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日本最畅销的情色小说女王之作

作者：（日）山田咏美

出版社：文化艺术出版社

作者简介

山田咏美，1959年生于东京。东京明治大学文学部日本文学系毕业。1985年，她的处女作《做爱时的眼神》获第22届文艺奖，并引起文坛轰动，成为热点人物。1987年，她的小说《惟有情人才听得见的灵魂乐》获第97届直木奖。次年，小说《垃圾》获30届女流文学奖。《风葬的教室》获第17届平林泰子奖。另外，还有《杰西的背脊》、《哈莱姆区的世界》、《跪着舔我的脚》、《野兽逻辑》、《A2Z》等作品问世。 内容提要

颠覆日本文坛的代表作品,荣获30届女流文学奖小说。日本最权威文学大奖得者。日本最畅销、同时也最具争议的情色小说女王，以最大胆的笔触穿透肉欲感官，直达心灵，纤毫毕现。

第一部 “你这会儿最想要什么？”如果你问她，她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我要一张床。”但是，她所说的床并不是她以前用惯了的、熟悉得像朋友一样的那种床。那种床，床上铺着一床被压得皱巴巴的毛毯，被窝里除了自己的体温外，还有另一个人的余温，一支胳膊舒适地枕在她的脖子下。而此时，她所想要的仅仅只是一张简简单单用来睡觉的床。 这样的床，她以前用过吗？即使是用过，大概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张用来睡觉的床、一张睡起来让人感到就像死去一样的真正的床，睡在上面什么都不用考虑。可是现在，她发自内心地想要一张床，好让自己一头钻进毛毯，像死人似地躺下，让她感到舒适而又孤独。睡在床上，不受他人任何情感侵扰，自己的情感不至于受制于人。她在想，她的感情，曾经像水中的鱼儿一样，被钓竿百般勾引，尽让人钻空子，只要一看见鱼饵在摇晃，就忍不住要去咬上一口。 她已经对很多事情都感到灰心，一件一件地按顺序回忆自己曾经感到留恋的人和事，眷恋的心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消失的。一连几个小时下来，她一直在自省，一切都成了一种游戏，令她激动不已。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地上，尽管自己身边就放着一张床，心里却忐忑不安，不能入睡。自己明明坐在床边，却还偏偏在嘟喃着“我要床”，这不是有毛病吗？然而，对她来说，身边的这张床，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又不是床，虽然她是一直很喜欢这张温暖的床，然而这张床在她心目中已经不存在了，充其量不过是个大道具而已；而且，她现在竟被人用手铐铐在这个大道具的床脚上。 ……　　读了《垃圾》这部小说，就会很自然地想起俄罗斯作家契诃夫的短篇小说。这并不是因为发现了山田咏美在风格或笔法上与契诃夫有什么共同之处，而是感谢这两个人的作品，就像不谋而合流到一处的一股潜流。山田咏美是日本现代颇具代表性的女作家，而契诃夫则是19世纪后半叶俄罗斯具有代表性的剧作家兼小说家，两个人既无共同的时代背景，成长的环境也相去甚至远。然而，二者不仅仅在弥漫整个小说之中的某种类似的忧愁有相似之处，就连两个人描写恋爱中的人物、生活中的恋爱、人的理智和感情以及欲望的迷惘，都带有一种污秽的哀伤，显现出两种成就各异的地下潜流趋于合一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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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这会儿最想要什么？”如果你问她，她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我要一张床。”但是，她所说的床并不是她以前用惯了的、熟悉得像朋友一样的那种床。那种床，床上铺着一床被压得皱巴巴的毛毯，被窝里除了自己的体温外，还有另一个人的余温，一支胳膊舒适地枕在她的脖子下。而此时，她所想要的仅仅只是一张简简单单用来睡觉的床。

这样的床，她以前用过吗？即使是用过，大概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张用来睡觉的床、一张睡起来让人感到就像死去一样的真正的床，睡在上面什么都不用考虑。可是现在，她发自内心地想要一张床，好让自己一头钻进毛毯，像死人似地躺下，让她感到舒适而又孤独。睡在床上，不受他人任何情感侵扰，自己的情感不至于受制于人。她在想，她的感情，曾经像水中的鱼儿一样，被钓竿百般勾引，尽让人钻空子，只要一看见鱼饵在摇晃，就忍不住要去咬上一口。

她已经对很多事情都感到灰心，一件一件地按顺序回忆自己曾经感到留恋的人和事，眷恋的心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的。

一连几个小时下来，她一直在自省，一切都成了一种游戏，令她激动不已。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地上，尽管自己身边就放着一张床，心里却忐忑不安，不能入睡。自己明明坐在床边，却还偏偏在嘟喃着“我要床”，这不是有毛病吗？然而，对她来说，身边的这张床，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又不是床，虽然她是一直很喜欢这张温暖的床，然而这张床在她心目中已经不存在了，充其量不过是个大道具而已；而且，她现在竟被人用手铐铐在这个大道具的床脚上。

她在想，即使没有犯罪也同样可以体验到被人用手铐铐住的滋味。但是，如果人真的犯了罪，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触呢？也许每个人都是被手铐铐着度过一生的，所不同的只是那手铐是肉眼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而已。

有形的手铐是用于有形的犯罪，无形的手铐则是用于无形的犯罪。大概自己是犯了什么罪吧？这铁环正无情地拴在自己的手腕上。由于犯下了无形的罪，而被人用有形的手铐铐住，不是违反天理的吗？这实在是不公平！她不禁自言自语道。“不公平”，如此可爱的字眼与眼前的情形很不相称，令她感到绝望。

杰西该放学了，如果他看到我被铐在床脚上，肯定会惊叫起来；但没准他丢下书包，就跑到阿勒库斯的家里去。他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知道卧室里有很多事情不是他应该看到的。只要她不叫喊，也许他什么也不会看见。其实，就算是她向杰西求救，杰西最多也只能帮她拿下手上有形的手铐，根本不可能让她从心理上获得真正的自由，因为她无法去掉心中的爱恋和憎恨。对她来说，无论是爱恋还是憎恨，都无法像对待垃圾一样，想丢掉就能丢得掉。这些爱恋还是憎恨都依然存活在她的心中，一直压着她让她感到窒息。无形的罪恶沉淀在她内心的各个角落，让她跌跌撞撞，无法正常行走。

她想着杰西来帮她打开手铐时的情景，杰西一定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这样被铐着别动。杰西虽然早熟，但让他介入这样的情感世界，未免还太早了一点。爱虽好，恨却未必是好事。自己憎恨他人还情有可原，如果是好端端的非要让一个孩子去尝试一下憎恨的滋味，就大可不必了。

杰西也许会这样对她说：

“珂珂，你就喜欢把事情闹大。”

正因为她后悔把事情闹大，所以才想选择一张可以让自己沉睡得像死去一般的床。

珂珂在想，其实昨天自己还很幸福的，一个星期前也是很幸福的。那么，一年前呢？自己是否幸福呢？她想了很久，认为自己还是幸福的。尽管那种感觉让她感到虚无缥缈，无法去掌握，但在这种时候，她也只能这样想了。

“不，我还是不幸的。”当时就觉得什么都不满意，她老觉得有欠缺，需要填补什么，但最终，填补的东西还是溢了出来。她老觉得心里不痛快，那感觉就像身上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毛衣。她觉得自己很可怜，但不一会儿这种感觉又烟消云散了。她在想，刚才是不是自己的一种错觉。因为她感觉自己就像老穿着同一件破旧的毛衣，下摆处还开着口子，但是，她却听之任之，反而觉得那样更舒适自在。想起来，自己还应该算得上一个幸福的人。可是，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为幸福下定义的时候，却老是像在回忆过去的不幸一样。mpanel(1);

珂珂对几年前春天发生的那件事还记忆犹新。当时，自己对利克是那样满腔热情。这两年，她学会了如何与利克和他前妻所生的孩子杰西和睦相处。杰西也早熟得让人惊讶，他懂得如何去避免麻烦，这让珂珂终于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新问题又出现了，但珂珂下定了决心，她要用对待利克的那种热情来解决所有新出现的问题。她确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像她那样刻骨铭心地爱着利克，这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所以，即使是发生那种事情，她依然毫不沮丧。

那天傍晚，一名不速之客来访，让珂珂和杰西大伤脑筋。那天，下着小雨，珂珂听到门铃声，前去开门，门口站着一名白人女子，浑身被雨淋透了，脸上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瘦得像只小猫一样，也浑身是雨。珂珂还以为是推销员呢，但她很快想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公寓的大门是锁上的，推销员是不可能打开锁跑进来卖东西的。

“你是……？”

“你好！你就是珂珂吧？我叫艾琳。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的。我可以进去吗？”

看着眼前这位身材消瘦的陌生金发女子，珂珂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珂珂，是谁来了？”

一直在埋头玩电子游戏的杰西，吃着巧克力从房间里走了过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浑身湿淋淋的人，大吃一惊。

“艾琳……杰夫利……，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好！杰西，好久不见了。我可以进去吗？”

那女子谦恭地笑着，一边鞠着躬，眼珠子却一直在瞟着杰西。

杰西为难地望着珂珂。

“这是谁啊？杰西，你认识他们吗？”珂珂问道。

“是爸爸的朋友。”

“噢……”

就算是利克的朋友，也应该事先打个电话，这样贸然造访，一点礼貌都不懂。珂珂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还是将二人让进了屋。

“唉，从布鲁克林来，可累死了。”艾琳一边掸着肩上的水滴一边说道。

“真不凑巧，你大老远地跑来，利克今天值夜班，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珂珂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这个叫艾琳的女子看上去并不让人讨厌，加上杰西也说是利克的朋友，所以，珂珂也就放心了。

而且，她一见面就像和珂珂是老朋友似的，说起话让人感到特别亲切。

“我知道，利克是星期三上夜班。我今天来，并不是找他的，有点事想请你帮帮忙。唉，杰夫利，不能乱开人家的冰箱！真不好意思，这孩子学会开冰箱了。”

杰夫利伸伸舌头，转身跑到杰西的房间里去了。这孩子一头金发飘着，简直就像个洋娃娃，而且不是在这附近店里就能见到的那种洋娃娃。珂珂想着，不禁脱口而出：

“这孩子真可爱！”

“是吗？瞧您说的。”

“我们这一带可没这样可爱的孩子。”

“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啊……？”

“随便开个玩笑，别介意。珂珂，利克可是经常提起你啊。瞧这屋里，整个气氛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个艺术家吧？你的画画得很不错啊。”

