲁昭公二十五年。

鲁昭公帅师攻伐季孙氏，季孙、孟孙、叔孙三家联合反抗昭公，昭公兵败奔齐。孔子因鲁乱带弟子适齐，路经泰山，遇一妇人哭诉亲人被虎咬死仍不愿离开此地时，不由发出“苛政猛于虎”的慨叹（见《礼记·枟弓下》）。到齐国后为高昭子家臣，借以进见齐景公。

三十六岁公元前516年，周敬王四年，鲁昭公二十六年。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能得而食诸！”（《论语·颜渊》）齐景公欲以尼谿之田封孔子，但因晏婴阻挠，没有成功（见《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在齐，与齐太师语乐，听到《韶》乐（相传是舜时音乐）三月不知肉味，兴奋地说：“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论语·述而》）

这一年鲁昭公自齐居郓（郓原为鲁地，此时齐为昭公攻取）。

三十七岁公元前515年，周敬王五年，鲁昭公二十七年，孔子在齐，齐大夫扬言欲害孔子，齐景公也对孔子说：

“吾老矣，弗能用也。”于是孔子自齐返鲁（见《史记》·孔子世家）。据说返鲁时迫于形势险恶，仓促中把正在淘的米未及做饭即提起来一面走路一面滤干。（《孟子·万章下》：“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

吴公子季札聘齐，其子死，葬于嬴、博（临近鲁境之齐地）之间，孔子往观其葬礼（见《礼记·枟弓下》）。

吴公子光使专诸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闾。

三十八岁公元前514年，周敬王六年，鲁昭公二十八年，孔子在鲁。

晋魏舒（魏献子）执政，灭祁氏、羊舌氏，分祁氏之田为七县，羊舌氏之田为三县，选派贤能之士（包括其子在内）为县宰。孔子十分赞赏，说魏子之举“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鲁昭公至晋，居乾侯（晋邑）。

三十九岁公元前513年，周敬王七年，鲁昭公二十九年，孔子在鲁。

冬季，晋铸刑鼎，赵鞅、荀寅把范宣子制定的刑书铸在铁鼎上。孔子认为，这样做就会“贵贱无序”，破坏等级制度，不由得发出了“晋其亡乎！失其度矣”的感叹（《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四十岁公元前512年，周敬王八年，鲁昭公三十年，孔子在鲁。

孔子自称“四十而不惑”（《论语·为政》），所谓“不惑”盖指“而立”时确立的世界观，人生观已坚定不移。

四十一岁公元前511年，周敬王九年，鲁昭公三十一年，孔子在鲁。

四十二岁公元前510年，周敬王十年，鲁昭公三十二年，孔子在鲁。

冬，鲁昭公卒于乾侯。季孙意如立昭公弟公子宋，是为鲁定公。

四十三岁公元前509年，周敬王十一年，鲁定公元年，孔子在鲁。

夏，昭公灵柩自乾侯归葬鲁，定公即位。

四十四岁公元前508年，周敬王十二年，鲁定公二年，孔子在鲁。

四十五岁公元前507年，周敬王十三年，鲁定公三年，孔子在鲁。

邾庄公卒，邾隐公即位，将冠，使人问冠礼于孔子。

四十六岁公元前506年，周敬王十四年，鲁定公四年，孔子在鲁。

孔子率孔鲤与部分弟子观鲁桓公庙宥坐之欹器，对孔鲤与弟子们说：“吾闻宥坐之器者，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恶有满而不覆者哉！”他认为正确的态度应该是“聪明圣智，守之以愚；功破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荀子·宥坐》）

四十七岁公元前505年，周敬王十五年，鲁定公五年，孔子在鲁。

六月，鲁国季孙意如（季平子）卒，其家臣阳虎

囚其子季孙斯（季桓子），而专鲁政。阳虎欲见孔子，孔子不见，于是馈孔子豚，欲待孔子拜谢时见孔子。孔子不想见，打听得阳虎不在时前往拜谢，但不巧在路上二人相遇了。阳虎劝孔子出仕，孔子口头答应，但终不仕（见《论语·阳货》）。退而修《诗》、《书》、《礼》、《乐》，以教弟子。孔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

