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玩芳草》 作者:揽钰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楔子 枯叶腐血毒,天下最厉害的毒,至今没有解药。如果不将中毒者的血脉腐蚀尽,它带来的痛苦就永远无法停止。 他是当世名医,曾经医治了数不清的疑难杂症,甚至救过许多濒临死亡的生命,但是,他治不了枯叶腐血毒,也救不了今生最爱的妻子的生命。连他们唯一的女儿,从出生那一刻起,胸口就隐隐带着一个恐怖的印记,那是枯叶腐血毒由母体遗传给孩子的标志——女儿继承了母亲的血脉,也继承了不腐蚀尽血脉决不罢休的剧毒。尽管那个状如一片嫩叶的印记很漂亮,不知道的人也许把它当作一枚可爱的胎记,但在他眼里却昭示着不折不扣的恶讯。他身为当世名医,不仅救不了深爱的妻子,连无辜的女儿也时时处于病毒的折磨之下。而他绞尽脑汁,除了延缓女儿脆弱的生命以外,根本没有办法减轻她毒发时的苦痛。一声声婴儿娇弱的啼哭,让他的心也在滴血。 他知道,以他的能力绝不可能救得了女儿,终有一日他会看着她受尽病痛死去。他不忍心,但答应过妻子要坚持到最后,所以,他不能这样放弃。其实,失去妻子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失去独自生存的念头了,如果不是有女儿、有对妻子的承诺,他早就追随爱人而去。虽然他现在还活着,但是对枯叶腐血毒束手无策的情况,吞噬他一日少过一日的希望。 直到有一天,当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以为不住啼哭的女儿会在自己眼前死去的时候,来了一对鹤发童颜的夫妇,他们喂了女儿一颗小药丸,捡回了她一条岌岌可危的小命。 他欣喜若狂,连忙询问药丸的配方。可是,当那对夫妇没有保留地告诉他,他再一次失望了——他是名医,但他只是个普通人,要到哪里去寻找那些古籍中传说的药材? 幸好,那对夫妇答应他每年会回来,并带药丸为他女儿续命。还留下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异香,只要让女儿时时嗅闻,就能保她一年内不再毒发受苦。 他感激之余,询问老夫妇需要什么报酬。他们却说,报酬不必了,就算他们和这个小孩有缘吧。也许他们的药丸还能完全治愈她,不过那可能要很多年。 他笑着点头。已经开始想象女儿渐渐长大,人见人爱,然后嫁得一个好夫婿,生活幸福美满……然后,他就可以安心去九泉下与爱妻相聚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他的女儿一年年长大,她胸口的叶形恶印也一点点在淡开。 朝廷 应天皇朝七十二年。经过几十年休养生息,目前百姓们安居乐业,各地风调雨顺,处处呈现一片繁荣富足的景象。 这一切,是应天皇朝的几位先帝,在护国巫师传示的神意下,心有一致执行富国强民政策所带来的结果。然而,富裕华丽的皇朝不可避免引来了敌国觊觎,不断兴兵掠夺丰饶的土地和物资。八年前,护国巫师萧笛凉奉明帝旨意,开坛祭天问神,卜得“战卦”。于是,明帝一改应天皇朝开国以来的和亲忍让态度,派出朝中数位大将出征,连明帝最小的弟弟,皇朝九王爷龙霆也一同披挂上阵。敌国是游牧为生的民族,善于骑射,作风强悍。应天朝几位老将军初时节节败退,只有年仅十七岁、名不见经传的九王爷,领着自己禁卫军为首的部队,以奇、狠之势大破数倍于己的敌军。明帝立刻封九王爷为大将军王,统领三军,与敌国决战。大将军王年轻气盛、智勇兼备,数月之内风卷残云般杀得敌国大败而归,连他们的大酋长也只能单骑逃命。 此役之后,应天皇朝解决了长久以来的外患,因此与四周邻国经贸往来更加频繁,国家更为昌盛。而朝中,手握兵权的九王爷一下子成了最有势力的一方,也成了几大门阀氏族急欲笼络的对象。 两年前明帝病危,太子与诸皇子为皇位继承而明争暗斗最激烈的时候,极受明帝宠信的九王爷却出人意料地发动了一场政变,迅速控制了宫中和朝中局势。明帝驾崩后,太子龙烨登基,号“真帝”。但是,朝中的决断大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九王爷龙霆手中,引发了以皇太后为首的大门阀金氏一族的极端不满。 不顾众位大臣以死劝谏,九王爷始终我行我素,根本不将只比自己小数岁的皇帝侄子放在眼中。渐渐地,在各种传闻中,九王爷从神勇无比的大将军王,变成了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据说他上下朝从不参拜皇上,国政、军事大权独揽,专断专行,任人唯亲,败坏朝纲,群臣们敢怒不敢言……总之,他的恶行举不胜举,甚至被编成故事流传于大街小巷。 最令民间的说书人感兴趣的,是另一桩不算秘密的“皇室秘闻”。据说九王爷曾逼死了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侄龙烨的未婚妻,所以应天皇朝新帝登基后至今皇后一位仍然虚悬。据说,九王爷和太子同时爱上了大门阀水氏家族的小姐水意冰。由于几大家族相互联姻,太子之母来自与水家世代交好的金家,水意冰从小与太子龙烨青梅竹马,情意甚笃。不料九王爷欲横刀夺爱,外柔内刚的水意冰不肯屈服之下,尽然投崖自尽了。可怜一代倾国倾城的美人就此香消玉陨。 本来这该算一桩皇家密辛,如今弄得人尽皆知,只能说是九王爷行为放荡、肆无忌惮的结果。天下人都知道九王爷府中美妾如云,有自己贪图富贵送上门的,有达官贵人们当礼物孝敬他的,也有他自己招来、寻来的……但能留在他府中的所有女人都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那就是或多或少地与水意冰有相像之处。可能是眼睛、嘴巴,也可能是身姿、或者是声音等等。但除了极少数几个姬妾外,大多女子都无法在王府中长留,因为九王爷很快就厌倦了她们,将她们遣出另嫁了。如此一来,九王爷喜新厌旧的花名广为流传,而他与龙烨、水意冰之间的恋情纠葛也随之流传开来。 为此,金、水两大门阀与九王爷龙霆之间的恩怨愈结愈深,无奈权势不如人,连皇上都只是他手中的傀儡。两大家族只能暂时忍气吞声,暗地里谋划对策。 与他们态度明显成对比的是,龙霆虽然大权在握、能够一手遮天,却从没使用任何手段来阻止任何有关于他的流言和传闻。甚至当有人讨好地劝他对甚嚣尘上的飞短流长采取行动,捉拿所谓的造谣生事者以正他王爷的威严时,他也是一笑置之,称“访民之口甚于防川”,便听之任之了。 在这种自由风气带动下,应天皇朝的文人们开始放心大胆地创作诗词歌赋,无事不敢言、无事不能言,几年下来,文坛便已形成才子骚客辈出的局面。 朝政有谁把持,权利如何斗争……这些事除了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外,应天皇朝的百姓们并不在意。因为如今国泰民安,生活富足,九王爷也罢,皇上也罢,百姓们所期求的,也不过是一个能带给自己丰衣足食的日子、闲来得以享受各种乐趣的君主。至于喝茶聊天中提到皇族内部的斗争、门阀之间的倾轧,就留给朝廷上那些三公九卿们管去吧,普通百姓们只是听个热闹而已。 桃花岭 应天皇朝的京都奭络城外有三辅九郡,每一处都有或秀丽、或雄奇的天然美景。因而奭络城和三辅九郡的居民们在节时、闲时喜欢游山玩水,欣赏各不相同的山色湖光。 春日里,桃花岭上开满了粉红的桃花,从前面远远望去,几乎整座山头都被染成了淡粉色。风轻轻吹来,满坡落英缤纷,使人犹入仙境。正因为如此,每年春日桃花绽放的时节,桃花岭上总是游人如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但是,桃花岭的后山仿佛被桃花花神遗忘了似的,零零落落竟然找不到几株桃树。这里草长虫鸣,深林鸟语,和前山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样子比起来,只能说是一片空山人不闻的另个幽静世界。 仔细一点,能看见后山脚下有一栋小茅屋,茅屋外恰巧有一株高大的桃树。此时满树桃花正是怒放时节,颜色灼灼,不断地随风向四周飘洒一阵一阵的花瓣雨。花瓣雨飞落,渐渐将树下的两座小坟覆盖得严严实实,如同披上了厚厚的桃花新衣。 一个小姑娘站在茅屋门口,面向桃树下的两座小坟,眼神却不知道落在哪里。粗粗一看,她是个很普通的姑娘。15、6岁的样子,不高不矮、不肥不瘦。额前鬓边的长发向上拢了一个小髻,其余的就随意披散在肩头、身后。头发细长但干枯分叉、暗黄没有光泽。就跟她的皮肤一样。按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是皮肤最光洁细美的时候,但她的肤色却和发色同样暗黄没有光泽。有句话叫做“一白遮百丑”,而这个小姑娘正好相反了,可以说是“一暗遮百美”。细心的话,会发现她其实拥有很端正、端正到几乎无可挑剔的五官。可配上暗黄的头发、暗黄的皮肤,再加上一身暗黑色的孝服,整个感觉就是无精打采、毫不起眼,一般不会让人兴起看清楚她的愿望。 这样的小姑娘,如果实在要说有什么可以注意的地方,只有她周身散发出的和她小小年纪不相符的冷淡味道,几近于一种漠不关心。比方说,她身着孝服,可见桃树下的两座坟内埋葬了她至亲之人,可她脸上不仅没有伤心欲绝的悲痛,两眼眼光更是不知道停在何处,好似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上面。所以对一般人来说,这种冷淡、冷漠相当不讨喜。尤其它还出现在本该天真可爱的小姑娘身上,尤其还出现在当下春光烂漫的一刻。 “阿爹,今天是你的‘七七’忌日,姑母也说了,七七断期,过了今日,小菀以后不会特地来看你了。”她仍旧漫不经心地依靠在茅屋门边,若非这会儿眼神移到了桃树下的花坟,别人还以为她莫名其妙自言自语呢。 不过她声音还真满好听的,虽然始终有点淡漠,但不妨碍别人将她的话认真听下去:“如今,你满意了吧。过了七七日,便彻底断了阳世的一切,你就能直奔九泉下找娘。不过,阿爹,你确定过了这十几年,娘还在九泉下等你吗?那里很冷的,让娘等那么久,你舍得?要是娘已经不在那里,你还能找到她吗?要是找不到,你不是白死了。” 说到后来,她的口气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嘲讽,“我五岁,你绝食寻死,结果你还没死,我差点饿到断气;七岁,你服毒自尽,为了救你,我割脉放血,结果还是你没死成,我差点没了命;十岁,你上吊,我解你下来的时候差点摔死;十二岁,你投湖,我救你差点淹死。这次趁着打发我去姑姑家送信,你又服毒,还把砒霜换成鹤顶红,我回来再想救你,只有把全身的血都灌到你肚子里。我又割脉了,七岁那年割左腕,这次割右腕,谁叫你是我阿爹?我的血能解百毒,别人求都求不到,你倒好,我怎么灌你怎么吐,一点都不肯咽下去,害我白白浪费那么多血。恭喜你啊,这回总算死成了,虽然我失血过多昏死数日,不过还应当为你高兴不是。” 说到这里,她将目光转向旁边那座看来年代已远的旧坟,继续道:“娘,你还在九泉下等阿爹吗?阿爹心里只有你,我这个女儿根本不算什么。若非当年应允了你一定将小菀抚养长大,他早就不肯苟活于世了。其实我知道,爹之前多次自尽都是半真半假,所以小菀才能救回他。他是想我心中能有个准备,总有一日他要弃我而去的。娘,你告诉他,我心中有准备,没哭,但还是有点难过。娘,我已经很厉害了是不是?你当年走的时候,爹肯定惨不忍睹。如今他走了,我原本连难过也不想,可,总忍不住……受教这么多年,还是学不到师傅们那般‘见死不救’呢……” 突然,寂静的后山回响起一片马蹄声,打断了小菀说话。声音从通往前山的那条小道传过来,渐渐越来越响。马蹄声并不急,听来也不止一匹,好像是结伴游山玩水的队伍。 小菀微微蹙了蹙眉,有点埋怨来人破坏她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情绪,好不容易才说出点难过伤心的口气……算了,她本来不喜人多,现在的心情也不适合同人攀谈,所以在那些走马观花的游客进入视线之前,转身回到茅屋内,“吱呀”一声木门紧闭。 小菀前脚关门,后脚那些马上的游人就走出山间小道,进入这一大片人迹罕至的后山领域了。 这一队人马不算多,约摸十来人。很明显最前面的三、四骑是领头者,剩下的都像随从模样。其中两骑的主人锦衣华服、玉冠高束,一个看上去20岁出头,浓眉大眼;另一个才14、5岁,眉目间像是前者的兄弟,但相对幼弱许多。 “九叔,这桃花岭后山已没有桃花可赏,不如我们回去吧。”那个20出头的年轻人对着右边黑马上的人说道。 被称为“九叔”的人年纪也大不了几岁,一身白袍,嘴角噙着个懒懒的笑意,看似斯文闲散,但高大健硕的身形、黝黑的皮肤,隐约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的力量,成稳和迅猛兼容并蓄,像某种高贵而危险的猛兽正在晒太阳的感觉。闻言后,他扯了扯嘴角,“你们都这么想?” 旁边一匹赤马上,紧身玄衣的男子看上去与“九叔”岁数相仿,同样高大黝黑,但神情严肃许多。他以平稳的叙述口气回答说:“住在这里的人很清静。” 这话乍听有点文不对题。骑着白马的两兄弟抬眼四处一看,才发现不远处有一栋竹篱木扉的小茅屋。 “果然有人住这里。”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轻谩说道,“这么冷清,干什么都不方便,不知道这户人家怎么想的。” “小七,你说呢?”九叔别开眼问最小的少年。 少年的笑容温文尔雅,“我看此处日有空山鸟鸣,夜有月出山谷,幽情别致,想来住在这里的若非世外高人,也是隐士贤者吧。” 九叔朗笑道:“若真有贤人高士,我们既然来了,不拜会一下岂非可惜?何况几年来朝廷唯才是举,人尽其才,本王倒很好奇高人隐世的缘故。过去看看。” 这人当然就是应天皇朝的九王爷龙霆。他的后一句话听在有心人耳朵里又是狂妄至极,表面上说的是朝廷重才用材,但几年来朝廷完全由他一手掌控,这话分明就在夸耀他自己的政绩。 他们这样说话并不高声,但空山中幽静非常,所以那些话还是一字不漏传入茅屋中荀萧菀的耳朵。听到最后她不觉再次蹙眉——恐怕还是避不开那群生人了,而且她对他们并无好感。那人说要拜会别人,口气分明霸道,连别人隐世的理由都要过问,难道朝廷重视人才,别人就没有隐世的自由了?至于那些人是什么身份,荀萧菀从“本王”的称呼中大概有了个数,但她并不在意。她眼中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一群生人,而她不喜欢生人。 茅屋外 一听九王爷说要“过去看看”,本来稍稍落在后面的十几骑随行人马立刻两边散开,迅速占领了小茅屋前后左右、门前、窗外各个有利位置。这些人行动利落,所占领的地点看似没有规律,但一旦任何一个位置出现意外,其他各点的人都能及时补上呼应。从九王爷开口到布好点,这些人之间没有任何协调就各自倚势对茅屋周围做出判断,并一致行动,可见平时绝对训练有素。他们虽然身着普通的随从便衣,可互相间的默契、举动间的气势怎么也掩盖不了。他们正是九王爷亲随禁卫队的队员,而龙霆的禁卫队就是传闻中八年前与阿末游牧族大战获胜的主要力量。 众人下马,身穿紧身玄衣、神情严肃的男子先说道:“我去叩门。” “封磊,本王亲自去。”龙霆阻止了正要举步的玄衣男子,见他皱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便懒懒笑道,“古有周文王访姜子牙、刘皇叔三顾茅庐,此处若真像小七所说,是世外高人结庐之地,今日本王自当效法前贤。” 闻言,封磊不再出声,沉默地跟在龙霆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这茅屋中有没有所谓世外高人他不在意,只知道当下百姓生活安逸,朝廷局势却暗潮汹涌。各方各派想置九王爷于死地的人不在少数,偏偏九王爷毫不收敛,比方他话里才刚提到“周文王”和“刘皇叔”,能够拿他们自比的人应该是皇上才对,九王爷却说得坦然至极。想到这儿,封磊不禁有皱眉,不知道九王爷什么时候才会不那么“招摇”。 龙霆状似悠闲地迈向茅屋门口,经过那株花开得正茂盛、看上去至少有百年以上的老桃树时,微微留意。虬根错结的树下立着两座小坟头,均被夭夭桃花覆满,只有从坟上的立碑看得出两座坟一新一旧。这两块石碑上均无字,空空如也,既看不出死者是谁,也看不出立碑者的身份。光此一点,就有些勾起龙霆的好奇心——会立下无字碑,至少不应该是普通的世俗人物。他对茅屋的主人更感兴趣了。 匆忙奔跑过来的脚步声在龙霆身边停下,是那个浓眉大眼的华服年轻人。 龙霆料到为他,头也不回,只噙着哂笑问:“二郎怎么来了?” “我听小七说得肯定,也想来看看世外高人的样子。”这二郎就是当今皇上真帝的大弟,先皇明帝的二皇子,曾经也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口中的“小七”则是明帝最小的儿子,与他一母所出七皇子。 龙霆知道他受了小七点拨,不想错过效法前贤明君的机会,若果然有高人在此,也可以顺便拉拢。于是看似不经意地顺口道:“也对。那就由二郎去叩门吧,免得封磊他们一个劲紧张会有刺客对本王不利。” 二皇子龙炜一听,顿时停住脚步,改口道:“九叔说笑了,长幼有序,九叔在前,侄儿不敢僭越。” 说完,他反而退了几步,站到曾经是“武状元”的封磊身边。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真有刺客,他可不想冒这个险。 龙霆也不理会他,独自举步向前,始终意态闲散,丝毫不像刚才所说,担心可能有刺客存在。 茅屋里的荀萧菀清清楚楚听到门外对话的每一个字,方才的不满更加深了。毕竟她好好地住在这里,好好地努力培养情绪悼念自尽成功的父亲,他们的出现不仅打扰到她,还让她莫名其妙被怀疑成刺客,哪怕她感觉出“刺客”之说只是两个男人各怀心思下的托词。不管谁碰上这种被打扰在先、被怀疑在后的情况,恐怕都会非常不满,更何况她生性不喜近人,更不喜欢接近生人,而且这群生人还有天下最“麻烦”的身份。 “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我可以不应门,叫他们以为屋里没人吗?”荀萧菀一手撑着下颌,心中暗问自己。 然而,随着门外男人越靠越近,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隐隐约约感觉这个男人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他的靠近似乎带来了一股收敛起来的危险气息,让她觉得“假装没人”的戏码行不太通。而荀萧菀一向很相信自己的感觉。可能是长期用药的关系吧,师傅们给她的药几乎集中了天下灵物,虽然尚未能拔尽体内的毒,但她的血已变成了求之不得的解毒至品,好像也让她的各种感觉变得较寻常人更为灵敏。 “算了,还是老实点吧。”她打算跟着感觉走,随时改变主意。 离茅屋越来越近,龙霆不知为何,心中竟产生一种莫名奇妙的期待——这让他悠然的眼神中瞬间掠过一丝深沉。能让他产生期待的时刻不多,除了当年向皇兄请命出战阿末族以外,只有在那场与冰儿初次见面的宫廷盛宴之前。 看多了各式美人,他本以为号称“奭络第一美人”的水氏大小姐水意冰应该也不过如是,期待在宫宴上见到她,也不过好奇心的驱使而已。但是,在满眼斛觥交错、珠光宝气的流影中,在龙霆等到无聊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个披着银白绮绡的窈窕身影,俏生生出现在孚禳殿门外。她一出现,整个孚禳殿内,喧哗声突然一滞。那一刻,龙霆像殿上所有的凡夫俗子一般,以为自己看到了翩然飞下的月中仙子。她一举手、一转身,银白绮绡摇曳间流光潋影,仿佛皎皎月色洒落在纸醉金迷的红尘浊世。而她静静地站立着,像一朵空谷幽兰,如此高贵、如此优雅,如此不可亵渎。但是,当水意冰看见龙烨走向她的时候,玉雕似的完美容颜即刻绽放出绝美的笑容,如春光一线、冰雪初融,深深映入宫宴上每个人的心内。这一刻,龙霆生平第一次兴起想要完完全全拥有一个女人的欲望,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为另一个男人绽放笑颜而心生妒嫉。这一刻,他不再抱怨皇兄安排的宫宴无聊透顶,不再抱怨萧笛凉那个老家伙长久以来在他耳边唠唠叨叨;这一刻,他下定决心要得到这个女子,要将她从另一个男人手上夺过来。这个念头,让征战结束不久的龙霆重新燃起征服欲望,只不过,这次不是国与国,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外加一个情敌。举杯将酒一口饮下,龙霆半眯眼眸盯视那一对众人口中的“金童玉女”,看到水意冰对着龙烨巧笑倩兮,他的目光瞬间凌厉如锋,她该是他的女人,不管有没有其他理由,也不管龙烨是太子更是自己的皇侄,他要她,一定要得到她! ……然而,冰儿最终竟死了,死在他眼前,死也恨着他。这算什么?难道是上天惩罚他夺人所爱?但是,如果要惩罚,也应该全部由他承受,为何结果却是冰儿的死?这是唯一一次,龙霆对自己是对还是错产生怀疑。虽然萧老头子安慰他,向来宠信幼弟的明帝也安慰他,而他已无法再为任何女人动心。尽管他府中美人无数,但她们都不是冰儿,不是他唯一想要的女人,所以,她们都变成府中的过眼烟云。 顷刻之间,对水意冰的思念回闪过龙霆心中,直到鼻端嗅入一阵奇特的暗香,才让他将心思转回眼下。龙霆暗自嗤笑,任何与冰儿有关的事,就算刻意压抑,都能让他心情不稳,几年了还改不掉。今天不过凑巧,像当年要见冰儿之前那样,多了一份好奇和期待,他的心思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看看面前朴素的木扉,龙霆庆幸还好里面没有暗藏刺客,否则像他刚才走神、警惕性降低,哪怕只有顷刻,也足够一流的杀手把握机会了。话说回来,这是什么香味?非常特别,他从未闻过,但的确不错。不浓不薄、非花非木,亦非西域的香料,只觉十分清爽。刚才脑中还有点乱,这暗香从门内轻轻飘来,叫他瞬间清醒。龙霆嘴角重现懒懒的笑意,他发现自己对这木门内的“高人”越发期待了。 指关节有力地屈起,叩在木扉上发出清亮的响声。龙霆期待着回音,身后几步的龙炜同样免不了好奇,张望着等待开门。封磊和各个位置上的禁卫军队员则全神贯注以防“意外”出现,处在外围的七皇子龙煜因为人小个头也矮小,干脆翻身上马,换个高一点的视线看个清楚。 隔了一道门,荀萧菀明显感觉一股张力穿透四周土墙,慢慢朝屋内围拢进来,以她为中心越收越紧,一般若非武功和内力高手是无法察觉的。她的身体从小就差,没办法跟随师傅们练武,可能长期用药以至感觉敏锐的缘故,她虽不会武却对当下的情况很懂得——这屋子怕是被不下十来个高手给团团围住了!那股张力乃是他们集中精神所形成的内力气场,随他们心意而动,一旦她果真是个“刺客”有所行动时,那股包围她的气场会立刻传达给屋外的高手们知道,而他们也会在第一时间对她采取攻击。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明明是他们找上门来、是他们破坏她的心情,要防备,也该她防备他们才对吧。荀萧菀明白那些高手们也是尽忠职守,所以,她把越积越多的不满情绪都算到那个敲门人身上。“九叔”、“本王”,不就是九王爷?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连皇上都让他七分。但那又如何?她不想见就是不见。 “什么人敲门?”荀萧菀故意掐着嗓子说话,让本来十分好听的声音变成粗哑。 一个难听的女人声音。龙炜立刻不感兴趣了。 一个气虚的女人声音,明显不会武功。封磊暗暗松了口气,包围荀萧菀的力场同时明显减弱。 坐在马上的龙煜离得远听不清,仍旧好奇张望。 龙霆的期待倒是不减。隐世高人,可以是男人,当然也可以是女人。 “春日游山赏花的人,路过贵府,打扰了。”龙霆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你的确大大打扰我了,说得再客气也没用,荀萧菀偷偷撇嘴,继续掐嗓子:“公子有什么事?” “玩赏大半日,有些口渴,不知能否讨碗水喝?”龙霆察觉屋内只有一个人的气息,不怕来开门的不是她。 荀萧菀马上明白他这话的目的,轻轻眨眼,说:“可以,请公子到窗边来,我递给你。” 龙霆一听,颇为意外对方极力回避的言行,于是道:“好是好,不过在下稍有不解,想冒昧请教。” 荀萧菀一边取杯盏,一边回答:“那你说吧。” 龙霆觉得有趣,除了萧笛凉那老头,已经没人用这么直言的口气跟他说话了,“姑娘不愿为陌生人开门递水,莫非有所顾忌?” “放心,我不是防备你。”你手下人防备我还比较多。 “哦,那就好。”这姑娘果然够直言,有趣得紧,龙霆又接口,“那姑娘能开门了吗?” “不行。”你不是坏人,也不算什么好人吧,“今日是家父七七忌日,不便见外人。” “那,确是在下冒昧了。”龙霆转眼看了看桃树下的新坟,相信她说得是实话。 “吱呀”一声,墙上的木窗打开。一截暗黑色衣袖伸出来,衣袖外是一只纤细的手,但肤色暗黄无光。“公子喝水吧。” 龙霆接过那只手上的杯盏,自然见到了衣袖和手的颜色。她穿着孝服,手又像做惯粗活的样子,的确是个丧父不久的山野姑娘,而非他期待的“高人”。看来这次又没有什么收获了。正这么想,之前那股清新的暗香从打开的窗沿内幽幽飘出,令龙霆精神一振。没有收获吗?如果能问出这是什么香,倒也是件不错的事。正好依样做起来放在王府用,省得到处都是庸脂俗粉的味道。 边想边抬腕,龙霆才把两片线条阳刚好看的薄唇印上杯缘,身后的封磊出声唤道:“九爷!” 封磊的原意是阻止龙霆喝水,因为在他认为,这水仍属“来路不明”。 龙霆下意识里不曾防备这个直言的姑娘,若非封磊唤住他,他的确会就口便喝。想到这点,连他自己都奇怪,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降低警惕性了。 忽然,一声嘹亮的鹰啼击破长空,回荡在空旷的桃花岭后山,仿佛突然撕裂了原来安静清幽的氛围。所有人都因这声鹰啼而神情一肃。 霎那间,龙霆脸上、身上的斯文闲散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凛肃色。他眯眸仿佛在碧蓝的天上搜寻什么,突然举起没有持杯的另一手放到唇边,吹出一记同样响彻深山的口哨。 随着又一声鹰啼传来,清澄的天空出现一个小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低,最后成为一只雄健的黑鹰俯冲直下,拍打着翅膀扑向龙霆。龙霆才伸出手臂,黑鹰便停落那里,收起强有力的翅膀。 他本想按习惯抚摸黑鹰,抬起手才发现另一只手中仍握着姑娘递送的水杯。自鹰啼声响起就变得凌厉非常的眼眸稍微柔和了一下,龙霆将水杯从窗沿内递回,说道:“多谢姑娘。可惜本王来不及喝了。” 窗内的荀萧菀无言收回水杯,手指恰好触及他的唇印过的地方,仿佛还留有点温热。 龙霆收手取下鹰爪上的信,迅速阅毕,转身向众人命令道:“边疆有事,回府!” 早有人替他牵来了马。他手臂一提放开黑鹰,翻身越上马背,扬鞭飞奔而去。众人紧跟其后,一阵狂风般消失在来时的小道。十余人的马蹄声翻滚如浪,踏破空山,间隔伴着一声声嘹亮的鹰啼,渐行渐远。 直到鹰马声完全消失,茅屋的木门再次打开。荀萧菀恢复了他们出现之前的倚门姿势,这回是面向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的山间小道,眼神仍不知道放在了何处,只听她漫不经心地道:“连‘再见’都不说一句,真是无礼。”她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一般的毫不起眼、一般的淡漠,只是手中多了一个杯子,杯中的水很满,她用手牢牢握着,一滴也不曾溢出。 婚约 “小菀啊,你又放血施救了。” “是的,师傅。” “有些事,结果早已经注定,无论你如何妄图改变,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泥牛沉海。” “小菀明白。但他是阿爹,不能不救。” “他一心求死,你施救,反而延长他的痛苦。” “……以前小菀救下他时,阿爹也说过,能再次睁开眼看到小菀,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对你仍有父女之情,所以宁愿延长活着的痛苦。你明知如此,还一次次施救,其实是一种残忍。” “若是别人,小菀定然听之任之,但阿爹……小菀心中仍不能捐弃无用的感情,有负师傅的教诲。” “罢了,这也不能强求,还要靠你自己顿悟。来,这是药丸和香囊。明年今日,你仍在此处等候。如今你体内的枯叶腐血毒已残余不多,也许明年便是最后一次服药了。” “是,多谢师傅。” ****************************************************************************** “萧笛凉,你给本王说说明白?” “嘿嘿,掌管军机大事的是九王爷你,我老头子怎么知道!” “兕凸国已经来求援了,你这护国巫师却占不到任何先兆,留你何用?” “哎,臭小子你太无情了吧,好歹我也教过你一段日子,算你恩师之一,你跟我说话就不能客气点?我老了,本事自然不比以前,你何必老揭人之短?尊老敬贤懂不懂!再说,我这护国巫师本来就是当假的用来掩人耳目,先帝知道,你也知道,可怜老头子我一辈子替你们龙家做牛做马,到头来还被人嫌弃无用,真叫我伤心绝望、感叹世上人情淡薄……” “废话少说!兕凸国地处西域要冲,北控陆路商道、南临海上丝绸之路,长期与我应天皇朝交好,今受阿末攻击向我们求援,无论从利益还是面子,我们都不得不救。只是阿末族时隔八年回来,不直接寻我朝雪耻,而先挑衅邻国,只怕其中另有原因。” “呜呜呜,我没用,我这个当假的护国巫师没用啊,什么也占不出来,呜呜呜,萧家祖先啊,后世不肖子孙萧笛凉辱没你们的明灵,呜呜呜……” “装够了吧?本王要出兵援助兕凸抵抗阿末,如今皇兄三年国丧期未过,按例不得对外用兵。萧笛凉,你就像八年前一样,再开一次大坛祭天问神,别忘了,结果仍要‘卜得战卦’。” “好吧,好吧。唉,神龟剑又亮了,看来战事难免。骗人的勾当都是我干,老头子命苦哇!” ****************************************************************************** 荀萧菀服用过师傅们给的药丸后,从桃花岭后山的旧居,回到奭络城内姑母家。姑母荀孟蓉有一间小绣房,专替闻名天下的“锦绣织”作刺绣活儿;姑父周爽经营一家小酒馆,生意也过得去。所以,当荀萧菀父亲在世时拜托姐姐、姐夫将来照顾外甥女儿,家境还不错的周爽、荀孟蓉很快答应了。自父亲去世后,荀萧菀就寄住在姑母家中。她一向生活简单,不给人添麻烦,偶尔也画一些山水、鸟兽图案供姑母的绣房做样。据说“锦绣织”对她的图样绣品十分满意,姑母对她寄住自家也就更乐意了。 不过,荀孟蓉一乐意,荀萧菀离开桃花岭隐居生活后的第一件麻烦同时来到。 “小菀啊,你今年十四了吧?”荀孟蓉笑得非常和蔼可亲。 灵敏的感觉告诉荀萧菀姑母有事要说,但不见得是她乐见的。她轻轻眨眼,不顾姑母一脸灿烂笑容,无情地指出:“姑母,你又记错了。小菀今年十五岁。” “哦,是吗?瞧我这记性。”荀孟蓉看惯外甥女从小到大冷冷淡淡的脸,知道她对任何人、连她亲爹都一个样,也就不以为忤,继续笑着说,“姑母可是看着你长大的,真是越看越喜欢!” 怕是最喜欢她画的花样吧。荀萧菀也不接口,只管静静地听着。 “看如今你已经及笄了,这女儿家大了,总要找个好人家,将来有丈夫宠、公婆疼,你说是不是?” “姑母,你忘了我从小身体极坏,一辈子恐怕都好不了,没有人家会喜欢我这样的姑娘。”荀萧菀平淡地陈述,好像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当然,明年服药后身体有可能好转,但师傅们也只说“可能”。她和阿爹从未对外透露过她有师傅,因为她的师傅们是真正的隐世高人,行踪不欲人知。“隐世高人”啊,不是正有人苦苦寻访而不得吗?荀萧菀忽而想起那天桃花岭中的情形,不知不觉弯起嘴角,仿佛小时候与阿爹玩“捉迷藏”的调皮心情。 “……”荀孟蓉正说在兴头上,忽然看见外甥女儿平素冷漠、七情六欲皆不动的脸上现出一个表情,一个似笑非笑的模样,登时叫她看呆住。 本来外甥女有表情已经够让她惊喜了,可现在这个似笑非笑的样子,冷漠中似乎俏皮、俏皮中似乎骄傲、骄傲中似乎温柔、温柔中似乎还是冷冷淡淡叫人没法接近……要么没表情,一有表情就让人看呆,荀孟蓉记起唯一一次与弟妹、也就是小菀母亲相见时也是如此。弟妹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最冷的人,从没想过居然有人能美到那个样儿、也冷到那个样儿。但在弟弟的引见下,她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当时就把她给看懵了,好像突然看到冰山上开出了殷红的醉瑾花儿。 荀孟蓉仔细审视外甥女儿的模样,头回发现其实小菀的五官与弟妹十分相似,但柔和许多,比起弟妹更像市井中、家室中的“普通人”。若非从小有病,她家小菀定然也能长得漂漂亮亮,只可惜叫病给拖垮了。 “姑母,怎么不说了?”荀萧菀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于是敛起表情,出声询问。 这一问,荀孟蓉回过神来,忽然不想绕弯子讲那些天花乱坠的说辞了,真心实意地道:“小菀,姑母知道你身子不好,但我、你姑父还有你表兄还不是一直很喜欢你?你若肯留下来做咱家儿媳妇,亲上加亲,姑母保证以后只会更疼你。你身子不好没关系,咱一家人正好能仔细照顾着。自然,你那表兄是傻了些,可他模样儿不差,心眼也老实,不是我这做娘的自夸,你表兄除了有点傻以外,没一样比人差。我和你姑父只有他一个儿子,别家姑娘我们还不放心,你若愿意是最好。想想你表兄打小喜欢你,你每次来,他每次爱缠着你……” “姑母,我同意。” “每次你回山里,他还哭着不让……啥?你说啥?” “我说,姑母,我同意嫁给表兄。”荀萧菀十分平静的声音,一点没有羞涩忸怩,仿佛这个回答早已是深思熟虑。 “真的?真的?”荀孟蓉太过惊喜,完全没想到外甥女儿一口同意,故而连连追问。 再三给出肯定地回答,荀萧菀只加了一个条件,“为阿爹守孝一年后我才嫁。” 应天皇朝民俗开通,除去“国丧”礼仪不可违以外,民间普通的婚丧嫁娶并无太过严格的规定,全凭百姓们自愿。 荀孟蓉高兴之下当然满口答应,竭力夸过小菀“孝顺懂事”后,连忙赶去跟丈夫周爽报好消息了。 荀萧菀才刚送走姑母,表兄周承璨便一路欢呼着冲进她闺房。 “小菀,小菀,娘说你要给我当媳妇了,是不是,是不是?” 荀萧菀静静看着他满脸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的模样。渐渐渐渐,刚才与姑母谈话时,那种用来思考自己未来生活的冷静和无情,被他脸上真挚单纯如春阳的笑容偷偷感染了。刚才迅速做出决定,因为她认为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选择。如今她等同孤儿寄人篱下,身体状况也不容许自己像其他姑娘们那样挑挑拣拣。对于姑母的提议,她以旁观者事不关己般的冷漠态度为自己做最有利的决定,那个时候,所有的“无用感情”都被冷冻起来了。但眼下这刻,承璨脸上儿童般简单快乐的笑容,却不自觉地淡淡融化了那被冰封的一角。 “是呀。”荀萧菀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闻言,高高大大的周承璨像个孩子那样,一把将荀萧菀抱起来团团转圈圈,边玩边笑边喊:“噢!小菀要当我媳妇了!噢!小菀要当我媳妇了!……” 荀萧菀害怕转得头晕,连忙搂住他颈项。也许是飞速旋转着的关系吧,她忽然发觉嫁给承璨的生活应该也能快乐的,只要她愿意真心接受他。在旋转中,她凝视承璨的眼眸,[奇·书·网-整.理'提.供]那眼光,好像桃花岭后山的小动物们啊——回忆起,从小到现今,承璨虽然年纪比她大,却总像个弟弟似的爱缠着她。大多时候,她都不理他,他就用好比小动物似的无辜眼光看她,然后一声不响默默跟在她身后;难得她愿意理睬他的时候,他更是快乐的像个单纯小动物,无论她想干什么,他都跟前跟后陪到底…… 原来,她和他之间还能找到很多共同回忆。想到这里,荀萧菀将周承璨的颈项更搂紧一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很好,真得很好了,以后就这样过吧。 大典 这天一早,淡金黄的太阳已经掩去略带迷蒙的清晨曙色,天边朝霞只剩下微微几缕,胭脂般映染在澄清透明的碧空上,看来今天是个春光明媚的大晴天。 在山间生活,荀萧菀早已养成早起的习惯,惯于迎接深林中叽叽喳喳的鸟叫,也惯于迎接山谷中映出的第一道阳光。虽然寄居姑母家,她旧习不改,仍像往常一样很早醒。京城中没有山里那样清幽怡然的景观,她能做的,只有打开闺房的木窗,放入一室早晨的清新空气。 荀萧菀倚在窗边,凝视着蓝天上随清风变幻的自在流云。她不记得这会儿是什么时辰,只觉得今天早上似乎特别热闹,往常这个时辰,墙外应该还没有这么噪杂的人声和车马声。正这么想着,就听见姑母在门外问:“小菀,你起身了吗?” 荀萧菀通常坐在自己房里时间比较长,因此姑母家不晓得她每天早醒早起的习惯。“我起来了,姑母。”(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们要去神庙那儿观看护国巫师开坛祭天的大典,你可想一起去?” 这几天,大伙儿都在纷纷议论应天皇朝时隔八年来的头一次开坛仪式。据说护国巫师将为了国丧期间能否出兵援助友邦兕凸国一事卜问神意。奭络城的百姓们前往神庙观礼,除了“关心国事”外,大多人是准备看热闹去的。护国巫师主持祭天大典,是应天皇朝最隆重的仪式之一。仪式上,人们不仅能看到德高望重的护国巫师、朝廷重臣,还能看到平常几乎不可能见到的皇室成员,皇上、太后、王爷等等,一个不缺。就冲着应天朝的新皇上真帝和掌握实权的九王爷将一同出现在百姓们面前这点,今次的祭天大典就比八年前更具民间“号召力”:八年前占卜,问是否应战凶悍的阿末族,此事攸关国家命运,从上到下人人心情紧张;而本次占卜仅为了援助邻国,且经过八年前的大战,应天皇朝的百姓们深信只要九王爷大将军王在,他们就不用担心本国的安全。抱着这样一种轻松心情,这次祭天大典似乎颇有理由成为民间的一次“看热闹”节日。 荀孟蓉没有很快得到外甥女儿的回答,以为按她不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不想跟着一同去,于是说:“小菀,你不去的话,我们先走了。乖乖在家待着,大典结束我们就回来。” 既然姑母这么说,小菀只能应声,如此一来,也打住了她难得的犹豫。几天前便已听说这举国传得纷纷扬扬的大事,去或不去,她始终没拿定主意。按理她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而且按师门的教诲也该远离这种场合才对,但为何几日里一想到这场大典,心底好像就有种类似兴奋的感觉隐隐蠢动?那种不断升起的期待该怎么解释? 传闻今次祭天与邻国战事有关,这让荀萧菀的心思不断回到桃花岭。记得那日他连杯水都来不及喝就走了,临走前说的“边疆有事”应该便是叫护国巫师开坛的原因吧。真想看看仪式上的他会是什么样子?拥有时而斯文闲散、时而专断强势的声音的人真实面貌如何?也许一同去“凑热闹”也不错,反正他不认识她,她却可以躲在人群中将他看个仔细……一切只是她好奇而已吧? “小菀,小菀,开开门!”周承璨的拍门声突然响起。 “你不是同姑父姑母一块儿看祭天大典去了,怎么又回来?” 周承璨一见小菀就笑开脸,孩子气地说:“你不去,我也不去。小菀一个人在家不好,我来陪你玩。” 原来他是记着她,怕她独自一人在家待着没意思,所以特地留下来陪她。听懂承璨简单词汇搭配出来的关心,荀萧菀不自觉露出极少展现的轻笑。 这一笑,让周承璨蓦地红了脸,讷讷地说:“小菀,你、你真好看。” “我哪里好看了?天底下好看的姑娘可多了,只是你没看见。” “谁说的?我看见好多姑娘,小菀最好看了!”周承璨急急说道,生怕人家不相信他,“我见过娘、姑姑、婶婶、小丽姐姐、小红妹妹、还有隔壁的邻居嫂嫂,还有……还有好多,我就是觉得小菀你最好看!” 无论是真是假,女孩子听到这样的话总会高兴。荀萧菀虽然性子冷漠,可面对像山里小动物们般无害的周承璨,她也回复到15、6岁女孩子的心情。兴头一来,她问道:“承璨,说实话,你是不是很想去看祭天大典?” 周承璨老实点点头,不过马上接着说:“不去没关系,我喜欢和小菀在一块儿。” “我知道啦,那我们一块儿去看好不好?” “真的?好啊,好啊!我们一块儿去!小菀最好了!” 两个人随即出发,连奔带跑,赶往位于奭络城北的神庙所在地。路上,气虚的荀萧菀几次跑不动,周承璨干脆背着她走,反正她不重,他力气也大。 等他们好不容易赶到,仪式早已开始了。神庙前人群围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他们两个站在最外面,距离神庙外的祭坛都不知道多远,除了祭坛上隐隐约约一些人影外,什么都看不清。 正当他们垂头丧气的时候,荀萧菀忽然发现神庙东南角人特别少,那里靠近祭坛,植满高大的老梧桐。她轻轻眨眼,马上有主意了。 神庙前的大坛上,祭天问神的占卜仪式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 护国巫师萧笛凉头戴闪闪发光的金冠,身穿乌黑庄严的锦袍,手中执着神庙里镇国之宝“神龟剑”,口中念念有词,立在高高的祭坛上不断“做法”。 今日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祭坛一边的皇室成员们在这灿烂阳光下站了几个时辰,开始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先是年轻的皇上真帝,他顾不得正在应天朝最隆重的场合、在众位大臣和天下百姓面前,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哈欠。龙体立刻遭旁边的皇太后金氏狠狠拽了一把,皇上只得强打起精神。而皇太后头上的凤冠则是越来越沉重,压得她额角生汗、不堪重负,若非有几名宫娥搀扶着,只怕早已站不住。但皇太后毕竟是皇太后,非但始终维持端庄万方的神态压住场面,还能时不时分神注意皇上和九王爷的动静。这两人她最在意——尽管在意的目的不同,至于其他皇亲贵戚、王公氏族,他们走神也罢、瞌睡也罢,她就管不了了。 九王爷龙霆其实也是无聊,只能不断暗中嘲笑萧笛凉在坛上卖力演出、手舞足蹈的模样。只不过,他一直维持着意态闲散的样子,还有趣地发现,只要他一动,立刻能引来皇太后和水氏大家长水柬君的注意,他们好像专为监视他而来。皇太后他可以不理会,水柬君却不行,毕竟他是冰儿的祖父。所以,每回水柬君看向他,他都会奉献一个懒散的笑容,然后不意外地遭水柬君气呼呼地撇开眼。多次以后,水柬君自己烦了,龙霆也更觉无趣,只能一心盼望萧老头子尽快结束做戏,把神龟剑交给他出征完事。 目光移回萧笛凉身上,只见他一招一式还挺唬人,神龟剑亮闪闪地在太阳底下反光。光亮过处,龙霆突然狠狠盯住东南角上的梧桐树冠。神龟剑的反光投在那里,只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冰儿!冰儿?不,不可能。但那随着神龟剑反光而闪现在树冠中的脸庞是谁?他确定他看见了一张女孩子的脸,好像是冰儿,又好像不是。反光闪过的一瞬后,就再也看不见了,为此他的心忽然紧做一团。未及思考,他已经退下祭坛,直奔东南梧桐树而去。一旁的封磊立刻紧随其后。 他们的举动,远离祭坛的百姓们不曾留意到,而看得清清楚楚的坛上众人则神情各异。皇亲、大臣们吃惊之余,心想九王爷就是九王爷,随心所欲惯了,没办法;真帝先是干瞪眼,继而无奈,最后甚至有一丝丝羡慕嫉妒;最为紧张的要属皇太后和水柬君,他们完全猜不到龙霆在耍什么花样,他不坚持到底,等一下谁来接神龟剑出征?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此时离场?这场祭天大典还是他提议的,莫非他改变主意不打算出兵了……这怎么行! 而舞剑正舞到最后几式的萧笛凉表面上文风不动、继续他大搞神秘的庄严任务,其实心中早就气愤填膺骂翻了:“好你个臭小子,竟然这时候开溜,存心叫我老头子下不了台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演大半天戏,好不容易快鞠躬谢幕,你主角倒啥事没有先退场?还有没有天理?!老头子命苦啊!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臭小子……” 寻找 不惊动前来观礼的百姓,龙霆特地绕道从神庙后方穿入那片梧桐林之中。他很快找到那棵发现“冰儿”的大树,用锐利的目光仔细地一遍遍巡狻。然而结果令人失望,茂盛的树冠间除了几个隐蔽在绿叶浓荫下的小小麻雀窝以外,什么都没有。龙霆微微眯眼,这么快,人已经跑了?但是,她若像别人一样来观看祭天大典,为何典礼未结束就跑? “九爷,你在找什么?”跟在他身后的封磊没有任何发现,于是开口询问。 “刚才树上有人,一个很像冰儿的女人。”龙霆简扼说明。 懂得这个“女人”几年来在九王爷心中的重要性,封磊二话不说,立刻施展点水凌云步升上树顶,像一只轻灵的燕雀,飞快踩遍这片梧桐林每棵树的树梢尖。 “九爷,林中没有人。”封磊勘查完后向他回报。 “林外呢?”以封磊刚才使用轻功的高度,当能将梧桐林四周数里范围内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几条道上都没有行人。”封磊毫不含糊地回答。 点点头,龙霆陷入微微沉吟。林内没有人,林外也没有,这么短时间她能跑到哪里去?举目回望祭坛,萧笛凉装腔作势的夸张动作仍在那儿继续着。显然老头子花样快玩完了,好几招剑式已经重复第二遍使用,只能骗骗祭坛下那一大片黑压压看热闹兴致不减的人群。 突然,龙霆一手拍在老梧桐粗裂的树皮上——他想到了。这么短的时间,她唯一能跑去“隐身”的地方只有一个。 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颇带愉悦意味的笑容,犹如碰上棋逢对手的人,“封磊,你说要在前面的人群里找到一个女人,会不会很容易?” 前面的人群?封磊顺着龙霆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这片梧桐林距离最近的观礼人群不过十几、二十丈左右。他也明白了,短时间里最安全的藏身处就是前面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不解消去,封磊代之以皱眉,明确回答:“不容易。” 是啊,是不容易。除非他搞砸整场祭天大典,派禁卫军过来封锁人群,然后再一张一张脸数过去……如果他这么做,别人暂且不说,光萧笛凉那老头子肯定会跟他拼命! 再看了眼祭坛,萧老头好像快要沉不住气了,脚下踩错方位、握剑的手发抖、还有,怎么好像他眼皮在跳?龙霆知道自己耽搁了不少时间,应该赶快回去结束大典,可是,他嘴角的笑容隐去——他也要找“冰儿”,一定要!一想到刚才神龟剑反光过后失去了“冰儿”的脸,他的心至今仍止不住发慌,这种茫然失落的感觉已经很久不曾尝过。 “马上派人将雪獒牵来。” “是!”封磊明白用意,转身执行命令。 他离去前,龙霆突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闻到特殊的香气?” 顿了一顿,封磊皱眉说:“没有。哪里不对吗?” “没什么,你去吧。” 淹没在人群中的荀萧菀正拉着周承璨寻找姑父姑母,并不晓得自己刚刚“躲过一劫”。之前,她和周承璨藏在树上,太太平平看了好一会儿祭天大典。这个位置离祭坛不是太远,她看得还算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护国巫师的一举一动十分牵强甚至可笑,全场仪式不仅不如她想象中那般神圣,反而更像小时候随阿爹去看的大戏。 心中正这么嘲讽着,神龟剑突然在太阳底下射出一道强烈的金光,随着护国巫师的动作毫无预兆地投在她脸上,耀得她仿佛一瞬间失明,眼前唯剩下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情况好像同时传染到她心上,连心里也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如同冬日里降过大雪的大地,白茫茫空无一物,把人世间所有的美好与丑陋、欢乐与悲伤轻轻掩埋……这一瞬,竟让她有某种陌生的感悟,而这种陌生令她微微心乱。 难怪师傅们说,天下“力量”三分,他们“生一”派与另两派互成犄角,相生相克。这另两派,一是龙家皇脉,应天命开国立朝;二就是以“神龟剑”为宝器的“两仪”派萧家,历代受命护国护民。难怪她被“神龟剑”的反光照射后,心神会出现微微异相,因为眼下的祭天大典上护国巫师和皇室成员俱在,她自然抵不住他们的影响。也难怪师门中一直教诲远离这种场合…… “……小菀,小菀,你怎么不动也不说话啦?” 正出神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周承璨一张极近距离放大的脸。荀萧菀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忘了身处树木枝丫间,整个人大大往后一缩。身后空无一物,她大惊之下,眼看就要摔下去,周承璨及时伸手拉回她。她的确被他拉回来了有惊无险,但他因为用力过猛,一个重心不稳自己反而栽倒。虚弱的荀萧菀怎么可能抓得住他?于是,周承璨就那么狠狠栽倒在地。 “承璨,承璨?!” 荀萧菀急忙爬下树,急忙探问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幸好梧桐树下的泥土软软的。周承璨虽然摔得很痛,但听见小菀唤他,顾不得其他就先回答:“小菀,我在这儿。你别爬那么快,当心摔跤!” 他挣扎着起来,才跨出半步便“哎唷”一声差点软倒。荀萧菀正好赶上扶住他。 “小菀,我好痛哦!”周承璨可怜巴巴地。 “笨蛋,谁让你急着爬起来!”她一边骂,一边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踝。还好只是轻微扭到。荀萧菀按照阿爹教过的,按着他的穴道用力一掰,将他错位的筋脉移归位。 小菀所按的穴道正可以减轻痛感,所以周承璨在她动手的时候只轻轻“哼”了一声。 “走一步看看,还痛吗?” 试了试,果然不怎么痛了。周承璨兴奋地咧开大大的笑脸,抓着她直说:“不痛了,不痛了!小菀好厉害,小菀最好!小菀对我最好了!” “以后小心,做事先顾着自己!”荀萧菀忍不住像个姐姐般教导他。 可周承璨似乎不受教,满不在乎地道:“不管,只要小菀没事就好!” “你……笨蛋!”荀萧菀仍旧冷淡地骂他,只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好轻,根本不具“教育力”,轻得几乎有点温柔。 因为周承璨栽倒的事,荀萧菀决定去找姑父姑母,若能找到,等会儿大典结束就能坐他们的马车回去,承璨的脚可以得到休息。她并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让随后赶到梧桐下寻人来的龙霆和封磊白白跑了一趟,也让祭坛上尊贵的皇上、皇太后、王公大臣们在厚重的礼服礼冠“压抑”中足足多晒了许久的太阳,特别让年事已高的护国巫师累得头昏眼花、气得全身发抖。 龙霆重新在祭坛上出现,所有人都好好松了口气,那心情——就算看见浪子回头、倦鸟知返也不过如此吧,可怜啊! 皇太后僵硬着脖子“哼”道:“九王爷总算回来了,否则皇上和哀家真不知要站到什么时辰!” “那是!”龙霆依然那付理所当然的笑容。 虽然是一句应声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口气就好象皇上、太后合该等候他似的。让皇太后憋闷地差点咬碎一口凤牙,也让一旁以水柬君为首的一干老臣们气得吹胡子瞪眼。 全部仪式很快结束了。最后,萧笛凉几乎是烧到手那般,迅速地将神龟剑赛进龙霆怀中,生怕这小子一个不巧又玩出什么花样。 龙霆好笑地看着萧老头眼皮颤抖、嘴角隐隐抽搐的气恼样子,丢了一个安抚的懒散笑容给他,好像说:“别气坏了身子,你老保重啊!” 接过神龟剑后,按礼九王爷大将军王该直接领兵出发了。其实今日一早,三军将士便在奭络城鄱掖门外集结完毕,整装待发,只等九王爷令下。 真帝亲手送上“大将军王”帅印,两手交接的时候,他看着一身铁甲峥嵘的龙霆,幽幽道:“九叔,你定要平安回来!” 龙霆不顾礼仪约束朗笑着,一边大力拍拍皇帝侄子的肩头,一边却说着与动作不相符的恭敬官话:“皇上厚爱,臣惶恐,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皇上,哀家累了!”太后已经坐在凤舆上催促。 皇上、太后、大臣们俱已散去,前来观礼的百姓们也随后散去,各自取道回家。 热闹的神庙祭坛前终于恢复了空旷的老样子。 龙霆佩剑跨上战马,萧笛凉正想上去说话,突然一阵“汪汪汪”的凶恶狗吠传来,吓得他立刻缩回神庙。原来是封磊牵着头雪白大狗骑马赶来。 萧笛凉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恶狗,而且龙霆的这头雪獒还专喜欢和他过不去。他上下牙齿打着颤说:“小子,你、你把这头畜牲赶一边远远的去,我、我有话要说。” 雪獒仿佛听懂有人对它使用侮辱性字眼,即刻冲着萧笛凉好一阵乱吠,更将他唬回去了。 龙霆“哈哈”笑道:“萧老头,你在祭坛上就手抖脚抖个不停,如今雪獒在这儿,你还是快回去睡觉吧,免得吓出病来,本王可担待不起!” “臭小子,你、你说什么……” 话没讲完,龙霆便拍马走了,雪獒被放跑在最前头。 “臭小子,鄱掖门在北,你往南跑什么?!” “本王赶着找人!”一眨眼,这话已经是远远地传来了。 “什么?你撇下三军不管先去找人?找什么人?臭小子,你给我回来!”眼看龙霆几乎跑没影了,萧笛凉的声音越喊越低,“我是真有话要说,我这话很重要、非常重要,你非听不可!我在祭坛上何止手抖脚抖,分明是嘴角抽搐、眼皮直跳,你猜为什么?老头子这回真卜占出来了,这么多年头回真占出卦来,可这占出来比占不出来还担心哪,卦象显示的是‘非战’,你小子又下定决心非战不可,这如何是好?唉,老头子命苦啊……” 奭洛城天子驰道上,一头凶恶的雪白大狗吠吼着在前,两匹快马风驰电掣在后。敢这么嚣张地占用天子驰道,自然只有九王爷龙霆。可这会儿他不是应该领兵出鄱掖门了吗?怎么反而出现在城内,而且还像拼命追赶什么? 一路上,车马、行人都叫这吓死人不偿命的犬吠马奔声音弄得没了主意,纷纷停下来,不知道出了啥事。龙霆可不管这许多,放纵雪獒照跑不误。他就要出征了,三军正在鄱掖门外等候他,他没时间,可他必须找到“冰儿”!此刻心中从未有过的茫然失落紧紧揪住他,叫他千万不能错过“她”,无论如何,他定要找到“她”! 终于,雪獒在路边一辆通厢马车前停下,还冲着它大叫不停。疾驰中的龙霆和封磊也随后刹住,两匹马因主人突然收缰而人立嘶鸣。 驾车的车夫和车内数人被这突发状况惊得目瞪口呆,忘了反应。唯有荀萧菀还维持着冷冷的、无甚波动的表情。但向来敏锐地感觉已不停对她报警,这一次,感觉强烈告诉她,情况大大不妙。 果然,很快就传来一句强势命令:“里面的人,全部出来!” 劫持 “里面的人,全部出来!”龙霆以乌金马鞭指着车身,居高临下地命令道。 这个时候,他是傲慢的、盛气凌人的,因为他时间紧迫,全付心神都摆在找出“冰儿”的急切上面,根本没工夫注意“礼贤下士”那般客套礼数。他是应天朝的九王爷、出征在即的大将军王,这种时候,别人的感受完全及不上他的感受重要。 在他的压迫下,围观的人仿佛都体会到气氛沉滞,没有人敢发出声音,以至本来车水马龙的整条街区忽然变得静默而屏息。 马车布帘慢慢卷起,人依序探出身、跳下车。龙霆的注视太过严厉、铠甲寒光逼人,令下车的人不自觉低头,不敢抬眼多瞧一眼这个行事强横的九王爷。 先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再是一名普通的中年妇人。 然后是一个17、8岁的少年,他跳下车的时候睁大眼睛看了看高高在上的龙霆,眼中惧意不甚明显,反而充满单纯的不解。 他刚站稳,马上将手臂伸向车厢口。之后,一截暗黑色的孝服衣袖探出来,衣袖外是一只纤细但肤色暗黄的女人的手。 看着那只手叠上少年的手,龙霆忽然眯眸。心口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同样的衣袖、同样的手,他肯定在哪里见过,他在哪里见过这名女子? 荀萧菀难得如此紧张。她紧张的并非四周沉默屏息的气氛,也不是那道压得人战战兢兢的凛冽目光,而是自己的感觉。好像气息里逐渐升起一个漩涡,越来越大,她想要摆脱,却无路可退;想要抗拒,那股暗涌的吸力一张一弛间似乎渐渐与自己的心跳合了拍,无从忽视。怎么会这样?看着周承璨从外伸来的手臂,她闭眼、又睁开,向车外踏出一步,一步踏入漩涡里。 是劫、是缘,都罢了。 少年牵着那手,缓缓牵出一名少女。 不高不矮、不肥不瘦,全身被一袭暗黑色深衣裹住,头顶挽了一个轻便的发髻,随意披散在胸前肩后的长发像她肤色一样暗黄无光。这么普通的外形,实在没有一处像似光彩照人的水意冰。 不等她下马车,龙霆毫无预兆地俯身,突地用乌金鞭梢挑起那张掩藏在暗黄发丝间、牢牢低垂的脸。 冰冷鞭子触及温热肌肤的一瞬,荀萧菀反射性想别开头。但鞭子的主人不容她退却,微微使力带来下巴与脖颈交界处一股难受疼痛,逼迫她不得不抬起头。 两道目光相接。 没错,就是“她”,之前在树上的就是这张脸!龙霆确认着。细看之下,她脸色暗黄,远不及冰儿无可比拟的美貌,但那五官,无论眉毛、眼睛、鼻子还是嘴巴,虽没一样与冰儿像了十分,可拼凑一起,整体感觉竟有七分相似。难怪,之前远远的他还以为看见了“冰儿”,那时匆忙间得到的粗略印象比眼下细看更为相像。他的府中有许多像冰儿的女人,都只是某个部分极为相似而已,唯有这个女子,无一处相同、偏偏整个像了七、八分。看着这样一张脸,就好比冰儿还在自己身边。想到这儿,龙霆心脏一缩,一股兴奋战栗刹那窜过背脊——头一次碰到这么“像”冰儿的人,他当然不能错过! 与他相反,荀萧菀的目光清冷无波,唯一泄漏的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满和不耐烦。她已在刚才的祭天大典上远远见过他,解了几日来的好奇。虽然此刻近距离下他更为英俊阳刚、一身铁甲更为威风凛凛,但居高临下的俯视、无礼的动作,还有微眯的眼眸中突然闪过的那道针对她的深沉危险,让荀萧菀明白感受到他浑身不断向外扩散的侵略气息,以及源自龙家皇脉的天生霸道——这些都与她冷漠的性子、隐世的师承风格强烈冲突,她非常不耐烦目前这种暴露在别人目光下、成为整条大街审视焦点的情况,因此更为不满龙霆的打扰。总而言之,她与他八字不合! “请把你的凶器拿开,我脖子痛。”荀萧菀对九王爷冷冷说道。 “凶器”?听见的人莫不连连抽气,这小姑娘用词也太大胆了!姑父姑母心中暗暗叫糟,小菀这不近人情的性子,若惹恼了九王爷,可怎生是好? “小菀,你脖子痛?我帮你揉揉。”周承璨是全场唯一不明状况的人,边说边抬手伸向荀萧菀的脖颈处。 还没碰到她,龙霆剑眉一蹙,忽然一鞭拨开周承璨和荀萧菀交叠的手,同时手臂有力的一探一勾,眨眼已将她揽上马背,紧紧圈在自己身前。众人爆出一片惊呼。 周承璨最为激动,大嚷着:“小菀、你放开小菀!”若非周爽和荀孟蓉一边一人死死拽住这个傻儿子,他早就冲上去抢回小菀了。 “放开小菀,你这个大恶霸……唔!”还没说完,荀孟蓉便惊恐地一巴掌捂住儿子闯祸的嘴。 被龙霆侧抱在怀里的荀萧菀这才猛然回过神,这才发觉原来被人劫持了。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她开始挣扎,“放开我!” 龙霆的手臂强而有力,怀抱宽厚坚定,将挣扎扭动的荀萧菀牢牢压制在自己身前。他忽然凑近她耳郭,低沉地道:“我不放。” 他靠近带来的灼热感,他冷硬的铠甲掐得她身上微微生疼,还有他包围住她的龙家皇脉气息与她“生一”派的截然相反……这一切,严重打乱她的身心,荀萧菀死命控制自己,竭力送出还算平稳的声音:“你究竟想怎样?” 抱着她的感觉很诱人,与她给人的“普通”印象天差地别。他更为凑近她,鼻端深深吸入一股清新怡人的香味,熟悉的香味——他忽然想起在何处见过她了。 龙霆心情大好,火热的薄唇突地刷过她耳垂,带着懒懒的笑,说:“没怎样。上次在桃花岭你请本王喝水,这次,换本王回请你。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说是不是,小菀?” 他唤得她好亲昵,天性不喜近人的荀萧菀却听得汗毛直竖。他认出她了,这让她有一丝丝发慌,如同输了“捉迷藏”的游戏。但她仍维持冷漠口气:“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他们是你的亲戚吧?”龙霆瞥向周爽一家人。 荀孟蓉再次因九王爷的眼光受惊,手上一松,却叫挣扎的儿子趁机跑了出去。 周承璨发起傻劲,大吼大叫着冲向龙霆。后者却悠闲地坐在战马背上不动如山,只是摁紧了荀萧菀的身子。 眼看他就要扑到面前,一股沉猛力量由一侧推来,将他又推了回去,周爽夫妇赶紧上前重新制住儿子。发力的是封磊。他没有伤害周承璨,甚至隐约有点同情这傻小子。九王爷肯定不会放开这叫“小菀”的姑娘了,怪只能怪她和水小姐太相像,连他头一眼看见她的脸,都大大吃了一惊。比起王府中的女人,其实她脸上每个部分并非最像水小姐,但合起来却没人比她更像! “他们和我无关。” 荀萧菀看着刚才一幕,吐出的言语依然极端平静,平静到几乎冷漠,似乎这家人的死活她真的丝毫不关心。龙霆更觉有趣。 “哦,本王知道了。那你愿意让本王回请你了吗?” 姑父姑母的表情非常惶恐,承璨还在那儿不断挣扎着,那眼神好似山里受伤的小动物…… “为什么是我?”荀萧菀平静地问。 “你以后会知道。现在本王要出征,赶快同你的亲戚告别,乖乖的,不要让他们担心。”龙霆贴着她耳边道,戏弄的口吻中携带不容抗拒的命令。 意思是,她没得选择,只能被他强迫带走,连一个理由都没有。而且,还要“乖乖的”,免得使人“误会”九王爷的行为。当然,她也可以大吵大闹,让天下人知道今天皇朝九王爷大将军王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但,结果会有任何不同吗?荀萧菀飞快寻思后,给自己的答案为否定。那么,她还是省下这份无用的心力,留待以后慢慢琢磨办法。最差,她还有师门的方法可以自保,眼下就免去“损人不利己”的麻烦吧。 于是,荀萧菀顺他的意,事不关己般说骗人的话:“我与九王爷是旧识,王爷好意请我喝茶做客,我很荣幸。” “哈哈哈!”龙霆好似满意地朗笑,突然挥下乌金鞭,挟持着荀萧菀奔驰远去。留下依然满脸错愕的众人。 天子驰道上重又扬起马蹄烟尘,迅如风雷的两匹战马,凶猛狂吠的恶犬,今日九王爷的所作所为又将变成明日酒楼茶馆里的小道消息。 故事如此这般:同乘马车的少男、少女乃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小情人,姻缘已定、互许终身。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应天皇朝九王爷再次扮演打散鸳鸯两离分的无情大棒,又一次上演横刀夺爱的悲情戏码。 然而,故事里本该痛哭流涕、寻死觅活的少女主角,此时正努力在颠簸的马背上直起身,努力让视线越过环抱自己的紧束铠甲的肩头,努力透过马蹄扬起的烟尘望着被越抛越远的亲戚们。她的目光冷淡甚至冷漠,丝毫不见半分被强行拆散后的悲伤。 荀萧菀看见姑父姑母使劲想拉住承璨,而承璨想追着马跑,穿过雷鸣般的蹄音,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唤隐隐传来:“小菀!小菀——小菀……” 她盯着他一路奔跑、跌跤、再奔跑的身影,心中淡淡地道:“承璨,你应该忘了我,你会忘了我的。忘了我对你才好。赶快忘了我,忘掉那些无用的感情。忘了我,别再追了。” 原来如此 “太后,九王爷已领兵出鄱掖门了。” “水卿家可曾听说,九王爷出征前掳了一个很像冰儿的女子。” “那又如何?冰儿因他而死,老臣定要他赔命!” “那是自然。冰儿在世,便是哀家的皇媳,我应天朝的皇后。此仇非报不可!” “太后放心。老臣已接到兕凸国使者来信,一切均安排妥当,且看他如何收场!” “如此甚好!” ****************************************************************************** 荀萧菀从小到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成为别人的禁脔。可如今,坐在快速行进的马车内,她不得不努力再努力适应一路上不停的颠簸,并一再体认到自己已失去自由的现实。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何找上她?这个问题,自被皇朝最尊贵的九王爷大将军王劫持以来,她一直在想,却一直想不明白。 难道他认定她是山中“隐世高人”?不像,几日来他从未向她探问过任何相关事情。难道如他那天所说,仅仅单纯回请她喝茶?嗤,荀萧菀冷哼,她若相信才是笨蛋。那天她曾听封磊问龙霆,是否派人将她先送往王府?不料,龙霆忽地擒住她下颌,将她故意别开的脸庞硬扭过来,审视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是满意的笑容说,不必,本王还没看够她,就破例带她出征吧。封磊听后表情似乎并不赞同,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荀萧菀从九王爷灼灼的目光中读到某种类似惊喜、不信、宠溺、贪恋等交织的情绪,好像他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件心爱的宝物。可,她暗黄的脸,会和他心爱的宝物有联系?那一刻,荀萧菀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突然间转变成绝世美女了?她一向有自知之明,确信自己的容貌非常安全,甚至无法引起一般人的注意,更何况生长于宫廷、理当看遍天下各色佳丽的王爷。因此,每次回想龙霆那种眼神,她心头的不解反而越发加深。 莫说至高无上的九王爷,即便普通男子,也没人会喜欢她这张暗黄无光的脸。从小到大,唯一说过她“好看”的人,只有承璨。一想到承璨,眼前就出现当日他哭着、追着马跑的一幕……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荀萧菀面无表情地啃起手指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小动作代表她正心意烦躁。 忽然,急行中的马车停下来。荀萧菀掀起车窗布帘一角,前方天边正挂着一轮火红的夕阳,看来又是晚餐时间了。她淡淡地放下布帘,靠回车内。等一下,尊贵的九王爷会亲自过来带她下车、用饭,这两日均是如此。 应该说,从被他劫来至今,除了一日三餐,她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也没有遭受预计中的恶劣对待。白天主要时间在急匆匆的行军中度过。九王爷大将军王自然意气奋发,骑马领军在前,而她基本上坐在马车内忍受颠簸,顺便不下数千次地猜测龙霆究竟用心何在。到了晚上,早有人替她搭好单人小营帐,紧挨在九王爷的中军主帐边,想来也是他安排好了的。 他不来打扰她,她便懒得自寻烦恼。只是浅眠的荀萧菀几次半夜醒来,发现中军帐内还亮着灯光,有时映出他和几个将领的影子,有时是他单独看书看地图的影子,这种时候,他是严谨沉稳的,与对着她时的轻佻样子完全不同……奇怪,事实上她与他并不算熟,却总能轻而易举认出他的身影。 可能太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荀萧菀抿抿唇,替自己找了个理由。 车帘翻开,她不及抗议便被龙霆抱出来。打从拒绝扶他的大手开始,荀萧菀每次上下马车都是双脚腾空、由九王爷强制抱着完成的。他身上冰凉的铠甲硬片总难免挤压到她,引来一丝丝疼痛。但荀萧菀不曾抱怨,因为他和她之间还不到这种可以抱怨的亲密程度。 红彤彤的夕阳映照两人,在地上拖出一条男女相拥的狭长光影。龙霆抱着她没有立刻放下,反而一手托住她后脑,让她的脸靠他更近,方便他凝视。夕阳霞光落在她眉目间,仿佛突然点亮了那寻常总被暗黄肤色遮掩的五官,此刻她的脸在他眼中变得如此完美、如此柔和,也如此像他心中的牵念。 荀萧菀安安静静任由龙霆看自己。也许是夕阳太美,也许是夕阳下铠甲闪闪的他特别英伟,也许是夕阳映照出他行军中一身风尘仆仆,也许是夕阳将他的眼光变得特别温柔……荀萧菀在这一刹那忘了动、忘了不满,整个眼中除了他的形象外什么也没有,连心口也乍现瞬间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冰儿,你真美!” 一句发自肺腑的衷心感叹。 却好比一把冷酷的铁剑硬生生划裂夕阳美景下那场暧昧气氛。转念间,打掉荀萧菀的失神。 “九王爷,请你放我下来。”她冷冷说道。 但冷漠的声音似乎对龙霆不起作用。他虽让她双脚着了地,搁在她腰后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始终紧揽着。还举起另一手,轻轻拂开垂落她颊边的发丝,这样的举动配着感叹的表情,使龙霆看上去无比温柔、无比深沉。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对着她的。荀萧菀绝对没兴趣扮演另一个人,更没兴趣让别人当作寄托的对象。尤其将她当寄托对象的人还是不讲道理强掳她的人;尤其她被迫扮演的人还是一个死了几年的人。龙霆情不自禁的一声“冰儿”,终于让荀萧菀想到问题关键。这个名字莫非就是那位朝野、民间传奇中独倾君、王的天仙化人? “九王爷,你刚才错认我为水意冰小姐?”语气相当怀疑,因为她相貌实在普通。 闻言,龙霆回过神来,脸上的温柔和深情变戏法般,眨眼换成荀萧菀所熟悉的那种懒散和轻佻。 “没办法,谁叫你和冰儿像了七、八分呢?这眉毛、这眼睛、这鼻、还有这嘴……”他每说一处,粗粝的手指就摩挲过她脸上一处,突然低首在那小小的唇上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荀萧菀冷漠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神也不曾牵动分毫,仿佛火热的唇印上的根本不是她。这模样完全落在龙霆眼里,又一次强烈引发他的“有趣”感,还伴着某种“挑战”。这是从未在其他像冰儿的女人身上得到过的。龙霆嘴角牵起个愉悦的笑意,看来他真的挖到宝了。 “九王爷什么时候高抬贵手放民女离开?”冷淡而平静的声音,不管九王爷表情如何,只吐出她最关心的问题。 毫无预兆地,龙霆再次倾身吻了吻她说话的小嘴,这回还趁机轻咬她一口。 荀萧菀仍旧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见任何反应,唯眼神固执地要求他回答问题。 “哈哈,”龙霆忽然笑起来,“你真有趣,太有趣了!本王实在舍不得放开!不如你就代替冰儿陪我一辈子如何,小菀?” 龙霆如此说,却没有给她回应“好”或“不好”的机会。径直牵过她往用餐地走,边走边说:“饿了吧,我们去吃饭。上次你说不喜欢荤腥,本王命厨子特地做了几味素菜。” 趁他说话不注意,荀萧菀偷偷抬手用力抹抹嘴唇,竭力抹去他仍滞留在她唇上的余温。 “陪你一辈子?做梦。”她心里冷冷反驳,“一年后我若不能回桃花岭与师傅们会面,连命都保不住。所以,我只会尽快离开你。” 机会 应天皇朝数万军队迅速行进两天,已经抵达西北国境。穿出国境上的颍放山谷,便是自古以来的第一通商要道。这条十分繁忙的商道,宛如镶嵌在戈壁草原上的宝带,牵连着应天皇朝与西域各国的商业、文化交流。而与东土应天朝向来交好的兕凸国,位于这条宝带商路的西端,那里也是东、西两域的天然门户,无论往东、还是往西的商队,都会在那里停留休息,补充一路所需给养。兕凸国国土面积虽然不大,但其南端临海,正是商路南道“海上丝绸之路”的出海口。 八年之前,因为北方强大的游牧民族阿末突袭控制了这条商路,一并切断应天朝与西域、尤其是兕凸国的正常交往,使得陆路、海上商道都不能再通。正是这种局面下,应天朝被迫应战,初始的失利最终由九王爷扳回,之后节节胜利,直到最后一场大战中将阿末族逐回大漠以北。几年来,由于不再受到阿末族的突击骚扰,这条商路始终保持着繁忙景象,各国商队南来北往穿梭不息,驼铃声在这里不断摇响。 旧地重游,龙霆下令全军在进入商路之前,于颍放山下宿营,以免影响商路上车队、驮马通行。 而在大将军王中军主帐内,龙霆早收起了招牌式的懒散笑容,俊朗面容上现出另一种冷静沉稳之貌。双眼精光内敛,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微拢,使得他神情更显深邃,似乎隐藏难以察觉的危险气息。 自桌案的地图中抬首,他判断说:“探马来报,兕凸国求救至今,阿末骑兵始终停留在大漠西北地不曾逼近,这两天干脆动况不明……叫人不得不疑。” “所以我军在此稍事停留?”封磊于旁会意地问。 “不错,本王要先知道这趟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然后再看是否要买。”龙霆顿了顿,收了脸上肃色,重新扬起惯常的英俊笑容,道,“千做万做,唯独亏本生意不能做,是不是?” 语毕,两人一先一后迈出中军主帐。外面,安营扎寨的行动尚未完全结束,将士们正忙忙碌碌,来回安顿着。 龙霆放眼在人群中寻找,很快发现那个裹着暗黑深衣的小女人身影。她靠着东首的营帐栅栏,状似无聊地张望,张望他们一路所来的方向。龙霆忽然发觉,即使她始终不惹人注意、低调得毫不起眼,几乎淹没在此刻各自忙碌的大兵中,她独自站立的身影却意外显得有点孤单,有点落寞,淡淡散发着一股与世疏离的味道。 造成她这个样子的是自己。这个念头只在龙霆头脑中一闪,即被否决。从这几日相处看来,龙霆更相信她是天性如此。不管面对什么人,她总是淡然到几近冷漠;不管处于什么环境,她似乎总想把自己隐藏起来,藏到谁也不注意。 只可惜藏不住。 谁叫她生了那样一张脸,和冰儿如此相像,那就注定了她怎么也藏不住自己。她要也罢,不要也罢,如今既然叫他发现了,便再也藏不住、跑不掉了。她怎么想无关紧要,关键是龙霆要找“冰儿”。哪怕到后来他厌倦了,觉得她不再像“冰儿”了——如同他王府中曾有过的一些女人,也只能由他决定、由他放手! ……想这么多做什么!她不过是又一个像“冰儿”的女人罢了。龙霆打断自己围绕荀萧菀而生的想法,顺着心意迈步向她,愉悦地想看看她那张脸——啧,那张脸真是百看不厌。 才靠近她,龙霆便嗅到她身上独有的芬芳气味,这些日子虽然常闻,可他似乎上了瘾。嗯,小菀的优点又多了一条,他留下她的理由更充分了。龙霆嘴角的笑意更深。 两手抓着营帐栅栏,荀萧菀眺望远处。表面上平静无波与寻常一般无异,心中却难得如此聚精会神。她仔细琢磨来时走过的各条路径,将它们一一记在脑中。 目前已出了国境,如果想要离开,就得赶快了。不然以后都是草原大漠,她恐怕更找不准回去的方向……正这么思考着,两条强硬的手臂从后突然围上她绵软的腰腹间,身子完全陷入一个宽阔的胸怀内。 “这么认真在想什么?不会想找机会逃跑吧?” 突然出现的坚实怀抱,特别是龙霆突如其来的问话,将她吓了一大跳。荀萧菀柔软的身子有一霎那僵硬。 龙霆似乎感觉到她轻微的反应,使坏地让两人愈发贴紧,深嗅着她发间清香说:“怎么,还不习惯我碰你?” 听这话,荀萧菀松了口气,解去方才被道破心事的紧张,身体重又松软下来,暗忖:“还好,他只是随便问问,并非果真猜到什么。” 平常只要龙霆靠近,荀萧菀都会颇为敏感地表现出有所“不满”。而这会儿,她毫无反应的样子反叫龙霆不满了。这个小女人好像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这种经验,在九王爷的生命中还真不多,他得优先处理。所以,“过来看看这张脸”的本意便暂时被抛到脑后。 倏地扳过她身子,一只大手轻松掌住她两颊,龙霆扬着轻佻的笑意,说:“小菀,你的态度太敷衍了,本王可不怎么喜欢。知道吗,身为宠物就该讨主人欢心。否则,可是会受惩罚的。” 握住她面颊的手顺势紧了紧,仿佛故意要弄痛她,龙霆用半为戏谑的口气示出无情的提醒:“记住你的身份。你没资格敷衍本王,天下任何女人都没有。” “对呀,因为唯一有资格的水意冰被你逼死了。”荀萧菀立即在心里暗讽。 为了避免明显讨不到好处的“硬碰硬”,这话她选择不说出口。这个男人天性独断,虽然表面上常挂着一付懒洋洋的笑容,骨子里龙家皇脉的霸道却重得很。平常她对他侵略性的气息非常敏感,刚才因为太过专注于自己“逃跑”的问题,故而忽略了他的靠近。这对感觉灵敏异于常人的她而言,也是鲜少发生的状况。 想到这里,荀萧菀避重就轻,平淡地道:“九王爷,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这样对待民女,不怕有违军纪、有伤风化吗?” “哈哈哈,原来你敷衍我,是在担心这个。”龙霆开心地笑起来。 原本以为自己伤人的话会激起强烈反应——像他王府中其他女人,不料这个小丫头居然只轻轻一笔带过了。有趣,实在有趣。擒她面颊的手,改为以粗糙的指节轻抚她肌肤——触感还不错,龙霆笑地更灿烂,“你这么问,可是代表你害羞吗?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害羞?” 嗤,谁和他讨论这个,无聊。荀萧菀忍住当面翻白眼的冲动,发现这个男人转移话题的本事也高。而且,明明感觉他气息很深沉、心机很重的一个人,为什么笑容却如此俊朗?这种笑容会骗人的。 “不说话?不说话我只好证明喽,小菀。” 荀萧菀还没弄懂什么意思,两片小小的软唇就被他攫住。这次不同以往的“止于礼”,龙霆热烫的唇不断辗转、吸吮着她,湿漉的舌尖反复舔舐、诱惑她,感觉到她逐渐用力抿唇抗拒时,更是以利牙忽轻忽重地啮咬她唇瓣,非胁迫她张开樱桃小口不罢休。 乱了,乱了,全乱了!荀萧菀清心寡欲惯,从没碰到这样霸气的挑逗,除了咬紧牙关,根本不晓得如何应付。 唇与唇这么火辣的接触,被他啃噬的地方有点痛,不很痛,却加深要她张口的蠢动。唇上的痛和胸前与他身体挤压造成的痛合在一处;唇上的热和下身与他身体紧贴传来的热合在一处,逼得她惊慌无措、自乱阵脚。她被逼无奈、病急乱投医,开始在心中默念师门的《生一明虚经》。无奈念不到几个字就被龙霆包裹住她、冲击着她的强悍气息打乱,脑中变成一团浆糊。是呀,她忘了自己的师承与他皇脉气息互相生克,眼下他强过她,而他又那么霸道,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再这么抵抗下去,恐怕会走火入魔……走火入魔,罢了,荀萧菀终于缴械投降,顺从地启唇。 灵活、湿热的舌立刻长驱直入,强势纠缠上欲逃却无处可逃的生涩嫩舌。阳刚的味道立刻掠夺、占有她全部感觉,荀萧菀最后的清净眼神,看到龙霆身后几丈外,封磊背过身去无可奈何兼不好意思地踢地上的小石头;偶然经过的将士们则匆匆转头,以免看不该看的影响老大情绪……唉,实在好羞人。她双目一闭,眼不见为净,任由龙霆掌控她的全部知觉。 过了许久,他才肯放开她。眼看小菀面生红霞、双眼迷离、气喘吁吁,一改之前冷冰冰的疏离模样,龙霆忽地升起一股成就感——让她变得如此妩媚的正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十分温柔地以拇指拭去她唇间、嘴角残留的湿痕,他轻笑道:“你现在的样子真美,几乎不输给冰儿了。” 此话一出,荀萧菀迷失片刻的神智立刻回来一大半。“冰儿”,言如其字,冰镇冷却的效果比《生一明虚经》更灵!刚才的火热尚未完全退去,他的话又如兜头一泼冰水浇下,冷热交击,荀萧菀低下头,不再看他脸上容易蛊惑人的笑容。而她的身子竟止不住有些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龙霆只当那是他在她身上造成的激情余韵。他撩起她一缕发丝缠弄,而后俯首贴着她耳边,如情人间地絮语道:“等一下我有事要离开会儿,今日就不陪你用餐了。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知道吗?” 龙霆没有看见荀萧菀低垂的、状似害羞的眼眸,闻言后突然闪过一道明光。他刚刚说什么?他要离开一会儿?离得多久、多远?……她的机会,她一直在等待着的机会,是不是这就来了? 一路上,荀萧菀始终没有忘记“逃跑”之事,因为她要活下去。她不能糟蹋已故父母的心意、不能白费师傅们多年来的努力,更不能轻贱自己的生命。别人难以抗拒花花世界的诸般诱惑,而她从小就只为一个单纯的目的在追求,那就是保住性命,活下去。既然她必须赴桃花岭之约,既然不能透露师门隐世的秘密,那么她就必须逃走,只能逃走。其余的考虑都在其次,即便感情,于她也等同奢侈,而且无用。 但是,这一路来她却一直没有机会,苦于没有机会。每每半夜醒来,龙霆中军帐的灯还亮着,她确信自己没有能力在威名赫赫的九王爷眼皮底下脱身。那么,今日他离开,是否便是她逃跑的天赐良机?是,一定是。 “……小菀,听到没有,乖乖地等我回来,乖乖的。” 温柔絮话真像情人间的耳语,很难想象那是朝廷上、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九王爷。荀萧菀点点头“应允”,抬起面容,首次对他展眉而笑,那清柔笑颜有瞬间直看得龙霆屏息。 逃 龙霆出了名喜欢打令敌方出其不意的仗,指挥调度不受拘束、自成一套,即便己方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们也常常摸不着头脑。所以,在朝野传闻中,九王爷大将军王不仅被形容为“年轻气盛”,随之一道的,还有类似“用兵莽撞”、“杂乱无章”的说法。 至于“用兵莽撞”、“杂乱无章”后他是怎么打胜仗的,老将们往往双手一摊,叹一声:“天知道!” 他是怎么打的胜仗,其实花样比较多。比如当前,在敌军动况不明的情势下,因为不想做“亏本买卖”,龙霆便乔装打扮,带着封磊,总共两个人给自家的部队当探路先锋去了。这种先于本方大部队,亲自打探路径、形势的做法,在龙霆领军过程中,属于屡见不鲜。他的部下们对此也早习以为常。 扎营地内,荀萧菀趁着用餐时候,向全军她唯一说话较多的老军医问起龙霆的去向。 “怎么,才和九王爷分开这么一会儿,就想他了?”老军医许先生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笑呵呵地。那样子,显然早有人把九王爷和荀萧菀“独处”的情况传进他耳朵里了。 回想起龙霆大胆的行为、嘴里那火热的湿度……荀萧菀控制不住脸红,突然感觉连咀嚼米饭都有些无力。她微微嗔道:“先生取笑我,下回不同你说话了。” 老军医许先生时常让荀萧菀不由自主想到她同样行医的阿爹,故而他可算她在军中唯一比较有亲近感的人。见这丫头当真害羞,他便不再打趣,老实说出龙霆和封磊当“探路先锋”的事,[奇·书·网-整.理'提.供]这在九王爷军中根本不算秘密。 “那他一般去多久呢?”许先生所说出乎她意料,从来没想过身为九王爷大将军王的龙霆竟会如此身先士卒。不过,眼下她最关心的还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问题。如果他离开的时间越长,她的成功率也越高。 “哟,这可难讲,那要视情形而定。想当年咱们大战阿末,……”许先生扯开话匣子滔滔不绝,骄傲地回忆八年前全军与阿末族的那场恶仗,自然离不开宣扬九王爷如何如何机智果断、英勇神武,以及在战场上必不可少的残酷。荀萧菀没有打断他,多少对那场民间绘声绘影传闻的大仗有点好奇。 “……因此啊,那可是老夫跟着九王爷之后情况最恶劣的一趟。伤口再深半分,可能就性命不保啦,当时可把老夫给急得……哎,不说这些男人的事了,丫头,你没吓着吧?”见荀萧菀摇摇头,许先生接着道,“这趟九王爷和封护卫去商道那儿打探消息,依老夫多年的经验,估计最快也得今晚、明晨才能回来。” 终于等到想要的答案,荀萧菀敷衍几句后,很快收拾碗筷说:“我有些累了,先回帐休息。” “丫头,莫不真叫老夫方才的话唬着了?你放心,今次不比当年,九王爷定然不会有事!” “没有,我没担心,只是有点累而已。”仿佛为证明似的,荀萧菀端起一小盘牛肉,顺道拿了一把切肉小刀,说,“这个我带回帐中用了。” 许先生知道她平时不喜欢荤腥,见此举后笑道:“还能吃肉,看来是没吓着,呵呵!” 用餐的时候,可算全军上下气氛最轻松的一刻。几个负责戍卫的士兵见荀萧菀进入自己营帐后,便转过头,继续他们大快朵颐的未竟大业。她一向低调不惹人注意,这个时候就有方便行动的好处了。 一入营帐,荀萧菀用带回来的切肉小刀,在自己帐幔的另一头使劲割起来。搭营帐的是粗篷布,切肉小刀却不是很锋利,因此她划割得很费力。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平静如常,但偶尔有些发抖的手,还是泄漏出她略微紧张的心情。 终于,厚实的布幔被割破一道足够爬出去的裂缝。掀起裂缝一角,荀萧菀机警地左右观望。除了几丈开外有两名负责戍守粮草的士兵外,附近没有别人,应该都聚到前面用餐了。而那两名士兵的注意力也放在营寨的前方。营寨挨山脚而立,前方对着颍放山谷,后面紧依一座小山头。众人基本上注意前方的活路,对后面较少关注。因为敌人不可能从自己国境的方向翻越这座小山头而来,那根本就是“死路”。 不过,她一钻出营帐,还是被几道“视线”牢牢盯住了。那是从右边小马栏投过来的“视线”,其中就有龙霆的战马“黑旋风”。 “嘘!”荀萧菀立刻对发现自己的“伙计们”做个“噤声”的手势,飞快跑过去。这些平时根本不让生人靠近的天才战马们,却对忽然矮身钻入它们领地的荀萧菀“法外开恩”。这只能说,从小在山里长大的荀萧菀,不仅善于爬山爬树,而且与动物们沟通也特别在行,至少比和人沟通在行。 “帮帮忙,别出声哦!”她跻身战马中间,一边同它们“解释”,一边顺道抚抚黑旋风油亮的鬃毛——谁让它认识她嘛,“我只是想借道回家,回家而已。就跟你们不想被拴在马栏里一样。所以,帮个忙啦,千万别说出去哦!” 和动物们讲话,荀萧菀显得更自在,连口气也更像个15、6岁的小姑娘。营寨别处的木栅栏扎得太紧密,只有马栏这里相对宽松,她可以从木桩间钻出去。 轻巧行动,成功钻出马栏的后排木栅栏,这就等于离开营寨范围了。 “谢谢你们!我走了!”荀萧菀朝那些回头“看”她的战马们挥挥手,辨认一下方位,便拣了一条好象最陡峭、最危险的小径,开始翻山越岭。她心想,就算龙霆今晚便回来,她已应该能爬过这座小山头,返回国境了吧。 但她没想到的是——当然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龙霆和封磊在她开始爬山后一会儿,便提前返回营地。 偶霸占公用电脑不放,引起众怒了,哭! 一箭中的 龙霆和封磊二人乔装打扮成过路商旅的模样,刚穿出颍放山谷,便在商道口碰上一队车马商人。他们与以往龙霆印象中的商队有些不同,风尘仆仆的样子中还多了愁眉苦脸,这引起他的好奇。 “大伯,你们路上碰到大风沙了?”龙霆赶上几步和商队领头的人说话。 见是两个行商打扮的年轻人,以为他们想询问路上的天气情况,领头人便停下来回说:“风沙?没有,俺们没碰上。” “噢,”龙霆露出人见人爱的灿烂笑容,“那就好。我和兄弟正要走商道,见你们好象有些不高兴,还以为前面有大风沙呢。” 闻言,领头人叹道:“唉,风沙倒是没有,但一路上关卡收了这么多税,俺们赚的辛苦钱都叫兕凸国盘剥了去,怎么高兴得起来!” 龙霆和封磊互看一眼,前者用吃惊的口气继续问道:“怎么回事?我们记得去年时候还没关卡啊!而且,商道也不属兕凸国领土,八年前是应天朝打败阿末族保护商道,要收也该由应天朝收才对!” “你们兄弟不是经常走商道吧?” 龙霆无辜地点点头。 “莫说去年了,就是二个月前,商道上也没有关卡。坏就坏在二月前兕凸国老国王突然去世,四王子排除异己登上王位,开始在商道上设关卡、收重税,叫俺们这些走货的人怨声载道。”领头人又道,“这四王子听说在兕凸国内也很不得人心,整一个暴君,好多人都怀疑是他害死了老国王!” 暗中眯了眯眼,龙霆装着垂头丧气地对那人说:“这可糟了,我们兄弟根本不知道兕凸国换国君,也没准备给路上关卡的税钱,看来这趟货是走不成了!” “是啊年轻人,还是回去带够了钱再来吧!”商队和他们告别,继续赶路。 等他们走远,龙霆口气隐怒,对封磊说:“兕凸国新王登基的事竟没人告知本王。” “半年前起,九爷便把接待外国使臣的事一概交由皇上和礼部全权处理。”封磊就事论事地答道。 “水柬君执掌礼部,他不说倒也罢了,大军出征,连皇上都不给本王提个醒……真叫人失望。”龙霆微微摇头,说,“看来本王放权放多了,反给太后他们可乘之机。” “那我们此行仍继续吗?” 龙霆抬手阻止,“先回营地再说。” 因此,两人改变了预定计划,原路退回。 在山道上拐了个弯,自家的扎营地出现在眼前。营地看来一切照旧,但龙霆意外地注意到其他动静。由于颍放山道的地势较高,所以龙霆的视线正可以越过一座座营帐,直接看到营地后面的整座小山头。山腰上,一个移动的人影吸引他的注意。 半带戏谑地道:“难道本王军中会有逃兵?” 顺着龙霆所指的方向,封磊也发现那个移动中的人影,他说道:“应当不是我军中的人,军中之人大多打过八年前的仗,知道那座山上是‘死路’。” “那倒奇了。本王非要看看清楚。” 运起内功,龙霆逐渐看清那个慢慢移动的人影裹着暗黑色的深衣。 他危险地迷眸道:“本王好像看见冰儿?” 同样运功观察的封磊知道龙霆指的是谁,回道:“是,那是小菀姑娘。” 九王爷心里,小菀姑娘差不多就是水小姐的影子。再看了眼龙霆“危险”的表情——恐怕他又想起当年水小姐趁众人不注意,登山后投崖的事了。 封磊马上接着说:“我这就赶过去截住她。” “慢!”龙霆意外地拦下他,两眼始终危险地眯起,牢牢盯着山腰上移动的身影。 “再迟,怕我以轻功赶到之前,她就走进‘迷魂阵’了。” 当年为了对抗阿末族的攻击,龙霆命人在边境的山区设下许多兵阵、机关。战后,有些设在多有人行的地方的机关被拆除,有些设在荒凉少有人烟地方的则被遗留下来。比方营地后面的小山头,就属于被遗留下来的地方之一。龙霆大军背靠此处扎营安寨,非常安全,因为军中人都知道身后是“死路”一条。 但不属于军中人的荀萧菀就不知道了。误闯‘迷魂阵’不容易,出来更不容易。即使布阵的人,也很难在‘迷魂阵’中寻回‘迷路’的人。 龙霆当然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但他却无所谓地说:“本王就是要看她是否走‘迷魂阵’。” 封磊不明白龙霆的想法,却不好再说什么。 “乾位西北进十退三,入坎位左进七,转震位……很好,看来她果然想闯‘迷魂阵’。”龙霆的口气里甚至带了点冷酷的赞许意味。 “再直走十五步内,就入阵了。”封磊接着说。 “没错,入阵后不好找人,所以她走到这里就可以了。” 言罢,龙霆突然抄起藏在身后的刺日弓,搭箭瞄准那仍在移动的暗黑色身影。 这下,连封磊都大吃一惊,莫非九王爷要她死?不,她罪不致死吧,“九爷,你……你会伤了小菀姑娘。” “那又如何?不伤到那张脸就行了。” 三指一放,拉得如满月的弓弦应声送出玄铁利箭。 一箭中的,正在努力爬山的暗黑色小身影直直倒了下去。 新伤旧痛 像两只大鸟一样,身着商旅便服的龙霆和封磊在山间飞快行进。数个起落,越过自家的营地,龙霆直扑后面那座小山头。 他心中存在一股说不上来的急切,甚至连越过营地的时候都不曾稍事停留。那股急切催促他要赶快抓住“冰儿”。即使亲眼见她中了自己的箭倒下去,他还是不能安心。只有牢牢将她抓在手中,才能确定他不会就此失去她……看来,当年冰儿给他的教训实在太深了。 龙霆急行如大鸟的样子,营地内的哨兵没能看清楚,甚至因此引起小小骚动。跟在他身后的封磊只能暂且停下来,向自己人表明身份,顺便解释一下——没错,他和九王爷都提前回来了;胡说什么,刚刚的“怪鸟”正是九王爷,不是敌方的奸细;九王爷干什么去,连自家营地门都不进?呃,这个,九王爷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就是了!封磊异于寻常的严厉,叫好奇的小兵有些怕怕,也许他问了什么不该问的秘密?呜呜,他一个小小哨兵怎么知道嘛! 龙霆倚仗过人的轻功,高起高落,省事地过掉许多机关、布置。一直追到半山腰的“迷魂阵”前,他的眼眸又眯了眯。这次,瞬间闪过的除了隐藏的危险外,还有某种深沉的怒气。 与此同时,荀萧菀灵敏地感觉到专属“某人”的气息自身后张扬而来。回头一看,正好与他黑亮如野兽、犀利胜于刀锋的眼光对上。只一瞬间,她好像从那漆黑的眼睛中看到了黑夜间的海面,那看似平静深邃的表面下隐藏着深沉的危险和凝聚的怒气。 不,她不能落到他手里!荀萧菀转过头,不知从哪里突然生出力量,拼命朝前跑。深受箭伤的身子有些歪歪扭扭不听话,但她暗暗紧咬嘴唇——还差几步,还差几步就能进入那个阵势机关了。她清楚地感觉到,那是摆脱他的唯一机会。他的眼光很可怕,她不能落到他手里,他很生气,一定不会让她好过的! 荀萧菀见到他后眼神闪过惊恐,好像他是会把人生吞活剥的野兽。这种认知更让龙霆不悦。 难道他在她眼里都是这么可怕?之前花在她身上的种种心思,她完全感受不到? 而他一直记得她为他害羞的娇柔模样,还有她口里甜美的滋味、身上柔软的触感……他以为她终究为情所动,就像天下间的女子一样。不料,吻过她以后,面上绽放的那朵叫他屏息的笑颜只是在敷衍他,还是在敷衍他,为了千方百计逃跑而敷衍他!很好,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的情况他已经很久没遇到,曾有的唯一一次是冰儿,这回则是她——很好,她果然像“冰儿”,不光光是那张脸! 看着她步履蹒跚,她身后地上还躺着一支带血的玄铁箭——居然连他的箭都拔出来了,男人都未必忍得住那种痛!她就那么想离开他吗?地上的血并不多,她应该拔箭前已先行止血——她还有止血疗伤的本事,看来,他真的低估她太多了。 荀萧菀忍着身上拔箭后的剧痛,跌跌撞撞向前跑。明明只有几步路,却花了那么多时间,她的心越发绝望地沉下去。眼看就到了,一个疾速的身影带着熟悉的侵略气息掠过,突然停在跟前。荀萧菀连忙刹步未撞上去,自己却一个趔趄跌倒了。前面的身影似乎伸出手臂想扶她,却在最后一刻收回,任由她痛快摔倒。 慢慢抬头,先是一双厚实的皮靴,再是一身商旅的衣裳,再往上,便看见龙霆那张以胜利者姿态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脸,傲慢且意态轻闲,让她联想起同小老鼠玩游戏的恶猫。 “想跑?”龙霆不肯放过她,嘲笑的眼光直视荀萧菀努力掩饰着狼狈的大眼睛,直接用言语打击她心底残存的倔强,“拔箭时候很痛吧,是不是,小菀?好好记住这种滋味,这就是逃跑的教训。记住,你永远也逃不掉,除非本王自愿放手!” 然后,龙霆上前像抱个孩童那样竖着抱起她,以免碰触她肩背上的箭伤。这时,荀萧菀显得异常乖顺,没有任何反抗。不可否认,他恶劣、霸道的话真有些镇住她了。 她木然任他搂抱着往回走,木然看着这条她花费许多心思、许多力气才爬上来的山路——全白费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功败垂成。 眼中映着那支仍冷冷躺在地上、沾染着她血迹的铁箭,荀萧菀心头突然钻过一丝尖锐的刺痛。果然是他放的箭,他亲手放的箭。他对她,果然没有一点一滴情感。就算他不止一次抱过她、亲过她,有时候笑言温存、有时候深情温柔……那都不是对她,都是对另一个女人。根本不是她,她不过是一个死人的替身。事实上,他对她,连一丝同情、怜惜都没有。可以放箭警告她,要她尝到痛,要她痛到放弃自尊……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即使她不是他心爱的人,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呀! 想到这里,荀萧菀攀在他肩头的双手不禁紧紧攒握起来,尚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她便隔着他肩背的衣物狠狠一口咬了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堵住她似乎欲尖叫出口的激动、内心里控制不住的委屈和失败的不甘。这样的行为,一向冷漠待人的荀萧菀是万万没有想象过的。 在她自己未意识到之前,龙霆先是对她绞扭、痛咬他肩背的举动微微蹙眉,直到她越来越用力,用力到拔箭后的伤口重新冒血,他才在她翘臀上重重拍了一下。 “够了,不许再动,再动本王再打你!”龙霆一边威胁,一边迅速在她伤口周围点穴道止血。 “啪”的声响,混和臀上传来的辣辣的疼,拉回荀萧菀的清醒意识。盯着他布衫上被她口水濡湿的痕迹,荀萧菀有一霎那不敢相信这竟是自己留下的。她怎么会做出如此超出控制的行为?不应该,不应该呀……这么一想,一种久违的疼痛感从胸口叶形印记的地方生起,向她全身四肢百骸扩散。 老毛病又犯了。枯叶腐血毒残留体内,极忌情绪激动。荀萧菀有些埋怨自己,仍旧这般沉不住气以至引发旧疾,连忙深呼吸意图恢复平静,并默念《明虚经》以抵抗那股已有些刺骨的疼痛。 龙霆抱着荀萧菀,大剌剌走进营地,丝毫不理会下属们或吃惊、或打量的眼光。 呜呜,封护卫骗人,害他吓一大跳。九王爷哪有什么“秘密”,分明是去泡……“妞”字未完,好奇的哨兵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个九王爷抱回来的小姑娘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他怎么完全不知道?呜呜,他太失职了,他可是天下最厉害的九王爷大将军王军中的哨兵呀,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呜呜…… 龙霆抱着人直往自己的中军主帐走。路过荀萧菀的单人小营帐时留心一下,果然不出所料,某处破了个口子,真是好极了! 他边走边吩咐:“快传许厚过来,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 “得令!” 封磊奉命在主帐外守着,想要参见“探路”归来的九王爷的将领们均被挡下。传令小兵则一路大喊:“许军医,许军医,九王爷急召!” 荀萧菀一时忙着压制身上的新旧伤痛,对外界发生的事不理不睬。直到被龙霆安置在主帐内的床上,直到感觉一只大手正试图扯开深衣的襟口,她才恍然道:“你、你想干什么?” 看她连连推开他的手,连连往床内缩,龙霆扬起轻佻的笑,对上荀萧菀充满防备的眼神:“放心,就你如今这付破败身子,本王也没兴趣!” 主帐内 “只要九王爷放民女离开,民女自然就‘放心’。”荀萧菀冷着声音,不甘示弱地回说。 也许受身上伤痛的影响,她竭力冷漠的音貌中隐隐透出一股少见的脆弱。 龙霆打量荀萧菀,只见她单手紧紧扣着自己的衣襟,故作镇定却掩饰不住内心紧张,盯着他的防备眼神更是泄漏出不甘和不满。她就那么想离开他吗?!龙霆因这种想法受挫并烦躁,越发兴起恶劣念头,不愿让她好过。 “你要‘放心’也容易,”睨视着她,轻浮的口气忽然一凛,“好好回答本王几个问题!” 来了,他终于要开始拷问她了?荀萧菀大大的眼睛更形淡漠,刻意隔离心中的不安。 “告诉本王,你一个普通的山野姑娘如何懂得拔箭止血?如何懂得过掉山道上种种机关,甚至懂得闯‘迷魂阵’?小菀,你怎么说?” 这涉及隐世的师门,她决不能透露。但依他霸道的性格,没有满意的答案决不会罢休。多次与他对抗的经验让荀萧菀明白自己还非他的对手,特别是当下,她哪有这个体力和精力与强大的他周旋?肩上的箭伤,骨血中的隐痛,交织起来折磨着她,让她下意识地咬住唇。现下的她,亟需有个地方能疗伤、休息片刻便好,为什么却偏偏只能面对他强悍的逼迫?唔,这可恶的痛…… 误以为她在抗拒自己,龙霆不顾那隐约脆弱的神态,捏住她尖尖的下颌,强迫她抬眼面对他凛然的审视:“不肯说,那就怪不得本王了!” 忽地再次伸手探向她襟口,恶劣的表情似乎想将她剥个精光。身上痛、心上难免发怵,荀萧菀眼看他的魔手就要碰到自己,立刻出声:“家父生前行医多年。” “很好,”龙霆停下手,毫不放松地追问:“还有呢?除了懂得止血方法,还有山道呢?为何走那条路?” 荀萧菀轻轻眨眨眼,冷淡地道:“家父非但通医术,对五行八卦也略有研究。” “所以?” 荀萧菀心中默念,阿爹,为了师门,只能委屈你充当“全能高人”了,反正你也不吃亏。 “所以,我看得出山上其他路径都在‘死门’,唯一的活路就是通往‘迷魂阵’的那条小径。它虽最陡峭、最危险难行,却也是唯一能通过‘生门’下山的。‘迷魂阵’就是整座山头的‘生门’所在,我只差最后一步,闯过‘迷魂阵’便能安然下山。不知民女这样解释,九王爷满意吗?” 她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这么详细的话,只希望龙霆不再疑心。 “这么说,”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本王当日在桃花岭果然寻到隐世高人结庐地,而你,小菀,就是隐世高人的后人。” “九王爷要这么认为,民女也无话可说。”荀萧菀垂下眼睑。只要不牵涉师门,随他怎么想都无所谓。 龙霆回忆起,在桃花岭木屋外见到两块无字墓碑,当时就怀疑立碑人应不是普通俗世之人。现在经荀萧菀解释,恰好印证了这种猜测,他也就不再怀疑。 但是,看着她垂首敛目、平静无波的样子,龙霆又兴起恶劣念头。 坏坏地笑着,他好像赞许道:“小菀,你是个诚实的好姑娘,不过……”(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荀萧菀因这话抬头,不过什么? “不过,你这样诚实的好姑娘,又是隐世高人之后,你以为,本王还会轻易放你离开吗?”满意地看到她乌黑眼眸中平静之色裂缝,龙霆更强妄地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个恶劣的男人!荀萧菀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开口骂人,那样反中他下怀。他故意激怒她,她偏不如他意! 荀萧菀努力压抑怒气、力持镇定的模样全都落在龙霆戏谑的眼里,他看着看着竟不自觉扯起一个英俊笑容——她真是有趣啊! 封磊的声音从主帐外传来:“许军医,九王爷正等你,请!” 龙霆略收调侃之心,瞥了眼荀萧菀,蓦地出手将跪坐在床的她整个翻倒,背朝上俯卧。前胸着床引发的触痛尚不及反应,紧接着“嗤啦”一声,他猛然撕裂她背上的衣裳,露出肩后一大片肌肤,受伤处清晰在目。 “你做什么!”荀萧菀惊呼。 龙霆突兀无礼的举动着实叫她受惊,而背上传来片片凉意更叫荀萧菀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堪,她不顾疼痛强烈挣扎起来。 龙霆早有准备,立时按住她身侧两条柔弱的手臂将她压制在床上,俯身到她耳边,道:“我叫许厚看看你的伤,没别的意思。乖,别动。” 这声音不似以往轻浮,甚至混合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疼惜意味。而他虽牢牢压制着她,力量却拿捏很准,丝毫没有弄疼她。对真假、善恶气息特别敏感的荀萧菀也因此停了挣扎,不自觉接受了他的安抚。 许军医进帐后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情形,九王爷的脸伏在小菀姑娘枕边,整个上半身拥着小菀姑娘,两个人几乎贴倒在床上。 “咳咳!”许厚别开身,故意咳嗽两下,唉,真是年轻人哪! 龙霆放开压住她的两臂,挺起身泰然自若地说:“她受伤了,许先生给好好看看!” 许厚这才发现荀萧菀肩背上好深一个伤口,血迹斑斑。他连忙打开医药箱,连连叹气:“唉,之前还好好的,丫头,你这是怎么回事?” 可他只问了一句便住口了,因为认出这是九王爷刺日弓玄铁箭留下的伤口。 荀萧菀凝着面容没有回答,方才被龙霆安抚后,稍稍隐去的愤懑之色重新回到眼里。她维持静默不说话,时而咬唇,忍着清理伤口、上药带来的阵阵疼痛。 这种脆弱却又抗拒、压抑的样子,柔软而倔强,忽然触动龙霆心口的某根神经。之前发现她逃跑的怒气已莫名消失,代之而起一种陌生的异样感觉,仿佛心上某处突然塌陷下去,微有酸涩。看她咬唇忍痛的样子,他不自觉蹙起剑眉,首次觉得自己的做法可能太过了些。 有某种类似温软、怜惜的感觉,让他一瞬间竟想牢牢拥她入怀,以填满心头那处因她而软陷下去的部分。这种感觉于他来说太过陌生,即使面对当年的水意冰,也从不曾如此。 水意冰身为水氏家族大小姐,美丽高贵、优雅端庄,一向被众人捧在手心,更是众人视线追逐的焦点。从来不曾、也没有机会像荀萧菀这样,在完全弱势下,流露出脆弱和倔强相混合的意态。而正是这种矛盾混合,竟不知不觉勾起龙霆心底陌生的微妙情愫。 许军医替她上完药、包扎过伤口,吩咐几句便告退了。临走前,再看看九王爷和小菀姑娘之间的“剑拔弩张”,他边走边摇头。九王爷贵富权高、人品昂扬,向来容易得姑娘们倾心,怎么和小菀却弄成这般?莫不成小菀姑娘冷僻的性子惹怒了九王爷?否则好端端的小姑娘怎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唉,老了,他实在弄不懂如今的年轻人。 许厚出去后,龙霆和荀萧菀两人谁也不开口,一径任沉默气氛堆满主帐内。荀萧菀心有不满、身怀伤痛,自然不愿意说话;龙霆则因心头那点初体认的陌生情感,忽而无法再像原先那般轻易地调笑她,一时之间倒也不知说什么好。 闷了片刻,他想到帐外等候的众位将领,于是取下挂着的袍服,径自开始替换这身乔装的商旅衣衫。 荀萧菀本来脸朝内趴在床上,这会儿听到“悉悉嗦嗦”的声音,下意识扭头瞥了一眼。这一眼,正看见龙霆褪去上衣的身子。虽然黝黑健硕,却不显得粗壮可怕,甚至散发一种长期养尊处优下的高贵意味。他肌理宽厚匀称,气势内敛,强大深沉的力量都包裹在这付健美的身体内。如果不是有数条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狰狞疤痕蜿蜒其上,泄露曾经历的危险搏杀,这个时候的他,看上去仍旧称得上悠闲而斯文。 荀萧菀没发觉自己正打量男人的身体,并且打量得津津有味。尽管阿爹的医书上也画有各种各样人体外形,但比起眼前高大的真人,感觉实在差好多…… “还好看吗?”龙霆系好衣袍上的锦带,突然回身问她。 此刻,重新回到九王爷尊贵打扮的他,一举一动自然散发出高人一等的味道。这种味道加上他语气里的戏谑,在荀萧菀听来如同嘲讽。她终于慢半拍地觉悟到,一个姑娘家如此注视男人的身体是不对的,就算她只是在比较真人和医书的不同,说出来一般人恐怕也很难接受。 冷淡地转开脸,她掩饰着别扭说:“ 不想让人看,就不要在这里更衣。” “这里是本王的中军帐,不在这里又到哪里?” 她不仅没有其他姑娘那般羞涩,反而抱怨起他来了,龙霆好笑地挑挑嘴角,说,“小菀,你不觉得自己‘鸠占鹊巢’吗?” 鸠占鹊巢?分明是他伤她在先,干嘛弄得如今仿佛她占他便宜似的!想到这儿,荀萧菀一古脑儿使力撑起身子,忍着痛便下床往外走。 没跨出几步,龙霆两条铁臂一拦将她抓入怀内:“你这副样子要到哪里去?难道要外面的男人欣赏你‘衣不蔽体’?” 说完,一只火热的大掌直接贴上裸露的背脊,突地令她打颤。火热贴上冰凉,敏感的触觉甚至盖过伤势携带的丝丝疼痛,她一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龙霆趁机更将她带往怀内。刚才起就一直想抱她,这会儿柔软发颤、散发特殊香气的身子就在怀中,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挲荏弱的背部线条,一种舒服和满足忽然从头到脚溢满全身。他不自觉地越抱越紧,仿佛这身体确确实实填补了心口陷下去的位置。 直到他的怀抱挤压到伤口,清晰的痛感让荀萧菀找回声音。 “你、你放开我,我不要待在你的地方,我回自己的营帐。”本该义正词严的话,说出口却意外地绵软无力,甚至微微带着颤音。 “你的营帐?你的营帐已叫你弄坏了,小菀。”龙霆故意轻触她软嫩的耳郭,邪邪道:“这就叫自食其果,嗯?” 一缕嫣红染上他薄唇碰过的地方,她努力镇定着不为所动:“你可以、可以派人再搭一个。” “搭营帐的东西用完了。” “你骗人!”不假思索,荀萧菀确定他信口胡说,明明还有许多布篷的。 “哈哈,”龙霆笑起来,坏心道,“本王的确在骗人。不过,你能奈我何,小菀?” 受够了他的调侃和刺眼的笑容,荀萧菀抿唇深吸一口气,突然用力推开他往外走。但下刻,眼前景物一转,她已被龙霆侧抱起身。 “放开我,”双手握成小拳锤了记他硬热的胸口,双脚腾空下意识地踢动,“你放开我!” 根本不理会这点花拳绣腿,龙霆半扔半抱,将她面朝下丢在床上。来不及呼痛,荀萧菀便被点了几处大穴,顿时瘫痪一般,不能动弹。 毫不意外对上她眼中冰渣子似的愤懑神色,龙霆像对待小孩儿般拍拍她臀,轻松惬意地道:“小菀,和本王作对,注定自找罪受。乖乖躺着养伤,看你什么时候听话了,本王什么时候替你解穴。” 说完,披风一扬,龙霆潇洒地转身离开。 眼睁睁看他甩门帘步出主帐,荀萧菀虽穴道受制无法开口,心中却忿忿道:“哼,我才不会让你那么如意,一定不会。” 这两天贪玩没有更新,不好意思。下章我会尽快写完补上。 疗伤 “九王爷,兕凸国有此变故,我军却毫不知情,这会否一个圈套?”众将领之一的江有桥问道。 步出主帐后的龙霆即刻召集各部大将例会,将他和封磊打探得来的消息传递给众人。 “本王也有此问。诸位怎么看?” 另一将领张驰出列道:“九王爷,末将以为眼下不宜冒进,当待情况明了后再行定夺。” “难道我们还怕小小的兕凸国不成?”辛儒提出反对。 “兕凸国自然不算什么,”龙霆微微眯眸,眼中闪过鹰一般的寒光,“但若阿末想渔翁得利,甚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没那么简单了。” “九王爷的意思是,我军应当先探明阿末族的动向?” “不错。睢准,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定要查明阿末军部现在的详细位置,包括他们的行进路线。” “末将得令!” “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得令!” 众人应诺后,江有桥又问道:“兕凸国应已得知我军出发,如今按兵不动,只怕引人疑心。” “所以,自今日起,本王‘偶感风寒,身染微恙’,以至行军推迟。诸位,都记下了?” 眼看九王爷雄姿英发,悍然发布“病情”的样子,众人心下不觉略为好笑,嘴上却齐声应道:“我等记下了!” 龙霆返回主帐时,心想着小菀可能还会用那双乌黑淡漠的大眼睛瞪他,但他就是有办法看穿她的伪装。激得她泄漏情绪,好像是自劫来她以后,乐此不疲的一件事。每当想到这儿,龙霆的心情会变得十分愉快。无论她脸上何种表情,都是为他展现的,他当然乐于接受。 记忆中,冰儿经常对他形同陌路、不理不睬,喜怒均非因他而起。如今小菀该是填补了这份长久以来的失落吧,龙霆这样解释先前为荀萧菀突然而生的心软。 她的脸和冰儿像了七、八分,却远不如冰儿高贵美丽。认真回想起来,对她那黯淡无光的肤色、枯黄分叉的头发,龙霆往往“视而不见”,根本没怎么在意。只知道,她是最像冰儿的女子,而他也无法放开她。 喜欢看她脸上的一颦一笑,虽然那罕见的笑容他只见过一次;虽然她始终隐藏真实情绪、更愿意用冷淡疏离与人隔开距离……她是隐士之后,本不愿入世,是他强持她落在芸芸众生里。 难怪她面对他时,眼里常有关不住的忿色,而他还伤了孤弱无依的她……这样想着,龙霆专断的心上竟又微微泛软。如今大军原地待命,可以让她有点时间好好养伤。早些养好她,他大概也会好过点。这么像冰儿的女子,眼下让他上哪儿去再找一个! 龙霆想过荀萧菀种种“不服气”的模样,却没想到掀帘入内时,见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即使受着伤,她睡觉的样子也非常悠然。一条手臂枕在颌下,另一只搁在身侧的手则拈了朵兰花指,简简单单,却别有韵致。仿佛她并非俯卧在他的大床上,而是在林中、月下,正听溪、枕风而眠。这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态,让龙霆真正相信了她之前的话,也确信她从小便生活于俗世之外。 看她安恬好睡,一时间倒不舍唤醒她。走到帐外吩咐了几句,龙霆便回身在一旁的桌案边坐下看书。 迷迷糊糊间,荀萧菀听到进出的脚步声。 先前龙霆走后,她很快冷静下来。要改变眼下的被动,必须尽快治愈伤势。否则这样的身体什么也干不了,更别提对付强势的龙霆了。既然已被点穴,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使起师门的“游虚眠疗法”,不仅加速药物发挥、伤口痊愈,连被点的穴道也在不知不觉中冲开了。拈起的手指轻慢放开,表明她正式从“游虚眠”中苏醒。 一睁开眼,便看到龙霆站在床边打量她,高大的身影在床上及她身上投下大片阴影。 “你醒了?” 刚刚苏醒的荀萧菀直觉点点头。 龙霆嘴角勾起一抹寻味的轻笑,说:“看来休息得不错,连我点的穴道也解了。” 荀萧菀慢慢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一时疏忽,又叫他起了疑心。 “当今天下能自动冲开本王点穴的人,可说寥寥无几。你毫无内力,却比顶尖的淞指呤只估骱Γ就醯闭嫘∈幽懔恕2淮蛩憬馐吐穑≥遥俊? “那不过是我家传的疗伤方法。至于能解穴一说,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 荀萧菀眨着眼回答。 “哦,这么说倒也不算你欺瞒本王。”龙霆顿了一顿,笑道,“你还有多少与众不同的本事?也许本王该下令查查令尊的身份,你说是不是,小菀?” “若是九王爷觉得麻烦,何不就此放民女离开。” 听她再一次旧话重提,龙霆的不悦之情溢于言表。他突地降下身,紧贴着她耳边道:“不,不麻烦,本王觉得有趣,非常有趣,你听明白了!” 他故意在她颈颊处吹热气,但荀萧菀装聋作哑,不予理会。 想来他也拿她没辙,很快便自动退开。但不一会儿,他又去而复返。一抹舒服的温热湿意随之覆上她微凉的背脊,让她不禁细细呻吟一声。 “你……” 荀萧菀本欲抱怨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那抹温热湿意小心避开她的伤口,在背上来来回回游走,所到之处带来的力道也正正好好,如同按摩一般舒服。明显是他在替她擦拭背脊。这叫她怎么抱怨得出口?而除了抱怨,她忽然不晓得要和他说什么话。 “‘你’什么?怎么不说了?我可没咬你舌头啊,小菀。” 一句话,倏地叫荀萧菀红透了脸。平时只觉得轻佻无比的口气,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亲密无间。加上他动作的影响,两人间好像隐约弥漫起一种不言自明的贴心气氛,也让她头回明明白白感受到他强势对待下的一点温柔。 他这样,可算是服侍她?他是应天皇朝尊贵的九王爷,向来只有别人服侍他,哪有他服侍别人的道理? 第一次,荀萧菀感觉自己的心被温柔地触到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不由自主地慌张——他为何要待她好?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宠物,他说过的,不是吗?那他为何要这样待她好?没必要呀。 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下,疑问已经脱口而出。 “你何必如此对我,我又不是水意冰小姐。” 龙霆眼光乍然一冷,手中的动作也停下来。 她是故意的吧?故意提起冰儿,故意打断他的一番好意,为的是千方百计找理由不肯接受他,不肯放弃离开他?而她的确成功了。在她的提醒下,龙霆发觉自己确实待她好过了头。她不是冰儿,不是他一直钟爱的人,确实没必要这样待她。而且显然,她也不领情。 龙霆再次俯首到她耳边,存心冷酷地道:“你当然不是冰儿,连她一根手指都及不上!但本王偶尔会爱屋及乌,而你,就是那后一个‘乌’!” “嘭”的一声,龙霆将手里的布巾用力掷入床头的木盆。顿时水花四溅,有些甚至飞到荀萧菀脸上,躲也不及。 他是真的生气。她清楚意识到这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话居然会惹怒他。一时,她竟有些慌张加茫然。 而龙霆已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将自己擦洗干净,本王可不想床上有个脏兮兮的女人,何况还只是个‘爱屋及乌’的‘乌’!” 盯着他散发怒气的背影,荀萧菀咬紧了唇。 走到门边,龙霆突然转身,完全轻浮地道:“不舍得我走?可是要本王替你擦前面的身子?你开口的话,本王可以考虑。” “出去。”荀萧菀立即说道,声音极为冷漠。 龙霆轻佻地耸眉,甩开门帘就走了。 发誓 夜晚,荀萧菀躺在床上合眼假寐。 龙霆的话毫无疑问刺伤了她,在她的心感受得到一点温柔的时候。越是温柔的心越容易受到伤害,如果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冷漠以对,用冰封的心去面对龙霆的冷嘲热讽,恐怕就不会有之后深受羞辱的感觉,至少那种屈辱感不会如此深地淹没了她。感情,果然奢侈,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她心性上软弱了许多,喜怒情绪受他人牵制…… 这对隐世的“生一派”而言非常糟糕。他们追求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境界,无形中也浑然天成一股“天地间任我遨游”的人格傲气。即使身在红尘受种种限制,心性上却不为名利影响,悠然独立于世外,不动心、不动情,以超然的态度看待凡俗间种种变幻。 而龙霆,先是毁了她自在的隐居生活,再是挑起了她心底对柔情的感知能力,接着却又狠狠打碎那种幻象,让她心头初生的镜中花、水中月般的朦昧刹那间分崩离析,连带伤及在那一刻被温柔触动的心。最可恨的是,龙霆的“爱屋及乌”实实在在打击了荀萧菀的超然。那是她受教多年所形成的,为低调的行事风格所掩饰、实际上却是不屑应对俗事的心性上的骄傲。 深刻的屈辱感正来源于此。比起情绪受到牵制,这一点更让人不可忍受。 荀萧菀心中有了计较,无论如何也要摆脱眼下的局面。 不知多久以后,龙霆回到主帐。荀萧菀始终维持假寐的样子,眼都不曾眨一下,存心让他以为她已经睡熟了。 不一会儿,他也解衣上床,躺在她身旁。 敏锐地感受到全然阳刚的男子气息,荀萧菀心头暗暗掠过一丝别扭,但很快就恢复冷然。他似乎已不再散发怒气,只残留着运动过后的热度和汗味。她稍稍放松——在深夜里,混合汗味的平静男子气息总比一个怒气冲冲的男人要安全的多。 龙霆凝视荀萧菀的目光有些深沉,不知转着何种心思。最终,他吹熄烛火,拉过薄被覆盖两人。被子并未压上她的伤口。 又过了很久,也许已经三更天。边塞的夜越发寒凉,万籁俱寂中,只有偶尔几回鸦声划过营地上空。 荀萧菀却在这时睁开双眼。她轻轻动了动,单臂慢慢支起上身。旁边的龙霆没有任何动静,显然已睡得很沉。 缓缓的,她伸出另一臂,自发髻上取下唯一的簪子,将尖锐无比的一头对准龙霆的咽喉。 荀萧菀紧盯着他睡眠中毫无防备、却依然英俊无俦的脸,向来淡漠的大眼中多了平日不曾见的阴冷寒色。 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才能恢复自由。心中冷漠地说着,也像在告诫自己。 “生一派”行事不受常礼约束,可以对身外事冷眼旁观,也可以对其他人不闻不问、见死不救,唯只管自己“独善其身”。对于妨碍他“独善其身”的,均可以视为“魔障”无情除去。 簪子的尖端愈压愈下,近得已几乎碰到龙霆的咽喉皮肤。 突然,枕边的神龟剑发出淡淡蓝光,在漆黑的夜里,直耀入荀萧菀阴冷的眼内。 神龟剑是镇国宝器,也是护国巫师萧笛凉的神庙宝物,龙霆佩上后从不离身。荀萧菀没想到这点,一时不备心神受惊,被神龟剑的光芒所扰。 瞬间,她有些恍惚,握簪子的手变得有些虚乏无力。 脑海里闪过很多不可捕捉的意象,她不明白那些意味着什么,却感到有某种未知的力量阻止她下手。是神龟剑的力量吗?它如今也是龙霆的护身之物? 闪电般划过的意象最后凝成一片白色虚幻,如同在祭天大典上被神龟剑反光射到的那次。 恩怨纷扰终将散去,她又何必执著于眼下?天下芸芸众生,各有因果,龙霆是生是死,可以由她来断吗? 忽然,一个原本万万不该出现的画面此时却在荀萧菀头脑里越来越清晰,怎么也甩不开。那是龙霆之前换衣时光裸上身的样子,那上面一条条蜿蜒深刻的疤痕竟在她眼前越放越大,不停提醒着他曾经历的生死危机。那时候,上天没有夺走他的生命,如今她又怎能?那些伤是他为家为国所付出的,他的生死曾关系着他想保护的万千性命,而如今,同样是战争前刻…… 手上一软,对准咽喉的簪子偏开了去。神龟剑的淡蓝光芒也同时消失于黑暗中。 她失败了。在神龟剑的干扰下,她终究是失败了,她仍做不到决然无情漠视生死啊…… 突然,握在手中的簪子被迅即夺走,荀萧菀几乎有点发愣地看着龙霆一把将它掷到远远的角落里。 他醒着,没睡着?这个意识让她禁不住紧张惊措。 而龙霆只懒懒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又合上眼睡了,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忽然只余满室静默。 龙霆依然躺着没有动静,仿佛之前的那幕全然是她自己的幻想。可她打算刺杀他呀,难道他真愿意毫不计较?为什么? 好半晌之后,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你真的放过我了?” 也许是深夜,荀萧菀的声音听来有点微涩。 等了片刻,当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龙霆却突然睁开眼,冷视着她道:“不然你以为如何?” “我差点刺杀你。”荀萧菀低下头,声音更涩了,“你不觉得……应当将我这样‘包藏祸心’的人赶得远远的吗?” “赶得远远的?”龙霆忽然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意,“你以为,刺杀九王爷大将军王,就能这么轻易了结?你太天真了,小菀。” 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关节划过秀气的眉眼,指腹描过柔软的菱唇,一直下滑到纤细的颈项处。龙霆强有力的手掌便停留那里,含着某种威胁意味,将热力传递到紧贴掌下跳动的动脉。 “这么像的脸,小菀,本王还真舍不得那。你真的明白你刚才在做什么吗?”龙霆半眯眼,置于脖颈上的大掌突然用力一收,一字一字道,“你在找死!” 他的手随之渐渐加力,荀萧菀逐渐脸色发白,痛苦地几乎喘不过气。而他的手那么有力,她两只小手怎么掰也掰不开。慢慢的,她越来越痛苦,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 她觉得,也许这次真的要死在他手上了。这时,耳边好像远远传来他的声音,冷酷的,无情的:“想死很容易,现在我就可以捏断你的嫩脖子。小菀,你是真想找死吗?告诉本王,你是否真想死?” “不……不、想……我不要死……”她急于否认。 她怎么会想死呢?从小到大,她就一直在和死亡不断抗争。正是为了要活下去,她才想尽办法要离开他,甚至不惜次次激怒他…… “不想死?可以,但本王也不想再听你说‘离开’的话,办得到吗,小菀?” “办……办得到……” “你发誓?” “我发……我发誓!” “记住你今晚的话,否则本王绝对有办法叫你更惨!”龙霆蓦地放开手。 颈上致命的力量一松,荀萧菀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等她完全恢复,龙霆便伸手到她脑后,压向自己。 趁她还在喘气,他湿热灵活的舌一举探入她口内,狂猛地吸吮、掠夺,力道近乎粗暴,根本不顾她受不受得了。毫不温柔的啃咬,带惩罚性的噬吻,弄得荀萧菀唇舌泛疼,全身不住地颤抖。本就不顺畅的呼吸,更因长时间狂烈的吻而中断,甚至开始意识模糊不清。 她怕自己逃不掉快昏死过去时,他的舌退了出来,改为舔舐、啮咬她已然红艳胜樱桃的双唇。 荀萧菀立刻拼命呼吸,慢慢恢复知觉。 尚未完全清醒,却听他抵着她的唇,喑哑地道:“记住,小菀,你发过誓了,永远不许反悔!” 警告 第二天清晨,荀萧菀按老习惯早早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几乎整个人偎在龙霆怀里。两人同盖一条薄被,被窝中很暖。不像前几日独宿时,边地夜晚的寒凉气候总是侵扰到向来体虚怕冷的她。眼里的睡意朦胧逐渐消失,她的眼睛慢慢还原了大而明澈,好像一片秋波不兴的镜湖,看上去平静又凉淡。 昨夜发生的事,如同一场恶梦,偏偏记忆又如此清晰。眼下,她和他贴靠这般近,近得甚至互相交换着呼吸,她却不排斥,也不觉得异样难受。仿佛对昨夜恶梦的惊惧只存在于记忆当中,现实中,她却能毫无困难地享受他体温带来的暖意。 荀萧菀淡如远山的秀眉轻蹙,不明白自己为何变得这般矛盾?明明应该厌恶他,甚至恨他的,不是吗?为何现在看着他睡梦中的英俊脸庞,却再兴不起昨晚那股“要他性命”的绝念?就连以前一靠近便让她不适的龙家皇脉的霸道气息,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现下在他怀里,只感觉他很暖,还有,他真得很好看。一直都知道他爱笑,各种各样的笑,都容易蛊惑人心。眼下睡着的他虽然没有笑容,却仍这样英俊优雅,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让他显得特别无害,无害得好象昨夜差点掐死她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昨夜她想刺破他咽喉,却在最后一刻因神龟剑的干扰下不了手;昨夜他让她几乎断气,却也在最后一刻放过了她……刺杀皇朝的九王爷大将军王,按律的确万死不足。而他,真的放过了她,没有真正伤害她,所以,她才不再厌恶他的气息了吗?敏感如她,定然感受到他已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 荀萧菀紧紧闭了闭眼,不能再想了!是他先毁了她的生活,强行劫持了她,强留下她,还放箭射伤她,因此,错的人是他,全都是他的错! 想到这里,本已清寒的大眼睛益显冷漠,她动了动身,忽然不愿再躺在床上、躺在他身边。身上的伤口因“游虚眠”的治疗已好了许多,行动已不那么受阻碍。至于痊愈前仍不可避免的疼痛,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比较而言,从小到大,一旦她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体内残毒引起的痛才最是要命。就像不久前那次,幸好她及时压制住了。 一只脚轻轻伸出,几乎要着地的时候,她忽然被股蛮力扯回去,整个人跌趴在一个温热又强健的胸膛上,胸膛的硬度让她胸口也隐隐生疼。 荀萧菀连忙伸臂支起上半身。虽然这样的姿势仍十分不雅观,但总比她的软胸直接贴着又硬又热的男性胸膛要好。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某种惊心骇魄的感觉猛然窜入全身,几乎酥软了她整个背脊,太……暧昧了。 “早啊,这么早就醒了?”龙霆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颇有兴味,只在最后她又将成功脱离的时候,伸手搭住绵软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身上。 荀萧菀只得暂时放弃下床的企图。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眉眼,那眼里一如既往带着戏谑如调笑的意味,仿佛昨晚的事没有留下任何阴影。 不着痕迹打量那眼光后,荀萧菀暗暗送了口气。本来十分讨厌他眼里的轻佻,如今反觉得有点亲切。看到“轻佻”,总比看到九王爷充满戒备的神色要好得多。他若真十分戒备,定然缜密到滴水不漏,那她的机会将减少许多。是的,她暗地的心思还是想逃,即使昨夜已发誓不再提“离开”,但并不表示她就此彻底放弃。 眼下,她应该合作一些,也许机会才更多一些。 荀萧菀淡淡地回答他:“这是习惯。” 顿了顿,又主动说道:“九王爷也早。” 对她的主动龙霆显然有些意外,眼底不觉染上的笑意更深:“本王也是习惯,三军都要早操。” “哦,那我还是快些起身,免得耽误九王爷练兵。” “不急。”有些舍不得她难得的平和态度,龙霆仍固着她身子,问道:“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他怀疑她吗?荀萧菀微微心虚,但很好地掩饰在平静神态下。 “没什么,以前习惯在山里到处走走,呼吸新鲜空气,看太阳从山谷中升起来,听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逐渐响起来,林间的薄雾会慢慢散去,天边隐隐约约还有月娘娘的影子……”想起山里自由自在的生活,她的眼光不禁迷蒙了。 龙霆不知为何忽然心脏一紧,像是明白她心底得不到自由的委屈,又像是害怕这样空朦的人儿会突然消失,他搂她腰身的手臂更用力。 他一定要留住她,即使她如此渴望自由。他不能放开她了!龙霆为自己的强烈执念感到吃惊,他从未如此强求过一个女子,除了冰儿以外……是了,是因为冰儿,全是因为冰儿。因为小菀太像冰儿了,而他定要将“冰儿”留在身边! 迅速找到了这个安心理由,龙霆重又笑道:“好,既然睡不着了,我们一起起床吧。” 说完,在她娇小的唇上宠溺似的亲啄一口。 她仍旧淡然地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已不见平常那股掩不住的愤懑。这样柔弱、静如处子,让龙霆轻叹一声,忍不住又吻了上去。她很香,淡淡的清香,这让他更加深了吻,扶着她腰间的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往上爬。 忘情地碰了她背上的伤口,荀萧菀闷哼出声,龙霆不得不强抑渴望,喘息着停下。 他火速抱她起身,火速打理好自己的衣着,一会儿方才稍稍平复了奔腾的欲念。转身看她,她却因受伤动作迟缓,还在和那身不熟悉的男装奋斗。 龙霆好笑地走过去帮她穿衣。 她的衣裙爬山弄脏了,沾染了伤口的血迹,也被他撕裂。昨天他已让人准备好一套最小号的男装,打算让她换洗,后来两人口角……这会儿,还是免不了他帮她穿戴。将她的手轻轻套进衣袖,替她收束腰身,甚至替她穿袜绑鞋,荀萧菀心口好像又开始微微往下陷了。还记得,昨天他小心擦洗过她血污的背部……她连忙抬手按上自己的胸口,阻止自己多想。那里有一片叶形的标记,可以时时刻刻提醒她妄动心情的结果。 “好了。”龙霆绕着她转一圈,仿佛很满意似的。 虽然是最小号男装,穿到她身上依然有点松垮,却意外地凸显出她打小因病养成的荏弱气质。这样的她,更让龙霆这样习惯强大、习惯命令、习惯施予的人心生保护欲望。 他牵起她的手,一同步处帐外。 烟寒晨色未退,各个营帐间已然忙碌起来。封磊也早等候在那里。 “九爷!” 荀萧菀感觉封磊对龙霆说话的时候,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很冷厉。奇怪,她何时得罪他了? 龙霆好似并未注意,向集合过来的几名将领问道:“少了晨鼓催起,将士们可还习惯?” “昨日就把九王爷的命令传下,将士们有了准备,无所谓习不习惯。”江有桥道。 “当兵的自然要服从命令,随时应变,哪有习惯不习惯!”辛儒道。 “大军训练有素,不习惯也习惯!”张驰道。 “哈哈,”龙霆大笑,“那好,我们看看去。” 几位将领先行一步。 龙霆转向荀萧菀,此时的他更让人觉得意气奋发、英姿天成,“本王练兵,你可要同去?” 同去?她一个女孩家去干嘛,既不能操,更不能练,却呆在一群臭臭的男人中间?这会儿,荀萧菀也觉得龙霆太是随心所欲惯了。 “我还想趁清晨四处走走,九王爷请便。” 她可没心思陪他异想天开。一阵边地的山风吹过,她不耐寒,下意识地交臂抱怀。 “也好,免得闷坏了你。” 龙霆解开自己的披风往她身上一搭,头也不回便走了,留下荀萧菀一时怔愣。 忽然,封磊严肃的声音传来,这次他竟没有跟着龙霆离开,“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荀萧菀回过神,扯起龙霆留给她的披风拢住周身,冷漠地道:“什么意思?” “任何人想对九王爷不利,不管是男是女、值不值得同情,我都不会手软。所以,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原来如此。“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值夜。九王爷放过你,下次你未必这么好运。” “那就是了。他既放过我,又何劳别人操心。” “若昨晚值夜的不是我,又或你在今早别人醒来后动手,九王爷想保你也难。” “难道,别人可以不听他命令吗?” 封磊摇头道:“你太不了解九王爷在军中的地位。将士们看他,就跟看战神一样!若知道竟有人妄图谋害他们的‘神’,即使抗命也定要除去那人。我言尽于此,姑娘你自己斟酌。” 原来如此。难怪昨夜他只是扔了她的簪子,难怪今晨他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原来是怕别人知道。不,不是他怕别人知道,而是怕她被别人知道…… 缩在披风底下的手又按上心口,荀萧菀幽幽说道:“你放心,昨晚我已起誓。” 封磊听到了,脚步略停,“你并未起誓不害王爷。” 荀萧菀想着那把随身不离的神龟剑,低声道:“你放心,我害不到他的。” “那倒是。”封磊想的是九王爷武功绝顶,“但若有下次,我也不会放过你!” 新办法 封磊追上龙霆后,突然说道:“我向九爷请罪!” 停下脚步,龙霆背着身道:“何罪?” “未经九爷允许,擅自出言警示小菀姑娘。” 略微沉默后,龙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王知道昨晚是你值夜。此事就此做罢,但昨夜的事不可泄漏出去。本王决不允许有人伤害小菀。” “是!”封磊顿了顿,又道:“我打算派人跟着她,望九爷同意。” 想到小菀看似柔弱、实则倔犟的性子,想到她曾经从戒备森严的军中逃走,让他一怒之下放箭伤人,龙霆点了点头。 虽然无依无靠,既无背景亦无财势,她却是至今为止让他最难把握的人之一。面对冰儿,他从未失控,面对她,他竟失控到放箭伤人。小菀若因此恨他,他也无话可说。龙霆心中苦笑,他何时开始这样在乎一个女人的想法?莫非她和冰儿一般,都是生来克他的? 荀萧菀如自己所说,拢着龙霆的披风,开始在军营中四处逛逛。然而除了早晨的新鲜空气外,感觉和山中完全不同,直叫她无聊到啃手指甲。更糟的是,才闲逛了没几步,数码远的身后就多出一人,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甩也甩不掉。虽然那家伙一直保持一定距离,但她感觉异常灵敏,对此仍厌烦到受不了。 生性不喜近人,偏有人黏在身后;不想引人注意,却时时被人盯着,真是,……孰不可忍! “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荀萧菀转身询问。 “奉命保护姑娘!”那小兵样子的人先是一愣,接着立正朗声回答。 “我不需要。” 那人严肃的样子有点像封磊,荀萧菀以眨眼代替白眼。 “这是九王爷的命令!” 是他的命令?荀萧菀一时噤声。 始终摸不透那个人懒散笑容下掩藏的心思,让她不自觉防备他的一言一行。一方面,是因为她想逃跑,故而心虚;另一方面,则是出于情感上的“害怕”,所以时刻防备着高筑心墙。比方现在,她宁可将他的命令视作别有用心的“监视”,而绝不会认为那是所谓好意的“保护”。 没错,一定是“不放心”她,才派人来寸步不离地监视。而她居然还傻傻地相信他今早一派轻松的笑容,以为昨晚的事他未存芥蒂于心中……全是骗人!而她,刚才还因封磊的话,自欺地以为他真的关怀自己。可恶。 再也闲逛不下去,现在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后“跟屁虫”让她益发心烦,干脆换个方向,直接步回主帐内。那个跟兵自然止步于帐外。 荀萧菀自嘲地想,龙霆的私人地盘能使她不受打扰,但她利用这个地方却是为了思考如何脱离他的控制范围,是不是有点滑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收拾起情绪,她认真考虑着究竟该怎么办。已经不想再“谋其命”——事实上有神龟剑在也办不到;而眼下他对她起了戒备之心,派人紧盯监视,看来逃跑的可能也越来越低…… “……记住,你永远也逃不掉,除非本王自愿放手!” 龙霆说过的话忽然被忆起。她逃不掉,除非他自愿放手……也就是说,只要他自愿放手,她就可以跑了,不是吗? 荀萧菀突觉茅塞顿开,是呀,这就是关键! 但,霎那明亮如星子的大眼睛又暗淡下来——要如何他才能自愿放手? 他劫持她、强留她,其实都不是为了她本人,而是因为“冰儿”……那么,其实他该“自愿放手”的是水意冰,而不是她。只要他感情上“自愿”放了水意冰,她也就可以跑了。 怎么之前没想到呢!荀萧菀眨眨眼,这个道理一通,办法便有了。但这办法她只用过一次,而且是在匆忙紧急的情况下,效果如何尚且不知。 想到这儿,她又有点烦躁地啃起手指……先不管别的,眼下对付龙霆要紧。新办法的关键就是他的感情事。 那桩曾经所谓轰轰烈烈,缠绵悱恻的感情事,主角是龙霆和水意冰。 她原是看戏听戏的局外人,是是非非原和她半点没有关系!现在却因为被其中一人当作另一人的替身,而不得不绞尽脑汁“终结”那场戏。这算什么,别样的“为他人做嫁衣裳”? 并且这“他人”还是个死人。荀萧菀冷血地想着。 心口有点闷,好像还有点酸。荀萧菀告诉自己,这是她在生气。因为莫名其妙被卷进去,为了保住自己性命而必须为别人的情事伤透脑筋,已远远背离了师门“独善其身”的原则。所以,她有理由生气、不平的,不是吗? 但生气也罢,不平也罢,就算百般不愿,然形势所逼,别人的感情事她仍得“掺合”一脚。当事人既不是她,便更需主角确认清楚,因为,她的新办法情非得以绝不能随便乱用。 半途而废 边地的晚上更深露重,夜寒霜浓。 龙霆翻帘步入主帐,一眼看见荀萧菀面朝内,侧身躺在床上。帐内一盏小烛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融化成汁的蜡,像眼泪一样滴落下来,积聚灯盘之上,提醒他夜已经很深了。 并未要求小菀亮着灯等候他归来。但灯一直是亮着的,即使她已睡下。这让他心头莫名舒服——是藏在小菀冷漠表象下的柔情吧,龙霆自然而然这样想。 这一刻,有她存在的主帐忽然变得与往常不一样了。不再只有单调、刚冷的气息,而平添一抹吸引他的温情。那淡淡的烛光,映着她荏弱的侧身曲线,竟意外牵引住他内心深处,某种有生以来便如浪子一般无处归依的情怀。 就这样看着她侧睡的背影,便让他感到满足。 龙霆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试图缓解突然涌上的“需要某人”的强烈感觉……总之,他是再也放不开她了。 如果,他知道荀萧菀从不灭灯,只是因为她刻意想与他保持距离,刻意到小心翼翼不愿触动任何一件属于他的东西,刻意要让一切维持她不存在时的“原样”,今夜他还会如此满怀柔情吗? 如果,荀萧菀知道留下一盏微不足道的灯光,导致龙霆更坚定了“强留”她的愿望,恐怕早就第一个灭掉它。 可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古怪。龙霆太过自信,长期的经验下,总以为女子的心一定会为男子而柔软;荀萧菀不解人情世故,只按着自己的习惯和想法对待他人他事。殊不知,两人各想各的、各行其是,无意间反加深了其中牵连。这样,算不算一种奇怪的“缘分”? 龙霆甫一上床,便知道小菀没睡着,她全身都还紧绷绷的。并不打算揭穿,免得到时候她又“忿忿不平”。 龙霆俯身亲了下她脸颊,拉过被子盖上两人。尤其将她掩得严严实实,因为了解她怕冷的程度。 但是,荀萧菀一反常态,待他动作停下,便转身主动缩入他怀里,好像寻求温暖的庇护一般。 微微讶异之余,龙霆自然展臂环住她娇弱的身体,问道:“怎么了,小菀?” 她没有回答,偎在他胸口的小脑袋摇了摇。 直觉有点不对劲,龙霆不想让她蒙混过关,坚持抬起她的脸。淡淡灯光下,只见她向来暗黄的脸色此刻竟有些苍白,连唇色都泛着白。不对劲,她真的不对劲。 “小菀,你是否病了?哪里不舒服?”龙霆口气不掩焦灼。 她也不看他,闭着眼只顾一径摇晃脑袋。 “你病了!”他判断道。 闻言,她眼皮子都懒得掀,声音虚弱得像嘟囔:“我没病。” 她的样子毫无说服力,龙霆决定了:“我传许厚来看你。” “不要。”她扯住他:“不要麻烦许先生,我真的没病。” “你这样子骗谁!”龙霆对她的“狡辩”几乎有点火了。 “没有,我没骗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要不然本王马上叫许厚!”对顽固的她,还是直接威胁比较有效。 “只是……你知道的嘛,……女孩子每个月总有几天不舒服……你别管了啦。”也许真是不舒服,她的语气迥异寻常,几乎算在撒娇。 原来如此。龙霆松了口气,忍不住挑起嘴角:“噢,本王明白了。若传许厚来,的确‘大材小用’。” “你还笑,不许笑。”荀萧菀埋脸在他怀中,一双小拳握起紧揪他胸口的衣襟,貌似“威胁”。 “哈哈,好,我不笑,不笑就是。”龙霆愉快极了,“你的‘病’不用许厚,本王便能治。” 说完,一只大手搭上她软软的后腰,将一股温热内力传入她体内。舒服的热力很快游走四肢百骸,减缓了小腹间的痛楚,把她浑身熨烫得舒舒坦坦。 他比她的热皮袋还有效! 荀萧菀的身子不比常人,难以根除的残毒使得她每次生理期都全身无力、又冷又痛,难受程度远胜他人。这种时候,师门的灵药、香囊均派不上用场。唯一略有效的,是个老土办法——拿灌满热水的皮袋子热敷。敷到初几日葵水过后才罢。 如今在他军营中,这种私密事情哪好意思说?尤其还想同他保持距离。末了,只好“忍”字当头。但当她一个人在冰凉的床上与腹间绞痛斗得死去活来,龙霆散发热力的身体像个强磁场吸引了她,叫她的“平静”再死撑不住。抱受折磨的身子几乎有自动意识地立刻靠过去,汲取亟需的温暖,简直有点像沉溺水中的人抓一根救命浮木。 结果她不仅抓到了,还被救出冰凉的水中。然后,舒舒服服地晒起冬日的太阳,全身都晒得暖暖的。那么心呢?心也暖吗? “谢谢。” 龙霆忽听她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宠溺地笑了笑没搭话,手上愈发揽紧她。 没等到他开口,荀萧菀只得自己接着说:“你一定很爱水小姐,是不是?” 她在他怀里还是那个姿势,声音传出来还是闷闷的,像寻常聊天,不像挑衅。 也许她不舒服,想找人说话分散注意力吧。龙霆接口道:“为什么问?” “因为你说过‘爱屋及乌’。那你待我好、替我止痛,说明你一定很爱水小姐,不是吗?” 这只是普通的问话,怎么她心里却感觉怪怪的,好像不舒服? “你是在吃醋吗,小菀?” 心中一惊,连忙否认:“吃醋?什么意思?人家问你是否很爱水小姐,关‘醋’什么事?” 看来是他多心了。忘了小菀从小在山里长大,和王府中那些女人完全不同。 龙霆笑了笑,随口道:“不懂?不懂最好。要是你也吃醋,和王府里的女人没个两样,本王早晚厌烦!” 荀萧菀听后,仍顾着自己的问题:“扯那么远做什么?莫非,你不爱水小姐了?” 不爱冰儿?怎么可能!“本王自然爱她,你的小脑袋别东想西想想歪了。” 他当然钟爱冰儿,对她有种强烈的占有欲。当年他正是年轻气盛,刚拜了“大将军王”,大破阿末,享受整个朝廷、民间的崇拜敬仰。冰儿却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宫宴上只看得见太子一人。而他心高气傲,认定她与自己才般配。他是英雄、她是“奭络第一美人”,自古美人配英雄,她合该是他的!更何况当时先帝和护国巫师萧笛凉也都这么认为,越发助长了他独占她的气焰……所以,他自然是钟爱着冰儿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 对小菀,的确是“爱屋及乌”的移情作用。虽然今晚他心中某种未名的流浪情感在她身上归依,看着她而生的满足好像生命从此完整一般,但不可否认,他始终将她当做冰儿的替身,不是吗?他的这些感觉,原都应该属于冰儿的。 想到此,龙霆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菀。不料,这丫头问问题问到他思绪万千,自己却已好生睡着了。早知道就不那么痛快给她答案,让她陪他一起动心思!龙霆有些坏心眼地想。 想是这么想,做却是另一回事了。他看着她安恬的睡容,不自觉露出笑意,在她发顶亲了亲。随即,抬手挥灭桌案上流泪的蜡烛。 三天,她痛了连续三天,他也连续三晚揽着她为她止痛。 连续三晚,她窝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问题。 她问他不爱水意冰了?他答“本王自然爱她”……那就好。 她问他是否一直将她当做水意冰的替身?他答“是这样没错”……那就好。 她又问他,要是她不像水意冰,他还会将她找来、强留身边吗?他答“那自是没有必要”……很好,那就好。 她要的就是这些答案。虽然问与答的时候,心里都有点怪怪的,好像和那什么“吃醋”真有点相似,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答案。他的感情事,她不是当事人,如今经过身为主角的他亲口确认,她的方法就可以实行了。应该……不会有问题,荀萧菀咬着手指想。 清早,大伙儿才起身不久。忽听有人叫道:“睢准回来了,睢准回来了!” 前去探查阿末大军动向的睢准回来了!难怪众人如此情急。 龙霆领着众将前往营门。 荀萧菀专注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一丈、二丈……突然,一种熟悉感传达到知觉,她立刻转过身。但是,除了那名“奉命保护”的小兵站在一定距离外,她没任何发现,看来是自己紧张多疑了。 龙霆已走出五、六丈开外,荀萧菀眼中再次升起了寒色。神龟剑也已经离得远了,这次应当不会再妨碍她。还犹豫什么呢? 目光忽然如同冬日镜湖,泛起一片冰寒,她看着龙霆的神情冷淡甚至冷漠,指尖轻轻捻起,心中淡淡地道:“龙霆,你应该忘了……” “病娃娃,慢来!慢来!”一个苍劲而玩闹的声音直送入她耳中。 “三师傅!”荀萧菀轻呼,立即转身朝向声音送来之处。 求助 身后除了“奉命保护”的小兵外,仍旧不见闲杂可疑人等。荀萧菀面无表情地直直走到小兵跟前。 “他还活着吧?” 那小兵似乎吓了一大跳,挠挠头,不解地问:“姑娘,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荀萧菀朝天翻了翻眼,冷淡地说:“别装了,我认出你了三师傅。” 小兵脸上原本十分无辜的表情瞬间垮下,变得懊恼无比,“唉呀,怎么又这么快让你发现了!不好玩,真不好玩!” 接着,他又换上一张嘻笑的脸讨好地说:“病娃娃,是不是你三师傅我的易容术变差了?否则你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先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你说那个小兵?还活着,我点了他穴,把他……” “还活着就好。”只要三师傅没因易容需要而弄死他,她才没心思管别的。 “病娃娃,现在换你回答问题,快!”他对自己的宝贝易容术执著得很。 “我每次都一下子就认出你,不能说三师傅的易容术变差,而是没有进步,固步自封、原地踏步。”她诚实,却不留情面地说。 “你……”这回,“小兵”连声音都变了,变成苍劲、但有点像不服输的小孩闹脾气,“哼!没有进步,固步自封、原地踏步又怎么样!好几十年了,我‘千面顽童’童德牢还是江湖第一大宗师,易容术我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看着小菀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早不知道飘到哪里,童德牢越发懊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识破我的易容术,而是认出三师傅我独有的内力气息了,对不对?” “知道了还问。”荀萧菀凉凉应一句,好似他在无理取闹。 那张脸垮得更厉害了,“可我明明已经很小心收起内力、藏好气息,怎么都没用?上次叫你认出来后,三师傅我一直闭关苦练‘隐息’功,练到夜里蝙蝠都把我当成木梁石柱,怎么还没用?病娃娃你说,是不是这回你大师傅、二师傅又喂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啦?” 大师傅、二师傅即是当年救了荀萧菀一条小命的夫妇,也是童德牢的师兄师姐。 “没有。”荀萧菀背过身。 尽管他一直用传音入密的方法,以深厚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线直接送入她耳朵,她的回答也轻到只有三师傅这样内力深厚的人竖起耳朵才听得清,但他现在易容成小兵,要是和荀萧菀面对面说话太久,也容易引起别人的猜疑。 丝毫不受她转身的影响,童德牢还在那里耿耿于怀:“也对,你那身劳什子的毒没好,吃来吃去也就那几个药。虽说那些药灵气十足、世上千金难求,可我也下了狠功夫,按你现在情况,应已察觉不出我的气息。怎么还是失败?难道真如师兄师姐所说,你这方面天分高?高到我好几十年的功力闭关苦练也没用……对,肯定是这样。唉,可惜你这么高的天分,偏偏打小是个病娃娃,否则,我‘千面顽童’这身绝世武功一定传给你……” “三师傅,你印证完出关后的功夫就快走吧,我还有正事要办。”荀萧菀不客气地开口赶人。 童德牢毫不以为忤,反而老神在在:“正事?什么正事?是不是刚才被我打断的事儿?” 闻言一愣,她随即问道:“三师傅,你究竟来干嘛?不是为了印证闭关苦练的成果那么简单吧?” “没错。病娃娃,先告诉三师傅你刚才要办什么正事?”童德牢的声音玩闹中添了一点认真。 莫非三师傅专为自己的事前来? 当下据实以告:“就是三师傅看到的,我动用‘证虚咒’,打算除去九王爷龙霆对水意冰小姐的感情。” “病娃娃,你忘了咱们从来不管闲事的规矩?龙霆和别人爱恨情仇、死去活来,不关你事你插什么手?” “龙霆和别人之间爱恨情仇、死去活来”,这话突然如根刺一样扎了荀萧菀心尖,她口吻有点赌气也有点委屈,在向来不分尊卑大小的“顽童”师傅面前露出来:“谁有空管他们的闲事!若非龙霆劫了我来,死也不放我走,我……” “哟,病娃娃不高兴啦?来来来,缓口气,慢慢说。”童德牢怕徒弟动气,会旧病复发。 虽挂名“三师傅”,但疼爱她一点不比师兄师姐少,偏一身引以为傲的功夫还不能传授,想想他也委屈啊。 荀萧菀说明了前因后果,童德牢点点头,认真地道:“嗯,没想到竟有人和病娃娃你这么相像,这个问题值得研究!” “三师傅,这不是重点好不好。”她忍不住又朝天翻眼。 “好好,为师的明白。重点是你要除去龙霆对水和冰的感情,让他自愿放你走。” “是水意冰,不是水和冰。” “好好,水意冰,不是水和冰。这个也不是重点好不好?”童德牢逮住机会立刻以牙还牙,也不肯让让小徒弟。 “的确不是。重点是我动用‘证虚咒’的时候,三师傅你打断了我。” “着啊!三师傅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终于绕到正题,荀萧菀仔细听着。 “病娃娃,你该知道世上万事万物,自有因果循环,牵一发而动全身。‘证虚咒’断记忆、破情天,大动他人生年。故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轻行此咒,以免擅改天命。” “……我知道。可别的办法都没用,难道要坐以待毙?” “真没其他法子了?” 荀萧菀轻轻摇头,“我甚至刺杀他……” “什么?”童德牢传音入密时不忘大呼小叫,“刺杀龙霆?病娃娃,你知不知道他的护卫封磊在江湖剑器榜上排名第八?据说龙霆的武功绝不亚于他,你怎么做蠢事?!” 荀萧菀撇了撇嘴,“第八又怎样?若非神龟剑阻挠,我差点成功了。” “神龟剑?萧笛凉那老头的神龟剑?” 她点点头,把神龟剑数次发光的事告诉三师傅。 “……嗯,”童德牢猜到小徒弟堪破他“隐息”功的原因——准和神龟剑有关,“这个问题不用研究了,三师傅直接教你。下次再用‘游虚眠’的时候,试试感应神龟剑,你应该可以利用神龟剑的力量疗伤。” “谢谢三师傅教诲。”可荀萧菀最关心的是另件事,“那我可以对他用‘证虚咒’吗?” “这个……病娃娃,三师傅知道你急,但以你现在的能力,‘证虚咒’还是不能轻用。” “为什么?” “‘证虚咒’不同寻常,一旦动用,天数盘中马上有所显示,你大师傅、二师傅知道你必然出了事。但他们正在逍遥峰,守着那棵给你入药用的绛珠仙草,脱不开身,便打发三师傅我过来。” 然后呢?荀萧菀忽然有了不怎么好的预感,紧张地啃起手指甲。 “三师傅我担心病娃娃你啊。赶去桃花岭,你果然不在。再赶去奭络城你姑母家,这可好,不但偷听到你被龙霆抢走了,还发觉你对表兄动用了‘证虚咒’。” “三师傅,承璨,我表兄他还好吗?”这是她在此间一直担心的问题。 “不好。”童德牢叹了口气,挠挠头,干脆直说,“‘证虚咒’虽断了他对你的记忆,也落下了后遗症。每个人心中执念深浅有所不同,你现在还不能让咒力随人心意而变,强行施咒,伤人在所难免。” “承璨他现在怎么了?” “他确实忘了你,但每天头痛欲裂。大家以为他眼看你被抢走,受了刺激才变成那样。” 沉默片刻,她心头愈形郁结,凄凄道:“是我害了他。” “事情已发生,也不要太难过。你看,三师傅我不就不辞辛劳、风餐露宿赶来了吗?现在你知道了,就不会再出错。” “我明白。‘证虚咒’我不用了。” “明白就好。龙霆承袭龙家皇脉,和别人还不一样。如今萧笛凉那老头的神龟剑也在他身上,咱们能不牵连就不牵连。” “我明白。三师傅。龙霆的事,你和师门不要牵连进来,我会另想办法。” 徒弟遇到困境,师门任其自行解决而不出面帮忙,在普通人看来不近情理,但在生一派而言却再正常不过。 所以,童德牢反而笑嘻嘻开导小徒弟:“大隐隐于朝,你跟在朝廷九王爷身边,当作‘修行’就是。” 没啥好担心,师兄师姐早推算过,病娃娃尚且命不该绝。 最后,童德牢临走前,荀萧菀说道:“三师傅,小菀求你件事。” 咦?病娃娃从没用这么严重的口气和他说话,可别吓他! “什么事?能办的三师傅一定办到!”没法子,这个徒弟向来疼爱,什么事都得抗了。 “小菀求师傅医治承璨表兄!” 要命,答应得太快,办不到的事马上来了。 “病娃娃,不是三师傅不肯,你知道,医术不是我的看家本领,何况他还不是普通的病,是‘证虚咒’,所以……” “小菀知道,所以求三师傅带承璨找大师傅二师傅,求他们医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带那小子找你大师傅、二师傅?他们现在逍遥峰,路途遥远,要我带个病恹恹的傻小子……好吧,这个先不管。病娃娃,忘了你大师傅二师傅的别号了?他们可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啊!” “所以小菀才求三师傅帮忙!求求你了,三师傅!都是小菀害了他,若你不愿帮,我定然愧疚不安,惶恐不得终日!” “这个,这个……”童德牢挠头,不忍心啊,算了,“好吧……” “小菀谢三师傅!” “先别谢那么早。病娃娃,咱们的规矩‘不管闲事’,除非情况特殊,即便你大师傅二师傅也不能轻易违例。周承璨虽是你表兄,但总是个外人……” “不,承璨不是外人。” “什么意思?” 荀萧菀闭眼,又睁开,认真地说:“他是我未婚夫,是我以后的丈夫!” 兕凸国 童德牢答应带周承璨去逍遥峰,荀萧菀为此松了口气。 临走前,他说道:“病娃娃,你有些儿变了,知不知道?” “变了?哪里变了,请三师傅明示。” “你开始执意于他人生死。” “……我没有。” “你表兄呢?” “我……是我害了他,愧疚于心。” 果然不在意,又怎会有心愧疚?未婚夫?说穿了也不过一个身外“闲人”罢了。 童德牢笑笑,不和徒弟争辩,有些事,只能靠自己慢慢领悟。 末了,他扔下一句重话:“病娃娃,神龟剑可以干扰心神,却不能臆造心神。若本身没有犹豫之心,剑想要干扰,又从何处入手?” 说完,身形晃了晃,便已不见。 神龟剑可以干扰心神,却不能臆造心神。若本身没有犹豫之心……若本身没有犹豫之心,也就无从受干扰起。 换句话说,关键还在自己。其实是她犹豫,是她不要龙霆死? 三师傅的话仿佛捅破了一层纸。将她刻意回避、竭力隐藏的什么东西暴露出来,令她霎那间惊慌无助。但过后,也减轻了心头某种压抑的负担。有些话,摊开来,说出来,就不用一个人背负得那么辛苦。 没错,她的确变得太过执意。不仅对他人,更对自己。 她太过执意于自己的生死,反将自己逼入动辄没有退路的绝境。 自阿爹去世,表面上虽无动于衷,心底实则仍摆脱不了孤弱无依的伤怀,却不肯承认。不停地提醒自己必须活下去,也是为了证明她已足够坚强,即使没有阿爹在身旁,也没有关系,她不在乎。阿爹自杀,他根本没把孤女放在心上,那作为女儿,她同样可以不将阿爹放在心上,同样也可以好好地生存、生活下去。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婚约;所以,她越来越执意于自己的生死,连带着开始执意他人。 有了私心,才起种种执念,不是吗。 如今,三师傅的话点醒了她。也罢,生死总有命。 独善其身是自然的,但欲速则不达,反逼仄了心性。 那就看开些。三师傅说,大隐隐于朝。她就暂且跟在朝廷九王爷身边,权当“修行”好了。 总会有柳暗花明的机会! 荀萧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龙霆突然回到主帐时,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但他没怎么注意。 睢准带回来的消息太重要,他才刚和众将确定了行动安排。 “准备一下,随我出发突袭!”龙霆特地绕回来通知她。 “我?要去哪里?”荀萧菀有点跟不上思路地问。 看来,对于九王爷军事上的雷厉风行,她还需要适应。 “去兕凸国。”发号施令,龙霆毫不含糊。 眼看他转身要走,仍旧不太明白的荀萧菀连忙出声:“那我呢?你要我也去?” 听她问话,龙霆这才想起小菀不是军中将士,眼下情况,她根本不明所以。是他急切了。 转回来,他换上日常的笑容,让她靠着自己,说道:“你当然要去。难道你想留在这里,和大部队一起抵抗阿末?” “大部队留在这里?”荀萧菀更不明白。 “不错。本王只带三分之一人马去兕凸,其余的人留下,以防阿末趁机侵扰我边境。”对于她,龙霆不知怎么并不想隐瞒情况,即使她曾刺杀自己,“而你,小菀,自然是本王去哪儿,你也去哪儿!” 末了,他更低头凑近她,语气戏弄:“我要时时刻刻把你拴在身边。现在,都明白了吗?” 自动忽略某句话,荀萧菀平静地点头,“明白了。可我不太会骑马。” 她只能骑听话的马儿,慢慢散步而已。和行军打仗的速度、体力要求相差太远。 龙霆先是一顿,随后爽快地说:“那就坐马车去。” “可是,你前面不是说要‘突袭’?马车一定会拖延速度。”荀萧菀眨着大眼睛,又不懂了。 “哈哈,你在关心我,小菀!”龙霆突然开心笑道。 什么嘛!人家和他说正经事,他又扯到哪里去了!干脆低头不看他,免得生气。 屈指勾起她的脸,“放心。本王的‘突袭’和你想的不一样。” 视线被迫看着他。这时的龙霆,神态间有完全的自信倨傲,对她说话的声音里却似有一点点温柔,让荀萧菀再度迷惑了。 直到抵达兕凸国王城下,令她迷惑的所谓“突袭”才有了答案。 得知应天朝九王爷大将军王领兵前来援助,兕凸国依礼大开城门列队迎接。为首那个头戴王冠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兕凸国新任国王,也就是传闻中谋害老国王的四王子。[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他和龙霆首次见面,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不知什么客套话。 等他说完,坐在战马上的龙霆根本不回答,嘴角冷酷一笑,拔剑命令:“攻城!” 应天朝将士忽然冲杀过去,不费吹灰之力斩杀极为有限的抵抗,攻入王城内。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整个王城乱作一团,根本组织不起防御。而在龙霆“缴械不杀”的指令下,陷入混乱的大多数王城卫队都放下了武器。 就这样,龙霆领着为数不多的精悍骑兵,瞬间攻克了完全没有防备的兕凸国王城。等那个国王反应过来,冰冷危险的剑早已搁在他肥短的脖子上。 “九王爷,你这是干什么?!”有人将他的话翻译过来。 “这就要问你了,四王子殿下!” “我,我怎么了?父王归天,我继承王位。倒是你,我国与应天朝向来交好,所以才请九王爷前来援助,共御阿末。九王爷却为什么背信弃义,反而……” “住口!雌黄小儿,你当我九王爷龙霆是什么人?想骗本王,就要准备付出代价!”龙霆丝毫不把这个年龄大大长于自己的人放在眼里,“你说受阿末攻击,人呢?如今本王都占领你王城了,怎么半个阿末兵都不见?倒是有人报告本王,你和阿末族串通,骗本王大军到此,而阿末则趁机攻袭我应天朝边境。成功后,整条商道税收都归你管,是不是?” 其实龙霆这话主要根据自己和睢准打探到的情报推测,并没有真凭实据。但在刀剑威胁、厉声质询下的四王子已经脸色灰败如泥,全身抖个不停,很快招认了一切。甚至抖搂出另一个秘密——这桩密谋,应天朝礼部大臣水柬君也参与其中。 “证据呢?!”龙霆面色更为严厉。 四王子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两相交易的锦缎文书。龙霆一把夺过来,扫了几行。这是他料想过最坏的情况,不想还是成真了。水柬君,上面一定还有太后,这老头也是冰儿的祖父……他眯着眼,神情冷肃莫测,最后只将它收入怀中。 这时,兕凸国的几位王子、长老被召集过来。这些人因为八年前共同抵御阿末族的战争,都与龙霆或熟识或有交情。 向他们解释了今日的事情,龙霆强调四王子谋害老国王篡位,身为友好邻国的九王爷兼老国王的忘年交,他当然不能认同此等行径发生。如今四王子已被擒,同时也瓦解了阿末的阴谋,剩下来该如何处置,就是兕凸国的家务事。他将四王子和处决权交还给他们。 四王子平日里早弄得国内怨声载道,龙霆的决定,自然赢得了大多数人拥护。兕凸国的局面很快控制住。 全部过程,荀萧菀都看在眼里。龙霆说要将她时时刻刻拴在身边,果然说到做到。甚至审问四王子的时候,她也在场,因此也得知了应天朝权力斗争的秘密。 别人都以为九王爷信任她,她却为此不安,觉得龙霆是故意的。试想,她已得知如此机密,还有可能离开吗?她若想走,这个机密便能成为最充分的借口阻止她离开。 算了,多想无益。至少此行,她总算见识到传闻中龙霆用兵行军“高不可测”的一面。在她看来,不过是他平日里随心所欲惯了。谁会想到他竟不顾国与国相交的礼节,趁人家大开国门、出城迎接的时候突然动手?突袭?这样的突袭,当然不是一般人所理解的了。但,的确也算一种“突袭”。 行事不拘泥常理,荀萧菀突然发觉,龙霆这点倒和师门的理念有些相通。 正想着,她忽然被一把抱了起来安置在高大的马背上,龙霆也随即翻身而上,将她拢在怀里。 “兕凸国的事情完了,我们再去突袭。”他半开玩笑地对她说,也不管这是异国,大庭广众之下。 又是突袭?如今听到这两字就有点晕。 “我不坐马车了?” “不坐了。这回是真的突袭,而且对方是阿末骑兵,本王要以快制快,不能让他们跑了。马车一定会拖延速度,小菀,这可是你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荀萧菀懒得理睬他的废话,只问现实问题:“我、你带着我,会不会妨碍到你?” 龙霆颇有意思地盯着她。她竟也被盯得有点面热了。别开脸之前,龙霆扯起一个慵懒的笑容:“小菀,本王发觉你真是越来越关心我了!但也记着,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要相信本王的能力!” 这个自大狂! 一声令下,载着两人的神骏战马率先冲出。紧随其后,阵阵铁蹄翻滚如雷。 兕凸国臣民震慑着,目送整装彪悍的骑兵,个个如猛虎出山般飞驰而去。迅疾如暴风雨,猛烈扫向草原的另一头。 阵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 阿末数万骑兵尚未抵近应天朝边境,便遭遇九王爷部三分之二大军的阻击。知道本次与兕凸国和谋的密计必然已被龙霆识破,他们倒也没有过多纠缠,一边打、一边退。 其间还有阿末兵以生硬的应天朝官话大声喊道:“龙霆呢?我们主将要见应天朝的九王爷龙霆!” 