艾琳用欣赏的眼光环视了一下屋里的摆设。

“哪里哪里，我在维雷杰画廊工作，但不是艺术家。”

“哦！你很有艺术家的气质啊。看来利克终于找到了一位比从前更有品位的女人啦。”

“那是因为从前的女人太不上档次了。”

一想起利克的前妻，珂珂就感到恶心。听到艾琳提及这个话题，珂珂就烦躁不安。珂珂想，她毕竟是杰西的母亲，可是，她还是无法抑制生理上的厌恶感。要控制这种厌恶感，需要一定的成熟的理智。但是，如果让人感到厌恶的那个人还硬要挑衅，那就是她的不对了。杰西的母亲亲手撕开贴在珂珂身上的一层“善意”的薄膜，然后就一走了之了。珂珂一直认为，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可自从遇到杰西的母亲之后，她就彻底改变了这种想法。而且，每当珂珂想起她时，就发现自己还在憎恨她。她对自己这种持久的憎恨感到惊讶，同时也感到愤怒。这种愤怒的感觉，用珂珂的话来说就像店老板遇上了一个吃白食的家伙。尽管店老板热诚地款待由老主顾介绍来的客人，可是最终发现这位客人竟然连钱都不付就溜了。珂珂此时的心情就和这位店老板一模一样。

“看起来你很讨厌利克的前妻啊。”艾琳抿着嘴笑道。

“也许是吧，我一想到和那女人相关的事就不高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珂珂在想，真要是说为什么的话，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而且，就是说出来了，别人也理解不了。自己、利克，还有杰西，只有他们三个人能理解，因为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共同生活，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彼此相关，彼此了解。当然，杰西母亲也有自己的一帮朋友，她们同样不喜欢珂珂。但无论如何，珂珂认为自己有理由憎恨她。

“很简单，她不是个聪明人，仅此而已。”

艾琳听了，耸了耸肩膀，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

“啊，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有事要找我？是什么事？”

艾琳点上一根香烟，用夹着香烟的手抵着额头，吐了一口烟，烟雾缭绕笼罩着她的面庞。

“也许你认为我太笨了，可我确实是找不到其他能帮我的人。如果我去找保姆，我老公肯定会生气的。所以，我想起了你。我想请你帮我照顾一下杰夫利。”

珂珂惊讶地望着艾琳，心想，这不是在开玩笑吧？看护孩子，这可是我最棘手的事。正因为她不会看孩子，所以她和杰西共同生活的这两年，不知道费了多少精力，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很擅长看护孩子，有的人一见到孩子就头痛，就像有的人数学很好，有的人语文很好一样，这种差别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当你遇到自己不擅长的事时，你就必须付出更多的精力，道理是一样的。

“你怎么会想起来找我呢？我并不认识你啊！初次见面就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别人，是不是把孩子太不当回事了？”

“别说得太严重了。没孩子的人就是这样，把看孩子太当回事了。”

“对我来讲，就是一件大事。我只要一听到‘孩子’两个字，就感到责任重大。不过，我觉得你这个当母亲的人，也太没有责任感了。啊，责任感还是有一点的，只是你这个人太会推卸责任了。”

“我只能拜托你啊。”

“你没有朋友吗？”

“有是有……”

“那你就找个有孩子又热情的朋友帮个忙吧。”

“有孩子的母亲？她们是不会理解我的。”

“你的话，我一点都听不懂。”

艾琳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就一个小时。杰夫利和杰西以前就经常在一起玩，我想，应该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的。这孩子虽然调皮，可是我管得很严，如果他不听话，你尽管骂他好了。”

“你别开玩笑了。我干吗骂人家的孩子？我嫌累！”

艾琳用乞怜的眼神看着珂珂，瞳仁的颜色都由蓝色变成了灰色，披散在肩膀上的金发也显得有些寒酸。珂珂感到烦躁不安，她最痛恨有人在她面前露出一副穷酸相。她讨厌杰西的母亲，大部分的理由就在于此。珂珂非常不习惯看到那些让人同情的事物，每当她看到悲惨的事物时，无意识的优越感会在心头一掠而过。

有优越感固然让人愉快，但这种愉快只有在双方势均力敌的状态下才会出现。当对方处于劣势时，她浑身上下丝毫不会有半点愉快的感觉。

看着遮挡在艾琳脸上的头发，珂珂不禁冒出了冷汗。她想，为什么做母亲的人，非得在他人的面前露出这种可怜相呢？唉，我最讨厌人家这样了。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答应你吧。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只答应你一个小时。”

艾琳松了口气，点上了第二支香烟。看着她点烟的样子，珂珂立刻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感到后悔，因为艾琳那种将香烟深深吸入的神态，完全不是一个母亲应有的神态。珂珂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闪念，她想：莫非她要去会男朋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对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竟然会狼狈到如此地步。

“太谢谢你了，珂珂。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会忘记你的，宝贝儿。”

“你竟然对一个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很同情，艾琳。”

艾琳咬了咬下嘴唇，低头沉吟了半天。看着艾琳，珂珂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但转念又想，她最好别指望着我会热心帮助她。珂珂以被人视为助人为乐而感到莫名的羞耻，因为她知道，她的内心充满着相当复杂的感情，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复杂，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复杂的。只要有人将自己视为好人，珂珂就会感到莫名的羞耻。

这种反应，在过去的生活中，如实地体现在她对待杰西的一举一动上。珂珂认为，即使自己的态度或言语很虚伪，但还是应该让对方相信自己是真心的，丝毫没有一点恶意，这才是最理想的表现。虽然珂珂内心感到羞耻，但杰西却总能看透她的真实想法。

不管珂珂的话说得多么歹毒，他都只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表示理解她的心情，这说明杰西这两年的成长是很迅速的。

在这一点上，利克就差远了。尽管利克是个大人，可是，珂珂的几句话就可以伤害他，而他受到伤害后要以牙还牙，用同等的伤害来报复珂珂。所以，珂珂经常因此疲于奔命。她在想，通过肉体维系关系的男人，由于习惯于依赖这种感觉，也许他的内心早就麻木不仁了。

“你让我替你照看儿子，你得把你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如实地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事，我也好和你联系。”

艾琳听着珂珂的话，把头低下了。

“我去趟朋友那儿。”

“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

“我不知道。”

珂珂很惊讶，直盯着艾琳的脸。

“不会有什么事的。过去我一直担心孩子会出事，就老带着他，可是，从来都没发生过什么意外。”

“你这叫什么话？真让人难以置信！”

珂珂坚信不疑，只要母亲跟随在身边，孩子都会得到保护，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是，想到杰西，珂珂也能理解，即使没有母亲的看护，孩子也依然要生活的。但珂珂还是坚信，孩子需要母亲的精心呵护。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珂珂逐渐感受到，有没有血缘关系似乎并不重要，但在关键的时刻，她还是希望杰西和自己能有一点血缘关系。这很有点像祈求神明保佑，正因为知道不可能成为现实，所以才会暗自祷告，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是母亲，神的力量也不起作用。

珂珂心里明白，这种想法早就老掉牙了。但她对儿时父母充满情爱的怀抱，还是非常依恋的。尽管这种想法有些陈腐，但毕竟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只要有妈妈在身旁，仿佛孩子一切都平安无事了。童年的“不安”，其实就是“不幸”的同义词。

珂珂回过神来，艾琳已经穿上了外套，她用发夹重新固定好散乱的头发，又在干裂的嘴唇上涂抹上了口红。艾琳进门后脱外套时，珂珂就注意到她的嘴唇又干又皱。刚才，自己之所以没有拒绝照顾杰夫利，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门外还下着雨，在这种潮湿的天气，嘴唇还那样干裂，这种女人肯定很可怜。

“我一有空就会打电话过来的，珂珂。杰夫利，妈妈出去一趟就回来，听阿姨的话。杰西！拜托你了。”

杰夫利刚才还和杰西在房间里玩电子游戏，此时已不知不觉走出房间，一脸不安地看着母亲出门。

“妈妈，你去哪儿？我也去。”

“听话，妈妈去一下克拉拉那儿。”

“我不喜欢她，她老爱生气。”

杰夫利抬起头，看着珂珂的脸说道。

“所以，你还是在这儿和杰西一起玩游戏吧。”

“好的，我一定要赢杰西。”

杰西看着珂珂，耸耸肩膀，一言不发，似乎是在告诉珂珂：我会想方设法让他赢的。

“你刚才说你会打电话来的，是吧？艾琳。”珂珂确认了一遍。

“那当然，我是当妈妈的人啦。”

艾琳说完，随即转身关门走了。这时，从门缝里飘来了一股艾琳身上的香水味。

珂珂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看见杰西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直盯着自己。

“你看什么呢？杰西。”

“珂珂，你真是个傻瓜！”

“你怎么这么说话？是因为我免费替她看孩子吗？”

“那倒不是，想不到你竟然会相信艾琳说的话。”

“没办法啁，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何况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把杰夫利留在这儿。——可是，她是怎么上来的呢？公寓的门是锁着的呀！”

珂珂不解地望着杰西的脸，杰西很不耐烦：

“她有楼下门的钥匙啊，是以前的备用钥匙。爸爸也太随便了。”

“你说什么？”

“老天啊！你怎么就搞不懂，艾琳是爸爸以前的女人啊。”

“真的？真让人不敢相信，她居然还到这儿来让我帮她看孩子，真是个厚脸皮。”

杰西呆呆地望着珂珂，一时说不出话来。

“真是不可思议。我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找了个利克值夜班的时候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利克在家，肯定会拒绝她的。唉，真可耻！”

“珂珂，你真是个怪人，怎么这事说起来就像和你没关系似的。

不过，说实在的，我也吓了一跳。她怎么会想到来这儿呢？和爸爸的交往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珂珂非常感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真是不可思议。换了自己，打死也不可能跑到以前的男人家里去，还找他的现在的情人帮忙带孩子。珂珂也有一些男性朋友，有的原来是情人关系，但分手之后，珂珂和他们之间只是好朋友，相互尊重。像艾琳那样，分手还拿着以前的钥匙跑到人家家里去，珂珂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杰西，快过来玩游戏！”

在杰夫利的催促下，杰西从冰箱里拿了两盒巧克力果冻，转身就往房间里走去。

“你生气了？珂珂。”

珂珂对杰西连连摇头。

“怎么会呢？”

“你真是个好人啊！”

