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夫妻》

作者：彭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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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通过一个个很平凡的小事串联起来，从再婚中反映了当代人对婚姻的审视，来揭露生活的本质。其中生动的描写了中年夫妻离婚和再婚，对长辈的影响和孩子们对新家庭的看法。尤其是在对孩子的处理上，有着独特的角度，两个家庭，三个差不多大小孩，因为父母的再婚牵到了一起，从极力排斥到接受对方，剧中生动的刻画了这个过程。

本剧在各地电视台播出，反响热烈，由孙红雷、陈小艺再度合作主演，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高秀敏在剧中扮演孙红雷的妈妈，在演完该剧不久，她就猝然长逝，本剧也成为高秀敏的荧屏绝唱。

简介

孙红雷饰演男主角管军 陈小艺饰演女主角胡小玲 高秀敏荧屏绝唱

胡小玲的管片有一个叫管军的刑满释放人员，管军原本是家公司的经理，但公司出了问题，管军出于哥们义气一个人扛下来。被判了三年刑。刑满释放后已无家可归。因为在判刑时妻子薛冬娜和他离婚并带走了女儿阳阳，而公司也被原来的哥们给吞了，妻子薛冬娜是个很追求精彩的人物，早就和一个有钱的男人结婚了，于是管军找上了胡小玲，要她帮忙找女儿阳阳。

剧情介绍

社区治安员胡小玲忙于工作疏于照顾家里，丈夫江建平作为乘警也很少回家，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警校毕业两人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到最后结婚了15年，这种惊人的巧合使两人都缺乏了生活的激情，甚至有意要避开对方。于是两人决定离婚。儿子庆庆已经14岁了，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是个大男孩了，一心想保护母亲，于是他跟了母亲胡晓玲生活。

胡小玲的管片有一个叫管军的刑满释放人员，管军原本是家公司的经理，但公司出了问题，管军出于哥们义气一个人扛下来。被判了三年刑。刑满释放后已无家可归。因为在判刑时妻子薛冬娜和他离婚并带走了女儿阳阳，而公司也被原来的哥们给吞了，妻子薛冬娜是个很追求精彩的人物，早就和一个有钱的男人结婚了，于是管军找上了胡小玲，要她帮忙找女儿阳阳。胡小玲为了看住管军不再犯事就帮他安排了住处，住到了前夫江建平的家里，因为江建平是乘警经常不在家，而江母为了撮合胡小玲和江建平，就搬去和胡小玲一起住。同时胡小玲找到了管军的女儿阳阳，阳阳对出狱后的管军很不理解，神情也很冷漠，这一切使管军一蹶不振。胡小玲给予了管军极大的关注和帮助，用了自己的房子做抵押帮管军找了个铺面房来做灯具生意，管军的灯具生意一波多折，但还是好了起来，而薛冬娜又要结婚了，将阳阳交给了管军。管军为了补偿阳阳，对她百依百顺，甚至有了讨好的感觉，但阳阳始终不领情，并养成了娇纵的坏毛病。此时管军在看胡小玲的目光中多了一层依恋的东西。胡小玲对管军也有了新的认识，开始产生了好感。而胡大妈却希望胡小玲与江建平复婚，胡小玲不顾胡大妈等众人的反对毅然与管军组建了再婚家庭。

而两个孩子都是独生子又都经父母离异，相处中互不相让，胡小玲与管军夹在中间调解之后又有新的矛盾产生。庆庆很懂事，想照顾小一些的阳阳，但阳阳的娇纵让庆庆接近不了，同时阳阳结识了一些坏孩子。有一次庆庆为了救阳阳，与那些坏孩子打架受了伤，但得到了阳阳的信任。一家人正当开始了正常的家庭生活时，管军因为误会打了庆庆，庆庆离家出走，使胡小玲和管军的婚姻危机四伏。

江建平在火车上认识了保险推销员郭芳，回到家中后发现房子被管军住了，江建平就打算在外面租房，没有想到房子的主人是郭芳，在郭芳的游说下，最后答应和郭芳以及郭芳的女儿俏俏同住了一个屋檐下。江建平对胡小玲还是有感情的，当胡小玲和管军结婚时，他还是大方的恭喜了他们。江建平与郭芳母女相处后发现，郭芳能干但很重视家庭，俏俏因为没有爸爸而常常被同学欺负。在江建平的帮助下，俏俏渐渐开朗起来，而郭芳也开始对江建平萌生爱意。在郭芳的努力下江建平决定与她结婚。但郭芳原来还没有与自己原来的丈夫离婚，她是不忍丈夫的暴力跑出来的，丈夫臧秋生找来了，并唤起了俏俏对父爱的渴望，对江建平产生了敌意，最后江建平答应了臧秋生的条件，给了他一笔钱。江建平和郭芳如愿结婚了。婚后郭芳谨小慎微，深怕得罪了江建平，并希望有个孩子来拴住江建平，江建平觉得有了俏俏和自己的儿子庆庆足够了，郭芳产生了危机感。俏俏对江建平的敌意也让郭芳不安，但庆庆对俏俏的照顾使俏俏慢慢软化了。

就当一切都好起来时，江母得了癌症，这个对两个新家庭都举足轻重的老人的去世使两家人更密切了，江建平和管军在面对孩子时又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更让两人有了共同的话题。两人关系也好了起来。在老人的道别会上庆庆一时感情冲动打了管军，管军原谅了庆庆，并乘机与庆庆冰释前嫌。江建平和俏俏的关系也取得了进展。在江建平出任务时，郭芳发现自己怀孕了，但江建平为了追捕罪犯“大蜘蛛”时受伤，生死未卜……

序言：空

上面是天空（你看着是蓝色的天空但实质它什么颜色也没有它只是太深）

那么下面就是大地了（你看着此刻鲜花盛开林木茂盛但实质这一切都只是它的表层）

中间的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却往右了然后就起了风就起沙尘他们站过的地方没有脚印好像亘古如此从来空无一人也许你只能一猜再猜再三猜想临别前他们到底说了什么（那就是所谓的故事了）

但是你猜到了或者没有猜到又有什么不同既然总是相反的方向既然总是起风之后又起沙尘2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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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夫妻第一部分

第1章夏季的一天（1）

1夏天。

总有一些夏天是这样的，太阳是毒辣的，没有雨，地面是干的，太阳在地面烧出的热气虚乎乎的。当你凝视夏季的某一天，地面，树叶，路边的金属护栏，高楼的玻璃幕墙，还有旗杆的金属尖，都闪着高光点，你看它，它就扎你的眼睛。

在夏季的某一天，一个男子戴着口罩，拿着菜刀抵住了一个在农业银行里取钱的女人的脖子，对柜台里面的人说要十万块钱。还好，警察在七分钟内赶到了，他被制伏了，他没有得逞。接下来等着他的是监狱。多久的监狱呢？还不知道。

在同一天的三环路，一个拉水泥柱子的大卡车司机闭上了太沉重的眼皮，几秒钟后撞上了都市立交桥的护栏，一个大水泥柱子从车上掉了下去，还好，差三米没有掉到人行便道上，而是掉到了护城河里。大卡车的司机在睡梦中进入了永远的睡梦。

也是在这一天，一个四岁的小男孩穿过街道去找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在和另一个男人偷情。这小男孩钻到他母亲和另一个男人的裸体中间，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在差不多的时间，一个蟾蜍爬上了公路，被飞驰而过的汽车辗成了蟾蜍饼，从而结束了它作为蟾蜍的一生。

在同一时刻，一只乌鸦把一只核桃扔到了公路上，等着来往的汽车把它辗碎。汽车很乖，就把核桃辗碎了。乌鸦在红灯亮起来的时候飞了下去，吃到了它想吃的核桃仁儿。

在同一时刻，深山中的某个蛋壳破碎，从里面钻出来的既有可能是一只小野鸡，也有可能是一条毒蛇，这取决于究竟它是谁的后代。

然后，在这一天，一条母斑点狗上了报纸，一只小老虎在吃它的奶，它成了一只小老虎的母亲。

在同一天，南方的海边起台风了，卷走了许多在海边度假的富人，也卷走了许多服务员，卷走了许多船，拔了不少树，砸坏了不少房子，死了不少鱼，还有别的畜牲……要是说到命运，活着，或者死亡，大家从未有过的平等，彼此彼此，一样一样。

上述的情况在同一天出现，应该不足为奇，因为这是夏天。

2现在，管片民警胡小玲骑着自行车在胡同中穿过，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在生活中发生什么都别大惊小怪，谁让这是夏天。

在夏天，天那么热，人人的肉皮、身体都被热气蒸着，最后连心都被热气烫着了。心被烫着，谁也不好受，就得把热气再散出去。为了散出去，有人钻水游泳去了，有人钻空调房间去了，有人去山里了，有人扇大蒲扇忍着……可有的人不能忍，找人打架去了。

有的架，打在夫妻之间。有的架，打在陌生人之间。有的架，打在最亲近最亲近的朋友之间。有的架，打在死敌之间。

有人打架，就有人报警，在胡小玲管片上，胡小玲拉架去了。

胡小玲热不热？也热，胡小玲也被热气烫着了，皮肤晒得生疼。可胡小玲不能不拉架，不能不到太阳底下去，这是她的工作。在太阳底下仔细看胡小玲，已经不年轻了，眼角眉梢，有细细的皱纹了，而且是死纹，这辈子不会再舒展开了。要说姿色，看不出来什么，胡小玲是个连防晒霜也不会用的人，晒着就是晒着，晒着的直接就是她脸上的皮肤。

这个夏天的上午有人报案，说是家庭暴力。胡小玲来，就是处理这桩家庭暴力。在一个特别普通的拥挤的闷热的居民楼里，胡小玲见到了原告，白白胖胖的女人白芬芳，被告是她丈夫，一个黑黑瘦瘦的丈夫缩在角落里，脸上青了一块。

据白芬芳哭诉，起因于空调。以下是白芬芳的控诉：你说这天热吗？热吗？我这么胖都不热，就他热，他非得开空调！我怕风，我生孩子时候落的怕风！我说不让他开，他就摔打我，他就把遥控器摔不能使了，上回摔电视遥控器就花二十块钱修的。……你有本事摔我，你直接摔我得了！你不就盼我着风吗？我半身不遂你就美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胖女人奔瘦男人扑过去了，想打，让胡小玲拦住了。

胡小玲沉着脸说：“当我面儿别打人啊，你就说事实！不是说家庭暴力吗……他怎么着你了？”

他软刀子杀人，这还不够啊？！白芬芳说，您知道什么叫风刀霜剑吗？您难道还非得见伤啊？我这伤都在暗处呢，不到阴天下雨都不疼！……你问问他，要是我年轻，别说空调的风，就是春天的风，你问问他舍得吗？

黑黑瘦瘦的丈夫一直缩在墙角里，一直一言不发。望着窗外毒花花的太阳愣神，眼睛直直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胡小玲也热，屋子那么小，胡小玲也出汗。胡小玲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男人起身就奔胡小玲来了，伸出双手想让胡小玲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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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2）

“您直接抓我走得了，去哪儿都行，我走！”这就是这个被胖老婆控诉家庭暴力的瘦男人的要求。

胡小玲当然不能铐人走。她也没有手铐。她的工作是调解，把人家夫妻劝和了。可瘦男人什么都不想听了。瘦男人说您不抓我是吧？那我自己走！说完摔门就走了。

胖女人跳着脚对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喊，“你走！你走！你走！有本事你死外头！”

胡小玲看着，听着，听烦了，也听到该说关键话的时候了。

“您都盼他死外头了？！”胡小玲脸色冷峻地看着胖女人。

一个警察，尽管是女的，眼神冷冷的，也让胖女人的热汗变成冷汗了。

我说的是气话……真的……气话。胖女人眼泪都不敢流了。

“您要真不想跟他过了我也维护您的权益……可就是别死人！死人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胡小玲不客气了。下面的话是胡小玲说的：不是我吓唬您，人死如灯灭！到时候可就是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了！……您跟我一块儿下楼吧，去找找！对了，他对您，家庭暴力我可没看出来！您对他倒有点儿像精神压迫！按道理说你今儿这算是报伪警！按规定报伪警得拘留半个月……今儿我念您也是女的，弱者！要是下回还这样儿，我可就什么都不念了。

这就是胡小玲的结束语。

就这么一个跟天热、跟空调有关的屁事，胡小玲也得跑一趟。

胡小玲的管片上三千多户人家，七千多口人，要说屁事，多了，比尘土多。为什么多，因为人人活着，人人有可能咳嗽、吐痰，人人有可能把痰吐人家脚上，那就有可能打架，起纠纷。生活里哪儿那么多的刀光剑影啊，大多数的事还是屁事，还是鸡毛蒜皮，可当事人不见得认为是屁事，当事人可能认为得报警，找警察。那胡小玲就得去，就得把事情处理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一切不安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最后换一个长治久安。

问题是人多啊。胡小玲当片警就当在人口爆炸的时代了。人口爆炸，信息爆炸，太阳黑子爆炸……时间长了，把胡小玲炸习惯了。

胡小玲骑着自行车再次从胡同中穿过的时候心想，这就叫生活。

在生活中发生什么你都别大惊小怪，还因为这叫生活。

生活！生，就是生；活，就是活着。生，对面就有个死。活着，那得分活多长时间，在哪儿活，在什么年代活，跟谁一块儿活，靠什么活……就是一个活法儿。

要说活法儿，那可说不清楚了。就是把舌头说烂了，还是说不清楚。

因为，人人都有一个活法儿，人人天天都活，人人都要活到死。不到死那天，人人都不知道自己一路上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到了那时候你终于明白了，噢，你的一辈子原来就经过这么些事，就碰到这么些人，到真明白了，你想睁眼，睁不开了。那时候你心里对生活一点儿好奇也没有了，因为属于你的生活已经没有了。你只能想，噢，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过到那时候咽气的时候也到了。一生也就结束了。

所以，也许最好的最恰当的最简单也最深刻的墓志铭，是这四个字：原来如此。

不知道这个墓志铭谁抢先会用。

3胡小玲是片警。

江建平是乘警。

在这个夏天的这个时刻，他们还是夫妻。并肩坐在一起，身上都流着汗。就是谁也不看谁一眼，就是并肩坐着。硬着头皮。硬着骨头。硬着心。他们的结婚证放在桌上了，十五年前的那种结婚证。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办事员翻着资料脸上没表情：“江建平……”

“是我。”江建平忙开口了，有点儿哑。

“警察啊？”办事员看他一眼，又翻胡小玲的资料，眼睛就停胡小玲脸上，全是不理解了，“也是警察，……为什么啊？”

两人并肩坐着等着，没人回答。

“用我们调解吗？”

江建平看看胡小玲。

胡小玲冲办事员摇摇头。

办事员又看看他，也看看她。他们两个都那么坐着等着，硬着头皮，硬着骨头，硬着心，不说拐弯调头的话。办事员的声调里都带着惋惜了：“单人照片带了吗？”

说实话，胡小玲是带着好奇心办离婚手续的。等办事员把结婚证上的双人照片撕了，单人照片贴在离婚证上，盖了钢印，分头交给胡小玲和江建平保存的时候，胡小玲才明白，噢，原来离婚手续是这么办的。而且，只要你不打官司，竟是这么简单。

说白了，真的就跟撕一张纸一样，刺啦一声，那么简单。

可是婚姻，夫妻，生活，原来是多么沉重多么复杂多么说不清楚又多么难以名状的一回事。可一说离婚，刺啦一声，就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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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3）

说起来有点儿不合时宜，胡小玲对离婚这事的好奇心盖过了她对离婚这事的伤心。人生经验总是这么长的，以前没经历过的事情，经历过了，就知道了。离婚也是这么回事，以前没离过婚，现在离过，知道了，哦，离婚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如此。

在夏天的这个时间一个男人背身儿站在派出所的公告栏前。胡小玲的单人照片贴在一群管片民警中间。可那男人站着，不看别人，就看胡小玲。眼睛死死盯着她的照片，她的脸。这男人盯她盯了好久。一动不动，定定地看。一个人太长时间地凝视一个人就必定带着太深的意味，这男人对胡小玲来说意味着什么还不知道。所以橱窗中胡小玲的眼睛也定定地看着他似的，一点儿示弱的意思也没有。

玻璃上有污点，正落在胡小玲的鼻尖儿上。

这男人沾了点儿唾沫在小指头上，伸手去抠那个污点。

他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咳咳咳，干嘛呢？”

他回过头了，头发短，青皮，一抬眉头额头上有三道抬头纹。人也是西装革履的，怎么说呢，反倒透着人有点儿坏地帅。

“脏了！我给抠抠。”他说。

值班警察李海洋隔着值班室的玻璃隔断打量他：“别动手动脚的，啊！我们有打扫卫生的，不劳您驾！”接着认出来了，“哟，管总啊……出来了？”

这个被叫做管总的男人一点儿也不像刚放出来的样子，尽管头皮光着，可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挺牛气：“哟，您还记着呢！管军！我们那管片儿民警呢，就那女的……”假装想不起来，回头看看胡小玲照片底下的名字，“胡小玲！”

“胡小玲不在，下片儿了！”值班警察李海洋天天坐在派出所值班室，各路神仙妖魔鬼怪见多了，也不客气，用下巴一指管军身后的椅子，“坐那儿等会儿吧。”

管军还想跟李海洋套两句磁。

可李海洋的表情就没打算再理他。

没脾气，也只能等。管军在椅子上坐了，椅子上也有别人在等着办事，都听见了他刚放出来，惹不起，忙往远了挪挪。

这一天，是普通的一天。

这一天，世界一如往常。

这一天，胡小玲和江建平分道扬镳了，从此不再是夫妻。

胡小玲和江建平从婚姻登记处出来了。停了。一起走不合适，分开也不合适。

阳光耀眼。阳光太耀眼。有时候跟人的心情比起来，耀眼的阳光多么不合时宜啊！可阳光照耀普天之下，照耀万事万物，哪儿管得着一两个人的心情啊？

蝉声如雨，嘶嘶鸣叫着一刻不停，说的都是热……热……热……

江建平望着胡小玲，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仅仅几分钟前还是夫妻，但是互相厌倦得难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夫妻。仅仅几分钟过去，甚至仅仅是婚姻登记处在他们的单人照片上盖上钢印的一瞬间，他们不是夫妻了。江建平看胡小玲，眼前的女人有什么变化吗？胡小玲看江建平，眼前的男人有什么变化吗？一时还说不清楚。只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们在人生路上走到了分手之地，再往前，是岔路了，要分道扬镳了，不是夫妻了。

“不那么堵得慌了吧？盼了那么长时间了……这回，咱们可不是拴在一根线儿上的俩蚂蚱了！干什么都牵三扯四的！”江建平说。

看看天，天蓝。看看大街，街口人来人往。

江建平又说：“一块儿过十好几年，说断，咔嚓一声，也就断了……这回好，随便蹦吧，爱往哪儿蹦往哪儿蹦！”

胡小玲看着江建平，其实是千言万语的话堵着嗓子，可说出来就是那么平常：“伤心啊？”

“没有，伤什么心？！”

其实是伤心的，都伤心。

“……要不，咱俩一块儿吃顿饭吧？”

江建平看看表，“还早呢……算早点啊还是午饭啊……算了，往后也不是不见了……”

“庆庆跟着我，你放心……”胡小玲千言万语也都变成家长里短了。

“儿子跟着亲妈，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江建平轻松着，“他大了，能照顾人了，他要是小我才不放心呢……”

“往后你自己，多照顾自己吧。”

“马上就不一样了，生分了啊……”江建平尽量笑，“这话，以前可从来没听过。”

“以前，咱可从来就没分开过。天天在一块儿……说这些，不多余吗？”

“……也是，那你也一样，多照顾自己吧。”

两个人对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这一天，胡小玲和江建平结婚十五年零三个月，儿子庆庆十四岁，在花鹭园中学上初二。但他们认识，已经远远不止这么长的时间，相反，胡小玲和江建平从幼儿园开始就认识，还不仅仅如此，他们从幼儿园开始就一个班，小学还是一个班，然后是中学，高中，甚至上警校，他们都是一个班，毕了业，他们分在一个派出所，结了婚，他们回一个家，睡一个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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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4）

一开始，最一开始，他们都往青梅竹马那儿想来着：这么多的巧事儿在一起，看来他们俩作为人生伴侣是命中注定的。接着，有一天，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这命中注定的人生伴侣实在是太可怕了，让人生窄得就剩下一条缝。有好几回，胡小玲都想跟江建平说，你离我远点儿行吗？

江建平马上就把胡小玲没说出来的想法付诸实施了：他向派出所提出了调离申请，并且很快就调到了铁路上，成为了乘警。江建平的调离曾经让胡小玲和江建平都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像是一个闷罐子突然开了盖子。

可是有一天，胡小玲在派出所里无意中看到了一个档案，发现，她跟江建平就连出生都在一个医院，床都挨着。胡小玲一下就觉得，人生太无聊了，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人生了。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江建平。

江建平也觉得，他跟胡小玲简直就像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草原和人生都那么广阔，可他们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视野里就只有对方！

于是他们同时想到，把那根儿绳一刀斩断。在他们人到中年做了决定，一定要走向相反的方向，越远越好！就连离婚这一点，他们俩也是那么志同道合。

现在，分别真的在眼前了！

两个人对着，突然的心里一寒。人生一世，要说难过，总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最揪心扯肺的是个生离死别。离婚，也是生离的一种啊！

他们站在路边儿上，突然的心里升起留恋来了……可下了狠心离婚的人，又怎么好表达这留恋啊？人生一世，以前一直是两人肩膀并着肩膀走，现在就是走到岔路口了……

有刚登记完的小夫妻，欢天喜地地从里边出来了，搂着抱着亲着走的。

他们碍事，往边儿上让了让。

“要不，咱们也别跟这儿站着了。”他说。

“行，那就各忙各的吧……我去派出所，你呢？”

“……我回家。下午走……”

“你们车上也严打呢吧？”

“嗯。”

“小心着点儿。”她嘱咐他了。

“这不用你嘱咐……”他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那……走了。”

“嗯。”

两个方向，一个奔左一个奔右了。

走着走着，江建平停了：“哎？”

胡小玲也停了。

“咱们这可就算是……各奔东西了啊？”他说，心里一酸。

她心里其实也一酸，可就是不愿意说那些留恋的软话，“瞎琢磨什么呀？这事儿，别琢磨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咱们说好了的，分开是为了好，可不是为了找难受……别琢磨了啊！”硬心肠催着，“走吧，别回头了。”

“行，那就走了，不回头了。”

江建平走了。

胡小玲也走了。

两个人方向反着。

但走着走着，她停了，回头了。

江建平，现在是她前夫了，背影在夏天的阳光里，有些晃悠，也不知道是阳光晃的还是怎么的，就虚了，模糊了。

江建平跟胡小玲做了那么多年夫妻，就是默契，也能默契得身后长眼了。他知道胡小玲得回头，他就扛着，没回头。

胡小玲看着江建平的身影眼见着拐弯，不见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4管军坐在派出所值班室的椅子上一直在等胡小玲，等得无聊了。看着李海洋喝水，觉得渴了，过去：“给我点儿水喝成吗？”

李海洋回头看了看，暖气片的平台上放着许多杯子，都是贴着标签的，写的全是警察的名字：“对不住您，没杯子。”

“那不是那么多杯子吗？”

“都是我们自己的，跑半天回来了，不能连口水都没有吧？您说呢？”

“我们这儿也等半天了，连口水都不能给啊？”

李海洋不客气：“少说点儿话就不渴了……再说您闲着也是闲着，旁边儿有超市，您买一瓶去也累不着您。”

管军跟李海洋说话堵窗口了，一堵窗口，就挡了李海洋的视线了。

李海洋叫住了一个往里走的男的：“找谁呀你？”顺手往边儿上扒拉管军。

男的过来了，脸探进窗口：“我找纪平。”

“纪平开会呢，坐那儿等会吧。”李海洋又叫住一个女的，还扒拉管军，“你呢，找谁？”

女的也把脸探进窗口：“我找孙伟华。”

“孙伟华今儿休息没来……怎么也不事先约一声儿啊。哎……”李海洋又叫住一个男的，觉得管军碍事儿了，又扒拉，“您别挡这儿，碍事儿，靠边儿等着。”

管军不耐烦了：“你别推我！坐这么半天了，怎么着还让人坐冷板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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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5）

李海洋一边儿忙一边嘴也不闲着：“这可不是冷板凳，啊，宽宽儿的椅子！比您里边儿那冷板凳可舒服多了……”戳着管军伤疤了。对旁边男的，“你什么事儿？”

管军火了，一把把那男的推开了：“什么态度啊！干等！这不是成心晾人吗？”

“我们态度怎么了？我们态度怎么了？”李海洋气势声音都压人一头，“没人晾您，啊！一个管片三千多户七千多人呢，分分钟都是事儿，没准儿有的还人命关天呢……让你等会儿，怎么了？三年您都没急，还急在这会儿了？”

管军再给戳着伤疤，脸都青了，把窗口前的人都胡噜开了：“你这是挤兑我呢？！三年怎么了？三年我乐意！可这会儿，三十分钟我不高兴！”

李海洋压根儿看不惯管军牛哄哄的样子：“管总！我还得管您叫管总！您真行！瞧您这气势，怎么着都不像是放回来的，您像是招商引资招回来的大海归（海龟）！”抽空对旁边男的，“说！你什么事儿？”

管军的气势还是叫他压住了。初和警察过招的这一回合，他输了。他运气。

这时候胡小玲从大门进院了。

李海洋看见了胡小玲的身影，叫了一声：“胡小玲！”

胡小玲在院子里停住了。在老四合院中的那种派出所，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院子中有树，花，草。有光影。女片警就站在那种光影里。因为那种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出表情。

管军从值班室里出来了，逆着光，胡小玲一时看不清来人是谁。

管军走到太阳底下，脸还青着。

胡小玲看清了：“你啊？”口气态度都是淡淡的，她也说了一句，“出来了？”

管军真气着了：“你们警察就会问这一句话啊？”

“那你指着我跟你说什么？管总，您好？！”胡小玲都不等管军回答，身在红漆门口一闪，进屋了。

管军有脾气吗？只能跟着！

胡小玲也拿着杯子喝水：“文件呢？”

管军看着她喝水，口渴，运气：“什么文件？”

“放你的文件。”她不管伤疤不伤疤的，直接就揭开了。

“没带。”

“那你干嘛来了？”胡小玲放下杯子，拧上盖，拉抽屉拿材料，要忙别的了。

管军这一天光受警察的气了！看着她忙，真想叫板了！气势就往上顶：“这我得问你！我老婆孩子都不见了，我想问你她们去哪儿了。”

胡小玲忙自己的，看都不看他，他的气势全撞棉花里了。她淡淡地顺口一问：“你是什么意思？”

管军恼怒，觉得占理，声调更高了：“你的管片儿你不知道？我老婆孩子不见了，搬家了，我想问你，搬哪儿去了？”

胡小玲看着管军了，眼神定定的，口气态度还是那样，淡淡的，淡可不让人：“你老婆？你进去前不是离婚了吗？不合法的财产充了公，合法的给了你前妻……”

“可我还有闺女呢，我闺女可没充公吧？我还是我闺女的爹吧？”他是喊，他觉得占了理了。

胡小玲不喊：“你闺女的合法监护人是你前妻吧？”

声调不高，可就把管军撅回去了。

她口气还是那么淡，越淡，越反倒把他的气势全弹回去还给他了。

“还行，您还承认我有探视的权利……”他说。“我问您，我上哪儿找我前妻！人呢？”

人家问得对，人呢？没辙，胡小玲得陪着人家找人去，谁让你是管片民警呢？以为管片民警是好当的？跑的是腿，磨的是嘴，一家一户过日子弄不好都是鸡飞狗跳的，何况一个管片三千多户差不多上万口子人呢！架不住林子大了什么鸟都飞，三教九流哪个行当缺啊？

真难为胡小玲是个女人了。

眼前还不是一样。一个女人，离婚了，可连个伤心的工夫都没有……年头长了，逼着胡小玲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

胡小玲陪着管军去他原来的家了。家换了主人了。

男的房主忙不迭地给胡小玲倒水，完了忙着翻抽屉去了，还是没给管军水喝，也没给管军让座。

房主把房产证给胡小玲看：“没错，房是我从薛冬娜手里买的，可我们办过户了，手续是全的……胡警官，我没犯法吧？”

胡小玲翻看了一下房产证：“那她人呢？你知道不知道她搬哪儿去了？”

“哟，那我可没问。”

胡小玲看一眼管军。

管军看着原来是自己的家变成别人的家了，心里一阵别扭！

“你倒是不怕上当受骗！”胡小玲把房产证还回去了，“办过户手续也挺麻烦的啊，你就没留她的手机，家庭住址什么的？万一这房不合法呢……”

“不能！我干什么吃的？我有律师啊……这房我知道，卖房那女的说了，男的折进去了，就留了这么套房，她换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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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6）

“她卖完房，就没留个话儿？”

“留话儿？留什么话儿？”房主不解地看看胡小玲，“买卖买卖，她交房子我交钱，完了就完了，还留什么话儿？”这回他看看管军，“就那大双人床是她留的，我看着挺高级的东西啊她不要了，还法国货呢……”

管军起身出去了。

房主神秘带着兴奋：“他就那男的吧？来过，我跟他说了他还不信……”

胡小玲没回答，起身跟了出去。

管军站在街边小杂货店的外面，一口气把一瓶矿泉水都喝了，猛地把空了的矿泉水瓶子摔到胡小玲脚下。塑料瓶子在地上弹跳了几下，不动了。接着劈头盖脸的，跟眼前的女警察急了：“合着你就管抓我！抓完就什么都不管了，您这片儿警是怎么当的啊？怎么当的啊？……我现在跟你要人，人呢？！”

街上人来人往的，停了，看着管军跟一个警察急。

胡小玲也不客气：“我当片儿警也不能天天替你看着老婆！再说，当初你要是遵纪守法，也不会闹得妻离子散吧？”

管军又给噎住了。看着当街上有人看，不吵了。

“她跟你离婚了，她有她的自由……”女片警还是一句不让，戳的都是要害。

“丫真够黑的！丫是杀驴拔橛，趁火打劫，釜底抽薪！全占了！丫怎么就那么不仗义啊？！”管军这话是问大街了。

再怎么着管军也算是妻离子散，人生悲剧吧？胡小玲口气软了一点儿：“没准儿她在别的地方买房了，也没准儿去外地了，我想办法，找着线索我告诉你。”

5江建平要去车站了。这一走，家，以后再也不是他的家了。他自己往箱子收拾东西，无非是一些日常的东西，别的，都留给胡小玲了。他就是随身的这一个箱子，以后天涯海角的跟着他了。

江大妈在屋里料理家务。特别普通的那么一个妈，儿子媳妇都忙，就管收拾收拾家，买买菜，做做饭，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心里平和，就落一个高兴。别的什么都没想过。

江建平从衣架上去拿警服，一低头，不小心离婚证从上衣袋掉地上了。江大妈手快，捡起来了，还以为江建平又拿了什么文凭，定睛一看才知是离婚证。江大妈一下蒙了，赶快伸手抓住了门框才没摔地上，愣了好半天：“说！”

“……说什么啊？”

“说什么？……说……这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啊？”江大妈口不择言了，“你从哪儿闹了这么一个玩艺儿回来啊？”

江大妈又说：“肯定是你，你干对不起小玲的事儿了！”

“……不是。”

“那是什么？”

“……”

“那是什么？”

江建平没法回答。

江大妈劈手就把离婚证扔江建平脸上了：“那你说！你脑门子上哪根弦儿搭错了你离婚？”江大妈眼泪蒙上眼睛了，“你跟谁离婚呢？你是跟你妈！要离你离，反正我不离！你走吧，我跟小玲还有庆庆我们娘儿仨一块儿过，你自个儿光棍儿一条，五湖四海的，你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

“妈……”

“你甭管我叫妈！管我叫妈……你拿我当你妈了吗？这么大事儿你瞒你妈瞒个死！你是我生的吗？你是我生的吗？！你吃饱了撑的你离婚？！你走，走！看着你我心里堵得慌。”

江建平想搀江大妈：“妈……”

江大妈手一胡噜，“啪”的一声就打江建平脸上了。清脆的一声。把娘儿俩打愣了。

江大妈眼泪掉地上了。“你走！走！走吧！远远儿的走！别晚喽！别赶不上趟！你妈我不拽你后腿！我们谁也不拽你后腿！”这就算是江大妈对这事儿的态度了。

江建平心一硬，拉着箱子出门了。

箱子在地上滚过的声音很快被火车的声音盖过去了。

铁轨在太阳下往远方延伸着。很多的火车，来的，走的，停着的。

开往广州的火车，喷着白烟，等着江建平。

江建平上去了，身影在站台上消失了。很快，江建平的身子从车窗探出来了，先是背着身儿，后来转过来了，看着这个他并不陌生的站台。

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已经不是把什么都放在脸上的年龄了。

派出所的警察们听说胡小玲离婚了，炸了。李海洋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他说这是哪个长舌妇造谣啊？根本就不可能！那胡小玲和江建平从小就是一个幼儿园长大的，一块儿上小学一块上中学还一块上的咱警察学校，又一块进的咱派出所，江建平调铁路上去那都是前两三年的事……这叫什么？典型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志同道合！他们要离婚了啊……我看你们谁有家有室的，不如全离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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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7）

过一会儿，李海洋再开口没底气了……不会是说江建平天天在铁路上跑，跑出第三者了吧？

话音未落，胡小玲进来了。

屋子里立刻没声儿了。

胡小玲能感觉到但没说什么，直奔李海洋：“有我的买卖？”

李海洋忙把一张单子递给胡小玲：“……玲姐……”看看众人在，又把话咽回去了。“有一个神经病说自己是大明星朱丽娅。罗勃茨，把人家别克车玻璃砸了，在你管界。”

胡小玲接单子往外走，屋子里还是没声儿。

她在门边儿停了一下：“甭瞎猜了。江建平没第三者……”

然后胡小玲的身影就在门边消失不见了。

这就算是关于离婚胡小玲给同事们的答复。就这么一句话，甩给满屋子的警察，也甩给这个世界了。酸甜苦辣的，谁难受谁知道。

赵政委不管她难受不难受。赵政委冲着胡小玲摔报纸了。赵政委说你不知道可着咱们区，就你这么一个女片儿警，优秀片儿警的照片儿一直在宣传栏儿里挂着……你怎么就不想想为什么？你以为那照片是挂那儿就忘了揭下来了？

胡小玲死倔的脾气：您要觉得这跟我离婚也有关系，您就派人揭下来吧。

把赵政委给噎住了。赵政委说行，揭！我马上就叫人揭去……我这几年算是白忙活了……这工作安排全得改！

胡小玲嘴硬，那您揭下来吧！

胡小玲起身就走了，骑自行车下片儿了，在大门口留给领导一个死硬的背影。

胡小玲也是挺聪明的一个人，能不明白领导的意图吗？别说分局，就说全市，全国的派出所，能有多少个女片警？凤毛麟角。片警本来就不是女人干的活，偌大一个管片真真是一个社会景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天上飞的土里爬的什么东西都藏，问题是那叫一个生生不息啊！人人都有一个脑子，人人的脑子里分分钟都在想主意，可人脑子脸隔着，光看脸谁知道谁在想什么啊？当片警不可不防又没法儿防的，就是人人这脑子，真不知道谁、什么时候就出岔子了，好好的两个人突然就翻脸了，该出手不该出手的突然就出手了……再说了人多啊，人多了就意味着，你面对着的是最最广大无边的人民群众啊？老话儿说的，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限的！那无限的智慧里有正大光明的也肯定有歪门邪道的……不管是正的还是邪的，到了片儿警那里，你都得接招儿啊！而且哪招儿都不能让它掉地下。都说有困难找民警，人家找民警了你能说我没招儿吗？不能！这就叫片儿警！所以说片儿警是女人干的吗？真不该是女人干的！哪个林子里没有歪脖子的树，哪个管片儿上没有地痞流氓啊？可胡小玲偏偏干的就是片儿警，而且是从一进花鹭园派出所开始，胡小玲就当片警。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胡小玲哭过，哭着哭着胡小玲就给逼出来了，生生逼着在人民群众的智慧之上又多出几分智慧，天长日久的，世面见多了，满身长了本事，就见鬼捉鬼见妖降妖了。

这样一个胡小玲站在一群男片儿警们中间，怎么着也还得用那个词，凤毛麟角。

所以胡小玲真真的是领导的重点培养对象，只等着脱颖而出闪闪发光的一天。

可是没等领导的意图实现，忽悠一下子，胡小玲离婚了。领导的心也忽悠一下子，你这赶得什么时髦啊？

可胡小玲就这么一副死倔的脾气，离婚，离了，而且连句解释也没有。

6开往广州的火车都不知道开到什么地方了，总之是一直往南，往南。巨大的车轮子轰轰隆隆地辗过铁轨，带着风，一过去，带着路边的树枝摇摇晃晃。

郭芳坐在座位上，一直拿眼偷偷瞟着对面的男的。那男人五大三粗的，都让郭芳瞟得不自然了。他在座位上不安地动，拿杯子喝水，又拉衣服，又托车窗，为了躲郭芳的目光干脆把头探窗外去了。

郭芳叫了一声：“先生……”

五大三粗的男人假装没听见，头还在窗外。

郭芳往前探探身：“先生，我叫您呢。”

男人还是没理郭芳。

郭芳见叫他不应，也把头探出去了：“我说您呢，别把头探到窗子外边，太危险……”说着，眼圈就红了。

那男人在车窗外和郭芳弄了个脸对脸，心更慌了，赶紧把头缩了回来，正襟危坐，看着郭芳。

郭芳眼里已经蒙上了泪花，看着男人，很是关切地问：“您买人寿保险了吗？”

男人不明所以，生硬地摇摇头：“没有。”

“您应该买一个。我先生……”郭芳眼泪刷地就从眼睛里掉下来，“我是说我原来的先生，就是因为坐长途车，把头探到车窗外面去睡着了，在山路上太窄，两个车一错车，就刮着我先生了……可怜我先生，在睡梦中就不在了，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就洒了我一身脑浆子……”说着，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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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8）

那男人觉得丧气：“得了您！别哭了！这火车跟长途车可不一样，火车铁轨多宽啊……”

郭芳兀自哭着：“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飞来横祸啊……我先生就那么走了，剩下一个瘫痪的弟弟，婆婆身体不好，公公把腿又摔折了，我女儿才一岁……一大家子就靠我了。我卖保险养活他们……”

那男人心硬，只是看着。

郭芳含泪望着男人：“先生，我看您善良……您买份儿人寿保险吧。”

“……我没带钱。”

郭芳说着就从包里往出掏单子：“您付百分之十的定金都成，剩下的我跟您拿去都成……您就算帮助我了……您也是帮您自己。”她抹抹眼泪，“过二十年，到您退休的时候，不光国家给您退休金，保险公司按月给您发钱养老……”

那男人还是无动于衷。

“我先生当初要是上了保险，我就不至于这么惨……”郭芳又哭了，这回是趴在小桌上呜呜地哭。

旁边的人纷纷往这边看。

那男人绷不住了，急了：“我说你什么意思啊？大白天的你不咒我吗？这一车的人你怎么就盯上我了？我这出差，离家千里万里的，跟我这儿哭！你这不是添堵吗？……警察！警察！这乘警都哪儿去了？”

车厢里骚动，江建平远远地挤了过来：“怎么了？”

江建平把郭芳和那男人都带到乘警办会室，了解了情况也做了调解，可那男人死活不干，非得让江建平把他们两人的座位分开。

“您给我换个座位。要不您给她换一个！这……这不也是变相骚扰吗？”男人也不管郭芳哭不哭，就是非常坚决。

江建平见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被一个卖保险的给弄成这样心里觉得好笑：“骚扰谈不上吧？……她不就是向您推销一个保险吗？您买就买，不买也不至于急啊……”

男乘客更急了：“她卖保险？！我还想卖墓地呢！我问问您您答应吗？”

江建平给噎住了，看看郭芳：“这样吧，您回去，别在车上卖保险了，我帮这位先生换个座位。”

郭芳擦擦眼泪不走：“您……还是帮我调一个座位吧。那半个车厢人都认识我了。”

火车在一个南方小站上停了几分钟，南来北往的旅客，上车下车，接着又往前了。

两个形迹可疑的男青年，从一个车厢头到车厢尾，串着。火车刚刚启动，正有几个新上来的旅客提着行李在过道上挡着。男青年一个掩护着，另一个伸手想拉一个旅客的提包……

江建平远远地盯着。

男青年中的一个发现了江建平，咳嗽了一声，另一个住手了。往车厢尽头走去。要去另一个车厢。

江建平快走了几步，眼看要追上了，郭芳从厕所出来，迎面看见他，拦住了：“咳，江警官，忙着呢……”

“忙着呢。”江建平忙绕开要走。

郭芳拦住了：“哎，江警官，我有事儿想跟您说……”

“回头再说。”江建平又要走。

郭芳在江建平后面跟着，嘴上也不闲着，跟脚步一个频率，走得快说得也快：“您上人寿保险了吗？……像你这样天天在外面跑来跑去的人，风险多大啊，怎么能没有保险呢？我跟您说，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你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你儿子想吧？我记得你有儿子对吧？”

郭芳一直跟着，碍手碍脚。那两个人也从江建平的视线里没了影。江建平被郭芳跟烦了，突然停下，一转身，郭芳差点撞在他身上。

郭芳把一张保险单递江建平面前：“我都替您填好了……我啊，给您打七折，我一分钱都不挣您的……”说着拿出笔，拔下笔帽，“您就告诉我，受益人是你爱人还是你儿子。你爱人叫什么名字啊？”

郭芳定睛望着江建平。江建平拿过那份儿保单，看了看，直接给撕了。

郭芳瞪圆了眼睛看着江建平，想看出点儿什么。江建平面无表情，一句话没有，转身走了。

7胡小玲骑车回派出所，没想到一眼看见江大妈了。江大妈正在往里探头呢。胡小玲下车叫了声妈，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江大妈看见胡小玲，几乎是扑上去的，一把拉住胡小玲的手不撒开了。用她在人生路上奔波了半辈子的智慧把眼泪换成了笑容。还是眉开眼笑的笑容。

“丫头！丫头我搬家了。”

胡小玲更不安。“您……搬哪儿去了？”

江大妈手紧紧拉住胡小玲的手，还拍着：“我搬楼里去，跟你和庆庆一块儿过，我这辈子还没住过楼呢。”

胡小玲心里一紧：“妈……”就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我早就说不让江建平那兔崽子上铁路上去，你看怎么着，跑野了吧？他也就是没翅膀，要有翅膀，他还上天呢！你说说他连离婚这招儿都想得出来，你说他怎么着也得征求征求我的意见呐！”江大妈紧紧地握着胡小玲的手，就像当初胡小玲刚进江家门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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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9）

“妈……您别怪建平……”胡小玲见江大妈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没说我怪他！他不是能耐吗？本事吗？让他走！敢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妈，他没欺负……”

胡小玲的话还没说完，看见管军从墙角拐过来了。管军甩着膀子，径直地就奔着她来了。近了，表情声音都带着寒气，挑衅：“胡警官……我还有事儿想麻烦您……”

要是换成普通的人，街上摆摊的过路的随便什么人，听见这声音，心里会顿起寒意。但胡小玲没有寒意。胡小玲见多了，见惯不怪了。胡小玲口气是平淡的：“我帮你查了，你前妻还有你女儿都还在我们管片儿，没迁户口……可就怕这人户分离，就麻烦了，不好查了……”

管军站在那儿不走。

“等查着了我通知你。”

“我是怕您没法通知我……我没电话没手机，还……没地儿住。”管军把“还”拉长了音儿，成心为难胡小玲。

胡小玲心里也明镜似地知道管军要为难她，对江大妈：“妈，要不您先回去吧，晚上回家再说……”

可江大妈不走，也只是往旁边儿挪了挪。

胡小玲转过身看着管军，脸色又冷峻下来。管军也不在乎胡小玲怎么看他，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当初就是胡小玲把管军送进去的，现在轮到管军慢慢出这口气了，他得慢慢来，一点一点的，这回他出来了，他有的是时间。

“你过去做生意的时候那么多的朋友，没有谁能帮你一把啊？”

“生意上的朋友？有生意是朋友，没生意哪儿还有朋友啊？”

“我手里也没攥着房子，我想想办法，等找着了我告诉你。”

“今天晚上我就没地儿住……您不是说今天晚上让我睡马路上去吧？您放心吗？”管军今就打算跟胡小玲耗上了。

胡小玲也不示弱：“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到处都有警察巡逻。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好人都好说，有胆子当坏人的就得记着了，甭管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说完转身进院子了。

剩下管军和江大妈。谁都不认得谁，也都没走的意思。一左一右贴墙根儿站着去了。

胡小玲溜溜忙活了一天，全身上下累得快散了架，总算到了下班时间，没想到出了大门口见江大妈和管军还贴墙根站着呢。江大妈和管军见胡小玲总算是从派出所出来了，同时迎了上去。胡小玲都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好了，脸一转也不看他们径自走自己的。江大妈和管军也不说话就在胡小玲后面跟着。

跟着跟着，江大妈看管军不顺眼了，把管军拦住：“我们这就回家了，您怎么还跟着……您不能跟家里去吧？”

“大妈，我没地儿去。”管军还跟着。

胡小玲停下，转过身又走回来，看着管军：“你就一个亲戚朋友也没有了吗？”

管军一脸无辜地望着胡小玲，不说话。

胡小玲手指着马路对面：“那边儿有招待所……”

“我住好几天招待所了，身上没钱了……”

胡小玲知道管军是赖上她了，懒得理，又走。

江大妈和管军还跟着。

胡小玲话都懒得说。

江大妈把管军拦住了：“你等等！这大妈我可得说你了，没你这样儿的……你真跟着家去啊？那我可得报警了。”

“您报！您报了正好！正好我还进去。我是犯了法了，我进去了我该着，她亲手抓我我都理解！可我这妻离子散的，大妈您评评理，能说这也是该着吗？……”后面的话是冲着胡小玲背影说的。

胡小玲无奈停了，对江大妈：“妈，你先回去。”

江大妈不走：“你呢？”

“我陪他找房。”

“这一时半会儿的，你上哪儿给他找房啊？眼瞅着你都两天没睡了……”江大妈急了，她是真心疼自己的儿媳妇。

“您甭管，只要我不摔地上，我就给他找去！”胡小玲看都不看管军，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管军不是铁石心肠，还是有一些犹豫了。

胡小玲走了几步，回过头冲管军下了命令：“跟着！”

江大妈见两人走了，自己站在那儿急得直跺脚，搜肠刮肚地想主意，忽然灵机一动：“等等！”

“这么着，你就住我那儿去得了。”江大妈追了过去。

胡小玲一听急了，赶忙阻拦：“妈！”

江大妈不急：“反正我不是搬楼里去了吗？平房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他住，我看他还能怎么着！”

胡小玲忙把江大妈拉到一旁：“妈！你根本不知道这人，他狐朋狗友多了，他肯定有的是地方去，他这是给我出难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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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10）

江大妈笑了：“妈知道！所以啊，妈不能叫他把你难住！不管他出什么招咱都接招！哪招儿都不能叫它掉地下！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难住他就该猖狂了！咱们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还好盯着他呢？他可是你的重点工作对象。”

“那……”胡小玲停了片刻终于说出来了，“等建平回来了住哪儿？”

江大妈心里乐，可嘴上硬着：“他爱住哪儿住哪儿！从今往后，你心里就甭惦记他！话儿怎么说来着，就当没他这人！”

管军都听着呢，兴致勃勃地盯着江大妈和胡小玲。

江大妈话冲：“你看什么？走，我带你看房去。”

管军也不客气，跟江大妈去了平房。这处房是江家的老房，里外相通的两间屋，中间是一道老式花格子窗隔断，旧时的花砖地，没什么家具，但是简洁干净。

江大妈指着房间里的一应物件，态度并没有多友善：“都看清了吧？看清了你在这儿给我签一个字。”说着，江大妈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房子、东西，你用，都行！可不能坏了！坏了你得两倍价钱包赔。”

“大妈，贵了吧？”管军觉得有些亏。

江大妈打量着管军，先无比善良地笑，然后就沉脸了：“嫌贵你走人啊！……我知道你想将我儿媳妇儿一军！她要不是警察，我就得说你这大老爷们儿七尺汉子跟女的使这老娘们儿才使的招白配这男字儿了，可既然她是警察，我就不能这么说，得说你这算自投罗网！……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要来，大妈我可没下帖子请你！”江大妈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告诉你了吗？我儿子也是警察……”

管军愣了一下：“警察？……警察有什么了不起啊！”管军还跟江大妈较上劲了，“大妈，您真说着了……跟您说，我还真不怕警察。”

江大妈拿着劲儿：“是啊？！反正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悠着点儿，小伙子这么年轻，干什么不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说对不对啊？”

管军满不在乎地往沙发上一躺：“对！大妈您说得太对了。”

江大妈斜了管军一眼，哗啦，把钥匙扔饭桌上了，夹起一旁的被卷：“那就得了，我没空跟你废话！脱鞋！回头沙发套都蹭脏了。”话音儿没落，人已经门外了。

半天，管军没动。接着“叭嗒”一声儿，一只皮鞋掉地板上了。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江家的全家福上了：江大妈，江建平，胡小玲，还有庆庆。然后，目光紧紧地就盯上了胡小玲。

胡小玲目光也直直地看着他。

就这么较上劲了。

管军占了江大妈的房。江大妈占了江建平的床。

江大妈把自己的被子抱进了胡小玲和江建平原来的卧室，放在大双人床上，刚要铺，又停了，问什么都是成心：“建平原来睡哪边来着？这边儿那边？”

“那边儿。”胡小玲无奈地指指里面。

江大妈换到另一边儿，眉开眼笑地冲着胡小玲：“这么睡你不别扭吧？”

胡小玲心里别扭，可嘴上也得说：“不别扭。”

“我夜里睡觉不打呼……”江大妈哗一下动作很大把自己的被子铺上了。

胡小玲看着，无言以对。

庆庆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了，在门边儿站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奶奶和妈：“奶奶，你以后就都睡这儿了？”

“啊……”江大妈一愣，也觉得没法解释。

胡小玲也觉得不好解释，看着庆庆。庆庆也没等她解释，就从门口消失了。

江大妈看看胡小玲，拍拍旁边的半边床：“睡吧？来，挨妈躺下……可该睡了，你都两天没睡了。”又看看胡小玲，还是那么眉开眼笑，“丫头，我跟你住，你没什么不方便吧？”

胡小玲只能说：“没有。”

江大妈话快，把胡小玲嘴堵上了：“没什么不方便就行！我就是跟你做个伴儿……等以后你找对象了，你告诉我。”

就这样，胡小玲跟江建平离婚了，江大妈倒跟胡小玲住到了一起。江建平腾出来的那半边儿床，被婆婆占了。

8管军西装革履，衣服挺挺的，从江大妈家出来了，一边走着，觉得有点儿不对，低头又掸了掸已经亮晶晶的鞋尖儿，一抬头，看见胡小玲了。

胡小玲就跟盯着他似的，看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向前走了。

管军心里明镜似的，胡小玲这是盯着他呢，盯着你就盯着，只要老子不犯法你就拿老子没辙。这样一想，管军拍拍西服的衣襟，挺挺胸脯目空一切地向与胡小玲相反的方向阔步而去。

管军这天上午去了金鹭公司。金鹭连锁超市的大牌子在太阳下气派地立着。管军眯眼看那牌子看了好半天，心里觉得，江山还是过去的江山，看着就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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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11）

可看门的保安亮子跟他不亲，根本不认识他，拦着不让进。怎么说都不让进，就是伸胳膊拦着路。

管军生气了，打量着亮子伸开的手：“你这手要还想端着这饭碗，就改成敬礼……别扫了我的兴。”说着就抓住了亮子的手腕子，生生把阻拦的姿势掰成了敬礼的姿势。

亮子疼得，脸都变形了。

旁边冲出来一个保安，叫了声：“管总，我张全，您还认识我吗？您请进……孟总在十层。”

管军松开亮子：“不用敬礼了，稍息吧。”进楼了。

张全责怪亮子：“亮子，你不认识，这是咱们原来的老总，管总。往后啊，你可千万别惹着他。”

隔着三年的时间，隔着三年的牢狱，管军又见着涛子了。

涛子见管军进来，挺着将军肚从大班台后面疾步流星地迎过来，眼睛里含着热泪，一把就把管军抱住了：“哥们儿，你受苦了。”

管军的眼圈也红了，但是忍着，变成了爽快的笑声，拍拍涛子的阔背：“得了得了，涛子，眼泪别那么不值钱，我不是都扛过来了吗？我腰围还是二尺三，没瘦！你这得奔四尺了吧？没白折腾！”管军放开涛子，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打量着涛子的办公室，“行！不错！你这三年把公司折腾这么大了，换了地儿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啊？”

涛子抹掉了眼泪：“这三年，为了避嫌，不让人家盯着，也没敢去看你……”

管军绕到大班台后面，坐到涛子的老板椅上：“咳，那地方，不看就不看了，省得沾晦气……”说着又站了起来，潇洒地一转涛子的老板椅，“这椅子皮子好！回头也给我那屋来一个。”

涛子没接话，掏烟，管军本来想接烟，没想到涛子自己点了，抽上了。

涛子把烟扔桌上了。

管军拿起来，自己点上了一支。

两个人之间就隔着烟雾了。

涛子借着吐出来的烟雾，又问：“怎么着，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管军被问住了。他望着涛子。还想听涛子说点儿什么。

涛子的脸躲在烟雾的后面，看不清。也没话。

管军不介意的样子，走到窗前，往下看着：“怎么办？当初你不是说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这青山看着比以前可体面多了，看你这大老板椅、这大班台……”管军转过身，脸色冷峻了，“怎么着，不带我去看看……我的办公室啊？”

涛子的脸还是在烟雾后面：“军哥……不是我不留你，是我不能一人儿说了算，现在的公司不是咱们那时候的草台班子了，现在跟国际接轨，董事会里都有外国人了。”

管军望着涛子，脸色冷了。

“董事会里都有外国人了，你想想！”涛子又特别强调了一句。

管军“噗”地吹了一口气，把涛子脸前的烟雾吹散了。吓了涛子一跳。这回，管军紧盯着涛子丰肥的大脸！

“你胖了。”

涛子躲闪，紧接着也就豁出去，目光迎上去了。

管军目光逼着：“不光胖了……好像还长了不少见识。都认识外国人了？也会喷外国话了吧？可你说……外国人算个屁，外国人吃的是饭拉的也是屎！”

涛子掩饰地往后靠了一下，离远了：“你也变了！你说话怎么变这么糙啊？”

管军讥讽地笑了：“文雅？文雅谁不会啊？文雅？！就是他妈的装孙子！”

涛子脸白了：“你是变了！我开董事会，没空招待你了，改天我给你接风洗尘！”他把管军晾在那儿，出去了。

剩下管军一个人在涛子豪华的办公室。管军脸上的肌肉神经猛地跳了几下。他伸手抹着自己的脸。那张脸变了形。

管军怎么也没想到涛子是这样。他阴沉着脸在街上走着，怎么那么寸，一抬眼就看见了穿着制服的胡小玲。胡小玲好像那么碰巧跟他走了个面对面似的。胡小玲一眼已经把管军的表情看透了似的。这让管军心里很窝火，他知道胡小玲在盯着他，避开了想走。

胡小玲不让他走，把他叫住了：“管军！”

管军不得不停下。

女片警问得直截了当：“怎么样，是不是还回去接着当你的副总经理？”

管军没有回答。

胡小玲审度着管军的表情：“不对，应该是副董事长了吧？怎么走着？没给你配车啊？”

管军还是没有回答。

“没谈好啊？”胡小玲不挤兑管军了，换了口气，有些语重心长了，“不管涛子怎么对你，记住了千万别冲动，别再干违法的事儿……你熬出来容易吗？”

管军冷冰冰地：“谢谢政府！……没事儿我走了。”

他走了。可还是能感觉得到，胡小玲没走，眼光箭似的，就盯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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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12）

9江建平在铁路上跑了一趟，休息了，他提着从南方带回来的水果去了母亲家，一进家，吓了一大跳，以为走错门了。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时尚的浴缸，连带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管子，使屋子没个下脚的地方。

管军拿着管钳正忙着安装，地上摆着各种家伙什儿。一个人的影子从门外倒进来，管军头都没抬：“让让！别挡亮儿！”

江建平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着屋里的浴缸：“我说你这是干嘛呢？”

管军还是不抬头地忙。

江建平生气地：“住手！”

管军这才抬头，看见穿着警服的江建平，愣了一下：“装一个浴缸！天天泡一个，生活就有意思了！”

江建平还皱着眉头：“泡一个？！你是谁呀？”

管军看江建平穿着制服，又看看屋里的全家福，认出来了：“我……嗯！”管军清一下嗓子，“你妈把房子让给我住了。”

江建平还是用警察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管军：“我问你是谁！”

“她们没跟你说啊？三年前，你媳妇儿把我抓进去了，现在我出来了，没家没业了，你妈把房子让我了。”管军撂下管钳，从沙发上抽出一支烟来，打着火机。

江建平被管军弄糊涂了：“让你了？！”

“让我住。先住着。”管军打量着江建平，看着他的反应。

“我妈呢？”

管军还打量着江建平：“你妈？！跟你媳妇儿在一块儿呢吧？”管军看出不对来了，“怎么着，你……没回家啊？”

江建平没回答，把箱子拎进来了：“箱子搁这儿，别乱动啊！”

管军往边上让让，不解地看看那箱子，又看看江建平，来了兴趣：“怎么搁这儿，……怎么不拿回去啊？不会是……给你妈带东西还背着你媳妇儿吧？”

江建平没回答：“这浴缸搁这儿不合适，出来进去的多碍事儿啊！再说，排水怎么办啊……”

“这不用你操心，我都考察过了……这院子的排水后改的吧？不错！管子我都买了，八米呢，够长。”管军眨巴着眼睛看着江建平，好像明白了，心里边儿有点儿幸灾乐祸。

江建平转身出去了。

江建平找江大妈去了，没上楼，他怕遇到胡小玲，打了个电话，把江大妈叫到楼下。

江大妈眨巴着眼睛看着江建平，带着一点儿幸灾乐祸：“没地儿去啊？没地儿去你问我，你跟小玲离婚问我了吗？”

“妈！……那您也不能把房子给一个放出来的人住啊……您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狼？！你说那姓管的？……那是我帮小玲一个忙，便于小玲监督工作。我乐意！……你要没事儿我可上楼了。”江大妈扭身就往回转。

江建平赶忙把江大妈拉住：“妈！”

江大妈甩开江建平的手：“妈什么妈？！现在想起来你还有个妈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就跟小玲过了。”

“可没您这样儿的啊！我跟她离了，你倒跟她住一块儿了……你这……不是让她不方便吗？”

“不方便？！小玲可没说不方便……好几天了，我可没看见小玲跟谁有亲密接触，啊！”

“妈你盯梢呢？！”江建平气着了，“妈我说可没您这样儿的啊！”

“哪样儿啊？你着什么急啊？”

“妈我跟您说，我明白您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啊？”

“您这样儿没用！我们俩离了就是离了，您就是把三十六计用尽了这也是既成事实了……”

江大妈手一挥打断江建平：“我不信这个！你们俩，是，背着我就把生米煮成熟饭了！可我也告诉你，那怎么着！离了婚还能复婚呢！就是煮成熟饭了，你也得再把这饭给我变成米、米变成稻子给我栽地里去！我就不信了！”说完转身儿就走，“你不上去啊？”

江建平站着不动，气呼呼地：“不上。”

“不上我也不拉你！……往后啊，你要是想你妈，想见，你就上楼！甭再打电话往下叫我了，我不下来了！”

江建平心里带着怒气，上派出所找胡小玲去了，找着了可是没话，转身就走。

胡小玲只好跟着。

江建平脸阴着，都到胡同里了，还是急急地走，不说话。胡小玲在后面跟着，跟着，终于急了：“我说你什么意思啊？有话说！你要是没事儿我可忙着呢！”

江建平见胡小玲先开了腔儿，转过身也急了：“我有事儿！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没意思！那是你妈的意思！她非要跟我住一起，我能把她赶出去啊？”胡小玲知道江建平误会了，想别处去了，“你不会是以为我想跟你破镜重圆呢吧？我告诉你我可真没那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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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13）

“我就说嘛，你也不能后悔得那么快。”

胡小玲打量着江建平，生分地：“后悔？！下了那么大决心离了我干嘛后悔啊？！”

前夫前妻，到现在有点儿较劲，不能表现得有一点儿留恋，留恋，反倒觉得没面子了。

江建平向胡小玲走了几步，态度平和了：“……别生气，我就是着急，我这不是没地方去吗？谁想得到我妈釜底抽薪啊……这事儿咱们得默契点儿，不能让我妈得逞。”

胡小玲口气也软下来：“租一间房子吧。我帮你找。”

庆庆放学了，推着自行车跟几个同学从学校里出来，说了句什么，就在学校门口玩儿起了车技，三下两下，跳跃着，自行车上了便道。

便道上有人，他捏着闸正要回避。车把被人捏住了。

庆庆抬起头：“哟，爸！”

江建平笑笑：“跟你们同学告个别！”

庆庆对同学：“哎，明儿见吧。”庆庆回头打量着江建平，“您干嘛那么看着我啊？！不会是说来接我放学来了吧？”

江建平笑笑，跟庆庆一起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学校里怎么样？”江建平没话找话。

“没怎么样，天天上学呗，还那样……”

“课程紧吗？”

“还行，也还那样……”

“你们同学……”

“也还那样……”

“……怎么老说还那样啊？”

庆庆笑了：“可不还那样嘛！爸行了，您这才几天啊，就跟半辈子没见着似的……我这儿可不还那样呗！”

江建平也笑了，有些尴尬。两个人又走。

“您那儿呢，怎么样？”轮到儿子问老子了。

“也还那样儿。”

父子俩一问一答都一样的，认识到了，笑了一下。

“庆庆……”江建平想跟庆庆说点什么，可又不好开口。

庆庆比父亲爽快：“您说！别这么欲言又止的。”

“我跟你妈……”

“知道。”

庆庆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和口气让江建平吃惊不小：“你知道什么啊？”

“离了。”

江建平真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这个十四岁已经人高马大的儿子。

庆庆心里也是难过的，但是脸上做着轻松的样子：“我也挺想不明白的，你们俩怎么过着过着就踩急刹车了？！问题是……刹车你们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啊？”

“我们……我们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好。”

“也没什么……你们已经够不错的了，都等我长大成人了才离。”

江建平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两人又向前走去。

庆庆试探着问：“您……您打算给我找一个什么样儿的后妈啊？”

江建平又愣了：“谁说我跟你妈离婚是为了找后妈啊？”

“那你就是有病！我妈要是不为了给我找一个后爸，我妈也有病！就是有一样，您还成，您好找，可以找个年轻的阿姨……我妈不好找，我妈快四张了，不得找个奔五张的啊？您不亏，我妈亏了。”

江建平怎么也想不到儿子心里翻腾的是这个，都觉得不认识儿子了：“你……哪儿知道这么些乱七八糟的啊？”

庆庆不耐烦，推着车接着走了：“行了您！别拿我当个问题少年似的。全世界的人生真谛都在网上呢。”庆庆回头看着江建平，“走啊！”

10江建平一时找不到房子，只能去平房了，跟管军在一起凑合着住一个晚上。一个警察，和一个释放的犯人住一起，明明是自己的房子，可自己反而成借宿的了，这事儿真有点儿拧巴，有点儿黑色幽默的意思。

管军一点儿给江建平腾地儿的意思也没有，自己美滋滋地泡在浴缸里，眼睛瞄着里间的门口，看着江建平把里间管军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抱出来，扔在外间的沙发上。

管军泡在浴缸里，一缸的泡沫，打量着江建平。

江建平没话，又进里屋了。身影被灯光映在窗格子上，还忙着。

管军想挑点儿事儿，带着幸灾乐祸，“你泡会儿吗？你要泡我出来……”

“不泡。”江建平在里间没出来。

“我没病……”管军带着恶作剧的笑，“我都三年没近女色了。”

江建平出现在里间门口：“你就不怕我有病啊？”

管军笑了，打量着江建平：“你？问你一个问题啊，你这辈子除了胡小玲碰过别的女人吗？”

“我怎么除了胡小玲就不能有别的女人啊？”

“真碰过？”管军带着讥嘲地笑了，“碰过就碰过吧，反正也是天知地知你知。……哎，江警官……”管军欠欠身，“我能管你叫江建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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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夏季的一天（14）

“想说什么？”

“建平……”管军咂摸着，“这下儿好多了，我觉得我跟你平等了……你跟胡小玲怎么就开了焊了？”

江建平没听懂：“什么叫开焊啊？”

“不懂啊？结婚，就是把一男一女两个人拿焊枪焊在一块儿啊，一辈子不开焊的，那叫天长地久，白头到老，像你我这样儿半道离的，都叫开焊。”管军趴在浴缸沿儿上，“你们，为什么啊？”还讥嘲，“不为你有别的女人吧？”

江建平到底觉得跟管军不是一路，口气变得不那么随和了，带出警察的劲头：“这问题不归你我讨论。在胡小玲的眼皮底下，你最好老实点儿，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我猜啊，是她太厉害了吧？”管军还想把话往起挑。

江建平把话顶回去了：“你让她逮过，她厉害不厉害你不知道？”

管军坏笑：“你是不是为这个跟她离的？”

江建平不愿回答，进屋了：“你呢，打算在这儿住多长时间啊？替人家扛了那么大一雷，人家不还你一个三室两厅啊？”

这话戳着管军的疼处了。好半天。

管军揉着身上的泡沫：“没有白吃的窝窝头。这雷啊，最后该劈谁头上还得劈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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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1）

11这天上午，管军又去找涛子。涛子的女秘书挡驾了，告诉管军，他们孟总不在。管军就像没听见，“哐”一下把涛子办公室的门推开了，办公室里没人。

“告诉你们孟总，我就在这儿等他了，死等！”

说着管军径直走到涛子的椅子上坐下，腿高高地跷起来，搁到了涛子华丽的大班台上。

管军知道，涛子躲着他，不出来了。不出来了就意味着，他管军扛在肩膀上的那三年大狱，像个泡沫一样，不值钱了。什么哥们儿仗义，刎颈之交，在涛子这儿，屁都不值。管军坐在涛子华丽的大班台前，只剩下想了，一想就是一天，落日余晖了，涛子也没出来，管军也没换过姿势，都成雕像了。

女秘书轻轻地推门进来，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对不起您！我们下班了，该锁门了。”

管军不动，还是像雕像。

“您就是在这儿过夜也没有用，孟总去香港了，一个星期都不见得回来”女秘书惹不起他，更惹不起自己的老总，带出乞求了，“……您别让我为难了行吗？”

雕像活了，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笔筒，打量着，似在欣赏，接着突然朝对面墙上涛子的照片砸过去了。镜框碎了，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

管军走过去，盯着地上的涛子照片：“他小子这是躲着我呢？！你告诉他，只要是债，就应该欠债还钱，这叫天经地义！”

女秘书不敢说话。

“你再告诉他，躲，没用！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丫就是一流氓，他也应该知道这也是天经地义！”

这算是管军开始给涛子下战书了。

管军在街上又碰见胡小玲了，胡小玲真就像他的天敌。胡小玲打量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到蛛丝马迹。

管军干脆就径直奔胡小玲去了：“胡警官，你辛苦啊！这出出进进的，我怎么就老看见您……”

胡小玲并不示弱，直来直去：“怎么样？涛子怎么答复你的？”

“让您见笑！没答复，他躲了……怎么着您帮我把他抓回来？”

“他又不犯法，我凭什么抓他！……你失望了吧？是不是还有点儿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把偷税漏税的事儿一杆子都扛了……”

“这您说错了！我管军做事，只要是想做的，想好了才做的，做完了就不知道什么叫后悔！至于说我对面儿那人，他不仗义，那是他的事儿，您信不信啊老天有眼……还那话，这雷该劈谁还得劈谁！”

“那我还是提醒你那句话，别冲动，好不容易熬出来的，不易！”胡小玲绕过去就要走了。

管军赶忙把胡小玲叫住：“哎，胡警官，我话还没说完呢……”管军走到胡小玲跟前，“你替我找着老婆孩子了吗？我想跟您说，我挺需要她们的，特别是晚上，家家都亮灯的时候，我真不想回你婆婆的破房子里自己开灯……”话里还是带着挑衅的意思。

“正在找，找着线索我会告诉你的。”胡小玲话还是不软。胡小玲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软。“我婆婆的破房子你最好也赶紧腾出来，您贵人贵体的别再让墙缝的风闪着。”

“我知道您意思，其实您是想让我给您丈夫……不对，是您前夫……腾地儿吧？哎，你们俩又没犯法，干嘛也离婚啊？”管军的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

“我们离婚是为了幸福，你离婚是迫不得已，这就是我跟你的区别。你呢，还是快点儿找涛子解决问题，该腾房腾房，不然我前夫回来了没地儿住。”胡小玲知道管军说话带刺，她回答也不含糊，寸步不让。

管军还是笑，话里带出调戏的意味：“行！我真喜欢听您说话，真好听！伶牙俐齿的！您是不是一直这样……跟男人从来都是钉是钉，铆是铆，针尖儿对麦芒儿的？我跟您说，男人可不喜欢您这样儿的！”

提醒胡小玲是个女人了，刺人也刺到心坎去了，胡小玲恼怒了。

管军一笑：“胡警官，您忙您的。”没给胡小玲还嘴的工夫，得意，走了。

庆庆放了学和几个半大小子在胡同里玩儿车。庆庆的车技在他同学里面是最棒的，只要有庆庆在，其他人都躲在一边看庆庆玩。庆庆玩着各种花样，忽地一下，自行车的前轮立了起来。大伙赶忙给庆庆让地儿，谁也没留神管军迎着庆庆走过来。大伙一躲，就剩下庆庆和管军面对面了。管军想躲开。庆庆也想躲开。可越躲他们越是一个方向。

自行车直接把管军顶到了胡同的墙上，从他身上轧过去了……

胡小玲骑着自行车办事，远远地就看到了这一幕，她也呆了。

管军干干净净的裤子，上面斜着轧了一个自行车印子。庆庆自己也摔了一个跟头，望着管军，有点儿傻眼了。围观的几个孩子也傻眼了。因为最起码他们都知道，管军是放出来的，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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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2）

管军好像好半天都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倒在地上，眼睛鹰一样望着庆庆，目光中透着一股寒意……

庆庆倒在地上，也望着他，目光单纯，善良，带着内疚，也带着弱小野兽的恐惧。

庆庆爬了起来，走过去想扶管军起来。管军一甩手，推开庆庆的手，“叭”响亮地的一声。庆庆干住了。

管军还不起来，恼怒地瞪着庆庆。

“叔叔，对不起。”庆庆向管军道歉。

胡小玲有点儿怕了，她忙跑了过去：“是不是摔坏了？还起得来吗？”

“妈。”庆庆不安地看着胡小玲。

管军一听庆庆管胡小玲叫妈，从地上起来了：“你儿子啊？！”

“我儿子……看看，是不是轧坏了？用不用上医院？”胡小玲不安地看着管军身上的车印子。

“没有。”管军拍拍手上的土，说着就要走。

“衣服脏了，我们回去给你洗洗吧。”

“用不着！人要是倒了霉啊，平平的路他摔跟头，喝口凉水他塞牙。”管军带着一身的土，逆着傍晚的阳光走了。

庆庆望着：挺壮的一个老爷们儿，逆着光走，不知怎么的，让人觉得有点儿委屈。好久，庆庆都记得这一幕。

12胡小玲从派出所查了电脑，管军前妻薛冬娜的户口还是这个管片上，没迁走。可是她现在住哪儿，就不知道了，结婚了没有，也不知道。因为生活变化得太快了，人走得也太快，人人的生活都丰富得不行。也许人家结婚了，没来迁户口，那也说不定。

可胡小玲不能不给管军找人，这是她的工作。

胡小玲没办法，又去了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办事员还记得胡小玲，还以为胡小玲后悔了，来复婚的。胡小玲拿出单位介绍信，说不是，来查一个人，希望配合一下。

从电脑上跳出了薛冬娜的名字。她又嫁人了，嫁给了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姓钱，而且有钱。

胡小玲忙着替管军找前妻的时候，管军也没闲着。管军进了一个居民楼。挺普通的一个居民楼。管军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核对着，走到了门前，按了门铃。

管军在门外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应。半天，转身要走了，才从里面传出一个年轻女人不客气的声音：“谁这么讨厌啊！”

管军听见声音忙又转过身接着按门铃。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挡在门口：“干嘛的？”

管军看着手里的纸条：“你叫妮可？”

年轻女人眯起眼睛：“你谁呀？”

管军知道眼前这个漂亮轻佻的年轻女人就是要找的人了，举步就进。

妮可拦住了，尖声：“哎哎哎，干嘛的你是？！”

管军推开妮可，进去了。

妮可忙追进去了：“哎我说，你这人怎么生闯啊？抢东西啊？杨子！杨子！”

卧室里的杨子，刚一开门，管军已经来到卧室门口，照着杨子小肚子就踹了一脚。杨子被结结实实地蹬在床上。管军扑上去，一只手攥着杨子的手，一只手掐着杨子后脖颈子，把杨子叉出了卧室，一推，远远地送了杨子一个跟头。

“杨子！”

妮可叫着，要扑过去拉杨子，管军一把把她薅住了，推进屋里，关上了门。这工夫，杨子爬起来朝管军扑了过去。管军抬手就狠狠地给了杨子一个大嘴巴。

“动手！你跟我动手！打得过我吗你！”管军目光寒冷地望着杨子。

下手重，杨子流血了。他知道不是对手了。

妮可又开门出来了，怀里抱着杨子的衣服：“杨子，快穿上别冻着！”

管军盯着杨子，目光更寒冷了：“别再让我看见你，滚！”

管军薅住妮可又推进了门。他自己也跟着进去！关上了门。

妮可尖叫：“你凭什么呀？我报警了！”妮可抓起电话要拨号。

管军看着妮可拨电话拦都不拦：“老虎让我来看你。”

妮可一听，马上就一声不吭了，悻悻地挂断了电话。

管军到沙发上去坐下：“进去换身儿衣服！”

管军口气不容置疑。妮可进去了。管军看到茶几上放着几听没喝完的啤酒，拿起一听，“啪”开了，喝了起来。

妮可换完衣服出来，有点儿怕地看着管军：“是老虎让你来的？他……他在里头挺好的？”

管军喝啤酒，没回答。

“……杨子，他是我表弟……”妮可忙解释。

管军把啤酒罐蹾在茶几上：“什么狗屁表弟，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他！”

妮可不说话了，偷眼打量着管军。

“老虎让我捎个话，让你等他，还有两年他就出来了。”管军嘴里说着，也不看妮可，从衣袋里掏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到了茶几上，“卡上有几万块钱，你先花着。老虎在里头不惦记别的，就是你，你可别让他变成没的可惦记的，那后果可就太不好了。生活上要是有困难，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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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3）

妮可看着管军：帅气，硬气，有棱有角，因为进去过平添了几分沧桑感。

瞬间，妮可眼神儿里看出了水汽，走过去拿起银行卡：“哥，那你叫什么呀？”顺势坐管军身边儿了。

管军起身，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地址我写纸上了，有事儿找我。我叫管军。”说完没再停，走了。

管军的前妻薛冬娜这时候正坐在老板椅上翻老钱抽屉，穿着吊带装，头发的颜色造型化妆都一派青春无悔架势。

“你不说是吧？不说！行！……”“咣”薛冬娜把抽屉拉下来扣在桌子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你们做了，甭管公猴母猴我就不信后面儿不露猴尾巴！”说着在文件堆里刨着。

老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苦着脸，光秃秃的脑门更显明亮：“别翻了我的姑奶奶，就没那么个人……”老钱看着那堆文件被薛冬娜刨得惨不忍睹。

“没那么个人？！没人怎么家里的电话只要我一接对面儿就挂？你干嘛一回家就关手机……”薛冬娜不刨了，双眼瞪着老钱厉声问道。

老钱苦笑：“你说说！我回家就关手机也是你规定的……你不是嫌我电话多烦吗？不是你说的三千宠爱在一身吗？”

薛冬娜冷笑：“三千宠爱是真的！可不在我一人儿身上！我再问问你，你卡上的两万块钱上哪儿了！”

“上哪儿了？！上个星期你去逛街不是我刷的卡啊？”说着老钱忙掏钱包，又拿出一张卡，“行啦，别闹了，我这儿忙着呢，你接着上街刷卡去吧。”老钱笑嘻嘻地走上前把卡塞薛冬娜手里。

薛冬娜抬手就打：“不要你的臭钱！”

“我的钱不臭！不臭！挣钱就是给老婆花的，老婆要是不花我就死去了。”老钱手搂着薛冬娜，哄着。

“你死去！”

“可还没活够呢……行了，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我忙都忙不过来了，就是有心也没力了，啊……”老钱抱住薛冬娜就亲。

这时女秘书带着胡小玲边敲门边进来了：“钱总，这位是派出所的说找您有事。”两人进来，没想到这情景，愣住了，进退不是。

老钱忙推开薛冬娜。

薛冬娜倒是面无愧色：“怎么这么没规矩啊，进来怎么不敲门啊……”

胡小玲也是司空见惯了，只道了句歉：“对不起，我们没想到大白天的……”

“大白天的也有私人空间啊……”薛冬娜浑不吝。

胡小玲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女秘书忙退了出去。

“你派出所的？找老钱什么事儿啊？”

胡小玲以为薛冬娜是老钱的小蜜，没理。

“您好，您请坐，您找我什么事啊？”老钱见胡小玲是官差，赶忙客气。

胡小玲有些不太好说：“其实，我不是找您，我是想找您爱人……”

老钱看看薛冬娜：“我爱人？前妻还是……”

“他可两任前妻呢，找哪任啊？”薛冬娜说着跟老钱急了，“老钱你不是说你跟她们都一刀两断了吗？”

胡小玲反感薛冬娜了：“钱总，我能跟您单谈吗？”

不等老钱回答，薛冬娜接过话茬：“还单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还单谈！就在这儿说，我想听听！……你就大点儿声儿说，什么事儿啊？”

“冬娜！要不你先走吧！逛街去……”老钱心里没底，想把薛冬娜支开。

“不逛！”薛冬娜目光炯炯地瞪着胡小玲。

胡小玲愣住了，打量薛冬娜：“你是薛冬娜？！”

薛冬娜叉着腰：“我是，怎么了？”

胡小玲语气冷了，严肃起来：“我找你。”

“你找我干嘛？我可没犯法啊！……”薛冬娜一听面前这个警察不是找老钱，而是找她，有点儿怕了，“老钱跟她说，我可没犯法啊。我可不去派出所。”说着忙往老钱身后躲。

“是啊，您找她干什么，她怎么了？”老钱也有些不明白。

“是管军找你！”胡小玲看不惯薛冬娜的作派，有点儿生气了，干脆和盘托出。

薛冬娜一下子没声儿了，看看老钱。老钱也没想到，也看薛冬娜。

“他找我干什么？我跟他可没关系了啊！不见！不见！”薛冬娜一脸决绝，又嚷嚷起来。

胡小玲多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待胡小玲出去，薛冬娜觉得事儿不对了，忙转身对老钱，柔声柔气：“老钱，我跟他可真没关系了啊！老钱，我对你可是忠诚的。你知道……”薛冬娜三千妩媚都用上了，一边说一边推着揉着老钱。

“知道，知道。”老钱真架不住这套，感动了。

薛冬娜利落地拎起包：“那我逛街去了。”刚走几步，又走回来，在老钱的亮脑门儿上“叭”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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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4）

13管军又泡在浴缸里了。就是泡在浴缸里也像个雕像。在想事，没声音，看不出来在想什么。敲门声响。管军也没回答。

可门就被推开了，是妮可。坦胸露背性感的装束，青春的，性感迷人的身影被门外的阳光衬着。

管军还雕像似的没动，眯眼看着。也看见了妮可的青春性感。

妮可怎么也没想到管军在浴缸里，愣了一下，看见了管军结实的雕塑一样的胳膊和肩膀，还有脖颈。

还没声音。

妮可很快就轻松自然了，叫了声：“哥……”

管军只有嘴动了：“出去！我穿衣服！”

管军和妮可过来了。妮可坦胸露背性感的装束，在街上很醒目。妮可跟管军并肩走着，妮可故意的，不时胳膊碰管军一下，管军紧躲着。可这时候，管军一抬眼，看见胡小玲了。

胡小玲正看他呢。

顺着管军的视线，妮可也看见胡小玲了，眼神一扫就看见了管军和胡小玲眼神的交流。人说人脑子里瞬间闪过的真不知道都是什么啊！不经意似的伸手就挽住了管军的胳膊。

管军想挣，妮可挽得更紧了。这工夫，两边已经近了。

管军反而一副爱谁谁的神情，径直迎上去了：“胡警官，忙着呢？介绍一下，这是冯妮可。”又对妮可，“妮可，这是人民警察胡小玲。”不无讥嘲。

妮可很怕警察的样子，“哟”了一声，更紧地抓住了管军的胳膊，几乎是贴他身上了。

胡小玲看不惯：“你前妻找着了，她又结婚了……要是想见有空你找我吧。”说完，不等管军反应，骑车走了。

管军忙问，哎，那我闺女呢？

胡小玲已经走远了。

妮可拉拉管军：“哥，想不到，你现在……孤身一人啊？”

管军挣脱妮可的手：“撒开，热！”神情冷峻了。

妮可不得不松开了管军，但态度更亲热了：“哥，越说越近，你孤身一人，我一个孤身，咱们俩可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管军不接下茬：“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就是这天儿忒长，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好不容易盼天黑了吧，觉得夜就更长了，就盼天亮，可天亮了我还是没事儿干啊……哥，不请我吃顿饭啊？”

“我可没钱。”

“那我请你。”

“我没时间。你要是没事儿……我可还一大堆事儿等着呢。”

“是啊？您没时间，可是我老闲着……一闲着我就想找人陪陪我。可是……你不是不让我找旁人吗？”眼睛热热地看着管军。

“那我也不能天天看着你。旁的，你自觉吧……别对不起老虎就行。”

“不是我不自觉。是这男的啊都跟苍蝇似的嗡嗡绕着飞，赶都赶不走……”

管军眼神冷着：“是吗？！也不是全世界的男人都这样儿吧。苍蝇的习性，好像是哪儿臭才奔哪儿飞呢！……你啊，就洁身自好吧。”走了。

剩下妮可一个人站在街上，看着管军的背影，尽管挨了一通损，反倒是高兴的。

胡小玲骑车刚拐进派出所院子，就听着李海洋喊了一句：“胡小玲！找你的！”话声还没落，薛冬娜就从值班室跑了出来，转眼就到胡小玲眼前了。要说才多大的工夫啊，薛冬娜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换了装束，虽然没刚才那么露骨，可更加花枝招展了。

“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等你半天了。”薛冬娜一开口就埋怨上了。

“你不是不见吗？”

薛冬娜还指责：“不是我说您，也没您这么通风报信的，当着老钱面儿，让我怎么说啊……我能真不见吗？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何况我们那是多少年夫妻啊？”薛冬娜眼神热切地看着胡小玲，“他人呢？”

这时，管军跑进了派出所大院：“胡小玲……”

虽然时别三年，可薛冬娜还是能听出那是管军的声音，立马就回头了，而且立马就不知道从哪儿升起来的似海深情，朝着管军就扑过去了，不等管军认出他来，人已经扑怀里了……

管军没想到……

胡小玲也没想到，看不惯了：“嗨，嗨，嗨，注意场合啊！”忙转身儿进屋了。

管军认出薛冬娜了，忙往开了推她，可推不开，再推，又推：“我说，我说，我说……咱们不是那关系了，再这么着不合适了吧？”

管军和薛冬娜在附近的茶馆要了一个包间。薛冬娜的眼睛就离不开管军了。眼前的管军，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帅气，不自觉地就眼泪汪汪，就要动手，捏捏，摸摸……管军想推都推不开。

“你老推我干嘛？让我摸摸你瘦了没有……”薛冬娜抱住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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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5）

“行了行了行了……”管军还是把薛冬娜推开了，“咱别这样儿行吗？咱俩可不是牛郎织女久别重逢……按说咱俩都得论个男女有别了吧？”

薛冬娜表达完思念，也就顺便把眼泪抹干了：“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管军没正面回答：“怎么你一个人来了，阳阳呢？”

“她上学呢，上的贵族学校，周末才接回家呢……”薛冬娜没心谈阳阳，在沙发上挨管军坐近了，“你恨我吗？我跟你离婚也是万不得已……”

“我说，不提它了行吗？我可不是为这个找你，我不是叙旧这意思……”

“我得提！我不能让你误会我！我不能让你觉得你以前娶的老婆不是个东西！那你成什么了？”

管军只能听着了。

“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没给你戴绿帽子！是，我学不了王宝钏，让我等三年我没法儿等，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我靠谁啊？可我也没给你戴绿帽子，真的……我是跟你办完离婚手续了才跟老钱好的。”薛冬娜的声音态度都很真诚，至少已经先把自己再一次感动得掉下眼泪。

“甭说那个了，我不想听……我无所谓，怎么着都一样……”

薛冬娜着急了：“不一样！那能一样吗？”说着，又拉管军的手，“在我心里你就是你！你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儿不能让他们旁人骑脖子上拉屎！这我分得清！我得跟你择干净了才能跟他们来来往往！甭管他是谁，也别想让我给你戴绿帽子。甭想！”

管军把手挣开了。

“你想我吗？”薛冬娜又擦擦眼泪，热辣辣地看着管军。

管军不回答。

“你想我吗？”薛冬娜又问了一句。

“没想……”说着，管军“噌”地站起来，“再说了，我想得着你吗？”

薛冬娜也站起来：“我不信……不想我你找我，都找警察那儿去了，费了不少劲吧？……”薛冬娜挪到管军跟前，把头依偎在管军的肩膀上，“我也想你……下午我没事儿，你想怎么着我都听你的……”

管军手垂着哪儿都没碰，神情是冷的：“我不想怎么着，我真不是找你，我是找阳阳！”

14管军站在私立学校的院子里，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小姑娘，简直不能相信这就是自己三年没见的女儿了。

阳阳太是新一代的孩子了，从头到脚都是银色：T恤，短裤，靴子……都带着一股后现代的意味，而且有股冷兵器的味道。

管军看着阳阳，眼圈红了：“这丫头长个儿了，高了，漂亮了……爸走的时候小学没毕业，现在都是中学生了，大姑娘了……”

阳阳是很不情愿被薛冬娜领到管军跟前的，往那儿一戳，也不理管军。

管军放下手里提着的大大小小的袋子，过去想抱一下她。

阳阳往后一退，管军的怀抱落空了。

“行了，你也看见我了，回去吧。”阳阳说完转身就走。

“阳阳！”管军愣住了，眼神中甚至是带着被抛弃的哀伤。

薛冬娜不干了，追上去拦住了阳阳：“阳阳，你怎么不叫爸爸呀。他是你爸爸……”

薛冬娜想把阳阳拉回来，阳阳跟她挣巴着。管军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儿。

薛冬娜对阳阳：“他可是你亲爸……谁也没有他疼你……听话！去叫声爸亏不着你。”

薛冬娜生把阳阳拉回来了。她推一把阳阳，但阳阳就是不叫爸。

管军觉得尴尬了，把大大小小的袋子拎起来，递给阳阳：“阳阳拿着，这是爸爸给你挑的……”

“我不要，你拿回去吧……”小姑娘硬着，声音冷嗖嗖的。

管军声音还喜悦着，不把伤心露在脸上：“我给你挑的，小姑娘使的，我拿回去有什么用……拿着。拿着啊！”

“我有！……你以后别再来看我了！”阳阳就是不接东西，也不等管军回答，转身就走了。越走越快，很快就跟一群同学玩儿去了。

剩下管军和薛冬娜。管军那份儿失落！

薛冬娜不安了：“这孩子！她，她怎么学成这样儿了……你别生气啊……回头我让她看你去。”

管军伤心了，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薛冬娜目送着管军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转身又去把阳阳从学生堆里揪出来。

“你姓什么？我问你，你姓什么？”

阳阳被薛冬娜捏疼了，挣开薛冬娜的手：“我姓什么你不知道吗？”

“你姓管，那个人是管军，你爸爸，你亲爸爸……你爸现在是倒霉背兴的时候，可你爸肯定也有时来运转的一天，你不能看不起他……”

“这话你跟我说不着。”

“不跟你说跟谁说？”

“你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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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6）

薛冬娜急了：“你亲爸爸你都不认？！你是吃人饭长大的吗你？”

阳阳也不躲，还是冷冷的：“我吃什么长大的你最清楚，哪顿饭不是你塞给我的。”

管军从出来到现在，没碰到一件顺心的事，现在连他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认他了，他是真的觉得堵了心了。管军在胡同里走着，任凭身后的自行车铃怎么响，他就是不让路，车铃越是响他越是走正中间，而且不是直线。车铃还是响，管军急了，猛地转过身儿，拦在正当间儿。

“我说你瞎按什么啊？……”话说一半才看清，按铃的是胡小玲。

胡小玲冷不丁一停，车把一晃，就要倒。管军忙冲上一步，拽住了自行车。胡小玲晃了几下，停稳了。

“我说，有你这么走路的吗？我这按了半天车铃儿你是没听见啊？”

“听见了。”管军松了手，转身就走。

“听见了不让路，是不是憋着跟谁打架呢？”胡小玲从管军的神情里看到了伤心。

“是！可怎么就碰上你了。”

“那怎么着，跟我打一架啊？”

“不敢。”

“你敢也没用，我没时间！又怎么不痛快了？……见着你前妻了？见着孩子了吗？”

管军一听这话，嘴硬了：“见了。她们都挺好的。”转瞬之间，管军脸上竟然带着笑容，“我媳妇的大花裙子真漂亮，你说也怪了，这都又过去三年了她也不见老，还跟花蝴蝶似的。对了，我还忘了谢谢您呢，替我找着我闺女。”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我就得跟你说是应该的。”

“我闺女也长高了，大姑娘了……漂亮！长得像我。”说着，管军眼睛就定定地望着胡小玲了，看着不顺眼，“我说，你的头发怎么那么难看啊？”

胡小玲正专心听管军说，没想到管军突然说到自己头上，一下子给噎住了：“我头发碍你什么事儿了？”

可管军已经撇下她在街上走远了。

胡小玲看着管军的背影，也觉得管军真是气人，可也看见那背影上的伤心了。胡小玲看着管军的身影在胡同口消失，忽然想起自己不是找他还有事吗，忙骑上车追了上去。

管军回到家，又往浴缸里放着水。管军看着水哗哗地流进浴缸里，坐在浴缸边儿上发呆。这时胡小玲也进了院，在屋门上敲了两下。

“进吧。”管军随口应了一声，见进来的是胡小玲，没想到，一屁股就地儿坐下，看着胡小玲。

“怎么样啊，你前妻没说能帮你点儿忙啊？”胡小玲扫了一眼让管军折腾得不成样子的房子。

“想说什么就直说。”

“想让你腾房。”

“不腾！”

“江建平又要回来了，他也没地儿住，你不能在这儿扎根吧？”胡小玲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管军跟前。

管军本来没情没绪的，一听胡小玲说起江建平突然兴奋了：“您就没觉得我在帮您忙啊？”

胡小玲不语，想看管军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房我不能腾，真不能腾！您就不觉得我是成全你们呢吗？我给您支一招啊，您就不能让江建平在外面找到落脚的地方，只要他脚没地儿落，肯定就还得回家，您就能跟他破镜重圆……可万一他要是找着了那个落脚点，可就难说了，大概其十有八九就没戏了。男人啊，让您捆绑了十几年当丈夫，万一找着自由的感觉他就死都不会回头了，所以您就不能给他喘气的工夫，千万不能让他找到自由的可贵感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您可以多少借一下工作之便，他走到哪儿您就搅到哪儿……”

胡小玲听着管军越说越不像话了，恼怒地瞪着他。

管军越说越来劲：“我这是高招，您抓过我我都不跟您计较……您能比我知道男人的弱点吗？您别看我家庭破碎了，可我不愿意看着别人家庭破碎，更不愿意看见您家庭破碎。我看您，也挺可怜的……都明日黄花了还落单儿，弄不好晚景凄凉啊……”

胡小玲接招了：“凄凉啊？我倒是没觉得……倒是看着你，坐在冰凉的地上，是给你自己想什么高招呢吧？而且看样子也没想起来！……你接着想吧，就是别太想不开。”胡小玲说完转身走了。

“我祝您幸福噢！”管军对着胡小玲的背影追了一句，然后竖着耳朵等着，可院子里没有反馈回任何回答。

管军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胡小玲从管军那儿出来，肚子气得鼓鼓的，不光有气还有后悔。胡小玲嘴里一连说了十多个无赖，可现在她就还真拿这个无赖没辙。胡小玲骑着自行车从胡同过去，骑着骑着停了，又翻回来了，在一个电线杆子前停下来。电线杆子上贴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张纸上大黑字写着“租房”。胡小玲上前把小广告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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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7）

15江建平手里拿着那张小广告进了一个居民楼。小广告当然是胡小玲给他的。胡小玲忙，什么也顾不上问，让江建平自己去找找看，人家是不是租出去了也不知道。

江建平按地址按了门铃，没想到开门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俏俏。

“叔叔你找谁……”俏俏站在铁门里看着江建平。

江建平觉得不对：“我……也许敲错门了。”说着，江建平又看地址。

“您是看房吗？”俏俏虽然不大，可眼神里透着机灵劲儿。

江建平愣了一下。

“妈！妈！”俏俏回头冲里面喊道。

江建平顺着里面传出的拖鞋响，愣住了，出来的人竟然是郭芳。

郭芳也没想到。但也只是一瞬间，郭芳已经是满肚子的主意了。热情地让江建平进屋，看房。

房子是刚装修过的两室一厅，雅致，干净，就连小摆设都很讲究，什么都是井井有条的，这跟郭芳以前给江建平的印象是一个巨大的反差。

“这个大间十五平米呢，归你用，小间十平我们娘俩住……客厅也归你用，我们娘俩不出来。厨房你先用，你用完了我们再用。就是卫生间，你用的时候插门就行了。我也嘱咐孩子，上卫生间先敲门。”郭芳一边介绍一边看江建平的反应。

江建平有些心不在焉：“对不起……你叫……”

“郭芳。这是我女儿，叫俏俏。”郭芳摸着俏俏的头说。

“噢……对不起啊，郭芳……你看，你这房是挺好的啊，挺舒服的，收拾得这么干净，可是我不习惯跟别人合住，我还是想租一套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我喜欢清静……对不起啊……”江建平说完转身就要走。

“江警官……”郭芳忙把江建平拦住，“房租我可以跟您再商量……跟您讲您可一点儿都不吃亏，这房子每个月的贷款三千多呢，就让您付一千五，一半儿都不到，可是大间和客厅都您用，我牺牲挺大的……”

江建平一心就想着走了：“我知道我知道，你这牺牲太大了，根本就不应该带着孩子住小间，小间太小了……不是房租的问题，绝对不是，对不起啊……”江建平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我就是不习惯跟人合住……对不起啊……”

“您是嫌贵……”郭芳失望了，“一千行不行啊。”

“不是钱的问题，真不是钱的问题。”江建平人已经到防盗门外了，“再见啊。”江建平转过身，几乎是跑着下楼了。

剩下郭芳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俏俏仰脸看着她妈：“妈。”

“让妈想想。”

郭芳的确没想到来租房的会是江建平，但是既然来了，她就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机会。她在火车上卖保险，跟江建平不是打过一次交道了。江建平不记得她，她可记得江建平。现在江建平上门儿了，来租房，这等于天上掉下来一个财神爷，还是保护神，为什么？就因为他是警察。有他在这个房子里出出进进，郭芳知道，这比请一个门神贴门上可踏实多了。……这么都想明白了，她就更不会放过江建平了，她得把他追回来。这么一追，郭芳就追火车上去了。

郭芳卖保险卖得练出两手绝活，一是嘴，一是眼泪。现在这两者能架得住其一的不多，两者都能扛得住的更是少之又少，江建平也不例外。

郭芳在车厢里见着江建平，不说黄黑就呜呜地哭起来，江建平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也不能走，弄得江建平的同事从这经过，直冲江建平挤眼。江建平觉得同事误会了，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了。

“你别哭！你哭什么啊？这多让人误会啊？就跟我怎么着你了似的？”江建平跟郭芳急了，“也没你这样儿的吧？租房租房，怎么也得两厢情愿吧？你想想……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我一个大男人，我跟你住一块儿再加一个孩子，像话吗？可能吗？”

郭芳也不理江建平的茬儿，兀自哭着：“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啊？我还不如死了呢！”

“死？！这从哪儿说起啊，怎么就说到死了？”江建平一听死，吓了一跳，又是着急，又是不安，“我不租房子，你就再把房子租旁人不完了吗？”

“人这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啊？要不是为了俏俏，要不是她小，我早死去了……”郭芳根本不提租房那事儿，江建平说江建平的，她哭她的。

江建平不知怎么安慰了：“你……你丈夫呢？”

“他……他在天上呢，他多美啊，什么事儿不愁，一撒手就走了……连点儿征兆都没有，说走就走了，比做梦都快……什么叫狠啊？什么叫残忍啊！连个商量都没有，我想死他前头都来不及……”郭芳哭得更凶了，眼泪流得河似的，“两个人过日子，本来都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在你眼前待着，吃饭说话睡觉，你能想到他肚子里有癌吗？你能往那儿想吗？可他偏偏就得了，就死了，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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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8）

悲伤的故事，江建平不能不听着。可江建平不知道，这版本跟上回郭芳跟别人讲的已经不一样了。

“你有手绢吗？”郭芳要擦泪。

江建平忙掏手绢递给郭芳。

郭芳拿着江建平的手绢擦眼泪擤鼻涕：“天上的鸟儿好不好啊，肩膀并着肩膀的飞，可要是死了一个另一个还怎么活啊……可我得活，有孩子啊，那会儿才一岁多，我能让她跟着死吗？……可活着，活着多难呢，得吃饭，得给她一个窝，得护着孩子不让她挨欺负，盼她长大可她怎么长得就那么慢……”

江建平沉默着，不看郭芳，但不等于不动容。

郭芳见火候差不多了，该上正题了：“我都租了九个房子，搬九回家了，不怀好意的房东我碰着过……我拼死拼活的就挣了这么一套房子，付了首付就没钱了，欠了银行一大笔钱……您知道卖保险多难啊？这个月我一个单子也没卖出去，我拿什么还银行贷款呢？没钱，银行就得收房子，我这是没辙了才想着租出去一半儿……我也知道，合租，谁愿意啊？！一听合租都跑了，连您也跑……”

说得江建平觉得自己跑得都不对了。

“您也跑了我怎么办？我来不及了……我跟孩子眼见着又没房住了……我能不追您吗？……您，就当是赞助一个希望工程还不行吗？算我求您了还不行吗？我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了，您的心是铁打的吗？”

江建平的心不是铁打的，他掏出钱包：“我借你点儿钱行吗？有你就还，没有拉倒。”

郭芳要的是钱吗？不是。

“我的话都白说了……您这是寒碜我呢，您是我什么人啊我接您钱！我不是成要饭的了吗？要是真到了要饭的地步……我就死！哪儿不能死啊！”郭芳说得凛冽，决绝，站起身就走，但是全身神经都紧张着，听着身后江建平的动静是不是追。

郭芳见着都走到车厢门口了，可江建平还是没动静，有点失望，刚要下车，听见后面江建平叫她。郭芳一听，有门儿，走得更快，跳下站台，“哎哟”一声，就坐到了地上。

江建平冲了过来，伸手去扶她：“怎么了，崴脚了？”

郭芳一推江建平的手，含着泪：“您甭碰我，您跟我有什么关系啊？”郭芳也真成，苦肉计这招她都使出来了，挣扎着往起爬，却起不来的样子。

江建平忙伸手架住郭芳，把她搀起来。郭芳就着江建平的劲儿起来，都不跟江建平再说话，一瘸一拐地就接着往前走了。

江建平心软，跟了上去：“能走吗？”

郭芳不答，就走。

江建平没辙了，觉得欠着人家什么了似的：“怎么话儿说的，我要是不租你房子还成见死不救了？！”

16习惯，完全是出于习惯，江建平觉得，这事儿怎么着也得跟胡小玲打声招呼。真租郭芳的房，孤儿寡母的，让别人知道了，好说不好听。

胡小玲在派出所办公室抱着饭盒大口扒着饭，等江建平说完了，突然就停了，惊讶地望着江建平：“同居啊？”

江建平一愣：“同……别用这个词儿行不行啊？”

“一个女的，带着一个孩子，你跟她们住一块儿，一个铁门里头，你说用什么词啊？”

“她是房东……我是租她的房子……怎么叫同居啊？”

“你跟女房东住一块儿，一个大门里头，是不是这么一句话啊？”

江建平有些生气了：“是！是一个大门里头，可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不住！回头再找一个……我帮你找。今天你就还跟管军一块儿住去……”胡小玲斩钉截铁，像是在下命令。

江建平为难了：“恐怕不合适吧，我看那女的挺难的，需要租这房……”

“难？非得你租啊？”胡小玲不爱听了。

“别人不是没人租吗？”

“那就你租啊？”

江建平给噎住了。胡小玲审度地望着江建平，也不说话。

“你那么看着我干嘛？”江建平让胡小玲看得有些发毛。

“我怎么觉得不让你租你还不乐意啊？让你换一个你不乐意啊？”都离了婚了，前妻前夫的了，不知道怎么的话里就带着点儿酸劲儿。

“不是这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儿啊？她难，怎么难啊？你这是同情她了？……”胡小玲越说越酸了，“你们俩，加一个孩子，你就同意了？”

“我怎么听你说话这意思这么不对啊？”

“怎么不对啊？是不是这个理？你跟一个女的住一块儿……出来进去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朝夕相处的……最起码，卫生间得使一个吧？”

“那怎么了？”

“你不别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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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9）

江建平又给噎住了：“你想得真够细的。”

“你没想？”

“没想那么细！”

气氛有点儿僵了。

胡小玲口气硬了。“没想就没想吧，你自己看着办……本来你问我就多余，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也是，不就和一个女的住一起吗，有什么呀？”

“就是！跟一个女的住一起怎么了？我还能犯作风问题啊？”江建平口气也硬上去了。

“你犯生活作风问题也应该啊！你现在又没老婆！”

彻底地僵死了。

江建平站起来：“你提醒得对！我自己怎么都忘了，我现在从上到下彻头彻尾是一个自由的人了！我应该想干嘛干嘛啊！我来问你干什么，纯粹就是一个习惯！习惯！得改！”走了。

胡小玲气得，“咣”地盖上了饭盒的盖子。

有的时候人做事是因为制气。这就是人不理智的地方。本来江建平觉得租郭芳的房子不合适，可胡小玲话里话外带着的怀疑酸意倒把江建平推远了。江建平觉得，我就非租她的房子，那又怎么着？身正不怕影斜，脚正不怕鞋歪。我就租了怎么着？

郭芳打开门看见江建平，立刻笑逐颜开了，都忘了装着崴脚。要不是江建平提醒俏俏搀着她，她真的忘了。

哗啦，郭芳把家门钥匙一一拿给江建平：“这是防盗门的钥匙，这是里面木门的钥匙，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别的都还行，就是铁门里的大门不太好开……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开。”

江建平其实还想着胡小玲生气的事，在走神，没听见。

“这门锁开的时候你得往上端一下，往右一拧就开了。”郭芳演示完，走过去看着江建平。

“啊。”江建平如梦方醒。

“你试试。”说着，郭芳把钥匙伸到江建平面前。

江建平只能接过钥匙，在门上试了试。

“开水烧好了，在厨房暖瓶里。”郭芳又指着厨房说道。

“啊。”

“卫生间的热水器开关当初装反了，向左是冷水向右才是热水小心别烫着……”

“啊。”

“你房间的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你放心用……每星期我会给你洗一次，你放心……你的东西放在房间里也放心，我们不会动的……不过你别锁，我好进去打扫房间。”

“啊。”

江建平总是回答一个“啊”，郭芳不说了，看着江建平。

江建平这才感觉到突然没声儿了，回过神来了：“你说，我听着呢。”

郭芳不说了，叫过俏俏：“俏俏，说江叔叔晚安。”

“江叔叔晚安。”

“哦，噢，晚……其实我一个人用小屋就行了，要不然你们娘儿俩住大屋得了，我不在乎……”江建平回头一看，娘俩已经进了小屋，在他面前轻轻关上了房门。

剩下江建平一个人站在整洁的客厅里，有些不知所措，稍一迟疑进了自己的大屋。江建平也没脱衣服，躺在干净舒适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烧饼。想的，当然是前妻胡小玲。按说，胡小玲是前妻了，归他想吗？可是管不住自己，就是想着住到郭芳这儿来了胡小玲不高兴。

胡小玲这天晚上在派出所值班。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几条汉子和警察抬着个醉汉来了。这是规律，一般，到了晚上八九点钟，晚餐的饭桌上但凡爱喝酒的，基本上就有醉的了。有醉的就有闹事的，有闹事的就有报警的，有报警的就轮到警察忙活了。这是一拨儿，下一拨儿要赶到午夜前后，泡酒吧的那拨，照样的喝醉的，有闹事的，有报警的。

今天抬来的醉汉已经是派出所的常客了。进了派出所都没醒。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就是普通过小日子的一个男人，怎么着日子过着不顺心，就老喝，喝了就醉。他七八岁的儿子每次来派出所都跟着。胡小玲每次就叫他回家叫他妈去。喝了酒，砸了人家的东西，不得赔啊？让酒闹得，家里都家徒四壁了。媳妇真是一个好媳妇，每回来了，都挨警察一顿训，接着就回家凑钱去，赔了人家饭馆的东西再把人领回去，眼泪不少流，就是不说怨言。小户人家过日子，女人家坚贞成这样，胡小玲对她是带着同情了，带着敬意了。等男人酒醒了，就把男人训了一顿，让他跟女人回家了。

可胡小玲知道，过不了几天，他还得重新演这么一回。

小门小户的过日子，摊上这么一个男的，叫不叫悲剧啊？

不过这天晚上胡小玲顾不上想什么悲剧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江建平住进郭芳的房子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人的想像力是多么广阔无边啊，胡小玲越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儿。

可是话说回来，都是离婚的人了，前夫，归她想吗？也不归她想。可这天晚上就是这样，胡小玲想着江建平，江建平也想着胡小玲，谁，都没过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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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10）

江建平将近天亮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待他一觉醒来，已经快中午了。

江建平穿着警服从屋里一出来，就闻到充溢房间的饭菜香味，接着就看见客厅的饭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丰盛的饭菜。

郭芳在厨房里忙活着，可耳朵一直留心听着江建平的动静儿。她听见江建平出来，忙迎出来：“江……建平，饭这就好了。”

“我……不了，你们吃吧，我还有事呢。”江建平拒绝。

“特意做的，要是我们娘俩，就不这么吃……”“特意”俩字是特别强调了，可接下去又不知道该怎么留，忙叫俏俏，“俏俏，留江叔叔吃饭，谢谢江叔叔租我们房子，帮大忙了。”

俏俏乖乖地拉住江建平衣襟：“江叔叔，我妈说请您吃饭。”俏俏说完，回头又看看郭芳。

“我……真有事儿。”拒绝别人，对江建平来说也是很为难的。

“是嫌我们饭菜不好吧，那我就不说什么了。”郭芳的话音里有些不高兴了。

江建平忙从脸上挤出笑容：“哪儿的话，我是……真有事儿。”

郭芳也不看江建平，饭桌上的酒打开，递给俏俏：“俏俏，帮江叔叔把酒满上，小心别洒了啊。”

“坐吧。我这就往桌上端汤了，都煲一上午了。”郭芳的话一句连着一句，也不等江建平同意与否，说完进了厨房。

江建平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了：“我……”

郭芳把汤从厨房里端出来，见江建平还站在那儿，声音变了，有些失望，还带着挤兑：“就一顿饭，把你为难成这样儿啊？”

“不是这个意思……”江建平没法再推了，再推透着小气了，把警服脱下来，“用我帮你做什么吗？”

郭芳笑了：“你坐着等着就行了。”

17江大妈虽然嘴里说江建平爱去哪儿去哪儿，可真到了见不着江建平的面她又着急了。儿子跟媳妇离了婚，她反倒跟媳妇住一起了，为什么呀，还不就是为了找个茬儿再把俩人捏一块去。可现在算着儿子该休息，该回来了，可没见着人影，也听不着胡小玲说起他，江大妈坐不住了。

胡小玲派出所里事儿多，也顾不上答理江大妈，可江大妈就是在她身前身后地转悠。

“按说建平今儿该休息了，他没回来啊？”

“没有，我不知道啊。”

江大妈狐疑地打量着胡小玲。

胡小玲真烦了：“您想想，他就算是回来了，他能找我吗？”

江大妈心里琢磨着：“可他也没找我啊……那你说，庆庆上学呢，他还能找谁呀？”