九王爷的名讳岂是你们叫得的?留守边境的两名将军江有桥和张弛心中生怒,也不答话,领着手下军事们攻击得更猛。 “他们不回应,怎么办?”刚才喊话的阿末兵问自己的主子。 “笨蛋!再喊!喊到龙霆现身!” “是!”会官话的阿末兵继续扯开了喉咙大叫,“龙霆!莫非你怕了我们、我们将军,缩头不出?龙霆,你出来!不出来就是……” “本王在这里,你们喊错地方了。” 阿末兵团的右侧传来一个声音,穿过滚滚铁蹄传入众人耳朵里,可见发话者内力之高。尤其这声音在交战厮杀中丝毫不见紧张,一派悠闲足显胸有成竹。 来者当然就是龙霆和他带去“突袭”的精锐。现在他解决了兕凸国,又突袭回来了。 龙霆突然出现,令正在交战的双方兵戈暂息。江有桥和张弛没有想到九王爷快去快回地那么利落;阿末则根本没想到龙霆从兕凸国的方向反插过来。 兵士们散开让出一条路,当中走出几骑明显是阿末的将领。打头的一个,一身贵族红衣,明艳亮人英姿飒爽,居然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将。她身旁几骑看来都是阿末的贵族,其中有一人蒙着连衣面罩,虽然背着张大弓却未着戎装,高帽面罩长袍,全身只露出一双微陷的眼睛,益形神秘阴森。 龙霆打量这些阿末年轻贵族将领的时候,对方也在仔细观察他。 矫健的战马黑旋风,载着铁甲铮铮气势如虹的应天朝九王爷大将军王,本来都在众人意料之中。但是,还有意料之外的,他身前怀里居然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看去毫无杀气,甚至毫无英气的小小的人。这人肤色暗黄、发色枯黄,连身上的衣服都显得松松垮垮,没有精神。若非坐在龙霆怀内,该是扔到大街上绝对没人注意的人种。 这么毫不起眼的人,怎么配坐在龙霆的战马上!阿末的红衣女将一瞬间两眼喷火,狠狠地瞪住那个身份不明的人。 可这像个普通贱民的人,居然在战场上那么多人的虎视眈眈下,一径的淡漠处之,仿佛这战场、这厮杀,还有这些浑身杀气的将士都与自己无关,又好像这所有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这个女人有意思。”蒙面的神秘贵族轻轻说道,声音有种幽暗的猎奇意味,如同自言自语。 他说得虽轻,却足够被身前的红衣女将听到了。她当下更是怒气横生,居然是个女人!难怪怎么看怎么怪胎!可是,这个怪胎的丑女人居然坐在龙霆的战马上,坐在龙霆的怀里! 龙霆把阿末诸将的反应看在眼里,更把那名女将的怒火看在眼里。仿佛不够似的,他还故意在怀中人儿的发顶轻亲了一记。 红衣女将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一切高声叫道:“她是谁?”倒是一口流利的官话。 与她的失态相比,龙霆更显从容优越,他怀中的人则更显无动于衷。 “你又是谁?配和九王爷说话?”代替龙霆反问的是身后急性子的辛儒。 “我乃是阿末公主,若蒂娅。”明艳的女子表明身份。 龙霆嘴角微挑,似乎带着笑意:“原来是公主,初次见面,本王失敬了。”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八年前我就见过你,一直都没忘记你!”若蒂娅说得有点急切。 此言一出,全应天朝的将士都有点明白了,原来这阿末公主仰慕他们的九王爷!两军摆开阵仗的关口,这公主却急着表白,真不知让人好笑还是好气。 从没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过这样的女子,一直漠不关心的荀萧菀终于有心看了她一眼。倒是个娇蛮的美人!一身的红衣如火,让她联想到尖尖的红辣椒。就不知道龙霆喜不喜欢食辣椒? 正想着,龙霆又开口了:“看来是本王记性不佳,倒记不起来。不过,今日公主领兵前来,不是光为与本王叙旧吧?” “当然不是!我是领兵来打仗的!”骄傲的宣告。 “正和吾意!”龙霆声音也是一狠。 “但是,”公主紧接着说,“如果你做我的男人,我们就不用打仗了。” 这个公主……够直接!场上除龙霆外所有的应天朝男人和唯一的应天朝女人荀萧菀都在心里想,后者趁着近水楼台还淡淡瞟了龙霆一眼。九王爷两军阵前被人求爱,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像有点忍不住幸灾乐祸。 龙霆接收了荀萧菀那淡淡的一瞟,似乎看破了她的心思,回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朗声道:“多谢公主美意,可惜本王有女人了!” 他故意嫁祸她!龙霆话一出口,荀萧菀就明白了。 果然,若蒂娅的怒火熊熊的眼光烧向她,越看越怒,一时口无遮拦:“那么丑的女人,你为什么要她?龙霆,今天你不答应我,会后悔的!我是阿末公主,又这么美丽,你应该喜欢我!谁不知道你只喜欢美丽的女人,像你皇帝侄子得漂亮老婆!” 鸦雀无声。应天朝的人都知道阿末公主犯了九王爷的大忌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龙霆冷冷道。 音量不高,却冷得钻心。若蒂娅似乎有些后悔,噤声不言。 身旁幽咽的嗓音这时打破沉默,神秘蒙面人眼中寒光一闪:“那还罗嗦什么,打呀!” 贵族将领们倒听那人的话,立刻长刀高举,“大祭司有令,阿末儿郎们,杀呀!” 龙霆挑起一个冷笑,抬臂一挥。阵阵鼓声震天,铁甲大军照原计划前后夹击,撕开阿末的部队。 放箭 阿末的骑兵和龙霆的铁甲骑兵对杀了一阵,前后夹击下,渐渐支撑不住,开始收缩着往大漠的方向撤退。 本来每次开战时,龙霆总是身先士卒,像个拼命先锋冲杀在前。但这次,由于荀萧菀也在,他顾及她一个女孩子,便在本方军中压阵指挥,随着大军整体前进而前进。 “怕吗?”龙霆得空询问怀中的人,顺便举剑劈飞一把斜插过来的长刀。 荀萧菀看着眼前金戈铁马、你死我亡的场面,半晌才惘然道:“不知道。” 她面上看不出平常女子会有的惊慌失措,也不见任何情绪受影响的波动,只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战争场景,看着人倒下、看着马奔离。她虽看得专注,眼中的一片淡漠却越来越浓,直到化成一付全然的冷漠。 唯有冷漠才能隔开眼前的鲜血淋漓,唯有冷漠才能保护自己的心情不受影响。 既然被迫见识这一场残酷,那么唯有冷漠以对。 而那个迫使她面对这一切的人问她“怕吗?”该怎么回答? 她原该怕的。莫说女子,男子头一次上战场,又哪有不怕的?但她就是硬生生用冷漠隔开了害怕。 她原也该不怕的。本方大军占了极大优势,伤亡远远小于对方,如今阿末已向大漠撤去,明眼人都知道龙霆赢定了。可是,她为什么仍感觉犹疑,无法确实地回答龙霆“不怕”? 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只能隔了半晌才语气惘然地回答,连一双秀气的眉尖都可见微微轻蹙。 她的感觉一向很准,现下的“犹疑”到底为了哪桩? 龙霆得到荀萧菀的回答,倒没有太大意外。小菀的反映总是与别人有点不同,该怕的时候不怕,就算怕也要竭力隐藏情绪。 “若不想看,就把眼睛闭上。”他暂且当她逞强。 荀萧菀轻轻摇了摇头,眉尖却越发蹙起了。 只见两排盾牌兵在龙霆马前齐刷刷排开,盾牌展列成竖墙似的,滴水不漏。原来阿末军中已出现一排弓箭手。龙霆的大军训练有素,立刻便以盾牌兵相对应。两军交接前沿有两排,负责保护本方将士,而龙霆身前的两排则专职保护他。 这时,阿末喊话兵的声音又远远传来:“九王爷,我们公主请你想清楚,否则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没想到若蒂娅到现在还未死心。龙霆也不答话,抄起刺日弓拉了满弦,冷冷看准对方主将位置,放出玄铁箭。 箭势如飞,高跃过盾墙人海,“啪”的一声,若蒂娅亲兵所扛的旗杆被射中后折断坠地。 “公主!龙霆折辱我们!你还等什么!”年轻气盛的贵族们气怒之下纷纷喧闹。 若蒂娅看了身旁蒙面的大祭司一眼,咬牙道:“放箭!” 弓箭手们得令后箭如雨下,“嗖嗖”地不停砸向应天朝营地。 然而,阵阵箭雨在密无缝隙的强大盾牌阵前纷纷败下,无法越雷池一步。反而应天朝的兵阵仗着盾牌保护,在龙霆的指挥下不断地向前挺进。 “来的好。”幽咽的声音透着丝阴寒的兴奋,阿末大祭司取下背上长弓,搭上一支锋利的箭矢,“让你尝尝我噬灵箭的味道。” 他口中念念有词,面罩掩去了声音,但箭矢却仿佛回应似的闪烁起幽幽绿光,如同夜间坟场的鬼火。 三指一放,噬灵箭像一束幽冥鬼火呼啸而去。与此同时,荀萧菀突然双眉紧蹙,冷漠的眼神迸裂出惊警。神龟剑亦现荧荧蓝光。 这是妖术 “让你尝尝我噬灵箭的味道。”幽咽如黄泉九冥杳杳传来的声音。 荀萧菀仿佛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混杂在铁兵剑器的鸣响中,如此模糊又如此清晰,好像回声般在耳际脑里震荡盘旋。余音尚未散去,突然迸生出一股强烈的凶险感,是连她这样素来漠视红尘的生一派弟子都无法不警觉无法不惊心的凶险,来自一种纯粹的妖厄的力量。 记得师傅们提到过这种力量,乃是由人堕入魔道后方才可能修炼得到。但多年来能修炼这种法术的少而又少,毕竟“人”的心底深处总有善念存在,真正绝然堕入妖魔道的还是极少数,而能修炼成功的则更少。 所以,电光火石之间,荀萧菀甚至怀疑自己向来灵验的感觉出了差错——以她的年轻岁数和经历,始终不曾相信会有“人”真正堕入妖魔道。 但是电光火石之间,立刻证实了她感觉的精准。 神龟剑突然发出荧荧蓝光,清楚地表明凶险降临。 紧随着,一支携带着妖异鬼火的箭矢混杂在纷纷箭雨中呼啸而至,轰然砸开了城墙般坚实的盾牌阵。 那些盾牌厚重无比,且都由精铁打造,寻常弓弩碰上如鸡蛋打石头毫无用处。但这支箭,力量之大硬是将固若金汤的盾牌阵撞开约两仗的缺口,两仗之内的盾牌兵皆翻倒在地,居然无一人重新爬起。龙霆的部队都是骁勇善战的军士,这种情形简直匪夷可思。 有别的兵士过去试图搀扶那些倒地不起的伤者,掀开压在他们身上的盾牌一探,才发现一个个都没有了鼻息,面色青灰如——僵尸……“妖术!这是妖术!” 忽然之间,训练有素的将士们也不禁有瞬间怔愣,不明所以间被阿末弓箭雨射杀了许多性命。 待重新集结好阵型,众人又目睹了一件更匪夷所思的事情。那支已经落地的妖异箭矢忽然绿光一闪,像被无形的绳子牵引般飞回了发射人阿末大祭司手上。 于是,同样的情形重复发生了数次,龙霆的铁甲兵再如何精锐,也经不得此箭的侵击,前言盾牌兵已然伤亡惨重。 盾牌阵捉襟见肘,前面的将领们忙于调度应付,后面的龙霆则怒不可遏。他带兵以来还不曾遇到过如此邪诡之事。 这时,他也注意到神龟剑在闪光。想起萧笛凉那老头曾吹嘘此剑乃是如何如何之宝器神物,当下豪气纵生,只觉有了神龟剑的用武之地。 单臂将荀萧菀放到地上,随口吩咐:“封磊,护她周全!”随即“唰”地抽出神龟剑高举在手,凛烈道:“本王亲去会会这妖术!” 铁甲黑马,宝剑英豪,霎那间龙霆尽显天生的勇迈王风。 军心振奋下,仍有人急切阻拦。 “那妖术厉害,九爷不能前去冒险!”说话的是封磊,匆忙间拉住龙霆的战马。 性子粗直的辛儒慢半拍才想到九王爷的安全问题,直接半跪在龙霆马前请命:“不劳九王爷亲自出马,末将生来力大无穷,誓死挡住那妖箭!” “都给本王闪开!”龙霆喝道。天性中存在征服搏杀一面,让他愈险愈不知退缩为何。 “九爷三思!”封磊仍旧死拉住马首不放。 “九王爷,我去,让我去!”辛儒直嚷嚷不停。 “混帐!再要多说,军法处置!” “九爷……”“九王爷……”看来封磊和辛儒打算学忠臣死谏了。 “只有神龟剑能应对那支箭。”柔细的嗓音突兀插话,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听来更见清冷平淡。 “哈哈,”别人对这插话尚未及反应,龙霆已朗笑道:“小菀乃隐世高人之后,她的话你们该信一回。还不快闪开!” 直肠子辛儒差点要开口问九王爷讨了神龟剑去对付妖术,突然想起传言这宝剑定要护国巫师萧笛凉大人施“认授礼”后才有稀奇用处,否则普通人得了也不过是把普通的宝剑而已。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请命吞回去。 唯独封磊还是坚定地拦住龙霆的马,情急之下不顾失宜瞪着荀萧菀怒气冲冲斥道:“明知危险偏要撺掇九爷,你到底是何用心?” 封磊完全没有忘记她意图行刺龙霆一事,故而现时更觉小菀居心叵测。 “我无任何用心,据实所言而已。信不信由你。”语气越发清冷若霜了。 我自赔命就是。 “我无任何用心,据实所言而已。信不信由你。”荀萧菀语气越发清冷若霜。 如若今次是普普通通的战仗,她决计不会插话,尤其是龙霆的事。但这回不同,对方已然用到魔道异术,相信即便是师傅们在场,恐怕也会从旁协助,而非单单袖手旁观。其实说与不说之间,她本已犹豫过,最后下定决心说了,反遭人猜疑,是故她回言语气虽清冷,心中的不满却绝不亚于看上去又急又怒的封磊。 他本还待再说,却听龙霆平平一句:“封磊,你失言了。” 封磊自知适才差点透漏出荀萧菀的刺杀事迹,所以龙霆话虽说得平平,实则暗含警告,他只能咬咬牙,暂不与她争论。 见状,龙霆又转向荀萧菀:“你知道这箭上妖术,小菀?” 听他问得诚心,她便也抛开心中不满,答说:“师……是家父生前曾提过类似的旁左法术,称作‘噬灵’,怕只有护国巫师的神龟剑才能截得住。” “好,合该本王亲自降折这妖物!”龙霆嘴角微现挑战的笑意,全不理众人担心的安危问题,似乎肯定胜券在握。 这一派天生的从容不迫和赢家气势,连淡漠如荀萧菀这般的,见了都暗生一分必胜之心,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险要。龙霆果然不愧了皇脉传承,生而为王者。 她从未像此刻那么清晰地认识到这点。也从未像此刻那么清晰地看过他剑甲生辉、雄姿英发的样子。这换来她顷刻不转睛的凝视,状似迷惑。 此时又闻封磊质疑:“设若小菀姑娘预料错了呢?” “我自赔命就是。”凉淡如水的言语自然流泻而出,未有半分迟滞。 一出口,荀萧菀才发觉此话似乎未经头脑——为了活下去她已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怎可如此轻易便赔了命去?看来她方才果然糊涂了。 龙霆听后更是毫不客气地笑起来:“小菀既然以性命交付,本王自当不负卿美意!” 满意地看到荀萧菀淡漠的眼神中闪过掩饰不住的羞恼,龙霆朗笑着一夹马腹,提剑而去。行动若风,豪情天纵。 辛儒等人哪肯落后,当即跨马尾随。 封磊扫了荀萧菀一眼,心想跟随九爷多年,今日终于要抗命不遵了。 正欲唤来其他亲兵替自己担负保护之责,不料荀萧菀却看穿了他的想法,先一步清冷冷地开口:“封护卫还是带我同去吧,也不违九王爷之命。” 封磊听她这般提议,颇有些意外。毕竟她一个女孩子……“前面危险,你可清楚了?” “那是自然。”而且比谁都清楚。 若是九爷有什么意外,她肯定也逃不过。想到这里,他抱拳道:“得罪了!”,便将荀萧菀携上马,往盾牌兵所在的前沿狂奔疾驰。 初次交手 看应天朝兵阵被大祭祀的高强法术打乱,阿末的贵族将领们不住地叫嚣雀跃。 “好!好!杀死他们!” “血洗八年前的耻辱!” “我们是不可战胜的!”…… 有几名暗中爱慕若蒂娅公主的年轻贵族呼喝地尤为厉害。蒙面的大祭司却和之前一样神秘阴森,丝毫不像其他人那般喜形于色。 突然,他露于外的双眼眯起,幽咽如黄泉使者的声音刺入他人耳朵:“终于来了!” 不高的音量却如同掀起一缕阴风,飘过之处人声喧哗皆嘎然而止。 “龙霆终于来了!”他复语。 一句话越发收摄了众人心神,个个睁大了眼睛往对方阵地打量。 应天朝的盾牌阵虽屡遭重击,但毕竟强悍,至今仍是形散而神不散。混乱之中还能维持着有序,每次打击过后总能极快重新排列成阵。如今这阵形变换交错中现出一人一骑,黑马“旋风”本乃非凡神骏,铁甲峥嵘更是万人心中之男儿形状。九王爷龙霆手持神龟宝剑熠熠闪光,气吞云梦。 “千岁!千岁!千千岁!” 应天朝前线将士们忽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雷鸣呼喊,如若呼喊战神降临,顿时热血沸腾,重振万千豪情。 饶是阿末人称其沙漠戈壁的虎狼之师,也被这万众一心的齐声高呼深深震撼。 唯有大祭司似不为所动,眼中阴寒益盛,牢牢盯住了龙霆擎握的宝剑,“就算有萧家的神龟剑,今日也定叫你丧生我噬灵箭下!” 面罩下的嘴边似乎隐约可见一个冷笑,阿末大祭司慢条斯理地搭上箭、拉开弓,瞄准龙霆。 久未作声的若蒂娅公主忽然问道:“大祭司,你有把握吗?”,她的声音里好像有点少见的犹豫。 阴涩的语言从面罩下透出:“若是萧笛凉老头亲自来了,公主这话才算问对。但来的是龙霆”,冷“哼”一声,“他必死无疑。” 再不等若蒂娅开口,噬灵箭便已然飞出,携鬼火之光,扑向龙霆。 其时,马上的龙霆忽觉一阵阴风袭来,风中隐闻群鬼嚎哭、惨烈莫名。神龟剑忽而蓝光暴涨,他也毫不含糊,立即看准时机朝那风中涌来的一团鬼火奋力砍下。 金戈交击的刺耳鸣响中混杂着凄厉的鬼嘶,瞬间散去。 阴风消失,数丈远的地上躺着一支不再闪光的粗利铁箭。龙霆手上也握着一把不再闪光的神龟剑。 一击之下,互损互耗,两件非同寻常的兵器,似乎同时归于沉寂。 噬灵妖术并未伤到龙霆,他坐在马上身姿依然隽挺无比,但两道飞扬的剑眉却蹙拢起来。 蓝光很快又从神龟剑冉冉而生,荧荧间却已不若之前鲜亮。 阿末大祭司面罩下似又见冷笑,口中念念有词,粗砺无光的铁箭忽然绿芒大盛,顷刻间便回到他手上。搭箭、拉弓,瞄准龙霆,毫不给人喘息时间。 荀萧菀随封磊到达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掷剑 荀萧菀不像封磊或其他人,把目光都放在龙霆身上。她赶到之时,第一眼便注意到神龟剑的光芒已然比之前暗淡不少,心中立生不妙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她讷讷暗问自己。 难道连这天下第一宝器都不能破去箭上所施的噬灵术吗?不该如此呀…… 正恍惚间,妖异的铁箭去而复返,带着其主人的咒语和法力,如厉鬼索命,群魔乱舞。一霎那阴风扑面。 龙霆高擎神龟剑。众人皆看他,如看伏魔的天神。 而荀萧菀,明澈如雪山融水的目光一眨不眨只凝视着宝剑,此时周遭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物我两忘,她又一次感应到神龟剑的力量。 顷刻的交锋电光火石,所有的情景如同再现。唯一不同的是,再次归于平静前,龙霆的身子微晃了晃。 他一手攒紧了缰绳,另一手上,神龟剑隐去了光芒,忽然变得沉重无比。他咬牙,稳住举剑的右手。 离他最近的几名将领将此情形看在眼里,个个面色凝重。他们久经沙场,从龙霆些微举措便十分明白目前形势严峻。虽早已历练得十分沉得住气,但也暗暗在心中做好应对不测的打算,随时准备为九王爷护驾,哪怕抵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此时更无人注意荀萧菀。 她在剑箭交击的刹那全身一紧,紧咬住菱唇狠命咽下一口涌至喉间的腥甜,深潭净水般的目光回复成秋波淡漠,人也从物我两忘的境界回到常态。荀萧菀抬起纤细却呈暗黄病色的食指,轻轻拭去嘴角溢下的一条血丝。 她已知晓神龟剑为何愈来愈抵受不住噬灵箭术的攻击了。举步往前,她悄悄然更靠近龙霆。 与此同时,阿末阵中的若蒂娅也在问:“大祭司,龙霆还抵受得住吗?”噬灵箭的威力她自然十分有数,可那人,亦是八年来虽看尽族中男儿却始终挂怀的人…… 大祭司念动咒语,应天朝众人莫可奈何地看着平静的铁箭再次燃起鬼火之光,如有幽灵牵引般退回控制它的人手上。 “公主不要忘了,我们此行就是为了取龙霆的性命!”招回噬灵箭后,大祭司方才幽森阴冷地回答若蒂娅。 后者倔强地抿抿玫瑰红的嘴唇,不说话。 大祭司瞥了她一眼,一边第三次搭箭瞄准目标,一边继续开口,举动间有种阴残无情的有条不紊,“龙霆不是萧家人,只拿神龟剑当凡器蠢物使,还要神剑耗费本身灵力,以保护他不受我噬灵术攻袭,这样几次三番,人和宝剑都抵受不住。看箭!” “看箭!” 如同约好了似的,大祭司射出噬灵箭的同时,几名暗中爱慕若蒂娅的阿末贵族青年也放出了饱含嫉妒的箭,全部袭向龙霆。 若蒂娅的惊呼声未绝,那边应天朝阵地已爆出数声怒咤,封磊、辛儒等人纷纷跃起拦截突袭九王爷的箭矢。 而龙霆神色全未有变,凛然间分毫不乱。 神龟剑的荧光已较前次更薄,相比之下,噬灵箭仍旧绿芒不减,携来的嘶叫鬼哭也更是凄惨沥血。 他横剑当险,直对那团阴风鬼火。 一片呼啸中,突兀地传来一个清冷纤细的嗓音:“掷剑!” 忽若灵光乍现,龙霆未及思想便将神龟剑奋力一掷。蓝光又长,与绿芒交错后互相崩裂。 刺目的光耀灼然闪过。 待余芒褪尽,众人见地上只剩余了一把神龟剑,那支负载妖术的铁箭却莫名地不知所踪。 折箭 剑箭交击,耀目的光亮闪过,神龟剑仍在,噬灵箭却下落不明。 阿末大祭司似受到重重一击,靠着手上长弓撑地才没有不支倾倒。 “大祭司!” 身旁几名年轻贵族紧张地围过来,有人伸臂上前想搀扶他一把,却被他摆摆手拒绝。 “不错,不错,”他支着长弓,说话有点喘,几个呼吸后才顺了气直起身,“龙霆能想出掷剑一招,神龟剑不必再耗费灵力保护他,转而全力应付我噬灵箭,不错,算他有点聪明。” “啊?那怎么办?”有人沉不住气急着问道。 若蒂娅公主神色复杂,似喜似忧并未接话。 “哼,”大祭司眼露凶狠,阴涩地道,“只要噬灵箭还在,神龟剑终有灵力耗尽的时候!”说完,他闭目凝神,喃喃地念起咒语召唤箭支。萧家的神龟剑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宝器神兵,适才那一击之下,竟斩断了他这个主人对噬灵箭的控制,本人更受强大的灵力反冲,一时之间差点站立不稳。 旁人都知道大祭司正在施法,但这次又与前几次不同。只见面罩不停蠕动,噬灵箭却并没有依咒很快回来,大祭司反而渐渐皱了眉,似施法受阻。 事实上,他催动咒语已然重新感应到箭支,可箭却受困于某处,挣扎不出? “小菀!”龙霆忽然记起那个在一片紧张奇险中提醒自己“掷剑”的清冷声音出自何人,一时间连失踪的噬灵箭都顾不得了,只急忙转头找人。 他留下封磊在后方保护她,但既然眼下封磊已经出现在阵前为自己挡去余箭,那小菀也已来了? 不见还好,一见后龙霆大惊失色,即使方才受乱箭奇袭也镇定自若,如今却似一颗心顿时不再跳动。 荀萧菀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悄无声息。而她荏弱的肩头,竟赫然扎着一把粗利的铁箭! 不正是失踪的噬灵妖箭! 难道方才他一掷之下,神龟剑将妖箭砸飞,竟不偏不倚误伤了小菀?龙霆有瞬间又惊又怕,忘了如何反应。这时,他不再是统帅三军英勇无敌的九王爷,而只是一个惊慌失措的普通男人。 反倒是封磊,受龙霆一声“小菀!”提醒,记起自己的保护职责,飞也似的跃过去,将荀萧菀半扶半抱起来。 “小菀姑娘?小菀姑娘?”他的声音很是急切。毕竟没能护她周全,即便九王爷不责罚于他,看着荀萧菀重伤的样子,他心中极为愧疚。 此时龙霆回过神亦赶了过来,从封磊手中接过荀萧菀,他焦急又小心地抚上她苍白的脸,连声唤道:“小菀!小菀!你醒醒!” 荀萧菀费力地打开眼睑。不是因为被人扶抱起来受到惊动,也不是因为或焦急或愧疚的声音唤醒了她,而是因为她感到肩上的噬灵箭蠢蠢欲动,正受其主人召唤而复苏。 所以,龙霆难得显而易见的担忧之色对她不具任何感染力。 眼睛微启后,荀萧菀淡漠的目光直接越过眼前男人的脸偏向没入肩头的箭。果然,箭身已现幽幽闪光,并微微颤动似欲挣扎而出。若让它回去,她以身试险的努力不都白费了?想到这里,另一手立即抓上去拼命按住箭身,她虚弱但清醒地说:“折……折箭!” 龙霆被她一说,也立刻从因她受伤、开眼而一惊一喜的极度情绪中回复过来。看那妖箭蠢动,他明白了小菀的意思,右臂一展肃声道:“拿剑来!” 一旁早有人拾起神龟剑交上。 宝剑亦已复现蓝光莹莹。手起剑落,噬灵箭应声而断,拦腰折成两截。一截“哐当”坠地,另一截仍静静留在荀萧菀肩头。 转眸看着地上的断箭幽芒如油尽灯灭般一点点微弱、消失,最终变成一截废铁,荀萧菀这才放开紧抓箭头到发白的手,双眼空灵轻轻一合,又昏了过去。 那个红颜叫什么名字 荀萧菀昏了过去,怎样也再唤不醒。如果不是有浅浅的呼吸证明她的生命尚未弃众而去,所有看过她的人都不会认为那还是一具活的身体。 原本暗黄无光的肌肤如今变得苍白无力,不带一丝流动的血色,连淡粉的唇色都如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让人胆战心惊的,是她向来荏弱的身体也几乎失去了温度,变得触手生凉。几乎是凉的。 只有死人才没有温度,只有死人的身体才会让活着的人触手生凉。 那一日,龙霆抱着合目长睡的荀萧菀,脸色发青。他不停地、不停地收拢手臂,将失温的女体紧紧贴靠在自己怀内。似要将着软若无骨的身子揉碎了嵌进自己胸膛,又似要用自己火热的血肉之躯来温暖这具纤细的身骨,传递给她不知流失到何处去了的温度。 他的另一手始终捧在她紧闭双眸的脸颊边不敢放开。只有这样,他粗糙的手指皮肤才能感觉到一点点属于她的轻弱的鼻息,才能让他相信她的灵魂并没有跟随体温一起流失到未知的地方。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相信,小菀只是睡着了,她只是在休息。等她睡饱了、休息够了,还会睁开眼睛,用无边的淡漠看这个世界和其中的汲汲营营的人,包括他。 江有桥、张弛部与他会合,问阿末大军已然溃败,正往大漠深处撤逃,是否就此鸣金,穷寇莫追? 龙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赶尽杀绝!” 于是千里戈壁沙漠里,上演了一场腥风血雨,九王爷大将军王的铁甲骑兵化身冥军索命横行无忌,一路砍杀,不留活口,斩人如麻。 除了阿末公主若蒂娅和大祭司等少数几人得以脱身外,数万阿末精兵全军覆灭。 辛儒、睢准提着几名阿末贵族俘虏,问是否押解京城处置? 龙霆眼都不眨,冷淡地道:“杀无赦。” 可是,杀降不祥啊! 睢准本欲进言,却被封磊使了眼色制止。“照做吧,九爷现在什么也听不进,不用说了。” 睢准似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微叹了口气领命下去。 军医许厚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九王爷的中军主帐无数次,巧计百施后依然只能长吁短叹:“九王爷恕罪,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只因荀萧菀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又白又凉,像极了一具白土雕像。 “她可会一直如此下去,永不……睡醒过来?”龙霆的声音有点涩,说最后几个字只觉比生死对决的关头更困难。 “恕老朽直言,小菀姑娘既被妖箭所伤,只怕如今的异状也是妖术所致,寻常的医术恐怕对之无用。唯今之际,只有尽快回京,或许护国巫师大人会有办法。” 萧笛凉?龙霆沉吟了片刻。别人都不知道,但龙霆可算对他知根知底,那老头子到如今只剩了会装腔作势糊弄人而已,真要他救人…… 但无论如何也要一试。 小菀这样不吃不喝、不动不语下去怕就真的……长眠不醒了。 当日,九王爷召集全部将领,立即整齐各部兵马,命大军班师回朝。 当晚,有两骑骏马星夜离开营地,快马加鞭绝尘而去。其中一骑的主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的人。 荀萧菀的苍白如土全然盖过了暗黄无光,令原先黯淡到毫不出众的五官反而清晰起来,整张脸忽然也显得像瓷雕娃娃一样精致,但一样脆弱易碎,也一样毫无生气。 他等一张像这样美丽的容颜等了多久?冰儿离开了又有多久? 龙霆盯着怀中的脸庞良许,最后只化成一句叹息:“小菀,快醒来吧。” 深远的大漠中,若蒂娅想着步步溅血的败退,数万大军几被尽灭、无一活口,仍禁不住不寒而栗。脑中突然蹦出四个字,只这四字道尽她一腔怨惧——郎心如铁! “公主,”探马来报,“传言龙霆此次不顾仁义虚礼大开杀戒,不顾杀降不祥的军俗不赦降众,都是一怒为红颜。” 一怒为红颜——若蒂娅双手紧紧篡拳,尖利的丹蔻指甲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 “那个红颜叫什么名字?”幽咽并阴涩干哑的声音,听来阿末大祭司此次受内伤极重。 “据说叫小菀。” 这个名字,牢牢刺入若蒂娅心间,钻入大祭司脑海。 问诊(过渡章) “萧大人,醒醒!萧大人……” 什么人胆敢惊扰他护国巫师的清秋大梦?看打! 迷糊间一个手刀劈将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取来人。但对方轻松避过,待他招式用老,一把扣住他手肘处,制约了整条手臂的动作。 “萧大人,醒醒!”来人虽扣住了他手臂,倒没有其他行动,只是耐着性子唤他。 嗯,就知道这孩子实诚,那他正好倚老卖老多赖会儿床。正做着这等美好打算,一个没心没肺冷血冷肠的声音不耐烦道:“封磊,和他罗嗦什么,再不醒,直接拿冷水兜头浇下便是。” 哇咧咧!这话比冷水更有效,刺激得萧笛凉大把年纪径直从床上跳起来。 “好你个臭小子,大半夜的不让我老头子睡觉,还叫人泼冷水,你让不让人活呀?不懂尊老敬贤,连封磊这个实诚孩子都让你带坏了……” 萧笛凉嚷嚷半天,好像突然清醒,又叫道:“不对、不对呀!信鸽来报说你此次出征大捷,王师回朝最快也要半月之后,你、你们怎么如今就在我眼前?莫非老头子老眼昏花出现幻觉?” 龙霆根本懒得理他胡搅蛮缠,封磊却不得不善尽后生晚辈的礼数:“萧大人,我们快马加鞭,星夜兼程才赶到,实在因有人性命垂危,需得您老相救。” “啥?这么远的路,你们是飞回来的不成?还要不要命了?哪儿有你们这么赶法的!”萧笛凉咕哝几句又道:“皇上今日还和百官商议,半月后要亲临鄱掖门外迎接九王爷大将军王领兵归来。这下可好,你们都不在军中,让皇上接谁去……喂喂,臭小子,你带了什么东西到我这里?” 龙霆并不和他废话,只展开披风,将荀萧菀妥当安置其上,凶狠狠地道:“救醒她!否则我拆了你的破庙!” “什么?半夜三更你要救人,找大夫郎中去,我这儿又不是医馆!还敢威胁我,气煞老头子也!”萧笛凉又吹胡子又瞪眼。 “萧大人,您快看看她吧!”封磊口气恳切,对于荀萧菀他委实心中有愧,“她被噬灵箭术所伤,寻常大夫束手无策,恐怕只有您才能救她!” “噬灵箭术?”萧笛凉白眉一皱,想了想道:“居然还有这种邪术?那她怎么还没死?” 此话一出,龙霆额头青筋突起,咬牙切齿道:“萧笛凉,你敢胡说!” “嘿嘿,老头子嘴快,你就当没听见,嘿嘿,没听见。”眼看龙霆和封磊都变了脸色,萧笛凉自然识趣地打住,赶过去看病人。 一看之下,他又是大吃一惊:“这、她,不是……不是,长得果然像!” 萧笛凉瞥了眼龙霆,见他神情间透露些儿挫败,便难得正经地叹了口气道:“满京城都传你出征当日强虏了人家女孩儿去,我还只当是谣言,不想……唉,这般相像,果真少有。” 当下也不再多说,仔细为荀萧菀查看起来。封磊也将战场上的事约略简述一遍,尤其小菀受伤的过程,讲得更为详细。 萧笛凉听过看过后,捋着白胡子摇头道:“奇也,难也。” “此话怎讲?”龙霆紧追着问。关心则乱,这时的他显得比平常毛躁了百倍不止。 “噬灵术专噬灵气阳神,寻常人稍一靠近便灵神俱失,必死无疑。但误伤她时此箭上咒术当已被神龟剑所破,这姑娘即使受伤也不该像如今这般灵神虚散;若其时箭上咒术并未被神龟剑所破,她便早已没了性命,不可能一息尚存。” “本王只问你能否救醒她?” “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你也要出力。”萧笛凉思索后答道。 又有何人何事堪当他…… 荀萧菀终究还是醒了过来。虽然多日来意识始终处于迷迷糊糊当中不甚清醒,但对于连日来合力试图唤醒她的人来说,不啻已是个天大的好现象。 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喝下一些汤水,对外界的声响有了些反应,偶尔睁开眼睛看得出正转动眼珠跟随着寻找光线来源。她的眼原本淡漠空灵,如今却是迷蒙的,似有一层薄雾弥漫其间,不让她看清楚,也不让她重新回到这个人影憧憧光怪陆离的世间。 她醒来初时的雀喜过后,龙霆又陷入瞻前顾后的忧虑——小菀已经连着好几天这个样子,虽说他时时看着竟也觉得她犹如初生婴儿般可爱,可她不会一直就这个模样下去了吧? 萧笛凉又仔细查看了后说,应当不会。之前她处于灵神虚散之状,如今灵神已经开始重聚,三魂七魄正逐渐归位。尚需一段时日,待灵神魂魄皆恢复原样后,她自然便真正清醒了。至于清醒之后,她看上去本就身虚体弱,故而以后怕是需要长期将养着方可。 龙霆点头称是,自将粗粝的大手握住荀萧菀纤软的小手,紧了又紧。手上已然有温浅的热度传来,一日强过一日,不再是之前那般触手生凉得让人心惊肉跳了。想到这里,他牵起她的手,放到两片薄而烫的唇边轻亲了记,复又放下用双手大掌裹覆握牢。 封磊在旁见此情此景,默默退出房去。 荀萧菀似乎做了很长久的梦。梦中又回来桃花岭后山,空山悠悠,风中花香隐隐。茅屋始终是旧时模样,柴扉未启,木牖半合。春日明媚,阿爹却从不贪赏那些万紫千红,只在门前百年的老桃树下独自站立,从桃之夭夭、颜色灼灼,到落英缤纷、飞谢飘零。树下那块无字碑已经被抚摸地光滑青亮。 很小的时候,她还会经常缠着阿爹陪她玩这玩那,在她尚不知病也不懂命的年纪。可是,也是从那个很小的年纪起,她一点一点开始,以童稚的好奇想明白阿爹藏在宠溺笑容后面的难过,想明白为何嬉玩累了醒了总能在窗棂外找到阿爹看落花人独立的背影。 五岁、七岁、十岁、十二岁……阿爹次次想去追随娘亲的踪迹,终于切断了稚女时时跟随他背影的孺慕眼光,在她学着知病由命的岁月。从此收拾了一片繁花似锦的少年性情,终于在心间眼底也只剩了青山看斜阳、清风对明月。 以为就这样过得一辈子,可是却是哪一日一阵狂悍的旋风将她裹离?让她坠落在我辈尔曹的人群中,要她听这喧嚣看这繁闹。殊不知于她来说,入眼的是姹紫嫣红开遍,上心的却是那都付与断井残垣。人事有代谢,古今谁不同?如此又何必这一趟秋月春风里往来…… 谁牵着她的手,定了她风中飘离的心身?温暖,宠溺——是阿爹吗?阿爹,你可见到娘亲了吗?娘亲可有责怪你,走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不曾与小菀说…… “……阿爹!” “小菀!小菀!小菀!”焦心急切的呼唤。 她好像一直在梦里听过。到底是谁跟了她的梦里梦外? 努力撑开眼睑,有一层薄雾淡淡地散去,一张和声音一般焦心急切的脸渐渐清晰。清晰到可以看到那张脸上竟然也有丝掩不去的倦色,下巴略生的青色胡茬更添一番疲惫凌乱。他怎么会成了这付模样?他不是一直高高在上、养尊处优发号施令吗?皇朝九王爷,生而为王者,又有何人何事堪当他这一身几近伤怀的落魄相?除非是那位同样高贵不凡的…… “水意冰”三字尚未接上来,一个老劲的嗓音笑嚷道:“嗯,眼神明静得很那!哈哈,你这小女孩儿总算清醒了!若再不醒,只怕臭小子就真拆了老头子的老庙啦!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哈哈哈!” “你闭嘴!”龙霆居然像被说中了似的老羞成怒。 倒弄得荀萧菀有些儿不解。 “小菀姑娘,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原来龙霆身后还有一个封磊,奇怪他怎的也是一付类似的混乱样?这主、卫俩都是怎么了? “对对,还有这个实诚头,心里头惭愧内疚得快憋死啦!小姑娘,你这一醒可太是时候了!”萧笛凉又嚷。 哦,是吗。 无惊无疑,荀萧菀去了不解,视线转回守在自己床头的龙霆身上。 皇朝九王爷,生而为王者,又有何人何事堪当他这一身几近伤怀的落魄相?除非是那位同样高贵不凡的……水意冰。她终于得空慢条斯理地补上这三个字。 眼中已是一片惯然的淡漠,出口的声音如此平静,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麻烦九王爷、护国巫师大人和封护卫了,小菀这厢谢过。” 将养不成 半个月后,凯旋大军即将抵达京师奭络城。龙霆和封磊像来时一样,半夜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护国巫师萧笛凉的住所,赶回去与大部队会合。免得即日皇上携百官到鄱掖门外接风,却发现全军主帅早已半途开溜不在军中了。 也和来时一样,龙霆的怀里照旧裹着荀萧菀。只是如今她已不像当时又白又凉好比一具没有生命的瓷泥娃娃。触手生凉的体温已经恢复到几乎正常的热度,脸色也已不再苍白得毫无血色。但随着血色回转的,同样还有出生前便种在骨血中的枯叶腐血毒的枯黄色。 萧笛凉看着荀萧菀的面色,那是怎么看怎么别扭,横竖不健康得极其不顺眼。 “我说小姑娘啊,你半死不活的时候看上去好歹也是个小美人,怎么现在能吃能睡、会说会动了,反而貌似半个无盐女?”萧笛凉绕着她频频摇头,“碍眼,实在是碍眼,不如你再变得半死不活给老头子我瞧瞧?” 荀萧菀托着紫砂杯的手顿了顿,便只当没听见继续自顾自饮茶。醒来这段日子,已经十分清楚外人眼里庄重严肃的护国巫师萧笛凉原来竟是这么个“疯疯癫癫的老怪物”,所以听他说话,便如同平白得了个练习隐忍功夫的机会。 初时封磊还怕她受不了萧笛凉的言辞而向她解释,不料荀萧菀只懒懒横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一个疯疯癫癫的老怪物,谁会将他的话当真? 闻言,萧笛凉自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哇哇大叫,龙霆则是放肆地哈哈大笑。从身后将小菀搂紧了,他自然地将头抵在她发顶,状似亲密无间,又似带着讨好,笑道:“还是我们小菀厉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得极对!” 从此某个雅号便这样牢牢按在了德高望重的护国巫师萧大人的头上。 荀萧菀任由龙庭搂着,不语也不动。多次经验让她知道,她若存有挣扎脱身的念头,只会换来他更紧实的拥抱,使得两人越发纠缠不清。那还不如扮个木头人,暂且顺一顺九王爷的恶霸性子。 这回龙霆和封磊赶回去军中,萧笛凉难得极富良心地提议一次,让荀萧菀留在此处继续将养着,待龙霆见过皇上将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以后再来接人,也可省去荀萧菀随着他马上颠簸来回劳顿。 荀萧菀也难得极其认真地附议萧笛凉老怪物一次,一双黑盈盈的圆眼泛着淡淡的希冀,仰起来一眨不眨望住了龙霆。后者只觉她眼中那莹莹的亮直透到他心里,让他的心禁不住收缩了一记。 他似乎听见“咔哒”一声,有什么在自己心上落了锁,让他再不得自由。而那把困住他桀骜不驯的心的钥匙,他回望她,似乎正安然躺在她冷淡平静的眼波之底。 可恨的冷淡和平静! 突然,他不由分说一把拽她上马掐在怀中,恨恨地道:“凭什么放你一人在此自由,本王偏也要锁了你在身边寸步不离!” 接风 鄱掖门外车马林立,幡盖如云。直道宽阔平坦,两边旌旗迎风而动。戍卫京师的京畿卫列队道旁,个个威风凛凛、精神振奋。 应天朝时隔八年再度与来势汹汹的阿末交手,九王爷大将军王施计两头包夹,将他们合围歼灭,连少数残部亦在应天朝铁甲骑兵的追击下,败得落花流水,几乎全军覆没。这一仗赢得漂亮,朝野民间早已广为传开了。 皇上曾在捷报传来日,当着满朝文武百官,放言大悦:“有九皇叔在,何愁我应天朝江山不固!” 朝臣们闻言有喜有忧。喜的是皇上与九王爷心同一致,乃江山社稷之福;但金、水两大门阀家族则忧心更甚,怕龙霆经此一仗,声威益隆,而他们则出头无望。据说,皇上一下朝,便被慈宁宫皇太后金氏“请”了去“慈训”半日,几朝老臣兼执掌礼部的水氏大家长水柬君亦在场不避。 训是训了,但皇上已经说了的金口玉言还是改不了的。所以半个多月后,年轻的真帝龙烨率一朝文臣武将、一干皇亲国戚,御驾亲临京城鄱掖门,迎接九王爷大将军王龙霆与其大军凯旋而归。 骄阳如火,大多数人也是热情如火,急欲一睹胜利之伍的赫赫威仪。唯独皇上身后的老臣子水柬君沉了一张脸,神色阴晴不定。真帝似被这位当朝重臣也是自己的舅祖父情绪感染,年轻的脸上也少了那一日的喜悦兴奋,反倒是显得有些无奈。唉,自从被皇太后“慈训”了之后,龙烨一直无奈至今。 整齐的马蹄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直道的尽头出现了众人翘首以待的威武之师。一时间旌旗蔽日,铁甲金戈泛着点点寒光,雄壮峥嵘的军威军仪无比震慑人心。大军为首一人龙璋凤姿、意态昂扬,举手投足间尽是尊贵气势,正是皇朝的九王爷龙霆。 他驾着骏马黑旋风驰到近前,翻身下马。身后万千将士、铁甲骑兵皆随之而动,齐刷刷从马背跃下,足音震地。 “臣奉旨领兵远征,平兕凸、逐阿末,今班师回朝向陛下复命!”龙霆面带微笑,抱拳向龙烨施礼,神态轻描淡写却尽显潇洒风流。 “参见陛下!”三军将士紧随着齐声高呼,单膝跪地。 众臣见状,也是同样纷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全场只剩下真帝龙烨和九王爷龙霆两人还卓然站立着,天地间忽然空寂了许多。这时,堪堪位于龙霆战马黑旋风之后的一辆轻便小车一下子显得突兀起来。 龙烨注意到了,微为犹豫后却很快闪过眼只当不知。 伏跪于地的水柬君也注意到了,偷偷半抬脸,盯着那辆小车的眼光中足见愤然,似乎还有丝怨恨。 “众卿平身吧。”皇上开口。接下来自然免不了一番嘉奖褒扬,论功行赏,百官再向九王爷道贺……一切按礼制而行。 热闹蹉跎了半日,这隆重盛大的接风场面临近结束时,胡子花白的水柬君忽然上前,对龙霆一揖到底,“老臣斗胆,敢问九王爷那辆轻软车驾中却是何人?”他年事虽高,但声音中气十足,这一问,弄得文武百官、皇亲贵戚都停下心思来注意这边。 车小而轻便,还有软幔低垂。不可能是载重锱车,也不像军中车样。 水柬君这一问,众人忽也都觉得此车出现于此颇透着些古怪,那辆小车自然成了无数道视线的中心。若视线也有热力,只怕小车如今已被烧出洞来,好让无数好奇或别有用心的人一窥究竟。 短暂的鸦雀无声,龙霆在众望所归里从容开口,语气却不甚严肃,“老大人关怀,本王一时受宠若惊啊,只不知老大人突然关怀所为何来?”言下之意,你多管闲事。 水柬君直起身,理直气壮,声若洪钟:“传言九王爷离京前得了一名女子,若车中是她,方才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参拜吾皇万岁,这女子怎可闭缩于车中不行大礼?老夫执掌宗庙社稷之礼法,除九王爷外,怎可对此等藐视圣驾的欺君之举不闻不问!”这话也暗指龙霆不跪拜皇帝属于欺君。 若是别人敢这样指桑骂槐,龙霆早就不客气了,但水柬君……毕竟是冰儿的祖父,皇帝的舅祖父。听了他的话,龙霆只是嗤笑一声,双臂交叉于胸前神色轻浮不恭,大有我行我素你又奈我何的架势。 众人皆被这突发的紧张弄得不知所措,刚才还好端端的热闹接风,怎么一眨眼就生出藐视圣驾、欺君罔上的事端来了?水柬君乃三朝老臣不好得罪,九王爷龙霆更是个不好惹的主,所以这关头人人三缄其口,明哲保身。 皇帝的脸色越发无奈了,轻咳一声,他不得不发话缓解情势:“水卿家,今日大军凯旋班师,普天同庆,卿家就不必过于严苛了。”不等水柬君回话,又转向龙霆道:“九叔,朕也听闻此女子仿似故人,以为奇事。正欲请来一见,九叔以为如何?”也就是说赶快让她出来行个礼便万事大吉了。 龙霆听出皇帝侄子为难,转念一想今日皇帝和许多皇亲国戚都在,正式让小菀见见自己的家人也非坏事。俗话说,媳妇儿总要见公婆的嘛。这么想来,他反倒像个毛头小子般开始心下窃喜。 面圣 荀萧菀坐在车中,一路摇晃下有些神思倦怠。龙霆算是十分用心,带她从萧笛凉那里出来后,很快找了一辆轻便的小车,布置得干净舒适,让她坐也好、躺也好,免去马上颠簸的劳顿。有的时候他兴致来时,还会放下九王爷的身段,亲自为她执鞭驾车,顺道逗她说话。 龙霆身边的将士们深知他随兴而为的性子,打仗时不拘常理,平日里行为不拘小节更是自然。何况自从荀萧菀挺身相助截下阿末大祭司的噬灵妖箭后,将士们都对她暗暗生了一份感谢之意。虽然她年纪极轻、人又生分疏远得紧,却不妨碍别人存心敬重。所以得知她伤愈后经不得累,九王爷当一回她的马夫,在这些恩怨分明的热血男儿眼里也是应当。 这些荀萧菀本人当然不清楚,也没心思去弄清楚,因为她心中还颇有些懊恼。当日萧笛凉提议让她留下来将养着,原是正中她下怀,非常盼望龙霆能应允。一方面是不想与他相处,另一方面则是,她虽曾被迫起誓不再从他身边离开,但若是他先离开她身边,而她在他离开时逃走,应当不算违背誓言吧? 总之当日她确确实实飞快作了这样的计较,料想着从萧笛凉老怪物身边寻机跑开的成功率该会较高,所以眼中露了些希冀出来。可最后龙霆还是没有同意,不知他是否看穿了她的如意算盘? 为此,她一路来一直心下颇为懊恼,对龙霆的不满也更多一分。他给她当马夫也罢,逗她说话哄她开心也罢,荀萧菀只觉更为心烦。殊不知龙霆带她在身边与她打算逃跑的念头根本毫无关系,若他知晓了,恐怕她连单独坐这小车的待遇都没有,只有与他共乘一骑的份儿。 这么微微懊恼着、微微心烦着,并全力拒斥着他的善意与讨好,待行到京城鄱掖门外,身上倒算了,神思上已然觉得疲累了。 荀萧菀斜倚在车内,且带一半困顿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不在焉的,只望能快快远离这人多噪杂的场面,还她一个清静。 虽然如今已习惯了龙霆身上的皇脉气息,但此处一群龙家人扎堆,荀萧菀师承生一派传隐世之风,自然是不可避免地心生反感。 突然,水柬君平地起风波,将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到她身上。虽隔着车身,但荀萧菀长期服药感觉敏异,那些视线中的好奇、探究、或心怀叵测……全都毫无遮拦似的传递进来包围了她,使得她再忍不住蹙眉,浑身不适。 ……这个“执掌宗庙社稷之礼法”的水大人是什么人?竟然连龙霆都对他忍耐了几分?……皇帝真要见她?可她不想啊,她现在谁都不想见,不想应付大庭广众、虎视眈眈的场面——龙霆,你之前不是还问我怎样才会高兴吗?只要你这次回绝了他们,我便会感谢你,真的…… 可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总是没有人理会她。 车幔被掀起,龙霆对她说,“小菀,下来见过皇上。” 前一瞬她还对他抱着希求,可真实情形却恰相反,他只是过来吩咐她做她不愿的事。荀萧菀觉得有那么些儿讽刺,自己刚才怎么会对他抱着希求呢? 龙霆伸出坚实的手臂轻轻一揽,便将她横腰扶下车。这是头一回,他带着毛头小子般的窃喜与冲动,一心想将一名女子介绍给自己的家人,兴奋间却未注意到荀萧菀越发疏离冷漠的颜色。 “我可以不见吗?”她问得又轻又沉。 龙霆却只当她羞怯,掩不住喜色,他少有地柔声道:“只是见个面,行个礼,你别怕。” 怕?她怕什么?她只是厌烦!——可他从来不曾懂,如此,两人又何必这般纠缠……心下微微叹息,唉。 龙霆牵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皇帝面前,停步。 年轻的皇帝初时并不留心,毕竟冰儿美若天仙,可这小姑娘毫无光彩,实在……才想到一半儿,他便改变主意了。这小姑娘,远看不怎样,可近来仔细一瞧,才发觉暗淡的五官竟和冰儿相似了七八分。龙烨到底沉不住气,一时诧异。 水柬君也从开始的不屑一顾,到后来却越来越愤愤然——他的孙女儿出身高贵堪比金枝玉叶,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低贱丑女怎敢和他家的冰儿相似! 荀萧菀无心理会他人想法,半垂了眸,眼观鼻、鼻关心。直到龙霆捏了捏她掌心,她才微微屈身福道:“参见皇上。”声音清冷,丝毫没有常人初次面圣时的诚惶诚恐。 突然,水柬君爆出一声惊天叱喝:“大胆刁妇!见天子圣驾,还不下跪!” 下跪?天、地、亲、君、师,其余四者她都从未跪过,凭什么单跪一“君”? “我不跪。”平平一句,不急不缓,冷对水柬君的声色俱厉、须发竖张。 顿时闻者皆震,全场瞠目结舌。 请陛下圣裁 一句“我不跪”惹得全场瞠目结舌,偌大的鄱掖门外出现瞬间屏息的静默,骄阳底下只剩旌旗咧咧的迎风声。 在这不过眨一眨眼的时间,龙霆脸上少有的温柔已尽数卸了去,适才想着将小菀介绍给家人的冲动与窃喜顷刻裂得粉碎。小菀可知道,她这不知轻重的一句已经将自己置于刀口浪尖的危险之中,任谁都推不脱她藐视天威、大逆不道的罪名?一念电转到此,龙霆的脸变得严厉起来。 跪拜天子,对普天下的臣民百姓来说,不都是理所当然?即使小菀生性冷淡孤僻甚至不近人情,也不该不懂这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那她又为何如此自寻死路?饶是龙霆亦是随心所欲惯了的性子,但对荀萧菀,还是千万个把不准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疑问,让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根本把握不住荀萧菀。他牵着她的那只大掌紧了又紧,哪怕力道已大到足够握痛她纤软的小手,却仍然感觉如无头无绪般的空虚。这让素来自信无比、不知难为何物的龙霆也生了一片焦虑,煎熬起他的沉稳镇定来。联想两人之前的种种,他甚至胡乱猜测着兴许小菀这样做就是故意要与自己作对?让他难堪难为?想到这里,龙霆脸色更为严厉,十足地符合九王爷的钧威难测。 荀萧菀一手被龙霆握得极疼,忍不住偏脸看他,正见到他严厉的面孔,心下不由一紧,暗道,她终于又惹怒他了吗?他终究还是皇家的王爷,终究也是容不得她这样的平民如此“放肆”,终究她不是那真正出身高贵的人儿……方才对着水柬君、对着皇帝,荀萧菀举止对答都没有丝毫犹豫,但见了他一些厉色,竟不知不觉叫静若止水的心绪微微波动起来。 恐怕连她自己都未发觉,尽管对他拒斥得厉害,龙霆与别人在她眼里毕竟还是存有些不同的。 瞬间屏息的静默眨眼过去,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仍是水柬君,此次他简直已是怒发冲冠,一手颤巍巍地指向荀萧菀道:“大胆刁妇,竟如此欺君罔上、目无法纪!” 他打破沉默后,群臣终于也都回神了似的,开始议论纷纷。虽然言辞间难得一致地全部赞同水柬君,但都顾忌着九王爷龙霆,故无人敢挺身附议,只在那边不住地点头。 真帝龙烨同样也被荀萧菀这史无前例的一句给蒙得措手不及,心底暗暗叫苦,九叔啊九叔,你上哪儿寻得如此“不同凡响”的一名女子?如今且叫我怎生收场才是?朕这个皇帝委实不好当啊! 于是,年轻的真帝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摆个脸谱喜怒不形于色,以彰显天威莫测,任由有胆又有资历的臣子如水柬君老人家自由发挥去。 他老人家果然不负圣望,继续颤巍巍地指着荀萧菀:“……大胆刁妇,究竟是谁指使你如此大逆不道?还不快块从实招来!” 什么?龙烨差点要掏耳朵,水柬君这发挥的进展也太快了吧?任谁都听得出他是在“诱供”啊! 荀萧菀原本并不愿理睬水柬君的叱骂,也不愿解释什么。但听到他这一问,她却突然按耐不住道:“我不跪就是不跪,哪需什么人指使?” 她又忽然一个使劲,趁着不备从龙霆抓握中挣出手来,似与他撇清关系,然后方再道:“只怕在场更无人会想得出如此这般的指使吧。” 的确,跪拜皇帝天经地义,几乎没有人会想到还能不跪的,遑论指使她了。 但她这番据实而论反激怒了更多跪拜皇帝的人。 一干皇亲国戚纷纷进言要求皇上制裁荀萧菀,其中二皇子龙炜更直言道:“皇兄,你可不能因为她长得像水意冰小姐就轻易饶她!” 恐怕这话不仅是说给皇帝龙烨听,也是说给九王爷龙霆听的,所以后者面上的严形厉色更浓了。 但水柬君却先于皇帝愤然不满地应道:“这刁妇何处像冰儿了?老臣乃冰儿祖父,足证冰儿与她属天上地下,有云泥之别,岂可一概而论!” ……原来这“执掌宗庙社稷之礼法”的水大人是水意冰的祖父,难怪龙霆这样目中无人的性子也忍让于他。荀萧菀敏异,很快想破这一层,她又垂下眼帘,拢了广袖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却听另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插口:“老大人自是这般说法,却只怕这位姑娘心性奇高,莫说是水小姐了,我们在场所有人恐都入不了她眼里。”说这话的正是七皇子龙煜。 龙霆一听,更与别人不同若有所悟。之前无头无绪直不懂小菀到底在想什么,如今被小七这样一提,突然明白了原来在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小菀竟从来未将诸色人等放在眼里。那么他,连他九王爷龙霆都不在她眼里,所以她的眼波向来冷淡平静…… “……老臣以为,此等大逆不道的刁妇,不斩不足以正君威、明法纪,请陛下圣裁!”水柬君继续不停地发挥到底。 圣旨下 哦……要他圣裁啊……可是,这要怎么裁法呢? 龙烨先看了看水柬君,他是一付决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鼻子里还“哼哼”直喷粗气,不知怎么竟让人想到一头大发脾气的犟骡子。 再看了看荀萧菀,这姑娘才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干涩、肌肤枯暗,若不仔细留心,还真难发现她有着与冰儿相似的五官。只是这相似仅只粗浅印象而已,先不论冰儿光彩照人与她的毫不起眼相比如天地两极,单论这性子就是南辕北辙,绝难让人将她们混淆。 连他初次相见都能分得清清楚楚,那以九叔的精悍,又岂能只在意她那点肤浅相像的表面而已?想到这里,龙烨马上又看龙霆,龙霆对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这可关系到他的“圣裁”哪! 而龙霆脸上一片厉色笼罩中不见动静,如阴云压顶,让见到之人生出透不过气的感觉。看来,九王爷钧威仍旧难测中。 那他究竟该如何“圣裁”?那边水柬君又在催了:“……陛下?陛下?” “嗯,若依卿家所言,自当明察此女犯了我应天朝何条大律,又当如何处置。刑部尚书何在?” “臣在!”刑部尚书杜省出列前照例看了看众人脸色,可惜最要紧的九王爷那头始终是高深莫测、阴晴不明朗。他做臣子的真叫一个字,难! 只听皇上发话,“你且原原本本、仔仔细细,给朕和众位卿家道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龙烨当了这许久皇帝,深深掌握了太极真诀,一曰“借力卸力”,二曰“以慢对急”。 杜省官场打滚多年,自然听得出皇帝的话外之音,看来他眼下该用的也就是一个“拖”字诀。于是,刑部尚书大人从本朝太祖开国,与群臣商议订立本朝大律,并由护国巫师萧家先人卜问神明后正式立文开始说起,林林总总、百八十条,连带那些枝枝蔓蔓、东拉西扯的,外加古往今来、旁征博引,说得那是抑扬顿挫、滔滔不绝。直把听的人给弄得晕头转向、神智糊涂。 群臣中早有人受不了地抓耳挠腮,倒是几位当事者皇帝、龙霆、水柬君、荀萧菀仍旧一派原样,神色间并不见什么异状。 而好些个皇亲国戚们都是金贵,一耐不住便开始暗中窃窃私语。 二皇子龙炜烦躁地对一母同胞的弟弟龙煜道:“杜省这家伙啰里啰唆,废话连篇,有完没完!这么简单的事情,皇兄随便下令便解决了,偏不肯,非要说什么律、解什么法,唠叨半天,最后还不就是那一句‘按律当斩’!” 七皇子龙煜一贯温文尔雅地劝道:“二哥,少安毋躁。”他不像别的皇亲贵人那般早早面露不耐烦,反是从头到尾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微笑地看皇帝大哥心中犯难大施拖延之术,微笑地听刑部杜省拉拉杂杂顾左右而言他,也微笑地感受九叔、水柬君和那位说像又不像冰儿姊姊的姑娘之间,各转各的心思暗潮汹涌。 水柬君看上去像是什么地方跟那位姑娘结了仇,如今正寻着了机会借题发挥。 那位姑娘呢,龙煜温和的微笑中现出了一丝兴味。一眼过去就知道她是个常年多病的孤弱之身,只是,这番孤弱之下又怎么生了这么不懂变通的性子?这样的性子,她又是怎么不摧眉也不折腰地继续以孤弱之姿活到现在?难道她不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吗?这么不懂变通的性子,就连他这样置身事外的人都忍不住欲领教一下,所以方才故意出言点破她全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傲气。果然不出所料换来她半顷注意,那冷淡的眼光中没有看其他人时的超然。呵呵,如今这鄱掖门外权贵云集的人里头,除九叔外他该算第二个得她注意的人了吧。 那九叔呢?从刚才起就摆出一付王爷的严厉架势,到现在脸色越发的阴沉了,莫不是真要吓人哪? 杜省于此时终于把该扯的和不该扯的都扯完了,不可避免地回到那让众人久等至今的唯一重点:“……故,此女按律,当斩!”眼一闭,说完了。 “哦,如此,杜卿所言,众位卿家可有异议吗?”皇帝等啊等。 等到的还是水柬君的紧催不放:“陛下,臣请陛下按律下旨!” “嗯,水卿家言之有理,众位也都附议吗?圣旨一下,成命难受……九皇叔,你以为如何?”皇帝等啊等等不到,干脆直接点名了。 “九王爷若因这女子有一点仿似冰儿便罔顾朝律王法,老臣担保冰儿在天之灵也必不安!”水柬君义正词严道。 龙霆脸色愈加阴沉了一分,缓缓开口道:“那就如杜刑部所言,按律照办吧。” 他声音一点不重,听到人耳里却是寒霜般冷酷。 水柬君满意了,皇帝目瞪口呆了;众臣与皇亲国戚们再次静默了,龙煜脸上温和的微笑也冻住了。 荀萧菀慢慢抬起头,一双黑眸更漠然,如结起搏冰的湖水,此刻却抵不过了他眼中的冷意。 圣旨下:荀萧菀大逆不道,按律当斩。 一个教训 “九爷,你真要……让小菀姑娘按律伏法吗?”一得了空,封磊立刻追问龙霆。 自从荀萧菀相助他们降伏了噬灵妖术,而自己则有负龙霆所托任她差点丧了命,封磊便消去了认为荀萧菀包藏祸心的怀疑。非但不再心存芥蒂,更在愧疚之下将她当作除龙霆外第二个忠心以待的人。 龙霆直到现在仍脸色严厉,相比之前丝毫不见缓和。看着荀萧菀被御林军押走,他虽心知依小菀的性子不太可能,但严厉底下仍是存了一小分期望,期望她能开口告饶……甚至,不需真正开口,只要她有一点知错的模样,生了一点悔意,或是,哪怕只给他一个眼色,只需一个柔软的眼色,他便会想尽理由替她脱罪,让皇上收回成命。这于他而言并非难事,反正九王爷“功高震主”也不是一天两天。 可是,她就是不开口。非但不开口,神色间还益形冷漠,仿佛这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行止如同儿戏,她根本就不屑向人开口告饶——而这“人”不是别人,俱乃是朝廷重臣、皇亲国戚、以及当今天子!小七说得对,她果然是从头到尾都未曾将他们放在眼里。若仅只别人不入她的眼也罢,但她的眼里不能没有他!因为她定然是他的人;因为,从掳了她到如今,其间诸般是非起落,她早已清清楚楚入了他眼,上了他心。 御林军带走小菀那刻,他也是靠了多年朝廷和疆场上的历练才勉强稳住自己不露异样。可她却仍旧那样出奇的平静,平静地跟着御林军转身就走,豪不踟蹰。即便最后丢给他的眼神里,除了冷漠还是冷漠。为何她就不能像其他女子那般哭泣害怕,一丝一毫都未有?他明明就在身旁等她开口、等她示意,为何她偏只当他不存在,丝毫不思及依靠他? 对此,龙霆实则万般无力。身为九王爷兼掌握兵权的大将军王,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独独拿两名女子毫无办法。当年是冰儿,如今是小菀。前者已香消玉殒,而后者他定是要不惜手段留在身边的,无论她情愿或不情愿。 所以,她的眼里可以没有别人,但一定要有他! 若果然如小七所言,小菀不将他们放在眼中,是身为隐士之后心性奇高之故,那他便宁可折其心性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里,龙霆狠硬起心肠,声音阴沉:“小菀需得要一个教训!” 一个教训?封磊想到荀萧菀生性冷僻、不曲不折,若活在这世上必然多有吃亏。九爷说要给她一个教训,定也是用心良苦,盼她能明白。但,封磊紧跟上龙霆,又问:“圣旨已下,明日便要行刑,我们如何刀下留人?”此事总得一个名目,不能说教训够了便带人走路吧。 龙霆瞥了他一眼,仍旧阴沉地道:“封磊,你似比本王更关心小菀?” 封磊一惊,忙单膝跪地道:“属下不敢!但一则属下对小菀姑娘有愧,再则小菀姑娘于此战有功,众位将军也要属下代为小菀姑娘求情!” 龙霆闻言转身道:“起来吧。” 请旨 临近午时,皇帝龙烨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不停地转圈圈。突然他刹住步子,指向一旁侍立的宦官道:“你,给朕去高门殿宣请九王爷过来!” 被指的大宦官苏枚神色闪烁了下,回道:“皇上,高门殿侍候的宫人方才来禀,九王爷昨夜畅饮,至今宿醉未醒!” 至今未醒?午时三刻行刑,那姑娘这会儿该已押上法场了,九叔到底意欲如何?龙烨十分困惑难解。昨夜照例于皇宫内大摆接风宴,可一干此战有功的将军们都有些脸色严肃,弄得整场宴席也是气氛沉闷。后来辛儒到底忍不住,站起来准备为某人求情。谁料“小菀姑娘”这名字一出口,就被龙霆板起面孔给轰了出去。自此,本已嫌闷的气氛越加死气沉沉,而九王爷龙霆似无所觉,硬是当着众人开怀畅饮,似比任何一场宫宴都喝得多。即便无人奉陪,他也是一杯连一杯不停地灌,再大的海量终至不支而倒,由封磊扶去了高门殿歇息。龙烨嘴上虽干笑着“此乃九皇叔高兴”,心里却唉声叹气:“九叔啊九叔,你这借酒消愁也太明显了吧?那白日里朕等你开口赦了她,你却为何死撑着不说?如今这样又是何苦来哉?” 想到此,龙烨左右手拳掌一击,决心道:“不成,他不醒,朕亲自去叫醒他!” 苏枚却连忙跪倒御书房门口堵路:“皇上,太后才吩咐了切勿惊扰九王爷歇息,您这会儿莫不是忘了!” 闻言龙烨犹豫起来,既不想惹母后生气,又怕龙霆事后后悔,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忽听门外小宦官的声音:“九王爷,皇上正休息,不见……” 话未完,龙烨已一把拉开门:“九叔,你可醒了!” 门外龙霆神清气爽,毫无醉酒昏沉的形迹。 “皇上,臣此来特为讨赏。”龙霆跨进御书房,开门见山。 “讨……赏?”不是来请旨救人?怎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什么赏?” “皇上忘了,昨日接风宴上亲口允了臣,此次大捷,臣可向陛下讨一赏赐。”喝得虽多,龙霆脑筋却还清楚。 “是了,朕想起来了。”龙烨拍了拍脑门,“此战诸位有功之臣皆得以加官进爵,唯独九叔尊荣早已无官可加、无爵可进,是以朕允了皇叔暂将这封赏欠着。”说到这里,龙烨也有点明白龙霆的意思了,接着问道:“这一宿,九叔已想好了要讨何封赏吗?想好了只管道来,朕断无不允之理。” “谢皇上。臣请陛下降旨,大赦天下!”龙霆从容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听到这里,苏枚挥了挥衣袖,门外小宦官立即飞也似朝慈宁宫方向奔去。龙霆眼角微斜看得清楚,嘴边笑意变得轻讽。 圣旨很快拟好,无外乎此战大捷乃应天朝八年来一大盛事,为使本朝子民俱能同欢共举,应九王爷大将军王之请,圣上特下旨,自今日此时起,大赦天下。 盖上玉玺,皇帝将圣旨交给龙霆。 苏枚轻道:“皇上……”,却被龙霆一个冷眼住了口。 “臣谢旨!”他将圣旨揣入怀中,拱手欲行。 忽然一个拔尖的中年女音传进来:“哟,九王爷也在啊,皇上又下了什么旨,哀家也想听听。” “母后,您怎么来了?”皇帝忙去搀扶,御书房太监宫女早跪下恭迎太后。 “哀家略感不适出来散心,走走便过来皇帝这里了。” “母后身体不适,可有传太医询诊?”龙烨一直事母至孝。 “不用了,哀家走走就好。” “臣不打扰皇上太后,告退。”龙霆抬脚便走。 “慢着!”太后尖声阻止,“不知道九王爷请了什么圣旨去?” 龙霆嘴角的笑里讽意更明显,后宫干什么政! 皇帝见状忙先于他开口:“我朝八年来再胜阿末,朕高兴,下旨大赦天下。” 太后闻言轻轻巧巧道:“这原也应该。但圣旨一下,该先到礼部,再昭告天下,九王爷这般携旨出宫,可是大大于礼不合呀。” “这圣旨是皇上允臣的封赏,故特准臣代为昭告天下。” “对对,正是如此。”龙烨的话却遭太后一个白目。 “现下哀家身体不适,恐非吉日,还请皇上迟一时宣旨。” 龙烨孝顺母亲,正踌躇着不知如何回答,龙霆却语带促狭道:“皇上大赦天下,普天同庆,正好为太后凤体冲喜,一片孝心,太后切不可推辞!告退!” 金太后语塞,只得拔尖了嗓子道:“龙霆,你站住!” 苏枚率了几名小太监跪在门边挡道。龙霆看也不看,一脚踹翻了苏枚步若流星而去。门外封磊紧紧跟上。 法场 上,荀萧菀双手被牢牢缚于背后,跪在太阳底下已半个时辰了。她一身刑衣,头发纠结,面带污渍,全然一付死囚犯妇的打扮。 昨夜天牢阴冷,虽然没有人苛待刑讯,但自小身虚体弱的她已经熬受不住,几乎处于半昏的状态。若非今早有官差大力推醒她,只怕她这一睡就能直接睡到黄泉路上去了。如今又跪在这大太阳底下,她也是强撑着,心中默念着《明虚经》,荏弱的颈背才能至今维持着直挺。 一圈又一圈的围观者将法场堵得严严实实,无数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对着她指指点点,一张张脸似乎都表达着对她“大逆不道”的震惊和愤怒。 真的都是她做错了吗?也许吧,至少这个世间的法理人心是这样认为。但,只要她不觉得自己错就行。生一派独善其身,这世上的虚礼、他人的看法绝少能影响,所以她即使身虚体弱、即使被那么多人围观指责,仍是一派漠然冷淡。 “都死到临头了,咳逞什么强!”人群中不知谁愤愤然说了一句。 死到临头了——荀萧菀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千百般用心,不过想清清静静一个人活下去,如今即刻就要“死”了,她心底却还是泰然自若激不起一点异样悔怕。 死劫。 心里头霎那清清楚楚现出这样一个体认。从胎里带着必死无疑的毒生到这世上,阿爹和师傅们巧计百施让她这破败身子苟延残喘至今,怕是命里终还逃不过一个死劫。 若重新来过,她仍旧同样会犯这世人眼中大逆不道的“错”——有所为、有所不为,怕是改不了的,并不因生或死的结果而不同取舍,所以这死劫怕也是避不开了的。 除非……寻根溯源,若能时光倒流,除非她能不和他相遇。 可是,可是,至今为止天不从人愿,她被迫被掳,无能为力。欲拒无从拒、欲逃也逃不脱,这一番命中注定,可见是缘、亦是劫。 他是她的劫数。 这一点,荀萧菀已难以逞强。那位执掌礼部的水大人只说冰儿在天之灵会不安,他便以冷酷之语推她入了万劫不复之地。那一刻,她便再难毫无所觉、便再难逞强地要自己毫无所觉。从心口叶形印记扩散到骨血的颤栗,又从骨血底下泛起的钻心疼痛明明白白告诉她,那一刻,他已悍然闯过她心防,再次妄动了她自己都碰不得的心情。 她千百般不愿,甚至为此心生恨意,可仍是害怕会被他看穿绝然冷漠下的脆弱——随御林军离开的那时候,她正心痛如绞,连眼中惯然的冷漠都几乎碎裂。 她好恨,不知道恨着什么,最恨的却是自己。恨自己这般无能为力。 昨夜在阴潮湿冷的天牢内,她花了许久与反反复复的心情和疼痛相争,差一点便走火入魔……这一夜、这一劫,于她真是教训深刻,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刽子手提着明晃晃的大刀走过她面前,大刀在太阳底下耀着雪亮的光芒,刷地照得她心底也是一片雪亮。就像那一次躲在树上偷看大典被神龟剑的反光射到,心底也是一片白茫茫如同大雪覆盖。那一片雪白就是预示死亡、接近死亡的感觉吗? 神龟剑照来一片白茫茫后,她遇上了他;今次刽子手的大刀耀过一片雪亮后,她便是死劫难逃了……可这似乎也并不可怕呢…… “……小菀!小菀!小菀!是你吗?……”声嘶力竭的呼喊明明不远,却堪堪传入她几成空虚的意识内。 “……小菀!我是姑母啊!你回答我,小菀……” 原来是姑母,姑母也来了吗?可是,她就要死了,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虽说是血亲,可以她冷漠的性子,从小并未如何将血亲放在心上,如今又何必应声徒惹姑母伤心? 她已经对不起承璨了,不知三师傅可有带他找到师傅们?也不知师傅们可有治愈她下的证虚咒?若说这世上唯一有她死到临头还牵挂着的,也就只有承璨了…… 法场上忽然被大声哭喊、拼命想冲破守卫的中年妇女及护着她的中年男子弄乱了秩序。监刑官忙高声喝道:“哪来的无知村夫村妇胆敢扰乱法场?还不快快拖走!” 于是,荀孟蓉和周爽被远远拉走。监刑官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场刑不好监哪。之前杜大人就特别关照过,今日恐法场有变;刚才水老大人又派人来,吩咐他务必“好好”行刑;眼下更有人转告他,法场周围最高的酒楼已被包下来了,据说北边有二皇子、七皇子等一干皇亲国戚;西边据说有九王爷军中的一干将军校尉;东面据说还有人见到护国巫师提着锋利无比的神龟剑上楼……他们可全都虎视眈眈盯着他这南边的法场啊!这毫不起眼的小女子究竟什么来历! “大人,午时三刻已到了。”下人小心提醒。 “哦,好,”监刑官顿了顿,深呼吸提高嗓门,“午——时——三——刻——” 刽子手举起大刀。 二皇子、七皇子等一干皇亲国戚盯紧了场中;军中一干将军们或手握刀柄、或弯弓搭箭准备大闹法场;护国巫师萧笛凉伸指弹了弹神龟剑身,宝剑发出淡淡荧光…… “——行——” “刑”字尚未出口,忽听马蹄滚滚如雷,封磊运足了功力将声音传遍全场:“圣旨到!” 圣旨到,而且九王爷也亲到了。 法场上的众人纷纷跪地。监刑官更加汗如雨下。圣旨和九王爷,两者来一,已是惶恐难逢,而今两者俱到……监刑官再一次心里大问:这毫不起眼的小女子究竟什么来历?! 圣旨到。封磊朗声宣旨,天恩浩荡,大赦天下。众人跪听。 而龙霆却不理不顾,径自走到荀萧菀面前,拉起她,扯断绑她的绳索。 看着她凌乱不堪、疲惫虚软的模样,他心脏也止不住一阵阵收缩。既是自己要给她的教训,为何如今见着了她这般,之前的狠心硬肠顷刻间便化为乌有,甚至心底间泛起一片酸疼? “小菀!”他脱口而出唤她的名,竟觉唇齿间也溢上一股酸涩。 这一刻,龙霆承认,他后悔了。也许早在昨日她被御林军带走那刻便后悔了,所以宫宴上定要灌醉自己,否则就会时时念想她虚弱的身子却在阴冷天牢受苦,就会时时气恼自己、控制不住去天牢中抢她出来抱在怀中…… 荀萧菀的眼中本似空无一物,直到他哑声唤她,方才慢慢映出了他。 之前的种种忽然全部回到脑中,她眼内立刻覆起厚厚的寒冰,试图挣开被他紧抓住的细软胳臂,“你来做什么。”她声音中并无疑问,有的只是疏远与隔膜。 龙霆哪容她挣开,即便抓痛了她也不放手,“小菀,我来带你回去!”相对她的疏冷,他则焦切。 “你不是要我死吗。”疏离淡漠的肯定句。 龙霆真的被她的口气弄急了,生平头次焦躁地解释道:“没有,小菀,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要你死?” 因为我的脸像水意冰。荀萧菀心里无声的加了一句。 “我只是、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 龙霆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随即周围齐齐爆出倒抽冷气的惊呼。 竟是荀萧菀在万众瞩目下,伸手甩了九王爷一掌。这下连端坐在法场四周高楼内的一大干重要人物全都紧张地跳了起来。 龙霆瞬间脸色铁青。但荀萧菀眼内的冰雪更浓更深。 牢牢盯着她半晌,顷刻间龙霆忽然兵败如山倒,心中暗叹一声“罢了”——他认栽了。 “小菀!”他脸上戾气溃化无踪,改以微涩却温柔拘谨的声音唤她,似乎一个高声她就要碎了。 荀萧菀不动,也不应声,被他抓住的手臂却不再挣扎。 “小菀,”他继续温柔而小心翼翼地道:“小菀,你气我也罢,恨我也罢,毕竟你眼中已有我了。” 语竟,不待她答,突然一扯将她狠狠抱入怀里。 荀萧菀反应不及,挣扎几下又哪里脱得开? 龙霆不顾她浑身凌乱,只发狠死死抱住,一边哑声唤着:“小菀!小菀!小菀!……”,直到她挣扎渐息。 而法场上的无数人,以及高楼内的一干人,都为眼前这一幕屏息。 回府 龙霆解开自己的红缎披风,将不言不语、僵若木人的荀萧菀一裹,带上自己的坐骑黑旋风,一夹马腹,黑旋风长嘶声中两人去如疾风。身后留下了黑压压一片呆若木鸡的围观人群,人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病弱无依的普通小姑娘,和尊贵在万万人之上的九王爷,两个看上去天差地远、本该永无交集的人之间,却发生了超乎天下人想象的一幕。但震惊诧异之外,人们心底又有股难以自明、说不上来的唏嘘——如此一幕,不也正是天下万千男女间,从古至今上演不断的一场风花和雪月吗? 其中缠绵似浅却又深若刻骨,更兼隐有烈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个外表软弱无匹,却心志如冰坚的小姑娘,从今往后究竟该怎生收场才好? “不管怎样,反正这会儿是用不着你上场喽”,抚去神龟剑身的荧光,护国巫师萧笛凉看着两人一骑远去的烟尘,半晌才无奈地摇头苦笑。 西边的酒楼上,一阵“铿铿锵锵”刀剑归鞘的声响后,是一片突如其来的沉默。一群状似五大三粗的将军们围坐桌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说话,却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还是睢准率先打破沉默,举杯道:“敬九王爷和小菀姑娘!” 此言一出,大家忽觉再没有比这句更合眼下想说的和该说的了,于是纷纷举杯附声。 这边就此热闹起来,北面众位皇亲国戚也已不甘寂寞开始议论,但众口一词,俱都指责荀萧菀“无法无天”、“令人发指”的行径,更有人气愤不平,直说要参奏皇上,严惩这等“泼妇刁民”。 “小七,你怎么不说话?”二皇子龙炜看向已经恢复温文尔雅、面带微笑的弟弟。 龙煜轻啜了一口茶,温声温气道:“说什么?这女子敢‘无法无天’,自是明白九叔能纵容得她如此。” “不对,刚才九皇叔脸色坏得连我都怕,那女子此举分明侥幸!”另一人驳道。 龙煜仍是微笑,放下手中瓷杯道:“好,那你们且去皇上那里参上一本,看九叔饶不饶你。” 这话一说,便没人接口了,毕竟谁也不敢无端惹麻烦上身。何况,还有金、水两家,只怕今日之事他们头一个便不肯甘休。那就谁愿出头便谁出头吧。 龙霆挟裹着荀萧菀,一路往王府飞驰。 她疲累虚乱,看上去很是不好。龙霆心中焦急,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尽快带了回府,好生调养一番。 将近王府之时,不言不语僵若木人的荀萧菀忽然直直开口:“我要回家。” 听她声音死样呆板,龙霆只觉又忧又慌,更揽紧了她,俯身凑到她耳边,直盼自己的话能直接送入她心底:“我带你回家,以后王府就是你的家!” “……我要回家。”一息沉默后,荀萧菀重复道。 “从今往后,你的家就只有本王的王府!”龙霆也再次咬牙强调。软语温言根本打动不了她,龙霆隐去心底的忧慌,重又故作强势道:“小菀,你就认命吧,从今往后,你只能待在本王身边!” ……认命?要她认命?……她要认命吗? 眼看威武雄壮的王府已出现在前。一望而去,只见许多人分列两排,跪迎他们的王爷回府。 而她,从此就要重门似海,庭院深锁?……认命?荀萧菀强撑至今,身心疲累此刻排山来袭,终于昏倒在龙霆手中。 醒来 荀萧菀在一片昏沉黑暗中,忽觉一股温暖湿意从周身皮肤外透了进来,熨烫得气血间十分舒适畅意。游虚眠也在此时自行运转起来,一周天、二周天,相助她疲累不堪的身子调息养神。慢慢地,慢慢地,她恢复了一点气力,渐渐睁开黑墨似的双眼。 意识仿佛还有一点点不清,眼前亦是朦朦胧胧,好像漂浮着一层山间的水气薄雾。她有些儿亲切,有些情不自禁,忽然抬手想去撩拨戏耍那些游移飘冉的雾气。 可稍一用力,才发现手臂怎的如此沉重?伴着一声破水而出的声响,亮晃晃出现在眼里的一条纤弱手臂竟光裸而湿漉漉的。不正是自己的手臂? 她一惊,尚有点昏沉的神志瞬时警醒了大半。而同时响起一个低沉中微带庆幸的声音,非但立刻唤回了她剩下的小半神志,更叫她立即全身紧绷,连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你醒了!” 是龙霆的声音。荀萧菀反射性的紧张。 除了他,还会有谁呢?她又自行松了口气。从昏迷中醒来,要面对的头一个人是他,不是别人。他料该不在她期待之中,但又仿佛理所当然在她意料之中。除了他,还会有谁呢?荀萧菀想不出来。一颗心似是踏实地落地,又似是无奈地坠下,这般感受,都是一番矛盾滋味呐。 “小菀,你总算是醒了!”他低醇语音间如酝酿了一息喟叹,迫不及待将她拨转身面对他。 动作间“哗啦啦”水声一片,惊起荀萧菀控制不住的哑声低呼,这才明明白白想到自己全身紧绷、毛孔竖立的原因——她和他俱在水中,而且……而且俱是……赤裸无蔽。 脑中轰然一下成空白,她全然忘了该怎生反应,只无意识地双臂交胸,状似护持,湿漉漉的却更添一番孱弱姿态。 龙霆拨转她过来,见到的就是这样景况。小菀脸红欲滴,两眼似是害怕地紧闭着,上下眼皮还不住颤抖打架。 强带了她在身边后,何曾见过她这番紧张天真却自然撩人的模样?比起那冷漠坚顽、或平淡疏离,眼下她全以别样风貌,毫无防备地撞入他坚实的胸膛,挑起心底最深处一腔爱怜柔情。 “小菀,睁开眼……”龙霆握着她纤软双肩的手更有力了,语音喑哑弥漫在满室水气中,分明蛊惑人心。 荀萧菀平时的冷静全然不复。或许她由昏迷中方醒,头脑还不甚清楚;或许她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这种莫名其妙就裸呈相对的状况……总之她现下心慌意乱、心跳得又快又急失了方寸。他说“睁眼”,她只能闭得更紧,交叉的两臂不自觉收得越紧,更在胸前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龙霆见了,双眸一暗便强悍地吻住她。 满室蒸腾的热气环绕,熨缠得两具光裸身躯愈发湿润腻滑,强弱分明、纠缠复挣扎。 他突然间太过强悍,她挣不过,荀萧菀只觉有灭顶之灾,揪起深深的恐惧。而自己还在不断地沉沦……不要,她不要如此,不该如此…… 他的吻蜿蜒往下,肆虐去她的颈间胸口。她得复喘息,强迫自己用尽最大的力气,力图坚冷地竭力而言:“龙霆,你要我死吗?你真是要逼死我吗?!” 这话终究起了作用,也幸好果然能起作用。 之前她已在生死门槛上徘徊过数回,龙霆至今心有余悸,真不敢妄动她。闻言更知她心志坚定,强打住自己一时的情不自禁,最终总是放开了她。 这间石室底恰有个温泉的泉眼,平日是龙霆在王府内专用的沐浴之所。今次荀萧菀随他回来之时又昏了过去,府中医师急诊后断说无事,小菀只是疲累受冷、身心不支所致,只需好生休息调养便可。 丫头们本要替她沐浴更衣,但对昏迷中的她龙霆是绝不放心假手他人,想也不想便带了来自己专用的地方,让温热的泉水浸泡她虚冷的身体。 没想到,她是醒了,却惹得他直欲大泡冷水灭火,龙霆心中苦笑。 待她终于擦干身子穿戴齐整后,他才转过身从水中一跃而起,也不知避嫌。水珠从他厚实匀健的肌理上滑落,荀萧菀忙撇开脸。 龙霆牵着她走出来,没几步荀萧菀忽然停下,紧张地仰面问他:“你可有……看见我的香囊?” 香囊她一直贴身收藏,时时嗅闻才能保不受毒痛侵扰。如今,既是他替她除的衣,她也只能问他。但毕竟是贴身之物,问起时总有点不自在。 龙霆笑了笑,忽然手心攒紧一物,在她眼前晃了晃,“可是这个?” 不用看,从那香气便知。“正是!”伸手去取,却被高大的他提至够不到之处。 “你还我!”荀萧菀秀眉宛蹙,口气不觉有些发急。毕竟这是救命之物啊! 龙霆还是不肯,与她玩笑道:“小菀,本王救你于昏迷之中,这香囊就送给我了,可好?” “不好!”荀萧菀更急了。 “为何?” “此乃……乃家父家母生前遗物,决不送人!” “哦?”龙霆眯眸凝视,玩味更深。想起初次遇见小菀,他便一直记得她身上特有的暗香,原来就是这个物什。父母生前的遗物,想来对她意义非凡,从不离身。对小菀如此珍贵的东西,他还真想抢了过来,也似他和她两人间有了一件牵连的凭信。“这么好,本王更想收为己有了!” 听他还玩笑,荀萧菀越发着急:“你要怎样才肯换我?” 龙霆看小菀当真急得脸都变了,好像自己是个专夺人所爱的强盗。心下暗叹一声“这不解风情的小丫头”,算了,还是还她吧。大不了,以后自己的珍贵之物,强要她收下便是。 还香囊 打定了这样的主意,龙霆坏坏地笑得俊朗,存心逗弄她,道:“想要回香囊也容易,只需……” 他有意停顿,似在想什么可以“为难”她的法子。 “只需怎样?”明知他心存“不良”,荀萧菀却不得不上钩。她不知不觉间微噘了菱唇,气恼发嗔。 转眼看她如娇似嗔的模样,龙霆越发死皮赖脸、不知羞地道:“想好了,只需你亲我一下便可。”说完,还大咧咧地指了指自己的半边面颊。 呼的一下荀萧菀脸又是涨得通红,偷咬着下唇犹豫不决。自从被他劫了来,两人间少不得那些切不断、理不清的纠缠,方才在石室内更曾裸呈以对……但那都是他胡搅蛮缠得她,自己却从未主动过,一丝一毫的念头尽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更别说主动亲近他。可现下,保命用的香囊却落在了他手上…… “快些啊,小菀。”龙霆还故意将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再迟,本王就改变主意,将它据为己有了!” 这个……大恶人! 荀萧菀咬着唇抬眉看他,眼中少有的流转着可怜兮兮的幽怨,手里更是不自觉地绞紧了他的衣袖。这个时候她才像似一名受了委屈的十五六岁的少女。被她看的心底一酥,龙霆几乎就要缴械投降。但毕竟历练沉稳,他堪堪克制了住,一对狭长的眼眸也满以专注的温柔挑衅来回视她,定要她主动这一次不可。 别的女子怕早就在九王爷那付平日里凛然、如今却桃花样含情的眼光下生生化了,荀萧菀偏就是那般不解风情得令人扼腕,犹自迟疑着、两眼在那半边需要她主动的脸颊上转来转去。 忽然,那上面一道浅浅的刮痕吸引了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杰作。正是那时在法场,她恨怒攻心时掌掴他留下的。 当时的回忆历历在目。一场牢狱之灾,一个解不开的死劫,她身心俱疲,更深恨自己无能为力。哪知所有这一切劫难,竟都只缘由于他想给她一个“教训”。果然是个深刻的教训,那一刻她不知何处生来的冲动,想也未想便一掌打了过去。 这一掌,她以为自己终究要死了,再无回寰余地。哪料,他这个战功彪炳、万人景仰的九王爷,最后竟是先低了声……当时她一定打得很用力,不然自己指甲并不尖利,不该会留下这样的刮痕。而他当时也是吃痛的吧,记得他脸色铁青难看至极,连她那般怒恨的情况下也免不了感到一丝慌乱。 荀萧菀不得不承认,其实龙霆对她的影响远过于他人,而他在那种万众瞩目的情形下,对她也当真大度容让了…… ……那就化解了吧,这段恩怨。