杰西故意把“好人”的“好”字的语气加重，然后转身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珂珂倒了杯红酒，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点上了一支香烟。珂珂感到难以置信，为什么自己对艾琳没有丝毫的愤怒呢？如果自己和她是朋友，说不定两个人还会吵起来，很难继续保持朋友关系。珂珂有好几个关系不错的女友，她们像伙伴似地深入交谈，指出对方的缺点时从来都不留情面，却从未因此而伤害过彼此感情。

对她们来说，这种交往就像在做游戏，双方都感到很开心。最难能可贵的是，她们虽然都毫不客气地指出对方的缺点，但却都很有分寸，绝不会因说话而伤害到对方。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却不是这样。珂珂想，她是不可能和艾琳产生任何友谊的，她可没兴趣和一个曾经与自己心爱的男人上过床的女人做朋友。珂珂这个人，当她真心爱上一个人时，就会很认真对待两个人的关系，对这一情感非常敏感，就像得了洁癖。她以前有过一个男人，她对他很有好感，可以说对他动了真情，谁知有一次在俱乐部里，那男人竟然告诉珂珂，那边那张桌子左起的第三位女人以前和他上过床。那男人根本没想到，这个无聊的告白，不仅丝毫激起不了珂珂的欲望，反而让她为自己和这种肮脏的男人呆在同一地方、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感到恶心。珂珂立即站起身来，离开了座位。那个男人竟然不明白珂珂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为什么会有如此充满轻蔑的举动。他连忙追赶上来，让她等一等，大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她集中注意力。珂珂回头望着他，那个男人不知所措，她真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就在这时，珂珂感到，男人做事情太欠考虑了，如果是女人，是绝不会告诉男人自己曾经和某个男人上过床的，不会在一段即将开始的恋情中混入一些不纯的物质。

珂珂想起了她在认识利克之前经常去的“爱情屋”酒吧，她曾经常在那里打发时间。那时候，她丝毫体会不到自己有什么恋爱的洁癖。有一次，珂珂和一个女友谈论一个男人，她和那人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交往的。谈着谈着，她发现那位女友也和那个男人上过床，两个人不禁大笑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无意中发现彼此身上都穿着百货公司大减价时买来的相同款式的衣服一样，后悔之余，一笑了之。“反正大家都是玩玩的，无所谓。”那位女友听珂珂这么说，非常同意她的看法，于是，两个人共同举杯为那个男人干杯。尽管如此，珂珂这个人一旦动了真心，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程度，她的恋爱洁癖也就暴露出来了。

“珂珂，我们晚餐去罗伊·罗杰士买炸鸡吧？”

杰西和杰夫利两个人玩够游戏，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房间，正站在珂珂的身后。

“天都快黑了，外面还下着雨呢。”

“没关系，就隔一条街，我们又不会被人绑架。”

“我担心的不是你，杰西。我是担心杰夫利！”

“没事的，还有我呢。”

杰夫利有些害怕，望望珂珂，又回过头来看看杰西。

“还是别去了。杰西，你一个人去好了。我看，炸鸡买十块就够了，稍晚一点利克回来了也可以吃。要五块鸡翅，还有薯条，再买几块饼，快去快回。”

杰西穿上夹克，从珂珂手里接过二十美元纸钞，放进了口袋。

“记得要找钱啊。”

“知道了。”

杰夫利看着杰西和珂珂，显得有些不安。杰西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道：

“我去去就来。如果零钱不给她，她会啰嗦的。”

珂珂瞥了杰西一眼，真想拍拍他的头，和他开开玩笑。杰西和珂珂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大吵大闹了，两个人都在尽量回避与对方接触时过于冷漠。虽说最近比以前亲近多了，但大多是出于客套，就像成年人一样，双方都小心翼翼，都不愿有过深的交往。两个人还生活在一起，虽然没有什么麻烦的事情，珂珂却感到很无聊，毕竟杰西不是大人，和一个未成年人生活在一起，确实让人不知所措。情人、情人的孩子，还有自己这个单身女子，这种组合能够保持和谐，全靠杰西与珂珂两人的微妙关系。杰西处处留意，非常努力营造和谐的气氛，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家是这个样子，珂珂也不例外。如果一厢情愿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到头来只能以新的争执与不快而告终，并不会因为你付出了代价就会增进相互理解的。这就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生活了两年后得出的相同的结论。因此，他们也就不再指望对方理解自己，只要自己能吃、能睡、能笑就满足了。就拿吃饭来说吧，并不一定非要自己在家做。睡觉也是这样，睡觉前也不一定非要母亲哼上一曲睡眠曲。如果能达成了这种共识，那还有什么不能理解呢？当他们两个人的眼光相视时，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避开对方的眼光，将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只要两个人的眼睛不对视，彼此就能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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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利克迟钝、漫不经心，丝毫感觉不到这一默契，他为珂珂和杰西能和谐相处而暗自高兴。他所企盼的，就是情人和儿子不再恶言相向，仅此而已。他总是欢快地过着自己的生活，这便是他所希望的一切。在他的观念中，人与人之间一定要避免相互怒骂，如果说每天还像过去和杰西的母亲生活时那样，动不动就闹得不可开交，那日子就没法继续过下去了。

在他看来，珂珂比杰西的母亲做得要好得多。记得刚开始交往时，珂珂对生活充满着热情，每天都恨不得能早一点下班回家，虽然现在那种热情早已不复存在，但在他快乐的时候，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依然是珂珂的那张脸。利克最厌恶那种喜欢当面骂人的人，甚至毫无顾忌地用最恶毒、最具有杀伤力的字眼来伤害对方，而珂珂决不是这种女人。珂珂凭着她的第六感体会到，每当自己说出这样恶毒的语言后，家里的气氛就会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种所谓的第六感完全出自珂珂个人的体会。由于利克向来就不擅长揣度他人意图，所以，他只是简单地将她视为一个温顺的女人。

在利克看来，温顺的女人是可以利用的。利克这样想并没有什么不对，正因为如此，当他心理上出现缝隙不能平静时，他总是向珂珂寻求安慰。对利克来说，仅仅只有温顺是不够的，女人的过于温顺只会沉闷得让他喘不过气来，而珂珂不仅温顺，还懂得如何去填补利克内心出现的裂缝，而且她还总是做得恰到好处。其实，这是一种技巧，看上去漫不经心，实际上为了调和周围僵硬的气氛是需要进行刻意安排的，这种技巧完全是靠着珂珂的自尊和细心培养的结果。而对于珂珂的这种刻意安排，杰西是有所察觉的，而利克却一无所知。

而现在又怎么样呢？杰夫利就在她眼前，这会儿他正在翻阅杂志，看上去这孩子还算安静。为了不破坏在两人之间形成的这种和睦气氛，珂珂也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然而，谁都不会发现，这种和睦的气氛却是让珂珂感到最痛苦的事情。看上去她好像在看书，而此时她所有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甚至连她的瞳仁也随着身旁的这个孩子的动作而不停地在转动，她担心一不小心就会破坏了这个屋子里的气氛。珂珂暗自在心里祈祷，她希望能一直保持这种气氛。尽管这样，珂珂的内心还是感到非常不安，因为她知道，孩子毕竟是孩子，坐在那儿绝对不可能像玩具一样纹丝不动。

就这样，祈祷和不安在珂珂的心里不停地更换交替着。

和杰西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让珂珂感到最苦恼的是，她发现杰西和自己一样，尽管他也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杰西变了，他变得像一个很有演技的演员一样，可以随时进行表演。杰西也知道，珂珂之所以脾气暴躁、情绪不稳定，就是神经长时间处于紧张的缘故。因此，如果不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话，双方都会尽量回避两个人呆在一起，以免产生冲突。如果不慎出现这种困窘，也不好赶紧起身离去，免得搅乱了原有的和睦气氛，让双方很尴尬。当遇到这种场面时，两个人都会一连十几分钟无话可说，并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很自然。最终，其中的一方会找个台阶，说要先回房间看电视去，而另一方也会表示要去冲个澡什么的。就这样，各自找个理由逃离开现场，以缓和紧张的气氛。

这种在家里形成的习惯，从外面来的杰夫利是不会察觉到的。

此时，杰夫利已经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杰西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现在这个时候人很挤。”

“那妈妈呢？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珂珂。”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想该回来了吧。你妈妈经常让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出门吗？”

“不是的，我经常和妈妈一起出去。妈妈最喜欢出门了，要是去别人家里玩，妈妈还会给我买玩具和糖果饼干。我可喜欢了！”mpanel(1);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我还和杰西一块儿玩过呢。那时候还没你。杰西爸爸和妈妈玩，我和杰西去公园。”

“是不是你们两个人不听话？”

“你在说什么啊？”

珂珂赶忙打住了话头，发现自己很不善于和孩子相处，她老是会忘记孩子起跑远比大人慢，这是她的缺点。所以，她才会跟孩子生气，还会为了孩子懊恼。珂珂看着杰夫利，觉得他就像个可爱的小生物！珂珂这样想着，心里舒坦多了，又开始为自己和孩子一般见识而过意不去。

珂珂在想，那时多么轻松自在啊。

以前，她没有认识利克、没有和利克杰西父子一起共同生活，珂珂经常因为认识新人而感到紧张，尽管这种游戏让人兴奋，却让她整天紧张，因为她所认识的人几乎都是男人。

一次又一次不需要负责的交往过程中，她会对这些恋情加以筛选，从中选择几段认真对待，并向自己的女友诉说这一段恋情。

在这一段一段的恋情中，一切都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先来后到之分，两个人平等相处，他们相爱，然后又分手。这样谈恋爱非常快乐，不过，有时也让珂珂落泪。当一段恋情结束后，珂珂又会和她的女友聚集在一起，在她们面前，珂珂一边落泪一边微笑，并告诉她们，她很快乐，有很多收获，但付出的也很多，二者相加，差不多正好对消变成了零。面对珂珂，女友只好耸耸肩，安慰她几句，说一句“他绝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不能在心灵上和你达成契合而已。”

珂珂的那些朋友，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恋爱，却始终不愿承认恋爱是有尽头的。在一次又一次的邂逅中，不管是和对方在做游戏，还是感情投入地恋爱，说到底她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要找到一个能够与自己心心相印的伴侣。

与利克的邂逅，可以说就是这条追求理想的无形线的延长，这意味着一段新的关系又开始了。珂珂不管这次两个人会怎样相处，也不去考虑两个人的关系将来会如何发展，轻松地和利克上床了，接下来的也许是与利克玩游戏，也许是一场情真意切的爱情，一切不过是一场无法预测的赌博而已。