胡小玲没回答。胡小玲忙，一转身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

江大妈去平房了，想也许江建平没地方去，还是和管军在一块儿凑合。管军穿好衣服正要出去，一出门，看见江大妈正探头朝里边望呢。

“哟，大妈……”管军故意把音声提得很高，吓了江大妈一跳。

“我又不聋，你那么大声干嘛？”江大妈定定神儿，“问一声儿，建平回来了没有啊？”

“没有……您找他啊？”

“也没有……就问问。”家丑不可外扬啊，江大妈怎么不愿意跟管军多说，转身就走。

管军一笑，把江大妈叫住了，走到江大妈跟前：“大妈，找您儿子是吧？！”见江大妈不吱声，又笑，“我给您支一招……盯梢您会吗？”

“那不就跟特务似的？”江大妈有点不屑一顾。

管军坏笑：“您就盯紧了您儿媳妇就行了，肯定能见着江建平。他们两口子可挺怪的，这离了婚吧，可看着倒还挺志同道合的，前几天我还见他们在一起呢，挺神秘的，老觉得在谋划什么……”

“谋划什么？”江大妈有点吃惊。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管军又笑了，“不过您谋划什么我知道，您想着让他们破镜重圆呢……对了，您得注意点儿技巧，他们在明处，您得在暗处，知道吧？”

江大妈叹气：“可建平现在就躲在暗处……”

“那您就得躲在更暗的地方啦。”管军这是逗老太太玩呢。

这人跟人凑在一起真不知道都是怎么安排的，江大妈还真听管军的话，就真盯上胡小玲了。一连盯了两天，盯梢。胡小玲在前面走，江大妈跟着，好像跟得还挺机智，躲躲闪闪的。

胡小玲也知道江大妈在后面跟前，起初还想，跟着就跟着，跟累了你就不跟了，可不成想，江大妈还挺执著，就咬上她了。

“妈……您跟了我半天了，干嘛呢？”胡小玲把躲在树后的江大妈吓一跳。

江大妈见胡小玲发现了自己，有些尴尬：“没……没干嘛啊。”

“我现在要去巡逻了……”

“我跟着巡逻，没准儿还能帮你逮个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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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11）

胡小玲没时间跟江大妈这儿耽误工夫，干脆点破：“妈……我不是不告诉您建平住哪儿，是没必要。他这是租人家房子，又不是搞对象……再说，我们俩离了，早晚有一天他都得找一个，您拦得住吗？”

“那得看怎么拦了！”江大妈气上来了。

“妈！”

江大妈在路旁的石礅上坐下去了：“告诉我吧……我盯了你好几天了。再盯腿疼了，可你不能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还得跟着你。”

胡小玲拿江大妈没辙，转身就走。

“丫头……你就不心疼心疼你妈！”江大妈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无可奈何，胡小玲跟江大妈回家了，轻描淡写的，告诉江大妈，江建平在外头租房住了，房东是个女的，带个孩子……犹豫半天，加上心里还带着醋意，还是说了实话，他们是合住一起。

江大妈都听糊涂了，不错眼珠地看着胡小玲的表情，看着看着，先是惊讶，到最后就剩下糊涂了。

“您不腿疼了？”

江大妈这会儿哭的心都有了：“我……我都顾不上腿疼了。他……他跟个女的住一块儿，还带着个孩子，你怎么不拦挡他啊？”

“拦他干嘛？”

“干……干嘛，这，这孤男寡女的，这要出点儿事儿不影响他前程啊？你快告诉我他住哪儿了……”

这当然就是胡小玲不能说的了。该说的说完了。“我巡逻去……您别再盯着了，没用。”说着，胡小玲穿好警服，带上门走了。

庆庆在屋子里拆自行车，对两人的对话不理不睬。

江大妈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看着庆庆：“你妈啊，刀枪不入了。”

庆庆研究着他的自行车，拆了，改装，没理奶奶。

“好好的车你怎么又拆了？”江大妈这才看清楚，好好的自行车已经被庆庆大卸八块。

江大妈的心都揪起来了。她知道，江建平一在外面落下脚，这慢慢儿的，人就远了。再往回拉，难了。这道理，胡小玲当然也知道。

晚上，江大妈和胡小玲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睡。儿子媳妇离婚了，现在婆婆占了儿子的地方，跟儿媳妇睡一张床，这情景显得有些尴尬，也有些伤感。最后还是江大妈脾气急，憋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你睡着了吗？”

胡小玲眼睛闭着，装睡。

“我知道你没睡着呢！你说说，你们俩到底为什么啊？”江大妈又刨根问底了。

胡小玲不说话。

江大妈欠了欠身儿，压低了声音：“我问问你，没旁人甭不好意思说，你们俩，是、是不是因为那方面儿不好？”

胡小玲不睁眼也不说话，江大妈说什么都装听不见。

“怎么不好了？不好可你们不是也生了庆庆吗？……男的女的，不就这么点儿事儿吗？还能有什么？你爸死那年我刚三十八，我那么多年都忍了，你们怎么就不能忍？”说着，江大妈的声音带出了哭腔，“啊？”

胡小玲依然那样躺着，就是没有回答。

让她回答什么啊？人生一世，酸甜苦辣，有多少是能说出来，说明白的？

18江建平又要去火车站了，拉着箱子从大屋里出来。郭芳听见声音，知道江建平要走了，带着女儿俏俏出来送他。

“走啊？”

“啊，走。”

“俏俏，跟江叔叔说再见。”郭芳叫俏俏说话。

俏俏很乖巧地说了声：“江叔叔再见。”

“再见。”江建平朝俏俏笑笑。

俏俏抬头看了看她妈，又看看江建平，乖巧地问：“江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江建平不能不回答：“跑广州来回是四天，星期五晚上八点就到站了。”

“那知道了，到家差不多得九点。”

郭芳这么一说倒叫江建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稍迟疑拉着箱子出了门。

胡小玲正在郭芳家楼下跟修自行车的师傅没话找话：“……最近咱们这片儿老有丢山地车的，您修车的时候留点儿神，特别是让您开锁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放心，我替你盯着他眼神儿……俗话儿说的，做贼心虚不是？”修车师傅跟面前的女警察说话很是爽快。

这时江建平拉着箱子从楼里走出来，胡小玲马上就看见了，或者不如说，她根本就是在等他出来。江建平也看见胡小玲了。两个人就一个这边，一个那边，隔着街，看着。

终于，还是胡小玲先动，穿街向江建平走去。

“走啊？”胡小玲走到江建平跟前，看了一眼江建平拉的箱子。

“啊。”

胡小玲接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是等我呢吧？”江建平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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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生活在前进（12）

“我可没那工夫……我这儿忙着呢。”胡小玲嘴硬，可还是忍不住问了最想问的，话音里带着几分讥嘲，“怎么样在那儿住着？……住两天了吧？”

江建平听出胡小玲话里的酸味，故意看看表：“不到两天，还差几个小时呢。”

“觉得还挺好？”

“挺好的。”江建平嘴硬着还找补了一句，“挺舒服的。”

“那就好……别心重，住就住了，有什么啊！”

江建平不爱听了：“我心重什么啊？我有什么可心重的？……”一片襟怀坦荡对地对天的样子，“下回回来我再看庆庆，功课也不知道抓得紧不紧。走了！”人随话动，江建平拉起箱子向前走了，连句再见也没说。

等于胡小玲给晾那儿了，有些干，看着江建平的背影越来越远了，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胡小玲和江建平在楼下的一举一动，楼上的郭芳看得一清二楚。一开始，郭芳看见在一起的两人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儿酸意，可当江建平背离胡小玲越来越远，剩下胡小玲自己孑然一身站在街上，呆呆地望着江建平的背影时，这种酸意立刻就换成了笑容。

“妈我做得对吗？”俏俏仰脸望着郭芳。

郭芳看了一眼俏俏，点点头，笑了，又看着街上：“都对。咱们不能让江叔叔走，知道吗？咱们就得让江叔叔租咱们的房子。一呢，他是警察，他不会欺负咱们，占咱们便宜；二呢，还因为他是警察，住在咱们家里了，别人就别想再欺负咱们，甭管收煤气费的还是物业的；三呢，他差不多天天都在火车上，又不天天回来，这房子其实不还是咱们俩的吗？”郭芳这才低头看女儿，“懂吗？”

俏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没懂。

郭芳知道女儿没懂。

“不懂也没关系……往后，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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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1）

19管军没钱了。

管军站在小卖部的外面把所有的钱包括硬币都掏出去了，他想要两包方便面再要一瓶啤酒，可钱不够，退回去一包方便面才够买啤酒的。一个身材茁壮的人站在那儿，显着捉襟见肘了。

一回身，管军看见妮可了。

妮可站在那儿，还是一副青春妩媚的样子，盯着他也不知道盯多久了。他的窘，想必全都看眼里了。

可管军也不在乎。管军皱着眉头：你怎么又来了？有事啊？

妮可能有什么事啊？心里惦记上管军了。手里拎的都是吃的，把方便面直接给管军扔了。

“方便面可不是大老爷们儿吃的，有防腐剂，吃多了不怕直接变成木……木什么永垂不朽那个？”妮可是想说木乃伊，可是没说上来。妮可把一袋吃的放桌上，“天福号的酱肘子，酱肝，火腿，还有童子鸡……”说着，妮可坐管军身边儿了。“吃啊。”

管军也没客气，抄起肘子就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一看哥吃东西这样儿就知道，身体好。”妮可眼神儿火辣辣的。

“嗯，反正没病。”管军是真饿了，连啃带舔手指头，一点不浪费。

妮可看着看着，手就不自觉地伸过去摸管军胳膊上的肌肉。

管军眼神立刻就冷了，“好好说话，好好坐着，别动手。”

妮可只好把手收回去：“哥，你吃。”

“不吃了，够了。”管军拿过毛巾擦擦手，“找我有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

“那我可还有事呢。”管军不想跟这年轻姑娘多待了，起身就去换鞋，要出去，“走吧。”

妮可站起来追到管军屁股后：“你就那么烦我啊？避嫌呢？”

“我跟你？就说不到避嫌那个阶段上！我真有事。”

妮可从包里掏出一叠钱送到管军面前。

“干嘛？”

“你先花，反正也是白来的。”妮可把钱塞进管军手里。

管军看了一眼妮可，接着又打量打量手里的钱，刷刷刷地数起来：“我喜欢钱！数钱的声音是好听啊！好听！”管军数完把钱又拍到妮可手里，“拿好了吧，没有白来的钱，十块钱就是十块钱的代价，一百就是一百的代价，这成千上万的就甭提了……为这钱你得好好儿地给老虎守着。”

“我这不是守着呢吗？这些天，除了您，我可谁也没见。”妮可说着，眼泪就在眼睛里水汪汪地打起转儿来，“哥，你这是英雄落难了，我帮你一把。”

管军把这美人的柔情挡回去了：“真落难的是老虎。别忘了，老虎刑期一满，就是放虎归山的那天。”

“老虎出来可还得两年呢。”

“两年怎么了？不就两年吗？！一熬就过去了。”

妮可眼圈真红了：“哥你知道什么叫熬吗？熬可就是在开水里煮。不对，我觉得啊，比在开水里煮还难受……你知道吗，因为怕听这熬字，我把我最爱吃的水煮鱼都戒了。”

“好事儿！鱼也没招你没惹你，干嘛天天吃人家啊。”打开房门了，逐客。

妮可只好拎包出门。

“钱拿上。”钱又塞妮可包里了。

“算我借你的。”

“不借！”

咣当一声，管军锁门了。锁的是门吗？当然不是。

是心。

胡小玲骑车要进派出所，在派出所门口看见了郭芳。郭芳好像是无意地路过派出所所在的这片胡同，也无意地“碰”到胡小玲。

郭芳见胡小玲过来，上前打声招呼：“您好。”

胡小玲停下打量着郭芳：“有事儿啊？”

“您不认识我啊……我认识您……”

胡小玲确实不认识郭芳，口气淡淡的：“眼熟，想不起来，什么事儿您说吧。”

“我想谢谢你。”郭芳上下打量着胡小玲，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已经占了上风似的。

“谢我什么？您甭客气。”胡小玲以为郭芳又是哪个自己帮助过的居民。

“谢谢你丈夫租我的房子。”

胡小玲愣了一下，知道来者是谁了，也立马知道来意不善了，话硬了：“江建平啊？他不是我丈夫了，他是我前夫。这事儿我知道，房是我帮他找的，我看见你贴的小广告了。”接着又拿出警察的派头来了，“以后别再乱贴了啊，影响市容，按说应该罚款。”说完了就要走。

“哎那什么……”郭芳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还干嘛？”

“你真不在乎啊？”郭芳眼神紧紧地望着胡小玲的脸，想从脸上看出点儿什么。那份微妙的关系，前夫和前妻的关系。

胡小玲是谁啊？胡小玲在管片里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山没翻过啊。从她的脸上真什么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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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2）

“我忙着呢。”胡小玲甩下郭芳走了。

“改天我找你行吗？你上一个保险，我给你打折。”郭芳对着她的背影追了一句。

胡小玲头也没回，甩了俩字：“没空！”

郭芳不光“无意”中遇到了胡小玲，也“无意”中遇到了江大妈。跟江建平有关的人，“无意”中这天都被她碰上了。

江大妈和几个大妈正在街心公园锻炼身体呢，郭芳上前去推销保险。而且三下两下的，就缠上江大妈买保险。而且郭芳也不是吃干饭的，推销保险那么多年，练的不也都是嘴皮子吗？

“您看您这腿，我觉得您有风湿，我外公是一个老中医，打小我就看着他给人看病，也懂点儿……您坐月子的时候着凉了，您光捂头了忘了捂脚……”

人到老年，不可能浑身上下一点毛病没有，腿脚不灵，肩酸背痛的这也在所难免。可这话从郭芳嘴里一说出来，就直接变成药了。

“唔……可不是，夏天嘛，直出痱子，谁还捂着脚……”不仅郭芳说的话江大妈爱听，郭芳的模样，她也爱看。

“您不懂……人是用哪儿踩地啊？是用脚。人的神经最后都归到脚上了，着风都是从脚着的……我爷爷到了冬天，脚上穿四双袜子呢……”郭芳说得一本正经，不但听得江大妈一惊，就连周围的老太太们都对郭芳的话产生了兴趣，纷纷围了过来，“人啊，年纪越大，这寒气就越奔心脏了……风湿性心脏病治起来可贵了，一般拿工资的人根本治不起，您应该买一份人寿保险，到时候让保险公司给您掏住院费……一方面儿救您的命，一方面也省得给儿女添负担嫌弃您，您说呢，俗话儿说了久病床前无孝子……”郭芳绕了个圈子终于回到正题。

“上个保险得多少钱呢？”江大妈心动了。

“江大妈，不贵，我给您打七折。”

“你认识我？”江大妈听郭芳这话，是认识自己，不禁一惊。

“大妈，我叫郭芳……是江建平的房东。”

“哟，就是你啊。”江大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江大妈盯了半天梢都没找着人，没想到人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回，江大妈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了，想跟郭芳去她家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水帘洞拉着孙猴子离不开个花果山。

可江大妈真小瞧郭芳了。

江大妈在郭芳的客厅里一杯开水还没喝完，已经陪着郭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为什么？当然还是为郭芳讲给她听的那个悲惨的家世。当然了，这回郭芳讲的都不知道是第几个版本了。可江大妈不知道，就知道一个字，惨。

郭芳哭着哭着都哭江大妈怀里去了。

江大妈满腔的慈母之心，摸着郭芳的头发：“这孩子，你说说你这命，也忒苦了不是？……要说可也是难为你了，孩子爸爸在床上躺了四年呢，你就一直伺候着？”

“可他要是活着，伺候我也乐意啊，怎么着也是个活人啊……可谁想到有一天我出去给他买药了，就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回来，他自己把自己吊在床上了……埋了他，我也欠了一身的债，还有才一岁多的俏俏……要不是为孩子，我早跟他去了。”

“别哭了孩子……哭得我这心酸……”江大妈忙给擦眼泪，自己老泪纵横都顾不上擦了。

“我也没辙了，才天天去卖保险，风里雨里的不说，还天天看人冷脸子……大妈，好几回我都不想活了……”

“可别，别往窄了想……得活……别哭了，大妈买你一份保险，啊！”到这儿，江大妈才擦了一把眼泪。

郭芳抬起身也擦了一把眼泪：“大妈，我不赚您钱，我给您打六五折。”

20涛子一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不对了，站在门边，停了。

管军坐在他的椅子上，脚架在桌子上，一边用指甲刀咯吱咯吱地剪着指甲。没有表情，知道涛子进来了，但是眼皮都不抬。

涛子掩饰，走到窗前了，往外看：“这天儿，热……”

管军指甲剪完了，磨平了，“噗”吹掉上面的碎屑：“我！我蹲了三年大牢！三年！这三年大牢不能替狗蹲了！三年的时间，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给个数！十天！我等信儿！”

很利落起身走了，带着风，把桌上的文件都带掉到了地上。

然后，“砰！”门重重地一响。

涛子阴着脸，没回答，没动。

窗外的天也阴沉了。

十天！这是管军给涛子下的最后通牒。这一幕管军在里面时从没想过，就连做梦也没梦到过。为了涛子，为了哥们儿义气管军在里面生生熬了三年大好光阴，抱着的是一腔哥们儿义气两肋插刀的心，苦是苦，可打心里也觉得，自己是条汉子。可没想到，出来，人心变了，涛子不是以前的涛子了。这三年大牢，真简直是替狗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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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3）

管军低着头走在大街上，脑子翻来覆去想着这些，没想到就又碰上胡小玲了。人倒霉是写在脸上的，胡小玲也一眼都看出来了。可还是明知故问：“涛子怎么说的？”

管军懒得答理她，绕过胡小玲向前走去。

“扛了三年，时间不短，涛子没说回报什么？”

管军走着走着猛地停了：“要是一分钱的回报也没有你怎么想？”说着，管军眯着眼睛挑战似的盯着胡小玲。

胡小玲没有安慰的意思，还是官腔儿：“你什么想法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打击报复的想法。你熬出来不容易……”

“剩下的我替您说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是这话吧？”管军急了，也不在乎胡小玲是个警察了，眼睛里冒着寒光了，“这话对，太对了！但这话是对人说的！涛子根本就不是人，他是一个王八蛋！”眼睛盯着胡小玲，喷火了，“您还是盯着我呢，是吧？那您可得盯紧了，别眨眼！这亮天儿亮面儿的我把话放这儿，涛子丫要是海阔天空一把，我这边儿绝对报答他，比海阔天空还海阔天空，比风平浪静还风平浪静！男人嘛，对吧？！可涛子要是落井下石杀驴拔橛玩儿不仗义，我呢告诉您，”管军也没给胡小玲插话的机会，一口气说了一串儿，接着又凑到胡小玲耳边，把声音故意压小了，“我不是包软蛋！我要就这么着给按下去了，我就不叫男的！”说完嘿嘿一笑，抬脚就走，越走越快，直奔路边的公共厕所了，走到厕所门口又回过头讥嘲地找补一句，“我要去厕所了，您盯着就不方便了吧？”

等管军从厕所出来了，怎么也没想到，胡小玲压根儿没走，在厕所门口等着他呢，这下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就一句话，你这辈子就跟涛子耗上了，耗到死，值吗？真有本事，你不会东山再起啊？！”胡小玲说得是劝人往前看的话，可话说出来又冷又硬。

“东山再起啊，您说得对，这想法要没有我孙子！可那是我后半生的事！眼半前儿，我得先把我前半生这点儿事结喽！”说到这儿，管军的声音小了，专对着胡小玲一字一字地，“结———清———楚———喽！”

胡小玲还想再说什么，又被管军打断，“……行了警察大姐！别再教育我了！这世道人心的经验您也没比我多多少，您自个儿家里还乱着套呢！先把您自己的生活弄清楚喽，啊！我这儿事小，您自己幸福事大，我就不劳您驾了。”

这回，胡小玲让管军给噎那儿了。

21江大妈从郭芳家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抹着眼泪呢。都快走到家门口了，走着走着，江大妈猛地停了，咂摸起别的了：“不对，该说的话一句我也没说啊。”江大妈越咂摸越不对味儿，“唉哟！我这么大岁数老婆子了都架不住她哭，建平那么年轻能架得住吗？不行！我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江大妈转身就往回走。

郭芳今天又“哭出去”一份保险，可没等她高兴劲儿冷下来江大妈又返回来了。江大妈进来了一句话不说，就满屋子踅摸江建平的东西。只要是这个家里带着男人味的东西全让江大妈收拾收拾装在一个大编织袋子里了。

郭芳诧异不解地望着江大妈，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她已经让江大妈忙忙叨叨的劲儿弄蒙了。俏俏更小心躲在郭芳身后，拉着她的衣襟，大气不敢出一声。

郭芳终于忍不住了：“大妈，您要干嘛？”

“毛巾牙刷唔的在卫生间呢吧？帮我拿过来……”江大妈嘴里说着，眼睛也不闲着，四处张望，见门后还挂着江建平的一件警服，也拿过来卷巴卷巴塞进编织袋里。江大妈一回身见郭芳还在门口站着没动，“算了，不拿不拿吧，牙缸牙刷的也不值钱。”江大妈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刷”地拉上了编织袋的拉链，提上就要往外走。

郭芳这下可急了，一手撑门框堵在门口：“大妈您干嘛？”

“不都看见了吗？建平的东西我都拿了，走！”

“不行！”郭芳放下胳膊整个人堵在门口。

江大妈一看郭芳这架式硬气了：“闺女，大妈话放这儿……别欺负大妈心软，保险我上了，这行，可我不能把儿子搁这儿，这不行！起开让我出去……”

郭芳就是堵着门不让江大妈出去。

江大妈一推，没推开，急了：“怎么着啊，你还拦着我不让我走了？这么大岁数老太太了你还把我关这儿啊？”

“大白天的，您上门来，这不是明抢吗？”

“我抢？我抢也是替儿媳妇往回抢我儿子。让开……”江大妈又推郭芳。

郭芳把江大妈又推回去，就是不让江大妈出去：“我是房东，要拿东西，让江建平自己拿，您拿了算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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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4）

“他自己拿？闺女，屋里就咱们俩人，我再把话说透就难听了，他自己拿，你让他拿吗，他拿得走吗？”

郭芳被江大妈说得没面子了，说话也不客气：“大妈，您要这么说我不爱听！租房子，是他自己来的，不是我捆着绑着来的！既然是租，按照合同法，我就得替他看着东西，他东西丢了我得赔！”

“我是他妈！我说了不用你赔！”

“我跟您说吧，这东西您拿不走！”

“合同法？！他是我儿子，什么法也挡不住我往回拿东西！你让开！”

郭芳就是不让江大妈出去，江大妈就生往出挤，两人一推一挡，撕扯起来。一旁的俏俏见郭芳跟江大妈打起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俏俏这么一哭把郭芳给哭伤心了，骤然停下来：“我跟您说，我可报警了！”

“你报！你报！我还不信了！”

郭芳见江大妈这么硬气，就愣住了：“我知道了，我报了警，来的也是你儿媳妇……你们这不是欺负我吗？”说完，郭芳也“哇”地哭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就这时候，江建平回来了，刚上了楼梯就看到俏俏坐在门口哭呢。

“俏俏，怎么了……”江建平快步跨上楼梯，把俏俏抱起来，“别哭俏俏，告诉叔叔谁欺负你了。”

俏俏抽咽着，小脸上挂着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江建平。

从楼里传出江大妈的声音：“我就不信，我这儿子今天我还领不回去了。”

江建平一听这声音愣了，忙抱着俏俏开门进去，只见自己的母亲气呼呼地坐在编织袋上，郭芳也在哭，就有些生母亲的气了：“妈，你这是……干什么呢？”

“干什么……等你呢，你不来今天我出不了这门儿了！”江大妈说完站起来了，拉着江建平，“跟我回家！”

江建平把俏俏放下，看看江大妈，又看看郭芳：“妈，怎么回事儿啊？”

“不怎么回事。就想让你跟我回家……我看了，这要不是我来了，这辈子你八成出不了这门儿了，八成就搭在这儿了。”

“妈，什么话！”江建平很生气，小声嗔怪道。

江大妈瞪圆了眼睛：“人话！就这么点儿事，你妈拿后脑勺就看出来了！”说着就使劲儿拽江建平胳膊，“跟我走！”

江建平把江大妈的手挣脱：“您看出什么来了！妈，您这是想哪儿去了……我不走。”

江大妈看看江建平，又看看郭芳，没想到自己儿子没跟自己站一条战线上，生气了：“怎么着啊？按说这也才三五天，看你这意思还铁了心焊这儿了？……不走也行，你给我说出个道道来，怎么了啊就走不了。”

“妈！”江建平一时说不上来了。

“为难啊？不好说啊？”

江建平被江大妈逼住了，真是不好说。

郭芳擦了眼泪，露出了楚楚可怜的一面：“大妈，您把话说成这样儿跟打我脸没区别了，再往下说您就是欺负我了……人活脸，树活皮，我们孤儿寡母的活着不易，想把房租出去挣点儿钱，钱没挣着倒挣您的骂了。您也不用话里话外地带着了，我说透了您儿子住这儿清清白白的……”说着，郭芳把江大妈收拾好的编织袋推向门口，“江警官，别为难了……我就是等着你来，我好跟你有个交待，缺什么少什么别让我说不清楚。看看，要是不少什么……您请吧。”郭芳说完眼泪刷地又下来了。

“郭芳……对不起……这里面有误会……”江建平这下真是为难了，把东西又拎了回来。

江大妈冲着江建平急了：“江建平，你什么都能跟她说，就是别说对不起！你妈活一辈子这句话敢对天说，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儿。也用不着跟谁说对不起。”

“江警官，别为难了，走吧。”郭芳哀兵战术，也不看江建平，就是哭着往出推江建平。

江建平被郭芳这么一推反而没法走了，转身看着江大妈：“妈，你回吧……”

江大妈生气：“怎么着啊！人家都说让你走了你腿软啊是怎么着……”

“妈，我没什么腿软的，我不走……房是我租的，我不在的时候您这么闹就不对了，您这可不是……欺负人家吗？”

江大妈听江建平这么一说真伤心了：“我欺负她？！江建平，你妈一辈子是欺负人的人吗？……儿子，妈把话给你撂这儿，你是我生的，你那软肋在哪儿我不知道啊？你啊，等着吧，吃亏在后头呢。”江大妈说完，抹了一把眼泪伤心地走了。

胡小玲回家的时候江大妈眼睛还红着，问为什么江大妈也没说。就给儿媳妇下了个指示，说让叫江建平明天回家吃饭，要是不回来就没这个儿子了。话说得恩断义绝。

胡小玲当然不愿去。江大妈转身儿就叫庆庆了。说什么也要叫江建平回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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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5）

胡小玲不愿意庆庆小小年纪卷进大人的事儿里去，拦了，还是自己亲自出马了。

从江建平内心深处来说，真的觉得郭芳就是他的房东，他就是租人家的房子，别的没有什么。没想到就这么简单个事，闹得鸡飞狗跳的，就好像他跟郭芳真有什么了。所以见着胡小玲也没好气。

胡小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江建平一直阴着脸，半天没话，胡小玲也不高兴了，以为江建平是真的从内心深处想疏远这个家了，所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带着刺：“大不了就一顿饭，吃完了你走你的，不管妈说什么，想听你就答应一声，不想听你就当耳旁风……你就当人来了心没来……”

江建平听着不顺耳，打断胡小玲的话：“什么叫人来了心没来？你觉得我心在哪儿呢？”

“你心在哪儿呢我管不着。你不这么沉着脸行吗？妈请你来就是为吃顿饭，不是要你命。”

“你觉得是吃顿饭那么简单吗？”

“你觉得还有什么？”胡小玲生气了，“知道！有我！要是没有我，你和庆庆，和妈，父子，母子，怎么吃饭都是天伦之乐！就是因为多了我，一个离了婚的前妻，你才觉得别扭，觉得分寸不好拿，是吧？近了，怕妈误会心存破镜重圆的妄想；远了，怕我多心怕我没面子毕竟那么多年夫妻垫在那儿……我觉得你想多了，你放心这分寸没什么不好拿的，我能全力配合你制造这感觉，近在咫尺，远在天边！总之就是让妈知道怎么着咱们俩之间都没戏了，不用折腾了！”胡小玲都说完了，望着江建平，不无冷淡，“你觉得还有什么为难的？”

江建平整个给噎住了，怎么就那么微妙觉得对不起胡小玲似的：“小玲，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在一起吃顿饭有什么为难的啊？！”

胡小玲下话也不听了，径直走了。

江大妈精心安排这顿饺子宴是吃上了，一家四口人围着餐桌，表面上看，气氛其乐融融的。

江大妈直往江建平碗里夹饺子：“这多好啊，一家子人吃顿团圆饭……尝尝，韭菜馅的，回头再尝尝茴香的，三鲜的……搁上点儿醋，庆庆这蒜泥捣得，好！”

江建平怎么着也是心软，想让气氛轻松点儿，愉快点儿，就看着儿子没话找话：“庆庆好像……长个儿了……”

“爸，我都一米八了，还长啊……”庆庆吃得狼吞虎咽，一口一个。

江大妈也顾不上吃饺子，赶忙接下茬儿：“一米八就不长了，长！长一米九两米的，打架都不吃亏，抢东西都比别人快……”

庆庆一听，噗嗤笑了：“奶，你把我的胳膊当猪八戒的钉耙使了。”

庆庆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尴尬的气氛似乎一下变得其乐融融了。

江大妈又给江建平夹饺子：“好吃吗？”

“好吃，您吃您的。”

江大妈又给胡小玲夹饺子：“小玲别愣着，你也吃……”

“您别忙了，您呢，吃啊！”

江大妈反倒放下筷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我看着你们吃，就高兴。”

气氛奔伤心去了。

胡小玲忙推推江大妈：“妈！高高兴兴的……”

“这好好的看着是一家人呢，可怎么就分了两下了……建平，从那谁……那卖保险的、姓郭的那个……从那房子里搬出来吧，啊！”江大妈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江建平愣了一下，就把筷子放下了。

胡小玲赶忙阻拦：“妈不提这个……庆庆吃。”

“我饱了。”庆庆不愿听大人说话，碗一推走了。

“我不是不让他租，要租你换个人家，有的是干干净净不牵三扯四的干嘛非得跟她住一门儿里呀……”庆庆一走，江大妈的话就说透了。

“妈，不怪建平，房是我帮他租的……”

“你？！”

“他现在一个人，您也不能让他没地儿去啊……”

江大妈一听是胡小玲给江建平找的房子，急了，一摔筷子：“那我就得问你了，你安的什么心啊？！”

“妈……”胡小玲吃惊了。

“你害他啊？！”

“妈！”江建平也是一惊。

“我老琢磨，什么叫两口子啊？两口子中间那俩字儿叫什么，叫恩情啊！什么叫恩情啊，恩情是这辈子俩人抱在一块儿滚钉板过火焰山刀架脖子不撒手！你们俩呢？！谁拿刀逼你们了？过着过着，一抖激灵，‘喀嚓’分两半儿谁都不理谁了！这事儿我还晕着呢，我老觉得就是个梦，醒了就不这样了……现在可好，恩情俩字儿别提了，离你们俩忒远，这么多年你们俩怎么混的我也不知道，可我得问你们俩是什么深仇大恨啊！啊？怎么着，分开了还觉得不解恨，还架柴火给对方烧黑咕隆咚一个大火坑往里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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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6）

“妈……”胡小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妈，您怎么这么说啊？！”江建平觉得江大妈错怪了胡小玲，话也太重了，心里过意不去。

可江大妈就是奔着胡小玲去了：“怎么说啊？小玲我问你了，你明知道那边儿是孤儿寡母的，还亲手把建平给送上门了，想怎么着，让他死啊？！”

“妈……”胡小玲噎住了。

江建平替她辩白：“妈，您不能这么说小玲，她可不知道人家是孤儿寡母的……找房是我让找的，她也没去看过，怎么就说上死了……”

“怎么说不上啊……她命硬，克夫！……我是说你那房东！她自己说的。”

江建平站了起来：“我跟她又不是夫妻，她克得着我吗！……妈，人家孤儿寡母的，怎么着也是可怜，这命不命硬克不克夫的，咱们善良点儿，不揭人伤疤行吗？”

“合着你是说……你妈还不善良了？”

“我是将心比心。谁心里没个三伤四疼啊……”

“是！不光三伤四疼！还有七情六欲呢！”

母子俩吵起来了。胡小玲忙站起来拦着江大妈：“妈！”

可拦不住了。这母子俩非要吵下去不可了。

“甭拦挡我！我看出来了！”

“那您就说，您看出什么来了！”

“我说的不是眼前，是以后……”

“妈，我真不明白了，眼前您都没看清怎么看见的以后……”

“我就是看见了眼前才看见的以后！她那肉皮儿，她那眼神儿，她说话那音儿那动静，她家里摆的那些东西那颜色……我告诉你，她对往后的日子且没死心呢。”

“人家不死心也是应该的！年轻轻的干嘛死心啊？我就问您了她死不死心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你都送上门儿去了怎么还没关系啊！你住她那儿是不是啊？男男女女朝朝暮暮的是不是啊？两个人关一个门儿里免不了的话儿递话儿手递手是不是啊？免不了的脸对脸眼睛对眼睛是不是啊？”

“那又怎么了？”江建平这会儿也是死鸭子嘴硬，跟江大妈顶上了。

“你给我装糊涂啊！男男女女的那点儿事儿……你也活半辈子的人了，庆庆也不是小玲从娘家带过来的，接下来怎么着你问我啊？”

江建平是真生气了：“妈……您想得也忒远了吧？”

“想得多远，想十万八千里也是替你想！你麻利儿地给我从那房子里搬出来！”

“不搬！”

“小玲你帮我劝劝他！”

“妈……”胡小玲心情复杂，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江大妈见胡小玲不说话，又奔胡小玲去：“你就那么恨他啊？”

“妈，您说哪儿去了。”

“怎么着也是夫妻一场，情义情义，无情了，也无义了？看着他跳火坑不拦着啊？”

胡小玲看看江建平，又看看江大妈，她又能说什么呢！不管说谁，说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江建平开口了。“妈！你甭跟小玲过不去了，跟您说我没看出来那是一个火坑……要真像您说的我瞎了眼，那是个火坑我也跳了。”

门咣地一响，江建平走了。

剩下江大妈和胡小玲，安静了，好半天。

“妈……”

江大妈呆呆地往那儿一坐，不言语。

“不至于的，像您说的那样。他跟她又不认识……就是碰巧了租了她的房子……”胡小玲还是想给江大妈解释，可江大妈根本不听。

“碰巧了！……你们还是年轻，还是年轻！那是一个火坑！……不信你就瞅着。”江大妈就像一眼已经看透了遥远的未来，哽咽了，“我都想不明白了，他那房，是你帮着租的？”

胡小玲没有回答。胡小玲没法回答了。

22管军给涛子的十天期限到了，他又来到金鹭，找涛子了结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债。还是保安亮子，直直地伸着手，把管军拦住了。管军还是伸手把亮子的胳膊弯成敬礼。正当两个人较劲儿的时候，张全出来了。

管军看见张全，松开手，把亮子往边上一推：“正好，张全你来了，我找涛子。这不长眼的又跟我较上劲了。”

“他不是跟您较劲……是对不起您，我也不能让您进。”张全嘴里很客气，可就是站在管军面前，不让路。

管军愣住了，眯眼打量着张全：“我找涛子！我跟他约好的十天见！”

“我们不知道，您不能进。”

“张全，睁眼！是我！”

张全不敢看管军：“知道是您……您不能进。”

管军眼寒了：“要说世道变得也快，也没几天的工夫，人就变成狗，人眼就变狗眼了。”

张全脸色有些变了，话变得不客气：“管总您别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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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7）

“骂你？这且不是呢！你配让我骂你吗？！涛子躲了，不见我了，是这话不是？涛子告诉你们了不让我进，你就狗拣了骨头当令牌叼住了不撒嘴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一条狗，我还懒得骂你呢，骂你这叫欺负哑巴牲口！今儿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骂人！”说着管军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望着楼上，“涛子！涛子！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别给我装这缩头大乌龟！你给我听着！”

涛子的确在，这会儿他正坐在办公室里，铁青着脸，听管军在楼下叫骂。

“涛子！你拿棉签蘸点儿酒精把耳朵擦通了，别听不见人话！擦完了你好好听着！涛子，打从撒尿和泥开始，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知道！你扒了这身人皮是什么东西，我也知道！你别以为你现在坐在上头，穿着那身人皮就是人了！我告诉你，这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这公司里一砖一瓦就是你卫生间屁股底下的抽水马桶也有我一半，现在你趁火打劫，都成你的了，我告诉你这叫什么，你这是贼，是偷！是明抢！”

张全和亮子见管军越骂越难听，向管冲了过去：“你别骂了，再骂我们不客气了。”

管军眼里根本不夹面前这两个小保安，一把推了张全一个趔趄：“给我滚一边儿去！”接着又抬头，接着骂，“涛子，你听着，我告诉你一笔账，我不怕人听。这公司起家的三千块钱是我的，我跟我妈借的，你丫当初就是一个穷光蛋，你崩子没有！一块儿合伙做买卖赚钱对半分是我让着你！我拿你当人！第一回分给你一万块钱的时候你丫手都哆嗦了，你丫自己说要是这辈子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就天打雷劈！现在天知道，涛子，你对不起我，你就是一个贼！你偷了我的公司！”

管军的声音越来越高，把整个办公楼上的窗子都喊开了。员工们纷纷探出脑袋，指指点点。

“涛子，你听着，开公司偷税漏税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自己当时是什么德性你自己知道，你丫都尿（音Suī）了！你都不是个男人了！你比个女人都可怜！涛子，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我扛了，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这辈子当牛做马等我出来！现在我出来了，涛子，你当个缩头大乌龟，不敢见我了！涛子，你不敢见我没关系，我敢见你！只要你是王八，我就不信你永远不出你那王八盖子！”管军骂得尽兴，脸色也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张全和亮子身上的对讲机响，显然是得到涛子的指示。很快，亮子举起电棍朝管军冲了过去：“你住嘴！你凭什么骂我们老总！”

管军一把把电棍抢了过去，抬手给了亮子结结实实一个大嘴巴，一嘴巴就抽亮子一个大跟头：“我骂了，怎么了！”

远处，一个过路的人看见了这一幕，忙用手机报了警。

亮子这个大嘴巴挨的，嘴角都打出了血，这回知道管军的厉害了，爬起来站到一边看着。

管军摆平亮子，接着骂：“涛子，你听着，擦干净耳朵听着，你不仁！不义！不耻！一句话，你就不配那个人字！我管军说话做事对天对地，太阳在天上，天上有眼，你就是缩在王八壳里一辈子不出来你欠我的！你睡不着觉的时候得想着你欠我债没还！你也记着这债你躲不过去，躲过了三十五岁躲不过四十，躲过了四十躲不过五十！这债不清我管军就跟你没完……”

阳光亮得，照耀着大街明晃晃的，也照着管军在太阳下骂人。

这时一个保安从楼里跑出来：“别骂了，孟总请您上去。”

管军停了，缓口气儿：“早说，就省了这顿骂！”管军一挥手推开了挡路的保安，向大门里走去。

一进楼，管军就在阴影里了……

胡小玲这天上午在派出所值班，接到报警就赶来了，跳下110警车，见涛子公司前静悄悄的，没人打架，正纳闷时，一抬眼，愣住了。

管军从楼里晃悠着出来了。有一瞬间脚下绊了一下，像要摔倒的样子。

胡小玲一惊。

管军又稳住了。从阴影里来到了阳光下，衣服破了，脸上身上，带着伤。

他的目光从胡小玲脸上掠过，像不认识。有些木然，像是没有弄清发生什么事情。

管军晃悠着从胡小玲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

“怎么弄的？”胡小玲都知道，可还得问。

管军没回答。

“……你不报警啊？”

“不报。”

“为什么不报警？”

管军目光阴寒：“不用，我自己摔的。”

胡小玲的目光一直盯着管军的目光。

管军看着胡小玲怀疑的目光，知道胡小玲一直在盯着自己，烦，“噗”，吐了一口血水。

“你让我报什么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那么大人了，自个儿摔的跟头不知道自己往起爬难道还得用警察来掫一把吗？你说呢，警察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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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8）

他的脸上居然掠过一丝讥嘲的笑容，但这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疼痛，变了形。

他扔下胡小玲，走了。

胡小玲盯着管军一瘸一拐的背影，真的提着一份儿心，不知道这男人下一步会干什么。

管军坐在平房深处，脸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在暗处舔伤。

门口光线明亮处先出现人影，接着妮可进来了。进来了也没说话，就挨着管军在沙发上坐下来了，摘了墨镜才看见管军脸上的伤，又跳起来了：“谁干的？”

管军没有回答。

“谁这么孙子，你怎么没还手啊？”

管军还是没回答。

“疼吗？”妮可不咋呼了，想趁机柔情一把，说着伸手去摸管军脸上的伤。

管军把妮可的手挡开了：“有事吗？”

“你怎么就知道问我这句话，有事吗？有事吗？……我能有什么事啊？事儿都让你看没了……”妮可说着又看着管军的伤，很是心疼，“谁干的？”

管军的左眼都睁不开了，也不看妮可，只是静静地坐着。

“哥，我要是没猜错，你这是虎落平川被犬欺了。老虎要是出来就好了，老虎一气儿能把他们都收拾了。”

“那老虎直接就奔死刑去了。”

“死老虎，什么时候出来啊？”一提到老虎的刑期，妮可眼圈儿就红了。

“刑期是死的，可不是死刑，别咒他……”

“我不是咒他，是恨他不出来。”妮可眼圈儿又红了，“一个人住三室两厅的房子，一到夜里，空落落的，我都害怕。”

管军没接下茬。

妮可见管军不说话，往管军身边靠了靠：“军哥，要不你把这房子退了，咱俩合住一套房子……我保证不招你……”

“老虎是为什么进去的？”管军只问，不动，也没表情。

“为……”妮可有些不安了，“为他一个哥们儿亲了我一下，老虎就红眼，就把人家满口牙连槽牙都打没了，胳膊也打折了……老虎也太爱红眼了……”

“老虎不是爱红眼，他是咽不下那口气……男人，为什么活着，为那口气！”管军口气冷冷的。

“哥，你也这么气盛啊？”

管军又不说话了。

“老虎制气为我，你为什么啊？”

“老虎在里边日子更不好熬，就是为了你熬呢……别让他失望……”管军的口气变得和气了，想劝妮可两句，“他天天念叨你，说一辈子就碰过你这么一个女人，没了你就要他命了……知道吗？”

“可……可我不喜欢老虎……”

“不喜欢你挑他！老虎屁股摸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我挑他，是他挑我！他挺霸道的，别人都怕他，一开始我挺喜欢，只要是为我跟别人打架就不要命，后来我……也怕他了！……你不知道，我一说分手老虎就拿菜刀要杀人……不是杀我，是杀别人。”妮可说的似乎是真的，说得自己都有点儿发抖了，“军哥你说，这……也叫爱情吗？”妮可说完，就期期艾艾地望着管军，等他的反应。

管军不动不看，像眼前没人似的：“他都改好了……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你好好回去等着吧。等等看，没准儿值。”又下逐客令了。

妮可没动。

管军简短地：“走吧。”完了就没话了。

妮可看他，沉默得可怕。忙起身走了。

半天，管军都还是一动不动。

太安静，桌上马蹄表指针走动的声音都被放大了，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快，像是桀骜不驯的心跳。

23要说得意，涛子大概就是在人生得意的时候。呼风唤雨，要风风起，要雨雨来。人顺成这样儿，就有心情享受人生了。

“我爱你爱你却难以开口，就悄悄走在你身后……”涛子左手搂着小姐，右手拿着话筒，在KTV七声八调地唱歌，唱得是个高兴。

“哥，爱都爱了，干嘛还不开口啊，多压抑啊？”涛子怀里的小姐甜腻腻的声音引起众人一阵起哄。

“压抑，压抑，写歌的这人忒压抑，咱不压抑，咱有什么可压抑的……来亲一个。”涛子扔下话筒噘着嘴亲了小姐一下，“嗯，香！再来一个！”

很快，酒喝得已一塌糊涂，正是借酒生事的时候，两两搂抱着亲着，有一对摔在地毯上了。

这时胡小玲和几个警察骤然出现在KTV包间的门口，后面跟着有些惊慌失措的服务员。

“我们这儿都是正经的客人，没有三陪小姐，真的。”服务员边说边斜眼往里面看。

胡小玲看见了涛子。

涛子也看见了胡小玲。

涛子推开了怀里的小姐，冲胡小玲笑笑：“哟，小玲姐姐啊，没事儿，我就是招待几个客人。您看您想查什么，我们配合。”指那几个女孩，“这几个都是我的朋友，天天一块儿玩儿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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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9）

胡小玲看看那几个女的：“把身份证拿出来我们看看。”

涛子望着那几个女孩：“都带了吗？带了拿出来给小玲姐姐看看，要是没带回去拿去。谁要是干违法乱纪的事我可跟你们急啊。”说完了冲胡小玲笑，“小玲姐姐辛苦啊，这二半夜的了还忙活呢。”

胡小玲眼皮都不抬，“是啊，这不是都二半夜了好多人还不消停吗？”查那几个女孩的身份证。

涛子知道今天不能尽兴了。“有问题吗？没问题我可就结账了。不好玩儿，不好玩儿了。”

涛子结完账从歌舞厅里面出来，朝着自己的汽车走去。就在开车门的瞬间，看见管军了。

管军目光是坚定的，直直的，就奔着涛子去了。

涛子的目光中不禁露出一些胆怯。

就在这时，胡小玲和另外两个警察从歌舞厅里走了出来。胡小玲也一眼就看见管军了。

就好像胡小玲一直都盯着涛子，也一直都盯着管军。

管军也马上就看见了胡小玲。

管军脚下的步子都没停，就好像仅仅是路过，就贴着涛子的车走过去了。

接着，管军走过胡小玲身旁。

两个人也有一个短暂的对视，就过去了。

对于管军想干什么，胡小玲好像心知肚明。

管军听见胡小玲低声说了一句：“别干蠢事！”

然后两个人就擦肩而过了。

管军急急地在街上走，想像中仿佛已经看到涛子在痛嚎中倒在血泊里。可是胡小玲的声音也一刻都没有消失，从耳朵里直冲进去，把幻想中的影像全部打碎。这种声音不但没有就此消失，反而在耳朵里形成共振变成超声波，顺着血管，七经八脉一直冲到全身各处，直至把全身的力量泄尽。

管军急急地进了家门。把门关死了。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没开灯。好半天发愣。然后，把台灯开了，亮光罩住了他。

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弹簧刀，弹开了刀锋，看着那刀尖映着台灯的光，寒寒的。

他把刀合了，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说不上来的，他好像轻松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沙发上倒了下去，就再也不动了。

倒是胡小玲的声音从莫名的地方又响了起来：“别干蠢事！”

不知道涛子心里是不是明白，他能活着看到太阳再度升起，是胡小玲救了他。

而在胡小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去涛子的公司只是例行公事。

涛子见办公室主任领着胡小玲走进办公室，忙站起身迎了过去：“哟，小玲姐姐，什么风又把您吹这儿来了？这两天我见您可勤，低头不见抬头见了……”涛子财大气粗的样子，根本不把胡小玲这个小片警放眼里，但说话还算客气。

“我是来查外来务工人员暂住证的……你们公司大，是不是有没办的？”

涛子转向办公室主任：“配合小玲姐姐……该查查，该办办。小玲姐姐怎么说就怎么办，啊！”

“那我得说谢谢孟总配合我们工作。”

“那你们查着，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说着涛子侧身要出门。

“对了，孟总……”胡小玲忙叫住要走的涛子，轻描淡写的，“有件事我想问你一声儿，你们的那个管总放出来了，怎么着，你不打算让他回来再给你冲锋陷阵啊？”

涛子愣了一下，转身对办公室主任：“赵姐你先忙去吧。”看办公室主任走了，“您是当正事儿谈呢，还是就问问？”

“就问问……这不是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吗？我想可别晃悠出点儿事儿……怎么着我还是喜欢我的管片儿能够风平浪静的。他当初也是替你扛了一个雷吧，你就不再给他留碗饭吃啊？”

涛子笑了：“我的小玲姐姐，那我可就跟你掏心窝子了。我这公司在你管界上，你还不了解我吗？您可别说管军是替我扛了一个雷，那些事归他管我压根儿不知道。您说吧好好地做生意干嘛不依法纳税，怎么能就偷税漏税呢？商人纳税这不是为国家应尽的义务吗，怎么能不尽呢？好家伙，差点儿让我们这条顺水航行的大船翻在他这条阴沟里！现在我想起来后背都噌噌冒冷汗，你想，这船翻了值吗？不值！这样的害群之马还能让他回到马群里吗？他一回来，我不就没法风平浪静了吗？再翻一回船我可就成泰坦尼克了。”

胡小玲盯着涛子的眼睛：“你说得也对，航空母舰要翻它一定不是翻在下水道里，也不会是海边，一定是在汪洋大海的深处，而且捞都捞不上来，就只能永远在海水里呆着了，有价值的人家还会考古，对吧？没价值的那就是海里一堆讨厌的垃圾。”胡小玲回头找人，“你们办公室主任呢，得！给你吧，叫你们这七个人明天来办暂住证，一个别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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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10）

“刷”地一声，纸撕下来递给了涛子。

对于这事儿李海洋是这么评价的：“要我说姓管的这叫活该！他自个儿愿意趴地上当那个垫背的！当初他自个儿挺身而出的时候还挺壮烈挺深情挺哥们儿义气，这回知道了吧？哥们儿义气！商人重利轻离别！不光对女人，对哥们儿也一样！义气！没有义就剩下气了！该！”

胡小玲手里忙忙碌碌的，对这个评价没有回答。

24管军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看不出来受了什么打击，站在饭馆外面等人。隔着马路，一个着装华丽又不失雅致的女人姗姗走来。

管军的目光一直罩在这女人身上，眼睛里露出了笑意，等这女人走近了，冲这女人张开了怀抱。

女人也笑了，也张开了双臂。两个人在门前拥抱了一下。

“没变，还那么漂亮。”管军在女人的背上拍了几下。

不远的地方，胡小玲骑着车路过，一眼看见了这一幕。

管军拥着女人的肩膀要往饭馆里走，转身的瞬间，也看见了胡小玲。也没在意，还冲胡小玲挥了挥手。

那女人不知道他冲谁挥手，也回头张望了一下。

胡小玲已骑车走远了。

“出来了怎么不早找我啊？”饭馆里这女人既温柔又感伤地望着管军。

“这不是忙吗？”管军也火热地看着面前这个可爱的小女人。

“还是那个字……以前我就找不着你人，你告诉我你忙！是，满世界的女人，东一个西一个的，你是忙！”女人嗔怪道。

管军伸手摸摸女人的脸：“都成老陈醋了还吃呢……”说着又起身亲亲女人的嘴，“最想的就是你。”

女人笑了，话里带着埋怨：“当初你就是不听我的话！我说了不让你替涛子进去吧！偷漏税的事儿也不是你干的，干嘛你顶那雷啊？害得我三年见不着人……”

“行了，这不是又见着了吗？”

女人连嗔带娇地推开管军：“三年搭进去了，知道我多想你吗？你得让涛子赔……涛子现在发大发了，不得赔你套别墅再送你辆车啊……”

管军一听涛子，脸色沉了下来：“不提涛子行吗？”

女人一愣，呆呆地看着管军。

管军忙又松弛地笑了：“我跟他现在这笔账，得单算。”

“涛子没让你回公司啊？那你现在……”

“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了，一个无业游民，除了这人崩子没有了，”管军望着女人，一脸坦荡荡，“今天晚上的茶钱还得你掏……还有就是你这红颜知己了？”

女人愣了一下，笑得很勉强：“现在你知道，我不图你什么了吧？……我压根就没图过你什么。”

管军很欣慰，拍拍女人的肩膀：“知道。冲这，女人比男人局气，我落到什么份儿上，起码能请我吃顿饭。加上你，现在是五个人请我吃饭了。”

女人的脸儿终于变凉了，冲着吧台喊：“小姐！小姐！买单！”

管军有些讥嘲地看着女人：“不再坐会儿了？好不容易的……三年了你才看见我。”

女人急于脱身，情不由衷地哄着管军：“今天那位在家呢……改天，啊，改天我约你。”

“成，那你先走，我看着你的背影，哎，走优雅点儿啊！婀娜多姿的！”

那女人笑，起身，走了。

管军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也笑。

那女人的背影确实还算是优雅。然后，身影虚了。

管军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然后，笑容没了。

这就是管军从前的红颜知己，当管军还是一个老总，还在金钱社会呼风唤雨的时候，女人们曾经热热闹闹地点缀过管军的生活。现在管军不是老总了，只是一个放出来的无业游民，红颜知己们一个比一个快地转身了。这，也算是世态炎凉吧？

管军从包间出来，来到饭馆大厅，没想到，一抬眼，看见妮可和她所谓的“表弟”了。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正腻歪着，搂搂抱抱的。

管军眼冷了，穿过几张桌子朝那边走过去。

“表弟”先看见了管军，吓了一跳，松开妮可：“管军……”

妮可正投入：“你甭理他，他管得着我吗？”

然后妮可才发现“表弟”眼神儿不对。回头，看见管军已经站到她身后。

妮可正要往起站，说话，管军已经一把把“表弟”薅了起来，抬手就抽了“表弟”一个嘴巴：“滚远远儿的，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管军暴怒，“表弟”趔趄了几下，带倒了身边的椅子。然后爬起来，走了。

旁边吃饭的都看着他们。

饭馆的经理跑了过来：“哎，息怒！打架可别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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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11）

妮可一把把经理推开，跟管军急了：“你凭什么管我啊？你别当我没看见，这几天你换几个女的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管军也不恁，声音凶狠：“对，今儿还就不许了！”

管军忙着会红颜知己去了。胡小玲也知道，管军现在身边热闹得像大花园子。可胡小玲也不能天天盯着他。一个管片儿上，鸡毛蒜皮的事，不比灰尘多啊？有人报警，说是在过街天桥上，被人骗钱了。胡小玲一听就明白，这样的事儿多了，有码棋骗人的，有捡钱掉钱骗人的，有拿金砖骗人的……总之都是江湖骗术。

胡小玲赶到过街天桥，骗人的人早没影儿了，只剩下被骗的人一脸的茫然愤怒加上委屈在等着警察来主持公道。胡小玲只能带被骗的回派出所。这也是永远不变的规律。骗人的要是被当场捉住了，那就没人知道什么叫受骗上当了。

胡小玲坐桌前拿纸笔：“说说吧，怎么回事儿啊？”

“……就是过街天桥上，有人码残局……”

“象棋围棋……”

“象棋……”被骗的男青年看胡小玲没拦，接着往下说，“我看他们那儿一个人走边儿上有几个人看，我从小就喜欢下象棋，平时也看棋谱……一个男的说，我先走红的我肯定赢，我一看他赢不了……”

“你就想跟他赌一把。”

“我没想到他骗我钱……”

“先别说他骗你钱！一开始说押多少……”

“两块。”

“接着说，后来呢？”

“一开始说押两块钱，我说行，旁边儿有人说下两块钱还不如不下呢……完了那男的就掏出钱包说我这儿两千多，押老爷子那儿……”

“现在三个人了，一个下棋的，一个旁观的，还有一个老爷子……你想赢人家那两千块钱……接着说……”

“……我钱包里没那么多，就四百多，就拿出一个松下手机，就押旁边那老头那儿……”男青年看胡小玲没拦，接着说，“我走了一步，他走了一步，再一看不对了，我一抬头走棋的换人了，我马上就觉得不对了，我就抓老爷子……”

胡小玲语含讥讽：“你还挺机灵的……”

“旁边三个人说不是老爷子，是旁边那人，跟你下棋的那人已经跑了，我抱着老爷子不撒手，他们就推我，完了老头就不见了，我再抓他们三个里的一个，也抓不过，他们就都跑了。”

“完了？”

男青年：“……要是把那几个骗子抓着了，骗我的东西能还给我吗？”

胡小玲抬头了：“别老说别人把你骗了，啊！”

男青年愣住了：“是他们把我骗了……”

胡小玲说话当当的：“你就是看上人家那两千多块钱了，是这么回事不是？！你要不是贪这么点儿便宜他骗得了你吗？你懂棋！你还研究棋谱！我告诉你得了，你不懂棋人家还蒙不了你呢！他说他先走红的肯定赢，你一看他肯定赢不了，那两千块钱不就归你了？！往那儿一蹲你心跳都加快了吧？心想白来的两千块钱！是不是这么回事？！可你怎么不想天底下有那么便宜的事儿吗？人家其实就是在那儿抖一个攒儿，明摆着就是一个套，套的就是你这种贪便宜的！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贪便宜人家骗得了你吗？记住，啊，所有挨骗的都是这么回事！怨你自己！”

一席话，把男青年训傻了。怎么也没想到，他一肚子的委屈，可让警察一看，他一丝委屈都没有，整个一个活该！

胡小玲训完人了，公事公办地：“听着啊……我们是南城分局花鹭园派出所的民警，现在向你询问关于案件的有关问题，请你如实回答，对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的权利，听明白了吗？”

“明白。”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不得做伪证，不得隐匿罪证，如果做伪证隐匿罪证你要负法律责任，明白吗？”

“明白。”

胡小玲记录：“今天你因何事来派出所反映情况？”

男青年都不敢说了。

胡小玲等着。

男青年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被骗。”

25郭芳的生活中有郭芳自己的盼头，指望，这指望就是俏俏。就是等俏俏长大成人的一天，要从眼前瘦小的可怜的小姑娘，变成在灯光下舞台上掌声笼罩中男人宠爱中的公主。

所以郭芳给俏俏报了好多班，画画、舞蹈、钢琴，没有休息，没有周末，美好的童年就这样让郭芳给安排得没有一丝空隙。

“妈我走不动了。”俏俏疲惫不堪地爬楼梯，累得实在爬不动了。

郭芳看着俏俏，也心疼，弯腰把俏俏背了起来：“妈知道你累，妈也是为了你好，女孩子，就应该琴棋书画什么都会，学芭蕾是为了让你长大了漂亮……都占全了，长大了就是个人尖子，你就谁都不用求了，全世界都围着你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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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12）

郭芳说的这些俏俏其实根本不懂，可俏俏是个懂事儿的孩子，为了不惹郭芳生气多数都是不懂装懂。

郭芳背着俏俏爬到自家门家，掏出钥匙刚要开门，门从里边开了。江建平拎着东西从里面出来。

郭芳愣了一下，接着脸上堆满笑容：“你回来了？俏俏问江叔叔好。”

“江叔叔好。”自从江建平住进郭芳家，俏俏就总是盼着江建平回来，因为只要江建平在她就不用练钢琴。

“你好。”江建平笑着摸摸俏俏的脸道。

“你……出去啊？”郭芳看江建平手里拎着东西，问道。

“啊，我去看看我儿子。”

郭芳往边上让让：“回来吃饭吗？”

“我……不了。你们吃你们的吧。再见啊，俏俏。”江建平又摸摸俏俏的脸，走了。

郭芳望着江建平的背影，样子有些失落。

“妈我做得对吗？”俏俏仰脸望着郭芳问道。

郭芳忙回过神：“对……”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忙催俏俏，“快，趁着江叔叔不在家，快去练琴。”

俏俏一听，委屈了：“妈让我上楼下玩儿会儿。”

“快去！”郭芳的口气不容俏俏有任何异议。

俏俏眼睛里含上了泪花，很不情愿地进了屋，屋里很快响起了琴声。

江建平和庆庆爷俩又见面了。离了婚的男人，如果没有开始新的感情，新的生活，那么探望孩子就是第一要事。跟上次一样的时间，也跟上次一样一起走着，脸上带着笑，还是那些话。普通的生活就是这样，这几天和前几天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差别。

“学校里怎么样？”

“没怎么样，还那样……”

“课程紧吗？”

“还行，也还那样……”

“你们同学……”

“也还那样……”

“都是还那样啊？”

“可不嘛，您想想，就天天儿上学呗，还能怎么样？”

父子俩说到这，说不下去了。

“您呢，您怎么样？”轮到庆庆问江建平了。

“我？我也还那样儿……”

“您不回家看我奶奶啊？”

“下回吧，你奶奶都把我闹怕了。”

“那个阿姨……郭阿姨，对您好吗？”

江建平一愣，接着表情变得严肃了：“问这个干什么？男孩子家，别跟你奶奶一样想……”

庆庆诡秘地笑了：“我跟我奶奶想得不一样，正相反，我是说，您要是觉得那郭阿姨还行，干脆就将计就计了。”

江建平愣住了，好半天望着庆庆：“你……一个毛孩子，哪儿来这么多怪话啊？”

庆庆冲江建平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爸、爸、爸、爸！算我没说，您就跟着感觉走，啊！”

江建平像不认识自己儿子了：“我说，你一天到晚坐在教室里，是学习呢吗？”

在江大妈平房的外面，管军和胡小玲再度擦肩而过。管军停了。

管军叫她：“哎……胡……警官……”

胡小玲下了车：“是叫我呢吗？”

“……是。”

“有事说吧。”

“问一个问题行吗？”

胡小玲沉默。

“你怎么没抓我啊？”管军直直地看着胡小玲了。

胡小玲沉默。

“我知道你一直盯着我呢。我想报复涛子来着，你知道……你当时要是抓我，我身上也带着刀子呢，可忙了半天，怎么没抓啊？”管军还是那样，带着讥嘲，带着挑衅。

“给你一个机会。”胡小玲口气冷淡，斩钉截铁的。

这话落地，两个人都沉默了。都活半辈子的人了，都是人堆儿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胡小玲不是吃干饭的，管军也不是吃干饭的，都知道好多事不能拿话说，越说越多余，越说越不是事情的实质。管军是放出来的，胡小玲是警察，他们是什么？天敌！但是胡小玲现在放了他一马，为什么？仅仅因为胡小玲是警察，想给管军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吗？仅仅是这样吗？天知道。

管军沉默了一下，半讽刺半真诚地看着胡小玲：“往后您不用老盯着我了，我都替您累了。你说得对，我不能做蠢事。我想了又想，我要是就这么跟涛子同归于尽了可不值！太不值了！看这天儿好得，连点儿云彩都没有！人生多美好啊是吧？你还说过一句话叫什么来着……东山再起！我现在就算是摔了一个狗吃屎也得从这儿摔倒再从这儿往起爬，从这大粪坑里爬起来洗干净了我再站成个人！”

胡小玲不言语，听他说。

“……我还想起了一句老话……”管军停了一下，等胡小玲的反应。

胡小玲不说话。

管军往胡小玲跟前凑了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跟涛子这点事儿，我用不了十年。”管军一腔肺腑倾吐完了之后好像也舒服了许多，“行，没别的事儿了，您忙您的，回见！”说完管军利落地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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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13）

这时庆庆骑车迎着胡小玲过来，看见胡小玲，下了车：“妈。”然后看看管军的背影小声儿地问，“您执行任务呢？”

胡小玲皱皱眉：“没有。”

“我爸回来了，去找我来着……”

胡小玲看着庆庆，等着听庆庆往下说。

庆庆也看看胡小玲：“没了。别的我爸什么也没说。对了，东西是我爸给的。”庆庆指着车把上的塑料袋。

胡小玲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爸没说晚饭在哪儿吃啊？”

“没有。我爸没说。”庆庆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妈，“您还关心我爸在哪儿吃饭啊？吃完这顿还有下顿呢。过完今天还有明天呢。”

“我就是顺口一问。你哪儿那么多话！”

26江建平哪儿都没去，一个人在街上的饭馆里吃了碗面条。

郭芳和俏俏在家里，面对着满桌丰盛的饭菜，是等江建平来着。一等，不来，再等，还不来。终于，郭芳气馁了，站起来端起两个盘子进了厨房，从厨房出来看着饭桌还觉得多，又端走两个。

俏俏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郭芳把桌上好吃的都端走了，嘴里直咽唾沫。

郭芳又端起桌上的虾，看了一眼俏俏觉得有些残酷了：“想吃虾吗？”

俏俏点头。

郭芳给俏俏夹了两只虾放在碗里：“就吃两个，得多吃青菜，吃胖了跳芭蕾跳不起来。”

俏俏吃着青菜，眼睛瞟着她妈。

郭芳解释：“江叔叔要是跟咱们一起吃饭，咱们就得对他好点儿，让他吃好的，要不然不租咱们房子了。”

俏俏好像听懂了：“妈，吃完了能让我下楼玩儿会儿吗？”

“不行！吃完了练琴！一天到晚就想着玩儿！”

俏俏眼泪汪汪的了：“可哪天你也没让我玩儿。”

“不许哭！不让你玩儿也是为了你好！”

这时门开了，江建平回来了。

郭芳脸上忙露出笑容：“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俏俏怎么哭了？”

“没事。就是贪玩儿。”对俏俏严厉，“不许哭了。”又对江建平笑。“我们这就吃完，吃完就回屋了。”

江建平不安了：“没事，慢慢吃，吃急了不消化。俏俏别哭了。小孩嘛，就该爱玩儿，说明健康。”

郭芳笑笑，看着俏俏：“吃饱了吗？吃饱了跟江叔叔说再见。”

“江叔叔再见。”俏俏放下碗进了小屋，关上门。

江建平目送着俏俏瘦小的身影，有点急了：“……没必要。干嘛老把孩子关屋里啊？”

“孩子吵，不能打搅你。”

江建平真不安了：“没吵，她多安静啊。我真没事儿……你们……没必要这样。这房子你们该怎么用怎么用。她刚吃完饭，叫她玩儿会……”

“她得做功课。”

“功课？她那么小的孩子做什么功课？”

郭芳叹了口气：“画画，弹琴，外语，舞蹈，唐诗……什么不得学啊。”

江建平惊讶不已地望着郭芳：“那么丁点儿一个孩子，你还想让她学什么啊？”

“有什么办法，学什么都得从小打底子，练童子功。”

江建平替俏俏抱不平，还站起来了：“我儿子，从小什么都没学过，就玩儿，我看现在他也挺好。”

郭芳愣了一下，口气淡淡地说：“俏俏是女孩子，跟你儿子不一样。”

气氛不对了。江建平被郭芳这么一堵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本来做了好多菜，想请你好好吃一顿，可你好像特意回避回来吃饭，是吗？”郭芳话锋一转，看着江建平。

江建平被郭芳问住了，回答支支吾吾：“……不是，没有啊。”

“要不，就是跟……你前妻他们一块吃的？”

“没有，我自己。”

“在外面吃的……”郭芳一听江建平是自己吃的，口气立刻变得又不一样了，“老在外面吃饭，多贵啊。你没必要觉得别扭，反正你也不天天在，回来了也就多一双筷子。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在家吃吧。”

“不是嫌弃，是……我觉得也挺打搅你们的。”

两厢客气，觉得话也不对了。

江建平忙找补一句：“我是说……我跟你们也不熟……”

“就是几顿饭，说这么多话。我要你的房钱也挺高的，就在家吃吧。”

“吃起来可就不是一顿两顿了……”

郭芳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把话说透了：“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别扭，吃不饱啊？”

“不是别扭，不是吃不饱，不是这意思……”

“是好些年没跟陌生女人一块儿吃过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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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债（14）

江建平更别扭了。

“那你们单位同事不也有女的吗？”

“那是同事啊……”江建平有些窘迫了。

郭芳笑了一声：“那你还是觉得跟我们娘俩一块儿吃饭别扭啊……可你想，就咱们三个人，我们俩吃你看着，你吃我们看着，要不然我们俩吃你躲出去，不就更别扭了吗？”还直直地看着江建平，“你大方点儿，行吗？”

“我……不小气啊。我……是说……我可能在这儿也住不长，就不麻烦你了……”

郭芳一下子不说话了。

江建平努力地心硬着：“我……早晚得搬出去……”

“知道……你是怕跟我们娘儿俩走太近了回头说不清楚……”郭芳伤感了，“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就跟传染病似的，谁都怕挨近了就染黑了回头说不清楚……”

“怎么……怎么这么说啊？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往伤心处想……”江建平觉得伤着人家了，赶紧的往回说，“咱们这不就是说吃饭呢吗？总不能说，我大老爷们儿在你这儿住着还白饶几顿饭吧？那你说我成什么了？”

郭芳还伤感，要掉眼泪了。

江建平急出汗了，忙主动说了：“那要不这么着，我交饭钱，行吧？你记个账，每个月我交一次伙食费……这总是应该的吧？再怎么着这账咱们得分清楚。”

郭芳达到目的了！达到目的还显着不高兴：“放心，不会分不清楚。我是房东，你是房客，有什么分不清楚的。”

反倒显得江建平小气，给干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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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夫妻第二部分

《半路夫妻》精彩剧照3 《半路夫妻》精彩剧照8 管军找到了一个高级一点儿的卫生间，照了半天的镜子，想判断一下，自己老了吗？他真的觉得，不老。刚刚三十六岁，一个男人，正当年啊？怎么就老了？皮肤，气色，肌肉，骨头架子，走路时脚上带着的风，包括眼神中的那层凛冽，哪儿就说到老了？

《半路夫妻》精彩剧照3

《半路夫妻》精彩剧照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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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1）

27管军准备东山再起了。

这就是眼前管军的心气。不管这心气是从哪儿起的，管军不一样了。

管军西装革履的，从平房里出来了，一身的决心和勇气，当然了，还有希望，去找工作。阳光太好了，照耀着管军经过的这片胡同，照耀着绿树照着灰瓦和瓦瓴上的茅草。管军觉得，这阳光实在太像样子了，阳光是阳光，树是树，影子是影子，什么东西都是什么东西该有的样子。

自行车铃响，他往旁边让让，是胡小玲。

胡小玲看见是他，没理，骑车过去了。

可管军心情好，想理人，“哎……”了一声，把胡小玲叫住了。

胡小玲下了车，可没跟管军说话。可是管军现在自己愿意跟人说说话，特别是跟胡小玲。

“我去找工作，你觉得我这样儿，成吗？”管军太欣赏自己了。

“找什么工作啊？”胡小玲的眼光里可没有那么多欣赏。

“报纸上那么多招聘呢……”

“还成。我忙着呢我得走了。”胡小玲随随便便的那么上下打量一眼，说完上车就走了。

接着自行车铃又响，庆庆骑车过来了。管军又往旁边让。

庆庆看见管军，下车跟管军打了声招呼：“管叔叔。”

“啊……你啊，上学啊。怎么这么晚啊？”管军今天看见谁都亲。

“今天考试。”

“是啊？我也去考……好好考啊！”

管军目送走庆庆，还是欣赏自己，高兴，吹起了口哨，吹的是老歌，眼前流行的那些新歌新调，管军还没来得及学呢。管军想，慢慢会学的。

按照早起时管军的心情，管军怎么也想不到，人家嫌他老了。一连去了三家公司，人家一问管军的年龄，都是这么回答的，您超龄了。别的，连问都没问，就把管军送出去了。

管军找到了一个高级一点儿的卫生间，照了半天的镜子，想判断一下，自己老了吗？他真的觉得，不老。刚刚三十六岁，一个男人，正当年啊？怎么就老了？皮肤，气色，肌肉，骨头架子，走路时脚上带着的风，包括眼神中的那层凛冽，哪儿就说到老了？

管军真的就不信了。

他对着报纸上的地址又找到一家销售公司，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很年轻的小伙子。小伙子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着管军，一脸的不屑：“你多大了？”

“三十六。”管军报自己的年龄报得愤怒，眼睛是逼视眼前这毛孩子了。

“对不起，你超龄了……”小伙子不感兴趣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走。

管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不让走。管军的手劲大，小伙子想挣没挣开。

管军声音是平的，可眼神凛冽：“我今天一天去了四个公司了，都告诉我超龄了。你能告诉我吗，我才三十六我怎么就超龄了？”

小伙子眼镜后面的眼睛闪过狡黠和蔑视：“我二十六。”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就四个字，多了一个字都没有。

可就这四个字，就把管军身上所有的劲泄尽了。

管军是多么不想找以前的哥们儿。男人嘛，出现在哥们儿面前，都希望是自己志得意满的时候，顺风顺水的时候，洋洋得意的时候，谁愿意一副倒霉背兴的德性跟故人重逢啊？

可管军碰了一鼻子又一鼻子的灰，他得找一个地方问问为什么了。

二东在管军进去之前也就是开了一个小卖店，几年工夫不见也占山树旗开起了公司。二东一见管军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话里话外都透着什么才是哥们儿。

“你啊，就甭跟那些小青瓜蛋子制气！你这都当过老总呼过风唤过雨的人，去应聘，跌份！可放话说回来了，也没辙，谁让是网络时代了呢？我跟你说，就二十一二的小崽子，嘴头子上都还是绒毛呢，都不见得刮过，他们就都挑大梁了，大小开个公司，一张嘴就都叫总……有什么辙！知识结构不一样了。甭生气，喝水。”

管军就着二东办公室里的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我都觉得生活还没开始呢！我怎么就他妈的超龄了？这一辈子要没有个三翻四抖上天入地当人做鬼，还活什么劲啊！小崽子敢跟我说这个！”

“哥我爱听你这话，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您往那儿一站，还得是呼风风来呼雨雨下的那人！您的话，生活还没开始呢！”二东的话说得气壮山河。

管军一听高兴了，又找回了一点儿心气儿，点着一根儿烟，似乎也找着感觉了。

“哎，哥……要不你上我这儿来得了，不嫌委屈，你当副总。”

“条件呢？”

“你来帮我打理工商税务这块儿，你轻车熟路啊……”

管军一听“噌”站起来了：“别再往下说了……你不等于害我吗？嫌我三年大狱年头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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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2）

“亲哥，我这是帮你呢！”

管军没回答。管军头也没回走了。

管军刚刚走，也就是管军的身影刚刚在门口消失，二东就嘱咐秘书了：“往后，他再来了就说我不在啊。”

要说世态炎凉啊？大夏天的都能让人心里冻层冰了。

管军去银行了。他想，既然去那些高楼大厦里面给别人打工他超龄了，就说明他不是打工的命。天生的，他管军还是得自己干，哪怕就他自己一个人，也是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管军去银行的信贷科，找蒋科长……蒋科长对着管军愣了半天的神，就好像从记忆里怎么也搜不出管军这个人了，不认识了。

管军眯起眼睛自报家门了：“真不认识我了？管军。原来金鹭公司的……”

蒋科长恍然大悟：“啊噢噢……你啊……”

管军看看四周没人，轻松地捶了一下蒋科长的肩膀：“行了，别跟我装了，以前你跟我在一块儿，少吃喝玩乐了？”

蒋科长脸冷了：“别乱讲话。你记错了吧……”

管军心里也一冷，说话也就豁出去了：“没记错。我记性好着呢。蒋科长，给您提个醒，我叫管军，以前跟您铁磁，现在刑满释放了……想找您帮点儿忙，贷点儿款，做个生意……”

蒋科长一脸为难了：“不是我不帮忙，关键是……这个信誉。银行重的是信誉……”

“我信誉挺好的啊，你忘了，以前借银行的贷款我可是笔笔按时还啊……”

蒋科长抬眼一望，看见熟人了：“哎，周处长，等我一下。”日理万机似的，忙着冲管军摆摆手，走了。

管军的笑容僵在脸上了。

管军踏进工商局大门的时候又把笑容堆在脸上了。管军想，我这不是冲着哪个人笑，我这是冲着自己的光明前途笑着，冲着我管军热火朝天的明天笑着，这么想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了。

管军见吴科长见得比较顺，吴科长没日理万机，也没张科长李科长什么的遇见，吴科长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呢。管军见了吴科长，吴科长也没装不认识，甚至，吴科长还给管军找了个杯子，分了一半茶给他———这好歹也是中国人待客的规矩啊。

管军脸上的笑容更真了，给吴科长递烟点火：“吴哥，我呢，不小心摔了一跤，我还得往起爬啊是不是？怎么话儿说来着，我得东山再起啊是不是？”

吴科长一脸和气：“嗯……东山再起……其实就是从零开始，是吧？”

“我呢想再起个照，就从零开始，指着您了……这启动资金啊，照啊，店面啊……一堆事儿……”

吴科长回答得爽快：“我这儿简单，你呢，回街道，档案在那儿呢吧？派出所也行，开个介绍信，注册资金准备好，店面找着，手续全，按程序，一个月批下来了吧？”

“按程序……”管军气短了，“吴哥，按程序我不就不求您了吗？吴哥，公司算咱俩的，分您一半股份……”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你啊，三年没露面了儿你不知道，好多事儿上正轨了……不能那么办了。”

管军彻底失望了，脸上笑容也没了：“吴哥，给我句痛快的，也还是因为我是放出来的，是这么句话不是？”

吴科长看看表：“兄弟，我开会，不陪你了。改天，有事儿你再找我。你不忙走，喝茶，喝透了再走。”

说到底吴科长也还是日理万机，忙去了。

过了好半天，管军伸手端茶，茶凉了。管军知道，三年牢狱过去，这世界的茶啊，都晾凉了。

太阳下山了。早上那么喜兴的太阳，说沉，咕咚一下子也就沉下去了。

管军跑了一天，这会走在街上，人也蔫了，西服也出了很多褶子，领带也拉松了。走着，漫无目的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信马由缰的，不知不觉的，竟然走向派出所了。

“哎，胡警官，有空吗，跟你汇报汇报思想。”管军把刚从屋里出来的胡小玲叫住。

胡小玲一看管军这副模样，心里都猜着了：“去我办公室。”

“不去，压抑。就在这儿说吧。”

胡小玲不说话了，等着。

“你当片警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怎么了？”

“二十多年，抓进去的放出来的枪毙了的改邪归正的没改邪归正的，都海了去了吧？你见多识广啊。”

“没那么玄！大多数人都正常过日子，也就那么回事儿，小打小闹鸡毛蒜皮的事多……”

“就说这不正常的！……给句实话，甭管你原来是谁，干什么的，只要是你折了，进去过，再出来，就算是打了烙印盖了戳了，甭说跳进黄河了，就是跳进大海也洗不清啊，是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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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3）

胡小玲没回答，静静地听着管军的满腹牢骚。

管军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吧，我想找个工作。多少找个看着像那么回事儿用点儿脑子的，人家嫌我年龄大了，脑子跟不上了，我想不明白，抓我进去时候我三十三，风华正茂啊，出来的时候我三十六，也不大啊，按老爷们儿的一年四季说，我这还算是阳春四五月呢吧？那些人模狗样的小崽子怎么就说我老了！就那些……但凡楼里有大堂的公司，我都不能进，进去了他们都说我老。对了，有一样，就扫地不嫌我老！可我三十六岁的大老爷们儿我扫地去啊？！我想，我进哥们儿公司吧，要个现成的台阶，可哥们儿呢，想让我帮忙偷税漏税，您说，这事儿我不能干吧？想来想去，我就剩一条道了，自己干，从零开始，这勇气我也不是没有，三十六，我什么不能从头开始啊？我想找个门面房，办个执照，贷点儿款……我想着不就这么简单一个事儿嘛？可我跟您说，不行！门脸儿？我人没脸了谁给我门脸儿啊？谁给我贷款啊，谁给我执照啊？就连我过去最看不上的那些人，都敢骑我脖子上拉屎了。跟您说得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整个儿地，我就是下等公民了。”管军一口气倒出一堆，仍意犹未尽，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啊，呸！”

胡小玲沉默一会儿，不无同情地看着管军：“进去的出来的我是见过不少。我理解你的处境……”

“你是警察！你理解个屁！”管军死死盯着胡小玲，阴阴地吐了这么一句，把胡小玲晾在那儿，走了。

28江建平既然同意搭伙就不能总是等现成的，这不是谁说的，是江建平自己觉着。郭芳一大早就带着俏俏去上课了，临走时还把江建平的中午饭做好了放在冰箱里。这更让江建平觉着该为母女俩做点什么。吃完中午饭，江建平去了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好多菜，都够郭芳和俏俏吃一个星期的了。

正巧江大妈也在菜市场。她其实早就看见江建平了，但就是看着，远远地看着。江建平掏完钱一转身也看见了江大妈。江大妈见儿子看见自己，忙转身儿就要走。

“妈！妈！”江建平跟了过去。

“自个儿买上菜了？买得还不少，是自个儿吃啊还是一家子吃啊？”江大妈讥嘲地看着江建平。

“妈瞧您说这话！人家起火，把我的饭做出来了，我起火，不做人家的不合适吧？”

“是不合适，忒不合适了。可是啊，这一搭伙做饭，就有一半儿算一家子人了。”

江建平不爱听了：“您怎么这么说啊！”

“怎么说啊，一个房檐底下住着，除了睡就是吃！你说怎么说啊！”江大妈哪句话扔地上都响，说完生气地走了。

“妈！”江建平叫了几声，江大妈都不停，径直出了菜市场。

郭芳带着俏俏上了一天课，两人都是疲惫不堪，就连爬楼梯的劲儿都没了。两人实在爬不动了，就坐在楼梯上休息。人休息可心并没有休息。郭芳的一颗心啊大概也不知道什么叫休息。

“俏俏。”

“妈。”

郭芳打量俏俏，给俏俏擦掉脸上的一点脏，又觉得头发乱了，用手给她梳了梳：“俏俏，一会儿回家要是看见江叔叔把晚饭做好了，知道怎么说吗？”

“谢谢江叔叔……”俏俏仰脸儿望着她妈，“还说什么？”

郭芳想了想：“……不用说别的了，乖点儿，多对江叔叔笑。”

俏俏点头。

“看看妈，头发乱吗？”

“不乱。”

“妈漂亮吗？”

“妈漂亮。”

郭芳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伸手给俏俏。俏俏大概也难得一见她妈这么高兴，把小手放在了郭芳手里。两人一起站起来接着爬楼梯。

江建平确实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郭芳和俏俏进门时，江建平正往桌子上放汤。

郭芳看着满桌的饭菜故作惊讶的样子：“哎呀，怎么你做晚饭呐？你快歇着，我来我来，不好意思啊，俏俏放学太晚了，我们俩使劲往回赶，可路上堵车。”说着就冲过去张罗帮忙。

“不用了，洗手吧，都好了。”

郭芳看俏俏，给俏俏一个信号。

“谢谢江叔叔。”俏俏说完冲着江建平甜甜地笑了。

江建平拍拍俏俏的小脸：“嘴这么甜！洗手去。”

江建平转身的工夫，俏俏看了她妈一眼。郭芳冲俏俏竖起了大拇指，接着母女相视一笑。

俏俏可算美美地吃顿可口的饭菜，平时郭芳很少给俏俏买肉，说是不让俏俏吃得太胖，那样不利于跳芭蕾，其实主要是为了节省。

饭吃完了，郭芳和江建平都夺着个盘子争着洗碗。“我刷。”“我刷。”“我刷。”“我刷。”“我……”争着争着郭芳先停了，江建平也跟着停了，两个人都拿着盘子的一边，像是在相敬如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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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4）

“行，那就你刷。”江建平先松手了。

郭芳化解地笑笑：“这样，你要是过意不去，以后做饭了就不洗碗，洗碗了就不做饭，行吧？”

江建平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了，突然犯了一下愣。

“怎么了？这规矩不行啊？”

“是不是家家都这规矩啊？”

“你们家原来是这规矩吗？”

江建平愣了一下，觉得话题不对了：“啊。是……不说这个了。”

郭芳还是试图化解：“没想到你还会做饭，你做的汤挺好喝的。以前在家老做啊？”

“啊……我媳妇……”江建平觉得说得不对，忙改口，“我前妻，他们片警忙。鸡毛蒜皮的事儿多，我休息的时候就我做。”

郭芳对江建平的这经历非常感兴趣：“你挺照顾她的，是吧？你好像脾气不大，是吧？你们俩怎么离了？”

“唉！”江建平欲说还休，“不说这个了。”

“明天走了是吧？”

“对，明天走。”

郭芳不再往下问了，端着盘子进厨房洗碗。

29不能不这么说，管军消沉了。真的，出来以后，他碰到过顺心的事吗？没有。回想起来，走出深牢大狱那天，管军重新看见围墙外的太阳，感到过瞬间的起死回生，看见绿树叶子上反射的太阳的光芒，竟然对这世界有过莫名的感动，管军的眼睛瞬间湿过。

从前管军曾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人，后来为了哥们儿义气也好，为了保住千辛万苦挣来的公司也好，总之管军扛了三年大狱。男人，既然脖子一伸，决定往肩膀上扛这三年大狱，就认了，就当是命中注定的。可无论怎么着，大狱就是大狱，它不是糖，它是毒药。进去过，吃过这毒药，管军再也不想吃了。离开了，管军感到了死死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突然一松，他管军就可以自由地呼吸了。深吸一口气，管军的眼睛为之一湿的一瞬间，管军真觉得，就算是号啕大哭也不丢人。那一瞬间，管军怀有的，真的叫感激。对自由的感激。对世界的感激。对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的感激。

可现在两个月过去了，管军在街上晃荡着，满大街是匆匆来去的人群，人人都那么忙，只有管军不知道该干什么好，管军的肚子里是空的，脑子里是空的，眼睛里也是空的。他游魂一样在大街上晃来晃去，世界变得一片白茫茫，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他看不见世界，世界也看不见他。

管军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了一天，天快黑了，管军在过街天桥上看了一会儿桥下因上下班高峰堵得死死的车流，数了上千辆的车，数得头晕眼花了，管军转身要走。就在这个时候，胳膊突然被人抓住了。

“哟，哥，真你啊。我还当我认错人了……”

管军回头看着这个戴墨镜的人。

“哥，我，大蜘蛛啊。”“大蜘蛛”说着摘了墨镜。

管军打起精神应付：“你啊！出来了？什么时候？”

“前天。出来我就找你，没找着，也不知道你上哪儿了。今儿我是刚跟我爸妈吵了一架，我妈还行，我爸不跟我说话，你说，嗨！杠头吧？恨不得没我这儿子才好呢。我知道他也就是打不过我，要打得过掐死我的心都有！这就叫爹！这不，出来散散心，没想到碰着你了。缘分！缘分！”

管军勉强地笑了笑。

“怎么样啊，哥，出来小两月了吧？”“大蜘蛛”上下打量着管军，“顺吗？”

“不说这个了，没劲。有烟吗？”

“大蜘蛛”忙给管军递烟：“哥，你怎么这么颓啊？”

“什么叫颓啊？”

“颓废啊！甭颓了！咱这样儿的，一进一出，就算废了！走，喝两盅去。”“大蜘蛛”抱着管军的肩膀就要走。

“我没钱。”

“我有，我妈偷着给的。我跟你说啊哥，这世界啊，也就剩下妈了。”

这算是管军出狱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搭理他。这人，是他在狱中的狱友。现在管军知道了，为什么在军队一块儿的战士，打没打过仗，后来都算战友；为什么在一个牢里的犯人，只要不是互相结了仇，出去了都是狱友。这个“友”字不是白加的。朋友，“朋”这字本来就是两块一样的肉贴在一起。两块肉贴在一起，身上就好歹有股子暖气。臭味相投也罢，刎颈之交也罢，高山流水也罢，图的不就是互相给个好脸，给个暖和气吗？不然的话，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孤单单的，如果不是奔着更高的境界修行去了，就一定是行尸走肉。

管军酒入愁肠，三杯二锅头就迷糊了。管军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大蜘蛛”回家的。管军也不记得时间，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不知道是第二天的上午还是第三天的上午。被惊醒的时候，管军穿着衣服睡在浴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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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5）

“谁啊？”管军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查电表。”

管军还是没睁眼，皱着眉头：“门没插，进来吧。”

门开了，隔壁院子的柳大妈探了探头，接着一捂鼻子：“哟，这么大酒糟味儿。”柳大妈也知道管军是什么人，查了电表，抄了字儿，看看管军，没走，觉得身上还有责任就往屋里探了探头。

管军听着没动静，睁眼了，看见柳大妈正探头探脑呢：“我说大妈……我里屋床上没安电表！”

柳大妈忙掩饰：“我就说……我当你里屋没床呢，有床怎么睡洗澡盆子里啊？”

管军气着了：“这不是洗澡盆子，这是浴缸，啊！您要是查完了赶紧的，出去给我关上门，我还没睡醒呢。”

柳大妈是居委会的干事，就冲这个职务她觉得她有义务把管军的情况告诉胡小玲。这天正赶上胡小玲下片儿，柳大妈就把管军这两天接触了什么人，都干了些什么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胡小玲。正当柳大妈眉飞色舞地跟胡小玲嘀咕时管军无精打采地从远处迎着她们走过来。

柳大妈一见管军忙故意大声地跟胡小玲打了声招呼：“……那就这么着小胡，有空勤往居委会跑跑，省得大妈闷得慌。”说完赶忙走了。

管军也来到胡小玲跟前，跟她打了一个照面，但不想理她，侧身儿就要过去了。

“哎……”

管军没理，走自己的。

“管军！”胡小玲声音变得严厉了。

管军停了，回身走了回来，一本正经地：“胡警官，您有什么教导？”说着满不在乎地掏掏耳朵，“我听着呢！”

“怎么样这两天，又去试了吗？”

“试什么？”

“找工作。”

“我这不正要去找呢吗？”

“没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大街上失业正找工作的也不是你一个，多试几家……”

管军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嗯，知道，挫折总是难免的。我想得开。”

胡小玲话锋一转，转到她最想说的话题：“朱大鹏放出来了，见着了吧？我想给你提个醒，他跟你还不太一样，你们进去的原因不一样……别受他影响。你上回不是问我经验嘛，那我告诉你经验，你现在就是在一个关口上，千万把路走正了，别偏。好多出来的人，一不顺就失望，一失望就自暴自弃，就在这个时候重蹈覆辙了。这倒应了老话了，逆水行舟，你不小心点儿，就随波逐流了……”

管军眼瞧着别处，就当胡小玲说的话是耳旁风一样，根本不理她那茬儿。

胡小玲看着管军这副样子，也不说了。

“您不说了，说完了？！”管军见胡小玲停下来，该自己开口了，“我问问您行吗？你干嘛老盯着我啊？我就跟‘大蜘蛛’一块儿喝了顿酒，怎么了？犯法吗？我告诉你我现在不是犯人了，如果你认为我还没有改造好，就还把我送回监狱！我告诉你这外头我呆着还真不舒服了！你抓我吗？”管军跟胡小玲叫上板了。

“我这是给你一个忠告，等需要我抓你的时候就晚了。”胡小玲冷冷地封住了管军的嘴。

30尽管管军真是像胡小玲说的那样，他跟“大蜘蛛”本质上不是一路人，可管军现在除了“大蜘蛛”这路人还拿他当人之外再没有第二路人把他当人。所以管军又去找“大蜘蛛”了，话投机不投机的可以不说，但至少酒不分人。

“咣”，酒杯又一碰，管军和“大蜘蛛”一饮而尽。屋里乱七八糟的已经码了几十个啤酒瓶子。

“大哥，光你们喝啊，还有我们呢！”“大蜘蛛”旁边的小姐也要跟“大蜘蛛”喝。

“大蜘蛛”忙抱住其中的一个亲了一下：“哎哟喂，落谁也不能落你们啊！我跟你们说啊，我跟军哥，我们俩，这是哥们儿，爷们儿，是患难的兄弟，是义气！跟你们啊，你们他妈是我们的肉，我们的心肝肺啊！女人好啊！是不是啊，军哥！没有女人，我们瞎忙活什么啊？我们就干脆不出来了，我们干脆生不如死了，是不是啊，军哥？”

管军也不说话，大口大口地喝着，就跟酒较劲似的。

自从管军和“大蜘蛛”泡到一起，胡小玲对管军盯得更紧了。或者不如说，管军就没离开过胡小玲的视线。现在，胡小玲在两个保安的带领下上了一座住宅楼的楼梯。

“都谁啊？”胡小玲问走在前面的保安。

“两个女的两个男的。两个男的没见过，不认识。那两个女的是小姐。这房子就是那两位小姐租的。”说着三个人来到401门前。

“就这儿！”保安指着401道。

里面，“大蜘蛛”正和两个三陪小姐在床上鬼混，门被敲响了。

“谁啊干嘛呀？”其中一个小姐冲门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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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6）

“查水表的。”

“讨厌。”“大蜘蛛”很扫兴地示意小姐去开门。

门刚被小姐打开一个缝，胡小玲和保安便破门而入，吓得开门的小姐惊悸不已。在床上的“大蜘蛛”和小姐一看是警察，都慌忙藏着掖着穿好衣服。

“你们两个把身份证拿出来。”胡小玲的口气不容任何迟疑。

地上的小姐忙翻找出身份证递给胡小玲。

“你的！”胡小玲瞪着还在床上的小姐。

“丢了。”

“丢了？哪儿人啊你们，暂住证呢？”

趁这机会，“大蜘蛛”想溜。

“你别动！”胡小玲示意保安看住“大蜘蛛”。

“大蜘蛛”忙停了：“政府……警察同志……我们，我们就是朋友。她是我女朋友。”

小姐忙应和：“对对，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他叫什么啊？”

“‘大蜘蛛’。”

胡小玲眯起眼睛：“你跟个蜘蛛交男女朋友啊？我问你他的真名。”

小姐被问住了。

胡小玲又问“大蜘蛛”：“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大蜘蛛”也说不上来。

“穿好衣服。都跟我去派出所。”

胡小玲带着他们走向门口，忽然觉得不对，转身向卫生间走去，一推开门，看见管军躺在卫生间的地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31管军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一睁眼先看见一身警服的胡小玲了。胡小玲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了，也不知道研究多久了。接着，管军从窗子认出来了，这是派出所。

“我怎么在这儿……”管军一激灵，忙坐了起来，懵懵懂懂地问道。

胡小玲盯着他，没有回答。

管军接着又抽鼻子闻了闻，问胡小玲：“我是不是吐了？”

胡小玲还是没回答。

“我好像喝多了。”管军自言自语了。

胡小玲厉声地：“你酒醒了吧？起来吧，冲墙，站着！”声音那么冷峻，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管军。

管军愣了一下，站了起来，还有些晃悠，但最终还是冲墙站稳了，回头看看胡小玲。

胡小玲理都不理，出去忙别的了。管军头还晕着，怎么也回想不起自己怎么就跑这儿来了。

管军就那么冲墙站了好半天，胡小玲都没再出现。李海洋进来了，笑嘻嘻地看了看管军，就像根本没想到在这里会见着老朋友似地问了一句：“哟，这不管总吗？来啦？”

管军知道这是挤兑自己，可没辙，笑笑：“我们那片警……胡小玲呢？你叫她来吧，想问什么，就说我醒了。”

李海洋也笑笑：“你醒了？醒了也得等着。她问你那三个同伙呢。”

“我什么同伙？”管军一脸茫然。

“那两个女的，三陪小姐吧？已经招了，现在正问‘大蜘蛛’呢……”

管军不说话了。

“等会儿吧啊，甭着急。派出所又不收你钱。”李海洋挤兑完了，“咣”一关门出去了。

管军冲墙站着，天都黑了，胡小玲一直没再来。这中间只进来过一个警察，开了第三询问室的灯，理都没理管军就出去了。

在这中间，胡小玲显然一直在审管军的“同伙”。管军的脑子里也飞快地转过，他的“同伙”会供认什么，不会供认什么。有一瞬间，管军心里有几分后悔。他和“大蜘蛛”一起被抓进来都没有什么，关键是那两个莫名的女人，管军自己的心里对她们也怀着嫌弃，捎带着，管军也嫌弃自己了，觉得这一趟进来得有点儿跌份。这是他最不想让胡小玲看到的。可事情就这么凑巧，偏偏就让胡小玲看到了。又一次，管军犯在胡小玲手里了。

平心而论，胡小玲是一个硬梆梆的警察，没错。自从出狱以来，胡小玲的眼睛一天也没离开过管军身上，这管军也知道。可胡小玲没害过他，这管军也知道。胡小玲试图拉他一把，管军也知道。“就是坏人也喜欢好人”，这句话恰好是在监狱时同监里最坏的坏人告诉他的。这坏人就是后来把女人托付给他的“老虎”。管军不是混蛋，管军知道，胡小玲伸给他的是手，他呢，没顺着那手往上走，而是自己又往下堕落了一下。哪怕仅仅是一下。管军不是一块无瑕的白玉，正相反，管军觉得自己已经浑身污点了，问题是，这新的污点添得实在不值。

管军冲墙站着，心里对胡小玲竟然升起了歉意。不知道为什么，他盼胡小玲进来，可又有点儿怕胡小玲进来。他觉得他今天站在这儿实在丢人。门“咣”地一响，胡小玲进来了。就冲这动静，管军也知道是胡小玲进来了。接着听见了胡小玲冷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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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7）

“转过来！”

管军转身面对胡小玲，看清胡小玲的脸了。夜已深了，胡小玲已一脸倦意，眼圈青了，眼角边的细纹更深了些，眼袋也更明显了。一个女人，就算她是警察，管军也感到了她的不易，管军心里的歉意更深了。

胡小玲冷硬地例行公事：“姓名？！”

管军一时没有回答。心里真希望这询问别这么陌生，冷硬，疏远。

“姓名？！”胡小玲比刚才的口气更冷了。

“你都知道！”

“回答问题！姓名？！”胡小玲拿着笔，指尖点着询问笔录，头都不抬。

“管军。”管军回答问题了，而且心里决定，配合这个女警察，问什么答什么。

“年龄？！”

“三十六。”

“职业？！”

“无业。”

“文化程度？！”

“大学本科。”

“知道今天你为什么在这儿吗？”

管军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愿意回答。

“半夜两点了，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你跟我在这儿呆着吗？”胡小玲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表情，声音，都冷，硬。

管军沉默着，也不看胡小玲了。

“你跟梅红红和罗平平是什么关系？”

管军还是沉默。心里真的觉得，自己和这么两个女人挂在一起，被眼前这个女警察盘问，太不值了。

“梅红红和罗平平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会在梅红红和罗平平租的房子里？”

“我是不知道，跟她们不熟。我是跟朱大鹏一块儿玩，喝酒，没干别的……”

“你今天什么时候见到的朱大鹏？”

“下午，两点吧，也可能三点。”

“到底几点？”

“我没看表。”

胡小玲记，眼皮都不抬：“朱大鹏跟你怎么说的？你们怎么找的梅红红和罗平平？谁的主意？”

管军再度沉默。再度感觉到了一种难堪。

“谁想去找梅红红和罗平平？你，还是朱大鹏，还是你们俩一起？”

“一起。”

“你们怎么找的她们？”

“打电话。”

“是手机吗？”

“是。”

“电话里怎么说的？”

管军又不言语了。

“电话里怎么说的？”胡小玲加重口气重复一遍。越问到细节，管军越感到难堪。

“忘了。”

“谁打的电话？”

“忘了。”

“你们几点钟到的梅红红和罗平平的房子？”

“忘了。”管军是豁出去了。

胡小玲不问了，目光定定地望着管军。管军却不看胡小玲，而是看着门外的什么地方，两人就这儿对峙着。

“你隐瞒什么都没用。你也帮不了朱大鹏，也帮不了梅红红和罗平平……”

“我是真忘了。”

“去了梅红红和罗平平的房子，你们都干什么了？”

“吃饭，喝酒。”

“还有呢？”

“不知道了。我喝多了，醉了。”

“喝的什么酒？”

“白的啤的都有。”

“什么牌子？”

“二锅头，还有燕京。”

“谁买的酒？”

“忘了。”

“喝了多少？”

“忘了。”

“除了喝酒，还干什么了？”

“我不记得我干什么了，就是喝酒，喝多了，我记得什么也没干。”

“你再仔细想想，什么也没干吗？”

管军沉默。胡小玲也沉默，审视地望着管军。

“你几点钟喝醉的？”

“忘了！喝酒就是喝酒，没事儿我看什么表啊？我也没表。”

“你们在哪儿喝的酒？”

管军又不说了。

“你们在哪儿喝的酒？”

“地上。”

“你们四个喝酒的时候谁挨着谁坐着？”

如此详细的问题，管军再度感到了难堪：“……忘了。”

“喝酒的时候都说什么了？”

“忘了。”

“除了喝酒，你还干什么了？”胡小玲还是那么冷，那么硬，那么疏远，好像从来不认识管军，从来没打过交道。而且，还带着某种蔑视。

对这态度，对这蔑视，管军心里忽然升起了失望，很深的失望。他忽然变得气馁，不知道怎么改变这个女警察对他的蔑视。他忽然由配合变得恶意，变得破罐子破摔了，声音大了起来：“你不是问他们了吗？他们说了我干什么了？”

“我不问他们，我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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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8）

“我什么也没干！”管军急了，声音里带着沮丧也带着愤怒：“其实你巴不得我干什么了是吧？巴不得我告诉你我不光吃喝还嫖了！在你眼里，我压根儿就是一个渣子了，一条害虫，是吧？你看着我也跟所有的人一样，就是一个社会渣子一条害虫！站在哪儿你们都觉得硌得慌怕得慌，是吧？非得把我辗碎了成了灰变成土踩进地里你们才觉得我不会害你们了是不是啊？那你直接把我消灭了完了！你看着怎么着痛快省心给我一个什么罪名合适直接就给吧，我接着！”

胡小玲也不示弱，目光直直地看着管军：“在我眼里你不是害虫，你是一个需要机会的人！我也没那个权利想给你什么罪名就给你什么罪名！我眼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事实，一个是法律，我依法办事，你做了一我不会说你是二，我不会冤枉你的，但是我的眼睛里也不揉沙子！”

胡小玲一丝丝的退让也没有，像往地上扔石子，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声音落下去了，房间里静了，沉默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较着劲。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听得见灰尘掉地的声音了。

“只要你不自己拿自己当渣子当害虫别人就不会拿你当渣子当害虫，别人那么想是他们不对。”过了好久，胡小玲终于开口了。而且，口气竟然温和了一些，或者不如说，柔和了一些。“你看一眼记录吧。”她把记录给管军看，“是这样吗？”

管军胡乱看了一眼：“嗯。”

“签字吧。”

管军接过胡小玲的笔在记录上签了字。

“你走吧。”

管军没说话，抬脚就走，走到门边停了，觉得不对了，回头望着这个女警察：“就这么……把我放了？”

胡小玲看着他，目光并没有躲开，也没回答。

“他们呢？”多余地，管军问了一句。

胡小玲脸又冷了：“他们走不了……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三个在床上。他们三个倒是能给你作证说你什么也没干，不然你也走不了！”她的声音又变得硬梆梆的了。

32江建平又休息了，回了这个城市。当然，也只能回他租住的房子，郭芳的家。当然也就不可避免地，跟他的房东面对面脸对脸了。

他回来的时候，俏俏正在哭，因为郭芳逼着俏俏在练琴。俏俏在去跳芭蕾的路上伤了脚，不能跳芭蕾了，可没因为这个郭芳就饶了她，郭芳得逼着她练琴，为了这个瘦弱的孩子有一天能够成龙成凤。

江建平推门进来，碰见的是郭芳满面的笑容，可俏俏却是眼泪汪汪地在郭芳催促下叫了一声江叔叔好。

“俏俏怎么了，又哭了？”江建平心软，放下箱子，把小姑娘抱怀里了。

“脚扭了，今天芭蕾就没练成。我说让她练会儿琴……”郭芳看看江建平，“算了，别吵着你，别练了。”

“我说也别练了。我不是怕吵，我是说，这么丁点儿的孩子，这也忒残酷了吧？脚都伤了，就让她歇歇有什么不行啊？”江建平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郭芳跟前，把声音压低了，“你就不心疼啊？”

一句话问到了郭芳的痛处，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带她出去玩儿一会儿，行吗？”江建平请求似地看着郭芳。

俏俏一听江建平要带她出去玩也渴望地望着郭芳。郭芳看看江建平又看看俏俏，强忍着眼泪转身进了小屋。俏俏没听见郭芳说行，也没说不行，又眼巴巴地看着江建平。

“江叔叔！”

江建平真觉得这小姑娘可怜了：“走，俏俏。我们玩去。”

江建平带着俏俏下了楼，在楼下超市给俏俏买一支雪糕。郭芳把孩子管成那个样子，俏俏看着江建平递过来的雪糕，不敢接着。江建平硬把雪糕塞进俏俏手里：“叔叔给买的，拿着，好吃。”

“谢谢江叔叔。”俏俏拿着雪糕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好吃，脆的。”

俏俏抬头冲江建平笑，把小手塞进了江建平宽大的手掌。为了这么一个细微的信任，江建平感动了。

“江叔叔，你能不上火车吗？”

“不能。”

俏俏觉得有些失望：“你要是天天在家就好了。我妈做好吃的，也不用我练琴、跳芭蕾。”说着，抬头看着江建平，眼睛里全是信任，“我不喜欢练琴，也不喜欢跳芭蕾，我喜欢玩儿。”

江建平也看着俏俏水汪汪的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江叔叔，你能跟我妈说一声吗，别老让我练琴跳芭蕾，我挺累的……”

江建平听俏俏这么一说，很是感慨：“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说累了……脚还疼吗？”

“疼。”

江建平弯腰把俏俏抱了起来：“叔叔抱着，叔叔替你走，就不疼了。说，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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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9）

“儿童乐园。”俏俏难得的露出开心的笑容。

江建平带着俏俏在儿童乐园一直玩到黄昏才回家。俏俏从出生到长到这么大，在她幼小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个成年的男人带着她玩儿过，甚至也没有郭芳之外的另外一个人带着她玩儿过，没有郭芳之外的人给过她疼爱。所以俏俏也从来没有像这天下午这么高兴过，笑过。当江建平再把俏俏抱到怀里，俏俏的小手紧紧环绕着江建平的脖子，再也不肯松开了。她抱江建平抱得越紧，江建平越感到这个小姑娘从小缺失了什么，越感到心疼，他也就想到了尽量地补偿给这小姑娘一点什么，就好像没有尽到养育之责的是他。一直到离开儿童乐园，俏俏都紧紧抱着江建平，没松开。江建平也就这么抱着这小姑娘，暂时充当了这小姑娘从小失去的父亲。

江建平抱着俏俏，在街上走，俩人还高高兴兴地说着话。对面，看见庆庆了。

庆庆骑车，也看见了江建平。下了车，叫了声：“爸。”

接下来，看着爸爸抱着别人的孩子，孩子不知道该跟爸爸说什么了。

一时，江建平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对俏俏：“俏俏，叫哥。”

话音落地，江建平已经觉得不对了。

俏俏已经乖乖地甜甜地叫了一声：“哥。”

庆庆，那孩子懂事，看着爸爸有点儿尴尬的样子，忙说了声：“我同学还等我呢，我走了。”他就骑车走了。

江建平望着他的背影远去，觉得愧对孩子了似的，喊了一句：“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庆庆没回答，远了。

江建平愣了片刻，说不上来的，有点儿茫然若失，觉得亏欠了儿子什么。

晚上，江建平把俏俏放在钢琴凳上，进卫生间端出一盆热水，给俏俏热敷肿了的脚。

“烫吗？”江建平试着把俏俏的脚放进热水里。

“不烫。”俏俏冲江建平那么甜甜地一笑，连郭芳在一旁都看呆了。

“敷一下，松松神经，加快血液循环，明天就不疼了。现在晚了，要是刚扭的，应该冷敷。冷敷就不疼了。”江建平又转身对郭芳道，“你啊，以后孩子再伤着哪儿，磕啊碰的，只要不破皮，就先冷敷一下，冰箱里有冰块儿吧？砸碎了装保鲜袋就行……实在不行凉水也行，隔两三分钟换一回，敷二十多分钟，就不至于肿那么厉害。”

郭芳在一旁出神地看着江建平，没回答。

江建平回头看郭芳，见郭芳看自己，眼神一碰，愣了一下：“给她投把热毛巾吧，不用泡着了。”

郭芳进了卫生间，投了热毛巾回来，递给了江建平。

“舒服吗？”江建平把热毛巾敷在俏俏脚上，笑呵呵地看着俏俏。

“舒服。好多了。谢谢江叔叔。”俏俏也冲江建平甜甜地笑。

郭芳一切都看在眼里了，感慨了：“看来，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这些我都不懂。”

江建平愣了一下：“查书啊。男人也不是什么都懂，但是书上有啊。”

俏俏当着江建平的面，好像胆子大了，跟郭芳学舌：“妈，我和江叔叔在街上看见哥哥了。”

郭芳一愣：“什么哥哥？”

俏俏以为说错话了，不安地看江建平。

“哦，我儿子。”江建平口气淡淡地道。

郭芳抿嘴一笑：“俏俏叫哥哥了？”

“叫了，江叔叔叫我叫我就叫了。”

郭芳又抿嘴一笑。

江建平觉得郭芳的笑容中藏了太深太多的含义，忙解释：“就是街上碰上了，孩子嘛，打声招呼，庆庆……就是我儿子，也知道我在你这儿租房子的事，也知道你有孩子，他奶奶不是闹来着吗？……孩子都知道，今天街上碰上了，怕孩子多想……”江建平本意是想解释，可没想到越解释越不对劲儿了。

郭芳又一笑说：“你解释什么呢？不就是在街上看见了你儿子，他大，俏俏小，让俏俏叫声哥，有什么可解释的呢？你儿子有什么可多想的？”

“……是啊，也没什么。”

接着三人都不说话了，眼神之间相互游走，气氛顿时变得异乎微妙。江建平又觉得不对了，忙转移话题。

“俏俏脚伤了，别让她跳芭蕾了。一下一下踩在伤上，不跟针扎一样疼啊？”

“你倒是挺心疼她的。”