谁也不欠谁。 荀萧菀黑墨似的双眸轻轻一合,踮起脚尖往他脸上那道刮痕处凑了去。但对龙霆的高大预料不足,她只够在他阳刚的下颌线条与脖颈交接处印下一记薄亲淡吻。 若真要与一人无牵无挂,非但是无情无爱,便是连恨连怒都不要有,方才落得个轻松逍遥、无拘无束。过往的恩怨,何必累积着,自此便化解了吧。 记起师门的教诲,荀萧菀此刻反倒安了心,如他所愿主动亲了他一下。放落脚尖,她泰然自若地自他掌心抽回了香囊,便欲退开身,往后却撞到龙霆顷刻间围拢起来的铜膀铁臂。 她不解地抬眉看他,不看还好,一看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他飞斜的两眼像盯猎物似的牢牢锁着她,里面的眸光又深又暗,就跟方才在浴池内他突然亲吻她前一样。 荀萧菀想起方才直欲灭顶沉沦的感受,眼中不由流露出一番惊慌战栗。龙霆见状,面上神色复杂,喉结滚动数下后也只是慢慢收拢铁臂,不轻不重地将她牢牢扣拥在怀里。 低沉的声音叹息般从她发顶传来:“小菀,你这如此折磨人的小东西,我该拿你怎生办才好?” 荀萧菀平静的小脸贴着他散发热与力的胸膛,等闲听着他重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莫名牵引着自己的与之合拍。就这样安安静静倚着他,不思不想,也努力地对他传入自己耳内的喟叹声心不在焉。 直到一个优雅无比的女声似带着笑切进来:“王爷,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妹妹从今起便留在府中,任王爷好生疼爱便是。” 雅如 荀萧菀自此在九王爷的王府中住了下来,安安静静的,并没有龙霆预料中的冷漠与拒人于千里。该说是从还回了她的香囊后,他明显感觉小菀对待自己的态度平和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疏离抗拒,两人之间也不再那样剑拔弩张。龙霆为她的这点转变稍稍松了口气,但他还是无法全然放心。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改变?还有,可能就是自己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得寸进尺”,龙霆在心中无奈地嘲笑自己,他居然并不期待小菀如此平静以对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浑无所觉。 那日由石室出来,是荀萧菀头一次见到龙霆的侍妾。她姓张名雅如,早已跟随了龙霆多年,王府内没有王妃,事实上许多内务都是她一手操持着,可见龙霆对她的信任。 而她对待荀萧菀也是十分亲切。见惯了王府中常有青春、貌美的女子来来去去,张雅如总是显得大方得体,对新进府的女子均照顾周到,颇有王府事实上女主人的气度。毕竟这些年下来,无论入府来的女子怎么像冰儿,最终能从头到尾留在龙霆身边的,仍是只有她一个——一个面容长相完全与冰儿无关,但拥有与冰儿极端相似的优雅声音的女人。 龙霆介绍雅如的时候,荀萧菀暗中想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握中脱出,但被他发现了意图,一下收得更紧,与她五指亲密地交握,说话时一直都没有放开。 雅如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依然保持着温和亲切的笑面,一口一个“妹妹”长、“妹妹”短的,十分热情。 荀萧菀摆脱某人魔爪不成后,也就安分守己地听着,直到最后才淡淡说了一句:“我没有姊姊,叫我‘小菀’就好。” 张雅如答应得极快,可日后还是“妹妹”、“小菀妹妹”地叫个不停。 荀萧菀住在“冰心园”,王府中所有的女眷都住在那里。略略知情的人一看便知这园名分明表达心中对伊人的念想,而园中住的人音形容貌各有千秋,唯一的共通处便是与伊人若有相似。 雅如带着她到新布置的闺房,雅丽秀致、温氲香馨,可见雅如也是费了心思、放了品味上去。可惜荀萧菀并不懂须臾逢迎,房间锦绣却非她所好,若得心意所在,一间茅屋、一轮明月足矣……但此时多想无益,她环顾房内,目光却被一扇彩绣大屏风吸引。屏风上栩栩如生立着一名美丽女子,冰肌玉骨,高贵优雅,衣袂飘飘如谪仙降世,云罗软绡似天女下凡。 “她真的很美吧?”雅如了然于胸地看着荀萧菀说,“王爷要冰心园每间房内都有冰儿的肖像,而每位新进府的姊妹都会如妹妹你这般盯着,没想过天下还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这也足够让所有入府来的女子都自惭形秽了,明白想靠着自身的青春美貌得到九王爷的专宠,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荀萧菀敏异,自然听得懂张雅如话中之意。但吸引她的并非这个原因,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真和屏风上的女子五官上有七八分相似,这一点让她吃惊。对于自己的脸和水意冰的相似,她始终抱着可信可不信的态度。一是从未真正见过她,二是深知自己长相普通、病容满面,再怎么和传闻中独倾君王的佳人相像,也可能只是龙霆一厢情愿下的穿凿附会。但是,如今传闻中的佳人就在眼前,她却无法再否认了——虽然自己眼睛鼻子嘴巴无一处与她一模一样,但乍一眼便能看出两人相像了七八分。 就是这个原因,让龙霆怎么也不肯放了自己。荀萧菀看似平静的眼底暗滑过一道不以为然的冷硬寒光。 “说真的妹妹,王府中有过这么多姊妹,依姐姐我多年看来,还属你最像冰儿。”见荀萧菀淡淡的毫无所动,张雅如笑了笑,优雅声音中足显关切之情,“姐姐多嘴问一句,只望你莫要见怪才好,听说你,并不愿随了我们九王爷,想来该是下人们谣传吧?” “不是谣传。”荀萧菀还是淡淡的,回答倒是很干脆。 “却是为何,不知你可介意说与姐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若是介意,你便不问了吗?荀萧菀心中想着,嘴上回说:“许是无缘吧。” 雅如仔细看着她脸上每一份表情,仔细听着她话里每一份语气,终于确定那种云淡风清乃是出自她本心。于是言笑间愈发亲切热情,“怎会无缘呢?单凭妹妹这张脸,便是写明了的缘分。你且看看这园子里住的姐妹,大多不都是靠着如此的缘分才聚在一起?有一次,仪妹妹的眉被簪子划伤,那是她脸上最像冰儿之处,这一伤,才真叫伤到了缘分,仪妹妹不久便出府,与她心宜的师兄完了婚。” 荀萧菀微抬脸看向雅如,平淡的眼中有丝忍不住的错愕,她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难道在教她自伤以断绝龙霆的念头吗? 见了她的反应,雅如忙关切地补上一句:“妹妹,我们女人最要紧就是这张脸,平日里切不可粗心大意了!” 荀萧菀收回眼,默不作声。 龙霆匆匆处理了些出征时积压下的事务,傍晚时分跨进园子寻小菀。不知雅如可将她安顿好了?不知她可还习惯?不知精神可好些了?一连串疑问,在看见正安然卧于云塌上好睡的小人后,尽都压下了。他蹑手蹑脚走到旁边,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但悬荡着的大掌终究没放下去,生怕惊扰了她的休憩。 那番举动间的小心翼翼、凛然眉目里俱是放松又压抑的柔情,叫倚靠门边的雅如见了,心底不由泛起一股酸楚。 龙霆站着、呆着似乎不想走了,雅如只得打起笑颜,轻轻靠到他身边附耳道:“王爷,该用膳了,姊妹们都等着你呢。” 这话提醒了龙霆,他剑眉微蹙低声道:“小菀她……” 雅如善解人意,轻回道:“王爷放心,妹妹已用过点心方才倦睡了。” 晚膳中每个姬妾都精心装扮过,看到王爷征战归来俱是喜不自胜,莺声燕语,无不婉转讨好。但龙霆却有些索然无味,连平时挑着这个的眼睛、那个的嘴巴,合起来拼凑出一张冰儿的脸的兴致都没有了。他不可避免地牵挂着楼上的荀萧菀,现如今他眼中最像冰儿的女子。 一顿晚膳结束,众女都准备了才艺助兴,渴盼能留住九王爷的身心。但她们未能得偿所愿,龙霆早早便挥散了膳席,意即到此为止。众女大失所望,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王爷转身离去。雅如安抚了众家姊妹的幽怨,才施施然跟上龙霆。 荀萧菀仍旧好眠中。看来她的确累坏了。龙霆替她压了压被角,凝视着她安安静静的睡容好一会儿才掩门而出。 雅如正在门外等候。“王爷,你还满意吗?”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娇柔轻婉。龙霆不知怎么忽然觉到那声音虽与冰儿一模一样,但冰儿却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雅如也和众人一样,正全心讨好自己。 他笑了笑,抚慰道:“辛苦你了!” 她颇动容,上来轻挽了龙霆的手,慢慢往自己厢房带去,边走边道:“这么多年了,辛苦什么,只要王爷高兴就好。小菀妹妹刚来,每一件物什都是我精挑细选过,才敢让人往她房里送。她身子弱,我一早也吩咐了下人们需特别留心。还有起居服侍的丫头,别人我也不甚放心,打算把身边最伶俐的巧燕拨了过去,你看可好吗?” 一路已走到了她房门口,龙霆笑意淡淡,说道:“你向来仔细,当然好。” 雅如松了手,凝睇着俊挺无俦的他,柔声问道:“王爷进来坐吗?” 龙霆想到她为小菀的用心,想到她语气中的讨好……终还是搂了她进房掩上门。 灌汤 第二日,巧燕丫头就过来荀萧菀房里服侍。看模样她比荀萧菀还略为大个几岁,一直都是跟在雅如身边。 她做事勤快、手脚十分麻利,另外叽叽喳喳的话也不少。荀萧菀向来是个喜欢安静的性子,故而说不上来的无法与她更多亲近。 “姑娘,我替你更衣,这黯黑色的衣裙就不要穿了,不然你脸色更不好看……” “不用,谢谢。” “姑娘,我替你梳头,你这么简单发式实在太难看了,换个现下京城里风行的……” “不用,谢谢。” “姑娘,我替你上妆,你肤色这么黄,一定要多上脂粉,再……” “不用,谢谢。” ……如此这般几个回合,巧燕想干的事都让荀萧菀婉拒了,她倒也不生分,依旧在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从雅如夫人入府来就跟起,到今儿都七、八年了。雅如夫人人美,待人又极好,王府合府上下我看就没有不喜欢她的。连其他入府来的姑娘们,都十分的敬重她。只有极少几个刚来时傲慢不懂规矩,眼睛像是长在头顶上,还满脑子的嫉妒想跟雅如夫人呛声,结果呢?哪一个有好下场了?没几日全让王爷给赶出府啦!要说王爷对雅如夫人,那可真是没说的,有一次我亲耳听到,王爷说别的姑娘都能不见,就是不能不听雅如夫人讲话。就说昨夜吧,按理姑娘你头一回入府,王爷怎么着也该陪着你不是?可他不还是念着旧情去了雅如夫人房里……哟,瞧我这话说的,倒像王爷舍了姑娘不理似的,我嘴快藏不住话,姑娘你气量大千万别同我这当丫头的一般见识!” 说到这里,荀萧菀终于得空插上一句“不会”,便又没了下文。 巧燕自顾自说了半天,边说边拿只眼觑荀萧菀,可人家从头到尾似听不听,任她讲得再大声也没一个表情变化,平平淡淡的,直跟个雕像般。这要碰上别的房里的姑娘,早就跳将起来了!巧燕忽觉怪怪的十分没意思,悻悻然道:“我出去看看外间有啥要照应的。” “好。”又是只一字一句。 怪人!巧燕心里念了声,扭身出去了。 荀萧菀这才微侧首,看她离开的双瞳中,有种仿如洞悉却又漠视一切的沉静清冷。昨夜么,像她对周围气息敏异常人,龙霆两次来时她其实都已知晓,不过装睡不愿相见而已。如今想来,自石室沐浴后,她似乎有点害怕与他面对面单独相处了。 谁想要他便上谁那儿去,她才不稀罕。末了,荀萧菀没发觉自己跟个孩子赌气似的,心里头轻轻一冷哼。 才用过午膳,忽听外间巧燕嘻笑打招呼:“哟,这不是蒋嬷嬷吗?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你这大丫头还有啥好装蒜的!嬷嬷我来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给你新主子例行送汤来了。还不快领我进去回报一声。” “哎,好,您老随我来。” 金银碎珠帘子响了响,巧燕和一个五、六十岁、面容瘦矍的老嬷嬷站在荀萧菀面前。后者手中捧着一大碗热汤,呼呼的还冒着热气。自得回香囊后,一直平静淡然的荀萧菀首次蹙起了眉。 “姑娘,这位是王府里药房的蒋嬷嬷,特来见你。”巧燕朝蒋嬷嬷努努嘴,意思是下面的话你自个儿说。 蒋嬷嬷早与巧燕熟稔,当下白了她一眼,端着汤跨过来,不软不硬地开口,似乎惯见这等场面,“小菀姑娘好,这是王府中的例汤,你喝了吧。” 荀萧菀两道秀眉蹙得更深,“拿走,我不用喝。” 蒋嬷嬷仍旧维持着笑,口气却是毫不退缩:“姑娘初进府,大约还不知道王府的规矩。这例汤是九王爷当年亲自定下的规矩,除非王妃外,凡得过他宠幸的姑娘都不能例外。姑娘也不是王妃,所以这避孕的例汤当然是免不了的。” “你们王爷从、未、曾、宠、幸于我,这汤我不、用、喝。”荀萧菀说话时,只觉心底里控制不住一股涌上来的反胃。阿爹是名医,自己又从小读灵医服灵药,故这汤初一进门,她便闻出用场来了。平静淡然的表象再也维持不下去,什么时候她也沦落到这种地步了?难道这就是他要她认的命?! “呵呵,”蒋嬷嬷干笑几声,笑意却未到听者耳中,“姑娘这不是说笑嘛!谁不知道王爷一回府就带着姑娘去了从无外人去过的温泉石室,可见王爷对姑娘的怜爱了。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都是赤身裸体,要没事儿除非是骗三岁小孩儿!” 荀萧菀暗暗都快把嘴唇咬出血来——她为何会受这等羞辱! 但再如何愤恨,眼下她却不得不据理力争:“即便如此,无凭无据也不能硬断定你们王爷宠幸了我!” 蒋嬷嬷这回是冷笑了,“姑娘真是欺老身老眼昏花好骗吗!姑娘脖子上红红紫紫的,谁看不出来王爷有多疼爱了?以往不肯喝汤想母凭子贵坐上王妃宝座的人多的是,又有谁得逞过?我劝姑娘还是不要浪费精力了!” 荀萧菀回想到浴池中他的亲吻,愈加羞怒愤恨,真正的碰上了一筹莫展的局面。但那要命的汤是无论如何喝不得的……忽然眼角瞥到巧燕在一旁看戏似的旁观,想到张雅如言之切切“妹妹,[奇`书`网`整.理'提.供]以后不管什么事儿只管来找姐姐我”,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唤道:“巧燕,去请雅如夫人过来,此事我要对她说!” “可雅如夫人昨夜疲累,现下去请她只怕不好……” “你敢不听命,快去!”荀萧菀不得不头回摆起主子架势。 巧燕被她突然一喝,倒也乖乖去了。 “也好,老身例行公事,等雅如夫人来了也好说。”蒋嬷嬷似乎胸有成竹,不急于一时。 “唷,这儿好生热闹着哪!” 忽的一阵香风扑面,有好几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卷起珠帘跨了进来,鬟鬓雾影的无限妖娆。 “昨日晚膳没有见到新来的妹妹,我们几个姊妹便约好了今日一同过来拜会。怎么蒋嬷嬷你老也在呀?”其中一人故作惊讶。 “原来是众位姑娘们啊,你们来得正好,老身正劝小菀姑娘服例汤,可小菀姑娘千万个不愿哪,你们正好给说说理儿!”蒋嬷嬷越发理直气壮了。 “唷,我说小菀妹妹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从有了这‘冰心园’起,便从没有人能例外的……” “雅如姐姐来了又如何?她自个儿都还保不得自个儿呢……” “王爷不过一回恩宠,就有人当自己成凤凰了,真好笑……” ……荀萧菀对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辞,并不听得真切,脑子里只拼命转着,究竟该怎么办?!其实吩咐巧燕去,她并未抱多大希望,只盼拖延时间,自己能想出应对的法子;或者,龙霆这时候会突然回来……她狠狠闭了闭眼,怎么自己到如今都还对他怀有期冀,在这急难的时刻头一个想到的竟还是他?难道以前所受的教训还少吗! 就这般头脑纷乱如麻,直到巧燕回来她都没有应对之策。 “回姑娘,”巧燕轻轻巧巧地说,“雅如夫人昨夜侍奉王爷太过疲累了,这会儿才刚起身在沐浴呢。守门的瑞宝说了,待雅如夫人沐浴完,她自会立时通报。” 荀萧菀忍着脑里似要轰塌前的紧绷,静声对蒋嬷嬷道:“那请嬷嬷等一会儿,等雅如夫人来了再说。” “只怕是等不得了。”蒋嬷嬷口气强硬,“这汤一日之内方才有效,如今时辰就快过了。老身可不曾提前来打扰姑娘,姑娘也就不要难为老身了!” 荀萧菀头脑里的紧绷终于轰然塌方,不等蒋嬷嬷端过汤来,她一把推开身前不知什么人,夺门而出! 阵阵惊呼声中,只听蒋嬷嬷气急败坏喊道:“快!快拦住她!” 荀萧菀没头没脸地跑,拼命地跑,她轰然作响的头脑里甚至不知要跑向何处?何处才是她的家园,才有她的小屋和明月? 突然“砰”地一声,她狠狠地撞上了一个人。对方身形不大,被她没头没脑这一撞,翻倒在地。“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紧吧?”虽然在急难之中,荀萧菀仍习惯性地开口。 对方抬起头,竟是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少年,荀萧菀愣了下,只见对方一双大眼中闪着错愕与纯真。 就这一迟滞,她已被身后追人的丫头婆子们抓住,不顾她挣扎死死拖了回去。 “快让开,小哑子!”有人对那少年吼了一句。 小哑子?自己没撞伤他吧?荀萧菀只来得及回头看那少年一眼,便被拖走了。 她被牢牢摁在木椅上,眼看着蒋嬷嬷端着冒气的热汤过来:“何苦呢!嬷嬷我见过比你更难对付的,最后还不都只能乖乖喝了?别动,没用的!” 不,我不喝!她在心里呐喊,紧咬嘴唇挣扎不停。嘴唇被咬破了,有丝血淌下来。 “小心小心,别让她打翻了汤!”在她死命挣扎下,眼看几个丫头婆子都有些制不住。 旁边那些姬妾见状,不知谁使了个眼色,众女便一块儿上去帮忙,以泄私愤。 终于摁得荀萧菀一动也不能动,还被硬掰开了含血的唇。蒋嬷嬷趁机拿汤往里灌。 规矩数改 “住手!” 突然爆出一声大喝,蒋嬷嬷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便被一阵凌厉掌风扫翻了手里的汤碗。瓷碗摔得粉碎,里面的汤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诧异停手,除蒋嬷嬷外,其他丫头婆子们放开了被摁着的荀萧菀,那些姬妾们更是脸色讪讪然退到一边。无论如何,她们也加入丫头婆子们的行列对付荀萧菀委实有失身份,让别人见了丢脸倒还算了,但这回却让封磊撞上,他可是王爷跟前最近的护卫呢。 封磊及时制止了荀萧菀被强行灌汤的厄运。但总归还有一点已滑入咽喉,荀萧菀又咳又呛,瘫在木椅上直不起身。 这孤冷的小姑娘又受折磨了!封磊心里登时一疼,大步上前半蹲了问道:“小菀姑娘,你怎样?还好吧?” 荀萧菀咳呛间晃着无力的脑袋,喘息道:“封磊,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她明显感受到处于满屋子敌意的包围中,只有封磊一人的气息中有真诚与关怀。 而她这么孤冷的性子,在夺命妖术、圣驾死刑前都漠然得面不改色,现如今居然说出“救救我”三字,霎那间封磊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项,她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九爷不说,全军将士哪一个不敬她护她,可如今王府中竟让她委屈无助到求救! 倏地立起身,“你放心,有我在,无人再敢欺凌你!”说完,封磊严厉的眼扫过这屋里每一个人。 人人都垂了头不敢与他目光相接,唯独蒋嬷嬷不甘示弱,回过了神来便道:“封护卫这话就没道理了,你这么横着闯进来,问都不问便打翻了汤碗,才分明是欺凌这儿满屋子女人没人能还手!况且,老身和大伙儿不过执行九王爷定下多年的规矩,小菀姑娘不喝例汤已是她的错处,难道你也胆敢违犯九王爷的规矩吗?!” “是吗,那这规矩从今日起便改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传进来,却带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无形压力,房里突然间阴霾密布。除了仍瘫在木椅上有气无力的荀萧菀,人人皆跪地叩迎来人,自然是九王爷龙霆。他身边还怯生生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一双纯真透了紧张的眸子直往椅上的荀萧菀瞅去。 正是方才被她撞倒的少年。也是他舍命跑去找龙霆,却先碰上了封磊。比比划划后封磊先一步赶来,他又在封磊指示下寻到了九王爷一同过来。 “你们都给本王听仔细了,这规矩从今日起便破了例,小菀是唯一的例外。不得再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强迫她任何事!” 龙霆此言一出,众人均大惊失色,这,这不是摆明了荀萧菀身份地位,除了没有头衔外,直与王府女主人的王妃一般无二吗!连张雅如服侍王爷那么多年都逃不过服例汤的命,凭什么这个新来的丑丫头能让王爷一举破了例?蒋嬷嬷、丫头婆子们唯唯诺诺,但一干姬妾们无不脸色难看,心里直呼不公。但龙霆的话,又有谁有胆质疑? 龙霆走过去,看了小菀满头满脸都是被灌翻的汤渍,嘴角边还有令人心惊的血污,至今仍止不住呛咳着、折腾着。他只觉一股无名大火从胸口心头蔓烧上来,竟浑身肌肉灼痛,脸色却愈发冰冷得吓人。虽说脸色吓人、肌肉紧绷,他举动间还是十分轻柔。小心翼翼抬拢了王爷的锦袍广袖,想拭去小菀面容上触目惊心的污痕。却被她脸一偏躲开。 被她躲开。龙霆蓦地收回手,冷戾地喝道:“来人!” 外面的总管和家丁卫士们应声而入。 龙霆狭长的双眼在屋内冷冷扫过一遍,下了命令,口气中充满不容回转的冷酷味道,“本王的规矩又改了,今日之事凡在场的,日落前全部逐出府去,一个不留!” “遵命!”应声齐整响亮,却震得人心惶惶,姬妾中当场已有人昏了过去。 还有不死心的扑过来抱着龙霆的脚拼命哭着“王爷,此事与妾身无关啊!”、“王爷不要赶我走!”……龙霆无情冷对,任由她们哭诉一言不发,只以眼角指示卫士们将她们统统拖出去。然后又走过去,一把扣住荀萧菀尖细的下颌,以蛮力硬转过她的脸,不顾她愿不愿,再次抬袖擦拭她面上污渍。他扣得她下颌生疼,擦拭间力道却控制得刚刚好,甚至可说是带着温柔的。 荀萧菀感受不了。即使知道,也无心去感受了。她早先已被折腾得心力交瘁、气息奄奄,如今面对他弄疼自己的强行霸道,更觉苦痛难忍。偏偏心里又明白得很,他为她而迁怒了一干人众。自己无辜,但那些人执行他定下的规矩,又何曾犯了大错?要说错,真正的错也只在他一人!但……他其实又何错之有?他只是想对一名女子好而已,偏生那名女子命归黄泉无法当了他的王妃,所以才有他那害人的规矩。就像阿爹在娘亲走后,那样寻死觅活一般同致。所以,她已经沦落到这般开口求救的境地了,竟还是明白他的,竟也还是同情他的么……何苦?这一切都是何苦!突然她再也控制不住那股反胃,又咳又呛开始连连干呕。胃中酸水都翻涌在九王爷尊贵的锦衣华服上。龙霆脸色一白。 “这里,这都是怎么了?妹妹,小菀妹妹你是怎么了?”满溢关切的优雅声音响起,原来是张雅如此时赶了过来,“怎么我迟来片刻便成这般模样了?都怪我,若忍得昨夜疲乏早起片刻就好!巧燕这丫头实在不懂事,何必顾着我沐浴,直闯进来便是,也不至如今……王爷,你且让我带了回去实实责罚于她,你看可……” “随你!”龙霆根本无心听她扯了些什么,一把抱起干呕不止的荀萧菀便往外走。她胃中已无甚秽物了,却仍是呕得那般凶。看她的苦痛模样,难道她要把心都呕出来吗?龙霆强忍了焦心和灼心,忍到脸色生白。 龙霆抱走了荀萧菀,封磊也带着那报讯的小少年走了。整个冰心园,似乎又属她最大了呢。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张雅如面色复杂难辨。 “姐姐,雅如姐姐,你求求王爷,让我留下来吧!”一名姬妾转过来哭求于她。 雅如甩灰尘似的轻轻甩开对方的拉扯,仍旧优雅无比地说道:“妹妹,不是姐姐不帮你,只是你也知道王爷说一不二的脾气,我那敢多嘴?何况如今最能说上话的已不是姐姐我了,可惜你真个求错了人,还是日后自祈多福吧。” 说完带了巧燕离开这是非之地。从今往后,这冰心园可就要冷清许多了。 无心 自那日龙霆抱了荀萧菀到自己起居的主楼云雷阁后,她便一直住在那里,与他同起同食,再不曾回去冰心园。 同样的,自那日之后,龙霆也再不曾踏入冰心园半步。他很是繁忙。既要掌管朝廷上的政务、军务,还要处理王府里积压的内务,剩下不多的空余时间,则全部用来和荀萧菀软磨硬耗成形影不离状。幸好皇帝大赦天下一个月内,仍属节庆期间,故而朝廷上的事务不算特别多,时辰上他也还算安排得过来。只不过,剑眉朗目下多了一层淡淡青影而已。 某一日下朝后,真帝龙烨拉了他到后殿,语带调侃、神秘兮兮道:“九叔,朕观你这几日气色有些虚啊!虽说佳人在抱乃千古美事,但九叔是朝廷梁柱,仍需注意切莫乏亏了身子哪!” 原来那段关于九王爷“一怒之下,数改成规,落日之前,尽遣姬妾”的风波韵事,已然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连皇帝在深宫内院也早已有所耳闻。龙霆听了皇帝的话,并不像以往君臣私下里那般调侃回去,只是嘴角露了个略显疲怠的笑,淡言道:“多谢陛下关心。” 皇帝却好似来了兴致,马上接口:“说来那日人多众广,朕也未仔细看过那倔强的小姑娘,不如哪日偷闲到九叔王府里见上一见?” 龙霆两眼一眯,锋利的眼光刀样投过去,似能透析一切,盯着皇帝直叫他心底发虚。龙烨低了头小声嘀咕:“真的只是看看那小姑娘而已,朕没别的打算,九叔你别那么小气嘛……” “你想也别想,”龙霆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别忘了你答应过先帝什么!” 龙烨眼神一暗,垂头丧气再不提了。 龙霆也不理他,举步如飞赶回王府去也。满脑子只转着一门心思,不知小菀今日可又更好了些? 龙烨看着九叔急切如少年初识情字的模样,眼中盛满了羡慕,然羡慕底下,则慢慢浮起一层抑苦来。 龙霆回到云雷阁,荀萧菀并不在房内。见到空空如也的房间,他在刹那竟有些恍惚的慌。仿佛小菀从不曾在他的周遭真实存在过,他抓不住那样空灵淡漠的人儿,所有的一切,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的身影、体温与笑怒都只在他的念想当中,只等某一日如一场大梦醒来,便所有的都幻化无踪。枉他贵为王爷,哪一样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却唯独对她越来越患得患失,牵挂一日更深一日化入骨血中。 忽然记起一阙词,“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什么时候他也伤风悲秋起来?龙霆定了定神,甩开纷杂的念头,唤来侍卫。 自带着小菀来他的云雷阁,龙霆便安排了专属侍卫,于他不在王府时暗中保护小菀,以确保她绝对万无一失,连磕着碰着都不许。 “回禀王爷,小菀姑娘今日于府中闲步,遇上小哑子,谢过他当日报讯之恩后,随他同去了禁苑,至今未出。禁苑乃王府禁地,属下未敢擅入。王爷亦吩咐过,府内规矩皆不治小菀姑娘,故属下亦未曾阻止。” “本王知道了,你去吧。” 侍卫退下后,龙霆沉吟片刻。小哑子是无心的侍童,既带小菀入禁苑,必得了无心的吩咐。他在禁苑闭门这些年,头回见外人,竟也恁般会挑,找了小菀去……也罢,龙霆想着,见就见吧,反正小菀必属自己,他也不想对她隐瞒什么。 那例汤虽被封磊打翻了一大半,但仍有极少部分已灌入荀萧菀口中,她也因此又添了病。初几日困在龙霆的房内,半步也躲不开。在这王府内,即便她想躲他,又能躲到哪儿去?荀萧菀无奈地想。自此事后,心里虽十万分地不愿相见、不愿面对,但身体上偏又少不得他相助疗病、少不得又接受他好意亲近。只是这样下去,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何时才是个头呢? 这日晚间,龙霆耗费真力替荀萧菀推宫过血几个回合后,见她合着眼姿态安稳,想必已是睡着了。他披了衣轻轻下床,揉揉眉心准备去书房继续处理明日朝上的折子。这些日子他都是这样过来。 虽只几口例汤,小菀的身子已然抵受不住,被早催了葵水下来,且量大难止。在边地时龙霆已知她每逢葵水便又冷又疼,今次不同更是疼痛难忍,浑身冷汗。旁的法子不甚见效,他便每晚耗费大量真力为她推宫过血以保她白日里减轻痛楚。这般几天下来,他虽被皇帝误认纵欲过渡、身体亏乏,但小菀今日已能下床到府内走动,他便再过如何疲累、再被如何调侃也是甘之如饴。 “你又要走了吗?”这声音夜间听来越发柔细,全然牵绊住他坚实的步伐。 小菀半撑起身在床上,清清淡淡的两眼正看着欲离开的他。 龙霆抑着心头的夜魅蠢动,回身扶她坐起,又拿软枕垫在她身后,“我吵醒你了?还是腹间仍有疼痛?” 荀萧菀微微摇头。其实每晚他走、他回来,对周围气息如此敏异的她怎会不知,只不说而已。就像有侍卫暗中跟着她,她也是一清二楚。那么,今日自己去了禁苑,想必他也该一清二楚才对。 荀萧菀当下开口对龙霆道:“下午我见过无心公子了。” 抚今追昔 “下午我见过无心公子了。” “如何?你们聊得可还好?”龙霆安顿好床上的小菀,顺手拖了把紫檀木椅过来坐下。小菀在夜里突然唤住他,可见必是有话要说。她可不比其他女子,在她面前,龙霆不敢托大地以为自己被人舍不得走。 “嗯。”荀萧菀见他毫不意外,知他也有心同自己谈开,于是略一斟酌,继续轻声细语道,“当年的事他都告诉我了,尤其关于水小姐的……亡故。”说完,很快瞥了他一眼,不曾漏过龙霆在听到水意冰的死时,狭长的双眸内一闪而逝的痛色。 忽然之间,那抹痛色不知怎么也莫名沾染到了她心上,令她未及思考便脱口而出道:“其实,这也并非全部肇因于你。” 她柔细声音中的隐隐急切,也叫龙霆对她侧目深视,“小菀,你在安慰本王吗?” 忙撇开了眼不敢与他对视,“我不……” “是”字未出口,便被龙霆粗粝的手及时捂住了小嘴。他还是深深地看着她,眼内似有一种得不到、盼不来后的期求,“小菀,别说了,就当在安慰我吧。” 他不让她说,不让她否认……高高在上、天之骄子的九王爷什么时候也需自欺欺人了?荀萧菀忽觉心口某处一软,似要无力塌陷般。锦被下的一只小手下意识地绞紧了胸口的襟领,仿佛如此便能阻止那绵软却难以抑制的陷落一样。 可是,该说的她毕竟还是要说的,怎可半途而废? 半晌,龙霆的大手从她小嘴上移开,粗糙的指掌摩挲过她的软嫩唇瓣。荀萧菀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方才开口:“无心公子说,水小姐无法接受太子、呃,皇上真心所爱之人不是她,深觉心伤受辱才跳崖自尽。你只是告诉她真相,所以不该把她致死的罪揽到自己身上。” “你……”当年之事重提,龙霆原该觉得悔痛万分才是,可这会儿,他竟有一半儿心思被荀萧菀抿出薄红的唇吸引了去,不自觉地将刚捂过那里的手暗暗握紧成拳。略静了静心思,他才又道,“你不明白。冰儿出身氏族门阀,是十全十美的大家闺秀,从小被无数人捧在掌心呵护疼爱,心高气傲,何曾受过一星半点委屈?她和老大,就是皇上,长久来众人一直将他们看作金童玉女,她一颗心也全都在老大身上。我明知如此,还狠心戳破真相,原是私心作祟,指望她能移情于我……不想她竟,就此香消玉殒。若我不告诉她,也不会……” “若你不告诉她,以后该怎么办呢?”见他紧紧握拳似是悔痛无比,荀萧菀阻止不了自己打断他,“若你不告诉她,以后她自己一定不会发现吗?若你不告诉她,她和皇上成亲后又该怎么办呢?他们也不可能美满,若直到那时她才发现,于她岂非更残酷,更痛不欲生?” “小菀!”龙霆握拳的手由锦被底下探入,牢牢抓住她身侧的一只小手。她的手平日里总偏软凉,如今许是被窝底的缘故,他握着竟觉得温热暖心。若非怕扰她卧床,他直想抓了她来抱在怀里。 荀萧菀被底的手略挣了挣,自知挣不开他的蛮力,也就听之任之。她且将心思集中在要讲的话里,“无心公子还说,水小姐之亡,若说有罪,也在他和皇上两人。他们不该利用她,又欺骗她。恐怕真正令水小姐伤心的也是这项。” 龙霆顿了顿,沉吟道:“无心什么都告诉你了。” “是。”荀萧菀也不否认,一桩桩详细道来,“他说他实是水氏族内不被承认的小少爷,水小姐的表弟。水家人都不拿正眼看他,但身为水家大小姐的表姐却拿他当亲弟弟一般。所以这世上,水小姐是他最最敬重的人,若能从头选择,他宁愿不和皇上生出感情。即便知晓太子当年借口与水小姐青梅竹马,常去水家只为了多得机会与他相见,他也必想方设法躲开去,只望能成就表姐的情意与姻缘。但往事已已,追悔不及。如今他看似被你与先帝禁闭于这王府禁苑内,实则是保护他不受太后与水家的杀伐。这全天下,能在金水两家眼皮底下,保全他这‘妖惑圣心’之人的地方,也只有九王爷的王府了。水小姐亡故,他自觉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毕竟仍顾念着皇上,不忍就此舍他而去。是以也自愿多年闭于禁苑内,以生离代死别惩罚自己与皇上两不相会。” 龙霆听后神色间并未多作表示。想起今日在后殿,龙烨想明借看小菀为由,实则到王府来见无心的伎俩,龙霆暗道,只怕无心尚忍得这番“生离”,皇上却已难忍了。 转念又道:“小菀,你可知无心为何告诉你这些皇家隐秘?” 轻点点头,荀萧菀低了声,接道:“他说……你原不是那般花间风流,贪恋美色之人。他说,这些年你到处搜寻长得像水小姐的女子,弄得举世皆知,只是为了让天下人的注意都摆到‘喜新厌旧’的九王爷身上,以你和皇上、水小姐之间的所谓‘皇室密辛’来掩饰另一桩真正的皇家隐秘。” “他为何要向你解释这些?”龙霆亦趁机紧追不舍。 她声音更低了,微垂了头,轻道:“他说……希望我莫要误会于你,莫要因那些姬妾所为而恼恨于你。” “那你又怎么说?”龙霆满抑着微微激荡,平声问道。心中直盼着经过这番抚今追昔,从今夜起能和小菀互认了彼此,能渡尽劫波来日方长,从此携手坦诚同游人世……若能得与她如此,龙霆只觉是赏心乐事,余生便足矣。 该说的话 “那你又怎么说?”龙霆满抑着微微激荡,平声问道。心中直盼着经过这番抚今追昔,从今夜起能和小菀互认了彼此,能渡尽劫波来日方长,从此携手坦诚同游人世……若能得与她如此,龙霆只觉是赏心乐事,余生便足矣。 他虽说得平平,口气里却有抑不住的快心之意,荀萧菀听得直觉有些恍惚有些犹豫。一手越发绞紧了胸口的襟领,另一手在他掌握中也悄悄蜷起。 该说的总要说,今夜既挑了头,又怎可半途而废? “九王爷,”荀萧菀下定了决心抬头直视龙霆,而他心中原本的激荡因这声疏远的称呼而警醒了,听她继续说下去,“我对无心公子讲,他关心九王爷你原是好事,但于我,却是多虑了。” 龙霆半含危险地眯眸,“什么意思?” 荀萧菀仍旧直视他不闪不避,“我的意思是,九王爷你的姬妾如何都与我无关,无心公子根本不需担心我是否因此误会、恼恨于……” “够了,不用说了!”龙霆一举打断她,口气沉冷。 为何小菀就不能顺着他一回?就是要来不及地与她撇清关系?为何她就是要拂逆他的心意?像她这般敏慧,又怎会感觉不出他问话里的热切?他不过视她如知己般、如化在骨血中割不断的牵念般,想要得她一人陪伴,人生从此足矣。可她却视若无睹、毫不领情,从来对他的好意弃若敝屣、不屑一顾……他龙霆究竟是堂堂的九王爷,可她当是什么了? 这一刹,龙霆忽然觉得他受够了,受够了荀萧菀的冷淡与漠然! 倏的从木椅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携着桀骜的戾气,居高临下地俯瞰她。而她似有些茫然地跟着抬头,视线寻找到他的,那清灵淡漠的眼中难得的竟看得到一番浅浅的无辜……他的满身怒气,那些想要严厉对她、甚至责难她、欺凌她的念头,忽然就被她那番无辜、那身孱弱给生生逼了回去,堵得他浑身僵硬、无从发泄,恨不得去打假滋事、与人大干一场。 饶是如此,他就是无法狠下心严厉对她。一贯的王爷威严对她根本无处施展,如今连责骂她一句“不识好歹”都不舍得……龙霆满身怒气,丢了句“夜深了,你睡吧”,别转身便快步往门口走。再待下去,他不保证自己不会拿她怎样。 荀萧菀愣了愣。走了,他就那么走了?看他被拂了龙鳞怒气冲冲的样子,还以为会怎样呢……松了口气,小菀立即揭被下床,她该说的话总要说完才是! 才到门边,龙霆被从后扯住了衣袖,既不想拂开她的手,他就只能止步。 “我还对无心公子说,九王爷你这样寻找与水小姐相像的女子,并非只为了他与皇上的秘密,而是对水小姐的情真意切。” 龙霆没有转身,背着她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人生难得一心人。九王爷,小菀敬你对水小姐的情深似海、生死不渝……”头一次,荀萧菀有感而发,说着说着音中竟起了颤——阿爹对娘亲不正是如此吗?她尽力平稳了才道,“这般浓情厚爱,即便九王爷只爱屋及乌,又有哪个替身承受得起?” 龙霆还是没有转身,暗中双拳却已紧握了,握到青筋迸起。爱屋及乌,依稀正是他曾说过的话,今夜又被她拿来冷丁丁回掷到他身上。 “小菀只是怙慈俱失的山野女子,自幼多病、伶仃乖僻、不近人情、不解真心,与重情重义的水小姐更是天差地别、遥不可及。又哪堪配得九王爷一番好意垂怜,便只是爱屋及乌,小菀自知福薄,亦是生受不住啊!请九王爷斟酌!” 夜阑风静,人未静。这些话从心底而来,由她素常清冷柔细的嗓音娓娓道来,竟更添一番淡泊明志,不可摧折。 好一个淡泊明志,自相遇以来种种波折互相试探、再到数次的生死契关,如今这般牵连已深的纠葛缠绕,竟都被她淡泊地化了去,叫他忽然不明白,这日里念她、夜里守她的功夫都闲费到哪儿去了?若只是爱屋及乌,以他对冰儿的一往情深,又何来对小菀的留人留心、誓不放手? 冰儿芳踪已逝,小菀的人虽在,但她的心呢? 龙霆忽然狠狠将荀萧菀抵摁到门板上,她反应不及便一声惊呼。 “小菀,你的心呢?你的心在哪里?你还有没有心?” 荀萧菀又是一声呼痛,竟是龙霆用力掐握住了她的左胸。 “放手!你抓痛我了!”荀萧菀惊慌吃痛下,忙用双手拼命去掰他的肆虐的手。 无奈他力大,挣动扭曲间,两片柔唇又被他吞噬了去。他毫不客气地啮咬她,她心慌意乱、大惊失措下不得已反咬回去……两人抵着门板纠缠,直到嘴里都尝到一股血腥味,不知是谁伤到了谁。 他伤到她了?龙霆忽然一个警醒,猛然抽回手放开她,甩门出去。荀萧菀突兀间失了依持,恍惚地沿着门板慢慢滑坐了下去。 龙霆如头兽般冲到书房内,抬袖用力擦擦嘴角,大喝道:“来人,拿酒来!” 很快,酒来了,人也来了。书房门被推开,映入的是雅如端丽柔情的面庞。 谁许一个未来 龙霆甩门而出,荀萧菀双臂交抱自身,贴着门边几乎坐了整整一夜。这一夜,她想了很多。 刚才两人之间突然烈火燎原,熊熊煅烧着彼此身心,几乎一发而不可收拾。她从初时的慌乱无比到后来不自觉地回击他,反似火上浇油,互相都越发的欲罢不能。 男人与女人,力量相差是如此悬殊。也许正是这悬殊,也让彼此强烈吸引。他热情胜火,这般强悍霸道,阻断了她的一切退路。将她困在门板和他火烫奇伟的身体之间,似乎也要将她焚烧殆尽。面对这种互相毁灭,她原该害怕的。可是,现下冷静了再想,她有些自嘲、有些悲凉地发现,她居然不怕,居然已经不怕他这般的强横张狂了。 或许意识内仍是惊恐,惊恐于他强取豪夺、不留余地的作风,但,她的身体、她的感觉却并未真正排斥他、反感他,似是已准备了接受与他一同沉沦的后果。 这算什么呢?是这些日子来同起同食的必然习惯吗?是他夜夜守护下,她身体自动自发的投桃报李吗?……她不晓得。可心里偏偏又明白,这是不对的,不对的。身体也许已不知不觉臣服于他,如今她所剩的,也唯有自己的心了。 他恨恨问她:“小菀,你的心呢?你的心在哪里?你还有没有心?”声音里分明满载恼怒、无奈、痛惜、无力,甚至还有“将心托明月,明月照沟渠”的隐隐无望。 是她让他无望的么?他这般唯我独尊、为所欲为的人,竟也会有朝一日生出“无望”吗?而这个肇因竟还是自己。她不想的——无心公子告诉她前因后果时,她人非草木,亦是有感而发——她不想,可她也是无能为力呀。 她的心在哪里?今日被他一问,她才发现连自己都不知晓答案。她还有没有心?她答不上来,但唯一能确定的,却是她不能有心。 心情,心、情,有心才有情。而她一身顽疾,深植骨血,胸口淡淡的叶形印记,仿是枯叶腐血毒冷冷宣示——血脉既腐,命不长久,何处种情根? 何处种情根?小菀自知病的岁月起,就问过自己,当年娘亲既已中毒,又如何对阿爹生了情?若有情,她如何熬过毒发催命?若无情,那阿爹……真是白死了。每想到此,小菀便不由的心中发凉。故而早已暗下了决心,腐毒不除,今生便注定与情绝缘,既不害己、更不害人。 所以,她无心便无情。不让自己受毒发之苦,也拒绝别人因她无情而无望。只有承璨是例外。自己可以一辈子待他如亲人般,而他单纯如斯当也难辨其中差异。只有他不会因无情而无望,所以他们早早定了婚约。无父母依持的荀萧菀,早就为自己打算好了这一生了……哪知竟横生了龙霆这番变故来。 她躲不掉、逃不开、摆不脱也推不却。他曾问她,他该拿她怎生办才好? 到如今,只怕这话该是她问他了。他恼恨她无心无情,而她,却不能有心有情嗄……他和她之间,究竟该怎生是好? 荀萧菀左思右想,反反复复,最后只得了一个盼头——只盼她体内的毒能有朝一日被除尽,到那时,若她身上仍不排斥他、她心中仍敬着他,他也是对自己有真情有真心,那也许、也许……两人之间,还能许一个未来。 许一个未来呀……她有多久不曾生过这般念头了?很久很久,久得早已记不清了。如今,竟有人又让她生了如此的盼头吗?而这个人……是他吗? 荀萧菀轻轻按上自己的胸口,在那片漂亮的叶形印记下面,她觉到自己的心正轻弱而清晰地跳动着。微微合上眼帘,她凝神感受着这处脉搏,慢慢露了一丝久违的笑颜来,似云淡风清、亦似豁然开朗。 天就快亮了吗?耳边已听见吱吱喳喳的鸟语声了。当时在山里生活,每日都是这样熟悉地醒来。如今她离开快一年了,不知桃花岭中的小鸟们可还记得她?不知老桃树下阿爹与娘亲的石碑是否还青亮如昔?不知不觉,都快一年了,又一回春回人间、桃花缤纷的时候,师傅们也将携药而来。一年一约,她是该回去了,也许……从此便能许他一个未来。 荀萧菀扶着门边立起身,简单整了整昨夜被龙霆弄乱的衣衫,只顾抓了个披风围起,便直往外走。她要趁他上朝前去见他,告诉他心中所思所想,让他放下顾虑允她回去桃花岭见师傅们。既想要许两人一个未来,那便不用再苦苦隐瞒什么了。 一路轻行,她披着龙霆的披风复如一名少女般雀跃,脸上还带着光风霁月的欣怡。不消片刻,他的书房已在眼前。好似近君情怯,她反倒忐忑踌躇了步伐。 这时,书房的门应声打开。龙霆玉冠宝带允文允武,此时一见竟比平日里更显轩逸明朗、气宇非凡,荀萧菀不自觉露出一道清清浅浅的笑痕来。龙霆一早醒来便得见她身影,恍惚间忽觉此情此景如梦似幻,万般惊喜正难以致信,一时里竟也傻傻呆住了。 忽然,一双水蛇似的玉臂自身后缠绕至龙霆宽阔的胸前,一个娇羞慵懒且衣束纷乱的软馥身体从门内出来贴上他。张雅如贪恋龙霆伟岸身形,优雅迷人的声音柔媚得似要滴出水来:“王爷,昨夜妾身服侍得好吗?怎不多睡会儿?”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清晨的磁魅是情人耳畔的私语,传到荀萧菀这边,却已成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呼啦啦如大厦倾,瞬间摧毁了她的整个世间…… ……世间既毁,哪见未来?何曾有谁欠谁一个未来?顷刻之前,谁又需谁许一个未来?……既注定了与情绝缘,却怎容得痴心妄想一个未来?!荀萧菀整个人似由冰铸而成,连转身奔离的细碎脚步声,都宛如留下一串冰凌脆裂,纷纷地零落坠地,再也无从挽回。 龙霆即便浑身是胆,此时亦只觉天地变色,惊心骇魄! 毒发 “小菀!”龙霆立时反应过来,流星火雨般追过去。 此刻,他心中只得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小菀这样跑开,决不能!回想她掉头前周身迸发出如冰裂的决绝气息,龙霆只觉整颗心都抽缩起来。 从来便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而今却深深骇怕小菀不再回头、骇怕就此失去了她。不,他绝不能让她就这样跑开! 龙霆只顾奋力去追赶荀萧菀,根本未注意到雅如曾试图拉住他袖尾留住他。他心急如焚,只一个起步整个人便已抽离,雅如防备不及反被猛地带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他去追另一个女人。 那么多年,龙霆是她的天、她的神、她的命、她的一切,她的眼里永远只有他,可如今他原本薄情的眼底心中却只住了另个女人。而且是个样样不如自己、又丑又不解风情的病秧子!雅如突然捏拳用力捶向地面。 “小菀!” 龙霆大步如飞,一举截获了她。才一碰,却仿佛施加了击碎冰川的最后一丝力。 向来平静淡然、即便再气愤也只以冷漠对峙的荀萧菀突然不要命似的捶打他、踢踹他,直变得如一名疯妇无二。一边踢打他,一边还激烈地叫喊着:“放开!放开!放开!你放开我!……” 她音色本偏柔偏细,此时却叫到声嘶力竭,呕哑难听。龙霆却听得心都拧了。 死抓着她双肩,龙霆不让她挣开。荀萧菀发疯般地踢打,他也任由为之,反正他皮厚肉粗又经打,但却不能不担心如此激烈的举动会伤到她自己。 “小菀,小菀你听我说!”龙霆试图让她安静下来。 “不要!我不听,我不要听!”刚才已听了雅如对他耳语缠绵,这会儿还要她听什么! 龙霆不管,继续与她抢话道:“我醉了,小菀,昨夜我醉了,……” 醉了,便怎样?想到昨夜前一刻自己还与他天崩地裂地纠缠不清,下一刻他的手、他的唇齿、他的身体、他的力量便全部用去与张雅如“酒后乱性”……荀萧菀愈加尖声高叫:“别说了,我不听!我不听!” 对气息异常敏感,她鼻端还清清楚楚嗅得到雅如留在他身上的香郁,一时间更觉难堪难受。 “……小菀,我保证,本王保证再没有下一次……” 胡说,他在胡说些什么呀!他还要保证什么?保证她下一次再……自取其辱吗? “放开!你放开我!”荀萧菀忽然挣扎的更激烈。 “休想!”见自己急切解释她非但丝毫听不进去,反而愈加变本加厉,龙霆脸色也难看起来,“你休想本王会放手!这辈子你休想!” 他蛮不讲理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又闻“嗤啦”一声,她的肩袖处在挣动间扯裂了。清脆的撕扯声入耳,荀萧菀突地呆了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衣衫不整,她怎么又衣衫不整了?昨夜她如此,刚才雅如也是如此,他让多少女人衣衫不整地臣服于他?而他却始终这样尊贵堂皇、高人一等……他们本不是同一世间的人,从来不是。可笑她竟傻傻想要许两人一个未来?不过是个卑微的替身而已,少了一个很快就有另一个。而他唯一的未来早已许给了同样高贵完美的人儿——那位绣屏中的天仙化人。 昨夜她前思后想了整整一夜,那些所有的念头与盼头,都是在痴心妄想什么呀!那时,他正酒酣意足、风月情浓呢! 龙霆见她忽然盯着扯裂的衣袖一动不动,傻了似的,刚才的脸色难看即被一阵怜爱心疼取代。他忙替她拉拢披风遮复破裂处,哪知荀萧菀却立刻抬手一拂,将之拂落在地。 那是他的披风,她才不要! 龙霆也不说话,面色阴郁,冷冷从地上拾起披风,再为她披上。她再拂落,他再拾。如此几次三番比试耐力,荀萧菀倒仿佛渐渐冷静下来了。 “你的,我不要。”她口气非但漠然,而且分明带着嫌弃。 她竟嫌弃他!龙霆双眼微眯:“你都是我的了,还有什么要不要!” 荀萧菀仍是那般口气不屑,凉凉道:“可惜你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不要。” “小菀,”龙霆闻言尽力放柔了声音,欲动之以情:“我是你的,从今往后再没有别人,就你我两人,这样可好?” “可惜,太迟了。”她完全地无动于衷。 轻轻冷冷一句话,将堂堂九王爷的低声下气一并打发了。 龙霆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我管你要不要、迟不迟!你是本王的女人,一辈子都是,也容不得你要不要,迟不迟!”说完,再将披风紧紧裹住她。 这次,任她再怎么使力,也不能不要了。因为,他已顺道将她整个拥住,扣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鼻端雅如的香味混合着他的阳刚味道却依然清晰,她整个人僵硬无比。 “你总是……这样的逼我。”荀萧菀忽然气息不稳,声音断续起来,“龙霆,我……自小便有心疾,你……你,就饶过了我,可好……” “小菀?小菀你说什么?”龙霆闻言急了,再看她脸竟已苍白如土! “……痛,我好痛……”这回毒发,看来她是躲不过去了。师傅,小菀无用,仍是控不住心境……“你,别管我,我……痛过便好……” 冷汗一粒粒漫出来,荀萧菀痛得再也说不出话,开始神志恍惚……痛呀,干脆能昏过去就好了……可是,这是要生受的…… “小菀!”看她如此苦痛不欲生,龙霆心胆一隙一隙开裂,只恨不能以身代之。“小菀,我不逼你,再不逼你!”龙霆似起誓般,但荀萧菀早已痛得听不清了。 第一眼第一人 荀萧菀整整痛了两日。这两日她神志恍惚,视蒙蒙、耳胧胧,面色灰白,双唇青紫,全身的感官只剩下一个痛。 心痛、骨痛、血肉痛,浑身都痛。 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唯一支撑着她的便是过往的经验——熬,熬过去就可以了。小的时候不知病,毒发的时候有阿爹在旁守着,她不也熬过去了吗?如今阿爹虽然已不在,但她坚信、也必须让自己坚信,她一定能熬得过去。这么些年,荀萧菀学到了“由命”,却始终不懂何为“认命”,否则她这样的身体、这样的状况,恐怕早非现今的样子。 心底深处,坚韧不折的求生本能一直在告诉她:所有的痛,有朝一日总会都过去的。 两日后,这样的期待终于在她恍恍惚惚间到来了。指尖微微动了动,她似乎寻回了一点气力,直觉地探进薄衣内,摸到了贴身收藏的小香囊。香囊还在。她微弱地吁出一口气息。只要香囊还在,尽管身上余痛未息,但可以确定她已然无性命之忧。剩余的痛感,她可以明虚经和游虚眠压制住……意识转到此处,她算是神志逐渐恢复清明了。 神志回复的同时,鼻端也嗅入一缕熟悉却极其反感的香馨味道,这是、这是……她再也忍受不住地睁开眼帘——映入眼中的影像果然与脑中反感的香馨同出一源,荀萧菀脆弱疲惫地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却是张雅如。 “小菀妹妹,你终于醒啦!这两日见你如此苦痛难当,姐姐我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巴不得、巴不得这病生在姐姐自己身上,也好过看着你这般!我可怜的妹妹!”说着、说着,雅如竟是盈盈欲泪,抬了袖轻轻抹去。 看着她无限关怀的温柔模样,荀萧菀面上却仍是那番气虚疲弱的冷淡,眼底心中并不能生出一丝一毫的感激涕零来。 雅如如此关怀,任何一名病人清醒过来的第一眼能够得见,想必是该感动万分的。然而,荀萧菀究竟不是任何人,而是个“不近人情”的小姑娘,并且对他人的善恶气息敏辨得一清二楚。 醒来初刻,已对雅如的香氛直觉反感,现下又见她这般唱做俱佳,小菀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反是心底微微的困惑——她为何要做戏?为何要在自己面前如此做戏?她明明极端不喜、甚至是厌恶自己的,小菀敏辨得清清楚楚,但她为何定要如此做戏?她究竟想做什么? 这样的困惑旋转在荀萧菀头脑里,加上雅如的殷殷啜泣,她渐渐的也觉得有点儿烦——好生厌烦哪,似乎总是一眼便能看穿别人,却也总是搞不懂别人为何如此,她长久以来就是这样的“不近人情”,不晓得应该如何应对此种局面。唉,荀萧菀心中暗暗叹了一声,与人相处似乎永远不及与山中草木鸟兽相处来得自在惬意。 每思及此,她便好生想念桃花岭啊!回去,真该是时候回去了。这王府,和这府里的人……她着实看够了。 雅如独自在那儿抹泪抹了半天,却得不到任何反响,于是不得不停了手。眼见荀萧菀只是那样平平静静、冷冷淡淡地直视自己的泪颜,竟无一丝动容亦无一丝意外,反叫她心中没了底儿、着了慌。想起巧燕所说,这会儿她也是千百分地同意,这小丫头全然是个怪人! 所以只能讪讪地收了啜泣,强打上梨花带雨的笑面来,张雅如复又热情关怀道:“妹妹,如今醒来可是大好了?可是痛得轻些儿了?” “是,多谢雅如夫人。”这般回答,完全叫听的人接不上口。场面之冷淡,说是谢人,分明却与“赶人”不差几多。 怪人,真真怪人呀!那双清冷的眼、那付清冷的口气,连长了她好几岁,又自认见多识广、应对自如的雅如,都有些儿被镇住的感觉。这会儿,雅如才觉府里人口耳相传,关于荀萧菀竟敢冒犯天颜,甚至当众让九王爷颜面扫地的传闻,变得很是可信起来。 但雅如毕竟是雅如,她很快仍搭上了话:“小菀妹妹,你好了姐姐便也放心了!你不知道,这两日来,姐姐不停地守着你,照看着你,真是心急如焚啊!” 哦,这两日,原来竟是……雅如在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竟是自己说不上来理由便颇为反感的雅如在守着自己呀……看来自己的感觉这回不怎么精准……本还以为、以为会是……会是谁呢?还会是谁呢?本已两个世间的人啊……她又在痴心妄想什么呢…… 因着雅如的话,心中无由泛起轻轻涟漪,很快便又平复消弭了去。只是此番的静敛无波后,却暗暗生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苦来。依稀曾有何时,她亦是这般由昏沉中醒来,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第一人,感觉曾是一种无奈,却也是一种理所当然。那种理所当然,能叫她就此松了口气,确定自己就此能安心养伤了,并不像今次,有的只是困惑与心烦。那种理所当然,如今想念起来,竟已有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迷茫。 曾经几时,都已过去了吗?想到这里,荀萧菀突然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九王爷呢?” “……”雅如眼里闪过一道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复杂,立时又笑道,“王爷,还不是与平日里一般忙呗。妹妹你昏昏沉沉的可能不记得日子,这两日正逢皇上大赦天下后的一月期满,这各方各面的事情自然是多得翻了倍。一个月里积压的这时都现了身,我们王爷真是忙得无暇分身了!” 哦……荀萧菀不再说话了。那些初醒来第一眼的理所当然,早该是时候烟消云散了。 雅如见她神色里倦倦怠怠,便口气轻松似是安慰道:“妹妹也别急,再忙王爷每日里也都是要过来看妹妹的。对了,妹妹如今既醒了,那太医开的滋补身子的汤药便也能饮了,姐姐这就替你端去!” 雅如也不等她回言,快步就走了出去。看上去果真是心急火燎要她早日康复。荀萧菀愈发困惑了,难道她的感觉当真出错了吗?雅如待她其实是极好的,只是自己小心眼不明白,巧燕不也说王府里人人都喜爱雅如夫人吗? 正这么想着,门外传来的对话让荀萧菀整个人瞬时由冷淡倦怠变得冷漠紧张,不自觉地心墙高垒。 “拜见王爷!”门口是雅如优雅温柔的声音。 “小菀如何了?”龙霆听来行色匆匆。 “恭喜王爷,小菀姑娘方才已醒来了!” 话未完,龙霆高大威武的身形已出现在门口。他一眼便对上她的眼,牢牢盯着,一时竟忘了动。 荀萧菀故作冷漠,也不愿示弱地回视他,心中却万般清楚那种熟悉的理所当然又莫名回来了。在见到他的那一刹,便挡不住地涌上心间。他看上去,怎么也是如此倦怠呢?就像,某次醒来第一眼见时一般……但她立时便打住那依稀的回念。默默告诉自己,都过去了,过去了。眼下他这般疲惫只是忙的关系,与自己无关,毫无关系。 他说什么 雅如在门外,看着龙霆和荀萧菀之间安静对视,却令整个房间氛围变得波澜暗涌,似有无限的声音、无限的心事翻滚在这份突然的静谧当中,裹缠成一股暧昧与流连。她微微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只要能打破那股氛围,那股再没有他人能涉足的氛围之间。可是,最终她还是合了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无论此时自己说了什么,都显得颇有点多余可笑,可笑甚至是可怜。 雅如心底又一次浮上无比的酸楚,却也只能眼睁睁追逐着龙霆的英伟身姿。而他,正向卧榻上的荀萧菀迈去,每一步都那样慎重,再不是以前她和冰心园中莺莺燕燕们所熟悉的浮佻轻浪。那每一步,似乎都踏碎了雅如的心。再看不下去了,雅如扭身离开,认命地去端汤端药。 “小菀……”龙霆接受着她眼中的冷漠与防备,出口的声音亦见些微滞涩。 从没料想过,这世上还会有个病弱的女子,眼神会对他产生这样大的威力。莫非这便是人常道的“英雄气短”?之前他从来只对此嗤之以鼻,当作无稽之谈,不想今日却是报应不爽,落到了他九王爷无法无天、尊贵无比的头颅上。 罢了,龙霆竟笑了笑,既是他的报应,那小菀便合该是上天派来整治他的。而他,自然需要好生看待了她便是。他是谁?应天朝堂堂九王爷,上天既派了小菀来,他自是一肩担当。 想到此,心中滞涩被爽快地一扫而光,好似就此彻悟了,龙霆疲倦神色中反生了点畅意来。“小菀,你醒了便好!”他挨着她床头一股脑坐下,自然而然探手,将散落于她额前嘴角的枯黄发丝拂开了去,如同做过千百次那样顺手。 他粗糙的指关节轻轻擦过她脸颊,小菀突然忍不住出声:“你,你别碰我。” 她原是山中长大,修为亦是清心寡欲、不惹尘埃。虽知诗词中有所谓风花雪月,也不避讳医书中有记载男欢女爱,但始终都是懵懵懂懂、似懂又非懂。 自从被龙霆劫了来,却半迫着被他教得初识了男女之间的差异与吸引,渐渐又勾起了身体与身体之间的天然反应。之前不明所以也无甚感觉,如今年轻的身子初初体会了点,加上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她对他的碰触忽然间变得空前敏感。也忽然间如同通了一窍般,原先对书中所载的甚么“男女大防”、“男女授受不亲”丝毫不以为然,如今忽然来了个从头到尾大颠覆,只觉得前人睿智,至少他和她之间亟需这等“大防”、至少在她的腐毒解了之前亟需这等“大防”。 龙霆并不知她有如此曲折婉转,更兼物极必反的大心思,听她所言,只当她还在那般拼命拒斥着自己。想起小菀病发前,对他不屑一顾的那句“你的,我不要”,龙霆狭长的双眼内忽而闪过阴郁之色……有时候,小菀木知木觉便能惹得他……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可她这般体弱多病,如何受得住?又叫他如何舍得……她果然是上天派来整治他的! 龙霆眼内的阴郁只是一闪而过,便大方地如她所愿,不再拿手碰她。但向来作威作福惯的九王爷究竟是十分不甘,干脆半靠在她床头,将舞刀弄剑的手指,硬是勾了她一缕长长的发丝过来,不停地在指上缠绕把玩。 荀萧菀盯着他的手指,才碰过自己,这会儿又拿着她的发丝,卷了缠、缠了放、放了再卷……忽然觉得别扭起来。她的头发,有这么好玩吗?她的头发,黄黄的、枯枯的,干燥暗涩,多数底端还分了杈……怎么看都不像书中“青丝如云、风鬟雾鬓”的,他,且有什么好玩?不知是恼他莫名奇妙的行止多些,还是头回恼了自己不够美丽的发丝多些,荀萧菀就要张口制止他这毫无王爷气质的举动。 偏脸看他,只见龙霆上半身倚靠于床幔边,两眼已闭上了似是片刻偷憩,眉目间仍存着几分疲倦意味。 他这两日,竟有这么忙,这么累,到如此地步了吗? 荀萧菀原本悄悄伸出了细细食指,准备即时抽回他把玩手中的发丝。见状她犹豫了下,终究决定不愿打扰他,便没有动。她的手指正欲如来时般悄悄缩回被窝里去,突然,却被他一把勾住了。他的手指,隔着卷绕其上的缕缕发丝,勾住了她的指。 他并未碰触到她,却比碰触更令她心中一颤。 连忙再抬眼看他,龙霆竟还是那样闭目养神着。 莫不成他有“通天眼”吗?荀萧菀正心内小声地嘀咕,却听龙霆闭着眼又道:“小菀,嫁给我吧。” 什么?他说什么?荀萧菀诧异,张大了眼难以置信。 唯一的未来 皇帝大赦天下一月期满后,金、水两大家族,以金太后和水柬君为首,在朝廷上所议的第一件事,就是请奏严惩于法场上掌打当朝九王爷的“刁妇”。应天朝有律曰“刑不上大夫”,何况竟有低贱刁民胆敢大庭广众之下掌加于当今天子皇叔九王爷大将军王之身?何况这刁民乃戴罪之身,更兼有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前科,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以怨报德?这等刁民不除,日后又如何依法、执法?这等刁民不除,纲纪不正,岂非要天下大乱?开此先例,日后无论皇亲国戚、门阀氏族、抑或朝廷股肱、社稷重臣,行步于道上、执法于庭前,稍有不慎,岂非都有可能招致刁民以下犯上、拳脚加身? 这最后一条,终于招致应天朝立朝以来,罕见的臣心一同,几乎所有的大官要员,还有许多皇亲贵族齐刷刷附议,奏请皇上、九王爷严惩此等顽妇刁民。 众口铄金、众口铄金哪!皇帝龙烨面对这等局面,几乎连太极真诀中的“借力卸力”一招都无处施展、无处着力啊!他“嗯嗯”“啊啊”的,一边拖着,一边拿眼直瞟左下手的龙霆。九叔,你到底有何对策? 终于在水柬君三催四请下,他“嗯啊”不过去了,呵呵笑笑,便直问道:“皇叔,今日众位卿家义愤填膺,俱为你请命来了。法理昭彰,你且说吧,朕该如何处置啊?”说完,又呵呵笑了笑,力图减轻朝上的肃冷气氛。 可惜水柬君仍是那样三纲九畴,大摆正义凛然的神色。其他人一并跟进,故而朝廷上还是一片冷肃。 唯龙霆一人轻描淡写接上皇帝的笑,点名刑部尚书杜省,直指问题核心:“杜刑部,若按本朝大律,什么女人才可加力于本王之身而无罪的?” “这……”,杜省随即会意,九王爷是想保住那名女子,但确实有点难啊。他列举了各项符合龙霆要求的女子名衔,但九王爷本已尊贵非常,这全天下能有足够身份地位盖过九王爷的,实在寥寥无几。龙霆越听眉头皱得越深,看着杜省的目光也越来越不满。 杜省满头大汗,到最后终于突然的急中生智,说道:“还有一人,她若加力于九王爷之身,虽也于理不合、足当教训,但罚是不罚、怎生罚法,俱由九王爷自家决定,外人并无置嘴余地。只是,王爷乃人中龙凤,这等陋女俗妇,也着实委屈了九王爷了。” 龙霆何等反应,经此一提自然是明白了。于是,他放声朗朗一笑,此计甚妙、甚合他意!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九王爷龙霆的家务事,又岂容外人置嘴! ***************************************************************************** “小菀,嫁给我吧。” ……在短短的怔愣时间内,荀萧菀的小脑袋仿佛极其混乱,转过了许多的心思;又仿佛极其清晰,因为转过的心思似乎均很重要。她想到自己被他虏来,他说对她“爱屋及乌”;想到他以玄铁箭刺伤自己,也想到自己曾欲夜半行刺他;还想到两人同心协力、不计生死地降伏噬灵箭术;法场上惊心动魄的那一掌;以及回王府后所遇的次次风波,还有愈来愈深的纠缠牵葛……原本,感觉上竟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原本了,她该是恨着他的,可如今,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刚才对她说了什么?他怎么会这么说?他……又怎么可以这么说?他唯一的未来,不是已经许给了那绣屏上十全十美的姑娘了吗? “小菀,”片刻的静默后,龙霆得不到任何回音,暗暗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盯着她,口气还是那样平稳,但眼神却烫得灼人,“你嫁给我吧。” 无数的念头转过脑海,小菀却被指上隔着她发丝传来的热度唤回心思,原来龙霆不自觉地手上用了力,指上也勾扣得她越来越紧。 荀萧菀抬起清凌凌的两眼对上他的,不紧不慢地问:“为什么?” “……”龙霆犹豫了一下,微拢了浓眉,道出这两日朝廷上的争执,“小菀,嫁给我,做本王的王妃,才能保全你。”而他则正好顺水推舟,对这样的结果满意至极。如此一来,小菀便正正式式、永永远远都是他的了,今生今世,什么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荀萧菀并不知他未说出口的话,心中纷乱已渐渐冷了下去。她何德何能,竟能成为了朝廷金殿上高官大臣的议题?她又何德何能,为了保全性命竟能委屈了尊贵的九王爷要娶她? 何况,无心公子也曾告诉她,人中龙凤的九王爷,唯一的未来不是早许给了风华绝代、仙踪杳逝的佳人了吗? 若他连这许诺都打破……若他连这都能委屈,那她,那她是否也可以信一次他所说“小菀,我是你的”? “你真确定,要娶我做你的‘王妃’?” 听小菀似已有考虑,龙霆心中畅快,更直言以告:“宗室名衔上虽是侧王妃,但本王再不会有王妃,或其他侧妃、侍妾,从今往后便只……” “好,我明白了。”荀萧菀眼中益冷了下去,她怎可又痴心妄想也信一次他所说? 无心公子早便告诉她,当年水意冰殇逝后,龙霆痛心疾首,誓言他今生唯一的王妃只水意冰一人,无论她是生抑或是死。 真正生死不渝啊……荀萧菀分不清此时心中是想敬他,还是恨他?只是,她坚决地告诉自己,最后一次,这便是最后一次自己还曾痴心妄想地信一次他所说。 不是她的,她不要。 “九王爷,民女多谢九王爷抬爱,只是民女愚昧顽蒙,自认不配拜领王爷美意。” “小菀!”龙霆听她说得心都痛了,她为何要如此自贬? 龙霆一个翻身,隔着锦被整个人贴俯于她身上,双手捧住她的发、她的脸,发自肺腑道:“小菀,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是认真的,真心实意要娶你做一生的伴侣,你为何要这般讲话?为何要这般敷衍于我?” “我讲的都是实话,民女岂敢敷衍九王爷?”小菀不闪不避,眼中的冷漠直对他的焦切。 龙霆见她还是这般,不由也被激发了王爷脾气,手上用了劲固住她的脸,咬牙道:“好,你既如此说,那你也给本王听好了,本王要娶你,立时便要!配与不配,都是本王说了算!” 她还是冷冷的,不慌不忙,道:“九王爷,只怕你娶不得。小菀新近丧父,正于守孝期间,又岂可谈婚论嫁?” “你……”好极了,他倒疏忽了,她还有此一说。很好,她既选了与他针锋相对,那他便奉陪到底!“无妨,本王可以等,等到你守孝期满。但,这皇家宗室的名谱上,九王侧妃的名字从今非你莫属!” 荀萧菀还是那样的不慌不忙,眼神冷漠,也冷静得叫龙霆发慌,“九王爷,恐怕还是不可。” “却是为何?!” “民女早已许了人了。”荀萧菀淡淡说道。 而龙霆则目眦欲裂。 争执 “你许了人?许了谁?!”龙霆急怒攻心下,语气危险森森,且不自觉带着九王爷居高临下的威胁。 面对他的怒气,荀萧菀尽力维持着平静漠然,尽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被他影响到——从今往后,再不受他摆布!她心中冷道:许你早早许了生死不渝的诺言,便不许我早早许了人吗? 见她仍是不理不睬,龙霆愈是气怒交加,心中渐渐对她生了股恨意来——她竟就这般糟践他的心意!她哪里不满却从来像个哑口葫芦什么也不说,然只一味糟践他每番的真心实意,她当他是什么?几次三番纵容她,她反愈不识好歹!当他当真治不了她吗? 当下龙霆口气越发森冷,“小菀,你不说,便以为本王猜不到吗?祭天大典当日你和谁在一起?姑父姑母,还有,”说到最后,他突地无比凶险悍然,“你的表兄周承璨!” 荀萧菀毕竟年轻,加之他就紧紧俯临于她身上,更加强了那股凶悍与威胁,荀萧菀不禁出言抗拒:“我许了谁与你无关!” 与他无关?到如今她还讲这样的话?她既这样说,龙霆心中恶念陡起,他这就变她为他的人,彻底绝了她的念头! 男人天生身形体魄占优势,而他又格外狂猛悍烈,荀萧菀大痛初停怎生是他对手?幸好今次不比前次,她已冷了心断了妄念,情绪上除内心惊恐外无甚太大波动,故而尚有心力负隅顽抗。只是,再这样下去她能抵他多久? 他已吻遍了她的脸、她的唇、她的颈,即便她抵死不从,也已扯开了她本就单薄的衣襟,踢开了她紧紧拉扯企图隔开两人身体的锦被……荀萧菀把心一横,停了挣扎任由他摆弄,全身僵直得像块冰冷木头。 好似激烈的战斗突然失去了敌手,龙霆不由随她一缓,从她胸前抬头看她。 “你总是这样的逼我,你还是这样的逼我!”荀萧菀抓住机会说。只盼还能趁这话在这场男人与女人的战况中觅得转机。 她面色惊恐得发白,龙霆的理智稍稍拉回了点。记起她才刚痛醒,记起她痛发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她自小有心疾求他饶了她,而他,也在无比怜惜心疼下郑重答应过,从此再不逼她……可现下,看她惊恐失色、僵若木人,他究竟昏了头,在干什么! 难道要逼得她心疾再发吗?她的心疾……龙霆不甘不舍无奈也无由地,在她心口的浅浅叶印上咬了一记,惹得她吃痛呻吟,这才翻身跃离。 荀萧菀立即拉拢衣襟,裹紧了锦被锁到床榻内角去,惊恐防备地盯着他。 龙霆直被她盯得绞拧了心。他不想伤害她,最不愿伤害她,他只想好生呵疼着她的人、她的身、她的心、她的病直到白首不离……可为何都后头总变成这般适得其反?小菀总似离他更远了一程。 纵然他能轻易得尽天下女子倾心,却唯独得不到喜爱的女子相知相伴,前有冰儿、今有小菀。小菀这般防备他,可是想为她许婚的人守身吗? 想到此,龙霆又暗暗咬了牙。小菀既是上天派来治他的,她无心也罢、赌气也罢、防备也罢、哪怕糟践他心意,她要怎样都行,但只能冲着他来,由他来担当! 别的人,就别做梦了! “小菀,你可是许了你姑表兄周承璨?”龙霆锲而不舍追问。 “我说了与你无关!”她已经害了承璨一回,不能再给姑母家惹麻烦。 但龙霆何许人?九王爷朝廷上呼风唤雨,只从她口气微微停顿便得出答案来。 “本王请你姑父姑母退婚。”他说得不容置疑。 还要打扰姑母?她已经给他们家添太多麻烦了,何况,这本是她自己的事,没理由要将姑母他们牵扯进来,再欠一个人情。这种时候,小菀多年受教于生一派养成的倔强冷僻心性又显现出来。 “我知你便是欺我们平民百姓,身分低下、弱势无依。” 龙霆听她冷不丁冒出这等话头来,眯了眼道:“小菀,你什么意思,说清楚!”龙霆并不在乎别人指责他“仗势欺人”,但小菀不同。之前,她便是拼命自贬以什么“配不配”的胡话敷衍他,如今又提,他自是小心应付,要问个明白。 “难道不是吗?你以前,可曾有逼迫过水小姐的家长,要他们解除她和皇上之间的许婚?不就是因为水氏是门阀大家,而我们无依无靠;你如今还对水老大人毕恭毕敬,却只会对我们高高在上、蛮横无理?” “……”原来小菀是这样想的。要辩驳她绝难不倒九王爷龙霆,只是,他犹豫了。到今日方才知小菀竟也是生了心与冰儿相较的,而他却从不曾在心中将她二人分过高下。冰儿在过去得了他的全心全意,小菀在今时锁了他的真心实意……若小菀真要于此较个真,只怕他却会无言以对了。 龙霆不愿要心中两名不分轩轾的女子做个相较,便依她道:“好,我不寻你姑父母。小菀,你既知水家势大,如今他们联络了当朝太后的金家,要论国法纲纪,难道你真不为自己打算,想就此枉送性命吗?” 荀萧菀被他这么一说,倒思虑起来,毕竟她更想好好活下去。 龙霆也不逼她,“小菀,你再好好想想。”他抬步往外走,到门边又回首道:“我看,本王娶你娶定了!” 忽听门外“哐当”一声,原来是正端药来的雅如不小心打翻了碗盘。 龙霆经过她身边只留了句“照顾好小菀”,便不作停留地离开。任雅如一人在那里慌手慌脚地收拾。 还是雅如 连着三日,龙霆都不曾出现与王府内。雅如告诉她,这几日正是应天朝年年一度的春狩时节,皇上、九王爷,以及许多皇亲贵族、文臣武将,都前往京郊的常青山苑行猎去了。 常青山苑,林深草密,多有野兽猛禽出没,一直都是应天朝的皇家狩猎场。整座山苑地势广远,绵延数百里,其最尽头,隔了一个大峡谷,便是桃花岭了。 桃花岭,她离开已将满整整一年,如今又该是桃花烂漫、游人如梭的境况了。 桃花岭的后山,小茅屋,家门口的老桃树,阿爹和娘亲的青石碑……还有,她和师傅们的一年一约,马上就要到了。去年此时,她坐在树下陪阿爹和娘亲,人与落花不离分;而今年,怎么忽然便只能困囿于这煌煌的王府内,人却虚弱得禁足床榻间,连漫天春光都不得相看? 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荀萧菀似有些恍惚地寻思着,一时间纷纷扰扰,不知何去何从。然随身收藏的香囊早已渐渐的空了,内里的芬芳也已将到了尽头,这几日,药香愈来愈淡,变得若游似无。她探手往衣内抓住,让自己警醒过来。世上再多的路,于她而言,又哪有什么何去何从的道理?别人兴许还能任他金屋藏娇,安分地豢养于王府的甲第高门内,可她若还不能找出办法回去桃花岭,无需几日,便要毒发而亡了。 她究竟该怎么办呢?如今这样缠绵病榻的身子,即便想趁龙霆不在的时候逃离,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难道,之前次次侥幸,她自始至终,仍是逃不过一场死劫的吗? “小菀妹妹,喝药了。” 随着优雅迷人的声音响起,雅如按惯例端来太医开的滋补药膳汤。这几日龙霆不在,也都是她亲自端水端药,照龙霆走前吩咐的,小心仔细地照看着荀萧菀。 看着她笑面如花,端着药万分诚恳的模样,小菀心中又生困惑,雅如她怎能,实则极端地怨恨着自己,却又数日不变地好生关怀着自己?直到如今了,都还能笑得这么美、这么亲切,她是怎么做到的? 雅如挨着荀萧菀床边端坐下,稳稳地将药递到她面前,微笑着:“妹妹,快趁热喝了吧。早些喝了早些好,也不必再苦痛难忍。” 荀萧菀淡淡却也郑重,凝视着她关怀的眼、聆听着她关怀的话语,慢慢地,接过了她玉手中的碗。 “怎么不喝呢?可是太烫了?”雅如见她只是接过了药碗不动,便出言相询。 荀萧菀抬起看药的眼看她,有点木木地点了点头。 “那姐姐帮你吹吹。”说完,雅如取回药碗,轻轻地对着吐气如兰。稍顷又道,“不知还烫不烫?妹妹,你不介意姐姐替你试一口?” 荀萧菀仍有点木惑,眼看她便拿药送入她口里了,忽然伸手扯住她的小袖,荀萧菀仍是淡淡却郑重地说:“雅如夫人,你不用试了,我可以喝的。” 雅如也不推辞,重将药碗交还她。小菀接过就大喝一口,仿佛下定决心证明药已不烫了。 见她一口又连着一口,雅如的如花笑面也渐渐暗淡下去,忽然幽幽地道:“小菀妹妹,你也不用称我什么‘夫人’,我早已不是了。” 荀萧菀仍只淡淡抬眉看她一眼,继续喝了口药。 雅如似也不预料她回答,自顾自又接着道:“那日清晨,你在书房门外见到我与王爷,气妒得心疾发作不省人事后,王爷便给了一大笔钱,足够买地买宅、买奴买婢舒坦过一辈子的钱,要将我遣出府去。他说,从今往后,只想有你一人便足矣。” 荀萧菀喝得慢了些,虽仍旧安静淡然,却显是放了一半心思听她说话。 “可是,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没有他,我一刻都不要过了,还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于是,我死求活求,王爷本铁了心要遣我,直到最后我宁愿从此自贬身份为府中一名普通侍女奴婢,加上这些年我有心善待笼络的众多下人为我求情,王爷这才松了口愿让我留在府中。” 说到这里,荀萧菀喝得更慢,也听得更出神。没想到,没想到雅如竟情重至斯,竟甘愿为奴为婢,甚至来照料她深恨的人…… “小菀妹妹,你知我恨你吗?其实我好恨、好恨、好恨你!” “你……不要说了,我知道。”她忍不住淡淡开口劝阻她。 “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雅如忽然激动起来,“那晚在书房,王爷与你争吵后却并不罚你,只一味灌醉他自己。王爷只手擎天,何曾这般亏待过自己?何曾!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趁他醉了才偷得一晌贪欢,但他口口声声念的都是你的名字,一回又一回,他只将我当作你!我实在受不了,哭出了声,以前他最爱听我声音,再如何忘情的关头,只要我这般像极了冰儿的声音出了口,他都会温柔以待,可那晚,他非但不理,还狠狠地要我闭嘴。那时我便知道,他的心已被你抓住了,连冰儿的声音都唤不到他回头了。可你知吗?你什么都不知,一早便来寻他生气,还气到心疾发作。小菀妹妹,你到底是怎生想法?天下男子都是三妻四妾,何况我们王爷天之骄子,你竟想一个人独占了不成?” “雅如……”不称她“夫人”,小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有些讷讷地,“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思……” “明白?你哪有明白?你可知我不求多,从来不求多。知他心中从来只有冰儿,我便安分地用声音当他的冰儿,还替他好好照顾园子里每一个有些像冰儿的女子。我是真心待她们好,只因他喜欢。我从不求多,只要他喜欢就好。对你也是一样,从知道他心中有了你,我便打算了从此与你好好相处,真正做好姊妹,只要王爷喜欢就好。你明白吗?你根本不明白,竟那般容不得我,还气妒到心疾发作!” “如今我明白了,你不要再说了……” “如今明白,还有什么用?他都要娶你了。他怎么可以娶你?”说到这里,雅如竟有些狂态,“他爱极了冰儿,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么多年,这么多人,美丽妖娆他一径薄情无心,怎么可以娶你这样丑陋无礼、多病多灾、气量狭隘、不解风情、无一是处的臭丫头!我还有什么指望?他不娶妻便罢,对谁都一样无情,但若娶了妻,便只会专心一意只看妻子一人。那我呢?我还有什么指望?我怎么办?一辈子为奴为婢吗?” 这回,小菀眼中的困惑终究没藏住,“你不是……”本想说,她不是因对他情深意重才心甘情愿留下的吗?但算了,如今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雅如,算了吧,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今日我偏要说个明白!他若娶你,你必是不能容人的,难道让我一辈子伺候你吗?你以为我当真愿意伺候你?别做梦了!你心疾发作痛得死去活来那两日,王爷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守着你,他都两日两夜不曾合过眼了!你不省人事落个轻松,倒叫我、叫我看着他那样痛心!他连上朝都不去,最后宫里来人说有与你相关的重大仪事,皇上正急着没法,他这才被请了去。他那般千万个不放心,我实在痛心看不下去了,便主动提议照顾你。这些年我好生款待那么多姐妹,他素日也知,才肯稍放了心。我原想将你伺候得好了,他兴许会念起我常年的好处来,哪知我如此用心,换来的却是他看也不看一眼,只要娶你!那日他走前,我听他娶你慌神打翻了你的药,碎片满地,我割伤了手血流如注,他却毫不在意、根本未曾留意到,居然还一口要我好生照顾你!我算什么?那么多年爱他,到头来我又算什么!” 荀萧菀听到这里,已不知说什么好,只将喝光药的空碗搁到一边。 雅如见状,原本流泪半狂的模样突然停住,突然又牵着脸半笑了笑,“小菀妹妹,到如今这一步,你也莫怨我。都只怨你容不得人……” “够了,你别说了!”荀萧菀忽然加重了语气阻断她。 被她突如其来的严厉打住,雅如怔愣了下,顷刻又“咯咯咯咯”直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直冒,“你还想吓我?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想吓我?真当自己已是王府主人吗?可惜,即便是,也当不久啦!” 雅如凑近了脸,盯着荀萧菀既悲伤又兴奋,看着她紧紧咬着嘴唇,紧紧地咬,依然关不住一丝鲜血从她嘴角溢出。“你已经……” “……别、说……了”荀萧菀咬着唇说话,一开口嘴角的鲜血更多。 “我偏要说!”雅如忽又发疯似的高声道:“你喝得药里我下了砒霜,你活不了了!” 话未完,门外冲进一名卫士将雅如点了穴动弹不得,一见荀萧菀嘴边血溢不止,旋即冲出去惊呼道:“来人,来人!快叫大夫!快!快去常青山苑请王爷!快!……” 整个王府自此炸了锅,鸡犬不宁。 荀萧菀一边不停地擦拭嘴角漫延的血渍,一边对雅如讲:“我……我一直要你、一直叫你别说了……你该、听的,我,龙霆暗里在我身边安排了卫士,若非你是他也信任的人,你根本、根本没机会……我如今,如今是明白了……你心……若你不说,我,我便……会说那是我、是我服毒自尽,与你……与你无关……你是他信任的人,你可知、可知吗?……纵然情分已改,你……他终究是最信任你的了……你不说,他会信……他还会信你的,雅如……” 雅如听着,不能动、也不能言,脸上的疯狂已渐渐褪了去,眼角却滑出两行清泪来。 嘱托 常青山苑的密林中,马蹄踏上落叶枯枝声声作响,惊起老树上的黑鸦“嘎嘎”叫着扑离枝头。龙霆忽地勒住马头,目送那几只乌鸦扑啦啦地飞过,不觉出神。 “九爷?”封磊立马于旁,不明白龙霆何以突然停下。难道想射些个乌鸦试试? “封磊,你可有,觉得什么不对劲之处?”龙霆调转视线。 封磊四周一望,方才回言道:“属下不曾发现有何异状。不知九爷……”[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龙霆略一摆手,道:“没什么,可能本王有些神思不属,心不在焉而已。”适才见数只老鸦扑棱过枝丫间,他没来由觉得一阵抑闷,沉沉地漫压于心头。 封磊闻言,立即想起王府中最近的种种风波,猜测着九爷或许正因此分神。想到这里,他也不禁有些担心,不知道小菀姑娘的病怎样了? 忽听又一阵马蹄传来,龙烨和他的天子侍卫军从后侧方出现。 “九叔,你已赶到这里了,教朕好找!” 龙霆收了心思,笑道:“今年春狩,皇上可是满载而归了!” 龙烨有些意犹未尽,“可惜我们已到了这常青山苑的尽头,看来朕所获没法超过九叔你了。” “来年再来便是。”龙霆宽慰这大侄子。 “出了此片茂林,便是断壁峡谷。每年狩猎均到此而止,朕却颇想直往那峡谷对面去,不知是怎生形貌?”龙烨从小被立为太子,除了狩猎甚少出宫,故而好奇心重。 “峡谷对面是桃花岭,风景虽好,却无珍禽异兽。”只生长了一名让他神牵梦绕的小姑娘。思及此,龙霆嘴边的笑染上一层薄薄沧桑。她的心究竟藏在何处?云里雾间,他上下求索仍茫然无获,空劳了长风渡月日夜挂怀。 忽然,深林上空响起一声尖锐嘹亮的鹰啼,龙霆、封磊等人闻之神色一肃。 龙烨也曾略有耳闻,“这莫不是护国巫师萧老大人的峻鹰?” 峻鹰通灵,只有大事发生,萧笛凉才会以之寻找龙霆,通传音讯。 不消片刻,峻鹰已应啸声盘旋俯冲直下,停在龙霆肩膊上。 拆下其绑带的布帛一看,突然间龙霆只觉乾坤变色,灰茫茫的山川无春、日月失光……莫非他看错了? 将布帛紧紧拉直再读,他的双手青筋迸现,竟不由地微微发抖——白布黑字,上面清清楚楚分明写着:小菀命危,速归! “嗤啦”一声,布帛被横中拉断。