珂珂连续这么长时间一直住在这栋公寓里，她没有离开这栋公寓，绝不是因为公寓中有着她的女友所说的那种心灵默契。

珂珂与利克的关系是和过去的那些恋爱不同的，但究竟有什么不同呢？珂珂也曾仔细想过。与利克在一起，起初也同样让人感到轻松愉快，至少她不需要先磨好指甲然后才钻进那半边下沉的被窝里，也不需要时时刻刻大脑神经紧张，将注意力都放在捕捉摘下耳环上床的最佳时机上。有了利克，她只需像缠毛线似地和利克紧紧地抱在一起，安然地进入梦乡（其前提是在利克已经上床的情况下），何况现在杰西也不再像过去一样处处与自己作对了。

珂珂终于明了，对孩子来说，汉堡店里的食物显然比自己做的饭菜要美味、丰盛得多。珂珂感到轻轻松松，不再有什么负担，也不必再去操心。可是，现在情形如何呢？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操心呢？

珂珂觉得现在自己肩上有许多责任的重担，这种重担是过去她和其他任何男人交往时都不曾有过的。所谓“责任”，意味着有朝一日有人会因为自己不在而感到痛苦。

以往的那些男人，都不会因为别人的存在与否而感到困扰，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不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他们靠着自己的能力就足以完成自己方方面面的事情，所以，当女人离开了他们时，也就不至于落魄潦倒了。与女人交往方面，也许他们认为有个漂亮女人站在身旁，会给自己增添一些光彩。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像他们这样的男人，即使没有女人来陪衬，自己也是很出色的。

然而，利克却不属于这一类男人。离开了女人，他的魅力就会顿时减去一半。这并不是说他的相貌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脸上会经常挂着和善的微笑，这种微笑才是他最大的魅力。当他孤身一人的时候，他的这种魅力就无法得到体现。所以，在珂珂看来，世界上再也没有像他这样需要女人的男人了。他永远需要借助女人来对他进行确认；当他被确认之后，他的嘴角就会流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这种男人，是靠着不断的微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的意志力是如此地薄弱，有朝一日，当他的嘴角处不再有微笑之日，恐怕也就是他一蹶不振之时了。

在与利克共同生活的日子里，珂珂经常想，有一天自己不在他身边了，他肯定会非常苦恼的。利克喝酒喝得很厉害，可说是一个酒精中毒的酒鬼，而且年纪也不轻了。珂珂知道，利克只是怯懦，如果他不喝酒，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和别人相处。利克也经常暗自流泪，珂珂想，像他这样的男人，如果没有自己在他身边是不行的。

正是出于这种想法，珂珂才在这栋公寓里留了下来。

珂珂的这种情感还谈不上什么爱情，只能算是一种家庭亲情。

因为有了这份亲情，所以珂珂才会经常惦着利克。想当初，她是为了爱情才到这个家里来的，可是，又有谁会知道不知不觉地她背起这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负担呢？珂珂经常为此而后悔，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利克能让她出乎意料地产生亲情，可见对她是一个很重要的男人，现在，珂珂已经无法离开他了。这是为什么呢？珂珂发现，这种情感并不像爱情那样可以轻易地捕捉到。

如果珂珂真的离开了这个家，最受冲击的还是杰西。虽然他已经长大了，但他毕竟只有十三岁，还是一个孩子。像他这种年龄，正需要有人来照顾他的生活。况且，他早已习惯了家中有一个珂珂了。一旦这种习惯被改变，杰西肯定适应不了，会感到非常苦恼。就拿孩子就寝来说吧，向人道“晚安”是必不可少的，如果珂珂不在，他马上就少了一个可以道“晚安”的对象。利克这个爸爸，是经常不在家的，所以他无法理解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好像让孩子向人道晚安都是母亲的工作，爸爸似乎没有这个义务，但杰西却早已离开了他的生身母亲。

如果失去了珂珂，这两个男人将举步维艰。反过来，如果没有这两个男人，珂珂也一样，恐怕也会同样感到不知所措。他们父子二人从珂珂身上获得的绝不是什么责任的重担，他们学会了如何烦扰一个女人的心。他们在学会这种烦扰之前，一直认为烦扰女人是没有意义的。然而，一旦学会了烦扰之后，他们就再也离不开这种手段了，在他们看来，女人就需要不时地烦扰一下她们的心。

我们不妨换一种说法，所谓“烦扰”，其实就是这些女人心里一直在爱恋着的某些事物。只是珂珂搞不懂，爱恋与责任二者究竟谁是前因谁是后果，到底是因为自己心里有了爱恋才感到肩上责任重大呢？还是肩上先有责任然后才产生了爱恋呢？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珂珂和利克的情感与过去对其他男人的爱慕之心，这二者产生的原因是完全不同的。

这时，珂珂听见杰夫利说话的声音了，杰西抱着一桶炸鸡回到了家里。雨水淋湿了他身上的外套，珂珂赶忙从浴室里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雨下得差不多了。给，这是找的零钱。”

“人多吗？”

“还好。珂珂，你猜我在炸鸡店遇见谁了？”

杰西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着薯条。

“遇见谁了？是凯利还是莫琳？”

“都不对，是个男的。”

“到底是谁？你真讨厌，卖什么关子。”

“是葛雷戈，你以前的男人。”

“杰西，不许说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就不能说是‘男朋友’吗？你最近说话很难听，明明是女孩子，却偏要说人家是什么‘小鸡’，有时说得比这还要难听。你以为我不知道？”

杰西耸耸肩，很不以为然。他一边将炸鸡放到盘子里，一边答道：

“习惯了嘛，爸爸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他呀，还真是习惯了，他就一直这么说的。”

“杰夫利，走，我们继续玩游戏。”

杰西将两只纸盘端在手里，带着杰夫利往房间里走去。

“杰西，葛雷戈说什么了？”

杰西回过头来看了珂珂一眼，眼睛里透着孩子恶作剧时常有的诡诈答道：

“没准他最近会来找你的！”

“他真说这话了？”

“嗯！”

“他怎么想起来看我？”

“他说他老婆怀孕了。”

珂珂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言不发地直盯着杰西。杰西用鼻子哼了一声，笑着走进了房间。“老婆怀孕了”？这孩子知道什么是怀孕吗？他连女人是怎么怀孕的都还搞不清楚呢。珂珂不由地生起气来，她又忘了杰西还是个孩子，他来到这世界上比自己要晚好多年。

珂珂正在往炸鸡上抹辣酱，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利克打回来的。

“怎么啦？你不是还在上班吗？”珂珂一边大口地咬着炸鸡，一边问道。

“杰西没有跟你说吗？”

“说什么？”

“他昨天拿了一张纸给我，说是要家长签名，我给忘了，你能不能代我签一下？也就是去郊游的事。”

“我又不是家长，代签行吗？”

“行吧，上次作业不也是你签的吗？”

珂珂有些不耐烦了。

“都是因为你不检查。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你知道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以前的女人来了，还把孩子硬塞给了我。”

“什么女人？”

利克茫然地问道。杰西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出现在珂珂的背后。

“不是‘女人’，你就不能说是‘女朋友’吗？”

珂珂咬着下嘴唇，将电话递给了杰西。

“喂，爸爸。是艾琳。她把杰夫利放在这儿了，自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啊？……什么？……婊子？你可别这样说，珂珂会不高兴的。”

珂珂生气了，一把从杰西手上将电话抢了过去。

“利克，你简直是在开玩笑！凭什么我就得替你以前的女人看孩子？你不觉得很过分了吗？”

“我也是爸爸以前的女人生的孩子哟。”杰西故意对她笑着说。

珂珂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让他到别处去，并继续向利克倾诉自己的委屈。可利克却对她说：

“不要紧，艾琳不是说过了就一个小时吗？她总不至于半夜才搭地铁回布鲁克林吧，我想她该回来了。”

珂珂听到利克的语气还是那样满不在乎，根本就没把家里发生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情来看待，不由地生起气来。每次都这样，即使是杰西的事情，他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

“都两个小时了，我都烦死了！”

“杰夫利很乖吧？”

“你怎么和艾琳一个样？难道小孩连哭闹都不会吗？”

“没办法，那也只能等艾琳回来。”

“还有呢，她手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珂珂的话才说一半，利克就把电话挂掉了。珂珂喊了几声，无可奈何地放下了话筒，一肚子委屈。凭什么？我老照着他的意思去做？她觉得非常委屈，利克也未免太自信了。她想起以前单身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多好啊。无牵无挂，一门心思只需要放在两件事上就可以了，一件是与男人交往，另一件是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自从和利克共同生活以来，她就一头扎进了繁杂的事务里，而自己却偏偏不擅长做杂务。两年下来，珂珂才意识到利克太高估自己了。珂珂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比较随意的人，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很讲道德的人，什么都一丝不苟、循规蹈矩的。她并不愿让人了解自己的真实性格，她怕被人了解之后，什么都由不得自己，越来越麻烦。从前，她称得上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她胆小多了，甚至连听见孩子哭她都感到害怕。

珂珂发现杰夫利在哭，该不会是和杰西吵架了吧？她心想，杰西也真是的，和那么小的孩子也吵得起来，简直像我一样。珂珂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走进杰西的房间里。

“杰西，不要吵架，听见了没有？”

“我没和他吵架，珂珂。是杰夫利自己哭的，我没跟他吵架，玩游戏我都是让着他的。”

杰夫利坐在地上，伸着两条腿在哭，像女孩子似的。珂珂弯下腰来，将手放在杰夫利的肩上，问道：

“怎么啦？哪儿弄痛了？有什么不高兴的？唉，杰西，帮我拿点面巾纸过来。”

杰西吐了一口吐沫，很不乐意地伸手从面巾纸盒中抽了两三张纸递给珂珂。珂珂一边用面巾纸帮杰夫利擦去脸上的泪水，一边问他为什么要哭。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她到底回不回来呀？”

杰夫利一下子哭开了。珂珂抬起头，扫了杰西一眼，杰西只是撅撅嘴、耸耸肩，在一旁一声不吭。

“马上就回来，妈妈去朋友家有事。”

“骗人，妈妈不要我了。”

“不会的，不会的。唉，真伤脑筋。杰西，怎么办啊？你来跟杰夫利说吧，就说艾琳很快就回来。”

杰西一屁股坐在床上，说道：

“没用的。”