江建平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忙找补：“不是心疼不心疼的……她不是孩子吗？小嘛！”

“我知道，我就是说俏俏长这么大，就没人疼过，除了我，别人的一根冰棍都没吃过，冷啊暖啊疼啊热啊没人问过……也就是你头一个，非亲非故的对她这么好……”郭芳脸上都是伤感，话往近处引。

江建平忙往远了说：“……我们火车上来来往往的人山人海的，都非亲非故，真有事你能转身儿不管吗？只不过啊，他们在火车上，是乘客，我在你这儿，是房客，总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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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10）

郭芳话冷了：“过客！……知道，是客就有走的一天。俏俏，回屋了。”

又把江建平晾那儿了。

33“大蜘蛛”和管军两人往过街天桥上一靠，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郁闷至极。

“靠，点儿忒他妈背！刚出来筋还没伸开呢，又给关了半拉月！怎么那么背，怎么就跟胡小玲天天什么也不干，就盯着咱们似的？”

管军沉默着也不搭理“大蜘蛛”的话，静静地望着滚滚的车流，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要是天天让人盯着，这日子可没法过！这谁要想成心盯着你，那说白了，没准儿哪天上厕所尿尿都尿不出来了。”

管军扔掉烟屁股又点上一支。

“军哥，你觉得她是不是天天盯着你呢？”“大蜘蛛”气不愤地看着管军。

管军还是不说话，深深地吸了口烟，接着烟雾从鼻孔里同时喷了出来。

“咱不能等到那天，尿尿都尿不出来了，那不就废了吗？军哥，咱不能眼睁睁等着自己废了啊，咱得离开这儿，咱走！”

“去哪儿？”

“广州！”

这地名并不陌生。管军没再说什么。

以前，管军天天在胡小玲眼前晃悠，胡小玲倒没觉得什么，这下一连几天连影儿也见不着，胡小玲倒觉得不对了。胡小玲去了平房，可门锁着，人不在。管军彻底在胡小玲眼前消失了。

胡小玲从江家平房出来，看见了江建平。江建平正拉着箱子向这边走过来。

胡小玲停了：“刚回来还是……”

“刚回来。”

一个小空当，两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些天没见，两个人生疏了。

“忙着呢？”

“嗯……不知道管军去哪儿了，这些天忙，没顾上理他，就不见了。有点儿怕出事……”

“是不是混不开，回老家了？”

“跟他们老家派出所联系过了，问了，说没回。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正在裉节上，其实就是一步的事，往上爬一步和往下滑一步可就不一样了。往下滑，人一辈子就毁了。”

“这可就得分人了。看个人怎么想了，一念之差嘛……”江建平说着，又安慰胡小玲两句，“你就不用那么着急了，脑袋在他肩膀上，急死你也没用。”

“知道……等着吧。”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看着对方，又都把目光错开了。接着，两人同时问道：“你怎么样？”说完，两人又都有点儿尴尬地笑了。

“我就这样，瞎忙。你呢？”胡小玲先说。

“我也还那样，上火车下火车，没别的。”

“别啊，你又不像我那么忙，你有休息的时候，该找找啊！老一个人也不是事儿啊！”

江建平笑笑：“再说吧。”

“别再说啊……早晚你得找一个啊。”

“我也没说不找啊。”江建平停了一会儿，看着胡小玲，“那你呢？”

“我这不是忙吗？”

“别老拿‘忙’糊弄自己，终身大事，该考虑还得考虑，你不像我，你没我好找。”

胡小玲难得一见地露出笑容：“行，我也想着。”

江建平忽然想了起来，忙掏钱包：“对了，发工资了，把庆庆的钱给你。”江建平也没数就都递给了胡小玲。

胡小玲就拿了一张，剩下的又还给了江建平。

江建平急了：“拿着啊，庆庆的抚养费。”

“你先使吧，还得租房呢。原来家里存那点儿钱不都在我这呢吗？再说庆庆现在用不着多少钱，真用钱的时候，你是他爸，该管你要我找你。郭芳那儿，那房租可不便宜，是吧？”

江建平真诚地笑笑：“是不便宜，我正想呢，这回回来我再找一家。”

“怎么又要换了，就跟她一块儿住也没什么啊？”胡小玲有几分玩笑。

“是没什么……可我也不能住一辈子吧？”江建平也有几分玩笑，“那我就得说那是是非之地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要不管军走了你先回妈那儿住……”

“别了。一见着妈我耳根子就别想清静了。我还是想清静清静。”江建平笑笑，声音是温和的，“那不说了，走了啊。”

胡小玲点点头，看着江建平走，拉着箱子，越走越远，可心里惦记着管军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这样分着心，送别，就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平静了。

管军跟着“大蜘蛛”到了广州。下了火车，就住进市郊的一个小旅馆里，一住就是七八天。这天“大蜘蛛”好像得着什么信似的，带着管军走出小旅馆。

“咱们去哪儿？”管军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不知道“大蜘蛛”带他去哪儿。

“有一个老哥们儿。哥你跟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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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里（11）

“大蜘蛛”在前面神色诡秘地走着，带着管军在小街道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卖杂货的小门脸前停了。

“大蜘蛛”向周围望了望，样子很谨慎：“哥，你跟着进去还是在这儿等我？”

管军给问愣了，接着知道不方便：“那我在这儿等你吧。”

“大蜘蛛”转身进了小店。隔着通往里间的小门，管军看见“大蜘蛛”和里面一个黑瘦的男人说着什么，但是谈话的声音很小，听不清，接着门被关上了。管军回身望着陌生的城市里杂乱无章的陌生街道和陌生的人，心情变得异常压抑，接着就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跟“大蜘蛛”跑这趟广州。

正当管军想着这些时，“大蜘蛛”从小杂货店出来了：“哥，走。”

两人又沿着原路七拐八绕地回到小旅馆。“大蜘蛛”也不避讳管军，从怀里把两个像洗衣粉一样的包包掏出来了，往小包里分。管军一看傻眼了，但是表面上没动声色。“大蜘蛛”分好了两小包，抬头看着管军。

“哥，不瞒你，我原来就是干这个的。我不是也想改邪归正吗？可没辙，咱们也不能吃不上饭啊，咱不能让钱闹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吧？我啊，就再和这么一把。”

“这能挣好多钱吧？”

“多？那分跟多少比了。跟三万两万的比肯定是多，可跟百八十万的比肯定是少啊。”

管军没说话，想着别的。脑子影影绰绰的，时不时地泛出胡小玲的影子来，还有胡小玲不高但是清晰的声音：“别干蠢事！”

“这一把和了，我再江湖洗手，当个本钱，干点儿别的。”“大蜘蛛”点着一支烟抬头看着管军。

“我要回去了。”

“大蜘蛛”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回哪儿？”

“家。”管军说着站了起来。

“大蜘蛛”忙一把抓住管军的胳膊：“哎，哥……等等。这事儿，就你知我知，……下一把我真不再干了，你不是也想翻身吗？翻身得有本钱啊？咱就是为后半辈子翻身挣个本钱……”

“知道。”管军说着抬手拍拍“大蜘蛛”的肩膀，顺势把胳膊从“大蜘蛛”手里抻出来，“可要是再把人折进去就把后半辈子的老本儿彻底折没了，不值。我也劝你，这玩儿火的事儿，算了，弄不好就把自己烧糊了。”

“哥你真走啊？”“大蜘蛛”知道管军非要走，眼神儿就不一样了。

“真走！”管军知道“大蜘蛛”是什么意思，“放心，我什么也不知道，没看见！也不知道广州是哪儿。”

说完，管军拎上自己的包推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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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1）

34胡小玲骑着车经过一家服装店，看见店面上挂着“本店转让”的牌子，就停下来推门走了进去。店里正在“挥泪甩卖”，已经没剩多少衣服了。

“铺面是你的？”胡小玲看见里面墙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问了一句。

“是。”中年男人忙站起来，望着胡小玲的警服有些紧张，“我这可是私房，有房产证的，出租是合理合法的。”

胡小玲一听他是误会了，忙解释：“我不是这意思。我是问，这服装店怎么不开了，生意不好啊？”

“不是不好。挣了点儿钱，觉得这生意小了，想转行干别的了。”

“你先别转让了，留半个月，行吗？”

中年男人愣住了，狐疑地猜测着：“留？您要啊？”接着笑了，“也是，要是您做个买卖，那您可就光剩下数钱了。”

胡小玲一听口气变淡了：“您想错了，我们不可能做买卖，不允许。”

“知道知道，不允许……您也用不着出面啊，你随便找谁不行啊……”中年男人表现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道。

胡小玲没心解释：“不像你想的那样！……就留半个月，行不行啊？”

“行！行！回头我把那牌子摘喽，可过半个月您不来我可就转手了啊。”

胡小玲从服装店出来又去了江家平房，她希望管军能在，也希望管军能接手这个门脸儿。可是胡小玲的希望落空了，管军没回来，依然是铁将军把门。

管军在火车上颠簸了两天三宿，全身上下快要散架似的，但也把管军颠得异常清醒。不知道为什么，火车磕在铁轨上咣咣当当的声音，在管军听来全变成了胡小玲那句话：别干蠢事！他知道，胡小玲这句话，入了他的心，扎了根，长在他心里了。要不是这样儿，他不知道会不会就此跟“大蜘蛛”干起白面生意，用自己的后半生跟“大蜘蛛”一起赌到底。可有这句话，管军知道，就是“大蜘蛛”带给他的是一座金山，都不值。因为那金山打开的时候，也等同于打开了牢狱的大门。

管军在火车上的这两天，脑子里很多次闪过胡小玲的影子。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他觉得自己有些归心似箭。人一归心似箭，就觉得路长了。管军就这样被火车拖进了北京。

北京站还那样，没有什么变化。管军想了想哑然失笑，这才走几天呀，北京站在那儿立的工夫比自己的年龄还大呢。可管军还是觉着走的时间很长很长，甚至有种差点就回不来的感觉，所以脚一着地儿，心也跟着着了地儿。北京，多好啊！咱爷们儿又回来了。而且，啥事没有，清清白白的。

胡小玲坐在警车上，和几个同事在街上巡逻，忽然在滚滚的人流中，影影绰绰看见了管军，他背着包，在光影中，在人流车流中时隐时现，时真时虚的。胡小玲定睛再看，确信无疑，就是管军。

“停车！”

警车在街边来了个急停，同车的警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目光全落在胡小玲身上。胡小玲被大家一看，也觉得自己的确有点唐突，但也没有解释什么：“我办点儿事，一会儿我直接回派出所。”

管军在人行道上走着，怎么也没想到胡小玲就这么着又出现在他对面了。他心里是高兴的，可就是不知道因为阳光晃得还是成心想较劲，拧着眉头看着胡小玲。

“我也就真奇了个怪！你是一直盯着我呢还是派人盯着我呢？我这可是刚下火车。”

胡小玲真心地松了一口气：“我这根弦是绷得有点儿紧。我不愿意再看见你出事，再抓你一回……那就是我工作的失误。也替你可惜。”

“可惜啊？我都成这样儿了，还有人替我可惜呢？这么说我得说您是知音了。”管军心里一热，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话里还带出了几分讥嘲。

“我还是那话，你现在是在一个裉节上，下坡容易上坡难。我这些天是有点儿怕，怕电话响，是别的派出所打来的，怕你做不理智的事，还好……你回来了。”

管军望着胡小玲，话里开始带着调戏，或者不如说试探：“看样子你还挺盼我回来。”

胡小玲绷起脸，口气也又硬起来了：“是盼你别做错事！一失足成千古恨！”

“行，那我就谢谢您这知音了。没事我走了。”

胡小玲站在管军面前没有让路的意思：“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海了！就是不知道打哪儿算起啊。”

“开个小店吧。铺面房我帮你找着了。”挺大的事儿，在胡小玲嘴里就成了随随便便一说。

管军愣了，真的愣了，定定地望着胡小玲，不认识似的，也好像这是自己是第一次认真地看胡小玲。

胡小玲还是那么淡淡的样子：“执照我帮你，一块儿去工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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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2）

管军心里一烫，是真的烫了一下似的。他望着眼前这个绷着脸办事噎着人说话的女警察，觉得了几分亲。这亲，不是亲切，不是亲热，后边带什么都不准确了似的，就是亲。从他出来到现在每个人给他的都是白眼儿，不论哥们儿还是朋友还是前妻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狠下心来在他的胸膛扎上一刀，可现在，这个曾经亲自把他送进监狱的女人却在他最失意，最迷茫，最需要别人拽他一把时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真得跟你说谢谢了。换句话，我得说你是个好警察。”这的确是管军的真心话。

“你不说我也是个好警察！”胡小玲听溜须拍马的话听多了，并不领情，“你是现在就去看看铺面呢还是怎么着？”

“我没钱。”一说到钱，管军刚热乎起来的心又凉了。

胡小玲不说话了。

“要不，你帮人帮到底吧。再借我点儿钱。”

胡小玲一听管军跟她借钱，愣住了：“你管我借钱？”

“怎么了，舍不得了？我给你打借条啊……”

胡小玲有些生气了：“你看我是个有钱人吗？”

“看你不像！可没本钱做什么生意啊！我只能说您瞎张罗了，忙您的吧。”

管军说完转身走了。剩下胡小玲看着管军的背影生气，她得说管军是无赖，说他是无赖都不解气。

35妮可怎么也想不到管军会主动上门找她，而且是求她，借钱。看着管军她的眼里话里就都是后悔了。

“哎哟我的亲哥，你倒是早说啊，我刚把钱都花了，买了钻戒、钻石耳环还有钻石项链，全套的！还买了点儿衣服，四万多呢，我都花完了啊！我这是定做的，人家也不给我退啊。”接着妮可又埋怨上了，“你看前些天我说给你吧你不接着……”

管军一听这话，没等妮可把话说完，抬脚出去了。

管军得找钱，没有钱就是胡小玲帮他找到门脸儿，办下执照也是白搭，情急之下管军想到了一个人，他前妻。他了解他前妻，她嫁了老钱肯定就是因为老钱有钱。那么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分上，他希望有钱的前妻能帮个忙，什么条件都行。可没想到管军到了老钱的公司又是空手而归，薛冬娜跟老钱去美国了。管军失望地从老钱的公司出来，看着满大街的人，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管军，好像就连这座城市一时间也跟管军划清了界线。

管军带着一脸的沮丧走进家门，一进门见胡小玲站在院子里等他。

胡小玲跟着管军进了屋，从包里掏出三叠钱放在茶几上：“就这么多，三万。写个欠条吧。”

管军愣了，没想到胡小玲真敢借钱给他，顿时来了精神：“还是警察好办事。”

胡小玲听着这话很不顺耳：“我一个小片警，有什么好办事的！钱，是我跟江建平一块儿攒了那么多年，准备给庆庆上学用的。”

管军还以为这些钱是胡小玲从银行贷的，一听是胡小玲自己的钱，心里又烫了一下，但嘴上却硬着：“你前夫比我前妻可仗义多了，攒的钱都给你了，我前妻，把我卷得爪儿干毛净。”

“他们好像没什么可比性。”胡小玲不屑地瞪了管军一眼，口气冷冷地道。

“那我就不说谢了。开了店，亏了算我的，要是挣了，给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你那是害我！这钱是借你的，不管你赔了还是挣了都得还我，在庆庆上大学以前必须还，连利息。算死期的，银行是多少就是多少。”胡小玲钉是钉，铆是铆说得很坚决。

“你还真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啊？给你百分之五十股份我也不满世界嚷嚷。”管军说着看胡小玲。

胡小玲白了管军一眼，没接下茬，说出她最担心的：“还有，你得告诉我打算拿这钱做什么生意，违法的事可不行。”

不能放鞭炮，但店面外挂着装饰用的鞭炮，旁边的大喇叭里放着“鞭炮”炸响的声音。管军的新店开张了，卖的是灯具。不管大小，只要是开店，管军就又是老板了。只是眼前，老板伙计都是他一人，加上来庆贺的胡小玲总共就他们俩。店面外面挂上了大红的横幅，“柔光”灯具店开业酬宾，一律八八折。

管军打量着不大的店面，心里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我喜欢灯，喜欢电，喜欢一盏灯把一个屋子照亮的感觉……你说是不是还挺诗意的？”

胡小玲笑了，也真是难得的笑容，她真心替管军高兴：“好好干吧，没准儿你就是从这儿东山再起了。这儿就是你的那个零，从零开始。”

管军又被胡小玲感动了：“谢了啊！要不是你是警察我是放出来的，我真得说你仗义了。你要不是警察我能跟你成铁哥们儿。”

胡小玲笑了笑：“哥们儿不哥们儿的，别给我添乱就行了。快点儿挣，快点儿还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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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3）

“我保证还，不给你写欠条了吗？你不了解我，我这人从不赖账。”管军望着胡小玲的笑脸，真觉得少见，所以也就觉得了那层亲，“你笑的时候比绷着脸可可爱多了。我觉得我不那么怕你了。”

胡小玲愣了一下，又笑笑：“怕我？你怕过我吗？我可没觉得你怕过我。”

“哪天你要是把这身儿警服也脱了就好了。我就更不怕你了。”

管军一句话说得胡小玲又把脸绷了起来：“就这么着，祝你发财吧。”胡小玲转身走了。

36江建平又休息了，又回到了郭芳家。一回来，就又看见俏俏在哭，原因还是练琴。俏俏告诉郭芳她不想练，她不舒服，郭芳就急了，明天要跟钢琴老师回琴，不会弹怎么行？练完琴还得画画，不画画怎么行？在郭芳给俏俏列出的时间表上，少了哪个都不行……

江建平看俏俏哭得伤心，就哄俏俏，让她别哭了，也劝郭芳，怎么也是孩子，就让俏俏玩一会儿也没什么……

郭芳看见江建平回来，心里凭空地起了几分高兴，就不再强迫俏俏，让俏俏玩儿了。俏俏懒懒地缩在一旁的沙发上，也没注意。郭芳要给江建平做吃的，江建平不吃，说吃过了，要给江建平倒水，江建平也不喝，说不渴。江建平话里接连说出来两个不，郭芳感到了拒绝，一感到拒绝就感到了缝隙，一感到缝隙立刻就觉得江建平在疏远她了。果然，接着，江建平说，你坐吧，我想跟你说点儿事儿……

郭芳觉查出江建平异样的表情，心里感到了不安：“你说。”

“我又找着一处房子……”

郭芳愣住了：“你要搬走？”

江建平点点头，不好意思起来：“是……我……还是想一个人住。”

郭芳一下子失落了：“……随你吧。”接着跟俏俏较上劲了，走过去硬生生把俏俏拉起来，“你给我起来，练琴。”

俏俏被郭芳这么一折腾，哭得更厉害了：“妈我难受……”

江建平见郭芳下手那么重，知道郭芳的火不是冲俏俏发的，是冲自己。不忍心了，把俏俏从郭芳手里夺回来抱在自己怀里，不能说别的，也只能说孩子的事：“你别跟她较劲了。孩子要是没事肯定都活蹦乱跳的，可你看她……你不觉得她累吗？”

郭芳眼圈红了，话也带着哭腔：“她累，我不累吗？”

“俏俏不哭了……”江建平没法安慰郭芳，只能安慰俏俏，伸手拍拍俏俏小脸，接着愣了，“怎么这么烫啊！发烧了？！”又摸摸俏俏，确信无疑，冲郭芳急了，“你还让她练什么琴啊！”说完江建平就抱起俏俏往外跑。

郭芳一听俏俏发烧了，也吓了一跳，忙跟着跑了出去。

江建平抱着俏俏一边跑一边埋怨郭芳：“都烧成这样儿了，你就没发现孩子不对啊！你这是当的什么妈啊？！”

郭芳跟着，眼里含着泪，害怕了：“她……她怎么了？”

“我真不理解了，太不理解了，一个当妈的，不觉得太残忍了吗？难道你就真不知道，一个孩子，就应该首先给她一个快乐的童年，等她长大了，由她自己选择要什么不要什么。”

江建平这么说，郭芳觉得委屈：“她长大就由不得她选择了。”郭芳是话里有话，但是江建平什么也没听出来。

“我真觉得，你这妈当得，心太狠！”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小跑到了街边。江建平一回头，看见郭芳哭了，忙道歉：“让我说哭了？！我话重了？对不起啊，按说我是外人，你们娘俩的事儿跟我也没关系，算我多嘴。可我跟你说的都是科学道理，都是书上说的。别哭了，快点儿拦车！”

江建平一句话提醒了郭芳。郭芳忙拦了辆出租车，跟江建平钻了进去，可是正赶上上下班高峰期，堵车。

江建平不安地叫着：“俏俏！俏俏！”

俏俏在江建平怀里，已经昏迷了，根本叫不醒。

“师傅，能快点儿吗？”江建平着急地催促司机师傅道。

“我也想快点儿，可您看见了吗？都堵成罐头了。”司机也着急，可急也没用。

“你走边道，违章算我的。”

出租车司机笑了一下：“算您的？可能吗，违章就算我的。我劝您，您不如下了车跑，这会儿跑都比开车快。钱我也不收您的了。”

江建平一听也毫不犹豫了，打开车门下车就跑。

胡小玲和两个同事开着车正在街上巡逻，一不留神，就把江建平抱着孩子一脸焦急地跑着，郭芳跟在身边的情景看在眼里了。

胡小玲愣了一瞬间：“赶紧的，按喇叭。”说完，胡小玲打开车窗，冲着江建平大叫，“建平！江建平！”

江建平听了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停下了，循声望去，看见了胡小玲正在车上冲他招手，抱着孩子跑了过来。胡小玲已经打开了车门，江建平不由分说，抱着孩子上了车。郭芳也跟着上来了，跟江建平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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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4）

怎么着救人要紧。他们鸣响了警笛，呼啸着奔向医院。

胡小玲坐在前面，一直没说话，也没回头。开车的是胡小玲同事，也认识江建平，从反光镜里直往后看。江建平和郭芳坐在后面，看着胡小玲坐在前排僵直的背影，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

警车很快开到了医院。江建平也顾不上跟胡小玲的同事客套，抱着俏俏就冲进了急诊室。

医生护士们忙了半天，又是诊断，又是打针，终于松了口气。

郭芳焦急地看着大夫：“大夫，她怎么了？”

医生没好气地：“急性肺炎……”接着又埋怨道，“没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孩子都烧成这样儿了才来。”

江建平哑巴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时忽然想起来刚才看见胡小玲也进来了，回头一找，胡小玲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同事已经走了。江建平心里忽然地起了点儿别扭，不知道胡小玲会怎么看他，怎么看今天这一幕。这么想着，就走神了。

“都烧四十一度七了，你们当爹妈的就没觉得孩子有什么不对啊？”医生还在数落着郭芳。

郭芳含着泪说：“她是说她难受来着……我没想到她病这么重……大夫，她……没事儿吧？”

“都这样！这会儿想起哭了……打完针退了烧看吧。”医生开了处方递给江建平，“交费去吧。”

江建平正想别的，没接。医生奇怪地看着江建平。

“我去我去。”郭芳忙接了方子出去了。

郭芳走了，医生又开始数落江建平：“所有的孩子都一样，没毛病他肯定活蹦乱跳的，一打蔫肯定就是有毛病了……孩子烧成这样儿，提前肯定有症状，你们当大人的就没注意？”

江建平缓过神儿来：“啊……您问我？对不起，我不知道。”

医生对江建平不高兴了：“我不问你问谁啊？这当爸的，怎么一问三不知啊？”

“对不起，我不是……孩子都是她妈管，我是不知道。”

“她妈管，您就不管了？”医生又挤兑江建平一句，“那您这爸当得够省心的。”

郭芳拿着单子进来了，听到医生说的话了，停在门口，心里一分不安，一分欢喜。

胡小玲送完江建平和郭芳，还是和两个同事在街上巡逻，可是一直沉闷着。她的两个同事都认识江建平，过去也是同事，也就不好发表什么评论，可是又好奇，所以不约而同地看着胡小玲。

陈继军终于忍不住了：“小玲，咱们就随便聊天儿啊，愿意说你就说不愿意说拉倒……江建平跟那女的，是结了还是……”

胡小玲看着车窗外面：“街坊。”

另一个同事听错了：“结了？那么快？”

胡小玲懒得分辩，依然看着车窗外面。

陈继军白了同事一眼：“我说你什么耳朵啊？你听岔了，小玲说他们是街坊。”

这时，他们隔着车窗看见几个女的分头都带着小孩，站在街边向行人兜售盗版碟。

“停车。”胡小玲下了命令，接着开门下来向卖光碟的冲去。

俏俏在走廊里打吊瓶，睡着了。郭芳和江建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俏俏，气氛有点儿尴尬。

“医生误会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俏俏怎么可能有这福气，有你这么好的爸爸呢？”郭芳说完，有些伤感地望着江建平。

江建平尽量把这个话题淡下去了：“医生就那么一说，你也别往心里去。”

“俏俏长这么大，就不知道一个孩子有爸爸的好。”说着，郭芳眼圈儿就红了。

江建平知道这下茬儿没法接，只好闭嘴。

“我也想像不出来，她要是有个爸爸什么样儿啊？”

江建平就更没法说什么了，也不敢看郭芳，处境很尴尬。

“今天真谢谢你了。幸亏你在家，你要是不在，我说不定就真还让俏俏画画呢。没准儿孩子就真出事了……”郭芳说着说着哭了。

江建平一听郭芳说俏俏，为今天这事儿真有点生郭芳的气：“往后别跟孩子那么较劲了。我就不明白你，干嘛非让孩子学那么些东西啊？孩子，能快乐，健康，比什么不好啊？”

“我怕她没出息……万一没出息，长大了靠谁啊？”

江建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带孩子的方法可能不对……反正糊里糊涂就这么带着……也可能委屈她了。”郭芳擦了把眼泪，“可怎么叫对啊？我不知道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我就只能尽量，能给多少是多少……谁让她没有爸爸呢。”

这下茬儿还是没法接，江建平只能听着。

“今天真谢谢你了。”郭芳犹豫了一下，看着江建平，试探着问，“今天也真凑巧，幸亏你前妻帮忙……你用不用去跟她解释一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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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5）

江建平本来怕胡小玲误会，可郭芳话一挑开反而做无所谓的样子：“这有什么可解释的。这么要命的事，就是在街上碰上陌生人，也不能不帮忙啊。”

郭芳更进一步：“你们离了，她还管得着你吗？”

“她……我干嘛让人管着啊？”江建平口气更硬了。

江建平这话是郭芳最想听的。

郭芳看了江建平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就行了。”

江建平看了看表：“你说我能走吗？孩子病着，一会儿打完点滴，你一个人抱都抱不动……”

“我一个人行……以前她也住过院，都是我一个人……”

“行了别争了，反正也都到这会儿了……”

郭芳眼圈一红：“你不是还要搬家呢吗？耽误你了……”

江建平心软了：“都半夜了，明天搬也一样……”

沉默了。两个人谈话的中间又出空隙了，一出空隙气氛就变，气氛一变，含义就变了。有时候，人真的别小看时间，别小看哪怕一瞬间。世界上，什么事情真正转折不是在一瞬间啊？什么事情都是！

“不搬，不行啊？”终于，郭芳开口了。

江建平硬着心，硬着头皮：“……别这样，早晚我都得搬。这就是早晚的事。早早晚晚我得搬出去。”

“算我求你了。就等孩子病好了，不行啊？……孩子好了你搬我不拦着。我一个人怕……这孩子长这么大了，没人帮过我，大事儿小事儿都是我一个人扛，我不是不怕，我也怕，怕出事儿，可怕没用，没人帮我，没辙我也得想辙……”郭芳哭了。坐在走廊上，身子一抽一抽地哭。

江建平劝：“你别哭了……”

可郭芳还是哭。只要江建平没有活话，郭芳就一直哭下去了。

终于，江建平心软了：“别哭了……我……等孩子好。”

37不仅仅是在胡小玲的管片，而是在整个这座城市，很多地方都能见到这样的女人，骑着一个自行车，带着一个孩子，好像是不经意地跟某个男人擦肩而过，迅速地问你一句：要盗版碟吗？黄的。

在这座城市，也有不少男人停了下来，跟那女人走到僻静的角落里，从女人手里买那种盗版光盘。光盘的封面上印着赤裸裸的淫秽不堪的画面。当然，那些光盘的十张中，最起码有九张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很多男人回家后大呼上当。但是也保不准其中有一张，上面有赤裸裸的真实的色情画面。而且不排除在时间中，空间中，其中的某张光盘导致一种恶果，彻底破坏甚至撕碎了某个无辜女人的生命，也引起一颗子弹最终洞穿某个罪恶的心脏。

说起来，因果之间的化学反应多么可怕！只是街头一张盗版光盘，这是恶之源。

胡小玲和同事们一共抓住了两个卖盗版光盘的女人。每个人的腿中间都夹着一个不足三岁的孩子。胡小玲在第三询问室已经问半天了，卖盗版碟的女人两腿间夹着孩子，在破沙发上坐着，就是不回答问题。

胡小玲跟她僵持着，不管她回答不回答，胡小玲都必须问下去。

“……你真叫王秀梅吗？你这身份证是真的吗？”

卖盗版碟的女人不回答。

“你卖这光盘多长时间了？是从哪儿进的，从谁手里进的？”

卖盗版碟的还是不回答。

“这孩子是你的吗？”

卖盗版碟的仍不回答。

“你不说话没有用，你犯法你知道吗？你跟我耗也没用……我再问你一遍这孩子是你的吗？”

卖盗版碟的女人：“是我的。”

“她多大，出生年月日，都说清楚。”

“三岁……2001年生的……”

“几月几号？”

卖盗版碟的一时回答不上来。

“我问你几月几号！她是你生的吗？”

“是。”

“几月几号？”

“8月4号。”

胡小玲突然转向女人怀中的小孩：“你什么时候生日，阿姨问你话呢。”

“3月。”

卖盗版碟的“啪”给了孩子一巴掌：“她小孩子，她说得不对，她是8月生的。”

胡小玲再问：“她是你的孩子吗？！”

卖盗版碟的一口咬定：“是。”

胡小玲问小孩：“你妈叫什么名字？”

小孩抬脸望卖盗版碟的。

卖盗版碟的：“我刚才说了。”

胡小玲厉声：“你住嘴！”对小孩，“你妈叫什么名字？”

小孩：“我妈叫刘明月。”

胡小玲对卖盗版碟的女人：“王秀梅，她是你孩子吗？”

卖盗版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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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6）

胡小玲“叭”地一拍桌子：“还说是？！你从哪儿租的这孩子，赶紧叫人家家长来把孩子接走……你卖色情光盘，你犯法了你知道吗？你得拘留，叫人家把孩子接走！”

可是卖盗版碟的女人不打电话。胡小玲把电话递给她。她不接。卖盗版碟的一口咬定：“她就是我孩子。”

从白天到夜里，胡小玲和卖盗版碟的女人都在僵持，那个女人一口咬定那就是她的孩子。胡小玲知道不是，所以必须问下去。可那个女人带着孩子，并不着急，也不害怕，就耗着。

胡小玲都问累了：“我就问你一句，这孩子是你的吗？”

那女人就是不回答。

胡小玲看看表，走向了孩子：“饿吗？阿姨带你去吃点儿东西。”

孩子想去，跟着胡小玲要走。

那女人死抱住孩子不放：“不去。乐乐不去。”

那孩子就不敢去了，又回到那女人怀里。

胡小玲对那女人：“你可以不吃，但孩子不能不吃。”

卖盗版碟的女人死死搂着孩子，死硬到底了：“我们都不吃。”

如果说到胡小玲心里的愤怒，那怒火如果烧出来，大概能把天空烧红了。可就因为那女人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胡小玲没辙。尽管胡小玲明明白白地知道，那孩子不是这女人的，可眼前胡小玲没有办法。那孩子那么小，说不了几句话，胡小玲想问问他的父母是谁，住哪儿，可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那女人低头搂着孩子，死扛到底了。到了半夜，卖盗版光碟的开口了：“快十二点了。您让我们走吧……以后我再也不干了。”

李海洋下了班没走，一直陪着胡小玲审卖盗版光盘的女人，他的心里也憋满了怒气：“走？走得了吗你？你家里人可真成，为了这么几十张盗版碟，栽这儿了都没人捞你！你还跟这儿鞠躬尽瘁呢！赶紧地说，你这盘从哪儿进的，孩子从哪儿租的……你都得交待清楚，不交待清楚能让你走吗？”

可卖盗版碟的女人死活都不开口了。

到了后半夜，这女人怀中的孩子开始哭闹。另一个女人怀中的孩子就像约好了似的应和着，也开始哭闹，整个派出所里都响着孩子的哭声了。胡小玲和警察们有些沮丧了。

李海洋生气了：“这叫什么事儿！这不拿孩子要挟警察呢吗？你说说，明明知道她孩子是租的，一天十块钱，她一回家肯定是先还人家孩子……可你说，那孩子那么丁点儿，你能拿她怎么着？！可恨的是那些当爹妈的，生下了孩子，能打小把他租给人家挣钱使，他就不怕人家把他孩子给拐卖喽！这拐卖人口一半儿是熟人干的，他们就不知道？！”

胡小玲不说话。胡小玲能说什么啊？胡小玲心说可千万别拐卖喽，真拐卖喽还是她的事儿！她还得满世界给找人去。

就像李海洋说的，这整个是人民群众利用警察的弱点了。可你有辙吗？没辙！拿那么丁点儿孩子没辙啊。

天都快亮了，李海洋问：小玲姐，打算怎么着啊？

还能怎么着啊？胡小玲奔着卖盗版碟的女人去了，放人。

38管军又新进了不少灯，正站在梯子上往墙上装的时候，妮可来了。妮可一进来也不由分说挽起袖子就张罗着干活。管军一低头吓了一跳，只见妮可正抱起一只琉璃色灯罩往货架子上放：“哎你干嘛？”

“给你打工啊。”妮可一本正经地望着管军道。

“放下放下放下。”管军忙从梯子上下来，宝贝蛋似的从妮可怀里把灯罩抱过来。

“哥，让我给你打工吧，你也不能看着我游手好闲呐？一游手好闲，我不就得满大街晃悠，再管不住自个儿，没准儿又去找表哥表弟了……”

“两码事。我告诉你啊，你去找表哥表弟肯定不行，这事儿你得管着你自个儿。可我这儿也用不着你插手……”管军说着看着怀里的灯，“好不容易淘换来的，你别再给我了。”

妮可一听，眼神儿里充满挑逗劲儿地看着管军：“哥，你是怕我在你这儿闹心吧？”

管军放下灯罩又爬上梯子：“没错，是闹心……闹我倒不怕，可我怕你闹客人……”

妮可还就赖上管军了：“怎么听你都是把我往外推啊……哥，老虎可是把我托付给你了。我又不是求你别的，就在你这儿打个工你都不干啊？那老虎不是白托付了吗？”

管军站在梯子上，想想妮可说得也对，回头看着下面的妮可：“那说好喽，一开始我可没钱给你开工资。”

妮可乐了：“哥，我可不是图你钱啊……再说，我知道你早一穷二白了，想图你也没有啊。”

管军看着妮可的衣服，觉得不顺眼：“还有，既然是打工，得有打工的规矩，回头，你这衣服得换，袒胸露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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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7）

妮可看看自己的打扮：“我露吗？我没觉得啊！”

管军把眉头一皱，变得更严肃了：“还有，早上九点钟来晚上五点钟走，朝九晚五！来买灯的都是客人，得客客气气地迎客客气气地送。和气生财，这也是规矩。还有，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下来不行，可就别怪我不留你了。到时候跟老虎我也有话说。”

妮可瞟着管军，欣赏，也挑逗，就是没畏惧：“哥，别看你这铺子就这么丁点儿，我可看出大老总的架势来了。”

39胡小玲帮着江建平和郭芳把俏俏送进医院就忙开了，一直没闲过。可再忙，也偶尔有一瞬间，胡小玲心里划过江建平抱着郭芳的孩子在马路上焦急奔跑的一幕，按理说，江建平是郭芳的房客，郭芳的孩子病了，江建平帮忙抱着人家的孩子上医院，这有什么不对吗？没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应该吗？没什么不应该。可胡小玲心里想着那一幕，就是隐隐地有些酸。

江建平走的时候，特意地路过派出所，往里张望了一下，想看见胡小玲。如果看见了，他就想给胡小玲解释一下，他只是送郭芳的孩子上医院，就是这样而已，他跟郭芳之间没有什么。事情就是这样微妙。其实，他有什么可跟胡小玲解释的吗？没有。他跟胡小玲都离婚了，解释得着吗？解释不着。可江建平就是觉得该跟胡小玲解释一下。

事情真的就是这样微妙起来了。

江建平路过派出所的时候，胡小玲在。而且胡小玲就在值班室里，她隔窗看见江建平了，一举一动清清楚楚，但是她没动，没出来。然后，江建平赶时间，走了，从胡小玲的视线里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胡小玲的心中竟然划过了几分委屈。

男人和女人之间，但凡有过感情，动的都是心思。心思心思，心思是多么细微难以捉摸瞬息万变的东西。还是那句话，它是多么微妙啊？！

40胡小玲的管片上分分钟都是事，还是那句话，生活之流生生不息，胡小玲就没有闲着的时候。有些天胡小玲都没顾上去看管军。

这些天，管军为了他这个灯具店真是使尽浑身解数，小小的灯具店一天一天地变样了。小小的灯具店分了区，不同的区用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感觉。浪漫田园的、高贵典雅的、时尚酷的、暧昧色情的……不同的灯配不同的小摆设，甚至还有盘子蜡烛什么的，每个角落都是精心设置。店中间放了一个红沙发，冷不丁一看，挺像个沙龙。

这天胡小玲在街上巡视，路过灯具店，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走了过去。胡小玲站在门边儿有一会儿没动，有点儿意外地打量着这布置。

管军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顾客：“买灯吗您？”转过身一看，见是胡小玲，有些意外，“哟，你啊，怎么……视察来了？”

胡小玲笑笑：“看看你生意怎么样……”说着走进来，细细地打量着店堂设计，“也没几天啊，哪儿搜罗了那么多灯……”胡小玲看着看着，有种来到了浪漫田园中的感觉，“这竹子编的吧？”

“你站那儿别动啊。”管军走到窗前，“刷”把帘子拉上了，屋子里猛然暗了。

胡小玲黑暗中发出不无警惕的声音：“你干嘛？”

管军没回话，接着灯亮了。

胡小玲眼前的那个区域，暖暖的浪漫的一组灯亮了，竹编的、稻草的，配着竹编的席子和几穗白茅草……

管军走到胡小玲跟前：“漂亮吗？”

“嗯……”胡小玲由衷地赞叹道，“漂亮。”

“这组灯是给喜欢田园生活的人准备的。坐在这儿，你得想像着你是在星空底下的小木屋里，想像着草木茂盛的地方，有鸟叫，有蝴蝶飞，有花开的地方……感觉才对。”管军有些陶醉地描述着。接着，屋里的光线又黑了，管军打开另外一组灯。这回的灯是现代的、时尚的、酷的、金属感的，背景也是银色的金属感的幕布。

胡小玲眼前一亮，有些兴奋地看着。

“这组灯是给时尚青年准备的，什么叫后现代啊，重金属啊，其实就是过去愤青心里的那点儿不愤，到了这批喝可口可乐长大的孩子那儿，变成对吃喝玩儿乐的不愤了，其实他们心里什么愤怒也没有，都装的！……这就是给他们预备的，冷色调，一冷到底了……”

胡小玲就像在欣赏艺术品，旁边管军给解说。

“这冷色调啊，也就住个半大小子行，单个女的不能住，熬不住这冷……”管军说着一拨开关，屋子里又黑了。接着开关响起，另一组灯应声而亮。这回是一组暖光，有些暧昧，灯暗暗的，但背景是红的，被光一衬显得暖洋洋的。

“你坐沙发上去，就在这光底下，感觉感觉……”管军说着把胡小玲让到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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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8）

暖暖的光把胡小玲罩住了。那种感觉也把胡小玲罩住了。胡小玲坐在暖暖的灯光里，不觉得全身都放松了，像是被催了眠，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这是给情人预备的……怎么说呢，这情人啊跟两口子可能还不一样，两口子好多时候就是凑合，有几个是一天到晚折腾灯啊光啊什么的？真有心情折腾灯啊光啊那样儿的两口子我告诉你肯定离不了婚……”

管军也不避讳，滔滔不绝地说着。可是管军的话让胡小玲听着，却有些不安了。

“只有情人，才有这份闲心呢，讲究个情调啊、情绪啊、情味啊、情致啊，所以啊，才叫情人呢，才叫情侣呢，那情欲和情爱啊才不一样呢……”

挑逗似的言语，再加上挑逗似的灯光，气氛顿时显得不对了。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有种蠢蠢欲动的尴尬。

片刻之间，胡小玲脸上冷峻了，站了起来：“你把窗帘打开吧。”

管军有些讥嘲地笑了：“不爱听了是吧？你还别说，什么灯啊光啊还得人对，心情对，服装对……您这一身警服一穿，往那儿一坐，我还真就觉得不大对，真得拉开窗帘了……”“刷”管军把窗帘拉开了。窗外明亮的光线“刷”地照进来，把屋子一角的红光淹没了，有些晃眼。

胡小玲皱了皱眉头。

管军仍然不无几分讥嘲地笑了：“我估计你把我这套当歪理邪说了，就冲刚才那话你不把我抓起来已经算宽宏大度了。算我没说，啊。”

胡小玲不爱听了：“你怎么知道我就把它当成歪理邪说了？”

“我能指望您是我那些话的知音吗？不能吧？你啊，也就是一般人吧，跟大多数人一样，也就是那么回事，吃喝拉撒地过吧。灯啊，也就是原始那点儿作用，照明！别黑灯瞎火的就行！”管军看着满屋子的灯感慨，“可这灯啊，真不该光是在黑天照个亮，那多没劲啊，我卖着都没劲。灯啊，应该是给人做梦用的，你想，你进入梦乡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它啊……”

胡小玲其实还是被管军感动了，神情中都有梦乡之感了。

“写诗的那些人啊，可能得给起个名字叫诗意。可你说说咱这日子过得，就剩下生存竞争你死我活了，哪儿还有诗意啊？我自个儿听着都像白日梦。”管军手里拿着竹竿，按了一下高处的开关，把那组红光的灯熄了。

胡小玲站在那儿，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就在这时，妮可花枝招展地回来了，怀里抱着两个盒子，一见胡小玲在，她比谁都热闹地打招呼：“哟，警察大姐来了？不买我们一盏灯捧捧场啊？”妮可说着也不等胡小玲回答，亲热地拍拍管军的肩膀，“军哥，咱晚上吃什么呀？”

挺好的气氛，被这个半路杀出的妮可给搅了。胡小玲对管军的那点儿好印象也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注意防火。”胡小玲甩下四个字，转身走了。

管军看着胡小玲悻悻地离开，转身跟妮可不乐意了：“往后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啊！”

妮可也不乐意：“哟，怎么了？不就摸你一下肩膀吗，你还怕她看见呀？”

这天晚上，胡小玲侧身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床头桌上老式的罩子灯。灯罩已经旧得发黄，上面还落了层灰尘，更显其老旧不堪。

江大妈趿拉着拖鞋进来了，关掉屋顶上的灯，上了床，躺在胡小玲身边，接着觉得不对了，也四处张望着：“你这看什么呢？都看一晚上了……”

“没看什么……”

江大妈顺着胡小玲的眼神看去，只见胡小玲不错眼珠地看着那盏台灯：“那灯泡子也能直不愣怔地看啊，不晃眼啊？”江大妈琢磨上胡小玲这凝视中的含意了。

胡小玲没回答，眼睛还是没离开那盏灯。

“那我关灯了。”

胡小玲就跟没听见江大妈说话似的，未置可否。

“啪”。江大妈关了灯，屋里黑了。

庆庆的车技又见长了，又玩出几个花样，可是一个高难动作总做不熟练，自己一个人又在胡同里练起来，这回没撞着别人，却自己撞墙了，摔了一个大跟头。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自行车也被人扶了起来，是管军。

管军没说话，看着那自行车。自行车已经让庆庆摔得面目全非，大梁都弯了。庆庆非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自行车，甭说骑了，推都推不走了。

“你摔着没有？”管军看着庆庆。

“没事，可这车完了。”

管军看看车，一拎放在肩膀了：“你没事儿就行。别灰心，走，叔叔给你修修。”说着管军前面走了。

庆庆有些不相信地看看管军，跟了过去。

管军把自行车扛到平房，放在院子里，找出好多工具，把自行车前后轮，前叉，脚蹬子，闸都拆下来，然后生生地把大梁扳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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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9）

庆庆在旁边看着，根本没想到管军还会这手。

管军又把零件都装上：“你这车不行！不专业……等我有钱了，送你一辆真的，真正玩主玩儿的那种。”

“谢谢您了，可我凭什么要您的东西呀？”

“就凭……”管军后边儿的话说不出来，停了。

庆庆其实对管军是有兴趣的，打量着他，突然问：“叔叔，监狱里边是什么样子。”

一句话把管军问愣了，半天没回答。庆庆瞪着透亮的眼睛看着管军，就想听。

“干嘛想知道这个？”

“不干嘛，就是好奇。”

管军冷淡了，把自行车装完拎了起来，递给庆庆：“人一辈子，对什么好奇都行，就是别对监狱好奇，别问，也别试，啊！”

41管军现在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店，他真是想着重整旗鼓好好大干一场，可是开张一个多月来，买卖一直不怎么好。可妮可的心情好，在照镜前不厌其烦地化妆，欣赏。买卖冷清，管军在店里没事，拉开抽屉想数数钱。抽屉里是空的。

“抽屉里钱呢？”管军不禁一惊，冲镜子前的妮可吼道。

妮可根本没把抽屉里那点钱当回事：“噢……我买衣服了，就身上穿这件，好看吗？”

管军扫了一眼妮可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气得鼻孔直冒火：“那是做生意的钱，你怎么能拿它买衣服呢？！”

“一共就那么三百多块钱，干嘛嚷啊？”妮可不忿，也跟管军嚷道。

“一共就三百多块钱，那也是卖灯卖出来的，做生意得算个本钱，知道赔赚吧？你买衣服了算怎么回事儿啊？”

“小气。”妮可还是被管军的样震慑住了，嘟囔一句，不再说话。

管军“咣”地把抽屉锁上，拔下钥匙装进兜里，向门口走去。

“你锁我呢？”妮可见管军把抽屉锁了，急了。

管军走到门口停下：“对，锁你呢。我的钱就是我的钱，跟你没关系，啊！”

“抠门儿，男人的钱不是给女人花的吗？”

“是有这么一说。可我的钱不是给你花的，你花不着。你花的是老虎的钱，啊。”说完，管军悻悻地出了门。

尽管管军现在的生意不怎么样，但毕竟算是双脚着了地儿。自从上次和薛冬娜一起去看阳阳之后，就再没去过。虽然阳阳伤透了管军的心，可管军就这么一个女儿，他还是想她。

管军手里提着东西，在阳阳学校的走廊里徘徊着，不知道阳阳在哪个班，哪个教室。这时阳阳的班主任，齐老师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看见管军正挨个窗口地往教室里看，不知道管军是干嘛的。

“哎，探头探脑的干嘛呢？”齐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

管军回过头冲齐老师笑笑：“我……想看看孩子。”

“孩子都上课呢。哪班的，叫什么啊？”

“管阳，应该是上初二，我不知道是初二几班。”

齐老师打量着管军：“找管阳？那巧了，我是她班主任……你是她什么人啊？”

管军一听是管阳的班主任，乐了：“我是她爸。”管军没想到齐老师听完一下子愣子，“怎么了？”

“是她亲爸吗？”齐老师非常疑惑地看着管军。

“对啊，亲爸。她是我闺女啊。”

“那她学籍卡上怎么没填啊？”

“那她学籍卡上填谁了？”管军一时间变得困惑不安。

“谁也没填。父亡。”

管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如果不是阳阳的班主任亲口告诉他，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什么乌鸦尚知返哺，羊羔还知跪乳；什么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些俗语，老话到了这一辈人就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管军脑子里嗡嗡地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响了。

阳阳笑嘻嘻地和同学从教室里出来，刚走了几步就看见管军在走廊中的高大身影，忙转过身往回走。管军也看见了阳阳，向阳阳冲了过去，没等阳阳进教室，一把攥住阳阳的胳膊，也不分说拖着阳阳怒气冲冲地向楼外走。

阳阳挣了几下都挣不开管军的手：“你撒开我！撒开！”

管军一直把阳阳拉到操场上才停下来，接着冲阳阳吼道：“我就问你一句，你爸爸死了吗？死了吗？死了吗？”

阳阳不说话，也不看管军，头往别处一扭跟管军较劲。

管军把阳阳的身子搬正，瞪着她的眼睛：“你爸爸死了吗？你爸爸没死！你爸爸活好好的！你爸爸哪儿给你丢人现眼了你不认？你就是我生的，我闺女，这是事实！你骗人，你凭什么骗人说你爸爸死了？你不认我？我就不信你永远不承认！”

阳阳被管军说急了，眼神冷冷地看着管军：“以后你别到学校来找我。”说完，甩开管军的手转身就走，走得坚决，走得无情，头也不回，看都没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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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10）

管军被阳阳晾在操场上，看着阳阳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最后进了教学楼，心寒了，寒到了极点。

管军找薛冬娜去了，一脸的阴沉。亲生的孩子，怎么着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薛冬娜一脸清白地跟他解释：“真不是我教的。他们学校填表她也没跟我说呀。她真没跟我说。”看管军不说话，伸手拉管军，“管军，我对你的感情你还不知道吗？”

管军一挥手把薛冬娜甩开了：“撒手！别提了，就你跟我那点儿感情！别提了，啊！”

42郭芳算计着江建平今天该回来了，提前做好了一桌菜等他，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回来。俏俏乖乖地坐在钢琴前练琴，也在等着。

“俏俏别练了。”郭芳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让俏俏停下来，“今天江叔叔应该回来，是不是啊？”

俏俏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郭芳：“我不知道。”

“我算过了，江叔叔应该是今天回来。”

“那江叔叔怎么没回来呢？上回江叔叔就没回来……都两回了。”俏俏不明白地看着她妈。

郭芳没回答，想着主意，想着想着站起来：“俏俏，甭等了，你先吃吧。妈妈出去办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说着，郭芳进了小屋换了件衣服，急急地走出家门。

江建平的确应该今天休息，可是他没下车，就在餐车上呆着，痴痴地望着窗外。

餐车大姐打量着江建平，觉得有些奇怪：“江建平，江建平？我说你不会一辈子就住火车上了吧？”

江建平回过神儿来：“是，我喜欢火车从铁轨上滚过去这声儿，哐当当哐当当的，有节奏，哎，包大姐，你听出节奏了吗？”

“火车现在停着呢，没声儿。”

江建平尴尬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不下车不回家啊？我不是说你原来那家，你离了我知道……我是说，你后来不是租房子了吗？怎么也不回去了？”女人都对别人的隐私好奇，包大姐也不例外。

江建平不等回答，一眼看见了郭芳，只见郭芳在车下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往里看，终于看见了自己。江建平忙站起身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郭芳已经上来了。

“江建平。”郭芳的声音把江建平定在了原地。

包大姐见这一躲一追的，顿时兴味盎然地睁大了双眼：“江建平，你又不是坏人躲她干嘛呀？”

“我没躲。”江建平被包大姐这么一说，更觉得尴尬。

郭芳走近江建平，看着包大姐：“您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吗？”

“哟，单独说啊，那说吧。”包大姐笑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车厢里就剩下郭芳和江建平两人。

郭芳从包里掏出一叠钱递给江建平：“我不是来找你的，是来还你房钱的……既然你躲着我们，不回来住了，房钱就不用了。”

江建平完全没想到郭芳会来这一出儿，一下子不知所措了，忙往回推：“你干嘛呀，就一个月房钱。”

郭芳把钱放在餐桌上：“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我拿不了，回头你自己回去拿吧。”

“我……”

郭芳不容江建平说话：“我们娘儿俩再贱，不求你租我们的房子。不就是租房子挣点儿房钱吗？怎么弄得我们娘儿俩那么下贱，还让人家像躲传染病似地躲我们啊。”

江建平措手不及地被郭芳将了一军，说出的话显得没头没脑：“说什么呀？怎么连贵贱都出来了？我不是躲，我是……”

还没等江建平把后面的话说完，郭芳就不听了，转身下了车。

江建平忙拿起钱追：“郭芳！郭芳！”江建平跳下车，上了站台，跑了几步，挡在郭芳前面：“郭芳，咱们就事论事，我不是伤你们娘儿俩的意思，孩子病好了我搬出来是咱们商量好的……”

郭芳不看他：“我说了不求你租我们房子……你的东西你也别扔我们家不拿走。”

“我拿，我拿，本来这回回来我就想去拿的……”江建平把房钱递给郭芳，“房钱你拿着……”

郭芳不接钱。

江建平举着钱，本能地四处望望，看见餐车包大姐趴在窗口看故事呢。

江建平尴尬了：“不就一个月房钱吗，怎么那么较真儿呢，拿着吧……就接着吧，你看，我不能强塞给你，咱不能跟这儿推推搡搡的，我们同事看着多不好。”

郭芳就是不接：“谁不缺钱花啊，谁都缺，可你要是不住我们的房，我们凭什么要你钱啊。”

江建平没话说了。

郭芳委屈，又将了一军：“我再问你要句话，你租我们的房子，是觉得我们给你添累赘了还是觉得给你脸上抹黑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做人，是不易，可哪儿做得不对了让你这么躲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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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11）

“怎么能这么说啊？……怎么能这么说啊？”江建平嘴笨，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这么说怎么说啊，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躲我们吗？……你也不用躲了，那房租不出去，我不租了，住不起，我把它卖了……我卖了总行了吧？我就是去住窝棚也犯不上让你看着我们那么低三下四……”

江建平真真给将在那儿了：“郭芳，别……别卖房啊？都买了别卖了啊？”

郭芳不再给江建平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走得决绝，头也不回。江建平能看见的，就是她一边走一边擦着眼泪。

钱，还在江建平手里攥着。江建平心又软了……

江建平还是去郭芳家了。不，应该说是回郭芳家了。开门的是俏俏。俏俏对着门外甜甜地笑了，叫了声：“江叔叔。”回头欢叫着跑进去，“妈，江叔叔回来了。”

郭芳在厨房里，在做饭，都听见了，就是不搭理。

江建平弄得臊眉耷眼的，把怀里的一个洋娃娃递给俏俏：“俏俏，叔叔送你的礼物。”

俏俏不接，扭头看厨房里的妈妈。

郭芳在厨房里忙，装听不见，也装看不见。

江建平难堪了：“俏俏，拿着吧，叔叔送你的洋娃娃……”

俏俏不接：“妈！”

郭芳从厨房出来了，冷淡地对江建平：“是来拿东西了吧？都收拾好了，在大屋里呢，你去点点吧……”

江建平尴尬了：“不是……郭芳，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这房，你是不是别卖……”

“我卖我的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千辛万苦挣的，你不容易……”

“我容易不容易天知道！再千辛万苦我活该！住不起这房子我认命！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俏俏看着点儿锅啊，我陪着江叔叔去点东西，看看可别少了我们赔不起。”

说着郭芳就往大屋走。把江建平尴尬得无地自容，他想叫住郭芳，可郭芳没停，径直进大屋了。

大屋里江建平的东西包的包卷的卷了。郭芳使劲一推，推到江建平脚底下：“点点！”

江建平尴尬得汗都出来了：“点什么啊，有什么可点的……”

“可别这么说，破家值万贯是不是啊？别回头我们都成丧家犬了还让我们赔你这万贯家财，那我得说你欺负我们了……”

两个人将住了。

外面喧哗，一个男人的声音挺大的。“郭芳？郭芳家是这儿吗？”

郭芳忙答应着出去了。

来的男人是看房的。郭芳带着他，一间一间地看。那陌生男人一边看一边问：“您这房子买多长时间了？”

“没多长时间，不到半年……”

“那您也住过了……”

“才几天啊，都不到半年……”

“那也是二手房啊……”

郭芳不乐意了：“我们才住不到半年怎么就成二手房了？”

陌生男人心硬：“只要您买了，一天没住，倒一下手，这也是二手房，懂吗？”

郭芳不说话了。

“……您这地界，房价也没涨……您要是原价卖我可就不接着了……”

郭芳咬牙：“您说多少，咱们商量！”

江建平在一旁看着，听着，看不下去了，也听不下去了，开口了：“这房不卖！”

陌生男人转向他：“你谁啊？”

“警察！”江建平脸上带着少有的冷峻，“这房不卖。”

陌生男子狐疑地看看郭芳，又看看江建平：“什么意思，这房还非法啊？”

“合法也不卖。”江建平冷冷地回答。

郭芳在一旁，冷冷地望着江建平。

江建平对那男人：“不卖了，对不住啊，让您白跑一趟。”

陌生男子不满，不知道是不是慑于江建平是警察，出去了。

客厅里剩下江建平和郭芳。僵着。郭芳冷眼不看江建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建平搅了她的交易。现在，是江建平求着郭芳了：“郭芳，这房……先别卖，我先租着，租一天是一天，这样行吧？好歹的，别贱卖了吧？”反倒是他求着郭芳了。

“那可别！那不是太委屈你了吗？”郭芳声音也是冷冷的，都不领情。

江建平一连地说：“不委屈。不委屈。真的不委屈。”

郭芳没再说话。沉默。这沉默不是反抗的沉默，是默许。等于说这房子又重新接纳他了，重新接纳江建平了。不知道怎么的，江建平竟然，竟然松了一口气。

43郭芳和来看房的那个陌生男人是怎么交易的，只有天知道，江建平当然不知道。

郭芳心情好。郭芳心情太好了。如果说阳光灿烂，也是为郭芳灿烂着。而不是为胡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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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并非来自太阳的光与热（12）

因为胡小玲在忙，满脑子的事，骑车经过。郭芳就好像又跟胡小玲巧遇了似的，叫住了她：“哎，胡小玲！胡小玲！”

胡小玲停了，看着一脸喜气的郭芳。

“谢谢你啊。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胡小玲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谢我什么呀？”

“那天，送孩子上医院，你用的警车，忘了？”

胡小玲“噢”了一声，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孩子好了吗？”

“好了。”

“好了就好，应当的。”胡小玲不愿意再说什么，就要走了。

郭芳把一兜水果硬塞给胡小玲：“这是我特意买的，送给你的，这是我们南方的水果……”胡小玲硬是不接：“不用不用，用不着。”

“我特意给你买的……”

“心领了。我是警察，我说了是应当的，不可能要你东西。”胡小玲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郭芳还是火热的，比太阳火热：“我不拿你当警察，就当咱们是朋友，姐妹……”

胡小玲不知道郭芳这火热的心情是从哪儿来的，不想问，也不想知道：“没这么论的。我还忙着呢，我走了。”就又忙着走了。

关于江建平，她问也没问，提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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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1）

44“哥们儿给我便宜点儿吧，老从你这拿货……”管军又去别的店里淘灯了。他打量着选了两个灯，问老板。

管军老来，店主都认识他了：“本来这就是批发市场，给你的都是批发价……可哪回你也没多拿啊。”

“可我老来啊，我这不是一卖完了就来了吗……”

“你卖得倒还挺快的，赚了吧？”

管军苦笑：“赚？你想想到我这儿都转几道手了？我还不知道赚字怎么写呢……”

“要几个啊？”

“五个吧，卖完了我再来拿。”

“你看看，就五个！这也叫批发！等着我上库里给你拿去。”走了。

管军在桌边坐下了。店主刚走，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进来了。在店里转了一圈，财大气粗的样子。管军替人家招呼了一下：“您买灯啊？您看看要哪种，什么风格的，是装在客厅啊还是卧室……”

那中年人打量了一下管军：“你是老板啊？问你一声儿，你们包工程吗？”

命运来了，管军脑袋“嗡”地一声，一下愣住了。

“问你话呢，怎么犯愣啊？”

“您做什么工程啊？”

“一个娱乐城，整个娱乐城的灯，包圆儿……风格都是设计师设计好的，可得走线路，施工，挑灯，再装上……能做吗？”

管军旁顾无人，铁了心地：“能做。”

中年人在桌边也坐下了：“那咱俩聊聊。”

“不在这儿聊。咱换个地方。”

中年人眯眼打量着管军：“这儿不是你的店。你想抢人家行。”

管军也不回避了：“您说对了。我的店在别处。您眼也挺毒的，我也不瞒您了，我需要一个机会……我看您也是干大事的人，您也知道，咱爷们儿想干点儿什么事儿，起头都需要一个机会，有机会，翻身就起来了，没机会，也许永远就开一个小杂货铺子……甘心的，也就那么着了，不甘心的，可能就心里憋屈一辈子，憋屈到死……今天我赶上您了，老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说实话，我就把您当成那个机会了……”

中年人打量着管军，不说话。

“您要是把这机会给我了，我就起来了……现在咱们还是陌生人，等以后就不是了，我是知恩图报的一个人，我在心里记您一辈子，感激您一辈子……包括这档子，您有什么要求您说。”

中年男人被说动了：“你叫什么啊？”

“我姓管，管军。”

“你刚起步啊？那我得问你了，这么大的工程，你有那实力吗？”

管军惊喜过望：“有！”

“上你店里看看去。”

管军惊喜过望，边说边走：“我……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45无论什么缘故，江建平在郭芳的房子里住下去了。一住下去，郭芳心里就带着欢喜，房子收拾得更整齐，更干净，尤其难得，有时候，郭芳会在早市上买上一把便宜的鲜花插在花瓶里，特别是在江建平在的时候。花是什么？花是植物的精华，当然也是生活的精华。这也是当前郭芳的心情。

现在郭芳在拿吸尘器吸尘。吸尘器发出嗡嗡的声音。江建平提着东西从屋里出来了。郭芳一见，吸尘器的声音一下停了，看着江建平。

声音一停，江建平也猛地停了。

屋里静得出奇，静出异样感觉来了。

“你……出去啊？”不知道怎么的，郭芳有盘问的意思了。

“啊，我去看看我妈……好长时间没去看她了。还有我儿子……”

郭芳“啊”了一声，还看着江建平。

“那我走了。”江建平要走。

“晚饭回来吃吗？”

江建平又停了：“不一定……”

“回来还是不回来啊，回来我就多做饭，不回来……我就少做点儿。”总还是有盘问的意思，有责备的意思。

“不回来了。”江建平声音定定的，决定不跟女房东牵三扯四的，“你们吃你们的吧。”

屋子里又静了。

江建平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开门出去了。

郭芳没回答他的话，回答他的是吸尘器的声音，当然，吸尘器的声音就太刺耳了，怎么听着都觉得带着不满。

江建平摆脱了郭芳，手里拎着东西来到胡小玲家楼下，却又徘徊不定了。正在上去还是不上去的犹豫间，庆庆回来了。看见江建平了，按了按自行车铃，叫了声：“爸。”

江建平回头：“哦……你回来了？”

庆庆好像看出他为难了，开自己爸爸的玩笑：“您干嘛跟这儿兜圈子啊？你要怕上去不好办，把东西给我我拿上去吧。”

江建平想把东西递给庆庆又改了主意：“你拿上去……可是，我也不能永远不见你奶奶啊，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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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2）

庆庆笑了：“是怕我奶奶唠叨吧？只要您住在郭芳阿姨那儿，我奶奶肯定得唠叨……除非您还搬回来，跟我妈一块儿住，我估计您住哪儿她都得唠叨……您这还没真跟郭芳阿姨好呢，要真好了，我奶奶得拿擀面杖满院子追您。”这孩子还是拿父亲取笑。

江建平嗔怪一声：“去，胡说什么啊，这话可别让你妈听见啊……”

这正在成长的孩子又笑了：“您还怕我妈听见啊？您住郭阿姨家她又不是不知道……”

爷儿俩正说话，胡小玲骑车回来了，看见父子俩站在楼下说话，不解，锁了车：“你们俩怎么这儿站着啊？”眼睛直直看着江建平，“你是要上去啊还是已经下来了？”

江建平当然不能说不上去，江建平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上去！我正要上去呢！”

一家人总算是一起吃顿团圆饭了，可是气氛不那么活跃。江大妈做着脸色给江建平看，不理他。江建平想给江大妈盛饭，江大妈都捂着碗：“不用，自己盛！”

江建平就剩下尴尬了。

庆庆解围：“奶，我爸一个月可就回来一回，陪您，陪我吃饭……这可是探亲日，您不绷着脸行吗？奶，笑一个。”

江大妈把庆庆手挡开：“别闹！好好吃饭！”

胡小玲也想让气氛活跃点儿：“建平，你帮我盛碗饭。”又劝江大妈，“妈，他回来看咱们，不说明他心里还想着咱们呢吗？”

江大妈的声音比摔碗的声音还干脆：“想啊？想就搬回来！”

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江大妈接着又硬梆梆甩了一句：“不回也用不着他想。”

胡小玲试图开玩笑化解：“搬回来可不行，违法。”

江大妈使劲一蹾碗：“那就给我再办一道手续，给我合法喽。”

“那就更不行了，那不成开玩笑了吗？”胡小玲还是劝江大妈，“妈，您看我们俩，现在这样儿不是挺好的吗？……”

江大妈气急了：“好？你给我讲讲怎么好啊？是白天过得好还是夜里过得好啊？啊？东一个西一个家没家业没业的，怎么叫个好啊？你怎么品出来的还有个好啊，啊？”

江建平听不下去了：“妈，您又来了。”

“我就真不明白了，小玲，我问问你了，两口子分开了，建平跟个女的住一个房檐底下，身边儿是旁人了，你心里就不酸得慌？”

“妈，他不就是租房子吗……”

“比方说，行吧？你们这两下分着，都找新的了，建平跟别的女的好了，小玲也跟别的男的好了，你们心里就不酸得慌？亲的热的半辈子了，往后身边儿换成旁人了，焐个被窝暖个脚的都不是你了，你们心里就没个酸得慌？是真不酸啊还是装着不酸啊，啊？还是你们的心都变成秤砣了？”江大妈都哽咽了。

江建平和胡小玲都不说话了，两个人的目光有瞬间一碰，又分开了。

没人回答江大妈。

江大妈含着泪：“你们能乐，乐吧，反正我乐不出来。”一推碗，站起来了。

庆庆着急了，去拉江大妈：“奶，您看您，您这样儿往后让我爸爸怎么回来呀？其实您说，我爸我妈两个人感情出问题过不下去了，还能跟朋友似的，还能高高兴兴地聚聚，这不就挺好的了吗？我都能理解，您怎么就……”

“你理解！”江大妈举巴掌要打庆庆的样子，“你才吃几年饭啊？等你爸你妈都找新的了，你再理解一个！等着吧，后头呢。”巴掌没舍得打庆庆身上，江大妈走了。

没有一人像样的团圆饭。要说也是，本来就是一个分裂了的家庭，哪儿还来的圆圆满满的团圆啊？

46管军和蒋科长再度面对面了。管军硬着头皮：“蒋科长……我不能跟您称兄道弟的了，就还叫您蒋科长了……我还是想请您帮个忙，贷点儿钱，我现在做上小生意了，接了个活，得要本钱……我最早以前做生意的时候什么样您知道，总不能那些事您都忘了，光记住了我是放出来的吧？”

蒋科长打断：“不是我不贷给你，银行贷款为什么得挑三拣四的，银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银行也得规避风险，对不对啊？这样，你回去找个保人来吧。有人担保，就再来找我，啊。”蒋科长的话说得都是道理，管军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蒋科长又走了。

管军又硬着头皮去找薛冬娜了。一个男人，如果不是到了生命的节骨眼儿上，以管军的心性，怎么可能再去找这离了婚的前妻啊？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管军不就是到了英雄末路的份儿上了吗？

薛冬娜在繁华地带挑了一个茶馆和管军见面，还是一副花枝招展的样子，但是一听说管军借钱，立刻失望了：“借钱啊？……我当你想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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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3）

管军哪有叙旧的心情啊：“是想跟你借点钱……我急用，但凡有办法就不找你了。”

薛冬娜愣了。

“有吗？”

薛冬娜摇摇头：“……老钱从来不让我碰他钱，我老觉得他就跟防着我似的。老钱到底有多少钱我也不知道，我估计得上亿吧？可他给我钱都是我要买什么才给呢，给了我就都花了……”

管军失望了：“咱原来攒的那些钱呢？还有卖房子的钱，怎么着也得小一百万呢吧？”

“都……在股市上，都套着呢。”

管军都有点儿起急了：“我不是跟你要，我是跟你借，有了我还还你呢。”

薛冬娜也真不安了：“我不是不借给你，是真没有，亲爱的我一点儿都不骗你，我什么都有就是没钱。我也想让钱滚雪球儿啊，才上股市的，可没想到就套死了……”

管军真的给气着了：“你行，你可真行！你吃干的，可连口汤都没给我留！”

“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帮你……”薛冬娜一连声地道歉了。

“也就汗毛长在我自己身上，要长在你身上，肯定也早剃光了。”管军起身走了。

一连几天，管军都没借着启动资金。娱乐城的中年男人来催了，坐在沙发上急了。管军也急了，都急出汗了，求人家再容两天，就两天。中年男人最后撂下一句话，行，就两天，你要是抓不住，可不是我不给你机会啊，我给了，可机会是什么啊，机会是给能抓住它的人准备的。

管军知道，人家说的是真话。

管军硬着头皮，去派出所找胡小玲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想到胡小玲，也许只是一个心愿而已，他想告诉胡小玲，有一个机会找过他，可又擦肩而过，没了。胡小玲恰好不在派出所，下管片了。有乘客在公共汽车上因为踩脚打起来的，胡小玲去处理。管军就在值班室等。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了。管军数着派出所值班室墙上的表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胡小玲带着两个中年人回来了，从他面前经过。胡小玲沉着脸对两乘客：“站这儿等着。”

李海洋在值班，看着两个乘客：“你们俩打架啊？”

高个子的男乘客理直气壮的：“啊，我教育他来着，嗨，他不服……”

胡小玲不说话，进了隔断里边，拿着大杯子喝水。管军隔着玻璃隔断，看着胡小玲喝水。胡小玲是端着杯子一气儿就喝见了底，停都没停。

李海洋问那高个子男乘客：“怎么回事儿啊？”

“这么回事。我吧，天天早上赶8点20那趟公共汽车上班，上班高峰不是挤吗？您说，都挺不容易的，是不是大伙都讲究点儿公德啊……”

李海洋打断：“简单点儿！”

“这位，在车门儿那儿我就看他不顺眼，嗬，能挤！抢座！抢着座就完了吧，嗬，美！跷上二郎腿了，脚脖子还晃悠着……”

管军觉得好笑，感兴趣地听着。

李海洋皱眉：“让你简单点儿，就直接说，你们俩怎么打起来了？”

高个子的男乘客：“他蹭我裤子上泥了。”

矮个子的乘客急了：“我蹭你裤子上泥了？我也不是成心的，有你那么说话的吗？”

李海洋追问：“他怎么说的？”

矮个子的乘客愤怒了：“‘你眼瞎了？’您听听有那么说话的吗？”

高个子的乘客还是不让人：“是，我当您没带着眼睛出门呢。”

李海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为这，你们俩就打起来了，是不是？都不上班了，从车上打到了车下。”

“是，我觉得这人少调失教的，得教育教育他。”

“你才少调失教的呢，张嘴就骂人……”

两个乘客还在吵，谁也没有让谁一步的意思，管军偷眼看着胡小玲。胡小玲在隔断里面，拿着一叠纸翻着，他们吵闹全当没听见。

李海洋对矮个子乘客：“你蹭人家裤子上泥了，应该说对不起吧？”

“他也不容我说对不起啊。”

李海洋对高个子乘客：“您也是，蹭你裤子上泥了，自己伸手掸掸不就完了吗？也伤不着人……”

矮个子乘客顿时火冒三丈：“掸掸？他张嘴就让我舔喽。”

胡小玲懒得听了，从玻璃隔断里走出来了：“你们在车上打起来的是不是？”

“是。”

管军感兴趣地望着胡小玲，想看看胡小玲怎么处理这事。胡小玲除了处理他，他还从来没看见过胡小玲具体怎么工作，怎么处理一件事，管军都忘了自己为什么来的，对胡小玲怎么处理乘客打架感兴趣了。

胡小玲没表情，对李海洋：“这事儿归公交派出所管，打电话让他们来领人。”

高个子乘客着急了：“怎么你们还不管啊？”看看表，“我这还有事儿呢……我说你们教育教育他不就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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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4）

胡小玲顿时半句话都不让了：“您有事儿？谁没事儿啊？你们自己说这事儿大吗？大吗？屁大点儿事儿，甭管谁说句对不起就过去了，都不说！一人耽误你们自己一天吧？还耽误我！也耽误人家公交派出所。生活里谁碰见谁都是缘分，就略微宽容点儿有什么不好啊？偏不！现在您想起来您忙了？你忙也得等我们处理完喽。”对李海洋，“对了，110也回了吧，就说管片民警去了，归公交派出所管，移交了。”

李海洋拿起电话拨号，想起来了，一指管军，对胡小玲：“对了，他找你的。”

管军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来的，忙冲胡小玲一笑。

胡小玲淡淡地看了管军一眼：“等会儿啊，我还有事儿没忙完呢。”从管军的面前路过，又出去了。

这天胡小玲穿着制服裙子，露着小腿，管军看见，胡小玲的丝袜破了，脱丝脱了好长。胡小玲自己没有察觉，就穿着这么一双丝袜，忙，匆匆从管军的视线消失了。

47胡小玲一直到跟公交派出所把吵架的乘客交接完了才顾上理管军，这时已经过了中午了。胡小玲站在办公室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都喝了，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才问：“是你找我吗？”

管军打量着胡小玲：“是。”

“有什么事赶紧的，说！我忙着呢。”

管军看着胡小玲的腿：“你丝袜有个洞。”

胡小玲嘴里的茶喷了。接着，她简直是跟管军急了：“你不会往别的地方看啊？”

管军这回没顶嘴，忙说了句：“对不起。我是好心。警察也得讲究形象啊。”话说得真诚。看胡小玲没再急，才接着说，“你天天睡不睡觉啊？怎么把自己眼袋弄那么大，眼睛里全是血丝啊？”

再怎么着也是女人，这话胡小玲不爱听了。胡小玲口气里也呛着火：“这天底下要全是好人啊，我早就回去睡去了，我没眼袋，也没血丝。”胡小玲转身儿就要出去。

管军忙拦住她：“哎，正事儿没说呢。”

“说！”

“我想请你帮个忙……”管军小心了，“还是借钱。还不是小数，不是三万两万的，得六万，我包了一个大工程，得进灯，还得雇电工。三句两句的我解释不清楚，就是急，有钱我就翻身了……”

胡小玲皱眉头了：“这钱的事儿你应该找银行，怎么找我啊？你不觉得这事儿也忒大了吗？我一个片警能帮得了你吗？”

管军给问住了，气短了：“银行，不是不给吗？”看着胡小玲为难的脸色，“你也为难啊，就算了，你为难就算了。”

“不是我为难，是我真没有。”胡小玲回答得干脆。

管军失望了：“其实我知道你也没有，我啊，这满世界的是实在不知道该跟谁磕头去了，你这儿就算最后一站了。也就算我跟你打声招呼吧，本来，这天上掉馅儿饼来着，也砸着我了，可我接不住，只能让它掉地上了。”

胡小玲也惋惜：“对不住啊。我是爱莫能助。那我就忙去啦？”打开了门。

48管军站在街道上，望着对面的银行。好半天，望着。真的连抢银行的心都有了。他远远地看着对面银行门口，看着荷枪实弹的武警守卫着押款车……

管军想像中，自己从银行拿到了大笔的钱，当然紧接着在管军的想像中，也立刻听到了枪声，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倒在血泊里……

妮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管军身边了，看着管军的眼神就不安：哥，你可别想不开，干违法的事儿啊。抢不着钱再让人家崩了……

管军点点头，眯着眼睛看妮可了：“还别说妮可，这么长时间，你就说了这么一句人话。”

这就算是管军赞扬妮可了。

可管军还是没钱。

又是一天过去，管军睡觉都是眼睛瞪着天花板瞪过来的。管军其实也不是看天花板，是瞪着眼睛看着机会从眼前流逝。

天亮了，管军去了灯具店，坐在店里，也还是在发愣。还是白白地看着机会从眼前流逝。

胡小玲进来了。管军也没理。胡小玲也没说什么，把一个报纸包放到管军面前，话也简洁：“六万块钱。跟银行借的。我得问你一句，你能保证按月还贷款吗？”

管军愣了一下，看着胡小玲像不认识，接着明白这女警察站在眼前的含义了，眼睛一下亮了：“能，我当然能了。”打开了报纸包，数了，是六万块钱，还有一个存折。

“存折是你还贷款用的。我的名字，密码是123456.”胡小玲话还是简洁。

管军转身就抓纸笔：“我给你写借据。”管军一边写一边说，写得快说得也快：“我也不问你这钱是怎么贷出来的了，我就记住了，我这后半辈子的紧要关头你扶了我一把，只要这事儿成了，我管军一辈子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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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5）

胡小玲愣了一下，为了管军后边这半句话。但很快她又平淡了，不就是半句话吗？还值得想点儿什么吗？

管军并没看胡小玲，忙着写字据：“以后，我跟你就不是一般二般的磁了，是铁磁！我随时随地效犬马之劳，只要你用得着我，随叫随到。”

说完了，字据也写完了，递给胡小玲。又匆匆地用报纸把钱卷起来了，起身就往外走，都顾不上胡小玲了。到了门边才停，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已经等不得了。”

“理解。”胡小玲说，“这回不说‘你是警察你理解个屁’了吧？”

管军不好意思了：“谢谢你理解。”

49管军一拿到钱就从胡小玲的视线中消失了。只有一次，胡小玲在胡同中跟管军擦肩而过，管军一身的土，连打个招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冲胡小玲露了一下白牙，就一头撞进了江大妈的院门。人累成那样，胡小玲都不知道他摔着了没有。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些话传来传去就传到了赵政委的耳朵里。到了赵政委耳朵里就变成了胡小玲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这是违规的。赵政委怎么也该把胡小玲叫来问问情况，没想到刚一开口，胡小玲先炸了：“谁说的？谁说我做生意了，有什么证据啊？”

“不管谁说的了……我这不是在向你了解一下情况吗？你知道，咱们是国家公务员，不允许利用工作之便……”

胡小玲话说得当当响：“政委，政策我都知道。管军的店我是帮忙了，可我只是帮人家一把，帮他一把也是为了他不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这您理解吧？”

“理解。”

“您理解就成！我既不是股东也不是后台老板……您要是不信，您去调查好了。调查出证据来了，您再找我谈话。我下片儿了。”胡小玲的话说得又冲又快，说完起身就走。

“胡小玲！”赵政委没有叫住胡小玲，生气了，“牛脾气！怎么倔成这样儿，话都不让人说完！”

管军挣着钱了。从娱乐城老板的手里接过支票，管军知道，生活冲他露出了微笑。

当然地，管军也就冲生活露出了微笑。

当晚管军舒舒服服地到洗浴中心泡了一个澡，之后又找了个按摩小姐给他按摩。

“这儿，这儿，这儿，都给我松松，松松……这泰式松骨，谁发明的……舒服。”管军不是一个人去的洗浴中心，旁边还躺着一个年轻女孩，“舒服吧？人生啊，到这儿为止也就足矣了啊！”

年轻女孩白了管军一眼：“至于的吗？刚松松骨头就足矣了？那我可走了啊。”

管军笑了：“我是说啊，要是再加上红颜知己就是锦上添花了啊。可是啊，你们这路的红颜知己也就是锦上添花，男人有钱就是知己，你们就是那花；男人没钱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们就忙着给别人添花去了。你们啊是钱的知己，不是男人的知己。……”

年轻女孩也不生气：“是啊，谁跟钱有仇啊，大好青春谁愿意虚度啊？……男人的知己什么样啊？”

“男人的知己，应该是绝处逢生雪中送炭贫贱不移啊……”管军说到这都有些陶醉了。

年轻女孩不屑地笑了笑：“那是糟糠之妻吧？那能叫知己吗？糟糠之妻不下堂就完了，不耽误你外面彩旗飘飘啊……哎，想谁呢半天不说话了？”

“警察……”

管军随口一说把年轻女孩吓了一跳，忙左顾右盼：“警察？哪儿呢？”

管军笑了。出声地笑了。管军是真心地对着生活笑了。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虽然是砸在了管军的头上，可如果没有胡小玲他也吃不着。为了这份恩情他必须得谢谢胡小玲，面谢。管军是这么想的，可一见着胡小玲嘴里说出的话就跟心里想的不一样了。

管军上上下下打量坐在对面，身穿警服的胡小玲，看着看着眼神儿就有些放肆了。

“看什么啊？没你这么看人的。”胡小玲被管军看得不高兴了，“说吧，找我什么事儿，坐不住。”

“知道。你比美国总统还忙。”管军拿起一个纸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件火红的连衣裙，一个黑色大网眼儿丝袜，一双红色高跟儿鞋，然后一股脑都推到胡小玲面前。

“干嘛？”胡小玲看着面前这些东西，脸上连点儿惊讶都没有。

“送你的。有一个西班牙电影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一个女的，跟你一样，也是满脸皱纹儿了，可就这么穿的……漂亮。”

胡小玲瞪眼了：“哪儿呀，谁说我满脸皱纹儿了？”

管军忙满脸是笑了：“没满脸皱纹儿……就是个比方。这衣服要穿什么事儿也没经过的那些女孩子身上吧，她们还真压不住。这红色邪性，非得有点儿阅历带点儿沧桑的女人，才能把那点儿邪性给压住了，一旦压住了，就真变成一团火焰了，一条裙子能把整条街的女人都烧没影喽……”管军嘴里说着，脑子里想着，都有点做梦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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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6）

胡小玲打量打量衣服，又看看管军，拎起高跟鞋也看了一眼，没言语。

管军眯眼打量着胡小玲：“你千万要穿，别塞进抽屉，我可是特意为你挑的，我觉得特别特别配你。”

胡小玲把高跟儿鞋放下，真是有点儿气急败坏了：“你特意为我挑的？你觉得特别特别配我？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管军笑了：“我左眼挑裙子右眼挑鞋左右眼一块儿挑的袜子……哎，这风格你从来没试过吧？试试，行吗？”

胡小玲瞪管军一眼，站起身就走。

管军差不多是从座位上跳起来的，一把抓住了胡小玲的手腕子。只一瞬间，管军忙把胡小玲松开了：“冒犯了冒犯了……你看，给个面子，就算挑得不对我也真是特意为你挑的。一点儿心意嘛……其实我还想告诉你，我翻身了，这笔生意我挣了五万多……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要是没有你帮忙，到现在这都还是梦里的事呢。跟你我就不说那个谢字了，我觉得那个字轻……往后处吧，时间长了你就知道我了。”

管军的话是真诚的，说完用真诚的目光看着胡小玲，等她的反应。胡小玲只是听着，却不发一言。

“接着我还有事儿求你呢。你借我的开店的本钱，我晚点儿还你，行吗？现在还你钱也不是不行，就是……刚起步，我用钱的地方实在多，我想做大，多进货，多跟厂家联系联系……商人嘛，有可能的话肯定都想做大……”

胡小玲回答得干脆：“行，你先用。”

管军一听更高兴了，忙就势儿把衣服、鞋、袜子都收进袋子递给胡小玲：“别塞抽屉里，有空试试，哪怕就穿给你自己看呢。”管军说话的声音里，神情中都带着一种期待，也好像已经看到胡小玲把它们都穿上了。

胡小玲回到家，当然直接就把她眼里的那堆破玩艺儿塞进了抽屉，半点留恋都没有就“咣”地把抽屉关上，接着还是穿着警服出去了。

江大妈拎着扫帚土簸箕进来，神神秘秘地把抽屉拉开，一样一样地把东西又都掏出来，鞋的跟有四五寸高；袜子与其说是袜子不如说是网兜；裙子更邪乎，吊带，而且斜肩，无领无袖。江大妈看到最后，眉头都拧成疙瘩了：“不对啊，这不对啊。”

50江大妈又在菜市场上看见了正在买菜的江建平，或者不如说江大妈是在等江建平来买菜。娘俩迎了个对面。

“妈。”

“买菜啊，买什么了？”江大妈说着看了一眼江建平的菜篮子，“甭说了，还是一家子吃的。”江大妈是真想听一声“不是”。

“是，一家子吃的，一个人吃我能买这么多吗？那娘儿俩也挺不容易的，郭芳天天逼俏俏学习，东跑西颠的，太可怜了。”

江大妈一听江建平说郭芳母女心里窝的火就上来了：“看她们可怜啊？你觉得你妈不可怜啊，这么大岁数了还操那么多心！你儿子庆庆不可怜啊，爹在东边儿妈在西边儿连个囫囵的家都没有！小玲不可怜啊，一天到晚忙，回家了连个拉手的都没有……”

“妈……这是两回事儿。”江建平打断江大妈道。

江大妈讥讽地白了江建平一眼：“可不嘛，新的是新的旧的是旧的，可不两回事儿……”

“妈，什么啊，什么新的旧的……”

“装糊涂啊？小玲是旧的郭芳是新的……也是，谁不喜欢新鲜啊，穿一件新衣裳没准儿心里还扑腾呢，别说一个大活人了，那么多年你也没碰上过别的女的，赶上个郭芳你八成就当七仙女下凡了……”

“妈……”江建平越听越不爱听了，而且这也是公共场所，来来回回的这么多人。可江大妈不管那套，声是越提越高，好像也有意让众人听见，这也是老太太们共同的聪明之处，懂得舆论的力量是可畏的。

江大妈给江建平点面子，往前凑了凑：“我没想明白，那喜新厌旧那‘新’什么样儿啊？你告诉告诉我。”

江建平对自己的老娘也是真无了耐了：“妈，我没喜新厌旧啊！……跟小玲，我们俩那是走到头儿了，互相厌烦了是真的。跟郭芳，我跟她这不都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吗？”

江大妈又急了，声调“噌”就蹿了起来：“打着了就麻烦了！那树上往下掉什么到时候你不都得接着啊？！……就是啊，不知道树上到底得掉下什么，梨啊苹果啊还是烂柿子啊，备不住还是一堆黑老鸹屎呢！”说完，转身要走。

“妈！”

江大妈又停下：“对了忘告诉你了，小玲啊没准儿也找着新人了，蛛丝马迹的不大对了……就是啊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找的是梨啊还是烂柿子……”

江建平忙拦住江大妈：“妈……”

江大妈理解错了，以为江建平一听胡小玲来真格的知道着急了，于是心里又有了期冀：“怎么着啊，听小玲找人了你也着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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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7）

“不是我着急，妈我是说您……甭管她找谁，只要她觉得好就行，您都别给她添乱，听见没有啊？”

江大妈大失所望：“没听见！找谁我都接着？万一是一堆黑老鸹屎我也接着？没门儿！”

51只要没有事实，江大妈就得想什么辙把俩人再烩到一锅里去。可现在看来，事实跟江大妈的期望值相差越来越远。如果江建平和胡小玲不论谁先飞了，那另一个肯定也会随之花落别家，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他们俩谁也成不了，要总控全局，让一切都在自己的视野之内。江建平还好，至少已经知道那头是郭芳，可胡小玲这头的情况江大妈一直没弄清楚，不过江大妈可以肯定也是有人了，要不那穿不出去的“红布头”是哪儿来的。

胡小玲回来的时候，江大妈已经把那件连衣裙熨完了，还故意挂在了明处。江大妈也不看胡小玲，有意地打量着裙子：“好好的衣裳，弄得褶子巴拉的，我给熨了。”说完竖起耳朵等胡小玲话。

胡小玲没说话，随手绰起本破案实例的书，聚精会神地看着。

“看这样式以前你没穿过，不像自个儿买的吧？”江大妈见胡小玲不言声，忍不住问道。

“别人送的。”胡小玲对江大妈的想法心里明镜似的，可又不好驳江大妈面子。

“谁送的？”江大妈眼睛盯着胡小玲就跟审问一个间谍似的。

“一个朋友。”

江大妈还想知道得更多，还是盯着胡小玲看。可胡小玲就是不看她，跟江大妈来以静制动。

江大妈绷不住了：“小玲？小玲？”

“您说我听着呢……”

“你先把书放下……我跟你说话你拿本破案的书干什么……我跟你说，我今天看见建平了，还有那谁郭芳，还有那孩子……”江大妈故伎重使，两头诈，“三个人一块儿亲亲热热的……”江大妈嘴里说着，眼睛一直瞄着胡小玲，看她的表情。

可胡小玲就是不动声色。

“哎呀我觉得，这江建平跟孤儿寡母的住着太不像话……你说说，一家人不是一家人，两家人不像两家人，传出去可……以后建平怎么找媳妇啊？从寡妇门儿里出来一个男的，哪个女的愿意跟哪？”江大妈说着凑到胡小玲身边坐下，声音温和地继续说“小玲，你们两口子……我是说，以前你跟建平不是两口子吗，你们俩远不远近不近的我先不说，你能不能先替妈操回心，管管……啊，丫头……”

胡小玲听烦了，放下书看着江大妈：“您想让我怎么管……他们都是合法的。”

“就……别让他们在一块儿，我看着闹心……”

“可江建平住在郭芳那儿是合法的，这事儿我管不了。”

“真不管哪？”江大妈费了半天劲，啥事儿没管，急了，“那……那我问你，你抽屉那衣服是怎么回事儿啊？男的送的？那衣裳怎么……都没袖啊？”

胡小玲满不在乎地回应道：“啊，那不是吊带装吗？我也不懂，也没准儿晚装礼服什么的吧？”

“你穿哪？……穿哪儿去啊？”

“我哪儿都不穿。”胡小玲说完，站起来向外走去。

“那……谁这么不着调啊，送你这么不着调的衣裳啊？”胡小玲已经关上了家门，江大妈这句话算是自己问自己了。

52江大妈这回是真犯愁，愁死了。管军从江家平房出来，看见江大妈，叫了一声：“江大妈。”

江大妈回头看了一眼管军，无精打采应了一声：“忙啊？”

管军掏钱包：“碰见您正好了，我给您房钱。”

“房钱……你有钱了？”江大妈看见钱还是不起劲。

“开了个小店，挣了点儿……”

“哦，开店了……”

“啊，胡小玲没跟您说啊？”

江大妈来了点儿精神：“她，跟我说什么啊？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哦……工作的事儿我估计她也不跟您说，我不是她工作的对象吗？……我给您多少钱啊？”

江大妈又不起劲了：“看着给吧。”

管军数了一千块钱给江大妈：“就一个整数吧……多吧少吧就它了。”

“多了……我这平房，给个五六百得了。”

“可您这是两间大北房啊。”

“那八百吧。多了我也不要了。你要是没有你拿着，我也不催你。”

管军笑了：“怎么了大妈，看您怎么打蔫儿啊？”

江大妈这回来了精神，拉住管军：“对了，小伙子，我这儿正没处找人商量呢，你帮我拿个主意……”

“您说……”

江大妈：“你说这建平和小玲吧，离了，也那么长时间了，我这怎么撮合，他们俩就跟开了焊的马勺似的，勺是勺，把儿是把儿，就是成不了一个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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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8）

管军忍俊不禁，笑了。

“你别笑……”

管军忙不笑了：“我听着呢，您说……”

“这两天吧，我觉得不对了……”

“怎么不对了？”

江大妈若有所思地想着：“先说建平那儿吧，跟郭芳还有一个孩子……这事儿你知道吧？……住一块儿，孤儿寡母的，就别提了，到哪步儿上了我也不知道，起码是一个锅里搅和吃吧？小玲这边儿，这两天也奇了怪……提溜回去一套衣裳，大红色的，没领没袖就这么一根带儿……还有一双高跟鞋，那跟儿这么高，这么细，哎哟，看着眼晕……还有一双袜子就别提了，穿了还不如不穿呢……”

管军也不由自主地“哎哟”了一声。

江大妈像找到知音似地接着说：“你看看你也觉得奇怪不是？……我就说，那衣裳跟我们家小玲贴边儿吗？那整个儿是驴身上穿马褂它不搭调啊！”

管军感兴趣了：“那……胡小玲怎么跟您说的？”

“问题是她什么也不跟我说啊，我问了，就说朋友送的……男的女的啊，也没说。小伙子你有经验，你说……那样儿的衣裳得是男的送的还是女的送的？”江大妈着急地催道。

管军严肃地想了想：“男的！”

“我就猜嘛，肯定是男的送的！……可这男的，这得到哪步儿上了啊送她这样儿的衣裳啊？”

管军又严肃地想了想：“这……我还真没法回答您，我……不了解情况啊。那……胡小玲怎么跟您说的，她跟那男的到哪步上了？”

“她不是不说嘛！”江大妈急得直跺脚。

管军忍着笑：“大妈大妈，我分析啊，也不见得她跟那男的就到哪步儿上了，可能也就是一般的朋友，托她办点儿事唔的，回头感谢她一下，送套衣裳，也没什么啊……”

“不可能，要是替人办事她不可能收人家东西，她从来不收……”

“那她收了说明……”

“有问题啊！”江大妈非常肯定。

“她喜欢？”

“喜欢。”

“衣裳啊还是人啊？”

“那衣裳她能有地儿穿吗？这辈子她都穿不着……所以说才麻烦了哪！她喜欢那衣裳倒好了，怕的是后边儿这人！谁知道送她衣裳的是什么人哪？！你说，能是什么人哪？！”

管军想笑，又忍了回去，摆出严肃的表情：“大妈，看来这忙我真帮不了您……这真只有天知道了。”

53江建平的工作就是那种性质，回了走，走了回。他的生活，一半在车上，一半在车下。

江建平在郭芳家小区外下了出租车，正跟车里的洪采萍挥手告别时看见郭芳和俏俏了。郭芳和俏俏也刚好看见了江建平和洪采萍挥手告别的一幕。两个人眼神一碰，不自觉地都有种异样的感觉。

郭芳忙笑笑：“回来了？”

“回来了！”

三人前后爬上楼，进门，各自地换鞋，洗手，拉箱子，忙，一改往日江建平回来时欢天喜地的气氛。郭芳心里郁闷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江建平：“刚才……那是谁呀？”

“小学的同学，在火车上碰巧了，二十多年没见了，人都变模样了……”江建平说得很平淡。

“那么巧啊？都二十多年没见了，还认得出来呀？”

“是啊，可就认出来了呀。”江建平有些不悦了，觉得郭芳像是盘问，而他像在解释。可他用得着解释吗？

郭芳其实想着别的：“二十多年没见，都认出来了……那要是几年没见，不是也能认得出来吗？”

江建平不明白郭芳什么意思：“我们啊，在火车上天天来来往往的，见人见海了，这么冷不丁地碰见一个熟人儿，还真难……只能说偶然了……”说着，江建平站起来往外走。

“你出去啊？”郭芳忍不住又问。

“啊，看儿子。”江建平的口气硬硬的，听上去是成心要疏远谁。

江建平回家去看庆庆，没想到开门的是胡小玲。江建平意外，胡小玲也意外。

“怎么是你啊？”

“怎么你在家？……你不忙啊……妈呢？庆庆呢？”

“都不在。庆庆玩儿去了吧？妈下楼买葱去了……”接下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愣了愣同时开口问了句：“你怎么样？”

胡小玲笑了一下：“要是以后见面咱们就这么一句话就别见了……我没怎么样。你呢？”

“我也没怎么样。”江建平也尴尬地笑了笑。

“坐吧，怎么闹得还跟客人似的。”

这时，江大妈买葱回来了，而且后面跟着庆庆。江大妈一推门就见江建平和胡小玲在说笑，高兴了，后悔回来的不是时候：“庆庆麻利儿的，回屋温书去。”说着把葱递给胡小玲，“哟，我光顾买葱了，蒜呢？！”说完忙忙地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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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9）

江建平和胡小玲都觉得气氛不大对。他们俩同时叫了一声：“妈！”

可是没叫住，江大妈也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明明是探儿子，怎么看着就像两个人约会，干那儿了！两人这么一干，就更无话可说了似的。

胡小玲觉得没劲：“算了，走吧。改天想庆庆了，单约他出去。”

江建平觉得不合适：“要不咱俩人聊会儿。”

胡小玲站了起来：“咱俩有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什么可聊的，你一个人，带着庆庆，跟着妈，好吗？”

胡小玲不解地望着江建平：“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不再找一个啊？”

“我顾得上吗？你呢？你找了吗？”

“没有。”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怎么话儿听着就像都不想找似的，还都留恋对方似的。话越说越不对味儿。

“不是我不找，是没合适的。”

“可我怎么听妈说……你好像找了一个……”

胡小玲奇怪地望着江建平：“妈说的？”

“嗨，妈也就是那么一说，妈一天到晚一惊一乍的，还说我跟郭芳……怎么着了呢……”

胡小玲愣了一下，笑笑：“妈说我找谁了？”

“不知道……妈说蛛丝马迹的不对了！”

“还蛛丝马迹，妈都能破案了。”胡小玲说完笑了。

“不用妈瞎猜了，要是碰着合适的，我告诉你。我不是不找，是暂时还没碰着合适的。我估计你也是暂时没碰到合适的，以后就能碰上了。”

“对，等我碰上合适的我也告诉你。”

这回，他们俩都深深地出了一口气，轻松地笑了。

54这几天，老钱让薛冬娜折腾得成了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每当薛冬娜从管军那碰一鼻子灰回来就拿老钱撒气，她让老钱做俯卧撑，减肥。可老钱那个看着都快流出油来的肚子实在不是几个俯卧撑就能减下去的，肥没见减汗倒是出了不少。可就是这样，薛冬娜还是觉着老钱别扭，瞅他哪儿哪儿不顺眼。老钱不知道，她这是拿他跟管军比呢。

管军难得跟“红颜知己”聚一聚，这一回，是管军刚出来时候见到的那位红颜知己了。正当两人在包间里嘻嘻闹闹，打情骂俏时，薛冬娜走路兜着风就进来了。管军的“红颜知己”挂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管军。

薛冬娜也不客气，挨着那女人就坐下了，还冲那女人笑了一下。

管军看见薛冬娜，烦了：“我说你想干什么啊？”

“红颜知己”很不安，想走，被管军一下按住了。

“你别动。这是我前妻。”

薛冬娜冲女人笑笑：“对，没关系，你坐你的，我是他前妻……”

管军跟薛冬娜急了：“你现在已经不是我老婆了。我不能走哪儿你跟哪儿吧？”

薛冬娜笑笑：“对啊，我承认啊，可我是你前老婆啊，这你得承认吧？你得承认吧？你能不承认吗？”说着又冲女人笑。

“我承认，怎么着啊，以前是以前，翻篇儿了……”

“翻篇儿了它也是历史啊……历史，是谁也抹杀不了的。谁让你这辈子前边儿有我这一笔呢。”薛冬娜又冲那女人笑，“你说是不是啊？我说的是真理吧？”

那女人实在呆不下去了，站起身冲管军说了句：“管军，我先走了。”

管军见自己的“红颜知己”被薛冬娜挤跑了，冲薛冬娜吼了起来：“你到底想干嘛？”

薛冬娜见那女人走了，温柔地望着管军，一下就扑过去抱住管军：“我想你……”

管军挣扎着把薛冬娜推开：“行了你，你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可我还爱你啊。”薛冬娜动情地摇着管军，“军，一日夫妻百日恩……”

“咱们已经不是夫妻了！前妻就是前妻，我……我要是还跟前妻偷鸡摸狗的，那我管军成什么人了？”

“那你……你跟别人偷鸡摸狗就行啊？”

“对啊，我单身啊，跟别人那不叫偷鸡摸狗，啊！除了你，跟谁来往那是我的自由！”

“除了我？”薛冬娜先是伤心地哭了，接着又抹掉了眼泪，有股不信邪的劲儿，“你的生活里除不掉我，我是谁？我是阳阳的妈呀。我问你，想阳阳吗？”

阳阳在车里坐着，眼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任凭薛冬娜教训。

“我告诉你，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门儿清，你不就是嫌他进去过吗？那怎么了？我告诉你，他是你亲爹，你骨头里那点儿血一半儿是他给的，你改得了吗？”为了对付管军，薛冬娜只有打阳阳这张牌了。

阳阳看着车窗外，不说话。

“再说了，好多事儿你也不懂！你妈啊，挑人从来不瞎眼，当初年轻的时候，追我的人多了，百里挑一挑了你爸，他肯定是里边最牛的一个！你爸不小心摔了一个跟头只能说时气不好，可你不了解你爸……你爸肯定能爬起来！其实现在他已经爬起来了，往后他比以前更牛！我告诉你，我现在都后悔了……早知道三年的工夫一闭眼也就熬过来了我等他多好！这事儿我错了，我应该听你姥姥的，守点妇道熬几年寒窑……”薛冬娜的话把自己都感动了，可好像对阳阳一点作用都没有，“你不了解你爸，就算我跟他离了，真到了我山穷水尽的那天他也不能不管我……他要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进监狱。所以，闺女，妈把话儿撂这儿了，老钱再有钱，他不是你亲爹，咱娘俩除了花他钱其实跟他没关系……以后真跟你上刀山下火海的还得是你亲爹，你别小小的人儿学着认钱不认人，啊！”薛冬娜把车停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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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生活露出的一点微笑（10）

管军正在这儿等着呢。

55阳阳跟在管军后面走着，始终不说话。管军停下，她也停下；管军走，她也走，就是一言不发。

“阳阳。”管军走过去几步，看着阳阳，说话的口气都有些低三下四了，“阳阳，爸爸就是想你了……其实，阳阳原来跟爸爸好着呢，怎么现在说不理就不理了？”

阳阳不说话，也不看管军。

“记得吗，小时候最爱抱着爸爸胳膊吊秋千了……还想吊吗？”管军把胳膊伸了出去，可阳阳不理。管军把胳膊放下了，“阳阳，跟爸爸说句话……爸知道爸进过监狱这事儿伤着你了，这三年你跟着你妈也不容易，爸亏着你了，以后，爸加倍补偿你，啊！”

这时，庆庆骑车从马路对面过来了，越骑越近。

阳阳冲着马路对面大叫了一声：“江庆庆！庆庆！”

管军有些不明所以，顺着阳阳的目光望过去，一看是庆庆。管军一望这个工夫，阳阳已扔下管军跑过了马路。管军在这边望着阳阳和庆庆说着什么，神情显得有些失落。

庆庆也看见管军了，冲管军摆了摆手。管军也冲庆庆摆了摆手。可就是这样，阳阳仍是没回头，没看管军一眼。

管军没招儿了，不知道怎么能拿下自己的女儿，就求着庆庆了。

管军站在庆庆常练车技的地方等着庆庆。庆庆终于骑车经过了，看见管军，把车速减下来：“叔叔。”

“庆庆……”

庆庆一腿支地，望着管军。

管军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庆庆，叔叔可能得求你帮点儿忙了……你认识阳阳是吗？我今天看见你们说话来着。”

庆庆望着管军，点点头。

“……是这么回事，阳阳嫌我是放出来的，不光彩，不愿意理我了……我都见了她几回了，就不跟我说话。你能帮我说说吗？”

庆庆为难了：“这……你让我怎么说呀？”

“你们男孩子和女孩子，中间好过话儿呀。我看你们今天聊挺热闹的……”

“那是因为我们小学同学，平时见不着，互相问问跟别的同学有没有联系……就现在，我们班，男生跟女生根本就不说话。”庆庆真觉得为难了，“我跟管阳阳其实也不熟。”

管军想起来什么似的，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们开始知道男女有别了。”

“叔叔那我走了。”庆庆赶快脱身。

管军望着庆庆骑车远了，叹了口气：“可这男的跟女的要都不说话了，这日子啊，不比喝白开水还没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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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夫妻第三部分

妮可怒了：“管军，你真他妈浑蛋。我还不如你这店里的那个破灯呢。那破灯，你还摸啊，擦啊！我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天天晒着，晾着。你他妈真拿我当棵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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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命运转弯的地方（1）

56妮可一天到晚地闲着，没地儿可去，觉得又无聊又寂寞，于是跑到灯具店来，可门还锁着，只能在门口等着。

管军从远处走过来，一眼就看见妮可了，厌烦之意立刻浮现在脸上。管军掏出钥匙把门开开：“合着你跟棵树似的，就栽我这儿了。”管军也是拿她真没辙了。

“你以为我想来，可我不来，你不怀疑我去找表弟吗。我在这儿，你好看着我呀。”妮可也没好气，说完先管军一步进店里了。

妮可在店里也是闲着，管军不理她，一天到晚摩挲着那些灯。妮可的目光追随着管军，随着管军干活。看着看着，妮可又被管军小臂上的肌肉吸引了，站起来朝着管军走过去，一不小心撞了旁边的灯一下，那灯一倒，碰着了妮可。

管军忙把灯扶住：“小心点儿，别再摔了！”

“你的眼睛里就剩下灯了，怎么不问问人伤着没有啊？……刮着我后背了，你看看是不是破了？”妮可转身把裸着的后背给管军看。

管军不看。

妮可自己又够不着，急了：“你看一眼，我觉得都流血了。”

管军看了一眼：“没流。”

“你看一眼。”

“我看了。”

“可我怎么觉得这么疼啊。”

“那我带你上医院。”

“上医院，大夫也备不住是男的啊！”

“那不一样。大夫是大夫，老话儿说，病不避医。”

妮可怒了：“管军，你真他妈浑蛋。我还不如你这店里的那个破灯呢。那破灯，你还摸啊，擦啊！我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天天晒着，晾着。你他妈真拿我当棵树啊？！”

管军不搭这下茬儿。妮可见这么骂管军他都不言语，挺伤心地哭了。

管军望着妮可，口气态度都很认真地说：“妮可，我知道你漂亮，性感，我眼睛又不瞎，这么鲜亮一个大姑娘在我眼前我能看不见吗？我也知道你现在这么过不容易，说两年没多长时间，可日子得一天天过，真等老虎出来你不容易……妮可，你什么意思我都懂，我也知道，就算是咱们俩睡了，老虎到死也不知道。可你想想，老虎是拿我当个人当条汉子把你托给我了，咱们俩要真那么做了不就成牲口了吗？”

妮可抽噎着，不哭了。

“妮可，算我替老虎求你了，等他，啊，老虎指望这个活下去呢，我从里边出来的我知道，里边也是一天一天熬，你不能让他没盼头。”管军拿过纸巾盒递给妮可，“妮可，拿我，你就当你哥，亲哥，啊！甭管别人怎么着，咱们俩，就算孤男寡女在一块儿，咱俩给那个人字儿留点儿德行，啊！人啊，多少留点儿德行挺好的。别哭了。”

妮可不哭了，一把夺过管军手里的纸巾盒，抽出一张擤鼻涕。

57管军在路上遇到了涛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这路，窄啊！”管军横眉冷目地跟涛子打了声招呼。

涛子下了车：“怎么回事儿就不露面儿了？怎么也不见你去找我了？在哪儿做大买卖呢？”

“大买卖没有，一个小门脸儿，忒小，不值得一提。”

“用我帮什么忙吗？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谢了。原来，起先，最一开始，我那么想来着，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太给您添麻烦。”

涛子干笑了一声：“用不着客气！祝你生意兴隆吧。”

“我肯定得兴隆啊，有一件事儿当着青天白日的我想把话跟你说明处，我还惦记着，有一天，我得把金鹭再给买回来。”

“什么什么什么？我没听清！”涛子说着挑衅地把耳朵伸了过去。

管军抬头看了一眼天：“这太阳有点儿晃眼，可晃眼我也得这么说：有一天，我，管军，得把金鹭给买回来！”

涛子讥嘲地笑了：“是吗？蚂蚁吃大象，嘴不小，胃不小，胆子可也不小啊。”

“分怎么说了，大象大，得有个死吧？烂吧？一口是吃不了那么多，可时间长着呢，是不是？”

58妮可在街上走着，涛子开着车快速地从她身边儿过，正好轧在妮可旁边的水坑上，溅了妮可一身水。

“臭不要脸的你给我站住！”妮可冲着车大骂道。

涛子从反光镜看见妮可叉腰骂街，一个急刹车就站住了。涛子脸色阴着，下了车径直朝妮可走来。涛子走到妮可跟前，见她那么年轻，妖娆，一脸的阴毒改成了笑容：“小姐，对不起。我赔您衣裳。这北京城但凡您看得上眼的地儿您挑一个，千万好好想想，别糟贱了我这份儿诚意。”

妮可也不客气：“真让我挑啊？王府饭店！别的地儿我可不去啊！”

“那请吧！”涛子说着，摆出手势，请妮可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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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命运转弯的地方（2）

涛子真的把妮可拉到了王府，而且出手阔绰，不仅赔了衣服，还赔妮可一顿饭。席间，涛子的眼睛不时地在妮可性感的身上溜过，看得妮可多少有些不自在了。

“妮可小姐，衣裳我可赔您了，三套赔一套，心够诚吧？饭我也请了……还想怎么惩罚我？只要您开口，我就全当圣旨了。”

妮可故做镇静着：“行了就这么着吧，饶了你了。”

“别啊，就这么饶了我也太轻了。这样吧，我给你一张名片，”涛子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妮可，“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亏了，随时找我，我接着赔……”

妮可笑了：“那不就成宰人了。”

涛子着迷地看着妮可：“千金难买一笑！架不住我愿意挨这宰啊……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给我留一个电话吧，这满大街都是人，偏咱们俩碰上了，不能不说是缘分吧？咱可不能糟蹋了这缘分……”