龙霆两手一放,拉缰拨马、一语不发掉头狂奔。一旁的封磊虽不明所以,但心知必有紧急事故,忙代为向龙烨行礼致意,带着九王爷的随身禁卫队跨马紧随。 龙烨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命人拾来布帛拼拢一看,龙烨也变了脸色。那个小姑娘,好端端的怎么……但愿上天保佑她完好,否则……九叔该如何是好…… 暮霭沉沉,九王府似也笼罩在一层灰暗之中。萧笛凉手持神龟剑急匆匆赶到时,看见的荀萧菀直和龙霆半夜抱她到他神庙治病时相差无几。枯黄的肌肤已变得苍白如瓷土,她整个人也渐渐宛如一个没有生命的瓷雕娃娃。 连忙搭上她的脉搏一探,萧笛凉手上愈来愈用力,几乎快捏碎她纤弱的手腕,仍探不明其间脉息跳动,似有……却更似无。而他触手间则是一片凉意。一个触手生凉的瓷雕娃娃,萧笛凉心知她已毒攻血脉,怕是大势已去了。 好像被惊醒了一般,荀萧菀此时竟知睁了眼,清凌凌的仿佛忽然得回了气力。 “小丫头,怎的又变成这般好看模样了?姓龙的臭小子偏不像你这么听话。”这种时候,萧笛凉仍不忘玩笑,只是脸色有些苦苦的,“不过,老头子现下改变主意了。你不用太好看,还是原来那样黄不拉叽,只要机机灵灵的,常跟老头子顶顶嘴就好!如何?再听老头子一回,给变回来?” 荀萧菀此刻更宛如白玉雕就般,黑墨似的大眼镶嵌其上越显清灵,“我让他们找你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她千载难逢地轻轻一笑,“……老怪物,小菀看见你好高兴啊!” 萧笛凉闻言也想回她的笑,但一张老脸却是笑得比哭更难看。 龙霆横冲直撞进王府,萧笛凉靠神龟剑灵力牵聚着荀萧菀最后一丝魂魄。 “小菀!”他抱起她,怀中的冰凉直透入心底。一刹那,心中再无天地乾坤、遮蔽了山河日月。他痛恨一切、痛恨自己、也痛恨她——痛恨她如此这般的美丽无双! “你……答应我……带我回……爹娘身边……”荀萧菀雪白的眼睑微启了一条迷缝,朦朦胧胧、恍恍惚惚地说着。 “不,小菀,你留在我身边,永远留在我身边,不许走、不许离开……”他的焦切在这样的她面前亦显得已然虚张声势,实则无力回天。 “……”她似乎根本听不到他张口说了什么,自顾着说完,“这二日……辛苦你、照顾我了……你……好好保重,从此,两两……相忘……” 神龟剑荧光骤断。小菀双目合闭再未启开。 龙霆如何都摇不醒、唤不醒她。“……小菀,你……我要娶你,又怎会忘了你?便是死,你亦是我的人,也只能跟我同穴!” “别的都依你,就这点不行!”萧笛凉同样心中难过,却不得不出言驳醒他。龙霆已如此失魂,他本不愿惊扰他哀思。但,既然已受了小菀临终嘱托,自然要忠人之事,拼尽老力也要完成。 “萧笛凉,别逼本王不给你面子!” “老头子既然答应了小菀,莫说面子,就是搭上性命,也要送她遗体葬回她父母身边!”此番萧笛凉也不再嬉笑怒骂,无比肃然庄严。 若天下真还有谁关键时治得住九王爷龙霆,自非萧笛凉莫属。荀萧菀预料的一点没错。 数次争执,最终龙霆在萧笛凉以命要挟下,仍听了荀萧菀的遗言,将她安葬在桃花岭后山,小茅屋前,老桃树下,父母的青石碑旁。 病愈 苍茫谷外云山雾罩,杳无人烟。若有识途者能由迷林叠径里探得峰回路转,进入谷中却别有洞天。如今正是春光大好,谷底可见绿树青藤、鸟语花香,常遇一缕轻云初出岫,几尾小鱼戏水边。 分花拂柳,曲径通幽,渐渐露出一座临溪而起的水榭云亭来。踏过小竹桥,亭榭门匾上书“水云外”三字,风骨昂健,却也风流飘逸。 亭榭内一间房阁正对山溪汇聚而成的小琚潭,窗外清风送来淡淡水气,和衬着房内袅袅紫香,更添清幽雅致。 荀萧菀悠悠醒转至今第二日,仍有些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昨日堪堪能睁眼视物,方才知道师傅们将自己从桃花岭带回了苍茫谷。多年前年纪尚小,曾随着师傅们来过,但记忆中已有些模糊了。昨日初醒时原想循着记忆多看看谷中风貌,不料实在体力不够,不一会儿便又沉沉酣睡过去,直到今时才一觉醒来。 此次醒来不比昨日,她神思已然真正清明,手脚也已恢复不少气力,至少下床行步已不成问题。心知必然昨日睡里自行运用了游虚眠调适,而且房内正燃着的冉冉香烟,与她常年携带的香囊同出一源。 而她的香囊,荀萧菀习惯性地往贴身的衣内探手寻去,原先收藏香囊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她轻轻收回手,有些淡淡的欣喜充斥于心底,也有些朦胧的恍惚摇摆在脑海。 那日在桃花岭,师傅们一俟从地底救出她并便施力凝聚其神魂归体,令她有了须臾清醒。那时,她便服下了最后一颗化解枯叶腐血毒的药丸,除此之外,在那须臾的清醒时刻内,她清醒地做的另一件事便是扯断了多年来从不离身的香囊,仿若从今往后,荀萧菀重得新生。然后她又昏睡过去,如今再想,只记得那时昏睡前头脑中还有最后一个念头——是谁曾问她索要香囊?她不愿也不能。而今断了这香囊,便好似全然断绝了过往,恩怨情恨皆随香囊掩埋入土,化解了痴缠嗔念,但求自此无牵无挂。 可是,如今清醒了方知,无牵无挂又谈何容易?记得她的遗言中,要他好好保重,还要两两相忘。若当真再无牵挂,何必保重?又何必相忘?…… 忽然有点烦,她走到室外临水的小轩台上。轩台上木椅斜栏,她正好面着潭水倚坐。 潭水清澈见底,借着明丽的涟涟水光,倒映出荀萧菀大病初愈的身影。水中的人不高不矮、不肥不瘦,虽然仍显得虚弱了些,但青丝流墨,肤色宜人,再非之前枯黄暗淡的形状。难怪昨日大师傅笑说,如今单看她的模样,便知那可恶的枯叶腐血毒已全解了。 “如今,我们小菀这天然雕饰的容颜,天下间要再找第二个可也全凭凑巧了。”二师傅更是直言不讳夸奖自己的弟子。 那就是说,她也开始……变得美丽了?可美丽有什么用?要再找第二个可也不难,荀萧菀立即想起有个天仙下凡似的姑娘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那时自己还是病容满面,换到如今添了点所谓丽色,那两人岂非更相像了? 直觉地,她讨厌与别人相像,荀萧菀随手扯了根岸上飘荡过来的柳条,轻轻触水一拨,拨散了水中倒影。很快,水波平息,娇弱的身影再次恢复原样,她又拿了柳枝去拨弄,仿佛乐此不疲。 许是病愈的关系,心境上轻松了许多,这会儿荀萧菀更像个花样年华的少女,带着点任性,一边拨水,一边还嘟着嘴哼道:“讨厌,讨厌,讨厌……” “病娃娃,你讨厌什么哪?” 苍劲的声音带着大笑传进来,荀萧菀回头一瞧,欣喜地叫出声:“三师傅,你也来啦!” “那当然,病娃娃的病好了,我这当师傅的当然要赶过来瞧瞧啰!” “千面顽童”童德牢喜笑颜开地从门外跨进来,同来的还有她的大师傅和二师傅,既江湖上久负盛名的“见死不救”神医夫妇。 开开心心地见过礼,童德牢开始打趣:“小娃娃,刚才三师傅听你直嘀咕什么‘讨厌’来‘讨厌’去的,莫不是你大师傅二师傅的苍茫谷水榭云亭住着不舒服?不如到三师傅的落沙岛去玩儿,如何?” “三师弟,哪有你这样,才来便要从我这头拐人的道理!”二师傅于玦含笑嗔怪道。她和丈夫,也是她大师兄,两人虽然都是满头银霜,但容貌看上去均未足四十。 “可不是我说,是小菀说的‘讨厌’啊!”童德牢更来劲儿。 “小菀,”大师傅谢涵微笑着,“看来,你非解释了‘讨厌’什么才行。否则你三师傅今日必不放过你了!” “师傅,我,我没讨厌什么,就是,水中形影而已。”小菀瓮瓮道。 谢涵和于玦对望一眼,后者仍含笑问:“却是为何?” “我……”荀萧菀咬咬唇,犹豫道,“我不愿与人相像。” “为何?”这回是谢涵发问。 小菀抬眼看着师傅,刚才只是任性玩水,并未想多,如今才明白其实自己话中仍有话,未说来的话才更紧要。她又咬唇,咬得更重些,终于轻轻地道:“……我……不愿……当人替身。” 两两相忘,谈何容易! “说出来,可好些了?”于玦还是含笑,仿佛天大的委屈都在那云淡风清的笑容里化开了。 小菀看着师傅们了然、理会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着实憋闷得太久太久了。整整一年,那些紧张、那些防备、那些惊恐、那些无能为力,还有那些病……到今日,才算真正脱了身。 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望它烟消云散。 重见 “师傅,小菀无用,被人当作替身,由此堕入无边烦恼中,妄动了心境,还多次催发病痛,实在有负师门教诲。”既然已经开口说了,荀萧菀索性说个完全。 “谁说的!我们小菀在龙家人的眼皮底下脱身,还由萧笛凉作保,让人家不得不亲自送回桃花岭赴一年之约,谁还敢说小菀无用?三师傅我头一个跟他过不去!”童德牢见不得小徒弟这样“妄自菲薄”,连忙出言帮衬。 “三师傅,”荀萧菀反而不好意思,“那也是机缘凑巧,小菀侥幸,若非二位师傅及时赶到,我怕便真是要送命了。” 谢涵顺着她话说道:“小菀,世事皆自有缘。若能慧目识缘,且顺应机缘而行,亦已能证修行不虚。何况,我看你于此当中并非一无所获。这回脱身,已然能熟用‘移魂虚魄’法,叫人以为你已‘魂飞魄散,命归黄泉’了。” 小菀听师傅提起,便趁此机会详详细细地和盘托出。当时降伏噬灵箭,她首次使用此法。移三魂于体外,虚散了七魄游走于体内,让噬灵妖术无从下手,故而即便她身体为噬灵箭所伤,魂魄却未被妖术所噬。然箭上咒术之力毕竟厉害,加上她受了伤初次用“移魂虚魄”法,技巧不精,所以之后魂魄并未自动归体,直到龙霆带她回萧笛凉处,后者施法以神龟剑灵力助她神魂归位。 那次之后,她得了神龟剑些许灵力为己所用,对“移魂虚魄”法更有心得。那会儿她正苦于无法从王府逃出生天,恰巧雅如端了药来。荀萧菀对气息何等敏异,早觉雅如另有所图,而那药,她一闻便知内有砒霜。枯叶之毒冠绝天下,对其他毒物早有了抗力,况且她从小服灵草仙花无数,其血本身已能解毒,小小砒霜,又怎能奈何她?那顷刻间,她突然悟到这必是命中死劫,既然已几次连番逃不掉、躲不开,不如今遭便应了这趟劫数,若能妥当安排,说不定能成一回契机。 只是龙霆那般霸道脾性,成为其中最大变数。她想得到唯一能与之相对的,只有护国巫师萧笛凉。虽然戏称他是“疯疯癫癫的老怪物”,但关键之时,唯有他才能压制住无人敢撄其锋的龙霆。最后证实,她果然算得准了。萧笛凉威逼下,他亲自护送她“遗体”回到桃花岭,在最后关头践了约,只等师傅们来寻了。 “如是更好,命中的死劫既已渡化,你娘亲,还有你阿爹在天之灵也该放心了。小菀,今后的路如何走,便全在你心了。”谢涵最后颇有些感慨,意味深长地说道。 荀萧菀眨着黑亮亮的明眸,在师傅面前乖乖地点头,“小菀明白。从今往后,力当断去无边烦恼,以澄静本心。” 于玦轻轻拉过她,指着屋外那片片钟灵毓秀的湖光山色,微笑地说:“你看这人间,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万事万物,皆自不同,哪见得谁可做了谁的替身?恒久宁不过刹那,从今日转到来日,谁又能明知是谁的替身?你便是你,谁想知你能做得了谁,那便让谁自去烦恼罢。” “是呀是呀,小菀,人家要怎么想随人家去。如今你既已脱身,又何必烦恼来、烦恼去,讨厌来、讨厌去!简简单单的,像那小子,不就挺自在?”童德牢说完,还伸手朝屋外的来路小径上一指。 荀萧菀顺着他所指看去,只见一人青衫短罩,背上背着个大竹篓子,踩着大步微微晃着脑袋朝这边踏来。 这个童德牢嘴里“简单自在”的小子,正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的小子,不正是……她的神情瞬间变得怅惘迷蒙,仿佛与记忆中穿连搜寻着……一年未面,他更见颀长、也更见清俊了…… ……承璨,你还好么?荀萧菀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 守约与否 童德牢大叫一声“愣小子”,周承璨转眼四处寻找,发现了三位师尊所在的临水房阁,笑眯眯地应了声,更加大步地朝这边过来。 看着他欢欢喜喜地越来越近,荀萧菀既是高兴,又是有些儿“近乡情怯”。她连忙扭头看师傅,“承璨他……” “放心,”童德牢知道小徒弟要问啥,不等她说完便道,“他的头痛早就好了,连人也不像以前那样傻了。你大师傅、二师傅有功劳,三师傅我有苦劳哇!那时候我辛辛苦苦赶到你姑母家,愣小子头痛得疯颠了。你姑母还当我是骗钱的,死活不让带他走。幸好我也会点儿金针点穴的功夫,这才唬得你姑母信了我是你爹娘的友人,受了你的托付来治愣小子。这一路带着他风餐露宿,就别提多辛苦了。好不容易捱到逍遥峰,说服师兄师姊又费了老大一番功夫……” “晚辈都记得。”周承璨已经到了门口,但三位师尊都在,他乖乖的不敢随便进来,便在门口行礼,“承璨叩见三位师尊!再拜谢三位师尊的救治大恩!” 生一派本身并无多大规矩,但内外分明,对“外人”生分疏远得很,故童德牢装模作样“哼哼”一声,而谢涵和于玦只淡淡应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荀萧菀在师傅们面前自在惯了,过去拉他起身,想将一年未面的他看个仔细。整整一年未见过家人,荀萧菀再如何冷僻,这当下也微略有点急切。何况,他始终是她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承璨,你,你可都好么?” 她像以前一样拉住他两手,周承璨却好像大吃一惊,着火似的抽开手,瞪着鹿般的大眼显得惊慌失措。仍未及冠的他还是个青涩少年,待看清荀萧菀清丽的模样后,刷得涨红了俊脸,“姑、姑娘,你……男女授受不清,还有,我,你我可相识吗?” 你我可相识吗?一句话,将荀萧菀鲜有的亲情热忱给打回原形。被他火速退开的双手空得有点尴尬,她十指交握,似能以此排解那种尴尬之情。“你……当真不识得我了?” 虽然肇因是她,但忆及承璨从小便在身边跟前跟后,什么都听她、什么都依她,什么好的都给她,不顾自身地护着她……如今他若真的不再识得自己,虽然肇因是她,但她仍禁不住有些儿无端的怅惘。 周承璨单纯的眼内有点迷惑,涨红着脸再仔细看了看荀萧菀……只见她发如流墨,肤如温玉,眉若远山,眼若秋水……撇开眼,他不敢再看了,脸一直红得到耳根。他也觉得奇怪,这么清灵的姑娘,分明是从未见过,可是,为什么心底有点儿亲切呢? 想到这儿,周承璨开始骂自己:什么亲切?定是你见了人家姑娘美丽,便生了异心,活像个登徒子! 荀萧菀见他低了头再不言语,心下无比失望,承璨果真一点都不记得她了。而她即便在法场断头台上,都还念到他的……“你不记得我,也都是我害的。” 周承璨毕竟心性良善,听她这般怨怼口气,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偏也不会谎说“记得”,于是着急道:“我、是我不好……姑娘,你莫要怪自己!” 小菀听了,不由一番感叹。感的是即便已不记得她了,承璨还是见不得她不快,不明所以便把事情都往自个儿身上揽;叹的是,多年青梅竹马,到如今竟换成他一声“姑娘”……他唤得着急,却叫她听得……落寞。 童德牢看得火气,上去赏了周承璨一个爆栗,“什么姑娘不姑娘的!都跟你说过百八十遍了,你有个表妹,叫小菀,这会儿人都在你跟前了,怎么还愣得想不起来?” 周承璨揉揉脑袋,无辜至极。童师尊确实一路跟他说,但他就是丝毫没有印象啊!这会儿突然出现个清灵美丽的姑娘,他怎敢胡乱认人? 无辜归无辜,他嘴上立即改口:“表,表妹,是我不好……” “你都叫我‘小菀’的。”荀萧菀微微嘟嘴,在他面前也是任性十足。反正知他定然什么都会依了她。 “小,小菀,小菀,小菀!”周承璨一边说,一边还无辜地盯着童德牢的“爆栗”手。 见状,荀萧菀忍不住笑意,周承璨看她笑了,不禁又是脸一红,不明所以也跟着笑起来。 童德牢放下“威胁”的手,十分得意。整个房阁内,只有谢涵和于玦夫妇,仍是冷冷淡淡的不受感染。 “周承璨,你昨日上山采药,今时方回来?”待小菀笑止了,谢涵才淡淡问道。 “嗯,是的!”他连忙点头。 原来昨日他上山采药了,难怪昨日醒来没见到他。荀萧菀心道。 “又是去了谷外吧?”见他再点头,于玦益发冷淡道:“苍茫谷内药草本也齐全,尽可采摘,却不知你何以总喜往谷外跑。” 周承璨听出于师尊口气不悦,当下忙低下头,做错事般不敢开口。 荀萧菀深知派中“内外有别”,求三师傅带承璨来,二位师傅愿治他头痛,已经是开了先例。虽然承璨去谷外采药在她看来不算犯了什么错,但师傅们待他冷淡疏远也是情有可原。 当下岔开话题道:“说起草药,师傅,承璨的失忆不能治了吗?” 于玦看破弟子的心思,闻言淡淡地,“小菀,你倒会护着他。”不等她答,又道:“证虚咒唯施咒人方能解咒。” “师傅,你们也不能吗?” “不能。”于玦说得明白,“我和你大师傅并不曾修练此咒。” 什么?连师傅们都不曾练过?荀萧菀忍不住惊异。 谢涵为她释惑:“此咒动及天命生年,非……有缘之人不能练成。我与师妹早知并非有缘之人。”谢涵顿了顿又道:“小菀,你却不同。无需他人指导,如今已自有小成,足见你正是……那有缘之人。” 是吗?既是有缘之人,荀萧菀回眸看了看承璨听得不明就里的模样,竟有些心疼他,便决心道:“小菀请师傅惠赐解咒之法!” 于玦注意到她的眼神,问道:“小菀,如今你还真要学吗?” 她被问得不解,“师傅,如今有何不同?” “此咒非凡夫俗子能成,越练深者越超脱情天恨海。”于玦看了看承璨,道:“如此,你与他之间的婚约还要守么?” 定期三月 “如此,你与他之间的婚约还要守么?” 这……荀萧菀真正犹豫起来。她又扭头看了看承璨,他本已不明就里的脸显得越发困惑兼尴尬不已了,仿佛既惊又急不知如何是好,分明已全然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婚约。想起一年前,承璨听说她应允了婚事,高兴地冲进她房里抱着她直转圈圈,荀萧菀眼光内不禁有点黯然。 她极想极想承璨能记起以前的一切,极想极想他和以前一样高兴开怀,极想极想……像他那样的,能有个人把自己当作他的一切,而不只是个替身。 她变了。 她知道她变了,经过这风雨重重、风波骤起的一年。以前不知珍惜,生性冷僻的她自小只将承璨待她的好视作可有可无、或者理所当然。可如今,经过这一年,经过那个将她当做替身的人……她方才知道,她再如何冷僻、修练,究竟也只是个普普通通、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也想要别人待她好,也想要……一份生死不渝的感情。就像,就像两位师傅们这般白头到老,就像阿爹对娘亲那般生死不离,也像那个人对那位美若天仙的姑娘一样…… 所以她才渐渐地动了心境,也渐渐地懂得那有多痛……如果,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承璨,那她定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修身练性,超脱情天恨海。那便不再有痛,便如师傅所说,谁想知你能做得了谁,那便让谁自去烦恼罢,她只管无动于衷、独善其身。 但,她还有承璨。虽然爹娘早去,毕竟这世上她还有一个承璨。而如今,她也懂得了他对她的好,甚至为自己以前对他的“不好”而暗存愧疚。 她说过,腐毒不除,今生便注定与情绝缘,既不害己、更不害人。但眼下,她的毒已拔尽、病痛痊愈,承璨又于此时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那是否是上天重新给她的一个机会,可以有人,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人,来与她携手余生? ……想到这里,荀萧菀发觉,她宁要有个相属之人,也更胜独善其身的修练。难道,这便是人常说的,只羡鸳鸯不羡仙? “小菀,你可想好了,这可是姑娘家一生的大事啊!”童德牢见她久久不开口,忍不住于旁说道。 闻言,荀萧菀又看了看承璨。他还是那样困惑、尴尬,虽然心知正在说自己毫无印象的“婚约”,但碍于三位师尊和这新认的表妹,他不敢贸然插话,生生憋红了整张脸。 看来他和她以前的一切真的被自己断得干干净净了,荀萧菀心中暗叹。如今,倒是她舍不下他了…… 既舍不下他……那就不舍了。她忽然快刀斩乱麻。 哪怕承璨永远想不起以前,那又如何?他定然还是一径待她好,而她从今起亦会真心实意待他好,便这般相伴一生,用以后的感情补回之前的,也无不妥。相比世上大多姑娘家直到新婚之夜才得见夫婿之面,她荀萧菀已算幸运的了。何必再练证虚咒不可?留着片情天托付给承璨,想来亦会是两人的“晴天”。 于玦见小菀看着承璨,也出声提醒:“若下了决定,从今往后,便要全心全意,再不可有他念,小菀,你想仔细了。” 是啊,师傅的话一点不错。从今往后,她只可一心一意只念着承璨,如此一来,那人……便定能两两相忘了,说不定,他早就早就忘了她了……想到这里,荀萧菀越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哪怕是逼的,也定要自己彻底忘掉那人。因此,她必得守约。 谢涵看徒弟神色,似已有定数,最后加言道:“小菀,可记得本门‘诚’字诀?” 她抬起黑泠泠的双眼,看着三位师傅,一字字念道:“本门‘诚’字诀——骗人不骗己,欺世不欺天。” 谢涵等三人微微颔首。 荀萧菀想起自己求三师傅带承璨来治头痛,为破“内外有别”的门规,说承璨是她的未婚夫,那时她真是诚心诚意,只求上天保佑,能让他好起来。 心诚则灵,如今他果然好了,那是否也该是她还愿的时候了? “师傅,小菀愿守旧约,不求恨海超生,但求能得一心人。” 谢涵与于玦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是欣慰、又似是不放心……最终,两人还是淡淡道:“你既已决定了,那便这样吧。” “好,好,既然如此,那便是桩大喜事!”童德牢哈哈大笑打破适才的沉闷,大力拍着周承璨的肩道,“好你个愣小子,从今起便是我‘千面顽童’童德牢的徒婿,不枉我带你治病费了许多的工夫!好,你俩赶快完婚,我也很久没喝喜酒啦!” 他这边说风就是雨,承璨那边则是尴尬脸红得再憋不住了,“完……完婚?可是,可是我不识得小菀表妹……我,这……不成……” “什么?你敢不成婚?”童德牢偏心小徒弟的脾气立刻大发作,一把揪起周承璨的衣襟,连吼并威胁,“你敢毁约,啊?好你个愣小子,你若敢毁约,信不信我一掌劈死你!” 谢涵和于玦更是出了名的帮内不帮外,见死不救冷对承璨。 可怜他吓得一张脸瞬间由血红转为惨白,但不知是倔还是愣,光只是瞪眼张口又怕又委屈的,却不懂顺着童德牢的脾气改口。 反而荀萧菀看不下去了,“三师傅,你莫要吓唬承璨!”说完,轻轻巧巧上前,拨开童德牢揪人衣襟的老拳,自顾自将周承璨拉到一边说话,任童德牢在那里不住地哀怨“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可怜天下师傅心”等等。 “承璨,我知你今日才刚‘识得’我,所以难免心下疑虑。不如我们先相处一段时日,然后再完婚,这样可好么?”既然已决心与他共度余生,荀萧菀此番可谓镇定自若,毫不忸怩作态。 周承璨与她眼对眼,刚才的惊疑不安仿佛全数被吸入她秋水盈盈、平静淡然的眼波内去,不知不觉便点点头,像个乖极的小孩。小菀见状,对他轻轻一笑,仿若风里春山,又惹他倏地红了英俊脸庞。 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虽然是今日才识得的表妹,但心底里无以名状的亲切感,总令他不加思考便对她言听计从,毫无抵斥。这究竟是为何呢?他明明不该……不该只是因为她清灵美丽便如此身不由己啊。 这时,另两位师傅的声音冷冷清清地插进来:“相处一段也好,但无须过久,便三个月吧。三月之后,你两个在谷内完婚。” 婚前 三月之后,你两个在谷内完婚。 随着谢涵和于玦的话,荀萧菀和周承璨的婚期便这样定下来。 能有小徒弟的喜酒喝,童德牢自是高兴万分,连连说要先回落沙岛,给小菀准备“嫁妆”大礼,说是怎么也不能寒碜了他江湖上大名鼎鼎一代宗师童德牢的小徒弟。 谢涵和于玦虽不像童德牢那般喜形于色,但也不曾闲着。前者开始在水谢云亭内布置点缀,后者则开始为唯一的徒弟量身裁衣,说是出嫁那天定要将小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叫人羡慕。只有准新郎周承璨怪可怜劲儿的,仿佛被众位长者忘了般撂在一边鲜少问津,最关心他的唯有他的准新娘小菀表妹。 周承璨却毫不计较这些,照样每天过着简简单单、也快快乐乐的日子。回到苍茫谷内这段时日,荀萧菀知道他在跟着师傅们的这一年里迷上了习医弄药,每日一大早便带着医书和竹篓子出门上山,常常要到傍晚时分了才见回转,还颇有些不钻研出个道理便不罢手的傻气。谷里逐渐忙碌喜气起来,他却像个事外人似的,并不管自己与那喜气忙碌沾不沾边儿。 “承璨,承璨,你等等!” 这日天还要光未光的,小菀便在“水云外”的门匾下截住他。清晨山谷内的雾气愈散未散,小菀长发轻挽,衣袂在微风里冉冉飘曳。周承璨初一回眸,只觉那半倚小竹桥、独立流水边的身影宛若顷时便能随风而去,而她所在之处也应了匾上所载,仿若已成水云之外、人间桃源。 如此仙灵所钟的人,不久便要成为他的新娘子了吗?忽然,周承璨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仿佛这一切曾遥远如天涯海角,他永远也追不上、触不及。如今突然便在眼前了,他更觉不真实——深知自己一届凡夫俗子,如何配在这样人间烟火外的地方?又如何配得这样人间烟火外的人儿? 若依他所想,只要一个他熟悉的、能好生照顾的普通人就成了。不必有她这般乌黑的秀发,不必有她这般玉色的肌肤,甚至不必像她这般身骨清健,不必像她这样总对他浅笑如春……虽然想了这许多的不必,但当荀萧菀走近站定在他眼前,这么些天来,周承璨仍是止不住有点耳根发热。所以,他益发勤快,每日起得越来越早,哪怕没有这个必要;也回来得愈来愈迟……实在是有点怕见这位未婚妻表妹,怕自己心神不定。 可是,小菀既是认定了他,那又哪容他轻易闪躲? “承璨,你这样早起晚归的,山谷里日夜有温差,小心莫要着了凉,多带件外衣吧。”她温温淡淡地开口,将手里的青衫递出去。 承璨虽心里总觉对着她有些儿尴尬,但手上却已自动自发将她所递的衣衫接了过来,毫不迟滞。他老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面对她时总这般不由自主?可她所说的青梅竹马的情分,他明明是一点儿印象也无!……尴尬,着实尴尬! “还有,”荀萧菀将手臂上挽着的小提篮放到他的竹篓子里,“这是我早起做的些饭菜,虽简单些,可也总强过你白日老采山里的野果充饥。”以前她不知,师傅们更无心管他吃什么。如今她既知了他这般马虎自己,便不能放任着不顾了。 他推辞不及,半急半尴尬,更有些不好意思的慌张,对着她眼神却不敢落实在她身上,“表……小菀,你不用,不用特意准备这些,我吃得好的,真的!你那么早起,身子又不好……”他突然住了口,自己也觉莫名其妙,小菀身子哪里不好了?师尊们不都说她的病都已经痊愈了么?那他,便是说溜嘴了……真该打! 荀萧菀见他慌张自责的样子,心下却越发开心,承璨他,必定还是记得她从小身体差,所以这会儿不知不觉便漏了口风了。她感觉敏异,又怎会不知他这几日总有些闪躲自己,更还有些怕见自己。承璨这般温存良善,突然冒出一个表妹兼未婚妻,难免会吓到,何况造成他这般情境的主事者又是自己。但着这样的歉疚,荀萧菀打定主意,既然他闪躲她,那她便更要多关心他,让他熟悉自己、喜爱自己,毕竟在不多久,他们便是夫妻了。 周承璨见她仍是那般浅笑盈盈,丝毫未见怪罪自己张冠李戴、胡乱说话,当下更有点讷讷的不好意思,“那,那我走了,小菀。” “嗯,小心些。” 周承璨点点头,拔腿往山道上走。边走还边微微的摇头晃脑,像个长不大的大孩子般。小菀看着不禁心下柔情渐起,忽又出声关照道:“承璨,记得今日早些回来,我……我替你量身裁衣!”师傅们只顾及她的周全,全然不管承璨。她的新嫁衣有二师傅裁制,而承璨的新郎袍服至今都还没人顾呢。 承璨闻言,回头招招手,继续迈开大步往前走了。 小菀微笑着目送他身影没入山道内,半晌才转开眼,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怎么,他惹你不开心了?” 不知何时,于玦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问道。 小菀走回师傅身边,也不掩饰了,直言以告:“师傅们带小菀从小修身服药,以至气息感应皆敏异常人。如今我病也好了,决心也定了,承璨虽失忆,却照旧的百般依我,方才还莫名记得我‘身子不好’。按说小菀如今该心满意足才是,为何,我不明白为何静下时心内总觉有些惴惴?” 于玦关心地看着她,思虑道:“若说你的感应力,那是连师傅们都远远不及的。你既有此感,那让为师的用天数盘算上一卦,也看看周承璨是否你的真命天子,如若不是,及早撵出谷去,如何?” 天数盘算人天命运势端的奇准无比,只是若非修行中人,被它一算,必生大小病痛,此乃天机泄漏之果。 荀萧菀自知其中厉害,忙摇了摇头。她已然害过一次承璨,令他头痛欲裂,失忆至今,又怎忍心让他再生病痛?“师傅,不必了,也许只是小菀多虑。况且,承璨必是我命中之人,我若连他也不信,还有何可信的呢?” “也罢,你既这般认为,便依你。小菀,只需记得不欺己、不欺天,无论你做何决定,师傅们都在你一边。” “多谢师傅!” “自家人,谢什么。倒是方才,我听你说要替周承璨量体裁衣?”见小菀点头,又道,“这种累人活儿,赶明儿还是让你大师傅到谷外找个裁缝做,你大病初愈,还是少操这份心吧。” 生一派对外人无情凉薄敷衍,荀萧菀自然明白,当下也不再多说,任凭师傅处置。 三个月时间飞快易逝,荀萧菀虽总觉有些忐忑,但谷内照旧忙碌喜气,顺顺当当的并无甚意外之事。眼看成亲之日就快到了,周承璨仍是那般早出晚归的有些尴尬躲闪。小菀似已习以为常,只想待完了婚两人真正做了夫妻必然就好了。 是以那日承璨突然挠着头,犹豫着问小菀,是否再相处些日子,缓缓婚期时,她确实有些吃惊,心中的忐忑更甚了。难道这些日子来,她对他嘘寒问暖的,竟仍不能除去他的陌生疑虑?还是,自己一向冷僻淡漠惯了,如今虽自觉已改变,但在生一派之外的人看来,仍旧十分不足? 她眨着眼抑着不安尚未答话,那边谢涵已冷冷说道:“怎么,想悔婚?” 只这平平一句,却听得人寒意直冒。周承璨吓得浑身紧张僵直得不敢动弹,嘴上却不得不答话,“是……是我觉得婚姻大事,想让爹娘也……也来……” 原来如此,荀萧菀稍稍放下了心。承璨说得没错,只是生一派向来不怎么在意血亲之情,所以人人都忽略了此事,未曾顾及到承璨的感受。想来,也确是他们疏漏了。 正当小菀和师傅们想着该如何妥善处置时,忽听童德牢的声音喜滋滋大声送进来:“不用了不用了!我来时已特地绕道见过他们,他们开心得不得了,直要你们先完了婚再回去也无妨,还让我带了传家的金锁链来给小菀!你们只管如期大婚吧!” 喜事 “……你们只管如期大婚吧!” 听闻童德牢如是说,承璨似是松了口气,不再全身僵直不敢动弹。然而小菀的忐忑却更盛了,因为唯有她注意到承璨放松了身肩之后,暗里却握紧了双拳,握得紧紧的。 他真是松了口气吗?在她看来倒更像无可奈何地丧气一般。 ……东海的夜明珠,南海的紫珊瑚,西海的龙涎香,北海的冰水晶,童德牢将随身携带的“嫁妆”物什一一翻出来,还随口说道:“我知道小菀不怎的喜爱这些个东西,不过权当我给尚未出世的小徒孙把玩的。” 此话一出,周承璨和荀萧菀先是一愣,不自觉地互看一眼,立刻又尴尬万分地别开。这回连小菀都忍不住微微面热。谢涵和于玦同样忍俊不禁,“三师弟,你也太心急了吧!” 童德牢却老神在在的,照旧翻出不少稀奇古怪、千金难求的小玩意儿,小菀怕这个老顽童师傅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忙抢在他前说道:“这些东西着实有趣,小菀喜欢得紧,多谢三师傅费心了!” “嘿嘿,这些不算。待嫁女儿心,小菀,我看你最最喜欢的还是这一件吧!”说着,童德牢掏出最后一样压箱底的东西,相比之前的珍奇分明逊色许多,但还真的十分要紧。可不就是他特地绕道从承璨爹娘小菀姑父母那里取来的传家金锁链嘛。 精细巧致的锁链明晃晃的,一瞬间小菀忽觉那光芒晃得有些刺眼。回头去看承璨,他望着那条周家历代传于儿媳的金锁链,竟也有些发呆。她的心越发一沉,到底什么地方不对了? “周承璨,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接了去替小菀戴上?”于玦出言唤醒他的呆样。 “哦”了一声,承璨立即照吩咐而行。他取了锁链站定在小菀面前,和往常一样的耳根发红,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他落在她面上的眼光里,仿佛有些犹豫。“小菀,我……” “承璨,”荀萧菀急急打断他,像是怕着他未出口的话,“你忘了以前也不要紧,以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就像你以前什么都依我那样,我以后也会什么都依你。我们今后一定会很好很好的!” “小菀……”他忽然脑中一热,再也不知到底想说什么了。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方才因着她稍显急切的话竟生了一阵心疼,依稀仿佛她从不曾这般急切过什么。就这样原想说的话被堵到了千里之外,而现下他的手早已不知不觉、不受控制地为她戴上了传家的金锁链。 从此,他的妻子就是这美丽而陌生的表妹了……周承璨忽然紧紧闭了闭眼。 荀萧菀看着他,清灵的面上并不见什么异状,但心内却一阵一阵生凉。发生什么事了?承璨他到底怎么了?方才她明明白白感到他的犹豫不决,若非她急忙打断他,恐怕他……他真会说出什么“后悔”的言辞来……她立即刹住,再不让自己依着感觉想下去。如今她只有承璨了,只有一心一意喜欢着承璨,才能忘得去许多的纷扰烦恼,才能重新得回她想要的平静与安宁。只有她和承璨,才能有那样宁静致远的生活,他要习医,她正可与他探讨;他要弄药,她更可以与他共同把玩芬芳药草……这样的生活,她都已经构想好了,他们一定会和美的,她不要有什么来打断他们的将来! 三位师长于旁并未发觉这对小儿女转着的心思,只当他们羞涩难为情而不言不语。童德牢见自己千里迢迢带回的证婚锁链派上了用场,越发地高兴,哈哈大笑着,和师兄师姊聊起天来。 “……你们不知道,如今咱谷里有这桩喜事,天下间恐怕不多久还要有一桩大喜事嘞!” “看你乐的,越老越像个孩童,爱凑热闹!”于玦笑应道。 “什么天下大喜的喜事?说来听听。”谢涵也随他口气接话问道。 “据说前几日阿末大酋长派了使者入奭络京城,欲与我朝永久议和!” “嗯,少了生灵涂炭,确实是件天大的喜事。” “可还不止这一件嘞!”童德牢笑没了眼睛,卖起关子来。 “还有什么?” 不理这问话,童德牢反转向一旁没了言语的荀萧菀,神秘兮兮道,“这桩大喜事你必也愿听,小菀!有了这桩大喜事,你更可以安安心心完成你的人生喜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荀萧菀压下心中的忐忑,欢颜以对问道:“三师傅,你就直说了吧,小菀这厢听着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好好,我这就说。本次阿末前来不光议和,更有议亲!” “议亲?”这一说,颇在众人意料之外。 那日朝堂之上,真帝龙烨登基以来首次接见阿末使者。从八、九年前大战,再到数月前完胜,好胜好战的阿末今次不求战复仇,反入京议和,倒是应天朝立朝七十余年来闻所未闻。整个朝廷与年轻的真帝对此自然郑而重之。本次议和并未像以前,阿末没有提出什么金银布帛财物方面的要求,也不要求公主和亲,他们附加的唯一条件,反是送他们的公主若蒂娅入京成为九王爷龙霆的王妃。 朝野舆论立即分为三派。以金、水两大家族为首的臣子纷纷赞同,认为此举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安邦定国,实属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皇上应立刻下旨赐婚。中间派虽认同金、水一派所言,但碍于九王爷龙霆的意思,则保持沉默。另一派是龙霆的亲信,都对此不以为然。九王爷对阿末每战每胜,何必再以“九王妃”的尊号奉迎阿末公主?阿末族历来出尔反尔不说,此举岂非变相以九王爷终身去“和亲”? “皇叔,你意下如何?”龙烨搁置争议,退朝后私下询问龙霆。 “皇上的意思呢?”如今的龙霆全然不苟言笑,时时一片冷峻肃杀,仿佛永无春日的严冬。 “这……”皇帝犹豫了下,决定说出实话,“以一国之利而言,当可图之。但若以九叔你的……” “不过一个‘九王妃’的名号而已,既能于国有利,为何不用?总强过被人弃若敝屣。” “皇叔你……”看他这样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心灰意冷的样子,龙烨实在不知如何劝说。那个叫小菀的姑娘就这样魂归离恨天,但留下生者之痛又何以化解?……九叔的情路也忒坎坷了些。当年冰儿去后,他为了自己和无心之事故意地放浪形骸,多年后好不容易又有个姑娘能占了他心,偏又……唉,皇叔他如今只怕再无家室情爱之心,这么轻易允婚,分明的就是自暴自弃。 龙烨自知劝说不动,便找护国巫师萧笛凉再劝。后者也是无功而返,最后只对龙霆说,此事既关国家大计,亦关他终身幸事,若一时冲动,可莫要日后追悔不及。 “终身幸事?本王哪还有什么终身幸事?你不也逼得我连死后同穴之幸亦无?萧笛凉,你还是好好关心国家大计罢了!”他无情讽刺,萧笛凉知他心中有痛有恨,当下只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就这样,阿末使者带了永久议和书与他们公主的好消息回去复命了。民间并不知当中曲折复杂,只知九王爷即将娶妃。虽然娶的是多年敌国对头的公主不那么尽如人意,但皇室的亲事,尤其还是在朝廷一手遮天的九王爷的亲事,百姓们还是相当乐意传上一传的。 “如何,小菀?你的喜事赶上这么件大喜事,不也热闹!”童德牢虽然嘻嘻哈哈,但也知道小徒弟心中对龙家的那小子有一番纠葛,故而趁此说了出来,暗里指望能化开了她剩余的心结。 承璨并不知这当中许多事,只觉谢、于二位师尊和小菀表妹听来并未有如何喜笑颜开。 “……热闹,果然热闹。”荀萧菀自然明白三师傅话中含义,半晌后平平接口。她马上就要完婚,而那人,亦将迎娶公主,如此……不是甚好么?如此,不正能够两两相忘了么?如此……为何她却还记得边疆战场上,他对那公主不假辞色,他分明不喜爱那公主,何必娶来自苦?而且,他的王妃不是只允给了水家小姐么……荀萧菀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人的事,眼下,她唯一该关心的是自己和承璨的大婚。 童德牢回到苍茫谷的第二日晚,谷内红烛高照,灯影流光,映衬着一对年轻新人的大红婚服,更显得喜气洋洋、热闹异常。 谢涵、于玦和童德牢在高位上代高堂长者,欢欢喜喜地受过新人礼拜。礼成,周承璨以红绸牵着他的新娘子荀萧菀,被送入洞房。 这一夜月影皎洁,由谷内掠到谷外,有人欢喜有人愁,自成两个世间。 月色如水 童德牢人逢喜事精神爽,哈哈大笑着开怀畅饮。新郎官周承璨也不甘落后,不住地一杯接一杯陪着这位师尊喝,满面通红了也不肯停下。直到谢涵和于玦分别上来制止他们。 “够了三师弟,今夜暂且放过徒婿,不可耽误了他和小菀的洞房花烛夜。” 童德牢还待嚷嚷着“最后一杯”,却被谢涵一把拉起,架开到别处去了。 承璨颓然地搁下手中的杯盏,仿佛已十分的疲累。 “你还没醉吧?” 听到于师尊冷清清地问话,承璨即便醉了怕也惊醒过来。他连忙摇头,站起时却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于玦见状眼内益冷淡一分,说道:“既然没醉,快回房去吧,莫让小菀久等了。” 他应声,一步步似有点头重脚轻,往新房而去。 “你不放心么?”不知何时,谢涵已然回到她身边。 于玦轻轻往后一靠,倚着师兄微微点了点头。 谢涵揽了她,温言道:“这也都是孩子们的缘数,接下来如何还看他们自己了。” 说话间,承璨已到了新房门口。定定神,深吸气,他的手在门上放了又移开,移了又放上,如此循环了数回,他仍未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是承璨吗?”房内的荀萧菀早已感觉到他的动静,轻轻柔柔地开口询问。 闻言,承璨直觉地使力推门而入。 房内龙凤花烛高照,焰影摇红。床边坐着的娇俏人儿盖着喜帕,即便一身红衣似火也掩不去那番透骨而出的清灵之气。 承璨似有如梦中,心底一阵说不来的颤动,控制不住自己拿杆挑起那方红巾。灯影下的面容美丽无双,雪肤乌发,娇艳欲滴。她的双眸柔情似水,也静静的仿若深远无际。承璨盯着看着,这般脱俗的姿容清晰温柔,他心底的颤动却渐渐平息下来,代之而起的是一股陌生与隔膜。 “小菀,你……可累了吗?累了就先休息吧。”良久,他似才憋出一句话来。 荀萧菀眸底微微一暗,旋又温语浅言,“还好,我不累。承璨你忘了,即便要休息,也该先喝了合卺酒啊。”说完,她已自去为两人各斟一小杯,端了来递到他手。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来一饮而尽,道:“小菀,我……怕是喝多了,有些疲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也好,天候已晚,早些安歇吧。”她淡淡的,却似仍藏不住一丝无奈一丝寥落。 承璨又是忽觉一阵心颤发疼,但咬咬牙狠心不再看她,和衣倒头便睡。 荀萧菀眸底更暗了一分,吹熄了流泪的红烛。 如水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映照到喜床上两个人影。两人背对背卧着,中间似还隔开了一道深鸿大沟。悄悄的,那条娇小的人影往里移动了些,直到靠上另一条颀长俊秀的人影,但他若无感觉似的一动不动。很快的,小身影翻了个边,整个人贴过去,轻轻地贴住了他的背部,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只全身似乎绷紧了些。她尚不死心,微凑过去于他颈后发脚处亲了记,还拿一条纤软的手臂搁到他身前拉住他的手。这次,他全然被惊动,干脆大大翻个身,整个身子翻了开去。于是,两条身影之间再现一条深深的沟渠。只这一回,却再无人将之跨越了。 月光如水,似也静止在那条跨不过的沟渠中。 月光如水,一泻千里却跨过了天人相隔的分际。 这一夜,九王爷龙霆因公宿于京师郊外的练兵校场。军营中自有人守夜,封磊因此得空和几位将军碰杯闲聊。话题自然讲到此次阿末的议和议亲,众位将领们对自己出生入死到头来却换来一个阿末公主当九王妃一事均相当不满。 “又不是打不赢,拿咱王爷送出去议和,想想简直窝囊!” “正是!阿末的公主凶悍无比,认她当咱们主母,都不知她是否包藏祸心!” “是啊,哥几个都没忘他们使的妖术吧?要不是当时小菀姑娘在……” 说到这里,众人忽都默契地住了口。是啊,要是小菀姑娘还在,恐怕九王爷也不是如今这样成日里再不见半丝笑容,沉冷寡寒得叫人受不了。 “趁着今晚月色好,不如咱们上她坟上拜一拜,若她在天有灵,也请她托梦跟王爷说上几句,兴许还有用。”众将里面点子最多的睢准建议道。 “好好!” 今夜月色清亮,众人也已有段时日不曾同行,加上此处校场离桃花岭不远,当下一干人等说走就走,由封磊带路,直奔桃花岭后山。 尚未抵近,却听山里头有人声传来。什么人会在这等夜晚到人迹罕至的后山?众将都是行伍惯战的,警惕性奇高,立即噤声悄悄往那处靠近,细听探看。 “小弟,弟妹,今天也算是我们周家和荀家两家的好日子,我和承璨他爹特地来看望你们,也告诉你们一声,从今起我们可是亲上加亲了!” 月光下,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在老桃树下,洒酒烧纸分明祭奠亲人。封磊认得清楚,正是荀萧菀的姑父母。只是,荀孟蓉说的话什么意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能明白。 “前几日,你的旧友童老师傅来说,非但承璨的头痛病大好了,连小菀的身子也全好了,我真是、真是当场就乐哭了……” 偷听的人突然都面面相觑,直觉匪夷所思。 “我就说呢,咱小菀身子弱虽弱了些,可他们都传她遭了砒霜毒,我是怎的也不信!小弟,当年你拿砒霜自尽,小菀还那么小便能救活你,没道理如今这样大了反遭了害,这定是那些个不明所以的人乱说一气!” 暗里众人听了更觉蹊跷,不料接下来的话却越发离奇叫人大惊失色。 “不过童老师傅也说了,这话万万不可对外人讲。别人都只当咱小菀去了,却不知她,不知她,那个,金蝉脱壳终于得了安生了!今日是承璨和小菀成亲的好日子,我原早想上山来告诉你和弟媳,可按童老师傅说的,不能叫人发现小菀在千百里外的地方还活得好好的,否则必然又给她惹来祸事。所以我只能趁着这夜晚再来,也算是咱们当长辈也当亲家的一块喝个喜酒了!” 听到这里,众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反应失常。荀孟蓉和周爽因夜深了,呆不多久便离开。剩下适才偷听的人步出林后,齐聚在老桃树下的一座新坟前,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数月之前,他们可是都来此处送别过,亲眼看着九王爷亲手盖上棺板,在护国巫师萧笛凉的严督下,九王爷又亲手起了这座坟,而他们每一人都曾加过一锹土。之后九王爷还在这里连守了七天七夜,风吹雨淋,滴水未尽,整个人虚脱了才被护国巫师逼着、被他们众弟兄架着离开,差点连命都送了……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突然要叫他们相信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这坟下也是空的……这转换也太大太快了些,他们如何接受?就在刚才,他们还商议着要请小菀姑娘在天之灵给九王爷托梦说说话,哪料这一眨眼的功夫,天人之隔就变成了“金蝉脱壳”? 如今他们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甚至还怀疑着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幻听出这一番悬奇来? ……过了片刻,待众人沉淀了心思,发觉这一消息带来的终还是惊喜多过其他。但同时也想到,他们得知时已然如此“反应失常”,若九王爷得知了,又该会如何?思及此,众将又认为,此事怕是“惊”更多过“喜”了。 风雨交加 “小菀?”承璨低低地唤了一声,但枕边的她呼吸仍旧这般轻浅,丝毫没有被惊动的迹象。 承璨蹑手蹑脚地点地下床,回身看了看她有如玉雕般的睡容,犹豫之后,还是将棉被轻轻拉好盖全了她。从旁取了一个置药的小匣子,再不让自己踌躇地迅即开门而出。 虽然时辰还极早,但外面阴沉沉的如要降雨,更不见半分天光,昨夜的大好月色都不知躲哪儿去了。承璨将小药匣拢紧在怀里,快步往山谷里去。 他方一出门,荀萧菀便微朦地半睁了眼,将他拉过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那上面还有他的气息,分明是离自己如此之近的人,为何她又觉得两人离得越发远了呢? 昨夜洞房花烛,她一腔柔情只愿从此与他做了鸳鸯鹣鲽,相亲相爱比翼连理。哪知她十六年岁月中头一次温柔尽展,却换不来他一个欢颜笑面,有的只是怎样也化不开的陌生与隔膜。即便她,她诚心诚意,放下了所有矜持靠近他、想与他相好,最终得来的却只是他惊慌地翻身退开……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虽对心中的良人抱着无限憧憬,但经他这般冷对躲避,再怎样热心热情也被尽数浇熄了,露出一番狠狠受伤的自尊来。 自此一夜两人相安无事,她心中却是恍恍惚惚的,由从小青梅竹马,想到被迫分离,又想到这一年来情感上的折磨与变迁,模模糊糊、亦痛亦恼,始终半梦半醒间并不曾好好入睡。方才承璨唤她,她一夜心中气苦,更兼伤及自尊,万般尴尬烦恼,怎么还能回应他? 如今他一走,她朦朦胧胧地开眼,头脑中却依稀的好像有过此情此景……是了,那是她刚到威严堂皇的王府当日,那人,亦是一晚来看她两次,替她拢紧了盖被。只是那人比之承璨,如今她的夫婿,反倒流连了许多,那人对她总是热情胜火仿佛要烧化了她似的,与昨夜她舍却矜持的讨好示意相比…… 突然一道刺眼的强光划过她眼,紧跟着“轰隆隆”一片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天际处传来。毫无预警的电闪雷鸣,好像忽然掷到她心头,瞬间将荀萧菀混沌混乱的心思砸得清醒过来。她,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好端端的,偏又想那人做甚?怎就结了伤疤忘了痛?他曾对自己好抑或不好,都只缘由他将自己当作另一人的替身!那段劫缘,她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斩得干干净净,再不缠绕上身!如今她该记的、该念的,全心全意的,只有她的夫婿,只有承璨! 这么一想,荀萧菀立即翻身而起。外面电闪雷鸣的,承璨刚出门时并未带雨具,她赶紧穿戴停当,披上蓑衣雨笠,带着伞便冲出门去。 虽然三个月来她一直忙于准备婚禧之事,从未和承璨一同上山采药,但谷中的路径大约还是知晓的。快步追赶着,在一条出谷的岔路前顿了顿,凭着天生无与伦比的感知力选了一条往谷外苍茫山而去的路,继续追赶。这时闪电霹雳越密了,隆隆的雷声也越来越近。 山路越走越深,荀萧菀心头也愈来愈纷扰。雷电就在头顶,山路却似没有尽头,承璨,你究竟在哪里?这个时候,她忽的无边脆弱,只一心想找到心中的人,然后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正在她千头万绪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间简陋的小木屋。她感觉得到,承璨就在那里,她放缓了脚步慢慢靠近……只是,可是为何,那里还有一个人。 一名年轻的女子——她是谁?!又一个电闪雷鸣,仿佛正砸中荀萧菀心上。 “……你穿着新郎官的衣服便过来,想特意告诉我你昨夜良宵一刻值千金么?”那女子声音里掩不住幽怨,却依然十分十分的优雅好听……光那声音便让荀萧菀心惊胆颤,世上真还有拥有如此迷人声音的女子? “我……”承璨被她一说才发现自己出门竟未顾到换衣,一时慌乱无比,“我不是的,你,你千万莫要这样想……我,我昨夜和衣而睡,什么也没、没、……” 听到这里,荀萧菀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成璨面红耳赤的模样,但这回她再不是为他心疼,只能为他心碎。 “什么?你……没有和她……可是昨夜你们新婚,她,她也没说什么?”那声音也很意外,还有掩不住的暗暗惊喜。 “没有。”顿了一顿,承璨又说,“小菀是个好姑娘。” “好呀,那你正好赶快回去找你的好姑娘、好表妹,新婚头一日大清早的还跑来我这里做什么?”那女子即便让人知道她生气,听来也是带着股迷人的高傲,直会让听的人心疼。 “你……冬儿,我从未瞒过你什么,你怎还这般说?我与她虽是所谓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可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每次见她虽然心底也觉得亲切,但毕竟与你我之间的情分不同。整整一年,我,自那日上山采药无意间遇上你,我对你的心便一直……你,你又不是不明白!”承璨说到这里,亦是急切万分。 “唉……”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还是快走了,以后再莫来了吧。” “冬儿!”承璨一把抓住她手,更急了,“你,你何必这样对我?之前告诉你我突然有了表妹、有了婚约,我当时只盼你说个‘不’字!只要你说半个‘不’字,我便是,便是拼了命不要,也要求三位师尊、求小菀表妹离了这婚约……可你什么也不说,我,我该怎么办?连爹娘远在千里之外也急盼着我和小菀履约完婚……你那时明明答应了我,让我能日后继续照顾你,照顾你的病,便是昨夜,我脑中想的、牵挂的都只有你,今早便赶来送药给你,你何必又这样气我,怪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原来……承璨竟已经这般会讲话了。他在自己面前一味躲闪、一味陌生……原来都是有这样的道理的。荀萧菀听得早已心痛到麻木了……那么多年青梅竹马,竟是不及这一年里头的情分,可是,她该怪谁?种下这一切的,当初正是她自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话该对着她讲才对的。想到这里,荀萧菀竟弯出一个痛到极致的笑来。 “你……你今日这样讲,那就是在气我、怪我、后悔了?你可知,可知我原也是为你好?我……我已举目无亲,年纪又比你大,身子不好,形容也丑陋了,我还怕……咳咳咳……” 冬儿说得急了,咳喘的旧病复发起来,直喘得透不过气。承璨更着急了,连忙扶着她坐下,“你怎样了?别急,都是我不好,都怨我,你别急!这药,赶快服了!” 又一片闪电霹雳,耀过小木屋的窗前,也耀过承璨和冬儿互相扶持经过窗前的双双身影。霎那间天地只剩下他们的身影在小菀心中。承璨焦急、专注的目光,那姑娘……苍白如纸,连头发都能见夹着好几丝白了……少年白头,可见她心中亦曾有几多苦闷,如今虽这样病了,却仍是我见犹怜,难怪承璨对她…… ……“轰隆隆隆”,这一次雷电霹雳终于将漫天的雨水倾倒下来。狂风骤雨忽然大作,小菀只觉似要天崩地裂般,这雨……怕正是为了淹漫尽人间的段段冤孽情劫而来吧……这样大的雨,窗内的人两两扶持还能耐得过,而她只一袭蓑衣、一抹孤影、一颗碎心,又怎生抵受得住? 突然,荀萧菀发足狂奔,一路往回奔去,只想奔出那两个人的天地。雨水冲刷,山路泥泞,她跌倒又爬起,爬起再跌倒……不知多少次,也不知身上、腿上到底伤了多少处,就这样一路狂奔。蓑衣和斗笠都散了,她浑身湿透,披头散发,奔到谷内小琚潭边,终于双膝一软,扑倒在岸边小竹桥。 大雨如注,眼前一片也是迷迷蒙蒙的,她仿似瞬间失去了感觉,失去了所有的心思……直到渐渐、渐渐的,蓦然发现倾盆大雨不再打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见二位师傅为自己撑了伞,撑了一方遮风避雨的小天地。 “师傅!”荀萧菀声音也哑了。 于玦将一块干软的大方巾披到她身上,将她半拉半扶地提起来,清冷的眼中溢出一抹心疼。 师傅们……原来都知道。小菀想起之前师傅们总是对承璨万分冷淡疏远、怪责他日日到谷外的山上采药、还有点半“逼迫”着定下三月之期要他们早日完婚……她本以为那是门中“内外有别”的规矩所致,却忘了承璨既已是她的未婚夫婿,早该算半个“内人”,否则依师傅们“见死不救”的脾性是万万不肯治他……只是,即便他们早日完了婚,想挽回这段感情,如今却怕也嫌晚了。 谢涵撑着伞,虽然没有太大的表情,却突地冒出一句冰冷的问话:“要不要杀了他们?”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杀了……他们?师傅这一问,让荀萧菀全部的意识突然之间纷纷回到头脑中。他们……承璨和、那个冬儿,他们……整整一年中生了情,也……不致死呀。小菀心头万分悲凉,她变了,真的变了。变得这般心慈手软,也这般多情故而多愁。若是一年前,她必定眼也不眨便点头。可如今,她已害过承璨一次,又怎舍再害他丢了性命?而那,冬儿姑娘,亦是无辜。承璨记不得有婚约而喜欢上了她,又何错之有?承璨……到底总是她害了他。 荀萧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复清冷,还隐隐有种坚决,“师傅,承璨是我夫婿。” 一句话,明明白白回答了谢涵。她既承认是她夫婿,那便还是“自家人”,生一派中任何人不得加害。 “那另一个?”于玦又问那个“冬儿姑娘”的命运,眼中也是一片冷漠。 “她……与她无关,都是我和承璨的事。” “……好,依你吧。但你作何打算?” “师傅,”小菀看着两位师傅虽心中不舍,但仍直言道,“请师傅恕小菀不能再侍奉驾前,我想该先和承璨离开这里,回去看望姑父母,然后……也许再回桃花岭隐居,只我与他二人,或许……”或许离开了这里,离开了那个冬儿,他们之间会有转机,但,“小菀还有一个请求。” 得师傅示意后,荀萧菀平静的,但隐隐带着种坚决道:“小菀请师傅惠赐‘证虚咒’解咒之法。” 她想要承璨想起他们之间的感情!而那情天恨海,她今日觉得,若能脱了身去,也未尝不好啊…… 雨仍是这样瓢泼而下,未曾停止。千百里之外的桃花岭后山,龙霆冒着大风大雨衣衫尽湿,眼内似有股疯狂,又似有团火在隐隐地烧。 自几个月前葬下荀萧菀,他便像心死了,活得仿如行尸走肉。今日天未亮,封磊和帐下众将大失所常一齐跑来他门外站着,最后睢准吞吞吐吐将他们昨夜听来的话说了出来。 他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不言不动,毫无反应,众人简直开始怀疑王爷是否已经傻了。然后他们突然发现他顷刻间浑身似有股强横火烫的气散出来,谁靠近了谁就会被扯碎灼痛。再然后他什么也不说,骑了马便放足狂奔,也不管外面风大雨大。众人互视一眼,立刻牵马跟进。 很好,沉冷寡寒了几个月,今日他们王爷终于好像又活了,只是看上去既不“惊”更不“喜”,反而像要杀人! 果然,龙霆到了桃花岭,虽然不是杀人,却也不遑多让——他去掘墓! 决定 龙霆到了桃花岭,风雨都还大,他浑身浸湿了,迈步到荀萧菀的墓前,在那方无名的青石墓碑上轻慢地抚了抚,似要抚去瓢泼其上的雨水。突然,他一言不发,将墓碑连根拔起。 紧跟而来的封磊、睢准等人大吃一惊,赶忙上去劝阻:“王爷,使不得啊!”设若万一他们昨夜所闻不尽属实,王爷掘了小菀姑娘之墓,毁其阴宅,那他们这些胡乱传递消息的人罪过也大了!何况若要确知小菀姑娘是否还在人世,根本无须掘墓开坟之举,只需将她的姑父母传来闻讯便可,谅他们也不敢不吐实。 龙霆像听不见,根本不理会他们,连上来给他打伞的人也被他会开到一旁。坟土一块一块地少去,在大雨的冲刷下,最后一层薄薄的泥像浆水一样被打得稀烂,流淌开、滑落开,露出几个月前埋下的棺木来。上好的木质不见分毫损坏,龙霆突地睹物思人,眼前也被雨水侵没得有些模糊。他仿佛看见当日小菀在他怀中合目不醒,耳边噪杂的雨声里混合了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你……好好保重,从此,两两……相忘……”。回想到这里,他狠狠一咬牙,用力掀开了棺木厚重的盖板。 大雨如注,同一时间打落进棺木之内,发出实心的溅碎声音,还有在狭小空间里撞击的回荡声音。黑幽幽的棺木内部,并不见那日带走他所有热情和热力的人,并不见那张瓷雕般美丽无双的容颜。他曾经无比痛恨她那样的美丽,因为每一次总与她的生死紧紧关联。他不求她倾国倾城,只愿她好好或者与他永远在一起! 空的,如今这空空如也的棺木反让他无比思念她最后的形容,那样美丽也那样扣人心悬——小菀,美得如此清灵的小菀,本以为已幻化成仙的小菀,如今他竟还能期待她仍在人世?雨声砸落空棺的声音再响,却响不过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龙霆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结实有力的跳动,是这几个月来的头一次。 眯了眯眼,他探手自空棺的一角拾起一物,正是荀萧菀那日扯脱的旧香囊。龙霆将它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握牢。他曾问她索讨过此物,但她并不肯让他称心如意。如今他终于得到了她的心爱之物,只却失落了她,小菀…… 封磊和众将在旁见着了空棺无不啧啧称奇,同时也送了口气——棺木是空的,小菀姑娘果然还活着,那他们也不用担着掘人坟墓、毁人阴宅的恶名了。 “你们说,昨夜听到她成亲?” 糟糕,他们高兴地太早了,怎么忘了还有这档子要命的问题!龙霆的声音显得极其阴郁、极其危险,听得他们都有点发怵。 “这个……王爷,不如把小菀姑娘的姑父母传来,一问便知。”睢准试着将问题往外推,没办法,如果昨夜听到都是真的,恐怕就是真的了,这可是个死结呀。 龙霆将手里的香囊捏了又捏,心里头一团火烧。又急又怒、又痛又恨,霎那间绞紧了他,他咬牙切齿,双足深深地陷入泥地里。她……她竟敢嫁给别人!方才见到空棺而来的心跳狂喜转眼被浑身的愤怒取代,他曾真心实意要娶她,可她死活不愿上演了这一场空棺记后,居然嫁给别人!难道她就这样鄙夷他,这样不屑当他的王妃! 突然几个声响,龙霆手劈脚踹,顷刻将厚实的棺木砸个稀烂。即便如此也不能倾卸他心头的愤恨。 “小菀现下人在哪儿?”龙霆问得还是咬牙切齿。 睢准又有点吞吐,王爷他不会失了理智吧?“我等不知,昨夜她姑母并不曾说明白。可要我等去传问?” 若要问,何必他们去,他早就去了。只是,只是即便在如此愤恨心痛之下,龙霆依然记得她说过的话,依然被她说的话制着,不欲逾越。记得她说,他“欺”她平民百姓弱势无依,而他也明明保证过不寻她家人麻烦。他跟她说的每个字,他答应她的每件事,如今似乎一样样清晰异常,在他脑子里牵制着他的一言一动。 即便如今这般地步了,他居然还被她牵制着,而她的人却…… “九爷,你打算?”封磊见龙霆神情激烈却又阴沉,开口询问力图能使他平静。 龙霆咬了牙,最终仍守了自己对她的承诺,“不必传讯小菀的家人,只派人日夜盯着,随时回报。” “遵命!”自有人应声而去。 “九爷,”封磊局外人旁观,此时倒比龙霆冷静,“阿末使者已在回程途中。” 龙霆闻言刹那清醒,是了,光顾着小菀的生死与、婚事,怎的忘了几日前他亦允了阿末的议亲娶他们的公主若蒂娅为“九王妃”。这是国与国间相交,郑重无悔……可是,那时他以为小菀不在了,所以才不抱希望。如今既知她仍活在世间,他又怎能再错失? 但他将有妇,她亦有夫……哪怕,哪怕他到时不顾所有硬夺了她过来,她如此倔性,又怎肯在阿末公主之下?难道,他和她到头来竟还是一场空?这是天意弄人? 又一阵雷电闪过,雨更下的大了。冷雨浇透了他全身,但唯独浇不息的是他心头的火焰,反越烧越旺。 冷热交击下,他的头脑却越来越清晰,全部的想法都会聚成唯一的一个念头在他脑里回响——他要小菀,他只要小菀,定要小菀! ……那阿末的公主,龙霆忽然想通,数月以来又笑了笑,既然小菀还活着,管她有否嫁人,他哪里还有第二个选择?不就是阿末的公主吗,他决定——不娶了! 宁负天下人 “什么?”龙烨对着龙霆目瞪口呆,“九叔,你,你莫非在玩笑吗?” 龙霆铁着脸,完全不容置疑,“不是玩笑,陛下。那阿末公主谁愿娶谁娶,反正臣是无论如何不娶。” “可是,可是这两国联姻的婚书已然昭告天下,阿末使者也已然带走了。这,九叔你现下再说不娶,却要朕如何是好?” “正是!”护国巫师萧笛凉也闻讯匆匆赶来,“你小子是怎么当的王爷?说娶是你,如今说不娶也是你!当日老头子叫你想仔细莫要日后反悔,你那时嘴犟,好啊,既然如此,今日又哪容得你反悔!” 龙霆头一回碰上被皇帝和萧笛凉两者异口同声反对,他也自知理亏,但即便再理亏,这事他也无论如何定要一意孤行到底,哪怕……与全天下反目。冷冷地哼笑一声,他语气含谑却姿态强硬,“萧笛凉,你容得也罢,容不得也罢,本王今朝反悔是反定了。” “好你小子……” “老大人,萧老大人,”龙烨连忙阻止被堵到胸闷的萧笛凉更激化了场面,“您且歇下,朕来同皇叔说,若说得少了,您再说如何?” 萧笛凉这才忿忿瞪着龙霆,于旁拍着胸口直喘气。 “九皇叔啊,”龙烨转向龙霆,难得也是这般口气严谨,“你与朕相比虽痴长不了几岁,但从来都是朕心中除先帝外最为敬重、最为佩服的人。先帝在世时也不止一次关照朕凡事要多与你商量,说你年纪虽轻却难得能果敢稳重,公私分明。大事、国事、天下事,两肩一任敢挑,胸中暗藏乾坤。故而朕登基以来,尝无后虑,内忧外患,都有九叔你与朕分担。朕也多以九叔教诲奉为圭皋,几未有疑。但今日之事,朕委实不敢苟同。且不说两国相交以礼为上,我应天皇朝泱泱大风,立朝至今从未有出尔反尔之例,便是人与人君子之交,同是以诚信为重。何况婚姻大事,九叔尊贵,阿末公主亦是金枝玉叶,你二人联姻不比普通人家,更事关国声国望,天下共仰。其中厉害,想必九叔更为明白,无需朕赘言。既如此,数日之前,朕询过九叔之意,方才金殿许婚,万众同喜,今日又怎可轻易毁约?” “此一时彼一时。”龙霆面不改色,天子谆谆相劝前并不肯退让一分,“那时臣不知,不知她还活着。如今既知她活着,我自也要从新活法。” “朕知九叔对那姑娘情深意重,朕想她也该是通情达理,必能谅解九叔为国为天下而不得已的苦衷。” “不错,你不想对小姑娘说,老头子去说,想她怎么也会买我这张老脸的面子。”萧笛凉忍不住嚷道。 “此事皆因我而起,你们别去打扰小菀要她心生烦恼!”龙霆立刻阻止他们,旋即又矢志道,“我也决不让她委屈!” “这……”龙烨想了想,折衷道,“这样吧,等九叔娶了阿末公主,朕日后也封小菀姑娘为九王正妃,地位品秩绝无二致,如此总不会再委屈了她。” 龙霆看着龙烨,知道皇帝侄子已用尽办法想要两全其美。他也知道自己反悔理亏在先,若真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当然也极不愿损及皇朝声威,让皇帝为难。所以他闭目冥思,小菀的笑容与冷漠、声音与动静俱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再睁开眼时,眸光坚定却仍是让皇帝和护国巫师失望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低沉似有许多过往在其中,字字清晰道,“你们不了解小菀……我与她之间,我也决不敢冒险了。” 龙霆向来胆气纵横一往无前,如今为了一名女子竟说出“决不敢冒险了”这种话来,一时倒叫皇帝和萧笛凉感慨无语了。 末了,龙烨弱弱地做最后的劝说:“只是,只是一名小姑娘,九叔有天下无数女子芳心暗许,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三千弱水,何必,何必只取一瓢饮……” 龙霆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好啊,那请皇上立即立后册妃,广纳后宫,延续我龙家皇嗣!” “……”龙烨立刻像憋了气的皮球,再不言语了。若无九叔护着,非但无心逃不过性命,而他也不可能如今还太太平平端坐在龙椅上。光是皇帝至今无嗣这一条,他若不被言官谏死,也会被母后烦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哪里还有立场再劝九叔? “罢罢,朕不管了!”龙烨甩袖露出怕麻烦的本性来,“如今阿末使者早已走得远了,怕也追不上了。” 龙霆闻言知晓皇帝这边已没有问题,嘴角终于撤出一个惯常的潇洒笑容来,“这倒无妨。我早已飞鸽传信,再不济边疆守军也能截下阿末使团。如今只缺皇上再下一道圣旨,寻个借口退了两国和婚。” “边疆守军”一话突然提醒了萧笛凉,他在旁斜眼冷冷道:“你说的倒是轻巧。阿末前阵新败,今次又遭此奇耻大辱,他们岂能善罢甘休?若两国因此再战,殃及无辜百姓,你身为本朝王爷,非但不爱民护民,反为天下苍生带来祸事,你且如何谢罪!” 不用萧笛凉说,这也正是他心中最为煎熬之处。出身至今无一日不受皇家教养,总以安天下为己任、护黎民为己责,但今次他所为……龙霆促拢双眉,半晌后淡淡道:“宁可尽负天下人,亦不负她。” 此言一出,龙烨和萧笛凉禁不住觑他,他抿着薄唇对上他们打量的目光。 龙烨转过头不看了,今日九叔敢说这样话,何时他也能为无心这般呢?萧笛凉则是无奈地摇摇头,心叹:害人,“情”字害人哪! 三人一时无话,此时却听外面通报:“皇太后驾到!水柬君水大人求见!” 无事不登三宝殿,金、水两家的大家长这会儿前来,恐怕除了“九王爷悔婚”一事也不为其他的了。 龙烨搀了金太后坐好,也在母亲身边坐下。金太后今次并不多言,对水柬君与龙霆言辞的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做了好一会儿壁上观。只在最后,该说、该论的差不多都讲完了,金太后方才仪态万方地开口:“九王爷,按理这国家大事、朝廷政事,哀家并不方便说话……” “太后圣明。”龙霆半笑半谑地插言道。 金太后被他一堵,深呼吸一口压下火气,故作平静道:“只是此番论及九王爷婚姻大事,便不光是朝廷国政,亦是我皇室的家务,哀家也不得不多加思虑。”见龙霆还是那般吊儿郎当地听戏般,面上愈发摆出太后的严肃,“本来九王爷娶谁或喜欢哪家姑娘,只要品德贤淑,家世出身倒是次要。但哀家听闻此次九王爷欲退去与阿末的联姻,乃是为了,一名有夫之妇?!若传闻属实,哀家且问九王爷,人伦纲常、礼仪廉耻,九王爷都不顾了吗?!” 这下龙霆终于冷了脸。金太后所言恰恰正中他的痛处——小菀已成亲嫁人了。 她已罗敷有夫,而他退了国亲,半点不敢冒险,宁可尽负天下人,一心一意,也只能等她,等她——也许某日还会回心转意。可是,依她倔强的脾性,他也……实在没有把握。若他万事齐备一身孑然,却依旧等不到她东风一回眸,那…… 水柬君趁这时道:“九王爷龙章凤姿,何以万金之尊迎待残花败柳之身?!” 水柬君自以为言之有理能动之以情,不料龙霆听他辱及小菀立即火起,“本王家事,与你何干?你只管当好臣子的本分,莫要倚老卖老僭越犯上!” 水柬君因是冰儿祖父,从未遭过龙霆的重话和手段,今日被他如此一说,一时不备险些岔过气去。 金太后见状自知与阿末退婚一事无可挽回,不甘之下只能论起家法来,“哀家不谈国事,但九王爷此番置皇家颜面于不顾,身为皇家子孙却不可不受教训!”转头又向一旁默不作声良久的萧笛凉道:“恰好护国巫师也在,您老且说如何吧!” 萧家历代护国传授天意,地位尊崇。皇室中至关重要之人,及至天子,若有过失范错,往往由萧家人来执行罚责义务。 萧笛凉虽可无视太后,但沉吟片刻认为这次也确实该给那臭小子吃点苦头,否则他日后再有冲动,像这回允婚立马又悔婚,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那老臣便依例,请九王爷去神庙宗社中,跪于神明先祖之前反省,任何人不得求情。” 龙霆本自觉理亏,萧笛凉面前亦不逞强,当下朗声道:“罚跪于神庙宗社,有何不可!” 回家 “师傅,小菀告辞了。” 在荀萧菀上车离开前,于玦留住她说了几句,“小菀,当年适逢机缘救下那人,”于玦连“冬儿”的名字都不愿叫出口,“让她在谷外苍茫山内自生自灭,不想今日却造成你和周承璨之间这等局面,你可怨怼为师吗?” “小菀绝无此想法。师傅救人都出于机缘,因此我和承璨如今……怕也是天意弄人。” 于玦轻叹道:“这也是我和你大师傅‘见死不救’的原由,与阎王抢人,不知何时终成业障。” “这都是……缘数吧。若真要怪,小菀只怪自己当日对承璨太过狠心,想也不想便下了证虚咒。” “好了,不说这些。你的解咒之法练得如何?” “还算顺利。但小菀……终有些犹豫的。”说到这里,荀萧菀不禁朝马车看了一眼,周承璨正坐在车内等候她。 于玦见状也明白小徒弟割舍不下,爱惜地轻抚了抚她的头,浅浅道:“且随缘吧。小菀,师傅知你素有慧根,必能识缘依缘而为。” 她点点头,最后告别了师傅,与夫婿乘着马车离开。 马车内还算宽敞,虽然山道有些颠簸,但并不让人难以忍受这趟旅途。只是,荀萧菀翻看书册之余,仍注意到承璨有些神思不属。自那日发现他真实心意后,小菀与他之间说话自然少了许多,两人相处有礼有节,比之夫妻到更像兄妹家人。周承璨每每见她梳着少妇的发髻却因他的关系而与自己过着有名无实的夫妻日子,心中不免愧疚万分。而小菀却一个字也不曾问过他,新婚之夜后,她更长时间是捧着书册研读,与他说话也是更为浅淡有礼,更像“表妹”而非妻子。 对此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落落感。她一日更比一日浅淡静默,他常常能明白觉到她的寡欢,有时甚至心底莫名的一阵为她那样出尘的浅静而心疼,就像婚前常常莫名的对她有亲切感那样。但是,即便他会有些心颤心疼,也无法淡去心头脑海对冬儿的深刻牵念。犹记得第一眼见到她,她的苍白如纸,她孱弱间流露出的孤高,还有病样的美丽便像闪电一样狠狠劈入他的心坎,仿佛他此生所要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的到来。再见她那些黑白相间的发丝,何事让她年纪轻轻便成了发如雪的模样?为此,他一眼便对她生了强烈的怜惜和爱护之心。渐渐地日子过了一年,他和冬儿的情分好不容易定下了,却凭空冒出表妹和婚约来。 按理,他该是恼恨平白出现的荀萧菀的,可是不知为何,从初见她便觉得颇为亲切。如今明知是她提的离开苍茫山谷回去看望爹娘,使得他和冬儿分隔两地,但他还是无法恼恨她,甚至心底深处仍有点儿…… “承璨,”荀萧菀忽然放下手上的书册,打断他的心神不定,承璨这才发觉马车也停下了,“很快便要,真正离开苍茫山了……” 真正离开苍茫山——也离开冬儿了?他忽然掀起车帘往外张望,果然山道蜿蜒在车后,而他们已在山脚下,可以仰望那山中的云深不知处,白云深处有人家,有,冬儿…… 荀萧菀将他的模样收入眼底,轻轻闭了闭眼,道:“我有些倦了,想暂且休息一下。你若觉着闷,便下车走走吧。” 承璨几乎不敢相信地回眸看她,只见她已然靠着一边状似闭目养神了。他微微踌躇后终于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很快便回来。”说完,立刻跳下车,望山道上拔足奔去。 小菀睁开眼,心知他必是去、与人道别,眼中慢慢覆上一层痛思沉淀后的冷漠来。她仍旧低了首去读书,手上那本记载证虚咒解法的小册子又翻过了一页。 马车辘辘,行了好几日,终于在夜里回到了京师奭络城。周爽和荀孟蓉见到儿子和外甥女儿兼儿媳平平安安归来,欢喜万分自不待言。不仅儿子的头痛全好了,连人也不傻了,把他们只乐得合不拢嘴,直说承璨是遇到贵人了!因此也更为喜爱小菀,带承璨去治病的童老师傅可是小菀父母的旧友,而且还是受小菀之托才前来的! 承璨一年未见爹娘,此时自然激动,荀萧菀却还是极浅淡的,以晚辈礼见过姑父母。他们一时欢喜,加之小菀病愈后比以前不知更美了几倍,他们只顾赞叹称许倒也不曾注意她并未行儿媳之礼。 叙过家常,好生安顿一番后,荀孟蓉看着小菀越看越高兴,笑眯眯地说:“小菀,一路累了吧?看你有些精神不济,不如早些回房歇息,你和承璨的新房我老早就安排好了!” 闻言承璨也停下与父亲说话,神情里有点尴尬,不知小菀会如何回答。她却看都未看他,仍旧平平淡淡地,“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就回桃花岭。” 什么?余下三人都大吃一惊,她这是什么话? “小菀,夜这样晚了,你,你便要祭拜你爹娘,也该等到明日才对啊!”荀孟蓉自动这般理解。 稍微摇摇头,她不急不慢地解说道:“我日后还住桃花岭,承璨自是与你们一起。”周爽和荀孟蓉大惑不解,承璨越发尴尬,却不知如何开口,隐隐有有些心疼,但也只能听她继续说下去,“你们也知道,外人都当我已死了,如今自然不好好端端又冒出来,否则怕给家里都带来祸事。” 原来如此。两位家长点头明白了,承璨看着她那般出尘的浅淡无色,忽然地恼恨起自己来,恼恨分明是自己的关系,却要她来掩饰;更恼恨自己……耽误了她红颜青春鬟发如云,可他却始终放不下心底那苍白弱骨发如雪啊…… “小菀,你思虑得也是周到。只是你和承璨总也分开可是大大不好,况且今夜太晚了,你要去明日一早再去不迟。”荀孟蓉想过后说道。 “无妨。”小菀如此决定了,看起来虽淡淡的,实则极为坚持,“奭络离桃花岭也不远,承璨可以经常来看我,”她更淡了口气道,“只要他愿意。” 听她这样说,承璨一眨不眨盯牢她,心底更绞的紧了。 “我怕明早毕竟人多,万一被看见便不好。现下虽晚了点,但我熟识路径,不会有什么关系。”她坚持马上就回桃花岭。 荀孟蓉又劝了一回,但也知小菀的脾气,当下只能答应了。 “我送你去。”在她临门时,承璨突然跟出来。 还是那样浅淡地看他一眼,她眸中似已不见了在苍茫谷内的情绪与光彩,似是微微吸了口气,她轻道:“也好,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承璨忽然有些激动,隔了衣袖牵着她手腕一同出门。 一路走,小菀一路感受着手腕处衣袖外透过来的他手心的热度。这,竟是他俩重见后,他头一次主动牵她的手。可惜……自研读证虚咒解法以来,她的感应力似乎更加强了,此刻离得他这样近,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心里对她的歉疚,歉疚,只是因为歉疚呢……可惜。 两位家长目送孩子们一块出门,未注意门外一棵树上有个人影这时也像个大鸟般从树梢间掠了出去。荀萧菀若有所感,蓦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那个人影一径施展轻功,直到闪进了神庙宗社内。 “九爷,”封磊并未惊动护国巫师萧笛凉,来到正被罚跪的龙霆身旁,低声道:“小菀姑娘回来了。” 开溜 “九爷,小菀姑娘回来了。” 龙霆突然眼中一亮,直觉便双拳抵地欲立起身来。只是,他双膝方才离开不到一寸,膝下“龙曲石”暗光也盛,像有强大的吸力一般,将他双腿又拉回原样牢牢在石上跪着。他偏不信邪,运起内力与龙曲石对抗,无奈他这等江湖上顶尖的内力修为在区区一块顽石面前却毫无施为,弄得龇牙咧嘴仍落得个惨败而归。 很少看见九王爷在什么东西面前吃憋,封磊忽觉有点好笑,忍不住从旁开口:“九爷,可要属下助你一臂之力?” “嘿嘿,你助两臂之力都无用!”萧笛凉不晓得偷偷看了多久好戏,这会儿才慢慢转出来说风凉话,“这‘龙曲石’专门用来治你龙家不听话的小子,只要有我老头子看着,你就别想耍花招。龙曲石,龙曲石,若不能曲折你姓龙的双膝,也不叫‘龙曲石’了。” 龙霆忿忿一拳砸在地上,昂了头起来还是那般桀傲如初,“萧笛凉,你没别的事干了?成天在这头呆着,你不嫌闷,本王还嫌烦!” “好你小子,给你点教训还敢嫌这嫌那?”萧笛凉干脆拖过一张椅子来,端端正正坐下和他大眼对小眼,“你嫌烦,老头子就偏要在这儿呆着,看你能把我怎么办,嘿嘿!” 约摸是平日里被龙霆气多了,这会儿他逮着机会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哼,疯疯癫癫的老怪物。”冷不丁龙霆冒出某小姑娘的名言来。 “什么?你说什么?”萧笛凉大呼小叫。 “没什么,没什么,九爷什么也没说。”封磊忙打圆场。 萧笛凉还待小题大做嚷嚷下去,忽听好几个大嗓门声音,“老大人,萧老大人,弟兄们带了好酒孝敬您来了!” 说着,只见睢准、辛儒他们几个将军抬了一个大坛子,脚步纷纷地踏进来。经过时,睢准还向龙霆、封磊使了个眼色。 萧笛凉平生另一爱好便是这陈年佳酿,然他虽有些贪杯,却从来不曾误过事,自有他千樽不醉的那套本事。 “嘿嘿,难得你们几个小子有这份孝心。”萧笛凉眯着眼深深吸气,嗯,果然是好酒那!只是,他突地又两眼一瞪,严肃正经道,“无事送礼,非奸即邪。说,你们到底安了什么坏心眼?” “嗨,老大人您多虑了,我们在您眼皮子底下,能干啥呀?”睢准笑嘻嘻打着哈哈道,“弟兄们凑足钱弄到酒旗风楼不待客的‘百年醒’,不就是看咱王爷在您老这儿呆得久了,怕给您多添了麻烦,这才敬献一番心意嘛!” 萧笛凉捋捋白胡须点头受用。“百年醒”据说醇厚能让饮者一醉犹如转眼过百年,大梦初醒。他自然也是嘴馋许久了,况早练就了千樽不醉的功夫,几十年未出过差错,也不怕这班毛头小子耍花枪。 于是,在众人的轮番劝杯下,萧笛凉开始放怀享用,那股热闹劲,好似直把一边的龙霆给忘得干干净净了。一杯接一杯,直从半夜饮到天快大亮时分,桌前已歪歪扭扭趴下了好几个。萧笛凉一看这众人皆倒我独醒的行情,禁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们几个小子,想……想搞车轮战撂倒……撂倒我?也不想想,我这……千樽不醉的本事,可不是、不是吹出来的……哈哈哈……”笑声未尽,只听“咕咚”一声他也倒下了。 夜里承璨送荀萧菀回到桃花岭的小屋,两人一路默默无语,承璨只是隔了衣袖牵着她手腕,一路一直都未放。 到她打开门,淡淡对他道:“多谢你相送,夜深了,你回去吧。” 承璨忽然心底里头又无以名状涌上一股不舍,似不舍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深山中;又似仅单纯的不舍离开她而已。“小菀,我,对不住……” “好了,你回去吧。”不等他讲完,荀萧菀便打断他,一边暗暗使力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 承璨手里蓦然一空,他慢慢将空拳收起,收的紧实了握成一个拳头。 荀萧菀则将忽然有些凉意的手腕背到身后,还是那样浅淡地,“回去吧承璨,莫让姑父母等得久了。”见他点头了,又道“路上小心”,便当着他面合上了小木扉。 回到熟悉的家,躺在熟悉的小床上,她让纷纷的心思渐渐安定下来,入睡前最后轻轻说道:“阿爹,娘亲,小菀怕是真的与情无缘呢。” 天还为亮,山林里的鸟声已“叽叽喳喳”不住地此起彼落,似乎非将梦里的人儿唤醒不可。荀萧菀有很久没有这样醒来,心头霎那亲切万分,恍如昨日还在那些桃花未落的清悠时节内。可是,她心中又霎那间明白万分,昨日,只是恍然如梦而已。 如今既已醒了,那便再也回不去梦里的了。 起身后将自己打点停当,她准备先到老桃树下,和爹娘问个早安,毕竟她已离家许久。忽然,一只无名的小鸟从小窗户里飞进来,“吱吱”地绕着她飞,最后落在她伸出的手上停下。看来,一年多未归,山林中的鸟儿还认得她呢……也许,这记性连人都未必及得上。 “早呀,那么早来找我,你可是有话说么?”她终于露出雨后初晴般的轻笑来。 那小鸟仿佛也懂人言,“唧唧吱吱”的叫个不住。 荀萧菀凝神感听,不一会儿便懂了鸟儿的话。它说,有陌生人闯来了…… 陌生人,谁呢? ……那陌生人很坏,很凶恶……它又说。 哦,很坏,很凶恶?为何呢? ……那天他掘了你的墓,当然是凶恶的大坏人! ……什么?掘了她的墓?荀萧菀听明白后心里“咯噔”一下,小鸟扑棱棱展翅飞走了。 ……这世上,会想掘她墓的,且敢做出掘墓之举的,在她头脑里,最终只现出一个人名来……那,他知道她还活着了?! 忽然,小木扉响起敲门声。“笃笃”,“笃笃”,一声声好像俱敲在她心头。 敲门声倒是颇为有礼,让她突地回想起两人初逢时,他也曾这般有礼地叩门,可之后……罢了,该来的总是躲不过。荀萧菀已感到门外龙霆的气息,他的气息对她而言早已无法简单地以“善恶”来分了。定了定心,她镇静地一步步走去,拉开门。 门才打开一条缝隙,只够看到门外人的脸,但她已经后悔了。天分明还未大亮,却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狭长眼眸内有一团明亮的火光,在看见她的刹那熊熊燃烧起来。分明是这样热烈的眼光,可为何还清清楚楚看到他脸上混合着那般深的阴贽呢? 荀萧菀忽然冲动要将门再关上,但已经晚了。龙霆已一脚跨进,一手把握好力道将她往后更推进屋内,另一手在背后一带将门牢牢合起。 “你想做什……” 她惊颤的话未完,眼前一暗,便被他强横的唇舌堵住了。荀萧菀喉间“呜呜”地叫不出声,抬臂胡乱挥打他胸膛、他肩背,却丝毫不能阻止他的疯狂进攻。他蛮不讲理地吮她、舔她、啃她、啮她,拼命啜吸、吞咽她口里的津甜,好像一个沙漠中的行人终于尝到甘泉一样,野蛮粗鲁、穷凶穷恶。被他发疯般的样子吓到了,荀萧菀不仅用双臂,还用两腿使劲踢踹、蹬踩他,可他立得像棵松似的纹丝不动。她挣动间踢倒了木椅,他不耐烦了,干脆一把将她提抱起来,吻着她直到将她重重按到墙面上。 龙霆用整个身体压制住她,压得她柔软的身体依着他的起伏密密贴合,他深切地觉到她身体的温凉;她颤栗地感到他身体的灼热。荀萧菀再也无法挣扎,慢慢也失了挣扎的力道。 察觉到她逐渐更软更温顺,龙霆又以唇舌和她纠缠了许久,一下一下舔去她嘴角下颌上的湿漉,这才肯抬头,面对面看着她。 “你究竟……来做什么?”荀萧菀喘着气,努力平复心跳,努力平复他造成的心头的惊恐和身上的战栗。 “小菀,你瞒天过海,你……你简直罪大恶极,你知道吗?” 龙霆几个月来心痛和怒恨,几个月来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原打算见到她要好好地责骂、教训她,可话到嘴边,他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反而心底里涌来一股类似庆幸的强烈情绪,她好端端的,她终于又好端端地在他怀中了,只要她还好好的,他之前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可以一笔勾销。 “九王爷,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民妇?送官够办?”她几乎有点说风凉话的味道。 “送官够办?不错的主意,”龙霆接着她的口气,似还真想了想,忽然凑低了到她耳郭边,哑哑地道,“不如就送到本王的王府,如何?”说完还在她幼嫩的耳垂上轻轻啮咬。 荀萧菀才刚平复的战栗眼看又要被他挑起,她尽力冷了声音道:“王府?好呀,要人没有,要命就这一条,你若要,现下便可拿去。” 龙霆看着她冷冽的模样,狭长的眼内瞬间神色复杂。而她毫不示弱地回视他,清冷的眼内不见一丝波动。 “小菀,”龙霆忽得伸手捧住她小巧面颊,无奈地一笑,认输了似的不愿与她对峙下去,“小菀,你的人,你的命,我都要。”微一顿,他加重语气道,“我还要你的心!” 还是冷冷地看着他,她还是冷冷地开口:“凭什么?”她的心,她正学着收回来,收回来了以后便谁也不给。 龙霆并不知她脑中想法,一径热情道:“地位、权势、金银均不入你的眼,我除了这些,也同你一样只剩了一颗心。就凭我的真心,如何?以我心易你心!” 想到以往的经历,这回荀萧菀也不再直接以“我不要”等言语直接刺激他,改口道:“九王爷,你把心给了人,那叫王妃日后如何是好?阿末公主……” “没什么公主,已经没有了!”龙霆以指封住她小口,专注地盯着她。 ……没有了?荀萧菀硬是不让自己多想其中的曲折、其中的难处,只是告诉自己,即便他如今没有王妃了,以后总会有的,说不定……很快就有了。 “九王爷,民妇新婚……”这回她没说完,又被他的吻堵住了。 不比之前,这次他吻得火热而挑逗,一手还有力地在她柔软的身子上这处捏、那处揉的,似要煽起她身体最深处的热情来。 “你……你住手,你不要这样的……逼我……龙霆……” 她说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这回,他听进去了。 深深地吮吸了她的小舌最后一口,他蓦地放开她,道:“我不逼你,再不逼你。小菀,我等你回心转意,多久都等!”说完,又将随身携带的她的旧香囊挂回她颈间,“这是你心爱之物,我还给你,等你哪日愿意了再送与我!” 再深深看她一眼,龙霆忽然就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小屋。剩下荀萧菀有些茫然,他就这样走了?他最后说的话,可都是真的么……抓住他还回的香囊,小菀更努力抑制方才被他挑起的心跳与颤栗。 龙霆一路飞奔回神庙,不想萧笛凉已经睁着眼在那儿等他了。他千樽不醉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怎么,见过小姑娘了?她还好吧?” 龙霆点头。她方才看上去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人也美丽无比,所以……所以他更不想逼她,只望她一直这般健健康康,只望能等到她自愿回心转意。 “既然看过人了,那你就安安心心给老头子在这儿跪着,还有几日,不许再给我开溜!”萧笛凉说完,又指着一旁的封磊道,“还有你,还有那些个醉得乱七八糟的小子们,你们统统给我留在这儿,不许再动歪脑筋!” 萧笛凉突然将神龟剑往神庙大门掷去,宝剑荧光闪亮,如被印贴在了门上。 “好了,老头子已封了门,时间不到,连我都开不开。这下你也好死了心,省得三心二意,成天想往小姑娘那儿跑!” 遇险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自那天清晨见过龙霆后,荀萧菀的消停日子过不到两天。承璨照旧到桃花岭后山来看她,却惊恐地见到一群家丁状的人将她强行带走! “小菀!小菀!你们什么人?要干什么?放开小菀!”周承璨不顾一切冲上来,甚至忽然的头痛了,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有过类似他的小菀被人抢走的印象。他来不及思虑便脱口而出,“小菀是我的!你们放开她!” 荀萧菀闻言抑不住心潮起伏,承璨他,他说什么?他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碍事的家伙,给我摆平!” 随着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发号施令,旁有两个凶煞的家丁过来,推搡间将承璨狠狠地撂倒在地。 “承璨!”荀萧菀痛声急呼,即便刚才她要被带走也不曾这样神情激烈、拼命挣扎。 “小菀……”承璨额头撞地,眼前的情形和印象中模模糊糊的场面交织在一起,他头痛更胜,喊着她的名,不支地昏了过去。 荀萧菀被带到一所华丽辉煌的别院内,很快便有两个身份高贵的大人物走出来。一个是三朝元老水柬君,还有一个赫然便是当朝皇太后金氏。 “这便是将风流不羁的九王爷迷得昏头转向的妇人?”金太后仔细端详着冷然以对的荀萧菀。 “日前不肯跪拜圣上、大逆不道的刁妇亦是她!”水柬君于旁补充。 金太后一听,更是凤眉紧蹙。天下居然有人敢藐视天威,再看她清冷淡漠的样子,显然的也是不把她这名天子生母当今皇太后太当回事儿。她慢慢啜了口茶,“这小模样倒是十分俊俏,可惜”,她又将茶盏重重一搁,威势凛凛道,“端的是名妖妇!” “正是!嫁为人妇还以色妖惑九王爷,令我朝允亲又退亲颜面大失,这等妖妇,死不足惜!”水柬君近日与龙霆更为交恶,直把口气都出在荀萧菀身上。 冷哼一声,金太后道:“九王爷看上她,不就因她形容有那么些儿肖似冰儿?哀家素日好奇,哪知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只是有几分颜色而已,要比冰儿那可是天上地下了!” “太后圣明!”称颂过后,水柬君又问,“太后,恕老臣愚昧,不知如何处置此妖妇更为妥当?”水柬君虽然倚老卖老,但毕竟很有些忌讳龙霆。若非这两日龙霆在神庙宗社内跪罚不得出,他也不敢与金太后合谋要取荀萧菀性命。 “这有何难?拖出去乱棍打死便是!”金太后说得倒轻而易举。 听他二人一唱一和这么久一直声色未动,到如今荀萧菀不得不为自己的生死计而开口,“太后,水大人,难道我朝大律中有擅用私刑这一条?” 两个大人物听她一个小姑娘到这关头居然还是清冷冷的不哭不求饶,显然的是不将他们的权势放在眼里,当下愈发火起。 “大胆,凭你这妖妇也敢妄论朝廷律法!”水柬君喝道。 金太后冷笑一声,“你知这里是何处?此乃皇家行宫别院,行宫之中,哀家要处罚一个人,不比捏死一只蚊子还简单!”她忽然抬高了声音道,“来人!把她给我划花了脸,庭仗!” 人呢? 一边立刻走来几名行刑的宫监,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和粗重的刑仗。其中一人为防荀萧菀挣动,瞬间出手点了她软麻九穴,也是武功高强之辈。尖利冰凉的匕首已经贴上了她的脸,她无法动弹根本躲不开,但仍没有惯见的害怕与恐惧。行刑的宫监不自觉地缓了下,容貌不是女人最紧张之物吗?宫里的女人无不为此殚精竭虑,倒是从来没有碰到过她这样好像全不挂怀似的。 就这一眨眼的迟缓,竖起的锋刃来不及划下,一道破空而来的指风不偏不倚击中了行刑的匕首。这几名宫监反应迅速,立刻架起荀萧菀闪过,口中大喝:“有刺客!” 话音未落,三个人影像足不沾地般从外飘进来,稳稳站定在众人面前。其中两人一男一女鹤发童颜,素衣轻履,有谪仙之风;两人之中夹携另一清瘦的女子,纱巾蒙面看不出多大年纪,一头发丝也是黑白相间。 “师……傅……”被点了九处大穴的荀萧菀虽不致失声,但说话吃力异常,音如蚊蚋。 “咄!何处妖人,胆敢擅闯皇宫别院!”当朝多年水柬君很快镇定下来,眼看行宫中的侍卫已将来人团团围住,便厉声喝道。 谢涵全然漠视身边的阵仗,开口道:“水大人,放了我徒儿,她不是你能动的。”这话语气平平,却好似天经地义一般。 “大胆!这妖妇以色惑人死不足惜……”金太后回过神更是气势汹汹。 于玦口气轻藐打断她,“皇太后,莫说是你,便是皇帝来了,也没资格伤她一分。” 水柬君究竟老道,听出其中另有缘由,便喝问道:“此话何意?” 谢涵仍是平平,说出口的却让金太后和水柬君瞠目结舌:“她是萧晴的女儿,也该是如今萧家的灵主。” “……不可能!”金太后直觉惊呼道,“萧晴萧灵主七十年前已薨逝,如今怎会有个、有个十多岁的女儿?!” “萧晴半仙之体,生死岂是世人能料。” “……胡言乱语,这定是尔等妖言惑众!”水柬君拒不接受,若荀萧菀果然是当年助本朝高祖开国的萧家灵主萧晴的女儿,而她又承继了其母的灵主之能,那他们今日之举……堪比“逆天”大罪! “是与不是,外人不足道。护国巫师萧笛凉当能明辨,水大人与‘萧菀’往神庙一去便知。” 听他们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水柬君不禁犹疑万分。看了看仍被众人架持中却同样因首次得知娘亲身份而目露惊奇的荀萧菀,他心中暗忖,难道她真是萧晴的女儿?……若果真如此,那他今日便麻烦大了。 金太后似也想到这点,横了心道:“妖人之言怎可轻信?定是尔等串通一气,为她脱罪而来!哀家今日非处决这妖妇不可!” “太后圣明!”水柬君欲借金太后之势解决眼下的麻烦。 “若你们一意孤行,那她也别想活了。”于玦冷冷看了看身边的蒙面女子。 她在众人瞩目下取下面纱,露出苍白羸弱却依然我见犹怜的绝世姿容,挽好乌山雪染般的发丝,虽病骨形销但仍是举止端庄地盈盈行过礼,并以优雅无比的声音呼水柬君为“祖父”;称金太后为“表姑母”。 一刹那,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两人才激动地唤道:“冰儿,我的儿啊!” 在谢涵和于玦以水意冰性命的要挟下,水柬君迫不得已来到萧笛凉的神庙外,以求证实荀萧菀的身份。因龙霆等人亦禁足于内,所以神庙四周俱有九王爷禁卫队数一数二的好手戍卫。见到众人前来,气氛异常,更是严阵以待。 神庙宏伟巨筑,水柬君本已声若洪钟,仍需蓄足了气拉大嗓门,才能将话明白传入被神龟剑封印后紧闭无隙的庙门内。 “护国巫师,有一伙妖人挟老夫孙女冰儿之命,定要请护国巫师认一认某萧姓妇人是否为当年萧灵主之女。不知护国巫师可有妙策?”水柬君大声陈说,然有意不提及“荀萧菀”之名。 萧笛凉疑虑重重不敢置信,尚未给出回音,顷刻间,却听龙霆心急火燎般的问话先传出来:“冰儿?冰儿还好好的?冰儿,你在哪里?冰儿,是你吗?冰儿……” 多年入骨思念,这一刻龙霆几将“萧灵主之女”的大事全抛到脑后,一心一念只想确认冰儿的生死。可恨神庙被萧笛凉封了印,他忿忿捶着庙门急不可待但也无可奈何。 因他催问得急了,水意冰在祖父的眼神示意下,尽力高声答道:“多谢九王爷关怀,我很好。” 她的声音传到神庙内已然低微几不可闻,但龙霆却立即认得清清楚楚——是冰儿!真是冰儿!这般优雅出众的声音除冰儿外世上再无他人能有!他又愤恨地踹了紧闭的庙门一脚,怒冲冲奔到萧笛凉身边道:“本王要出去,眼下便要!你赶快想个法子解了什么混账封印,开门!” 封磊和众将见他忽然的如此急躁,虽十分理解,但互相的眼神中都看得出有些儿为小菀姑娘不平。毕竟小菀姑娘和他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过,而且前阵子他们还陪着九王爷发疯掘墓,如今被困在神庙内也是缘由想撮合两人……可眼下水小姐回来了,再看王爷的急切,恐怕他们买“百年醒”的钱数、车轮战灌萧老大人的功夫,都泡汤了。 荀萧菀在外并不知还有人为她不平,听了龙霆一句句真情流露的追问,逼着自己只肯觉心中好笑——她这替身料得一点儿未错,他的话岂可再信?退了阿末公主的亲事果真做对了,他一心等待的正王妃不是很快便有了么?什么“以我心易你心”,全当灰。 而庙内的萧笛凉被龙霆逼得急了,也想尽早出去弄清楚究竟,当下不再多虑高声对庙外众人道:“若真是当年灵主之女,必然灵力高强,也必然能解我尚不能解之封印。如今神庙高门已被神龟剑所封,便请‘萧姑娘’开门一试!” 水柬君闻言令手下人稍稍散开对荀萧菀的包围,以让她施为。荀萧菀并不知什么封印、解印,冷静着想最终只想到试着感应神龟剑,看能否借剑上的灵力成事。这时师傅们以传音入密告诉她,他们信她,更要她信她自己! 有了师傅们的励志,她真正静心凝神,目光渐渐有如深潭净水杳不可测,外物外音逐渐地淡开去,如烟云般从眼前、耳旁飘过,渐渐的她似乎感觉到远远的神龟剑的灵力,渐渐得物我两忘…… 这时,有下人对水柬君道:“大人,人带来了!” 水柬君立刻如咸鱼翻身,对谢涵和于玦喊道:“妖人,快放了老夫的孙女,不然便要他好看!” 早有人驾刀在他脖子上,冰儿却见之惊呼:“阿璨!” 周承璨昏昏的被人绑来此处,才睁眼便听到熟悉牵挂的声音,当下喜不自胜,顾不得自身现状便唤道:“冬儿!冬儿!你还好吧?” 荀萧菀正凝神紧要关口,忽然承璨的声音莫名窜入耳膜,令她心神大动。而听到他口口声声唤的,却是冬儿…… 谢涵和于玦哪里管承璨,眼下只顾控着水意冰在身边以保证荀萧菀能安全施力。故而对水柬君的话冷冷道:“这个人,要杀要剐随……” ……师傅,不能!不能不顾承璨啊!师傅,小菀求你们,放了水小姐,承璨他已经够可怜了…… 谢涵和于玦突然感到小徒弟气息不稳,硬是分神向他们传递心语,以至心神紊乱。他们大惊之下,只得依言放开水意冰,并传音入密以明虚经助她定神。 水意冰得以行动后,并未马上回祖父身边,反是立即奔去撤散承璨脖子上的刀架,“阿璨,你怎样?你没伤到吧?” 承璨此时眼底心中只有水意冰,口中呼着“冬儿”与她互诉离别后的情衷,并未注意到稍远些还有正陷入心思的无限挣扎中的荀萧菀。 小菀还是无法全然凝神,耳边飘过的不断有承璨和冬儿的音语。听到师傅们传来的经声,她拼命要自己静心、静心,无奈却越想越乱……终于,噗嗤一口喷出鲜血来,她人也急喘着跪倒在地。而神庙的大门依然紧闭如昔,文风不动。 水柬君见机不可失,运足中气高声道:“启封已败,足证其与当年萧灵主有亲缘之语话均为伪言。来人,将这班妖人拿下!” 水柬君的手下立即得令冲上去,只是谢涵一人便足以将他们档回。慢慢的围攻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于玦也不得不在替徒弟疗内伤的当中分神应付几人,场面变得异常混杂。 有此一事,承璨这才惊觉到正被围攻的是谢、于二位师尊,而其中他们护着的人是……“小菀!”他的呼喊被淹没,他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冰儿死命拽住,“承璨,危险!你不要去,你根本不会武功!……” 水柬君眼看自己这么多人还拿区区三个人无法,情急之中忽然瞥见仍四散于神庙周围严阵以待的九王爷的禁卫队,当下计从心来。 他靠近了神庙高声道:“九王爷,妖人奸计败露,欲伤冰儿,与我下人缠斗不休。未免意外,能否请九王爷命禁卫队相助老臣……” 龙霆在庙内本已听外面动静不对,显是出了乱子。再听水柬君这般说,深恨有人想伤冰儿,想也不想立断道:“本王准了!禁卫队听命,依水大人所言,锄奸灭妖!” “得令!”禁卫队立即拉弓摆出箭阵,将荀萧菀师徒三人包围得水泄不通。禁卫队很多人认得荀萧菀,故而箭阵虽成却是不动。 水柬君急了,叫道:“放箭!放箭啊!你们还等什么!” 不得已,箭阵终于洒下箭雨。禁卫队向来训练有素,箭阵箭雨更是威力无比。谢涵和于玦武功再高也只能奋力抵挡,加之还要保住受内伤的小徒弟,一时竟有些捉襟见肘。百密一疏下,还是有支箭漏网命中荀萧菀右胸。 一道剧痛,还有师傅痛惜的呼唤,她从神志纷乱中呆呆凝视胸口的箭,看着那鲜血慢慢慢慢地淌下,忽然脑中一片空白,心头也是白茫茫一片如同大雪覆盖……更密集的箭雨,让另一支漏网之箭朝她呼啸而来…… 蓦然一道强烈的蓝光从神庙门内透出,风驰电掣射过来,所有的箭支都在这道蓝光下纷纷坠地。 众人惊讶于这突发状况,停下了攻击。而且禁卫队的队员更在战场上见过这道蓝光,这分明是——神龟剑的光芒! “轰隆”一声,庙门竟于此时自发打开了。龙霆急冲而出,第一寻找的便是冰儿的身影。众人见到九王爷,更是罢手,候命不动了。待目光锁住了冰儿,他才惊觉自己似乎还漏看了什么。谢涵和于玦当机立断,趁着这当口带了荀萧菀跃空而起,素衣轻履,飘闪几下,转眼便没了影。 地上空余无数败落的箭支,和一滩血迹。霎那神庙前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突然之间,却响起承璨撕心裂肺地呼喊声:“小菀!——” 这一声,犹如一道霹雳炸在当空。 龙霆像被炸醒了奔到那圈箭阵当中。鲜血红得刺目,在它旁边,赫然还有一只染血的香囊——正是两日前他亲手挂在她颈间!他心跳顿失,双目被鲜血映得通红,这一刻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 萧笛凉捧着仔细确认后的神龟剑出来,激动得老泪满眶:“人呢?灵主的女儿呢?” 人呢?从那时起,很多人都在问,却一直也找不到答案。 寻人 时光如水,一晃两年。 两年前众人在神庙前兀自发愣,有人神魂俱失、有人不知所措……忽听冰儿无限焦急道:“阿璨,你去哪儿?” 她的声音优雅无比,在静得出奇的神庙前唤回了许多人的神志。 “我去找小菀!”承璨头回使蛮力硬抽出被她拽住的衣袖,坚决地要走,那样子仿佛刀山火海都拦他不住。 但一个快若蛟龙的身影挡在面前,龙霆满脸阴沉,说话里却好像压了一团快要爆发的熊熊烈火,“你知道她在哪里?” 承璨愣了愣,对着他的尊贵气势、又冷又烈的态度,稍微犹豫了下。不知道面前的人是善是恶,模模糊糊间却觉得他似乎很危险,似乎以前便曾给小菀和自己带来危险…… “是啊,小姑娘在哪里?小伙子,你知道就快说出来!她该是萧家的今任灵主,我定要寻回!”萧笛凉也心急火燎地赶过来。 龙霆见承璨只是犹疑不说话,早失去往日的耐性,当下抽了萧笛凉的神龟剑指着他咽喉,喝道:“快说!” 后面冰儿一把将承璨拉至自己身后,盈盈妙目凝视龙霆,正色道:“九王爷,你莫要如此逼人!” 面对冰儿,龙霆早撤了剑,神色复杂。眼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美丽容颜,但以往心中的激动情怀都不知哪儿去了,即便两人间的种种过往现下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沉淀在思忆中丝毫不曾有半点翻腾。如今他听着她的话,想起的却是另一个偏柔偏细的清冷嗓音,声声说着“你总是这样的逼我、你不要这样的逼我”……龙霆心头蓦然一阵不可抑制的抽痛,此刻全都只为了一个名字——“小菀”…… 萧笛凉将龙霆的沉默当作他旧情难了,心头立即升了火气:我萧家的人还没找到,你小子在那里发什么痴啊!忽然手肘暗中使力,硬将有些呆板的龙霆挤开,站到承璨和冰儿面前,摆出一付德高望重、慈爱仁厚的长者脸面,劝说道:“你们若是知道‘萧菀’的去向”,他特地加重“萧”字音,“烦请务必告知,以慰我萧家历代在天之先灵,我萧笛凉在此拜谢二位厚德!”言罢竟欲弯身行大礼。 承璨和冰儿毕竟两个年轻人,立时慌忙地去搀扶他老人家,“这位老大人,万万不可!”,“护国巫师大人,您折杀冰儿了!” 这样,承璨和冰儿两人领着萧笛凉,当然少不了龙霆紧随其后,加上他的许多护卫,连皇帝得了消息也特派钦差携圣旨,前往苍茫山寻人兼请人出山。一行人浩浩荡荡不敢稍事耽搁,连日连夜赶到山前。但转了许久,几经探究,承璨和冰儿这两个原本熟门熟路的人无论如何再找不到入苍茫谷的路径。 会不会搞错了?弄到后来,不仅钦差等人生了疑问,连承璨和冰儿都大惑不解。 萧笛凉初来不久便看出此山别有不同,山、林、溪、径、草、石等等似乎都暗合五行门道八卦阵法,似截然不动,又似可以变化无穷。他仔细探查又摸索,深山老林里依然寻不出两个年轻人口中的山谷法门所在。正苦苦思索之际,忽听有声音传入耳中。此时众人分散寻找,他身边更无一人。脑中突然有所悟,忙静下心细听那声,边听边点头,口中喃喃,神龟剑亦同时微光闪闪。 搜寻多日无果,不得已众人只能离开,尤其钦差还要向皇帝复命。承璨原不肯走,被冰儿劝说多回才勉强一同回程。唯独萧笛凉却早已不像之前那般急不可耐,反而看好戏似的闲看别人搜山搜林后大失所望。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半边脸一下凉飕飕、一下热辣辣的,侧头一看正见龙霆阴沉的盯着自己,两眼似要在他身上烧出洞来。萧笛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心虚想:难道被那小子发觉什么了?转念又否定,他和小菀师徒说话用的都是上乘心术,龙霆怎么可能发觉!这么一想,他仍旧安下心来。 一路回程,龙霆满脸阴寒虽然什么都没问,却时不时盯着萧笛凉一举一动,害得他想临行前安安静静用心术跟人道别都不行。罢了,反正此行他的目的已达到,有神龟剑在,日后互通讯息亦非难事。 试探 两年来,朝廷仍旧安定,百姓仍旧富足,文人骚客依旧雅兴高致。即便偶尔有个天灾水患什么的,也都叫德高望重的护国巫师大人给早早测算了出来,往往未雨绸缪、引渠修堤,灾患未至之前便百般准备,故而这两年此样的损毁比以往要少去许多。 龙霆有时会斜着他的一双凤眼看萧笛凉,似笑非笑,“这两年你的本事倒是突飞猛进啊,不再光玩骗人把戏了?” 萧笛凉被他那对戏谑偏又精光烁烁的细眼看得有点毛,总觉得这小子好像什么都看穿了却什么都不说,让他自家心里猜得慌。慌归慌,萧笛凉嘴里还是硬着底气道:“什么骗人把戏?老头子我这可都是真功夫,以前……嘿嘿,以前不过是荒疏了,如今我一番苦练后,还不是照样宝刀不老!” 龙霆也不多说,只是眼中还是那付似笑不笑的玩味。萧笛凉心中暗啐,这小子自从两年前苍茫山回来就变得这样阴阳怪气,不晓得打的什么主意?难怪金、水两家的人都是人心惶惶,无所适从。 谁都看得出来九王爷自苍茫山一行后,渐渐地再不顾忌皇上对太后的孝心和冰儿祖孙的亲情,慢慢不动声色地将金水两家在朝廷中的势力分散瓦解开去。如今在重要位置上的人不是他的亲信,便是其他皇子的门客,原先两家的人都调遣或荣升到虚位上了。 真正让金太后和水柬君提心吊胆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两人曾密谋欲害萧晴后人性命一节。萧家本就为历代帝室所倚重,何况萧晴为萧家灵主时更助高祖开国功勋无匹,她“薨逝”曾令高祖痛不欲生,追诏萧灵主为“在世天人”,后任灵主皆承袭此号。然萧晴之后,萧家再未出灵力超群的人物,故“灵主”一位空缺长久。那日荀萧菀破解神庙封印后,萧笛凉已亲口在真帝面前承认她为今任萧家灵主,若有人欲害其命,不啻“逆天”之举。为此,水柬君甚至早早回府从密室中取出了水家万不得已决不示人的“丹书铁卷”,以求在九王爷和皇帝追究之时能留得自家安生。而皇太后也早已在皇帝跟前耳提面命,日日叨念什么“不知者不为罪”、“顾念旧情”、“仁慈宽厚为本”、“以孝治天下”等等,弄得龙烨心内直叹,母后啊母后,您这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可是等来等去都已经两年了,九王爷除了在朝廷上的一些举动外,对“萧菀”一事却闭口不提。龙烨为了母后计——虽然这对小、萧菀姑娘有些不公——他宁愿九叔是“有了旧人便忘了新人”,冰儿安然归来在九叔心间能抵得过荀萧菀的生死与下落。 只是,从龙霆阴晴不定的态度来揣摩,恐怕这如意算盘不怎么拨得响。那日水柬君趁机半开玩笑,试探着对九王爷重提他“今生王妃只冰儿一人”的旧话,龙霆只丢了一个好似哂笑的眼光给皇帝,道:“水大人不该先问问皇上和冰儿打小的婚约这一公案吗?” 龙烨当时正在饮茶,闻言险些一口喷了出来,心中哀怨九叔围魏救赵将火烧到他身上。连忙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如今朕欣喜于冰儿归来,倒忘了对她提及儿时戏言。也不知这些年她心意如何?朕向来对冰儿的意愿言听计从,”反正他早就打听好了冰儿另有所爱一事,故而姿态摆得极高,“只要她开口,朕无不如她所愿!” 水柬君自然也知道孙女现今一心一意都在那个有妇之夫身上,若能劝得动她,他又何必再来皇上和阴晴不定、阴阳怪气的九王爷跟前试探!真不知她是中了什么邪,那个平民百姓周承璨有哪一样好处?况且还是个有妇之夫!她却坚决答道:“祖父,我和他真心相待,冰儿今生已认定了他,再无变更!即便如今他使君有妇,我也愿等……他妻至今杳无音讯已近两年,按我朝民律,夫妻失讯或失散两年以上,便可认作生离,男可再婚、女可再嫁,不受干束。我,我便等到他那一日。” 若他妻两年内归来呢?落到旁人水柬君定然如此追责一番,但这回却不能。说起来他比自家孙女儿更求天求地至盼周承璨之妻莫要归来,巴不得她从此音讯全无,若能客死异乡则更好! 既不能如此说,便只能再换个法子劝孙女儿,你是大家闺秀、氏族千金,周承璨一介平民身无长物,如何般配? 冰儿却道,祖父此言差矣。说什么一介平民,我朝高祖甚至起身江湖草莽,不也终成大统?而阿璨这两年勤奋医学草药之上,天资聪慧触类旁通,如今已能秉承其舅父衣钵,成为颇有名望的医者,祖父又如何说他“身无长物”? 一名小小的大夫就妄想得到他的孙女、水氏的大小姐?水柬君绝对不满意。冰儿本来应该做皇后,但皇上和无心之间……她已为成全他们而寻过一次短,此番水柬君也不再提她和皇上的旧话,却将脑筋动到九王爷身上。满以为按龙霆对她的浓情厚爱,冰儿归来后顺理成章被封九王妃应不在话下,如此即便日后追究起萧家灵主一案,龙霆看在挚爱的王妃面上,当也能放过自己、放过水家。 可水柬君却漏算了一点,若龙霆还同以前一样全心都在冰儿身上,以他的脾性早该迫不及待显现出来,哪里还等到快两年了才让人来试探! 所以当水柬君故作姿态道:“皇上仁德,老臣铭感五内!冰儿小小意愿何足挂齿,老臣只是担心九王爷羁于前言会耽误了终身大事啊!” 龙霆瞥他一眼冷谑道:“那就不劳水大人费心了。两年前与阿末议和,本王的王妃之号几乎拱手送人,即使有前言,那时便已破了,如今本王又岂能再受羁绊?” 这话堵得水柬君哑口,也等于是龙霆明明白白宣告,水家再也不能依恃他对冰儿的情分而讨得便宜了! 她的消息 那一日,护国巫师萧笛凉匆匆往宫内寻找皇帝和九王爷商议国事,碰巧却遇上刚从太医署出来的周承璨。 承璨这两年独居桃花岭的小木屋内,与舅父遗留下的一屋子医书做伴。他日日精研,加上在苍茫谷内打下的坚实底子,不久也得了名医的称号,被人尽其才的应天朝延请入太医署。冰儿对此最是欣喜不已,日后就不必再听她祖父什么“身无长物”的评断了。是以承璨初时对入朝为医并不感兴趣,只在冰儿几次三番的劝说下方才答应。那时他想,冰儿讲得也对,小菀如今已是“萧”家人,她旦若有消息,最先知道的也会是萧家以及宫里的人。所以他答应入了太医署,只与别人不同的是并不下榻于太医署专属的馆内,而是日日早起晚归坚持只住舅父在桃花岭的小木屋。外人都以为他像个呆子舍不得那一屋子的书,可他内心深处压着唯一一个小小愿望——只盼小菀能有朝一日思念父母而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地,盼上天让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再见她一面。 入太医署时日不长,巧遇萧笛凉也是首次。承璨连忙行礼道:“晚生给萧老大人问安!” 一股劲力从长袖中拂来阻止了他的礼数,萧笛凉哼着气道:“老头子当不起,你可是我们萧家前任灵主夫婿的外甥。” “今任灵主小菀也是我妻子。”承璨看似温文地指出这点,才又道,“若她在,想来也赞同晚生行此一礼。” “是吗?那冰儿怎么说?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正眼巴巴等着两年之期你便娶她过门哪,她年纪可不小了。若老头子没记错,今日便是你和萧菀失讯两年之日。” 萧笛凉不待他答便拂袖而去,独留承璨在夕阳斜照下怔忡的身影被拉得细细长长。 才转入殿角,萧笛凉一眼看见龙霆抵柱而立。那样子应是已将方才殿外的话听进耳里了。这会儿他脸上没有了“阴阳怪气”的嘲讽谑笑,取而代之是一片无际的深沉,竟或带了点掩藏不去的忧郁。空旷的殿中,只听他声音沉寂似自言自语:“两年了,整整两年,她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萧笛凉匆匆入宫,只因日前占得一个“战”卦,预示不长久的来日将有战事重启。 “仔细推敲后,我等断定阿末一方有邪魔歪道助阵,举兵前来意图一雪前耻。” 听他这么说来,皇帝和九王爷各有所思。龙烨想的是阿末所谓的前耻究竟指哪一桩?是落到九叔手里两战两败呢,还是前次议和被我朝允婚又悔婚?照他看来,恐怕还是后者居[奇`书`网`整.理'提.供]多。据传两年前那名阿末使者带着极其丰厚的财物归去,却被他们公主一刀杀了,还将两国的议和书给撕了个粉碎。当时应天朝陈重兵于边界,就是为防阿末兴兵雪耻。不料他们倒忍了下去,这一忍两年,如今卷土重来,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龙霆相比皇帝,更在意萧笛凉话中某句。“仔细推敲后,我等断定,”龙霆重重地重复,狭长眼眸内精光湛亮,紧盯着萧笛凉道,“护国巫师大人,敢问你说的‘我等’,除了你还有何人?!” 萧笛凉心道:我正等着你问这句嘞,随即坦然接口,“这便是我今日要说的第二桩事”。 两年来,朝廷不断派人寻找荀萧菀下落,可惜始终徒劳无功。而龙霆自苍茫山一行归来后便坚信萧笛凉早有她的消息。否则以老头子的脾气,若萧家灵主后人当真下落不明,他哪有可能还在神庙里头安安分分坐着,高枕无忧一过就是整整两年。 但他不说,意即小菀不愿现身,龙霆也就不逼他。任由荀萧菀随心所欲地躲开去,躲到她尽兴了,自愿回来就好。虽然每日每夜都念着她,念到心头发闷生疼,他只兀自咬牙忍了不曾逼问过萧笛凉一个字。因为他答应过她,从此再不逼她。 一等两年,唯今日他想额手称庆,感谢上苍终于让他等到了她的消息。这便是萧笛凉说的第二桩事了,阿末方有邪魔歪道助阵,她身为萧家现任灵主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龙霆闻言霎时全身发热手心出汗,心中欢喜泛滥成灾,竟是非颠倒觉得阿末的邪魔歪道来得甚好、来得甚妙,若非如此,小菀还不知要躲到何时! 看他这般喜形于色,显见仍对小菀志在必得,萧笛凉不由暗暗摇头。 “她现下在何处?”“人到了哪里了?”龙霆不住地追问萧笛凉。 期盼的念头若本无可能发芽倒也罢了,可一旦抽了芽往往会突然发疯猛长,像心里的洪水猛兽再关不住。他等不及了,整整两年,如今一有消息直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去见她。 萧笛凉本不愿理睬,随他怎么问一概讳莫如深。 龙霆焦急之下忿然道:“你以为本王真不知道么?她定然和师傅们躲入苍茫山谷,又将入谷的山道使障眼法掩去而已。这些五行八卦、移形换位的法术本王还通晓一些。” 萧笛凉只当他胡吹大气,因此故作蔑笑:“嘿嘿,你小子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两年前在苍茫山怎么不说,怎么不破那移形换位的障眼法,啊?” “那是我不想逼她!若换了别人,”龙霆登时寒光犀利,冷言道,“本王一把火烧了荒山,看谁还能藏身下去!” 被他的狠话寒到了,萧笛凉偷偷缩颈。如若那时龙霆果然放火烧山,恐怕小菀还真得现形不可。 忽听他又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本王这就去苍茫山,无论如何总有办法见到她!” “别,你可别去!”算是萧笛凉怕了这小子,万一没看到人,他一个脾气起来当真放火烧了人家仙山,那罪过可不大了?“老实告诉你,小菀早不在山里了。前一段,她出海去另一师傅的落沙岛游玩,如今归来,自然从海边经水路而回。” 水上归来 一叶小舟逆流而上,迎着江风劈波斩浪,将两岸峰峦叠嶂的重重倒影留在遥去的波心。有个纤细的白衣女子立在船头,席席的风吹得她衣袂飞舞、裙裾飘飘,却吹不开她帷幔低垂的轻纱笠帽,叫人瞧不见清灵姿态底下的容颜。 “前面便是霁水,沿霁水西上很快便能直达京师了。”摇橹的老翁趁暇隙指说给船上的女子。 才讲着,两水交汇处现出一条乍看素简再看却坚实无比的大木船,虽无旗无号,却大喇喇阻在小舟必经的水中央。 “看那样子,像是要把咱拦下来啊。”摇橹翁经验十足,一目了然。见的风浪多了,他非但不怕,反呵呵笑道,“咱这船小,只要有水便能过,它船大转头却不容易,绕个几下,想过去也不是大难事。” “不急,”船头的白衣女子似是早有所料,又似随遇而安,声音虽偏柔细些却清宁款淡,“且看看船上人有何用意。” 说话间,无旗号的木船果然拦在了小舟前头。舷板处那人一身月白窄袖锦衫,襟边缀有雪色竹叶纹,头上也是月白葛巾,虽未束冠仍显得气宇轩昂、英逸夺人。他身后的人也是个个劲挺健硕,非寻常人家可比。正是微服守候于此的龙霆和封磊等人。 虽然隔了帷帽面纱,龙霆仍是一眼认准了专程守候多时的人。忍着杳无音讯的境况等了她两年,如今相见,他阵阵心潮翻腾、情怀激荡,一时却都哽在胸膛,屏息无言。日常的胆大包天、随性恣意此刻俱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了小心翼翼,生怕会一个不慎便惊散了眼前如梦似幻的白衣身影——她,究竟是真的么? “这么看着原不打紧,只是过不多久便阻塞航道了。”摇橹翁像是提醒,又像是自说自话。 龙霆暗暗深吸气强自镇定,出口的声音却还是微微涩哑,他努力平稳道:“小菀,我正要回京,不知可有幸顺道载你一程?” 封磊等人腹中闷笑,分明是专程在此等候人家多时,偏说成“顺道”,什么时候他们九王爷变得这般谨慎腼腆了? 龙霆原不指望她此番会顺他的心意,不料她想也未想,很快娓娓回言道:“如此,多有麻烦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喜出望外,不等两船间架起踏板便纵身而下,落到她身边。伊人就在咫尺,他伸手想碰触,却在最后离了衣裳半分处收掌,仿佛掌下的人是一碰就碎的珍宝做的。 霎那踯躅后,他改以双手掀起阻隔两人目光的纱幔,一时间似乎全心全意都在自己手上。当那张玉雕似的容颜慢慢现于眼底,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失而复得的人儿,紧紧抱着她,足尖一点跃回自己的大船。 船舱中仅两人,其他无关者均默契地留在舱外,不去打扰他们的久别重逢。 龙霆双手紧紧抱着荀萧菀,将她牢牢收拢在自己怀中。这一刻,除了牢牢抱紧她,他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两年来,只有今日这一刻他方觉此身、此心不再是空的,只有这一刻他才是完全的,胸口不再空落落的发闷生疼。所以,他只能抱着她。似乎一切的言语、两年来的日思夜想都化作无声的气力丝丝绵绵缠绕住怀里这具温软躯体。他让自己的无尽情愫在这个拥抱中泛滥开来,像是要将冰雪雕就的人也融成温柔多情的春水。 然而,春水看似温柔,却常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知过了多久,龙霆怀里传出依然柔细也依然平静的声音,“九王爷,能放开我了吗?”她问得轻,仿若有抹春水般的温润。只是这温润无波无折、清澈见底,好似眼前便有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也无妨她这么永久地宁静温和下去。 龙霆熟悉小菀的平淡,小菀的清冷,小菀的漠然……却不熟悉这样“温和”的她。温润如流水,却也像流水般无计挽留。 他忽而生起点陌生情绪,交织着想宠爱她、想样样如她所愿的心思,龙霆慢慢放开双臂。两人之距一点一点拉开,他仔细端详她的容颜,看到的是那眉目中的山远水长,再不见半点凡尘俗念涤荡其间……这样的她恰似温情,却更似……无情。当最后两个字跳入心中,龙霆立时一阵慌乱,在她即将全然脱离他双手可及处时突然扣住她双肩,不让人离开更远。 “九王爷,”荀萧菀看看紧抓自己肩头的双手,不焦也不恼,仍旧温言问道,“有什么事?” “我……”龙霆说不上来,也不愿放开她,两手直在她肩头松松紧紧。在她询问的清澈目光下,他忽然憋出一句,“你,你的伤都好了吧?” 话一出口,又后悔不迭。什么不好问,偏偏问这个!这不是找上门要小菀忆起旧恨! 荀萧菀却不若他所想,仍是温和地答道:“早已痊愈了,谢九王爷关怀。” 她的口气完全的无关痛痒,仿佛两年前受伤、受委屈的人根本不是她。两年来,龙霆一直担心她气他恼他恨他,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宽宥自己,随她要打要骂都可。他想了种种,却不曾想过她会这般无关痛痒,而他也因此越发难以踏实。 “小菀,两年前本王的禁卫队射伤你,你……不气恨于我?”与其心头不踏实地发慌,宁可尝试着直问出来。 荀萧菀淡淡地别开眼,委婉道:“初时确实难免。不过那时情形纷杂,我也能体谅九王爷对水小姐多年相思之苦,一片深情定然急切……” 龙霆听不下去了,抢白道:“不是的,小菀,我那时困于神庙中,并不知外面是你!水柬君有意不说明白,而我若知是你,杀了我也不会让禁卫队动手,你信我!” “好,我信便是。”荀萧菀说得轻巧又容易,神情间像极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龙霆自然看得出,他深深盯牢她眼,一字字清晰道:“你不信我,小菀。你仍是……敷衍我。” 荀萧菀到底还记得他脾气,心知此番若不给他说个明白,他定然不肯善罢甘休,于是也微微冷下眼,温和中见了些凉淡,“信如何,不信便如何?我只是幸运罢了。若碰着别人怕难逃一死,九王爷如今再说些有的没的,却不嫌迟么?” “就算迟,也可讨个公道。我下令误伤你的错,随你如何罚,我必如你愿。你若想要,这条命随时任你来讨!” 荀萧菀对着他这番信誓旦旦,未见半分动容,反复归了温润平淡道:“九王爷言重了。” 见她还是这般敷衍,龙霆仿佛堵了一口冤气在胸中。无处申诉,也无法拿她怎样,便只能咬了牙兀自忍耐,“我是否言重,你日后自然看得到。” 金殿上 荀萧菀以萧家新任灵主的身份回到京师奭络,虽早已言明不愿有什么“接风大典”,但以新身份觐见皇帝则是难免。萧家灵主承袭“在世天人”的封号不必跪拜皇帝,这令许多见证两年多前因她拒不跪拜天子而引起“大逆不道”风波的臣子们啧啧称奇,口口声声道“天意,实乃天意”。其中称道得最响亮、最热烈的,便是异常心虚的金、水两大家的人。 可是九王爷此番决不肯再让他们蒙混过关,当庭便把两年前神庙前那一案给翻将出来,全不让人歇口气。 水柬君开头仍狡辩,直到龙霆突然把那时行宫别院中当值的几名宫人、甚至当日差点对荀萧菀行刑的宫监给传来,在大殿上当着皇帝和众位大臣的面指证水柬君和皇太后,在明知荀萧菀身份的情形下欲置她于死地。 水柬君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这几人他早已派人去灭口,但他们忽然间失踪了一般,怎样都寻不到。这两年金、水两家的人睡不安枕很大缘由也是未能将当日的证人“封口”,莫说“封口”,他们根本是连人影都一个未摸到。最有可能插手其中的龙霆始终阴晴不定,他们心虚之下更是万万不敢招惹。而九王爷和金、水两大家族不和天下皆知,只是两年来他却也不曾真正对他们怎样。日子一长,两家人便生了侥幸心了,或以为他那时急着赶去苍茫山找荀萧菀,应无暇顾及其它;或有人直言道如今水意冰小姐回来了,即便再天大的麻烦,九王爷看在冰儿面上,也定然不会追究。只有水柬君仍旧重重顾虑丝毫不减,这才于日前以冰儿试探龙霆。碰了一鼻子灰后,他心中不安更巨,果然今日大殿上都应验了。 萧家人历来地位特殊,更有高祖亲谕,至上能执刑惩戒昏君。若有人谋害萧家灵主更形同“逆天”,轻则死罪、重则抄家灭族。龙霆今日大殿之上重翻此案,且人证物证俱在,足见是早已万事俱备、早已下定决心不给主使者半点转圜余地了。这两年他不动声色,如今看来也是有心让两家的人麻痹大意而已。 水柬君狡辩不成,只能暂且服软,在皇帝和九王爷面前拉下三朝元老的脸面,声泪俱下,“老臣糊涂!老臣悔不当初!”,只盼能将眼前的难关混将过去。 龙霆嘴边冷笑,姿态强硬毫不妥协。 众臣于此事上尽皆作了哑口葫芦,半句话也不说,独独难煞皇帝龙烨。 九叔挑明此案,若不处置则有违祖制,况且也确该儆戒一下大族门阀的人;但若处置了,姑且不论水柬君毕竟也算他舅祖父,只其中还牵涉了金太后,着实叫他这个为人子的皇帝难为啊! 眼看殿上突然变出许多低眉垂首的泥塑像来,龙烨心知大臣们是指望不上的了,于是眼光朝另一处的皇亲国戚们瞟呀瞟,再瞟呀瞟……他们被瞟得面红耳赤,却还是好生示范着“明哲保身”的贤训。 龙烨几乎死心之际,终于听到小七龙煜温文尔雅地开口道,此事皆由萧灵主而起,皇上不妨询问她意下如何。 对呀,这可是好主意!小姑娘,不不,这萧灵主应该不像九叔这么硬心肠,应该比较好说话吧? 荀萧菀看了眼龙煜,后者正兴味十足。他脸上一付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摆明了要将仿佛置身事外的荀萧菀拖下这趟浑水。 水柬君老狐狸一个自然心领神会,立即转向她声声哭诉求饶。只要她这当事之人不计较了,皇帝便可顺水推舟。 金殿上众人都等着看萧家新任灵主如何答对。允吧,不合高祖亲谕;不允吧,则显得她无慈悲仁恕之心,或许还得罪了当今天子。 “萧灵主无需顾虑,皇上既问了,朝中自有所担待。”所谓“朝中有所担待”指的恐怕便是他自己。龙霆此时一句话,分明是给荀萧菀做了靠山。 她在众人注目下倒不见踌躇,一蹴而就道:“虽因我而起,但关乎朝廷大臣毕竟仍属世俗之事。萧家祖训只论国势国运,不涉世事俗务。故此,朝廷大臣还是请皇上按朝律定夺。” 乍一听,皮球又踢回了皇帝那头,只这最后一句——若“按朝律定夺”,此案主使者定然性命难保! 之前便打过数次交道,水柬君心底明白,萧家灵主年纪轻轻但绝非恩怨不明的软柿子。为了自保,他关键时刻也不再装孬,终于祭出了身家底牌——高祖御赐水家之丹书铁卷。执此丹书铁卷者,只要不叛国、不谋反,余罪可尽免矣。水柬君毕竟老谋深算,那日以冰儿试探龙霆碰了一鼻子灰后心知不妙,便一直将这道免死护身符随身携带,今日终有了用武之地。 丹书铁卷一出,九王爷龙霆不见喜怒,水柬君兀自暗有些得色。 金家人见状暗暗叫苦,水家有这免死金牌,他们可没有! 龙烨无法,只得按律命宗正官前往收缴皇太后金氏掌管后宫的玺绶,并将金氏一族抄家收审。金家众人哭喊、讨饶,一时间大殿上遍是哀鸿之声。水家虽暗称侥幸,但历经几代丹书铁卷终被皇室收回。 罚没金氏一族,消弭外戚隐患,更能儆戒其他门阀豪强;收缴了水氏独藏的丹书铁卷,皇室从此也去了王法所不能及的最后一块心病。故除去皇太后一节外,对皇帝而言几乎有利无弊。至于皇太后,龙烨虽不满她长年对朝政指手画脚,如今收缴了其玺绶亦非坏事,但他终究孝顺,想着毕竟是自己生母,待下朝后和龙霆多加商量、大不了软磨硬泡,唯求还能让母亲安生养老。 至此,众人原以为金、水两家的大案已告终罄,不料龙霆又冷冷开口,他那里还有三年前兕凸国一案不曾与水柬君了结。 此话一出,上下皆惊,水柬君更是冷汗涔涔不断。龙霆手上有他写给兕凸国旧国君的亲笔密信,还有相关者的供词。供词中对他与旧国君串通一气欲假借阿末之手置九王爷于死地,事成后割让应天朝在商道丝路诸多利项等密谋供认不讳。 丹书铁卷已被收缴,水家再无可供凭籍之物。龙霆此时再论三年前兕凸国旧案,且铁证如山,明眼人一看便知九王爷是有意与水家过不去,不弄他个抄家灭族不甘休了! 今日竟要一连端去两大门阀氏族……众人非但再次领教了九王爷的雷霆手段,心头更得了个恐惧打下的烙印——萧家和萧家的灵主万万得罪不起!金、水两家怕正是惹了这惹不得的主儿,才落得如今被九王爷赶尽逼绝以致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大臣们胆战心惊,皇室宗亲们同样心惶惶的,更兼有些儿不明——龙霆此举致水氏犯下叛国谋逆大罪,全族上下无一能幸免,那……那他是连冰儿也不顾及了? 他们的疑问也由水柬君哭告求饶间说出来,言辞闪烁着哀求九王爷看在昔日情分上还能放过水家。 全大殿的人,包括皇帝、萧笛凉、荀萧菀,闻言无不对龙霆侧目而视。 龙霆显是早料到他有此一说,面上情态依旧高深难喻,狭长的眼眸却牢牢盯住了荀萧菀的翦水双瞳,不紧不慢地道:“据本王所知,水小姐早与太医署的医师周承璨互许终生,已算得周家之人了。” ……可是、可是那周承璨尚未提亲,我水家也尚未允亲,冰儿如何算得周家的人?如今冰儿俨然成了水家的一根救命稻草,端的不能轻易放了。 龙霆依旧神色高深,“是与不是,传周医师来,一问便知。” 承璨首次被宣入廷议的金殿,难免一阵茫然一阵拘束。山呼“万岁”后,他起身抬头,便看见静立于玉阶旁的小菀,白衣似雪,人若修竹。 他一时看着怔愣痴傻了,仿佛这大殿上再无旁人,悄无声息的,仅余他和她两个。依稀曾见梦里飞花逐流水,他和她应仍是追着韶光、两小无猜的同心少年,为何如今却两两相望无言?她曾笑语轻晏,告诉他两人是青梅竹马,而他当时却未知身在梦里梦外。而今重见,她就在眼前还恍如在水中央,若他溯洄从之,可还能够、可还能够不让往岁年华空自蹉跎,不让好梦万般成空,一去无计挽留住? 承璨怔愣着,不知不觉呼着此时心中所念,“……小菀!” 这一声犹如梦呓,闻者寥寥。荀萧菀未知听到与否,依旧立如修竹,眉目间凉润如雪。龙霆越发冷眼,沉声道:“周医师,皇上召你前来,正因有你与水小姐水意冰切身之事。” 水意冰三字如暮鼓晨钟,霎那撞醒了好似梦游当中的周承璨。他眼神立时清明起来,垂首转脸不再凝注着小菀。 龙霆综述水家目前危状,覆巢之下断无完卵,最后道,水小姐若不能许配人家也难保性命,但本王听人有言你与她之间早定了鸳盟,不知可有此事? 攸关冰儿生死存亡,哪容得他多想!承璨立即应说,此事确凿无疑。 水柬君赌皇上和九王爷不会眼睁睁看着冰儿送命,如今水氏一门的性命可说都在她身上,故而断然回绝道,婚姻大事,家长做主,他们小儿女私定终身如同儿戏,算不得数。 承璨哪里懂得水柬君与龙霆“斗法”正紧,情急之下将衣摆一提、双膝跪地,精诚所至地叩请水柬君将冰儿嫁他为妻。 后者心中恨极这个坏事的小子,颤着手指怒指他道:“你,你乃有妇之夫,焉敢肖想冰儿!” 承璨被他气急攻心地一喝,蓦然记起小菀正于旁看着自己!他心中愧疚陡升,不敢朝她再看。但此时此刻已无暇多虑,唯使冰儿先脱险再说。 龙霆也不让周承璨有机会多生犹豫。他气定神闲地插言道,“这话就是老大人的不是了”。随即复陈应天朝民律中相关条法,点明时隔二载后周承璨已可再娶。然后,他又顺水推舟转对承璨道,周医师,如今你是要另娶新妇还是与前妻重合,不妨趁今日皇上和众位大臣面前说个明白以资证见,免得以后又生事端。 外人只当九王爷为周医师思虑周全,有几人却另外看出门道来了。比如二皇子龙炜暗中正听胞弟七皇子煜解释龙霆难得的“好心”,“二哥你有所不知,九叔今日大殿上可是要一箭三雕啊。其一,收回丹书铁卷以正皇法天威;其二,连抄两大氏族以儆效尤;这其三么,”龙煜呵呵笑道,“怕便是要让皇上和你我都作了证人。情势所逼下,今日大殿上的人均能亲眼目睹萧灵主与周医师的夫妻缘分自此斩断个干净利落!” 龙炜恍然大悟,如此看来,冰儿的性命亦是九叔故意用来逼迫周承璨做取舍的棋子! 这边看出门道的人还在感叹龙霆心机深沉,那边周承璨果然已不出所料作了取舍。他紧紧咬了咬牙,对着皇帝伏地叩首,疾言痛陈,从此与前妻荀萧菀只余表兄妹间的亲谊,再无涉半点夫妇情分。如今他一心一意只愿娶水家小姐水意冰为妻,昧死求皇上明察、成全! 龙烨见他如此,心中暗叹:这周承璨倒重情义,冰儿托付给他当也能成就一桩良缘。当下金口玉言钦定此事:“朕准了!着你二人择日成婚,再有多言者,以抗旨论处!” 皇帝一句话断了水柬君全部希望,冰儿虽未嫁却已是皇上钦定的周家媳妇,无人再拿她当水家人。而水家的命运,也可想而知了。水柬君三朝老臣,一朝终作了阶下囚,命不保夕。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龙霆第一去看荀萧菀,双眼中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热切——他和她之间的障碍,名分上、人事上,今日皆除了个干净。两年来他与金、水两家虚与委蛇,等的便是有朝一日当面还她一个公道,而他从今往后即便倾尽所有也必要求得小菀回心转意。 龙霆热切地看着她,她却一无所觉一样。 实则今日廷中之事,可说她万万脱不了干系,但一番变化下来,别人声情并茂也罢、声泪俱下也罢,她始终看戏的外人般静观其变,一言不发。哪怕方才承璨问都未问便当众与她永诀夫妻情谊,换了别人少不了痛心疾首、哀怨伤情,可她依然未见半分动容,仿佛真如萧家祖训所说,已再无涉这红尘间世事俗务。 她面容温润如玉,亦如玉塑般超然,一双深若秋潭、明似镜湖的眼无悲无喜地看着仍伏地未起的承璨。 从方才慷慨陈情起,到水家之人尽被摘去冠带收押入狱后,周承璨始终额头抵地,动也不动。“他是被这等阵仗吓坏了,还是被皇上赐婚乐坏了?” 大殿上众人暗暗揣测。 “周卿,你且平身退下吧。”但承璨毫无反应,龙烨不禁提高了音量又道,“周卿,平身!” 这回他听明了,又对皇帝三叩首,起身告退。众人一看他抬头,纷纷愣住了。那满脸湿痕还擦拭未干,可见方才必曾情难自已、泪流满面。泪流满面啊……难道他欢喜过头,以至伏地痛哭?但他的样子看来实在不像是喜极而泣,反而是惨伤情怀。 众人疑惑难解,龙霆却神色紧张立即又向荀萧菀看去。待见她依旧平静如初、波澜不惊的模样,堪堪松了口气。为使小菀和她表兄彻底做个了断,他今日可说有些不择手段。周承璨的满脸泪水在他看来根本无关喜极而泣,而是因为舍不下与小菀诀缘才落的! 愈是如此,他愈觉自己做得对极——长痛不如短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对小菀他势在必得,绝不能给别人任何翻盘的机会。 萧笛凉此次和小菀一样,全然的作壁上观,不插手世俗朝臣恩怨。所谓旁观者清,龙霆的那点心思他摸得一清二楚。也因此心中叹气,如今萧菀证虚咒已成……唉,你小子机关算尽,但愿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承璨出了金殿,眼角尚有泪痕半干。抬头望望顶上的蓝天,忽然觉得仿佛作了南柯一梦。梦里,他又看见了等候了两年、心心念念想再见一面的小菀,可是他却……却也立时与她诀了缘。整整两年的等候,这一刻想来,苍天竟似只为了等看他与她夫妇永诀,而他从此再不能做他想。心在此时蓦然绞痛起来,好似生生被挖走了一块。如今他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皇上赐婚、大局抵定后浑然不觉地泪如泉涌……原来这男儿泪有时竟比方寸心更真哪……可是却已迟了。 强忍了心收拾起这番酸楚绞痛,他急行而去。水家突然遭此变故,他正应该守在冰儿身旁,这时的她定需有个人陪伴照料,而他义不容辞。 请罪 金殿之上,当两大氏族的案子有了定论,众臣以为该风平浪静时,九王爷仍未肯罢休。这回,他不肯放过的是他自己了。 虽说两年前被困神庙内,在水柬君有意隐瞒下不知外面是萧菀,但亲口下令禁卫队“锄奸灭妖”的人毕竟是他。是以今日在皇帝面前他一并自求裁处,说是需“恪守高祖亲谕,昭明法纪无私”。 龙烨闻奏干笑连连,九叔啊九叔,你为了讨好小姑娘也太“贞亮死节”了吧?实在是英雄气短、英雄气短!唉,可怜我龙家的颜面、皇室的威严哪! “众位爱卿,”皇帝“呵呵呵”地,准备“广纳雅言”,“九王爷所奏,你们都怎么看哪?” 这下殿上楞充泥塑许久的大臣们终于找准机会活过来了,“启禀陛下,臣等皆以为,九王爷情有可原!”“不知者不为罪,臣等奏请圣上开恩!”“九王爷纵然有过,但今日举证萧灵主一案两大主犯,足以功过相抵,请陛下明察!”…… 一时“免罪”之声此起彼落,龙烨当然“从善如流”,“众卿所言极是,极是啊!便依了众位卿家,皇叔,朕赦你无罪啊!” 但龙霆不依不饶,说是险些误了萧灵主性命,两年来日夜悔痛。今日若不受罪罚,委实愧疚难当,日后也寝食难安。故此再请裁处,望陛下成全! “成全”?这回龙烨算明白了,罚不罚恐怕在其次,九叔看来非要亲向萧菀姑娘负荆请罪不可了。而萧姑娘呢……龙烨瞥了一眼,只见她仍是那般事不关己、泰然处之。其实眼下只要她开个口旦说一句“宽宥”的话,保管比他这个当皇帝的说一百句都管用。可萧灵主偏偏任凭你风起云涌,我自岿然不动。她这般不喜不怒、无痛无痒的,也难怪九叔着急。 罢罢,既如此,龙烨唤出刑部尚书杜省,命他依律择刑,并下旨意说,萧家人至上可惩戒昏君,那对九王爷行刑一事,如今自归萧灵主来办。 “遵旨。”荀萧菀也不推辞,声音婉转,坦然应命。 依刑部所提,荀萧菀在神庙中对九王爷行笞刑,刑量二十。龙霆赤裸上身,又一次跪于龙曲石上,端端正正,可比上一次被萧笛凉罚跪安分多了。 荀萧菀素手纤纤,从杜省处接过行刑用的竹鞭,走到龙霆身后站定。 除了刑部尚书杜省作为监刑官来了神庙,鉴于九王爷的身份,皇帝和诸多皇亲们也硬是跟了来观刑——毕竟这是应天朝立朝以来头回“挨真打”的皇室贵胄。好奇也罢、凑热闹也罢、幸灾乐祸也罢,总之人人抱着既新鲜又有点惧怕的矛盾情绪,不愿放过这等机会。龙家凡够格的都来了,没资格的也是挤破了脑袋想来“长长见识”,但俱被关在了神庙高墙厚门外,只能和龙霆手下的许多将官混在一处,干起明目张胆“偷听”的勾当。 “老大人你说,九王爷真要受鞭子了?”被特准入内的封磊不觉搓着手心,悄悄问身边的萧笛凉。 “看来是真不假。”萧笛凉瞅着龙霆背脊挺得笔直,很是心甘情愿的样子,不免好气道,你小子若当初这样老老实实罚跪,我又何必封印庙门?我不封庙门,后来哪会生出这许多事端! 眼看荀萧菀手执笞鞭立于龙霆身后半晌不动,观刑的皇亲们像是绷紧了弦,几乎比受刑的人更紧张十二万分。二皇子龙炜沉不住气了,暗中嘀咕:“到底打是不打?干脆给个痛快!” “只怕萧灵主也正犹豫。”七皇子龙煜和皇帝大哥一样想法,只要荀萧菀表明对龙霆“过往不咎”,这顿笞刑也没必要坚持了。心想萧灵主自然清楚这点,眼下不动大概便是思虑着要不要原谅九叔吧。 龙烨此时则揣测道,萧菀姑娘迟迟下不了手,可见对九叔终究存有情分。即便真动手,她一个女儿家力气上怕也会用三分、藏七分根本打不疼人,九叔还能依此试出她的真心来。想到这里,他不禁深为佩服,九叔啊九叔,难怪你非要“自讨苦吃”,原来是只赚不赔啊! 龙烨一个高兴,忘乎所以地挑明了直言:“萧灵主,你若想弃刑,只管道来啊!” 荀萧菀瞥了兴高采烈的皇帝一眼,温婉却坚决地吐出二字:“不弃。” 龙烨顿时郁闷了;龙霆虽看不到面上情态,但精壮的背肌明显震动了下,可见她的回应不在许多人预料当中。唯萧笛凉得意对封磊道:“看,老头子没讲错,这顿鞭子他定逃不掉,他们都高兴得太早了!” “萧灵主,”杜省上前谨慎道,“时辰已到,还请萧灵主行刑?” 荀萧菀点了点头,却双手半推将刑鞭送回杜省面前。杜省不明所以,她温言解释道:“杜大人,这刑具似乎与例不合。” 原来应天朝刑典中对壮年男子和老弱妇孺的刑具别有讲究。以笞刑而言,刑鞭各有粗细长短之分。杜省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交给荀萧菀的是只合弱冠以下少年男子用的刑具。 “疏忽,确实疏忽!” 杜省心想原来萧灵主半晌不动手并非犹豫不决,而是在查验刑具——看来她对九王爷是丝毫都不肯徇情了。 立时换了一条更粗更长的竹鞭来,而这回,荀萧菀不见半分踟蹰,抬手即是一鞭甩下。竹鞭抽上人肉的声音很是不轻,回荡在高旷的神庙里颇让人心惊肉跳——萧灵主还真打呀! 一鞭又一鞭甩下去,彻底粉碎了皇帝和许多人之前的推想——虽说“打是情、骂是爱”,但她下手未免太实打实! 什么“仍存有情分”,什么“用三分、藏七分根本打不疼人”……这这,分明都是胡猜!皇帝越发的郁闷了。 龙霆一声不吭,挺背承受。即使他身强力壮,即使荀萧菀身弱力微,这般不留情地好几鞭下来,他虽不至伤筋动骨,皮开血流总免不了的。二十鞭刑完,背上全已染红模糊了,他始终半声也未出。这般忍耐,连萧笛凉都皱了眉,心下不忍。 封磊早已火速窜上欲搀扶九王爷,龙烨更是急着传唤:“来人,太医呢?!” 龙霆却一把推开封磊和医官,卷起自己的乌金鞭稳着步子迈向荀萧菀。 ——他、他拿鞭子做什么?萧笛凉看他背上鲜血不止、脸上浓眉紧蹙一步步逼近小菀,不禁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他这样子想吓唬谁?难道还想把二十鞭打回来不成? 龙霆走到她身前,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凝视她。而她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回视,不曾输了半分。她是如此温润美丽、风波不侵,宛如一轮悬于天边的皎皎明月。自古谁能摘星攀月?即便他富贵骄人、权势滔天,在她眼里与寻常人等又有何异?这样的小菀……既不能上天揽明月,但求清风明月长相伴,如此总可以吧。那就让他像风像云一样,去包容、去陪伴她——只有这样才能永世和她在一起……原来他竟已这般爱她;原来,铁汉确也可以变做绕指柔…… 龙霆脸上的线条柔和起来,带着某种认命了之后懒洋洋的笑意,“小菀,打够了吗?若不够,”他一手递出乌金鞭,好似满不在乎,“竹鞭还了刑部,还有这条能随你使;人么,也在这里随你处置。” 此言一出,观刑来的皇亲国戚们个个张口结舌,“九叔……九叔莫不成被打糊涂了?” 而眼看荀萧菀再次理所当然地接过乌金鞭,皇帝再忍不住“噌”地从座椅上弹起来——小、萧姑娘真还要打?!九叔这条鞭子可不比竹子做的笞鞭,这可是能要人命的! 龙霆丝毫不理会旁人,始终懒懒笑凝荀萧菀,他那双狭长的凤眼此时温煦如沐桃花,含情却不见浮佻。 她慢慢抖开卷起的乌金长鞭,众人盯着她的举动一眨不眨——这鞭子马上又要落到九王爷身上了? 屏息之间,忽听她清润的声音委婉道:“九王爷言重了。”而持鞭的手腕轻轻一转,又道,“这条鞭也太重了,萧菀使不了。” 简单一句,却像拨断了神庙里某根紧绷的弦。皇帝“噌”地一声跌回座椅上;众人忽然都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封磊和萧笛凉吊得老高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龙霆的笑容越发俊朗,耀眼得让荀萧菀不想再看。 他怎还如此开怀?难道都不痛吗,她下手可丝毫未曾留了气力。也许,她该接受他的“好意”,执乌金鞭继续挥鞭相向?只是,当他受完刑转身的一刹那,她赫然看见他匀健赤裸的胸前悬挂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似有些不伦不类——那是两年前她在神庙外扯弃的物什。 这香囊被荀萧菀丢弃了两次,每次都被龙霆捡回,还当宝一样仔细收藏呵护着……荀萧菀如今就事论事地想,总觉有丝可笑。他总是捡她不要的东西,却从不知她真正要的是什么——真是傻子,她凉淡地在心中评说。既然视他如“傻子”一个,何必多做计较?那条乌金鞭,如今她根本也不屑使的了。 探伤 当神庙里复归了平静只余下两人,萧笛凉微微叹息着对荀萧菀正经道:“丫头,你还真狠得下心抽他!” “怎么是狠心?我不过奉旨行事而已。”荀萧菀话语温婉,一派轻描淡写。 “奉旨?你也明知皇上巴不得收回成命,就等你开口。这样‘奉旨行事’……只怕已是违逆了皇上,图惹圣心不快。” “那又如何?”她仍旧温婉,却不以为然。 “……”萧笛凉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丫头,老头子知道你从小跟随生一派几位师傅,从不肯折了心性。只是我们萧家虽不涉世俗之事,究竟和皇室相依持,如今你身为灵主,按高祖亲谕足可执刑惩戒皇亲贵胄甚至皇上,但总是莫要太显得你全然不将皇权富贵放在眼里的为上啊!” “……这与鞭笞九王爷何关?”荀萧菀毕竟年轻,对权力周围的事并不甚清楚。 萧笛凉耐心解释道:“今日对那小子行笞刑,皇室几乎全员俱到,你当为何?龙霆再专断专行,也是皇上眼中的朝廷梁柱,众皇亲眼中的皇室支柱。皇上能让你执刑,已是首开我朝先例、极重我萧家身份的了。但心里,未必果真愿见了有皇亲受刑。一家人总是一家人,整个皇室都见你鞭笞龙霆,而他之前还在朝堂上雷厉风行,难保那些观刑的皇亲国戚们便落下一个疙瘩——这回连九王爷都逃不过,说不定易日鞭子就落到其余龙姓之人身上。” ——疙瘩,只怕早有了,荀萧菀心中暗忖。金殿之上,金、水两家尽灭,七皇子龙煜早已挑明了是“因她而起”,只怕自那时便存有“疙瘩”了。 萧笛凉并不知她所想,继续沉吟道:“现今那小子是爱极了你,你却已无此心……老头子不管你们之间的恩怨,只是他除了十多年前与阿末那场恶仗,还不曾受过皮肉大痛。如今伤成这样,说来毕竟与你有关,既已众目睽睽打了他,那也莫要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才好。” ——不近人情?荀萧菀微微无奈,原以为这两年来她的性子已然磨平了许多,不料今日还是得了句“不近人情”呢。那两年之前,龙霆那样强横霸道的脾气下她还能活到现今,莫不成真是幸运? 萧笛凉见她低眉不语,有些忐忑道:“老头子这话可能不中听,你如今已是萧家灵主,若论辈分也不在我之下……” “老怪物,两年不见,你怎么不再‘疯疯癫癫’了?小菀可是想念得紧!”她玩笑着打断他的拘谨,极不愿多出身份上的藩篱来。 萧笛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后复与她如以前一般。 许是听了萧笛凉的劝,小菀打算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不近人情。这一日,龙霆趁着养伤的机会,正躲在王府云雷阁里一样样细细清点、查看红箱奁内的物什,忽听下人在外边通报,有访客前来。 “九爷养伤期间,不见来客。”守候门外的封磊答道。九爷这两日都忙着点看东西,哪里还有闲心见外人。 “噢,那我这就去回了萧灵主。”下人说完要走。 “等等!”一听是萧灵主,封磊立刻唤住那人。 阁门也立时打开了,龙霆面带惊喜,连声问道:“萧灵主?你说萧灵主来了?” “是。萧灵主说来探看王爷的伤势。” 不等他说完,龙霆已箭一般飞向客厅。小菀真的来了 ?小菀会来看望他? 待见到那一身白衣似雪的纤纤身影,他只觉心跳都有丝错乱了。这几日正忙着,做梦都未想过小菀竟会亲自过来王府探伤,那么说她果然已是原谅他了? 龙霆满抑了激荡,努力持平声音唤道:“小菀!” “九王爷安好。”荀萧菀见主人前来,有礼问候道。 “小菀,几日未见,你,可都好吗?”龙霆的目光上上下下在她身上逡巡,仿佛正养伤的人是她一般。 荀萧菀温和地微笑,“九王爷,这话该当我问才对。那日萧菀奉旨行笞刑,多有得罪,还望九王爷海涵。” 这样温和的笑容他几乎从未见过,龙霆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这笑颜温润,笑语温婉,这样的小菀他仍旧陌生,陌生得仿佛已相隔愈来愈远,如天际的明月杳不可攀。 “小菀,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他有些急切想拉近两人的距离。别人眼里高高在上的九王爷,到了她眼里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而已。王权她不爱、富贵她不看,如此一来,他本已不剩下些什么了,可不能再任她客套疏远了去。 她并未搭理他的话,仍是温言浅笑,“不知九王爷的伤可都痊愈了吗?” “原也不算什么,将养几日早已大好。”这伤龙霆本就不当回事,何况,他还有意无意地拒用金创药——那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莫明其妙的他就是想连这也保存了下来,不愿痊愈后消失无踪。 两人从当初直到今日,除了她数次丢弃的香囊,小菀可说是什么都没留在他命里,而她则已整个窃了他的心去。犹记那时她在府里养伤,虽夜夜相拥他仍患得患失,仿佛有朝一日大梦醒觉她便幻化无踪,徒留自己一个空空如也的房间。这两年来,此番担心已然成了真。每晚睡前回到房内,环顾周遭总觉空落落的了无趣味,便只好在念想中不断勾画小菀的一颦一笑。但怀里却再抱不到真实的她,如此这般端的是种逼人的折磨。所以,他紧紧抓着她丢弃的香囊,只因这确是她所属之物;而意欲留下她打落的鞭痕,亦是同一道理。 这些话龙霆自家心中有数却都不足与人道,免得别人以为他被打得犯糊涂了。 对伤势大大咧咧的样子惹得荀萧菀不禁偏首一瞥。确定他果然无甚大碍后,她便觉得自己已完成“莫要显得太过不近人情”的任务,随即温吞吞接口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九王爷了,萧菀告辞。” 龙霆未及思想便一把攫住她纤弱的胳臂,“等等,小菀!” “九王爷还有何事?”她依旧温婉,只是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眼中多了一抹淡淡的不耐。 龙霆察觉后心底一紧,不觉将她整个揽进怀内,凝着她声出肺腑:“小菀,你别走,留下来!” 而她完全没有回应,他不禁用力揽得她更紧,“你留下来做我的王妃,小菀!让我永世守你、护你、爱你!” ——王妃?乍听此言,她心底的记忆难免蠢动起来。记得他曾说今生的王妃只属一人,也记得他要自己做他的侧妃……真是,记忆这一物有时还真顽固,到如今了都不肯放过任何叫人吃痛的机会。荀萧菀眼底的不耐更浓了些,却仍是那般不变的温和。龙霆所有的热情如火与之相遇都仿佛被投入潺潺流水,瞬间没了影踪。而她更是坦言以告:“九王爷厚爱铭感五内,但请恕萧菀难以回报。如今我已绝了情爱之心,岂敢贻误他人终身?还是请九王爷另择佳偶,早日忘记对萧菀的旧日情分吧。” 龙霆闻言又痛又急,痛她如花美眷大好青春便有这番绝情绝爱之说,必是已心伤刻骨;急的亦是她已无心情爱,那他……他又此生何欢?急痛交杂,龙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拥着她许久,方才深深喟叹:“……小菀,若真能忘记倒罢了……” 荀萧菀忽然紧接了他的话,“这却也不难。”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秋波盈盈无边的淡定,“我可以让九王爷从此忘记。” “你……你说什么?” 龙霆盯着她的眼,犹如看到一线水天相接,万物俱已成空。他忽然地生出些茫然。 而她的眼光越发淡若无形,面上温润如玉般超凡脱俗,仿似已不惹半点尘埃。龙霆已不知不觉中放开了她。 退开两步,她微微捻起指诀,声音温淡而缥缈,“龙霆,忘了对我的昔日情分,你该忘了,忘了对你才好,你会忘记的……” 他此时眼中、脑中皆渐渐地空乏了,只余她渺若天外之音的话语飘荡在耳边——要他忘了……忘了对小菀的情……这怎么、怎么可以……要忘了?……龙霆恍然间立足不稳,“铮铮”两步往后退,直到撞到墙上。 背上尚未尽愈的伤口顿时一阵疼痛,那痛让他自茫然里忽然清醒了七八分,立时便觉出不对,“小菀,你在做什么!” 她的模样借着此刻的七八分清醒重又清晰,美丽温淡、不见悲喜,却有一种决然的坚持——就像他在金殿上对待周承璨一样的坚持——长痛不如短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龙霆急极,她究竟要断什么?!忽然灵光一现,想起萧老头曾提到萧家有渡人于情妄之灾的本事,又想起传闻中周承璨一夜之间忘掉青梅竹马……他忽然明白了,“小菀,你别……”,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晕眩来袭,她缥缈的声音在耳畔越来越响。 龙霆狠狠地咬破舌尖,剧痛和外溢的热血令他找回片刻神志,“小菀,别念了!你莫要……”他竭尽全力与愈来愈昏沉的头脑抗争,“莫要如此……绝情……你这样,我痛心之至……你莫要绝情,让我……让我好好爱你……我求你……” 可她无动于衷,温和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挣扎,无关痛痒。淡淡樱唇继续吐出最后几字:“……了断旧情,从此海阔天空。” 随着那无悲无喜的缥缈声音传入耳中,龙霆只见眼前忽如暮霭沉沉,水天一线的天地俱慢慢暗将下来。脑中最后的灵光告知他大势已去,他拚尽最后一丝气力跨上前吻住她,口中的热血却无法暖烫她温凉的唇。 “即便忘记你……” 尚未及说完,他眼中已全然成暗黑。 ****************************************************************************** ****************************************************************************** ~~本章番外:礼单和红箱奁~~ “王爷,您的茶。” 下人置茶盏于桌面,但龙霆坐在檀木椅上视若无睹、罔若未闻。他不敢退下,又唤道,“王爷,王爷?” 两眼眸光一明,龙霆仿佛于沉思中被打断,冷道:“何事?” “这是您的茶。”下人小心答道。 龙霆皱了皱眉,“本王何时要过茶了?” 下人愣了下,说:“方才萧灵主出门前吩咐的,说王爷您有些口干,让送茶进来。” 是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龙霆觉得头有些沉,忽然又想萧灵主不计前嫌亲来探伤,他都不曾将人送出门,倒显得他这个挨了鞭子的九王爷气量狭窄了。 正思虑着异日见面再向她致个礼,外面管家进来通报:“禀王爷,康陵郡锦绣织的翔凤妆花锦已到,是否仍送到老地方?” 龙霆剑眉蹙得更深,“本王何时定过康陵织锦?” “王爷,”老管家被问得糊涂,“康陵织锦是您礼单上亲定的,他们一听王爷您要,立即将最好的云锦公样‘翔凤妆花锦’给送来了,您若是不满意……” “够了,”龙霆越听越昏沉,依稀仿佛确有此事,打发道:“就照说的,送往老地方。” 管家诺诺应声刚要走,又被唤住:“你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自然是王爷云雷阁的房内。”礼单上的物件一向送往那里,王爷今日是怎么了?这么问可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老管家心中纳闷不已。 龙霆挥挥手让他下去,脑中浑乱一团。大口吞了一口茶,甘苦的滋味滑下喉间,稍稍平抑点胸口的烦躁。礼单……他记得确实写过礼单,只是这礼单……他为何突然想不起这礼单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萧灵主一顿鞭子顺带将他的脑子一并抽坏了?再也坐不住了,龙霆霍地站起身,直往云雷阁而去。 老管家正指挥人将新到的康陵织锦抬进王爷的房内,搁放在那些红箱奁旁。 有个年轻下人好奇问道:“听说这些礼单上的东西王爷每一样都亲自点看过?” “那是自然。”老管家捋着山羊胡须。 “天底下的好东西大概都让咱王爷得齐了!”另一名下人颇为感慨,“真不知是哪位小姐这样好福气,会收了这些聘礼、做了我们王妃?” “王爷都不说,我们做下人的瞎猜什么!”指挥停当,老管家带了人依序离开。 刚才的话,被转角处的龙霆一字不漏听进耳里。推开房门,赫然便看见堆摆得整整齐齐的红箱奁,盛满礼单上所列之物。看着这些华美珍玩,龙霆脑中忽然清清楚楚闪过许多印记。 记得他如何慎重地选列礼单,如何仔仔细细一样样照单清点,甚至每夜敲过数更了还不舍入睡。即便前几日背上鞭伤正凶,他整日整夜趴伏在床上无法动弹,手上也还是拿着这些东西不放,每一件都反复查验不肯漏过半点瑕疵,有时还伴着垂泪红烛直到天明…… 那些时候他应是极其欣愉的,记得便有背上的伤痛、趴睡的不便都不能抑止他嘴角总带起悦然的笑意。只是,他忽然握拳绞紧了柔顺无匹的云锦——为何他此时竟想不起那让他如此欣悦、让他如此刻意讨好、让他备全了世上的宝物以资为聘、定要娶来做王妃的女子是谁?心里头仿佛深深残缺了一块,在那个缺口处若有似无地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女子身形——她是谁? 那一只一只的红箱奁此刻直是红得无边刺目,红得他眼里无法汇聚起一个清晰的容颜——那个心底里头模模糊糊的女子身影,她的名字如今藏在哪里……紧紧闭了闭眼,莫非他果然被抽坏脑子了? “封磊,你可知道本王欲娶何人?”龙霆轻抚额角。 “这……”封磊刹那一丝恍惚,明明应该很明白的答案,怎么忽然间就模糊难辨了?头脑里有一个隐约的人影,他沉吟着,好像、好像,“属下胡乱揣测,莫非是水小姐?” 冰儿……应是吧?心底里头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形,好像就是冰儿的样子。记得他不是一直喜爱她很多年了么?那,便是她了?……龙霆慢慢松开手里绞紧的云锦,凝视着上面五彩斑斓的“翔凤妆花”织纹,史无前例地怔愣发呆。 香囊的线索  皇帝、九王爷和两位萧家人刚商量了国事,从文武宣殿出来,信步于游廊内。 这一处的宫苑栽植许多枫树,在深秋之时红成一片,让身着浅色宫衣、在其中鱼贯而行的宫女们益发显得清新可人。当英俊潇洒、亲切和蔼的皇帝从面前经过,她们大多数人心不跳、气不喘、恭恭谨谨地行礼;而当气宇轩昂更兼天生威仪的九王爷走过时,她们中的许多人却偷偷红了脸,暗自将目光胶着、追随着他。九王爷总是这样英姿潇洒、与众不同,看他如今和萧灵主、护国巫师大人平和相处,丝毫不将之前受笞刑一事放在心上,众人更觉他心胸宽广、雅量非凡,他也因此赢得了更多的倾慕眼光。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身为无数女子心中的本朝第一英雄人物,九王爷的眼光并不曾在宫中的美景、美人之前多作停留。尤其最近鞭伤痊愈后,他隐隐的愈见深沉,仿佛多了一层旁人难以探知的心事。 唉,英雄的心事,虽有无数女子恨不能替他分担,但又是谁才有幸得到他的注视呢? 大家正这么想着,这个幸运人儿却已出现在众人眼中。只见一个高贵优雅的身影袅袅婷婷从太后诵经的殿苑举步而出,娇矜堪比东风无力,一路分花拂叶,行动有若仙子下凡。佳人如美景自当引人瞩目,只是当九王爷龙霆以一个潇洒利落的姿势跃出游廊木栏,矫捷地追了过去,那位佳人身上便多出更多羡慕的眼光。 龙霆此举并不让人意外,皇帝龙烨看在眼里,笑吟吟的和护国巫师萧笛凉边走边说:“九叔气度宽宏成全了冰儿和周医师,但只怕心底仍难以割舍旧情哪。” 萧笛凉也瞄了一眼龙霆追上水意冰的样子,虽然颇为同意皇帝的看法,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尤其皇帝说的那个“成全”。龙霆那小子爱了冰儿许多年,怎么会突然想通了“成全”她和别人?萧笛凉每思及此就觉得有点怪,只是怎样也想不起怪在何处。罢,想不起就不想了,萧笛凉应和皇帝道:“他能有心‘成全’便好,冰儿和周医师婚期已定,他可不要旧情难舍而节外生枝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跟在其后的荀萧菀闻言略略停下脚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枫林中英雄美人般赏心悦目的画面,心中暗忖,他若果然“旧情难舍”,令承璨和水小姐的婚事节外生枝,那岂非又是我的过错?承璨因我已吃了不少苦,今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连累他了。 正想着,水意冰已然轻挥广袖施施然转身离去,独留龙霆在那里望着她曼倩的背影原地踟蹰了几分。末了,他似乎轻叹了口气,将手中之物好生放回怀中,几个起落间回到游廊内。他看似和之前一样,随皇帝等在一处闲庭信步,只是暗藏锋芒的眉目间好像多出一抹惆怅之色,为素来豪气纵横的他平添极淡的忧郁。这样的九王爷,不仅让倾心于他的姑娘们芳心生疼,连原打算调侃一下他“旧情难舍”的皇帝也自觉闭了嘴,同萧笛凉两人走在前面,放任龙霆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然而,同样在后的荀萧菀却不识好歹似的打破刻意的沉默,轻言细语聊天般问道:“九王爷找我‘准表嫂’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略显突兀的问话令龙霆侧目看向她,狭长的眼内并不掩饰奇异感。萧灵主独立出尘,今日怎么突然问起他的私人俗事?不过虽然意外,他却不知为何无法拒绝她的问话,仿佛自然而然便答道:“也没什么,只不过问问她是否认得一只香囊而已。” 香囊?小菀心中一滞,他说的香囊莫非是……只是,如今他应当全都忘记了呀。想到这里,她不禁问道:“不知这香囊有何特殊之处,九王爷需寻人辨识?” 龙霆又斜眼看了看她。今日“好奇”的萧灵主似与平时不太一样……不过他也不太正常,居然很想在温婉的她面前将心底的难题和盘托出,仿佛等她这样的询问已有好久了。忽然笑得有点无奈,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就当真随心所欲对她直言以告了。 “此事说来可笑。不瞒萧灵主,本王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连将欲迎娶的心上之人都忘记了,身边只留有她的香囊。” “所以九王爷想以辨识香囊的方法找到……‘心上人’?”荀萧菀接下他未完的话,点点头说,“若是如此,九王爷必然想要水小姐辨认的。” “萧灵主果然是明白人。不过很可惜,本王已确定冰儿不是香囊的主人。”龙霆忽然嘴角一扯对荀萧菀笑道,“这样萧灵主也可以放心了,本王不会对你的‘准表嫂’心怀不轨。” 小菀闻言有些尴尬,原来她的心思早被看穿了。当下也不掩饰,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接着她又问道:“九王爷既已不记得‘心上人’,为何独独认定那是她的香囊?” 这是她想不明白的一点,按理说“证虚咒”下,他应已将有关的人、事、物全忘了。即便有人因执念过深无法全部忘记,也只该留下浅浅的、模糊的印象,不可能像龙霆这样言之凿凿。 “萧灵主真是明白,一问就问到点子上。” 没想到她平日里甚少言语,开了口却句句在理。龙霆忽然觉得以前和萧灵主交往过少,今日看来同她说话的感觉倒是还不错。有此想法,他几乎不曾多加思虑便实话实说了,“诚实”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原来龙霆偶然翻到一本词集,偶然看到那句“空一缕余香在此”的旁边有两行自己的笔迹: 香囊犹在,伊人何之? 由此解了他心中的一个疑团——他本非风花雪月的人,身上怎会贴身藏了一只女子香囊?虽然直觉这香囊和心头那个模糊的影子有关,却始终难以确定——直到这两句注语被偶然发现。可惜,也因为他不是风花雪月的人,那之后再未找到其他的线索,这香囊好似是他和“她”之间唯一存证之物。 “……你可知本王突然看到那两行字的时候是何感觉么?” 荀萧菀微微抬眉看他,却见他带着某种积淀在肺腑的深沉,一字一字道:“我心痛如绞。” 心痛如绞——她听得几近心惊。仿佛完全可以对他当时的情绪感同身受,也仿佛这四个字正明明白白控诉她的残忍……这一切,是她一手造成。 龙霆发现了荀萧菀眼底的些许波动,忽然觉得,原来萧灵主也不像看上去那么不通人情嘛。这么一想,刚才说话一瞬间的沉痛心情竟平复了许多,他扯扯嘴角,笑得有点自嘲,“后来我曾发疯一样翻遍王府中每一本书,找遍每一张纸笺,结果却还是叫我失望,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痕迹。那时,本王头一次深恨自己为何不像那些书生喜欢题诗作对、伤春悲秋?至少可以留下白纸黑字,不至弄得如今这般像个没头的苍蝇。” “这并非九王爷的错。”而是……她肇的因。自施咒之后,小菀心内头次对他生起些愧歉的感觉。 “噢——原来九叔早有心上人了!” 走在前面的皇帝龙烨突然插进话来,想必已当了会儿听众了,“刚才朕看你去追冰儿,还担心什么旧情复炽,会让冰儿无法如期完婚呢。”。 龙霆弯了弯嘴角,并未答话。 龙烨又道:“九叔,若非看你一切好端端的,朕真要怀疑你是否病了?哪有人莫明忘记自己的心上人啊?” “所以说,臣中邪了。” “若是中邪,萧灵主和萧老大人定然可以相助化解,是不是?”龙烨看向两名萧家人。 小菀神色有丝凝重,好像心事重重,没有接口。 萧笛凉则道:“老臣看九王爷神台清明,绝无中邪的样子,陛下请恕老臣无能为力。” 龙烨看萧灵主仍旧不接口,以为确实无法可想,便叹道:“那没有其他法子可以找到那位姑娘了?” “等等,老头子想起来了!”萧笛凉忽然的一惊一乍,尤其让小菀心跳漏拍。只听他别扭兼鄙夷地道,“九王爷不是还养了条神通广大的牲畜吗?既然有香囊在,那条牲畜不是正好拍上大用处?” 萧笛凉说的是雪獒——他一生唯一从小怕到老的犬类。 龙霆尚未开口,却听荀萧菀瓮声瓮气地说:“我们若想得到,只怕九王爷早已试过了。” 龙霆忽然心情大好,哈哈笑道:“萧灵主果然深知本王!只是那香囊上侵染药香气已久,雪獒也分辨不出原来的人体气味。” 荀萧菀心中一凛,想起几年前龙霆初次找到她靠的就是雪獒……如今她更不能掉以轻心,既然身体已经大好,那就算不焚香药,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总之,她不能再冒被雪獒嗅出来的危险。 “那就一点办法没有了?”龙烨又问。 “无论如何,只要有一丝线索,我便不放弃。”龙霆如是说。 他细长的双眼内隐隐有光芒亮过,像不服输又像藏起诸般心思。 堪比“洛阳纸贵” 最近朝廷中一桩较大的喜事,便是皇帝为水意冰和周承璨赐婚。