“为什么？艾琳总不至于不回来吧？”

“当然不至于啦。其实这小家伙也知道，不过，你现在怎么跟他说都没用。他妈妈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你照看，根本就不是上朋友家里去了，这不明摆着的吗？”

“那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哭累了自然就睡了。”

“就这样让他哭？”

“谁让他这么娇气，只会找妈妈。”

“孩子嘛，都这样。”

杰西不再说什么，转身埋头玩他的游戏。杰夫利哭得声音越来越大，珂珂抚着他的背，又摸摸他的头，就是止不住他的哭声，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杰西是不会哭着要找妈妈的。可是，杰西比杰夫利大多了，当然不会要妈妈。珂珂觉得自己太笨了，连个孩子都哄不住。

珂珂想起当初见到杰西时，他却不像一个会哭着要找妈妈的孩子，也许他刚刚哭过，珂珂不知道罢了。说不定他哭的时候，还要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呢！

“杰西，你说话呀，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杰西瞥了珂珂一眼，又转过脸去继续玩他的游戏。

“给杰夫利的爸爸打个电话，请他来一下吧。我看你是真没招了，根本就不会带孩子。”

“瞧你说的，当初我来的时候，你不也很小吗？我不带得很好吗？”

“你别看我没什么朋友，可我能应付大人。”

“那时候，你犟着呢，还不理人。”

珂珂怒视着杰西，仿佛是在说：现在你也照样是个爱闹别扭的家伙！杰西故意装着没看见，只顾不停地按着游戏机控制板上的按钮，嘴里还不时地喊着。杰夫利也不知道什么停止了哭泣，正入神地紧盯着游戏机的荧幕呢！这时，珂珂才感到自己刚才的忧虑是多余的，于是，她站起身来，转身要去厨房。

“你要不要杰夫利家的电话号码？”杰西问道。

“不用了。”

“一会儿他还会哭的。”

杰西把游戏机的控制器递给杰夫利，低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着电话号码，然后撕了下来递给珂珂：

“我记得就是这个号码。”

珂珂很不愉快地接过电话号码，转身走出杰西的房间。

珂珂一边看着那电话号码，纸上写着718 ……，一边往杯子里倒红葡萄酒。珂珂真想像不到，艾琳不辞劳苦大老远从布鲁克林跑到这儿来，究竟是为了见什么人呢？一个有夫之妇的白人，怎么会带着孩子和利克这样的黑人混在一起？想起艾琳那一头淡淡的金发和蓝色的眼珠子，隐隐约约透着一种凄凉。在这一带，她和利克之间的关系不会有人关心，但是，如果她丈夫知道了这件事，那可就严重了。从杰夫利的外表来看，艾琳应该是一个正常人家的家庭主妇，她家里是不可能允许发生这种事情的。

珂珂并没有什么种族偏见，但是，当她看到一个黑人男子和一个金发女人这样组合时，她还是会问个为什么的，她会想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结合在一起的呢？也许他们经历了许多困难。像珂珂这样一个日本女人，在美国和利克这样的黑人生活在一起，人们并不会对她有什么关注。因为在美国，白人对其他肤色的男男女女混居在一起是漠不关心的，只要不扰乱他们的社会秩序，他们就不会去干涉，也看不出太明显的种族偏见。正因为如此，才显示出珂珂的特长，她显然很擅长和白人或黑人这些不同肤色的人种相处，以她的经验，只要不侵入对方的领域，自己也不会遭受侵扰。当然，这是以对方都是正常的人为前提的。

按理说，根据不同种族给予不同的待遇是不对的，但在现实社会中，种族歧视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特别是当自己的家人要与不同肤色的人结婚时，恐怕谁都会有些动摇。表面上人人都会讲大道理，而骨子里却超越不了人类最起码的原始性。社会上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运动在倡导公平合理，这确是一件好事，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问题。生活中有很多事物不能随意碰触，除了一些职业倡导运动者之外，一般的人都会认同这种生活现状的。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当一个圈外人擅自闯入他们群聚的酒吧时，就很可能会受到刻薄粗暴的待遇。对于这一点，珂珂是深有感触的，生理性因素对人类社会的支配，要远远大于理性思考对人类社会的支配。

在当今这个社会中，珂珂并不认为艾琳与黑色人种发生外遇是有勇气的表现。在她看来，真正有勇气的女人应该有一种自信的美，只要稍加打扮，一双大眼就会变得美丽动人。艾琳猥琐地翻着眼珠看人的眼睛，绝不是一个努力争取自由的人应有的，那目光，分明是在允许自己向黑暗处沉沦，毫无诚实可言。这种自甘堕落的眼睛，珂珂几乎无法正面与它对视，不得不将头转向一边。这条街上有许多这种眼光，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做着这种转项的动作。

可是，利克竟和艾琳这种目光猥琐的女人上过床，珂珂在想像着，利克究竟是如何拥抱那一副骨瘦如柴的白色身躯的？可是，无论如何想，她也想像不出来。她又换了一个角度问自己，如果自己是个黑人男子的话，会有欲望去拥抱这种女人吗？绝对不会。可是，利克却拥抱了。男人真是难以理解的动物，真不知道他们选择女人究竟是什么的条件？男人似乎可以和任何女人上床，即使对方是自己瞧不起的女人也没关系。既然是这样，我为什么就不能认可艾琳和利克上过床的事实呢？是因为她是有夫之妇？不是。

在办公室里，同事当中也有那种有外遇的有夫之妇，那种女人还特别喜欢和一些游手好闲的年轻男人上床。难道是因为艾琳是白种人吗？也不是。如果艾琳是五十八号街那边的那些黑人俱乐部里的黑人女子，或者是那些形同模特儿、堂而皇之地踏进俱乐部的白人女子，也许珂珂就没有什么不理解的了。

珂珂想来想去，总之，艾琳这个女人之所以不惜冒着风险背叛丈夫、和黑人男子上床，就是因为她没有能力使周围的人认同她，而这种愿望正好可以在利克的身上实现。因为利克还不是胆大妄为的那种男人，他不会主动去认识白人女子，和她们混在一起，更何况艾琳还是个有夫之妇。他们两个人的这种组合，才是让珂珂不快的真正原因。男女之间的情事，是用不着他人来指手画脚的，但这样的一对男女确实让人感到不怎么愉快。

不可否认的是，珂珂此时的心情确实夹杂着几分嫉妒。因为她毕竟是个女人，无论再怎么公正，只要掺杂了嫉妒的成分，看问题就免不了会出现偏差。当珂珂头脑冷静的时候，她还对自己的嫉妒感到羞耻。然而，当她一想到艾琳和利克的过去，心里就不由地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就在这个家里，曾经有过一对既不相爱、也不相互欣赏的男女生活过。

珂珂自以为很了解利克，在她看来，利克这个人是不会先想好了之后再下决心去做的。所以，今后她与利克的关系会怎样发展，珂珂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初，由于渴望得到他的爱才与他在一起：生活的，当时的利克也是爱自己的。但是，他对她的爱是有一个过程的，应该说他的爱是从真正接受了自己之后才开始的。利克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不管对什么事情都是这种态度，只要能获得心理上的愉悦，他就显得心胸无比宽阔。如果有个女人请求他做爱，告诉他说如果他不和她做爱，她就去死，那么，他一定会按照那个女人的要求和她上床的。因为他会认为，与她上床总比让她去死要好，这就是利克。

在与利克和杰西共同生活的日子里，珂珂之所以经常感到不安，原因就在于此。不管做什么事情，珂珂都是先想好了，在自己做出决定后才开始采取行动的，而利克却不是这样。珂珂在想，过些日子，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差异是否会因某种意想不到的原因变得越来越大呢？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会不会有朝一日利克的心会漂泊到一个让珂珂无法追赶的地方去呢？

利克的妹妹葛利丝曾告诫珂珂，她说：我哥哥是个好人，你有很大的几率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你必须注意一件事，这就是你必须了解我哥哥为什么会这样“好”？你了解了这一点之后，就必须牢牢地抓住这个机会。你知道，他这个人从来就不会拒绝别人，因为对他来说，接受远比拒绝要容易得多。所以，你了解了他这种性格，就要好好地驾驭他，这就是你的任务。黑人女子很会捕捉黑人男子的感觉，也许对你这样的东方女子来说会有些困难，因为这是种族上的差异。不过怎么说，你总比白人女子要好，她们在情感这方面简直不值一提，她们只会满足于夸奖他，说“他很好”，最后连自己是怎么失败的都搞不清楚。

唉，真难！想到这里，珂珂不禁叹了口气。为以后的事情烦恼简直是杞人忧天，没有任何意义。珂珂又想，利克曾经让她感到惟一不安的是，她刚搬到这儿来一起生活时，与杰西几乎每天都要发生冲突，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当时，由于珂珂不能和利克的儿子和睦相处，被耗得筋疲力尽。她不再指望利克什么，只希望他能起到一条温暖毛毯的作用。可是现在，虽然利克依然是一条温暖的毛毯，但珂珂的要求已经不仅仅是这些了。珂珂经常不愉快，感到老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非常沉重，因此，她在生活中经常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事情，比如在地铁上她会不由自主地松开拉环，差一点跌倒在地；喝咖啡的时候，她会不受控制地不停地往咖啡里加糖，直到有人提醒为止。这些反常的表现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珂珂自己也搞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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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杰夫利果真又哭起来了，珂珂回过神来，连忙走到杰西的房间。

“怎么啦？”

杰西困倦地揉着眼睛：

“我想睡觉，可是杰夫利又哭开了，真讨厌。我和戴利尔已经约好了，明天要早点去学校。”

“怎么啦？杰夫利。”

“我想回家，我不在这儿睡。”

珂珂将杰夫利从地上抱了起来。

“打电话给杰夫利的爸爸吧！珂珂。”

“他能来吗？”

“都十二点了，没别的办法了。”

杰夫利还在抽泣。

“你说呢？杰夫利，你是继续等妈妈还是叫爸爸来？”

杰夫利点了点头，珂珂把他放下了，转身去打电话。珂珂知道，电话一打，没准会在艾琳家引起一阵骚动。可是，如果艾琳真的不回来，那问题就更大了。珂珂想起艾琳临走前说过的话，“如果你喜欢的话，杰夫利就送给你吧。”现在想想，艾琳的态度真让人捉摸不透。究竟要不要给杰夫利的爸爸打电话呢？珂珂握着话筒的手心都冒出汗来了。