妮可眯眼望着涛子，一脸的妩媚：“缘分？咱俩可没有……”

“怎么啊，留个电话你害怕啊？有人看着？那就更有挑战性了。”

老话说得好，自古红颜是祸水。对妮可而言，她喜欢男人为她玩儿命。她喜欢这感觉。

“你喜欢挑战啊？他可是在牢里呢。”

涛子笑了：“牢里？牢里有警察看着，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用不了两年他就出来了。”

“两年！两年哪！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儿，干等着一个深牢大狱的人，知道这叫什么吗？罪过！这是我们全世界男人的罪过！这么漂亮一个大牡丹花开给红绿灯看啊？就冲这，我还得向你赔罪，得替全世界男人向你赔罪……”说着，涛子拉住妮可的手，“妮可，以后这就是我的责任！我当仁不让了！”

妮可的手就那么放在桌上，指甲上涂着娇艳的红色，让涛子抓着，没有收回。

59管军和胡小玲都没有想到的是，生活会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正当管军的买卖一天天有所起色时，意外发生了。当晚正好轮到胡小玲他们值夜班。110信息台里不断地传送着这个城市里各个角落的报警信息。

胡小玲看了看表：“到点儿了，该睡的都睡了，该醉的差不多也都醉了……就咱们警察，没醉，没睡，等着醉的借酒撒疯，等着睡的撒呓挣梦游，忙啊！”

旁边的同事不约而同地笑了。没等大伙的笑声消失信息台又传出一条信息：“有群众报警花鹭园附近柔光灯具店着火，已经报了119，请110民警前去配合……”

胡小玲一下子愣住了。只片刻，胡小玲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胡小玲他们赶到时，火已扑灭。消防车也开走了，只剩下鸣叫着的笛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深处。

管军愣愣地站在店前，看着一个已经完全烧糊了的店，他都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就着火了啊？！”

胡小玲急了，劈头盖脸的一通训：“你问我！我正想问你呢！你这都是怎么搞的啊？我嘱咐过你没有？嘱咐过你没有？！我嘱咐过你没有，小心防火？！”胡小玲呼呼地喘着粗气，她是真气着了，可再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上车吧，跟我回派出所！”

管军懵懂着，真希望这是梦，可眼前的一切不容他有任何质疑。

与此同时，妮可正跟涛子在一起共进烛光晚餐呢，好不浪漫，好不温馨。妮可端着酒杯刚到嘴边，手机响了。

涛子看了一眼妮可放在桌上的手机，笑笑道：“看来，这二半夜的还真是有人看着啊？”

妮可白了涛子一眼：“讨厌！”接着把手机盖翻开听电话，“喂……啊？”妮可挂断电话，匆匆就站了起来：“我得走。一个哥们儿，管军，灯具店着了。”

涛子一惊：“谁？”

“你不认识，我一个哥们儿，叫管军，开了一个灯具店，着了，让我去派出所……”

涛子都听惊了，接着忍不住地就乐了：“它……它怎么就着了呢？奇怪！天火吧？！”

60胡小玲揪住管军和妮可调查到了半夜，可还是没弄明白这火到底是怎么着的。

“你再仔细想想，门锁了吗？”

“门锁了。肯定锁了。”

“灯呢，全关了吗？”

“全关了吧……”

“到底是关了还是没关？”

“关了。”

“闸呢，拉了吗？”

“……好像是拉了。”

“到底拉了没有？”

“……拉了。”妮可着急了，“您怎么还问啊，都问这么半天了，我都颠三倒四了……我记不清楚了。”

管军着急地催促道：“你别颠三倒四啊，你好好想想……它怎么就着火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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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命运转弯的地方（3）

妮可显出很无辜的样子说：“我怎么知道就着了啊？你横是不能怀疑是我放的吧？……别问我了行吗？问得我脑子都不够使了。”

这时，另一个警察走了进来，把一张单子递给胡小玲：“119那边儿给回话了，说初步结论是电线短路起火。”

胡小玲生气地望着管军：“短路？！我问问你你的电线是怎么接的啊？！”

“我……我肯定是正常接的，我自己的店我总不能是奔着起火去的吧？”

仨人在一间屋里耗了一夜，眼见着从窗子射进来的太阳光线由暗到明，直到照得屋子亮晃晃的。此时，三个人真的都已筋疲力尽了。

胡小玲把记录递给管军和妮可：“看看对吗？对就签字。”

管军和妮可草草看了一眼，签了字。

胡小玲对妮可：“你走吧。”对管军，“你先别走。”

妮可不放心地看着胡小玲道：“怎么还不让走呀？”

“他的事没完呢。”

妮可先走了，屋里就剩下管军和胡小玲。

胡小玲面沉似水，也不看管军：“你的店损失了多少，我不管，也不想问了，但是银行的贷款，你明天必须去还。”

管军让胡小玲给催急了：“姑奶奶，警察同志，我的店都没了，我拿什么还贷款啊？你也得容我个工夫啊？”

胡小玲也急了，眼睛直直地望着管军：“我告诉你，你听清楚了……那我就只能把房子抵给银行了！我就没房住了！”

管军愣住了：“我的店着火跟你的房子有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你以为我的银行贷款是怎么办下来的啊？我一个片警，你以为拿什么给你办的贷款啊？”

管军听傻了，直直地望着胡小玲，心情很复杂，不但震惊还有感激：“押房子？你住的那套？你怎么这么愣啊？怎么着你也不能押房子啊？做生意都有风险，押什么你也不能押房子啊！我还以为你用的是关系呢。”

“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普通的小片儿警能有什么关系？”

管军不说话了，直直地看着胡小玲，对这个一直说话硬硬的伶牙俐齿的女片儿警刮目相看了。胡小玲又气又急，也直直地看着管军。

“你……你怎么这么舍得啊？对我？”管军感动地道。

胡小玲终于忍不住骂上了：“我拿你当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我想看着你东山再起，我也相信你了，你就是需要一个机会东山再起……可你，你算什么东西？！你珍惜了吗？你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挣了点儿钱你就抖擞，你泡妞……那我都不管，你自由！可你为什么让它着火！我管片儿上从来没着过火，从来没出过这么大事儿，就是你！这一把火我这一年的努力全泡汤了，这叫事故，你知道吗？你算什么东西！你自己说说你算什么东西！”

管军不说话，任由胡小玲骂。

“我不管你怎么还，你必须还银行贷款！”胡小玲真的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管军还是那么充满感激地望着胡小玲：“我一定，一定不能让你们从楼里搬出来。”

胡小玲语调还是硬硬的：“那这个月呢？你还有钱还银行吗？都泡妞泡出去了吧？”

“你想错了，我泡妞根本不用钱。钱都押灯上了。我真没了。原来想着这个月挣的就够还的了，所以押了一批货……这一着火，都烧没了。你可能不信，但我说的是实话，是都烧没了。”管军说到这儿有点儿慌神儿了，语气中也带着绝望，“老天爷怎么就跟真有眼睛似的，它专门儿盯着我，连口气都不让我喘，单奔儿让我倒霉！”

“倒霉的是我！”胡小玲摔门而去。

61尽管胡小玲和江建平离婚时江建平光身儿而去，家里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胡小玲，可房子这么大的事儿，胡小玲必须得跟江建平说一声。

在茶馆里，江建平真是都听糊涂了，目瞪口呆地望着胡小玲：“……怎么姓管的那儿着一把火你还得搬家呀？我都听糊涂了……”

胡小玲非常沮丧，没回答。

“怎么就走那么近了？”

胡小玲听这话不顺耳：“什么意思啊？怎么叫近啊？我就是想帮人一个忙，不行啊？”

“帮忙……不觉得这忙帮得有点儿大吗？”

“我跟他再近，能有你跟郭芳近吗？”

江建平给噎住了：“你这话可不好听了啊。”

“你说话好听！我就想跟你商量商量怎么办，你哪儿那么多风言风语呀？”

“你现在想起来跟我商量了，你借他钱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商量啊？你是往里押房子啊，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啊？”

胡小玲被江建平问住了，气呼呼地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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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命运转弯的地方（4）

江建平一半是着急，一半也是生着气：“离了，跟我商量不着了是吧？钱是你的，房是你的，跟我商量不着了是吧？”

胡小玲也生气了，站了起来：“要知道跟你商量成这样儿，这回我也不找你。”

62江建平不安地在屋里徘徊着，好半天就只重复那几句话：“我……我是想不明白了，她跟姓管的也就是做做思想工作，怎么闹的……就把房子押上去了？”

郭芳的目光追随着江建平，始终没回答。

江建平还是困惑不解：“就是一个警察，好心，想帮一个人的忙，免得他沉沦，堕落，我都理解，可怎么就把房押上去了呢？我问得没错啊，他们关系哪儿有那么近啊？”说完，停住脚步，看着郭芳。

郭芳也看着他，研究透了似的：“你在乎了？”

“我在乎什么啊？”

“你在乎胡小玲跟管军走多近……一个女人能把家底儿都押给一个男人，不是小事……”

江建平更不明白了，困惑地望着郭芳：“不是小事，多大事啊？……不能吧？像你说的那样，他们俩……不能，他们俩根本就不搭调，不可能是男女那回事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们俩好不成那样儿，可我就是不理解了，胡小玲脑子里想什么呢就把家底押给管军了啊？”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是不管，是……真没钱。离婚的时候，钱都给她了，每个月有时候还贴给庆庆点儿，还有这房租……就不剩什么了，反正，还银行贷款是肯定不够……可我也不能眼瞅着他们让人从房里清出来呀。”江建平实话道出，情真意切。

郭芳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信封给江建平：“先拿去用。”

江建平愣了一下：“不行，不能用你钱。”

郭芳也愣了一下：“都这紧要关头了还分那么清楚啊，借给你，不就是救个急吗？”

“不是这意思……你看你又多想了，我是说你自己也得还贷款呢，不能拿你钱。”江建平转身往外走，“我……去趟单位。”

63涛子开车送妮可在楼前停了下来。妮可下车，涛子也下车，想跟着上楼。

妮可拦住涛子道：“哥，这可不行。”

涛子笑笑：“我就看看你的窝什么样儿还不行啊？”

“不行……”妮可嘴里这么说着，可表情却很扭捏，“哥，咱可还没到那份儿上。”

涛子不纠缠了：“行，不上就不上……妮可，你难缠啊……”

“哥，难缠你才缠呢，不难缠你早走了，你们男人都这样儿，贱，是不是啊？”

“嗯，你啊，成精了。哎，我忘了问了，灯具店着火那事儿怎么着了？”

妮可愣了一下：“唉，还能怎么着啊，烧了就烧了呗……就是可怜我管军大哥，都不是从零开始了，我估计是从负数开始了……怎么你关心啊？”

涛子尽管嘴上没说，可心里这叫一个幸灾乐祸：“我关心那干嘛……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是关心你宝贝，没麻烦吧？……得，那回头我给你打电话啊。”涛子说完开车走了。

涛子刚走，管军从另一边来了，叫了一声：“妮可……”

“哟！”妮可吓了一跳，不安地看看涛子走的方向，“哥，你是刚来啊还是等半天了？”

“刚来，怎么了把你吓成这样儿……”

妮可忙掩饰：“我正想事儿呢……哥，店那边儿怎么样了？”

管军沮丧地道：“妮可，有钱吗？有多少都行。”

涛子其实并没走，而是把车停在不远的地方，看着管军跟妮可说话呢。涛子的脸上掠过一线冷笑：“丫头啊，是，再难缠我也得缠着你啊！”

64江建平在单位借了钱去找胡小玲，在派出所门口跟管军碰上了。这两个男人在这么一种情形下碰面，都感到了一丝的怪异。

“……我找胡小玲。”管军有些尴尬地说道。

“我也找胡小玲。”江建平的口气很是淡漠。

“是为……着火的事？”

“不是。着火的事我管不着，可房子的事儿我没法不管。”

“……给你添麻烦了啊。”接下来管军不知怎么说了，他没法解释。江建平也没法追问。

两个人都淡淡地干笑了一下，同时向派出所院内走去。

胡小玲怎么也没想到，管军和江建平一块儿进来了，她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了，就没打招呼，坐着不动。

两个男人同时掏钱，同时把信封放到了胡小玲桌上。

“别，这里头没你事儿……”管军忙把江建平的钱推了回去，把自己的钱推给胡小玲，“你看，这个月的钱我借着了……下个月也没问题，我想跟你说，不管怎么着，我都会按月还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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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命运转弯的地方（5）

江建平把自己的钱推给胡小玲：“还是用我的吧，好在我每个月有工资，还算是有保证。”

胡小玲没接江建平的钱，把江建平的钱又推了回去：“我不欠银行钱，欠也是他欠。只要他按月还就行了……用不着你的钱。”

江建平被胡小玲当着管军的面拒绝，面上很尴尬。

管军看看江建平，对胡小玲：“你放心啊，我一定，一定一个月不落都按时还，我一定不让你们为难，一定不让你们从楼里搬出来。”又对江建平，“谢谢啊，我捅的娄子我担着，这里头没您的事儿……您的就拿回去吧。”

江建平一听，自己反倒成外人了，没再说话，转身儿走了出去。屋里就剩下胡小玲和管军。片刻的尴尬之后，胡小玲开始打从心眼儿里烦上了管军：“管军，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就是一个花花公子，一个麻烦，除了捅娄子泡女人什么也不会。”

管军愣了一下：“我知道，挺让你失望的……别说你了，我自己都对我自己失望，我什么人啊我！”

“那就这么着吧，我忙。”说完，胡小玲忙开手上的活了，不再看管军。

65管军再度从胡小玲的视野里消失了。妮可站在门前失望地看着门上的锁：“他上哪儿了？他……怎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啊？”

胡小玲也站在门口望着那把锁，没说话。

妮可忽然有些不放心地看着胡小玲：“他不会想不开吧？”

胡小玲没言语，转身走了。

此时，管军正坐在火车上出神地听着火车哐哐当当的响声，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好了。列车员查票，查到管军面前。管军只有站台票，自己还迷茫着，没有察觉。

“你怎么只有站台票啊？”

管军回过神来：“哦，赶到车站晚了，来不及了，就……上来了。”

“补票！你上哪儿啊？”

管军一时真的不知道该去哪儿。列车员看着他，有了鄙视，把他当成蹭票的了。

“车到站是哪儿？”

“天津。”

管军随口说了句：“就天津吧，到天津我就下。”

列车员看管军迷茫的神情，觉得了不对，问了一句：“您上天津走亲戚呀？”

“没想好。”

列车员心好，想劝劝管军了：“天津，离海近……没想好就再想想，可别想那想不开的，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眨巴眼就过去了。”

管军笑笑：“谢谢。我没什么想不开的。”

66涛子又“赔”了妮可一顿饭。可是妮可心事重重的，就是打不起精神来。涛子看在眼里，诡秘地笑了一下，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推给妮可。

“什么啊？”

“打开看看。”

妮可笑笑：“要是拿什么不值钱的玩艺糊弄我我可隔窗户扔出去啊。”

涛子也笑了笑，回头看看餐厅里的人：“那啊，我也跟着跳出去，马上还就成新闻了。”

妮可把盒子打开，是一套灿烂生辉的珠宝。妮可哪戴过这么贵重的东西，顿时妮可的眼珠都快掉下来了：“这……我看着这可真是假的，这要是真的得多少钱啊？”

涛子不无自豪地说道：“跟你说，这辈子，我就没这么上心给一个女人挑过东西……”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啊？”

涛子把真情隐藏到了笑容后面：“你说呢？”

妮可笑了，看涛子不说话。

涛子又把一个小袋子推到了妮可面前。

“这又是什么啊？”妮可都有些傻眼了。

“房卡，顶层的套房，我定好了，上去，能看见全北京最漂亮的夜景。”

妮可为难了：“可是……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男朋友把我托付给管军了，他可看着我呢……”

“管军啊？”涛子不屑一顾地笑了笑，“你不是说他找不着人了吗？”

妮可表现出很担心的样子道：“可万一被他知道了……”

“他要是知道了，我们俩还得为你打起来，是不是啊？这事儿就更刺激了！宝贝儿这事儿怎么这么刺激啊？”说着，涛子拉住妮可的手，“这就得说是你的魅力了，怨不了我。”

涛子盯着妮可笑，像是猎人盯着已经逃脱不了的猎物。而妮可也真把这当成了她的魅力，也冲着涛子笑了。

67江建平去派出所找胡小玲，胡小玲正在开会，没见着。从李海洋的嘴里江建平得知为了柔光灯具店着火一事儿胡小玲这会正在挨批呢。江建平想在这儿等一会儿，可又一想这里的人多数他都认识，以前还好，现在跟胡小玲离了，跟他们说起话来也别扭，于是决定回家等她。

江大妈开门一见竟然是江建平回来了，就像迎接回头浪子似地异常热呼：“哟，怎么你回来了？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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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命运转弯的地方（6）

江建平沮丧地表情给江大妈泼了盆冷水：“妈，小玲都跟您说了吗？”

“小玲？跟我说什么啊？”江大妈看江建平神情不对，一愣，“等我把门框扶稳喽……”接着着急了，“我的老天爷，又怎么了？”

江建平将胡小玲把房子抵押贷款的事很含蓄地跟江大妈说了，不能说得太白，也不能说得不清楚，其实江建平自己对胡小玲的所作所为都还没想明白。

江大妈好像听明白了：“……就是说，小玲把房子当给银行了，是这么回事儿不是？”

“您要这么说也行。”

江大妈手松开门框了：“你也是为这事儿回来的，是不是啊？”

“是，我着急啊……”江建平是真着急。

江大妈看起来并不那么着急，背着江建平倒看出几分高兴来了：“那你就不许走了！万一哪天，银行把房子收了，你让我们娘儿仨睡大马路去呀？”在江大妈看来，什么事也没他儿子跟胡小玲的婚事大。这回正好，江大妈正愁想不出办法呢。

“我这不是想辙呢吗？”

“想辙，什么辙啊？车辙吧！建平，怎么着你也是个大老爷们儿，跟小玲再没感情，也不能在她受难的时候撒手不管。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更别说你们俩从小一块儿堆长大，还在一块儿过了那么些年，再说了，一千个不冲一万个不冲，有一个你得冲，冲你儿子，那可是你们俩生的……才十四五，不能让他流落街头吧？”

“妈，也没您说的那么严重。”

江大妈试探着：“小玲……怎么把房押给人家了？那姓管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呀？这怎么着也得有个说头儿啊。”

“我这不是问您了吗。”

“那你得问她，我哪儿知道啊。”

“你不是天天盯梢呢吗？都盯什么了？”

“我盯梢？我盯得住吗？！”江大妈稍顿，猜测道，“小玲跟管军好了？”

“哎呀妈，不可能！他们俩是哪儿焊哪儿啊。”

“我就说啊，这么想想都吓死我！走，进屋。”

江建平走进屋坐在沙发上，等胡小玲回来。这么一等就好几个小时，眼见着太阳都快下山了，胡小玲还没回来，江建平看看表坐不住了：“不行，妈，我得走了……”

“走？你哪儿能走啊？我能让你走吗？”江大妈说着拉住江建平的胳膊，“你得给我一个说法啊。这小玲在路上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你不扶一把可不行。”

“您让我怎么扶啊？只有按月把银行贷款还上，这房才能保住……只能咱们大伙一块儿凑吧，我省着，能省多少是多少……”

“房保住了，那人呢？”

“什么人啊？”

江大妈白瞪江建平一眼：“我说小玲跟你！你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建平，你跟那孤儿寡母的住在一块儿也不是个事儿，你快搬回来。要是马上搬回来不好意思的，那个叫什么玩儿艺……叫管军的不是走了吗，你就还住那院儿去，过渡一下，搭个桥，等哪天再回来就是门槛迈门槛就坡下驴的事儿……”

江建平不爱听了，打断江大妈的话：“妈您瞧您说什么啊！”

“还装糊涂！我直接地把话给你挑明了得了，你好好的跟她给我复婚！”

正巧这时胡小玲推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江大妈见胡小玲也回来了，干脆把话说明：“你回来了正好，你们俩都听明白了，好好的日子，过着过着，你们忽悠一下子，闹了一下离婚，赶了一回子时髦，现在得了，闹了也就闹了，时髦赶得差不多得了，新鲜劲儿也过去了，离婚有什么好？你们觉出来离婚的好了吗？这日子跟日子没什么太大区别，就是人一天天地见老……能老少平安没灾没病熬到白头就算是老天爷赏脸，别闹腾了，赶明儿早起，你们就办复婚去！”江大妈说到这口气中都带着央求了，“听妈的话，报纸上都说了，现在时髦的是复婚。”

胡小玲有些不明所以，愣愣地看了江建平一眼。江建平也看看胡小玲。都没回答江大妈的话，江大妈又说上了。

“还愣着干什么呀？给句话！什么都不为，就算为庆庆，也行吧？”

“妈……”胡小玲刚要开口，让江大妈堵了回去。

“你什么也别说，让建平说！建平，你表个态……”

江建平看着胡小玲：“小玲，妈的意思……你现在遇到难处了……”

胡小玲被戳了心窝子，说话变硬了：“你千万别这么想，别为了这么点儿事做什么决定，房子这事儿，说大，大，说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月银行的贷款，想什么办法都能还的吧？再说，管军不是也说了，想什么办法都得还。”

江大妈真急了：“管军，你还提那个管军，你跟他有什么关系啊我的小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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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命运转弯的地方（7）

“我跟他没关系……可谁也没想到出这事儿啊？”胡小玲望着江建平，“建平，我不用你同情我。跟谁都一样，你不能为了同情做一个决定，长不了。”

江大妈更急了：“小玲，谁让你说这个了？！”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僵这儿了。一头是自己的妈，一头是与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前妻，江建平怎么说都是不对，只得走为上：“妈，我先走了。”

江大妈看着江建平走了，急得直跺脚：“小玲，你就不会跟他们男的说句软话啊？”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我跟建平不可能复婚……我从来没想过复婚。当时离了就没想。”

江大妈气急了：“你现在开始想也不晚！”

68胡小玲住着的是当初派出所分的房子，这楼里还住着派出所别的同事。江建平从楼里出来，在楼口碰到了李海洋。

“哟，江哥，您回来了……”李海洋说完又觉得不对，改了口，“您走啊？”

江建平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说了声“啊”。

“所里批评小玲姐了，您是回来安慰她的吧？本来，还挺有希望晋升警长呢，这回可能得便宜了大老刘了，不用竞争，直接升了。”李海洋真是挺为胡小玲惋惜的。

江建平听李海洋这么一说，有些意外：“是吗？”

“小玲姐没跟您说啊？”

“没有。”

“她拿名誉这事儿可挺当真的，您还不了解吗，还是安慰安慰她吧。”

“啊……你也多安慰安慰她。”

李海洋笑笑：“我……行！我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回见您。”李海洋说完，上楼了。

江建平站在那儿，是回去还是走，犹豫不决。这时，庆庆骑着自行车丁零当啷地回来了。

庆庆看见江建平：“爸，你这是要走啊还是刚回来呀？”

江建平不能再上楼了，开始教训儿子：“要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在同学家写作业来着。”

“是写作业还是玩儿啊？！……快上楼吧。回去……好好照顾照顾你妈。”

庆庆一愣：“我妈病了？”

“没有……”

庆庆笑了：“那没事儿她用得着我照顾吗？”

“我是说……她一天到晚那么累，你大小伙子了，别一天到晚地晃，该学会照顾人了。”

“这您放心，您走了，我妈要真有什么事儿，我不能跟您似的溜肩膀。”

江建平皱起眉头，口气严厉地道：“胡说，我什么时候溜过肩膀？”

“您跟我妈结婚，人到中年了又分开这不叫溜肩膀？女人到这岁数了可不好嫁，我妈要是能找着一个特别好的我就不说什么了，我妈要是找不着比您更好的，那我可不溜肩膀，爸，我可得找您去。”庆庆说完拍拍江建平的肩膀。

江建平佯装生气，掸开儿子的手：“什么啊一套一套的，怎么学得没大没小啊？”

庆庆笑笑：“什么没大没小？这叫多年父子成兄弟。爸，背着我妈，咱俩，差不多得是哥们儿这境界了吧？爸，咱说句哥们儿的话，您走了……真一点儿也不想我们啊？”

江建平也笑笑：“……想。能不想吗？”

“我也说啊，爸，您要是后悔了可赶紧回头。”

江建平忙道：“哎，想和回头可是两回事，两股劲儿。”

“啊……哎爸，那，那天，您抱那小孩儿，管我叫哥那个小丫头，她妈……”

江建平没想到什么事也没瞒过自己的儿子：“瞎想什么呀？她妈跟我可没关系啊。”

“您瞧，您急什么呀？！”

“我当然得急了，这也是两回事儿。”

“行行行，两回事两回事儿。你是我爸，我是你儿子，这是一回事儿吧？”

江建平愣了一下：“我都快让你绕糊涂了，我走了，照顾你妈啊！”

69江大妈远远地看着江建平拉着箱子走到公共汽车站上了公共汽车之后，直奔了郭芳家，敲开郭芳家的门。郭芳还以为是江建平忘记带什么东西，又返回来，没想到是江大妈，愣了片刻就有了戒备。

江大妈没心情跟郭芳兜圈子，开门见山：“丫头，我又来了……这回我也不找你上保险了，我没那份儿闲钱。我把话跟你挑明了说，建平跟小玲还得复婚，我就为这事儿来的。”

郭芳就知道江大妈开口还是这事：“他们复婚您找我谈什么？”

“我来拿建平的东西。”

郭芳还那句话：“他的东西让他自己回来拿。”

“闺女，别又跟大妈说这句话，他自己回来拿？他自己回来还拿得走吗？我自个儿生的儿子我知道，他心软，你这孤儿寡母的，他架得住吗？……别说他了，我也知道，你孤儿寡母的，不易。丫头，大妈我三十八岁守寡，一个人带着建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塌下来也得你一个女人的肩膀顶回去……孤儿寡母的难处我知道……”江大妈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出来了，说到这自己的眼圈都红了。江大妈拉住郭芳的手，“大妈这话都是良心话，丫头，我知道你难，里里外外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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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命运转弯的地方（8）

人心都是肉长的，江大妈一番话郭芳也深有同感，顿时心头酸溜溜的。

“可话往回说，你不易，活着谁容易啊？谁不得甜水苦水儿一块儿咽哪？我这么大岁数了，我图什么？活着，我就想看见我儿子儿媳妇还有孙子一家四口，亲亲热热团团圆圆的。骨肉亲骨肉亲嘛，砸断骨头连着筋，我还就是想亲骨肉在一块儿。活着，我们在一块儿，将来死了，就连埋我们都埋在一堆儿……不分！”江大妈说到动情之处哭了，“丫头，大妈以前话有什么难听的都跟你赔不是了，今儿大妈我就算是求你了，让我把建平的东西拿走，啊！你呢，别再让建平来，就算是帮了我了。”说着，江大妈泪眼模糊地望着郭芳，“行不行啊？”

郭芳再走南闯北能说会道，也赶不上江大妈走的大半辈子路管用，就哪怕江大妈直着走，也比她绕弯子走得都远，她不能再说什么了。郭芳眼睛里也含着泪：“您拿吧。”

70胡小玲骑车回派出所，看见江大妈正在门口往里望，下了车：“妈。”

“忙着哪？”

“刚从分局回来。您有事儿吗？”

江大妈话说得直接：“我把房都收拾好了，我还搬回平房住去。”

胡小玲一愣：“怎么了，您生我气了？”

“没有。等建平这回回来，还跟你一块儿住。”

江大妈这话说得太吓人了，胡小玲忙看看周围有没有同事：“妈……可我们离了。”

“不就是一道手续的事儿吗？”

“妈，这可不是一道手续的事。”

“怎么不是啊，日子不过了，离，是一道手续，想过，再结，还是一道手续。回头，你请半天假，建平也请半天假，能难住谁啊。”

胡小玲就是被难住了：“……妈。”

“这离了也大半年了，觉得怎么着，好啊？身边儿空着，大半夜被窝儿老有一半儿是凉的，有话都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说，好啊？”

胡小玲真是没法回答。

“要不你再找一个也行，也不见找……你有合适的吗？”

“没有。”

“要有比建平好的也行，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有吗？”

“没有。”

“这不结了吗？建平的东西我都拿回家去了，空身儿一个男的，跟孤儿寡母的住着，哪天抽不冷子出点儿什么事儿，让人讹上，可就说什么都晚了。建平背着人家就得背一辈子！怎么着，你跟建平也是那么多年的夫妻，也不能看着建平往火坑里跳吧。他就是想背，也得背着庆庆你们娘儿俩，旁人他背不着！”江大妈说完也不等胡小玲回话转身就走了。

“妈！”胡小玲想把话跟江大妈说明白，可叫也没用，江大妈一去不回头。胡小玲忙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71江建平拿钥匙打开了家门，没想到的是，除了郭芳，还有两个年轻的姑娘在。郭芳正带着她们看房。

“我回来了。”

郭芳没理江建平，接着给两个年轻的姑娘讲：“你们两个合租一套，占个大间儿，客厅也归你们用，挺划算的，价钱要说也不贵啊……”指江建平，“原来他租，一个人也是这个价钱啊，我一分都没涨。”

江建平不明白怎么回事，一头雾水：“郭芳……”

“你们再考虑考虑……”郭芳说完，转过头冷淡地对江建平道，“听说你要复婚了，恭喜呀。”

江建平更不明白了：“……谁说我要复婚了？”

“不管谁说的吧，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恭喜你了。你把钥匙搁这儿吧。”

“郭芳……这都怎么回事啊？”江建平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全没了，“我东西呢？”

“你妈都拿走了。”

郭芳说完，伸出手跟江建平要钥匙。江建平没办法，只好把钥匙拿出来，交到郭芳手上，然后转身走了。郭芳神情上有许多的失落，甚至眼睛片刻都有点儿湿润，可只能强忍着，回头问那两个姑娘：“怎么样啊两个妹妹，想好了吗？”

江建平没想到一回家郭芳竟来了这么一出，稀里糊涂地全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郭芳那儿出来径直去了派出所。

胡小玲正忙着，接到江建平电话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我去车站找你了，想截你来着，没碰上。又去郭芳那儿了吧？”

江建平声音里带着怨气道：“这回去不了了，房子租别人了，怎么回事儿啊？”

“别带气，是妈。她把你东西都拿回去了，想让咱们……复婚。”胡小玲说完又找补了一句：“她觉得，我这不是出事了吗？是个机会，想让你扶我一把……其实她就是找个借口吧，还是原来那意思，让咱们接着过……不是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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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命运转弯的地方（9）

江建平没话可说了：“那……怎么办？”

“你问什么怎么办？”

“我上哪儿去住？”

“要问这个……跟你妈住一块儿去呗。她不是搬平房去了吗，一个大活人，还能憋死了啊？”

“那……那件事儿呢？”

“哪件？”

“……复婚……”

胡小玲给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江建平。

“你想过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是不是觉得，离了也还挺好的？”

“说实话，没觉得特别好，也没觉得特别不好。”

“我也这么觉得。离不离的，也就这么回事。原来吧，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怎么这一辈子，从早到晚磕头碰脑的看见的全是你啊，真觉得有点儿烦……”说到这，胡小玲笑了，“是不是啊？”

江建平也笑笑：“是。烦，要不怎么谁都懒得碰谁了。”

“分开了吧，我原来想可能日子肯定不一样了，不得翻天覆地的变化啊……可我也没觉得啊，还是那样……反正还是那么忙……没添什么……色彩啊。”

“你说，要是还一起过，你觉得可能吗？”

“还是过去的老样子？……”

“嗯。”

“你觉得有劲吗？”

“就是……乍一想没什么，可要是深了一想，可不还跟原来一样嘛……还是有点儿可怕，是吧？”

胡小玲点了点头。

“管军有信儿吗？”

“有过电话，说贷款存上了。”

江建平这么一问，胡小玲忙往回找补：“你可千万别为了这个，就为了房子的事儿，就想着回头，用不着。”

“这事儿也挺吓人的。”

胡小玲解释道：“我借钱给管军……可没别的，就是想帮人家一个忙。”

“这话你说过了……不用解释，你就是好心，你这点儿好心我再不知道就真白一块儿过那么多年了。”

胡小玲笑笑。

江建平也笑了一下：“妈倒是有点儿怀疑你是不是跟管军好了……我不信。”

胡小玲想到管军的什么事，笑了：“怎么可能啊……”

江建平没注意到胡小玲的笑容不对：“我也说怎么可能啊，你跟他那距离，可不止十万八千里吧？……那这事儿，怎么对付妈啊？”

“跟以前一样，默契点儿，不管她怎么折腾，咱们俩都别动摇。”

“我就用不着表什么决心了吧？你知道我……就是不往回走，真出了事儿，我也不会不管。”

“知道。”

“那……往后看看，再说吧。”

“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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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汽车的人（1）

72管军消失两个多月了，没有跟胡小玲联系过，天下之大，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是胡小玲发现，银行的贷款他还是按月还上了。除此之外，管军可以说是无声无息。胡小玲也没有试图打听过他的消息，一方面是忙，另一方面，胡小玲实在不知道这男人如果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还会再给她的生活添什么乱子。

她骑着自行车在胡同中穿过，手机响了。胡小玲下了车接，电话里传出管军的声音：“是我，告诉你一声，这个月的贷款还上了。”

胡小玲愣了一下：“这……还差半个月呢，着什么急啊。”

“是怕你着急。”

“我没什么可着急的，只要你按月还。”

“你放心，我肯定按月还……”管军停下不说了，好像想说什么又有些说不出口了似的。

胡小玲也沉默片刻：“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挺忙的，什么都干……”管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别干犯法的事儿啊！”

“听你的，不干违法的事……哎，你先别挂……”

胡小玲沉默片刻：“还有什么事你说……”

“你干嘛老这么硬梆梆的。多说几句不行吗？”

“我正忙呢……你还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管军又沉默了。

胡小玲以为电话断了，刚要挂断，又听见管军的声音。

“你好吗？”

胡小玲听着那有些陌生的柔柔的声音，愣住了。

“喂，你听着呢吗？”

“……听着呢。我挺好的，就是……忙。还有事吗？”

“你放心，我保证不再干犯法的事儿……我还银行的钱都是我正经挣来的。”

“知道了。还有事吗？”

“还有……我问一声儿行吗，你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

胡小玲没想到管军会问这个问题，沉默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73胡小玲骑着车刚进派出所大院，就听李海洋喊道：“胡小玲，找你的。”

李海洋的话声儿未落，薛冬娜便从值班室那边花枝招展，满脸喜气洋洋地跑了过来：“哎，你知道管军去哪儿了吗？我找他有急事。”

“……不知道……”

“怎么你也不知道啊？我心想你盯着他应该知道呢……找不着他我可怎么办呢？”薛冬娜显出很着急的样子道。

“怎么了？”胡小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也跟着紧张起来。

薛冬娜笑了一下，一脸得意得近乎夸张，既而又有些不好意思：“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啊，我跟老钱离了……”

胡小玲惊讶地望着薛冬娜。

薛冬娜更加不好意思了：“告诉你啊，我又碰上了一个比老钱还好的，姓金……我啊，把他拿下了！他现在离了我简直就活不下去了，非要我跟他马上结婚……”接着薛冬娜有些为难了，“可就是有一样儿，老金不愿意我带着阳阳，觉得那样不够浪漫……”

胡小玲刚还想着薛冬娜也真会找，不是姓钱就是姓金，这会儿又说为了“金钱”连孩子都可以不要，已经不止是惊讶而已了。

“我呢，也想好了，我先给他来个缓兵之计……就是得管军配合一下，先带一下阳阳。我啊，也不是就把阳阳推给管军不要了，而是要集中精力把老金拿下，拿服了，再来接阳阳不迟……你觉得我这招正不正啊？”

胡小玲望着薛冬娜那张始终生动不服输，对生活充满盼头的脸：“我挺不明白的，你怎么办到的，怎么能那么容易说把一个男人拿下就拿下……”

薛冬娜笑了，亲热地白了胡小玲一眼：“你也是过来人你问我啊？……可我急着找管军呢，真的你知道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胡小玲遗憾地道：“我真的不知道管军去哪儿了。”

“那得，管军回来了你告诉我一声儿。”

“行。”胡小玲看着薛冬娜要走，接着又补了一句：“他要是回来了你也告诉我一声儿。”

薛冬娜冲胡小玲摆了摆手，婀娜多姿地走了。

现在找不到管军，薛冬娜只好先把阳阳带到金家的别墅：“这是客房，阳阳，你就先住着。等你爸回来了，你先跟你爸走……”薛冬娜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把声音压低了，“等我把这边儿搞定了再接你回来，啊。”说着用膀子撞了自己闺女一下，看起来她们不像母女，倒像姐儿俩。

阳阳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妈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能告诉我这是最后一站吗？”

“肯定，肯定是。这回妈可看准了，这回真的是爱情。”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薛冬娜噎了一下，转而又说：“上回我主要看的是钱，你爸不是栽了吗？我害怕呀……这回不了，这回我看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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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汽车的人（2）

“人？！老金可都秃顶了，油花花的……”

“……你不懂！”

74郭芳家又来了看房的，这回是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子。俏俏见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很害怕，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一声地偷偷地看着。

郭芳看着胖子，也有些不大愿意租的样子：“我们这房啊，房租可贵……”

“贵？我不在乎……你往外租哪间啊？”

郭芳打开了江建平原来住的房门：“这间。”郭芳趁胖子进屋看房这当儿，悄悄问俏俏：“喜欢他吗？”

俏俏摇了摇头。

“挺讨厌的是吧？”其实郭芳也讨厌他。

俏俏点了点头。

胖子从里面出来了，要跟郭芳谈谈房钱。可是郭芳径直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再见吧。”

胖子又有些不明白：“怎么再见哪？咱们没谈房钱呢……”说着，胖子眯着眼睛打量着郭芳，“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这房我租了，开个价吧。”

郭芳狠狠地往高了说：“三千。”

胖子愣了一下，望着郭芳：“你这地界，两室一厅的房子，全租给我，也上不了三千……”胖子心里明细，知道郭芳不想租给自己，笑了笑，“可谁让我着急呢，我也不再满世界找去了，三千就三千吧，我租了。”

郭芳本想着一口高价把人要跑了，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郭芳始料不及地愣住了。

胖子从兜里掏出钱夹子，往桌上数钱：“我先付一个季度的，你数着啊。”

郭芳看着钱在桌上一点一点地厚起来，怎么着也贪个小便宜，于是脸上的表情放松了。

75最近一段时间，胡小玲的管片里一连出了好几起机动车被盗事件，丢失的车还都是白色桑塔纳。为了尽快破获这个盗车团伙胡小玲已经连着几个晚上在大街上巡逻了。

这天深夜，胡同里已经寂静无声了，只有路灯静静地照着一点儿黄光。胡小玲抬腕看了看表，夜里两点多了，她和两个联防队员还在一个胡同接一个胡同地巡逻着。他们拐弯进了江家平房附近的胡同。几个人正走着，胡小玲猛地停了。只见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路边。在车的侧面，有一个光点在移动，定睛细看，是一双皮鞋的反光。两个联防队员也都看到了，他们同时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双皮鞋。

胡小玲神情严峻起来，带着两个联防队员躲到暗处，然后悄悄往前挪。这回他们看得更清楚了，驾驶座的车门开着一条小缝，一条腿从车里伸到地上，一个亮点儿是一只皮鞋的反光。那只皮鞋偶尔动一动，而那人的上半身好像在车里忙活着什么。

一个联防队员要往上冲，被胡小玲拉住。胡小玲低声道：“看清楚，几个人……”

联防队员仔细看了看：“一个人。”

胡小玲他们慢慢靠过去，只见那个人的身体突然有了大幅度的移动，接着大半个身子从车里出来了。两个联防队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

“你们……”那个人猝不及防，大叫了一声之后拼死抵抗。

三个人在地上摔成一团。有一瞬间，那人挣脱了，要跑。胡小玲也扑了上去，绊了一下。那人又摔了出去。加上两个联防队员，胡小玲他们三个人把那个人死死地按到了地上。

胡小玲打开手电，照在那人脸上。胡小玲一下子愣住了，这张无比骇然的脸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此人正是管军。

76管军被胡小玲几个人带到派出所。管军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惊骇不已地望着胡小玲：“你抓我干嘛？”

胡小玲也震惊不已地看着管军：“这桑塔纳轿车是你的吗？”

“是我的。”

“证件呢……”

旁边的联防队员把管军的包摊到了桌上。

管军过去打开包，翻证件，一一放在胡小玲面前：“行驶本，驾驶本……全的，我没违章啊？”

胡小玲拿过行驶本打开看，见行驶本上的名字并不是管军，声音又严厉了：“你的车到底是哪儿来的？车牌子是天津的，这个车的车主是谁？”

管军怀疑、困惑地望着胡小玲，接着似乎慢慢明白了：“车是我的。”

胡小玲狐疑的目光望着管军：“你的？这个车的车主不是你……你的为什么不写你的名字？”

管军望着胡小玲，没回答。

胡小玲接着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有了一层失望，“我问你话呢！一共两个多月的时间，你从哪儿弄了一辆桑塔纳？”

管军接着也生气了，言语中带着失望：“你怀疑我偷的，是吧？合着你怀疑我是一个贼，偷了一辆桑塔纳？”

胡小玲没有回答。这时，另一个警察进来，跟胡小玲耳语几句。胡小玲跟前走了出去。胡小玲来到办公室，只见陈继军已经从电脑里调出了交管局的车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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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汽车的人（3）

陈继军见胡小玲进来，指着电脑对胡小玲道：“管军开的桑塔纳轿车已经查到了，这车的发动机号和咱们这儿上次被盗的不是一辆，这辆车确实是天津的，车牌和车主的名字都是真的。”

“车主是谁？”

“车主五年前是天津一家水产公司的老板。这车也是属于公司的……现在那个公司还在，但是深更半夜的联系不上……别的信息还没找到。”

“那它怎么会到管军手里了呢？”这个问题胡小玲像是在问陈继军，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那你就得问管军了。他要是不说，可能就得找天津方面帮忙。”

胡小玲又回到审讯室，坐在管军对面。胡小玲坐着，管军站着，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僵持着。

问了一夜，早晨的光线都照进来了，胡小玲没从管军嘴里问出任何东西。胡小玲起身关了灯，有些疲倦也有些气馁地看了管军一眼：“管军，我只是想知道这辆车的来龙去脉……最起码你讲个故事给我听，总可以吧？如果说车是你买的，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这些你也不能告诉我吗？”

“如果你不是先抓了我，不是先怀疑我这车是偷的，本来我都能告诉你。可是现在不行，我告诉你我愤怒！我很愤怒！”

“我告诉你我也愤怒！我累了，我都快累死了，你说句实话怎么就不行！”

“就是不行！”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有些生气和失望。

“我没故事可给你讲。你怀疑我这车是偷的，那你就去查好了！但是你不能总这么关着我不放，我知道你时间有限，按你们的规定关我也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管军看看表，“现在六个小时过去了，你要查还真得抓点紧，觉你是睡不成了。但是我得吃早点，我饿了。”

“你不告诉我，我只能去查了。去天津！我让他们给你送早点！”胡小玲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一瞬间，管军有了一点恻隐之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77胡小玲真的去了天津，也找到了车主。水产公司经理一听管军让他们给抓了，大吃一惊：“怎么？抓了？怎么抓了？当贼了？怎么把他当贼了？抓错了嘛，车是我给他的嘛……他没告诉你们吗？”

胡小玲和另两个警察吃了一惊，不由得面面相觑。

“管军嘛，那是一个聪明人！来我们公司没有两个月嘛，帮我做成了一笔大生意，”水产公司经理伸出一个巴掌，“我赚了这么多！”

胡小玲也不明白是五万五十万还是五百万。

“五十万嘛……咦，我说啊人才嘛！没几天的时间嘛这一行他又不熟，就说明人聪明啊，脑袋瓜好使！我说，你留下，给我当个二把手。他不干！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了，都说了，他认定他自己是一个一把手的料子，二把手不干！”水产公司经理推心置腹地望着胡小玲，“我也相信，他是一把手的料子，在我手下屈才。就给了他辆车，那车也是好几年的车了，他也不嫌，他开着就回北京了。我还问呢，怎么就非得回北京啊，在天津创业不也一样吗？离这么近，他说非回北京不可……”

胡小玲一边听着，一边想着什么。

“他说，他回北京得做点儿事儿给一个女人看，那女人对他有恩情……怎么个恩情可没说。”水产公司经理说着笑了，“男人嘛，要是念着个女人什么恩情，那女人在他心里就天高地厚了。”说到这不笑了，有点不理解了地望着胡小玲。“他还没见着那女人吧？怎么就……让你们拿下了嘛？”

胡小玲没法回答，拿出手机，拨号：“喂，我是胡小玲。放人……放管军！马上！”说完她也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78胡小玲一行从天津回来了，警车刚进派出所大院胡小玲就看见管军还靠在派出所的墙上站着，没走。胡小玲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管军。管军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胡小玲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别处：“怎么还没走……没说让你走吗？”

“等你呢！”管军声音硬硬地，“想跟你再掰扯掰扯！”

胡小玲愣了一下，很清晰很真诚地说了句：“对不起！”

“不是对得起对不起的话！我就问问你你凭什么就怀疑我这车是偷的？凭什么？”

胡小玲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是因为以前我进去过还是因为出来以后这段时间你对我的了解，所以你就判断我这车是偷的！”

“我已经说了对不起……”事情弄清楚了，胡小玲紧绷的那根筋也松弛下来，顿时显出一身疲惫的样子。

“别老说对不起。”管军的话是一句也不让，“在你内心深处，只要是见到我，首先就是怀疑，是不是这么回事？！我就是最值得怀疑的那个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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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汽车的人（4）

“我再说一次对不起，这是一个误会……我们抓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人是你。换句话说，现在我们在办案子，昨天深夜那么可疑的情况，不管是张三李四王五，我们的措施都一样……一视同仁！”胡小玲又露出了警察的样子，口气强硬起来，“而且我承认即便发现是你我也首先怀疑你的车来历不明，因为你走的时候什么样子你比我更清楚，这么快开着一辆车回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疑吗？这么回答你满意了吗？”

管军打量着胡小玲：“发现我的车来历挺光明正大的你是不是有点儿失望？放了我挺不情愿的是吧？我知道，你现在倒恨不得我就是那个偷车的！什么‘别干犯法的事儿’，你现在倒巴不得犯法的就是我，直接把案子破了，是吧？”

胡小玲给噎了一下：“我累了，你等我要是为了胡搅蛮缠我就走了……你的车来历光明正大我不失望，你这么快就又翻身了我挺为你高兴，别忘了按时还银行贷款就行。”

“胡小玲……”管军声音突然地变柔了。

胡小玲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同时陷入沉默。

“我请你吃饭行吗？”管军的声音是试探性的，不确定的，也是柔和的。

胡小玲心里动了一下，放松了戒备，但更显出了疲惫不堪：“我现在哪有心思吃饭。”

管军笑了一下：“你要是跟我一起吃饭我就向你交待我的桑塔纳哪儿来的。”

胡小玲也笑了一下：“不去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要是真犯罪我会抓你的。”

“法网我不会再钻了，钻情网行吗？跟你谈恋爱总行吧？”如果说以前管军对胡小玲有调戏的成分，那现在管军的话里是带有几分认真的。

胡小玲四处看看有没有同事，想都没想：“不行。”

“你想想再说。”

胡小玲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可能得再找地方住了。”

管军不解地看着胡小玲，意在询问。

“我前夫和我前夫的妈住在那平房了，你另找地方吧。现在你不能再说你没钱了。”

管军想了想：“也对，我也不能再白住人家房子了。”

胡小玲挥了挥手：“行了再见吧，我得去睡一会儿了。”

“改天我再约你……”

“我忙着呢……”胡小玲刚要走，又停下来，叫住了本来就还没走的管军，“管军！想起来了，你老婆找你呢，她又要嫁人了，想把孩子给你。”

79管军和薛冬娜面对面地坐在茶馆里，就像一对好朋友似的。管军眯着眼睛仿佛很认真地看了看薛冬娜带来的老金的照片，然后又递给薛冬娜：“嗯，还行……”

薛冬娜热切地问道：“怎么还行啊，讲讲……”

管军想了想：“看照片儿啊也看不大出来，跟老钱比起来吧，好像瘦点儿，是吧？”

“是瘦点儿……”

“可是看着没有老钱忠厚……”

薛冬娜不爱听了：“挺忠厚的啊，对我可大方了……”

“对你大方啊，对孩子可不大方……反正我就这么一说，你防着他点儿……”

“你放心，这方面我不缺心眼儿……老金啊什么都好，就是不让带孩子。”薛冬娜忽然急于表白什么似地拉住了管军，“我跟你说，给老钱也没戴绿帽子，是跟老钱离了婚才跟老金好的。”

“噢……”

“下个月我们举行婚礼。你来吧？我真的喜欢披婚纱的感觉，觉得像一个王后，一个公主，看别的女人都像女仆，甭管她是干嘛的。”

管军笑笑：“那反正这也不是你最后一回披婚纱，我下次再去吧。别白跟老金结一回婚，多划拉点儿钱。”

“我不会白嫁的！”不知怎么的，薛冬娜的神情很是悲壮。

管军试探着问道：“那你嫁了，以前的房子是不是就能让我跟阳阳住了。”

薛冬娜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可能啊，房是老钱的。”

管军急了：“那你落下什么了？”

“没落下什么……所以你看我这不是换老金了吗？”

“我不明白，你这都瞎折腾什么呢？！”管军说完抬脚就走。

“哎，那你什么时候接阳阳啊。”

“我得去找房子啊？”

“那阳阳我可就先不管了啊？”

管军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80管军去了平房，看见屋里亮着灯，就隔着玻璃往里看了看，却看不见人。管军犹豫了一下，刚要举手敲门，听见背后传来江建平的声音：“你啊？甭敲了，进去吧。”

管军有些不好意思，冲江建平笑了笑：“知道你回来住了，我来拿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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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汽车的人（5）

江建平对管军还是带着些审视：“上回怎么捅完娄子就没人影了？去哪儿了？”

“外地……你放心，贷款我都还着呢，我真不会让……那谁，你前妻他们从楼里搬出来。”

“我真想不到，我前妻为了帮你，把房都押上了……”江建平的口气里带出了一些酸意。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真没想到，你前妻真仗义！真的！这样的女的我从来没见过……”管军又不好意思了，“你特恨我吧？是不是还有点儿嫉妒我？”

“我？嫉妒你？！”

“嫉妒你前妻对我那么仗义呗！”

“她不光对你，对谁都那么仗义！”

管军嘴硬：“对谁都仗义到押房子的份儿上啊？你们家不就一套房吗？”

江建平愣了一下：“那你觉得怎么着，不一样了？你与众不同啊？”

“也不是……就是觉得你前妻人不错。”管军笑了笑，“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倒霉，一回来又让你前妻逮了，怀疑我开回来的车是偷的……你前妻，厉害呀。”

江建平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也是没办法，出了案子有压力……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我倒是还行，皮实！就是不明白，她怎么老拿我当贼啊？”管军说完又笑了。

江建平也笑：“不是那么回事儿，肯定是赶巧了……那什么，回来了，打算怎么着啊？还走吗？”

“走不了了。我前妻又嫁了……”管军说着，带三分解嘲，“我前妻也不是一般人，嫁三回了，还不见得落听！她嫁人我得给她解后顾之忧，这回我得管孩子……”

江建平又被管军逗笑了。

管军也笑：“所以说啊，我觉得你前妻挺好的啊，你们好好的干嘛离呀？”

“嗨……各有各的幸福，各有各的不幸呗。”江建平没法说下去了，绕开话题，“你要还没地儿住就住这儿得了，反正我一个人，占不了两间房。”

“不了。够给你们添麻烦的了。再说，现在我还有闺女呢。怎么着我得给闺女一个窝，弄好点儿。”

“那你今天呢？今天不是没地儿去吗？就先住这儿。”

管军想了想：“这对！那我就真不跟你客气了，本来我想去住宾馆的。”

“干嘛费那钱啊？！”江建平说到这儿，看了一眼管军。两个人还有点儿惺惺相惜了。

81第二天，管军到中介公司找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子虽然破点，可毕竟又有了属于自己的窝。

管军买回来漂亮的花布，把阳阳那间屋重新捣弄了一番。经管军这么一拾掇，原来这个简陋的房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女房间。管军看着心里也有了底气，于是乐呵呵地开车去接阳阳。

阳阳见着管军还是没话，跟着管军上了车，坐在副座上，眼睛就一直都看着窗外。

“你妈啊，她有她的打算，咱们也得理解她，啊？往后就咱们爷儿俩在一块儿过，咱们也能过得挺好的……”

阳阳不说话，一直后脑勺冲着她爸。

“你看，不管好不好吧，咱们现在不是也有车开，有房住吗？是不是？爸爸也努力奋斗，等过两年，咱们的日子就会跟过去一样了……那时候，你一上高中，就是大姑娘了。”管军见自己怎么说阳阳也不理，就不说了，先是觉得有些失落，既而又一想，以后在一起的时间长着呢，日久生情嘛。想到这儿，管军又憧憬地笑了。

阳阳跟管军来到她的新家，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看着自己的房间，声音都有点儿绝望了：“这房子怎么这么小啊？”

管军愣住了：“这还小？你一个人一个房间啊。”

“可我妈家是五室两厅三卫……”

“那是你妈家……”管军勉强笑笑，伸手拿管阳肩上的书包，“来，闺女……”

阳阳闪开了他，管军的手落了空。管军挺尴尬的，可忍了回去：“看你这大书包，怎么装那么多东西啊？……”

阳阳转身出去了，接着从另一边传来她的声音，还是带着不满：“这卫生间也太小了，怎么洗澡啊？”

管军的脸色略微有一些变化，可还是忍了回去，然后又在脸上挤出慈爱的笑容道：“阳阳，往后，咱们俩的家不能跟你妈比，你妈那家啊，可不止五星级吧？咱们这家不上星……饿吗宝贝儿？告诉爸爸想吃什么？”

82江建平在平房里，一个人往沙发上一躺，正在看书，经过了前面在郭芳家的一番折腾，江建平此刻倒显出了几分宁静自在。可江大妈不想让他自在。江大妈匆匆进来了：“走吧，饭做好了。”

“妈我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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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汽车的人（6）

“怎么了不去了？你又不是没回去吃过……”

“妈，这真不是事儿……您不能再让我天天回去吃饭哪！”

“就吃饭又没让你干别的……怎么了？怕人家说长道短哪？”

“您这不挺明白的吗？”

“小玲不在。”

“不管她在不在……妈，您真就不明白，一个男的离婚了，从一个家出来了，完了再回去，那能舒服吗？”

“那你告诉告诉我，你哪儿不舒服啊？”

“哪儿都不舒服！妈，我真不去了……我自己煮方便面。”

江大妈转身就要走：“那行，回头我让小玲来请你……”

“妈！哎哟妈，您又让她来干嘛呀？”

“废话，今天我生日！”江大妈说着眼圈都红了，“你们都不想着，我自己个儿想着，还不行啊？”

“妈……”江建平忙放下书站起来，抱住江大妈，“妈，我去。”

一家四口人好久没这样吃过一顿和和气气的饭了。吃完饭，胡小玲把大蛋糕端上来，放在桌上。江大妈拿着刀子高兴：“还是小玲，还想着给我买蛋糕，建平都忘了……”

江建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胡小玲一眼：“妈，下回我一定记着。”

“奶奶许个愿。”庆庆懂事，一下又把话题岔开了，想给亲爸亲妈解了围。

可江大妈用不着谁来解围，江大妈看看江建平，又看看胡小玲，说了：“我就一个愿，还许什么愿？！”

这个话题胡小玲和江建平都不能接着，忙都回避。胡小玲收拾杯盘去厨房，江建平也收拾。

“你搁那儿吧，别管了，我洗碗。”

“你吃蛋糕，还是我洗吧。”江建平接过胡小玲手里的盘子。

胡小玲没再推让，让江建平去了。

江大妈看着胡小玲和江建平这样就更高兴了：“这不是就叫那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吗？”江大妈高兴地把蛋糕递给胡小玲，“吃了，我可许过愿了，都在这里头呢。”

江建平洗完碗从厨房里擦着手出来了。客厅里就剩下江大妈和胡小玲。

“庆庆呢？”江建平问。

“写作业去了……”说着，江大妈站了起来，“我先下楼了，你吃蛋糕吧。”

江建平明白妈的意思，妈这是给他和胡小玲创造在一起的机会呢。可他们需要这机会吗？！江建平忙穿外衣：“您等等，我跟您一块儿下楼……”

江大妈把江建平的衣服又夺下来了：“我约了老姐儿几个打麻将，你急什么呀？吃蛋糕……”

“我不吃蛋糕，太甜……您什么时候添了打麻将的爱好了？”

“累了一辈子，想玩儿，不许呀？”江大妈又说了一遍，“吃蛋糕！”江大妈说完还推了江建平一把，弄得江建平和胡小玲都很尴尬。

江大妈把话说透了：“你们老夫老妻的了，我又不是给你们说媒拉纤儿地介绍对象，那么别扭干嘛呀？”

江大妈一甩手走了，剩下江建平和胡小玲，干着，真的没话可说似的。

胡小玲也说了一句：“妈让你吃蛋糕你就吃一点儿……不是特别甜。”

江建平坐下，也有些尴尬：“你知道我就什么甜的都不爱吃。你怎么样，案子有眉目了没有？”

“没有。”

“你别着急。”

“知道，急也没有用。”

说完，两人又没什么可说的了，干坐着。

“你走吧。”胡小玲催促道。

“我再跟你说会儿话……”可江建平说完没下句了。

胡小玲又说一句：“你走吧。”

江建平努力着，但有些着急：“小玲，我挺想跟你聊会儿天儿的……”

胡小玲其实也努力着，也有些着急：“就是不知道聊什么，是吧？我也一样……我们单位小卢结婚了，你认识小卢吗？”

“哪个小卢？”

胡小玲：“内勤……管户籍的，对了，你不认识小卢，她调来的时候你已经调走了。”

“啊……”

“算了，你还是……走吧。”

“行。那我走了。”

江建平起身就走了。剩下胡小玲在客厅里，又有点儿失落。

江建平回了平房，看见江大妈什么事儿没有，正洗衣裳呢。

江大妈见江建平回来，满腔热情地问：“怎么样？”

“没怎么样。”

江大妈急了：“你就多陪会儿小玲，不行啊？就是那什么了……老夫老妻的那么多年，顶多也是合情不合理，那也不叫越规矩丢脸啊。”

“妈！您说什么啊？”

“我也真不明白了，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按说你们是如狼似虎之年哪，怎么你就回来了呢……建平，你没毛病吧？”江大妈疑惑地审视着江建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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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汽车的人（7）

江建平懒得说了：“妈，你要是再说这个，我可走了。”

江大妈忙说：“你别走！我都咽回去，咽回去！”

江建平绰起本书，坐在沙发上看。

江大妈看着他，可还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不是嫌小玲老了吧？要是那样我可还得说，建平，咱做人不能这样儿，一样年纪的公母俩，男的少相得多，可要为这个想邪的歪的，可是缺德。”

江建平抬脚就要往外走。

江大妈忙给拉回来：“不说了不说了，妈真的不说了。”

83此时，郭芳和俏俏正在吃饭，饭菜还是那么简单。胖子从外面回来，一进来就搭讪：“还吃着呢？慢慢吃别着急啊。”

郭芳忙催俏俏：“俏俏快吃……”

“你看我说了别催啊……不好消化。俏俏慢慢吃啊……”胖子搭讪着想跟郭芳聊天儿，“你老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带孩子啊？”

“出差了。”

胖子在沙发上坐下，斜着身子往郭芳跟前凑凑：“不能够！老公出差了你能把房子租出去吗？是离了还是……”

郭芳改了口：“老公在美国呢。”

胖子笑了：“更不能够，老公在美国就给您寄美元了，更用不着租房子了。”

郭芳不理他了，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不爱说啊，我也就不问了，反正我估计也都是悲剧……我跟你说郭芳，人生啊，十有八九都是悲剧！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在外面，你看看我，挺胸抬头的吧？我挺男人挺风光的吧？可我原来那老婆，我跟你说整个就是……”

郭芳不爱听了：“您啊，甭给我编故事听了。要编这个我比您会编。俏俏回屋吧。”说完，端起空盘子空碗进厨房了。

84管军正在桌边吃早点，阳阳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了。

“来宝贝……”管军接着有些不解了，“吃早点你拿书包干什么？”

“我想回学校。”

管军不解地望着阳阳：“阳阳，今天刚星期六，明天才星期天。你回学校去干什么啊？在家陪陪爸爸，啊，明天我送你，多早都成。”

“我都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咱俩真没什么可聊的。”

管军：“你是我闺女啊，我看见你高兴。”

阳阳低头坚持着，不说话。

管军有些伤心了：“不也就三年没见吗？你跟你爸就生分成这样儿了？”

没等管军说完，阳阳提着书包就往外走。

管军只好放下了手里的早点：“阳阳！阳阳！”阳阳已经到门外了，他只好手忙脚乱地跟着往外跑，“等等爸送你。”

管军没辙，开车把阳阳送回学校。车在私立学校门口停了下来，可阳阳没马上下车，低着头：“我没钱了。”

管军忙掏钱包：“你要多少？”

“一千。”

管军愣住了，很不理解地望着阳阳：“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阳阳懒得回答：“你是舍不得啊还是没有啊？”

“有。有。”管军说着忙从钱包里掏出钱递给阳阳。阳阳接过钱就下车，什么也没说，头也没回，直接就进学校了。

管军在车里看着女儿的背影，那叫一份儿失落和孤独：“怎么连个再见都不说啊？”

85这个城市的四个方位都有一个很大的灯具城，是灯具的批发市场。可以这么讲，这个城市黑夜的光明几乎都是这几个灯具市场给的。从这里批出去的货，有的直接进了百货大楼，有的直接进了五星级酒店，有的从这里直接进了平常百姓家。无论怎么样，在黑夜，人们不仅仅跟电要光明，就像管军说的，还有情调，跟生活要一点意思。

为了这点意思，照明的灯泡时代过去了。

管军的灯具店一把火烧了，可是他还想做灯具的生意，就去了灯具城。恰巧灯具城里有人转让摊位，管军就把摊位租了，把自己“柔光”的牌又挂上了。这回管军还找了个伙计。这伙计在旁边看着管军挂牌子。

“关明啊……你是叫关明吧？”

“是。”

“你记住了啊，什么忘了都行，就是别忘了拉闸断电。这是天天晚上你走之前千万千万要记住的，一天忘了我扣你一天的工钱，听见了吗？”

“听见了。”

管军被一把火烧怕了，对这个叫关明的伙计千叮咛万嘱咐才离开。离开灯具城，管军几乎不假思索就去了派出所，想找胡小玲，汇报汇报近况。管军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特别想让胡小玲知道他的近况，一五一十的，一丝一毫都不想隐瞒。

胡小玲不知道管军有什么事，匆匆忙忙地从派出所跟出来：“找我啊？”

“就告诉你一声，我又在灯具城租了两个摊位，还卖灯。还有……银行这个月的贷款还上了，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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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汽车的人（8）

胡小玲点点头：“就这事儿啊？我知道了。以后你打个电话就行了，不用跑来跑去的……”说完，胡小玲转身要走。

管军忙叫住了她：“哎，胡小玲！”

胡小玲停下，看着管军。

“你怎么样？偷桑塔纳的抓住了没有。”

胡小玲叹了口气：“还没呢。”

管军安慰了一句：“别急。”

胡小玲口气又硬了：“不急！还是那句话，法网恢恢……”

管军替她接上了一句：“疏而不漏。”然后阳光灿烂地笑了，“近朱者赤，以后你那些话我都会说了。”

胡小玲也难得地露出真实的笑容：“近朱者赤就对了，可千万别近墨者黑呀。”

“你觉得我是那墨吗？”

“你又多想了，别那么敏感，我不是那意思……”胡小玲说着又友善地笑笑，“就这么着吧，我忙。”

“再见。”

“再见。”胡小玲又冲管军笑笑，才进了派出所。

眼见着又到了周末。管军接阳阳回家，车在楼前停了下来。这时，庆庆骑着自行车路过，看见阳阳，停下了，叫了一声：“管阳。”

阳阳看见庆庆，爱搭不理地应了一声：“啊。”就没话了。

管军看见庆庆，就像看见了救星，忙迎过去：“庆庆，你看怎么这么巧啊，你们俩老同学在这儿又碰上了。不许走了庆庆，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去，你们俩好好聊聊。”

阳阳眼睛看着别处，眼神冷漠，也不说话。

“我不聊，我还有事呢。”

“你小孩儿有什么事啊？”管军拉住庆庆不放，“你们俩同学，又是同年级，好好聊聊。省得我跟阳阳在一块儿，阳阳也闷得慌。是不是阳阳？”

“我跟他有什么可聊的？”阳阳还是给噎回去了，然后理都不理庆庆，自己进楼了。

管军忙跟庆庆赔笑：“这丫头，说话也太噎人了，天天这么噎我，动不动就一个大窝脖儿。庆庆，走……”

庆庆忙不迭地：“叔叔对不起，我真有事，真的。我走了。”庆庆说完骑着自行车就跑了。

管军没辙，只好进了楼。回到家，管军赶紧是做饭，炒菜，大盘小盘的弄了一桌。可不管干什么，就是吃饭阳阳也别扭着。管军把油菜夹进阳阳盘子里。

“我不吃油菜。”阳阳把油菜又夹出来了。

管军只好拿自己碗接着，接着管军又给阳阳夹排骨。

“我也不吃排骨。”阳阳把排骨也夹出来了。

管军又只好拿自己碗接着：“你什么时候又改成不吃油菜了？你小时候什么都吃啊？”

“我妈从来不炒菜，不做饭……”

“那保姆做啊……”

“保姆都做西餐。我们吃青菜都吃生的，我妈说不破坏维生素……”

管军打断阳阳的话：“阳阳，以后咱们不提你妈了。你妈过日子，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地过，今天想的明天就变了……往后咱们爷俩过，咱们有咱们的过法，也能把日子过好好的。”

“我妈结三回婚了，你也不能不结吧？”

“只要咱爷儿俩过得好，我就不结。”

阳阳冷漠地回道：“我妈也这么跟我说过，可过了三天她就结了。”

“我跟你妈不一样。”

“您还是结吧。千万别为了我牺牲了您的幸福。”阳阳说完，把饭碗一推开，进屋去了。

管军有点儿不高兴地接着吃饭。饭刚到嘴边，忽然阳阳怒气冲冲从卫生间里面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条湿淋淋的裙子，跟管军急：“你怎么把我的衣服洗了？”

管军点点头：“对啊，我洗了……你急什么呀？没洗干净？没洗干净我再洗一遍……”站起来了。

“我这衣服从来都是干洗！”

管军愣了一下，忙过去从洗衣机里把泡着的一堆没洗的衣服掏了出来：“你看这几件有要干洗的吗？”

“粉的手洗。”阳阳用手指了指一件粉色的衣服。

管军忙把粉的那件儿挑了出来：“没有要干洗的了吧？”

阳阳不理他了，进自己屋了。

“等爸挣着钱了，买了大房子，咱就有保姆了。以后你把要干洗的单搁着。”

管军知道，自己这爹当得，有点儿下贱。可是管军管不住自己不下贱，她是自己的闺女，身上掉下来的肉。

又到了周日，管军开车把阳阳送到学校。还是，阳阳不下车，要钱，一千。管军这回绷不住了：“你们学校，就那么费钱啊？”

“不给就算了。”阳阳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管军忙拉住她：“我不是不给，你能告诉我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吗？”

“我想买一个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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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偷汽车的人（9）

管军着实不理解了：“你才初二，要手机干什么？”

阳阳根本不想回答，下了车“嘭”地就把车门关上了。隔着车窗，管军看着阳阳往学校走了，连头都不回。管军想了想，忙下车去追了过去。为了和解，管军把一千块钱递给阳阳。可阳阳都不接着！

管军把钱生塞到阳阳手里：“拿着！别生爸爸气，啊？买个手机也好，给爸爸打电话……”

阳阳也没再说话，拿着钱进学校了。

管军看着阳阳的背影，觉得既后悔，又失落，又茫然。

86江建平现在是真的怕了江大妈了，一到休假就赖在车厢里不回去。餐车大姐见江建平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餐车里发呆走了来：“建平，你怎么还没走啊？是不是又躲着你妈呢？”

江建平也不避讳：“大姐，一点儿都不瞒你说，我现在真怕休息了，一休息我就头大！……一回家，我妈就让我跟儿子、跟前妻聚……我跟你说心里话，本来我一点儿都不烦我前妻，就是过日子没劲了嘛，分就分了，可她人还是好人，没我妈这么掺和我们俩都能当铁哥们儿，可现在，面对着她我连话都没了……我是烦这休假，烦这聚会了，真烦了。”江建平正郁闷着，见大姐过来搭话，终于找个人一吐堵在胸中的苦恼。

餐车大姐笑了：“别烦，有什么可烦的？我问你啊，你跟你前妻，是真死心了吗？”

“可不是死心了吗？不死心我们干嘛离啊？”

“那可不一定……有的是离了后悔的，觉得谁都不如离了的那个好，你们……没后悔啊？”

“大姐，我跟你说我跟胡小玲是怎么回事儿，我们俩吧，从一落生，一家医院，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一个中学，一个大学，完了一个派出所，这半辈子，唯一带点儿分开的意思的，就是我从派出所调到这火车上……大姐，你知道什么叫郁闷吗？绝望吗？我们俩后来那感觉，都不是左手摸右手了，是看着对方跟看着棵树没区别，你知道那感受吗？”

“躺在床上像旁边躺根儿木头。”

“对啊，悲剧啊！……可我妈不理解，还非往一块儿撮合，你想想，两根儿木头桩子你再撮合到一块儿能干嘛啊？”

餐车大姐又笑了：“要真那样啊，你也不用烦了！你赶紧找一个不就完了吗？我是说当真啊，找一个，带到你妈面前，把你妈的嘴一堵，你看她还能怎么着！”说着，餐车大姐打量着江建平，“要不赶明我给你介绍一个。”

“行！”江建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餐车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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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英雄莫问出处（1）

87郭芳家出事儿了。胡小玲和另外两个警察接到郭芳的报警电话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三个人扑进郭芳家的客厅，愣住了。只见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椅子也东倒西歪，地上遍布着碎玻璃。郭芳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俏俏挨着她，两人还在惊骇地哭着。

郭芳见胡小玲他们来了，满是血的手还攥着菜刀抖着，显然是被吓得还没缓过神儿来。

胡小玲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拿下菜刀。好像郭芳这时才看清楚蹲在她面前的人是胡小玲，哇地哭出了声：“……是，是租我房那个胖子，半夜里我想上厕所，他，他想耍流氓……我就觉得他不是个东西，睡觉的时候，我枕头边儿都放着菜刀……”

“你伤着他了吗？”胡小玲关切地问道。

“我……打不过他……他跑了。”

“郭芳，别怕了，有我在……我们先送你上医院，啊！”胡小玲说着就要扶郭芳起来。

“别碰我，疼！”郭芳渐渐平缓下来，这会儿也知道哪儿疼了。

胡小玲定睛一看，郭芳手上的口子很长，还在流血，忙到卫生间找了条毛巾，把郭芳的手缠上暂时止住血，然后送了医院。

到了医院一检查，好在除了手没伤到别处，但是口子太深得缝针。医生忙活着给郭芳缝针。郭芳坐在医务室里，也不敢看大夫，任凭他在自己的手上穿针引线头，自己低着头，一边发抖一边哭着。胡小玲紧紧地抓着郭芳的另一只手，看着面前这对可怜的母女，心里不由得酸溜溜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是女人，郭芳就惨成这样儿？

88江建平又休息了，每当这个时候他就犯愁，家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正当他拿不定主意，在餐车里百无聊赖地瞎琢磨时，看见胡小玲了。只见胡小玲穿着警服，沿着车厢走了过来。江建平一看见她，莫名地目光中就露出了一丝烦恼，接着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胡小玲走到江建平跟前，在他对面坐下：“怎么连车都不下了，是躲我呢吗？”

江建平口气冷淡地道：“你怎么还找这儿来了？不会是妈让你来的吧？”

“你真想错了，你觉得我来找你干嘛，拉你回家吗？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来干嘛？”

“郭芳受伤了。”

江建平愣了一下，但态度也还是淡淡的：“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你也不问问她是怎么伤的吗？人跟人，不能冷漠到这个程度吧？”

江建平没回答，又把头转向了窗外。

“郭芳把房子租给了一个男的，那个男的想非礼来着，郭芳拿着菜刀跟人家拼命，打不过，把自己伤着了……”

“伤哪儿了？”江建平本想装出一副冷漠来，可听胡小玲这么说还是震惊了。

“手，缝了十二针。还好没伤着别的地方。也不知怎么的我有点儿内疚，我想……要是你不从那房子里搬出来，就不至于。”胡小玲说的都是真心话，态度也很真切。

江建平不说话了，像是在听着，也像是在想着什么。

“要不你还搬回去吧？”胡小玲恳切地问道。

江建平一听就急了：“她伤了，你让我搬回去，你什么意思啊？胡小玲我告诉你，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

“我说你不清白了吗？你要是不清白你当然就用不着搬出来了，那我就更管不着了……”胡小玲一句话把江建平噎哑巴了，接着又带着气道，“江建平，咱俩离了。离了就是离了。你跟谁好，也都合情合理合法，应该。用不着说清白不清白。”

“那你来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儿，那娘儿俩挺惨的。……我不是站在警察的角度，是站在女人的角度，我觉得郭芳挺惨的。”

“那是什么意思？”

“能帮，帮人家一把。”

“你让我怎么帮？”

“你要这么问我，我就真不知道了。反正我就觉得得告诉你一声儿。怎么帮你自己想吧。”

胡小玲不说了，江建平也沉默了，两人就这样相对坐着，就好像两只斗累了的公牛暂时歇口气。

胡小玲平静了一会儿，抬头很认真地看着江建平道：“建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复婚有戏吗？没戏就算了，咱们别这么别扭着了，真难受！你不觉得难受吗？”

江建平也抬头望着胡小玲，接着，两人都笑了。这说明他们的感受一样。

“你先找吧。”

“你先找。”

89管军在街上漫然无目的地走着。本来今天是周末，他去接阳阳，可阳阳非要跟同学走，临走还故意气管军似的说她同学家的别墅值多少多少钱。管军一赌气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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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英雄莫问出处（2）

正当管军无比郁闷时一抬眼看见胡小玲了。管军像见着救星似的冲着马路对面大声喊着胡小玲的名字。

胡小玲在街对面听见有人喊自己，停下来四处张望。

“这儿呢！你别动我过去！”管军说着穿过小马路，向胡小玲跑去。

胡小玲望着管军走近：“有事儿啊？”

“也没大事儿……就是烦。哎，我问问你，我那孩子，她怎么不理我啊？怎么着我是她爹啊。可这孩子，我觉得她真就不拿我当爹了。”

“可能是好长时间不跟着你了，认生吧？”

管军摇摇头：“不是认生，太不是认生了……是排斥。她打从心眼儿里排斥我这个爹。”管军说着更沮丧了，“是觉得我不配给她当爹吧？觉得跟她那堆牛气哄哄的同学比起来，我这个爹拿不出手没面子吧？再加上，我又是一个放出来的爹……”

“管军！”胡小玲打断管军的话道，“你不能老这么想！连我都这么想，你是放出来的，可那又怎么了？你照样是挺牛的一个人啊！”

管军带着感激地愣了一下：“要是人人都这么想就好了！……那你说，我怎么能让我那丫头这么看我啊？”

“这我还真没什么经验。我带的是男孩儿啊。再说孩子主要也是我婆婆带大的，除了吃奶，我真的没照顾什么。”说到这些，胡小玲也带着一点儿伤心了，“说到底，我觉得也挺对不起我儿子。我也不知道我一天到晚都忙活什么，反正他就长那么大了。”

管军从胡小玲的伤感看到胡小玲女性的一面儿，反过来安慰她：“别伤心，你儿子长挺好的。我喜欢，挺像我年轻的时候。”

胡小玲不爱听了：“我儿子！怎么会像你啊？！”

管军又给噎了一下，接着解嘲地笑笑：“我就是那么一胡说，你别过心……你儿子跟我闺女是小学同学，没准儿以后他能帮上我忙。”

“是吗？我不知道……”胡小玲沉默一会儿，又接着说道，“你闺女跟你，可能要从头培养感情，这事只能交给时间了……要没别的事我走了。”

管军见胡小玲转身就要走，忙叫住了她：“哎！”

胡小玲又停下，回头看着管军。

“问一句行吗，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胡小玲眯着眼睛打量着管军：“干嘛想起来问这个了？”

“关心呗……有没有啊？”管军很关切地又催问道。

“没有。”胡小玲很干脆地回答道，可紧跟着刚才的女人味没了，又变成了一个十足的警察。

“你下半辈子不想成家了？就一个人儿啊？有时候你不觉得孤家寡人的有点儿难受吗……”

“……没空想。”

“是不跟我说吧？”

胡小玲望着管军，好像是在琢磨管军的意图。

“你觉得我怎么样？”

胡小玲想都没想：“不怎么样。”

“真的，我想找个人成家了。”

“这算什么难事儿啊，你那么多红颜知己呢嘛，挑一个……”

“这你就不懂了，红颜知己，都是，没事儿，快乐，是红颜知己！有事儿了，不快乐了，就是两旁世人了。真结婚过日子，不能找那样儿的。”

胡小玲审视地望着管军：“结婚过日子，找一个踏实的，踏实了，接着出去找红颜知己，是不是这个思路啊？”

管军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怎么这么想我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其实我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花花公子。逢场作戏的事儿，我承认，有，但都不是真心的，压根都是不过心的！我的真心还留着呢！我想着，最后一把真心我得留着，留给我未来的老婆。真的，别的事儿可能我玩儿，但找老婆这事儿我不玩儿，玩儿她不就等于玩儿我自个儿吗？只要这人我找着了，我认定她能给我当老婆，我就把心一拧，系个死扣，什么红颜知己，都让她们给我远远儿的。”管军说着望着胡小玲又笑了笑，“所以，要是现在跟我谈恋爱挺赚的，我可能比谁都忠贞不渝守身如玉。这年头儿，人人都拿一辈子当几辈子活，能对一个人忠贞不渝多难啊！”

胡小玲眯眼打量着管军，可怎么看都是警察的眼光。

管军不自在了：“别那么看着我跟看贼似的。真的……你想想我……我跟你开这个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想想，千万别说不行……”

胡小玲回答干脆：“别拿我开逗，啊！你还接着叫我警察大姐吧。”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哎，你这就走了？”

胡小玲真的走了。管军没有叫住她。管军望着胡小玲的背影，这天，管军在那儿站了好久。

90江建平手里提着一袋吃的，在郭芳家楼下徘徊着，上还是不上犹豫不决。最终，他还是往里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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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英雄莫问出处（3）

郭芳给开门见是江建平，愣了一下，接着就表现出冷淡的神情来。

江建平看见郭芳的手上缠着纱布，眼眶还青着，也觉得挺内疚：“我听说你受伤了……”

郭芳没理江建平，勿自进了厨房。她正在做饭，可是一只手不能动，一只手又没法择菜于是有些气愤地冲门口喊道：“俏俏！”

俏俏从里屋跟出来，进了厨房：“妈。”

“帮妈择菜。”

江建平有些尴尬往前凑了凑：“我帮你吧。”

“不用。”

“俏俏去玩儿会，我帮你妈做饭。”江建平说着从俏俏手里拿过菜，择着。

俏俏看了她妈一眼，见郭芳没反对，乖乖地出去了。

“我没想到，我真的心里挺抱歉的。”

郭芳还是不理。

“……你休息去吧，我帮你做饭。”

“这顿你做了，下顿呢……”

江建平被郭芳噎住了：“……下顿，手不好，就先别做了。上饭馆买点儿盒饭，就是费点儿钱，也别让手再感染……生活里边，钱是重要，可人更重要。”江建平沉默一会儿，又说道，“我确实是没想到……我挺想帮你点儿忙，可我也不知道该帮什么……”

郭芳听着听着哭了。郭芳一哭，江建平更觉得内疚，好像这事儿跟自己有直接关系似的：“我知道你挺难的，一个人，带个孩子，不易……”江建平刚说了这一句，郭芳一把就把他抱住了。还没等江建平反应过来，郭芳便号啕大哭。

江建平僵住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能抱郭芳，可手又没地方放，就只能举着。郭芳恣意忘情地哭，她的眼泪把江建平的衣襟都湿透了。

江建平最终还是把郭芳推开了：“郭芳，我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我就是来看看你。”

郭芳含着眼泪望着江建平，眼神里已经不只是委屈，更像是一种羞辱：“你来看我？你看我干什么？你凭什么来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伤了吗？”

“伤了又怎么了？别说伤，就是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来干什么？”郭芳说着就扯手上的纱布，本来已经渐渐愈合的伤口，这么一来又挣开了，血也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江建平忙拦着：“别这样！别这样行吗？！郭芳！”

两人一拉一挣又免不了肌肤之亲。郭芳顺势又抱住了江建平，抱得死死的：“你躲着我干什么？我不是女人吗？我对你就那么没有吸引力……”

“不是……”江建平的手又没地方放了。

“嫌我带着孩子……”

“不是，真不是……”

“你抱抱我。”

“我……不能。”江建平又把郭芳慢慢推开，“我来的时候真不是这么想的……我从来就没这么想过……你想，我要是这么想过，那我成什么了，不是趁人之危了吗？”

郭芳更觉得委屈了：“你多高尚啊，你怎么会趁人之危呢？！你走吧，走了，我再把房子租别人儿。”

江建平也不理解了：“你不把房子租出去不行啊？你就那么缺租房子那点儿钱啊？”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郭芳已经歇斯底里地冲江建平吼上了。

“那行……那我走了。”

江建平匆匆从楼里走了出来，长吁了一口气，毕竟是脱身了。但是说不上来的，他心里还是有一些担心，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尽管什么也没看见。

91这天，管军怀里抱着一个仿古的灯架子正在街上走前，突然被汽车防盗器的刺耳鸣叫声吸引了。管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司机正在驾驶座上捣鼓着一辆白色的桑塔纳汽车，怎么也打不着车，一打火，汽车防盗器就响。

管军觉得不对劲了，把灯架子立一旁走了过去，围着那辆白色桑塔纳前后左右地转。

“这车，是你的啊？”管军转到驾驶座那边问道。

“啊！”司机本来烦着，又把管军当成二手贩子了，更气不顺了，“要买二手车找别人去啊，我这可不卖。”

“是你车怎么防盗器响起来没完啊？”

“打不着火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打火怎么就防盗器响啊。”

“真是你车吗？”

“是我车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你车怎么不能开防盗器啊？”

“我正纳闷呢，这密码锁天天好好的啊，今天不知道摆什么邪……”

“你行驶本呢？”

司机觉得不对了，望着管军，“我说你是干嘛的呀？……我行驶本，你问得着吗？你警察啊？你证件呢？”

“我不是警察，就是看着你这不对……这防盗器响半天你要是车主怎么治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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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英雄莫问出处（4）

司机一听，急了：“你要不是警察我得说你废话！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这时救援公司的车来了。两个救援人员从车上跳下来冲司机问道：“是你要救援吗？”

“是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防盗器老响。”

“你行驶本呢？”

司机忙把行驶本掏出来递给救援公司的人，还不屑地白了一眼管军。这回管军知道是自己多余了，臊眉耷眼地拿起灯架子走了。

管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又去了一趟灯具城，不为别的，就怕起火。结果倒是差点让灯具城的保安把他当成了贼。管军这才恍然大悟，偌大一个灯具城，自有一个比他不知大多少倍的偌大的老总，人家不知道防火防盗保自己的身家性命啊？管军知道这心操得真真是多余了。

往回走的时候，管军的兴奋劲渐渐乏了。走到柳树胡同时，管军好像忽然间察觉到什么。管军明明记得刚才路过这儿的时候，面前那辆桑塔纳的位置不在这儿，离墙根挺近的，怎么回来时它就离墙这么远了。管军刚想到这，又看见了车跟前有一双黑色皮鞋在反光。

管军不动了，悄无声息地，把烟头扔了，看着。那穿黑色皮鞋的人左右看看，探身在驾驶室里鼓掏着。管军更确信无疑了，轻轻地往后退了几步，悄悄掏出手机，拨号。

夜太安静了，按键的每一个声音管军都觉得震撼人心地大。电话接通了，但听着胡小玲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深更半夜的你什么事？”

管军压低了声音：“喂，我是管军，别挂电话，我是报警……我看见有人在偷一辆红色桑塔纳……”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但是在静夜中依然显得夸张地大。

胡小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惊讶：“你在哪儿？……你大点儿声我听不清。”

“柳树胡同37号外面……我不能再大声了，我离他们很近……听见了吗？柳树胡同37号……”管军嘴上说着，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那辆车。就在这时，管军的手机响起了电量太低的警示声。在静夜里，这个声音夸张地大，很像警铃。管军忙捂住电话，连呼吸也屏住了，唯恐被贼听着。

但是这个声音还是被车里人听见了，他出来了，警觉地四处观望着。偏不巧，管军的手机又响了一下。这回，那个人确认近处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匆匆就走。

管军愣了一下，只见从车里又出来两个人，也跟着匆匆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站住！”管军见他们要跑，急了。

那三个人一听撒腿就跑。管军也没顾上想，撒腿就追。在这场追逐中管军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得把这偷车贼抓住一个，帮胡小玲一个忙。只这一个念头，就让管军奋不顾身了，他跑得比贼快。眼看就追上了，管军拼命一扑，抱住了其中的一个。两个挣扎着在地上滚打起来。

另外两个见同伴被管军抓住了，又跑回来救同伴。管军被结结实实地踹了几脚，一松劲儿，那个被抱住的人脱了身。管军又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又扑上去，死死抱住了那人的腿。就在这时，管军忽然觉得腹部一阵巨痛，全身的力气也随着消失殆尽。

胡小玲他们赶到时，管军已经倒在了血泊中，眼睛闭得死死的，怀里仍然紧紧地抱着一只皮鞋。

93一天一宿了，管军仍在昏迷中。胡小玲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管军最记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女儿，阳阳。

胡小玲和阳阳站在重症病房外，隔着玻璃窗看着身体上插着各种管子的管军。胡小玲的目光停留在管军身上，久久没有移下：“你爸爸要是能说话……现在最担心的可能是你，以前他说起过，最在乎的就是你……现在你爸爸伤了，周末，我去接你，好不好？”

阳阳眼里已经含着泪了，可就是拧着：“我去我妈那儿。”

胡小玲觉得阳阳也实在不通情理了，口气中带出了不满：“不是告诉你了吗，你妈度蜜月去了。在国外，也联系不上。”

阳阳不说话了。

“你先去我家，行吗？我听说，你跟庆庆是小学同学……他会照顾你的。”

这时，陈继军匆匆来了。胡小玲忙迎上去。

陈继军把一份资料交到胡小玲手里：“查管军的档案了，管军原籍东北，东北还有爸妈……咱们通知他们吗？”

胡小玲犹豫了，隔着玻璃窗，再度把目光投向昏迷不醒的管军：“等等吧……我希望他醒……他会醒的吧？”

江大妈已经知道管军的事儿了，一见胡小玲把阳阳带回家，就拉着阳阳的手，眼泪劈里叭啦地往下掉：“你说说这，都怎么闹的，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就醒不了了呢？”

胡小玲低声纠正道：“妈，不是醒不了……是暂时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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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英雄莫问出处（5）

“我得说句公道的话，虽说那管军啊是放出来的，一开始还跟咱们捣乱，可我觉得，他是真的应了那句话，浪子回头金不换。”江大妈的话说到胡小玲心坎上去了，江大妈接着道，“老天爷，他可别醒不了。”

庆庆搬着一摞书从自己屋里出来，放在客厅：“我把屋子腾出来了，也擦完了……”

胡小玲看看庆庆，对阳阳说：“阳阳，以后周末回来，你用庆庆的房间。庆庆在客厅里。你们俩现在还是同年级吧？还可以互相帮助做做功课。”

庆庆见阳阳站着没动，从她手里接过书包，进了房间。

江大妈就没见过阳阳这样的孩子，挑食挑得厉害。江大妈本来是心疼这孩子，成心做了一桌子菜，轮着样给阳阳夹菜，可她夹什么，阳阳就往出挑什么。

江大妈和庆庆不解地看着，都傻眼了。

江大妈实在看不下去了：“阳阳，菠菜也不吃啊？”

阳阳也不理，自顾地从碗里往出挑。挑完菠菜，阳阳碗里就不剩什么东西了，随便胡噜了两口，一推碗，回房间了。剩下江大妈和庆庆，面面相觑。

江大妈对庆庆低声道：“我活了半辈子，就没碰到过比这更难捣鼓的小姑娘……我就不明白了，独生子女怎么都变成这样儿了？”

“她小时候不这样……”庆庆说着也大口往嘴里胡噜饭。

江大妈有些不理解了：“小时候？”

“上小学的时候不这样……要不我跟您说呢，她更年期提前了。”

江大妈又气又觉得可笑，给了庆庆一巴掌。

94管军有了知觉，慢慢睁开了眼睛。正在换药的医生忙冲等在玻璃窗外的胡小玲招手。胡小玲瞬间就出现在了管军病床边：“管军……你醒了？”

管军视线模糊着，接着渐渐清晰了，先看清了胡小玲的警服，警徽，肩章。管军觉得眼晕，又把眼闭上了：“你……啊……我……怎么了……在这儿……”

胡小玲的视线也模糊了：“管军，别闭眼，醒醒……”

管军睁开眼：“醒着呢……你不会……又把我……抓了吧？我没……犯法啊……”

“……我没抓你，是你受伤了……”

管军好像想起来了似的：“啊好像……是有点儿疼……没抓我？你就不能把警服……脱了……换一身儿别的……”管军话没说完，眼睛又闭上了。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胡小玲已经穿上了自己送给她的那套红色连衣裙，红色高跟儿鞋。

管军从上往下打量着一身红衣裙的胡小玲，眼睛一亮，笑了：“行！送你八个字：胡娘半老，风韵犹存！”

胡小玲也笑了一下，接着眼圈又红了。

管军打量着，忽然觉得有些遗憾：“有样最重要的东西忘了送你了……也没关系，你，咬一下嘴唇。”

胡小玲愣了一下：“为什么？”

“咬一下。”

胡小玲咬了一下嘴唇，嘴唇被咬红了。

“红了……这回好看了。记住了啊，口红是最重要的……口红是女人必备的武器，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给忘了。我要是不死，给你配一支口红，也要大红的。”

“你可不许死。”胡小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行，不死，你说不死就不死。”管军笑了，望着胡小玲，“你真漂亮！”

胡小玲从没有作为一个女人这么被一个男人审视过，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向了别处：“别这么看着了，不好……问你一声，你受伤的事，用不用通知你在东北的父母？”

管军想了想，开了句玩笑：“要是死了就通知，不死就不用了，别吓着他们。”

“别说死……”

“行，你说不死就不死。”说完，管军还是夸胡小玲漂亮，“你知道吗，其实啊，女人不了解自己，要说了解，还是男人了解女人，我都不用两只眼，一只眼就看出来了你是那么好的美人坯子……转过去我看看……”

胡小玲流着泪转过身去，让管军看背影。

“背影也好看……看女人啊，正面看容貌，背影看风情……你啊，都好，没挖掘出来，糟贱了……要是我不死，活过来我追你啊……转过来吧……”

胡小玲转身的一瞬间，擦了一下眼泪，接着又冲管军笑了。

“就是……你看，笑多好看啊……别哭了啊，我活了快四张了，从女人堆儿里过来的，就没有哪个女人跟我在一块儿不是为了抠饬我，就你，是倒贴，就冲这，我活了追你，啊。你让我追你吗？”

胡小玲应和着他，也笑了一下，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管军居然在病床上露出了那么阳光的笑容：“那说定了。”接着皱起眉头摸了一下腹部，“我不能笑，一笑就疼……小玲，以后我就叫你小玲了啊……我累了，想……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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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英雄莫问出处（6）

胡小玲忍着眼泪：“睡会儿，行……可你一定要醒啊。”

“好……我醒。”管军是这么答应她的，答应着闭上了眼睛。

95餐车大姐真格的做起了媒婆。她按约好的时间、地点把陈静带到江建平面前。餐车大姐看着江建平，笑嘻嘻地给他们做了介绍：“这是江建平，我们同事。这是陈静，老师。握个手吧。”

陈静是个老师，多少带着点书卷气，看上去也很标致文静。江建平本质上也是一个不善言词的人，所以两人初次见面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当着餐车大姐的面又都故做大方，握了握手：“你好。”

餐车大姐对陈静道：“我们可是火车刚到，下了车我就直接把他押来了……”又对江建平，“我可不能陪着你们，我得回家带孩子去，你请陈静吃晚饭，不许抠门儿啊。”餐车大姐笑了笑，转身走了。

剩下江建平和陈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坐下，也没说让对方坐下，就这样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而又尴尬地戳着。愣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又说了一遍：“你好！”接着，两个人又都带着礼貌地笑了。这笑容不做作，看得出两人也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感觉不错。

96管军脸带笑意睡过去了。胡小玲一直在等着他能自动醒来，可他一直没醒。胡小玲望着他，终于感到了某种不祥。胡小玲轻轻叫管军的名字，可他没有反应。胡小玲再叫，还是没有反应。胡小玲再叫，声音已经变调了，可管军怎么叫也没反应。

管军已经深度昏迷了。

胡小玲跟着大夫们奔跑着再次把管军推向急救室，胡小玲一边跑一边说着：“……他就说他睡会儿，他说他会醒的。管军，你可别死！管军……”

胡小玲被护士拦在急救室的门外。胡小玲急得不行，这回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地下来了。她自己也想掩饰，匆忙地擦，可是新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李海洋和陈继军他们也来了，远远地看见了一身红裙的胡小玲，觉得她的装束有些怪异，都离得远远儿地看着，更想不明白她的眼泪是什么意思。

陈继军对李海洋道：“这管军醒过？说了什么没有啊？”

“肯定是没说……要不胡小玲能急成那样吗？他可别死。那偷车的长什么样儿他可还没说呢。”李海洋就这么给胡小玲的眼泪做了解释。

闻讯而来的江建平也匆匆跑了过来。

“江哥，来了？”李海洋打了声招呼，接着抬下巴一指，“小玲姐在那边儿呢。”

江建平也没见过这种装束的胡小玲，都有些不敢认了，放慢步速走了过去：“小玲？！”

胡小玲泪眼婆裟地回过头，一看是江建平，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把江建平抱住，哭得更厉害了。

李海洋一见，“哟”了一声，忙转身带着同事们回避了。这时，赵政委也匆匆赶来：“怎么样啊？我去问问情况……”

李海洋把赵政委拦住：“您先别问情况了，急救呢……别耽误人家破镜重圆！”

赵政委愣住了：“这话怎么这么矛盾啊，什么意思？”赵政委说着向胡小玲这边看去，只见胡小玲的胳膊紧紧地抱着江建平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

而江建平这会已经被胡小玲的举动弄愣了，接着，又好像体验到了一点儿久违了的什么东西，也紧紧地抱住了胡小玲：“小玲，别哭，会好的，都会好的……”

胡小玲不说话，依然呜呜地哭。江建平抱着胡小玲，体察着衣服的质感和人的质感，渐渐的，他感觉到不太一样了。接着，他也感觉到胡小玲哭得也不对。可胡小玲抱住他是真的，哭也是真的。

江建平轻轻推开胡小玲，看着，琢磨着：“看来是生死相许了？！”江建平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胡小玲抱得越紧，哭得越厉害，就说明胡小玲离他越远。

胡小玲愣了一下，抹了抹眼泪。

江建平又补了一句：“知妻莫若夫嘛！虽说是前妻……他已经进你心里了，是吧？”

胡小玲不哭了，对江建平先是有几分不解，接着又隐隐地不安了：“你干嘛这么说啊？”

“……你从来就没这么哭过。……你这样子，我也从来没见过。……你也从来没这么软弱过。你……变化挺大的，我都有点儿不认识了……是为了他吗？”

胡小玲更不安了，又抹了抹眼睛：“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你变了。”

胡小玲彻底愣住了。

97管军到鬼门关溜达一圈又回来了。他躺在病床上，眼睛慢慢地再度睁开，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胡小玲。胡小玲已经把那身儿红衣裳换了，又穿上了警服。

管军愣了一下：“怎么……又变成了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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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英雄莫问出处（7）

胡小玲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是警察……我现在在工作，当然得穿警服了……”

“我怎么觉得好像……那么长时间没见你了似的，你都忙什么呢？”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轻轻问候她。是久别重逢似的那种问候。

她眼圈红了。“不是多长时间……是你死过去了，又活了……”

“……哦……我还出生入死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她了。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互相碰在一起了，多了太多的东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了。最终，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大概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生动更准确更普通也更难以描摩的表情了。

然后，胡小玲究竟还是警察，心里还是着急的：“你现在能多说会儿话吗？我想问你案子的事……我挺着急的。”

“……能说，问吧。”

胡小玲冲玻璃窗外招了招手，陈继军和另一个警察进来了，拿着笔准备记录。

“你还想得起来吗？那天晚上的事，偷车贼的线索，你记得什么？”

管军不明白地看看胡小玲，又看看陈继军：“线索？那人没招啊？”

胡小玲也不明白了：“谁啊？”

管军惊讶道：“我不是把人给你们抓住了一个吗？”

胡小玲真是又想哭又想笑：“……没有，你抓住了一只鞋。”

管军一脸沮丧地愣了好半天：“我还以为抓住了呢，我记得我抱得挺紧的……怎么……就一只鞋呢？”管军喘口气又接着道，“路灯没那么亮，没看清人脸，不记得什么了。”

“一共是几个人？记得吗？”

“三个。”

“他们的大概特征，高矮胖瘦，记得吗？”

“只有我抱住的那个，跟我差不多高，胖瘦也差不多，劲儿挺大的，觉得跟我也差不多吧！……那两个，我没看清。”管军看出胡小玲他们失望的神情，“失望了是吧？我也失望……我都拼了命了，怎么就只抱住一只鞋呢？”

98薛冬娜度蜜月回来了，还是那么花枝招展的样子。有所不同的是，喜气洋洋的脸上还带上了洋范儿。她见胡小玲远远地匆匆赶过就热烈地挥手打招呼：“嗨！”

“你总算是回来了……”

薛冬娜笑了：“你想我了？我这不是去度蜜月去了吗？你知道夏威夷多好吗？我都不想回来……”

胡小玲没心思笑：“幸亏你还是回来了……管军受伤了，重伤，差点儿死了……”

薛冬娜愣住了，半天没言语，接着眼圈儿一红，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人呢？”

“还在医院……别哭，没危险了……可你得管阳阳，现在他肯定顾不上了，阳阳在我们家呢……”

薛冬娜“哟”了一声：“可……可我跟我们家老金说好了的，不带阳阳过来。”

“怎么着她也是你生的，你有监护的责任。管军现在伤成那样，顾不上了。”

薛冬娜想了想：“得容我跟老金商量商量。三天……我给你准信儿。”

三天之后，薛冬娜主动找上门来。胡小玲一脸期望地望着薛冬娜。可薛冬娜却是一脸的为难：“……你说怎么办哪？我们家老金不同意我带阳阳回去，说那样我们就离婚。我这刚结一个月，不能就离吧？那成什么了？你也知道，得到幸福挺不容易的。”

胡小玲看着薛冬娜那张脸：“你得到的都是什么幸福啊？”

“这切身体会的事儿……谁经历谁知道，说了你也不懂。”

“是，我没法儿懂……阳阳可是你亲闺女啊……”

“我知道啊，是我亲闺女……小玲，女人的事你还不懂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能说扔给扔了吗？”薛冬娜说着往胡小玲跟前凑了凑，说体己话似地压低了声音，“我啊，就是需要点儿时间……等我把老金彻底搞定了，我肯定接阳阳回家……”

“你跟他都结婚了还不算是彻底搞定啊？”

“太不算啦！”薛冬娜反过来教训起胡小玲了，“你怎么这么幼稚啊？结婚，只不过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雪山草地都没到呢！”

“那行，你接着走吧，就是不知道你走完了万里长征是哪年哪月哪一天了。”胡小玲气馁地说完，站了起来，“我忙。”

99管军出院了。胡小玲用单位的车和陈继军把他送回家。可到了家，管军租的房子的门怎么也打不开了。管军纳闷，往后退了一步看看：“是这房啊，门锁怎么打不开啊？”

陈继军从管军手里拿过钥匙，刚要往锁孔里插，门从里面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管军愣住了：“你是谁啊？”

“谁？我是房主。这房是我的。”

管军愣住了：“不是租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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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英雄莫问出处（8）

“租你了？谁租的？”房主说着，看看胡小玲他们，“警察在这儿呢，你跟他们说说……我收没收过你钱。”

“中介公司收的……”

“中介公司？我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房钱。”房主说完，不客气地把门“哐”撞上了。

管军租的这套房的确是黑中介捣的鬼。等他们再去找那家中介公司，人早就没影了。管军这叫一个郁闷，正如他自己所说，连环套似的，还都让他赶上了。

没办法，胡小玲只能让管军先回平房去住。

胡小玲和陈继军把管军送到平房时，江大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而且把屋子也收拾了一番。管军伤还没好利落，虚弱得直冒汗：“不好意思，我得躺着。”

江大妈忙把沙发上的东西都收拾了，让管军躺下，然后看看胡小玲。

胡小玲没办法：“妈，您只能还搬回楼里，跟我住。这两间房子，阳阳得占一间。江建平……不是得隔两三天才回来吗？回来了，就跟管军一间屋，再支个单人床吧……一时半会儿我也找不着房，只能先这么凑合了。”

江大妈满心的不乐意，可嘴上没这么说：“我能说什么呀，你说凑合就凑合呗。”

管军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看着江大妈道：“大妈，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江大妈一碰上客气话就不好意思了，“你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啊！”说着又看看胡小玲，“那你这……伤没全好，也没人照顾你，怎么办呢？你不能指着小玲吧？她可忙……你养伤，吃上顿没下顿可不行。”

“没事儿，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管军也看看胡小玲。

江大妈和管军的目光都落在胡小玲身上，可胡小玲就是装着没看见。

江大妈想了想道：“那得吧，我照顾你。谁让你是为了抓坏人呢……”

“大妈，千万别！我妈都没照顾过我……我别扭。”管军接二连三地推拖了，“真的，我谁都用不着。”

胡小玲虽然当着江大妈和管军的面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她还是来看管军了。管军躺在沙发上看着胡小玲忙忙碌碌，眼睛就跟一根线拴在胡小玲身上似的。

胡小玲把水和药给管军准备好。管军想伸手接，可胡小玲把药和水都放旁边桌上了。

“递我手里吧，我不碰你……我一斜身子就拽着伤，疼。”

胡小玲只能又把水和药拿起来，递到他手里。

管军笑了笑：“我知道，你开始跟我避嫌了，是吧？男人和女人，在什么情况下才需要避嫌呢？大街上迎面碰上那个不认识的用不着避嫌，用得着避嫌的都是认识的，有好感，就是互相吸引了……的时候……”

“我忙。”胡小玲说着就站起来往外走。

“小玲……生死我挺过来了，生死关头的话我可没忘……你也没忘吧？”

胡小玲没回答，接着往出走，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口处。

“我这可跟你认着真呢……我没死，活过来了，我可就拿你当老婆追了？我知道你能听见，你要是再来看我，别穿警服了，老让我觉得我是犯人，监控对象……你不会永远拿我当犯人，当监控对象吧？让街坊四邻看见，你不觉得影响也不好吗，对我的前程也没好处啊。”

胡小玲其实并没走，而是站在院子里把管军的话都听完了，可是她始终没回答。

管军嘴里说着，可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听来听去，一点声响都没有，有点儿失望了：“嘿……还真走了！”

100胡小玲站在卧室里，镜子前，打量自己这身便装，高跟鞋，连衣裙。她又轻轻地在嘴上涂了一层口红。镜子里的人，她都有点儿不认识了。她又变成了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

江大妈看着胡小玲，又犯晕了：“怎么又一身儿啊？”

“这身儿我自己买的……以前，我怎么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啊？”

“这好吗？……我看着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可我觉得新鲜。”胡小玲回头看着江大妈道。

江大妈也看着她，那么认真地研究，到最后就变成钻研了。可是她没有管军研究得透彻。

胡小玲就穿着这身出现在了管军的面前。

“知道吗，天底下没有不漂亮的女人，都漂亮！”这就是管军研究的结果，带着一脸的赞叹，“就是有的女人会饬，有的女人不会，要不就是没有人开掘！我跟你说，有一种女人，是那种藏在石头深处的玉，要是那男的不开眼，可就光看见一块儿大石头了，不光不珍惜，还踢来踢去的。可要是慧眼识珠，你把那些没用的石头剔掉，玉就露出来了。所以，再好的女人，也得赶上……”

一直以来，胡小玲都跟管军唇枪舌剑地干着，他那套向来就被胡小玲当成歪理邪说，可这会儿不知怎么的，竟然听出了神，管军的话忽然停了，她忙追问：“赶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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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英雄莫问出处（9）

“赶上好男人开掘。”管军说完，坏坏地笑了。

胡小玲“啊”的一声，愣住了。她没想到管军说半天竟在这儿等着呢。

“比如说你，跟江建平生活了那么多年，就没开掘出来。”管军说。

事儿总是那么凑巧，恰好江建平回来。江建平走到了院子里听见他们说自己的名字，就停下来听着。

管军根本不知道江建平就站在门外，还口若悬河地说着：“他跟你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特别是在你二十多岁三十出头的时候，他就没发现你也是如花似玉一个美女啊？”

管军几句话听得江建平心里酸溜溜的，转身儿悄悄地出去了。

胡小玲听管军这样说江建平有点儿恼了：“你别这么说江建平，你根本不知道我跟江建平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不是江建平，我这是打比方……”

“你也别拿江建平打比方……”

“那行……那我这么打比方行吧？这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听说过吧？男人跟女人啊也一样，千里马和伯乐不是天天都能碰上，那千里马百分之九十也就给当个一般的马拉车使了。”管军说完了，看着胡小玲。

胡小玲故意抬杠道：“你说话就说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打比方，行吗？”

管军笑笑：“行……我得上厕所，憋半天了，你能扶我去吗？”

胡小玲想了想：“我记得这屋里有痰盂来着……”

管军不干：“哎得得得，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绝不在屋里撒，还不如杀了我呢。”

胡小玲愣了一下，抬手看了看表：“你再忍十分钟，过十分钟我儿子就放学了。以后，吃，喝，我管；拉，撒，我儿子管。”

管军不好意思再折腾了：“你，分得倒挺清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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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夫妻第四部分

庆庆被管军逗笑了。管军见庆庆笑了，自己也笑。现在庆庆跟管军处得也熟悉了，外加管军拼死抓贼这事儿，庆庆对管军多少都有点儿莫名崇拜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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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女警察和释放犯的爱情（1）

101庆庆如果再晚回来会儿非得把管军活活憋死。

庆庆把管军搀进公共厕所，然后捏着鼻子跑出来，在门口等着。管军在里面可算是一泄千里，管军一边撒尿一边嘟囔着：“这回，除了吃药……我……我一口水不喝。”

庆庆在外面等半天了，等急了，问厕所里面：“完了吗？管叔叔，问你呢。”

“完了。”管军说话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有劲儿多了。

庆庆进去把管军搀出来。

“你不上啊？”

“我不上。”

“使劲儿清清，来一趟大老远的。”

庆庆被管军逗笑了。管军见庆庆笑了，自己也笑。现在庆庆跟管军处得也熟悉了，外加管军拼死抓贼这事儿，庆庆对管军多少都有点儿莫名崇拜的味道了。

“管叔叔，那天夜里你怕吗？”

“哪天？……啊，嗨，”管军想了半天，低头问庆庆，“那些英雄都怎么说来着？”

庆庆又被逗笑了：“你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你来着……”

管军没想到：“是吗？我怎么没看见你啊？”

“那时候你还昏迷不醒呢。”

“是吗？那我……什么德性啊？”

“我觉得，躺在那儿，挺像个受伤的野兽。”

管军瞪起眼：“是吗？我像个野兽吗？”

“我不是贬意词，我是说那种在自己领地上东奔西杀的野兽，那种气势，野性……非洲草原上那种狮子、豹子那种……”庆庆不说了，眼神中带出了崇拜。

管军喜欢被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崇拜的感觉，干脆就当上导师了：“我跟你说，男人啊，就应该是这样，有气势，气概，也得有点儿征服天下的雄心什么的，要不怎么叫男人啊，是吧？男人，你要是真想透了，男人其实不光说我是男的就是男人了，男人其实是一种品质。”

别说庆庆一个十四五的孩子，他这套理论把庆庆他妈都能说晕了。

“比方说吧，那天夜里在胡同里的事，男人也不见得事事都要过脑子，当你真正成为一个男人之后，很多事根本就是本能……男人，关键是心里要自个天天念叨，我是个男人，爷们儿，汉子！完了呢，你就得奔着男人，爷们儿，汉子那儿去！年年想月月想天天想，别真等事到临头，现想就来不及了。”管军说着又笑了，仔细看看庆庆的嘴唇，“没长胡子呢吧？等长胡子那天找我，我告诉你当男人是怎么回事。”