四十八岁公元前504年，周敬王十六年，鲁定公六年，孔子在鲁。

四十九岁公元前503年，周敬王十七年，鲁定公七年，孔子在鲁。

二月，齐将郓、阳关二地归还鲁国，阳虎据为己有。

五十岁公元前502年，周敬王十八年，鲁定公八年，孔子在鲁。

孔子自谓“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所谓“知天命”指的是掌握了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

冬，阳虎欲去三桓，谋杀季氏未遂，随入讙（今山东省宁阳县西北）、阳关（今山东泰安市东南）以叛。

公山不狃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因子路反对而未成行（见《论语·阳货》）。

五十一岁公元前501年，周敬王十九年，鲁定公九年，孔子在鲁。

六月，鲁伐阳虎，攻打阳关。阳虎突围奔齐，旋逃亡宋国，最后逃至晋国，投赵简子。孔子说：“赵氏其世有乱乎！”（《左传·定公九年》）

孔子任中都（今山东省汶上县西）宰，卓有政绩，治理一年，四方则之。

五十二岁公元前500年，周敬王二十年，鲁定公十年，孔子在鲁。

孔子由中都宰升小司空，由小司空升大司寇，摄相事。

夏、齐与鲁媾和，鲁定公与齐景公会于夹谷（今山东省莱芜市南）。孔子以大司寇身份为定公相礼，孔子认为“虽有文事，必有武备”，事先做了必要的武事准备。齐欲劫持定公，孔子以礼斥之。齐君敬畏，遂定盟约，并将侵占的郓、讙、龟阴等地归还鲁国以谢过（见《谷梁传·定公十年》）。

五十三岁公元前499年，周敬王二十一年，鲁定公十一年，孔子在鲁。

孔子为鲁大司寇，鲁国大治。据《品氏春秋·乐成》记载，开始尚疑其才，既而政化盛行，国人诵之（见《孔丛子·陈士义》）。

五十四岁公元前498年，周敬王二十二年，鲁定公十二年，孔子在鲁。

孔子为鲁国大司寇，子路为季氏宰，孔子为了削弱私家以强公室，向鲁定公建议：“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今三家（三桓）过制，请皆损之。”（《孔子家语·相鲁》）遂将堕三都。当时，正值叔孙、季孙之家臣侯犯和南蒯各据其都叛，叔、季二氏也支持这一主张，于是先拆毁了叔孙氏的郈邑（今山东省东平县南）和季氏的费邑（今山东省费县）。堕费时，费宰公山不狃乘鲁都（曲阜）空虚，率费人攻曲阜，幸赖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二大夫率部反击，败公山不狃于姑蔑（今山东省驷水县东）。公山不狃逃奔齐国。遂堕费。

可是再去堕孟氏的成邑（今山东省宁阳县东北）时，却受到孟氏家臣公敛处父的抵制而失败。堕三都至此半途而废（《史记·孔子世家》）。

五十五岁公元前497年，周敬王二十三年，鲁定公十三年。

鲁国得治，齐国畏惧。齐欲败鲁政，于是便选美女八十人，衣以文衣，并文马二十四驷馈鲁君。季桓子受之。鲁君臣荒于女色，怠于政事，多日不听朝政，也不按礼制送膰肉（当时郊祭用的供肉）给孔子，孔子失望，于是去鲁适卫，开始了十四年访问诸侯列国的活动。

孔子到卫后，居住在卫都帝丘（今河南省滑县）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按照孔子在鲁国的待遇给予俸禄。后卫灵公听信谗言，监视孔子，于是孔子便在这一年的十月去卫适陈。在过匡地（今河南省长垣县境）时，匡人误认孔子为阳虎（因阳虎曾欺压匡人，而孔子的长相又极似阳虎），围困了孔子。后经蒲地（也在长垣县境），适逢公叔氏欲起事，又被围困。孔子与蒲人订盟，返回卫都，住在蘧伯玉家。