珂珂拨了电话，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话筒那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

“那个……那个……”

“喂！”

珂珂这时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艾琳姓什么，一阵慌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请问……您是杰夫利的爸爸吗？”

“是的。”

“是这样，您的儿子现在在我这儿。”

“请问您家在什么地方？还有您的电话号码。好的，我马上去接他。”

艾琳丈夫的声音很低沉。珂珂告诉他地址后，连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没有问，只说一句“我马上过去”，就挂了电话。珂珂茫然地放下了话筒。

“爸爸来接我吗？”

“啊……，是啊，你先在杰西房间里睡一会儿，等爸爸来了再叫你。”

杰夫利又高兴起来，乖巧地钻进了杰西的被窝。

真是个怪人。大半夜里跑到郊区来接孩子连问都不问一声，就这么一句“我马上去接”，这算什么呀？mpanel(1);

听起来声音还那么沉着，珂珂真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世界上的夫妻真是无奇不有，让人难以琢磨。就拿利克和杰西的妈妈来说吧，听说他们在一起时，他们老是为对方要出门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还大打出手。再说葛利丝的丈夫吧，却又完全是另一种类型，每次葛利丝夜间要出门时，他都会像个跟屁虫似地随她一起出门。还有办公室里的那个朱蒂，听说她老公还会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很高兴地对她说：“玩得高兴一点啊！”珂珂再想想自己和利克，当利克要独自出去喝酒时，珂珂会告诉他，说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很孤单，希望他能留下来陪陪自己。可是，利克从来不会因为珂珂的请求而改变主意留在家里不出门。

第二天早上，珂珂被一股子酒气熏醒了，杰西像往常一样，早已将麦片、牛奶、葡萄干等做的早餐吃完了，然后自己上学去了。

利克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珂珂身边，鼾声大作。唉呀，糟糕，都睡过头了。珂珂一骨碌爬起床，只觉得头昏沉沉的，都怪艾琳闹的。

也许是喝了红葡萄酒后又喝了一些别的酒的缘故。

昨天晚上，艾琳的丈夫接走杰夫利之后，珂珂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后来，她干脆起床，一连喝了三杯白兰地，喝得迷迷糊糊的，希望能借助酒力来帮助睡眠。就在她似醉非醉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珂珂无精打采地起床接起了电话，原来是艾琳打来的。

“嗨，珂珂，我的宝贝，还好吗？”

艾琳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她醉了，电话里还传来了俱乐部嘈杂的音乐声。珂珂非常生气，真想骂她几句，这倒好，把孩子塞给别人，自己跑到俱乐部去逍遥，脸皮真厚。不过，珂珂并没有出声。

相反，她以一种冷静、带着胁迫的语气答道：

“你的小孩不在这儿了。”

“你说什么？”

“他哭得没完没了，我打电话让你先生来把他接走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你先生两个小时前来的。”

“哦，天啊，这下可麻烦了！”

“这是你自找的。”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才托你带一个晚上的孩子就受不了？不就一个晚上吗？我还以为你会替我好好地照顾他的。就算我晚回去了一点，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唉！这下我该怎么办啊？”

艾琳的酒意似乎一下全醒了，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惊慌。

“没办法，他一直哭着要找妈妈。”

“唉，不用再说啦。你真是一点也不懂做母亲的心。”

“我就这样。”

“唉，我还拿你当朋友呢。”

“为什么？就因为咱俩的关系？就因为我们曾经和同一个男人上过床？我过去不是你的朋友，现在也不是你的朋友，将来更不想成为你的朋友。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朋友的啊。你想想，过去喜欢利克的人是我，而现在喜欢他的人是你，我们都喜欢上同一个人，算得上是志同道合。”

天啊，珂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话筒都差点落到地上。这时，从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哟，艾琳。”那声音听来分明就是那种整天在街头上晃悠着找女人搭讪的男人。

“艾琳，你觉得自己的大脑还清醒吗？”

“唉呀，我该怎么办？我还留言说上克拉拉家去了。”

“你先生好像也给那个叫克拉拉的人打过电话。”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电话就断线了。珂珂茫然地回到房间，一头倒在床上。

“利克，你起来一下好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就是昨天那个女人的事。”

利克这会儿哪里张得开眼睛，像他这样不醉不罢休的人，怎么可能喊几声就能把他叫醒呢？

珂珂猛然想起艾琳丈夫的那张脸，一副充满歉意的神情，抱着睡着的杰夫利孤零零地走了，真可怜。看他的长相、穿着打扮，很像个样子，为什么让人看上去一副疲惫不堪样子呢？当珂珂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时，他只是无可奈何地笑笑，然后就离去了。

看起来他人还不错，不知道他是否知道真实情况？也许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老婆——一个三十几岁、带着孩子的女人，竟然会到那种不三不四的俱乐部去，和那些街头上的地痞流氓厮混在一起。也许，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怎样，有一点珂珂是可以确定的，此时艾琳的家里笼罩着一片阴郁的气氛。

利克睡得很沉，毫无醒来的迹象，珂珂很不高兴，她用手在利克的脸上拍了两下。利克翻了个身，把背朝着珂珂，说了声：

“吵死了。”

接着，又继续睡他的觉。

“利克，你说话呀，凭什么我就得替艾琳照顾孩子？”

“不知道。杰夫利还在吗？”

“我打电话给他爸爸，让他接走了。”

“咻——！”利克吹了声口哨。

“你够厉害的。”

“你把脸转过来！”

“嗯。”

“嗯什么？那个女人根本就看不起你，你知道吗？她就觉得把孩子带到你这儿来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和你在一起生活的女人肯定不会说个‘不’字的。”

“这挨得上吗？”

利克说着，用毛毯蒙住头，他不想再听了。珂珂气坏了，一把将毛毯从利克头上扯了下来。

“她把孩子托给别人带，自己却跑到俱乐部去逍遥，而且还是那种播放黑人歌曲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那女人喜欢黑人，来者不拒，谁都可以和她上床，在第七街是有名的。在儿童运动场那边，她也是这样，整天泡在别人家里。”

“所以，你也和她睡了觉？因为她来者不拒嘛，而且你们两个人都有孩子，这就更方便了。我跟你说，我可见过她老公了，那个男人八成叫你们当作傻瓜蒙在鼓里了。”

珂珂越说情绪越亢奋，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时，利克完全清醒过来了，他十分惊讶地盯着珂珂。

“喂。”

利克伸手一把将珂珂搂了过去，珂珂顺势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他的怀里总是那么暖和，还散发着酒气。

“你怎么啦？我和那女人上床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她就是因为你和她上过床才找到这儿的。她以为只要有你在，我就一定会答应替她看孩子。你想想看，要不是这样，谁会随随便便把孩子托给别人照管呢？换了我，根本就不会这么做，她完全把我看扁了。”

利克抱着珂珂，让她在床上躺下。珂珂从心里感到还是利克的怀里好，只要她将脸埋在他怀里，所有的不愉快都会烟消云散。

珂珂对眼前的事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在不断寻找最佳解答，找得实在累了，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其实”，珂珂一边拨弄着利克的胸毛，一边说道：“我根本就不愿看到有人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可怜相。”

“谁可怜？”利克一边伸手去拿烟，一边慢吞吞地问道。

“你不懂，你是绝对不会懂的。”珂珂答道。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

说着，利克用手在珂珂身上爱抚起来。

接近午间休息的时候，凯利给珂珂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凯利和她的情人就住在珂珂她们上班的画廊一带。凯利是珂珂相当要好的女友，她只是简单地对珂珂说了一句“中午我请客”，就把电话挂了。

她们约好了在意大利餐厅见面，珂珂到餐厅时，凯利正在里头喝红葡萄酒。

“怎么？今天休息啊？你不是讨厌大白天喝酒的吗？”

凯利笑着回答珂珂：“我今天要好好庆祝一番。”

“庆祝什么？”

珂珂向厨师点了两份食物。凯利一边看菜单，一边介绍说：

“这儿的大蘑菇不错，意大利发丝面也很有特色，都是其他店没有的。”

“你到底要庆祝什么啊？”

凯利放下菜单，望着珂珂笑道：

“我们分手了！”

“啊，分手了？和布雷昂？”

凯利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和情人分手了，还那么喜悦，真让珂珂感到莫明其妙。

“你们不是处得很好的吗？”

“是我配合得好，所以看起来我们还处得不错。啊，现在轻松多了。以后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抽烟，吃饭时也不必喝来自法国南部的矿泉水，那玩意儿有股子臭味，闻起来和屎没什么两样。我也不必再勉强自己过那种索然无味的性生活了，简直是在做运动。嗨，我总算解放了，现在可以过上像样的生活了。你也知道我的习惯，我一到傍晚就要喝两杯马爹尼。今天，我要喝他个痛快，吃完饭后，还要把甜点吃个精光。”

“瞧你，不就是和情人分手了吗？够落伍的。”

珂珂对女友的这种变化非常吃惊。

“不，我算是觉悟了，没必要勉强自己改变生活。”

“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昨天晚上。他走了，他说过几天让朋友来帮他取行李。如果知道他住哪儿，我会找搬家公司把他的行李都搬过去的。”

“唉，也真是的。我一直以为你们相处得很好，也没听你说过什么。”

“我不愿意让人觉得我连一两个男人都摆不平。其实，我挺累的。”

这家餐厅的厨师是个意大利人，这会儿正好过来向珂珂问候。

这家餐厅的价格不菲，几乎没什么客人来吃午餐，店里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从郊区来的，他们大多是进城吃个晚餐，然后去听爵士乐或过夜生活的。

“你好！小姐。如果两位愿意的话，就由我来给二位配个菜。”

珂珂和凯利相互看了一眼，然后让厨师配菜。

“来一盘大蘑菇。”

“还有脆皮。”

“再给我来一杯红葡萄酒。”

厨师走了，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会意地笑了。

“说不定他们连材料都还没准备好呢。”

“这么小的餐厅，午餐也不搞促销，真会做生意。”

“物有所值嘛。唉，以后就不能常来这儿了，我也不能再指望用布雷昂的钱了。”

凯利似乎感到一丝遗憾，她点上了一支香烟。

“啊，为了让布雷昂高兴，我竟然说自己不喜欢抽香烟。你知道，从前我是离不开香烟的，没想到我竟然能两年不抽，真不敢相信。”

“你们不会是因为烟酒之类的才分手的吧？”