庆庆又被逗笑了。

“我这还真得忍着点儿，少喝水，要不然老上厕所。”

庆庆想了想：“这样，每天早上上学前我扶你上一次厕所；中午我也能回来一趟，下午放学回来再一趟，晚上睡觉前一趟……四趟，够了吧？”

管军也想了想：“差不多吧。”又想了想，“反正比遛狗勤。”

庆庆又被逗笑了。

管军也笑，接着“哎哟”一声，因为一笑就牵着了肚子，疼。

102胡小玲的变化，江建平也看在眼里了。连衣裙，高跟鞋，连带着连衣裙和高跟鞋带给胡小玲的另外一种风情。是的，风情。跟胡小玲生活了半辈子，没看到胡小玲还有那么风情万种的一面，意外、惊讶，还生出了几分醋意，当然还免不了一份儿担心。

江建平看胡小玲脚：“你这鞋跟，得有三寸吧？”

“太夸张了吧，我这可是中跟的……”胡小玲自己也低头看了看，“我觉得还行。”

“这要是抓个贼什么的，还跑得起来吗？”

胡小玲听出了江建平话里的讽刺：“抓贼也不见得就得傻跑吧，还可以智取啊。我这身打扮，都溜达到贼身边儿了，贼可能都不知道我是干嘛的。贼就等着束手就擒了。”

“连说话都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可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

胡小玲一步不让：“你觉得，我看起来算是赤呢还是黑呢？”

江建平没话说了。总不能真让胡小玲觉得他心里有几分醋意吧？只好改口问，庆庆呢？

没想到，胡小玲回答，跟管军一块儿……他们俩一块儿聊天儿呢。

江建平真的不高兴了，嫉妒了：“不会说，这么快，连儿子也搭上了吧？”

“搭上儿子，干嘛？……”胡小玲目光直直地望着江建平，“建平，咱们说话不拐弯抹角，行吗？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江建平又不说了：“我没话了。”

胡小玲话硬，直来直去的：“你是想问问我和管军什么关系，是吧？问问我们俩有多近，有多远……我可以告诉你，我跟他没多近也没多远。……我们俩没什么关系。”

这算是胡小玲给江建平的答复吗？说是就是，说不是也不是。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夫妻了，江建平问得着吗？胡小玲答复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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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女警察和释放犯的爱情（2）

江建平回到火车上，动不动就犯愣。餐车大姐见江建平呆呆地望着车窗外都快一个钟头了，实在不明白，走过来问道：“江建平，跟陈静约了没有？”

江建平一愣：“陈静？谁啊？”

餐车大姐一听怒了：“江建平！你涮着谁玩儿呢？”

江建平猛地醒悟过来：“啊，陈静……知道，对不起大姐，我这儿想事儿呢。”

“我看你这半天了坐这儿眼睛就发直！你跟她约了没有啊？”

“没有……这些天我没空。对不起大姐，我家里遇上事儿了。”

“谁家？你家还是你前妻家？”

“也都不是……”

“不是？”

“也都是。”江建平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103时间在流逝。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人在这世界上出生了，有人在这世界上消失了。在这流逝中，管军的伤慢慢地好了。

可管军嫌自己的伤好得太快了。他的伤不好，胡小玲天天都来，天天都会问候他，照顾他，可他的伤要是好了呢？管军知道，这连问都不用问，他太了解胡小玲了。

管军在屋里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窗外胡小玲身影一晃而过，忙把报纸扔了，躺下装赖。

胡小玲进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管军懒洋洋地道：“不怎么样。还是……疼。”说着，自己揉着腹部，“这儿，不是伤口疼，是里头疼。”

“伤得挺深，那么重，不能着急，慢慢养吧……”

“可我着急……我这不是拖累你们吗？你也挺忙的，是吧？……时不时地还得过来看一趟，我都怕你烦了。”管军试探地看着胡小玲道，“你烦吗？”

胡小玲没有表情：“我来看你也是应该的……你也是为了抓坏人才受的伤……”

管军有点儿急了，忙纠正道：“胡小玲，我不是为了抓坏人才受的伤，我是为你才受的伤……要不是你想抓那偷桑塔纳的我没事儿一天到晚盯着桑塔纳干什么？”

胡小玲不接话茬，把题转到别处：“你用我帮你做什么吗？”

“不用，你走吧。”

胡小玲也不客气，转身就走。

管军忙跌跌撞撞地下地，仿佛要去拿什么东西，却好像要摔倒，弄得脸盆架子肥皂盒之类东倒西歪摔了一地，他自己也好像撑不住似的要摔倒。胡小玲忙转身扶住了他。管军也趁势就抱住了胡小玲。胡小玲只愣了片刻，就要把他推开。可管军抱得更紧，出乎胡小玲意外地就亲了她一下。胡小玲愣了，只稍一犹豫，抬手就给了管军一个清脆的耳光。

管军被胡小玲打愣了，松开手。

“你凭什么……你就是一个花花公子！”

“奇了怪！我跟谁花了，你看见了？再说了，我就是真花了，我现在没老婆，怎么了？有了老婆，我还在外面招猫递狗，才叫花。”

“那就晚了！”

“你又没试……”

“你找别人试去吧。”

胡小玲转身走了。丢下管军一个人，揉着被胡小玲打过还有些疼的脸。不过，他没有因为这一个耳光不高兴，相反地，管军揉着脸露出了笑容。

104江建平也惦记上管军了。火车一返回北京，江建平就先忙着去看管军。可江建平都进屋半天了，管军还坐在沙发上犯愣，对江建平理都没理。

“你怎么了？”江建平凑近了，用警察的眼睛研究上管军的脸了。

管军抬脸见是江建平，问道：“你回来干什么？”

“……照顾你上厕所。”

管军怀疑地看着江建平：“就为了照顾我上厕所回来的？摸着墙我自己能上厕所了……你忙你的，这就够给你们添麻烦的了。等我好了，立马儿给你们腾房。我也奇怪，好好儿的租个房子，怎么又让中介骗了……你说，这满世界警察也不少啊。”

“是，警察再多，也架不住坏人层出不穷啊。”江建平这话可谓是一语双关。

管军笑了：“也是啊。”

“你上厕所吗？”

“那……就去一趟。”

管军上完了厕所出来，江建平拿着架势搀着管军往回走，这么一来，把管军弄得特别别扭了：“真不用你搀着，我摸墙能走……你就看着我快摔倒了拉我一把就行。把手松开吧。”

“还是觉得我是警察，看着像要抓你吧？”

“怎么着你也是个警察吧？……跟你说也不知道怎么闹的，比如说开车啊，我明明是在街上正常驾驶，可一看见交警就心虚，就觉得他要扣我本儿，就不敢跟他对眼神儿……”

江建平兜着圈子问道：“那你……就敢跟胡小玲对眼神儿啊？她可也是个警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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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女警察和释放犯的爱情（3）

“她是个女人啊……”管军愣了一下，觉得江建平是话里有话了，“你想说什么啊？”

“没什么，我就是说……再是女人她也首先是个警察啊。”

“那你这观点错了，她首先是个女人啊，她打小生下来就是个女的，其次在职业上她才是个警察……”

“不对。一个人做了警察，他就首先是个警察，不管他是男的女的……”

“……那我不跟你争了，咱俩观点不同立场不同……”管军想了想又道，“最一开始，她抓我监督我，她在我眼里是个警察，可现在她在我眼里是个女人……”

“中间变了？”

“变了！”

“怎么就变了？”

“反正……一来二去三番五次地就变了呗。这男男女女的互相接触，过程太微妙，我也没法跟你描述，反正量变发生质变，这定理是初中学的吧？”

“你们都……有质变了？”

管军成心，答得干脆：“对啊，质变啊！对了，我得问你一句，你跟她是真离了吧？”

“那还能是假的吗？”

“那还差不多，要不然我们就该犯重婚罪了。”

江建平傻了：“你们都谈婚论嫁了？”

“啊，正谈呢。”

“你跟她……不合适。”

“俩人的事儿，个中滋味她体会，我体会，旁人说没用。小玲都没说不合适，你说不合适就没用了吧？”

江建平被噎住了，无言以对。

管军又说道：“哎，咱俩大老爷们儿可得把话先说透喽……你是不是还想着跟她复婚呢？要是这么想的，我可就先往后撤。这儿街上就咱俩，咱俩谁跟谁都别藏着掖着，你可得对你自己心说实话……想复婚吗？”

“……没有。”

“你要是想复婚，朋友妻不可欺，我这儿可拿你当着朋友呢。我也不拿你当情敌，我不跟你争……”管军和江建平鼻子对着鼻子脸对着脸，管军以退为进了。

“……真的没有。”

话已至此，管军干脆把路堵死了：“我说也不像嘛，我看胡小玲那劲儿就不像！……那她跟你可就没关系了，是吧？那我可就往前进了。”

105江建平从管军那儿一出来，就直奔胡小玲单位，那种急切，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他意识到了，有一个严重的问题要发生了。

胡小玲刚从椅子上站起身，江建平已到门口：“怎么了，这么急着找我？手机都快让你打爆了。”

江建平掏钱包：“我把庆庆的抚养费给你。”

胡小玲愣了一下，看看墙上的日历，又不解地看看江建平：“也不到时间啊，还差十多天呢。”

江建平忙掩饰道：“嗨，我想起来了你就拿着呗，回头该忘了……”

胡小玲松口气说道：“就为这事儿？就你打我手机那频率我以为出什么大事了……以后你不给我也行，给妈，一样的。”

“给妈就不对了。应该的，给你。”

“我这儿忙着呢。”胡小玲还把钱接了过来，“要走了？”

“嗯。”江建平看着胡小玲的高跟儿鞋，“这么高跟儿，天天穿着不累啊？要是办个事儿唔的，也不方便啊。”

胡小玲指着桌子底下：“这不平底的吗？有事儿我就换上了。”

“看着个儿是高了，一穿上高跟儿鞋，出线条了。”

胡小玲爱听这句话，有点儿得意地道：“以前也有，你就是没发现。”

“妈说的那事儿，你考虑了吗？”

胡小玲给问愣了：“妈说的哪事儿？”

“咱们俩……”

胡小玲还犯愣。

江建平吞吞吐吐：“妈不说还让咱俩一块儿过吗？……就这事儿……你考虑过了吗？”

胡小玲探究地望着江建平：“你考虑好了？”

“我想，要不……咱们再试试？”

“怎么试啊？”

胡小玲话问得也直点，把江建平问住了，不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胡小玲把目光错开了：“咱们又不是那些时髦青年，往一块儿一凑合，还试个婚什么的，好就一块儿，不好分了再换一个……咱俩怎么试。住一块儿？没法儿住吧？真住一块儿可就得办手续，那事儿可就大了。办了手续，就后半辈子了……”

“没信心是吧？”

“你觉得跟以前能有什么两样儿吗？……要是还那样儿，不还是折磨吗？”

江建平心有不甘地道：“你觉得我身上就没优点吗？”

“有啊，一大堆呢……”

“有什么要命的缺点吗？”

“没有。”

“那跟我在一起怎么就成折磨了呢？”

“不是说跟你在一起折磨，是咱们俩……以前什么样儿你还记得吗？”胡小玲不等江建平回答自己说了，“回了家，互相都懒得看一眼，躺在床上，像两根木头，两块石头，一天也不见得说上两句话……打小在一块儿，咱们俩都不是一般的熟了，你一动弹我就知道你要干嘛，都用不着话了……后来我都用不着正眼看你，眼睛余光就够了……眼睛要是不碰上还好，碰上就剩下犯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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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女警察和释放犯的爱情（4）

江建平没话了。这时胡小玲把一张纸抽出来放在江建平面前了：“这是你的出生证。”

“怎么了……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家里……这是我的出生证……”胡小玲又拿出一张。

江建平不明白什么意思，用询问地目光看着胡小玲。

胡小玲的声音都带上绝望了：“咱们俩出生都在一个医院，前后脚儿差三天，备不住接生的都是一个大夫，弄不好还邻床……建平，我觉得咱俩都像孪生兄妹了，咱们俩要是再在一块儿住一辈子，我觉得，简直都有点儿乱伦……”

江建平愣了一下，翻来覆去看着两张出生证：“也是……真得说是悲剧了。”

胡小玲不说话了。

“那我走了。”

胡小玲还站着发愣，一转眼，江建平又回来了。

“还有事儿？”

“小玲，你的事儿我能问吗？……”江建平见胡小玲默许了，问道，“……你跟管军谈恋爱是真的吗？”

胡小玲垂下眼帘，没回答。

“小玲，我说这些话就算我操心了……你从最现实的角度考虑，他可比你小三岁，等你到更年期了，而他可还正当年呢，你可慎重点。”

胡小玲把眉头一皱，有点不爱听了：“你倒是不比我小，不是也没能白头到老吗？再说了，我不是还没到更年期呢吗？”

江建平给噎住了。

“还有吗？”

“还有一点，谁不明白咱当警察的也应该明白，这进去过又放出来的人不应该歧视……可我还是想跟你提个醒……你们俩毕竟一个是放出来的一个是警察……”

“你不是都理解吗？这进去过又放出来的人也不能永远被歧视……就因为他们触过底，所以触底反弹的话他们中间有的人反而会十分优秀，因为他们更懂得珍惜机会……”胡小玲见江建平没话可说了，这才冷淡地给了个结论：“我没跟他谈恋爱，这话谁告诉你的？”

106管军毕竟是个男人，就是为了套住一个女人的温情也不能以伤为名在床上永远赖下去，他忍着伤口隐隐的疼，去了灯具城，想问问他不在的这些天生意怎么样。一到那儿，他雇的伙计关明就一五一十地给他报了账，怎么说呢，没赚，但是也没赔。当然了，旁边的摊位上也有好心人提醒他，说你当然没挣着钱，钱都让关明挣了。管军说我谢您的好心了，既然我雇人家，就信人家。旁的，管军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有再向关明追问。

管军指点着关明把店里的货盘了一下，又交待进货的事，正忙，没想到一转身又看见了穿警服的，又吓了一跳。细一看是胡小玲，正面沉似水地看着他：“你出来一下。”

管军乖乖跟着胡小玲出来，到了灯具城外面，胡小玲劈头盖脸地就冲管军吼道：“管军我问问你，谁说我跟你谈恋爱了？”

看着胡小玲气急败坏的样子。管军的心里充满了自得，笑了。

“我说的。”

“你浑蛋！……再这么说我跟你不客气。”

管军眯起眼睛，欣赏着胡小玲生气的样子：“那你能把我怎么着啊，铐起来？”管军的话也呛人，让胡小玲一时真拿他没办法。管军露出笑脸，拉住胡小玲的手道：“别生那么大气，我说的是真的。我这儿认着真呢！”

胡小玲想挣脱管军的手，一挣，没挣脱，再挣，还是没挣脱。

管军拉着她的手不撒开：“说好了，千万别动脚啊，用警校那套可不行，我打不过你。”

“你松开。”

管军非但不松，反而攥得更紧了：“男人拉着女人的手，攥着，多舒服啊？是吧？……”管军说着，四处望望，把声音也压低了，温柔了，“小玲，感受一下……你也是女人啊。”

没错，胡小玲也是女人啊。有一瞬间，胡小玲沉默了，不说话了。在生活中的这一瞬间，这沉默多么意味深长。

“小玲，我是认真的，想让你给我当老婆……这事儿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俩吧，可能表达方式不一样，有时候你可能看着我不认真，可我再不认真，追老婆这事我认真……你想想……”

“……松开……我有话说。”

管军听胡小玲的口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把手松开。胡小玲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脸绷着，话冷冰冰的：“以后别再说这事了，再说我跟你不客气！”说完，没再给管军任何机会，转身儿就走了。

107阳阳又跟管军要钱了，这回不是一千，而是三万，学费。管军一时间真是掏不出这么多钱，没办法，这事儿得跟薛冬娜说。

薛冬娜这人就这样，你跟她谈什么都成，就是别谈钱，一提钱她就显得比谁都缺钱。管军坐在薛冬娜对面，期待地等着薛冬娜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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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女警察和释放犯的爱情（5）

薛冬娜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我没钱，真的。老金跟老钱不一样，老钱别的不说，给阳阳掏学费还挺大方。可老金吧，老金账上比老钱有钱，可那就是一大笔数目字，数那几位数得数半天，可给我的都是零花钱……我也就都花了。”

管军等了半天，等来的还是薛冬娜那套。话说到这份上，管军都懒得再说下去了。薛冬娜抓住管军的胳膊，似有些委屈地道：“有一件事老金以前没跟我说，他有一个儿子，都二十多岁了，我昨天见着了……他对我可不好，连理都不理我……”

管军没说话，看都不看她。

“我这不也是努力呢吗？……我得想出一招，等有一天我把老金搞定了就好了。”

管军一挥手把薛冬娜的手甩开了：“你搞吧！别搞了老金半天把你自己倒填进去，啊！”

回到家里，管军对着阳阳，为自己掏不出这些钱而内疚：“阳阳，爸爸跟你交个家底儿，咱们家啊，现在一共就有几千块钱，在灯具城做周转资金呢，你的学费可能交不上……爸想跟你商量商量，转学行不行啊？就转到花鹭园中学，离家又近……爸问过了，我户口就在这片儿，转学一点儿都不难。”说着，管军高兴了，抱住阳阳，“转了学，离家近了，以后不就能天天回家了吗？咱们爷俩就能天天见着了……”

阳阳僵着身体，声音淡淡地道：“要是转学，我就不念了。”

管军愣住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不念了。”

“你再说一句……”

“不念了。”

就是再好的爹，对这样的闺女也得急了。“我听清了！”管军闷声说了一句，接着突然抬手给了阳阳一个嘴巴，人也跳起来吼道：“你爱念不念！不念拉倒！你吓唬谁呢？我是你爹还是钱是你爹！我告诉你，你上贵族学校你就当你是贵族了？那是你第二个爹和第三个爹拿钱把你塞那儿的！说白了那是你亲妈嫁人嫁出来的！我不能说你是认贼作父！可你是认钱作父！我告诉你，我这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就想大嘴巴抽你了！你不念！今儿个你不念你给我试试！”

管军，从狱里出来就哈着女儿，没硬气过，现在，豁出去了，硬气了，找着当爹的感觉了，怒吼：“你试试！”

阳阳哪儿经过这个，阳阳从来没经过这个，被管军吓傻了。

“……还有，每个月的零花钱，回头我问问江庆庆，一个普通的孩子一个月多少零花钱，一百就是一百，五十就是五十，多一个子儿没有！我还就不信了！……还有，这回上学还近了，一共不到两站地，我不送你！愿意，我给你买个自行车，不愿意我给你买月票，要不你走着！我还不信你能丢了！你十四了，说话奔十五了！你要是真丢了我就认命，算活该！我希望我闺女长大了知书达理，不是四六不懂的霸王！你想给我当霸王，没门儿！我不惯你这臭毛病！我是进去了，我跟你妈也是离了，怎么了？我这儿认认真真给你当着爹呢！我给你当爹当得不亏心！你少给我来劲！……我还不等下学期了，这学期剩这俩月你就给我去普通中学！普通中学怎么了？我就不信！什么学校都出人尖子！什么学校也都出垫底的！”

管军是什么气势啊？吓得阳阳哆嗦着，“叭嗒叭嗒”地掉眼泪。

管军转身把一盘子馅儿饼蹾在桌上：“就馅儿饼，没旁的……你爱吃不吃！不吃是你不饿！”

管军说到做到，真把阳阳塞到花鹭园中学去了，而且和庆庆一个班。

阳阳自从到了花鹭园中学谁也不理，就连庆庆也不搭理，一天到晚自己一个人呆着。庆庆是个热心肠，见阳阳孤孤单单的总是一个人，就想跟她近乎近乎，可每次阳阳都不领情，要么冷眼相对，要么转身就走。一来二去，庆庆也不爱理她了。花鹭园中学这么多人，就阳阳，成了孤家寡人。

这天放学，阳阳自己去了薛冬娜那儿。到了门口，刚要按门铃，门从里面开了。薛冬娜正跟老金前房的孩子为钱的事打架呢。那是一个男青年，足有二十五六了。薛冬娜跟他打架，根本不是对手，就剩下吃亏的份。薛冬娜的头发蓬乱着，被男青年从屋里揪出来，从屋里打到外面，又从外面打回到屋。

阳阳跟着走进客厅，只见客厅里乱七八糟的，地板上到处是花瓶的碎片。薛冬娜赤着脚在花瓶旁边跳来跳去跟男青年撕打，脚都被碎片扎流血了。阳阳直看得心惊肉跳，转身跑了出去。

阳阳从金家出来，大晚上的，一个人儿含着泪在街头晃荡。要说，孩子也可怜，想去看一眼亲妈，得点儿疼爱，可亲妈自己那儿都乱成粥了。

108胡小玲总是忙，每次跑回办公室无一例外地都是先拿起杯子灌一气儿水。值班室里有好几个警察在，李海洋也在。李海洋看着胡小玲问道：“怎么样？那个服毒自杀的女孩儿，救下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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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女警察和释放犯的爱情（6）

“幸亏……”胡小玲喘了一口气，“幸亏她吃下去的安眠药全是假的。一百六十片儿，要是真的就真没命了。”说完出去，奔后面了。

“好家伙！肯定是失恋闹的！这年轻姑娘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两条腿蛤蟆没有，两条腿的人不遍地都是啊？”李海洋对别的警察说完，也拿起茶杯喝水。话音未落，管军进来了。

李海洋笑了：“哟，管总，伤都好了？……今儿什么事？”

“找我女朋友。”

李海洋不明白地看看管军，又看看其他人：“你女朋友？我们抓你女朋友了吗？”

“没有……你们怎么可能抓她呢。她是胡小玲。”

这会儿在屋里的，全是正值班的，多少个同事啊？李海洋嘴里的茶直接就喷了。这时，110报警电话响了。李海洋拿起来都没法儿接，还咳嗽着。旁边的同事替他接：“喂，花鹭园派出所……”他嘴里对着话筒说着，眼睛也看着管军，“喂，您再说一遍，没听清……”

这时候，胡小玲进值班室了。李海洋嗓子还痒着，指指管军：“他说……找你的，说是你男朋友。”李海洋一句话，又是引得众目睽睽。众人复杂的目光刷地一下子全奔了胡小玲。

管军也紧张，心里直打鼓，同时暗自念佛，希望胡小玲可别不给面子啊。

胡小玲看了管军一眼，语气平静地道：“不是说不让你上这儿来吗？有事儿下班说。”

“我这儿掐着点儿呢，一个钟头，够吃顿饭的，完了还把你送回来。”管军松了一口气，指着手表道，接着还冲着胡小玲的同事们打招呼，“没问题吧？要不哥儿几个一块儿吃去？”

众人都还震惊呢，没人理他。胡小玲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值班室，挽着管军的胳膊，走了。值班室突然有了声音，派出所的同事一下子炸了。

“我……”一个同事把脏字生生咽了回去，“我没听错吧？”

“不能够吧，什么时候他们俩就裹一块儿去了？我也没看见有契机啊？是管军住院的时候吗？是吗？”

“我可不明白了，胡小玲看上他什么了？这可成天下奇闻了！他，他当初可是胡小玲亲手抓进去的……”

“他可比胡小玲小……哎，他给胡小玲灌什么迷魂汤了？就凭他那小白脸儿啊？”

“不理解不理解不理解，胡小玲同志怎么会跟他裹到一起啊？”

胡小玲一直挽着管军的胳膊，出了派出所，沿着胡同走，一边走一边心里估计是不是身后还有同事看着，人都快僵了。管军也紧张，可也不敢回头，也不敢看胡小玲：“你松松手吧，差不多了，出你们同事视线了。我胳膊都麻了。”

胡小玲不说话，也不松手，直到拐了弯儿，才把管军松开。

管军小心翼翼地：“我一边走一边提着心呢，我知道我得罪你了……你刚才挺给我面子的，再给我点儿面子，别在这儿踹我，就陪我吃顿饭。”

“请吃饭我干嘛踹你啊？”

“那……在饭馆儿可别掀桌子啊。”

“我干嘛掀桌子啊，既然你请我吃饭……我想吃海鲜。”胡小玲脸上没有表情。

管军乐了：“行，海鲜。”

管军精心挑了一个海鲜城。两人都吃上了，管军还是非常小心：“我这也是下策，我是闭着眼睛来的，我想我豁出去了……”

胡小玲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的：“闭着眼睛来的……路上没撞车啊……”

“没撞……别生气啊……”

“你这是……等于往我们派出所扔了一颗炸弹，把我的退路都炸没了。”胡小玲这回看着管军了，“我也只能闭着眼睛往前闯了。”

“……咱俩一块儿闯。”

“话可是你说的，谈恋爱！要是变了卦，收拾你我可手下无情。”

“知道，领教过。”

“我比你大，三岁呢。”

“知道，女大三抱金砖嘛。以后我就等着发财了。”

“你是一个花花公子你自己知道，那些不三不四的就别惦记了，让我看见，我手下也无情。”

“……这一点你真误会我了，我真不是一个花花公子。”

“……甭解释，以前你就是有一百个女朋友，跟我没关系。可今天话是你说的，你非找一个警察大姐做女朋友不可，你只能有一，不能有二三四五，要是有，我不客气……你现在想好了，后悔还来得及。”胡小玲说着，目光凌厉地瞪着管军。

管军迎视着胡小玲的目光，没有回答。

胡小玲见管军没反应，泄气了：“就只当咱们什么都没谈，你结账吧。”

没想到管军隔桌子压住了胡小玲的手：“我不后悔。”

胡小玲定定地看着管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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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女警察和释放犯的爱情（7）

“你别跟审犯人似的看着我，行吗？”

胡小玲眼神软了下来，口气也变温和了：“你长得真挺帅的，人也还行，有点儿仗义劲儿，最主要的是我观察了你这么长时间，觉得你从本质上不是坏人。”

“我本来就不是坏人。”

“可你看上我什么了？”

“我没跟你说过啊？我碰上的那些红颜知己啊，都只知道她们自己不吃亏，得抠饬我，就你，倒贴……”

“我可不倒贴，你欠我的钱，都得还给我。”胡小玲口气还是不软，脸上也还是淡淡的。

“我还，我没说不还哪。”管军笑了，“准确地说，你是雪中送炭，我是绝处逢生。”

管军和胡小玲吃完饭从饭馆出来，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走着。管军眯了眯眼，顺手搂住了胡小玲的腰。胡小玲差点晕过去，这陌生男人的搂抱，太新鲜了，简直是迷醉了。这也许就是管军和江建平的差别。管军见胡小玲没反对，就搂得更紧了。胡小玲毕竟还是警察，忙把他推开。

“怎么了？你不是我女朋友了吗？”

“那也不能在大街上啊？”

“那怎么办，上你家，不方便哪，要不上我家……”

胡小玲生气了：“你想哪儿去了？”

管军还眯着眼睛看天：“我就是想点儿邪的歪的，也不犯法呀……”说着，管军又低下头温柔地看着胡小玲，“想使劲儿抱抱你。”

胡小玲板着脸，做出生疏的样子嗔怪道：“我这儿穿着制服呢，在大街上，像什么话。”

“行。那下了班你换便装啊……咱晚上还一块儿吃饭。”

“晚上不行……我下午有事儿没事儿还不知道呢。再说，你也得陪你闺女呀。”

“那……行吧，我给你打电话。”管军亲昵地望着胡小玲，“知道什么叫意犹未尽吗？”

胡小玲愣了一下：“讨厌！”然后忽然冲着管军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应该说，那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警察在爱情到来时最完美的表情。

两人一时间都陶醉了。孰不知此时此刻在街对面，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俩，此人正是江大妈。江大妈看着这情景，都傻了。

109江建平拉着箱子从车站回家，路过小学门口时，看见郭芳和俏俏了，她们刚从小学里出来。江建平想装没看见，想一走了之，可还是被郭芳叫住了：“建平。”

江建平只得停下，转过身客气又温和地笑着拍拍俏俏的头道：“俏俏长高了，漂亮了。”又问郭芳，“手好了没有？”

“好了。”

“好了就好。那我先走了。”江建平说完了就要走。

“建平！”郭芳又叫住他，有些伤感地道，“我知道你躲着我……你躲着我也没什么，可我现在有事儿，求着你了。”

江建平忙停了：“我没躲着你，就是忙……有事儿你说，别用‘求’这个字。”

郭芳看了一眼小学门口的墙上贴着的黄字“招收新生”大海报：“俏俏该上学了……可我们没户口，刚进去问了，要交三万块钱赞助费……三万块钱，也太多了，跟他们磨了半天，可怎么说都不行……”

江建平想了想：“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这小学不就在你前妻的管片上吗？听说管片民警都是那学校的校外辅导员哪，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啊？”

江建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挺给你添麻烦的……挺为难的吧，要是跟她不好说……就算了。”

江建平硬着头皮：“有什么不好说的？……孩子也不能没学上啊。”

110金鹭超市停车场的保安跟一个司机打起来了，为了两块钱停车费的事。保安一定要收那司机两块钱，可司机认为自己没停够一个小时，怎么着都不肯交。保安就不肯让那司机把车开走。为这，报了警。胡小玲把他们带到派出所，劝了半天，因为互相骂了娘了，谁也不肯出那两块钱，谁也不肯道歉。最终，胡小玲把双方单位的领导都叫到了派出所，其中就包括金鹭超市的涛子。涛子一来，就先训保安。对方领导也主动要交那两块钱。可胡小玲不干了，胡小玲把两方领导加上保安和司机兜头盖脸都训了一顿，才看着司机方领导交了两块钱，涛子开了收据，把两边的人都放了。

这么屁大的事，胡小玲也在派出所忙到深夜才下班。可没想到这么晚了管军还站在派出所门口等她。胡小玲站在管军跟前定定地看着他，看着看着脸不绷着了，露出了笑容。

管军怀里抱了一个大盒子，一股脑推给胡小玲：“拿着。”

“什么啊？”

“化妆品，全套的。洁面护肤胭脂口红眉笔睫毛膏什么的，都有。记住了啊，口红是两个色系，粉的和红的。粉的能配粉的和蓝的眼影，红的就得配别的了，还得跟你穿的衣服搭调，穿什么衣服搭什么色系，别弄差了。颜色一弄混了看着特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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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女警察和释放犯的爱情（8）

胡小玲又把盒子推给管军：“太复杂了……我天天上班，天天三教九流地跟人家吆喝着，看着我花里胡哨的，像什么样子。”

“这你就不懂了。真高级的化妆，化完了跟没化似的，什么都不显，就是显得人漂亮……拿着！拿着呀！”管军说着就去拉胡小玲的手。胡小玲刚要挣开，管军就拉着胡小玲快步向前走去。管军看着离派出所远了，停下来看着胡小玲：“怎么还不让碰啊？这可都三更半夜的了……”

“你这人……怎么得寸进尺啊？”

“不得寸进尺？咱们俩天天相敬如宾的，不成国际友人了吗？国际友人还握手拥抱呢……”管军边说边就把胡小玲抱紧了，容不得她挣扎，“你不喜欢啊？”

这种感觉，胡小玲不能说不喜欢，最主要是新鲜，来自异性的拥抱的新鲜！

管军把她抱得更紧了：“喜欢吗？”管军见胡小玲不说，又问道：“问你呢。”

“干嘛要说啊。”

“就得让你说。说了，觉得你是女人，不然，老觉得像抱个警察。说！”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

“……喜欢。”

管军一低头，亲了胡小玲。什么感觉啊？胡小玲多少年没有过，几乎不会了。管军在教她。慢慢地，胡小玲生命中的什么东西唤醒了，回应了……

正在两人温情蜜意地缠绵时，跟同学玩儿了半夜才回家的阳阳路过这儿，把他们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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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婚约（1）

111江大妈看着胡小玲摆到了梳妆台前的那堆化妆品，觉得，这儿媳妇，快跟以前的儿媳妇没什么关系了。江大妈一忍，再忍，可还是忍不住，得问：“人家送的？”

“嗯。”胡小玲答得简单。

“这可得花不少钱。”

“嗯。”

“不是建平送的吧？”

“不是……”

“……是谁呀？”

“……一个朋友。”

“不能是一般的朋友，一般的朋友可没这么送的……这么些年，没见一个朋友送你这些东西……你们不是不收人家东西吗？”

“这个人是朋友。”

“男的吧？”

“……嗯。”

“男的……朋友……你们说这朋友是什么意思啊？算是过去说那对象吗？”

“……不算是吧……好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啊？”

“过去说的对象，处好了，是奔结婚去的吧？”

“那这朋友，处好了，是奔哪儿去的啊？”

胡小玲给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江大妈了。

江大妈不问了，上床要睡了。

“妈您睡啊？”胡小玲心里过意不去了。

江大妈没言声儿。

“妈……”

“……睡了。我大老婆子了这么晚不睡还能有什么念想儿。”

胡小玲听得出来，江大妈不高兴了。可胡小玲顾不得了。胡小玲心里那份高兴，从生命源头里来的，想关是关不住的，开了闸一样从生命深处往外涌动。她站在镜子前，往嘴唇上涂口红。她自己也没见过自己那么鲜艳的一张红唇。她舍不得擦，可回头，看见床上的江大妈，她也只能擦了。

江大妈背身儿躺着，根本就没睡，眼睛一直瞪着。

112学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阳阳三科不及格。三科，正好够找家长的份儿。可阳阳并没有告诉管军。班主任老师走到了阳阳面前，用疑问的目光看着阳阳。还没等她说话，阳阳自己站了起来，面不改色地道：“老师我爸爸来不了，我爸爸昨天为了抓小偷受伤了……不信您问江庆庆。”

江庆庆一听，脑袋一下子懵了，她自己骗老师就罢了，怎么把我也拉上了？老师回头看着江庆庆：“江庆庆……”

江庆庆也忙站起来了：“……老师，是……真的。就昨天夜里，在胡同里有几个流氓偷汽车，管阳阳她爸爸看见了，抓贼来着，一个人跟好几个人搏斗，后来身受重伤……这是我妈派出所管片儿上的事……他们在医院里一直抢救到今天早上，她爸爸才总算脱险了……不过她爸爸肯定来不了学校，估计半个月都出不了院。”

班主任“噢”了一声，接着不无同情地看着阳阳，低声道，“你妈也顾不上你是吧？你爸爸那么英勇，你应该自己努力，好好学习……”

“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阳阳话茬接得快，回答得也快，说完也不等老师让，自己就坐下了。

庆庆脑子简单，觉得这回跟阳阳是一个联盟了。下了课，庆庆走到阳阳跟前小声道：“阳阳，你胆子够大的，敢那么骗老师……你昨天回家没敢告诉你爸吧？”

“你可别嘴欠，别跟我爸爸那儿胡说八道。再说了，我就是告诉我爸，我爸也没时间。我爸忙着跟你妈谈恋爱呢。”阳阳干脆地说完后进楼了。

阳阳说得清楚，可庆庆糊涂了。庆庆怎么都觉得这不可能，后脚也跟着跑进楼里。庆庆在走廊里拦住阳阳：“我想了，我觉得你胡说八道呢。”

“你爱信不信。”

“他们是工作关系。我妈那是监视你爸呢。”

阳阳不屑地看着庆庆，打击道：“愚蠢！他们那是骗你呢！”

113江建平为了俏俏上学的事儿，找到了胡小玲。胡小玲从派出所出来，往江建平跟前一站，从头到脚的变化都让江建平有些不敢认了。江建平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胡小玲由衷地夸赞道：“你是比以前漂亮了……看来，离婚对你还是有好处。”

胡小玲看着江建平，没接下茬儿。她心里是矛盾的，一边，跟管军那儿，她找到了做女人的感觉；另一边，江建平毕竟是她前夫，跟管军走近了，跟江建平自然的就远了。不知怎么的，她看着江建平，内心里还有点儿内疚感。

两人相对站着愣了愣，同时说道：“我想跟你说点儿事。”

“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不是为我，是碰见郭芳了，她孩子上小学的事，不是没户口吗？要上学得交那么多赞助费，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江建平说到这儿忙又解释一句，“就是帮人家一个忙，你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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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婚约（2）

“行，回头我替他们联系联系附近的小学，可不敢打保票一定管用……你干嘛老特意解释啊？我多想什么啊？”

“因为没什么啊，怕你误会。”

“就是有什么也应该啊……”

“你看，就是怕你这么说……”

“干脆跟她结了婚，把孩子的户口办到你名下不就完了吗？这个我能帮忙。”

江建平也不示弱：“给你自己找理由呢吧？……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找着合适的了吗？”

江建平没想到胡小玲这么问，或者是想到了早晚有这么一问。他没回答，反问道：“这么说你找着合适的了？”不等胡小玲回答，看看表，“找个地儿坐会儿，有空吗？”

胡小玲和江建平之间需要一次长谈了。这次长谈在派出所门口当然不合适，他们难得地一起去了饭馆。等坐定了，江建平再开口问话就直来直去了：“是管军吗？”

“是。”胡小玲也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

江建平想到了，但还是意外：“还真是管军啊？……有多深了。”

“什么多深了？”

“你们……你们……感情有多深了。”

胡小玲生气了：“你直接就问我们上没上床就完了。”

“那也没有什么不应该。”

“那我走了。”胡小玲说着就要走。

“坐会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没到那个程度。”

江建平态度冷淡，口气里带点儿讥嘲道：“噢……要只是有点儿好感，可能连恋爱都谈不上，离结婚还远着呢……那你告诉我干什么，不管跟谁，你要结婚了再告诉我也不晚。”

“你说呢，我告诉你干什么……要这么说，我告诉你就是多余。”胡小玲说着，眼圈红了。

江建平就见不得女人哭，口气缓和了：“那我也只能就……祝你好吧。”说完了也起身要走。

这回胡小玲把他叫住了：“建平，再坐会儿。”胡小玲看着江建平又坐下，停了停：“我压力挺大的。我们单位都炸了窝了，领导也找我谈话了，所有的人看我的眼神儿都不对……好像我不是跟一个人谈恋爱，是跟一个炸弹谈恋爱，弄不好就把派出所炸翻了……”胡小玲眼里含着泪哀怨地望着江建平，“你是不是也觉得挺不靠谱的？”

“是，你跟我离婚我都明白，跟他好我是真不明白了。”

“他有他的好……”

“你能告诉我吗，他哪儿打动你了……”

“他……”胡小玲没法说了。

“……要是特别隐私我就不问了。”

“……我说了你别生气，咱们俩在一起过了那么多年，当了那么多年夫妻，按说我也是过来人了吧？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跟他在一块儿，觉得像……初恋……”

江建平简直都听懵了：“像初恋？……”

胡小玲也愣住了，解释：“我的意思是说，咱们俩当时好上，恋爱，结婚，好像都太自然了，太顺理成章了，就没琢磨过，没想过……可跟管军不一样……他……他跟咱们太不一样了，他太能折腾，把我原来脑子里的好多东西都颠了一个个儿。跟你在一块，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你要干什么我也知道。可跟他在一块儿，他想什么我不知道，明天发生什么我更不知道……有点儿提心吊胆的，我也觉得不靠谱，他可能随时会捅娄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生活新鲜了……就是新鲜了，我自己也新鲜了……”说完了，不好意思，望着别处，还笑了一下。

江建平看见了那个笑容，不说话了。

胡小玲回头看着江建平：“就因为他的身份，他是放出来的，听着，跟咱们警察像是天敌，我好多话都没法跟同事解释……我能跟你说吗？”

“你说……”

“我心里其实挺甜的……”

江建平不说话了。

“我……想跟他在一块儿。跟他在一块儿，不管干什么都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他……也挺拿我当个女人的……”胡小玲又笑了。

江建平怎么着也不爱听了：“谁不拿你当女人了？”

胡小玲低头：“不一样……我是说，跟他在一块儿，他挺拿我当个有魅力的女人，不拿我当个粗粗拉拉的警察，不拿我当战友，也不拿我当哥们儿，就是当女人，就是怎么着看着我都好……挺……挺哄着我的……”

江建平没话说，光看着胡小玲的甜了。

“女人……甭管外面儿看着怎么着，骨子里还是挺愿意男人哄着自己的，愿意男人硬气自己软……自己就也觉得自己是个女人了……我……也挺愿意饬自己的，愿意自己有点儿魅力，让他看着高兴……”

江建平越听心里越不舒服了：“知道！就是那句话嘛，女为悦己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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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婚约（3）

“我觉得……这才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点儿事。”胡小玲看着江建平了。

江建平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生气了？”胡小玲问。

“没有……想呢，你以前好像是没为我饬过……”

“以前，我心想扒了皮认识瓤你还不知道我什么德性啊，我跟你装什么蒜啊……”

“跟他你不觉得自己装蒜啊？”

“不觉得，他愿意看着我这样儿。”

江建平真的觉得，他们俩越来越远了。

胡小玲的面容，变得模糊了。

“建平，”胡小玲不安地望着他，“我……就是心里还有一点儿矛盾，就是有时候跟他在一起，会想起你。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你，觉得怎么好像……背叛了你似的。”

“你没背叛我……别那么想，你不背叛你自己就行。”江建平站起来了。

胡小玲望着江建平，一个人的甜，衬着另一个人的苦了。哪怕人家也不苦，可她就是觉得心里有点儿歉疚。

114头上三尺有神灵，管军是这么想的，不能因为别人没买他的灯就不给别人送货。老天爷长着眼呢，只要人做好了，老天一定会眷顾的。这不，就因为管军心好，给人送了趟货，别人也还给管军一个再次翻身的机会———一整幢楼的精装修。

钱！还是钱！要翻身就得有钱。

胡小玲也不知道管军找她到底什么事儿，见了面也不等她说话就被他拉上了车。胡小玲一头雾水地跟管军走进饭店的包间。一进门管军就很热情地给已经坐在那里的银行蒋科长介绍道：“我未婚妻，胡小玲。”

蒋科长是让管军用自己的结婚的事儿给诓来的，事先一个钱字都没提。蒋科长也就当真了，毕竟这是喜事不能不给面子。可蒋科长没想到管军领来一个穿警服的，大约人都有短处，见到穿警服的，心里还是一紧。

胡小玲也大方，跟蒋科长握握手：“您好。”

蒋科长也忙不迭地站起来：“你好你好！哟你们这……什么时候结婚啊？”

“就这两天，办席的时候送帖子请您去。”管军也知道胡小玲直看他，可就是装看不见，“这就是我老跟你说那银行信贷科的蒋科长，以前我做大生意的时候，得说是合作伙伴，是不是？蒋科长……您坐您坐。”

蒋科长坐了。管军拉着胡小玲：“挨蒋科长坐。”他自己也坐了，“蒋科长这人正，讲原则……你知道他不讲情面到什么份儿上吗？这回我放出来，好几回找他贷款，竟然一回都没给，翻脸不认人了……要说这社会谁最歧视我们，”说着，管军亲热地用手指头点着蒋科长，“就他！”

蒋科长不好意思地笑笑。

管军也笑：“要说谁最不歧视我们，”用手指头点胡小玲，“是她！要往根儿上说，谁最拿我们当坏人，是她们！反过来谁又最能彻底相信我们不是坏人，也是她们！……”满眼爱意的拉拉胡小玲手，对蒋科长，“恋爱经过就不说了吧？有一个改造和被改造的过程，挺长的……”

蒋科长笑，看着胡小玲。

胡小玲也笑，手就让管军拉着，没往回收。

管军也笑了：“可您说，人生谁没有马失前蹄呀，可蒋科长就不给个机会。怎么就不相信我管军还是正道儿上跑的车。”

蒋科长一惯的言词这会儿也变得底气不足了：“银行办事嘛，说简单也简单，要一个信用……”

“信用可以重新建立啊？您看，我这不又回正道儿上跑来了吗？”管军说着，望着胡小玲笑，“是不是，媳妇儿？”

蒋科长也笑笑：“以后有事儿你找我吧。”

管军这招狐假虎威玩得妙，可把胡小玲惹了。胡小玲从饭店里出来，也不理管军，匆匆地前面走着。管军追了一路，赔了一路不是，可胡小玲根本不理。管军跑了几步，跑到胡小玲前面，把她拉住：“你别生气啊！”

胡小玲急了：“你不是骗人家吗？什么时候说咱俩结婚了？你跟我说过吗？”

“你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这不就一句话的事儿吗？”

“一句话？！你说这一句话过脑子了吗？咱们俩到那份儿上了吗？结婚！什么时候说过咱们结婚！你说过吗？”

“没说过，现在说不行啊？”

胡小玲气坏了：“你……拿结婚当什么了？当个谎就撒出去了，当口痰就吐出去了，你……拿我当什么了？”

管军想抱胡小玲：“嫌我说结婚说得不庄重了？那回头咱们摆个席……”

胡小玲一挥手把他挡了：“别碰我！……我问问你，你今天让我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管军被戳穿，没面子了：“目的？你说呢我什么目的？”

“你想让蒋科长给你放贷款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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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婚约（4）

“是，怎么了？”管军不也避讳，看着胡小玲怒气冲冲的样子也急了，“你那么看着我干嘛？不相信我？觉得我利用你了？是不是？你不如说我骗你了吧？我不就是借你使使，证明一下我还是好人吗？就那个蒋科长，我去找他八趟了，一个子都不贷给我。就跟把钱一给我我就卷款逃跑了似的！就一个贷款，没把我难死！就跟我那三年大牢焊在我脑门儿上了似的。”管军说到这儿，伤心了，“你要觉得我利用了你，你给蒋科长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利用你了，你不是我女朋友，要不然你告诉他我压根儿还是一个坏人。”

管军说完转身走了。胡小玲也没追，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刚甜蜜起来没两天，开始冒涩味儿了。

115江大妈病了，憋屈的。自打那天她在街上看见胡小玲跟管军亲热那一幕之后就彻底失望了。一连几天茶不思，饭不想，这回出毛病了，不停地吐。

江大妈接过胡小玲递过来的水，漱了漱口，体力不支地道：“堵得慌，吃不下饭，吃下去了也是吐……觉得一团气就哽在嗓子眼儿了，可过一会儿吧又回胃里了，噎得慌……”

“没吃什么不舒服的吧？”

“一天了，我什么都没吃。”

胡小玲担心了，把江大妈送医院去了。到了医院又是做胃镜，又是拍片子，做化验，把江大妈折腾够呛。可最后大夫得出的结论是没病。要是检查出点什么还好，这什么也没查出来倒把江大妈弄慌了。江大妈心里琢磨着，这回肯定是大病，八成是癌。

江大妈的想法把胡小玲吓坏了。这事儿非同小可，得把江建平叫回来。

江建平十万火急地赶回来，跟胡小玲陪着江大妈又换了一家医院。可查来查去得出的结论还是没病。

三个人从医院出来，谁心里也没谱儿。江建平看着江大妈的一副病态，安慰道：“妈，要不咱们再换一家医院……再好好查查……”

“不查了，你知道往胃里捅管子多难受吗？那是人受的罪吗？我不治了。”说着，江大妈绝望地哭了。

胡小玲眼圈也红了：“妈，不能不治，这不还没查出来是怎么回事呢吗？”

“这大夫哪个不是大学毕业啊？没准儿还教授博士呢，这么查都没查出来……这得什么毛病啊查都查不出来……”

胡小玲看看江建平，江建平也看看胡小玲，两人同时道：“妈，咱们再换一家医院……”

“不去了。这都两家医院了，哪个小啊？”江大妈回头望着医院的高楼，“这都大医院，要真能救我能不救吗？”

胡小玲话音哽咽地道：“妈，怎么就说到救了？肯定能救……”

江大妈拉住胡小玲的手：“小玲，不能救也没事儿，妈也没什么可惦记的……就是你和建平，你们俩还一块儿过，行不？”

胡小玲和江建平都愣住了。

江大妈：“啊？”

胡小玲当然不能答应，可胡小玲也不能答应。胡小玲不知道怎么面对江大妈了。趁江大妈不注意，胡小玲偷了点江大妈的大小便又拿到另一家医院去化验。这回化验出毛病了，真如江大妈自己所说，是癌。

看着化验结果，胡小玲哭了。江建平看着胡小玲拿回来的化验结果，也哭了。江建平哭，是为了江大妈。可胡小玲哭，绝不仅仅是为了江大妈，还为了她刚刚开始的短命的爱情。

“就算是为了妈，要不还一起过吧。”胡小玲说。

“不行。你可别这样，抱着这么大的牺牲精神，毕竟这是后半辈子的事。”

“我都跟你过了半辈子了，不是也过来了吗？”

“可你不是觉得不好吗？”江建平看了一眼胡小玲，“你要是真觉得和管军在一块儿好，就真的犯不上为老太太的几句话放弃幸福……我还想再问你一遍，你觉得跟管军在一块儿，哪儿好？”

“问这个干什么？要还咱们俩在一起过，就不想了……他好，他不好，就都忘了……”胡小玲的话是这么说，可口气中还是充满了伤感。

“那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干嘛还说委屈不委屈的话，那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吗？”

“话又说回去了。”

“我也想了，咱们俩以前的生活为什么不好，可能是因为咱们俩都不讲究……生活的艺术……”

“管军讲究？”

“比咱们讲究……”

江建平想了想，有点儿抬杠了：“对，郭芳也比咱们讲究……”

“怎么又说起来郭芳了？”

江建平不说话了。

“咱们别这样行不行啊？以后……要是咱们还一起生活，你能不能不提管军了……”一想到要放弃刚刚得来的幸福，胡小玲难过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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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婚约（5）

“我不同意一起生活，就好像我拿着我妈的病讹你复婚似的。”

116管军戴个安全帽，一身的土，正跟施工的负责人看图纸。胡小玲来了，一下没认出来，问一个工人：“我找管军。”

“这儿呢。”管军听见，过来了，高兴地笑笑，“想我了？不生我气了吧？……我承认，多少有那么点儿利用你的意思，可我不是也没招儿了吗？不生气了，啊？！”

胡小玲心里难过，没回答，苦笑了下。

管军没注意，也笑：“看不出来，你真有帮夫运！只要这工程款一结，就能把上次借银行的贷款还清了，还能买房，买了房，咱们就能结婚……我又说到结婚了，你……”那么亲昵地看着胡小玲，“……想过结婚吗？”

胡小玲突然抱住管军，哭了。

管军以为她高兴的：“高兴吧？我真不是利用你的意思……要说利用，也是让你给我向世界宣告一下，我还是好人，你跟着我走没错……你爱的男人说到底还是条汉子，爷们儿……”

胡小玲哭，不说话。

“答应了？等买了房，咱结婚？”

胡小玲摇头，把管军推开了。

管军愣住了：“怎么……摇头啊？”

“我……不能跟你结婚……”

“不能？……怎么了不能……”

胡小玲擦擦眼泪：“管军，咱俩得分……”

“啊？”

“分手……”

管军不干了：“分手？为什么啊？怎么能这么不严肃，没怎么着呢说分就分啊？”

胡小玲又擦眼泪：“建平他妈病了……胃癌……”

管军也愣了一下：“病了就治病，实在不行我出钱都行……怎么论咱们也不能分手啊！”

“不是这么回事，这病，也许就是因为我跟建平离婚得的。现在，老人的意思让复婚，也许就是个心愿了……”

管军抱住胡小玲不撒手了：“那可不行！绝对不行！……我这……可真是认着真呢，真拿你当自己老婆了，心里还挺踏实，挺美，可怎么能就分了……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让我怎么办啊？咱们不能分，不分！咱们给她治病……有病就说治病的事儿，怎么就说到咱们俩先得生离死别了，不分！想想辙，想想……”

“我想过了……想完了才来找你的……”

管军急了，松开胡小玲：“你想的就是这辙啊？那你不成了给我最后通牒了吗？……你想想，想想，老人的病要是好了，让你跟江建平复婚，那不成拿病讹你了吗？说不好听的话要是好不了，那……那你跟江建平复婚，不是要了一条老命再加上你这一个大活人吗？……不行，我给她找大夫去。”转身就走。

胡小玲一把把他拉住了：“管军！”哭了。泪眼望着管军。

管军想别处去了：“除非说你还想着江建平，你愿意跟他复婚……那你得跟我说实话了，你想复婚吗？”看着胡小玲。

胡小玲为难了。

管军拉着胡小玲，使劲了，“小玲，小玲，看着我，这要命的关口，我想着让你给我当老婆呢，我想着给你幸福呢，我想着跟你过后半辈子呢，你可不能跟我不说实话……”

“……管军，别问了。”

“合着你又打算把你自己搭进去了？为了我你也就顶多搭了一套房子，为了个老太太你可是搭你自己了……你这都是什么作风啊？有这么豁的吗？那你让我心里多难受啊？……没有你，没有你我这么折腾不也没劲了吗？”管军的话里也带着哽咽了。

117江建平站在平房外面，抽上烟了。管军回来，见江建平站在门口，知道在等自己：“是等我呢吗？”

“是。”

“进去说还是在这儿说？”

“你闺女在呢吧？……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

“你先说我先说……”

“我先说……我妈病了……”

“知道，小玲跟我说了。”

“她想让我跟小玲复婚。”

“知道，小玲也说了。”

江建平迟疑一下道：“我不能那么做。”

管军不说话了，掏出烟来也点上一支。

“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看这回，小玲跟你是动真心了，你我不考虑，咱俩够不着，可我不能不考虑小玲，怎么着我跟她也是那么多年夫妻……她要是跟你是真的，我不能因为我妈病了就断送她的幸福。”

管军不说话，紧吸了两口烟。

江建平也不看管军，勿自说着：“我是来跟你打声招呼，也许啊，老太太非逼着，得要一个形式，看着我跟小玲复婚……小玲呢，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肯定答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摸透她脾气了，她要是答应了，拿定主意了，你，我，拿她都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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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婚约（6）

管军不说话。

“我呢，现在跟你说的是一个辙，就是万一真扳不过她了，我就假复婚……可你得记住了，这事儿是假的，都是为了给老太太看……”

管军还是不说话。

“我妈的病，也无非就是两个结果，好和不好。好，再挑明了，我跟小玲复婚是假的，也没什么问题，要是没病，老太太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不好，那就什么都用不着说了……我跟你说这么多的意思，就是到时候你不能跟小玲翻后账掰扯这事儿，别多疑，别吃醋……还有，要是小玲跟你提了什么分手的话你千万别答应，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动不动就搭上自己一辈子，咱们是男的，这事儿不能乱了阵脚……”江建平看了管军一眼，“我的话就这么多，说完了，该你了。”

管军由衷地喜欢上江建平了：“建平，我得说你是条汉子。我要跟你说的就一句话：我跟小玲是动真的，我不能跟她分开。别的我什么都不说了。我找了个大夫，是个中医，想让江大妈看看中医……有时候，西医没招儿的病，中医反倒能治好，中医有中医的道。”

江建平也没想到管军会这样说，毕竟那是自己的妈，只要能治好比什么都强：“行，我说服老太太试试……胃癌的事，还没跟老太太说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劝老太太去住院，也怕她死活不去，就逼着我们复婚……”

“先看看中医。万一中医也这么说，就别拖了，病不等人……”

“知道。”

“还有……治病就是治病。我没有私心，你别往我和小玲那儿想……我可不是抢人来了，那我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江建平笑笑：“我知道。”

118管军和江建平、胡小玲三个人围着一个老中医，大气不敢出一声地看着他给江大妈号脉。老中医号完脉又看看舌苔，翻翻江大妈眼皮：“现在还恶心吗？”

江大妈答道：“不怎么恶心，就是噎得慌……”

老中医不以为然地说道：“您没得癌，是煤核儿气……”

几个人都愣了：“是什么？”

老中医又说了一遍：“煤核儿气。就是有一口气，觉得像煤核儿那么大，还四处蹿，有时在嗓子里，有时候在胃里，也没准儿肠子里也会觉得不舒服……是不是这样？”

江大妈长长松了一口气：“是。”

“其实就是一团气，是神经性的，吃了药就好了。”老中医说着就开方子，“我给您开三副，回去吃了试试。”

江建平更是松了一口大气：“您别就开三副，多开几副，好不容易的……”

老中医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容：“用不了那么多，有三副就好了。”

胡小玲和管军也都松了一口气。有一瞬间，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了，都笑了。管军还偷偷拉了拉胡小玲的手。

江大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犯愣，好像在找什么感觉。江建平端着药碗，在一边紧张地看着：“妈……”

江大妈好像是对江建平说，也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是……管点儿事儿……那股气儿好像小点儿了，不那么堵得慌，有点儿饿……”

江建平转身就去厨房，端碗粥出来递给江大妈。江大妈端过碗，喝了口粥，又喝了一口，笑了：“建平，妈能活下去了……”毕竟生命宝贵，这叫让人高兴。江建平也高兴。江大妈喝了半碗粥，听见楼道里胡小玲开门，把碗又放下了。

江建平见江大妈不吃了，问道：“饱了？也是，饿那么长时间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了……”

江大妈忙靠在沙发上，冲江建平摆了摆手，意思不让江建平说。

江建平还是对胡小玲说了：“妈刚才吃了半碗粥。”

胡小玲高兴道：“那药是管用了？刚吃一副吧？那么管用啊？”

江大妈失望地白了江建平一眼，不说话了。

胡小玲欢天喜地看看江大妈：“那我再接着熬去。”说着就脱了衣服，进了厨房。

江大妈三副药喝完之后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饭能吃，水能下，可还是闷闷不乐。江建平在旁边端着药碗看着江大妈问道：“三副药都喝完了……觉得怎么样？”

“还是……有点儿……堵得慌……”江大妈眼神闪烁着，不好意思看江建平了。但是人的绝望和不绝望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江建平也看出来了，在母亲对面坐上来，口气态度都认真了：“妈，病好了，是吧？”

江大妈不说话了。

“您要是好了，咱不能拿病吓唬人。咱不能耽误小玲一辈子。”

江大妈眼睛红了，道出了实话：“我就是舍不得让小玲走，这要是走了，可就是真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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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婚约（7）

“您的病是不是好了？”

“好了……”

江建平松了口气：“这比什么都强。您吓死我了，我没了谁也不能没了妈……除了您，谁爱干嘛干嘛，爱上哪儿上哪儿，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我不想让小玲走……”

“咱别这样儿，随她吧……”

江大妈哭了：“难道说，就非得你妈真得了癌，你妈躺在床上十年八年的你们才能往一块儿过吗？”

“不是这么回事，说句不孝顺的话，要是您真病成那样儿，小玲为了伺候您，没准儿就真回来了……可要是她心不在这儿了，她自个儿装得再高兴，您看着不难受啊？”

“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俩在一块儿过，怎么不好了？怎么就不好了？……小玲要是走了，你跟谁过呀？”

母子俩的话，胡小玲在楼道里都听见了，毕竟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就是硬揉也把心都揉一起去了。胡小玲最后听不下去了，哭着下楼了。

江大妈还是不死心：“那姓管的，保准儿就跟小玲结婚吗？”

江建平也伤心，尽管他不能再跟胡小玲一起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胡小玲真要跟别人结婚心里就不是个滋味：“不知道。”

“我看不见准……谈恋爱啊，搞对象啊，就是一个新鲜，看着什么花儿都是鲜花，新鲜劲儿就过去了，就不是鲜花儿了……等着吧，小玲要是不结，你可跟谁都别结。”

“行……我先不结，我等着，行了吧？可咱商量好，咱不能扯人家后腿，咱得高高兴兴把小玲嫁了。”

“我就不信，你高兴得起来，你乐一个给妈看看。”江大妈说着直勾勾地瞪着江建平看着。

江建平无奈了：“妈……”

“我就不信你那心是铁打的……”

“本来也不是铁打的……”

江大妈又伤心了，含泪道：“我看着她长起来的……她就跟我亲生的似的……我就是怕，万一你结了，姓管的把她扔半道儿上……谁能打这保票？！”

“妈……没人能打这保票。”

江大妈“噌”地站了起来：“不行，就是按手印儿，也得让姓管的做个保证！”

119管军手印儿没按上，倒是看着人家给自己在支票上盖财务章。管军拿到支票了，高兴，小心地把支票看了又看，上面的零数了又数，上面其实大写数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人民币叁拾万元整。

从房地产公司出来，管军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约胡小玲。胡小玲拿着支票的惊喜程度一点都不比管军小，都不知道怎么着才好了：“你一笔生意就能挣这么多啊？”

管军牛气了：“别跟没见过似的。”

“是没见过。我上哪儿一气儿见这么多钱啊？”

“这只能说刚开始，算我管军翻了一个身。”

胡小玲笑了：“臭美吧你……对了，告诉你了吗？建平他妈病好了……”

管军也高兴：“这不就是两全其美了吗？”

胡小玲这回是明着问了：“你有钱了，是要跟我结婚吗？”

“是啊……想跟你商量呢，这钱，是结婚用呢还是再干点儿什么……”

胡小玲听出来了，管军心里还是有一个选择，在她和他要干的事之间。

“你……还想干什么？”

“要是结婚用，就买房……付完首付，装修，也就不剩什么了……”

胡小玲试探：“舍不得啊？”

“不是……就干不了大事了……”

胡小玲有些不高兴了：“结婚不是大事啊……”

“不是那意思……我管军一辈子要是一天到晚就卖这几个灯，我不就白活了吗？”

胡小玲真就不明白了：“怎么就叫白活了？踏踏实实的有什么不好啊？非得一天到晚腾着云驾着雾着火踩着刀的才悲壮啊？……咱们踏实点儿行吗？”

“怎么算踏实啊？”

“别那么腾云驾雾的……好好落地上过日子。”

“结了婚，一般般地过日子？一般般地在灯具城卖那几个灯……那不就没劲了？”

胡小玲不高兴：“怎么就叫没劲了？跟我结婚，就是一般般的日子了，就没劲了，那你找别人去吧。”起身要走。

管军忙拉住了：“哎，又闹！听我说完啊！……你应该压根儿就知道，我管军不是过一般般日子那人，我就不是省油的那灯……”他口气温存了，变成调情了，“要是我真是那么省油的灯，你能看上我吗？”

一谈成爱情，胡小玲口气也软了一点儿，带点儿撒娇的意味了：“结了婚，你怎么就不能再接着当不省油的灯啊？要真有本事，你该干什么不照样啊？”

管军看着胡小玲，温情：“想跟我结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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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婚约（8）

“臭美！不想！”

“我想！”

胡小玲甜蜜：“钱你留着，该干大事干大事……不买房也行，就在我的房子里……”

“不行，房子太小，住不开……再说了，一楼的警察，我住着难受！咱买房！买房！三室两厅，庆庆一间，阳阳一间，咱俩一间。够了吧？”憧憬未来的生活，管军满腔柔情了，一把把胡小玲抱了起来。

120胡小玲和江建平在茶馆里相对坐着，气氛有点儿庄重，又有点依依不舍。还是胡小玲先开了口：“回头你告诉郭芳，让她有空带着孩子去报名……我都打好招呼了。”

“为什么非让我去，你去说一声不就行了吗？”

“本来人家是托你的，你就去说一声吧。”

江建平牛气了，有点英勇就义的味道：“说就说……要是你心里能找着平衡，你让我马上结婚我都结。”

“为什么这么说啊？”

江建平心里是不痛快的，老婆就要另嫁他人了，怎么着也不是滋味，可他还是尽量往平淡里走：“想结婚你就结……什么也别想……一直往前走，千方不要回头，也不要往两边看。既然想结，就一闭眼往天黑走。”

“你……真愿意让我结婚啊？”

“我愿意不愿意的……只要你愿意……”

“我……忽然的有点儿怕了……”

“怕什么？”

“这要是结了，就是后半辈子了……不知道对不对，好不好……”

“这过日子吧，也不能多想……心思忒密了就不好，怎么说傻人有傻福呢，人傻他不琢磨啊……你也别琢磨了，就闷头往下过……”

“我是怕，万一……万一不好……”

“这么犹豫……你到底是想结不想结啊，跟他……到非结婚不可的地步了吗？要是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就等等。”

胡小玲不说话了。

“还是想结。”江建平试探，不知道怎么的几乎带着期望。

“我……愿意跟他在一起。”

江建平又失望了，只能鼓励：“那就结。”

“可怕结婚跟谈恋爱不一样。”

江建平还得鼓励：“跟谁都一样……结婚跟谈恋爱本来就不一样，结婚就柴米油盐了家长里短了就天天面对面脸对脸了，像你说的，就……扒了皮认得瓤了……再说了，人还变呢……”

“就怕……一结婚变了。”

“也不见得就变坏吧？没准儿还变好呢。”

“那我就……结了？”

“想结结吧。”

“那你呢？”胡小玲还想着江建平的未来，眼圈一下红了。

“你就别管我了……我不傻，不苶，你还怕我说不上耍单儿啊？”

胡小玲说着说着，有点舍不得了，眼泪在眼睛里打上了转转。

江建平看胡小玲要哭，有些不知所措了：“你可别哭啊，你这……我可没法给你擦眼泪。”

“……没哭……庆庆跟着我吧。”

“你们新婚，跟着我吧。”

“跟着我吧。你一个人好找。”

“俩人儿也好找，带个保镖有什么不好的。”

“跟着我吧……让他照顾我。”

“……要这么说，就先跟着你，什么时候觉得管军不乐意了，再让他跟着我，好办……”

“我不知道怎么跟庆庆说……”

“……这好办，我说。”

121江建平一口应下来去跟庆庆说胡小玲要结婚的事儿，其实真跟儿子在一块儿他也不知道怎么说，父子俩就这么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转圈子。

庆庆腿都酸了，停了下来：“别转了爸，这操场咱转好几圈了。”不等江建平说，庆庆就先说了：“我妈要嫁人了？”

江建平愣了一下，点头道：“可不是我溜肩膀，这算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我怕管叔叔溜肩膀。我得跟着我妈，盯着点儿，您说呢？”

“行。”

庆庆看着江建平有点可怜了：“我可不是不管您……”

“知道……不过庆庆……可能你得改口了……”

“叫爸？”

“嗯。”

“……我觉得有点儿别扭，觉得有点儿对不起您……”

“就别想我了，想你妈……别让你妈为难……”

庆庆爽快地答应道：“行，不让我妈为难……可阳阳呢，她改口吗？”

“不知道。”

“那丫头不好对付。我觉得她整个儿变态……”

“别这么说，以后她是你妹妹……”

“有这么一个妹妹，算我倒了血霉了。”

“这话当人面儿可别说……”

“我能傻成那样儿吗？我心里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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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婚约（9）

“也别这么想，想也不对……你心里还是那么想，挺好的，天上掉下来个妹妹，现成儿……”

“……就她！小学一年级我就认识她了！她又不是林妹妹！”

江建平看着庆庆，皱眉头了。

庆庆顺从道：“得得得！您也甭皱眉头了，只要她别太过分，我让着她不就得了吗？我就这么想，好男不跟女斗！”

与此同时，管军也在跟阳阳商量这事。阳阳表态了，说得简洁：“您娶谁都行，别说娶一个，娶仨我都不管。”

这叫什么话！可管军这会儿也顾不上在乎了，只剩下笑：“这么说你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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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爱情被挂在高处（1）

122胡小玲和管军约好了今天去婚姻登记处办手续，胡小玲先到了，一个人在婚姻登记处门前徘徊，等。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可管军没来。人来人往，也车来车往，就是没有管军。

胡小玲岂止是火冒三丈！她径直去了灯具城，进去了看见管军没事儿似的往那儿一坐，心里的火能把灯具城点着了，差点儿一脚就上去了：“你干嘛呢？”

管军正在摊位上愣神儿，没回答。

“你说的去领结婚证，我在那儿等了你俩钟头……打你手机怎么不开机啊？”

管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哟，没电了。”

“管军，你什么意思啊？”

“别着急，等等。”

“等什么啊？”

“你坐下。”

“不坐！”

管军心思也不在胡小玲那儿：“我们这灯具城老总要换人了……原来的老总，投资房地产生意把老本儿折没了，想把灯具城出手还债……”

“你们灯具城换老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换谁当老总也不能不把摊拉租出去啊……”胡小玲说到这儿明白了，低头看着管军，“你想……”

管军也看胡小玲：“我想。”

“先去领证，去一趟结婚登记处，也就半天。”

管军非常认真地道：“我现在连眼都不敢眨，别说半天了。”

胡小玲摇摇头，很是无奈：“你可真是个商人……”

管军知道胡小玲有挤兑的意思，可还是不眨眼：“嗯，当个商人跟领兵打仗一样，紧要关头也就那么几分钟，完喽，胜败输赢，就定命运了。”

123这回，管军把蒋科长请出来了。两个人站在高处，俯视着面前这个庞大的灯具城。好半天，两个人都没说话。灯具城在太阳光下面，一边是马路，另一边也是马路，被两边的马路夹着，铺排了好远，很有一番气势。

管军眯眼打量着，好像太阳的光线晃眼：“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蒋科长简短地：“说。”

“看着这灯具城，我想起过去的八百里营盘了……你说这灯具城，要是过去安营扎寨的兵营，会是什么概念……”

蒋科长没回答。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感觉，我有。越是在深更半夜的时候，越老是觉得自己要上战场，老是听见军号响，后来我怀疑是自己耳鸣，可是上医院看了又不是耳鸣，可就是还听见军号响。有时候影影绰绰看见了千军万马，觉得是梦，可定睛一看吧，又发现自己坐着根本没睡，并不是梦……”

灯具城上也挂着各种旗帜，也是随风飘扬。

管军望着那些飘扬的彩色旗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发烧！量一下表吧，可体温并不高……后来我就明白了，男人嘛，人活一世总还得干点儿什么吧？”

“你形容得也对，商战也是战场，就是看不见硝烟！”蒋科长也没看管军，而是看着眼前的灯具城，“……说吧，要多少钱。”

管军笑了：“这回我得说你跟我是心心相印了。”

管军把灯具城拿下来了。管军总算是又找回了做老板的滋味，阔气的办公室，豪华的大班台老板椅，就连以前是自己上司的小章也成了自己的下属。正如管军自己所说，这才是领兵打仗的架势。

管军上上下下忙活了两个星期，把灯具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切都处理妥当了，去了派出所。锃亮的新车在太阳下面带着豪华金属漆的高光在派出所门前停下来了。派出所院里站着一些警察，他们都看见管军从车里下来，不但车气派，连人也改头换面了，新衣服，新鞋，还有新的气势。

李海洋见管军说话的口气也不一样了：“哟，管总，这回真得管您叫管总了，来啦？”

“忙死我了。好长时间没见了……”管军笑笑，把一包中华烟拆开，“抽烟。”

片刻，胡小玲从楼里出来了，看见管军正站在院子里跟其他同事说话，眉头一皱，径直往院外走去。管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大大方方地跟警察们挥了挥手，跟着往外走。

警察们见俩人一前一后出去了，开始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我说这胡小玲，眼光行啊？”一个男警察教训旁边的女警察道，“你看看人家胡小玲，挑老公这眼光……什么叫长远目光，这就叫！”

女警察也不示弱：“那长远目光我们有，那人，我们还真没看着。”

这边，胡小玲走到院外停下，回过头，沉着脸问管军：“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啊，那么多天没见了……不想啊？”

“不想。”胡小玲说完转身走，被管军一把拉住：“哎……别闹了。”

胡小玲不爱听了：“怎么叫闹啊？谁跟你闹了？没人跟你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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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爱情被挂在高处（2）

管军忙堆出一脸笑容：“生气了？哎呀我不就是忙吗？……以后你得理解我，我忙成这样儿，还抽空来找你，说明我只要一有空，心里想的就是你。”

“我不理解。”胡小玲说完把头一扭，看着别处。

“小玲……跟你说一声，我买了套房。”

胡小玲态度冷淡地：“买房？好事啊……我能问问吗？你怎么发的这财啊？”

管军看着胡小玲，笑了：“听着犯晕了，是吧？”

“是！我真觉得我没这么大见识。”

“放心，都是合法的……”这时，管军手机响了，“嗯，是我……行，知道了，马上回去。”管军说完又看着胡小玲，“我们新招了一个会计师，来应聘的，我得回去。”

胡小玲没回答，转身就进派出所了。

管军忙拉住：“哎，我还没说我想你呢……我挺想你的……”

“甭想了，您忙！”进派出所了。

“晚上我来接你啊。”

胡小玲没回答。

管军回到灯具城跟会计师谈话。看了人家的履历表，千叮咛万嘱咐叫新来的秦会计师，千万把一笔一笔的税都算好了，该交的都交。把会计师都说糊涂了，怎么也不相信这就是管军高薪聘请一个资深会计师的目的。

可管军的口气是坚定的，说没有错，这就是我的目的。我进去过，深牢大狱的滋味儿不想再尝了。把这关把好了，就是您的价值最大化！

管军的话都是真心的。他永远都忘不了在牢里的滋味儿。凡是到了牢里的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日日夜夜心心念念都是！这个，刻在管军骨头里了。

管军晚饭时分还是去派出所接胡小玲了。本来是想着一起吃顿饭，可是席间管军的手机就没闲着，先是嘱咐副总小章千万去查岗，告诉保安夜里千万注意防火，这根弦儿可千万别松。电话打完了刚挂，刚要跟胡小玲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管军忙又接，对着电话是一脸的亲切笑容：“哎，我是管军，哟，李局长，您好，我……我在外边儿谈事儿呢……哎，对不起今天我就陪不了您了，您少喝点儿酒，对肝不好……明儿我过去找您去。再见。”看着胡小玲：“怎么了你，好像不高兴……”手机又响了。

胡小玲生气地起身就走。

管军忙拉住：“哎……”可电话还得接，“哎，我是管军，你是……”

“我比你忙！”胡小玲一甩手走了。

124也许胡小玲是真的忙，也许是真的生气，一连几天，管军没有见到胡小玲。

从胡小玲的角度看，也许管军也是忙吧？当大老板了嘛！她也一连几天没见着管军。

倒是江建平和管军在胡同里碰上了。不过江建平是走着，管军是在车里。江建平是给管军让路。管军摇下车窗，江建平才看见是管军。

“哟，你啊……”江建平笑笑，“换这车，这路显窄了。”

管军也笑：“你忙啊？”

“啊……啊，我不忙。”

“对了，跟你说一声，我买房了，过几天我就搬了。”

“啊，好啊……那怎么，小玲跟你一块儿搬哪？”

“啊，这事儿还没商量呢。”

江建平一愣：“没商量呢？那结婚的事儿，商量了吗？”

“也还没呢……”管军手机又响，接听，“喂，啊，我，在哪儿？……你们先倒好酒等着，我马上就到。”冲江建平挥挥手，“我得走了，改天我跟你好好聊聊。”走了。

江建平看着一辆豪华汽车的屁股打着转向灯拐弯了，也有点儿晕：“这变化也忒大了吧？”

江建平替胡小玲担心了，特意去派出所找她，好像从胡小玲脸上看出了一点儿不高兴：“怎么脸色有点儿不大好，累得吧？”

胡小玲淡淡的：“还行。”

“来跟你说一声儿，俏俏……就是郭芳的闺女在小学报上名了，没交赞助费。郭芳说谢谢你呢……”

“嗯。”

江建平是真的担心，还是问了：“怎么着，你跟管军什么时候结婚啊？前一阵那么热闹，这阵子怎么没动静了？”

胡小玲没回答。

“怎么说搁搁下了？”

胡小玲还是没回答。

“管军这阵子忙啊？”

“嗯，特别忙。”胡小玲口气总是淡着，而且不想谈了，“我也忙，要没事儿就这么着吧。”

江建平不能再问：“行吧……抽空多睡睡觉，吃点儿好吃的，脸色儿不好。”

胡小玲没回答。背影显着孤单了。

胡小玲没有回家吃晚饭，倒是江建平回去了，陪着江大妈和庆庆吃饭，可是谁吃得都不香。江大妈原来是多么不乐意胡小玲出嫁，现在也担上心了：“……那小玲就没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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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爱情被挂在高处（3）

江建平没回答。

“那管军怎么个意思啊？前段时间嚷嚷得那么欢，要结婚要结婚，现在怎么又不提了？这没声儿没音儿地放着，是什么意思啊？叫怎么档子事儿？”

没人回答。江建平能怎么回答啊？

江大妈不安了：“不会说，管军发财了，要变心吧？”

爷儿俩从饭碗上抬头了，眼神一碰，就透出来担心了。

庆庆也在胡同里看见管军了。庆庆骑着自行车上学，管军正开着车，车里坐着阳阳。庆庆忙把自行车靠边，给管军的车让路，还打了声招呼：“管叔叔！”

管军好像没听见，开着车就过去了。但阳阳看到庆庆了，可是没言声。豪华的汽车在胡同里越来越远了，庆庆看着，觉得耻辱了。

125都说冤家路窄。可没想到路窄成这样，管军的车和涛子的车在街上错车，走了一个面对面……而且，管军一眼看见了涛子车里坐着妮可……

管军一激灵，不知道怎么回事，妮可就跟涛子裹到一块儿去了。

妮可和涛子也没想到，对面挡着他们路的这新车里，坐着的是管军。

目光对目光，都擦出火花来了……

管军，怎么着现在也是老总了，忍了……管军退了，把路让开了。涛子开着车，在管军的前面缓缓过去，涛子的目光好像一直有些讥嘲地望着管军……

妮可也望着管军，目光中充满了不安，想把自己藏在什么地方才对。可管军已经什么都看见了。管军的目光阴沉了……

自从那天在街上让管军撞着，妮可老实了好几天。这两天也没见有什么事发生，以为就没事儿了，又花枝招展地抖了起来。妮可正在家里化妆准备出门，门铃响了。妮可以为是涛子，笑着过去开门。一开门，愣了，是管军。

妮可慌了：“你……怎么来了？”

“你以为是谁来了？”管军声音虽然不大可寒彻肉骨。管军也不等妮可让，自己就进来了，在沙发前坐下道：“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忙啊。”

妮可不安地看着管军：“哥，你也忙啊，都成大老板了。”说着还故作轻松地朝管军走过去，挨着坐下。

管军指着一旁的沙发：“别碰我，坐那儿去……”

妮可只好坐一旁沙发上去了。

管军也不看妮可，自己点了支烟：“涛子是谁我告诉你……”

妮可忙解释：“哥，我跟他没关系，就是吃了几次饭。”

“听着！”管军不怒自威。

妮可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地听着。

“我跟涛子是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毕业以后我做生意，他还在社会上晃悠。我在中关村做电脑配件，他来入伙。法人是我。后来攒了点儿本钱，我就想着投资超市零售业。第一家小超市我们开在十条了，第二家开在甘家口，第三家刚开张没多长时间我折进去的。进去前我跟涛子说的，我是法人代表，该我扛的事儿我扛，他就管扶着公司牌子不倒就行……进去前把公司法人代表换成了他……以前他就是给我打工的……”

管军话冷。

妮可不敢说话。

“我出来以后的事有一半你知道，有一半你不知道。你知道的，是我挨过打，不知道的是打我的就是涛子。我还得告诉你我跟涛子之间这笔账还没结呢，后边儿怎么着谁还都不知道！你，”管军说着，冷不防地把一束寒光射了过来，“一个女人，最好别在中间这个浑水！免得有一天淹着了谁也捞不着你……”

妮可着实吓着了：“哥，我说的是真话，我跟他是没关系。就是……吃了几顿饭。”

“就是你撒谎我也愿意相信你，别对不起老虎，他就快出来了。他怎么进去的你也知道，总不能一样的噩梦再做一回，前脚出来后脚你又把他送进去吧？”

妮可嘴还硬：“哥，我跟涛子真没什么，就是吃饭，真的。”

“就行！我不说了吗？我信。就是别到时候让老虎不信就行了。”管军说完，把烟按灭在烟缸里，站起身。

妮可忙过去给管军开门：“哥你慢走。”

没想到门外站着涛子。也不知道涛子什么时候来的。管军面色一下阴沉了。

妮可吓得魂儿都出壳了：“你……来干什么？”

“过夜！”涛子硬硬地说了句就进门。

管军把路挡住了：“涛子。”

涛子扬着头，一脸不屑地看着管军：“怎么着，你走啊？该轮我了……我不送了。”

“咱俩出去说。”

“出去？刚进来干嘛出去啊？”

“妮可这儿，以前怎么样我不问了，以后，你不能再来。”

“来了，怎么着啊？”

“妮可是我一个朋友托我照顾的，我没照顾好……我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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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爱情被挂在高处（4）

“知道了怎么着啊？”

“知道了就没有以后了。”

涛子笑笑：“怎么没有啊？你也不能天天看着我吧？能吗？捆着？更不能了！看着她？看得住吗？捆着？那我就报警了。”

“所以我得跟你说。男人，再拈花惹草得有个分寸。天底下女人多了，有的女人不该你碰就别碰！”

“可我喜欢妮可，怎么办啊？”

“不行。”

“不行能怎么着啊？”

“出去！”

“我不出去。”涛子说完便往里硬闯。

管军抬手就给了涛子一拳。涛子也是有防备的，站稳后，回手就还了管军一拳。打起来了，宿仇打架，只要开始，就没完了。

126胡小玲他们接到妮可报警赶到时，涛子和管军还在打，都已经打得筋疲力尽了。胡小玲怎么也不相信，她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管军。胡小玲的同事们也不相信，都不约而同地看她。

涛子和管军打红了眼，看见警察进来也没停手，还互相撕扯着。胡小玲过去，一把把管军胳膊抓住了，使他动弹不得。可涛子没停，就这样，管军脸上无端又多挨了涛子一拳。

管军这架打的，给胡小玲的脸丢尽了。他们哪知道妮可是谁，只道是为了她，管军跟涛子争风吃醋来着。一传十，十传百，人言可畏呀。

本来中午了，胡小玲去餐厅打饭，一听，这也正开小会呢。一个个交头接耳，有声有色的，就好像派出所十年九不遇的出了这么一个警察配混蛋的大事儿，可算找着谈资了。胡小玲一赌气，饭也没心思吃了，转身走了出来。

这头，陈继军正找她，见胡小玲过来，叫住她：“胡小玲！”陈继军走到胡小玲身边，声音不高地问：“你说怎么办？俩人还杠呢……”

胡小玲皱着眉头：“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要不你劝劝管军……”

胡小玲嘴硬：“这有什么可劝的？他什么没经过？他没急事就让他杠……”

正说着，灯具城的副总小章匆匆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人。

陈继军问道：“找谁的你？”

小章赔着笑脸道：“我是灯具城的，来保我们老总。”

陈继军又问中年男人：“你呢？”

中年男人也道：“我是超市的，也来保我们老总。”

陈继军看了一眼胡小玲，以命令的口气对他们道：“跟我来。”

院子里就剩下胡小玲了。她懊恼地站在太阳底下，任火辣辣的太阳照着，不一会儿，脑门儿就渗出来一层汗。

胡小玲这回是真不想再理管军了。她急匆匆地在前面走着，管军在后面紧追不舍。胡小玲猛地停住，怒目圆睁地瞪着管军道：“以后，你别再来派出所找我……我跟你没关系了。”

管军急了，又追：“你站住，把话说完了再走！”

胡小玲又生气又委屈，边走边道：“你太给我丢脸了！”

胡小玲这句话戳到了管军的心窝子。管军不追了，停住脚步冲着胡小玲的背影道：“你不会认为我和涛子是争着跟妮可上床吧？你要是这么想的，我可就什么都不解释了，我觉得这想法太低俗……”

胡小玲猛地停了：“低俗？你说谁低俗？你说我低俗？”

管军避开胡小玲的锋芒，眼睛看着别处：“我没说你，谁那么想谁低俗！”

“不这么想，你让别人怎么想？深更半夜你和涛子在妮可的房子里打架，你想让别人怎么想？你和涛子是约好了上妮可家打架的吗？不是吧？那我问你，是你先去的还是涛子先去的？如果是你先去的你去干嘛？如果是你后去的你去干嘛？”

管军也生气了：“你要这么问，我一句都不说了，你回你们派出所看笔录不都完了吗？”

“我不看笔录！你跟妮可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就问你这个问题！”说着，胡小玲的话音儿哽咽了。

管军也知道女人是哄出来的，再说胡小玲生这份气也正说明她在乎他。管军愣了愣，走近两步：“吃醋了？”管军这才看清，胡小玲哭了。他一把抱住胡小玲，话音儿温柔地安慰道：“真吃醋啊？我去找妮可干嘛你不知道吗？老虎在深牢大狱里头，把妮可托给我了。你不知道人在深牢大狱的滋味儿。知道外面有人等着是一个盼头儿，没人等，那真就是釜底抽薪了，觉得一点儿盼头儿都没了，心里真觉得天寒地冻，一凉凉到底，一天一天地觉得天长，觉得难捱，有时候还觉得捱过去又怎么样干脆就别捱了吧？有因为这个绝望寻死的，有逃了抓回去更绝望的，当然了大多数也就是熬着……可你说，哪条路那滋味儿能好受？”

胡小玲听得出这是管军的肺腑之言，但还是气呼呼地把管军推开了。管军替胡小玲擦了擦眼泪：“老虎托付我一回，就让我照顾点儿妮可，让妮可等……妮可要是不等，老虎的心没准儿也就凉了。那老虎不就没个盼头儿了吗？涛子不是东西，怎么就跟妮可勾搭上了。我跟涛子是什么关系别人不知道，你最清楚了吧？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我跟涛子这辈子，真是冤家路窄了。”后半句话，管军都带着苍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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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爱情被挂在高处（5）

“你……还想怎么样？”胡小玲知道管军一直想着复仇，又开始担心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吧，别老想着，打架的都是那样儿，这回输了的想在下回赢回来，这样就没个完……”

“我倒是想着让它过去……可这回妮可这事，看着是他成心跟我过不去了。”管军说着，又故做轻松地笑笑，“行了。反正你知道，打到派出所去不是我成心的，我知道给你丢脸了，是吧？……你罚我？怎么罚都行。”

胡小玲笑了一下：“行了……讨厌！”

127也不知道薛冬娜从哪得着的信儿，知道管军又起来了，就主动找上门来。薛冬娜在管军的办公室转了一圈，看着办公桌，椅子，办公环境，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这草鸡真就能成凤凰。正在薛冬娜百感交集时，管军进来了。

管军一见薛冬娜，一愣：“你怎么来了？”

薛冬娜笑了：“我等你半天了，你手下没告诉你啊？”

“你可真行！我找你找不着，可我怎么到哪儿你都能找着我啊？”

“对啊，闺女是我生的啊。”薛冬娜笑着道。

管军没办法了：“……那说吧，找我什么事……先说好了，借钱没有，我的钱都是贷款……”

薛冬娜笑了，在管军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咱俩之间还谈什么钱啊？……你现在又是一个有钱人了，年轻，前程似锦，又这么帅……我都有点儿后悔了……”

管军忙伸出手做出停住的手势：“你打住！我告诉你啊，我有女朋友了……”

“谁啊？阳阳说是那个女警察……”说着，薛冬娜讥嘲地笑了，“我不信，你没病吧？”

话音未落，胡小玲来了。胡小玲怎么也没想到薛冬娜在，还看见管军和薛冬娜坐得又那么近，好像两个人还谈笑风生的聊得正欢呢。刚从妮可那醋缸里出来，胡小玲接着就掉进薛冬娜的缸里去了。女人呀，吃醋这本事看来男人是比不了。胡小玲脚下步都没停，转身就往外走。

管军一看，急了，三两步就跨到胡小玲身边：“哎……这我得重点介绍一下，这关系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是我未婚妻胡小玲，这是我前妻薛冬娜。”

管军介绍完，往后撤了一步。剩下胡小玲和薛冬娜面对面了。到底还是情敌，谁跟谁都没打招呼。管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俩怎么不说你好啊？”

薛冬娜打量胡小玲，撇着嘴道：“未婚妻啊？未婚那就不叫妻……”

胡小玲也不示弱：“从法律上说，前妻就更不是妻了。”

管军只能接着给胡小玲赔不是，解释，累呀！

“别生气……”管军边说，边给胡小玲夹菜。

“我不是生气……你现在周围真是气象万千啊！有了钱，是不是就得这样儿啊？”

“什么话！她是前妻，孩儿的妈，你说能不理她吗？再说，你能彻底地不理江建平吗？也不能吧？”

胡小玲给问住了：“你怎么说什么都有理啊？”

管军笑了：“本来！……这点你就没薛冬娜明白，你看薛冬娜怎么说的，历史是永远也抹杀不了的。”管军说着，把一个剥好了的虾递到胡小玲嘴边，“张嘴。”

胡小玲觉得别扭，指指盘子：“放这儿。”

管军看看四周，笑笑：“怕人看见？快吃，没人看……”

胡小玲忙拿手捏过去，也笑了。

管军也松了口气：“哎哟姑奶奶，见你一个笑模样儿也真难，一天到晚沉着个脸，跟石头似的，掉地上都砸一个坑！……该你说了，跑我办公室找我干嘛，不是为查岗吧？”正说着，管军手机响，忙接听：“喂……知道知道，我马上回。”

胡小玲看着，没话了。

“说吧，我听着呢，找我干嘛？”

胡小玲看着他：“着急了，要走是吧？要走你就走，我不说了。”

管军是着急：“我不走，我听你说……”

“我跟你谈恋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们整个派出所没有不知道的，连分局都有一半知道了……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结婚？这事儿我得好好想想……这可是终身大事。”管军起身要走。

胡小玲一把把手机给按住了。

管军着急了：“我不说了吗得好好安排安排！我这不是忙着呢吗？顾不上。快点儿，工商局李局长来了……我得去。安排好了我答复你。”

“你答复我是亲自答复啊还是派秘书答复啊？”

“抬杠！”管军忙拿手机走了。

把胡小玲一个人撂那儿了。爱情啊，好像被管军挂起来了。

128管军站在桥下面东张西望的，看样子是在等人。这时，一辆摩托车“嘟嘟嘟”过来了，直接地停在了管军面前。骑车的人摘下头盔冲管军一笑。管军都傻了：“我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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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爱情被挂在高处（6）

没错，此人正是管军的妈，管大妈。管大妈满脸褶子了，却化了浓浓的妆，敷很厚的粉，脸上白花花的。管大妈把头盔挂在反光镜上，挺洋范儿地上来拥抱管军一下，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

管军都让自己的妈弄糊涂了，说话都不利落了：“……你，你，你……怎么没坐火车啊？我还纳闷呢怎么让我立交桥底下等啊？！”

“我这不是也到了吗？得啦，甭一脑门子官司，不就怕你妈被车撞死吗？”管大妈说完，又咯咯笑，脸上的白沫子掉下来就在阳光里飞，就像当空攘了把白面似的。

管大妈跟着管军来到他的办公室，看管军这什么都好，沙发，灯，植物，一样样的看，一样样地摸：“好，好……真好！这沙发好，灯好，树也好，你看着也挺好，不跟我想的似的跟个土耗子似的！”完了才说自己，“老了，没几天活头儿了，就想天天都活得有质有量的，想干嘛干嘛。这不是你也出来了，我也没什么可惦记的了。”

管军对管大妈骑摩托那事儿还心有余悸呢：“那您以后也不能骑摩托车满世界跑去。”

“不去。我就从东北到北京，没多远……”管大妈笑了，有点儿不好意思，“东北我不想回了，跟着你，成不？”

“那我爸呢？”

“你爸先看家……”管大妈又不好意思了，“跟你说点儿事儿……”

“说。”

管大妈扭捏地道：“我欠债了。”

“欠多少啊？”管军提心吊胆地看着管大妈。

“我吧，这回还真是躲债躲出来的。那谁……就咱们小区二楼小四儿他爸跟我说高利贷赚钱，比银行利息高好多，我就跟亲戚朋友借了点儿，凑了五十万给人家放高利贷，没想到，人家一拿到五十万，就人没影了……利息一分没见着，就见着俩眼儿一摸黑了……儿子，妈后半辈子可就靠你了……”

管军愣了：“您说多少？”

“五十万。”

管军急了：“你靠我干什么？还高利贷？！”

管大妈也有理：“你嚷嚷什么？不就五十万吗？要不了你命！当初要不是我，有你吗？小时候少给你吃一口奶，你能活到今儿个吗？”还是那样，管大妈一说话白沫子就在阳光里飞。

管军没脾气了。

“对了，你电话里不说要结婚吗？你媳妇儿呢？”

管军愣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妈，见媳妇儿行！丑媳妇早晚都得见婆婆……不过丑话我得说头喽……我可没想找一个黄花大闺女！”

管大妈咯咯坏笑：“这我知道！这年头儿啊，黄花大闺女打灯笼难找。”

“您跟我八成不是一个意思……”

管大妈狐疑地看着管军：“那你啥意思啊？”

“……这么着得了，您就连我媳妇，我丈母娘，还有我儿子……凡是跟这事儿有关系的，您都一块儿见了得了。”

管大妈嘴里又喷出了白沫子：“怎么……拖家带口的啊？”

129管大妈大老远从东北来了，管军得让大家出来聚聚，见见面。管军在酒店里订了一桌丰盛的晚宴，把江大妈、胡小玲、庆庆、阳阳都叫了去。

管大妈手里拿着一个画着梁祝的团扇，还是浓妆，厚粉，白花花的脸，往那一坐就开始直直地上上下下打量胡小玲。江大妈眼睛也是直直的，上上下下打量管大妈。从眼神就看出来了，两边儿互相没看上。

管军推推管大妈，笑笑：“妈，差不多得了。也就小玲皮实，不皮实都让你看没了。”

管大妈打了管军一下，脸上没有笑容：“小玲今年多大岁数了？”

一句话，把江大妈和胡小玲问不高兴了。胡小玲看看管军，话也直：“管军没跟您说啊？我比他大……”

管大妈“哟！”了一声，把音拉挺长，差点从北京拽东北去，让人听着特别扭！

管军不高兴了，话又直又冲：“妈，我怎么没跟您说啊！我不是告诉您了吗？她比我大三岁，离过婚，带着孩子，这不庆庆这儿坐着呢……刚不都跟您介绍过了吗？”

管大妈又上上下下打量胡小玲：“噢，是大。看着就比你大。”

江大妈一打坐这儿，就对管大妈没好印象，这回苛碜话也来了：“谁说小玲大，小玲那是工作累的，不像有的人，老黄瓜潲水，老窝瓜挂灰，装嫩！”

管大妈看着江大妈，也不示弱：“听说您也不是小玲的亲妈吧？”

江大妈眼皮一翻，话音挺大：“不是。我比她亲妈亲，我是她亲婆婆！”

这都是什么人物关系啊，前婆婆领着前儿媳妇看新婆婆！？

江大妈说完站起来，拉住胡小玲道：“行了，人也见了，小玲咱们走。要怎么着你们回家商量去吧，我们就犯不着听了，回头管军给个回话，什么时候送彩礼说一声儿！……想退亲我们也接着！”说完，走了。庆庆也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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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爱情被挂在高处（7）

管军忙阻拦：“哎，江大妈，小玲……”可没人听。管军见人都让管大妈气走了，跟管大妈急了：“妈你干嘛呀你？”

管军急，管大妈却不急：“你急什么呀？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我看着是大，比阳阳她妈可大多了。是不是阳阳？”

阳阳没说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表情是一片漠然。

江大妈仨人出来到外面，江大妈来劲了：“我看着那老太太就不是善主！你看那脸弄得，赶上老妖精出世了！那就是一个大搅和！”

胡小玲没心思说话，默默地走着。

江大妈真是比胡小玲她亲妈还亲呀：“我就不信了，本来你这跟管军在一块儿我还觉得你屈得慌呢！她还挑三拣四了？不行！”江大妈说着，又安慰胡小玲道：“甭着急！她就是有金刚钻我还有孙悟空那定海神针等着她呢！管军这小子，踏踏实实跟你结了还就罢了！不结，你看我跟他翻扯！”

剩下庆庆在一边跟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看出来了，他妈是真伤心了。

130没想到管大妈还是一个社交活动家。她来派出所找胡小玲，胡小玲不在，就跟李海洋聊上了：“冬天吧是冷，夜里不能上外头撒尿，不等尿完冻上了，还得拿个棍儿敲。”

李海洋哈哈笑。

管大妈还一本正经的：“是真的，我们那儿是这样。怎么说冷呢！哪儿没捂严不能出门儿，进了屋要是哪儿疼没事儿，哪儿要发木千万别动，准冻僵了，一扒拉准掉下来。特别是鼻子，耳朵，都是脆骨……”管大妈的话没说完，胡小玲进来了。

李海洋还笑着：“……小玲，找你的。管军他妈可真有意思。”

胡小玲冷淡地道：“您找我有事吗？”

“有点儿事儿，咱出去说去？”管大妈说着看看李海洋。

胡小玲已经预料到了什么，豁出去了：“这儿说吧。”

“是，那啥……我觉得吧，知子莫如母，他从我肠子爬出来的，他什么德性我最清楚，喜新厌旧，朝三暮四，身上还有历史污点……我吧，跟管军商量过了，我觉得他怎么也配不上你这警察。我说就算了吧。”

李海洋都听愣了，不时地往胡小玲这边看。胡小玲没说话，当着派出所同事的面儿，接着管大妈的话。

管大妈接着道：“那啥，我代表管军，代表我，代表我们家人，给你道个歉。以后你们就做个好朋友也挺好，啊？”

胡小玲还是没说话。

“那我可走了……”管大妈说着，看看胡小玲的表情，又对李海洋道，“小伙子我改天跟你聊啊。”说完，管大妈大摇大摆地走了。

李海洋愣住了：“哎！……这老太太不成下最后通牒了吗？”

胡小玲忍着眼泪，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派出所怎么了？派出所也免不了地飞短流长。管军那么热火朝天地追过胡小玲，也那么热火朝天地跟人说过要跟胡小玲结婚，可后来结婚的事突然鸦雀无声了。现在又冒出了管大妈，代表一切地公开宣布管军和胡小玲以后只是一般的朋友。胡小玲在派出所一下子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胡小玲真的不理管军了，人不见，电话也不接。这么一来把管军夹在了中间，一头是亲妈，一头是自己的至爱，着实难受。这些天灯具城的事儿又特别多，外加新房子要装修，管军两头跑，忙得脚都快着不着地了，所以就没顾上去派出所找胡小玲。

这天，管军带着管大妈和阳阳去平房收拾东西，搬家，江大妈沉着脸，推门进来了。江大妈一看，屋子里这份儿乱，火气一下子就顶到了嗓子眼儿：“都给我别动！”

管军他们真真儿地吓了一大跳。

“哟，江大妈，您怎么了？”说心里话，管军对江大妈是有感情的，因为管军刚出来时是江大妈给他解决了住的问题，再加上这么长时间相处，他知道，江大妈不坏，好人，所以几天不见江大妈，一开口就带着热乎劲儿。

江大妈不理那套：“都给我搁那儿，别动，我的房子！”

管大妈不乐意了：“你的房子，可东西是我们的啊。”

江大妈看着觉得有点儿不对了：“怎么着啊管军，你们这是……”

管军笑笑道：“大妈，我不是买房了吗？装修好了，我这都麻烦您好长时间了，忙着给您腾房呢！”

江大妈愣住了：“合着你是要搬家呢？告诉小玲了吗？”

“没呢……她也不理我啊，打她手机也不接。”

“不理你？她不理你时候多了，以前你怎么找她来着？你求着她的时候你怎么找她来着？她天天都在派出所扎着，你不认识那门儿是怎么着？”

“大妈，老去派出所不是怕对她影响不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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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爱情被挂在高处（8）

江大妈生气，脸朝屋里坐门槛上了：“影响不好不在乎这一回两回！搬家？！黑不提白不道就搬了呀？那小玲算怎么档子事儿？得给我个说法儿。要不，你甭搬。”

管大妈笑了：“哟，我听着这意思，我们家管军要是没买房，还就在这儿给你们倒插门儿当姑爷了？我要是不在这儿，您是不是就把他扣下了？”

江大妈不理管大妈，话就冲管军说：“人不能没良心，管军！你是怎么一步一步到今天这份儿上的，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多摸几下心口窝问问！你做生意的本钱都是小玲给的吧？为了你做生意小玲把自己住的房子都押给银行了……现在怎么着，不能说你发财发上天，一脚把小玲踩到地吧？再说了，小玲比你大，她又是警察，不是她追你吧？你当时心里是想起什么来了追她，你觉得她是花啊朵啊你追她？现在怎么着，觉得不新鲜了，说甩甩说扔扔，那我得骂了，是人生父母养的不能干这事儿！这叫缺德！”

管军挂不住了：“江大妈……”

管大妈把江大妈拦了：“我说，怎么这么说话呀？合着你们还讹上我们管军了？管军，欠她多少钱，还她，从今以后还就跟她一刀两断了，能怎么着？！男男女女谈恋爱，成就成了，吹就吹了，又不犯法，还能把人逼死啊？那我也有话说，这叫仗势欺人了！”

江大妈站起来：“我们仗势欺人？我们没权没势！帮你们的时候我们掏心窝子帮，现在你们得了势了拿人心往脚底下踩啊？！人的良心不能让狗吃了！也别再脏了我眼前这三尺屋地！都给我出去！”江大妈手指着门外，一点儿都不由分说了。

管大妈从管军手里把他抓着的一件衣服夺过来扔了：“走！走就走！这么一堆破烂你要它干什么？进了新楼肯定都买新的，我搬过家有经验，都配不上。老嫂子，就送你了。我们空身儿走，省得找搬家公司了。你看清楚了，我们可是横草没拿竖草没捏，别等我们走了又找后账。”说完，把管军、阳阳生拉了出去。

江大妈也没回头，听见从门外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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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夫妻第五部分

管军没面子了，带着伤心往车边上走去。没想到听见身后胡小玲跟江建平嚷嚷：“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你活动活动胳膊腿也不能就打架啊？你打他干嘛，你好好的没事儿，他可是受过伤的，刚好！你打坏了怎么办呢？！”管军一下就停了，也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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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月亮也有不圆的时候（1）

131事儿到这份上，江建平不能不管了。

管军开着崭新锃亮的车在江建平身边停了下来。江建平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已经不顺眼了。管军下了车，客气地冲江建平笑笑：“怎么今天闲在，这么猛劲找我啊？手机快让你打炸了。”

江建平打量着管军：“你忙啊？！”

管军听出讥嘲来了，接招：“是啊，事儿多。你找我有急事儿啊？”

“是进去说还是在这儿说啊？”

“车里说吧。”

“车里就不必了。我又不是跟你倒海洛因……”

“你说……”

江建平不动声色地道：“我替胡小玲要个说法。”

管军也平静地问道：“……什么说法？”

“你什么时候跟她结婚。”

管军望着江建平，带着挑衅：“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儿，你管，不合适吧？”

“你认真点儿。”

“我没不认真。”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眼神一对上，气就都起来了。

“你可别在她身上耍流氓。”

“我不是流氓，你再说我是流氓我对你不客气！”

“闲着没事儿你招她，她爱上你了又推三拖四不了了之，该利用的利用完了，结婚的事黑不提白不道了，你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流氓还知道有俩字叫仗义呢。”

“话难听了啊，别再说我是流氓！”

“我说了！你怎么着！”江建平本来心里就觉得不平衡，这会儿更是往起拱火了。

管军望着江建平：“你是为胡小玲打抱不平来了？不像！是为你自己吧？胡小玲跟别的男人好了，心里不平衡，是吧？就算不是我，是别人，你心里现在也不平衡，失去了才知道宝贵嘛，是不是？那我得说你没劲了，你早怎么没看出来她宝贵啊？”

“你可别胡说八道啊！”

“我没胡说八道，我要是看错了这眼就算白长了！……我走了，要是为这事儿你找我没用，该跟胡小玲怎么谈我找她，不找你。我要是不找她就是没什么可谈的！”管军说完就要走。

江建平一把把管军拦住：“你站住！”

“这会儿我不想理你。”管军说完就要上车。

江建平上前去一把薅住了他。

“我这会儿可不想打架。”

“我也不想。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不想听了……”

“你必须听！”

“那你就是跟我打架了。撒手！”

管军抬手抵挡，江建平挥手一拳，打了管军一个趔趄。管军随之回了一拳。两人你一拳，我一下，都说不上来打的是什么，这架打得也太不像样子，不见招式。

茶馆伙计见有人在门口打架，报了警。警车不一会儿就来了。警察都围在两个人身边了，两人也没停，仍在那挣巴。警察们分头把他们俩拉开，一看全傻眼了。他们认识管军，更认识江建平。陈继军不明白了：“你们俩……怎么打起来了？”

管军和江建平都不说话，还怒目圆睁地瞪着对方，看样子还没打够，不过瘾。

另一个警察看陈继军，意思是怎么办。陈继军也不知道怎么办，叹口气：“这……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啊，还是让人家自己处理吧。叫胡小玲。”

132警察们见胡小玲来了，都上车走了。胡小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身上都挂了花，一头一个，各自擦着自己脸上的土和血。胡小玲没有什么解决方案，当着他们俩的面儿，委屈，伤心，矛盾地哭了。

胡小玲这么一哭，倒让江建平和管军不知道该怎么着了。终于胡小玲不哭了，过去察看江建平的伤：“你怎么样，伤着没有啊？”

江建平见胡小玲先奔自己来了，觉得有面子，活动一下胳膊腿又得意地看了对面的管军一眼道：“没事儿，我禁打。就当活动活动胳膊腿。”

管军没面子了，带着伤心往车边上走去。没想到听见身后胡小玲跟江建平嚷嚷：“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你活动活动胳膊腿也不能就打架啊？你打他干嘛，你好好的没事儿，他可是受过伤的，刚好！你打坏了怎么办呢？！”管军一下就停了，也感动了。

胡小玲还嚷嚷：“我的事儿不用你管！我说了让你管了吗？”

江建平愣住了，伤心地道：“行！这回我分出远近来了！真是心随人走，新旧两重天了。”江建平说完，转身就走了。

管军见江建平走了，转过身来看胡小玲。胡小玲也正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一人一脸的伤和土，一人一脸的眼泪。管军终于架不住了，想跟胡小玲说句什么，可还没等张口，胡小玲转身跑了。

胡小玲在办公室里忙忙碌碌的，管军站在哪儿都碍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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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月亮也有不圆的时候（2）

胡小玲推了一把管军：“没事儿出去！我忙着呢！李海洋也是，怎么就放你进来了！”

管军顺势一把把胡小玲抓住了。

“撒开。”

管军不撒开：“我想好了，我跟你结婚。”

“不结！”

管军笑了：“不结你生那么大气干嘛？你要是不爱我就不生气了。结，啊！”

“松手！不结！”

管军抱住了胡小玲，要亲。胡小玲抬手就给了管军一巴掌，响声清脆。管军挨打也没躲，更紧地抱住了胡小玲。胡小玲泼着命跟管军打起来了，管军也就泼着命地抱着。到底是有爱情，打着打着，僵硬的姿势变软了，撕扯也变成了拥抱。

133结婚虽说是胡小玲自己的事儿，但她毕竟是公职。在派出所大院里，有一个人的关管军是要过的，那就是政委那关。

管军坐在赵政委对面，面对着赵政委那股子威慑力，全身都不自在。可管军既然来了就得说，要不然干嘛来了：“……我是……想了好长时间了，觉得应该跟您汇报一下思想，也汇报一下我跟胡小玲的关系……”

赵政委眯着眼睛，带着一些警惕性打量着对面，使管军本就不流畅的言语渐次变得越来越不自信：“您可能都知道了。您也跟胡小玲谈过话……我知道，您也觉得我这么一个人跟胡小玲在一起挺不靠谱的，是吧？……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挺不靠谱的，我这么一个放出来的人，跟一个警察成一家子，这靠谱吗？可能全国人民都说不靠谱。我不能说全国人民觉悟不高，我只能说这事儿实在太矛盾了。”管军说了这半天，政委一个字不吐，这回让管军更毛了：“再说，我自己也知道我自己，骨子里是挺不安分的一个人，脑子一会儿都不闲着，老是想着干点儿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有时候我自己静下来听听自己脑子说什么，我自己都害怕……我自己也觉得我这样的人要是跟胡小玲在一起可能拖累她了。可我转念一想，可能我还就得拖住胡小玲，管着我点儿，不然再干什么不靠谱的事儿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政委还是不说话。

管军长吸了一口气，有股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的架势：“所以，我找您来了。我跟您汇报汇报……我想跟胡小玲结婚。”管军不说话了，望着政委。

政委终于说话了：“你这是求婚吗？”

“……是！”

政委问得直接：“你爱胡小玲什么呀？”

管军被赵政委很简单一个问题给问住了：“爱她……好多方面。”没当人面说过，不好意思，“她是个警察，人好，心好，还是个女的……”管军说到这儿，停了，怎么说的都是废话呀。

政委也停了停，声不大，但不容有任何异议：“我说你听着吧！胡小玲是我们派出所的骨干民警，是我们所的重点培养对象，结了婚，拖了她后腿，耽误了工作，我们不答应，这是一！二，你过去有历史问题，但是不管是政策上人情上我们都知道，要给人新生的机会，看人还是要看本质，更重要的是要往前看，你要放下包袱，轻装前进！三，爱情的事是私事，按说我们管不着，但是，如果你生活作风不正，搞‘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那套，欺负胡小玲，我们也决不答应！到时候，就别说我们跟你不客气了。……都答应吗？”

“答应，都答应。”

“还有事吗？”

管军松了一口气：“您这算是同意了？……我还有一件事。”

“说吧。”

“我听说咱们派出所的电脑老是死机，想捐十万块钱的电脑设备，行吗？”管军这是向“丈人”家下聘礼呢。

134胡小玲从小学里出来，看见郭芳手里拎着东西正在门口等着，就迎了上去：“你是等我呢吗？”