虽说几世显贵的水家因为得罪九王爷已然没落,但唯一的大小姐水意冰从小与皇帝青梅竹马,而且算是太后的娘家人,皇帝一方面出于兄妹之情,一方面出于对如今只能“诵经”度日的太后的孝心,将她婚事的礼制办得极高,几乎不逊于公主了。皇帝更早早放言要为水意冰的婚典准备一分大礼,如此一来,群臣更无一敢怠慢,均将此事视作朝廷大事来看。至于水小姐即将嫁入的周家,本是毫不起眼的。但自从知晓周家是当今萧家灵主的姑表亲家,太医署小小的医师周承璨是萧灵主的表兄兼前夫,而萧家和萧灵主又是皇上、尤其是九王爷也极其敬重的,因此上原本默默无闻的周承璨及周家似乎也一跃而为应天朝的新贵了。 只是这一桩大喜事在众人眼中仍有些许疑惑之处。九王爷龙霆苦恋“奭络第一美人”水意冰水小姐已有多年,这是朝廷、民间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当年水小姐“殒命”后九王爷悲伤不已乃至纵情声色也是传得绘影绘形、如火如荼,如今水小姐安然无恙地归来,在众人心中九王爷必定欣喜若狂然后使尽浑身解数赢得芳心最终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可惜,大家带着看好戏的心情等来的不是那段风流韵事的继续,而是佳人琵琶别抱,以及九王爷的无动于衷。这一局面实在出人意料,让许多好事者唏嘘不已——唉,怎么会这样呢? 好在这个疑惑并未困扰大家很久。身为应天朝第一英雄兼目光中心的人物,九王爷没有让闲时无聊的无数人失望,他很快贡献出另一传遍京城巷陌的热门话题,甚至掀起了一阵蔓延的风潮,吹起了许多蠢蠢欲动的春心。其火热态势,实则怕已远超皇帝赐婚这一官方大喜事了。 神庙外,小菀正慢条斯理地以手指梳理着峻鹰锃亮的羽毛,这个矫健的猛禽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待遇,连那对炯炯有神、据说能穿云破雾的千里眼都快眯成缝了。忽然它猛地睁眼,目光如炬,待见到来人后复又回到闭目养神、快睡着了的状态中。 来者是它熟到不能再熟的老主人萧笛凉。人还没到,他已经“哇哇”地大声嚷起来,和大多数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形象差太多了。 “真不知道那臭小子在搞什么,弄得这样满城风雨!” “怎么了?”九王爷常常引人注目,有什么好奇怪的。小菀没有停下手,看似问得漫不经心。 “你不知道?如今奭络城中丝帛价钱飞涨,香草药料更是奇贵甚至短缺,害得老头子多花了几倍的冤枉钱才买到庙里用的香片!” “……商家囤积居奇?”可是与萧笛凉口里的“臭小子”有何关系? “商家抬价没错,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咱们了不起的九王爷!那小子为了找与心上人相关的线索,到处查寻香囊的出处。用什么帛布做的,什么丝线绣的,然后再看什么人买过那种帛布、丝线,对,据说最关键的是那香囊上的香气,至今都没人搞得清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小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难道那个模糊的“心上人”对他而言当真如此重要吗?他这样徒劳无力却不肯放弃地追查,是她全然不曾想到的。回想以前种种,他所谓的“心上人”不就只是个替身而已吗?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上他的心了? 一想起以前,他说过的“爱屋及乌”、“侧妃”,还有神庙前的“锄奸灭妖”……那么多惨淡的前车之鉴还言犹在耳啊,早已令她身心俱疲……小菀才升起的一点温软情绪,很快又灰凉下去。她告诉自己,他也许只是难以适应“失忆”的状况,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萧笛凉不知她所想,在旁一个劲儿地念叨:“你说那臭小子像不像话?明知多少人盯着他堂堂九王爷的一举一动哪,偏偏不懂收敛,做事没个分寸。这下可好,弄得天下皆知他另有个心上人,心上人有个这种布那种线加种无名香做成的香囊。于是天下女子竞相效仿,人人以佩戴那样的香囊为风。而真正见过香囊的少之又少,都是道听途说,所以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引得无数跟风的人都成串成串地做,你说这布帛丝线的价钱能不飞涨吗?” 吞了口唾沫,萧笛凉继续数落道:“这种时候不知谁又传出谣言,说什么只要有人能做出一模一样的香囊,包括那上面的香气都一样的话,男子能得万金封赏、女子就能当上九王爷的王妃……” “是九王侧妃才对吧。”荀萧菀忽然插言,还几不可察地微微抿了抿嘴,“众所周知,九王爷亲口说过‘正妃’可是有人专属的。” 萧笛凉摆了摆手,道:“不对不对,你的消息早过时了。” 小菀终于停下照拂峻鹰的动作,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关于香囊的谣言一出,早就有无数人打探过真假。从九王府下人那里传出来的消息称,九王爷是当真要娶妃,连聘礼什么的都打点好了。据说是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比寻常娶正妃的排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那些都是小道消息,老头子可是知道真正内幕的!哼,我虽知内幕,可从没露过半个字口风,从来不去掺合那些事情,哪像那个臭小子四处张扬一刻不知消停……” 眼看他越说越远了,荀萧菀只得再问:“什么是真正内幕?” “不就是水柬君那老家伙,好日子到头了还不明就里,妄想用冰儿试探龙霆。龙霆岂是好对付的?立刻当面驳回了他。他也不想想,之前龙霆就差点与阿末公主和婚,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反悔了。说起来,‘九王妃’的位子早就不再专属他水家了。” 原来如此。小菀忽然想到去王府探伤的那日,他要她留下当他的王妃,而她以为那只是关于“侧妃”的旧话重提……可原来,他曾经给过水小姐的许诺也是可以打破的么?对此,记得她是真的曾经抱过希望的,可惜那时,希望却像鱼儿吐的泡沫马上破灭了,而如今,她已只是一名普通的无聊听众了,不是么? 小菀手下的峻鹰也许感到了女主人的心不在焉,扑楞着翅膀箭一般跃入空中。 “哎,说岔了。”峻鹰这一飞,让萧笛凉想起自己的正题是数落龙霆,于是马上言归正传道,“出了这样的谣言,那臭小子不赶紧辟谣倒也罢了,反而以什么‘顺应民意’为由,在王府派了专人评鉴别人做的香囊,好似真的默认了那则谣言。这下可好,万金封赏不算,多少家有待字女眷的达官贵人虎视眈眈盯着九王妃的空位啊!那些布商在他们身上赚翻了天,尤其卖香草药料的,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据说各种香药的配材都快被搜刮一空了,至今没人能弄出那个香囊上的香气来。” 她救命的香药岂是市铺中的材料配得出的?而且制成香囊的布帛锦线看似平常,实则是由天蚕丝与百禽羽合成的双股线织就,遇汗不浸、入水不湿,市铺商家处怎么可能买到?龙霆见多识广,没道理连这点都看不出……而他如此大肆宣扬甚至为谣言添柴加薪,究竟是要作弄谁呢? 想到这里,荀萧菀不禁莞尔,眨眨眼有点调皮地对萧笛凉道:“你说,那么多人盯着九王爷一举一动,其中是不是也有阿末人呢?” 这话问得萧笛凉突然一愣。 而站在不远的某个隐蔽角落中,尚未曾现身的九王爷龙霆,却是听得心中一动。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来时正遇上萧笛凉口沫横飞表达对他“不辟谣”等行径的大大不满,于是自认不是上前打扰的好时机,便一直站在这里避风头。避风避到这会儿,不料竟听到荀萧菀“揭穿”了他的企图,自己更因为她脸上调皮莞尔的表情而明明白白牵了下心。那种感觉,好像他作了一个谜面,全天下芸芸众生里竟只有她一个人知晓谜底。龙霆不禁从心底浮上一个笑意,似带着感叹轻声喃道:“萧灵主果然知我……” 这时萧笛凉也想通了,他不住点头道:“弄得这样声势浩大,阿末肯定也知道了。皇上前两天还在担心阿末何时会有动静,如今阿末公主知道龙霆正拼命找‘心上人’,准该坐不住了……倒是一招‘引蛇出洞’!” 说到这里,他立刻变得精神百倍、劲头十足,快步地边走边说:“来来来,小菀,咱老少一块儿再占个卜、算个卦,测测兆头去!” “好。”小菀仍是那般莞尔,跟着他往神庙里走。 萧笛凉也没忘了咕囔:“看在臭小子为皇上分忧的面子上,老头子暂且放过他这回,不过多花的冤枉香钱一定要问他如数讨回,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听着萧笛凉强大的“讨债”决心,龙霆正犹豫这当口露面是否明智之举,却听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唤住了刚跨进庙门的人,“小菀!” 记得 回头一看,来者是承璨。荀萧菀转身问道:“有事吗?” 周承璨先朝庙门边的萧笛凉施了一礼,然后诚挚地看着小菀道:“我很快要成亲了,想到舅舅、舅母灵前焚香禀告,你可愿随我同去?” 去桃花岭爹娘的墓前?当然可以。只是小菀发觉承璨的目光里还有种深切的恳求——他可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她说? “好,我们这就走吧,正巧我也打算去拜祭爹娘。”小菀顺着他的意思答应下来。 听到“我们”两字,隐在暗处的龙霆不自觉地微微皱眉,心道:什么“正巧”?分明才打算和萧老头算卦去……倒没想到,萧灵主对周医师还百依百顺。 小菀坐上周承璨驾的马车,萧笛凉特地跟出来道:“丫头,别耽搁久了,天快黑了啊。” 这后一句,立刻让龙霆的眉心更蹙得深了些。目送孤男寡女的马车渐渐走远,他心头像野草般滋生起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天色也随之慢慢暗下来,九王爷却如初来一样站在原地寸步不移,黑暗中只觉他的脸色和天空般带着点阴沉之色。他已经在庙门外站了两个多时辰了。两个多时辰,龙霆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无数次命令自己离开却怎么也迈不开脚。莫名其妙却固执无比地待在这里,非要等某个答应了不会耽搁久的人回来。 刚才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即使他站在大树下,也已被淋了个半透。 ——见鬼,他到底不放心什么?秋雨寒侵,再不回王府换掉这身湿衣裳,就该担心自己会否得风寒了。龙霆自嘲自讽的,可终究敌不过脑中“孤男寡女”一同离去的影像,脚下生根似的站着。 这天色可是越来越暗了…… 在怀疑自己快变成“望…石”的时候,周承璨和荀萧菀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承璨将她送到神庙门口,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深刻而复杂,却又无比的全心全意,“小菀,谢谢你让我找回那段时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永远是我命中最美最好的!” “不要谢了,你想叫我愈加愧疚么?”小菀的微笑清柔亲切,仿似正面对以前“傻傻”的承璨。 如她所料,承璨果然有求于她。到了桃花岭后,便问起能否让他恢复以前的记忆?说这些日子来,他晚上总是做梦——梦到以前,白天却无论如何没法记得,这让他很痛苦。而他马上就要成亲了,以后自然要与冰儿携手到老,在余生中他不想永远带着这样的情绪和这样的遗憾。 小菀一直对承璨抱有歉疚,对他的要求总是难以回绝,而且他也是她最亲的人了。既然他已这样说,小菀想了想,最终答应为他解去证虚咒,好让他不再有痛苦和遗憾。除去有关她和龙霆之间的事,如今他已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小菀,”承璨目不转睛盯着她春风般的笑容,心底忽的抑不住波涛汹涌,“小菀,我说的都是真话,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永远都是最好的!” 听此言,荀萧菀脸上的笑容忽如被一阵清风吹散去,漾开到往日里无波无澜的平淡中。她看着眼前那双激情涌动的眼睛,半是认真半疏离地道:“承璨,你和水小姐心心相映,日后举案齐眉的生活才好着呢!轻舟已过万重山,人总是要往前看,对吗?” 承璨顿了顿没有回应,眼神中的热芒终于逐渐掩退到惯常的温度。静下心,他转而问道:“小菀,我的婚典,你可会来吗?” 这般热闹喜庆的世俗典礼,萧家人一般是不参与的。但望着他诚挚及渴求的眼光,小菀终于说不出婉拒的话,轻轻点点头。 承璨忽然开心无比,像个讨到了糖果的傻孩子,带着一脸灿烂已极的笑告别。 挥手送他离开,小菀正待转身进庙,眼角却瞥见一个人影,从大树后踱着沉沉的步子跨出来。 夜色中仍一眼将之认了出来,小菀不禁讶异道:“九王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湿得像个落汤鸡? 龙霆并未理会她的讶然,只半冷不热说了句“萧灵主回来了”,转身便已离开。 深秋夜色里树影萧疏,他的出现和消失突兀得仿似错觉,眨眼只留下小菀一个人在那儿奇怪怔愣。 旋即一转身,她步履匆匆跑进神庙找萧笛凉。碎步小跑的足音回响在空旷的庙堂上,已不似她平日静默的举止。而她并不自知,脚步未停便迭声问道:“老怪物,九王爷来干嘛?” 萧笛凉正埋首卦象中,颇不耐烦地搭理道——胡说什么,龙霆根本没来过。 ——没来过? 他到了庙外却没进来?听到萧笛凉的话,小菀更觉奇怪了。 贺喜 周承璨和水意冰终于成亲了。既然皇上都送了大礼,百官自是纷纷跟进亲往道贺。 新郎新娘身份均有特殊之处,也不知曾与他们密切相关的九王爷和萧灵主会否现身……好事者对此同样津津乐道,能去凑热闹的几乎都去了。因此,这大概可算应天朝历来最为隆重的“平民”婚礼了。 周家并非大富大贵,没什么像样的产业能够举行如此盛大的婚典——毕竟要容纳众多官员和里里外外的人,地方小了只怕都不够站。因此皇上特地赐下京畿别墅——这一向是长公主出嫁才享有的待遇——飞檐翘脊、描金绘彩的,让前往祝贺的众官员大为赞叹。他们一个个拉着新郎官攀亲带故,言辞中满满都是道不尽的艳羡。 承璨却不如众人想象中志得意满,整场婚宴中似乎总有点心神不定,眼光时不时在穿梭的人群中寻找,或者投往挂满鲜红喜缦和灯笼的大门方向。鼓乐喧天、觥斛交错、满目繁华的热闹当中,倒似只有他新郎官一个人带着那么点寂寞的味道……小菀,她终究没有来。周承璨竭力压下心底的叹息。 庭院中夜色已深,天上挂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月色如水,和那一年苍茫谷内的一样。 那一晚,他一生中首次穿上大红喜服——一针一线都是他的新娘子亲手缝制的;那一晚,谷内的景色出奇的美,没有京畿别墅的喧闹,却在几位师尊和他的新娘子亲手布置下,美得如梦似幻,好像世外桃源;那一晚,如今想起来,人世间再美的一切都比不过他的新娘子,含情脉脉好像银河边的织女飞落凡尘……那一晚,可惜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想到这里,承璨心中苦涩难当,在一片贺喜声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华彩流韵、人声鼎沸的京畿别墅门外,有个素影纤姿的人,倚在树下,翘首遥望明月玉兔。同样一轮月,照着门内喜气洋洋的场面和门外独倚风下的景致,霎那间将此处隔成恍若两个人世。 “承璨,祝你与水小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荀萧菀对着明月轻声吟道。 答应了承璨会来,但那扇门内的喧哗实非她这身修为所能参与,还是托清风明月送去她真心的祝福吧。今夜同样月色如水,相比那晚苍茫谷内的郁郁寡欢,今夜的承璨定是意气风发、如鱼得水——那样,她也就放心了,从此不再欠着他的幸福…… “向人道喜却对着月亮,分明不够诚心。” 忽然旁边的树上传来声音,一语带谑,惊破风停人初静的月下景色。小菀转目而视,只见一个人影掩没于枝叶重重的树冠中,隐约可见英昂健硕的身形,此刻因屈起一膝的坐姿益显见某种天生养尊处优惯出来的慵懒气。 “九王爷好。”荀萧菀朝着对方颔首致意。初时的惊讶一过,她便安然接受了他在此时此地以此种方式的突然出现,仿佛正常之极。 看着她淡定的模样,似全然不曾听到他刚才口气中的挑衅,龙霆忽然便控制不住自己,愈加不善的话未经头脑冲口而出:“萧灵主独自对月吟咏,倒让本王想起一句话,‘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这话,刻薄了。 龙霆一说完便已后悔。他堂堂一个九王爷,对一名女子说出这样话来,风度已荡然无存,实在不像他平常所为。而且他这样说的目的是什么?肯定不是表面上嘲讽萧灵主,而是希望她、希望她……反驳呀!龙霆带着一丝狼狈紧盯着荀萧菀,他都讲出这样不该讲的刻薄话了,为何她还只是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一语不发?难道,真被他说中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萧灵主果然对前夫旧情难舍…… 只是,龙霆又忽然警醒,他这是怎么了?萧灵主是否对前夫旧情难舍关他什么事?他这是操的哪门子心,居然从今天下午开始便守在这里等她出现,就因为上次在神庙门外听她亲口答应周承璨来参加婚典…… 荀萧菀的目光在月亮下如此清澈,仿佛镜湖之水清清楚楚倒映出他神色间的狼狈兼阴沉。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也像清澈的湖水,有种能将人的紊乱杂念沉淀下来的柔和。 只听她温稳言道:“别人倒也罢了,九王爷该是最明了萧菀此刻心情的。我们都希望自己曾经最在意的人幸福快乐,心意送达,便不枉此来一趟。九王爷尊贵非凡,萧菀不懂礼数,如此又何必进到门内去做他人谈资呢?倒不如你我如今这样,寄心于清风明月,祈新人姻缘美满为天地所福。” 听到她说他该是最明了她心情的,又听她说“我们”“你我”……这等说法好似莫名取悦了他,也使得这番话很快安抚了他的情绪。 没错,他守在这里另一个主要原因也是想对冰儿贺一声喜。皇上早就问过他要不要一同参加婚典,他顾及冰儿的感受,不想当晚群臣中多出一个议论话题,便推辞了。但冰儿毕竟是他喜爱了多年的人儿,即便如今他另有所爱——虽然未知是谁——对她的关怀自然还是多于常人。所以,人在她的喜堂外道贺,也是尽了一片心,将自己多年来的情爱做个了断。 可不知为何,看到荀萧菀寄情明月、又好似有无限心事的模样后,他的心思居然全变了。变得一味纠缠起她的事情,甚至莫名其妙无理取闹,说出那样尖酸刻薄的话来……这,实在狼狈! 不过,龙霆暗地里庆幸,还好萧灵主大度,不曾和失态的他一般见识。而且,她更是将心比心,深知他此刻对新人的心情…… 龙霆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宽广的披风在身后飞展,月光下带出一片天神下凡似的流光炫影,眨眼已站定在荀萧菀面前。此时他脸上闪着明快的笑意,那笑,竟带点孩子般的单纯,完全不似九王爷高高在上的逼人气势,瞬间看起来,简直让他——该死的英俊! “多谢萧灵主!” 谢她?谢她什么?不计较他的酸话?还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小菀不知道。 这一刻,对着他俊朗夺目的笑容,看着他对自己有礼地深揖称谢,小菀只知道自己心如小鹿一撞,匆忙忙便低下头屈膝回礼,脸上竟有些发热。紧张,她突如其来地紧张,根本不想再抬起头来对着他…… 忽然夜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鹰啼,京畿别墅中的锣鼓喧天也不能掩盖那啼声的清晰。龙霆转眼又变回威仪无匹的九王爷,抬头召唤峻鹰。 小菀则松了口气,立即平复刚才突然的紧张尴尬,专注于眼下的势态。的877a9ba7a9 看过峻鹰携带的讯息,龙霆转首告诉荀萧菀,有紧急军情。说着,嘴角一牵,淡言道:“看来我们必须马上入宫,不能再寄情风月了。” 听他语气间竟不无淡淡遗憾,适才紧张脸热的一丝尴尬复被勾起。但荀萧菀暗自压下了只作不知,正色道:“请九王爷先行一步,萧菀随后就到。” “却是为何?” “九王爷武艺超群能够健步如飞,萧菀却不能,”她眨了眨大眼睛,眼光明澈如水映出心底些许无奈, “京畿别墅内应该会有马车吧?现下最快的办法就是借一辆马车送我到宫里。”荀萧菀又轻叹道:“唉,看来还是要进去做人谈资了。” 不情不愿的样子在向来清平的她身上可谓仅见,龙霆不禁笑道:“萧灵主无需烦恼,本王甘效犬马之劳。” 他向前一步,道了句“失礼了”,便单臂拦腰抱起了她。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已听见“呼呼”的风声;低眉望去,只见月色下两个人的身影叠成一条,流水般滑过京师奭络高高低低的屋脊墙檐。 他和她疾行如风。 峻鹰奋力挥动翅膀,一路伴着他们向殿宇重重的皇宫飞去。 风声好大,连影子也快得看不清……小菀抬起双臂抱住龙霆颈项,闭上眼埋首在他肩窝。 军情取舍 得闻九王爷和萧灵主临空 “降落” 在宫里,龙烨和萧笛凉赶紧抬头往窗外瞧。 虽没来得及瞧见他们“降落”的样子,却瞧见另外一幕。龙霆的披风系带已松,荀萧菀极其自然地上前替他重新系好;而龙霆则顺势将她被风吹乱的几绺发丝捋顺——两人动作都是浑然天成、好似早已习惯如此。然后,他们便无事般一同转身往内殿走来。 ——这也没啥稀奇。 龙烨和萧笛凉只瞧了一眼便各自转开。但突然又意识到不对劲……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再看,窗外已看不见他们了。 互视一眼,龙烨满脸惊奇,道:“诡异啊诡异。” “嗯,诡异。”萧笛凉也道。 “朕刚才好像看见九叔和萧灵主举止……亲密?” “……没错,老臣也看见了。” “诡异的是朕观他二人丝毫不觉有此……亲密?” “确实如此。” “更诡异的是,他二人不仅‘亲密’且已默契十足。” “正是如此。” “还要诡异的是,朕初看他二人此举,竟觉‘习以为常’?” “老臣也是如此。” “故……此事诡异啊!” “嗯,诡异!” “何事诡异?”说话间,龙霆和荀萧菀已踏入殿中。 “呃……”龙烨和萧笛凉再互视一眼,毕竟不敢当着两人的面胡乱造次,随口道,“军情,我们正在说军情,那个诡异!” “哦?” “正是!”龙烨赶紧借机道,“前方探马紧急来报,阿末大军已整装待发,伺机攻袭我西北边境。” 龙霆随手接过军报飞快一扫,嘴角带起惯常的薄薄笑意,“来的好,正怕他们不来,叫将士们成天枕戈达旦却无用武之地。” 说着,他笑容一收,向皇帝请命:“明日一早臣便点齐三军,出西北迎击敌寇!” “如此甚好!此役便有劳九叔,最好让阿末从此再无力南侵!”龙烨也是信心十足,满意地直点头。不过他马上想起荀萧菀,便转向她问道:“萧灵主仍是决定亲赴阵前吗?” 他们早已商讨过此事,龙烨始终认为她虽是萧家灵主,但毕竟也只是一名极年轻的女子,随军同往并不合适。 小菀本来正想着什么,忽听皇帝发问,便毫不犹疑地应道:“今次阿末大祭司仍在,我自当前往。” “好,那就请萧灵主早作准备,明日随本王一同出发!”龙霆马上接下她的话,说得意气昂扬。 本来他的看法和皇帝类似,并不支持荀萧菀一名女子亲身赴险。但今晚他已改了主意,忽然觉得能与萧灵主同在是一件令人极其愉快的事。何况他自信必能保她毫发无伤。 “那朕就在此预祝九叔和萧灵主西北大捷,凯旋而归!” “谢陛下!” 由于事先预备充分,这紧急军情在他们很快也就商量完了。 此时,龙霆狭长的双眼显得有些高深,不紧不慢又道:“军情虽急却都在我们预料当中,但不知陛下所谓的‘诡异’从何而来?” “这……”龙烨一阵心虚,九叔怎么就过耳不忘呢?他虽贵为皇帝,可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可以执鞭惩戒自己的人,他可没那个胆子当面拿他们俩调侃哪。 “嗯啊”了一下,他突然望着萧笛凉笑道,“这个么,萧老大人深知朕意,还是你来说吧,呵呵。” 皇帝突如其来的“太极推手”推得萧笛凉脑筋打结,无言以对,“这个,这个军情‘诡异’嘛,就是……那个,老臣以为……” 萧笛凉在龙霆高深的眼光下局促难安,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瞒混不过时,荀萧菀却出人意料开口解了围:“军情确有诡异之处。” 萧笛凉大大吁了口气,还夸张地抹了把虚汗。龙霆则立刻将眼光转向她,只不像之前那样莫测高深,反而带着浓浓的意兴。 只听荀萧菀接着道:“老大人还记得前几日的卦象吗?” 说起这个萧笛凉马上来了精神,“你是说……那个古怪的卦?难道你已经解出来了?” 小菀点点头,“八九不离十吧。” “怎么说?怎么说?”萧笛凉急不可耐地追问。 她看向皇帝和龙霆,淡淡的,却正色道:“这正是我觉得军情‘诡异’之处。据卦象来看,此次我朝与阿末的战事首发当在东北方向,而非军报说称的西北。” 这……一东一西远隔何止万里,探马所报和萧灵主所说也相差太远了吧。龙烨愣了愣,有些无所适从。 龙霆沉吟片刻,问道:“不知萧灵主可否说得更详尽些?”。 萧家人担负祁福警祸之责,不会故弄玄虚,也不会隐瞒。小菀微微摇头实言以告:“我反复测算,也只知道战事大约在东辽郡方向,没有更详尽的了。” 这下难题摆在了大家面前。军报上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巨细无遗地将阿末动向写得清清楚楚,照此看来,阿末大军必将攻击应天朝西北边境无疑;而萧灵主的话,既不够详尽也不够明了,却历来都是不能不考虑的……到底该信哪方面,这真是让人难以取舍。 “皇上怎么看?”龙霆突然薄薄一笑将球踢了出来。 龙烨差点就翻白眼。九叔分明是不想得罪萧灵主,却叫他来出头。可打仗这么大的事除了九叔还有谁敢拿主意?这根本存心难为人嘛! “皇上,臣正待皇上定夺。”龙霆狭长的双眼闪闪有光。 龙烨越看越觉那眼中锋芒狡黠,而自己顶着皇帝名衔则是专当替罪羊的,乌呼——他无辜啊,这个皇帝,他什么时候才能不当啊…… “皇上,皇上?”连萧笛凉都来催。 唉,他命苦啊,谁叫他是皇上呢?龙烨在心里抹了一把任劳任怨的辛酸泪,勉强随机应变道:“军报上说是西北,萧灵主说是东北,这……朕看都……都有道理。不如……不如——我们分兵东西两处?” “若是分兵两处,不知臣与萧灵主前往哪边?总不见得一人分守一处?”龙霆似说得好生为难。 萧笛凉暗地失笑,龙霆那容皇上就这么蒙混过关,说到底还是要他选择一处。 这议题本来严肃,小菀本也是正色以对,但如今看皇上被九王爷“逼”的凄苦,她也不禁微微莞尔。不过照她看来,龙霆心里当是早已拿定主意了。 果然,龙烨在他揶揄之下,慌忙道:“分兵不行啊,那……那就不分了。对,还是照旧不分了吧……” “臣领旨!” 嗯?他、他下了什么“旨意”吗?他怎么不知道?九叔啊九叔,有话你就直说吧,何苦拿朕做挡箭牌啊! 龙霆嘴角噙着俊朗的笑,狭长的双眼明晃晃地看着皇帝,“陛下不是说‘照旧不分’吗?这‘照旧’当然便是照之前商定的‘出兵西北’了。” ……半晌无语,末了龙烨只得苦笑道:“不错,朕确是此意。” 坚持己见 本来无比严肃的事,包括皇帝的旨意,竟让龙霆莫明给搅得有些荒诞。而这荒诞之下得出的结果,荀萧菀原是打算严肃地反对一把的。但如今,既已成这般“荒诞”,她也无法再义正词严硬拗回肃穆中来。 所以她面上如常般平静、不见喜怒,只凝视着龙霆的眼睛,道: “九王爷,我坚持。” 听她言语温和,好像没有对他取舍的决定生气,龙霆是满心欢喜——不枉他刚才有意“捣乱”啊——他笑得更为轻松,“萧灵主,我们身为臣下不能抗旨啊。” 龙烨在旁终于忍不住翻白眼——九叔又拿他做挡箭牌!悲愤啊! 荀萧菀没有理他的话,双目如深湖波心,还是那样平平静静地凝视他。那目光明澄无边,却是不容他再嬉笑轻松。 龙霆偏偏拿她清水样的眼光没辙,僵持不消片刻便缴械投降。看来,定要给她一个交待了……好吧,龙霆斟酌词句道:“萧灵主,你也看过这份军报,作为三军统帅,我没有理由不采用其判断。” 这就是龙霆最终决定出兵西北的原因。他虽说得小心翼翼,但话里的意思,小菀听得十分明白。不错,比起有理有据的情报,她的卦象确实显得太过“虚无缥缈”“语焉不详”……龙霆选择信前者而不是她,荀萧菀设身处地,也可以理解。 别开眼,她隐去心间一丝无力的伤感,仍似淡淡地道:“九王爷,萧菀还是坚持己见。但正如你所说,九王爷才是三军统帅。” 微一福身,荀萧菀转向皇帝开口告辞:“大事已定,请陛下恩准萧菀告退,以备明早出征。” 众人知她僻性,倒也不以为意。何况夜确已深了,也该让她早些休息。于是龙烨命宫中车马送萧灵主。 夜色掩去了日间和人前的温婉平和,一轮冷月下,似让她与生俱来的孤伶弱质无处隐藏,也让心底那丝无力的伤感淡淡溶化在了周身。龙霆望着她清绝如霜的背影,感觉心头某处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掐住了。 回到神庙后的住所,小菀仰望着窗外孤月稀星,久久难以入睡。 卦象一遍遍显示战事将起自东北,她应该竭尽全力说服他的。而她没能做到。因此几乎能预见到时将有无数人流血牺牲,或流离失所……那深深的无力伤感正来源于此。可明知如此,她仍旧无法像朝廷上的臣子那样慷慨激昂、直抒胸臆。东与西,对与错,她只是尽责地说出来,让听的人自行选择,而她根本就不懂如何去争取听者的选择……所谓随缘的冷漠,在她既是与生俱来,也是师门常年的教诲。 门上忽然剥啄了几声,传来萧笛凉的声音:“丫头,你睡了没有?” 因着冷僻性子,小菀现下忽然不愿见任何人。她轻声道:“我刚躺下,有什么事吗?” 萧笛凉却好像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大大咧咧道:“那就是还醒着。丫头,我跟你说,你走得太早啦!”萧笛凉干脆和她隔门聊起来,“后来我们还定了大事儿呢,而且,是跟老头子我切身相关的。这事儿说起来,还是因为你一句话嘞!” 他讲了半天,荀萧菀终于回答一句:“什么大事?” 她一问,萧笛凉说得越发来劲,“你不知道吧,老头子跟你们一样,很快要起身离京了。不过你跟龙霆往西,我往东。” “你去东边做什么?”小菀的声音有点紧,“那里,危险。” “这就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嘿嘿!” “谁让你去的?” “就是你和龙霆那小子!” “我?”声音里满满的不解。 “正是!就因为你说东北方向、东辽郡那边危险,龙霆那小子拖着皇上和我看了大半夜的地舆图,硬是在东北边境找什么防御中心、还要重新布置那边的兵力。这多要命的事儿啊,他居然非大半夜的拖着皇上和我一块儿……唉,可怜老头子看地舆图看得满眼血丝……”话虽这么说,萧笛凉的口气非但不够可怜,分明还十分自以为豪,“你不是说东辽郡吗,龙霆看了半日便认定阿末若要攻东辽,则必攻其重镇荣城。你不是还说阿末大祭司也在吗,所以为防万一老头子便被他指派到荣城守城去了。” “……” “丫头,你怎么不说话了?还醒着没睡着吧?” “……没,我正在听。”只是心里……好像生出一缕欣悦来了。 “那就好,老头子还没说完呐。你知道要派谁和老头子共守荣城?” 是谁呢?能征善战的将领都随龙霆出发,剩下的人……她倒希望可以是……但,不可能的。小菀答道:“我不知。” “也难怪你猜不出。这回,那些出名的老将等等,龙霆一个都没派,居然让皇上直接下旨给七皇子!”萧笛凉声音充满不可思议,“七皇子龙煜,那个和你同年,也是打小身子骨便极差的小皇子,龙霆居然异想天开让他去守重中之重的荣城。单凭他那付若不经风的身子骨就不像打仗的料子。皇上简直傻了眼了,老头子若非平日听你说过七皇子必能担大任,也是万万不会同意龙霆的主意。总之,皇上最后还是依了他。” 说到这里,萧笛凉忽然口风一变,就变成了一个慈爱的长辈,只听他对荀萧菀叹道:“这样的安排,丫头,你也可以放放心了吧。” ……原来,自己的不安大家都看在眼里……小菀语气深切,“老怪物,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 这一夜虽已所剩无几,荀萧菀枕着月光却睡得踏实。 没想到,她的话,他竟然都听进去了。虽然决定出兵西北,但东面也另作了安排,且安排地甚合她心意——没想到,他竟也是如此看重七皇子的。这样的安排,莫说萧笛凉,连她事前都全然不曾料想…… 小菀合上眼。放下层层心思后,恬然的睡容藏不住淡淡欣喜——龙霆,不管怎样,我还是谢谢你…… 点将台 第二日一早,沙场点兵。 冷风萧萧,却不及众将士热血激昂。龙霆站在点将台上,令出如山、气势千钧。 皇帝坐在中央,看着台上台下不住地点头抚掌,面上也被感染出少见的豪迈之色。 荀萧菀紧裹着羽缎披风,默立于点将台的一角。群情奋勇、斗志昂扬,却似并不能减退她的畏寒之意。她看向龙霆和他的众将士——他们不会输,他们都是如此英姿勃发、豪气干云。但是,她又看向台下,那许许多多年轻的面庞中,又有多少人将永远回不到这里?即使是赢了,也将是无数鲜血和英灵铺就的功勋,外加失去亲人的父母妻儿的悲痛……这些都该由谁来承受? 一阵冷风吹过,荀萧菀将羽缎披风裹得更紧了些,她翘首看向发号施令的龙霆,眼光有些雾蒙。萧笛凉说,他差点便与阿末公主和婚。他们若是和婚,这场征战就不必发生,可是他反悔了。他为何会不顾一切地反悔?甚至不顾将因此而遭致的刀光剑影、血刃兵灾? 萧笛凉不知道——不,不是不知道,而是“忘了”。 她也曾趁某个机会向皇上打听过,不巧的是,皇上也“忘了”。 若有件关于龙霆的事情,是大家不约而同都“忘记”的,那她便颇有“嫌疑”了。 在这大战即开前的一刻,荀萧菀看着点将台下那许许多多鲜活的年轻面孔,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此次因龙霆悔婚于阿末公主而起的战事,恐怕……她极可能难辞其咎。而她的感觉从来都是极准,若今次也未错——她越思越想,便越感觉惊怕——这场战争引起的生灵涂炭和许多人家的生离死别,最后该谁来负责?他一个人吗? 万事皆有因果,她纵可抽身世外,难道当真全然冷眼旁观…… 萧家人本就该脱身世事之外,今日此时她怎会反犹疑起来?觉到这点,荀萧菀心底一阵措手不及,然面上仍似平静无太大异色。 龙霆不知她修行中人的想法,只发现萧灵主的目光紧随自己,以为她是征战之前紧张,便对她安抚地一笑,笑容里带着擎天的自信。 荀萧菀这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好久了,终究不妥,有些匆忙地转开眼。转眼却见萧笛凉和七皇子龙煜站在一旁,后者也是对自己报以温文尔雅的笑容。 这一老一少,和台上台下那么多雄赳赳、气昂昂的人一比,怎么也看不出担负守城重任的领军样子。 适才龙霆点到七皇子龙煜的时候,众人无不惊讶诧异,倒是龙煜本人完全处变不惊,千军万马中泰然地以文弱之姿接过军令将印。这罕有的气度胆识令全场将士啧啧称奇,也让皇帝对龙霆、还有萧家人的眼光多了点信心。 面对七皇子的温文笑容,荀萧菀也是微微颔首回礼。 仪式结束大军出发在即,皇帝却唤住了龙霆和荀萧菀。 “方才冰儿来求朕,说她与夫婿昨日才大婚,故求朕通融莫让她夫婿周承璨随军赴前。九叔,你看此事该如何办哪?”军中的事,龙烨做不了主。 “周医师?他也在军中?”龙霆飞快瞥了眼荀萧菀,他是她的表兄兼——前夫。 而荀萧菀也瞥了眼龙霆,不知他会如何对待冰儿所求。两人眼光相撞,又飞快地各自闪开。 “朕问过了,周医师很早便报名当军医,今次自然要随军出发。只是也实在不巧,他和冰儿昨夜新婚,今日一早便要走,冰儿不希望夫婿此时离开也是情之所至。” 正说话间,却听人长声禀报:“太医署医师、现任军医周承璨求见”。 ——来得正是时候!皇帝立刻宣见了他。 “周爱卿的来意朕已知晓,方才冰儿已求过朕了。”龙烨笑眯眯地说道。 “……?”承璨一愣,才明白皇帝误解了他的来意,“陛下,冰儿一片深情,臣铭感于肺腑。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臣既已从职军医,自当随军共赴边关。若因私废公,岂非败坏了军法铁纪?而臣又岂敢因徇私情,令陛下劳神!” 龙烨闻言有些不解,“这么说,你是坚持随军赴前?冰儿知道吗?” “臣自会与她解释。” 龙烨还是不太明白,冰儿这样天仙似的的美人儿,这周承璨怎舍得新婚第二日便抛下她奔赴险地?于是反而“开导”他: “你可想清楚了,毕竟你与冰儿新婚,趁如今九王爷也在,若你要退出,想必他定能体谅。若眼下不说,以后可不能反悔了。” 承璨抬头而望,一眼看到的,却是九王爷身边的人,小菀。他与冰儿已成夫妻,日后长相厮守的年岁还久,但小菀——他还能有什么机会守在她身边? 今日一大早,冰儿抱着他珠泪涟涟,说什么也不要他去战场上冒险。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但他拍抚着冰儿,好言相慰的同时心中想的却是小菀。小菀身为萧家灵主,此次必然随军同往。想到自己从小在她身边跟前跟后,因她的笑而笑、因她的冷漠而发慌……如今他又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去那危险的苦寒之地,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记得她从小到大身子便非常弱,而他从小到大便只想要守着她…… “周医师,既然皇上都说了,本王可以破例让你退出。” 龙霆说这话时只注意到承璨盯人的眼光,因此俨然是将平时的军纪严明搁到了一边。 “谢九王爷,然臣意已决,亦请陛下、九王爷成全!”承璨伏地叩首,态度鲜明定要随军同行。 见他如此坚持,龙烨也只有随他了,“周爱卿忠心可鉴,朕心甚慰。快起来吧。” 承璨再深深地看了小菀一眼,告退而出。 那一眼,龙霆看在眼里不觉蹙眉。 追问 冰儿和周承璨的事情定下后,皇帝很快便走了。 小菀在点将台上,慢慢目送承璨清俊的身影越走越远。他青衫儒巾的模样,在一片铠甲林立中像是踽踽独行着。他,能经受住严酷的军旅生涯吗……小菀默然收回目光,转身问道:“九王爷,能否让承璨做我的亲随军医?这样他也更安全些。” “萧灵主这般关心他?”龙霆睨着她,声音冷淡,眉心蹙拢。 小菀并不为他的冷淡所伤,眼光清澈,回言道:“承璨是我表兄,姑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我关心他安危确因存了这等私心。不过……”她顿了顿,旋即眨眼微笑道,“相信九王爷也不希望我表嫂担心吧。” 她这样的神情,还有一点点淡淡的促狭,龙霆看着忽觉心中十分窝火——萧灵主分明是在趁机调侃他![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说到“担心”,没错,她说中了,他确实存有担心。可他担心的并非其他,和冰儿更没有丝毫关系,他所担心的,根本是周承璨看她这个前妻的眼神——那眼光中不同寻常的温度难道她感觉不到? 可萧灵主倒好,非但不知避嫌,反而要将前夫放在身边。放在身边也还罢了,她更是“恶人先告状”,拿冰儿调侃起他来了……若是别人的调侃他或可不以为意、一笑置之,但她……不知为何,独独她调侃他和冰儿,便叫他特别生气——气得心里简直说不上来的发酸发疼。 这真是……龙霆睨着她自以为是的淡淡微笑、淡淡促狭,脑中忽然冒出几个字——没心没肺! 龙霆窝火地一甩袖,理也不理她便走开了。 小菀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已惹到了他的王爷脾气。可是为何呢?因为冰儿如今已成为她的表嫂?可直觉又不像。无论怎样,战前惹毛主帅,总非好事。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还是追了上去。他那里……尚有她想要的答案呢。 “九王爷!”小菀赶他的健步如飞颇为不易,以为龙霆真的便这样扬长而去的时候,他终是停了下来。 “九王爷请留步!”荀萧菀赶得有些微喘。 龙霆听得剑眉紧蹙,口气越发更冷淡了,“萧灵主还有何事?” 九王爷这样的口气,换了别人不是惊怕、便是被威慑到趁早回避,当个识时务的俊杰。 但小菀,已见多他的脾气了,即便天大的怒火中也曾和他对着干,所以龙霆这点冷淡根本吓不了她。小菀眨着清亮的水眸显得颇为无辜,口里却毫不放松地追问道:“九王爷拂袖而去,可是萧菀说错什么了?” 她问得倒真无辜啊——龙霆心底里咬牙切齿的,口气冷嘲:“哪里,萧灵主哪里有错,要错也是本王!” 错在不该对她的没心没肺感到窝火——她是萧家灵主而非他的什么人,本就井水不犯河水,他有何立场对她“窝火”?而萧灵主“没心没肺”乃家传渊源,众人皆知,他今日偏偏受不住她调侃自己和冰儿,岂非自讨苦吃?说出去,恐怕只会被笑九王爷胸襟狭隘。 小菀深深地凝视他,却似全然不知他的冷嘲暗讽,径自反话正接,道:“我朝与阿末此仗原可避过,九王爷如今既已知错……可是后悔退去与阿末公主的和婚?” 一提及此事,心口那个隐约的身影仿佛与模糊的往事一同浮现于眼前,他忽又感到一阵熟悉的疼痛——每当午夜梦回,只有牢牢握住胸口的香囊才能抵挡的痛。 此时此地,在过往与疼痛的一片模糊中,唯一清晰的却是她镜湖水般的凝视。但那平静清澈的目光,不知为何却让他的疼痛越发尖锐了。龙霆难以控制地心中生“恨”—— 枉他被誉顶天立地、铁血钢躯,怎叫她柔弱女子轻易一句话便触及最深的痛处?尤其那平淡温稳的口气,在此刻的他听来益是“没心没肺”到不可原谅。萧家灵主,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他算彻底领教了。 “哈哈哈哈,”龙霆突然仰天而笑,笑声激烈,似要掩去心底尖锐的痛,“后悔?心有所属,又何来后悔?实话告诉萧灵主,本王一生最为得意的便是退了阿末的和婚!” “九王爷不觉太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紧追不舍地问道。 “ ——但求此生,爱吾所爱!” “哪怕便致生灵涂炭、生离死别?!” “……宁负天下人,亦不负吾爱!” “……” 有一瞬,响彻小菀耳边的,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 她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正如她所感觉的一样——龙霆悔婚果然与她有关。可答案揭晓的此刻,心底已多出一份茫然、一份失措。难道她长久以来一直误会了什么?他对她,并非仅只“替身”而已?他曾说“以我心易你心”,也不是,说说而已? 盯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 小菀轻敛蛾眉。 事到如今……“怎么办?”她问自己。 兵临城下 行军数日,大军至西北边境颖放山谷。眼前已是朔风凛凛、百草凋衰的冬日景色。 荀萧菀站在颖放山谷的一个小山头上,远眺着前方古道。古道尽头是一轮斜阳,沉沉的就要落下,夜色不久将要来临,但还没有看到今早乘着朝阳前进的队伍归来。夕阳晚照越来越淡,小菀的双眉也随之暗暗蹙起。 “萧灵主,天黑了,请回营寨吧。” 说话的是封磊,龙霆特意将他留下来保护荀萧菀。点了点头,她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 今日一早,睢准和斥候队发现了阿末的动向,龙霆便率领大军追踪而去。他和他的队伍久经大战、战无不胜,应该是不会有事的。即便遇见不利情况,峻鹰也会飞回来报信。如今,他只是迟归一些而已……但,她心底的那点不安由何而来呢? “小菀,晚上风大,披件衣服吧。” 一回到山脚下的营地,周承璨已经等候在寨门边。 “谢谢。”小菀接过他手上的披风。 记得那天后来龙霆还是没有同意周承璨当荀萧菀的亲随军医,但看着她明澈的大眼睛,水波闪动,似乎带着半是期求半是埋怨的盈盈光泽直透入他心底,龙霆偏过头重重叹气,发觉怎么也无法对她硬起心肠。于是咬着牙说,他自己身边也需要一位亲随军医,就让周承璨来担任吧。这样承璨的安全应是无虞了,而作为萧灵主她几乎一直在主帅身边,那承璨也等于是她的亲随军医无异。 他妥协了。记忆中,他妥协的次数实在不多,对别人也好、对她也好。 那天,小菀露出了少见的真实笑容。不再是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微笑,而是从心底浮现的情真心切。恍若春风摇柳、云破月来,霎那间看得龙霆屏息滞目——仿佛有道消融冰雪的阳光直直射入心坎,他来不及准备接受更来不及拒绝。那一瞬间,他觉得她春光般的笑甚至填满了他心头的缺口,亮得连嵌在那里的模糊身影都淡化无形了。 “小菀,我还熬了冬季防寒的补汤,你等等,我去端来。” “承璨,不用……”无奈她尚未说完,他人已经走了。小菀轻轻叹息,算了,随他吧。 跟在其后的封磊也是皱眉。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周医师对萧灵主太过殷情了些,这对九爷不利啊……封磊更是拧眉,怎么扯到九爷身上去了?九爷只让他保护萧灵主安全,并没交待别的,周医师对萧灵主殷情与否,何须他管?封磊立刻打断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再看荀萧菀,却见她忽然遥看东方,神色异样如心魂入定。 “萧灵主?萧灵主?”封磊试着唤她。 ……大军压境,兵临城下,黑压压一片见不到头,到处是阿末人…… 听见封磊的声音,荀萧菀从眼前的幻景中蓦然清醒。刚才看到的……是东辽荣城的情况,是萧笛凉通过心术传给她的。荣城那里,果然出事了! “封磊,我要打坐,请你替我护法,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是!” 再次睁开眼,荀萧菀看见自己面前摆着一张纸笺,上面写着“我在你帐外”,署名是龙霆。 在她打坐的期间,他已经回来了。小菀赶紧起身,要将方才以心术从萧笛凉处得到的荣城现况告诉他。 才掀起帐帘一角,小菀便意外看见龙霆——原来他说的“我在你帐外”果然就是她帐外,一点不差。虽然她的营帐紧邻着他的中军主帐,但他仿佛视而不见。宁愿就那样大喇喇地贴着她的帐边席地而坐,手中还扯了一根野草随意摆着。那个模样,全然没有皇朝九王爷大将军王的架子,倒像是一个和谁生气跑到野外来的大孩子。 想到这里,小菀水灵灵的大眼睛朝旁一瞥,果然看见外围立着一堆人:封磊、睢准,还有江有桥、张弛、辛儒等等,他们朝着她看的看、眨眼的眨眼、比手势的比手势……这一群将领,哪里又像众兵卒心目中的表率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小菀只得朝外围那伙人点点头,转过眼先和他们的老大打招呼:“九王爷,外面风大,请入帐坐吧。” 她半卷门帘温言相邀,龙霆抬头瞧了一眼,将手中野草一扔,沉默着站起身钻入她帐中。 看到这里,扎堆在中军帐外围的人纷纷松了口气,交头接耳道:“这会儿,大概只有萧灵主能劝得住九王爷了。” “是啊是啊,”这回连军中的文书员都来凑热闹,“萧灵主可一定要劝住九王爷啊,否则荣城那边……” 商议 “荣城遭阿末主力大军围攻。” 这是龙霆进帐后,荀萧菀说的头一句话。情况很紧急,但她说得一贯的平稳沉静。这份泰然,在如今的情势下更显珍贵难得,仿佛碧波江心之月,惯见了潮起潮涌,处变而不惊。 龙霆看着,觉得她周身似乎隐隐有一种能让自己安定下来的力量,像柔和的月光,或是春风的温度。这也是为何,方才他心烦意乱得要命,却将封磊赶跑亲自在她帐外替她护法的缘故——那时,他心中只想到来找她。 现下在她帐中,在她面前,龙霆抹了把脸,定定心,道:“荣城遇袭,本王也知道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些闷,“可惜我知道得太晚。萧灵主,你是对的,本王当时该听你的。” 今日他领着大军去追踪所谓的阿末动向,结果擒住的却只是佯动的小股部队。那些俘虏无需拷问便哈哈笑说,“大祭司的法术果然厉害,骗过了应天朝的斥候探马队不说,连多年来让阿末每战每败、又怕又敬的‘战神王爷’也骗过了!这个时候,我们公主和大祭司大概已攻下荣城了!” 听到这里,小菀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平静道:“九王爷不必忧虑,七皇子足智多谋,荣城暂时还守得住。” “小七他,果真守得住?” “方才打坐,我与萧老大人通过讯息,荣城守军虽不及阿末主力之多,但九王爷安排的都是精兵强士,尤其还有七皇子,他不负众望,指挥若定,刚率众击退了阿末的初次进攻。” 听了她的话,龙霆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淡淡的寥寥数语,竟将他从知道荣城遇袭开始便沉闷至今的情绪打散了。幸好重新安排过荣城的守军、派了小七和萧笛凉去……而这番安排,实则她居功至伟。 若非她的卦象预示、若非她坚持己见、若非她的坚持遭他舍弃后显出那番令他心窒的无力伤感,他也不会对荣城另做安排。如若那样,恐怕此战已必败无疑…… 眼下这般危急情况,荀萧菀非但无一句怪责他失误的话,反而提及他“安排精兵强士”包括小七固守荣城的功劳……这份包容与大气实属难得! 如今他正值困境,她难能可贵的支持甚至叫他觉得激动翻涌,到最后只得一句能聊以概述此刻心情——能与萧灵主同在果然是一件令人极其愉快的事! 适才的沉闷烟消云散,他很快恢复了指点江山的豪迈气度,胸有成竹,分析道,“今阿末辅以幻术施此声东击西之计,便是要我军来回万里、疲于奔命,而他们则围点打援、以逸待劳。我若回军去救,正中了他们的计;若不救,荣城毕竟兵力悬殊,小七没有援军也难以支持。” “那九王爷打算怎么办?” 眼下对应天朝而言已成进退维谷,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荀萧菀和萧笛凉联讯时,同样说起这棘手状况。萧笛凉还说,七皇子龙煜虽能以弱敌强、以寡敌众,在守城战役中智计百出,但也未想到什么两全之法能改变如今的两难态势。 而龙霆,此刻听了荀萧菀的问话,倒像是有备而来,立刻接着道:“我有一计,正欲与萧灵主商议。” 也是因这条计策,龙霆首次遭遇麾下将领的全面反对,以至于心烦意乱地撇下众人来荀萧菀帐外当护法。那些反对的人,还在他们营帐外围扎堆观望,没敢靠近不爽之际的九王爷。 “都进去好一会儿了,不知情况怎样?” “是啊,不知萧灵主有没有劝住九王爷?那计策好是好,但太险了啊。” “照俺说,管他阿末围点还是打援,弟兄们冲回荣城便是,咱还怕了不成!” “如今只望七皇子和萧老大人能挺住……不过七皇子身体差、萧老大人不会打仗,荣城危险呐!”…… 大伙儿正讲得带劲儿,封磊却不忘职责,一把揪住某个“妄图”靠近荀萧菀营帐的人。 “周医师?” “是我。小……萧灵主防寒的补汤熬好了,我给她送过去。”承璨理所当然地道。 “这个时候送什么补汤!” “就是,九王爷正在里面商量军机大事!” “等九王爷和萧灵主商量好了再去吧!” “周医师,不是俺说你,一碗补汤你急什么!”…… 大伙儿不知怎么的,不约而同停下正讨论的军情大事,一古脑儿开口反对他去打扰营帐中的两人。 “可是……”承璨仍欲分辨。 “还可是什么,你就等着吧。” 在众人的“严加看守”下,承璨只能原地不动、遥望小菀的营帐。看着那仿似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营帐,还有营帐上映出的两条人影——那仿佛面对面互相凝视的一男一女,他心中咕哝道,“……可是男女授受不亲,九王爷在小菀帐中很久了。” 计定 此刻,营帐中的人正商讨到关键。 “九王爷打算……直接奔袭阿末王廷?” “正是。”龙霆说得冷静而犀利,“荣城之围,救与不救,阿末料我必择二者之一。可本王偏不愿被人算计,偏要反其道而行。阿末围攻我荣城,好,我便突袭他王廷。阿末公主领兵倾巢而出,大酋长所在之王廷定然疏于防范,本王正可趁虚而入。如此,倒可看一看我朝与阿末,究竟谁才必然引军回援!” 围魏救赵之计——小菀听后豁然开朗。自算出“战事东起”后,心中始终沉甸甸如压着一块石头,如今叫他这几句话便几乎卸去了。从此刻起,她几能预见这一战的胜利远景,他的信心同样传给了她。 龙霆毕竟是天纵之才,七皇子龙煜、萧笛凉、荀萧菀都一筹莫展的局面,他却能举重若轻地把握全局,于逆境中另辟蹊径,将全然的被动反转为主动。 当然,此计想要成功,最最关键是荣城必须守得住。换句话说,眼下状似危如累卵的荣城、还有不会打仗和弱不经风的一老一少,背负着此战取胜的全部希望。虽然他们看上去都不保险——是很不保险,但龙霆就是将信心都寄托在他们身上。这……实在是有够“险”的。估计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九王爷太我行我素、不计后果吧。 想到扎堆在营帐外围的那圈人,小菀眨了眨眼又问道:“不知众位将军对此计有何看法?” “他们?”龙霆耸了耸肩,“他们担心荣城失守,怕我们还没有打到阿末王廷,小七和萧笛凉便先做了俘虏,是以一致要求回师荣城救援。” 之前龙霆为此十分心烦意乱,现下和荀萧菀讲讲话之后,口气已显轻松许多。只听他又加一句: “瞻前顾后,我看他们胆量都越发小了。” ——恐怕是他胆量“偏大”吧。小菀偏首想了想,道,“也许我可以去和他们说上一说。他们俱是担心荣城难以守住,原也没错,但如今,只怕是低估了‘弱不经风’的七皇子了。不知九王爷意下如何?” 龙霆立刻现出明朗的笑,抱拳施礼,诚心已极,“如此,我多谢你了!” 而那些等在外围的人,本还指望萧灵主劝住九王爷冒险,却万万没料到结果正相反。 他们大多跟随龙霆多年,是身经百战的人。并非不知龙霆计策之好,但更担心其中之“险”。一旦荣城失守……后果不堪设想。荀萧菀明了众人的担忧所在,便将萧笛凉传来的荣城战况有重点地讲述出来,让人几乎身临其境。众将士纷纷惊讶于七皇子指挥守城时的有条不紊,他一名文弱书生初临险境便能毫不退缩,领兵逼退阿末凶悍的进攻,实在大大出人意料、也让人大为赞叹。 如此,消除了荣城守卫上的疑虑,龙霆的“险招”自然变成“高招”了。直到最后一切拟定,众人方才回过神来,发现他们根本找错了“劝”九王爷的人。 “没想到萧灵主一名弱女子竟能同意这等险计。” “是啊,咱们这些沙场老将反要她来劝,胆识上反逊于她了。” “那又如何?萧灵主本非常人,九王爷智谋奇绝,也只有她高瞻远见,才不会被吓倒。” “说起这个,我看萧灵主我行我素也是绝不输给九王爷的。你们还记得当年她不肯跪拜皇上的风波吧?” “没错,当年她年幼,根本不知自己是萧家灵主并承袭‘在世天人’封号,那时便已如此胆大了。” “听说为此她还当众让咱九王爷没了面子!” “没错,我也听说过。有谁记得怎么回事吗?” 一说到这儿,众人全都摇头,闲扯不下去了。也真奇怪,既是“当众”让九王爷没面子,为何都没人记得呢?众人再次摇头不已,大叹可惜。 荀萧菀完成劝说大任回到自己帐中,却看见一碗热气腾腾的补汤放置在案几上。 一定是承璨,不用猜便知道。这些日子,承璨他,对她实在是好。 热汤冒起片片白烟,雾气缭绕中似乎可以看见荀萧菀菀眉若远山,凝目若有所思……他无需待她这么好的。即便他如此关怀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且她身体好坏,一碗补汤能起什么大用处……只怕倒浪费了他的医者父母心。 ——下次定要劝他莫为她费神费力了。想到这儿,小菀捧起碗来将补汤喝下。 荣城篇之一:守城之役 披星戴月,应天朝大军一路朝阿末王廷直扑过去。 七皇子龙煜和萧笛凉在荣城则配合拖住阿末主力,不漏半点风声。 当萧笛凉得到讯息,将龙霆的围魏救赵计策告知龙煜时,后者大叹“妙、妙”,随即却又叹息——自己这边暂时没有援军,只是要苦了守城的兵士和百姓了,唉。 的确,荣城防御在阿末的大举进攻下苦苦支撑着。龙煜指挥虽有大将之风,但人员、兵械等方面毕竟也捉襟见肘,是以荣城的百姓自动自发上城头协助守城,后来甚至连送水送饭、照料伤员的妇人大婶们都一同加入了。 龙煜知道后,担心那些女子安危,不顾城头的流箭火石找到她们的领头人,让她带妇人们离开。不料那名年轻女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根本不领情。手下士兵见她委实无礼,当即喝斥她跪拜七皇子殿下,她却眼角都没斜一下,说:“没看见打仗吗?没空跪啊。” 士兵欲上前拿下这无礼女子,却被龙煜拦住。 ——不就是没给他见礼么,有何大不了的,想当年,龙煜眼中泛起微微笑意,还有人连皇上都不拜呢。而这年轻女子,说话口气娇悄玲珑的,相比之下性子可好多了…… 突然“嗖”的一声,窜来支冷箭直奔龙煜咽喉。左右人等反应不及,而龙煜文弱毫无武功,眼看就要中箭,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人及时将他推开。定睛一看,竟是那名女子。她及时救下龙煜自己却毫发无伤,而那支冷箭如今正被她咬在嘴里。 以嘴衔箭——原来她武功了得!难怪能领人上城头防御,果然艺高人胆大。 那女子取下箭一掷,头也不回地继续协助守城去了,临了只丢给龙煜一个“纨绔子弟”的不屑眼神。向来温文尔雅的龙煜当下竟有些懊恼。 挡住阿末白日的进攻,龙煜派人扎了许多稻草人,裹上士兵衣物后趁黑夜放下城头。阿末的先头部队以为是偷袭的应天朝士兵,立刻照起火把举箭乱射。此时龙煜命收回稻草人,并在城头此起彼伏地大喊“谢谢赠箭”……阿末这才知道上了当。如此几次三番,阿末也乏了,再不管那些晃在城头的稻草人,蒙头睡觉。龙煜见时机成熟,便命令真正的士兵攀墙而下。夜色中,阿末照旧以为都是稻草人,毫无警惕之心。顺利着地的士兵则绕过那些前阵部队,偷袭到后面的阿末大军营地,痛痛快快放了好大一把火。当夜风助火势,烧得阿末狼狈不堪。 执行任务的士兵们几乎全无损伤回来了。龙煜一数,很好,一个不少……但——怎么多出一个? 那人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娇俏玲珑的面容。 是她?白日从冷箭下救出他的年轻女子。此时她眼中没有了对“纨绔子弟”的不屑,而是成功“纵火”后亮晶晶的兴奋笑意。看着她,龙煜也被感染地笑了。 荣城篇之二:夜雨雪 风大、火旺,阿末人扑得苦不堪言,不得已,若蒂娅公主让练功中的大祭司想办法。大祭司施法降雨,终于才灭了这场大火。 萧笛凉将这些都毫无遗漏地传给荀萧菀,并说七皇子想请她相助。 “如何相助?”远隔万里,她也很好奇。 “七皇子说,阿末降雨,却不知你能否降雪?”萧笛凉问。 降雪……小菀明白了。 是夜,龙霆特地缓下行军,亲自为萧灵主护法以便她施为。 万里之外的荣城,初冬之际,竟纷纷扬扬飘了整夜的鹅毛大雪,出人意料的天寒地冻。 降雪成功后,为了不拖延行军速度,荀萧菀忍住法术导致的头晕力虚、不顾承璨力劝她“莫要逞强”,正欲强行上马。龙霆却众目睽睽一把将她撩上自己的马背,宽大的披风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盖住她。他举动做得自然之极,她也昏沉得无暇多虑。 “萧灵主累了,睡会儿吧。” 低声对她说完,龙霆扬鞭命令,“直捣王廷,出发!” 铁蹄翻滚,疾劲飙风,如一片惊涛骇浪。小菀却安然合目,休憩在其中。 荣城篇之三:成功退敌 荣城一夜大雪,加上之前阿末大祭司为灭火而降的大雨,所以,第二天人多势众、凶悍异常的阿末攻城部队全傻了眼了。面前出现的,赫然是一座滑不溜湫、闪亮光洁的冰城! 这……要登上一座冰城本来极难,何况城上的守军虽然人数不多,却都不是吃素的。昨夜一场雨、一场雪简直如有天助,让原本岌岌可危的荣城变作了易守难攻的坚城,而关键的那场雨偏偏还是自家大祭司降的。这、这怎能不叫阿末的众兵将沮丧! 一夜雨雪交加,城里的人还好,可他们扎营在外则吃尽苦头。地上湿透无法安睡、飘雪后气温骤降,他们俱是初冬的御寒准备,对仿似腊月的寒冷束手无策,实在冻得要命啊……说回来,昨夜那场雪降得太诡异了!初冬大雪,罕见无比,还是紧跟着大雨之后,真像是上天与他们作对! 阿末众兵将受此折腾,营地内抱怨声沸腾不止,唯独安定的一个人只有他们的大祭司。 他从头到脚裹着乌黑的长袍,唯一外露的眼眸则望向遥远的西边。不久,那双幽森微陷的眼中竟现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寒光,只听他低喃道:“不错,这样的对手才有意思。” 说完,他转身向若蒂娅公主走去。 荣城内外因一场雨雪出现了对峙局面。城头的应天朝守军不敢松懈、严阵以待;城下的阿末大军望冰城兴叹、苦思对策…… 忽然公主若蒂娅焦急地命令全部人马掉头,回奔王廷——因为大祭司说,龙霆的部队就快打到王廷了! 一时间阿末大军陷入短暂的混乱,顾不得队形纷纷急着往回赶。城头的七皇子龙煜见状,心中有数,果断地下令开城门、追击敌军! 荣城的兵士们挨打了许久,这会儿这么好的机会人人憋着劲如猛虎出闸,追着急于退却的阿末军真个一阵好打,狠狠出了口恶气。而此时的阿末军队本已混乱,更未料到兵力不足、龟缩城内的应天朝军队会主动出击。所以人数占优的他们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盔弃甲、死伤重多。 龙煜不顾寒冷微咳,坚持站在城头。看着追击队伍中一个年轻娇俏的身影,温文的眼中更添了一抹温柔。 荣城篇之外:大祭司的办法 阿末大军拼命往王廷赶。 此时的王廷防守空虚且对龙霆的突袭毫不知情,大酋长在许多年前与龙霆的初次恶仗中伤了腿,若此番再被应天朝部队杀到王廷,恐怕逃跑起来都不容易!公主若蒂娅心中无比焦急愤怒,却无法可施。终于,在路上见到一支偶遇龙霆大军、不幸被杀得尸横遍野的阿末散部后,那活生生、血淋淋的惨状让她失去了耐心。 “大祭司,你究竟要休息到什么时候?”若蒂娅冲着闭目养神状的黑袍人大声吼道。 阿末的大祭司在荣城外降雨灭火,又探知了万里外应天朝大军正奔袭王廷,因此功力耗损,故一路都在休息恢复中。 听到若蒂娅的吼声,那双唯一露于黑袍外的眼睛总算张开了,光芒幽森。 “公主,眼下着急也没有用。”大祭司声音阴寒。 “我不管!你必须想办法,我不能让父王和王廷的人变成像他们那样!”若蒂娅指着那支不幸遭遇龙霆大军的散部队伍。 那支队伍,如今可以说只剩下“残骸”了。阿末人见了不是悲伤、便是恐惧,而大祭司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后,反露出阴森森的笑意。 “一时杀得痛快,却忘了人命和鲜血总是要抵偿的。” “什么意思?”若蒂娅听不明白。 “让战场上死亡儿郎的怨灵成为世上最强大的武器,是我耗时多年才刚练成的法术。按应天朝人的说法,这也可以叫做‘冤有头、债有主’。只是,”大祭司冷淡地看向若蒂娅,“不知公主到底舍不舍得要他的命?” “我……”若蒂娅突然难以开口。虽说此仗就是为了向他报悔婚之仇,但她毕竟爱他,已经那么多年,从风华正茂的少女,数千个日夜,到今时她都要憔悴了…… “公主还下不了决心?看来阿末的众儿郎都白死了,说不定王廷的人还有大酋长也……” “别说了!我同意,我同意,同意!”若蒂娅拼命喊着,紧紧握拳的手,传来鲜红的丹蔻指甲掐入掌心的疼痛。 “很好。”大祭司又寒森森地笑了,“那这会儿,就先让他们尝尝大漠风沙的厉害!” 大漠风沙 “那这会儿,就先让他们尝尝大漠风沙的厉害!” 一句话掀起漫天风暴。 骤然间,漠野中狂风大作,沙尘飞扬,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好像黑夜来临,整个天空昏暗的辨不出方向。行走其中的队伍,人人都是黄沙满面一身灰,连近在咫尺的伙伴都快看不清了。 风沙吹打得叫人睁不开眼,龙霆令众将士以方巾遮掩口鼻处,牵着马缓缓前进。 虽然如此,风沙却好像越来越大,让整个大军几乎寸步难行。此时,众人无不深深体会到自身的渺小,无论他们都是如何坚强勇敢、浑身是胆,在这片漫天风沙的漠野中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好不容易,经过无比艰难的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一个山丘的背风处。龙霆让部队停下来稍事休整。 这里的风沙没有那么大,承璨摘下头脸上的方巾,狠狠呼吸了几口,立即朝龙霆那儿奔去。他是主帅的亲随军医,但风沙太大,他越走越吃力,渐渐被拉开距离落到龙霆禁卫队的后面了。眼下他急着跑回去,因为荀萧菀还在前面,这样恶劣的天气,他极为担心她。 承璨跑近了方欲开口,嘴巴一张却没说出话来。只见九王爷和荀萧菀面对面站着,前者正举手轻掸她发髻上的积灰;后者则抬袖慢拭他脸上的尘土。他们表情也算自然,但,不知为何那一举一动中偏是透出一股与众不同的亲密,像是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亲昵气氛包围着他们,令别的旁人无法介入。 所以承璨张口却一时无语;所以举目一看,封磊和龙霆的禁卫队围着他们却都看着别处。 直到暂时将对方打理干净些了,他们才有空注意其他人。 一干麾下将领早已等着龙霆去检视部队,经过这样厉害的风沙,全军的士气受多大影响尚未可知。 他离去后,荀萧菀先开口向有点发愣的周承璨问道:“你怎样?还跟得上吗?” “我跟得上。”承璨想给她一个轻松的笑容,但也许满脸灰尘的关系,那笑容反倒显得涩涩的。 承璨自个儿抹抹脸,好似一并抹去某种情绪,镇定地问道:“小菀,你呢?还好吗?” 自从给万里之外的荣城施法降雪后,她便疲累虚弱了许多,加之连日连夜地行军,九王爷虽然……十分护着她,但承璨看她终究面色不佳。 顿了顿,她才答道:“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一句简单的话,却包含了许多难言的地方。这般凶狠的风沙,连武功高强的男子、强壮健硕的将士走起来都艰难万分、狼狈已极,她一名女子,且正当疲累虚弱之时,若当真随军一路跋涉下来,如今恐怕是怎样也“好”不起来的。 承璨的问话,将小菀本已努力平复的情绪再次勾起。 忆及方才,她仍是胸口一紧。也许从今往后,亦都将如此了。 风沙刚起之时,龙霆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以自身为她挡去大风和沙尘。后来风沙肆虐越发厉害,她步履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下。龙霆却像身后长着眼睛看见了,忽然停下来将他的大披风罩到她身上,几乎能从头罩到脚,然后二话不说又将粽子似的的荀萧菀甩到背上。 风沙中这一串动作他完成得非常迅速,以至她都有点缓不过神来。却听封磊焦急的声音随着“呼呼”大风窜过耳边,凌乱得快叫人听不清,“九爷,还是我来背萧灵主……” “不必!” “您是王爷,怎可这般劳累,还是让属下……” “少废话!” “……” 就这样,漫天的风暴中,龙霆一路背着荀萧菀往前走。漫天的沙尘,也都由他宽阔的胸膛、背脊挡去了。 这样的天气,武功再高也无法使上力。军中每个人都走得异常艰辛甚至步履蹒跚,而龙霆背着她,每一步则都是沉甸甸的——好像,那每一步都沉沉地踏在她心上。 这样举步维艰,他身为九王爷、全军统帅却亲自背着她,将她从头护到脚……小菀伏在龙霆的背上,只觉得心中发烫。似乎听不见了狂风和沙砾的呼啸,又似乎听见了有什么崩塌融化的声音。仿佛这天地间,他和她就一直这样走着,从亘古到今朝,以后还会一起走下去,直到岁月的尽头……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小菀知道,从今往后她怕是再也忘不掉这一刻的感觉,再也忘不掉今日他背着她在漫天风沙中走过每一步…… 如果忘不掉,要如何清偿…… 忽然仰颈,她盈盈的眉目间透出镜湖一般透亮的光泽,穿过眼前席卷天地的疯狂沙暴,看到更远处,一团扑袭而来的黑气……这决非普通的风沙。鞘中的神龟剑暗暗发亮,小菀心中默念口诀,额心发际甚至微微沁汗。远方的黑影忽尔被逼退,忽尔又反扑,直到最后渐渐散开去。 风沙依然肆虐,龙霆依然背负着她,一步一步沉沉地往前走。小菀已疲倦地歪头靠上他的肩。 如果忘不掉,要如何清偿——她想,至少,她可以保护他和他的队伍安全。虽然这让她……真的很累,但,心口总是暖的。 “……你要,幸福快乐。”所有的感觉最后只凝成一句话,却说得几乎没有声音。汗湿淋淋的面颊贴着他的背,那处铠甲似乎也有了一点温度。 “你可曾同我说话?”龙霆突然半扭头问她。 风沙仍未停止呼啸,小菀淡淡如笑,凑近他耳边,不让风声吹散她虚弱的声音:“有啊。我说,谢谢你背着我走。” 方向问题 大军在背风的山丘后稍事休整,龙霆和众将领趁此机会商讨下一步的对策。这可恶的风沙,虽已不像适才那般狂猛到妖异,但仍看不出有停下来的迹象。 另一边,周承璨看荀萧菀在这种时候放飞了峻鹰,有些不解道:“小菀,风沙这么大,峻鹰纵是神勇,恐怕也不能远翔。” 荀萧菀目送峻鹰毫无畏惧冲入迎面而来的风沙之中,只见它矫健地挥动双翅,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她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不怕的,我已为它施了护身法。” “什么,你又施法了?” 承璨焦切地拉过她手臂,三指一扣搭上皓腕脉门。果然,脉象比之前又虚弱了很多…… 尚未诊完,小菀立刻便抽回手。 “承璨,你不必担心。别忘了我爹爹、师傅都是大夫,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话是这样说,但你之前为荣城降雪,一路上又不曾好生休息,本已气虚体弱,如今再施法,分明是逞强、不知珍惜!” “你多虑了,我没事的。”相比他的急切,她这名当事人反而无关痛痒得淡然已极。 “小菀……”承璨还欲再言,龙霆却是时回来了。 既然九王爷有事要与荀萧菀商议,承璨叹了口气,只能暂且告退。 龙霆斜睨他离开,问道:“我看周医师很焦急的样子,有什么事?”。 “没什么。”小菀不愿多说,但龙霆剑眉一抬,盯着她显然要个答案,“我身体容易累,这两日行军急,如今风沙又大,他身为医者比较在意而已。” “那么,你果然没事么?”龙霆上上下下审视着她。 “没事。还是说说你吧。”他不是有事与她相商吗。 原来方才与众将集议,他们一致提出大军先停驻此处休整,待大风沙过去之后再向阿末王廷进发。只因眼下这般情形,行军极其困难不说,光是风沙蔽日,便叫人连方向都无法辨清。如若迷路,加之举步维艰的境地,那可就不妙了。 但龙霆再一次与部下意见相左。他坚持兵贵神速,如若等到风沙过后再走,说不定阿末人已得到消息,待他们赶到后王廷早已经空了。眼下这样的风沙,固然拖延了本方行军,却也能麻痹对方。恐怕谁都不会料到他应天朝大军能在这样的天气下进攻王廷,因此正可以打阿末一个措手不及。 听他说完,小菀像是事不关己、云淡风清地直言道:“当机决断是主帅之责。不过,我想你应已决定了?”。 “不错,”龙霆也毫不含糊,“我决定了,立即出发,就这样。” 这确是龙霆的风格,快速且出人意料。小菀点点头,“那你找我商议所为何事?” “为了方向。风沙猛烈,军中向导均难以确认阿末王廷的方向,不知你能否?” 无人知晓她方才已施法两次,疲惫倦怠甚至比承璨所探知的更甚,但,“我试试。”小菀还是说。 可此次她失败了。 小菀睁开眼,慢慢摇了摇头。这场风沙非同寻常,而她之前耗力过巨,暂且无力再探阿末王廷的确切位置。 既无向导的辨认、又无萧菀萧灵主的相助,所有判断、决断的责任便全在主帅龙霆一人身上。对他而言这是赌,也是考验。若他断得对,便有胜利的希望;若断得不对或说是赌错了,便有可能失去良机甚至完全失败陷入绝境。 他沉吟片刻,下定决心道:“那就往前走,我坚信阿末王廷就在前面。” “我虽不能确认,但亦有感觉,王廷所在应是不远。”小菀的嗓音比平日里更细更微。 龙霆才跨出几步,马上又转身,“你听上去疲弱以极,果真没事吗?” “没事,我很好。”她微笑以对。 解决方向问题 很快,全军接到命令,不管风沙立即前行。军令一出,又有人来找荀萧菀,却是军中的文书官。 “萧灵主,如今风沙未止,连军中向导亦不知阿末王廷是否离此不远,贸然行进只怕会迷路失道,故下官斗胆请萧灵主劝一劝九王爷!” 她泰然道:“大人有所不知,阿末王廷离此不远,正是我说的。” “……既然是萧灵主所说,那下官便无忧矣。”萧家人天赋异秉,既是萧灵主亲口所说,那定然错不了。 文书官满意而去,看他的样子,像是要将她的话昭告众人。昭告了众人之后,小菀暗暗抿唇,前面若万一没有阿末王廷,那便不是龙霆而是她的责任了。 不出所料,文书官果然很快将她的话传了个遍。因为是萧灵主的话,众将士越发振作精神。九王爷战无不胜,萧灵主直断祸福,他们说的,便是道理!原本因大风沙而存的一点犹疑之心,立刻被众人抛到九霄云外。 风沙比之前又小了些,天空依然灰蒙蒙的方向难辨。 “你还是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荀萧菀伏在龙霆背上说。她感觉自己稍微恢复了点力气。 “不必。等风沙再弱些,我们可以重新上马。”龙霆说着,昂首看了看天空。 突然他微微眯眼,发现灰蒙蒙的天上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竟是——“峻鹰?” “是峻鹰。我放它去探寻阿末王廷所在,如今它回来,定是有所发现了。” 果然,峻鹰靠近后却并未停下,在他们前方盘旋数圈后,继续往前飞去。这样的盘旋正意味着它要带路。 龙霆顿时喜上眉梢,将荀萧菀放到自己身前,握着她柔弱的双肩,连声道:“找到了!我们找到阿末王廷了!” “嗯。”荀萧菀眉眼弯弯,淡淡如笑。 一刹那,得知中了阿末声东击西计时的沉闷、和将士之间所起的争执、风餐露宿中行军的疲惫、狂风狂沙里一步步的艰辛……这一切到如今均有了回报,迎接他们的必将是最终的胜利! 这一刻,龙霆只想将自己的喜悦第一个传达给她,一路上有她支持、与她同在,都是他的幸运!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欣悦,龙霆忽然情不自禁地一把拥她入怀,紧紧地抱住她。 先是一惊,但小菀很快自他的拥抱中感受到他想告诉她的感受、想与她分享的喜悦高兴……慢慢,她也伸出双臂轻轻环上他坚实的身躯。 龙霆蓦地一振,顿时将她拥得更紧、更牢,不留一丝缝隙,似要将她纤弱的身躯整个嵌入自己怀抱。仿佛这样,便能……便能填满了心上那个日夜空虚生疼的缺口。 禁卫军们散在他们周围都转开了眼。封磊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九爷,风沙又小了,峻鹰还在前面带路。” 龙霆更紧地抱了她一下,这才松开铁般的手臂。荀萧菀在他深深的凝视下有点儿慌,忽然没有勇气看他飞扬斜挑、又如桃花含情的狭长眉目。 “小菀!” 这是自他……忘记之后头一次这样唤她,荀萧菀心中一紧,不觉抬头看他。 她微带迷茫的眼光让他心口又一次酸涩生疼,恨不得立时将她重新抱入怀中,永远也不放手! 龙霆暗咬牙龈,压抑此刻翻涌的异样情绪,故意寻了听来颇有道理的话说道:“多亏你放出峻鹰探路,我要多谢你!” 小菀微微摇头,示意不必称谢。 可他想说的并不止这个,他想说的还有很多……但眼下并非好时机,只有待战事已了,才能好好的与她说。龙霆暗自捏拳,忽然头一次对战争觉得厌倦了。 王廷 “这风沙就快停了吧?” “但愿吧。别人都在帐篷里喝酒、抱女人,就咱俩倒霉,这种天气还要巡逻!” 两名阿末王廷的巡逻小兵一边嘟囔、一边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巡逻、巡逻,这种风沙天气,怎么可能会有敌人!” “就是,大风沙里连只鸟儿都飞不过来,隔了大漠的应天朝人想过来除非是神!” 话未说完,忽然听见一个嘹亮的啼声。两名巡逻兵随着声音来处抬头往天上看,正见一只大鸟儿在王廷上空盘旋,矫健的样子似乎丝毫不受风沙影响。风沙虽已然越来越微末,但这只大鸟突然出现还是显得十分怪异。 “这好像是……一只大鹰?” “我看也是。有风沙还能这样飞,太少见了!” “咱们把它射下来,怎样?” “好主意!” 阿末人喜好骑射,他俩立刻搭弓引剑,瞄准天上的鹰。它似乎感觉到危险,双翅一抖朝南飞去。两人迷眼追着它、追着它……突然他们好像看见南边不远的地面上出现一大片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里扑来。 难道是新的沙暴来袭?可是又不像。风沙之中,他们看得不甚清楚、听得也不甚清楚。 直到那片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们原本眯着的眼睛突然暴睁,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但不由得他们不信,耳边已经听到整片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把风沙呼啸的声音也掩盖过去。 “这是……公主和大祭司他们回来了?” “不,不像,他们不可能这么快……” “那是……”不、不可能、不可能是…… “是应天朝人!” 两人拔腿就跑,可惜,已经太迟了。 王廷中的阿末人——很多都是贵族,根本不曾料到这样的天气中会有敌军来袭,而且是自以为已中了他们声东击西计的应天朝龙霆部队。 一顶顶帐篷中,酒还是热的、歌舞还未结束,很多人都还醉着或抱着女人在热被窝里……突然一切都乱了。震天的呐喊中,顶着风沙奔袭到此的应天朝大军像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毫不留情地冲击、砍杀。帐篷被铁甲骑兵踏破,许多人来不及弄明白便在醉生梦死中丢了性命。还有更多的人,来不及牵马、提刀,也已成了剑下亡魂。厮杀声、哭喊声在那一段时间里交织成一片…… 轻而易举,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整个阿末王廷便这样被突袭而至的龙霆大军打垮,零落的、几乎毫无组织的个人抵抗也被应天朝将士以摧枯拉朽之势剿灭。 这场一边倒的战役不久便平静下来,龙霆和几位将领来到一堆看似贵族的俘虏的面前。 坐在高高的战马黑旋风上,龙霆一个个审视那些俘虏。此时的他威武赫赫,天生的王者气势令人不敢仰视。 “你们大酋长呢?” 他突然开口,刚毅的声音像天神……他是阿末人心中又怕又敬的“战神”。俘虏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发出声音。 龙霆眯了眯眼,看出来这些贵族俘虏中并没藏着阿末大酋长。很多年前两人亲自交过手,他遭暗算受了重伤,而阿末大酋长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这次奔袭王廷,虽然取得了完胜,但若不能擒住他们大酋长,毕竟总算个遗憾。 “大酋长在哪里?你来说!” 一旁的辛儒忍不住,上前提出一个年轻的阿末贵族子弟。这人经不得威吓,招认出大酋长已经单骑逃跑了。 龙霆蹙眉,冷傲地道:“缺了腿,他逃也逃不远。” 麾下将领们立刻明白了九王爷的意思,纷纷离去准备整军追击。 此时荀萧菀正在伤兵营旁。本想帮忙承璨照料伤兵,但看到满目残藉、甚至鲜血淋漓的场面,她突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连忙奔出那里,无力地靠着一匹战马喘息,勉强支撑身体。 “小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承璨不知何时也跟了来。 她定定神,若无其事地回头,道:“没有,我没事,只是连日来较疲累,施法后身子虚弱了点而已,你都知道的。” “唉,”承璨担忧地叹气,“如今你这般疲弱,最需要便是好好休息。” “是啊,只需好好休息几日便好了。” 忽闻前方有叫喊呼喝声声传来: “阿末人死伤无数,独独逃了他们大酋长……” “弟兄们砍杀得痛快,定也要赢得漂亮,决不能让大酋长跑了……” “归队归队,传令追击阿末大酋长……” …… 还要追杀……听着、听着,荀萧菀眼前似又浮现出满目伤残、鲜血淋漓的景象,慢慢慢慢,血红变成了漆黑…… “小菀——” 末了,她好像听见承璨大声喊她……暂且没事……她只是……这几日……太累了…… 讲不清道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表说盖楼料,纠结4廖~~踩着深坑顿足~~ 赌气 龙霆被部下找去之前,亲手喂荀萧菀喝药。 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何况从小服过奇花异草无数,这点普通的草药对她而言根本没什么用处,是以小菀开始并不愿喝。 “你不喝?那我只能用老办法了。”龙霆眼角眉梢忽然挑起笑意。 荀萧菀心中升起不好的感觉,“什么老办法?” “你昏迷的时候也不肯咽药,为免许厚他们的药白白浪费了,我只好‘亲口’喂你,亲口。若现下你还是不肯……” 不等他说完,她便抢过药碗,大气不喘地就口便喝。她可不是笨蛋,也没有失忆,“亲口”喂药的话绝对听得懂,也毫不怀疑龙霆说到做到,记得以前在他王府养伤,一旦她不“合作”,他便是那样对她…… “小菀,你怎么脸红了?可是药力关系?” 闻言她差点呛住了。赶紧抛开胡思乱想,直到最后一口药平顺地咽下喉。他失忆了,她却没有。有些回忆如今世上独剩她一人背负着,本也不觉什么,可此时,已开始感到有些沉了。 若非心如止水,记得则比遗忘沉重。那她,莫非已不复心如止水了?何时开始的? 龙霆离开后,荀萧菀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周承璨进帐来的时候,她略略回神。 “小菀,你感觉怎样了?好不好?”最近好像一开口就是问她这个。 她笑颜温淡,道:“你看我眼下不是好好的么,不必担心。” 承璨仍是未见轻松,犹豫片刻后,问道:“小菀,我可以看看你的脉吗?” 见他这般小心翼翼,荀萧菀反有些奇了,“承璨,你是军医,如何不能看脉?况且,眼下我喝的苦口良药难道不是出自你手?” “的确非我所开。”看她面带不解,承璨解说道,“你昏过去后,我……我焦急万分。九王爷怕我不能静心看脉,便让许厚许老先生来,还吩咐以后由他任你的亲随军医。你的药也是他开的。” 原来如此。 见她无所示,承璨有些着急,“小菀,你还是和九王爷说说,由我来做你的亲随军医吧。” “既然九王爷这般吩咐,许老先生医术精湛,那便这样吧。”她应得平淡。 “可是,可是……”承璨一时语塞,末了急道,“可我不放心将你交给别人。” 这话……过了。 承璨讷讷的,不再说下去。 半晌,荀萧菀若有似无一声叹息,再开口时愈见清冷,“承璨,你无需对我如此用心。” 