“应该说，什么事情都离不开烟酒。就拿休息日的早餐来说吧，本来就起得很晚，他还要跑到特雷贝卡的汪哈德森卡菲去，说是要吃些好的，好让胃消化。他还把莱姆汁挤到那种法国臭矿泉水里。而我呢，到第六街的汉堡王去吃点东西就足够了。另外，我喜欢去东郊的小酒吧，在那儿一边狂欢一边喝酒，他却嫌那种地方臭。这一切的一切，最后就发展成这个样了。”

珂珂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漂亮男子，他身上洋溢着一种清洁高尚的气质。

“他挺帅的。”

“大概是吧，可他不适合我。”

“你们最初是很合得来的，还记得吗？那时候，只要一看到我白天喝杜松子酒，他就不高兴。”

服务生把菜送上来了，凯利将大蘑菇夹到自己的盘里，一边用餐刀在盘中切着，一边自嘲地说道：

“其实，我们并不是因为两个人不适合才分手的，应该说是相处不好才感到都不适合对方的。这一点，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

“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我想去什么地方玩，他都会带我去，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那些地方。我也努力，希望自己能喜欢他的那种生活。你想像不到，他还跟我去过‘科纳克新’俱乐部呢。”

“天啊！你怎么带他去那种地方？他去合适吗？”

“那一次，正好有几个卖可卡因的家伙在他旁边，还跟他交谈了好一阵子，他说那些人说的话几乎听不懂，不像是英语。”

凯利说着，两个人不禁大笑起来。珂珂笑着，突然发现凯利在哭，珂珂皱起了眉头。

“别这样！这可不像你，打起精神来！男人很快就会找到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以前不是经常这么说吗？”

“可是，我心里不好受。”

“来，趁热吃吧，吃点好的提提精神。”

凯利用纸巾擦了擦眼泪。

“珂珂，让你陪着我不愉快，对不起。可是，人都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的。不过，你好像一直都挺精神的。”

“别提了，我也有流泪的时候，有时还会又哭又叫呢。”

“是啊，以前你和杰西吵架的时候就大哭过。杰西现在怎样？他还好吗？这家伙是不是该找女朋友了？”

“瞧你说的！有这么快吗？”

“大概只有你才会这么想问题。唉，珂珂，你知道你有什么缺点吗？”

“我有什么缺点？”

“你啊，是不是太宽容了一点，所以，搞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有些时候，搞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是很重要的，你知道吗？要不然的话，你就看不清事实的真相。”

“你说得太抽象了，我搞不懂。”

“搞不懂就算了，我不过是说说而已。说不定这还是你的优点呢！你瞧，这是怎么搞的，我说话怎么和你的口气一模一样？”

“你喝醉了？”

“我很清醒，就像刚吸完第二口可卡因一样。反正，现在也用不着想那些男人的事了。”

“能坚持多久？一个礼拜？还是两个礼拜？”

“这个嘛……，恐怕一直要持续到我缓过劲来，到那时候，我重新再去找个男人。”

珂珂举起了酒杯，为这位女友祝福道：

“干杯！”

凯利也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在珂珂的酒杯上碰了一下。

“你刚刚说，杰西他……”

“嗯？”

“这个国家的发展可比你们国家要快得多啊。”

“谢谢你的忠告。”

“我第一次和男人上床的候才十一岁。”

这时，服务生将意大利面送上来了。凯利一边说话，一边往面；条上撒了一大堆调料。

珂珂想起了那些让她愉快的事情。那个蹦蹦跳跳的黑人男孩，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加州葡萄干的广告。每当她看到那孩子的脸，她心里就有一股冲动，想冲上去将他紧紧地抱住，抱得肌肤间一点缝隙都没有。

他的身材比她高大多了，当她见到他时，他的整个身体都映入了她的眼帘，是那么耀眼，以至于她不得不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身影集聚在她的眼底，使她的心顿时感到一阵热乎。

珂珂想，在她周围的人当中，有谁会因为见不到她而感到烦恼呢？而她也会因为见不到他而感到痛苦呢？这个人就是兰德，她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呼唤着兰德的名字。每当她呼唤一次兰德的名字时，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不断地从她的记忆中闪现出来，让她忍不住要流下激动的泪水。

她的记忆力并不是那么好的，就像单细胞生物一样，只有当她专心致志地回忆兰德时，记忆才会给她带来无比的幸福。她无法预测周围会出现什么变化，其实，无论周围如何变化，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即使是现在，尽管她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可是她心中依然是甜美的。珂珂这个人，如果没有甜东西，她就活不下去。也许，她可以暂时忘却，可是，不一会儿那些甜东西又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甜东西比任何麻药都有效。然而，不幸的是，甜食并不知道自己是甜的。

人无法像其他动物一样舔舐自己的身体。她在想，究竟怎样才能打开这手铐呢？她感到绝望正在从内心往体外渗。她听说，年轻人把手铐别在腰带上是一种时髦，杰西就曾把这手铐当成玩具，一会儿铐在手上，一会儿又把它打开。那时候，杰西用来开手铐的，是她的发夹。

兰德说过喜欢她的头发，还经常用手拽着她的头发玩，或是把她的头发挽起来。她有些不高兴了，对兰德说：“我又不是芭比娃娃，别玩我的头发。”可是他根本不听，还是只顾玩自己的。他不仅仅要玩她的头发，还要玩她的手、她的脚，乃至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整个统统都被他当成了玩具，而她对他这样的玩耍也感到很愉快。

如果手铐能用发夹打开，倒不妨一试。可是，一旦真的打开了，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呢？她肯定会浑身无力。也许她会说，见不到你我会很痛苦的。这样，也许会博得他人的同情。在这个世界上，就有那种不考虑自己而专门去同情别人的人。她能正视这样的同情吗？这没有什么不能正视的，她一直就是这么忍耐下来的，应该说她有绝对的自信。

在这一方面，杰西显得比她了解得更多，都是从电视中学来的，因为他过去被迫看了太多的这类电影，受到的影响也很大。他看那些片子的时候，必须坐下来，不能随意站起来，就因为他是个孩子。

在发生某些问题的时候，事先总是会有一些预感。但是，没有任何人知道“预感”这个东西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又和什么事物有关？预感总是让她感到害怕。长期以来，她一直感到有某种预感，也许这种感受还会持续下去。当预感走到最尽头时，面临的就是“死亡”。而在死亡的终点，无论你愿不愿意，一切的一切都将结束。人的一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最终似乎只是为了赶赴这个死亡的终点，人们就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一样。

她虽然不是什么基督教徒，但她星期天照样去教堂。在教堂里，她会低着头跟着别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葛利丝在她身旁，一边听着布道，口中还不断地在说：“感谢您，主啊。”听完布道后，信徒们开始唱圣歌。她转过脸来，瞪大着眼睛看着一身盛装的葛利丝，嘴巴不停地张合着，那歌词分明是在骂人：“我操你妈！我操你妈！”当然，这话并不是冲着上帝说的，自然也就不会遭到报应，因为她并不想找死。就在这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原来咒骂的字眼都是为别人准备的，只是她不会运用罢了，对她来说，这类字眼只适合于开开玩笑或搞搞恶作剧。葛利丝说，珂珂简直和兰德一样，她还对珂珂说，我想骂谁，他妈的上帝能知道吗？她还说，这样挺酷的。

没错，这样确实挺酷的。这种秉性似乎是她的那些朋友们天生就有的，她原本也是这一类人，只是由于后天的教养才改变了她。究竟是谁把她变成这种人的呢？是她周围错综复杂的各种情感。所以，她必须把乱成一团的感情解开。想着想着，她不由地环视着整个屋子，四下找起发夹来。

傍晚时分，珂珂和同事们下班后来到附近的一家酒吧。一群紧张了一天的年轻人，冲着晚上八点前的特价鸡尾酒以及免费的小比萨，纷纷聚到这里，使得小酒吧热闹而又拥挤。大伙谈的话题大致都一样，什么画廊老板是个只进不出的吝啬鬼，什么“美姿”那种没有品位的百货公司还不如倒闭算了，或许干脆改成俱乐部更受欢迎。或者讨论这条街上最没劲的店是哪一家，诸如此类，尽是一些无聊的事。

这一天，与珂珂一块儿去酒吧的，除了画廊的同事朱蒂之外，还有一个叫迈克的新潮艺术家，他创作的作品都让人无法理解。

那名叫马奇的黑人男子是迈克的同性恋对象。因为迈克的作品意外地找到一个买主，所以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要向迈克的作品开个惜别会。

珂珂给杰西打了电话，告诉他在外边吃晚餐不回去了。然后，又向服务生要了第二杯杜松子酒。

“你家的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啊？”

朱蒂一边问，一边用手拢了拢她那头最近刚染的金发，显得很得意。

“你是说杰西呀，还那个样。他现在，什么事都自己做了。最近，他忙着交朋友，忙得跟我发牢骚的时间都没了。”

“什么？珂珂有孩子？真不敢相信！”

马奇非常吃惊，那神情显得有些过了头。他一向如此，对于任何事物的反应都与众不同。但是，在迈克看来，这种反应对体力劳动者来说是最难得的。

“真傻，不是珂珂的孩子。珂珂和她的男朋友，还有男朋友的儿子住在一块儿。”

“这样啊。那你也在抚养那个孩子喽？”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抚养。我和男朋友认识的时候，孩子都十一岁了。”

“杰西现在几岁？”朱蒂问道。

“十三岁。”珂珂说。

“他可爱吗？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运动？”

“他那样子是不是算得上可爱，我也不知道。他是东方人和黑人的混血儿，最近个头长得特别快，也许你们会觉得很可爱吧。”

“什么叫我们觉得可爱？你可别忘了，我们两个人的美感是很强的。不信你看看迈克和我，这样是不是很美？”

马奇挽起衬衫的袖子，将自己的手臂和迈克的手臂放在一块儿。迈克什么也没说，只是眯着眼睛笑，非常和蔼。

“你看看，我们两个人皮肤一白一黑放在一起，就成了一组美妙的乐章。”

“还真是的。”

朱蒂很不自然地应和着。珂珂早已习惯了酒吧里的这种氛围，所以只在一旁笑。

“他对我的影响很大，好像我也懂艺术了。另外，就因为他不喜欢，我现在也几乎不去中城的M43 了。”

“M43 是什么地方？”

“是同性恋的迪斯科舞厅！你想像不出来世界上会有那种地方。”

朱蒂对珂珂说道。

珂珂点点头，望着侧身依偎在迈克身上的马奇，看样子他确实很爱迈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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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是不是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改变自己？”