郭芳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我知道你今天上校外辅导课，等你一会儿了……”把东西递给胡小玲，“我听说你要结婚了，给你挑的床上用品，我挑的红的……”

胡小玲忙推回去：“不行！我不能要你东西。”

“你看！论哪儿，你结婚，我还不能送你一点儿礼物啊？”

胡小玲看着郭芳，觉得奇怪了：“你真有意思，论哪儿我应该收你礼物啊？论建平……？”

郭芳一愣，接着低头笑，就跟她跟江建平怎么着了似的：“你……怎么这么说啊？我是感谢你帮孩子上学……”

“帮孩子上学我就更不能收了，只要我帮了，那都是应该的，用的也都是工作关系，收你东西就跟我图什么似的。再说，收了你这一份儿就跟我收了多少份儿似的……不收不收，拿回去吧。”胡小玲这是故意将郭芳说实话呢。

郭芳着急了：“哎，小玲，那就论建平……你收不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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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月亮也有不圆的时候（3）

胡小玲停了停，眼光中透着诡秘：“你跟建平怎么着了？”

“也没怎么着。”

“那怎么论啊？”

郭芳被胡小玲问住了，干在那儿显得很没面子。

胡小玲心里还是软的，口气也软了：“……我是要结婚了，以后，你多照顾着建平吧。”

胡小玲说着这话，不知道怎么的心里酸溜溜的。

郭芳一愣：“……他，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看得出来，你挺喜欢他的。我跟他那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胡小玲笑笑，主动伸手把东西拿过来，“要是论这，东西我就收着了，不然显得我不通人情。”

郭芳带着惊喜道：“祝你幸福。”

胡小玲笑笑：“谢谢。红色挺好的，喜兴。结婚的时候你来，啊？”

135一切就绪，接下来就是准备婚礼的事儿了。管军的意见是人越多越好，热闹；胡小玲意见是一切从简。俩人说着说着说到江建平身上去了。

胡小玲不想请，觉得在婚礼上见着江建平尴尬，其实主要是替管军着想。管军哪儿是那么小气的人呀，一定要请：“怎么着也得跟他说一声，来不来随他。其实我觉得他挺爷们儿一人！别看我跟他打架，那是因为瞧得起他，觉得能跟他打一平手！”

胡小玲听管军这么一说，倒觉得是自己小气了，也觉得自己又找到了幸福。胡小玲大大方方地去找江建平，可一见到他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结吧，好事。”其实江建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小玲看着江建平，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想把话尽量说得轻松点，可一张口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我这一结婚，是真的就再也不会回到你身边了……”

“知道，这回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儿留恋。”

江建平笑笑：“因为我是后台老板，给你撑腰……”

胡小玲也恋恋不舍地笑笑。

“别留恋了，好好的，抬头往前。好好的跟管军过日子，扳着点儿脾气，可别老拿警察训人那套，嘴上能让就让让，别忘了那可是你丈夫……”

胡小玲点点头：“知道。”

“好好过日子，记住了男人都好听个软话……别碰见事儿就死杠。”

“知道。建平，你也找一个吧……”

“我好办。我不至于的找不着。”

“我觉得郭芳……”

“不提郭芳……我跟她还八竿子打不着呢。就说你，说管军。”

胡小玲不说话了。

“我鼓励鼓励你吧！我调查管军了，除了那件入狱的事，人不坏，挺正的，也挺仗义。放心嫁吧！没事儿！没调查清楚我就该拦着了，这不是没拦吗？”

江建平说得随随便便的，可胡小玲眼泪还是“轰”的一下就充满了眼眶。

江建平也有些伤感，但还是安慰胡小玲：“别哭。嫁人是好事。”

胡小玲擦擦眼睛，可新的眼泪又下来了：“建平……其实你，也挺好的。”

胡小玲从江建平那儿回来，还什么都没说，管军就看出来了：“伤感了吧？这就是咱们二婚的难处，不结婚想结，一结，就把旧情人全想起来了，就更别提前夫了。以前，看着都是他的短处，现在把他的长处全想起来了吧？”

“什么啊？！”胡小玲明显在江建平那流了不少眼泪，话音儿都变了。

“瞒我？！瞒得了我吗你？！别说江建平那么好一个人了，薛冬娜那么不靠谱的人，知道她又结婚又嫁人，我的眼泪都下来了。一千个不好也就剩下一个好了。”管军看着胡小玲笑笑，“你用再哭一鼻子吗？那我给你腾地儿。”

胡小玲笑着打了管军一拳：“讨厌！”

江大妈以前是胡小玲的婆婆，现在成了她的娘家妈，为胡小玲准备上嫁妆了。江大妈从柜子里抱出一个大包，“哗”地一下抖开了，是一床大绸缎被子：“看看吧，红的，杭州的绸缎，还绣着鸳鸯戏水呢……摸着滑溜，看着喜兴。”

“您做的？”

“可不嘛。嫁人嘛，娘家妈总得给做个被子、褥子什么的，都贴心贴肺的，铺着盖着暖和。叫怎么档子事儿，以前的儿媳妇儿，现在当闺女，给嫁人了。”江大妈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可说着说着就变声儿了。

胡小玲也哽咽了：“妈……”

江大妈又接着往出掏，一件件的全摆在床上：“还有呢，枕套，枕芯，还买了两套红色的衣裳，试试，我也挑不好，管军那么阔气，怕都配不上了……”

胡小玲又叫了声：“妈……”

“往后，要是受气了，可别跟人家打架，往后让一步死不了人，说句软话儿就过去了……啊？往后啊……往后，我拿管军当姑爷……”江大妈颤抖着哭了，终于忍不住道，“丫头，让妈抱抱你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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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月亮也有不圆的时候（4）

胡小玲扑过去，抱着江大妈，两人哭做一团。这也是一种离别啊。

再婚，是喜还是忧啊？

136管军的办公桌上堆着小山似的海了的大红请柬。管军竟然拿着蝇头小楷，一笔一笔地在写。副总小章和关明还有一个下属抬着一大卷红布进来了。

“管总，您看一眼……”小章说。

管军一见就皱眉头：“抬这儿来干嘛？”

“那地毯吧都短，没那么长的，您不是说不让一块一块接吗？这大红布是整匹的，看着行吗？结完婚，咱们灯具城过年做个装饰还能用。”

管军换上一脸喜兴了：“抬库房去吧。对了……在灯具城里贴个告示，就说我结婚，愿意喝喜酒的就让他们来。”

小章愣了：“哟，管总，咱们这可二百多家呢。先不说喜宴的桌子没地儿摆，就是给你送礼的不得把这门儿挤没了啊？”

“啊，也对。”

话没说完，胡小玲又是带着怒气，满头大汗进来了。

管军忙对小章：“……抬出去吧。”小章和关明他们又抬着红布出去了。

管军抱着胡小玲要亲：“又怎么了？别板脸，怎么又把脸板上了？”

胡小玲急了：“你什么意思啊？”

“又怎么了？”

“说好了在婚姻登记处门口等，你怎么又没去啊？你成心是不是？这结婚的事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了，你最后给我来一个非法同居是不是？到时候分手方便……”

胡小玲顺手把管军办公桌上的台灯抓起来了就要摔。管军忙抱住了：“怎么这么说啊？我这不就是忙吗？不就是一个证吗？……来我给你看看婚礼的程序。”

“不看！我不要你这程序，我要证！没有那个证性质就是不一样，我告诉你这婚我不结。”

“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儿啊？”

“我死心眼？你这叫不负责任！”

两个人脸对脸，眼对眼，又杠上了。杠着杠着，杠成了似水柔情。管军把胡小玲抱紧了。

在同样的一个婚姻登记处，胡小玲和管军亲眼看着，“”两个大红章，盖在了胡小玲和管军的合影上。

两个人从里面出来了，脸还故意绷着。

管军看了胡小玲一眼：“你可真死心眼儿！”

胡小玲绷着脸：“你不负责任！”

“这回心里踏实了？”

“踏实！”

管军忽然笑了。胡小玲也笑了。笑得美！

“你还别说，这章一盖还真不一样了，那章一蹾老老实实把我的心给蹾踏实了。其实天下人爱知道不知道，法律知道就行，法律让人腰杆子怎么这么硬啊？你现在是我老婆了，我跟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谁也管不着！”管军低头温情地看着胡小玲，“我怎么看着你这么亲啊？”

胡小玲嗔：“废话！”

“你看你，跟我说话软乎点儿……知道我现在是谁吗？我是你丈夫！”

“轰”地一下，胡小玲的眼睛里蒙上泪水。

管军看着，还笑：“叫我一声儿，快着！”

胡小玲已经说不出话了。管军也就那么顺势，含笑搂住了胡小玲。

137管军和胡小玲今天结婚了！今儿是十六号，也是阴历的十六号，而且还是星期六。这是管军挑的日子，三个六，吉利。

这婚礼的动静可不小。“龙凤缘”大饭店的整个一层全包了。大红布从大厅往外铺了很远。不知道竟然还从哪儿请到了一个小乐队，站在门外，只要有宾客来，就哇啦哇啦演奏一段，闹上点儿动静。很像电视里晚会上那套。

还弄了很多的红玫瑰，庆庆守着，往人家手里塞：“您别衣襟上。”

客人就别衣襟了。不管是警察，还是穿西装的。这场面有些幽默。

管军和胡小玲面对面站在门口，在接人。警察来了，管军和胡小玲跟人家握手。

胡小玲介绍：“这是我战友。”

管军忙就张罗：“您左边儿请。”

管军的狱友来了。管军介绍：“这是我朋友。”

胡小玲张罗：“您右边儿请。”

亲戚来了。

胡小玲介绍：“这是我表姨。”

管军忙张罗：“咱们是亲戚，您中间请。”

又是警察。

又是狱友。

胡小玲开始嘀咕了：“你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朋友啊？”

管军拉了胡小玲一把：“小点儿声。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他们这也是闻声而动，我真没通知他们。”

又来了一个狱友，跟管军拥抱：“哥们儿你牛啊，一步从地狱上天堂了。”

管军笑：“不说地狱不说地狱，大喜的日子，咱只说天堂。”对胡小玲：“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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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月亮也有不圆的时候（5）

胡小玲忙张罗：“您右边儿请。”

大堂里边，一边是都穿着警服的警察。右边是都穿着西装的管军狱友。中间是江大妈、管大妈、阳阳等诸多亲戚朋友。

人人衣襟上都别着红玫瑰。

狱友们见着警察，再西装革履的也免不了就往下矮半截。每一个狱友都免不了的冲着警察鞠上一躬：“政府您好！”

李海洋不爱理这茬，一抬下巴：“坐坐坐！踏实喝喜酒，别闹事儿啊！”

狱友：“是！”忙挨着狱友们坐了。

一边儿是警察。一边儿是狱友。警察们都穿着警服，狱友们都剃着光头，这场面带着幽默。

终于宾馆的宴会厅差不多坐满了。乐队也挪到屋里了。又演奏了一段，当是前奏，开场白。然后政委穿着警服走到前面，做主婚人：“我宣布，胡小玲同志和管军……同志的婚礼，现在开始。请新郎新娘！”

管军冲胡小玲笑了一下：“听见了吗？也管我叫同志了。”说着，和胡小玲走上台。台下顿时起了掌声。

管军笑了：“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和小玲的婚礼！我介绍一下在场的来宾，这边，是我太太胡小玲的战友们。”

左手边的警察们应声笑了起来。

“中间，是我和胡小玲共同的亲友！”

中间也跟着响起掌声。

管军又指着右边：“这边，是我管军的……朋友。我希望借着今天这个场合，大家也都能成为朋友。”说完，管军从侍应生手里拿过酒杯，“请大家举杯，祝我们幸福！”

大厅里一下就热闹起来了。酒过数巡之后，这酒就开始乱敬一气了。管军的狱友们纷纷给警察们敬酒，敬完了，都会说一声：“我们一定好好做人！谢谢政府”！警察们不给犯人敬酒，但是犯人敬完酒了，他们也会拍拍人家肩膀：“以后好好干！好好工作好好做人，别肥了耳朵瘦了心！”犯人们又来一句：“谢谢政府！”

很黑色幽默。

管军也喝得差不多了，胡小玲陪着直往下夺杯子：“你少喝点儿，回头你先醉了，这才几点啊？”

管军笑了：“我高兴，媳妇儿！”完了借着酒意抱抱胡小玲。

这时门口喧哗，又来客人了。四个大汉抬着一箱子的礼物进来，涛子在后面跟着。涛子大大咧咧的，摆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过来就冲管军和胡小玲抱拳：“管军，小玲，新婚大喜啊，我没多准备，都是日常用品。家常过日子都用得着。”

管军的脸刷的就冷了：“谢了，我们家有！锅碗瓢盆儿的早上超市都置办齐了……我下帖子请你了吗？”

涛子也不在意：“我不是冲你，冲胡小玲。她可是我们这片儿土地爷……管我们正管。当然了，我也希望借着这个喜气，把咱们中间以前的误会冲喽，相逢一笑泯恩仇嘛，是不是？”说完子又冲管军抱拳。

管军倒也笑：“那倒是，就今天嘛，肯定是只说恩，不说仇！”

两个人一对阵，气氛有点儿僵了。

胡小玲也知道涛子来意不善，递给涛子一杯酒：“涛子，我就不说什么了。今天我跟管军结婚的喜日子，来的就都是贵客，你怎么着也尽兴！我们管军可就没工夫老陪着你了！你自己看看，这边是我的战友，那边是管军的狱友，中间是我们的亲友，你看看你坐哪儿合适，就挑一桌坐吧！”

涛子笑笑：“一口一个‘我们管军’，听着亲啊，看不出来，您是真疼他。”

胡小玲声音干脆响亮：“他是我丈夫！应该的！”

管军心里一热，没有比这更好的宣言了，伸手就搂住了胡小玲，重重地亲了一下。众人鼓掌。

掌声未息，门口又一阵喧哗，也是四个伙计，抬着一个巨大的花篮子进来了，后面跟着江建平。江建平走过来跟管军握握手，又跟胡小玲握手：“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江建平话说得管军和胡小玲心里都是一热。胡小玲笑着把酒杯递给江建平，管军也举起杯，三个人重重地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又满上，管军又跟江建平碰杯：“哥们儿，这世界上除了你可没比你更铁的哥们儿了，我干了啊。”

“我也干了。”

两个人又都一饮而尽。

管军有些亢奋地抱住江建平：“你来得晚了啊，最中间的椅子可给你留半天了，空着呢。”

涛子在一边儿笑了：“好看啊，这场面是辞旧迎新的意思啊！”

涛子的话说得多难听啊，声音也大，整个屋里的空气突然一下子僵了。

这时候又起喧哗，是李海洋从警察那桌边儿站起来了：“我说涛子，我这听半天了就你话多，过来给我们敬酒！你以为你那超市里小辫子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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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月亮也有不圆的时候（6）

涛子忙笑了，迎了过去。警察们早把酒给准备好了。冲着涛子全端起杯子：“一人一杯，转圈喝啊！”

涛子一见，寒了：“这是奔着把我灌趴下啊？”

李海洋不饶人：“没诚意是不是？你看看我们这些人，你跟谁不该喝啊？”

涛子打量一下：“都该喝，该喝！”说完，涛子一杯接一杯下去，都一饮而尽了。

这边，管军和江建平在没完没了地碰杯了，一来二去两个人也都喝多了，站着都有点儿摇晃。

江建平喝完，亮着空杯子对管军：“管军，小玲我可就交给你了啊，你可好好照顾她，欺负她我可找你打架去。”

管军也一口下去：“你放心，你放心！”

“还别说，小玲交给你，我还真就有点儿不放心。”

“你监督！你监督！”

接着两人又碰杯，刚端起来，就听见旁边“咕咚”一声。众人循声望去，是涛子，被警察们给灌趴下了。

138江建平喝多了，他已经好久没像今天这样喝酒了。庆庆架着江建平在马路上遛酒。媳妇嫁人了，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这就算是命运留给江建平的安慰了。

庆庆一边架着江建平一边埋怨：“又没人灌您，我看纯粹是自己灌自己。”

“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江建平这是伤心的话笑着说呢，“有点儿伤心，怎么着也是看着你妈嫁人了。”

庆庆没话可说了：“您这酒醒点儿没有？”

“好多了……庆庆，儿子，以后你妈交你了。”

“没事儿，管叔叔要是欺负我妈，我就揍他。”

江建平重重地拍了一把庆庆的肩膀：“怎么，还没管你管叔叔叫爸呢？”

“还没呢。”

“该叫叫。”

“知道。”

“……不遛了，回家。”

江大妈正急得在屋里兜圈子呢，见父子俩回来，冲了出去：“……哟，可回来了，不恶心了吧？小玲来电话了，说阳阳找不着了……”

江建平一愣，酒已醒了大半：“啊？人呢？”

“正找呢……庆庆，看见了没有啊？”

“婚礼一开始还看见来着，后来就没注意……今天多乱哪。”

庆庆的话音刚落，胡小玲闯了进来，吓了大家一跳，关键是有点不相信。

江大妈愣愣地看着胡小玲：“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从家出来了？……那，管军呢？”

“管军……喝多了，你们看见阳阳了吗？”

“没上她妈那儿去……”

“没有……庆庆，会上你们同学那儿去吗？”

庆庆没好气地：“不知道。”

江大妈着急了：“哎呀，得了，你赶紧回去吧……阳阳我们找去。”说着，就往外推胡小玲。

胡小玲当着他们———前婆婆、前夫、儿子的面，觉得有些尴尬了。

江建平心里不是个滋味，可还是说：“你回去吧，我们找。”

胡小玲没法说什么：“妈，现在楼房不是也空着了吗？您跟建平就还住楼房去吧……”

“不去。你当我爱住楼房啊，这平房接地气……赶紧的回家吧，管军等着呢。”江大妈又往外推胡小玲，“心放肚子里，啥也别想。”

江大妈看着胡小玲走出大门，这才回过头对江建平和庆庆道：“咱们找去吧，怎么着小玲这也是新婚之夜，就算是二婚，可不也是奔着美好去的吗？”

139胡小玲疲惫地回到新居。没想到的是，一进门，管大妈看她就自己回来了，就问了一句：“找着阳阳了吗？……没找着怎么自己回来了？就是后妈，要是亲妈就不这样。”

胡小玲当时就僵在那儿了。管大妈没再说话，进主卧照顾管军去了，来来回回地又是擦手，又是擦脸，还把管军袜子脱了，擦脚，成心地照顾得无微不至给胡小玲看。都擦完，管大妈又开始给管军解衣服，解着解着，不解了，看着胡小玲，倒好像胡小玲不该看似的。管大妈一赌气直接把被子给管军盖上了。

管大妈总算要从他们新房出去了，却叫了一声：“小玲，你出来一趟。”

胡小玲只能跟着出来。管大妈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坐，表情声音都不客气，就像在审问胡小玲似的：“阳阳到底是去哪儿了，你没跟她说过什么吧？”

胡小玲忍不住了，话里也带出了火气：“您想我能跟她说什么啊？”

“怎么着，她也小呢，是个孩子，有差一差二不对的，你让着她点儿。”

“哪儿焊哪儿啊，我让着她？……”胡小玲望着管大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是后妈，您怕我欺负她了。我跟您表决心也没用，您只能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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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月亮也有不圆的时候（7）

管大妈没想到胡小玲的话硬，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了：“那今儿呢？孩子还没回来呢？”

胡小玲反过去问管大妈了：“那您呢，您是睡还是出去找孩子？”

管大妈也不示弱：“你呢？你是睡还是出去找孩子？”

胡小玲手里拿着睡袍，直接把睡袍披身上了：“我睡觉。”

管大妈气呼呼地瞪着胡小玲：“你……你倒能睡得着。”

“我睡得着。我觉得孩子没丢，她今天就是心里不舒服，躲了，想让咱们找她，显得她重要。不能惯这毛病……养成习惯，以后动不动就要跑，就得天天找她了。”胡小玲的口气还是硬硬的，知道这孩子是给她一个下马威呢。

管大妈坐不住了：“孩子……孩子要出事呢？她要是出了事，我看着你们过！你们结婚！你们美！”

“您睡去吧。”

“你……你心可真硬。”

“您睡去吧。”

管大妈回了自己的房间，转脸又出来了：“你，还没管我叫妈呢。”

胡小玲叫了一声：“妈……您睡去吧。”

管大妈复又进去，重重地关上了房门。这回，胡小玲又脱下了睡衣，换上警服，开门走了。她能睡吗？她也怕出事，她还是得去找阳阳。

新婚之夜，胡小玲是在大街上走着过的。走着走着，天就亮了。胡小玲希望见着谁，也不希望见着江建平。可是偏偏的，就是见着江建平了。两人走近了，相对一片茫然。还是江建平先开了口：“怎么闹的……本来我是有点儿提着心呢，可后来觉得都圆圆满满的啊，怎么闹的……”

“闹得你一宿没睡。”

“他呢？”

“……醉了。”

“这……闹得……最后最后，一个孩子全搅和了……”

“……我还是有点儿担心，好多孩子被拐卖，都是离家出走，然后就找不着了……”

“想多了……不至于……”江建平也没的可说了。

“你什么时候走啊？”

“我？还是那点儿，下午两点。”

胡小玲清楚地看到江建平两眼里充满了血丝，心疼地道：“回去睡会儿吧。”

“没事儿……”江建平眨眨眼，掏出烟来，点上一支。

胡小玲惊讶道：“什么时候抽上烟了？”

听胡小玲这么说，江建平忙把烟又掐了：“你也抽空回去睡会儿吧……结婚也累人，把你熬的……好不容易该睡了，又没睡成……”

胡小玲也说了一句：“我没事儿。”

“走吧。”

胡小玲赔了一个笑脸，很不容易地举步离开，刚走两步又停了：“你忙你的，甭为我担心……”

江建平笑笑：“我不担心……我担什么心……走吧……”

胡小玲又冲江建平笑笑之后，转身走了。江建平站在原地望着胡小玲的背影，忽然地觉得那背影很是凄凉，看着看着自己的眼圈红了。

140阳阳没丢，早上还是去了学校。庆庆找了阳阳一宿，走进校门时都打晃儿。当他在操场上看见阳阳身影时一下子来劲了，百米冲刺似地冲了过去，从后面一把就把阳阳薅了一个趔趄。

阳阳站稳之后，一看是庆庆，气呼呼地吼道：“你怎么这么讨厌哪！”

阳阳生气，庆庆更气：“你才讨厌！我问你你昨天夜里去哪儿了？”

“你管不着！”

“你知道吗我妈昨天半夜还找你，我跟我奶奶我爸找了你一宿！我根本就没睡！”

“又不是我让你不睡！”

“有你这样儿的吗，去哪儿也不打声招呼？”

“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你当我爱管？……是我妈着急。”

“你妈着急，我妈又不着急。”

“她也是……也是你妈。”

“她不是！”阳阳说完，转身跑了。

管军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一摸，才发现身边没人。一问管大妈才知道，胡小玲昨晚一宿没回来。管军也顾不上别的了，洗把脸之后就直接奔了派出所。

胡小玲也知道管军就在外面等她，好像故意不理他，也好像她真忙，就是让管军在外面等着。有一个外地男青年在立交桥下往路过的别克汽车上插小广告，人家不让，外地男青年就把人打了，而且伤了，别的路人路见不平，把伤者送到医院，插小广告的男青年送派出所了。这事在胡小玲的管片上。胡小玲就把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了。最后这个男青年因为情节严重，被治安拘留了。胡小玲让外地男青年签字，顺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文化程度”。

“高中”。那个男青年回答。

胡小玲竟然还有心思挤兑一句：“你行！三个字都倒插笔，怎么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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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月亮也有不圆的时候（8）

一直到下午，管军站在大门口总算看见胡小玲从询问室出来了，可还是不看他。管军急了，冲院里喊道：“胡小玲！”

胡小玲停了一下，像是给个面子，才从院子里出来。

“我说你……新郎在这儿等一天了，你没看见啊？”管军见胡小玲不理他，真急了，拉住她，“你什么意思啊？晾我？”

胡小玲眼圈红了：“松手！这有人……”

管军就是不松手：“我拉我老婆回家，碍着谁了？”

“你……还知道你是新郎啊？”

管军小声儿了：“昨儿夜里……我没碰你吧？……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怎么没印象呢？我碰你了吗？”

“喝醉了多省心啊……”

管军拉住胡小玲就往汽车那儿走了：“咱俩就别跟这儿站着了，从本质上说咱俩还不是两口子呢，这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不知道的，说我管军有病。”管军把胡小玲硬拉进车里，“行了，别生气了，今天陪你一个晚上……没事了吧？回家。”

胡小玲犹豫一下：“昨天阳阳没回家，你知道吗？”

管军愣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没丢，今天上学了，庆庆来过电话……我告诉你不是别的，就是知道了不许再找孩子的后账，更不能骂，不能生气，今天晚上就要高兴。”

“行，就要高兴。她啊，这是给你这个后妈下马威呢。你别往心里去。”

“我能跟她一般见识吗？”

管军满意地看着胡小玲，接着就伸手抱她。胡小玲不让，把管军的手挡开。

管军嗔怒着：“自己的媳妇儿了……抱抱还不行吗，又不犯法。”

胡小玲看看车窗外：“可这是我们单位门口！开车！”

放学之后，庆庆就跟定了阳阳。阳阳去哪儿他就去哪儿。阳阳让庆庆跟烦了：“真讨厌，干嘛老跟着我？”

“你得回家。”

“你管不着。”

“你必须回家。”

“不回！”阳阳生气了，向马路对面走去。

庆庆又不能跟阳阳动手，就只能跟着过马路。阳阳见庆庆还跟着，停下来瞪他了。

庆庆也停下瞪着阳阳：“你今天必须回家！不回，你走哪儿我都跟着，你试试！”

阳阳气得直跺脚，可没辙，只能回家。

在小区门口，管军的车也刚停。管军和胡小玲下了车，看见阳阳和庆庆也回来了。胡小玲看见阳阳松了口气：“阳阳，回来了？”

“你儿子怎么那么讨厌哪？”阳阳张嘴就来了一句，把胡小玲说愣了，说完自己进楼里去了。

胡小玲不解地看着庆庆：“庆庆，怎么回事？”

庆庆怎么着也是一个大小伙子了，有自尊，他也生气了：“人我可给你们带回来了，看好了，以后，她爱回家不回家，我不管看着。”说完也转身儿就走。

管军忙把庆庆拉住了：“哎哎哎，哪儿去，回家呀。”

“我有家！”庆庆一甩手就要走。

管军看看庆庆的背影，又看看胡小玲道：“怎么意思？”

“庆庆！”胡小玲叫了一声，可庆庆没停。胡小玲的声音里都有祈求的意思了：“庆庆，别闹了。她是女孩子，你让着她点儿。”

这回，庆庆停了。管军走过去，扳着庆庆的肩膀，也是有点儿求着他的意思：“你是当哥哥的，可别不管看着，咱们家就咱俩老爷们儿，都指着咱俩呢……以后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啊！”管军还跟胡小玲开玩笑，“这大小伙子，跟我一般高，是不是我们俩看着跟哥俩似的。”

胡小玲也笑了，嗔怪：“没大没小。”

庆庆不管多喜欢管军，还是不习惯母亲和管军的亲昵态度，挣脱了管军的手，向楼里走去。胡小玲在后面叫了声：“庆庆……”

庆庆回头看着胡小玲，见胡小玲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庆庆明白了，看着管军的背影，就叫了一声：“爸。”

管军走着走着猛地就停了，高兴：“那我可就答应了。哎，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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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情网也是网（1）

141管军他们进屋，见管大妈和阳阳都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呢。

管军问管大妈：“饭呢？”

管大妈眼一翻白：“你问我要饭，你也没说让我做饭哪……再说了，我来可不是给你们做饭的。我这么大岁数了，让我伺候你们。”

管军真不爱听了：“您多大岁数了？那么大老远的您摩托车都骑来了，我真得说您一句老当益壮，做个饭有什么不行的？”

“一顿两顿的，行。长期不行，我是你妈，不是老妈子。”

管军还要跟管大妈吵，胡小玲忙拦下了：“算了，我做。”说完，胡小玲就脱下警服下厨房做饭了。庆庆一看他妈下了厨房，把书包放下也就跟着下了厨房。胡小玲给自个系上围裙。也给庆庆系上围裙。庆庆不让系。胡小玲说了一句，省得沾油。别的，娘俩什么都没说。

怎么着管军也还是想要一个快乐的晚上，高高兴兴地开了酒，拿了酒杯，还给两个孩子准备了可乐和果汁。胡小玲也把饭菜做得了，和庆庆来来回回的往桌上端。一切就绪，众人入座。管军把酒和可乐也都满好了，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来，往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胡小玲也跟着举起了酒杯，可其他人都没动。管大妈往那一坐，也不吭声，两个孩子坐在饭桌边，都绷着脸，谁也不理谁，也不拿杯子。

气氛有点僵了。胡小玲把杯子塞进了庆庆手里，跟着，管军也想让阳阳接杯子，阳阳一躲，杯子洒了。这么一来，管军的火就来了，可见胡小玲忙拿抹布抹桌子，又给阳阳换了个杯子，只得把火气又压下来。

“阳阳，要是不爱喝可乐，就喝果汁儿吧？”胡小玲给阳阳倒了杯果汁，放在阳阳面前。

阳阳还是不说话，眼光也没在那果汁上。

管军说话了：“阳阳端杯子。”

阳阳不端。

管军把杯子塞阳阳手里了，可阳阳不好好接着，杯子里的果汁又洒菜里了。

管军看着阳阳：“你想怎么着？”

胡小玲忙拦着：“算了，不碰杯就不碰杯，吃饭吧。”

管军声音高了：“这甜的和咸的掺和在一块儿还怎么吃啊？阳阳，你跟我说，你想怎么着？你爸爸想跟你碰下杯子还求着你了？昨天晚上你有家不回我就没理你，你还有理了？你爱吃吃，不愿意吃给我滚！”

阳阳豁出去了似的，起身就奔卧室了。

胡小玲忙劝阻管军道：“干嘛呀？吃饭的时候别教育孩子……阳阳，别走……”说着就去拉阳阳。

阳阳浑身的邪火不知道该往哪儿撒，见胡小玲拦住去路，猛地就推了胡小玲一个趔趄。胡小玲也没想到，猝不及防，倒退了几步，就撞到酒架子上了。她想扶一下酒架子，可酒架子是一个摆设，禁不住。庆庆本能地扑过去要扶他妈一把，可没来得及，她妈摔倒了，他扶酒架子，可酒架子也摔倒了，酒瓶子还砸着她了。

这也是管军没想到的，管军压根儿没想过今天晚上是这样儿，他朝着阳阳就冲了过去，一把拎着她进了她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你想干嘛？你想干嘛？啊？”

管大妈终于动窝了，匆匆地绕过了地上的胡小玲和庆庆，跑过去拍门：“管军！管军，有本事你冲你妈来！冲你妈来！”

庆庆扶着胡小玲从地上站起来了：“妈，咱们走。”

“不走……这是咱家……咱上哪儿去……”胡小玲也伤心了，她现在知道后妈不好当呀！

“妈……”

胡小玲安慰地看着庆庆：“听话……你吃饭吧，吃完了写作业去……你摔着没有啊？”

“我没有。”说完，庆庆眼圈就红了。

“不许哭！”胡小玲的声音是严厉的，“让一个小丫头气得哭鼻子那是你没本事。”

庆庆忍了忍，眼泪又憋回去了。

到该睡觉的时间了，庆庆还在客厅里晃悠，不知道自己睡哪儿。管大妈全当什么也没看见，勿自抱着电视不放。

管军出来，看见了：“庆庆，怎么不睡觉？”

“不知道睡哪儿……”

管军看了管大妈一眼道：“妈，你跟阳阳睡一块……”

管大妈的心思根本就没在电视那儿，管军刚一开口就接过去了：“哟……我可不惯跟她一屋，我在家都是自己一屋，连你爸爸我都嫌吵……”

管军刚跟阳阳那儿劳完神，还得跟自己亲妈捣乱，心里这叫一个不痛快：“可您这不是在我家吗？你就得凑合，你就得跟阳阳一屋，您那间房给庆庆腾出来。孩子得学习，没个地方呆像话吗？”说着，管军就过去敲阳阳的房门。可阳阳不理，还把门从里面锁上了。管军生气了：“阳阳！死丫头片子，你别给我装聋作哑，你给我开门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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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情网也是网（2）

胡小玲过来了：“算了，庆庆睡客厅吧。”

管大妈趁机，也忙进自己屋，关门了。

管军看着庆庆，过意不去了：“也行，庆庆，今儿先凑合……明儿让奶奶给你腾房，啊？”

“行啦，你先洗澡去吧。”胡小玲说完，看着庆庆，想安慰安慰：“庆庆，男孩子嘛，别往心里去……”

庆庆打断：“妈，知道……您睡去吧。”

管军洗完澡，擦着头走进卧室，见胡小玲已经躺在床上了。管军还生气呢：“真他妈的，早知道这样儿我买四室一厅不就完了吗？”管军见胡小玲没言声，趴到床上，“就睡了？不洗了？”

胡小玲还是没回答。管军没办法，上了床，抱住胡小玲，推推：“醒醒，怎么沾枕头就着啊？”

胡小玲只是翻了一个身，自己在迷迷登登中解开了一个纽扣就又睡了。管军看看那个纽扣，又看看胡小玲脖子上两圈细细的褶子，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体味的再次结婚竟是这个样子。

142管军和胡小玲新婚的那点儿恩爱，甜蜜，真是管军想法子补给胡小玲的。管军开车去了派出所，一见胡小玲，拉着就往车里走。胡小玲想问问他要干嘛，管军就回了一句废话！你说呢？！

管军找了一个非常高级的五星级宾馆，开了一个房间。拉着胡小玲进去，在门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咣”撞上了门。

胡小玲明白了，站在房间中央望着管军，她新婚的丈夫。

管军一步一步走近他新婚的妻子：“新婚之夜，让我那丫头给搅和了……我得还给你一个……不然，连你都得怀疑我有病了。”摘掉胡小玲的帽子。

四目相对，甜蜜的一刻。

管军抱住了胡小玲，声音是低的，柔的：“你说，这好好的合法夫妻，怎么闹得像偷情……”

胡小玲应和着他的幽默：“结婚证你带了吗？”

“挂门上了。”

然后，语言消失了。这是他们原来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在宾馆里，而不是在自家的床上，他们才真正变成了合法夫妻。

管军回了灯具城，刚进办公室，小章就带着“大蜘蛛”进来了。

“大蜘蛛”一见管军就叫哥，热情得异乎寻常：“哥，哥哎，我可算是找着你了……”

管军一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哟，你少见！得说有日子不见了，怎么着，混得还行？”

“还行就不找您了。哥，从外地一回这路上我就光听见您这消息了，那是随风飘啊，我就听说您发了……这不找您来了，指望着您在前面指点江山，我在后面牵马坠镫。”“大蜘蛛”呲着大嘴，说得唾沫星子乱溅。

管军笑笑：“都是哥们儿，这也忒不平等了。坐。”对小章使了一下眼色，“小章，这你得叫朱哥，不是外人，照规矩，给拿点儿零花钱。”

“大蜘蛛”忙摆手：“别别别，我不要钱……我又不是要饭的……哥，我就要个机会。”

管军站起来，走到“大蜘蛛”跟前：“朱子，不是我不留你。我告诉你，所有咱们那些哥们儿，到我这儿来的，全这规矩，我一个不留，但是一个也不让空着手走。”

“别啊，哥，那你也别把我跟他们等同了啊，咱俩可是一个号子里的，跟隔壁一样吗？再说了，钱，多少钱都有花完的一天，不接着挣也续不上啊……军哥，我是真心的改邪归正，你也知道只有这么着前面的道儿才不是黑的，有那么多电灯照着，才看得见亮儿，军哥，您不能让我没盼头儿吧？是不是啊军哥？”“大蜘蛛”都有点着急了。

管军只能说了：“那这样，咱们一码归一码，你也有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要么留，要么走……”

“三个月短了点儿，半年吧军哥。”

“三个月！过三个月再说！”说完拍拍“大蜘蛛”肩膀，“就这么着吧，我跟小章还有点事儿说，你先回去，明天来直接找小章，让他给你安排，啊？”

“大蜘蛛”有点不满意，可管军说到这儿了，也不好再说什么，总而言之比没有强。

管军看着“大蜘蛛”出去后，看了小章一眼：“也真奇了怪，以前，我没钱的时候，我那些从狱里放出来的狱友，不知道都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吃饭消化食儿呢。现在，怎么就跟冬眠的虫子赶上了开春儿似的，又全都从犄角旮旯冒出来了……”

小章听着，笑了。

管军又强调：“小章，有一点你记住了，我跟‘大蜘蛛’没特别的交情。跟别人一样，散财免灾！你记住了，我这是正儿八经办公司做事业，不是办酒席呢人多热闹！到了三个月，工资一发，找个辙让他走人！还有，公司任何事务，千万别让他插手。”

“知道。”小章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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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情网也是网（3）

“那行，你忙去吧。”

小章刚走，妮可花枝招展地来了，进门叫哥：“哥，你找我？”

管军也没应，上下打量着妮可。

妮可被看不自在了：“怎么了？”

“往后再上这儿来，多穿点儿。”

妮可笑了：“我这不亮出来，捂着，将来不一样起褶子。”

“我想着给一个总经理助理的位置，再穿这样的衣裳不合适了。”管军口气是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妮可愣了一下，高兴了：“哥，你真抬举我。”

“别的公司总经理助理都忙，你闲在，朝九晚五打卡上下班就行了。门外桌椅板凳都给你预备好了……”管军说着，又看着妮可，“也不全是为你，也为老虎。再过五个月老虎出来了吧？眼见着就到头了。只要这五个月平安无事就行……”

妮可眼一翻白：“明白了，你还是为了看着我方便……下班以后你不看着我了？那我保不齐还得出事儿啊。”

“我刚才的话算语重心长。再说就不大好听了，你就不能尊重点儿你自己吗？老虎说话就出来了，你是打算让涛子死啊还是让老虎死啊？”

妮可并不怕，打量管军：“哥，说破了……是你想让涛子死吧？”

管军一摆手打断妮可的话：“明儿来上班吧，来了多穿点儿……这儿有空调，怕你冷。”

143胡小玲结婚了，往前走了。江建平就是等在原地，等成化石，这一生也再不可能跟胡小玲有肩并肩的一刻了。加上餐车包大姐催，江建平跟包大姐介绍的小学老师陈静又见面了。两个人见了几次，说不上一见钟情，印象也都还不错，陈静也挺大方的，说自己年龄不小了，老母着急，要是江建平没意见，想见一面。

江建平是认真要跟人家处感情，答应了。

没想到一转身，在街上江建平就碰见郭芳了。

江建平上次见郭芳是在胡小玲的婚礼上，郭芳是作为客人亲眼看着江建平的前妻嫁人了，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心花怒放。现在又见着江建平，郭芳的表情眼神跟以前又不一样了，连问候都意味深长：“怎么这么巧我总能碰上你啊？你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一个人……”

江建平心里也明白郭芳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要断了她的念头：“不是一个人了，刚相完对象。”

郭芳失落：“是吗……相上了？”

“还行。”然后江建平立刻改了口，“挺好的，是个小学老师。挺文静的，工作稳定，人也还挺漂亮……我们见了有几回了。”

“……哦……”郭芳失望了，想着再说点儿什么。

江建平忙笑笑：“那就先这么着，再见啊。”走了。

可江建平没能真的走远。很快的，江建平在街上又碰见郭芳和俏俏了，整个一大一小俩泪人儿，在哭。就像上辈子活该欠的，江建平心软了，忍不住了，迎上去问了一句：“怎么了？”

郭芳不语，拉着俏俏就走。俏俏走着走着回过头来，含着泪可怜兮兮看了江建平一眼。看得江建平心里这叫一个不舒服。江建平把箱子放下，追了过去：“俏俏，怎么了？”

郭芳抽了抽鼻子：“还问什么啊？他们骂俏俏没爸爸，野孩子……我真不明白了，这些孩子都吃什么饭长大的，骂人不吐核。俏俏招谁惹谁了，上个学也要受气……”

江建平默默地看着，听着。

“一个女人，带一个孩子，怎么这么难呢？我……我真要带不动了。哪个当妈的不想让孩子高高兴兴的，可谁能保证她不挨欺负啊。俏俏，谁让她没爸爸呢。”郭芳蹲下去，给俏俏擦擦眼泪，“不哭，啊！不哭。”可她自己在哭，一脸的眼泪，把俏俏抱了起来。

俏俏毕竟长大了，上小学了，郭芳抱着她，显着郭芳弱，是太勉强地抱着护着自己的孩子了。在那一刻，江建平目送着母女俩的背影，心又软了。

第二天，在俏俏的小学里，老师带着孩子们正准备上课。俏俏坐在座位上，显着小。

教室门被敲开了。老师开门，门外站着江建平。最引人注目的是，江建平穿着警服。

江建平十分客气礼貌地跟老师打招呼：“您好，打搅您了。我是俏俏的爸爸，出差刚回来，给她送点儿吃的，行吗？”

老师愣了：“行……”回头看俏俏。

俏俏看着江建平，愣了。

江建平满眼睛是父爱，看着俏俏，笑，张开了双臂，一只手上还拎着一袋吃的：“俏俏，过来。”

教室里的孩子们也嗡地议论起来了。

俏俏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犹豫，朝江建平走过去，到了面前，一下就扑江建平怀里了。

江建平把俏俏抱了起来：“俏俏，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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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情网也是网（4）

俏俏高兴，清晰地高兴地叫了声：“爸爸！”

江建平在俏俏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放下了，对俏俏老师嘱咐：“我工作忙，老不在家，她妈一个人照顾她，有时候也忙不过来，教育孩子的事，您多费心。”

“不客气，应该的。”

“那我就不打搅您了。”江建平对俏俏招招手，“俏俏，再见。”

“爸爸再见。”

俏俏扬起了细细的眉毛，看着自己的同学，十分高兴和得意。

江建平的本意，是就这么帮郭芳娘俩一个忙，只要孩子们不再骂俏俏是野孩子没爸爸就行了。帮忙帮忙，悄悄地帮，然后他也悄悄地走。

可他想不到的是，他想得太简单了。郭芳追到火车上去了。

郭芳在车厢里见着江建平也不说话，他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江建平的同事们看着，眼神都变得别有含意了。江建平急了，把郭芳带到餐车里。刚进来，郭芳一下扑到了江建平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怎么都不松手了。

江建平挣也挣不开：“这……像什么话……松手啊……”

郭芳就是抱紧了不松手：“……你……就那么嫌弃我？”

“这是哪儿的话，从哪儿说起嫌弃来了？真别这样，还有事，忙着呢！”江建平最终还是挣脱了，要走。

郭芳失落地声音都变了：“江建平！”

江建平不得不停。

郭芳愤怒了：“你要是嫌弃我，你去学校干什么，你干嘛要说你是俏俏的爸爸。”

“我……我不就是想帮一个忙吗？孩子小，我不愿意看着她挨同学欺负。”

“欺负？！真欺负我们的是你！”

“我，欺负你们？”江建平噎住了。

郭芳语出惊人：“俏俏没爸爸，我们认！别人欺负她，我们能往过熬！你跑到学校去，跟人家说你是她爸爸，我问你你是能天天接她天天送她还是替她参加家长会？”

江建平给问住了。

“你说你是她爸爸，以后你又不露面儿了，往后那些孩子知道这爸爸也是假的，孩子就更得挨欺负……你这是帮忙吗？你这就是欺负我们！”

江建平给僵住了：“合着我帮忙还帮错了？！”

郭芳走近了，望着江建平，突然说：“……咱们结婚吧。”

江建平愣了。

“你挑个日子，咱们结婚。”

江建平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结婚？”

“你自己说的你是俏俏爸爸……”

江建平跟郭芳急了：“合着你还讹上我了？”

餐车大姐进餐车了，要忙，看见江建平和郭芳在，“哟”了一声，忙又出去了，可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

“……你要是不答应，我这辈子就谁都不嫁了。”

江建平给吓着了：“别呀，你这不都是逼我的意思了吗？咱们俩……我是说咱们俩没有那感觉吧？咱们俩，以前就是房东，可咱们俩之间没什么呀对吧？”

“你要是非找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你找的那小学老师不也是三十多岁的人吗？比我还大点儿呢……我就是一无是处，你就看着俏俏吧，我就看上你了，你不会让俏俏受罪……”

“你别这么说，我担不起这份儿责任……这世界上男人也多着呢，实在不行，你去登个征婚启事……”

“我不登……我就看上你了。”

“我不能答应你。”

“那我就不下火车。”

“……你不下火车就不下火车，可你得买票……”

“我买票！”

“到站了我得下车……”

“我跟着！”

江建平真急了：“你这不是不讲理了吗？你这不成了讹我了吗？我要是对你不客气我可就报警了……”

“你也用不着报警，你自己就是警察……报了警有什么用？我就是爱上你了，这犯法吗？”

“可你纠缠不休……”

“纠缠不休也不犯法……”

“车要到站了，你从保定下车，往回翻吧。”

“不下。”

江建平着急了：“你不下车俏俏怎么办啊？你这把她一个人搁家里，她怎么办啊？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豁出去了。”

江建平没辙了：“我想想行了吧？”

“上回你也这么说的，你想想……可你另找对象去了……”

“这是我的自由啊！”

“我不能再让你想了，等你再跟别人结了婚，我就来不及了。”

江建平真没辙了：“你这真是逼我了。你这不是不讲理吗？”

“就算是我不要脸……我今天就是不要脸了。”

郭芳哭了，委屈。一个女人，想要委身于一个男人，可是他说什么都不接着，也确实没面子，呜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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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情网也是网（5）

江建平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这时，一个列车员跑过来：“江建平，有两个乘客为铺位的事打起来了，三车厢。”

谢天谢地，江建平真是觉得解了围了，答应一声，看一眼郭芳，忙去了。

等江建平处理完乘客吵架，再回来，发现郭芳已经不见了，什么时候下车的，在哪儿下车的，谁也不知道。江建平松下去的一口气很快又提起来了。

144阳阳一个人走在街上，显得百无聊赖。庆庆走在阳阳后面不远的地方，两个人谁都不理谁，就跟陌生人一样。这时，几个高年级的男女生一路打打闹闹从阳阳后面超到前面，其中一个男生回头看看阳阳，看一眼又看一眼，然后对其他人道：“那不是咱们小师妹吗，漂亮啦。”说着，就往回返，“哎，小师妹……我叫董墨，你呢？”

阳阳爱搭不理地斜了董墨一眼，没理，接着往前走去。

“嘿，她还挺傲……”董墨说着还要上。

一个女生拉住他：“她太小了，刚初三！你也不想想她敢玩儿吗？！她根本就跟咱们玩儿不到一块儿。”

阳阳一听这话，一下子停住了，接着，转身走回来，冲着高年级男生毫不示弱地说道：“嗨，我叫管阳阳，你说去哪儿玩儿，我去。”说完，阳阳还带着跟她年龄不相称的挑衅看了那女生一眼。

不远处的庆庆，有点儿傻眼了，眼见着就到学校门口了，阳阳怎么会跟一群高年级学生就那么勾肩搭背地走了，课不上了？

145自从那天在火车上郭芳忽地消失之后，江建平给郭芳打了无数个电话，可就是没人接。江建平就忧心忡忡了。江建平这种心态就对了，这也正是郭芳想要的。用郭芳自己的话说，这也是网，情网。法网是网，情网就不是网了？是网，恐怕就在劫难逃。

江建平下了火车又给郭芳家挂电话，还是没人接。江建平开始担心了，家也没顾得上回就直接奔了俏俏的小学。可班主任告诉他俏俏已经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是她妈帮着请的病假。

江建平来了，又走进了郭芳家在的那个小区，那栋楼，又来到了郭芳家门前，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敲了郭芳的家门。

门开了，郭芳站在那儿，看着江建平。江建平想说什么，郭芳一把就抱住了他，抱住了，就不再松开了。江建平推，再推，推不开。郭芳就死死抱住了不松手，整个人送上去了，送给他了。就那么把江建平带进门，门“咣”关上了。

真是的，女人心，海底深呀！江建平怎么可能是对手啊！

待江建平从床上起来，再度穿好衣服，才发现屋子的格局变了，明显是夫妻卧室的那种格局。他回头看看郭芳。郭芳也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些狡猾和挑战。

江建平如梦方醒：“你这都是布置好的。”

“布置好的。”

“千方百计啊？”

“对，千方百计。”郭芳也豁出去了，“我千方百计也得把你拉回来，我就是那么想的。怎么着吧？”

江建平还是有些懊恼：“我还以为你们娘俩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娘俩出什么事儿了，我们娘俩就是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可郭芳不恼，脸上还带着笑容，“你心里还是惦记我们，是不是？”

“我……”

郭芳不笑了，严肃了：“是你自己跑学校去说你是俏俏的爸爸，我才动心的。俏俏长这么大，就没有过爸爸。我挺想让你给俏俏当爸爸……你说不上来有多喜欢我们，可你心里其实也不讨厌我们，是不是？”

江建平没法回答了。

“这么些年了我一个人带着俏俏，也不是不想找，没合适的，就看上你了……看上你心慈面软，说不出来硬气的话，也不会看着我们娘儿俩落难不管……我就是利用你这份儿善心了，一回两回三回的，我看着这办法好使……这回也一样，我都想好了的，只要你再进这门，我就不能让你来了又出去……我得……我得跟你好……”郭芳一不做二不休抖开包袱了。

江建平不说话。

“……别人下圈套是图财害命，我……就是图你这人，甭管怎么下圈套，套的也就是你这个人，想给自己给俏俏套个盼头儿……你就答应了吧……”

江建平想事儿，不说话。

“……都这样儿了你要是还不答应，我……我也就没招儿了，这也就是我最后一招，完了没了……你要真不愿意，我也不拿这事儿讹你……那我……我真成不要脸了……要走你走吧……”

江建平没走，也没言声儿。郭芳眼圈红了，下床，出去了。剩下江建平坐在床上犯愣。

江建平在家呆了两天又要走了，临走时他又去了趟郭芳那儿。身边除了箱子，还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江建平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推进门里，嘱咐郭芳：“这些东西，我的，往后得用，你先都给我收拾好了吧。”那口气，就都是嘱咐自己人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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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情网也是网（6）

郭芳不说话。

江建平说：“再休假我直接就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郭芳问。

“你说呢，干什么？”

“是就为了负责任啊还是……要是就为负责任可别，那真成我讹你了。”

“我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人，就算是给我下圈套我也上了，我就得负责任，你觉得就为负责任不行吗？”江建平憨啊，怎么说的就肯定是怎么想的。

“你要是不喜欢我，真是我讹你……那你以后该恨我了……”

“甜言蜜语的话我也不会说，我也不烦你，行了吧？”

郭芳看着江建平，不说话了。

“……跟着我，你可别跟我要轰轰烈烈……我就是踏踏实实这么一个人，心里也不是不热，可你让我轰轰烈烈我轰不起来。”

郭芳不说话。

江建平见郭芳不说话了，迟疑了一下：“你要觉得行，下回回来，咱们去办手续。”

郭芳不但不说话，反而显得手足无措了。

“这么简单，没劲，觉得跟你想的不一样吧？”郭芳老不说话，江建平摸不着头脑了。

郭芳还不说话。

江建平都快要不自信了：“其实要说起来，我也就是这么简单、没劲的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看上我什么了，千方百计非要跟着我……”

还没等江建平把话说完，郭芳扑到江建平怀里了：“我乐意。”

江建平把郭芳带到火车上，正式介绍给了餐车的大姐：“大姐，这是我对象，叫郭芳，我们俩打算结婚了。”

郭芳笑笑，甜甜地叫了声：“大姐。”

餐车大姐一下就急了：“她是你对象！你跟她准备结婚了，那人家陈静那儿怎么说？江建平你怎么还脚踩两条船哪？”

“没有……”

“还说没有！”

郭芳挡在江建平前面，冲餐车包大姐笑笑：“大姐，他是没有！是您非给他介绍对象我急了，我拿死吓唬他来着。他要是不跟我结婚我还死，我就讹上他了。”说死说得轻描淡写。

餐车大姐愣了。郭芳就这么套住了江建平。把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全挡回去了。

146阳阳自从那天跟董墨他们走了之后就开始逃学，现在都逃了三十多节了。庆庆见事态严重了，他要是再瞒下去，阳阳真有可能被学校劝退，那时可就不好收场了。可这事儿他又不能跟管军说，想来想去还是先告诉胡小玲。

胡小玲听庆庆一说，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早说？她不让我说！”

“你不会偷着说啊？”

“我这不是偷着找你说来了吗？老师让请家长呢，昨天就让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又不能告诉她爸……”

“你是不能告诉她爸……”

“我的妈！我不是没告诉吗！……可我告诉你了有什么用啊？我看您也甭管。要管，也还是让他爸管。”

胡小玲是真急了：“那不行！你这不是让他爸打她吗？”说着，胡小玲就开始想辙。

阳阳现在也会掐着点了，不过别的学生是掐着点上学，她是掐着点放学。眼见着就要打下课铃了，阳阳也准时跑到学校门口。可她没想到，胡小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了。

胡小玲一团亲热地拉住阳阳：“阳阳，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半天了。走，我带着你去逛街，买身衣服。”阳阳没等反应过来，就让胡小玲拉走了。

这就是胡小玲想出来的辙，可对阳阳根本不好使。俩人买了衣服从商场出来，胡小玲还想兜圈子：“阳阳，想吃点儿什么……肯德基，吃吗？”

“算了，您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嘛。”胡小玲想干嘛，阳阳心里明镜似的。

胡小玲愣了，也只能直来直去了：“你知道我找你是有话说，是吧？那你也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了？……你今天怎么没上学啊？”

阳阳不说话，跟胡小玲来以不变应万变。

“你逃学好几次了吧？你都去干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阳阳笑了：“阿姨，这肯定是江庆庆跟您说的吧？”

“是。”

“您儿子说的您就信啊？您怎么就不想想他也有骗您的可能性啊？当然了，您是他亲妈……我说的您要是不信我也不怨您。”

“那……你们老师让请家长是不是真的？”

“我也是听庆庆说的，老师没跟我说……”

“老师都见不着你怎么跟你说？！那你想，让我去还是让你爸爸去……”

“让我爸去，您不是让我爸打我吗？您不会挑拨我和我爸的关系吧？”

胡小玲被噎住了，她再伶牙俐齿也抵不过阳阳胡搅蛮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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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情网也是网（7）

“您也甭去。我有妈。我跟我妈说了，她明天就去。”阳阳说着，把胡小玲买的裙子又递给了胡小玲，“这裙子我不喜欢，您穿吧。”

147阳阳肯定不会找薛冬娜去学校。这么一来，老师只能找上门来了。这回胡小玲急了，阳阳都到了要被学校劝退的份上了，再跟她客气那就等于是害了她。

胡小玲还是在学校放学那个时间把阳阳堵在了学校门口：“阳阳，跟我走！”胡小玲的声音严厉得不容阳阳有任何置疑，之后，胡小玲就一句话没说，一直把阳阳带到派出所。

派出所是什么地方，管军这样的顽固分子到这儿都哆嗦，别说阳阳一个小女孩子了。胡小玲带着阳阳进来，眼睑都不抬，一股警察面对问题少女的气势：“书包放那儿！”

阳阳转头看了看，书包没地方放，就放地上了。

“站过来。”胡小玲坐到办公桌后面，目光犀利地逼视着阳阳。阳阳这回老实了，乖乖地挪到了胡小玲桌边。

“你给你妈打电话了吗？”

阳阳不说话。

“说话！”

“没有。”

“今天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也有个地方吧？你们班主任说了，你没去学校。这回你不能再说江庆庆撒谎了吧？你们班主任会撒谎吗？”

阳阳不说话。

“你去哪儿了？我问你话呢。”

阳阳也不敢抬头，小声嘟囔了句：“网吧。”

“哪儿？大点儿声。”

“网吧。”

“整天都在网吧吗？”

“是。”

“哪个网吧？”

“椿树路那个。”

“网吧叫什么名字？”

“大象。”

“哪个象？”

“就是大象的象。”

“你这些天不上学都是去网吧了吗？”

“……是。”阳阳越说声音越小，气焰没有了。

“大点儿声！你是都去网吧了吗？”

“是。”

“钱哪儿来的？”

“我爸给的。”

“都是你爸给的吗？”

“也有我妈给的。”

“你一天在游戏厅花多少钱？”

“一百多。”

“一百多少？一百一二还是一百八九，那不一样！”

“一百五六。”

“那个游戏厅老板知道不知道你是中学生？你进去他不拦你吗？”

阳阳不说话了。胡小玲拿起电话，拨号：“喂……我是花园路派出所胡小玲，想起来了吧？……你们椿树路有个大象网吧吧？那里头白天有中学生！……初中的，未成年啊，去查查啊，简直无法无天了……行，改天我去找你。再见。”

阳阳听着，傻眼了，她哪儿能想到胡小玲都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

胡小玲接着问：“你还想念书吗？”

阳阳不说话。

“我再问你一遍，你还想念书吗？”

阳阳这回是真害怕了，抽泣着，哭出了声。

胡小玲：“你哭什么？我问你，这事儿你是想找你爸还是想找你妈？我告诉你，要是连那个网吧老板一起查，这事儿就不归你爸你妈管了，你得上人家管片派出所，完了派出所得直接找你们学校！你想让派出所直接找你们学校吗？”

阳阳傻了：“不想。”

“这书你还念不念了？”

阳阳抹抹眼泪：“我念。阿姨，我听您的，我好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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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后爸后妈后兄后妹（1）

148妮可真给管军当起了“经理助理”。每天早上花枝招展地来，来了坐在管军办公室门外的椅子上，坐一天，晚上，管军让她走了，她抬脚就走。管军给她开很高的工资，可就这样，妮可也不领情。妮可心里知道，管军这是盯她呢。

这天，妮可正坐在桌边照镜子化妆，薛冬娜来了。薛冬娜也没看她，直接就要进。妮可把小镜子放下，口气很冲：“站住！”

薛冬娜停了，看看妮可：“我！”

妮可打量着薛冬娜：“知道是你。干嘛啊？”

“找管军。”

“预约了吗？”

薛冬娜笑了：“哟，我找管军还得预约啊？你不认识我了？我可是我闺女的妈。”

“对，你要是别的女人孩子的妈也不符合自然规律啊。要是别的男人孩子的妈就出事了……”妮可是真闲坏了，可找着解闷说话的人了。

薛冬娜愣了：“哎，你怎么这么说话啊？”

妮可笑笑：“你想听什么话啊？‘我爱你’？那跟你可说不着。”

薛冬娜给气得瞪眼了：“你……你在这儿守着个门儿还牛起来了？我告诉你我找管军有急事儿……”

“急死你没预约也不行。”

两个正吵着，管军来了。管军听着也太不像话了，两个女人把公司吵得如此不庄严，沉脸了，“刚上楼梯我就听见你们吵了，吵什么啊？也太不像话了。”

妮可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哥……管总，回来了？”

薛冬娜还沉着脸：“你怎么找这么一个人看门儿啊？”

“有事儿吗？”管军进里屋了。

薛冬娜白了妮可一眼，跟了进去。

管军把怀里的文件放在桌上：“什么事儿啊，说！”

“气死我了，给口水喝。”

管军叫外面：“妮可！倒点儿水。”

妮可早准备好了，端水就进，递给薛冬娜后却没走。薛冬娜见妮可还不走，拿出老板娘的劲儿了，让妮可出去。妮可白了一眼薛冬娜，没动。直到管军开口说话了，妮可才悻悻地出去。

“这回说吧，什么事儿？”

这回薛冬娜不绷着脸了，笑容满面地看着管军道：“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怎么样……”

管军不接招：“想我？你可想不着了，我现在就归我媳妇儿想了……还有别的事儿吗？”

薛冬娜不高兴了：“想闺女，想得着吧？”

“想闺女也得周末，跑这儿来闹什么？”管军看着薛冬娜，一脸正色了，“冬娜，有句话我得跟你挑明了说，我没结婚以前，你来这晃悠晃悠我也不说什么了，我单身嘛，我也不怕人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再找我别说别人，我先不乐意了，你这让我回家跟胡小玲没法解释，是不是？”

薛冬娜撇嘴了：“你可别告诉我说你还想对她忠贞不二。”

“嗯，别说，是这话，我还就挺想对她忠贞不二的。”

“啊呸！我来你没法解释，那丫头在外头你就有法儿解释了？”

“你说妮可？那不一样。我对妮可有责任，这胡小玲知道。你要没事儿先回吧，啊！”管军下逐客令了。

管军也没心思搭理薛冬娜，见她一走就拿起一堆文件出来叫妮可，可妮可不见了。管军皱着眉头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已经关机。正好“大蜘蛛”过来了。管军顺口问了一句：“看见妮可了吗？”

“没有。军哥你找她？”

管军想了一下：“嗯……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有点儿复杂。……你忙不忙？”

“大蜘蛛”笑脸相迎：“我不忙……我再忙也得听你吩咐啊，你让我干嘛我干嘛。”

“那正好。往后啊，你跟妮可做个搭档得了。她要是在这儿，不用你管，我眼皮底下没事儿，要是出了灯具城，你得……保护着点儿。”

“大蜘蛛”有点不解地重复了一遍：“保护着点儿？”

“嗯。”

“大蜘蛛”好像明白了似的：“我得拿她当二嫂子看待吧？”

“误会了。”管军正色，“……当妹妹看待吧。”

可“大蜘蛛”还是暧昧地笑了：“妹妹？！明白了！您放心军哥，没闪失。我现在找去。”

149薛冬娜一趟灯具城跑得，怎么也没想到闹了一肚子气。要是别人的气也罢了，偏偏是妮可的。她算是哪根葱啊？薛冬娜咽不下这口气了。她去了派出所，找胡小玲。她觉得，此情，此景，这世界上要是还有谁是她的同盟，是非胡小玲莫属了。

胡小玲看见薛冬娜觉得意外：“你是找我吗？”

“是啊。”薛冬娜从宝马车上下来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胡小玲。

“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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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后爸后妈后兄后妹（2）

薛冬娜打量完了，笑：“你怎么也没太大变化啊？……你这个新娘子，怎么样啊跟我们管军过得……”

胡小玲也上上下下打量着薛冬娜：“你们管军？要论归属关系，现在得说是我们家管军，啊！我跟我们家管军过得挺好！”看着薛冬娜别扭了，“我忙着呢。你要是找管军去灯具城……”

“我刚从灯具城回来。”

胡小玲愣了一下，再大气的人心里也还是掠过了一层不乐意。

“我跟管军那看门的丫头打了一架。叫什么妮可那个，跟妖精似的。你知道吗？”

“噢……人我知道，去给管军看门儿不知道。”胡小玲知道这事，心放下了，口气淡了。

薛冬娜惊讶，拱火：“你怎么能不知道啊？你再信任管军也不能就让他为所欲为啊！真不知道管军怎么想的，弄那么一个东西看门，进去找管军还得要预什么约……你说说咱们俩找管军还用得着预约吗？”

“咱们俩？……”胡小玲不爱听了，“我要找管军我用不着预约，你要找管军我还真觉得不能想找就找，我也不乐意呀！管军忙，事儿杂，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地忙，没事儿老找他干什么？”想起来了，“对了，跟你说说阳阳吧？阳阳老是逃课，前一段时间老师都找家长了，我没敢让管军知道……你时间不是多吗？周末有空跟阳阳谈谈，怎么着你也是她亲妈呀，贴心贴肺的，她没准儿听你的……周末你要是接她打个招呼……”

薛冬娜不乐意了：“是不是阳阳在你那儿你觉得麻烦了？那我可跟你说对不起了。”

胡小玲给噎了一下：“我不是这意思……”

“不是我不管阳阳，阳阳都跟了我三年了，我溜溜操了三年的心，现在也该轮到管军管管了，他也不能当撒手大爷啊？现在你们又不是没条件，怎么这才几天呀就往外推呀？……你们就多管管，多操点儿心吧。”

胡小玲看着薛冬娜不高兴了：“你要这么说，我真得说替阳阳伤心了……这孩子长成这样儿也够难为她的！我没说不管阳阳，也没往外推的意思……我忙，我先走了。”上车走了。

当然了，胡小玲上的还是她那辆自行车。薛冬娜也上车了，上的是宝马汽车。

150江建平要结婚了，他得跟胡小玲商量商量，就像当初胡小玲跟他商量她和管军结婚一样。说是商量，也算是在人生中跟相濡以沫了那么多年的一个人道个别吧，个中的意味滋味岂止两层三层的啊？

两个人在茶馆见面，跟以前一样，江建平先给胡小玲庆庆的抚养费。胡小玲不想接着，管军挣那么多钱，都干什么花啊，再说他也没有亏着庆庆。

江建平听着有些不高兴了，我知道管军有钱，可我是庆庆的爸爸，我给他点儿钱你总不能不接着吧？

胡小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把钱收了，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攒点儿钱，以后也得成家过日子，你总不能一点儿钱没有吧？

就这样，江建平告诉胡小玲，我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想结婚了。

江建平日常不哼不哈的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没想到生活也在往前进行，胡小玲先是一愣，接着顺口问了一句：“跟谁呀？”

“郭芳。”

尽管在预料之中，胡小玲还是忍不住犯愣了：“还真是她呀？”

“怎么了，你觉得不合适？”

“没有，合适。”接下来的话，胡小玲本来不想说，可还是忍不住说了，“我原来想啊，咱们俩在一起过，过得不好，没劲，离了，我觉得对你是一个机会啊，你怎么也得找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就没想到是……郭芳。”

看江建平的表情，他还真是很在意胡小玲的意见：“你觉得她不好？”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她人有点儿碎，有点儿算计，是吧？唠唠叨叨的，有点儿矫情似的……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屈，你要是跟她结了，也就后半辈子了吧？不换了吧？那……就被这么一个女人占了。就这样儿了，甘心啊？”

江建平松了口气：“看个人怎么想吧……她也有她好的一面儿，挺会收拾家的，家里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还有点儿小情调，摆个花儿啊蜡烛啊什么的……做饭也挺好的，以前都是我做饭，现在也用不着了，我什么时候回来都是现成的，我觉得也挺好。关键可能就是个家的感觉吧？男人嘛，回了家有个人迎，有饭菜等着，人长得也不难看，就行了吧？……你跟管军那个初恋啊什么的感觉，我没有。也就是你们女人吧，那么多感觉。”

胡小玲不能说什么了：“那你是打算好了，就定了？”

“就算定了吧。”

“你今天约我，就是特意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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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后爸后妈后兄后妹（3）

“就算是吧。”

“日子定了吗？”

“没有。我不是得先告诉你一声儿，先征求征求你意见啊？”江建平说完笑了。

胡小玲也笑，是带着些伤感的笑：“你这哪是征求意见啊？这不就是告诉我个结果吗？”

“是！这事儿上本来也就是，你没法参与意见。该你知道的时候肯定生米都成熟饭了。你跟管军不也是最后告诉我个结果吗？”

胡小玲没话说了。

“那我可就郭芳了？”

胡小玲没有回答，因为答与不答都是一回事了。

151经过那天胡小玲的吓唬，阳阳还真老实了几天。可那毕竟是暂时治了标没有治本。这天下午放学，阳阳在操场上又被那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拦住了。

“阳阳，这好几天怎么都不理我们了？”高年级的董墨拦住了阳阳的去路。

“我想回家了。”阳阳绕开董墨，要走。

董墨不甘心地把阳阳拉住：“怎么这样儿！说不理就不理人啊？在一块儿玩儿挺高兴的怎么就走啊？走吧走吧走吧，回家多没劲啊，一块儿玩儿，啊！走走走走！带你玩儿好玩儿的。”

这时庆庆和几个男生从教学楼里出来，看见了这一幕。阳阳一回头也看到了庆庆。庆庆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想让她跟自己回家。可阳阳最终还是禁不住诱惑，跟着他们走了。

庆庆同学也看到了这一幕，跟他开了句玩笑：“那可是你妹妹吧，可够能玩儿的啊！跟高年级男生玩儿一块儿去了？行啊！江庆庆，不跟着啊？”庆庆心里边正犹豫着，一听这句话，还拧上了，就没跟着，独自回家了。

胡小玲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就等着孩子们回来一起吃。可庆庆都回来半天了，也没见阳阳的影儿。胡小玲有些不放心地把庆庆叫到厨房小声问道：“阳阳上学去了吗？”

“去了。”

“她没再逃学吧？”

“没有。”庆庆心里憋着气，爱搭不理地回答着。

胡小玲一听庆庆的口气就知道不对劲了：“她跟谁走了？是你们班同学还是谁？”

“高年级的。”

胡小玲着急了，声音也高了起来：“你怎么不拦着她啊？”

庆庆声音也高了：“我管得着吗？”

这时，管军进来从冰箱拿饮料，娘俩忙不说了。管军沉着脸道：“我都听见啦！这死丫头片子越来越邪门儿歪道了！我们吃，不等她！”说着，管军拿饮料出去了。

吃着饭时，胡小玲就不停地看着墙上挂的时钟，可直到快睡觉了阳阳也没回来。胡小玲终于等不起了，换上警服要出去找。一到客厅，见管军正挨着已经睡了的庆庆坐着：“你嘛去？”管军的声音不大，可能听出来是带着火气的，“你哪儿也不许去！我倒要看看她什么时候回家。”

胡小玲不安了：“也许就是去同学家住了。”

“那也应该打个招呼！你去睡觉，这么大个城市你又不知道她在哪儿，上哪儿找去？”管军看胡小玲犹豫，急了，“我让你睡觉！你别让我先跟你打一架！”

胡小玲没办法了，只好也去沙发上坐着。

阳阳和几个高年级孩子在迪厅里玩到零晨两点多之后，依然意犹未尽，又去了董墨家。董墨趁着家里人都不在，开了几瓶红酒，又放上轻音乐。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哥儿几个怀里各搂个小女孩玩起了情调。最后曲终酒尽，男孩子就抱着女孩子进了各自的房间。

阳阳也喝了不少，迷迷糊糊的被董墨抱进了另一个房间，放在床上。当董墨试图给阳阳脱衣服时，阳阳忽然间清醒了许多，狠命地抽了董墨一个嘴巴。这个嘴巴把董墨的酒劲打上来了，狼一样向阳阳扑了过去。阳阳被董墨这么一吓，酒也就醒了大半，在房间里拼了命似的跟董墨打起来。阳阳这也是出于本能，无招无式，手脚并用，最后得着机会绰起床头的台灯向董墨的头砸了过去，趁董墨甩头躲台灯这空当儿，夺门而出，拎着书包跑了。

阳阳一直跑得精疲力竭才停下来喘口气儿。等阳阳缓过气儿来，借着路灯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扯烂了，衣袖被扯掉了一只，衣领也被扯得松松垮垮露出了多半个肩膀。

阳阳流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把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拢了拢，重把书包背好以作掩饰。阳阳一直就这么在街上晃悠，直到上午太阳升起很高了，估计大人都上班了，才偷偷回家，想就这样躲过去，可怎么也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管军了。

管军一直在沙发上坐着，就没走。他看见阳阳回来，也没动。胡小玲也一直没去睡，站在管军的旁边看着。这时管大妈也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了。阳阳傻眼了，瞧这阵式明显的一家人这是在等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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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后爸后妈后兄后妹（4）

阳阳在三个大人的注视下，不安地，小心翼翼地绕过沙发，进了自己的卧室。管军也拉着脸站起来跟着走了进去。进去之后，就直接把门反锁了。

管军看了看阳阳被扯坏了的衣服，问都没问，抬手就给了阳阳一个耳刮子。阳阳被打了一个趔趄。

“谁扯坏了你衣服？”

阳阳挨了一个嘴巴倒平静了，扶着床重新站稳，看样子是跟管军死拧上了。

管军又吼了一句：“谁扯坏的？”

阳阳拧着，死活都不说，就连眼泪也没有。

“我问你话呢！谁扯坏了你衣服，谁扯坏的我找他去！……你说不说？”管军说着抓着阳阳脑袋摇着。管军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就要往邪门歪道上去了，真气急了，抬脚就给了女儿一脚：“我让你不说！”

阳阳随着惯性向后摔了过去，把桌上的台灯也撞倒了。管军下这么重的手，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可就是这样，阳阳还是死拧着爬起来，依然一句话不说。

胡小玲和庆庆管大妈在外面听着动静不对了，都扑到门边使劲儿地敲着门：“管军，你不许打孩子，不许打她，管军！管军，你出来！你再不出来我砸门了！”

管大妈也急了：“你就打吧，有本事你打死她！打死她就拔了眼中钉肉中刺了。”

管军都快气死了，薅着孩子的脖领子：“你哑巴了？你爹我问你话呢！”阳阳要是哭了，管军还不这么气了。可这么顽抗到底的样子，管军真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拎起了孩子，直接开门，扔了出去：“你给我滚吧，滚！”

阳阳被管军从屋里抛出来直接撞到了胡小玲身上，把胡小玲撞了一个趔趄。胡小玲本能地扶住了她。没想到的是，阳阳狠狠地把胡小玲推开了，撒泼道：“我爸爸打我，这回你高兴了吧？你高兴了吧？”

这回，管大妈急了：“你们……你们这不是欺负这孩子亲妈不在跟前儿吗？这可真是在论的，有后妈就有后爸！在论的！我……我让你们打！”管大妈举起了茶盘子，朝着胡小玲就摔过去了。

还好，管军拉了胡小玲一下，躲过去了：“妈你干什么？”

管大妈见管军向着胡小玲，也耍起浑来：“你们打她！你们打！你们再打我就上派出所报案去……怎么着啊？你们把孩子欺负得不回家，这会儿孩子回来了，你们还打她，你们安什么心啊？”

“妈，你这可是黑白不分了！你报警，你爱报不报！你要是这么添乱，你回东北吧！我这儿也不留您。”

管大妈一听不干了：“你撵我走！行，兔崽子，我走！”说完，转身就去拿头盔，抱着就要走。

胡小玲忙上前阻拦：“妈！妈您别走！”

“虚情假意的，你给我撒手。”管大妈甩开胡小玲的手道。

“妈，您不能走……您不能这么误会着走，伤着心走……管军，说句话……”

管军最懂管大妈，不怕：“妈你别来这套！我问您一句：这丫头一宿没回来，回来了衣衫不整的，我当爹的问一句有什么不对……当初我大姐都二十五了，晚上回来晚点儿你还问二半夜呢，我这闺女可才十五，我问你我该不该问？”

管大妈被管军问得没词儿了，蔫了下来。

“我告诉您说，往后您还别拿小玲是后妈怎么着的话来堵我们嘴！都甭以为我不知道！我们俩新婚之夜这丫头就没回来！小玲就出去找了一宿，你以为我装糊涂呢？我告诉你我品着呢，小玲这后妈当得不错！”

听着管军这些话，“轰”的一下，胡小玲心里一热，感动得眼睛就湿了。

“您还甭跟这挑三挑四的！我还告诉您了，我亲妈您听着！您挑拨不了我们两口子，也挑拨不了阳阳跟她后妈！后妈怎么了，今儿我这当亲爹的还把话儿放这儿了，以后，这丫头要是再不听话，小玲就该揍她，就跟我揍她一样！我不嗔着！”

“管军！”胡小玲拉了一把管军，让他少说两句。

管军鼻孔出着粗气转向阳阳：“今儿我是非问出来不可，昨晚上你跟谁在一块儿，你的衣裳是谁扯的，在哪儿扯的，你给我说！”

胡小玲得上手了，否则这事儿非得闹大不可：“管军，先让孩子把衣裳换了再问，啊！”说着，就想过去扶阳阳一把。阳阳根本不领情，一甩手，回屋了。

管军冲着门：“我告诉你这关没过！这事儿没完呢！”

管军没辙了，眼见着都快天亮了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灯，掏出烟来点上一支。胡小玲其实也没睡呢，见管军开了灯，侧过身来看着他。

管军也看了看胡小玲，叹口气道：“丢脸！这丫头简直是丢我脸了！”

“你可能把事儿想太坏了。这丫头要不是跟人打架了，衣服能扯成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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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后爸后妈后兄后妹（5）

管军愣了一下：“你是这么想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她……她……”管军说不出来了。

胡小玲接过话茬道：“她要是真想堕落，要是百依百顺，衣裳能扯成这样吗？”

管军又愣了一下，看着胡小玲：“也是……看来还是你比我懂。”

胡小玲见管军这会情绪平复许多，开始数落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要真像我猜的那样，你不是把孩子心伤透了吗？本来我觉得你跟薛冬娜给她保护就不多，你进去那三年她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啊？……你怎么那么鲁啊？”

“让你这么说我还错了？”

“你自己想吧。”胡小玲又躺好，准备睡了。

管军还是纳闷儿：“那谁把她衣裳扯成这样儿？我总得问吧？……这丫头死不开口怎么办？”

“没办法。”

“你们抓了人人家都死不开口怎么办？”管军来神儿了，扳着胡小玲的肩问道。

胡小玲扭过头白了管军一眼：“这我不能教你……”说完，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已经五点半了，“再睡一会儿吧，你白天不还好多事儿呢吗？”

152一大清早的，江大妈就听见院外槐树上喜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心里还想着这是谁要来呢。没想到，喜鹊还真是报喜的，江建平把郭芳领家来了。郭芳见到江大妈，就改口叫妈：“妈！”叫完，郭芳就亲热地抓住了江大妈的手。

江大妈一下子就犯晕了。江大妈看看江建平，又看看郭芳：“……这就，叫上了？”

江建平笑笑：“妈，我打算就是她了。”

江大妈打量着郭芳，心情很是矛盾，可该大度也得大度：“也……好。挺好的。孩子呢？”

郭芳笑着回道：“上学了。”

“啊，好。”江大妈就会说好了，可不说好又能说什么呢？

郭芳也坦诚：“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您心里更喜欢小玲，可她不是嫁人了吗？老人家您就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分儿上，同意了吧……”

江大妈强做笑脸道：“咳，只要建平喜欢，我一个老婆子，跟他拧着干嘛？以前我拦挡你们，是……也没想到会这样儿，我也没长前后眼，说得不对做得不对的，你也就别在心里记着了。”

郭芳话接得也快：“您放心，我不记着。”

“只要建平觉得好，你也觉得建平好，你们就好好过。……我也没什么可求的，就是，你们成了家，日子过得高兴，我孙子要是什么时候去了，对我孙子好点儿就行了。”事到如此，江大妈只能认可了。

“妈，您放心。”

表白完了，江大妈看看江建平。郭芳也看看江建平。江建平平静着，波澜不惊的：“说完了？……妈，中午咱们吃炸酱面吧。”

153胡小玲没教管军怎么让“犯人”开口，管军还得自己想辙。想来想去，管军还得在庆庆身上想法子。管军和胡小玲都有工作，天天忙，不能时时刻刻去看着阳阳，就算有时间，他们之间的代沟也是难以跨越的。所以全家上下，只有庆庆最适合担此重任。

管军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一路上他就在想怎么跟庆庆说，这会儿还在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庆庆都走到身边了。

“……爸！”庆庆声音不大地叫了一声。

管军一愣：“放学了？”说完，忙替庆庆打开车门，“上车吧。”

“可我自行车怎么办啊？”

管军拎起自行车看了一眼：“车都破成这样儿了……搁学校行吗？有自行车棚吧？”

“有！”

“那走！”

管军跟着庆庆复又走进校园，把自行车放在车棚里。管军看着庆庆把自行车锁好了。回身望着操场上离校的学生，好像想从里边提溜出俩人来：“庆庆……”管军停了停，“阳阳在学校，天天都跟谁在一块儿玩儿啊？”

“不知道。”

“昨天她放学跟谁走的，知道吗？”

“不知道。”

“要是知道你告诉我。”管军是憋着劲非得把那王八蛋找出来的，口气里都带着狠劲儿。

庆庆又强调道：“我不知道。”

管军有点儿伤心地回头打量着庆庆：“也不知道怎么的，成一家人了我觉得你倒离我远了，生分了。”

“没有。”庆庆低着头，声音不大。

“你也没拿阳阳当你亲妹妹……你要是拿她当你亲妹妹，在学校里跟谁在一块儿玩儿，放学跟谁一块儿走你能不知道？不说别的，就是放学了不跟你一块儿回来你能干吗？……也是，这丫头也挺不招人待见的我知道，可怎么着，她现在跟你也是一家人了呀……论哪儿，她也是你妹，你也是她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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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后爸后妈后兄后妹（6）

庆庆低头抠着书包带，听着管军说着，看样子本质上的仁义劲儿又被管军的话打动了。

管军看着有门儿，话越说越深刻：“她有一千一万个不好，也是我亲生的呀，就这么一个丫头……甭管昨天夜里她干了什么吧，好在她是回来了，她要是死外头了……我这辈子，恐怕就剩下跟人玩儿命了。一家一户过日子，人人好，大家就都好，有一个不好，就没有消停日子过了。”说到这，管军真的伤感了，“你跟我也没话说了。奇了怪，你没拿我当爹也就罢了，怎么连朋友咱俩也做不成了。我跟你妈近了，成一家人了吧，怎么跟你倒远了。你跟我中间，怎么老跟隔着点儿什么似的？……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你不拿我当爹都没事儿，我不挑，可你别跟我隔那么远，行吗？……要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就说……我这人做人有时候是粗枝大叶……”

“没事儿，都挺好的……”

“不可能都挺好的，都挺好的你就不这样儿了，连表情都不对，笑模样儿都没有……庆庆，甭管你乐不乐意，答不答应的，我托付你照顾着点儿阳阳……她再不好，再不懂事，你再不喜欢她，不认，她现在也是你妹妹吧……多操点儿心，啊……”说着，管军重重地拍拍庆庆的肩膀，又捏了捏，“尽在不言中了，啊！咱走。”

154江大妈那一关顺利通过，江建平和郭芳的关系也变得更顺理成章了，加上俏俏在内，现成也变成了一个三口之家。

晚上，三人吃完晚饭，江建平抱着俏俏读故事书，郭芳收拾厨房，所有的迹象都显得其乐融融的。郭芳收拾完，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往手上抹着护手霜一边开了音乐，然后依偎着江建平坐下了。低低的音乐一响，更有情调了。

江建平觉得这样也挺好，拍拍郭芳的头：“郭芳，明天咱们去领证？”

郭芳愣了一下：“哦……别着急……”

江建平奇怪：“我着急？……不是你着急吗？”

郭芳有所掩饰道：“我……是着急。可我户口不是不在这儿吗？这事儿得等等……我得回家一趟……回家开介绍信去。”

“啊。”江建平也没过心，“那等我下回回来也一样。我就是想跟你说啊，我这边证明都没问题了，全凭你。”

“俏俏回屋写作业去。”郭芳把俏俏支开后抱住江建平，依偎着：“只要你人在这儿就行，你对我要是真心的，手续不手续的我也不较真。”

江建平正色道：“那怎么行啊？办手续是对你负责任。……我心里也踏实。不然，我到这儿来老觉得不是回家。”

郭芳笑了：“不是回家是什么啊？”

江建平想了想：“反正就是老觉得还得走……就跟火车一样，就是在一个小站上停一下，过几分钟还得走，因为没到终点站。”说完也笑了。

郭芳还是有些担忧，话里有话：“建平，你真拿我当终点站了吗？”

江建平还是一本正经地：“对啊，一拿了结婚证，可不就到终点了吗？”

“……我有点儿担心……有一天，你还是觉得我给你下了一个圈套，瞧不起我，你就该后悔了。”

“我就这么一个人，没钱没权的，有什么可值得你下圈套的……再说，就算是圈套我也钻了，我觉得，捡个老婆，再捡个孩子，也挺好。”江建平说完，满足地笑了。

郭芳也笑了，但是眼神儿有些慌乱，但江建平没有察觉。

155真是贼船好上不好下。这天放学，董墨那帮孩子又把阳阳拦住了。

那天晚上要不是阳阳拼死挣扎，阳阳恐怕就不是现在的阳阳了。再加上回家又挨了管军一通打，二者加在一起，阳阳现在想杀了他的心思都有。

阳阳本质上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孩子，只是这几年跟着薛冬娜，耳濡目染，熏的。现在再看着董墨，眼里早喷出了火。董墨没看出来，还挑畔似地拉拉扯扯。阳阳突然一下举起书包就朝董墨砸过去了。董墨想躲，可阳阳是泼了命要跟人打一架，揪住人家就不放了。一米六的个子，打一个将近一米八的男孩，阳阳简直是豁出去了，一边打一边说：“我打死你，完了我撞墙。”

董墨退了几步，看阳阳非打不可，就还手了，他人高马大的，一把就把阳阳推了一个跟头。不远处的庆庆早就看见了，这回看不下去了，冲上前帮手。

旁边董墨的同学不干了：“哎，哪儿来的，怎么还有找挨打的呀？”说着，几个人就奔庆庆去了。阳阳从地上爬起来，又上前去打。几个人混战成一团。阳阳和庆庆终归是寡不敌众，庆庆受了伤，可还豁着命地跟人家打。

那几个男孩子不理解了：“哪儿冒出来的青瓜蛋子，你是她什么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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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后爸后妈后兄后妹（7）

庆庆吐着嘴里的血沫子：“她是我妹妹！”

一瞬间，阳阳打架的手停了，眼神也变了。她看着豁着命跟人打架的庆庆，像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怀和帮助，也前所未有地为自己的无畏找到了理由。她抄起地上的砖头，狠命地朝按住庆庆的董墨砸过去。

一下子，董墨的头上就下来血了。所有打架的动作也就在这时候一下定格了……

156管大妈一开门就吓得往后倒了几步：“我的妈！”只见阳阳庆庆又是伤又是血地进来了“……哎哟，我的老天爷！你们这是几辈子的冤家对头啊打成这样。管军……管军……”

管军和胡小玲应声从厨房出来，看见这情景，两人一下都傻了。胡小玲过去一把就拽过了庆庆，又急又气地训道：“你！你……这架打得也忒没边儿了！你！你是一个男孩子，怎么能跟一个女孩子动手啊，你寒碜不寒碜啊你！”

“等等！”管军看着阳阳，“这我得问问阳阳，你是不是又要逃学庆庆拦你来着，你就跟他打架啊？那我告诉你，庆庆看着你是我让的，管你也是我让的，打你活该！”

庆庆嘴角还带着血，说话了：“不是……”

“不是是什么？”胡小玲追问道。

庆庆抹了一把嘴角道：“那帮高年级的孩子欺负她，她跟他们打架，我觉得他们高年级孩子以大欺小，帮她来着……”

胡小玲和管军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就帮她跟人家打架来着？”

“嗯。”

管军笑了：“是吗阳阳？”

阳阳点点头，也笑了。

管军这下兴奋了：“打得好！这回这哥哥是拿妹妹当妹妹了。”说着，过去察看庆庆的伤，“我看看都伤哪儿了？”

这时，胡小玲手机响了。一听，是她管片上有人打架让她赶快过去。胡小玲接完电话就去拿衣服，边穿衣服边对管军道：“我管片儿上有人打架，报警了，我得去一趟。你们吃饭吧，甭等我了。管军看看他们俩的伤，给上点儿药……不管怎么着，打架不对啊！怎么你们就不会报警啊！”一边数落一边出门了。

胡小玲到派出所一打听，都听傻眼了，原来打架的人正是庆庆和阳阳，报警的正是董墨的家长。为公正起见，胡小玲这事还不能管，她得回避。她把案子交给陈继军之后就给管军打电话，得把孩子带来。

管军的车刚到派出所，另一辆警车也开进了院儿。一拨警察带着另几个参与打架的孩子下了警车。接着，庆庆、阳阳和那几个孩子就一起被带进了审问室。

董墨家长早在审问室等得不耐烦了，见胡小玲回来口里带刺地问道：“哟，您怎么出去这么半天啊？……这么一会儿还交接班了？”

“跟您说一声，这就是跟您儿子打架的江庆庆，管阳阳。”胡小玲说着，指指管军，“这是他们的爸爸。”稍顿又道，“我很抱歉，我是这两个孩子的妈。”

董墨家长又“哟”了一声：“您是他们的妈！那这事儿还怎么办啊？您怎么这么教孩子啊？打架怎么下死手啊？”

胡小玲只能道歉：“对不起。”

董墨家长对陈继军道：“那这事儿还怎么说啊？还能有公平吗？”

“您放心，他会公事公办的……我不便在这儿，回避了，对不起。”胡小玲说完就把管军和两个孩子扔下出去了。

管军也忙给人家赔礼道歉：“对不起您了，孩子伤怎么样了？要不我上医院看看……”

“您看看？甭看。”董墨家长说完，又充满不信任地看着陈继军道，“事儿跟这儿摆着，我就看您清官断案了。”

管军着急了：“您别着急……孩子打架嘛，是不是？还得咱们家长出面，我是孩子的监护人嘛。您说怎么办吧，我赔。”

董墨家长不干：“你赔！你赔就完了？你能赔他那科学家的脑子吗？他今年上高三了，缝了九针，又弄一个脑震荡，他要是考不上大学是什么损失啊？我问问您怎么赔啊？”

“您说怎么赔我就怎么赔还不行吗？”

“我不用你赔！我听派出所的。”董墨家长又对陈继军道，“您说吧，照我儿子这伤，应该怎么办啊？”

陈继军也没办法，对管军道：“您先出去，我问问情况。”

管军从里面出来，见胡小玲正在院子里急得溜圈，走了过去。

胡小玲看了管军一眼，又接着溜：“按规定，庆庆和阳阳都十五岁了，真要是董墨家长揪住不放，定了性，就得去少年管教所……”

管军急了：“那可不行！”

胡小玲停下，又急又气地道：“当然不行了！我问问你是让庆庆去还是让阳阳去啊？！这我就得说阳阳不是了。不好好上学，一天到晚怎么这么多事啊？要不是为她，庆庆不会跟人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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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后爸后妈后兄后妹（8）

“我知道，庆庆肯定是为了帮她……你别生气。”

“我没法不生气！真要是进去一个，肯定得是庆庆！那你想想，我这当妈的心里什么滋味儿啊？”

“你放心，我不让庆庆进去。就是求人家，就是磕头，我也得让他私了。不管什么条件我都认了！”

几个孩子轮流过完堂之后，快后半夜了。陈继军从审问室里出来，活动一下肩膀，朝还站在院子里等着的胡小玲和管军走过去道：“庆庆和阳阳都说板砖是自己砸的……其实我要真是再深问，也不是问不出来，问问那几个高中生就行了。我倒不是不按规矩办，是我觉得你们家的特殊情况，可能得特殊处理……”

管军点点头：“那丫头说是她砸的，那就肯定是她砸的，这还差不多！这丫头还算仗义，还知道好汉做事好汉当。”

胡小玲着急了：“什么啊！这事儿不能让阳阳担着，这孩子心里边儿伤够多的了，她要是再为这个出点儿事……以后她的心不得跟铁砣一样啊。不行不行……庆庆怎么也是男孩子，禁折腾。庆庆要说是他砸的，那就是他砸的。”

管军也急了：“那也不能把庆庆搭进去啊。”

陈继军叹气了：“这倒真难为你们这当爹妈的了，谁的孩子谁不心疼啊，你们俩得抢着把自己的孩子往前推！……这事儿，其实还是看董墨家长了。我也希望尽量地调解，最好能双方私了。要说起来啊，得说这董墨家长够杠的，非得把孩子往绝路上送。不说他们是你们的孩子吧，不管是谁的孩子，这么丁点儿，怎么也得给个机会啊？怎么就不能给孩子一个机会啊？”

157事到如今，管军只能拉下面子去求人家了。管军特意买了高档的营养品去了趟董墨家。来开门的是董墨，他头上还缠着纱布，看见管军，并不认识。

管军不好意思地自报家门道：“你就是董墨吧？……我是管阳阳和江庆庆的爸爸。”

董墨一听，冷淡了，没让管军进门而是回头叫了一声：“爸。”他自己人就不见了。接着董墨的父亲出来，一看是管军，也冷淡了：“你来干什么？”

管军把手里的东西举过去：“不好意思，我特意来看看孩子的伤，赔礼道歉，还想……再跟您谈谈。”

“有什么可谈的。有什么话留着派出所说吧。”董墨父亲话语简洁，不容半点余地。

管军赔着笑脸忙道：“您能让我进门说吗？”

“没必要。”董墨父亲说完就要关门。

管军忙撑着门：“您别关门，我在这儿说也行。咱们俩都是当爸爸的，你当爸爸的心疼儿子那份儿心我理解，我当爸爸的现在为儿子着急这份儿心也希望您理解，您能不能给我儿子一个机会……我还是想跟您私了。”

“我不私了。”

“就算我求您了还不行吗？大老爷们儿说出这个‘求’字也不容易，为了孩子今天我就求您了。这两个孩子，哪个都还小，出这么大事都算我的。条件您提……您说什么我都听着。”

董墨父亲打量着管军：“我听说了你是个老板，有钱，是吧？可我告诉您，在我这儿钱不好使。”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拿钱说事儿，我是拿当爹的这份儿心说事儿……您要真这么杠下去，孩子的前程可能就毁了。本来一帆风顺的路可能就没有一帆风顺了，这命运要是一拐弯儿可就不知道拐哪儿去了……我就为这个求您，给我孩子一个机会，您大人大量，我心里也记着这份大恩大德……”

“你什么都不用记。……我不私了。”董墨父亲说完就“嘭”把管军关门外了。

管军是真失望了，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没地儿放，一生气，就扔旁边的垃圾桶了。

158江建平下了火车就直接奔俏俏的学校去接俏俏了。刚走到学校门口，一眼看见江大妈正在大门口往里望呢，叫了声：“妈。”又问，“您来干什么？”

“接俏俏。”江大妈说完打量了江建平一眼，“你也接俏俏？”

江建平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啊。”

江大妈有点儿不高兴：“都这样吧，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回来了，肯定先上郭芳那儿了吧？我这妈早忘脖子后头了。”

江建平忙赔笑：“瞧您说的，我接完俏俏不就上您那儿吗？怎么您接俏俏，郭芳呢？”

“回杭州了，说开证明去了，孩子搁这儿有两天了，一直我看着呢。怎么郭芳走没跟你说啊？”江大妈嘴里说着，明显的带着不乐意的味儿。

江建平愣了一下：“没有。”

这时，孩子们放学了，俏俏从学生中间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江建平，高兴地跑过来，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就扑江建平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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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后爸后妈后兄后妹（9）

江大妈失落地看着：“你看看，孩子也这样吧，一见着你，就不认我这奶奶了。往天都是往我怀里扑……”

江建平笑了：“这您也嫉妒。俏俏，叫奶奶。”

俏俏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

江大妈有什么招儿吗？那么小一个孩子，那么甜的声音，把江大妈的心都叫碎了。把俏俏交给江建平，江大妈回家了。

江建平带着俏俏回到家，一进家门发现家里亮着灯。

俏俏闪着眼光质问道：“爸爸你没关灯。”

“我没开灯啊。”江建平的话音未落，郭芳从里屋出来了。

江建平一见郭芳回来了，笑笑：“你回来了，还挺快的……”接着定睛一看，愣了，“你这是怎么了？”只见郭芳的脸上、手上都带着伤。江建平忙过去，捋起袖子察看，大惊：“怎么了？”

郭芳眼圈红了，接着眼泪劈里叭啦就下来了。

“别哭，慢点儿说。”

“我……我碰上贼了。”

江建平把郭芳扶到沙发上坐下：“碰上贼怎么伤成这样儿啊？”

“我……”郭芳开始编瞎话了，“我追他们来着，他们偷我东西，我能不跟他们玩儿命吗？我当然得追了……那里头有……有我刚开的证明啊。”

江建平又追问道，显然他没听出来郭芳是在说谎：“你在哪儿碰上贼的，怎么不叫警察啊？”

“叫警察也来不及啊？……我跟他们夺东西，拉他们不让他们跑，他们也是怕警察来抓他们，才拳打脚踢的。”郭芳一委屈，眼泪又下来了。

江建平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你傻啊！那都是些亡命徒……你一个人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儿，记住，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先保人平安无事，听见没有？”

郭芳含泪点点头。

江建平还挺着急：“你瞎点头。真听明白没有啊，我这告诉你的可是一个警察的经验。”

“听明白了。”郭芳又冲江建平笑笑，竟然楚楚可怜梨花带雨了。

“等下回我跟单位请下假，陪你回老家开证明去，别一个人来回跑了。”

郭芳点点头，仰起脸：“给我擦擦眼泪……小心点儿，挑没伤的地方擦啊。”

江建平替她擦擦眼泪，还是心疼，声音也软了：“还伤着哪儿了？”

“腿，身上，都青了。”郭芳的话音儿里带着调情了。

江建平也亲昵地说道：“回头我给你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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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夫妻第六部分

管军早就憋着火呢，也就是给陈继军面子，才勉强忍了他半天，这回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了：“我说怎么着啊，合着你还真就一根筋，就想把我儿子送少管所了？那行，那我也就不求着你哈着你了……本来当爸爸的这事儿我不好意思说出口，不好意思往开抖落，可你们还登鼻子上脸了！”说着，手一指董墨问阳阳道，“阳阳我问你，那天把你衣服扯烂了的是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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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谁才算是第三者（1）

159这两天可把管军急坏了，灯具城那边事儿不断；这边孩子打架的事儿还没法解决。正当他急得想不出办法时，在街上隔着车窗看见江建平了。江建平这时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还拎着菜篮子。管军把车停下，冲建平叫了一声：“建平。”

江建平看见了，走过去，笑着道：“你啊，又忙乎什么呢？”

管军看着江建平，带着不安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建平……告诉你一声，你别生气，孩子……出事了。”

江建平大惊：“出什么事了？”

“要说，都是我那丫头不好。在外头跟人家打架来着，庆庆帮忙来着，他们俩一块儿把人家打伤了。”

“庆庆……还有阳阳，伤着没有啊？”

“他们倒是没有。”

“把人打伤了……那怎么办啊？赔人家……”

管军更不安了：“问题是人家不让赔……人家不私了，要公事公办。”

江建平愣了：“庆庆呢？”

“他们……白天在学校上学呢。放了学去派出所。”

江建平明白了：“事儿还挺严重的。出这么大事儿，怎么没人打电话告诉我啊？”

“是我不让小玲告诉你。我本来想把这事儿解决好了再说……”

“可你解决好了吗？”

“没有……建平，我很抱歉，我没看好孩子，我得跟你道歉。”

江建平心里着急，话音不自觉地高起来：“道歉，道歉……有什么用啊，道歉也出事了。奇了怪，庆庆从小长大，就从来没打过架，现在怎么就打上架了……”

“我说了是我那丫头不好……”

“但愿这打架不是你教的就行。”

管军一听这话，伤心了：“你怎么这么说……你不如直接说，是我把他教坏了……你是不是就觉得我还是一个坏人……这孩子跟我在一块儿就肯定得学坏啊？”

江建平没心解释：“我不是这意思。我是着急。我不跟你说了，我得上派出所。”

“上车吧，我也去派出所。”管军给江建平打开了车门。

160这回人算是到齐了，庆庆、阳阳、管军、胡小玲、江建平、董墨、董墨家长都在，再加上陈继军，小小的询问室顿时显得有点儿挤了。

陈继军挨个人头看了看，还是想调解：“今天双方家长、孩子都到了，派出所还是希望能够把这件事在这儿消化掉，派出所调解一下，希望你们双方私下解决。”陈继军又看着董墨父亲道，“他们也都表态了，愿意赔偿，我觉得这态度还挺好的……”

董墨父亲头一歪，显得极不通情理：“私下调解是派出所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派出所的意思。”

“派出所也得征求我的意见是不是？”

“是。我不就是在征求您意见吗？”别说管军瞧着他别扭，就连陈继军看他都不顺眼。

董墨父亲义正词严地大声说道：“我不同意。”

管军早就憋着火呢，也就是给陈继军面子，才勉强忍了他半天，这回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了：“我说怎么着啊，合着你还真就一根筋，就想把我儿子送少管所了？那行，那我也就不求着你哈着你了……本来当爸爸的这事儿我不好意思说出口，不好意思往开抖落，可你们还登鼻子上脸了！”说着，手一指董墨问阳阳道，“阳阳我问你，那天把你衣服扯烂了的是不是他？”

阳阳被问到了痛处，头一低不说话了。

管军怒视着董墨家长，嘴上也不客气了：“你自己问问你儿子，是不是他图谋不轨来着！我告诉你，我闺女打她是轻的。他也就是没得手，他要是得手了，真打他的就不是我儿子了！是我！我还告诉你，我是放出来的，我不怕再进去！真到我动手的时候，手下就没轻的！”

管军一气把心里的憋屈都说出来了，他痛快了，可气氛就此更僵了。

胡小玲直劝：“管军，别说了。”

管军甩开胡小玲的手，接着道：“别拉我！什么事都有个前因后果，你们怎么就揪住人家短处不放，非把人逼着往死路上走啊？这人心也忒不善道了吧？”一推庆庆，“就这么丁点儿一个孩子，你还得让他负多大责任啊？”

庆庆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但是脸色明显有些不对了。

“那我今天也就不干了，咱们一二三四五的掰扯清楚，这前因是什么，为什么我闺女一个丫头家豁出去了要打你那人高马大的儿子！”管军此时已激愤到极点，全然没注意到庆庆的变化。但江建平看见了：“庆庆？”

庆庆又晃了晃，突然就倒了。江建平忙架住庆庆，大叫一声：“管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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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谁才算是第三者（2）

管军忙一起扶住了庆庆：“庆庆，怎么了？”

庆庆也大叫了一声：“别碰我！”推开了管军，也推开了江建平，然后，倒下去了。

管军和江建平把庆庆送到医院一检查，左侧第四根肋骨骨折。这回可轮到管军发飙了。管军一言不发，劈手从医生手里夺过片子之后甩给江建平一句话：“你拿医生证明！”就奔出了医院。

董墨父亲还在询问室等着呢。管军一脚就把门踹开，“啪”，把胸透的片子拍到了董墨父亲面前：“江庆庆肋骨骨折！比你儿子那所谓的脑震荡严重得多。我告诉你，这回轮到我跟你没完了！”说完就出去了。

董墨父亲惊讶地望着那张片子：“这是江庆庆的片子吗？”

陈继军真有点儿瞧不起他了：“他犯不上反过来讹你吧？你还是想想怎么办吧。你儿子今年多大了？”翻记录，“满十八岁了？”

董墨父亲的嚣张气焰顿时没了，傻愣愣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满十八岁就算成年人了。成年人就要负刑事责任了……要是负刑事责任，就不是私了能了的了，你明白吧？江庆庆的家长要真是追究起来没完，你儿子别说是不是天才了，大学肯定今年是考不成了。”

陈继军一席话把董墨父亲的汗都吓出来了。这时江建平也走了进来，把两张纸放到了陈继军面前：“江庆庆的医生证明。”说完了也要走。

董墨父亲着急了，忙拉住了江建平：“劳驾等等。您是……江庆庆什么人哪？舅舅？”

“不是舅舅，我是他爸！”

董墨父亲不明白了：“您也是他爸。那……管先生呢？”

“也是。”

董墨父亲就更晕头转向了：“哟……那……那我跟您商量商量行吗？咱们商量商量这事儿怎么办。”

江建平也瞧不起他了：“跟我一个人商量不行吧？我也得找管先生商量商量。”说完，出去了。

161庆庆还真住院了，在病床上躺着。管军、胡小玲和江建平都在。阳阳也来了，坐在床边上给庆庆削苹果。管军看看庆庆，又看看阳阳，虽然嘴里没说，可心里这叫一个乐。正当管军沉浸在儿女双全的喜悦中时，董墨父亲拎着东西，有些臊眉耷眼地进来了：“都在呢？不好意思，我来看看孩子的伤。”说着，走到庆庆床边，把东西放在床头桌上，“我买了一点儿营养品……”

管军不见着他还好，一见着他火又来了，可当着孩子们的面，还是尽量克制住了，只动动嘴没动手：“拿走！”

董墨家长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您啊，宽宏大量，大人别记小人过，这回我得求着您了，求您给我孩子一个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你没接着！”管军连瞧都不瞧他。

“是我不对，不通情理，现在我求您了……我儿子十八岁了，您要是追究起来没完，他前程可就毁了……咱们私了，成吗？条件您提。”

“我不私了！我儿子的伤这么重，凭什么就私了了？怎么了啊？你给我多少钱我不要，你不缺钱，我更不缺钱……”耍混的谁不会呀，何况管军这回是把理占到家了。

江建平和胡小玲相互看看，也都不说话。庆庆可是他们亲生儿子，要说急他们比管军更急，要不是因为警察的身份，这话他们早说了。

董墨家长转向胡小玲了：“这位……警察同志，您是孩子的妈吧？那我就求您得了，您是警察，你知道这事儿要是再闹下去的后果……”

管军打断董墨父亲的话：“你甭跟她说，这事儿就跟我说！”

董墨家长又难住了，转向江建平道：“这位警察同志……”

管军还是那话：“你也甭跟他说，就跟我说！这事儿我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

董墨家长没辙了，只能还跟管军说：“管先生，就像您跟我说过的，今天我得把话又捡起来了，您也是当爸爸的，您体谅一下当爸爸的心情，我也不愿意看着我孩子的前程就这么毁了……”

“这话你说了我明白我说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糊涂！”董墨家长都快哭了，这不搬石头砸自己脚嘛。

胡小玲还是绷不住了：“管军，算了！还是给孩子一个机会吧。这件事对这男孩子的命运前途来说，就是一个分水岭，如果把他送进去了，牢狱之门一开，幸运之门没准儿就真关上了……咱们也设身处地吧……”

管军接过话茬儿对董墨家长道：“你听明白我媳妇的话了吗？”

董墨家长忙接过话：“明白。”

“恐怕你不明白！我就看我媳妇的面子，给你儿子一个机会。也给你这当爹的一个机会。回家好好教育教育他，也好好教育教育你自个儿。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就不能学会个宽宏大量啊？跟什么似的得理不让人，咬住人就不撒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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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谁才算是第三者（3）

咬住人就不撒嘴的那是乌龟，可这会儿就算说董墨家长是乌龟他也得答应了：“不好意思……”

管军也总算把气顺出去了：“回去吧，明儿我上派出所，这事儿我不追究了。”

董墨家长长长松了口气：“谢谢，谢谢……”说着就掏钱包，“我还是掏医药费……”

管军一摆手：“免了。还是各养各的伤，各花各的钱吧。”

董墨家长不理解了：“那……私了的条件呢？”

“还什么条件啊？不是说了吗各养各的伤，各花各的钱！”

董墨父亲还真有点不相信了：“那这事儿就算了了？”

管军一瞪眼：“可不了了，你还想怎么着啊？！我还得请你吃一顿啊？”

庆庆一直看着管军，这时候忍不住了，偷偷笑了。可一笑就拽着肋骨疼，忙又摸着肋骨。

管军把庆庆的手挡开：“别瞎摸，也别笑！疼不疼啊！”但是他自己笑了。

“咣”。江建平和管军碰上杯了。就他们俩。碰完了，连话都没有，都一饮而尽。然后，互相看着笑。

“我可是松了一口气。”管军是由衷的。

“我也松了一口气。”江建平也是由衷的。

“幸亏是庆庆伤了，要不然，真进了少管所，又为了我那丫头，我这当后爹的，可就没脸见你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幸亏他没进去，要不然，我就得恨上你了……怎么着我也不愿意恨上你。”

“我也这么想的，怎么着也不能让你恨上我。”管军忙拿酒瓶，又给江建平倒酒：“要说啊，你这儿子真不错，要说还是你教子有方……我这话可是由衷的。”

江建平得意：“不是由衷的我也当由衷的听，我的儿子嘛，我知道。”

两个人又碰杯，又喝。

江建平说：“……我是他亲爸我可还是得说，千万别教他打架”。

“我怎么能教他打架呢？我只是教他怎么做才是一个爷们儿……当然了，做爷们儿有一个素质是遇事冷静，冷静，再冷静，这个我以后再教他。”管军笑了。

江建平也笑：“这还差不多。别光教他该出手时就出手，那可就变成江湖鲁莽了……爷们儿劲儿得要，处变不惊镇定自若也得要。”

“那行，以后我教他武的，你教他文的，他就文武双全了。”

江建平笑笑，举杯子：“他离你近，你可就多费心了。”

“他跟我这儿你放心吧？”

“有什么不放心的。”

“行，那我就放心了。我不能跟你拍胸脯说他能怎么怎么的，可长大了我保证他是条汉子。”

江建平笑，举杯。

两人又碰杯，喝了。

“对了，你个人的事怎么样了，听小玲说你要结婚了，几儿啊？”管军关心上江建平个人生活了。

江建平笑：“没定呢，快了吧……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啊？”

管军也笑了：“我着什么急啊？我怕你未婚同居影响形象。”

要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啊，真是让人感慨，要是放在以前，怎么也不能想像，江建平和管军竟然成哥们儿了。

162同样不能想像的是，阳阳和庆庆这么两个冰火不同炉的孩子现在变成朋友了。这天，庆庆在床上躺着，无聊地翻着书，其实是看不下去。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成天在这儿躺着早把他闷坏了。这时，阳阳背着书包进来了。两个人碰在一起，多少都有点儿别扭。但这回是少男少女在一起惯有的那种本能的别扭，而不是怄气较劲了。