五十六岁公元前496年，周敬王二十四年，鲁定公十四年，孔子在卫。

孔子回到卫都，曾见卫灵公夫人南子，子路不悦；

灵公与南子还让孔子为次乘招摇过市。

五十七岁公元前495年，周敬王二十五年，鲁定公十五年，孔子在卫。

邾子朝鲁，子贡观礼。鲁定公卒，其子蒋立，是为鲁哀公。

五十八岁公元前494年，周敬王二十六年，鲁哀公元年，孔子在卫。

五十九岁公元前493年，周敬王二十七年，鲁哀公二年，孔子在卫。

孔子见卫灵公不能用他，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说：

“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史记·孔子世家》）由此，决计离卫西去，投奔晋国赵简子。走到黄河边，听说赵简子杀害了两个贤人，不由得临河而叹，返回卫国，然后去卫如曹适宋。

在适宋的路途上，曾与弟子习礼于枟树之下，宋司马桓魋欲害孔子，派人把大树砍倒了。孔子微服而行，逃到郑国，郑国也没有接待他，只好取道适陈。

夏，卫灵公卒，立蒯瞆之子，是为卫出公。

六十岁公元前492年，周敬王二十八年，鲁哀公三年，孔子在陈。

这年秋，鲁国季桓子病，后悔过去未能长期用孔子

而影响了鲁国的振兴。临死之前，嘱其子季康子要召回孔子以相鲁。后来由于公之鱼的阴拦，季康子改变了主意，派使改召孔子弟子冉求。冉求将行，孔子说：“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也。”（《史记·孔子世家》）这一年，孔子已经六十岁了，他很想回到家乡，能为鲁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孔子曾说：“六十而耳顺。”意思是说这时他听到任何事情，都能立即辨明是非。

六十一岁公元前491年，周敬王二十九年，鲁哀公四年，孔子在陈。

六十二岁公元前490年，周敬王三十年，鲁哀公五年，孔子在陈。

（这里只注明孔子以卫、陈为据点的大概年份。）

六十三岁公元前489年，周敬王三十一年，鲁哀公六年，孔子在陈。

这年吴伐陈，楚来救，陈国大乱。孔子离陈过蔡地去负函（楚地，分河南信阳，楚有贤大夫沈诸梁即叶公驻此），在陈蔡间被困，绝粮七日，弟子饥馁皆病，孔子依然讲诵，弦歌不止。"奇"书"网-Q'i's'u'u'.'C'o'm"子路等由于屡遭挫折，对孔子之道产生了怀疑，只有颜回认识到孔子道大，不为当时所容，“是有国者之丑。”孔子为有颜回这样的弟子感到高兴。（《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在路上连续遇到当时的一此隐士，如长沮、桀溺、荷蓧丈人和楚狂接舆等的嘲讽，桀溺劝子路跟他们一道做避世之人。孔子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论语·微子》）表示了为改变天下无道局面的决心。

孔子到了负函，与叶公见面，叶公问政，孔子说：“近者说（悦），远者来。”（要使境内的人都喜悦，使境外的人都向往而来）。叶公又通过子路问起孔子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子路不知如何回答。孔子说：“女奚不曰：‘其为何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论语·述而》）

楚昭王欲重用孔子，使使奉币来聘，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由于楚令尹子西的阻拦，此议遂止。孔子在楚讲学问当时比较落后的长江中下游地区传播了中原文化。

六十四岁公元前488年，周敬王三十二年，鲁哀公七年，孔子在卫。

孔门弟子多仕于卫，要求孔子返卫，孔子便返回卫国。子路问孔子：“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回答说：“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论语·子路》）。

夏，鲁哀公与吴人会于鄫（今山东省峄县境内），吴向鲁索取牛、羊、猪名一百头为祭品。吴太宰讙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辞谢，子贡以周礼说服了伯讙，维护了鲁国和季康子的尊严。