清冷的话明显有疏远意味,他更为心急,脱口而出道:“小菀,莫说是用心,我便是为你死了都甘心!” 她却益形冷漠,直言道:“什么死不死的,想想你的责任,军中需要大夫,姑父母尚等你奉养天年,你却只顾自己混说?” 承璨片刻无言,然后才有些苦涩地叹道:“小菀,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 “萧灵主自有人好生照顾,周医师有空还是去看看受伤的士卒吧。”龙霆突然步入帐中,口气不善,不知之前听去多少。 承璨向九王爷见过礼,只得依命告退。 他一走,小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打扰到你和周承璨了?” 龙霆兀自气闷不已。周承璨分明对她别有心思,出征前她却不听他劝坚持将表兄放在身边。 荀萧菀淡淡瞥了一眼,并不理会那言语中的挑衅。 “算了,”她神色自若一如既往,龙霆倒自觉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带着半分狼狈道:“我是忘了东西,回来取。” “哦。”她仍是淡淡应声。 不冷不热的样子更叫他气恼,抓了东西立即便走。才到帐门口,这只有他恼人却鲜有人恼他的九王爷毕竟学不来忍气吞声,“嚯”地回身,双臂交胸自上而下睨着她道:“下回莫忘了提醒你表兄还有照顾你表嫂的责任!” “这便不劳九王爷操心了。”她还是淡淡的。 但许久不曾称他“九王爷”,这时说来,可见是有些赌气。 这一赌,龙霆也赌上了,“哼,本王只是担心冰儿罢了。” 此话一出,小菀便什么也不说了。 曾有刹那想针锋相对,但她终究压下那一丝冲动,神情冷漠起来。 龙霆有点懊悔,看她冷面以对甚至叫他心口都开始拧着了。从来高高在上的九王爷忽然不知如何应对这等情况,又怕自己一开口会更惹她的气——即便强敌环伺也可以谈笑风生,唯独对她,他简直束手无策。 那天未完的话 回程路上,没有再遇到风沙。按理说赢了阿末王廷那一仗,最终虽逃脱了大酋长,但也足够痛快了。众将士大多兴高采烈的,唯独他们的统帅,九王爷龙霆脸上不见多少笑容。应该说,自萧灵主那日疲累地晕倒之后,九王爷的脸色便不曾好过,尤其这几日,萧灵主醒来后,她和九王爷之间话却少得可怜,后来干脆都不碰面,直叫人觉得怪异。 最最有此体会的,当数新上任的萧灵主亲随军医许厚许老先生。方才,他照例给萧灵主把完脉,一刻也不敢停留,立即赶到隔壁紧邻的中军大帐向九王爷汇报。早在他受命之初,龙霆便定下规矩,要他每日定时面禀萧灵主的身体状况。禀报完之后,九王爷常常询问许多问题,简直巨细无糜。身为大夫,回答病人的情况乃职责所在,但九王爷的问题似也太多了,往往让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大夫的人不知如何回答。 比方说,“今日萧灵主气色好些了?”——是,他答。若是积劳已沉,全然恢复没有这么快,但九王爷每日都要这样问,他也只好每日都这样答。 “你确定?”——是。 “她吃得多些了?”——……是。他只是大夫,不是侍从啊。 “吃得可香?”——……嗯。许厚差点无语。九王爷既如此体贴入微,只要动动脚步,移驾到紧邻的营帐中亲自看一看、问一问不就结了?何必非要他在当中夹缠不清! “今日的药,她可都喝了?”——终于等到重点问题了。许厚立刻扬眉吐气大声答道:“不曾。” 话音方落,龙霆便“嚯”地起身,掀门而出。 许厚蹑手蹑脚跟去一看,果然,九王爷已闪进隔壁营帐中了。长吁一口气——他大功告成。 今日萧灵主不知为何向他问起行军上的事,他一介医者如何懂这许多,便回答说该找九王爷去。 荀萧菀确也想找龙霆。今日测了一卦,卦象显示战事尚未全然结束,她有责任提醒他回程路上仍需警惕。可这几日两人明显赌气中,营帐相邻着却互不相见。 想到这里,她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眨眨眼对许厚说:“不必了。等下他若问起我有否用药,你只答没有便是。”那一刻,许厚几乎以为看到萧灵主脸上类似顽皮的神色。 如今再看九王爷这样急着去找萧灵主,他可以确定,那点顽皮之色并非自己错觉。萧灵主定然早已知道使出不喝药一招,便能坐等某人自发找上门去。 许厚捋着胡子正心里窃笑某两个年轻人,突然却听身后问道:“先生,晚生能否请教一下萧灵主的脉象?” 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周承璨,萧灵主的表兄。他的“请教”也是每日必不可少的,许厚窃笑的老脸垮下来。想他垂垂老矣,比不得他们年轻人,每天除了把脉看病,还要应付九王爷的问题、外加周医师的请教,实在已有点忙不过来了,唉。 “你又不肯喝药?” 龙霆一阵风似的冲入荀萧菀帐中。 两人赌气已有数日未见,好不容易今日借着个正当理由过来,虽然脸上仍维持着九王爷“气势汹汹”的面子,他的眼光却片刻不肯离开面前日夜挂心的人,仔细得似乎要分辨出她多了或是少了一根头发。 她还是颇为苍白,眉若远山、眼若秋水,站在那里,淡淡的有点像白玉雕就,雪衣乌发又有点像是缥缈离尘……龙霆心中一紧,刹那似有模糊的印象划过心坎,似乎当她曾经这样如玉般超凡脱俗的时候,他便怎样也抓不住、便无可奈何地失去,任她成为镜中花、水中月。 双眼微眯,他一把抓起仍有余温的药碗,重重地一步步向她走去。那神情好像突然间执拗、偏执起来。 荀萧菀看他似有点失控的样子,不明所以却忍不住往后退,“你,你听我说,我不喝药是有理由的。” 而他此时像是什么也没听进去,在她面前只低沉地说了句“我喂你”,便彻底执行那日所说“亲口送药”的话。荀萧菀眼前一黑,立时感觉到口中苦涩的滋味,还有与之同来的唇上的火热辗转与压迫。待她顺着他的哺送咽下汤药,舌尖再次迎来一番混合火辣的苦涩——那是他舌上的味道,浸润了药味与她的一样苦。 是否以前也是如此,每当她不好过的时候,他其实也是一样不好过——这世上,有几人宁是同甘共苦……她隔在他胸膛的双手忽尔忘了要推开他,慢慢的,任由苦涩的舌尖交缠慰籍,互相吮尽对方口里的苦滋味。他的吻,她记忆中很是熟悉。此时又重温,她仍不觉排斥,甚至仍可从他使用的方式与轻重中觉出他莫名的焦躁和不安。她有些恍惚,不明白他的焦躁不安从何而来,但也发觉是她在让他渐渐平静——她被这骄傲不可一世的男子需要着,荀萧菀的心一分分更柔软了。 而龙霆吻着她、抱着她,感受着真实的触感,才渐渐自方才仿若将失去她的迷神中清醒过来。她如此温软美好,她就在他怀中——这一刻,一切都是完满的,完满得不可思议,连他残缺许久的心口都是完整的。忽然第一次发觉,长久以来藏在心坎里的模糊身影竟然与她如此肖似! ——难道这便是天意?这个想法让他惊喜、让他踏实,甚至让他想额手称庆、感激上苍。 胸中的涌动化成言语,他挑起嘴角,贴着她莹润的耳垂,哑声道:“小菀,这几日不见,我想你想得要疯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说完,满意地看到那雪白的耳廓染上一抹绯红,想来埋在他怀里的小脸也是如此吧。他忽起逗弄之心,便又低笑道:“你也想见我,故而不喝药有意等着我来喂,是也不是?” “谁等你来、来……”小菀微微挣扎。 龙霆笑得耀眼,仍是拥着她,道:“你不曾等我来吗,小菀?我却觉得我已等了你一辈子。也许上辈子,我们便相识了。” “……上辈子么,”小菀顿了一顿,埋在他的胸口的声音闷闷的、迟迟的,“……即便有上辈子,你也该是忘记我了。” “即便忘记你,我仍会爱上你!” 她蓦然自他怀中抬起头,紧凝着他。 “即便忘记你……”,是他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然“证虚咒”已动,他终是没能说完。 此刻再听他说起,荀萧菀清楚觉到,这便是那日他未能讲完的后半句——“即便忘记你,我仍会爱上你”。 凝睇着他狭长的笑眼,她却仿若生出淡淡忧伤,在心底缓慢流动。他最近的样子,好像隐隐约约有些记起什么的感觉了……若有一日,若那时他果然都记起了……那时,该怎么办…… 交锋 荀萧菀的提醒一点未错,回程途中,应天朝大军果然与迎头赶来的阿末主力狭路相逢。 后者由公主若蒂娅和大祭司带领,是日夜兼程、焦躁不已;前者则是携横扫阿末王廷的余威,士气正盛。 龙霆得荀萧菀警示,对此番遭遇早作了准备,是以两军对决当下,优劣之势很快便见分晓。 主力对主力,短兵相接。原该是一场恶仗,但龙霆领着禁卫队一会儿冲击阿末骑兵侧翼软肋,一会儿诱敌深入以中军合围歼敌……阿末大军阵脚混乱,首尾难顾,纵然拼命冲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本方的兵马越来越少,眼睁睁看着勇猛追逐的儿郎们陷入对方阵中再也不能回来。相反,应天朝的将士却好像越来越多,怎么也杀不完,到处都见他们的盔甲鲜衣。 若蒂娅的心越来越凉,满眼望去自己的勇士们成批成批倒下,用鲜血染红了这大片草原。他们以死相拚,是为了捍卫她的荣誉、她的尊严,而她直到这一刻,目光仍旧追随着那个践踏她心、如今正以铁蹄践踏草原大漠的人。他威风凛凛、他骁勇悍战、他领兵如神,一瞬间若蒂娅仿若只看见他骑马冲击的猎猎英姿,忽远忽近、不可捉摸,而她,似乎永远只能这样遥遥追逐他的身影。她领着儿郎们追到他们的城墙下,他却如飓风横扫王廷;她追他到草原,如今还是只能看着他神出鬼没的身影,将阿末勇士们置于死地。 ——难道她永远都追不上他? 若蒂娅狠狠掷掉弯刀的刀鞘,疯了般冲向龙霆。她一刀接一刀不要命地砍杀,似要与他同归于尽。龙霆只冷眼看她的疯狂,连眉都未皱一下,便轻而易举化去她全部刀势。接着手腕一转,瞬间将她的寒铁弯刀绞飞上了天。 若蒂娅神情一滞,迅即狂喊起来:“你杀了我,杀了我呀!” ——她败了,阿末最强大的勇士们一败涂地,王廷也空了,父王肯定也……她得不到他,连追也追不上,眼下赤手空拳不如死在他手上。 龙霆眼一眯,毫不留情便朝她挥剑。若蒂娅轮廓深深的漂亮眼睛合上了,等待下一刻死亡的来临。不料,只听兵器交击声撕破周围气息,蓦然间她被一条强壮的臂膀抱起,落坐在另匹马上。来者挟着她飞速逃离,后面的阿末死士蜂拥而上暂时挡住龙霆的攻击。 “兀都尔朵,放开我!”若蒂娅挣扎着喊道。 “不,我不放,”他将她紧圈在怀中,牢牢的不让她有跳马的机会,“公主,你一定要逃出去!” “不用你管,我是阿末公主,宁可和勇士们一同战死在草原上!” “你还不能死,公主!” “我输了,输得那么惨,连王廷也……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你当然要活着,公主,因为大酋长还活着,他还在漠北等着你回去!” “什么?你说什么?”若蒂娅突然惊住了,几乎不敢置信。 “我说,大酋长还活着,他还在漠北等着你回去,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公主!” “……真的?”大悲大喜之下,若蒂娅激动地反抓住兀都尔朵的衣襟。 “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我刚打听到。” 若蒂娅听后暂且安了心,父王还在,那阿末族就还有希望。 耳边喊杀声冲天,但其中阿末人的声音已越来越微弱——他们真正完败了。 若蒂娅的心头再次充满悲伤,“我们能逃的出去吗?” “能,一定能!大祭司会帮我们挡住应天朝追兵!”而他,身为公主的护卫,即使赔上性命也要将公主安然带走,兀都尔朵心中发誓。 ——大祭司,对,还有大祭司,他一定会帮助她逃脱险境!想到这里,若蒂娅顿时重燃信心。 小险情 “呜呜——” 草原上忽然响起低沉的鸣音,连绵不断,既非羌笛亦非胡笳,却透着一股摄人的阴凉意味。连双方浴血厮杀中的士卒都缓下动作。 鸣音响了片刻,越来越阴沉,仿佛召唤着某种未知的危险与凶残。偶尔吹过的风里似乎都染上了一种莫名的惊悚。龙霆眯眸蹙眉,直觉道:“警惕四周!” 军旗手依令挥舞旗帜,应天朝的军阵相应变化。不变的是,阿末的残兵依然困在阵势中挣脱不了。 鸣音突然收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此起彼伏的啸叫——凄惨孤寂的啸叫声仿佛瞬间将人带入乌黑的月夜,仿佛置身于无数野兽的虎视眈眈之下。 “豺狼,是豺狼群!”不知谁忽然惊叫起来。 刹那间鸣音又起,急促而尖锐,此起彼伏的啸叫变成一片可怖的狺狺吠吼,无数突然冒出的野狼从四周扑向拼杀中的人与马,尖牙利爪,噬血撕咬。 无论是应天朝人还是阿末人,全部沦为狼群疯狂攻击的对象,在鸣音的召唤下,豺狼似乎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灰压压的数量越来越多。 突然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变幻的阵势对疯狂的狼群用处不大,将士们大多只能以刀剑盾枪与前仆后继的豺狼展开肉搏。 以鸣音召唤草原之狼,阿末士兵都知道,这是他们大祭司才有的手段。可狼群是没有敌我之分的,大祭司此举足见已是毫不理会他们这些人的性命。看来,今日他们不是死在应天朝人手中,也会成为豺狼的果腹美食。但,他们宁可死于敌人刀下!于是,自狼群攻击开始,阿末残兵也自发加入应天朝的搏击行列中。 野狼简直无孔不入,有几只甚至冲过禁卫队的截杀跃到龙霆的坐骑黑旋风脚边,被黑旋风的铁蹄踢飞。狼群这样凶悍,龙霆忽然心惊,小菀呢?她可还安全?! 虽然她应当处于阵后最安全的地方,虽然他派了一个精良的分队专职保护她,但现下这种情况他不放心,一点也不放心! 电转之间,他早已驾着黑旋风朝她那里狂奔而去。远远的当她出现在他视野内,龙霆却被眼前所见骇得几乎心胆俱裂——数头野狼突入外围保护,齐齐扑向她! “小菀——” 他惊怒已极,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施展顶尖轻功,不可思议地飞过那么远距离,以自身的冲击力将扑向荀萧菀的数头野狼腾空撞下。受到撞击的野狼立刻群起攻击翻滚于地的龙霆。 荀萧菀几乎吓傻,惊骇地瞪圆了双眼看他赤手空拳与狼群搏斗。什么内功、招式全无用武之地,这种时候简直就是拼蛮力、拚反应。旁边忽然又窜出一头灰狼,乘机朝落单的荀萧菀扑去。龙霆一急,顾不得自己这边的缠斗,反身狠狠一抓,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那只灰狼一条后腿,硬生生将狺吠的它拖离荀萧菀,甩到一边。 与此同时,荀萧菀再也忍不住张口惊呼,龙霆瞬时颈肩、上臂一痛,却是被身后的几只狼抓咬到了。 “九爷!”封磊晚了一步赶到。随后,禁卫队队员也依功力高低先后而到。 龙霆在封磊相助下,已腾手挥出乌金鞭,群狼暂时被逼退。“你们保护萧灵主!”他命令禁卫队。 “得令!”禁卫队迅速围到荀萧菀周围。 这时,她才自刚刚亲眼目睹龙霆受伤的惊骇中回过神,眼看他不顾肩臂伤处挥鞭搏击,她努力镇定心绪,大声道:“龙霆,把神龟剑给我!” 如她所愿,下一刻宝剑在手。荀萧菀抽出神龟剑,念动口决,剑身蓝光莹莹,光晕向外散射开。疯狂攻击中的狼群在蓝光的浸染下忽然安静下来,狺吠声渐低,慢慢朝外退去。 众人在龙霆的示意下也停手不动,戒备对峙着看狼群一点点后撤。 忽然,急促阴沉的鸣音再次响起,狼群重新躁动,啸声不断,大有再次攻击的疯狂劲。荀萧菀手中的神龟剑蓝芒更盛,狼群暂且静了些,继续后退。 就这样,鸣音与神龟剑的交锋中,狼群忽动忽静、时退时进,众人丝毫不敢懈怠。直到一盏茶的时候过去,荀萧菀忽然在神龟剑剑身一弹指,顿时发出金玉相击般的清脆声响,全然盖过了阴沉呜咽的鸣音。鸣音就此断了,而神龟剑蓝芒大炽,狼群没了鸣音控制,就此迅速散去,消失在茫茫大草原中。 荀萧菀收剑入鞘,脸色益形苍白,努力咽下喉口涌上的腥甜血味,若无其事道:“好了,狼群走了。” 说完,再也撑不住身形微晃,却被护在一旁的龙霆接入怀中。 远处,一身黑袍的大祭司把玩着手中裂成两半的埙笛,忽而低沉沉地笑了,“为了别人如此损伤元神,你还怎么跟我斗?” 送剑 “萧灵主,老夫看着你脉象总是如此虚滞,这些日子益气补身的药似乎全不起作用。”老军医许厚照例请完脉,皱眉不解。 “先生不必烦恼,”荀萧菀拢袖站起身,“我施法过后便是如此,回去后多加休养即可。” 这话他已经听得老耳生茧了。休养休养,他开的补药却毫无用处,萧灵主还要怎样休养法?且她脉象浮滞、气色欠佳,最近尤甚,并非仅今日施法驱狼之后。萧灵主非常人可比,照他的经验,她这番看似元气大伤的状况,恐怕不是普通药石所能疗补。 许厚原想与她详细说一说,毕竟萧灵主也出自医药之家,但荀萧菀比他先开口:“今日突遭狼袭,军中将士们受伤的不在少数,先生还是快去看看他们吧,莫为萧菀一人耽误了大家。” 军中除他与周承璨外还有几名军医,但这会儿只怕的确忙不过来。 “那老夫暂且告退,过后再与萧灵主说脉。” 许厚才走,荀萧菀便抱起神龟剑往中军主帐而去。其实方才许厚请脉时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龙霆也受伤了,她亲眼看着几头狼蜂拥向他,他却不闪不避只顾抓那头扑向自己的灰狼……现下忆起她仍心有余悸。都是为了保护她,小菀忍不住后怕。紧紧闭了闭眼,他的诸般恩情,她要如何才得全部清偿…… 匆匆行至帐外,正碰上承璨掀帘出来,“小菀?” 承璨是龙霆的亲随军医。想到这里,她连忙询问:“他、九王爷伤势怎样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看着她向来沉静的面容染上一层焦虑,承璨眸光黯了黯。深吸口气,他压下心底的消沉,答道:“九王爷肩背及上臂有几处被狼抓咬,不过幸好有护身铠甲,那些都只是皮外伤,不曾累及筋骨。我已替他上了药,不久便可痊愈,你且放心。” “那就好。承璨,多谢你了!”说完,荀萧菀竟向他微微屈膝施礼。 承璨眸光更黯了——小菀,你是萧家灵主,本独立于世俗之外、面君而不参,如今却专为九王爷向我称谢行礼,你与他…… 荀萧菀没有发现他的异状,又说道:“有劳你再看看别的兵士,今日受伤的人不少,许老先生那里人手正紧。” 言罢她掀帘而入,未曾听见他深深的叹息。 龙霆的营帐内,数位将领均在。 见她到来,高谈阔论、豪迈不羁的大家伙儿都安静了。 “我……打扰了,”小菀没料到有这么多人,向众位点头示意道,“我送神龟剑来。” 战时,神龟剑或由主帅或由随行军中的萧家人佩持。但如今龙霆受了伤,这宝器还是留给他随身相护,她才能放心些。 偌大的中军帐中,众人的注视下,她一步步向首座的龙霆走去。 他此时因上药的关系,全然赤裸着上半身,健硕黝黑的肩臂、胸背处绑着几道白色绷带,显得格外刺眼。小菀不禁秀眉暗蹙。 而龙霆的目光也纠缠着她,自她踏进帐后,便一直未曾离过寸许。此时,见她毫不羞涩盯着自己裸身,虽料想那是因为担心他伤势,但身上的肌肉仍隐隐绷紧了,心腔沉沉悸动叫他几乎压不住。 没想到她只需一道目光、一种眼神便能让阅人无数的他如此躁动,只恨不能将所有闲杂人等都赶走,独留她一个任他无法无天……不自觉扯了扯挂在胸前的香囊,他喉结滚动,费力按下暗地里不合时宜的冲动。 经他一动,小菀才注意到那个旧日香囊。原是她的私密之物,如今却一直贴身伴着他;她次次抛开它就像抛开过去,他却次次不舍次次捡回当宝;如今他几乎已忘了她,却仍未忘继续将她旧日的私物当成宝……思绪不可避免地复杂起来,这些过往、现今、甚至以后,仿佛总有什么是她该想到却无意间遗漏了的……她忽然生出些莫名紧张,忽然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离开他的目光,好让自己能静心地想上一想。 于是加快脚步行至他面前,匆匆递出神龟剑,匆匆道:“剑送来,我回去了。” 龙霆直视着她,目光专著深沉,眼底最深处却好像藏着只有她才感觉得到的火热,越发加剧她隐约的紧张不安。 送出神龟剑仿佛已许久,久到她双臂微颤几乎以为他不打算接的时候,九王爷他才貌似懒洋洋地伸手。不知有意无意却连她微颤的手一并握住了。粗糙有力的大手将她整个手背甚至手腕都包在掌心,热流似乎顺臂直蔓延到体肤上去。小菀越发紧张,挣了挣方才抽出手来,手背腕间的余温仍然强烈存在。 龙霆懒懒的嘴角带笑,忽然压低声说道:“等一下我来找你。” 那声音低得仿佛耳畔私语,实不便帐内“闲杂人等”所闻。 小菀直听得耳软心麻。来不及多想,她几不可见地微一颔首便立刻转身,众人眼里有点像是落荒而逃。而龙霆眼角眉梢的笑意则越显俊朗了。 交换 荀萧菀匆忙回到自己帐中,脚步仍略见纷杂。心头始终挂着他低沉已极的温情言语,令她有些神思不属。他说等一下来找她……他、他来找她做什么? 正自乱纷纷想着,忽然警觉一股浓浓的阴寒气迅速由外围拢而来。荀萧菀立即收摄心神,双眸莹亮看向四周。帐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此时却更添一种令人悚然的诡谲意味。蓦然间她旋身而动,乌发缕缕、白衣飘飞,一霎那翩若惊鸿。待停下身来,那股阴寒气已于她原先所立处汇拢,那处的案几、椅凳全部散作了粉尘。 一个黑色身影自那里显露出来,来者从头到脚均裹着乌黑长袍,只有双眼外露,闪动迫人的寒光。 “漂亮,真是漂亮,萧家灵主,果然名不虚传。”幽咽的声音听来含着森森的笑。 “大祭司这等偷袭之举,却实在不漂亮。”荀萧菀马上也认出来者,他的阴寒之气,几年前的战场上她便记下了。 他还是森森地笑,言道:“我说的漂亮,可不是指萧灵主的法力招术,而是——你的姿貌。” 荀萧菀并不答话,面上沉静,暗中凝神以戒。 大祭司却自顾自说着:“自从几年前见过小菀你,我一直都没忘记,今天再见,啧啧,难怪你们应天朝人说‘女大十八变’,果然是越变越漂亮!” “不劳大祭司惦记。”她越加冷然以对。 无畏这冷面冷语,他照旧说下去:“漂亮女人通常很笨,本以为小菀你是个聪明的例外,没想到几年不见,你人漂亮了,也变笨了。” “何以见得?至少这场战事,我应天朝赢了。”意思是,你这“聪明”大祭司却未能助阿末本方获胜。 “何以见得你们赢了?”大祭司露于袍外的双眼闪了闪,“要是我这会儿抓了你,你们还赢得了吗?” 毫无预兆地,他手底一动,一团幽绿火光已呼啸着朝荀萧菀砸去。 不宣而战。 她有所戒备,立即捏诀展袖,旋身闪让,却只堪堪避过。 荀萧菀面上仍沉静如旧,手心中已然冒出汗来。方才的举动看似避让,实则她已暗中举法欲扑灭那团幽火,孰料却完全不能。大祭司这等法术本不在意料之外,但她一路上灵力耗损过重,尤其那场肆虐的风沙…… 照眼下情势看,单凭自身之力恐怕已非他的对手。 电光火石之间,她即刻打定主意往帐外退去。如今只有神龟剑在手,或可抵挡,她必须去龙霆处取剑……(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大祭司看出她的想法,也不阻拦,继以幽火作更为凌厉的攻击,“想走?方才我已在你帐外布下结界,你到底耗损了多少元神,竟一点都没察觉?这会儿,就算想走也太晚了!” 果然,近在咫尺的帐门布帘忽然变得恍惚起来,无论怎么走也靠近不到那里。荀萧菀只得放弃,回身先应付、躲闪那愈发密集的团团幽火。青绿的火焰一次更胜一次凄厉凶猛,仿佛越来越多的幽灵鬼魂张牙舞爪,她感觉越来越吃力、渐渐力不从心。 大祭司的攻击则更加游刃有余,甚至像是气定神闲地聊天:“小菀,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抓了你,这场仗你们还赢得了吗?” 她暗暗咬牙,道:“赢便是赢了。你们早已全军覆没,即便抓住我,又有何用?” “问得好!如果我们公主用你来交换龙霆,那会怎么样?” ——原来他们打这个主意! 小菀心中抽紧,立时反驳道:“白日做梦!他是当朝九王爷、全军统帅,怎能来换我!” “能不能要试试才知道。不过,”大祭司又阴森森地笑了,“小菀,你怎么紧张了?这么紧张又为了谁?你不计代价帮他,又怎么知道他不肯来交换你?他要是真的不来,你不就要伤心?” “还是先问你们公主,再次完败给龙霆,是否伤心欲绝!” 大祭司手底毫不留情,说话却像对着老朋友,口气很是坦诚道:“这个嘛,公主耍耍脾气,只要最后能得到龙霆,也就好了。所以,拿你换了龙霆,说不定我们两方就冤家变亲家了。” 躲过又一轮攻击,小菀已忍不住喘息加剧,“若真能、能冤家变亲家,早几年便变了,哪里还,轮到你现下再说?想拿我来换,可不是……白日做梦!” “嗯,龙霆软硬不吃,确实麻烦。若蒂娅公主又非要他不可,真伤脑筋!本来我想直接抓了他交给公主完事,不料神龟剑就在旁边,害我下不了手。既然你拿神龟剑保护他,那我只好来拿你换了。否则公主那个脾气,啧啧,还真少有人受得了……” 闻言,小菀有一丝欣慰,方才急着将神龟剑送去为他护身,正是预感他那里存有不安,如今看来果然未错。 他那里没事了,眼下却换成她的难关。少了神龟剑加上她早已力渐不支,这回恐怕难以安然渡过了…… 大祭司则越加行动自如,继续“聊”道:“……我们公主很漂亮,眼睛生得那么大,却也没有用啊,全天底下只看得见龙霆一个男人,这么多年都不长教训,这不是笨蛋嘛!你呢,几年前明明谁也不放在眼中,现在当了萧家灵主、变得漂亮了,可惜人也跟着笨起来,神龟剑这样的宝器居然拿去保护外人——啧啧,可见漂亮女人都是笨蛋!” 他越说越轻松,小菀却已无力开口了。待他以“笨蛋”两字结尾,一口气说完的时候,无数幽绿的火团已将荀萧菀完全围困在当中…… 漆黑的冬夜,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漫天寒星似乎也抖缩了一下。龙霆案头上的神龟剑蓦地振落于地,“哐当”一声宝剑出鞘,忽明忽暗光泽黯淡。 待他领人赶到荀萧菀帐中,那里早已空无人迹,只余一地桌椅散成粉尘。 怨灵咒 漆黑的冬夜,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漫天寒星似乎也抖缩了一下。龙霆案头上的神龟剑蓦地振落于地,“哐当”一声宝剑出鞘,忽明忽暗光泽黯淡。 待他领人赶到荀萧菀帐中,那里早已空无人迹,只余一地桌椅散成粉尘。 营帐壁上慢慢浮现出几个鬼火般幽绿莹亮的大字,意思是——想见荀萧菀,必须龙霆独自一人到狼山,独自一人,否则…… 大祭司施起风行术,携着荀萧菀急奔狼山。半途中,荀萧菀稍稍挣脱了点他的法力束缚,试图脱身。大祭司只能耽搁停下,设法再次将她困住。 “没想到,你都伤及元神了还有本事逃跑?”他很出乎意料。 荀萧菀也不与他废话,勉力提起汇聚的灵力与他抗衡。 “喂,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她的样子分明是强弩之末。 但她置若罔闻,哪怕已汗如雨下、喘息不畅,仍竭尽全力对抗着。丝丝黑发因汗水而黏贴在苍白如纸的额面、颊颈,令她更见羸弱狼狈之态。 大祭司完全没料到她在这般情况下还要坚持,看她越来越勉强,似乎不拚尽最后一口气不罢休的样子,他反倒收起戏谑的心,想快快结束两人的较量,免得她还没到狼山便命尽于此。 她若命尽,他可是会非常惋惜的!毕竟这世上要找到一个和他棋逢对手的人实在太难了。 想到这里,他直截了当道:“住手吧,你不要命了?” 她不理不顾,心底有一个坚决的念头——即便亡命当下,也不要他们拿她威胁龙霆。 无端便牢记着那日满眼风沙之中,人人自顾不暇,唯有他反是多背了一个她,一步步沉沉地往前走,寸步寸行、艰难万分,亦决不肯假手他人……他这番甘心情愿、无悔无怨,她荀萧菀除了这一身的灵力与性命,再也没有什么可作偿还的了。 “小菀,你怎么这么倔?”大祭司摇摇头,仿佛很无奈,“再打下去,你力竭而死,我却还要向公主交差。啧啧,你要是再不停手,” 面罩下突然出语阴狠,“我就要念怨灵咒了!” 闻言她脸色益白了一分,但行止间仍不屈不挠,丝毫不肯放弃。 “那天风沙中,我已动用了怨灵咒。龙霆至今活得好好的,可见定是你在费神力保他。但你该很清楚,怨灵咒无法破解,连我都不能!所以啊,小菀你保得了他一时还能保得了他一世?为保他一时你已伤了元神,我这会儿催动咒语的话,你能承受得住吗?还是趁早停手,别白费力气!” 连“劝”带吓一大段话,对她却丝毫不起作用,反是说的人白白浪费口舌了。 ——她分明早已支持不住,还要这样以死相争?大祭司黑袍外的双眼闪过阴寒的光芒,显是失去了耐心。 口中念念有词,忽而间,平地上黑风乍起,汇卷成一团向荀萧菀盘旋而去。同时,似亦有黑芒自她体内隐隐生出,与那团黑风遥相呼应。她苍白如纸的肤色竟慢慢透出一层灰暗,如同将她笼罩于浓阴之下。待那层暗色爬满全身,她整个人便如同脚下生根被定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团黑风越旋越近、越旋越近,最终眼睁睁任由它从身上号啸而过。 风去,她颓然软倒,立时好似全无了生气。 ……怎么会这样?大祭司反吓了一跳。 照说以她的元神灵力,即便施法替龙霆抵御怨灵咒,也不该弱到咒力一发动就会要了命啊? 大祭司皱眉不解,即刻去将她扶起。伸手印上她已呈灰黑色的柔滑额头,他双眉更皱得紧成一堆,“居然把全部怨灵咒引到自己身上——你真是找死!宁可自身不保也要保龙霆一世么,怎么女人都这么笨?” 而这龙霆也太好运气!自有怨灵咒以来,他是头一个在被施咒后还能安然活下去的人——是安然一世而非一时之无虞。 怨灵咒借因果之力,确实至今无法破解,即便是他承袭了前任大祭司的功力目前也只能缓其发作。但若有人笨得将全部咒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从而保住被施咒者的性命——以一命抵一命的方式,这从未有解的死咒倒也真算是被她给破了。萧家灵主,天下也只有这个女人会在不动声色间破了他引以为傲的顶级咒术,虽然办法也是笨到极点了。 大祭司看着荀萧菀灰败的脸色、了无生气的样子,黑袍外的两眼眼光复杂了又复杂,最终低言道:“你这会儿死了,我可怎么向公主交差呢?” 接着,拇指指甲在中指指腹一划,他将指上流出的血滴到荀萧菀双眉额间。随着血珠慢慢渗入皮肤,她脸上的黑暗之气也渐渐隐退下去。 人质 怨灵咒,果然是魔道旁门中最厉害的咒术。战事中则是施行此咒的最佳时机。无数死者之灵,皆可被咒言所控而成怨灵——有冤伸冤、有仇报仇,被施咒者则天涯海角也逃不过怨灵追魂。 龙霆率部获得的胜利越大、斩获越多,施于他身上的咒力则越强大,且此咒无法可破。那日大风狂沙之中,荀萧菀已看到远处怨灵聚集而成的黑色旋风,趁机咆哮着要向龙霆索命! 而他一无所知,正领着将士们,顶着漫天风沙、背着她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行走。 那时候,他的举动清清楚楚表明了对她的用心之深,荀萧菀却忽然不晓得如何回报。世上情天恨海,这些年就她而言已恍如过眼云烟,若要偿还,她茕茕独立可说是什么也没有,要有便也只有她孑然此一身。 以此身,保他一世平安,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方法。 是以那时,她便用自己的办法“破”了龙霆身上本无法可破的怨灵咒。而后果便是,她元神日日伤重,人也日渐苍白虚弱,每次施法皆勉力而为,每多一次胜利多有一人死去,她便离怨灵地狱更近一步……只是,她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从小到大曾深受毒痛之苦,而如今这些咒力下的暗刑暗伤,她也支撑着挺下来。 至少,不能这样快就结束;至少要等他大获全胜凯旋班师;至少,让她想想怎样才不至留有太多遗憾。 这些日子,她生命力渐弱,证虚咒的约束也越来越弱,龙霆似恍惚有些记得的感觉了。待她当真撑不过,也就是他全记起之时。那时世上便该独留他一个承担过去和现今所有回忆,像现时的她一样。那他会怎样呢?会有何遗憾吗…… 她还是颇为不放心,她还是想多留些日子,她还不想死…… “她死了没有?”一个骄纵直白的女声闯入荀萧菀的耳朵。 她尚未睁开眼,躺在那儿看上去苍白羸弱、无声无息,极令人产生她是否仍活着的疑问。她已能听见说话声,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只是怨灵咒发作后的残余力量仍未全然消退,此刻的她仿佛身体还不属于自己,一动也动不了,连睁眼都不行。 果然是旁门第一咒术,之前被大祭司催动发作时,她几乎已认为自己逃不过此难。也是那时的瞬间,她曾无比庆幸将咒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因为她尚有灵力与之相抗,若换作龙霆,只怕三魂七魄早被怨灵索了去了——况他冲锋陷阵、灭敌无数,本就是那些怨灵的亡命冤主。 “她应当还活着,公主。”阴沉沉的声音出自阿末大祭司。 若蒂娅第一次清楚仔细地端详应天朝萧家灵主荀萧菀。看那雪衣乌发、双目紧闭的样子,却一点也没有病重垂死的人那般憔悴丑陋,反而让她联想起应天朝人喜欢的那种白玉雕像,苍白但温润,好似永远也不会沾染上一点点尘埃。 应天朝的人都喜欢玉,玉器玉雕什么的,可她不喜欢。阿末人一向喜欢金子,她也喜欢金灿灿亮眼明耀的黄金雕饰、物器。所以,眼前这个有点像玉做出来的人不由便让她觉得碍眼,想到龙霆肯定也喜欢玉器,她越发地生出种讨厌荀萧菀的情绪。 隐隐约约的,她心底似乎还有将之毁去的欲望——好像……好像……这个无声无息躺着的女子是她的什么敌人。 若蒂娅并没有想到“情敌”一词,但些微的模糊间便已举起弯刀向荀萧菀砍下去。 “公主,你做什么!”大祭司外露的双眼内惊急之色骤然闪过,一把托住若蒂娅腕间,往后一送。 毫无准备下大祭司的推送力道让若蒂娅站立不稳,差点失去重心往后摔倒,幸好兀都尔朵以身做了她的档靠。 这一动,叫她从些微迷糊中回过神。浓黑的长眉皱起来,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但不管怎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喜欢这个应天朝的萧家灵主,非常不喜欢。 “大祭司,你拦着我干什么?就算我杀了她又怎么样?”若蒂娅使上了脾气。 他恢复惯常阴沉沉的语调,说:“公主,她要是死了,你也别想龙霆会如你所愿了。” 这话一出,若蒂娅不禁微微不自在,连她身后兀都尔朵的身躯也微微僵硬。 但她很快恢复颐指气使的常态,争辩道:“怎么,她对龙霆就这么重要?” 说完这话,若蒂娅方才的心头阴影再次浮现,她深陷的大眼内露出股不容忽视的凶狠劲。 大祭司有些不耐烦,阴沉道:“她重不重要没什么关系,但活的才是人质,才能用来换龙霆,死了你就什么也别想!” 其实若蒂娅心底也明白,只是有的时候脾气一上来,便容易蛮缠。 被点破了后,她只能说道:“哼,先留着她命就是。大祭司,对我说话口气恭敬些,就算这会儿只有你、我、兀都尔朵三个,也别忘了我是阿末公主!” “公主说笑,我怎会忘记您的尊贵身份呢?只有您达成了今生最大的心愿,我才能有小小的卑微愿望,所以我所说所做也都是为了您着想哪。” “你知道就好!”若蒂娅重又高傲地昂起头。 ——他们要用她来换龙霆,让若蒂娅完成心愿。这是荀萧菀自他们对话中拼凑出来的结论。 换来了龙霆又如何?若蒂娅的心愿可是要龙霆偿命以报兵败之仇? 不能睁眼也不能动,若龙霆果然涉险前来,有她这样的人质只会让他更难脱身。想到这里荀萧菀升起一丝焦急,越加努力欲摆脱怨灵咒残余法力的控制。 大祭司面罩外的两眼朝她那处瞥了瞥,很快又闪开。 “已经快二天了,龙霆快到了吧?”若蒂娅也是焦急难耐。 大祭司合目状似倾听,半晌睁眼时眸光森亮,“公主说对了,他已接近狼山脚下。很快您就可以在山上与他相见。” 若蒂娅闻言,好像高兴地呆了呆,又有一丝不自在。 “大祭司,您确定只有他一个人?”很少插话的兀都尔朵问了个重要问题。毕竟狼山上只剩他们三个败军之人,如果龙霆带了兵马来,他们境况就危险了。 对这点,大祭司有十足把握:“我已运法听得仔细,狼山脚下只他一人足音。哼,想他再怎么胆大,也不敢拿萧家灵主的性命冒险。” 说完,又朝荀萧菀处瞥了一眼。发觉她胸口的起伏似乎大了点儿,黑袍外的眼光更寒亮一分。 要挟 狼山上鹰啼猿鸣,藤老林深。 龙霆独自一人,循路攀援,直登山巅。 他方现身,若蒂娅漂亮的大眼立刻晶晶闪亮,“你来啦!” 龙霆打量了一眼,只看见红衣的她和她身旁一名灰衣护卫——那日拼命在他剑下抢出若蒂娅的阿末男子,除了他二人,并不见荀萧菀。他容色冷峻,也不与她废话,直问道:“人呢?” 若蒂娅很不满意他的冷然以对,嘟唇道:“人自然在我手上,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就让你见她。” “本王现下便要见到她,除非她好好的,否则一切免谈!” “你……你这样态度,就不怕本公主一怒之下杀了她?” “那便是你自寻死路!”狭长的眉目越见强硬,威慑之势浑然天成。 他的威慑都是她血淋淋的教训累成,不久前全军覆没、死里逃生的梦魇还历历在目,她所能依持、要挟的筹码实在不多。 可即便是如此畏他,她还是喜欢他。 若蒂娅无奈跺了跺脚,气道:“大祭司,你出来!” 从几株树后转出两个人来,一黑一白,纤弱的白衣人被以黑袍蒙面裹身的人挟持着,赫然便是荀萧菀和阿末大祭司。 此时荀萧菀已然醒过来,之前昏迷中的焦急沉入心底,面上一片波澜不惊,连声音也是宁静淡然 :“九王爷,请勿顾虑萧菀。” 言下之意,不要龙霆因她而受若蒂娅等人威胁。 这是她说出口的意思,未出口的一层她自己知道:怨灵咒天下无解,她的性命本也拖不了许久。 若蒂娅怨恨地瞪了荀萧菀——这样不怕死,叫她怎么要挟龙霆?!也怪大祭司,出来之前为什么不先堵住这个女人的嘴!想到这里,她恼怒的眼光又朝大祭司瞪去。 接收到公主无言的含义,大祭司突然扣着荀萧菀移了几步,这几步便到了山巅边缘处,万丈悬崖上。荀萧菀半个身子几乎已悬在崖外。龙霆浑身一僵。[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还真沉得住气啊,”见荀萧菀始终面容沉静如玉琢冰雕,大祭司听似皮笑肉不笑地扬声道,“既然萧灵主都这样说,那我不如就松手了。” “你待如何?”不等他讲完,龙霆双眸利刃般转向若蒂娅,脸色铁青。 若蒂娅被他的眼光和样子镇住了,即使战场上差点死在他剑下,都不曾像此刻这样心怵。事实上,龙霆从头到尾没有认真正眼看过她,自荀萧菀出现后他的全部视线、注意力皆放在她身上。这会儿突然面对他雷霆万钧的威势,若蒂娅不惯地咽了口唾沫。 她不由软声娇气道:“是你求我,那么凶干什么……” “你待如何?”龙霆根本不听她废话,问得更严厉。 “你,你过来些,我只和你说……” “你待如何?!” “你还凶……” “你待如何?!” “……我、我……” “你待如何!” “我要做你的女人!”终于敌不过他的威势,若蒂娅发泄似的大叫出来。他是铁石心肠,逼得她一点私意都不剩! ——这就是若蒂娅今生最大的心愿?不是报复、不是要他偿命?新败之耻、国恨家仇都抛开,只要做他的女人?荀萧菀陷在崖边的身子微微一晃,大祭司立刻扣紧她,难以察觉地往内移了移。 龙霆对若蒂娅的话丝毫无动于衷,万分冷静地道:“公主,你不想回王廷,不想见你父王了?他还活着你知道吧?据本王所知,阿末大酋长最宠爱便是你这个女儿,还曾封你为‘大漠天公主’。但若是跟着本王——你便永远是名战俘、女奴!” 而他的女人只可能有一个——龙霆竭力压下自己朝悬崖边的她奔去的冲动。 “我自然、自然要回王廷、回父王身边,”若蒂娅脸色有些发白,紧咬红唇,心有不甘道,“但我也要做你的女人!一次,就算只有一次,然后,我就放了她!” 随着她的话,几人都不约而同看向荀萧菀。尤其龙霆更是神色复杂,眼光中的心疼不舍多杂出一点犹豫。 荀萧菀同样凝视着他,四目相对,一读出他眼中的犹豫时,不知不觉便已开了口:“不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场的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他神色间更为复杂不忍。 “龙霆,”若蒂娅忽然大叫,豁出去了似的道,“我一定要做你的女人,这是我十几年来最大的愿望,你不能拒绝我!否则我就杀了她!” 龙霆却对她的喊叫恍若未闻,两眼牢牢地只盯着荀萧菀,后者亦回视他,旁若无人的眼光互相纠缠倾诉。 若蒂娅被如此忽视,一时气得艳红的丹蔻指甲深深掐入掌中都不自知,直到始终守护在旁边的兀都尔朵将她的手掌掰开。 她再次跺脚,呼喝道:“大祭司!” 后者似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不知从哪儿抽出把尖刀搁在荀萧菀纤细的脖子上。 龙霆浑身肌肉紧绷到僵硬,眼光仍紧锁她。 若蒂娅越看他们越觉不是滋味,心头阴霾浓重,发狠道:“龙霆,你要是不答应,让我这一生都有遗憾的话,即便你杀了我,我也必定要她死,让你也遗憾一生!” 闻言,大祭司的蒙面黑巾凑上去,贴在荀萧菀莹润的耳边,状似劝解轻声道:“小菀,不如你说句管用的话,免得受罪啊。” 她凝着龙霆,容色平常淡然,仍是宁静却坚定地吐出两字:“不要。” ——大祭司蓦然收紧尖刀,堪堪要割破她的肌肤。 这时,龙霆突然将若蒂娅拉入怀里拥吻。 瞬间惊愕后,他强悍的气息立即让若蒂娅陷入无与伦比的甜蜜漩涡里。她热情地拥抱渴望已久的雄健身躯,不顾一切地热烈回吻他。 毫无防备目睹这一幕,余人表情各异。荀萧菀仍似平静淡然,两道秀气的远山眉微微轻抬,眉心似蹙非蹙,双目中秋水横波,仿若有或深或浅的忧痕愁迹影影沉掩在那里了。 兀都尔朵则是双拳握得青筋尽现——刚才龙霆动作快得像草原上闪电,他没有任何反应,若蒂娅已被、抱走了。要不是顾忌大祭司手上那个应天朝女人,龙霆要伤害若蒂娅也足够了……他这个护卫实在不够格! 此刻看来最轻松的要数大祭司,连他面罩外的双眼似都闪着聊有兴致的光芒,“兀都尔朵,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公主和九王爷去后边的山洞!” 他搁在荀萧菀脖子上得刀丝毫没有放松——龙霆眼角瞟过,一把抱起若蒂娅便走。 他们的身影转弯消失前,大祭司兴致很好的声音又起:“公主,好好享受啊!” 跟我走吧 时间一点一滴,仿佛很快、又仿佛很慢。荀萧菀忘了去数它是怎样过去、又过去了多久。 空荡荡的山巅上只剩下她和大祭司两个人。 她却仍望着龙霆和若蒂娅消失的小径,连脚下移离开危险的悬崖边缘都未曾察觉。 直到面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才忽然回神。 “怎么,你吓傻了?”大祭司在她面前很近,说话声轻轻的此时竟糅合着异常的温柔。 荀萧菀拨开抚触她莹润面颊的手指,山巅的冷风一吹,面颊上的肌肤起了些微的鸡皮疙瘩,连接着迅速蔓延到全身。 她觉得冷了。 很冷的风,很冷的山巅,很冷的时刻。 ——她想离开,离开这里,马上。 但大祭司拉住她手臂。 “你要去哪儿?” “下山,”她再一次拨开他拉着自己的手,冷淡道,“龙霆……已照你们的话做了,你们也该守信放我走。” “好啊,阿末大祭司可以守信放开你。”他黑袍外的眼睛亮森森,却不像很认真的样子。 果然,她没走几步,又被一只黑袍外的手拉住。 “不守信诺,神明会罚你。” 她还是冷冷淡淡,说出的话却尖利得令任何修炼之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趁大祭司不再使力,她仍想如上次般拨开他的手,但这回未能成功。 “我没有不守信诺。”大祭司突然说。看着她,黑袍外亮森森的眼里似乎多出一份认真,“刚才我放开过你,就是以阿末大祭司的身份替阿末公主若蒂娅守了信诺。而现在,不愿放开你的则是我,我这个人,不再是阿末大祭司。” “你,阿末大祭司,有何差别么?”她冷冷反问。 “有啊,当然有!”他毫不理会她的冷淡,口气还颇为高兴,“刚才我还是阿末大祭司身份,必须效忠若蒂娅公主,但现在已经不是了。阿末王室的恩情禁咒已经解了,我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我最想做的就是带着你一起走!” 关于大祭司的禁咒这事儿,要从很多年前说起。很多年前一次偶然机会,阿末王室有恩于他的师傅,师傅死前下了禁咒,他必须替师还恩,所以继做了阿末的大祭司。而若蒂娅曾答应过他,只要这次能得偿所愿,就算他还清了先师所欠的恩情,到时他身上的禁咒自然得解,便不再受制于阿末王室。这可是他等了多年的机会,所以自然要好好“撮合”若蒂娅和龙霆,顺便自己也抱得美人归就圆满了! “小菀,还是跟我走吧,我们都以肉身承载天地间的元灵,都是天、人之媒介,何必与那些世俗的人混在一块儿!”他一顿,复又十分温柔道,“何况,只有我能压下你身上的怨灵咒,你已经离不开我了,小菀!” 最后一句,他口气虽若情意绵绵,却分明也是一种生死攸关的威胁。 柔情也罢,威胁也罢,荀萧菀一如既往不动声色,听完只冷冷问道:“你确定身上的禁咒已解了?” “当然不会有错。”眼光闪了闪,以了然的口气道,“我知道你到底想问什么,小菀。实话告诉你,若蒂娅多年来只等做龙霆的女人,从不看其他男人一眼。可就是刚才,龙霆抱着她去山洞以后,我发觉身上的禁咒解开了,那说明她肯定已得到她想要的,变成真正的女人了。本来嘛,若蒂娅也是个大美人儿,男人不可能完全不动心,所以你就不要侥幸了。” “是么。”荀萧菀淡淡应声,忽然觉得山巅的风更大、更冷了。 “小菀,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玩遍草原大漠,雪域高原,一起研观星辰,修习法术,一起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活着!” 相对他溢于言表的兴奋之情,她则显得冷漠无比,“即便你不再是阿末的大祭司,我却还是应天朝的萧灵主。抱歉,你另找别人吧。” ——这山上,这时候,真冷。她在意的只有快些离开。越快越好。此间的男男女女,正热情也罢,正兴奋也罢,都与她有何关系呢。 可是大祭司不是这样想。 “别人?我还能找谁呢?”黑袍外的手突然用力,将白衣雪裾的她扯向自己,“活到现在我只找到你一个,小菀,你是这世上唯一配当我伴侣的人,我们才是最相称的一对!” 他的话未完,一条乌金鞭挟风雷之猛烈袭向他,“你错了,小菀是我的终生伴侣!” 悬崖 他的话未完,一条乌金鞭挟风雷之猛烈袭向他,“你错了,小菀是我的终生伴侣!” 悬崖(歌名) 大祭司逼不得以躲避袭击的一瞬,荀萧菀已被揽入熟悉的温热怀抱——竟是龙霆在此时此刻意料之外地突然出现。 荀萧菀浑身一滞,想到大祭司方才的话——若蒂娅已得偿所愿,做了他的女人…… 又一阵冷风,让她觉得刺骨,几乎浑身微颤。龙霆此时暗中用力将她圈得更紧,鼻端皆围绕着他温热的气息、身上也感到他紧贴的热烫体温。 ——这山巅、这山风,忽然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荀萧菀轻轻地深呼吸,让自己放松,而后轻轻地举臂回拥他的身体。 大祭司在看到她动作的一瞬,黑袍外的眼内凶光大盛,阴恻恻地道:“用完了,就把若蒂娅扔一边,啧啧,九王爷真无情啊!” 龙霆圈住荀萧菀的手臂更紧,毫不迟疑道:“有情,本王只对小菀一个!” “那就看九王爷的本事了!”大祭司的双手缓缓从黑袍内探出,手指屈伸间泛起一层幽绿的暗光,如焚鬼火。 这番决斗的架势,龙霆只睨了一眼,旋即将荀萧菀带到一边。他松开手臂,挑起她尖尖的下颌,四目相对,只听他柔声道:“在这里等着。” 小菀凝视他桃花般含情的狭长眉目,轻点臻首,道:“那你小心点。” 龙霆没说什么,在她光洁的额际一吻,便走开了。 大祭司迅即以掌为刀,挟带一片凄厉阴风,攻向龙霆。一霎那,那手上的幽绿暗光猛然扩散成一团,将他和龙霆都裹噬于内。 荀萧菀双眸若水,只倒映着那团幽绿中缠斗的两条人影,仿佛周遭一切均已不存在。直到愈来愈深浓的幽绿里现出一线莹蓝宝光,她才眨了眨眼,险险躲过袭扫来的暴长绿芒。 这山巅空地本也不大,大祭司和龙霆交手中,幽绿和莹蓝的光团不断扩大,致使荀萧菀不断地往边缘退去,几乎再次退到了山崖边。她全神贯注于那两人的交战,手中捻起指诀,催动神龟剑的灵力。 龙霆虽有神龟剑护身,大祭司的邪气伤不到他,但武功再高要以剑术击败法力颇深的大祭司仍不公平也不可行,所以荀萧菀必须催动神龟剑本身的灵力,襄助龙霆。 只见幽绿芒团中时不时劈过一道莹蓝宝光,如同天际的雷霆闪电,将鬼火般凄厉阴森的幽绿割划成条条碎片。 渐渐的,绿芒开始变淡,而蓝芒依然闪亮如电,被其割裂处,幽绿的碎片再也无法汇拢,只能散落于旁消失无形。 最后,缠斗中的两条身影一触而分,大祭司稳当地站立于原地未动,而龙霆却“蹭蹭蹭”倒退了好几步。“锵”的一声,他以神龟剑支地,才稳住身形。大口喘了几口气,再次直起身来,第一件事却是自信已极地还剑入鞘! 九王爷衣冠虽有些破乱了,嘴角潇洒的笑意却占尽天下王者气味。 大祭司周身的绿芒也已散尽,一袭黑袍笼罩下依然只见其阴寒的双眼,“不错,萧家的神龟剑果然是天下第一灵法宝器!” “那是,”龙霆更是笑得理所当然,紧接着状似悠散却忽然沉声道,“你却永远也别妄想了!” 一语双关,令大祭司恼羞成怒,几乎沉不住气眼中怒意横生。最初对荀萧菀的兴趣确实有贪图她萧家神龟剑的意图在内,但后来这初衷早已不重要。那个宁可不要命也要护着别人、刀挂在脖子上也不肯屈就一点点的“笨女人”不知怎么就变得比什么都重要了点,使得他禁咒刚解唯一想的就是带她一起走、相伴左右……龙霆却看透他最初的企图,居高临下、一语双关地警告他,他着实恼羞成怒,想再动手决个高下,但……已无能为力。 看了看左臂,虽然右手一直牢牢捂着,但那处的黑袍早已湿濡浸透,地上已滴落了一小摊血迹。神龟剑果然厉害,他这条手臂差点就断了。 但这龙霆也太好运气!凭什么那个“笨女人”命都不要了还要这样帮他?如果不是她催动神龟剑的灵力,龙霆也只能将它当凡器蠢物使,想赢自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而她在旁帮着,龙霆倒是赢了,可她自己呢?怨灵咒加身下,再施法催动神龟剑,她更加是不要命了! 心念电转至此,大祭司朝山崖边的荀萧菀瞥去。果然不出所料,她此刻看来面白如纸、浑身乏力,衣发飘飘好似半阵风儿便能将她吹落山崖……旁边突然蹿出那么个人影狠命一撞,她衣发飘飘,仿佛被风儿吹倒似的,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仰首飘落山崖去了——该死的果然不出他所料! 大祭司咒骂不及,飞也似的扑向崖边,想抓住那个雪衣乌发、风飘云落的身影。但他几乎瞪裂了双眼,还是只能看着她衣发飘飘地在山崖外消失! 他已扑至崖边,却怕是来不及了……他瞬间一片死心……却还是不甘心啊……双手狠狠往下一捞……好像抓住了什么……抓住了……真的抓住了? 慌乱后,大祭司这才能够以眼探看,他果然抓住了——却不是那个衣发飘飘的身影,而是,和他一样来不及抓住、却和他不一样地陪她一同跳下去的人。 大祭司胡乱探手,抓住的却是龙霆的一条手臂。而龙霆另条手臂,正牢牢揽住了那个他来不及抓住的“笨女人”。他来不及抓住,是因为他只扑到崖边;龙霆抓住了,是因为陪她跳了下去,没有半分迟疑。若有半分迟疑,或一丝杂念,龙霆便是跳下去也是来不及抓住她的。 刹那生死,在刹那间便见生死。 这一刻,大祭司忽然死心却也甘心了。一个是不要命也要帮他的“笨女人”,一个是不要命也要陪她的“笨男人”……算了,看这两人都笨到这样的分上,他这刚解了禁咒得回自由的人还是不要再和他们比“笨”了……呃——一阵剧烈疼痛传来——眼下情况好象大大不妙啊! “喂!你能爬上来吗?”大祭司问手下抓着的人。 龙霆双手不能用,双脚试了试却踩不到任何着力点,低头一看,下面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出。他只能苦笑道:“好像不能。” “那真糟糕,我好像也快抓不住你了。不过这不能怨我!”大祭司强调道。 因为他那么胡乱一抓,抓住龙霆的恰好是左手,而左臂恰好在刚才的打斗中差点被龙霆砍断了。现下他右手紧紧卡住左臂的伤口,也无法阻止其血流如注,顺势已流到龙霆被抓着的手臂上。 “应天朝九王爷和萧灵主都是大人大量。”龙霆回答他。他能带伤出手相救,虽然是为了小菀,也算不错了。 说话间,因血滑手,大祭司更抓不住了,五根手指几乎掐破龙霆臂肉。 突然,崖边又探出一颗脑袋、两条手臂,却是尚显衣衫凌乱的若蒂娅,方才将荀萧菀撞落山崖的人影也是她。只是没想到此举会让龙霆也跟着陷入死亡边缘,有一刻她简直吓坏了。这会儿她才回过神,惊惶无比、又悔又恨,乱伸手在崖边叫着:“龙霆,你上来!把另只手给我,我拉你上来!快啊!” 把另只手给她的前提是——龙霆必须放开怀里的荀萧菀。 因此,若蒂娅公主的惊慌、叫喊甚至手足并用此刻被彻底漠视了,仿佛她完全的不存在。 他都快死了,她只是想救他,为什么都没人理她?!若蒂娅简直快疯了。若非兀都尔朵在后死死定住她的身子,她恐怕也要掉下去了。 大祭司的手指一分分滑脱,此时他只顾往死里用劲抓,已经连话都无心说了。 龙霆不觉更紧地揽住荀萧菀,问道:“怕吗,小菀?” 她微微摇头,同样抱紧他,却努力抬眼,认真地说:“你可要考虑下她的话?” ——考虑一下放开她,伸手让若蒂娅拉他上去。 这种时候,她还这么想?龙霆双眸危险地眯起,“什么话?本王什么也没听见。还是,萧灵主打算告知我?” 从互相认识起,荀萧菀几乎一直同他“唱反调”,可这次,终于“聪明”地顺了他心。眨着水样的大眼睛,她一派认真地说:“九王爷没听见?那,定是萧菀听错了。我们不管她。” 一句“我们不管她”,莫名取悦了龙霆。他顷刻笑得无比俊朗,斜挑的眉眼比风中桃花更含情脉脉:“小菀,今生虽憾生不同衾,但与你死能同穴,也是无比的美事。” 她点点头,认真地回答他:“我记住了。” 随着“喀嚓”如骨断的声音,大祭司终于失去了手上的知觉。直到耳边传来若蒂娅的高声尖叫,他才有些颓然地定睛细看——崖下终年雾气缭绕,哪里还有相依偎的男和女。 括弧:全文至此完结————————————————————————————————— —————————————————————————————————————————— ————————————————————————————————————开个玩笑~~ ————————————————————————————将跳崖不死定律进行到底~~ 崖下 终年雾气缭绕的,隐躺着一条湍流河道。 生死命悬的时候,龙霆的顶尖武功再次展露无疑。从崖顶坠落后,他揽着荀萧菀,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扯断了多少坚韧无比的经年老藤蔓,终于让两人避过崖壁上层层突耸的乱石犄角,落入那条湍流的河道中。这样的武功,不经一番寒暑苦练必是达不到的。可见从小生于宫中的九王爷绝非只是外人以为养尊处优、贵不省事的骄矜王孙、纨绔子弟。 他一直紧紧揽着荀萧菀未放,将她牢牢护在怀中未涉一丝险情。越往下,耳边尖锐呼旋的风声忽然减弱了不少,却是他仗着绝顶轻功、使了最大内力放缓两人最后的落速,以免入水时冲力太强。他倒没什么,皮厚肉粗顶多被撞击的水波打疼而已,但小菀纤弱则经不起。是以,落水时龙霆微微侧身在下,让首先撞击湍流水波的一面是他的背部。 本以为能护得她万无一失,不过还是漏算了一条,他不知这水里另有一股极其强大的暗流。疏于防备之下,从头到尾紧紧依偎的龙霆和荀萧菀在入水刹那蓦地被暗流冲开了。 …… 荀萧菀被水流冲卷得几乎要昏过去——昏过去也许反倒好些,便不会有此刻虚疲至极下还需忍住即将窒息的难受。可是她不能昏过去,即使怨灵咒之下她实已来日无多,也不能就此在水中昏去一了百了。 原本她这一生,并无惧今日命尽于此,世上的一切都可如过眼烟云,去了也是无牵无碍。但值此生死一线之际,脑中唯独还清晰记挂着,便是尚未偿清他在她身上的用心用情。 记得她说过:至少,不能这样快就结束;至少要等他大获全胜凯旋班师;至少,让她想想怎样才不至留有太多遗憾。 荀萧菀用尽全力拨水向上游去。眼下她虽与他分开了,但神龟剑在龙霆身上,想必能护他安然无恙,她并不太担心。自己呢,幸好在三师傅落沙岛客居的日子里,学了些泳技,本也能应付一下。可是,怨灵咒无一时不耗元神,未游出多远已觉得疲惫万分,手脚虚软几乎有些不听使唤。水底暗蒙蒙、昏岑岑的,无边无际仿佛她永远都游不上水面…… 好强的窒息感觉,再不呼吸,她也快撑不住了……脚下狠狠一滞,好像被什么给绊住,是水草吧,她使劲挣动却怎么也甩不脱……眼前越来越昏暗、发黑,即便坚韧的意志也越来越撑不住意识逐渐远去…… 黑朦的眼底好像现出一道荧荧蓝光,在这冰冷昏暗的水底带来希望般的暖意。一道矫健的黑影迅速向她这边游来,她眼前发黑,已然看不清了,却清楚地感觉到那是龙霆,手中正持着蓝莹莹的神龟剑……他果真安然无恙,那就好…… 被暗流冲散后,龙霆终于又将她揽在了怀里。他一剑斩断那些纠结的水草,小菀只觉腿脚处一松,接着温暖覆上她几已冰冷的唇,一道清新气息随之送入口中。龙霆口对口为她哺气[奇`书`网`整.理'提.供],在窒息边缘将她拉回。 神龟剑照出昏暗河底的方向,两人一起全力游往水面岸边,湍流、暗流再没能分开他们紧紧交握的双手。 终于上了岸,龙霆和荀萧菀均已精疲力竭,半跪半趴在岸边的泥沙上,努力呼吸新鲜的气息。喘了几口,两人不觉对视,眼中皆是劫后余生的笑意。 交握的两手慢慢牵近身体的距离,龙霆仔细地拨开荀萧菀颊边黏湿淌水的缕缕乌丝,双手捧着她柔润的脸,温柔而全心全意。他目光专注地锁牢她,低沉略带沙哑地道:“小菀,从今往后,我们生要同衾、死要同穴!” 她似乎顿了顿,很快便郑重点头。生死之间,他曾说“憾生不同衾”,如今两人历劫重生,她自然不想让他再有任何憾处。而她,纵然此生怕是余时不久,也盼还了他的心他的情,异日归去也才能当真无牵无挂。 想到这里,荀萧菀缓缓靠入他怀中,双臂缠上他颈项。这回,换龙霆顿住了。湿透的衣衫紧贴全身线条,爱入心坎的女子这般婉媚柔顺,他全身迅速火热起来。异常清楚地感受着身前女体的无比温软,龙霆强健的双臂不由自主扣紧她。但他没敢再动,印象中,小菀从未主动,现下如此必然有什么原因? 龙霆喉结滚动,竭力维持头脑冷静,却更为沙哑地道:“你怎么了,小菀?” 她咬唇,道:“我冷。” 原来如此。“那……”龙霆有点费力地道,“你等等,我去生个火。” 她湿漉漉的大眼睛懒懒瞟了他一记,微微点头,却照旧一动不动紧贴坚硬火热的男性躯体。他等了等,又等了等,却等不到她退开,再等下去他便要先着火了……咬牙狠心,用力推开她。 龙霆故作忙碌地去拣拾干草枯枝,动作甚至十分生硬笨拙起来,全然不像野外行军打仗惯的人。其间更是目不斜视,不敢朝全身湿黏、曲线毕露的她多看一眼。传闻中美妾如云、风流放浪的九王爷此时倒像个别扭的青涩少年般。 火总算生起来了。龙霆还在一边搭了个简易架子,将披风挂在上面,像道帘子隔开了两人,方便各自烘干衣物。他现下便几乎褪尽湿衣,坐在一块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火堆里扔树枝。 要不断地添加柴禾,这样方能保火堆持久不熄。火烧得旺些,小菀才不会冷,才能烘干湿透的衣裙。她就在旁边,只隔了一道披风,现下也该是褪了衣物的赤裸样子……龙霆连忙深呼吸,拼命想压下对她的绮思,然这火却也嫌太旺了些,烤得他浑身发烫,胸肌健肤上甚至沁出薄薄一层汗。 他燥热已极地立起身,几乎开始打算是否该再跳下河去冷静冷静……这时他突然瞪眼,瞪得一动不动,心跳得快从喉咙里蹦出来。 老天,他看见什么?难道真看见小菀轻轻、静静地从披风那头走过来,身上只裹着贴身兜衣亵裤?上天保佑,莫不是他方才绮思遐想纷乱下出现幻视? 从来俾睨天下的九王爷龙霆,此时尽是呆愣愣地干瞪眼,尽是摒着气一动也不敢动。此时他眼底心中只有这个姗姗而来光洁魅惑的女人身姿,而指点风云的头脑里暂时呈现一片强烈的空白。 呼吸随着她靠近而被牵扯得逐渐紊乱,从那头过来不过短短几步路,他却感觉时间已长得快逼疯了他——但愿上天保佑他还能清醒! 可当她的身体触靠上他的身躯,手上的树枝“啪哒”掉于地上,如同理智脆然离去。 她光洁如玉软润如水,他坚硬如石火热似铁,当她贴着他平静自然地说:“我冷”,声音细细清清的,听入他耳中却如一句人间最古老的妖言,瞬间释放出心底狂躁的野兽。龙霆只觉胸腔里响起一声闷吼,脑中仅悬一线的清醒乍然绷断。 不管了!不管她究竟是怎样的“冷”,他都要她同他一样火热燃烧……顷刻架子倒了,披风被抽去碾压于下,不断承受折皱蹂躏。 龙霆强大而略嫌粗暴,啮咬、揉搓、撞击着,荀萧菀初经人事实在受不住疼痛,身体不自觉地些微抗拒,却换来他更野蛮地欺凌占有,她颤栗着沉沦欲死,却又不顾羞耻与他抵死缠绵。 他的热情仿佛无止无尽让她跟不上,忘情中不禁恐慌,但心底却是满足的。他的热情皆因她而起、全部都交付给她,比起在苍茫谷新婚之夜求欢不成、备受冷落,如今这番缱绻令她即便恐慌却也满意,即便快乐被洪水猛兽般的疼痛冲刷也是无怨无悔的。 此刻如火焚身两人眼底心中只有对方的存在,其余一切仿佛海枯石烂、水淹山崩了也与他们无关。如此自然是不会听到盘旋在上空的鹰啼声声。即便听到了也无暇理会。 …… 峻鹰双目如电,穿云破雾找到两位主人,却陷于无人理睬的尴尬境地,只能不停地一圈一圈在空中盘旋。可怜它飞过来飞过去,等了又等、等了再等,就是等不到地上的两人稍微歇下剧烈动作来看它一眼。 天都快黑了,它这通灵的神鹰都累了,他们一直翻来覆去,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都不累的吗?峻鹰绕来绕去无聊透顶,可没他们的命令也不敢飞远,怎么办呢? 峻鹰毕竟是峻鹰,过了一会儿,在不远处的地上堆起了好几只野兔子。除了自个儿美美饱餐一顿外,剩下的可都是它为两位主人准备的。眼看天都黑了,想它飞着飞着都饿了,两位主人交缠压摩滚来滚去,等下能不饿嘛!到时候拿这些野兔去,肯定又能讨得大功一件!峻鹰越想越得意——它可是通人情、有灵性的神鹰哟! 需要休养 为确保荀萧菀无恙,龙霆依言只身一人赶赴阿末人的狼山之约,但大祭司等都不知道还有峻鹰受命跟在高空,为偷偷藏身于狼山数里外的应天朝将士传递消息。因此,当峻鹰双眼穿云破雾发现坠崖后的龙霆和荀萧菀所在,不久便了领封磊、辛儒等过来。 那时,已经是他们在崖底的第二日了。 “看来峻鹰的眼睛还是不行那,耽搁一晚上也没找到咱王爷和萧灵主,什么号称‘夜视’,统统都是假的。”大大咧咧的辛儒还抱怨来得迟了。 闻言,颇感受辱的通灵大鹰突然一个俯冲,狠狠扇了辛儒一翅膀。后者猛打趔趄、受袭后紧急鲤鱼挺跃,堪堪避过峻鹰奇袭。可惜辛儒没得翅膀不会飞、报不来一扇之仇,眼看着它在自个儿头顶盘旋只能哇哇干叫。 “活该!气死你!气死你!”峻鹰心中忿忿的。 它第二日才回去给他们领路,那是因为一整晚两位主人都没怎么停下来,既不理它也没给它任何命令。如此被忽视它堂堂一代神鹰还委屈着呢,竟有人胆敢怀疑它的神目? ——哼,看我不扇死你!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萧灵主被九王爷牢牢抱在怀里,身上裹着九王爷的猩红大披风。封磊、辛儒等人动作划一正欲高声拜见,龙霆却一摆手,先行阻止道:“萧灵主正休憩,都不许吵到她!” 说着,他举止轻柔、小心翼翼地上马,荀萧菀在他怀里一路睡得很沉。有几番不可避免的颠簸,她“嘤咛”几声,龙霆立刻将她更贴入怀中,轻轻拍抚,像呵护初生的婴儿般全心呵护着,令她继续安然好眠。 稍后一点的地方,辛儒策马驱近封磊,扬声道:“封护卫……” “嘘!”封磊立刻比手势阻止他的大嗓门。 辛儒缩了缩脖子,掐着喉咙道:“封护卫,咱们不是专为萧灵主备了马车嘛,你去提醒一下王爷,免得他一路抱得辛苦。” 封磊看了看前面两人,又转过脸面无表情地说:“王爷不辛苦。”说罢,也不理有些愣的辛儒,径自跟驰而去。 辛儒很是发闷,这王爷和萧灵主才经历这么大的险事,两人都该好好休息才对,这样抱着哪有不累的道理?可为啥封磊的样子,好像在说自己很多事? 这时,某个好心的禁卫队员上来道:“将军,王爷对萧灵主向来都是亲力亲为,之前那么大风沙中还亲自背着萧灵主走哪,这会儿哪能算辛苦!” 是吗?不辛苦,哪能算辛苦……难道,还是乐在其中?想到这里,辛儒恍然大悟,总算像是有些领会了封磊两人话中的真意。 龙霆的本意是想让荀萧菀不受打扰、好好休息,毕竟在崖底的昼夜里他对她……着实不够温柔。但出乎意料,她睡得也太长了些。从狼山一路回到驻营地与大部队会合,她几乎不曾醒来。之后班师回朝途中她变得嗜睡无比,一天大半时辰里常常断断续续时睡时醒,许厚等军医察看下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按劳累过度、身虚体弱的症状开方子。 问题是,天天盯着她服用补药,她的症状却丝毫不曾好转些许,脸色愈见苍白,几乎如玉般透明,整个人淡淡的好似哪一日便会化作无形。甚至白日里看着她,都可以分明感觉出她是努力打起精神维持清醒;夜里在一起的时候,她生涩却竭力地投入、配合……但时常气力不支又昏睡过去。 龙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模模糊糊,总觉得仿佛以前也曾经历过她如斯孱弱,而他束手无策的境地,心坎里亦因此隐隐的一阵阵生疼。有什么混合着她苍白清丽的容颜,从眼前一晃而过,但他来不及抓住,只在过后不知不觉地禁按住衣内贴身所藏的旧香囊。 幸好班师回程之途尚算顺利,离边关越来越近,龙霆心内只盼早日回到京师,王府里人参、灵芝、雪莲之类的东西不少,定要让御医好好看看她、再开方替她补身。 “王爷,”又是许厚为荀萧菀请脉后向他禀报的时候,“萧灵主仍是气虚神浮之状,下官不才,今日与同僚商议后,能否……能否……” “能否什么?为何吞吞吐吐的?”龙霆蹙眉催促。 “……下官斗胆,能否请王爷暂且节制房事,以俟萧灵主休养!”许厚说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不敢抬头。 九王爷和萧灵主自狼山归来后,皆不避讳地同起同眠,今时民风开通、军中更是爽迈不羁,对同历生死的他们众人都乐观其成。若非萧灵主的身虚体弱日胜一日且找不出个缘由来,他许厚绝无这么老脸来开这个口。但不说也得说呀,九王爷血气方刚,萧灵主亦是芳华正好,眼下先忍上一忍,待身体都养好了,以后浓情蜜意日子还长着那。 沉默片刻,龙霆最后应说:“……本王知道了。” 那一晚,小菀在自己帐中等了许久,而后迷迷糊糊地辗转反侧,终究是睡不下,迷蒙着睁眼。 ——他今夜不来了么?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边关的夜很冷,帐外偶尔风声呼啸,越觉一股凄清。荀萧菀以被裹紧自己,却生不出多少暖意。今夜她好像越发畏寒了。暗中微微撇了撇嘴角,畏寒也非一朝一夕,本也没什么。但他说的,要他们以后同衾共眠,她既应许了他,便不可食言。他一日不来,于他而言还有来日方长,可她,照这些日子越来越“嗜睡”的情态,恐怕越是来日无多了。 想到此,小菀顾不得冷寒,披衣而起。 封磊和多名巡夜士卒直直看着萧灵主踏过月光而来,朦胧间雪衣乌发、步履轻缓又飘忽,顷刻仿佛是青娥素女落下,令他们须臾发愣。直到她行至他们面前,封磊才赶紧领头侧身,余者回神后都忙忙给萧灵主让路。 后面便是九王爷的大帐,按理他们该通报一声。只是,来者是萧灵主,而且是现下这等深夜时分,这些日子的晚上都是九王爷去找她,偶尔她来找九王爷一次,这还是,无需通报了吧……不过,萧灵主敢这么晚当众前来,身为一个姑娘家,确也够大胆的了。这我行我素的劲头跟他们九王爷真个有得一拼! 荀萧菀轻轻掀帘而入时,龙霆便自桌案中抬首,狭长的眼眸瞬间闪过惊喜、不信、激切、无措、隐忍、无奈……多种情绪。他就这般默默地抬头凝视她,看她灯光下略显单薄清冷的模样,却别有一番风姿绰约——或是她无论何等面貌在他眼里都是那般与众不同,都可以完美嵌入他心上始终存在的隐约人影里。 迎接他沉默、复杂的注视,小菀倚立在帐门边静止未动。她一手揪着披衣襟口,另一手仍捻着帐帘一角。 “我打扰你了?”她问得宁静,相比深夜里的暧昧也委实显得清冷。 龙霆的复杂长眸中似更有一缕犹豫闪过,几个呼吸的静默忽然变得那么长。 也许他觉得她不该来,正思虑如何拒绝她……小菀捻着帐帘边角的手越发绞紧了些。如此深夜,她一名女子这般随兴而来,确实足够于礼不合。他虽素常胆大妄为、不拘小节,可毕竟总是宫中长大的王爷。何况眼下他兴许真有公事、兴许真的打扰了他,也许……他会要她走? 许多念头正自纷乱着,忽而看见他懒懒往后一靠,对她张开双手。 突然间,她所有的纷乱都如冰融雪化,什么也来不及再想便已飞身投入他怀中。对他,也许她从今往后都无需纷乱多虑的了。 不同于看上去的意态慵懒,龙霆拥抱住她的手臂坚实强力,将她如蝴蝶般扑来的柔软身子牢牢锁住紧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帐内的灯烛倏忽被甩灭。他抱着她旋身上榻。 一会儿,悉索的摩挲声音渐息,暗中听闻他责备担心道:“你怎么这样冰?也不多穿点,边关夜冷不晓得吗!” “晓得呀,所以来找你。”与他的急切责备相反,她答得轻软。 而这回答令他颇满意,半带宠溺半命令道:“那以后都不要离开我。” 她未答,只更往他暖烫的身体偎去。 又过了一会儿,龙霆不得已按住胸口有意无意磨蹭着的小手,道:“小菀,别乱动!” “……今晚你不想?”她停下,问得有点无辜。 不想?哼,想死了也只能忍!不然,方才初见她进帐他何需犹豫? “大夫说你太弱,必须好好休养!”若之后小菀身子仍无起色,他必不饶那些个庸医! “……”她是因为怨灵咒缠身,与休养不休养全没关系。感觉到他身体某处的火热与坚硬,她轻声细语,把玩着他鬓边的发丝,悠柔道,“大夫?他不懂,乱说的。你……可以不必忍……” 话未完,便被他咬牙切齿打断:“别讲话,乖乖睡觉!” ——好吧,乖乖睡觉便乖乖睡觉。大不了,她自己去和大夫说便是。他们同床共枕,她委实不想看他总忍得辛苦。 破 ——好吧,乖乖睡觉便乖乖睡觉。大不了,她自己去和大夫说便是。他们同床共枕,她委实不想看他总忍得辛苦。 …… 隔日,荀萧菀传唤军中大夫,想与之讨论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免得委屈了九王爷大将军王晚上隐忍出内伤来。本以为来者该是她的亲随军医许厚许老先生,不料却是另一良久未曾谋面的人。 “承璨,怎么是你?”小菀看清帐中来人后有些意外。 承璨仔细打量她因虚弱而越发清丽的容颜,淡淡苦笑道:“许老先生恰好有事,便要我前来。” 话说听闻萧灵主欲找大夫聊聊她的问诊情况,许厚立即便猜想可能与他昨日给九王爷的某条“建议”有关。想出这么一条也实属无奈,谁叫萧灵主的身体百般滋补均不见效,许厚与周承璨等随军大夫商量下来,只能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向九王爷提了这么个建议。如今萧灵主大大方方想“讨论”,许厚反觉“理屈词穷”,没法儿腆着老脸去,便好说歹说推托给了承璨。 “周老弟啊,老夫看还是你去比较妥当。一来,你也竭力赞成请王爷节制这个法子,再来,你是萧灵主的表兄兼……” “前夫”两字,许厚及时打住未说,照九王爷和萧灵主眼下的亲密,再提她前夫之说总有些失礼。许厚笑呵呵的继续道,“总之你是萧灵主的娘家亲戚,你去与她聊聊,有些话私下里也容易说得清楚。那就这样定了,老夫还有几个伤号要去复诊,呵呵,一切便交给你了。” 也不等答话,许厚便如此“顺理成章”将承璨打发了过来。 而后者心中对于这一意外安排也颇踌躇忐忑。 自龙霆与荀萧菀安然归来后,承璨放心的同时又深陷入另一种苦涩之中——九王爷竟夜夜宿于小菀帐内,毫不避嫌全然置礼法于不顾。 但他能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能说。曾想基于“表兄”的身份,劝她一劝,今时虽风气开通,身为女子毕竟仍须注意“名节”。但某日晚上,他亲眼看着小菀在帐门边等九王爷,等到夜深人寂、她神情淡漠却似望穿秋水,直等到人来了两人互牵着手一同入帐……那时虽然黑夜深沉,但借着些微营火他仍是明明白白看清,小菀脸上婉转含蓄的样貌。见到九王爷来的那一刻,她必是有喜悦之心的。从小与她一同长大,小菀的冷僻性子他还是清楚,若她不愿,旁人难叫她心软几分;若她情愿,则旁人也难劝回她半分。如今九王爷亲手将她从阿末人手中救回,承璨猜她必是情愿以身相许,即便世上礼教俗法的约束,她也向来不放在眼中。 她若开心,他这个表兄兼……前夫,亦合该是为她高兴的。只是,为何心中却难掩那番黯然苦涩?因此,自她平安归来后,他只敢远远望她,而不敢与之接近、不敢与之面对面。怕与她近了、相见了,便会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与她青梅竹马,从小眼中、心中只她一个,哪怕现下已有了冰儿,但他对她的情意却是从未忘怀,从未…… 如今小菀身份早已不同,他未敢多做奢求,只深深期望在她心中还能有一个他的位置。毕竟他与她曾是结发夫妻,他永远记得苍茫谷内,她新衣嫁服时那样款款的柔情似水……但现下,哪怕这等微渺的期望也许亦成奢望了。 若她一直冷淡淡谁也不在乎便罢,若果真在乎了,怕便是不顾一切,就像当年还那么小便一次次不要命地救姑父……记得从小他虽傻却也懂得跟前跟后,定要成为她心中在乎的人,那样便会让她不顾一切护着。他有过机会,小菀甚至已嫁给他了……怪只怪,命运弄人。 但他难免心有不甘,因此便成了心中苦涩来源。命运弄人,叫他失了小菀,却绝非他本心、绝非他所愿! 是以,当小菀一再说明,她现下的身虚体弱绝对与……九王爷无关时,承璨终于忍不住激动,带着深深的苦涩,连声道:“小菀你身子这般样,我们身为大夫出此下策也实属无奈,难道你连试一试都不愿?如今你眼中除了九王爷便再没其他人了吗?那我呢?求你也看看我,若你有任何事,我也是不想活的了!” “承璨,你莫要胡说,”荀萧菀只望他能清醒些,便立即不客气地指道,“这般话,你只合该说与表嫂听!” “不,今日我只想与说你,定要与你说个明白!冰儿是我妻,我对她有情,但从来我心底里真正未忘的便只有你!”承璨横了心说出来。 “你——莫要忘了在苍茫谷内你是怎样讲!”面对这番激切,她不得不提醒他旧事。 “苍茫谷……我也正想将苍茫谷的事再说一回。当年你对我施了……总之我记不得你了。但我即便记不得,却也从未真正忘了你!冰儿是我在苍茫山上遇到的头一个姑娘,一见到她我便、便似是‘一见钟情’,总觉得她仿佛便是我一直喜爱的姑娘。为何会如此?”承璨蓦然盯着她,带着几分少见的凌厉道,“小菀,你可能否告诉我为何会如此?” “我怎知……”突然,她想到什么,便也突然没了气势,说不下去了。 见状,承璨换而笑得苦涩,“你想到了,你肯定也想到了。可惜我却是你替我解了咒法、记起过往所有时,方才想明白的了。” “你……”小菀仿佛也钝了口,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对承璨,她终有愧疚。 “然待我想明白时,却也早已迟了么。”还是见不得她生出不安,承璨摇摇头道,“小菀,我不怪你,我从未怪过你。要怪,我只怪上苍捉弄,为何将你与冰儿生得这七八分形似,让那时的我一见便情不自禁地喜欢。你从小体弱多病,那时的冰儿亦正是体弱多病;你从小生性冷淡,那时的冰儿亦正是冷面对人;你从小因病发色、肤色与众不同,冰儿自多年前起亦是少年白头、苍白如纸……可叹我虽记不得你了,却始终难以全然忘得干净,谁料便是这一丝一痕的亲切印象,却反是误了你我的终生缘分!如今一切却都迟了!” 小菀看着他万般苦涩,心中茫茫亦有不忍。许多前尘往事,想当时她也曾痛过、伤过,只是如今再听他说来,却已惘然了。忽然记起那日师傅之言,“万事万物,皆自不同,哪见得谁可做了谁的替身?谁又能明知是谁的替身”?依现下所见,果然是一点未错。 她暗自沉默,再开口已是温和宁静如山中流水,“承璨,世事皆自有缘,日升月落也自寻常,往事如烟,何需徒劳牵挂?迟与不迟也都过去了。眼前你已有表嫂,你们两情相悦,若再执著以往,岂非辜负了此等姻缘,亦非上苍一片美意?” 听她娓娓言语,承璨深吸了口气,尽力平静道:“小菀,我明白,自不会负了冰儿情意。只是,你我从小青梅竹马,多年的情谊,况你——曾是我的发妻呀,难道你当真能全然释怀?” 在他的期待注视下,她只微微摇了摇头,暗中仿佛有丝叹息滑过。缓缓自袖中取出一物,金闪闪的,承璨牢牢盯着它,却被那金光晃痛了眼。这是——他周家祖传于媳妇的金锁链。小菀如今取出,双手托着奉于他面前,为的是…… “这金锁链该是表嫂佩戴,我也早该奉还。可前一阵忙于战事,这事情竟叫我给忘了。如今原物归还,还请你与表嫂海涵。” 小菀说得客气,意思却也明白。她当真不再挂怀往日情分了,所以这特别的金锁链竟真是叫她给当作普通的身外之物忘记了。而趁如今双手奉还,便是连往事一并送出。她心中,果然如他所料,如今只能占了一人,是半点位置也不肯留下给他。 承璨凝视她半晌,终究慢慢接过。金锁链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想当日,他曾亲手为她佩上,在人生大喜之期前,那时她就将是他的新娘子……心中忽然伤痛,握着它只喃喃道:“你连我的金链子都不要了,却将你的香囊给了九王爷……” 这话未完,一阵头晕目眩——是荀萧菀。 而帐外,恰巧到来的另一听者则是一阵天旋地转。他忍不住挥帘而入,厉声问道:“什么香囊?你说小菀的香囊给了本王是怎么回事?” 龙霆突然闯入,让帐内的两人大惊失色。他一眼都未看她,如暴风雨前波澜暗涌的危险气息俱直逼承璨。 “快说!” “别说!” 两个声音同时出口。 承璨看着气势威怒的九王爷和罕见惶急的小菀,一时不知所从。但龙霆天生的压迫感显然占了优,茫然间,他喃喃道:“小菀的贴身香囊,那日狼群退去后我为王爷疗伤,亲眼所见。” 龙霆瞬间只觉颈间悬挂处火辣辣般烫起来,更掐得他心间发痛,几要难以呼吸——心间那个模糊隐约的女子面容似乎一分一分清晰,他忍着喉间滞涩,仍是严厉问道:“你怎敢确定那是小菀之物?” ——罢了。荀萧菀不再拦着,也拦不住的了。那晚去为他送神龟剑,见他挂着那香囊,她便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却原来,便是承璨。承璨定也见了,定也认出来了……她头晕目眩,眼前渐次发黑…… 承璨不懂龙霆何来此问,但慑于他天生的王爷威势,不知不觉便已回道:“那个香囊小菀从小便不离身,我们一块儿长大,自是见过。” 忽然,许多片断电光火石般掠过——这香囊,他温室中讨过、棺木内拾过、桃花岭上还过、神庙的血渍里又拾过,然后当宝贝一样日夜贴身而藏,只为了,寄托一片相思,对……她的相思,其中多少爱怨纠葛,蓦然间历历在目……他声音沙哑,最后确认地追问道:“你怎知这香囊不是仿制?” ——他,该是想起来了吧。她下的证虚咒,中者若非经由她依法解咒,而自行记起一切,则咒力将反冲施咒者本身。证虚咒断记忆、破情天,动及他人生年,一旦咒力反冲亦是万分厉害。加之身上的怨灵咒也趁此蠢蠢欲动,荀萧菀越觉头重脚轻,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小菀的香囊与众不同,舅舅曾说是天蚕丝与百禽羽织就,且那香气独一无二,他人怕是仿不来的。”承璨老实交待道。 不错,那香气,别人自是仿不来的。犹记得与她初遇,桃花岭上春日烂漫,老桃树下落英缤纷,无字碑青滑光亮,他隔着木牖柴扉,未曾与她谋面也曾被那香气所引……却未料及,从此种下刻骨铭心之缘,崎岖情路从此只为看她轻轻一笑……直到后来,求她让他还能爱她…… 他看向荀萧菀,入帐来首次看向她。酸甜苦涩历历纠缠,既是爱她冰心玉骨,却也恨她冷漠绝情,那一番番悲欢生死,尽在他狭长的眉眼中电转而过。无数过往无数恩怨,到了睥睨天下的眼角眉梢里,最终总还是……无尽不舍。 ——对她,可以爱、可以恨、可以生、可以死,唯独,不可以割舍。 他看向她,带着眼角眉梢里大浪淘沙后割舍不去的无限情感。可她却已什么也看不见了。 眼前人影憧憧,很快化成一片模糊,孤身独立间,天地于她仿佛已到了尽头。既早知有此一日,她自是不怕的。生死边缘多次徘徊,曾经坎坷,是劫是缘,她无所寄求也无需襄助。一世冷情僻性,冥冥中等的也许便是这一刻的命运。出了情天恨海、红尘彼岸,从此便可以无牵无挂、不欠不还地离开…… 可是,她终究还是探出玉雪般一双手,空悬以待,静静道:“我看不见了,龙霆,你在哪里?” …… 括弧:正文完———————————————————————————————不是玩笑~~ 写在番外篇之前 所谓“救命之恩” 缓解了怨灵咒,小菀得以全心化解“证虚咒”反冲之力。这于她并非天大的难事,故无需几日,她的目力渐渐开始恢复了。谢涵和于玦两位师傅在确认她已无大碍的日前,便已离开。 临行时,他们对小徒弟道:“此间事已了,你可想继以乘舟海上,或重访名山?” “什么叫此间事已了?!”未等小菀答话,龙霆便抢先说道。 怎么会忘了这两“师尊”曾“拐”了小菀整整两年去,两年的朝思暮想……害他十年怕井绳,十年怕井绳哪! 他们“生一派”自成一套,将金钱权势全不放在眼中,谢涵于玦等甚至连生死都勘破……想他龙霆天生富贵、呼风唤雨,从来不曾怕过谁,可近日独对小菀这两位“师尊”,有生以来首次生了紧张发怵之心情。 他说话间难免口气很冲。 小菀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模糊迷蒙的双目转向他,道:“你忘了,我以萧家灵主之名回朝来,便是为了此次战事。如今既然事已了结,我自然可随师傅们去游历大山名川了。” 随师傅们游历大山名川?这两师傅分明又从他眼前拐人!龙霆额间青筋欲跳,咬牙道:“萧灵主,莫非你不想随本王还朝了?” “她何需定要随九王爷还朝?”于玦也是淡淡笑问。 这等“生一派”淡笑已见了数回——龙霆深觉这夫妇俩的笑容都不怀好意! “她要嫁于本王为妃,自然必要随我回去!” 可恨,他备齐了那么多珍品奇物,本想回朝后郑重地依循礼法遣媒、下聘,决不可有半点轻率,如今却不得不口头上先说出来了。 “哦?”于玦仍是淡笑,看得龙霆暗自心惊,“要我们小菀为妃?敢问九王爷,是正妃、侧妃?还有否滕妾?” ……他就知道,他们必要戳他的痛处不可!想当初,为了“侧妃”的名衔还有王府中的女子,他和小菀之间可没少生事端,他已吃够了苦头,他们今日偏还要提! 如今在龙霆眼里,这两师尊简直是——两妖怪! “本王只有一位正妃,我也只会有小菀一人!”龙霆紧攒着她的小手,有一丝难掩紧张。 她感觉到了,伸开葱葱玉指,与他的手互相交握,“师傅,小菀会先还朝。” ——意即,她会嫁给他。 “也好。”龙霆这几日,也还让算他们满意。师傅们点点头,但仍是有意加了一句,“京师纸醉金迷,王府狭隘逼仄,终不如山水之间怡人心性。” 双目朦胧间似乎能感到师傅们心底的祝福与笑意,她也眨眼如鹿儿,“小菀省得。” 龙霆却忿忿于他们再一次的“拐人”言辞,“哼,妖言惑众!”这样说京师与王府,若是别人足够治一个“大不敬”了。 听到了他的不满,谢涵和于玦已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笑言:“九王爷可想‘锄奸灭妖’吗?” 一言又点及他的痛处!神庙内他曾说过的话,却几乎害了小菀性命,至今仍是悔恨不已!那两个老妖怪,今日非勾起她与他的“新仇旧恨”啊! 眼见始作俑的“老妖怪”已经不见影了,龙霆忙对她道:“小菀,你别听他们的!” 她眨着眼,笑意朦胧竟未答话。 “你……”莫非师命难违?想到这里,龙霆急切道,“不管如何,我分担了你身上一半咒力,也算小有救命之恩,小菀,你知恩图报,也不许离开!” 这……原来师傅们并未告诉他,她身上的怨灵咒本是从他那里移来的。罢了,他说对她“有救命之恩”,那便这样吧,反正于她也无甚差别。 此刻,大权在握的九王爷不惜携“恩”以令,竟急切如同个少年郎;而她,竟也是这般任由地宠着他去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