庆庆看着也没说话，看着阳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磁带，录音机，笔记本。

“今天上课的录音，都在这儿，笔记我也都替你抄一份儿了……”说着，阳阳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学习没你学习好，笔记记得也不好，你凑合吧！”

庆庆拿过笔记看道：“以后你不用替我抄，晚上回来把你笔记借给我，我自己抄就行。”

“你不是伤着呢吗？……我记笔记是挺臭的吧？要不以后我借班长的笔记……”阳阳还是有些不安。

庆庆笑笑：“不用。其实跟你说实话吧，原来我都没这么记过笔记，要是非记不可我就写书边儿上了，我都没有笔记本儿。”

阳阳愣了一下：“啊……”

这时，管军推门进来了，看见阳阳和庆庆正说话，笑了：“聊什么呢你们俩？”

阳阳一见管军，反而有些生分了，起身就走：“庆庆，那我先回家了。”

管军愣了一下，在床边坐下了，看着一堆的磁带和录音机：“这是什么啊？”

“阳阳帮我录的老师讲课的录音。”

管军没想到：“哟！……那不容易，就是为了录这玩艺儿那丫头也得天天上课堂上坐着去啊，是不是？这起码就说明她没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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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谁才算是第三者（4）

庆庆笑笑：“她又不是愿意逃学。”

“你还替她说话……我发现这架打得值啊，愣把你们俩这么水火不容的东西给打和气了。那丫头以前多难管啊，比驴还倔，现在……”管军拿起磁带看着道，“这磁带上都知道标清楚哪章哪节了……不易！这看起来是要往好孩子上变了？”

庆庆沉默一下道：“以前她也不是坏孩子啊。”

管军笑了：“以前你多烦她你忘了？你啊，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着就做出举拳头往庆庆肋骨上砸的架势。庆庆忙拿手托住了。接着，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

“差不多得了，明儿出院吧！你天天跟这儿憋着，不闷得慌啊？”

“闷得慌。”

“是，我都替你闷得慌！”

这些天的烦心事儿终于过去了，管大妈也走了。

管大妈走时谁也没告诉，只留了一张纸条。管军下班回来，胡小玲正拿着这张纸看呢：“你妈带人去新疆摘棉花去了。”

管军接过纸一看，上面只简简单单地写了两句话：“儿子，我走了，甭担心，我带人上新疆摘棉花去了。摩托车我也骑走了，我没事儿，勿念。”

管军急了：“我妈行！她可真行！还‘勿念’！她这哪儿是去摘棉花去了，她这干脆是摘我心呢！你说她不会骑摩托车去新疆吧？”

胡小玲看着管军，没话，无可奈何。

“我妈这些天露出一丁点儿去新疆摘棉花的迹象了吗？露了吗？她可是蛛丝马迹都没露！你说她怎么想到的能上新疆去摘棉花？！”

胡小玲还是不说话。

“我这妈可不是一般的妈！我妈真不是一般的妈！我妈去摘棉花真是大材小用了！”

胡小玲忍俊不禁，笑了。

“她应该去带兵打仗！”管军也笑了。

生活啊，怎么着也还是顺心了，没法不让人向着生活回报几分笑容。

163这天，李海洋正在派出所值班，来了个南方口音的男人，他说他叫臧秋生，是来找他老婆的。可他又不知道老婆具体住在哪儿。正当李海洋盘问的时候，胡小玲回来了，一看臧秋生拿出来的照片，深深吃了一惊。因为结婚证上的女人正是郭芳。

胡小玲在第一时间第一速度把江建平叫到了派出所。可江建平怎么也不相信胡小玲说的：“你那么急叫我来，是告诉我这个？开什么玩笑，无聊，你说我能信吗？”江建平嘴硬着，可心里还是感到震惊了。

胡小玲尽量委婉：“可那男的拿着郭芳的照片，说郭芳是她老婆，还有结婚证……我也不信啊，才叫你来问嘛！我也想，你跟她都快结婚了，怎么可能啊？”

“这男的肯定是一个骗子，不定在哪儿弄了郭芳一张照片上这蒙人来了，你处理吧……要就这事儿我可就回去了。”江建平说完，转身要走。

“万一……那男的说的是真的呢？”

江建平一听，不高兴了，转过身把眉头一皱，问道：“你什么意思啊？”

“万一他真是郭芳的丈夫……”

“你什么意思啊？！你不会是说你相信了吧？郭芳的丈夫死了，这你知道啊。”

“郭芳的丈夫死了是谁说的，郭芳说的吧？别人谁知道，谁证明？咱们警察管这叫一面之词……”

“小玲，你告诉我真话，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

江建平急了：“你这简直是恶心我呢你知道吗？什么一面之词两面之词，你这意思等于说郭芳在骗我！……你是不是这意思？小玲，不管以前咱们俩是什么关系，现在我都不能接受你这么恶心郭芳……郭芳不是完美的女人，她有一身毛病我知道，可她毕竟是我想要跟她结婚的女人，我希望你……尊重她！”

胡小玲也急了：“江建平，那我也得问你了，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要跟她结婚我还不高兴了？！我告诉你这事我还成嫉妒了？我还幸灾乐祸了？我告诉你我没那么无聊！我已经是有家有业的人了，我至于吗？还拦着你结婚？……看来我替你多这份心眼儿真是多余！要是不信，你自己去问！”

江建平真就自己去问了。他进了询问室，也没正眼看臧秋生，从他手里拿过了照片一看，果然是郭芳。江建平愣了一下，问臧秋生道：“结婚证呢，给我看看。”

臧秋生见江建平穿着警服呢，也就把他当做了一般的警察，乖乖地把结婚证递给江建平。

江建平拿过结婚证，再拿郭芳的照片比较，又拿结婚证上的照片和臧秋生比较：“怎么不像你本人啊？你身份证……”

臧秋生又把身份证递给了江建平。

“这身份证的照片也不像你本人啊。”

“我身份证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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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谁才算是第三者（5）

“你什么时候跟郭芳结婚的？”

“我们结婚七年了。结婚的时候她二十二，我二十七。”

“有孩子吗？”

“有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今年六岁了。”

“叫什么名字……我问你女儿……”

“俏俏。”

“你多长时间没见过郭芳了？为什么她不告诉你她住哪儿？”

“孩子一岁时候她带孩子跑的，我也五年没见着她，她前些天回过老家，说要跟我离婚，我不离，她就跑了。我这是出来找她来了。”

臧秋生老老实实地坐在江建平面前，还等着江建平盘问。可江建平没什么可问的了。

164当江建平把臧秋生带到郭芳面前时，郭芳傻了。胡小玲和江建平这下也验证了臧秋生的话都是真的，他们也傻了。看看郭芳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此时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江建平能做的只有离开。郭芳绝望了，忙一把把江建平拉住。

江建平口气淡淡的了：“你松手！”

“建平你别走！”

“你还拉着我干什么？让我走！”

郭芳不松手，也没法解释，没法辩白。

江建平日常是多么宽厚平和的一个人，现在也都要气疯了：“他是你老公是不是？！郭芳，你老公不是死了吗？”

事到如今，郭芳就是全身长嘴也没法让江建平再相信她了，就剩下哭。可现在，眼泪帮不了她了。

胡小玲又问了一句：“郭芳，臧秋生说他是你老公，是不是？”

郭芳也急了，也疯了，她向臧秋生拼死命地扑了过去。胡小玲手疾眼快，忙一把抱住了郭芳。郭芳这回的哭是从腔子里出来的，带着深深的绝望：“……是！可我早就想跟他离婚了，是他不离。我离开他都五年了，这五年我东躲西藏，就是不想跟他在一起。你们问问他，他老打我，打俏俏，他嫌俏俏是个女孩子，就老打她，他恨不能把俏俏打死了，他好再生一个……他不是人！”

臧秋生仗着警察在，理直气壮地回道：“那我也是你老公。”

“建平，上回我身上的伤，不是小偷打的，是他打的。我想跟他离婚，他不干，就打我，他说，我要是跟他离婚他就打死我，就打死孩子……建平！我没法跟你结婚，就因为他不跟我离，他就打我！……不是我骗你，我死都不怕，我是怕他害了孩子。”

郭芳得到江建平这么好的男人不易，可谓是绞尽脑汁，机关算尽，现在全被臧秋生的出现给毁了。

臧秋生刚听明白，乜斜着眼看着江建平：“噢，你就是那个……那个……”说着，话锋一转，变为指责了，“你是警察怎么当第三者啊？”

江建平没法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江建平一走，郭芳就朝臧秋生扑过去，拼命：“你来干什么？你毁了我！你不就想让我死吗？我跟你死，我跟你一块儿死！”

胡小玲忙把她拉住了：“郭芳，你理智一点儿。”

“……他就想毁了我！我也不活了，我跟他拼了！”

“那你也得理智！……”胡小玲死死抱住郭芳，又对臧秋生说道，“还有你，你也得理智一点。你们俩不是见面了吗？好好商量商量，这事怎么办？”

“我要离婚。”这是郭芳的希望。

“我不要离婚。我不离！”这是臧秋生的回答。

165臧秋生缠上郭芳了。郭芳去接孩子，他也跟着去了小学门口。哪怕是单纯从片警的角度，从工作的角度，胡小玲也要尽一份责任，跟着到了小学门口。没想到的是，俏俏一见臧秋生，就好像突然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哇”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后退，然后转身就跑。像要逃一个噩梦似地飞跑。

这件事，让胡小玲看出什么来了。她责令臧秋生没有郭芳的同意，不许他看孩子。无论郭芳是打算跟他合还是分，都要有一个时间来处理，纠缠不休可不行。胡小玲给臧秋生指了两条路，一条路是回老家等，一条路是在附近租个房子。臧秋生当然不肯就这么回老家了。可租房子需要时间，让臧秋生去派出所。臧秋生怕胡小玲要拘留他，胡小玲神情是严峻的，告诉他这是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但是又保证郭芳母女的安全。

晚上，胡小玲去了平房，正赶上江建平要出去。江建平本是个好面子的人，现在在胡小玲面前都有点抬不起头了。江建平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胡小玲先打破沉默，问道：“我想问你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你真把我问住了。……我还能怎么办？……这变成人家自己的家务事了，可能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江建平一脸的沮丧，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建平……我倒是建议你，这两天有空去陪陪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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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谁才算是第三者（6）

“……我怎么听着你有点儿讽刺我的意思……”

胡小玲忙解释道：“不是。……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半路出这么一档子，搁谁身上心情可能都不会好。……但是我倒也想劝你设身处地地想想，郭芳是真想骗你吗？骗你感情？骗你感情倒也可能是真的，因为她毕竟也得到你的感情了，对吧？可咱们凡事得问一个动机，她就是为了骗你而骗你吗？她又没图你什么……”

“你觉得光是感情还不够啊？”

“……她要是真爱你呢？不骗你怎么办？你要是知道她有丈夫可能跟她在一起吗？”胡小玲又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看着臧秋生有点儿不对，可没证据。今天俏俏见到臧秋生撒腿就跑，那情景你没看到。……我挺不明白的，俏俏见到臧秋生为什么就那么疯狂地跑，可是又不认识臧秋生……我怀疑在她的头脑里有对臧秋生的一个阴影，可她说不出来，我也没有证据……我怀疑郭芳的话也是真的，就是臧秋生可能真的打她，真有家庭暴力……可这怀疑我也没有证据。”

胡小玲的话提醒了江建平。江建平忙说道：“上次郭芳从老家回来的时候确实满身是伤，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臧秋生打的。我怕你说，这也是郭芳的一面之词。”

“建平，我没有贬低郭芳的意思……郭芳可能是对你对我撒谎了……话又说回去了，可能还是得问一个动机。郭芳爱你可能是真的，可能这就是她的动机，不过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并不知道，……两个人相处，到底有多少真的多少假的这只能问你自己了。很多事情也就是一个蛛丝马迹，外人也看不出什么来，什么滋味儿你自己知道。”

江建平不说话了，像是在分析胡小玲说的。

“我建议你，有空还是去看看郭芳。你心里冤得慌，没准儿郭芳更冤得慌……按说不该我同情，可我还真有点儿同情她了。晚了，我得回家，我走了。”

“你来就是为这个？劝我去看看郭芳？”

“看你吧。”胡小玲说完，走了。

166这一段时间，由于“大蜘蛛”时时刻刻“保护”着，妮可的“出行”就不方便了。可涛子是谁啊？涛子勾的就是妮可，如果她跟管军没关系，涛子还不花那么多心思呢！

涛子在电话中跟妮可说了，我就想见你怎么办呢？我也不能见不着啊？你想我，我也想你，那就得见啊。牛郎织女还想着搭鹊桥呢对不对啊，咱们又没天上地下的隔着……不就隔一个人嘛？隔墙拆墙，隔人……别说管军了，就是隔着神仙也得让他靠边儿站了。

妮可赴约了。

“大蜘蛛”尾随妮可赴约了。进了饭店，可一转身妮可就没影了。“大蜘蛛”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个包间外，顺着门缝往里望，看见妮可了。没等他把头抬起来，门“呼”地从里面开了，冲出三四个大汉，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几个人架进屋，按跪下了，跪在了涛子面前。

涛子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大蜘蛛”：“就你这么一个东西，你是有力气呢还是有智力呢？啊？跟我玩儿三十六计呢？你还跟踪！我告诉你我一计就够了，书上管这叫关门捉贼，我觉得文了，太文了！特简单就应该叫关门打狗！……你就是管军派出来那狗，是不是啊？”

“大蜘蛛”被三四个壮汉按着抬不了头：“我不认识你……我是保护妮可……”

涛子一听笑了，把怀里的妮可搂紧了：“妮可！知道妮可是谁吗？我床上的女人！我保护她还保护不过来呢，轮得着你保护吗？……你怎么保护啊？！给他俩嘴巴！”

手下叭叭打了“大蜘蛛”俩嘴巴。

“你放开我。”“大蜘蛛”挣扎着，怎奈一人难敌众人。

“没说不放，可放是有条件的！我还想玩儿一招反间计你看怎么样啊？”涛子话一出口，手下把“大蜘蛛”松松，让他抬起头。涛子又接着道：“管军不是相信你吗？我就更相信你了……以后啊，你还得保护着妮可，可是呢，不是替管军，是替我！你得保护着妮可平平安安到我这儿来！……怎么样啊？”

“大蜘蛛”还想逞能：“不行！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不讲信用……我不能对不起军哥……”

“嗬！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男子汉大丈夫呢？”涛子冲手下使了一个眼色。手下“叭叭”又给了“大蜘蛛”俩耳刮子。打完之后，涛子“叭”又把两摞钱扔在“大蜘蛛”面前的地上了：“要么拿这钱！要么再吃一百个耳刮子！挑一样！”

“大蜘蛛”一听傻了，他跟管军无非就是一个号里待过，也犯不着给他卖命呀。“大蜘蛛”心里开始打鼓了。

“我数一……”

“您甭数了。……甭数了。”“大蜘蛛”忙接了下句，接着伸手把地上的钱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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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谁才算是第三者（7）

167这起什么乱啊也别起内乱！得什么病啊也别得心脏病！这是管军的话。这些天，俩孩子把管军闹了个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把内忧平息了，这回该腾出手来想想外患了。

小章一听管军这话，吃惊不小：“你说拿下涛子的公司？……我觉得不大好办，涛子的摊子太大了……”

管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事儿啊，不能这么自个儿吓唬自个儿。我跟你说，摊子越大越好办。你要是就有一扇窗户，哪儿透风一眼就看出来了，哪个汗毛孔感觉不出来透风啊，对不对？可要是一百扇窗户在那儿，可就不好说了，哪儿透个风不得查半天啊？再说了，窗户那么多，有一个两个的破洞也觉不出什么……明白我的意思吗？怎么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为什么蚂蚁窝能把那么大的大堤毁了啊，因为它太小，你看不见……越大的摊子，就免不了的蚂蚁在里头做窝啊……别说是蚂蚁了，耗子黄鼠狼也备不住看不见啊。”

小章都听傻了，一边听他一边想着那句老话，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怎么说得那么对呀。现在跟着管军干都不是简简单单挣点钱，养活老婆孩子的事儿了，这才是老爷们儿该干的轰轰烈烈的大事儿。

管军说干就干，下午他就去逛超市，细细地察看着超市里的货品。看包装，看生产日期，看价签。这时，他发现货架子上的粉丝不对劲了。管军拿着这袋粉丝出了一会儿神，接着他把货架子上所有的粉丝都装上手推车，全买了。

一连几天，管军又从超市买了几卡车，把灯具城的库房都装满了。一个星期之后，管军拿着这些天买粉丝的发票找到超市货物部经理李广泉。

李广泉这还得意呢，都不知道管军已经把他装在套里了：“怎么样？我批给你的货好走吧？……看不出来，你的销路还挺好，货上这么快。你把货都销哪儿去了？”

管军笑：“您不去的地方……边远山区。”

李广泉也笑笑：“是，我手再长也伸不了那么远。那碗饭就留给你吃了，今天你想上多少啊？”

管军不慌不忙地坐下道：“今天不上货了，跟你聊聊。广泉，你姓什么来着？”

李广泉有些不快：“把我姓都忘了？李。木子李。”

“噢，对，李经理，我得跟您盘盘账了。”管军把一叠发票掏出来放到了李广泉办公桌上。

李广泉不解：“怎么意思？有对不上的？”

“都对得上。就想让您心里有个数。”

“我心里要什么数……每天从我们这儿出去的货海了……”

“这我得说您不会做买卖了。我做买卖，大账小账心里都有数。夜里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我都不琢磨别的，就算账。”

李广泉还笑：“所以说你做的都是小买卖呢。”

“错了吧？！我做的可是大买卖，比你这摊子大多了！……”管军不笑了，脸一沉，指着桌上那堆发票，“就发票上这些数，按照你该赔的数额来说，你已经倒闭三回了。”

李广泉一下子愣了，脑门不知不觉的，汗就下来了。

“这么假冒伪劣的粉丝，应该是假一罚十吧？你开在山沟里那工厂，也该关张了吧？”

李广泉的脸都吓黄了：“管……管总……我得叫您管总了吧？您想怎么样？”

“跟我合作。”管军把发票又拿起来了。

168郭芳把俏俏送到学校，转身刚要离开，就看见了臧秋生。臧秋生赔着笑脸正向郭芳走过来。郭芳忙转身就走。臧秋生也机灵，紧紧跟着。跟了几条街，郭芳终于停了：“臧秋生！你要是再跟着我我就报警了。”

臧秋生不怕：“你动不动老拿报警吓唬谁啊？我是你老公哎，合法的老公，我想跟你谈谈事情有什么不行的？你跑什么？”

“想谈什么，你说！”

“咱们不在这里谈，我跟你回家谈好不好？”

“不好，要谈也行，就在这儿谈！”

“行行，在这里谈就在这里谈，只不过你不要不好意思噢……”臧秋生的话音未落，“咕咚”就给郭芳跪下了。太显眼了，旁边行人来来往往的全都看着他们。

“你……你干什么呀，你起来！起来！”

“郭芳，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你别跟我离婚，我不离婚，以后我再也不……”

郭芳脸上挂不住了，起身就走。臧秋生也马上就从地上起来了，紧紧跟着。郭芳越走越快，到后来就开始跑上了。她一口气跑回家，刚要关门，门被臧秋生用胳膊顶住了。郭芳再关就关不上了。臧秋生毕竟是男人，力气大，硬闯了进来。进来之后，他把门“咣”地关上了。

郭芳吓得脸色都变了，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你……你想干什么？你再打我，我就报警……我不怕死，你打我我就跳楼。我说到做到。”说着，退到窗边，“哐”把窗子就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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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谁才算是第三者（8）

臧秋生不往前去了，就在屋子中央又跪下了：“郭芳，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郭芳在窗边停着，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不错眼珠地看着他。

“你别怕，我不打你……我就想跟你说，我想跟你回家好好过日子，不回家在这儿过也行，这房子……多好啊，咱们就在这儿过，一家三口过日子，你别跟我离婚，行吗？”

“我……不可能再跟你过日子。”

“我知道以前我不对，我心眼儿小，我光想要男孩子，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带着孩子一走我就不那么想了，我都找了你们好几年了……”臧秋生从兜里掏东西，一大堆的票据放在地板上，“你看看，这些车票，火车票，汽车票，小公共汽车的票，地铁票……这张是拖拉机的票，还有牛车驴车的票……我坐什么车都跟他们要一个票，我就想让你知道我找你跑了多少地方，我连西藏都去了，新疆都去了，内蒙也去了，真的……骗你是王八。”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一堆票摆那儿了，各式各样，五花八门。

郭芳不动，仍然盯着他。

臧秋生又从地上抓起票，往前挪动：“你看一眼。”

“你别动！”郭芳警惕地吼道。

“郭芳，你就看一眼。你看看这些车票，我真是找了你们五年，真的……你不知道我磨破了多少双鞋……我就想就是把腿跑折了也得把你们娘俩找回来……可你一直都躲哪儿去了，我找了五年也没找着。”臧秋生说着，眼圈红了，“我好不容易盼着你回家了，好不容易的……你倒跟我说要离婚，你想想我能不火吗？能不……我不是想打你，我就是忍不住火……郭芳，我错了，你别跟我离婚……咱们俩好好过日子，行不行？”臧秋生一边说一边向郭芳靠近，突然一下子就把郭芳腿抱住了。然后，人就跳了起来，紧紧抱住了郭芳。

郭芳挣扎着，可没有臧秋生有劲。臧秋生更紧地抱住了郭芳，而且开始扯郭芳衣服了。

就在这时，江建平来了。

江建平看见臧秋生正和郭芳抱在一起，愣住了，觉得来得不对，转身要走。

郭芳终于盼到了救星，冲江建平喊道：“建平，别走，帮帮我……建平！”说着，拼命推开了臧秋生。

臧秋生站稳之后，看着江建平悻悻地说道：“她是我老婆，我还不能碰了？”说完，还在沙发上坐下了。

“臧秋生！你给我滚出去！”郭芳恼恨地站在江建平旁边吼道。

“干什么？让我滚出去？我是你合法的老公哎！开什么玩笑！要滚你应该让他滚！你们这叫通奸知道不知道！”

“你住口！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你报警好了！报了能怎么样？能把我送监狱去吗？只要我出来了，我还是你老公，我还得找你哎，开什么玩笑！我是你合法的丈夫哎！你报，你报警好啦！”臧秋生又冲江建平去了，“江建平，我也得批评你哎，你们俩的事我不追究已经是宽宏大量了，你还想怎么样？我在这合理合法，你在这儿算什么？”

江建平怎么着也是没话可说：“郭芳，你好好保重……我走了。”

“建平！建平我跟你一块儿走！”郭芳一把把江建平拉住了，转身对臧秋生道，“给我出去，我要锁门了。”郭芳见臧秋生坐在沙发上不动，急了，冲进厨房绰出把菜刀，眼睛里也含着泪，向臧秋生冲过去：“臧秋生！你今天要是不滚出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我拼了！”

江建平一见，忙一把把郭芳抱住，夺下了菜刀。

臧秋生见郭芳真要跟他玩命，怕了：“我告诉你，我还会来的。”说完，忙夺门而出了。

臧秋生走了，郭芳紧绷的那根筋也松了下来，接着，紧紧抱住江建平号啕大哭起来。江建平心里何尝不是百感交集。“别哭……以后，千万别……别动不动就动菜刀……怎么跟谁拼命都是拿菜刀啊？上回就是把你自己伤了，忘了？”

郭芳抬起头，泪眼蒙蒙地哀求道：“建平，你别走，我求求你了……我一句两句的解释不清楚，就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啊？”

“……我会来看你的。”

“我不要你来看，我要你在这儿住。”

“……这……不行。”江建平叹了口气，“我不能跟你一块儿住……我，没这个资格。”

郭芳停住哭泣，失望地松了手，怔怔地望着江建平。

“……我还得问你句话……你可得跟我说实话，不能再骗我了……”

“我说实话。”

“你是真的要跟臧秋生离婚吗？”

“是。”

“你当初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是。”

“你……跟我……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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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谁才算是第三者（9）

“是真的不是真的，你不知道吗？建平，为了你我死都行。”

江建平心一横道：“不用死，不用死。……这句话这辈子我也是第一回问，我知道就行了。既然是这样，我江建平也不是小心眼儿的人，这紧要关头也不会往后一缩就不见人影了。只要你不变，我就不变，这雷我跟着你扛了。”

郭芳的心“轰”地一下子热了，扑到江建平怀里，感动得又掉下泪来：“建平，你真好。”

江建平也抱住郭芳：“可是……下午我得走了，走了得四天……这四天，你得好好保重，也得事事小心，好好照顾俏俏……”

郭芳充满祈盼地望着江建平道：“建平，你不走行不行？你请假行不行？这四天，万一……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我会告诉小玲，让她关照你。过四天我就回来……”

“建平，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恨不恨我……我骗你……”

“别这么说……”

“我是骗了你了，这是真的……建平，可我爱你也是真的……”

“现在，先不说这个了，啊！你好好保重，啊！……再见。”江建平说完，笑笑，就往外走。郭芳扑上去又抱住了江建平，满脸的泪都蹭到了江建平的衣襟上。江建平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心硬着，把郭芳推开：“别哭，再哭我走不了了。我来不及了，保重，等我回来，啊！”

江建平必须要走，可对郭芳也真的不放心，把郭芳托付给胡小玲了。胡小玲和江建平相对坐着，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江建平硬着头皮对着胡小玲，心里也是一腔矛盾，也不知道，在这个紧要关头上，我往前顶一步对不对……前一段时间都热火朝天地要跟她结婚了，现在，她有麻烦……我要是撤了也太不算个男的了吧？

胡小玲没说话。胡小玲能说什么呢？只能听着。

就是……就是这第三者的名，我听着可真别扭……江建平说，反正我也想不通，想多了头疼，就不想了，郭芳那儿，你就多帮着照看着点儿。

这个嘱托，对胡小玲是责无旁贷的。胡小玲答应去居委会打声招呼，让他们多留点儿心。

江建平叹气，也挺难为你的，你也挡不住他们是合法夫妻啊？这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了，这顶着合法的名义，人能干多少坏事儿啊？

对这问题胡小玲也没法回答。他们是警察，他们都心知肚明，天底下真真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顶着合法的名义在干坏事。有时候，就算他们是警察，可也没辙。

江建平要走，又停了：我走了，把这事儿倒托给你，你觉不觉得有点儿可笑？

话里不无伤感。胡小玲其实也有些伤感：我觉得没什么可笑的。你相信我，把这么大事托给我，我挺知足的。走吧！

胡小玲说的也是江建平的心里话。两个人离婚了。一般的人，可能水火不容，老死不相往来的。也有的，可能为了孩子什么的也见面，但相见以后都成陌生人，都比水还淡了。可是胡小玲和江建平不一样，他们彼此托付的事情是如此重大，应该说是一种别样的情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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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以合法的名义（1）

169江建平不在的这几天，胡小玲尽量抽时间照顾郭芳和俏俏，特别是在郭芳送俏俏上下学的时候，胡小玲是一定在的。她亲眼看着俏俏进学校，或者亲眼看着郭芳带俏俏回家，才会放心地离开。

胡小玲察看了郭芳家的门锁，门上的“猫眼”，嘱咐郭芳无论谁来都不要轻易开门，如果是臧秋生骚扰她们，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家里的电话、单位的电话和手机都留给郭芳了。胡小玲办事，从来都是硬梆梆直来直去的，什么时候温情过，再说郭芳跟江建平这种关系，放在一般女人身上，避之犹恐不及，谁还会上前啊？所以，郭芳从心里感激胡小玲了。这种感激一升起来，郭芳就想掏掏心里话，掏什么呢？郭芳现在最想跟人、跟世界表白的，就是她真的没想欺骗江建平，她真的不是成心要把江建平变成第三者。

这些话胡小玲是不想听的，直接打断了，说你要是想说你跟江建平说，我听不着这些。

可郭芳还是想说，想解释，因为除了胡小玲，大概没有对这事知根知底的人了，不跟胡小玲说，她跟谁说？

可非要胡小玲说，胡小玲的话就不好听了。胡小玲说，“江建平怎么着也是一个警察，都跟你动结婚的心了，也让周围那么多人都知道了，到了那份儿上你都没告诉他你有丈夫……你这不是骗他是什么？你要是让我说，我觉得你不是欺骗了他的感情，是愚弄了他的智力！”

胡小玲也不管郭芳爱听不爱听，话里带着气，“江建平当那么多年警察，防谁的心没有啊？可就跟你没有！一动了感情，智力上就没戒心了，让你骗了他那么长时间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团火似的想跟你结婚呢！你这不是愚弄他吗？”

胡小玲把郭芳说哭了。

郭芳说：“我骗他是不对……可我不是为了害谁……我也是为了……幸福……我知道你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我，觉得我坑了建平了，可我，我不是要害建平，我喜欢他……你是女人你也知道，碰上一个你喜欢的男人多不易，碰上了，就是刀山也上了，火海也闯了，碎尸万段烧成灰也认了……我自己骗人我自己不知道吗？我早就想好了，就是下油锅过火焰山我都不管了，不能让他走，他走了，这辈子，我跟幸福沾不上边儿了……没办法就骗他吧，骗了，也就骗了……”

胡小玲不说话，听着，同情了。

“现在逼到这儿了，逼到这儿了……整个儿不就是逼我拼命吗？我豁出去跟臧秋生拼了，拼得不好，大不了一死，拼好了，拼死拼活我跟建平在一起就名正言顺……”

胡小玲怎么着也是女人，也看到了一个女人逼到这份儿上在爱情面前的凛然，反而软了，怕郭芳不懂法，干蠢事，嘱咐上了：“你得冷静……也没到拼死拼活的份儿上。法律也简单，有理讲理。就是有一句话我得嘱咐你了，你离婚这是你和臧秋生的事，别跟江建平扯到一块儿。你可不是为江建平离婚！你明白这差别吗？你不能离婚也把建平卷进去！至于说你离完了婚，江建平和你是不是能走下去，这……就是你们俩的事了，我说不好。……我走了。”

170臧秋生手里拎着吃的，晃悠着向自己租的房子走过来，走着走着停了。郭芳站在房门口，显然是等他。臧秋生呲牙一笑：“怎么着也是我老婆！想我了？”说着，向郭芳凑过去。

郭芳往后退了一步，诚恳地祈求道：“秋生，我跟你商量商量，你放我一马吧，我还是想离婚……”

臧秋生脸立刻阴了：“妈的做梦！老子就是不离！”

“你只要跟我离婚，条件你提……”

“我要什么你给我什么？”

郭芳点头：“就连房子，我可以卖了，分你一半。”郭芳，多爱财如命的一个人啊，为了爱情，该舍的也都舍得了。

臧秋生一听，更加恼怒了：“你真大方！妈的为了那个姓江的你倒什么都舍得啊？！不干！妈的，连你，连孩子，连房子，都是我的，我干嘛就要一半儿！不离！”

“秋生，我求你了。”

“求我没用！我告诉你一声，我找着工作了……一个清洁公司，做擦玻璃的工人。明天开始培训了。”臧秋生话语温存下来，“钱挣多少还不知道，反正是有工作了，我就能照顾你们母女俩……蜘蛛人，听说过吗？他们说没胆子的人还不敢干呢，一根绳子吊在半空擦玻璃，从地上往高处看比蜘蛛还小，包软蛋就吓破胆子了……”

郭芳吓住了：“吊在半空擦玻璃？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呸！你他妈的就不会说句吉利的啊？”

“别干这个活了，要钱，我给你钱，回老家吧，啊……明天别去培训。我真的给你钱。”郭芳心里有善良的地方，怕出人命，忙掏出钱包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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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以合法的名义（2）

臧秋生笑了：“干什么不让我去？怕我摔死？老婆，还是心疼你老公嘛！我摔不死……摔死了我做了鬼也回来找你做两口子……”伸手要抱郭芳。

郭芳拿他没辙了，忙一转身走了。

“格老子的！你是我老婆！”臧秋生对着郭芳背影，高傲、宣言一般，这是从法律上他对她的占有。

171江建平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跑了一圈回到这个城市，心是急的，下了车就要走，可被领导叫住了。在领导办公室，领导沉着脸，把一封信推江建平面前了。江建平拿过去看，看完了，又推到领导面前了，一句话没有。

领导看江建平这态度，生气了：“解释一下啊？”

江建平口气是淡的：“解释什么，不都写挺清楚的吗？”

领导更生气：“怎么着啊，合着你当第三者还当得理直气壮啊？”领导见江建平不说话就更加生气：“感情的事我不想评论，我就问你是一个警察，这可天底下单身女人多了怎么你就非得当这个第三者插这个足啊？啊？你干嘛就非得破坏别人家庭……”拿过信照着念，“破坏社会稳定，破坏安定团结，破坏警察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啊？”放下信了，看着江建平，“啊？”

江建平不急不慌的：“您处分我？”

领导愣住了：“这就是你的态度啊？！这就是你的态度啊？！”急了！

“这第三者不是我愿意当的，话要是从头讲长了……”江建平不卑不亢，“举个例子跟您说吧，这样的案子咱们接的不少，火车上磕头碰脑的也常见，就是受不了家庭暴力逃婚的……她们也算是弱者，值得同情吧？”

领导不表态。

“她们在外面要逃个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在外面要是跟谁有个七情六欲是不是也应该？合法不合法的单说，先从咱们人心说，您是不是也同情？”

领导还不表态。

“您要说不同情我也没辙！反正我同情！都是人，谁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这就是江建平的态度。

领导对江建平的态度不满意：“那你就当第三者啊？”

“动机上说，我没想当第三者！”

“可结果你当了！”

江建平头皮生硬：“对，当了！所以这结果我认！我认账！可说我破坏警察形象我不认账！……这信，我得说他这是恶人先告状！您还是调查吧，调查完了，愿意给什么处分我都接着！绝不埋怨组织！可眼前，我还得麻利儿的回家，家还乱着套呢！”起身就走。

“我话还没说完呢！”

领导没叫住人。江建平没停，走了。

江建平第一时间还是见到郭芳了，陪着郭芳在小学门口接孩子。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跟郭芳并肩站在一起了。郭芳心里面感动这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担当，眼泪就往下掉。江建平不允许她哭？哭什么？我江建平不是在这儿站着呢吗？

江建平又说，要说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不就是差你跟他一道离婚手续吗？我等着。

一句话，又把郭芳说得泪如雨下。

臧秋生也来小学门口，名义上是看俏俏，本质上是恶心人来了，而且声音又大又难听，说江警官，一会儿您去哪儿？不会跟她回家吧？那我可得说您不对了，我可没答应跟她离婚呢……您不能还当第三者跟她回家吧？那我可不答应了。又说，江警官，按说我这人已经大人大量了，你跟她的事我不追究就完了，您该退得退了吧？

孩子放学的时间学校门口聚了很多家长，江建平怎么着也顾及影响，不让郭芳吵架，护送她们娘俩回家，就回到了平房。

江大妈怎么着也是心疼自己的儿子了。说建平，不是我多嘴……这郭芳这儿啊，你这份儿心就搁一边儿吧，我看着没什么可盼的……嫁了那么多年的汉子，没音儿没影儿的吧，说来来了，人家在一块儿，吃也好，睡也好，怎么着也是合情，合理，也合法吧？不管郭芳怎么想，再没情分，也是夫妻吧？夫妻是什么啊，夫妻就是……只要人家两口子一关门儿，你多亲，你都是外人儿，第三者……

江建平不愿意听这些话。可江大妈还是要说，建平，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了，你听见了吗？

江建平没回答，装没听见。

江建平小瞧了臧秋生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臧秋生会追到院子里来。江建平正端着脸盆在院子里接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臧秋生已经走到他身边了，吓了他一跳。江建平一看臧秋生，也没理，转身就往屋里走去。臧秋生忙把江建平叫住：“大哥……”

“你要干嘛？”江建平冷冷地问道。

尽管江建平在臧秋生眼里是第三者，可江建平毕竟是个警察，话说得还算客气：“大哥，我有几句话能跟你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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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以合法的名义（3）

江建平把脸盆放窗台上，也没让他进屋的意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是想跟您说一声，你就不用等着郭芳了……我跟你说我不会跟郭芳离婚的。”

江建平不说话。

臧秋生看着江建平，首先变成一个忏悔的人了：“大哥，以前我是不好，我老想要个男娃子，我对他们母女俩不好……喝了酒管不住手要打人，可现在我都改好了，改好了。我现在不喝酒，也不打孩子，也不打郭芳……就是她打我我都不会动手，真的。”

江建平还不说话。江建平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臧秋生又变成改过自新的人了：“工作我也找着了，吊在半空上擦玻璃……那我也不怕，我得好好挣钱好好养老婆孩子。就是您，得让着我，不能让我心烦意乱的，从半空要是掉下来我就没命了，您得可怜可怜我……”扑通给江建平跪下了。

江建平明知道苦肉计：“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真话。”

江建平：“你起来……”

“您不答应我不起来……大哥，以前吧我是畜牲，没照顾她们，你替我照顾了，今天我就跟你说谢了啊。你们警察教育犯人，都说给人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大哥，您得给我一个机会，我真改好了，真的。您说说您找谁不行啊？老婆孩子你留给我吧？老婆孩子也是我的命根子，孩子是我亲生的，我是她亲爸，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家破人亡吧？”臧秋生又变成一个可怜人了。

江建平没话可说了：“你起来吧。”

臧秋生不起来：“您答应了？”

“你……真会对郭芳好，对孩子好，不打不骂了？”

“我不了。我要再动她们一个手指头，让我从十八层摔下来大头朝下……”

“起来吧。”

“您答应了？”

“起来吧……”江建平的心里像让刀扎着了，“答应了。”

臧秋生忙爬起来了：“您跟我老婆这事……就算结束了噢？”臧秋生趁热打铁，“你还有我们家门的钥匙是不是？给我吧。”

江建平还是犹豫了一下的：“这个……我不能给你，我还是亲自交给郭芳。”

“怎么我也是郭芳的丈夫是不是？我都来了，你还非见郭芳不可啊？你都答应了不跟郭芳来往了，不合适了吧？”臧秋生说完，把脖子一梗看着江建平，理直气壮。

江建平没办法了，一千个一万个不应该，臧秋生也是郭芳合法的丈夫。他只得掏出钥匙，给了臧秋生。

郭芳确实是把房门反锁了，任凭臧秋生怎么在门外叫，她就是在门前站着，不开。可她没想到，片刻安静之后，门锁转动了，接着门开了。臧秋生边进边晃着手里的钥匙：“我跟江建平都谈开了。他把钥匙给我了，你死心吧，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郭芳呆了。

“从今往后你踏踏实实给我当老婆，别的啥也别想，嗯？”臧秋生说完，“哗啦”，把钥匙揣在他自己兜里了。

郭芳难以相信地问道：“你……去找他了？”

“找他了！我说你就死了你的心吧。你的后路我给你断了！”臧秋生嘴里说着，便朝郭芳挪过去。他突然迈了一大步，把郭芳抱住了。既然还是夫妻，臧秋生就不仅想要夫妻之名，而且还要夫妻之实了。

郭芳死活不肯，跟他厮打了起来。“格老子的，你是我老婆！”臧秋生理直气壮地撕扯着郭芳的衣服。郭芳也不说话，只是跟臧秋生拼命厮打。屋里的空间不大，桌上的花瓶、杯子都被俩人打掉地上，应声而碎。

俏俏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看见爸妈打架，吓哭了。

“俏俏回床上去。”郭芳冲俏俏喊道。

郭芳一喊，把臧秋生也喊停了。就在这一瞬间，郭芳趁臧秋生不备，一下狠手，把臧秋生脸抓了。趁臧秋生捂脸的工夫，郭芳奋力把臧秋生推到一边，自己和俏俏进了大屋里，关上了门。

臧秋生抬脚狠狠踹门，边踹边骂：“格老子的，你是我老婆！你给我开门！开门！”

郭芳在床上搂抱着俏俏，强作镇静地安慰着：“俏俏不哭。不哭。好好睡觉……”可这个时候谁又来安慰她呢。郭芳哭了，眼泪顺着脸颊珍珠断线般流下来。泪里面有怕、有恨、也有怨。她怨江建平，因为他曾亲口说过，决不往后撤，跟她一起扛。可钥匙怎么会到臧秋生那儿去呢？

第二天，郭芳去找江建平，正赶上江建平要出门。郭芳一见江建平，就哭了。江建平看着，也只能看着，一点办法没有。

“你自己说好的不往后撤，你跟我一起扛，这回回来怎么就变了？”

江建平心只能硬着回答：“我没变……是我没想到臧秋生会这样，他说他都改好了。你别哭了，我也要劝劝你，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试试看，没准儿你们三个还能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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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以合法的名义（4）

“那咱们呢？”

“……就别再提咱们了。”

郭芳发狠地打断道：“不可能的！建平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一定会跟他离婚，我告诉你，他要真是赖在房子里不走，我……我就是一根草都不剩，也跟他离婚。实在不行，就跟他拼命！”说完这话，也没停，转身就走了。

这回，是剩下江建平犯愣了。

172江建平躲着没有心思在家多停留，早早回火车上去了。车站还是那样的车站，火车还是那个火车，车厢也没什么变化。江建平去早了，车厢还是空的。江建平从一节车厢走向另一节车厢，江建平带着几分心灰意冷了。他在一个窗边坐下，掏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支，刚要点，一眼看见郭芳一张仓皇的脸出现在车窗外，一晃跑过去了。

郭芳在找他。

江建平愣了一下，站起身，忙向相反的方向，另一节车厢走去。餐车包大姐正在准备着杯盘碗碟，见江建平匆匆跑进了餐车，调侃地问道：“你又跑什么呢？谁又追你呢？”

江建平想想不对，对包大姐嘱咐道：“大姐，不管谁找我你都说没看见，啊。”说完，转身进了餐车旁边的卫生间，还从里面插上了门。

包大姐不解，一转身，看见郭芳了，这才恍然大悟。“你找谁啊？”

“江建平。”郭芳话声很大。

“没看见啊。”

郭芳也不客气，在座位上坐下了。

“哎你怎么坐这儿了？”

“我在这儿等。死等。我今天必须等到他。”

“必须？……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他还没来呢。”

“什么时候我都等。我不下去了。”

包大姐为难了：“哟，那你不能在这儿等……我们是在工作，你，不是旅客不是家属的，在这儿不合适。”包大姐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见郭芳勿自哭上了，哭得那份伤心把包大姐都哭愣了。她把话音加大分贝，故意说给卫生间的江建平听：“哟，你怎么哭了？”

“大姐，你就让我在这儿坐会儿，我心里很难受……”

“难受？……为什么啊？”

“我说不清……我要是见不着江建平，今天可能就活不下去了。今天就是死我也得见着江建平……”

包大姐“哟！”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了，就那么干看着郭芳哭。

“大姐，这辈子，你爱上过谁没有？”

包大姐更愣了：“爱……哟，这字我说着还真别扭。怎么叫爱怎么不叫爱啊？我儿子今年都上高中了。”

“那不见得叫爱情……”

“哟……是啊？反正我们俗老百姓吧，就是柴米油盐生儿育女那点子事儿，简单……简单吧就快乐。倒不像你这么难受。”包大姐说完，有些腼腆地笑了。

“我也结过婚，那时候小，想得也简单，也有孩子……可过得没您这么快乐。一有了孩子，我差不多天天挨打，因为是个女孩儿……后来，实在熬不下去了，天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通打就落下来，我就抱着孩子跑了……”

包大姐又“哟”了一声，嘴上的笑容也没了。

“我们娘儿俩在外头飘了好几年，我一个人养大了孩子也不容易……您当妈您就明白我了，为了孩子什么都豁得出去，也没有什么不能吃的苦，没有什么扛不过去的事，就是有一样，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这我信。”

“我离开家的时候二十三岁，也不大吧？”

“不大。”

“为了孩子，我一个男人都没找过……我不信他们。一直到现在，我就勾引过一个男人……”

“哟！……我大惊小怪了，你说。”

“不如说是我骗了他了。我骗他也不是因为别的，因为我觉得他善良，他好，本分……我要是不骗他，死他都不会爱上我这样一个女人的……可我爱他，一开始骗他的时候我就是为了让他心软一点儿多照顾我一点儿，后来我真的爱上他了，我就更不能告诉他了……我分分钟钟都害怕，一告诉他他就该离开我了，为了他我死都成……您说，我这么骗他，算不算罪过？”

“我说没用……他……怎么说的？”

“他还是走了。”

“……哟……”

包大姐的话音未落，江建平从卫生间出来了。他不顾包大姐惊讶的表情，经过郭芳身边：“郭芳，跟我走。”

郭芳愣了一下，忙起身跟着江建平走了。剩下餐车大姐，只剩下扼腕叹息了。

江建平把郭芳领到另一节空车厢内，停下了，转过身，面对郭芳。郭芳什么都不说，一把就把江建平抱住了。江建平任她抱，但是没有回应。

“建平，你别走，行不行？你一走，我就一点儿盼头也没有了，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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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以合法的名义（5）

江建平平静地，无一丝波澜地说道：“郭芳，你松开我，好好听我说几句话。”

郭芳慢慢地把手松开，然后含泪看着江建平。

“别哭了，坐下吧。好好听我说。”说着，江建平先坐下了，“郭芳，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对我的心我都明白，我对你的心，你可能也明白，我不是多会谈情说爱的人，有一些话我就是永远都说不出来的，但是如果咱们在一起，我做什么，你能明白……我就是一个真心实意的人……”

郭芳点头：“建平，我知道，你的好……”

“我现在跟你说话也是真心实意的……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不是要把你和俏俏扔下不管，我现在是于情于理于法都没法管。你现在必须面对的一个人是臧秋生，不管你多讨厌他，不喜欢他，他也是你合法的丈夫……你得面对这个事实，我也得面对这个事实……”

“我会跟他离婚的。”

“这件事需要时间。你需要平心静气地面对……也许过一段时间，你也会发现他人挺好的，他说了他都改了，他会好好照顾你们娘儿俩的……”

“建平，你不了解他，他都是装出来的。”

“万一真改了呢？总得给他时间，考察一下吧？”

“建平，你真的不了解他……”

“我知道……那也得给他时间，也得给你自己一个时间去解决，对不对？就算你想离婚，你也需要时间……”

“建平，我找你就是想让你给我一点儿时间，等我离婚，这段时间你……别去找别人。”

江建平沉默了。

“你答应我别去找别人。”

“这事咱们今天不讨论……你先回家吧，啊？”

“建平，我想让你等我……等我……”

“我不能这么答应你……我也不是动不动赌咒发誓的人。我还是这样，我做什么，你能明白……”

“我还是想听一句明白话，你跟我有过感情吗？有吗？”

“不管我对你有多深的感情，今天都不谈了，对你没好处……”

“有时候我怀疑，压根儿你就觉得我是个寡妇，带着俏俏可怜……现在蹦出来一个丈夫，就觉得我不可怜了，你就走了……”郭芳哭了，“建平，我问问你，我就是跟一只狗在一起，跟一个赖蛤蟆在一起，你也觉得我应当，是吗？”

“当然不是。你有你追求幸福的权利。永远都有。”

“可我怎么觉得你对我……这么冷淡，这么疏远。”

江建平叹了口气：“郭芳，这就是我现在处的位置，左右为难，深了不是浅了不是，进进不得退退不了，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半空吊着！我只能这样了。你回去吧，多保重。”转身要走。

郭芳一把抱住了江建平，不撒手了。

“郭芳，别这样……快松手……”

“我不撒手，我一撒手，以后我就够不着你了。建平，你心疼心疼我，他这么一个人，不知道往后他会干什么……你再回来，见得着见不着我都不知道……”

江建平心中一凛：“不会！郭芳，有一点你千万记住，凭武力，你永远不是臧秋生的对手。要学会向法律求助，有事你也勤去找找胡小玲，她会帮你的……松手吧，松手。”

可郭芳就不松手。江建平叹了口气，一个一个掰开了郭芳的手指头，忙往后退了两步，长吁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郭芳，眼睛也湿润了：“郭芳，我必须走了。你多保重，啊！”说完，他硬着心肠，走了。不管郭芳怎么呼唤江建平都没有回答。

江建平到了通道的另一侧一个角落坐下来，他掉泪了，但掩饰着，没让人看见。

郭芳不知道求谁好了，又去找胡小玲了。可胡小玲也是有其心无其力，只有叹气的份儿。胡小玲见郭芳哭得泪人一般，劝慰道：“老是哭有什么办法呢？臧秋生怎么也是你合法的丈夫，除非是离婚……”

郭芳抹了把眼泪：“我想求你，能不能劝劝江建平……我离婚，可能不是一天两天，我不知道法院什么时候判，能不能让建平别那么快变心了，跟别人结婚……”

“他？……谈不上变心不变心吧？他离开你，是应该，跟别人结婚，也是应该……都看你自己了。”

郭芳谁也求不了了。

“你现在的处境我也同情，但是我帮不了你……”

郭芳眼圈又红了：“你还同情我啊？……我还以为你就剩下瞧不起我了。”

“我没瞧不起你……”

“我还是得跟你说，我对建平是真心的。我也知道臧秋生，他就是跟我耗了……他可能得耗死我。可那我也得跟他离婚。就是还有一口气我都离婚。”

“……郭芳，我得提醒你，我是用警察的身份提醒你了，你得冷静。你再怎么想跟臧秋生离婚，也不能做过火的事……你听明白没有，千万千万，别做过分的事，臧秋生做事多过分，你千万别冲动，千万要冷静，该忍要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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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以合法的名义（6）

郭芳心头一颤。

胡小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你千万记住你们俩谁忍谁占上风。”

郭芳点点头：“我……忍。”

173按月，管军和超市经理李广泉在一个宾馆包间里见面。李广泉交给管军一堆报表。管军做生意那么多年，防人之心是无处不在了。翻着报表就问，兄弟，你不会从中间抽掉一张两张的没给我吧？

李广泉笑容里都带着苦了，说哥，我那么大把柄在你手里呢。你哪天叫我死我还不知道呢，我怎么还可能蒙您啊。我告诉您说，我苦胆早叫您吓破了，没了。

报表交接完了，管军也不忘了顺口问候一声涛子。李广泉说，涛子还那样，春风得意呗。管军拿着报表笑了，说春风得意好啊，等到了起秋风的时候，就不得意了。

管军回到公司就把报表交给秦会计师分析去了。世界上哪有天衣无缝的事，一连几个月，秦会计师找到的破绽岂止一个两个。管军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

但有一件事是管军怎么也想不到的，就是他再一次见完李广泉从包间出来，一抬眼看见了妮可和涛子在一起吃饭。他们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正说什么，笑什么。妮可和涛子都是侧面。他们没看见管军。

管军的脸沉下来了。四处开始寻找“大蜘蛛”。一直到停车场，管军冷不丁听见“大蜘蛛”的声音了。管军循声找人，看见“大蜘蛛”正和涛子的司机一起打扑克牌，还赢钱了，玩儿得正高兴。

管军心里登时明白了，他在心里想着涛子的一剑之仇，涛子又何曾收过手，无时不刻不在借缝下蛆，而且这蛆是下在管军的锅里了。

管军再见到妮可是第二天了。他把妮可叫到了办公室。妮可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老半天了，可管军仍然在那儿静静地坐着，翻看着一份报纸。妮可不知道管军有什么用意，不安地问道：“哥，你找我有事啊？怎么不理我啊？”

“你先跟这儿坐会儿，想想。”

“你让我想什么啊？”

“想什么都不知道就更得想了。”

管军刚说完，“大蜘蛛”一身轻松进来了：“军哥，您找我？”

管军也没搭理“大蜘蛛”，拿起电话说道：“小章，你过来吧。”说完之后，才扫了“大蜘蛛”一眼：“怎么样啊你？在我这儿时间也真不短了吧？”

“挺好，挺好。”“大蜘蛛”点头哈腰地回道。

“我啊一天到晚地瞎忙，照顾得周与不周到与不到的你多包涵，啊。”

“大蜘蛛”摸不着头脑：“军哥……怎么说上客气话了？”

这时，小章进来了，把一个信封放到了桌上。管军指了指信封对“大蜘蛛”道：“拿着吧。多发你三个月的工资……就当是饭钱吧，再换个地方，找个饭碗。”

“大蜘蛛”愣住了：“军哥你这是……把我辞了？为什么啊？”

管军笑笑：“为什么你心里不明镜似的啊？”

“大蜘蛛”心里有鬼，还能说什么。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没准儿哪一天咱哥儿俩就又转一块儿去了。所以这什么哥们儿兄弟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保重吧？”管军说完，小章便把信封拿起来塞“大蜘蛛”手里，并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蜘蛛”和小章出去之后，又剩下管军和妮可了。妮可这回是不安了。管军先来个敲山震虎，这回该跟妮可单刀真入了：“知道我为什么把‘大蜘蛛’开了吗？这人啊，最起码有一点应该懂，得知道吃里爬外不对，连这都不懂就连条狗都不如了。”

“哥……真的，我就是跟涛子一块吃饭来着，别的什么也没干……”

“你怎么知道我开了‘大蜘蛛’是为了涛子啊？”管军一句话把妮可问哑巴了，“我但愿你跟涛子什么也没干……就是这话等老虎出来以后，他可能就不听了……你都没机会解释了。”

妮可不高兴了：“你也别老拿老虎吓唬我……老虎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不就是一死吗？”

管军口气淡淡地：“你也别拿死吓唬我，到时候见了老虎，恐怕你想死都死不了。”

174郭芳带着期盼地站在街上等江建平，因为今天江建平休息。她的脸上带着伤痕，是臧秋生打的。昨天，她拿着法院的传票去找臧秋生。这下把臧秋生激怒了，引来臧秋生一顿拳脚相加。而现在，她真的希望在这儿能等到江建平。但是在城市里，条条道路通罗马，没有一条必经之路。

江建平远远地看见郭芳了，只略一犹豫，忙向边上拐弯，要躲。没想到撞到了管军身上。

“哟，慢着。你这是躲什么呢？”管军带着调侃地说道。

江建平回头见是管军，有些尴尬地笑笑：“啊，你啊……踩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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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以合法的名义（7）

“还行，不重。”管军也笑了笑，其实他也看见远处的郭芳了，“你这么躲可不是办法。”

江建平叹了口气：“不躲怎么办？”

管军拍拍江建平的肩膀：“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茶馆坐坐。”

俩人就近找了个环境还算优雅的茶馆，相对而坐。管军给江建平把茶倒上，试探地说：“你要是想躲彻底了，就麻利儿的，找一个结婚。郭芳就彻底死心了。她就不会站大街上等你了。”

“结婚又不是买东西，怎么麻利儿啊？”

“不结婚谈恋爱也行啊。只要你有一个人，谈上恋爱了，就行！一个男人要想抵挡一个女人，靠自己可抵挡不住，因为异性相吸啊，十个有五对得缴枪投降！最好的武器是女人，一个女人挡另一个女人，这叫同性相斥，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你不费心不费力，袖手旁观就行了。找一个。”

“你哪儿来这么多邪门歪道的道理啊？”

“这不是道理，这是高招。”

“这招搁你那儿管用，搁我这儿不管用……这也不是说找就能找着的啊？”

管军打量着江建平：“你也不想找吧？你想吗？……我看你这眉头皱得都拧心里去了……心里惦记着郭芳呢，是不是啊？”

江建平笑笑：“也就是惦记而已吧，能怎么样啊？”

“惦记就是惦记了，怎么叫而已啊？惦记就是想着，想着就是念着，念着就是爱着，爱着你才着急啊……我有点儿不明白了，你干嘛躲着，为什么不往前上啊？”

江建平苦笑：“怎么上？你想想我的位置，好好的谈恋爱怎么变成第三者插足了？”

管军也笑：“……这可能就是身份不同了，你是好人。要是像我这种坏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也就勇往直前了。第三者插足怎么了？只要爱情是真的！……没听说过吗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郭芳要真是被那谁……她丈夫叫什么来着……给折腾得都满世界逃难了，我才不管是不是第三者呢，你在这种情况下勇往直前一把也叫救苦救难啊！”

“说得简单，想着也简单，真面对那么一个大活人就不简单了。他说了，他要改，要照顾郭芳她们娘儿俩……就算搁你身上，你能怎么办？”

“他说！这男女之间又不是政府教育我们这种劳改犯，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重新做人了！男女之间是什么，一个‘情’字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没有那个‘情’字，再改过自新有什么用啊？这事得问郭芳，那个情字是在谁身上，那情字要是在你身上，她丈夫就是翻着跟头扒一层皮再出生一回也没用啊，是不是？她丈夫要是死活拉着她不放，那要我说，我得说他不道德了。”看着江建平，“你说呢？”

“我不说，你说，你接着往下说！……这事儿就搁你身上了，能怎么着啊？”

管军想了想：“要是我，我直接上门找那小子打架去了……我先把郭芳和孩子抢出来再说，爱谁谁。”

“啊，然后呢？”

“然后……爱谁谁了！”

“能爱谁谁吗？！人家臧秋生和郭芳还是合法夫妻吧？受法律保护吧？你抢人还是犯法吧？最起码臧秋生得报警吧？八成得一块儿上派出所，让胡小玲审去了。可让胡小玲怎么审啊？怎么说也还是你没理……怎么说人家是合法夫妻啊。”

“怎么又绕回去了？”

“所以说啊！这事儿跟我是好人你是坏人没关系！区别就是你没想到后果，我想到后果了！一想到后果你就知道做什么都是白忙！”

管军一片茫然：“……合着绕了这么半天，我等于什么主意都没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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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1）

175这天夜里胡小玲所在的四组在派出所值班。到了后半夜接到了报警电话，有一个小区不知道谁家养了一个公鸡，打鸣，赶巧了有一个女人神经衰弱，睡不着，听着心烦，让警察去抓鸡。

胡小玲他们去了一趟，可是恰巧那鸡不叫了。而报警的女人也没说清是哪个楼上有鸡叫，他们只能回去。可刚回派出所，电话又来了，还是那女人来的，责问警察怎么还不来抓鸡。这回胡小玲问清楚了楼号。胡小玲他们再来到那个小区的时候，也正好赶上那公鸡打第二遍鸣。夜里多安静啊，那响亮的鸡啼划过夜空，真得说那是一只好公鸡了。

公鸡的鸣声引着胡小玲他们敲开了一家房门。一中年男人睡眼惺忪，开了门。就这时候，公鸡还在叫呢。

胡小玲一下就火了：“您是睡着呢还是醒着呢？”

中年男人：“现在醒着呢，刚才睡着呢。”

“您神经够好的！要说您一家神经都够好的……这么大的鸡叫声您还能睡啊？”

“您说鸡啊？……儿子打小养的，习惯了，小时候叽叫喳喳的，也没觉得声儿大，现在长成半大鸡了，刚学打鸣没几天……”

“刚学没几天？可学出徒了！叫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你们家鸡叫……您就不觉得扰民吗？鸡在哪儿呢？”

“阳台。”

胡小玲和同事奔了阳台。中年男人忙抢先一步过去了，拦住了：“您要干嘛？”

胡小玲让同事抓鸡：“这鸡您不能养了……”

中年男人急了：“养鸡怎么了？这城里能养猫养狗怎么就不能养鸡啊？您不能抓走。”

这家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来了客厅，瞪着眼睛看着两个警察，哭了。

“您看孩子都哭了，他从小养大的，多深的感情啊？能让您抓走吗？我真不明白了，公鸡打鸣母鸡下蛋，这是天职啊，人家恪尽职守，您说有什么错。这城里人怎么这么没爱心啊？一只公鸡都容不下！”

胡小玲嘴不饶人：“你要这么说我得这么回答您，公鸡没错，怎么着我也不能说公鸡打鸣不对，要说不对也是您！您这爱心用得不是地方，您光爱您这鸡了，您爱一下人类行吗？您想想光这小区就有多少人啊，大家白天都上班，辛辛苦苦活着都挺不容易，就夜里缓缓您还不让人好好睡一觉啊？您不觉得您挺残酷的吗？……千金难买一睡，这要是让您赔人家的睡眠，您赔得起吗？”

中年男人忙把话往回收：“哟，警察同志，您别给我上纲上线儿了，回头这鸡我们自己处置了行吗？”

“这还算您态度好！天亮就办。”

“一定，一定天亮就办。”

胡小玲怎么也想不到，刚回派出所，报警电话早等着了。养公鸡的和隔壁邻居打起来了，他认为是隔壁邻居报的警，要杀鸡，说邻居是借刀杀人。人家邻居不干了，报警了，还得去。

为一只鸡也要跑三趟，胡小玲不能不说有点儿气急败坏了。警察们再进居民楼的时候，两家的门都开着，门口都站着人，都穿着睡衣，都生气！胡小玲也是真生气，面沉似水。

邻居一见警察来了，立刻就不干了：“刚才是不是您来过？您上他们家抓鸡来着？那您得告诉我，是谁这么缺德报的案！让我招这么一顿骂。”

胡小玲不爱听：“人家报案是应该，不叫缺德，啊！”

“可有人缺德，骂上我了，您说我冤不冤，听鸡叫也就罢了，还听人叫……”

养鸡的不干了：“你说谁缺德？”

邻居：“谁愿意拣这骂谁就缺德！警察同志，您得给我个清白，你得说说这警是不是我报的。省得人家说我借刀杀人。”

胡小玲生气地望着养鸡的：“我得说没您这样儿的！合着有人报警您还恨上人家了？逮着谁就报复谁？那我得告诉您没人借刀杀人，要说杀也是借刀杀鸡……”

另一个警察从门里出来了，手里抓着鸡，吱吱叫。

胡小玲对养鸡的不依不饶了：“对您隔壁的邻居，您得赔礼道歉，我得问您您凭什么骂人家啊？我真得说您不懂四六了吧？您是在这儿说句对不起呢，还是跟我一块去派出所……反正在哪儿您也得说句话。”

养鸡的理亏，可态度并不好，对邻居：“对不起您，行了吧？”

隔壁邻居不说话，也嫌他态度不好。

胡小玲也嫌他态度不好：“您态度得真诚点儿吧？”

“对不起您了，您回屋补个觉吧。”

隔壁邻居不动。这回胡小玲得和稀泥了：“得了，委屈您了，您回屋补个觉吧？”看看表，“还能睡俩小时。您就大度点儿吧。”

隔壁邻居没再说话，把家人都划拉进门，“咣”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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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2）

胡小玲冷眼望着养鸡的：“为您养一只破鸡，这半宿我们就没闲着，来回跑了三趟！够对得起您对鸡那点儿爱心了吧？我们把这公鸡带走了！回去我们得好好问问它，谁说的它应该活在城里，谁告诉它的还得给城里人打鸣叫早！您自己要是睡不着，也好好反思反思吧！我们走了！”

这只公鸡没来得及打第三遍鸣就被警察抓走了。胡小玲和同事带着一只公鸡也带着一身疲惫回派出所。没想到远远地看见了郭芳。她披头散发地站在派出所门口，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一看便知道出事了。

“让我下去。”胡小玲下了车，到郭芳身旁，近身一看，愣了。只见郭芳浑身是伤，站在晨风里的她显得十分可怜。郭芳一见胡小玲，半天才会哭：“……你帮帮我。”

176原来，昨天晚上，臧秋生哄骗俏俏把门打开了，并把正在浴室洗澡的郭芳强奸了。

警察们把臧秋生带到了派出所。

可臧秋生不认为自己错了：“我跟我自己的老婆睡觉，怎么了？你们叫我来是什么意思？她是我老婆哎……”臧秋生即便是被带到了派出所，面对众警察时依然理直气壮。

胡小玲此时早已火冒三丈：“郭芳是你老婆，没错，可你知道不知道，婚内强奸也是强奸……”

“什么？我强奸！她是我老婆！凭什么说我强奸……”

“你违背了她的意愿，就是强奸。何况，她身上带着伤，你动用了暴力……”

“她是我老婆，她不让我碰，这么长时间了她不让我碰！我打她，我还不该打她吗？”

“不应该！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打人是违法的。”

臧秋生不服气了：“胡小玲你执法不公！你向着郭芳，因为郭芳相好的是你以前的老公……”说着又转向另两个警察道，“你们两个给我评评理，她是不是向着她前夫，她向着郭芳。”他这是故意当着胡小玲的同事面跟她这么胡搅蛮缠的，就想让胡小玲下不来台。

胡小玲面不改色，沉着应对：“我谁也不偏向！并不是我要拿你怎么样，你犯了法，法不容情！不管你是谁，你都构成强奸，也构成家庭暴力，面临的就是刑事拘留，我们会对郭芳身上的伤做一个鉴定。怎么量刑定罪要看法院怎么判……这一点你是逃脱不了的。”

胡小玲几句话就把臧秋生的气焰浇灭了。他沉默了片刻，变怒为悲，当着众人的面哭上了：“我委屈！我已经改邪归正了，我也不想打人，我就想跟自己老婆好，你说这有什么错，可老婆心里装着别人，我能不火吗？我就是不想跟她离婚，你说我有什么错……胡警官，你能不能不拘我，出去以后我改。”

“不是我要拘你，是按照法律必须拘你……你想改，也先要为你昨天晚上的行为付出代价。”胡小玲把拘留通知和笔推向臧秋生，“你签字吧。”

“我想不明白，她是我老婆！我老婆怎么还不让我碰啊？”臧秋生哭得这叫一个伤心，可还是得签字。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就算是两口子，恩爱夫妻，她也不是你的个人财产，她是一个有个人意志的人，她有她的权利！她可以拒绝你，也可以跟你离婚！在这点上你们是平等的！你用暴力占有她，就是违法！你听明白了吗？”胡小玲毕竟是警察，最后几句算是教育他了。

郭芳家还没有收拾过，从浴室到客厅一片搏斗之后的凌乱。此刻，当郭芳单独面对胡小玲时，才啜啜泣泣地哭起来。

同为女人，胡小玲也是难过的。她语气真诚地开口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了……出了这样的事，我也难过……生活里边有一些事就是很荒唐……一个坏人，要是他没做坏事，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你怎么说我也无能为力……可真出了事，就晚了，再惩罚他，对受害者来说都是晚了……”

郭芳只顾哭。

“我也不是不想保护你……可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着你……这挺矛盾的……他跟你是合法夫妻，他是最对你有威胁的人，可是他又有他的合法身份……这也挺矛盾的……有的时候，法和情，是水火不容的……郭芳，我只能说对不起。”胡小玲停了停，又道：“这事儿可能只有在一点上对你有好处，就是离婚。你现在去法院，法院马上会判的，因为你身上有伤，也有派出所的证明……我就是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郭芳不说话。

“其实就这件事而言，我心里有矛盾。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同情臧秋生，但是我真心地这么想，也许他真的是想改邪归正，他可能真想跟你继续生活，可是你没给他机会……”

郭芳有些惊讶地擦了擦泪，看看胡小玲。

胡小玲也看了看郭芳，旋即把话题转开了：“孩子在江建平她妈那儿，老太太看着，你放心……你好好收拾收拾房子吧，怎么着日子还得往下过。那些不愉快的事，该忘的，就忘了吧。老想着也没有好处……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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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3）

177涛子和妮可穿着睡衣，依偎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喝酒。这时，门铃响了。

妮可猛地一愣：“谁啊？”问完，便竖着耳朵听动静，可没有回答。

“谁呀？”涛子也警觉地问妮可道。

“不知道。”

话声刚落，门铃又响了。“谁啊这么讨厌深更半夜的？”妮可有些不耐烦地一边嚷嚷一边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愣了。

老虎站在门外，风尘仆仆，头皮青光。他出狱了。老虎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口，眉眼之间透出难以自禁的激动。

“老虎？”妮可傻了。

老虎把手里的包袱一甩就扔屋地上了，接着紧紧地抱住妮可：“宝贝儿，我回来了。我想死你了……我溜溜赶了一天，一夜没停……”

“老……老虎，你回来了？”妮可总算缓过了神儿，故意把话儿说得很大，好让涛子听见，“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儿啊？我好接你去啊。”

“就想这么回来，让你高兴高兴。想死了，想死你了。”说着，老虎就一把把妮可抱住了亲吻着。

涛子在客厅里早听见了，一下跳起来，进了卧室。妮可推开老虎，装不紧张地赔着笑道：“老虎，走一天，饿了吧？……我给你煮面去，再给你煮个鸡蛋，啊。”

老虎又把妮可抱住：“我不吃。不饿。我什么都吃不下去，就想你。三天前他们告诉我要放我了，我就什么都吃不下去了，就想你。妮可，让我看看你……你知道我多想你啊，天天都想你，想你长什么样，可一天跟一天想得都不一样，慢慢慢慢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

“老虎……你……渴不渴？”

“我也不渴，我就想你。我不吃不喝都行，就是想你。你摸摸我是不是都有点儿发烧了？有点儿吧？”

“有点儿……我给你拿药去。”

“不吃药，见着你，我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你哆嗦什么？冷啊？”

“啊，有点儿……刚从被窝出来……啊，不是，刚洗完澡出来……老虎，我给你放水，洗洗澡吧。”

“我困了，累了，先让我睡一觉行吗？睡醒了我再洗澡。”抱着妮可往卧室去。

“老虎，可不洗澡多脏啊……洗一个，我跟你一块儿洗，啊，我给你搓背……”妮可都快吓死了，但是得哄着，劝着，“乖老虎，听话啊，我给你放水去……你跟我一块儿去，我给你搓背。”

“不洗！”说着，老虎撞开卧室的门，往进走。涛子没地儿可躲了，跟老虎打了个照面。

老虎怎么也没想到，愣了。涛子趁他发愣这当儿，夺路而逃。

老虎愣了一下，扑上去就追。妮可也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老虎：“老虎！老虎！老虎！”老虎不追了，回头看着妮可，眼睛红了。妮可怕死了，颤抖着：“老虎……别生气啊！”

一宿终于过去了。老虎睡得很香，因为他把妮可捆住了。他就这样抱着捆着的妮可，安安稳稳地睡到天明。但妮可没睡。她害怕，试图挣扎着把绳子解开。可她一动，把老虎惊醒了。老虎一睁眼，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他翻过身，眼睛里充满复仇的怒火望着妮可：“这回告诉我，他是谁？”

妮可哭了：“老虎，是我不对，我不好……”

老虎抬手给了妮可一个嘴巴。

妮可没躲：“老虎，打得好，你再打我也不还手……你要是还不解气，就再打……”

“那男的，是谁，叫什么……”

“别问了老虎，放了他吧，老虎，都是我的错……你刚熬过了三年大牢，不能再进去了，老虎，饶了他吧，都是我不好……你怎么打我都行，饶了他吧……”

“他是谁？叫什么？”

“老虎？”

“他是谁？叫什么？”老虎的手发抖了，连带着，牙齿都发抖了。

“老虎，你消消气，别生那么大气……”妮可挪过身子靠住老虎，哄着，“老虎，消消气……”

老虎望着妮可，眼泪刷刷地下来了：“妮可，我对你那么好，那么想你，你怎么就不好好等着我，怎么就不能好好等着我啊，啊？！”

妮可也哭了：“老虎，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错了，我应该听管军的，老老实实等着你……”

老虎抓住妮可的头发，使劲地摇着：“妮可，你怎么就不能等着我啊？”又给了妮可一个嘴巴，“你怎么就不能，为什么就不能？不能？”

“老虎，我改，以后我改，啊，你回来了我都改，老虎……”

“晚了，都晚了。”老虎一把推开妮可，出去了。

178妮可冲进管军办公室时的样子，着实把管军都看傻了，只见她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带着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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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4）

“老虎回来了……”妮可浑身还在抖着，话音也在发颤。

管军看着妮可，明白八九分了，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妮可这回知道哭了：“怎么办呢？他……他现在满世界找涛子去了……”

管军没等妮可说完，抬手就抽妮可一个嘴巴。这个嘴巴打得太狠了，妮可跟着就摔了出去，把灯，电话，还有盆景都撞翻了。管军并不觉得解气，又把妮可从地上薅起来：“我跟你说过没有！我跟你说过没有！……他没跟你要别的吧？他就让你为他守着！你怎么就不行！你他妈怎么就不行？！怎么就不行？！我问问你你怎么就不行！你怎么就不能守着点儿德行？怎么就不行？！”

“我错了……”

“你错了？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不见棺材不掉泪！你错了？！晚啦！”管军的话跟老虎一样。接着，他便急急地走出了办公室。

管军是真为老虎着急。为了一个女人，不值；为了一个小人更不值。好在管军知道老虎现在还没找到涛子，因为涛子这会儿还安然无恙。可管军从涛子那儿回来之后更感到焦虑不安，因为往往坏事发生了便不再可怕，可怕的是这么悬着。

妮可害怕了，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不时地偷眼看着来回徘徊的管军。

“他还有什么朋友？他会去找谁，这你总知道吧？”

“他……他从上回他朋友摸了我一下，就没有朋友了，他谁也不相信……他……他也不会去找朋友的……”

“我知道，他在找涛子！除了涛子他谁都不想找！”

妮可不说话了。

这时，管军手机响了。管军接听：“喂！”接着神情大变，“老虎？老虎你在哪儿呢？我……我知道你回来了，我找你呢。”声音亲热，安慰，放松，又百感交集，“老虎，你在哪儿呢？我得见着你，我有好多话得当面跟你说呢。”

妮可不安地盯着管军。

“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晚上咱们一块儿吃饭……我好好请你吃顿饭……”管军拿起笔，记，“行，我在你说那饭馆订一个包间，我马上去那儿等着你，你要是先到了就等着，不见不散啊老虎。”

“他怎么说……”

管军神情又冷了：“你不用在这儿呆着了，你现在回家等着。”

“等……什么？”

“等老虎回家……”

“我……一个人等……我害怕……”

管军冷眼望着妮可：“你怕什么呢？怕老虎吃了你？”

“他……他不冷静了可吓人了……我怕……”

“他本来是冷静，好不容易出狱回家看见那么一眼不该看的，搁谁身上也冷静不了……”

妮可不说话了。

“你好好回家等着吧。我劝老虎回去，不伤你……你也对老虎温柔着点，怎么着也不能让他对涛子下手。这不光是救涛子命，也是救老虎命。”

妮可战战兢兢地望着管军：“他……他万一要是不回家呢？”

“他会回的。”管军道。

179管军和老虎在饭馆包间里，面对面了。俩人互相望着，然后深情地拥抱了一下。两个人都伤心。也都绝望。心照不宣。管军打量着老虎，笑了，但笑得勉强。老虎也看管军，也笑，也笑得勉强。

“好像瘦了点儿。”

“你胖了。”

说完，俩人又笑了，还是勉强。

“老虎……”管军接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老虎眼圈一下就红了。

“出来了就好……老虎，你总算熬出来了。”

“出来了不好……”

管军固执：“老虎，出来了就好！……你还年轻，比我还小点儿，三十刚出头，不管什么事儿都往开里想。你进我公司，啊，公司一半儿算你的，咱哥儿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三十刚出头吧，我跟你说还前程似锦呢。”

“哥，活着没劲。”

管军话停了，望着老虎，再鼓舞人心的话也说不下去了。老虎也没再往下说，就是眼圈红了。管军忙张罗开酒：“不想那些不高兴的，来，酒满上，咱哥俩喝酒……有时候喝点儿酒挺好。”

“哥，我耳朵里头老是嗡嗡响，你的话有的我能听清，有的听不清……”

管军手停了，望着老虎：“上火了吧？”

老虎掏着耳朵：“老觉得里头有虫子似的轰隆轰隆响……”

“别掏……别生掏，回头掏坏了，不行上医院瞅瞅……”管军把酒杯递给老虎。

老虎接过去，举起酒杯，这回望着管军了。管军也望着老虎。两个男人，百感交集。

管军不安：“老虎……”

“哥……妮可对不起我……”

“不是妮可对不起你，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没照顾好妮可，我没看好……老虎，要怪怪我。我先干了，我给你赔不是了。”管军一饮而尽。老虎也一饮而尽。管军给老虎满上，自己也满上：“老虎，妮可这事儿……要怨，就怨哥，啊，这事儿就过去了，算了，你往前看……你想想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天底下两条腿女人不遍地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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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5）

老虎擦了擦眼睛：“哥，你别说我没出息……我这辈子，就喜欢妮可一个人，以前没出息，为别人碰她一下，打架，手重了，进去了……这回出来，倒看见别人跟她一个被窝了，哥，我受不了，这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不能接着。”

“老虎，听哥一句话，别跟这事儿较劲，不值……不值得。你听哥的，今天好好回家去，妮可等着你呢……”

“我不回去。”

“听话，回家去。你看见什么了？你说她跟别人在一块儿，没那事！是你看花眼了，做噩梦呢，你回去就知道了，妮可什么事也没有，在家等你呢。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明儿早上上公司来，记住了公司一半儿是你的，往后咱哥俩儿一块儿干，啊。”管军把酒杯又递给老虎，“别想了，喝酒。”老虎把酒接过去，干了。管军又把酒给老虎满上，自己也满上，又端杯子：“这杯酒，老虎，就算哥给你接风洗尘了。监狱那地方，这辈子咱再也不去了，听见了吗？哥先干了。”一饮而尽。

“我也不进去了。”

“那干了！……弟，这就对了。咱们想开点儿，自由自在地过几天日子，啊……回头我给你安排一下，你出去满世界走走，这几年在里头也憋坏了，到处去看看，世界变化快……你得重新认识认识……老虎，别掏耳朵。”

“我耳朵里头嗡嗡响。”

“明天上医院看看中医。”

“啊？”老虎没听见。

管军大声：“看看中医！”又给老虎倒酒，“老虎，多喝点儿，一醉方休。人生难得几回醉啊。”

老虎端酒杯一饮而尽了。

“老虎，以前醉过酒吗？”

“醉过。”

“醉过就好……喝醉了就什么都忘了。喝醉了挺像做梦的，是吧？”

“像。”

“喝。”

管军和老虎一饮而尽了。“老虎，这人生一世啊，就跟做梦一样。不能事事当真，你想想，等你俩眼一闭的时候，什么是真的？没真的！你想想我，我那是正儿八经有老婆有孩子啊，我一进去，老婆说走，拔脚就走了，孩子也说带就带着走了……我能怎么着，我能想不开吗？我得想得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随它去，咱们较什么劲啊？我就当是喝醉了，做梦了，以前的事儿都是假的。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吗？我又找个老婆好着呢。改天你见见。……老虎，听哥一句话，妮可，你喜欢呢，就把那些不高兴的事儿当个噩梦，醒了就忘了；不喜欢换一个，别把你自己搭上，啊，听见没有？……老虎，别掏耳朵。”

老虎掏耳朵：“哥，我耳朵里嗡嗡响。”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啊？”

“我使劲听着呢……没听全……”老虎望着管军，“哥，跟妮可那人你认识吗？”

管军有些失望了：“我说这么多话你听见没有啊？”

180老虎回来了。妮可极力露出讨好谄媚的笑容把老虎抱扶进屋。老虎喝得有点儿高了。有一瞬间，他望着妮可，脸上露出了柔情：“妮可？我回来了。”

妮可忙应：“回来了？回来了好。老虎，我等你呢……我等你一晚上了，你也不早点儿回来。”

老虎抱住了妮可：“我这不是回来了……妮可，你等着我呢？”

“我等着你呢。”

“妮可……我脑袋有点儿晕。我是喝多了……”

“我扶你睡觉去。睡醒了就好了。”

“睡去。困了。……醒了就好了。”

还是，一宿又平安地过去了。第二天等妮可醒来，一睁眼，就吓住了。老虎正虎视眈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妮可不安了，强做笑容：“……老虎。”伸手抱住老虎，试图撒个娇。

老虎把妮可的手按下去了。可眼睛还是那么盯着妮可。

妮可有些怕了：“……老虎，你……睡好了吗？要不，再睡会儿。”

“……不睡了。你等着，我杀完了他再跟你算账。”

妮可打了一个冷战，恐惧地望着老虎。可老虎的眼睛中带着决绝，绝望。妮可哀求道：“老虎……老虎，我错了，你别去杀人……别杀，我都改，我跟你好好过……”

老虎看着妮可嘴唇翕动着，但什么也听不见，又开始掏耳朵。妮可还是在哀求，抱着老虎不停地说着。

“我耳朵老嗡嗡响，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老虎说完，翻身下床了。

管军是带着热情的话声儿走进办公室的。“老虎，等急了吧？我紧着往回赶……他们工商局的拉着我不放。”

老虎没听见，兀自坐在办公室里背对着门在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管军走近了，拍拍老虎肩膀。老虎吓了一大跳，他的反应该竟然是转身就朝管军打过去了。管军机灵，躲是躲过了，可躲过之后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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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6）

老虎也看清了是管军，也愣了一下，解释：“你进来怎么没声音。”

管军愣了：“我叫你了，你没听见啊？”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我的耳朵里老是嗡嗡响。”

管军把包放下又拿起来了：“走吧，我带你去医院看耳朵。”老虎没反应。管军大声了，连说带比划：“我带你上医院，看耳朵。”

老虎摇头：“不去……”

“你得去。你不能没有耳朵。不然有人从身后来了你真听不见，在街上听不见汽车喇叭，多不安全啊！”

老虎还摇头。管军上前拉老虎，老虎狠劲挣脱了，就连表情也带着狠。

管军不安了：“老虎……”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管军愣了一下：“不知道。”

“你知道！”

管军咬定：“我不知道。”

“我跟你借点儿钱。”

“行。”管军把钱包放到桌上。

老虎也不客气，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我也不写欠条了，要还也是下辈子了。”

管军心中一凛：“老虎，别这样……你比我还小呢，为了个女的不值……”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管军急了，拉抽屉拿纸笔，连写带说：“我告诉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为个女的去把命搭里头，不值！你能不能就把狗屁的妮可忘了，再找一个女人，天底下女人又不是死绝了，你再换一个不就行了吗？人挪活树挪死……”

老虎一边看纸上的字一边摇头：“我不像你们，心眼儿活泛，我这辈子都死心眼儿，一个男的配一个女的，我觉得这就是应该！我觉得老天爷就是这么配的，我这辈子的心，就死她身上了……”

管军都悲凉了：“老虎，可这不值！”

“你不用劝我，我也听不进去。”

“听不进去也得听！听不进去是因为你现在听不见，老虎，我不能这么放你走，我这就带你去医院看耳朵。看完了你老老实实给我回这儿来上班，当个副总，不委屈你！”管军急了，一把抓住了老虎的手，就往外走。

老虎也急了：“你干什么？你抓我干什么？”

管军在老虎耳朵边吼了一声：“我带你上医院！”

“我哪儿也不去！”老虎挣扎，“哥松手让我走！”

“我不能松手，一松手我再抓不着你了。”

老虎再挣扎，挣不开急了，手肘一用力撞到了管军的肚子上。管军一疼，手松了。老虎一下就消失了，不见了。

181臧秋生对郭芳真的实行了家庭暴力，郭芳的身上真的伤痕累累，加上派出所的证明，法院很快判决，郭芳和臧秋生解除婚姻关系。郭芳自由了。

可这自由没给郭芳带来什么欢乐。郭芳欢乐不起来了。

郭芳神情麻木地拉着俏俏的手爬上楼梯，来到门前掏钥匙开门。她刚掏出了钥匙，门开了。江建平手里拎着垃圾袋从门里出来。就这样，两个人面对面了。江建平审视地、爱怜地望着郭芳。郭芳心中有愧，禁不住凝视，最终把目光错开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伤得重不重……”没等江建平话说完，郭芳的眼泪便下来了。“别哭。”江建平忙抬手给郭芳擦掉了眼泪。

郭芳把江建平手抓住了。俩人的目光再次相对，就这样在门边站着。俏俏在一旁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他们。

“有话回屋说吧。”江建平手轻轻一带，把郭芳带进了门。

“你现在回来干什么？走吧……”郭芳把江建平的手推开了。

“为你回来的。干嘛走，不走。”江建平说完反而抱住了郭芳。

郭芳要推开江建平，可江建平不放手：“我知道你受伤了，身上受了伤，心里也受了伤……郭芳，是我不对，我没照顾好你。是我没用，早知道是这样，早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人，我就不躲了，我就是豁出去了，跟他打起来了，又怎么样？你就不会受伤了。”

郭芳推开了江建平：“你不可能跟他打的……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啊？你怕坏了你的名声。”

“郭芳，你说的是什么话……名声？”

“我说的是你的心里话。你走吧。”郭芳边哭，边说：“现在，我名声更坏，以前不过是骗了你，现在让臧秋生一闹，我都臭名远扬了……你前妻他们整个派出所都知道，这个小区里的邻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我是这么一个人，出过这么多事……你走吧，我不能让你再跟我牵扯在一起，你的名声就更坏了。”

“郭芳……别把你自己说得那么难听……要说错，错都在我，本来我应该保护你们娘儿俩的，我没做到……要说起来，应该是我跟你道歉。郭芳，给我一个机会，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娘儿俩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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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7）

“我们娘儿俩命贱，天生就指望不上谁照顾……也不用你照顾我们，你走吧。”

“郭芳，为什么啊？你是不是就是……伤心了，生我气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在关键时刻不在，让你们受了那么多罪，多添了那么多伤……郭芳，我也心疼，我在这儿等着你，就是想看看，你伤得怎么样，我想好好照顾你……”江建平说到这儿，已经语无伦次了。

“我不用，你走吧。”郭芳态度还是冷淡着。

江建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俏俏，跟江叔叔说再见。”

“江叔叔再见。”

江建平被干住了：“郭芳……”

郭芳不理了：“俏俏一会儿锁门啊。”她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俏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俏俏。”

俏俏跑过去打开了房门：“江叔叔再见。”

江建平没办法了，只好从衣帽钩上拿起帽子，出去了。

又到了放学时间。郭芳来接俏俏，走着走着停了，她看见了江建平。她停了，就没再动，也没有跟江建平说话的意思，其实她心情是复杂的。江建平也一样，心情复杂。但他还是朝郭芳走了过去。

“我想跟你谈谈。”

郭芳看着别处，没回话。

“我想跟你谈谈以后……我想跟你结婚。”

郭芳表情平淡，语气也平淡：“不行。”

“……我知道你怎么想，站在你的角度看，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退了，离你很远，觉得我这个人挺靠不住的，挺没用的，你可能都觉得我挺没胆量，挺不像个男人挺不敢扛事儿的……但是，我也想让你站在我的角度看一看，有很多事我的看法可能跟你不一样……”江建平顿了顿又道，“我也承认我性格是有弱点的。其实我就是一个挺传统的人，可能还有点儿保守。我挺尊重‘夫妻’这两个字的，也挺尊重婚姻。我压根儿就不是一个胡来的人。……不管我多讨厌臧秋生，他只要是你丈夫，跟你有夫妻的名分，受法律保护，我就得尊重这个事实。不管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我跟你感情怎么样，后撤的都只能是我，我就不能怎么样，我不能由着性子不顾一切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躲着你。”

郭芳不说话。

“……我这样的人，你看透了，可能也觉得挺没劲的……要是这样的话，你非要放弃不可，我也不再纠缠你了。不过今天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儿，现在我很想跟你结婚，很想在以后照顾你和俏俏……”说到这，江建平停了，定定地看着郭芳。

郭芳非但没话，就连表情也像真的不为所动似的。

“那些海誓山盟甜言蜜语的，我也说不出来，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就是你跟我生活在一起了可能也是这么平平常常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不会有多花里胡哨的事，没准儿觉得跟白开水似的吧？可我能保证是风平浪静的……我这人，就是挺简单的，愿意在以后照顾你们娘儿俩，愿意负责任，别的我也说不出来了……我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考虑考虑？我明天走了，四天后回来……”江建平期待地问道，“你……不想跟我说点儿什么吗？”

到了，郭芳也没说一个字。

“那行吧……你什么时候给我回话都行，打我手机也行，我二十四小时开着。”江建平有些失望了，“我要走了……你保重。”

郭芳自始至终没有表示。江建平只好真的转身，走了。一直到江建平走出去好远了，郭芳才看他，看他的背影，眼圈就红了。但忍着，就是没让他回来。

182老虎在街边东张西望，漫无目的地看着过往行人，寻找着涛子的行踪。他没注意到，他被三四个男青年盯上了。两个男青年从他身边过，一左一右蹭了他一下，然后就擦肩而过了。

老虎有经验，一摸兜，发现钱包不见了。他也不出声，朝着两个男青年恶虎扑食一样，就把其中的一个扑倒了。男青年的同伙见势不妙，朝着老虎扑了过去，另两个同伙也来救人。他们人多势众，反而把老虎按到了地上。

正在这时，胡小玲骑着自行车经过，大喊了一声：“住手！”

几个男青年闻声就跑。老虎死死抓住了一个男青年，翻个身，骑住他身，一通暴打。如果不是胡小玲及时制止，这个小伙子的头非得变成烂西瓜。

胡小玲把老虎和那个男青年铐在一起带回了派出所。胡小玲和老虎面对面了。但是互相并不认识，并不知道。

胡小玲绷着面孔问老虎：“你叫什么名字？”

老虎茫然地望着胡小玲，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老虎又指着自己的耳朵：“……我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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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8）

“你说一下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街头斗殴？”

老虎还是指着自己的耳朵：“我听不见您说什么……”

胡小玲生气了：“你听不见我说什么？故意捣乱是不是？我问你叫什么，哪个单位的，你们几个刚才在街上为什么打起来了，这些你听不见吗？”

老虎还是茫然：“对不起您了……您能写吗？我认字……”

胡小玲生气地研究地望着老虎，接着不得不拿过纸写字：“你是哪个单位的？让你们领导来一趟。如果没有单位，就让你们家里人来。”

老虎看完了胡小玲纸上的字：“您叫管军来吧。”

胡小玲愣住了：“谁？”

老虎重复道：“管军。他是星海灯具城的。您让他保我出去，行吗？”

胡小玲惊讶不已地望着老虎：“你是谁？”

老虎听不见。胡小玲只能在纸上写。老虎看上面的字回答：“我是他手下。”

“你叫什么名字？”

“金虎。”

管军匆匆地来了。胡小玲正站在院子里等他呢。管军着急地四处张望：“人呢？”

胡小玲皱着眉头：“我问问你，他是你公司员工啊？”

管军不安：“啊……是。……他犯什么事儿了，怎么了？事儿大吗？”

胡小玲审视地望着管军：“他是什么人啊？把你紧张成这样？”

管军掩饰道：“他……我手下员工啊。”

“你手下员工？我问问你手下招的是什么员工啊？他在我这儿装聋作哑，我问问你，他跟你装聋作哑吗？”

管军愣了一下：“他不是装聋作哑，他是真听不见。”

这回是胡小玲愣住了，她太不理解地望着管军：“真听不见？那你招他进公司干什么？”

“帮他个忙……他是从里头刚放出来的。”

胡小玲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盯着管军。

“别那么看着我行吗？……你还记得妮可吧？就是我那不靠谱的助理，他就是妮可的男朋友。刚放出来，没地方去，就留在公司里了……”

“没地方去就留在公司里了？！没地方去的人多了，你都留在你公司里吗？！……我真有点儿担心了，可别让你那儿变成据点。”

管军不爱听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小玲也不示弱：“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管军略不高兴：“怎么叫我那儿就成据点了？！别这么说话行不行啊？！他是我哥们儿，他跟别人不一样……我公司不是也没留别人吗？”接着着急了，口气也软了，“行了，你别埋怨我了，我是真着急着呢，他到底是怎么了？”

胡小玲又审视地望着管军：“你了解他吗？”

管军没法回答了，着急：“我说我了解你也不信……再了解也免不了出意外吧？你别盘问我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胡小玲脸还板着：“你去问他！”

老虎见管军走进询问室，立刻有了希望似的：“军哥……我……”

胡小玲不说话，回到桌前坐下，审视地望着管军和老虎。

管军很大声跟老虎说话：“你怎么了？”

“听不清。”

管军从桌上拿过纸笔边说边写：“我问你怎么了？你在街上跟人打架了？”

老虎摇头：“小偷偷我东西，我打他们来着。”

管军松了一口气，看胡小玲：“你看清楚了吗？他说小偷偷他东西，他这是抓小偷来着……小偷呢？你审了吗？”

“小偷我也审了，小偷不承认是小偷，说是在街上闹着玩儿来着。我问他，他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胡小玲说。

“他不是装聋作哑，他是真听不见。”

胡小玲问老虎：“你丢什么了？”

管军见老虎茫然，边写边说：“问你呢，丢什么了？”

“钱。你给我的钱让他们偷了。”

“小偷的身上没钱。”

管军忙在纸上写。

“他们有同伙，钱肯定让同伙拿走了。”老虎看着胡小玲，“你也看见的，是好几个人……”

胡小玲研究着，不说话。

老虎问：“我能走了吗？”

管军也问道：“我能带他走了吗？”

“我还得多问几个问题。”

“那你赶紧问。”

“我不问他，问你。”

“你说。”

“他耳朵是怎么聋的？”

管军不说实话：“……我不知道。干嘛问这个？”

“了解一下。他是放出来以后才聋的还是在里面就聋了？”

“不知道。”

“就是说他放出来之前就聋了？”

管军没回答。

“妮可现在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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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9）

“也在我公司呢……你问这干嘛？”

胡小玲有些生气地望着管军：“不干嘛！了解一下你现在的公司是什么情况！妮可在你公司，他也在你公司，你的公司员工都是些什么人啊？”

管军也生气了：“你要是这么说我不爱听了。他们怎么了？他们也都是正常人啊！我招他们做员工有什么不行的？什么人也得挣钱吃饭养家糊口也得给他们生存的机会啊！”

“你不用这么大声嚷嚷，也不用喊口号，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万一有一天捅出娄子来，你担得了吗？”

“真要有一天捅出娄子来了，我得跟你说……我担着。”一来一去，两个人的话顶上了。

老虎看看管军，又看看胡小玲，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剩下紧张的份儿了：“军哥，你们说什么呢？”

管军愣了一下，指指胡小玲：“这是我老婆，媳妇。”在纸上写。

老虎一看纸上的字，愣了：“她是你媳妇……你媳妇是个警察？”

管军点头：“对。”

老虎看看胡小玲，不说话了。

管军硬着头皮，对胡小玲：“让我保他出去吧？”

胡小玲有些犹豫，有些怀疑：“管军，我有些怀疑……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劲。”

管军掩饰着：“有什么不对的……你就是警察，多疑！我能带他走了吗？”

“不能。”

管军紧张地望着胡小玲。老虎紧张地望着他们俩，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胡小玲对管军道：“你得办手续。”

183老虎和管军一前一后在街上匆匆走着。老虎总是想摆脱管军，无奈管军紧紧盯着，一步不放。管军终于一拍老虎肩膀，拉住了老虎。

“你老婆是警察……”

管军点头。

“我的事你告诉她了，她要是把我逮了，我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管军摇头：“我没告诉她……”很大声，“我没说。”

“不信！你跟她说什么，我也听不见……”

管军连说带比划：“我什么都没说！老虎，你也什么都别干！你不能毁了你自己！”

老虎直摇头，最后带着绝望说：“我听不见你说什么。”转身就走。

管军又拉老虎：“老虎，你听我说……”

老虎挣脱了管军的手：“我什么也听不见。”

管军还跟着，还说，渐渐地，他也绝望了，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了：“老虎！老虎！找一个地方，我跟你写，行吗？胡小玲是警察没错，是我老婆也没错，你的事儿我没告诉她，不等于说我就让你去报仇！老虎！你还这么年轻，你干嘛非要这么一根筋啊！……老虎，我带你上医院看耳朵行吗？你把耳朵治好了，我说什么你好歹听得见啊，你这样聋着，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听不见，你这就等于把自己的心关死了！你不就是自己奔绝路上去了吗？老虎，我有耳朵，我有嘴，我能看着你奔绝路上去吗，啊？老虎，这世界上的路千条万条，你干嘛偏偏就挑绝路走啊！”

老虎只看见他嘴动，不管说什么，都听不见，无动于衷：“哥，你回去吧，不用跟着我了。”就这么一句话，老虎的眼神是木然的，或者说，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了。

管军真绝望了：“老虎，你要是这样，那我这辈子，就只能跟你耗了，你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什么也别干了，家也别要了，买卖也别要了。”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哥，你别费心了，你盯着我一时，盯不了我一世。你怎么着也有眨巴眼的时候，有睡觉的时候，我要是想干的，你拦不住。这么点儿小事，不值当的耗上咱们两个人，你也忙，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老虎的眼神茫然而固执。

管军眼睛里一下子就蒙上了眼泪：“兄弟，只要我能管，管一天也是管，管一个月也是管，有一天算一天。”一把抱住了老虎的肩膀，“我送你回家。妮可等你呢。”伸手拦车。老虎看管军哭了，不挣扎了，乖乖地上了出租车。

184胡小玲骑车路过，看见郭芳了，下了车。郭芳手里拎着菜，形象有了一些变化，不像以前那个热烈的把江建平当成猎物的女人，神采飞扬的女人，充满诡计的女人，而是有些沮丧，随意；也许由于受到一个巨大打击的缘故，看着稳重了许多。

两个女人面对面，一时之间，都有点儿沉默。

胡小玲开口说道：“好长时间不见，你怎么样……还好吗？”

郭芳点点头，但没说话。

胡小玲没话找话：“你好像瘦了。”

郭芳还是没回答。

“我忙，也没顾上问……我是听建平说的，你离婚手续办了……”她特意提到江建平，看郭芳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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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没有太阳的日子（10）

郭芳淡淡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还听建平说，他想跟你结婚，可你不同意，为什么？”

郭芳不点头了，也没摇头，但也没话。

“以前你那么喜欢建平，费了那么多心思，现在建平要跟你结婚了，你怎么反倒不同意了？……建平是一个一根筋的人，他说，他都准备好了，跟你过日子，到老，到死，你为什么还不同意呢？”

郭芳看着别处，眼圈红了。

“郭芳，都是女人，我劝你一句行吗……跟建平结婚，你不会一辈子大富大贵，但是你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这样不好吗？”

“你别说了，我配不上……高攀不上……”

“爱情和结婚都是两个人的事，只要两个人愿意，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高攀不高攀的？……郭芳，我觉得那些都是你的借口，你说实话……是不是强奸的事你挺在意的……”

郭芳不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你要真是这么想的，我劝你把这个想法这件事都忘掉……建平是一个警察，他了解一个受害者的痛苦，他不会在意的。”

郭芳擦掉了眼泪：“再说吧。”

胡小玲有些着急了：“再说是什么意思啊？你是让建平等下去还是不等？你是让他再找一个还是你再找一个？……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机会不等人，过去可就过去了。”

郭芳看着别处，半天才道：“你忙你的吧，这事你别管了。”

185两天了，两天中老虎到哪儿管军到哪儿，一快吃，一快睡，就连上厕所也是一起。

管军、老虎和妮可一起在桌边坐着，饭已经吃完了，杯盘狼藉。老虎见管军还是没有走的意思，脸便越来越沉了，接着猛地发了飙，掀翻了桌子。杯盘碗碟掉了一地，洒的洒碎的碎。

妮可吓了一跳，但没敢叫出声。管军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收拾着地上的破盘子破碗残羹烂菜。老虎看着，看着，浑身的恼怒无处发泄，突然朝管军扑过去了。两个人就在汤汤水水破碎的盘子碗中间滚了起来。妮可吓哭了，忙捡起了地上的碎玻璃杯。

管军力气比老虎大，个子比老虎高，最终还是他把老虎按在身下了。老虎急眼了，在管军的身下还要挣扎。可管军死死地按着他，就是不松手：“我真想把你捆起来，我就天天捆着你，把你关起来，我看你能怎么样……”

老虎瞪着红了的眼睛，望着管军。

管军一指妮可：“她不就是个女人吗？她至于就让你什么都豁出去了，啊？她他妈不就是个女人吗？”

老虎听不见管军说什么，只有愤怒和茫然。

管军难过了，眼睛也红了：“你他妈耳朵怎么就聋了呢？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见……把你捆起来不就成欺负你了吗？我真是他妈的有理没处说，我就是把天喊塌下来你也不听！是不是人聋了就都他妈这么轴啊？全世界的道理你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了？啊？啊？你就奔着死去了？啊？你那命怎么就这么不值钱啊？啊？”他是对着老虎咆哮了。但是再咆哮，老虎连眼都不眨。管军拎着老虎的耳朵，拽着，摇着：“你就一点儿都不通气了？半个字也听不见了？”

老虎还是连眼都不眨，瞪着红了的眼睛看着管军。管军终于泄气了，把老虎松开，但是他自己坐在地板上并没起来。老虎一翻身起来了，什么话也没说，进了卧室。管军坐在地板上，半天没动。他的手被什么东西割破了，出了血。他拿衣服把上面的脏擦了擦，又用力地往外挤脏血，挤着挤着，哭了……

186管军的衣服上带着汤汤水水，一身狼狈地回来了。胡小玲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满腹狐疑地打量着管军。她怀疑困惑地等着，想听管军解释。管军没有解释，他没跟胡小玲说话，直接进了卫生间。

胡小玲在床上没动：“你怎么了？”

“没怎么。”不一会儿，管军从卫生间出来了，换了衣服，用纸巾擦着手上的伤。

胡小玲还是那么审视地看着管军：“怎么了？”

“不是说了吗没怎么。”

“没怎么……难道你喝多了摔菜里了吗？身上那么多菜汤？还有这伤……”

“……拉架来着。”

胡小玲不相信了：“又拉架来着？你昨天晚上就拉架来着，今天还拉架来着？谁啊一天到晚老打架，你还得老去拉着……”

管军的目光回避着胡小玲的目光。

“谁啊？”

“……别问了行吗？我不想说。”管军掀被子上床了。

“管军，你有什么事都瞒着我吗？”

“……是有一些事，鸡毛蒜皮的。不告诉你就是我觉得没必要让你知道，觉得不值得跟你说，我就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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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夫妻第七部分

老虎又狠狠给了妮可一个耳光，接着又把纸笔塞到妮可手里，抓着妮可的手不撒开：“妮可，你今天躲不过去了！你今天非写不可，今天是最后的期限，不写我不会放过你的……”他把一个钟表放到妮可面前，“十分钟，你不写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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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一边是冰一边是火（6）

“就冲这，我后半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你可别变……你要是变了我就不如死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满含亲热与甜蜜。这时，门铃响了，是买房子的人。

江建平迎上去：“您来了……我们这儿正收拾，今天就搬，把房腾了您就能住进来了……”

买房的客气道：“不着急，不着急……这房子我不住。”

江建平不明白了：“您不住……”

“您腾完了我租出去。”

“您租出去？打算租多少钱啊？”

“两室一厅，这个地界，一个月得两千吧。”

江建平愣了一下：“啊，挺贵。”

郭芳心细，追问道：“您租房是自己租还是找中介公司啊？”

买房的回道：“找中介公司……”

郭芳脑子快：“您甭找了，房我们租……您不是得给中介公司一个月租金吗？您就少收我们一个月得了。”

江建平愣了，看着郭芳，接着笑：“对，我怎么没想到啊……”对买房的，“您看行吗？这样儿您也省心了，我们坐地还呆在这儿，也省得搬了。”

买房的想了想：“行吧。”

江建平对买房的：“那我得说谢谢您了……”

买房的也高兴：“得说您跟这房有缘分……我也省心了。那您忙着，我先走了。”买房的刚走，门铃又响了。门口站着两个年轻警察。

郭芳愣住了：“你们……要干什么？”

江建平在郭芳身后冲门口道：“进来吧。”接着指着郭芳，对两个年轻警察：“叫师娘。”

两个年轻警察乖乖地叫：“师娘。”

郭芳脸腾地红了，话说得都结巴了：“别……别叫师娘……我不比你们大多少……”

江建平当仁不让：“大多少也得叫师娘。他们俩是我徒弟，管我叫师傅，不管你叫师娘不就差辈儿了吗？以后你得理直气壮地答应。”责备两个年轻警察，“怎么来晚了？再不来我就走不成了。这儿交给你们了啊，负责帮你们师娘把搬家公司退了，把这些东西都归原位，原来在哪儿还在哪儿，整理完了你们再走。”

两个年轻警察一起应道：“是，您放心。”

郭芳看着江建平，幸福得一塌糊涂了。江建平看郭芳，亲热的话不能再说了，但口气还是亲热：“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郭芳送江建平到门口，趁人不注意，悄悄拉拉江建平的手。江建平也紧紧拉住了郭芳的手。手和手亲密着。

“下回回来我请假，咱们请客办事。”

江建平拉着箱子，箱子的轮子在路上滚出的声音，带着开心。江建平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迎面看见胡小玲了。江建平停了，胡小玲也停了。

“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江建平脸上都是笑。

“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啊，我这还担着心呢……”

江建平有些不好意思：“啊，忙，就给忘了……”

“都……挺好的？”

“挺好的……孩子还是判给郭芳了，房子一人一半……我跟郭芳，我们登记了，现在是……合法夫妻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胡小玲愣了一下，接着笑笑：“好。”

“等我下回回来了，我们办事儿，你也来，叫上管军……”

胡小玲又点点头：“好。”

江建平：“我这么请你是不是不够正式啊？回头，我给郭芳打一个电话，让她也弄个帖子什么的……”

胡小玲笑笑：“不用。回头告诉我时间就行了。”

两个人对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沉默，有些微妙。接着两个人都笑笑。

“建平，你看着很高兴。”

“我是很高兴。”

“我也为你高兴。”

“谢谢……你看，咱俩怎么连‘谢谢’都说上了？一客气我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江建平笑笑，“最起码，我现在好像理解你跟管军当时的心情了……”

胡小玲愣了一下：“我？当时的心情？”

“你说你好像初恋。”

胡小玲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接着也笑了：“是……你不提醒我都快忘了。”

“这怎么能忘呢？你当时那么快乐，我都嫉妒了……”

“……现在你不嫉妒了吧？”

“不了。”

“你快乐得像个孩子……”

“是吗？”江建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得走了，再见。”

“再见。”

箱子再被拉动。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江建平走了。

胡小玲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停了，回头，望着江建平的背影。

江建平没有回头。江建平在一直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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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生活的错误错误的生活（1）

196管军和胡小玲靠在床头上，各看各的书，谁也不理谁。“建平和郭芳结婚了。”胡小玲的眼睛依然在书上面说道。

“结了？什么时候？”管军的眼睛也没抬。

“是领证了。建平说，他再回来休息的时候办事。”

“嗯，好。都折腾这么长时间了，够编故事的了，再不结我看着都没劲了。”

“怎么能这么说啊？”

管军眼睛离开书了：“你又觉得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怎么叫没劲啊？”

“他们俩这时间可不短了吧？……这人恋爱，不可能永远跟发烧似的三十八度，那就把人烧残废了。总得有一天得往下冷，要不分手，要不结婚……他们俩不可能分手吧？所以得结婚。该结！”

胡小玲把书放下了：“你觉得咱们俩结婚是因为冷了才结的吗？”

“我没说咱俩。”

“我就说咱俩……”

“咱俩我没想。”

“你跟我结婚是为了像现在这样，跟我冷战吗？”

“我没跟你冷战……我就是心情不好。”

“你能跟我谈谈你那深不可测的心情吗？你告诉我你的心情怎么不好？”

“我说不清，反正我心情就是不好。”

“换句话说，怎么着你心情就能好了？”

“我不知道，没准儿过几天我心情就好了……我不知道。”

对话没法进行了。管军又拿起了书。

“我觉得建平跟郭芳挺有劲的！郭芳为了建平，把辛辛苦苦攒了那么长时间的房子都卖了……建平也挺护着郭芳的。我倒是觉得了，他们也有他们的甜蜜。挺好！让我羡慕！”胡小玲气乎乎地说完也把书拿起来了。

管军也生气了：“要是我没记错，江建平曾是你前夫来着，要是觉得甜蜜，觉得羡慕，我就不明白你干嘛跟他离婚了！”

“你这话太伤人了！”

“你这话不伤人吗？你跟我在一个床上，我是你现在的丈夫，你说你羡慕你前夫的甜蜜，你什么意思？”

“我羡慕他们的甜蜜，是因为在这个床上，我现在的丈夫跟我在冷战！而且我不明白我丈夫为什么要跟我冷战！”胡小玲说完，一掀被子，下床进卫生间了。

197郭芳当着江建平的面，把一张存折给了臧秋生。臧秋生打开一看，不信任了：“怎么是你的名字？”

“你取出来，你自己去存，不就是你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万一要是假的怎么办？”

江建平生气了，站了起来：“臧秋生，你马上就给我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银行。我亲眼看着你把这十万块钱换成你臧秋生的名字。”

臧秋生无赖，并不示弱：“去就去，本来你们就应该直接叫我去银行嘛。”

三人办完事从银行里出来了。江建平和郭芳走在前面，臧秋生走在后面，一只手小心地捂着口袋，好不容易讹来的钱，怕丢了似的。

“你站住！”江建平站在银行门口把要走的臧秋生叫住了。

臧秋生站住了，紧张地问：“要干嘛？”

“有几句话说！”江建平说着走近了，盯着臧秋生的眼睛不放，“我说你听着！你和郭芳之间，到今天为止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她不再欠你一分钱，你记住！以后你也没有任何权利骚扰她，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你听清楚了吗？”

“我也没说我要去找她……”

“我得跟你说句老话了，叫人有脸树有皮，你也算是个男的，没为老婆孩子做过什么，现在倒打一耙，倒把郭芳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拿走了，你也好意思的伸得出这手接着……你就不信有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我劝你，走远远儿的，别让人知道你是这么无耻下作的一个人，不然的话，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臧秋生无赖：“我干什么走远远的，我哪儿也不走。大城市多好，城市机会多……要是在老家，我忙一辈子也挣不了十万块钱。是不是啊郭芳？”郭芳厌恶地不理他，把头扭向一旁。臧秋生又笑着道：“以后我有钱了，还得照顾俏俏呢，怎么着我是她亲爸。”