六十五岁公元前487年，周敬王三十三年，鲁哀公八年，孔子在卫。

三月，吴伐鲁，吴大败，孔子弟子有若参战有功。

六十六岁公元前486年，周敬王三十四年，鲁哀公九年，孔子在卫。

六十七岁公元前485年，周敬王三十五年，鲁哀公十年，孔子在卫。

孔子夫人亓官氏卒。

六十八岁公元前484年，周敬王三十六年，鲁哀公十一年，孔子在鲁。

春，齐师伐鲁，孔子弟子冉求为季氏将左师，与齐军战于鲁郊，克之。季康子问他是怎样学会作战的，冉求说，学于孔子，遂荐孔子于季氏。季康子派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归鲁。至此，孔子结束了访问列国诸侯十四年颠沛流离的生活。

孔子返鲁后，鲁哀公问政，孔子曰：“政在选臣。”（《史记·孔子世家》）又问：“何为则民服？”孔子回答说：“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论语·为政》〉季康子问政，孔子说：“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论语·颜渊》）季康子欲行“田赋”，即将军费改按田亩征税，使冉求问孔子，孔子曰：“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季氏不听（《左传·哀公十一年》）。

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专心从事文献整理和教育事业，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并继续聚徒授业，培育治国贤才，据史载：“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史记·孔子世家》）。

六十九岁公元前483年，周敬王三十七年，鲁哀公十二年，孔子在鲁。

春，鲁实行田赋。

夏，鲁昭公夫人孟子卒，孔子往吊。

与鲁太师（乐官）论乐，孔子说：“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热烈），纵之纯如（和谐），皦如（清晰），绎如（络绎不绝）也，以成”。孔子又说：“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史记·孔子世家》）

冬十二月（周历十二月相当于夏历十月），鲁国发生蝗灾，季孙问于孔子，孔子说：“丘闻之，火伏而后蜇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左传·哀公十二年》）十二月属冬季，不该有蝗虫。孔子认为这年十二月有蝗虫，不是自然界反常，而是司历者算错了时间。

孔子之子伯鱼卒。

七十岁公元前482年，周敬王三十八年，鲁哀公十三年，孔子在鲁。

孔子曾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也就是说，到了七十岁，任何想法和做法都不会越出仁道原则和周礼所定的规矩了。

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史记·孔子世家》）

七十一岁公元前481年，周敬王三十九年，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在鲁，作《春秋》。

春，管山林的人（“虞人”）在曲阜西边的“大野”打猎，捕获一只怪兽，据说是麟，孔子说：“吾道穷矣！”于是绝笔，停止了修《春秋》。

颜回死，享年四十一岁，孔子哭之恸，曰：“噫！天丧予！天丧予！”（《论语·先进》）

六月，齐国的陈恒（又叫田成子）杀死齐简公，孔子劝鲁哀公及“三桓”讨之，以正君臣之义，毫无结果。在齐国的这次政变中，孔子弟子宰予死于难。

七十二岁公元前480年，周敬王四十年，鲁哀公十五年，孔子在鲁。

冬，卫有政变，蒯瞆逐其子出公而自立，是为卫庄

公。孔子弟子子路此时为卫大夫孔悝的邑宰，死于难，孔子恸甚。

七十三岁公元前479年，周敬王四十一年，鲁哀公十六年。

周历四月十一日（即夏历二月十一日）孔子寝疾七日而殁，葬于鲁城（今曲阜）北泗上。鲁哀公诔（lěi）之曰：“旻（mín）天不吊，不*（yìn）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左传·哀公十六年》）不少弟子为之守墓三年，临别而去，哭尽哀，或复留。唯子贡庐于墓凡六年，然后离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墓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名孔里。并把孔子故居改为庙堂，藏孔子平生衣冠琴书于堂中。自此以后，年年奉祀。今曲阜之孔庙、孔府、孔林，所谓“三孔”者，即始创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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