江建平冷峻：“那得看你是怎么照顾了……好话丑话我都跟你说前边儿了，你记住喽，郭芳以后是我老婆，俏俏是我女儿，我对你可没什么客气的了。有个冤家路窄的，可别说我就不让着你了。”

“俏俏是我女儿。到什么时候她得管我叫爸！我是他亲爸！你能是她亲爸吗？”

“这我承认，你是她亲爸！可要说谁更配当这爸，就得走着瞧了。畜牲也生儿育女，会当爸的没有几个！”

“走着瞧就走着瞧！怎么着她身上流的血也是我给的，你能把她身上的血都换了吗？不能吧？”说完，臧秋生得意洋洋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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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生活的错误错误的生活（2）

郭芳恼怒地望着他的背影：“我吃了他的心都有！”

江建平抱住郭芳的肩膀：“咱不吃！恶心！”

198管军在茶馆已经喝了一气茶之后，江建平才匆匆赶来。他见了管军就笑：“你找我？怎么那么急啊？我想了半天，你也没什么忙让我帮啊？”

“是我想帮你忙。”

江建平坐了，端起管军给倒的茶就喝：“我也没什么事让你帮忙。”

管军把一个存折递给江建平：“去把郭芳那房子赎回来吧，别卖了，那也是郭芳辛辛苦苦攒的。”

“已经都卖了。”

“再赎回来。”

“不用了。”

“别不用啊？这钱算借你们的，长期无息贷款，不着急，你们有就还，没有拉倒。”

江建平笑，把存折又推回去了：“心意我领了，钱不用。”

“你们要结婚，总不能没房吧？洞房安哪儿啊？”

“还是那房，我们又租回来了。只不过原来是自己的房，现在变成别人的了。”

“这钱拿着，那房就还是你们的。”

“这不行，两回事儿。”

“跟我客气！就算房是我的，你们租我的房不就完了吗？……”

江建平笑了：“你还别说，那房要是你的，我还真未见准租，你成房东我成房客了？那不就不平等了？我跟你之间不能不平等。”

“明白，由于你是小玲前夫，我是她现任丈夫，你跟我拿着劲儿呢！放心，你跟我之间，永远平等！……论公，你是警察我是犯人；论私，我心里挺拿你当哥们儿的，能不平等吗？想帮你点小忙是真心的……”

江建平还笑：“不用表白那么多，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可钱我是真用不着。”

“不往回赎房子就拿着结婚用。”

“真的不用。”

“嫌我钱烧手？你娶人家郭芳一回，总得像点儿样子……”

“我就这么空手娶她也不会不像样子……她嫁了我，是我媳妇，我能给她多少就是多少，老话儿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她嫁我了她就认命……”

“再认命能提前过几天好日子干嘛不过啊？算你欠我的。你要是还不上，将来让庆庆还，不是说父债子还吗？”

“那更不行了！庆庆一共两个爸爸，凭什么一个爸爸就特别牛，一个爸爸就特别啊？听着就觉得把庆庆当给你了似的？那可不行！我还是宁可当了房子，也不能当了儿子。我告诉你，我可不！”冲着管军真诚地笑，“就算我赤手空拳，照样儿跟你打一个平手。”

管军也笑了：“这我信……那随你吧，我不强迫你接着。再推来推去不自然了，就不像俩老爷们儿干的事儿了。”

“我跟郭芳六号结，你跟小玲别忘了来。”

“我肯定来。”管军把胡小玲择出去了。

江建平感觉到了：“我是说你们俩一块儿来。”

管军又重复道：“我没说不来啊。”

199胡小玲把一串钥匙和房产证放到江建平面前了。

江建平看着钥匙，又愣了：“干嘛？”

“原来那套房子的钥匙，还有房产证。你卖了吧，把郭芳的房子再买回来。”

“不用。”

“干嘛不用？空着也是空着。”

“那就空着。”

“那不是浪费吗？那房子我也用不着……”

“那我也不用……”

胡小玲有些急了：“你干嘛跟我分那么清楚啊？”

江建平也急着解释：“不是跟你分得清楚不清楚的……我跟郭芳，现在又是一家人了，你和管军也是一家人，你们的就是你们的，我们的就是我们的，咱们再好，管军再大方，咱们也不能糊涂糨子似的混着过，你说是不是这理？管军能干，他就是千万富翁亿万富翁，那是你们的；我和郭芳，就该着是过普普通通的日子，有一就是一有二就是二，犯不着非要打肿脸充胖子冒充个三，你说呢？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你甭惦记我们了……”

胡小玲伤心了：“你还是把你们跟我们分挺清楚的。”

“这不是应该的吗？”

“建平，现在我才觉得离你真远了。够不着了。”

“别这么说，咱们还是朋友……不光你，我跟管军，也是朋友。”胡小玲不说话了。江建平又道，“你跟管军也奇怪，管军要给我钱，你要给我房，你们俩事先没商量啊？”

胡小玲愣了一下：“他给你钱了吗？”

“想给来着，我没接着。……”江建平看着胡小玲，“可你们这样不好，怎么互相都不商量啊？”江建平察觉到胡小玲在回避自己的目光，“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们能有什么事啊？”胡小玲站起身，“我现在觉得，你怎么好像挺护着你和郭芳的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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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生活的错误错误的生活（3）

江建平也愣了一下：“没有啊。我护着郭芳了吗？……就是护着也应该吧？”

胡小玲不说话了，要走了。

“小玲……跟管军好好过……算我嘱咐你了。”

胡小玲心一酸，头一低，走了。

200管军皱着眉头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一腔的心事。小章从一边过来了：“管总，有你一封信。”

管军皱眉道：“信？这年头谁还写信啊？”

“从保定寄来的，我还说呢，咱们在保定也没客户啊！”

管军接过来了，一看，心里一凛，对小章轻描淡写地说：“我有点儿累，想在办公室睡会儿，没什么事别叫我。”开了办公室门，管军匆匆进门，把门仔细关上了，上了锁。然后匆匆到桌前拆信。

信是老虎写的。

军哥：这辈子的路我走到头了。我杀了孟涛，杀完了我这辈子的事就了了。我不会去自首，我怕自首了还让我活着，我活够了，再活着没劲了。你不用找我，我天天都不一定在哪儿，他们什么时候抓住我什么时候算。我给你写这封信就算跟你告个别了，军哥，下辈子再找你做哥们儿。

管军看完信，没有表情，倒在沙发上了，半天都没动，可是眼泪不知不觉地淌了下来。

胡小玲匆匆从派出所出来，看见管军的车了。管军隔着车窗也看见了胡小玲，下了车，两个人面对面时的神情都有些僵硬，较着劲。

“今天建平和郭芳结婚，你……不去啊？”

胡小玲愣了一下：“我……都给忙忘了。”

“你去不去？”

胡小玲心情矛盾着：“我去不了。”

“我劝你还是去，不去显得小气了……你结婚人家建平和郭芳可都去了。”

“两回事。这几天我特别忙，走不开。”

“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建平也就再结这么一回婚吧？你真不去啊？不看以后可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也没什么可遗憾的……结婚，结就结呗。”

“分从哪个意义上看了吧？他们结婚，你去，是有点儿送别的意思吧……往后就更得各走各的了……”

“本来也是各走各的……谁跟谁能天天捆一块儿啊？不去了，我真忙。……你去吧，替我跟他们说一声……你去就行了。”

“你真忙成这样儿啊？为老虎的事？”胡小玲没回答。管军又问道，“有线索吗？”

“我不能告诉你。”胡小玲把管军噎住了。此时的胡小玲，是那么守原则，那么冷峻，那么陌生。

管军转身就走。

胡小玲对他背影：“今天晚上我还是不能回家，这几天都忙，回不了家……”

管军没回答，上车走了。胡小玲站在原地望着管军的车扬尘而去，自己的衣裳也被风吹起来，看着就透出一股寒意。

201江建平和郭芳的婚礼，没有管军的婚礼那么大排场，那么热闹，但也带着小门小户的紧凑，亲热。有江建平在火车上的同事，包括餐车大姐，也有江建平过去在派出所的同事，包括李海洋。然后就是亲戚，江大妈带着俏俏。

江建平和郭芳的衣襟上都别着红玫瑰，别着新郎新娘的绶带。管军的衣襟上也别着红玫瑰。三个人都带着笑意，“咣”地一下，酒杯一碰：“祝你们幸福，白头到老啦！”管军一口干了。江建平也一口干了。

郭芳着急，碰碰江建平胳膊：“少喝点儿。”

江建平笑笑：“没事儿。”

管军也笑：“就是，少喝点儿……你可千万别跟我似的，结一回婚，别人都没高就新郎官儿高了，就冷落了新娘了……”

“不会。”江建平笑着看看郭芳。

郭芳嗔着白了江建平一眼。

“小玲呢？没来啊？”江建平问道。

郭芳的眼睛又很快地看了江建平一眼，也忙跟着说：“就是啊，小玲怎么能不来啊，你帮忙打电话，就说我请她来。”

管军笑笑：“她忙！她说了，让我代表她，祝你们俩白头到老，永不分离……我这杯就代表她了。”又倒酒，又干了。

江建平笑笑：“你也少喝点儿……一会儿好帮我挡挡酒。”

“放心，今天我绝对保驾护航……”管军对郭芳，“保证新郎新娘入洞房的时候新郎是清醒的。”

郭芳不好意思地笑：“谢谢你啊。”

李海洋和好几个警察围上来了，倒了酒，跟江建平敬酒。

“江哥，都是知根儿知底的哥们儿，话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了，祝你和……新嫂子新婚快乐。”李海洋干了。

“谢谢。”江建平也忙干了。

郭芳又着急：“少喝点儿。”

“就是，你少喝点儿……回头嫂子都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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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生活的错误错误的生活（4）

郭芳也笑，倒也显得大方：“不是我着急，我是怕，一会儿他要是醉了，这么大场面我应付不了……你们都是见多识广的，回头笑话我了。”

“嫂子真会说话。”

餐车大姐端着酒上来了，也要跟江建平喝。

郭芳忙举着酒杯就迎上去了：“大姐！谢谢您今天能来！”

餐车大姐笑：“哟，这就挡驾了？你们俩谈恋爱那几出戏可都在我眼皮底下……你们俩是自己说啊还是我替你们说啊？”

郭芳笑，江建平也笑。

江建平忙插话：“大姐，大姐，我们还是喝酒，今天就不说了吧？”

众警察起哄：“怎么能不说了？这所有的婚礼都得有这过程啊，得坦白交待恋爱经过啊，是不是啊？得说啊。江大哥，是你说啊，还是让嫂子说啊？”

“就不说了吧？”

“不说不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众警察又起哄道。

郭芳倒是落落大方了，决定在这个场合把她自己亮在台面儿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好几次追建平，给追火车上去了。我觉得建平人好，能追上他就是我一辈子的福气，我就豁出去了，追了一回不行又追一回……回回都让大姐看见了，大姐可能都觉得我挺没脸面的，可我想了，只要我能追到建平，脸面值什么，让我拿命换我都干！”动情了，声音哽咽了，“我真觉得，我能跟建平结婚是我一辈子的福气。建平能跟我结婚，我特别感激他，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我为他死都行……我们俩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我很幸福……谢谢你们大家伙了，谢谢你们了。”郭芳把自己说掉眼泪了。

江建平带着笑，但是也感动，挽住了郭芳的胳膊。管军在旁边看着，也感动，带头鼓起掌来了。掌声一起，就不是一个掌声，是一片掌声了。就在这片掌声中，郭芳的眼泪“哗哗”下来了。一边哭就一边抱住了江建平。

江大妈哽咽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大喜的日子，别哭啊！”

202通缉令都贴到了灯具城的门口了。管军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好像把通缉令仔仔细细读了。管军的目光紧紧盯着通缉令上面老虎的照片。老虎的目光好像也紧紧地盯着管军。

管军走进办公室，见胡小玲在，愣了。胡小玲穿着警服，坐在沙发上，十分沉静。一旁的妮可坐在她对面，已经战战兢兢了，脸上带着泪痕。胡小玲见管军进来，目光和他碰到一起，并没有回避。胡小玲对妮可：“你先出去吧。”

妮可走后，办公室就剩下胡小玲和管军。怎么的就好像胡小玲准备接着审管军似的了。

“婚礼完了？”

“完了。”

胡小玲看看表：“时间不长……这么早就散了。”

“江建平的婚礼，来宾都是好人，都是警察，郭芳那边没人，不像我的婚礼，不光警察，我那边的客人净是犯人，喝起来就没完。”管军的话带着嘲讽了，“这婚礼……真挺好的！……郭芳在婚礼上哭了……”

“怎么哭了？”

“感动的。……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建平更好的人了，结了婚不容易，很幸福。”管军稍停，有意看胡小玲的反应，“我带头鼓掌来着，我今天才发现郭芳有郭芳的魅力，我才明白建平为什么那么死心塌地……郭芳做一个女人，就是要一个丈夫，要一个好男人跟她过日子，没有别的要求，没非分之想，也不需要普度众生，真简单，女人简单就很可爱……可能她也用计谋，但所有的计谋也无非就是因为她爱一个男人，总的来说也很简单，让男人有保护她的愿望……我明白建平为什么死心塌地跟她结婚了，建平是真找着感觉了……”夸的都是郭芳，伤的是胡小玲。

胡小玲好半天沉默，管军也沉默，沉默得对峙了。

管军低头看见胸前的花还戴着：“这花我都忘了摘下来了。还挺禁折腾，戴半天了这会儿还没蔫。”摘下来了，四下看看放哪儿合适，最终，放到胡小玲紧邻的桌边了。“你要是还想问婚礼的事我就接着告诉你，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得开始忙了……商人重利轻离别，我现在满脑子是赚钱……”

“我有公事找你。”胡小玲的声音是冷静且清楚的，不带半分感情色彩。

“公事？要是你找我的公事按道理说你都该回避吧？”

“用不着。我来是通知你，你们公司原来的所谓员工金虎作为1023故意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已被全国通缉。如果他跟你联系，请你和我们公安部门配合，劝他早点儿投案自首……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管军懒得听，也不看胡小玲，但脸上的肌肉颤抖了：“机会？他还有机会吗？”

“他和你联系过吗？”

“没有。”管军斩钉截铁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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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生活的错误错误的生活（5）

“万一他找你了，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特别是不要窝藏包庇。”胡小玲把“窝藏包庇”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最后这句话是我特别嘱咐你……我不光是警察，我还是你妻子。”胡小玲说着，眼圈红了。她有所期待地望着管军，但管军的目光就是不碰胡小玲的目光。“我还有一句话，要是可能的话，没有女人不喜欢简单！可是生活并不简单，人心也不简单……还有的时候，人本来简单，是看的人复杂，这说起来就深了。”

胡小玲走了，剩下管军一个人。他的目光无处可落，就落到了桌上的红玫瑰上。他又把那红玫瑰拿起来了，闻了闻，无论闻没闻到那香，最终都揉了。

203江建平和郭芳的新房里，暖调的灯光照着红色的玫瑰，玫瑰也反衬着喜兴的新房。这是江建平和郭芳的新婚之夜，他们终于心安理得地睡在了一张大床上。两个人四目相对，充满了柔情。江建平抱住了郭芳，郭芳也滑进了江建平的怀抱。没有语言，只有两个人相互交错的目光。可郭芳还是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江建平温柔地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郭芳小心翼翼的：“我说了你别生气……你还想着胡小玲吗？”一句话，把江建平问僵在那儿了。

“……现在……这时候……你怎么会想到胡小玲。”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就是突然想到了胡小玲。”新婚之夜有千种万种，郭芳选择了最不该选择的问题。他们就那么僵在那儿了。郭芳抱住江建平：“……我跟你结婚了，就一辈子跟你在一起，一辈子跟你好，你心里就装着我，别再装别人了，行吗？”

江建平还僵着：“……这时候，你怎么想起她来了……”

郭芳意识到了，也后悔了：“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起来了……你别想了，咱们不想了……”她亲江建平。但江建平是木的，走神了。

与此同时，管军和胡小玲正各自靠在床头上，一个抱着一本《犯罪心理学》，一个抱着一本《现代企业管理》。各自的手，都翻书，谁也不碰谁。两个人的身体都是僵的，连放在书上的眼神儿也是僵的，这生活就这么僵住了，而谁都不主动去缓和。

然后，胡小玲关了自己那边灯，睡了；管军也关了自己那边灯，睡了。

204俏俏还没有叫江建平爸爸。非但如此，自从她的亲生爸爸出现后，她与江建平的关系就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好了。现在她连“叔叔”都不叫了。

这天下午，江建平去接俏俏。臧秋生也去了。一左一右，都拉住了俏俏的手。俏俏把自己的手从江建平手里挣脱了。

江建平急了：“俏俏……”

臧秋生得意：“看出来了没有？我是她亲爸……俏俏，爸爸带你去吃冰激淋，去不去？”俏俏点头，跟着臧秋生就要走。

江建平不能不阻拦了：“俏俏，不可以。如果你跟着他走，要经过你妈妈同意。你还是先跟我回家，跟你妈妈说一声你再去。”

俏俏不回答。臧秋生拉着俏俏又要走。

江建平又阻拦：“她妈让我来接她，我就得把孩子给接回去，我就是不能让你把孩子接走。”

臧秋生急了：“我说你算老几？我是她亲爸，我要带他去吃冰激淋，你凭什么不让？哎大家来评评理，我是她的亲爸，我要带我亲女儿去吃冰激淋，他凭什么不让我们去？！”臧秋生这么一嚷嚷，有人围观了。

江建平穿着警服，所以有人说：“你是拐卖孩子的吧？警察不让你去你就去不了。”

臧秋生更大声地说：“什么警察，他是她的后爸！”

这么一来，人群又“哄”地一乱，议论纷纷了。这哄乱也吸引了一个人，是管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的，反正站在边上在看，就看到了江建平的窘迫样。

江建平是真的左右为难，但还是试图跟臧秋生讲理，声音不大：“你不能不讲道理，孩子是判给郭芳的……特别是在大街上，别吵好不好，你这样对孩子不好……”

“笑话嘛！是你不讲理还是我不讲理！我是她亲爸你为什么不让她跟我走……”臧秋生拉着俏俏就要走。

江建平急了，一把揪住了臧秋生的衣服。

臧秋生嚷嚷道：“怎么着，怎么着，你还打人啊？我来接我女儿你敢打我？你打我？”

江建平看着臧秋生那张无赖的脸，真的愤怒了，真的举起了手。另一只手把江建平手抓住了，是管军。管军笑笑：“你是国家公务员，又是警察，我知道你不会真动手打人的，影响不好。”声音不高，表情温和，可是突然猛地一转身，朝着臧秋生就打了一拳。臧秋生远远地摔了出去。管军追上去一把把他抓了起来，还要打。俏俏“哇”地哭了，望着臧秋生，叫着：“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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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生活的错误错误的生活（6）

江建平看着俏俏，还是心里不忍了，上前死死拉住了管军要打下去的拳头。

205臧秋生嘴里还哼着小曲从租住的房子里晃悠着出来了。管军脸上戴着大墨镜，把他的去路挡住了。臧秋生一开始没认出来，往旁边绕路还想过去。管军又把他路挡住了。臧秋生抬头认着，有些发愣。

“真不认识了？好好想想，前几天，打你那个，就是我！”

臧秋生愣住了，怕管军还打他：“你想干嘛？”

“不干嘛，谈谈心！”

臧秋生胆怯，外强中干：“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又想绕着走。

管军又挡住去路：“我既然要跟你谈心，怎么没什么好谈的呢！你好好想想！”臧秋生不说话了。管军重重一拍臧秋生肩膀，这一掌让臧秋生身子一歪。“我宁可破费了，找地儿请你喝杯开水！”

臧秋生被管军生架到了茶馆。落座之后，管军一蹾茶杯，放在臧秋生面前了。臧秋生怕着，不敢喝。“喝啊！药不死你！茶！”管军自己先端杯一饮而尽了。

可臧秋生还是不敢喝。管军隔着桌子端杯子就放到臧秋生嘴边了。这回臧秋生不敢不喝了。管军是把茶连灌带倒，全倒臧秋生脖子里了。

“知道我找你谈什么了吗？想起来了吧？”管军一瞪眼，“说！”

臧秋生怯生生地：“谈……孩子的事……”

“千万别跟我提孩子，你就是一个畜牲，根本不配为人父母！再说！”

“……跟郭芳的事。”

“跟郭芳还有什么事儿啊？”

臧秋生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问你话呢！”

“……没什么事了。”

管军抓起臧秋生面前的茶杯，“叭”就在桌子上拍碎了。这回，差点把臧秋生吓傻了。

“没什么事了你应该怎么着？”管军问道，“好好想想没什么事了你应该怎么着？！回去好好想想，啊！明天我还找你谈心！滚蛋！”

臧秋生忙起身，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206妮可回到家，一开灯，呆了。老虎坐在沙发上，在等她。老虎在外面流浪了那么多天，满脸胡子拉碴的，一身狼狈还带着绝望，像一头走到了绝路的狮子。他看着妮可的眼睛也闪着异样的光芒。妮可勉强冲老虎挤了个笑，转身就想逃了。

“你别跑。”

老虎的声音不大，但是妮可就僵了，不敢跑了，转回身，又竭力冲着老虎笑：“老……虎，你别杀我……你怎么着都行，就是……别杀我……”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妮可吓得都要哭了，浑身抖着：“我就是说，你别杀我，你怎么着都行……你听不见怎么办呢？老虎……我……我喜欢你……真的……老虎……”声音也发抖，脸上的笑容都不成个样子了。

老虎疲劳地望着她：“我饿了。你给我煮碗面条。”

“哎。我这就煮，我这就给你煮面条儿。”妮可忙进了厨房。

老虎狼吞虎咽地吃完面条就紧紧捏着妮可的手上了床，他太累了。妮可不敢挣扎，不敢跑，颤抖着赔着笑：“老……老虎，你用不用去洗个澡，刮刮胡子……”

“我听不见你说话。”

妮可不说了，只剩下怕。

“我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天，没别的想法，就想你……我死以前得见你一面，我就想你……”

妮可发抖：“你见着我了。”

老虎抱住妮可：“我就想你……我死也得见你一面……”

妮可也忙应付地抱住老虎：“老虎，我也想你……真的，我天天都担惊受怕的……”

老虎听不见妮可说什么，只顾说自己的：“我不怕死，可怕死了见不着你……我困了，妮可，陪着我睡一觉。”

“哎。”

老虎抱着妮可倒下去了，手紧紧拉着妮可的手，腿缠绕着妮可的腿，太累了，一下就睡着了，就起了鼾声。

妮可颤抖着，半天不动。老虎睡着，深深地睡了。妮可叫着：“老虎……”老虎听不见。

妮可又趴在老虎耳边上叫了：“老虎，你睡着了吗？老虎？老虎？”妮可又试着推了推老虎：“老虎？”老虎都没有反应。

电话就在床头柜上。妮可壮着胆子，冲着电话伸出了手：“喂？我是妮可……我……我报警……老虎回来了。老虎……在家……回家了。”

可怜老虎，深深地睡着。他的耳朵听不见，妮可打电话说得那么清楚，他一声也没听见……

老虎被铐住的时候，还在甜甜的梦乡。好久，他才从睡梦中，从像是乘车一样的摇晃中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了胡小玲。是胡小玲在摇晃他，让他醒。他看见了胡小玲帽子上的警徽，然后茫然四顾：“妮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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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生活的错误错误的生活（7）

妮可已经躲了。他再也看不见妮可了。屋子里只有警察。

老虎的眼圈一红：“我再也见不着妮可了。”

胡小玲边说边写，把一张纸递给了老虎：“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能让我看看我的通缉令吗？”旁边的警察把通缉令递到老虎面前。老虎凑近了，细细地把自己的通缉令看了：“我一直在外面跑，躲的就是这个，我知道到处都贴着，没敢仔细看过……可我特想知道，怎么写的……看完了，谢谢。”

警察把通缉令收了，然后把老虎从床上拉起来，衣服之类也都系好穿好。老虎乖乖的，任人摆布，眼睛看着胡小玲：“我是个坏人，我知道，可我喜欢好人，我跟您说，就是坏人也喜欢好人，我就是时气不好，我赶上的净是坏人，就管军是好人。”

几句话说得胡小玲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警察们推着老虎往外走。老虎回头看着胡小玲声音沙哑着道：“您给管军捎句话，跟他说一声儿，我走了。”

207管军又和涛子的手下李广泉在饭店包间见面了。和以前一样，管军从他手下拿过了一堆报表。管军一边翻看那些报表，一边没表情地说：“这是最后一回，以后不用跟你见面了。我买的那堆粉丝，就当垃圾处理了。”

“谢谢您。”李广泉说完擦擦脑门子上的汗。

“往后做生意，往地面儿上做，往太阳底下做，少做那些黑窟窿里的事儿。又不是夜眠虎不是黄鼠狼怎么就非得干那些不见天日的啊？”

“哎。我听您的。”

“还跟以前那样，你先走，以后不见了，甭惦记我了。”管军拍拍手里的报表，“这些事儿忘了吧，留着也是做噩梦。不小心再说梦话！”

“哎，我忘了，都忘了。”

“走吧。”

“您……多保重。”

管军没抬头：“你走你的阳关道吧。”

胡小玲和管军在他的办公室里又面对面了。仍然一个是警察，一个是老总，唯独不像是夫妻。管军一见胡小玲就感觉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就定定地望着胡小玲，不说话，也不动了，等着。

胡小玲尽量平静着说：“我来告诉你……老虎抓住了。昨天夜里抓住的……所有的犯罪事实他都承认。杀人的凶器也交出来了，证据确凿。”

管军还是不说话。

“老虎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让跟你说一声，他走了。”

管军望着胡小玲，还等着。

“没了。就三个字，他走了。”

“怎么抓住的？”

“妮可家，他睡觉的时候……”

“你去了？”

“去了。你可能很关心老虎现在的情况，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管军冷漠了：“我得说，你是一个敬业的好警察。你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你该出现的地方。可我现在讨厌你这样……你给我出去。”

胡小玲没马上走，望着管军：“你现在可能是有点儿讨厌我，我感觉得到，你的冷淡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知道是多少天了吗？从老虎放出来开始，六十三天了。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替老虎担心而冷淡我，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想冷淡我，现在我还没想明白。我也不知道这冷战还要持续多长时间，什么时候会结束。你现在是讨厌我的职业呢还是讨厌我本人，我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你也想想，我希望你有一天回答我。”说完，她这才走了。

好半天，管军都没动。

但当管军面对妮可时，他动了，他劈手给了妮可一个耳光，直打得妮可一下就摔出去老远。好一会儿，管军说话了：“对不起。我打人不对。更不能打女人，连女人都打我成什么了？……可我就真不明白了，就算是老虎相信就应该一男一女在一起，怎么就摊上你了？怎么就该着摊上你了？活也是为你活，死也死你手里了！我真不知道，老虎欠你什么了，怎么就把命搭进去了？！”

妮可光剩下呜呜地哭了。管军什么答案也没得到，但也只能那么着了。

208灯光是暖的，房间里也透着暖，透着亲热。江建平抱住郭芳，夫妻之间，也还是有一番别样的柔情蜜意。郭芳的目光望着江建平，却总有一些怀疑和担心：“建平，咱们要一个孩子吧？”

江建平愣了，抱住郭芳的手就僵了：“为什么？”

“我想生一个孩子，你的。”

“咱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一个庆庆，一个俏俏。还不够啊？……别想这个了……”

“可我想跟你生一个孩子。”

“不要。……你是不是怕我对俏俏不好？怕我生俏俏气……我不会，就算俏俏不拿我当亲爸，我也一样拿她当亲闺女，我不会对她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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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生活的错误错误的生活（8）

“……可她怎么也不是你亲生的……建平，我想要个咱们俩的孩子。”

“没有必要。有两个孩子已经足够了……咱们不需要第三个孩子。”

郭芳还想说：“建平……”

江建平躺倒了，还抱着郭芳，但是没有情欲：“睡吧，这事儿别提了。”

209胡小玲推着自行车从派出所出来，忙忙的，但一眼就看见管军了。可她看见了也装没看见，绕过去要走。

管军忙过去攥住车把：“忙着呢？”胡小玲不说话，也不理，要走。管军把一个袋子递给胡小玲：“新给你买的……换季了，你也不知道买衣裳。”管军这是想和解的意思。

“穿不着。”胡小玲仨字就把管军干住了，“怎么又想起来买衣裳了？再说了，买了衣裳用得着往这儿送吗？你没家呀？”

“为昨天没回家睡觉的事儿，生我气了？”

“生不着。”胡小玲又要走，“我忙着呢……猫挂树上了，下不来了……”

管军笑了：“猫挂树上了你也管……猫天生会上树，挂树上也用不着你救啊？你会上树吗？”

但胡小玲不笑：“猫穿着背心儿，背心儿挂树上了，猫就下不来了……我得走了，人家等着呢。”

管军也只能不笑了：“要不我跟你一块儿救猫去。”

“用不着。人家找的是警察，又不是找你。”

胡小玲又把管军噎住了，说完便走。管军不能不松手了，随之，表情也变严肃了：“我想跟你谈谈。”

“没空儿。”

“昨天夜里，我睡浴池里了。……没去别处。”

胡小玲略停：“你不为特意解释这事儿来的吧？你心里要没事儿，用得着解释吗？要是有事儿，解释什么还有用吗？……还特意跑一趟……你睡哪儿都成，我无所谓。”

管军鼓足勇气为和解来的，想不到胡小玲不给台阶下，也生气了：“要冲这么几句噎死人的话，我来得就是有点儿多余。我又没干对不起你的事儿，我至于吗？！”

“我没请你来啊……该忙什么忙什么吧。”说完，胡小玲走了，把管军一人晾在派出所大门口了。

阳阳裙子后面的蕾丝边儿被藤椅上的藤条钩住了。庆庆正在帮忙往下摘：“摘不下来，要不我拿剪子剪了行吗？”

“不行，一剪丝边儿就该脱线了。”

“你坐着也不老实，怎么就绞藤椅里头去了？”

“这破藤椅，回头我就把它扔喽……还没摘下来呀？”

“那我就把这根藤条撅了……”

这时，门猛地被推开了。管军进来了。两个孩子给吓了一跳，就僵那儿了。庆庆手里攥着阳阳的裙子，阳阳扭头还笑着望着管军。庆庆在那一瞬间也把挂住阳阳裙子的藤条撅断了。

管军看着这情景太意外了，怒喝：“你们干嘛呢？”

阳阳怯生生地问：“爸，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家！我怎么不能回啊？我问你们干嘛呢？！”

庆庆声不大，但理直气壮：“没干嘛！”

管军站在门边儿就没动：“没干嘛？！松开她裙子！”

庆庆把手里攥着的阳阳裙子松开了，同时站起身，望着管军，也就充满了敌意。

“怎么没上学啊？”

“考完试了，这两天老师判卷子呢。”阳阳道。

“那你们在家就胡作非为啊？！”

阳阳不明白了：“我们……也没干什么啊？”

“你们还要干什么啊？！……”管军一指门口，“你给我出去。”

阳阳还是有点儿怕，看了庆庆一眼，出去了。屋里就剩下管军和庆庆了。庆庆面对着管军，倒也没有畏惧。管军脸沉着，声音降了一些：“……庆庆今年多大了？”

“十五。”

“……要上高中了。马上要成大老爷们儿了。”

庆庆没回答，知道管军兜圈子，绕弯子。

管军接着兜圈子绕弯子：“一成了老爷们儿就有老爷们儿该干的事儿了……有些个话，按说应该江建平跟你说，不过今天赶上了，想起来了，咱俩就聊聊……老爷们儿字典里有个字儿叫‘累’。怎么叫累，就是凡事儿得往自个儿肩膀上担责任……换句话，好汉做事好汉当！什么事儿做之前都翻过来掉过去好好掂量掂量，肩膀上担得起担不起那份儿沉重，当得起，就做，当不起，就别做。”

庆庆不说话。

“事儿做了，担得起后果，那叫汉子；事儿做了，也不是不担后果，是小肩膀担不起来，那叫懦夫；事儿做了，不担后果，脚底抹油溜了，那叫流氓。”

庆庆不说话，但神情中的对抗更深了。

“人生一世，想做条汉子不易。你现在也就是念书，将来，工作，同事，家，朋友，女人，孩子，事事儿都得担着，还事事儿都得自己担着，方方面面都得码顺了，有一方面码不顺日子就磕磕绊绊的顺溜不了，过日子就剩下头疼了……也就因为这，好多男人都扛不下来，大多数也就是个懦夫，一不留神就成了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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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生活的错误错误的生活（9）

庆庆还是不说话。

管军望着庆庆，说到正题了：“男人最多摔的跟头是在女人身上，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懂了没有……让谁骂流氓都行，别让女人骂流氓，那就不配那个男字了，那就等于往那个男字儿上泼脏水了……流氓都分大小，大流氓都是男人和男人较劲，和女人较劲都是小流氓干的，一成小流氓人就不如一堆大粪，不如去死了，死都不配一块干净的地方，好好的干净地方也给弄脏了……”看了庆庆一眼，“我今天跟你说这一车半车的话，不知道记得住记不住，有用没用，算个交流吧……”管军的话收住了，但气势并没收住，看了庆庆一眼。

庆庆还是没说话。

“往后大了，跟阳阳在一块儿注意着点儿，免得人误会……”管军轻描淡写地说到主题，好像已经给庆庆很大面子了。说完了要走。

“管叔叔……”庆庆把管军叫住了。

管军停了，想听这孩子说什么。

庆庆走近了两步，直直地挑战地望着管军的眼睛：“您别误会，阳阳还是处女。”

管军没想到庆庆这么直截了当，他太没面子了，他想也没想，抬手就给了庆庆一个嘴巴。庆庆愣了，他也愣了。阳阳听见声音不对，开开门了，一脸惊愕地站在门口。庆庆不明白管军怎么突然就跟自己动手了，他急了，指着阳阳：“她是我妹妹！你脑子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你这想法太肮脏！”

“我……”

“你要是条汉子，别说你不是那么想的！撒谎我看不起你！”

“我是不是条汉子你说了也不算！我就是误会了也应该，没事儿你揪她裙子干什么？”

庆庆望着管军：“她裙子让椅子钩住了，我替她摘下来，就这么简单……你想哪儿去了？……”明察秋毫，也直奔主题了，“要是你跟我妈感情不好了就明说，用不着拿我撒气！你打我，我认了……你要是敢跟我妈动手，我跟你不客气！”一推门口的阳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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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夫妻之间下了雪自己最清楚（1）

210胡小玲回家，听说管军打了庆庆，她急了，但她忍了回去，只是很冷淡地问了句：“为什么？”

管军有些说不出来了：“可能是个误会，我看见他拉阳阳裙子来着……”

“拉阳阳裙子来着？那这孩子是该打！他还跑，跑了就跑了吧，甭找了。”胡小玲说完，摘下帽子要进卧室。旁边的阳阳急了：“你们都想什么呢？就是我的裙子给钩子钩住了，想让庆庆哥哥把裙子摘下来。你们想哪儿去了？这不挺简单的事儿吗？你们大人怎么就不信啊？”

胡小玲停了，望着管军。管军有些躲闪着胡小玲的目光了。

“阳阳没你事儿了，你回屋吧。”胡小玲说。就剩下胡小玲和管军了，面对着面。“我问你，你是真那么想的吗？你是想庆庆把阳阳怎么着了，是吗？”

“我说了可能是误会……”

“我们以前也没少接触过这样的事儿，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怀孕的……我问你你是往那儿想的吗？”

……

“你觉得庆庆是那样的孩子吗？”

“我……跟你说了是误会……”

“误会？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误会？你，你凭什么打我儿子？！就凭你误会？”胡小玲把庆庆和管军的关系扯开了，“从小到大，江建平从来没动过庆庆一个指头。你凭什么？”这时候不该提江建平，可是她提了。

“对不起，我就是一时生气……”

“一时生气？！你生谁的气？跟他生气？他招你了？跟我吗？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面对我，你凭什么把气撒在孩子身上？你还把孩子往那么坏里想，他跟你闺女能有什么？这是侮辱！我带着他一块跟你结婚，你跟我生气就什么也不顾了是吗？你就可以把他想那么坏，他凭什么要受这个侮辱，你侮辱了他，也侮辱了我！”

“别这么说行吗？我说了对不起了……真对不起，我一时的冲动，脑子也不是那么清楚……”

“管军！别说一时冲动，别说误会，你的思维比谁都清楚！……用不着拿孩子撒气！你直接冲着我撒就行，你想跟我怎么样，你直说吧！”胡小玲不让，结果把话将在那儿了。

管军傻了：“我想跟你怎么样？我不想跟你怎么样，我想什么都好好的……”

“你想什么都好好的？！你是那么做的吗？”胡小玲把“想”和“做”字都咬得清楚。又把管军将在那儿了，“咱们俩是夫妻。庆庆是我儿子。夫妻是后天配的，儿子是天生的。夫妻要是散伙我都能承受这个打击，可庆庆永远是我儿子，我得找他。”说完，胡小玲戴帽子出门了。门“咣”地一响，屋里就剩下管军了。

211庆庆走了。走了就没再有任何消息。

庆庆没有任何消息已经十天了。这十天当中，胡小玲、管军、江建平、江大妈跑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胡小玲也从管军的新房里搬回到了以前的楼房。她不但要和管军分居，她还要跟管军离婚。

为了这事儿，管军把江建平“挟持”了。直到管军把江建平按坐在茶馆的座位上，才松开江建平的手腕子。

“她要跟我离婚。”

江建平还在揉着自己的手腕子，一听管军的第一句话就愣得忘了疼。

“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我知道我捅娄子了我伤害她了可我不想跟她离婚……”

管军是真急了，可江建平不急：“她说的是气话。”

“不是。她不是说气话，她是真要跟我离婚……她也不是昨天才这么想的……她躲了我好长时间了，知道像什么吗？她跟我之间，冷冰冰的赶上三九天天寒地冻了……两口子之间，下了雪下了霜两口子最清楚，冰冻多厚也自己最清楚，黑龙江结冰也没这冷……”

“再冷也有赶上开春的时候吧？小玲就是为庆庆的事急得，当妈的心你也理解理解……”

“我理解……她跟我打架，杀了我剐了我我都理解，跟我离婚我也理解……可我不能接受，我不离婚，我怎么也不能跟她离婚……这才多长时间啊就离婚……我觉得还跟新车似的呢，还没磨合好呢怎么能就离婚啊？”管军的眼睛都红了，“她怎么动不动就提离婚啊？哪个两口子过日子是永远风平浪静啊？可也不能一有个风吹浪打就离婚啊？”管军这是问江建平了。

“她就是急得……不是真要离……”

“我是真想问问你了，离婚那俩字儿能想说就说吗？不觉得那俩字跟刀子一样它深入肺腑吗？”管军简直是在质问，问得江建平无法回答。

一件事儿，在管军那儿是问，到江建平嘴里就是劝。可江建平劝了半天，胡小玲依然是忙自己的，不见表情，不见话，就是手不停。

“……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一码归一码，别动不动就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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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夫妻之间下了雪自己最清楚（2）

胡小玲突然打断江建平：“这是我们俩的事，你管不着。”

江建平也着急了：“两口子过日子，怎么能动不动就提离婚啊？谁生活里没有一个两个的考验啊？不考验还试不出感情真假呢！不下个暴风骤雨你怎么知道雨过天晴它好啊，天天出彩虹你觉得有劲吗？你怎么就一点儿都禁不住啊？”

胡小玲打量着江建平，挤兑上了：“行！你真跟管军走挺近的……再往下走成诗人了。”

“我这正经说话呢，没开玩笑。”

胡小玲冷冷地道：“我也没开玩笑！你怎么知道我没考验过？……我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

“你怎么过来的……这也没有多长时间啊，就算你走得难，路难走，你不是也走过来了吗？眼前庆庆这事儿，就是一步坎，等等，也许一步也就迈过去了，你怎么就不能迈过去呢？”

“我儿子没了，找不着了……这坎儿你让我怎么迈？江建平我得问你了，你不着急是不是？”

“我着急！我是他亲爹我能不急吗？可你这要是离了婚我不就更着急了吗？！”

“我离婚你着什么急啊？”胡小玲的话噎人呀。

“离婚……你都四十岁了，离婚你怎么办呢？”

“你把心放肚子里，我离了婚也不会去找你。”

江建平给噎住了：“你……你这是什么话呀？”

“你跟郭芳该怎么幸福就怎么幸福着，我的事儿不用你管！”胡小玲把江建平撅回去了。

对于管军和胡小玲离婚这事，似乎最着急的不是管军和江建平，而是郭芳。郭芳一听他们俩要离婚，紧张得脸色都变了：“她……怎么又要离了？她要是离了……以后怎么办？她要是离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啊？”郭芳一连串不着四六的问题，太让江建平不理解了。

郭芳改口道：“我是说，庆庆还没找着呢……庆庆，是你们俩的孩子吧，你们是庆庆的亲爸亲妈。庆庆一天找不着，胡小玲要是哪天伤心了，绝望了，想找个人哭，是不是还得找你啊？”

“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我不这么想，怎么想啊？”说着说着她倒先委屈，眼圈先红了。

江建平叹气了：“哎哟喂，你又哭了！你说说这事儿，它跟你可是一点儿关系没有啊！”

郭芳抹把眼泪：“有！……哪有一点儿关系没有的事儿啊？这事儿跟事儿人跟人千丝万缕的都是关系，都有关系。我挡都挡不住，拦都拦不过来……你不知道我心里这怕，这日子哪儿有个安定时候，天天都变，你都不知道还要怎么变……好好的好好的，她为什么要离婚啊？”

话转了一圈儿，最后还是转到两个女人口中。胡小玲骑车回派出所，一眼就看见郭芳了，也一眼就看见来意了，也一下就没好气儿了。

郭芳期期艾艾地望着胡小玲，想从胡小玲脸上看出点儿什么，可胡小玲的脸上什么也没有。郭芳还是得开口说话：“小玲，我听说，你要……你要跟管军……”

胡小玲的火一下就被点着了：“对，我要离婚了，怎么啦？郭芳我真就不明白你了，你能不能不这样儿！怎么我这边儿一有个风吹草动你就要动啊？你能不能不动啊？你来了也无非想听听我怎么说，想听见我说这事儿跟江建平没关系，对不对啊？那今天我还是这么跟你说，我这边不管怎么动跟江建平没关系，这话我还得跟你说多少遍啊？江建平现在是你丈夫，能不能守住他是你的事，跟我也没关系，我跟管军离不离婚你也别劝，跟你也没关系……这意思你知道不知道啊？懂不懂啊？你能不能就不搀和不想啊？”胡小玲几句话就把郭芳一肚子的话堵住了。“我心情不好，得罪你了，你走吧，回去好好照顾江建平。”

胡小玲都不等郭芳再说什么，上车走了。剩下郭芳站在那儿，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想听的似乎也听见了，可就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

212管军已经把外出的行李收拾好了。当他拎着箱子从卧室里出来时，愣住了。管大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满面的浓妆，站在客厅里正在照镜子。

管大妈一见管军，高兴了：“儿子，妈回来了……”抱住管军“叭叭”左右亲了一下。

管军冷淡地道：“您回来了正好，看家吧！”

“这么长时间不见了，怎么也不问候问候我啊？你哪儿去？”

“不用问候，一看您那脸色儿就知道您好着呢！比我好多了！告诉您，家出乱子了，庆庆让我打跑了，胡小玲要跟我离婚……这段时间您可好好给我看家，别给我惹事儿！”

管大妈听傻了：“我的老天爷！……”举手要打管军，“你怎么能打人家孩子啊！你这混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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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夫妻之间下了雪自己最清楚（3）

管军打开门，皱着眉头道：“您把您那巴掌放下，省省劲儿吧！”

“你干嘛去呀？！”

管军没有回答。

阳光和胡同一样古老，包括地上斑驳的影子。与这些相比，永远年轻的似乎只有人了。管军在胡同里再次把胡小玲的去路挡住了。

胡小玲冰冷地说道：“我可忙着呢！”

管军也冰冷地说道：“再忙也不急这几分钟。我说完了就走。”稍顿，管军说，“你自己计算着时间，从今天起我走了……我出远门儿，给你找庆庆去。等庆庆找着了我就跟你离婚。”

“你先离了再走。”

“你也不用往死了逼我。我去给你找儿子去，你儿子要是找着了，我回来，你儿子要是找不回来，我也不回来了……我来告诉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儿子万一哪天跑回来了，想着给我打个电话……别是你儿子都回来了还没人告诉我，那我可就天涯海角的飘下去了……倒是也挺好，不留神落了个自由自在。”

胡小玲旁顾别处，一个字都不回答。

“保重什么的话我也就不说了，上路的是我，捅娄子的也是我，我这么一个活该去死的人保什么重啊，碰上什么就是什么了……人海茫茫，路也茫茫，就是不知道在哪个人堆儿里在哪条路上能碰上你的宝贝儿子，那就是老天保佑我了。老天也保佑你们吧！走了！”管军不等胡小玲说话，就上了车，走了。

管军开着车，南下了。每到一处，只要是人聚居的地方，他都停下来打听。临走时，他还要把一张张寻人启事贴在墙上，电线杆上。正如管军所说，人海茫茫，路也茫茫，真要从十三亿人里把一个人找出来，真是希望也茫茫。

213以前，江建平和管军之间有着很复杂的关系，现在，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简单了，他们是哥们儿。要是问他们自己，他们自己也真的说不出来怎么那么复杂的两个人走着走着走成哥们儿了。可现在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情谊。管军走了，江建平比谁都急。江建平给管军打电话，管军也接了，可就是不肯回来。江建平只能劝胡小玲，除了她，现在谁也说不动管军。

胡小玲和江建平在胡同里急急地走着，连江建平的脸上都是急：“……你快把我急死了。庆庆是找不着了，没错，没有一点儿线索，生死不知了……你急，我也急……也没错，庆庆跑了是跟管军有关系……可再怎么着，也不能逼得管军在家呆不下去，给逼着满世界找人去吧？”

胡小玲冷淡的：“我没逼他。”

“你都要跟他离婚了还不是逼他吗？”

“两回事。”

“别老说两回事，是一回事！”江建平站住了，“管军打了庆庆一巴掌，庆庆跑了，你急了，要跟管军离婚，管军心里本来就内疚，再加上你拿离婚逼他，他一急也就离家出走找庆庆去了，是这么回事不是啊？这事儿是一环套一环的因果关系，环环扣着，成一条铁链子了，怎么能说是两回事儿啊？”

胡小玲不回答了。

江建平是真急：“小玲，庆庆是我儿子，我是着急，不急我还是他爸吗？你是他妈，你更着急我也知道！可我还有一个急是为你着的！我问你了，庆庆走了，找不着了，难道你还嫌不够乱，你还非把你自己的家拆了不可吗？你觉得你把你的家拆了就解气？你把管军逼走了庆庆就回来了？……我再问你了你把管军逼走了你心里就舒服了吗？你就觉得高兴了，日子好过了吗？

“我再问你一句了，再怎么着管军是你丈夫，你跟他到底是怎么了就突然这么的恩断义绝啊？你自己说的他像是你的初恋，怎么了这才生死相许几天啊倒要奔着老死不相往来去了！那我问你了，你当初是怎么看管军的啊？你怎么看的啊看得他满身是好？你现在又是怎么看的啊又看得他满身不好？我还得再问你一句了，怎么了啊你就不爱他了？他当初为了你破案挺身而出的事儿你都忘了？他为你挨的刀子你忘了是不是啊？你跟他说离婚那俩字的时候你真满脑子是恨啊？我就问你了一丁点儿爱都没想起来，一丁点儿他的好都没想起来啊？啊？啊？

“我告诉你吧，我也一直看着管军这人呢，管军这人本质不错，为人也不错！老爷们儿家我说这话就是夸他了！你当庆庆跑了他心里好受啊？他心里不好受，他满心的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庆庆……你当一个好人干了坏事他日子好过啊？他不也是一天比一天地难熬吗？他不也是一天比一天地怕出事，一天比一天地绝望吗？你是他老婆，你是要跟他过后半辈子的人，怎么就不能说句原谅的话，怎么就不能有点儿宽容啊？你就不觉得这时候对一个男人说句原谅的话他感激涕零恨不得会肝脑涂地为你去死吗？恨不得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吗？怎么你就非得逼着他走上天涯海角啊？找人？中国这么大，十三亿人，他开着车，路上车那么多，人那么多，你让他怎么找人啊？这千里万里的路你打算让他走哪儿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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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夫妻之间下了雪自己最清楚（4）

“我告诉你我这明眼人看见的未来，庆庆要是不回来了，对你来说，还不是完全的悲剧，管军要是因为这个也不回来了，才是真正的悲剧！……不管是你还是庆庆，你们都要为失去管军后悔一辈子，不信你们看着！”

胡小玲哭了。

江建平停了停，激奋的口气也缓和下来：“我告诉你吧，管军开车上路的时间越长，他车轮子跑得越远，他离你就越远，他就不回家了……什么叫家，有女人叫家，没女人还叫家吗？话说回来，就算是有女人，女人要是不招呼男人回家，那还叫家吗？我劝你，你赶紧的回家去住，也给管军打一个电话，叫他回家。小玲，咱俩一块儿生活那么长时间，这是我给你最好的忠告了。”看看表，“我来不及了，也得走了……我也想过了，就是庆庆不回来，我也不能一直不上班吧？”

江建平的一席肺腑之言终于把胡小玲说动了。下午，她去了公司。管军办公室整整齐齐的，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管总是都交待好了走的，说这段时间都不来公司了。”一旁的小章说。

“他打过电话吗？”

“昨天他打过，让汇点儿钱到他账户上……”

“昨天他在哪儿？”

“南京。”小章道，“您要是急，您就打他手机……他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我知道了。”说完，胡小玲走出了办公室。

胡小玲在胡同里走着走着，终于拿出了手机，犹豫着拨了几个号码，但最终又停了。此时此刻的管军已经到了上海。他站在上海火车站的茫茫人海里，茫然四顾。他手里也拿着手机，也想打个电话。但同样，号拨了一半放下了。他不知道该跟胡小玲说什么，告诉她庆庆还没有找到吗？

胡小玲回家了。当她进来时，管大妈和阳阳都乖乖地看着，一声不出。胡小玲跟她们也没说什么，默默地走进了卧室。

214庆庆坐在对边的花坛边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年轻小伙子坐在大排档前吃面。乍一眼看上去已经认不出来是庆庆了，从头到脚透着一个脏，原来那个聪明乐观的庆庆不见了，加上饥饿，眼睛闪着急切的光芒。

终于那两个年轻小伙子不吃了，放下碗，站起来走了。庆庆扑上去，就端起了那两个年轻小伙子吃剩下的面。没等他吃两口，没想到那两个年轻小伙子又回来了，一左一右站在庆庆身边，把他夹住了。

庆庆被他们挟持到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很像破弃的防空洞。里面就有一个电灯泡亮着，可依然显得昏昏暗暗的。里面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在练从开水里往出夹肥皂。

庆庆一边走一边挣扎着：“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男甲往前一推，庆庆摔倒了：“干什么？你吃了我们的面，你赔！”

庆庆翻身起来：“让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我让他们给我寄钱。”

男甲上前，踩住庆庆的腿：“你都长这么大了，还好意思跟你父母要钱。我们不要你父母的钱，就要你挣的钱。”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烫得直哭。男乙上去踹了一脚：“不许哭！”

庆庆傻眼了。

庆庆被他们饿了两天，不给吃，也不给喝，就让他那么看着。第三天，庆庆忍不住了。庆庆望着锅里滚开的水里面翻滚着的肥皂，怎么也下不了手。那两个男青年急了，按着他的手伸向滚烫的锅里。

“我不……我不……我……啊……”庆庆烫着了，嚎叫一声，猛地缩了回来。

男甲笑了：“妈的，就得快！懂不懂？越快越烫不着！越烫不着越利索！”

夜里，一片漆黑的，只有庆庆和那三个孩子。那两个挟持庆庆的男青年出去了。庆庆站起来慢慢地向透进一丝光亮的门缝走去。其实那三个孩子都没睡，正瞪着眼睛看着他呢。庆庆拉了一下门，没拉开。

“你跑不了的，门从外面锁上了。”大孩子说道，“跑了，让他们抓住了，就打死。”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喧闹的声音，追逐的声音，接着突然的门上锁响，庆庆忙躲回原来的地方，坐好。接着那两个男青年进来了，开了灯，到了灯下，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女人的包。两个人翻着，从里面翻出了化妆品，皮夹子，拿出钱……

庆庆夹了三天肥皂后，被两个男青年一左一右夹到了街上。庆庆一边走一边寻找着逃脱的机会。只见一个警察骑着摩托车从街上过来了，可是警察骑得太快，庆庆失望地望着他从街角消失了。

男甲碰了庆庆一下：“对面那女子，看见没有？”

庆庆抬头，看见了公共汽车站，好多人在等车，一个女青年打扮时髦，比较醒目。“看见了。”

男乙恶狠狠地道：“妈的，要是被人抓住了不许说出我们，听见没有，敢说就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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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夫妻之间下了雪自己最清楚（5）

庆庆镇定了：“放心，我不说……我要是得手了往哪儿跑？”

“妈的得手了你跑什么？假装什么也没干，走开就好了。”

“知道了……”说完，庆庆走近那个女青年。男甲在公共汽车站左边，男乙去了右边。

庆庆离那个女青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女青年注意到了，开始警觉地看着庆庆。庆庆快速走近，对女青年小声说了一句：“小心小偷。”然后撒腿就跑。那女青年没反应过来，已经是看着庆庆飞奔的背影了。甲乙两个男青年骂了一句，追着庆庆跑了。

庆庆为了活命，跑得都不要命了，车，人，都不顾，蹿来蹿去地跑；他拿出了成长的孩子全部的力气，在跑。甲乙两个男青年一开始在追，在喊，接着，就只剩下庆庆在跑了。

他从一条街跑向另一条街，最后他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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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夫妻第八部分

你就不为他担心吗？一个人，开着车，满世界跑，你不打电话给他，他也不打电话给你，你就不怕他出事啊？……我不知道你跟管军是怎么回事。两个人感情要是好，你怎么能不想他呢？别说管军是这种情况下出去的，就说建平，我知道他在火车上，有好多同事，他肯定平平安安的，可我都还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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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1）

215江大妈和管大妈坐在门口台阶上，都见苍老了。江大妈端着药碗，“咕咚咕咚”喝药，喝得那份解气，使一旁看着的管大妈连话都不敢说了。

江大妈喝完，把药锅里的渣子倒了，又开了新的一包，倒进药锅里。管大妈把药锅端起来了：“我给你熬药去。”

江大妈也不说话，也不让，夺药锅。管大妈也夺药锅。两个老太太就夺起药锅来了。当啷，药锅掉在地上摔碎了，药洒了一地。

江大妈急哭了：“你赔！”

“我赔！你别哭，我赔！”

“你赔我孙子！你们赔我孙子！”

管大妈拿袖子给江大妈擦眼泪：“别哭！我赔！我们赔！别哭！”她也哭了。

郭芳打开房门，看见外面站着胡小玲。胡小玲眼睛红着，没说什么，就进来了。

“你……有事啊？……建平不在，他在火车上，没回来呢。”

“我知道。”

郭芳不解了：“那……你找我？”

“我想……跟你聊聊。”

“我给你倒水喝，喝茶还是……”

“我都不喝。你坐吧。”胡小玲说完，自己在沙发上坐了。郭芳到胡小玲对面坐下了，望着她。胡小玲眼泪刷就下来了：“当着你，我没这么哭过……我也没这么着急过，……现在我怕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庆庆没消息……”

胡小玲摇摇头。

“管军也没消息？”

胡小玲也摇头。

“你给管军打电话了吗？”

胡小玲又摇头。

“你怎么不给管军打电话呢？”

“不想打。我打电话干什么……”

“不想他吗？”

“想他干什么？”

“你真不想他吗？”胡小玲不说话了。郭芳又问，“管军也走了有一个星期了吧？一个电话都没有？”

“没有。”

“你就不为他担心吗？一个人，开着车，满世界跑，你不打电话给他，他也不打电话给你，你就不怕他出事啊？……我不知道你跟管军是怎么回事。两个人感情要是好，你怎么能不想他呢？别说管军是这种情况下出去的，就说建平，我知道他在火车上，有好多同事，他肯定平平安安的，可我都还想他……他一走好几天，我特别想他，他一回来我才踏实，才松口气……我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给他打一个电话，要是不打那个电话我就不踏实，就睡不着……你想想，他是我丈夫啊，我不想着他谁想着他，我不打电话难道让别人给他打吗？……虽然说你跟建平当过两口子，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最惦记他我才觉得对，我才觉得他跟我亲，我也跟他亲……你就不觉得吗？”

胡小玲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给管军打电话呢？”

216太不容易了。胡小玲终于把电话拿起来了，拨通了号。对面传来管军的声音：“喂？”

胡小玲的眼泪一下子就满眼了：“喂，是我……”

“听出来了，是庆庆找着了吗？”听得出来，管军是高兴的，也充满期待。

“没有。”

“没有……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管军不兴奋了，电话里传来沮丧的声音。

胡小玲对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管军也在电话那边沉默了。

“你在哪儿？”

“去福建的路上。”

“别再往远去了……回来吧。”

“不可能。庆庆回了，我回，庆庆没回，我怎么可能回啊？”

胡小玲对着电话掉下了眼泪。

“……没事挂了吧。”

胡小玲忙说：“管军，别挂……你回来吧，别找了……”

“挂了吧。”

“管军别……”

电话里已经是忙音了。

217庆庆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庆庆抹抹嘴，看着老板：“我没有钱。”饭馆老板坐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

“我给您干活还您，成吗？”

“我这儿没活儿。”老板道。

“那您打我一顿……我刚吃饱，扛得住。”

“合着你是蒙吃蒙喝来了？”

“叔叔您……北京人吧？”

“我正要问你呢。……多大了？”

“十八了。”

“不信！十八岁了一根胡子也没有。”

“我刮了。”

“你刮了？刮了怎么比大姑娘夏天剃了毛的胳膊还光滑！刮了？……你是会洗碗啊还是会扫地啊？”

就这么着，庆庆在人生地不熟的广州遇到了北京老乡，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把庆庆收留了，让庆庆在这儿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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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2）

庆庆是生平第一次干单手托大盘子的活。他干不好，手抖着。跟他擦肩而过的伙计已经忙着给他让路了。可他的手还在抖，抖着抖着，叭嚓，盘子掉地上了，碎了。老板闻声过来了，看看地上的盘子，看看菜，又看看庆庆：“几个了？”

庆庆眼睛红了：“对不起。您从工钱里扣。”

老板抬手给了庆庆一个嘴巴：“扣？这连盘子带菜，扣你几回工钱都不够！”

庆庆不说话了，躲闪着老板的目光。

老板开始掏兜，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钱，放旁边桌上了。庆庆看着，不理解。伙计看着，也不理解。老板不凶了：“拿着！买张火车票，回家！”

庆庆愣住了：“叔叔……”

“早看出来了你是离家出走的，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出来的，好好的回家！……小小的孩子，不让你把罪都受够了，你不知道江湖不好混！动不动离家出走，爹妈给你多大气受那是爹妈，记住了！到了江湖上，没人跟你客气！爹妈那点儿气都受不了就别出来混！滚吧！”

庆庆感激得快掉眼泪了：“叔叔，以后我还您……”

“回家好好念书去，怎么念的，满脑子糨子！不是满脑子糨子就不出来了！”

218庆庆上的正是江建平那趟车。江建平看着衣衫不整的庆庆，从孩子的眼睛上，身上，大概也看到了经历，成长。庆庆面对着江建平，眼神也并不躲闪，但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你这是玩儿够了，逛够了，现在知道回家了？”

“……该开学了。”庆庆道。

“还知道该开学了！还知道得回去上学啊？”

“嗯。”

“还嗯！这儿也就是有人……这儿要是没人看我怎么大嘴巴抽你！一个月吧，知道你妈有多着急吗？我多着急吗？你管叔叔多着急吗？”

庆庆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知道吗？管军为了找你，也走了半个中国了，天南海北地找……昨天离开广州，说是奔西去了……灯具城也不要了，钱也不要了，就为找你……也为了找你找不着，你妈要和他离婚了……

庆庆急了：“谁让他们离婚了？”

“你！”

庆庆愣住了。

“我就问你了，管军是冤了你了，打了你了，但就是一个耳光，一个男孩子，就承受不了一个耳光的委屈吗？这些天在外面闯荡，看你这样儿罪也受了不少，你觉得容易吗？一个男孩子，遇到了事儿，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能逃！一个男孩子，应该永远都用胸膛面对一件事情，而不是后背！……这就跟在战场上一样，你就应该挺着胸膛上，还有个敌死我活，要是给人家后背，不等着死啊？”

餐车大姐把饭给庆庆端上来了：“赶紧的，先吃饭吧。”放下饭走了。

“吃吧……”江建平注意到庆庆手上的烫伤，“手怎么了？”

“烫的。”

江建平都没问怎么烫的：“该！这愣头青不多摔几个跟头长几道疤不知道水深水浅，也成不了人！吃吧！”

此时此刻的管军已经到了重庆。当他接着江建平打来的电话，一脚急刹车，从车上下来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就坐在地上了，也不管是哪儿就坐下了：“找着了……找着了……找着了就好……找着了就好……”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你在哪儿呢？”江建平在电话那边问。

“重庆。”管军回头找，找到了“重庆”两个字。接着，他脸朝着脚下波涛滚滚的长江流下了眼泪。

“你快回家吧……听我的，马上回家，别开车了，把车搁那儿，回头叫个司机往回开……管军听我的行吗，别再出事儿了，我真怕再出事儿了，你千万把车搁那儿，别再往回开了……你回家等着……”

“哎，行，我搁这儿，我飞回去，我立马就往回飞……立马……”

219胡小玲和庆庆见着了，一下就抱紧了庆庆，不松开了。庆庆，那么高高大大的一个孩子，被胡小玲这么抱着，不习惯，可胡小玲就是不松开。

庆庆不习惯地推着：“妈！妈！”

可胡小玲紧紧抱着庆庆，不撒手。江建平站在一旁，也不劝。管军赶来了，看见了胡小玲抱着庆庆哭。他围着他们转圈子，上下左右看了看庆庆，一看是囫囵个儿的孩子回来了，没事儿，松了口气。“没伤着哪儿吧？”管军问江建平。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算交差了，我这口气就算松下来了……你们两口子都在，这孩子找着了，没伤着没残了，我就松了口气，虽说不是我找着的，也算我交差了啊……”

江建平打断道：“怎么叫我们两口子啊，现在是你们两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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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3）

“……反正我交差了啊……对不起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先团聚，团聚着……”转身走了。

江建平忙拦住管军：“哎，管军……先别走……”

“我还有事，等着我开会呢。”

管军走了，剩下胡小玲和庆庆还有江建平。胡小玲松开了庆庆，看着管军疲惫的身影，失落了。庆庆也不安了。

220胡小玲和管军再度在管军的办公室面对面了。面对着了，却一时地无言。胡小玲是想和解的，但是管军的身上带着寒意，甚至都不看胡小玲。就这样，气氛从沉默变成了压抑。

“……建平说，你应该前天就回来了，从重庆飞回来的……怎么……没回家呀？”

管军冷冷地问：“哪个家？”

胡小玲给问住了：“你还有几个家？”

“……我就住这儿了。沙发。”

“为什么不回家？”

“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该跟你说什么。”管军的话直来直去了。

“我……就让你觉得那么不好相处吗？”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觉得还是让你先见着庆庆吧……”

“我见着庆庆了，庆庆回家了……那你呢？”

管军沉默了。胡小玲等着。

“……我不是那么不经事的人……可我觉得，庆庆给我吓出的一身白毛汗，一辈子都干不了了。庆庆要是找不着，我一辈子都欠你的……你想想，这太吓人了……这两天我没怎么睡好，一想起来就后怕，就一身冷汗……”

胡小玲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些天，我一直天南地北的跑，我一边跑一边想，万一庆庆找不着我怎么办？我怎么面对你？面对你我该跟你说什么？……我想，要是找不着庆庆，我一辈子得陪着你，我得给你当牛做马，怎么还都还不清楚，一个债……”

“要是你愿意跟我在一块儿，怎么叫还债。”

“庆庆要是找不着，就是债。……现在，庆庆找着了。我忽然地就松了一口气，一口长气，可是找着了，谢天谢地找着了，我就松一口气特别长的气……我想，谢天谢地我谁的账也不欠……我就无债一身轻了……”

胡小玲还是光听着。

“那个家，我不想回了……我怕了……小玲……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你不是也那么想吗？你不是也想离婚吗？……就……离吧……”

胡小玲听着。

“那房子你留着吧，你带着庆庆住……回头，我把我妈和阳阳都接出来……”

“你拿定主意了吗？”

“嗯。”

“本来我来了不是这个意思，建平他们都劝我，觉得咱俩应该过下去……”

“那是他们的意思。”

“你的意思呢？”

“……我说是就是我的意思。”

“……我不要那房子。”

“我说留给你就留给你。”

“我说了不要就不要。”

“你别不要！我娶了回老婆，我不能让老婆一无所有地离开我。薛冬娜我给了，你也一样，给你你就拿着！”

“薛冬娜是薛冬娜，我是我！”胡小玲站起身要走了。

“都一样！你们都是女的！”

“我不要……我回单位去开介绍信，明天我在办事处等着你。”说完，胡小玲走了。

221“当啷”，江大妈手里的药碗掉地上，碎了。药汁洒了一地。管大妈捡起药碗看了一眼：“碎了……碎了就碎了吧……药也洒了，洒了就洒了吧，回头再熬一煎……”看着江大妈，着急，“别愣着啊，问你呢怎么办啊？我儿子儿媳妇又要离了。”

江大妈没好气：“你儿子儿媳妇要离了，你不正高兴吗，让你儿子找一个年轻的，把小玲给我送回来……”

管大妈也生气：“给你送回来，嫁谁呀！陪着你个老东西一块等死呀！”

“都闹！都闹！一天消停日子也不过！都闹什么呀闹！……他们俩，是谁要跟谁离呀？”

“都要离。”

江大妈不信：“不能！肯定是你儿子要跟小玲离！我早就看出来了，三天新鲜！新鲜劲儿过去了吧？看着小玲不那么新鲜了，显老了，这是想辞旧迎新了！……我跟你说这不成！”

“你别跟我说，你跟他们说。”

“我先冲你说！儿子是你调教出来的，我不冲你说冲谁说？你天天跟他们住一块儿，你管事儿了吗？你什么事儿都不管你！他们都要离了你找我来了，都要离了你找我有什么用？！”

“老东西，你就吵吧，你吵！再吵他们都盖完戳了！”

管大妈一句话提醒了江大妈。江大妈不顾一切地往外跑了出去。管大妈也跟着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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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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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交差了啊……对不起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先团聚，团聚着……”转身走了。

江建平忙拦住管军：“哎，管军……先别走……”

“我还有事，等着我开会呢。”

管军走了，剩下胡小玲和庆庆还有江建平。胡小玲松开了庆庆，看着管军疲惫的身影，失落了。庆庆也不安了。

220

胡小玲和管军再度在管军的办公室面对面了。面对着了，却一时地无言。胡小玲是想和解的，但是管军的身上带着寒意，甚至都不看胡小玲。就这样，气氛从沉默变成了压抑。

“……建平说，你应该前天就回来了，从重庆飞回来的……怎么……没回家呀？”

管军冷冷地问：“哪个家？”

胡小玲给问住了：“你还有几个家？”

“……我就住这儿了。沙发。”

“为什么不回家？”

“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该跟你说什么。”管军的话直来直去了。

“我……就让你觉得那么不好相处吗？”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觉得还是让你先见着庆庆吧……”

“我见着庆庆了，庆庆回家了……那你呢？”

管军沉默了。胡小玲等着。

“……我不是那么不经事的人……可我觉得，庆庆给我吓出的一身白毛汗，一辈子都干不了了。庆庆要是找不着，我一辈子都欠你的……你想想，这太吓人了……这两天我没怎么睡好，一想起来就后怕，就一身冷汗……”

胡小玲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些天，我一直天南地北的跑，我一边跑一边想，万一庆庆找不着我怎么办？我怎么面对你？面对你我该跟你说什么？……我想，要是找不着庆庆，我一辈子得陪着你，我得给你当牛做马，怎么还都还不清楚，一个债……”

“要是你愿意跟我在一块儿，怎么叫还债。”

“庆庆要是找不着，就是债。……现在，庆庆找着了。我忽然地就松了一口气，一口长气，可是找着了，谢天谢地找着了，我就松一口气特别长的气……我想，谢天谢地我谁的账也不欠……我就无债一身轻了……”

胡小玲还是光听着。

“那个家，我不想回了……我怕了……小玲……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你不是也那么想吗？你不是也想离婚吗？……就……离吧……”

胡小玲听着。

“那房子你留着吧，你带着庆庆住……回头，我把我妈和阳阳都接出来……”

“你拿定主意了吗？”

“嗯。”

“本来我来了不是这个意思，建平他们都劝我，觉得咱俩应该过下去……”

“那是他们的意思。”

“你的意思呢？”

“……我说是就是我的意思。”

“……我不要那房子。”

“我说留给你就留给你。”

“我说了不要就不要。”

“你别不要！我娶了回老婆，我不能让老婆一无所有地离开我。薛冬娜我给了，你也一样，给你你就拿着！”

“薛冬娜是薛冬娜，我是我！”胡小玲站起身要走了。

“都一样！你们都是女的！”

“我不要……我回单位去开介绍信，明天我在办事处等着你。”说完，胡小玲走了。

221

“当啷”，江大妈手里的药碗掉地上，碎了。药汁洒了一地。管大妈捡起药碗看了一眼：“碎了……碎了就碎了吧……药也洒了，洒了就洒了吧，回头再熬一煎……”看着江大妈，着急，“别愣着啊，问你呢怎么办啊？我儿子儿媳妇又要离了。”

江大妈没好气：“你儿子儿媳妇要离了，你不正高兴吗，让你儿子找一个年轻的，把小玲给我送回来……”

管大妈也生气：“给你送回来，嫁谁呀！陪着你个老东西一块等死呀！”

“都闹！都闹！一天消停日子也不过！都闹什么呀闹！……他们俩，是谁要跟谁离呀？”

“都要离。”

江大妈不信：“不能！肯定是你儿子要跟小玲离！我早就看出来了，三天新鲜！新鲜劲儿过去了吧？看着小玲不那么新鲜了，显老了，这是想辞旧迎新了！……我跟你说这不成！”

“你别跟我说，你跟他们说。”

“我先冲你说！儿子是你调教出来的，我不冲你说冲谁说？你天天跟他们住一块儿，你管事儿了吗？你什么事儿都不管你！他们都要离了你找我来了，都要离了你找我有什么用？！”

“老东西，你就吵吧，你吵！再吵他们都盖完戳了！”

管大妈一句话提醒了江大妈。江大妈不顾一切地往外跑了出去。管大妈也跟着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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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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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军和胡小玲去了离婚登记处的路上。俩人还是那么沉闷地走着，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庆庆和阳阳在后面追着。“妈！”

胡小玲猛地一愣，站住了。只见阳阳冲着胡小玲的背影，大叫了一声。管军也站住了。

阳阳急了：“妈，别跟我爸离婚，我哥对我什么也没干，真的。他是我哥，这不是你们

愿意的吗？你们干嘛要离婚啊？”阳阳哭着道，“你们要是再离了，爸你打算娶谁呀？我妈就给我换过三个家了，你还要给我换几个呀？我哪个家才是最后一个家呀？”

管军还是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动心了。胡小玲也没说什么，也能看得出来，也动心了。

这边，江大妈和管大妈已经跑不动了。“赶紧的，打电话，打电话……”江大妈扶住了树，她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管大妈忙掏手机，拨号，让江大妈说。

江大妈扶着树：“是小玲吗？……小玲，小玲，听妈话，别离婚，别离，听见没有，别离婚，不许离婚……你把电话给管军，给管军……管军，听大妈一句话，别离婚，别离，别……”说不动了，扶着树就往下倒。

“哟，扶住喽！”管大妈忙上前扶着。接着她便一边叫一边哭，“老东西，老东西，怎么了？……小玲，管军，快着，你妈倒大街上了。”

“妈，怎么了？送你去医院……”胡小玲和管军跑过来，一左一右扶起了江大妈。

江大妈坐在路边，气儿已经缓和了好多：“没事儿，急的！血冲脑袋了……就是让你们给急的，不上医院，上回医院把我弄怕了，不上医院……送我回家。”

“妈……”

江大妈还着急：“赶紧的说！盖戳了没有？……没盖呢吧？手续没办呢吧？”

胡小玲道：“还没有……”

“那可好了，我松口气。”江大妈一手拉着胡小玲，一手拉着管军，“不许离婚，不许离婚，啊！都叫声儿妈我听听。”

胡小玲叫道：“妈。”

管军也跟着叫道：“妈。”

“这不结了吗？不冲小玲，管军也管我叫不着妈，这不还是一个姑娘，一个姑爷吗？”江大妈拉着他们手就按到一起了，“给我拉着！”

人和人的沟通，原来是多么简单！管军和胡小玲的手一碰到一起，就有交流了。一开始两人还想挣，江大妈使劲攥着，按着，也就不挣了。

“给我拉着！”江大妈命令道，“既是两口子，就是最亲的，最热的，你们谁再敢给我拉一个脸试试！两个人得胸贴胸背靠背往过熬数九寒冬呢！谁再敢给一个冷脸子试试！”

胡小玲给了管军一个笑容。管军，也就回报给了胡小玲一个笑容。

“这人跟人，不就是手拉手这么简单吗？好多事儿你细品品就这么简单！什么时候两个人横眉冷对的，你看看那手，肯定攥的是拳头……什么时候不攥拳头了，手张开了，那肯定就是不生气了，这要是手拉手啊，不就天下太平了？……想想，想想，不就这么简单吗？”

222

管军和胡小玲终于又躺在一个被窝里了，手还拉着，还亲热。彼此看着，脸上还带着笑容。管军看着看着，就连头发带脸全抱怀里了，抱住了就亲：“想想都害怕，要不是江大妈拦着，要不是闺女拦着，这时候都成两家人了。怎么闹的，就跟魔症了似的，非要离婚啊？”又把胡小玲推开了，摇着，看着，“你干嘛就非要跟我离婚呐？”

胡小玲连抱怨带亲热，也带着眼泪：“是你非要跟我离婚！我那么拦都拦不住！是不是嫌我老了呀非要跟我离婚！……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非要跟我离婚，跟我离了婚你要娶谁去呀？”也是摇着抱着还拧着打着。

管军又把她搂头盖脸都抱怀里了：“谁都不娶，真离了我当和尚去了。……我都不明白了，挺亲挺亲的呀，怎么就奔着离婚证去了！压根儿咱俩也不是这么想的呀，怎么就谁都不让谁了呢！”

“你是男的，你是一个大老爷们儿你不让着我，你不让着女人。”胡小玲撒娇了。

“我不对，我不对。”管军把胡小玲抱得更紧了，“这回可得抱紧了，不撒手了！以后再打架，打死都不许提离婚，听见没有？”

胡小玲也就抱住了管军，眼泪都流自家男人胸脯上了。

223

江建平怪没劲地在小学门口徘徊着。这时，管军车停了，下车招呼江建平：“建平，干嘛呢？”

江建平有些尴尬：“嗨……孩子今天开家长会，我想去来着，她不让。”

管军听了，忍俊不禁地一笑：“后爸不好当，是不是？”

江建平叹口气：“这我得说跟你是互相理解、息息相通、知己知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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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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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吗，喝两盅去。”

“有空。”

“不用跟家里打声招呼啊。”

“男人嘛，偶尔失踪一下也是应当。”江建平说得气壮山河。

“对，我也不打招呼，让她们等！等一下自己的男人怎么了？”管军也说得气壮山河的。

“对，让她们等！”

两个老爷们就这样真的让自己的老婆在家干等起来。饭桌上的菜基本没动，唯一见多的就是桌上摆了好多空了的酒瓶子。“咣”，管军和江建平碰杯了。碰完了，两人相视而笑，都由衷地同声说了一句：“后爹难当！”喝完后，俩人各自把酒满上。

江建平道：“我这后爹不好当，因为俏俏小，讲道理讲不明白……”

管军就把话堵回去了：“庆庆倒是大了，讲道理也讲不明白，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这辈子就这么着了，想改也来不及了，下辈子不管碰到哪个女的，一定跟人家白头到老，不给人家当后爸……难当……”

“可我不信，不是亲生的不见得不亲，还是咱没做到……”

“那你教教我……你就先让俏俏管你叫声爸，回来你告诉我怎么做到的……”

“你这是拿话激我呢。”

“不是，是我真不知道拿你儿子怎么办好……那么高的大小伙子了，快比我高了，说真的，再动手，我打不过他了。”

“这我得说你了，不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护着他，有理讲理，你干嘛动手啊……咱男的，动手可不算本事。”

“我也是这么教育庆庆的……可我……我当时是有烦心事儿，就没想那么多……我现在后悔了，那孩子原来跟我可铁着呢，我们俩哥们儿似的……让我一个巴掌给毁了……挺难受的，这滋味儿，不好受……那么高的大小伙子你想想，一天到晚理都不理你，让外人看着跟仇人似的，真不好受……”

“要不我跟庆庆谈谈？”

“可别！可别！还是让我来吧？！……你们爷儿俩见面，爱谈什么谈什么，就是别谈这个。强扭的瓜不甜。”

江建平同意：“也是，强扭的瓜不甜。”举起杯子。

“咣”，管军又跟他碰杯了。

俩男人，一对铁哥们儿，从下午一直喝到深夜，这才醉醺醺地各回各家。接下来就有点黑色幽默了。郭芳面对着醉醺醺的江建平；胡小玲面对着醉醺醺的管军都问了相同的问题。两个男人也用相同的方式回答了她们。

“你去哪儿了？”

“喝酒去了。”

“跟谁喝的？”

“跟管军（建平）喝的，怎么了？不行啊？……你用打电话问问他吗？”

感觉上，男人们要跟女人们“造反”了；感觉上，男人们更像孩子，女人更像女人了。

224

胡小玲进了管军的办公室。管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看着胡小玲走近，感到了一种不祥。胡小玲走得离他很近，搬了一把椅子，放到他旁边，并排坐下了。坐得这么近，管军越发感到了不祥。

“老虎死刑，执行了。”

半天，管军没说话；胡小玲也没说话。就这样，沉默。好半天。窗外太阳耀眼，太耀眼……

过了好久，管军的声音飘起来，像做梦一样：“……是毙的还是怎么……”

“反正是一死，有关系吗？”

“有。”

“……毙的。”

“我就是想知道……他死了，能不能听见枪响……”

胡小玲不说话。

“我估计他还是听不见……倒是也挺好，一点儿动静没听见，突然就觉得心口有点儿疼，蚊子叮一下似的，就死了……人能死得无声无息，人能在无声无息里死，也挺好……”接着，管军轻轻地抽泣了，忍了，又忍，当着胡小玲的面儿，还是哭了。胡小玲轻轻抱住了管军，管军一低头，就伏在胡小玲怀里哭了。

胡小玲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我理解你为什么哭……就算我是警察我也理解，你们男人之间、你和老虎之间有一种东西，说哥们儿义气也好，男人情谊也好，总之我理解……别说我是一个警察我不理解，别说我是女人我不理解……我理解，我心里也很难过……”

管军慢慢地不哭了，擦了擦眼泪，更紧地抱住了胡小玲：“老婆我就是知道你理解，别人谁也不懂……老虎就托付给了我一件事，可我没做到，我没看住妮可，让老虎把命送了，我对不起老虎对我的信任……你知道男人一诺千金哪，我对不起老虎……”

“我理解。”

“老虎死了，就为了一个女人把命送了，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就为了一个女人，我不知道他算不算是一条汉子。……就这么死了，是值啊还是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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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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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值不值的……那是老虎的选择。老虎就是那么挑的，天底下那么多女人，好女人也有的是，他挑了妮可。他可以死也可以不死，他挑了死。”

管军点头：“不这么挑，他就不是老虎了。这么挑了，他就是老虎了。”

225

管军是时候和涛子正面对峙了。两个人，一样的西装革履，一样的挑战的目光，也一样的似笑非笑的脸，面对着面……

“我想买你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管军道。

涛子讥笑：“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管军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我想买你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涛子笑了：“噢，听清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哈哈笑，笑完了，“你做梦去吧。”

“这青天白日的，我掐哪儿都疼，做的可不是梦……”管军把报表扔到了涛子面前：“看看吧，你这偷税漏税，我得跟你说是铁证如山了。”

涛子并没太在意，拿起报表，看了几行，接着就有些慌了。管军一句话都没再说，走了，他得让涛子去找他，求他。

管军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揣在兜里，还是西装革履，还是气宇轩昂，就看着涛子一步一步地走近了。涛子不自然了，气一泄，再泄，走到管军面前，停了，开口说话就透着求人了：“军哥，干嘛呀，咱哥儿俩，都好说……干嘛那么跟我过不去啊？”

管军还是动都不动：“不是跟你过不去，是跟理过不去。”

“军哥，一切好说，就是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也行……合同我都带来了，您签字就行了。”

涛子把纸笔都放管军面前了。

“晚了。”

涛子心一寒：“军哥，放我一马……看在当初咱哥俩手拉手一块儿创业的分儿上，看在咱哥儿俩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连饭也吃不上的分儿上，看在咱哥俩对半儿分钱对半儿睡一张床的分儿上……军哥，放我一马……”

“晚了。”

“军哥，有什么条件，你提。”

“没条件了。你现在就是给我百分之九十九我也不要……我就等你破产的时候，国家拍卖，拍多少是多少，我都兜着，我觉得透亮，公平……”

涛子绝望了：“你……你这是要把我整个全吞了。”

“我没那么大胃口，我吞不了你。要说吞，也是你自己把你自己给吞了！是天理不容你把你给吞了！……我就不说送客了，回见吧。”管军说得决绝，说得义正词严。

“哗啦”，涛子在自己的办公室被警察铐上了手铐。走到大门外，涛子一抬眼，看见管军了。管军站在人堆里，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来送我？”涛子问道。

“你也这么送过我。”

“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儿得真不错。”

“不对啊，谁杀谁了？你知道狐狸都是怎么死的吗？它偷了人家一只鸡，吃着香，就去偷第二次，去完第二次还去第三次，结果，第三次等待它的，是猎枪！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老天有眼，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是我媳妇儿说的。她说得真对。”

“我还会出来的。”

“我知道，你会出来的。出来以后愿意到我公司来，我给你一个副总。可有一样儿，我可不去监狱门口接你，我嫌晦气。我就不说多保重了，回见吧。”

226

管军又给胡小玲买了一大堆衣服。胡小玲打开扔在办公桌上的口袋，拎出一件花花绿绿的衣服，再拎一件，还是花花绿绿的衣服。

“干嘛？”胡小玲拎着衣服问。

“穿。……给你挑的。”

胡小玲嗔怪，笑：“又是特别给我挑的，觉得特别特别配我？”

管军也笑：“记得还挺清楚……”

“只要是你说的，哪句我都忘不了……骂人我都记得住……”胡小玲看着管军，“怎么了又不高兴了？”

“谁说的，谁说我不高兴了？”

“涛子也让你打败了，公司也拿回来了，你的目标都实现了……怎么也不见你放炮打雷啊？”

“打雷！……于无声处听惊雷了吧？”

“……你能告诉我一下你那所谓的成功了的感受吗？是不是晕晕乎乎飘飘悠悠的？跟喝多了似的还是跟做梦似的？脚跟还在地上站着吗？”

“你这是挤兑我呢？”

“没有……我就是看着你都觉得跟做梦似的……你怎么摇身一变就变成一个集团公司的老总了……我都跟着有点儿犯晕，我就觉得得重新认识你了似的……你怎么看着好像也没那么兴奋啊？……要不就是你到境界了，觉得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如此而已了？”

“没那么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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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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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目标都实现了，有劲吗？”

有劲没劲那只能跟男人说，边喝酒边说。

“……没劲！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劲。我这半辈子没干别的，都在跟别人较劲，光跟人较劲了……这要不跟谁较上点儿劲，我怎么觉得生活就那么没劲呢？可现在涛子进去了，报复

完了，我也没多快乐……”管军和江建平又碰上杯喝上酒了。

江建平道：“我跟你相反，我跟谁都不较劲，快乐不快乐的，我也不知道……”

“原来我想，我制这一口气，说什么我也得把涛子扳倒了，按泥里头，可真把他扳倒了，按泥里了，公司我也拿回来了……可我怎么反而觉得没劲啊？我告诉你实话，我不是得便宜卖乖，我是真没觉得有什么意思……”

“找不着目标了吧？你啊，生活里没个敌人就浑身提不起劲了……”江建平笑着喝酒，“我得说啊，你是个战士……你活得像个战士……”

管军也笑，喝酒：“对，像战士……”

“没有敌人浑身的筋都成懒筋了。”

“没错……我怎么觉得我都有点儿老了，一眨摸眼，明年我也四十了。”

“跟我别说你老，我比你大……说老我不高兴……”江建平有点儿高了，“你啊，且不安分呢，你就不是那安分的人，你还得给你自己想出来一个假想敌，跟他较劲，你就觉得有意思了，可有一样，啊，我提醒你，别把小玲、庆庆，想成那个假想敌，他们不是……”

“知道，不是……他们是我的亲人……”

江建平跟管军碰杯：“这就……对了……”手一抖，酒都洒了。

“甭喝了……倒是跟你聊聊天我挺有意思，我心里宽绰多了……”管军拍了拍江建平的肩膀，“没事儿咱哥俩多喝喝酒也不错，我觉得还是有劲！这日子过得还是有劲，你说呢？”管军这是醉话，也是真话。

227

管大妈一身秧歌装束，连摇带唱地进了江大妈的院子，一进院子就倒吸一口凉气，江大妈倒在屋门口了。管大妈扑了上去：“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往起扶扶不起来，哽咽了，“老东西怎么了，睡觉也不知道挑个好地方啊？”

江大妈住院了，癌。

管大妈摸着桌子，再摸着椅子，再摸着床，才在椅子上坐稳当了。江大妈倒是从容地躺在病床上，还开着玩笑：“前头诈了一回尸，这回不诈尸了，真就是个癌，还就到了晚期了……”

管大妈哭了。

“老东西，别哭，没死呢……”江大妈笑着道。

“死了再哭，我哭你也看不见了……我觉得我也……马上就不行了……死，怎么这么快说来就到了床头了……”

“到我床头了又没到你床头……”

管大妈拉住江大妈的手：“一样，看见你就看见我了……我觉得我腿软，坐不住……”

“没出息……没轮到你呢快吓死了……死怕什么？死了埋了，再生出来就是小孩儿了，又过小，又过年轻了，挺好……人不就这样儿吗？死了再活，活了再死……甭怕，没什么怕的，胆儿小劲儿的……死了我也不回来找你，不吓唬你……”

“老东西，有什么话儿要留没有，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想说什么话跟我说，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做去……”

“吃不下，这辈子的饭吃完了，没了，一口也吃不下了……再吃，下辈子了……”

管大妈拉着江大妈手，哭了，眼泪冲掉了她脸上的胭脂白粉，冲出一条条的印子。

“不哭……老东西，成三花脸了。”江大妈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擦掉了管大妈满是皱纹的脸上的眼泪。

郭芳和胡小玲来了，两个人手里都拎着汤罐。在医院门口碰上了。郭芳，现在是江建平的老婆，江大妈的儿媳妇。胡小玲，是江建平前妻，江大妈前儿媳妇。从哪边论，胡小玲都自动地自撤了。

郭芳把汤倒在碗里，想喂江大妈喝。

江大妈摇头：“喝不下了，一口喝不下了，不喝了……”

郭芳劝道：“妈，就喝一口……就一口……”

“一口也不喝了……不喝了，……丫头，甭忙了……”

郭芳看着看着，辛酸了：“妈，什么都不喝……身体就毁了……”

“树大心空，是从芯儿里毁了，灌什么汤汤水水也救皮救不了瓤了……救不了了，甭忙了……”

“妈……”

“碗放下吧，坐这儿呆会儿……”江大妈拉住郭芳的手，“丫头坐这儿……”看着坐下的郭芳，“丫头，我走了，建平就托你了，你照顾着，两口子好好过……”

一句话，郭芳哭了。

“不哭……”江大妈拍拍郭芳的手，“丫头，我知道你心思，心里头有个字儿，叫怕，你怕着呢……怕建平跟你过着过着，又把你甩了，也怕小玲回头跟建平再有点儿什么……妈跟你说，你怕得多余了，建平不会把你甩了，他不是那种人，小玲也不会再回头了，她也不是那种人……往后，踏实过日子，别再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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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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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芳哭得更伤心了。

“人一辈子啊，不能太疑心了，疑心生暗鬼，别人没事儿，那小鬼在你心里搅得日夜不安宁了……丫头，心大着点儿，宽着点儿，建平一辈子都是你的，成不了旁人的，你宽他就宽，你窄他就窄……好好的日子，干嘛不往宽里过啊？啊？”江大妈拍着郭芳手，“不哭……你去，叫他们三个来。”

胡小玲、江建平、管军、郭芳四个人，齐齐地站到江大妈床前了。江大妈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依恋着，也欣慰着：“般配……这么看着啊，般配……小玲跟建平离婚对，挺对的……小玲啊跟管军，建平啊跟郭芳……你们……都好好过，好好过……都不许再离婚……不许……过日子啊都有沟沟坎坎儿，没一马平川的……有难处，手拉手一块儿往前过，什么难处都有个过去，三天过不去三个月过去，三个月过不去三年总过去了……别动不动就离婚……”

胡小玲和管军，江建平和郭芳都含眼泪了。

“婚姻啊，一男一女的，挺像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离得太近了吧，扎……离得太远了，冷……就得啊，一人削掉一边儿的刺，再贴一块儿，就……不扎了，也不冷了，就是得忍着点儿疼……你们四个，往后，都忍着点疼，好好过……”

四个人无言。

“建平和小玲，往后……情同兄妹了……郭芳是儿媳妇，管军是姑爷……你们四个，都叫声儿妈吧。”

四个人齐齐地叫了声：“妈。”

江大妈气喘吁吁地笑了，嘴唇苍白，脸苍白，头发也苍白……这就是江大妈的遗言了。

228

江大妈的头发飘在风里了。

“奶奶！”庆庆小狼一样嚎叫一声，就朝墓碑上江大妈的照片扑过去了。边哭边用头磕着墓碑。

江建平和胡小玲都没拉着。郭芳也没有。管军看不过去了，上前去拉庆庆。庆庆挣扎，手要够奶奶的照片，要够到墓碑……

管军边拉边劝：“别磕了，别磕了，磕坏了……磕破了……”

庆庆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奶奶……奶奶……”

管军死命抱着往后：“别磕了，不能再磕了，别……”

突然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庆庆的手打在管军脸上了。那声音太清脆，一下就安静了，打断了众人的哀伤。管军愣住了，庆庆自己也愣住了。旁边江建平胡小玲他们也愣住了。但也只是一瞬间，管军就变脸了，回手就给了庆庆一个更响亮的嘴巴。众人更愣了。胡小玲要阻拦，江建平把她拉住了。

管军揪住了庆庆就不放，推推搡搡的，在江大妈的眼前：“兔崽子！王八蛋！小王八羔子！小瘪犊子！你打我，你敢打我！蹬鼻子上脸了你？没大没小了你？你敢打我？！你敢打我？”推推搡搡着庆庆，“我是你爸，怎么了，爱认不认，我是你爸，爱叫不叫，我是你爸！你敢打我，还有个大小没有，有个辈分没有？你打我？你再打我一个试试！”管军手胡噜着庆庆，但是一下比一下轻了。

庆庆也躲着，躲着躲着就不躲了。

管军打着打着声音就变了：“小王八羔子你快把我气死了！你还想怎么着啊？我还得怎么哈着你才行啊？你个小王八羔子！兔崽子！小瘪犊子！……人都有死那天，我也得有死那天，我也得有躺在这儿那天！你得不得埋我啊？你埋不埋啊？你不管我叫爸！不叫就不叫，你得不得来埋我啊，啊？啊？”管军变声了，怒声变成了哭声，但手还胡噜着推搡着庆庆。接着，一把就把庆庆抱住了，抱得紧紧的：“我知你难受，我知你难受，我也难受……人死如灯灭，死了就见不着了，哭也见不着了……那我问你你怎么着还敢打我啊？你打我兔崽子！小瘪犊子！……我问你了兔崽子，我死了你得不得来埋我啊？啊？啊？”

庆庆也哭了。管军紧紧地搂着庆庆，也哭着。庆庆也紧紧搂着管军，就那么哭了……

后爸和儿子，就这么打着和解了。

229

四个中年人脸上都带着哀伤在郭芳家又面对面了。胡小玲把户口本推到江建平面前：“妈的户口销了……户口本你们收好……”

江建平拿起来，翻看：“这就……少了一口人了？”

胡小玲又从包里掏出来一个报纸包着的大纸包：“……不知道妈什么时候还上了寿险了，保险公司赔了一笔钱，不明白受益人怎么是我……”

郭芳愣了一下：“是我……以前让妈上的……本来是为了让她不讨厌我……本来是为了让她高兴……”

胡小玲道：“这钱……我分了三份，一份给庆庆，一份给阳阳，一份给俏俏……”

郭芳拒绝道：“我们不要……”

管军道：“都拿着，都不许不拿着……这是老太太给孙子孙女们留的，谁也不许不拿着，都拿好了，也都不许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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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婚姻是两个刺猬一块儿过冬(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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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建平眼圈红了：“我心里不好受……”

管军眼圈也红了：“都不好受……”

“我爸爸死都没让我这么不好受，我想怎么着我还有妈呢，现在妈也没了……妈没了，我就觉得，现在站在最前面的，就是我了，我前面没人了，就是死了。”

管军拍拍江建平肩膀：“不光你，肩膀并肩膀，还有我。”

胡小玲打断道：“别想死了……活着就说活着的事儿……日子还得往下过……”

管军抹着眼泪：“说得是，日子还得往下过，我得走了，回家我得好好照顾我妈。”

230

管大妈把扭秧歌的全部行头……衣服，头花，扇子，都扔箱子里了。然后，“嘭”，箱子盖上了。

管军看着犯晕了：“妈，我说妈，你这是要干嘛？”

管大妈感慨良深地道：“干嘛，回家了，回自己家了，回家陪死老头子去了。”

“您回去干嘛呀？回去也是跟他吵架……”

“吵架也是跟自个儿老头子吵，他还能吃了我咋地……别等哪天老头子没了，想吵架我跟谁吵去呀？”

“妈那您欠那么多钱呢……”

管大妈瞪眼了：“我养你一回是干什么的？就是还我奶水钱也不只这些，应当应分！……不替你妈还钱，你发那么大的财干什么使的？”

管军笑了：“妈您骂得对。应该的。”

管军递给管大妈一个折子：“您回去千万把外债都还了。千万别再借高利贷了……万一有一天我又成穷光蛋了，您可就没地儿躲，您只能坐牢去了……您要是让我去探监，我可就没这么孝顺了。”

管大妈一把把存折拿过去了，揣兜里了：“小玲！小玲！你给我找个别针……”胡小玲拿着别针出来了。“给我别兜上。”

胡小玲给管大妈别上：“这也不保险啊？……越别着不是越显眼吗？”

管大妈也打量一下，照照镜子：“把你照片给我一张，穿警服的……”

胡小玲不解道：“干嘛？”

“带着！镇小鬼儿使！”

胡小玲不想让管大妈走：“妈，要我说您别走了……要是想我爸了，把他接来……我想让你们在这儿养老。”

管大妈感动了：“有这么句话就行了，甭留我，留不住，你爸也不会来的……猫老归山，人老认窝，你爸死也是死东北那盘炕上……”看着胡小玲，拉手了，“小玲，妈走了……原来我拦着你们结婚也没别的意思，怕管军没长性。这以后他要是跟你尥蹶子，你给我打电话，我回来收拾他。”

管军笑道：“妈您得了，还用得着您收拾吗？她三拳两脚就把我收拾了。”

管大妈把手上的镯子褪下来给胡小玲了：“也没给过见面儿礼，算是留个念想吧。”

“这还差不多，像我妈，要不然我们就光剩下替您还债了。”

胡小玲推让：“我不要。”

管军接过镯子给胡小玲戴上：“不要白不要，这金镯子也不是我妈的，是我奶奶传我妈的，我妈传你是应当应分，不往下传她自己迷了才不应当呢。你当我们家儿媳妇就算焊死了。”

胡小玲眼圈就红了，赶紧的一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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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既是一天，也是永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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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

胡小玲荣升花鹭园派出所的警长了。她咯噔咯噔踩着管军新给她买的高跟儿鞋从房子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兴奋之情还在兴头上。

一旁的不太高兴的陈继军看着不顺眼了：“这鞋跟儿，高啊！”

胡小玲抬脚看鞋，成心就显白鞋了：“我老公新给买的，好看吗？我也不懂……说是今年流行的新款，讲究鞋头是圆的，鞋跟又细又高……他说是巴黎的，什么牌子我也记不住……”成心气人，抬脚冲着陈继军，“你看得懂吗？”

“不懂……咱们公安系统要是有选美啊，你去倒是合适……”

胡小玲干脆直说了：“当警长我也合适。”

“领导说了合适，我也不能说不合适吧？整个公安系统女同志就不多，管片民警女同志就更是凤毛麟角，我要是领导，我也会照顾个别女同志的……”

胡小玲话也不让：“照顾啊？我还真没觉得！……不信，要不你去做一个变性手术，咱们接着比比……比哪方面我都不用着你照顾。”说完，小高跟鞋踩着地，走了。

胡小玲接受了管军的批评再教育。她美过容了，头发也烫过了，大墨镜也戴上了，一转眼的工夫就风情万种了。胡小玲得意地走过街道，走上天桥，细细的华丽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踩出了声声幸福。

这时，胡小玲一眼看见过街天桥上“摆残局蒙钱”的了。一个男青年停了下来，蹲下去，看着那棋局：“多少钱一盘？”

一个老头儿：“两块。”

中年男人甲：“这棋我先走红的，我肯定赢……”

男青年道：“……你赢不了。”

中年男人甲：“我肯定赢……”

“你肯定赢不了……”

老头儿打断道：“吵什么吵，你们下一盘，下一盘不就知道了吗？就两块钱，下一盘……”

中年男人乙道：“两块钱还值当的下吗？还不如不下呢。”

中年男人甲道：“你敢豁出去吗？我打赌，赌一千……”

男青年犹豫了一下，开始掏钱包。一旁的胡小玲往后退，退得离他们远了一点儿，假装等人，掏出手机：“四组……四组听着……超市对面过街天桥……从两头上，要快……”

男青年掏出钱包一数，只有几张：“我没那么多……”

中年男人乙撺掇道：“押别的……手机有没有……我看也肯定是你赢，也就是押一会儿，一会儿你就赢回去了……”

中年男人甲也蹿火：“他赢不了，肯定是我赢……”

“肯定是我赢……”男青年看棋掏手机，“谁管拿着？”

中年男人乙道：“给老爷子，老爷子岁数大，不蒙人……”

男青年把手机递给老爷子。老爷子刚伸手接住。就在这一瞬间，胡小玲伸手了，抓住了老爷子，同时也抓住了手机：“都别动！警察！”

那几个人起初不信，想反抗，也想跑，可是警察们已经从两头上了过街天桥，把他们堵在了中间。

胡小玲得意了，高兴了。踩着小高跟鞋从同事们面前走过去……内勤民警小肖不无羡慕地看着胡小玲的背影……胡小玲咯噔咯噔走着……

旁边优秀民警的宣传栏里又挂上了她的照片，她走过去，假装没看见。她的照片满面笑容……

男警察们也看着胡小玲，也看着小肖。一个男警察手在小肖眼睛前晃了晃：“嗨嗨嗨……别看了！人都没影儿了……眼儿热吧？羡慕了吧？”

“不羡慕！我得说我嫉妒了！你说说人家胡小玲，那眼睛是怎么长的，她怎么能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男人有能变成大款的坯子，还是一个奔着千万亿万去的大款啊……而且她就能把那个大款给抓住了啊？嗨，你说，跟她还挺磁！”

男警察笑：“那你啊！得先跟她学……回家，先跟你老公离喽！”

“讨厌！狗嘴吐不出象牙，你才离婚呢！”

232

还有一双高跟鞋的声音也咯噔咯噔响起来了，这声音来自薛冬娜。薛冬娜还是花枝招展的，进了管军办公室。管军看着，连招呼也懒得打了。薛冬娜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去，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又自由了。”

管军听傻了。

“我跟老金离了！……这日子过得忒憋屈，我都快闷死了……这回好了，我解放了……解放了真好……”薛冬娜看着管军笑了，“管军，我又一人儿了。”

“一人儿啊？好！……这回找好的下家儿是谁呀？”

“下家儿？没有！……这回我没找人托底，我直接离的。”

管军吸了一口凉气：“直接离的？……那你打算怎么着啊？”

“我这不是找你商量来了吗？”

管军猛地站起来了：“找我商量？你找我商量什么呀？你跟我商量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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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既是一天，也是永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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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商量不着啊？你是我前夫啊？”

“前夫……我跟你这都是隔了几个人的前夫了？你为什么不找你离得最近的前夫啊？老陈，不对，老钱，你怎么不找老钱去啊？”

“不找！他们我都不找。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前夫，就是你，别的都是过客……我跟你

说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越是往前走就越爱回头，一回头我谁都看不见，就看见你了……我就觉得啊，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感觉啊不一样，想忘也忘不了……”

管军急了：“可别！求您了！赶紧的您还是把我忘了吧！”

胡小玲和管军在床上，一听也急了，不高兴了：“你前妻怎么老离婚啊？她都是你隔着几个人的前妻了？她怎么还找你啊？”

“我这不是也这么问她呢吗？”

“她干嘛老找你啊？”

“我就是这么问的……”

“还用问吗？还看不出来吗？她这是想回头吃草了！我告诉你，你这草就是仙人掌现在也是我的，她吃不着！你赶紧的给你前妻找一个对象。”

管军气乐了：“行，赶紧的……你也帮着赶快张罗张罗，别忘了找一个有钱的。老少皆宜啊，就是得有钱。赶紧的把她嫁出去再说。”

“只要能找着，就是把你的钱分她一半儿我也乐意！你也小心点儿，要是来个旧情复燃我可不饶人。我真受够了，你的身边儿，怎么永远有女人前呼后拥的啊？”

“……谁让我有魅力呢，你也不能把她们都抓了吧？”

管军去车站送人了，就是常和管军一起去按摩的年轻女孩子。

管军把一叠钱递给女孩子：“……真就走啊？走了还回来吗？”

年轻女孩笑：“回来不回来有什么要紧吗？”

“……也……不要紧。甭管去哪儿吧，还是劝你，去学点儿东西。”

“我这样从男人身上学的东西也不少。”

“不找一个男的，跟他结婚，将来有一天一块儿死啊？”

年轻女孩笑：“我这样的，我就得这样劝我自个儿了……不能找一个人从头到尾陪着陪到死，就多找几个曾经陪过也行。谁陪着都是陪着。要说死啊？死都死了还让人陪着干什么？我就不用人陪着了。”

“以后遇着难处了……有什么事儿要帮忙你找我。”

“你看，我落你这么一句话不是挺好吗？……你人挺好的，往后我不找你了。也不用说再见了。”

管军点头。

“就算说永别了吧。哥……你人挺好的。”年轻女孩笑，“永别了啊。”

浮萍一样的分别，也分出眼泪来了。

管军笑：“永什么别啊？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没准儿哪天就转一块儿去了，好好的吧。”不经意似地替女孩子擦掉了眼泪，转身走了。

233

胡小玲又开始忙了。

“盗窃桑塔纳轿车的团伙在南方被发现”政委动员道，“警方抓住了其中的三个人，那三人交待了桑塔纳轿车的来源，其中包括在胡小玲同志的管片儿上曾经丢了的桑塔纳……犯罪团伙一共是七个人，有四个人在逃……其中一个是曾经因贩卖毒品罪被判刑后来被释放的朱大鹏，绰号‘大蜘蛛’……”

胡小玲一愣。

“打击犯罪是我们警察的神圣使命，这次我们分局刑警以及南方的同志们联合布网，志在将这个盗车团伙一网打尽！我们派出所干警要密切配合这次分局刑警南下抓捕……胡小玲同志！”

胡小玲站起来：“到。”

“这个任务你来负责。”

胡小玲声音响亮地：“是！”

关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西装革履地站在管军的面前，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个给管军打工的伙计了。管军打量着他，高兴地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小子，有出息，我没看错。”

关明笑笑：“要不是您当时给我启动资金，我也没有今天……”

管军也笑：“你不是说你今天来报答我了吧？”

“也是，也不是。有一个工程，挺大的，怎么说呢，依我的资质根本拿不下来……”

管军接话：“用我的资质就能拿下来了……”

“您这么大的灯具城要拿不下来，这生意就没人能接了。”

“条件呢？”

“您提！”

管军哈哈大笑：“行！我提！我提就我提！这么着吧，资质，你用，生意你去谈，这项目我不插手，我看着你做。”

“您放心？”

“论做生意，论年龄，论经过的事儿，怎么着我也是你师傅吧？”

关明恭敬地回答道：“是！我知道跟您这儿我怎么着也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管军又笑：“犯贫是不是？”正色，“说正经的，这生意你要是能做好了，做漂亮了，在我这儿就算你出徒了。看见这灯具城了没有？我还真想让你替我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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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明感到非常意外：“我管着？您呢？”

管军笑着一掸桌上的灰：“我？秘密！我耳朵里又听见战鼓响，眼前又看见彩旗飘扬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望向了窗外。阳光灿烂的，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郭芳送江建平从小区出来，满面笑容地依依不舍地拉着江建平手：“休息了早点儿回来

。”

江建平笑：“知道……别拉着了让人看见。”

“看见了怎么了？又不犯法……”

“你怎么了那么高兴？”

“没怎么，就是高兴……不许啊？”

“许啊……你要是天天这么高兴就好了，你高兴我就看着高兴，不喜欢你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

“那我以后就天天高兴……休息了早点儿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说过一遍了。”

“听烦了？”

江建平笑了：“不烦……回家等着吧，过几天我就回来了。”

“早点儿回来。”

“火车回我就回。”

郭芳站着，还恋恋不舍的。

“对了，嘱咐你，别太逼着俏俏学东西，关键是给俏俏快乐……也别逼着她非管我叫爸爸不可，我不着急……什么事儿还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好……记住了？”

郭芳点点头。

“等我再回来带她去游乐园……你回吧，回吧……”

“我看你走。”

“你回……我看着你回。”

郭芳甜甜地笑着道：“我是送你！我看着你走。”

江建平也是满面笑容道：“行，你看着我走……”一边走还一边依依不舍地回头挥手。

郭芳也挥手，手放下去的时候，自然地摸着自己的小腹。她怀孕了。江建平马上就又要当父亲了。当然这一切，现在江建平还不知道。郭芳在心里，想着先独自地玩味孕育这份幸福。她想，有了这个孩子，眼前这个越走越远的男人，就永远都是她的男人了。

一直到这一天，俏俏也还是不肯管江建平叫爸爸。这是留在江建平生活中的一个问题。

也一直到这一天，庆庆和管军之间多多少少还留有一层缝隙。不管怎么样，一个男孩子，越长越大了，他有可能和管军成为亲密的朋友，但就是不可能真心地认同，他是自己的父亲。这是庆庆和管军都心知肚明的。这关系，是命运给的，他们也许能改变将来，但绝对地已经不可能改变过去。

但是无论如何，生活是不停留的，时间是不停留的，它不停下来等待任何人。

江建平这天也就是这样拉着专属于他的箱子一直往前了。箱子的轮子在地上滚过了，发出属于他特有的声音。

江建平拉着箱子走进车站，脸上带着笑容。但是他并不知道又要做一个孩子的父亲了。阳光照耀着，和暖的阳光，和平的阳光。站台上来来往往的游客和工作人员，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一切正常的一天……

这时，前面的人群突然起了骚动，然后有人的喊声：“抓小偷！抓小偷！”

江建平一愣，只见远处两个警察奔跑，追着两个男青年。两个男青年是奔着江建平的方向跑来了，越跑越近。江建平本能地朝着两个男青年迎上去了。他也穿着警服，两个男青年看见他就停了，要改换方向，可是后面的两个警察逼近了。

两人男青年再换方向，转身又跑，又迎着江建平来了。江建平冲上去了，死死抱住了一个男青年。那男青年在挣扎中，混乱中，把寒冷的刀锋刺进了江建平的身体……

江建平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在他的视线中，滚滚的人流变红，变红……

说起来，这仍然是普通的一天，世界并没有显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这天，胡小玲、管军和郭芳在城市不同的地方奔跑，奔跑，每一条路都显得十分漫长，像是一个时间的通道……

这天，江建平生死未卜……

昨天已经黑掉了。明天也还黑着。只有眼前的一刻，亮着。

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彭三源

剧本初稿2004年12月

小说稿2006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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