“你不就是这样的吗？珂珂。我也是这样。这就是爱情的法则。刚开始的时候，为爱改变自己，一点儿都不感到痛苦，你会怀疑自己的过去是一场梦，会把往事统统抛到脑后去。可是，当你丢弃得太多了，也就把自己掏空了。我可不是胡说八道，全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是真的。”

“朱蒂，你心情好像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大好。”

“嘿！女士们，什么丢不丢的？你们说的是垃圾吗？”

马奇一边问道，一边不停地用手挥散着朱蒂吐出来的香烟。

“不是的，我们是在讨论那种垃圾作品怎么卖得出去？”

“这太过分了。你都听见了？迈克。真够损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懂艺术。”

迈克还是笑眯眯的喝着手上的啤酒。

“我自己也觉得那是一堆破烂。”

“说真的，画廊里少了那些作品，我还觉得寂寞呢。每天上班的时候，如果看不到那些画，我心里还不踏实呢。”

珂珂眨着眼睛，认真地看着迈克。珂珂非常喜欢迈克，每当她心里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只要见到迈克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情，心里顿时就感到舒服了许多。如果能找他这样的人做情人，一定很愉快，像个孩子一样。不过，也许这只是一种表面现象，真和他在一起生活，恐怕不会有那么轻松。

“我说珂珂，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能不这样吗？”

“我就是喜欢迈克嘛。如果他对女人感兴趣的话，我非把他抢过来不可。太可惜啦，我来纽约之后，让我感到吃惊的是，我发现真正的好男人都被你这样的家伙给弄走了。”

马奇的脸上立即流露出一种自豪感，对珂珂说了句：

“你的男人也挺好的啊。”

挺好？利克也算得上好吗？他这种人，星期天在家休息时都懒得刮胡须，除了喝酒，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睡觉，这也算得上好男人？珂珂对利克惟一肯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情绪能够感染自己，她的悲喜感受都受他的影响。珂珂的情绪就像一个飘在天空中的气球，但是，拴住这些气球的线并不在自己的手里，而是全部拽在利克的手里。难道这也能算得上所谓的爱情吗？如果珂珂要求利克放开手中那些拴气球的线，也许他会非常痛快地照着珂珂说的去办。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将这些线的控制权全部交给利克，是珂珂心甘情愿的，她愿意让利克来控制自己所有的情绪。但是，珂珂并不知道利克是否愿意接受这种控制权，也许珂珂是一厢情愿的。

“对我来说，也许是个好男人吧。”珂珂心不在焉地说道。

“珂珂的男人是个酒鬼，整天泡在酒缸里。”朱蒂说。

“是不是那种离不开酒的人？”

“可以说是这样吧。”mpanel(1);

“这也太落伍了。”

马奇用汤匙舀冰激凌似地将冰镇的马尔卡利达鸡尾酒舀起来舔着。

“总比吸毒好吧？”迈克说。

“不能这么说。”

“凡事都有个度，要适可而止。”

朱蒂嘲讽地说道：“不管做什么事，总得有点分寸。”

马奇有些不高兴了，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如果他喝起酒来真那么没数，你干脆离开他。你可以住到我们这儿来啊。”迈克望着珂珂说道。

“谢谢。不过，我不想打搅你们。”

“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谁也不会百分之百地幸福。不管是东方人也好，黑人也好，同性恋者也好，只是看问题的着眼点不同罢了。虽然有些人固执己见，可是对当事者本人来说，有些生活中的小事看上去很不起眼，偏偏这些事会是我意想不到的大事。”

听了朱蒂这番话，马奇不停地点头赞同，并且把右手伸出来了，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这种很不起眼的小事，很可能会给你带来无比的幸福的！是吧，女士们？”

“没错，太对了！”

和大伙儿笑闹一阵之后，珂珂便回家了。回到家里，她才拴好门上的锁链，就听到从杰西房间里传来的一阵笑声。珂珂想，也许是杰西来了朋友吧。这时，杰西的房门打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高个子少年。

“嗨，珂珂。”

那个高个子少年个头高得让珂珂几乎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得清他的脸。珂珂迟疑了一下，望着他说道：

“我好像见过你。”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戴利尔啊，珂珂。”

“戴利尔？啊，就是以前常来的那个戴利尔？你瞧，才三个月的工夫，都变成另一个人了。”

珂珂想起了戴利尔，以前，他常来找杰西玩游戏，还是个矮矮胖胖的少年。想起来了，还真是戴利尔。才几天不见，竟然长这么高了，而且整个人都瘦下来了。这个白人少年，看上去已经长大成人了，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还是个和杰西差不多大的孩子。

“你最近在干什么呢？一下子瘦了这么多，是减肥吗？”

“我没有减肥啊，是它自己瘦下来的。”

“是吗？”

戴利尔故作神秘地笑道：“都是为女人操心操的。”

珂珂“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了。

“我可以拿罐饮料吗？”

“可以，在冰箱里。”

戴利尔打开冰箱，拿了四罐可乐。

对于戴利尔的变化，珂珂非常惊讶。那个胖嘟嘟的戴利尔，就像美国电影上经常看到的胖小子，想不到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修长的俊美少年，真是年少无可限量啊。

“凯比恩和蕾丝好吗？”

戴利尔微笑地耸了耸肩膀。

“嗯。我妈妈和爸爸差不多该离婚了，现在已经分居了，不过他们处得还挺好的。我妈妈现在住在布龙克斯，前阵子我也住在那里，那是我外婆家。”

珂珂一直很喜欢戴利尔，他很会照顾弟弟妹妹，是个好哥哥。

他们兄妹几个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能吃上珂珂做的饭菜，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美味佳肴，恨不得把盘子都给舔了。可是，这些饭菜，杰西只尝了一口就会把它倒掉。看到这种情形，戴利尔忍不住要说杰西几句，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竟然把它倒掉，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戴利尔这孩子，很懂得人情世故，知道如何接受别人的善意、知道如何回报别人。他吃完饭后就会帮珂珂收拾桌子餐具，还会热心地帮着珂珂把购来的东西搬到楼上去。珂珂非常感慨，对戴利尔说，你妈妈把你调教得真好。戴利尔总是回答说，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戴利尔，该你了。”杰西喊道。

戴利尔大声地喊了一声“好的”，在珂珂的脸上吻了一下：

“珂珂，我最喜欢的是你！”

珂珂顿时哑然，不知所措。戴利尔已经抱着可乐回房间里去了，珂珂用手摸了摸脸，自言自语地说道：

“真是难以置信。这孩子，已经是个大男人了。”

一个男孩，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男人呢？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他浑身上下都让人感到他是一个男人了，而且，他那粗壮骨骼，让人见了不禁浮想联翩。这孩子，一定接触过女人了。

“嗨，你们都吃过饭了吗？”

就在珂珂打开杰西的房门向里头询问时，一头金发跃进了她的眼帘。

“你好，珂珂。”

房间里一名黑人女孩正朝着珂珂招手，另一位金发女孩则害羞地笑着，躲在戴利尔背后。杰西哈哈大笑，而戴利尔只顾自己计算多米诺骨牌的得分。

“还有女孩子在一块儿玩呢，时间不早了。”

珂珂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

“没关系，我们就住在隔壁的大楼里。”

黑人女孩回答道。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大大的镀金耳环。

贴身的T 恤紧紧地裹在身上，好像是为了强调突出的胸部故意绑紧似的，下半身穿着一种故意撕破了的牛仔裤。看起来她就像街头上的那种女孩，那打扮好像就是专门用来挑逗人似的，仿佛全身上下都在说话：“嗨，小哥儿们，快过来吧，我这样还漂亮吧？”

“我叫罗克莎娜，就是那个‘罗克莎娜·卡特’的罗克莎娜，大家都叫我小罗克莎娜。这位腼腆的女孩叫瑞茜。见到你我很高兴。”

“见到你们我也很高兴。”

珂珂冷冷地答道。其实，珂珂并不善于和这种不大不小的女孩子相处。因为这种女孩会对半老不老的女人充满敌意，一见到珂珂，她们都会想着要和她比试一下，看看谁更有魅力，让珂珂感到很尴尬。

“我听杰西提起过你，你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日本人和拐角处熟食店里的韩国人差不多，想不到你长得像个葡萄牙人。”

罗克莎娜说着，瑞茜一直在一旁笑。珂珂望着瑞茜，觉得这女孩长得还不错，脸上化了妆，还抹了红红的唇膏，如果卸了妆，也许会给人一种曾似相识的感觉。

“珂珂，这两个女孩再过一个小时就回去，戴利尔可以在这儿过夜吗？他好不容易来一趟。”

“这倒没什么，只是戴利尔他爸爸会怎么说？”

戴利尔一边排着骨牌，一边回答道：

“无所谓，反正爸爸说什么我管不着，何况他这会儿正在上班呢。”

戴利尔的爸爸就住在楼下，看上去性格不错，在附近的一家酒吧做招待。

“行吗？珂珂。”

“行吗？珂珂。”罗克莎娜学着杰西的口吻说道。

珂珂很不耐烦，说道：

“好吧，可是不能太吵啊。你们都吃过晚饭了吗？”

“我们吃过比萨了，柜子上的零钱都花掉了。”杰西说道。

“哦。对了，利克来过电话没有？”

“没有啊，他什么时候来过电话啊？”

杰西的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立即大笑起来。珂珂离开了房间，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

能找来这么多伙伴玩，还真有两下子，不像平常，珂珂回家时他每次都要问：“爸爸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平常只有珂珂和杰西在家时，每当珂珂感到不安，杰西都能感觉出来。如果杰西不指出她的不安，她的不愉快也只是在心里。

可是，杰西偏偏要用言词的利爪，将她心中的不安给揪出来。每次听到杰西问：“爸爸到底上哪儿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珂珂就像疯了似地对杰西大叫道：“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因为珂珂实在是克制不住了，几乎要哭着出去寻找利克了。也许利克到他常去的酒吧了；也许他正在年轻男人的俱乐部里玩，还在那儿正摆出一副潇洒而又老成的样子，以博得年轻人的敬意；也可能遇到那些打他主意的女人，她们从骨子里瞧不起利克，却在心里打他的盘算，因为她们认为他很安全，既不至于强奸她，也不像是个有爱滋病的人，所以，就把他带回家去。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可能醉得回不了家，一个人跌坐在街头的消防栓旁边了。珂珂去找他，走遍各个角落，为的只是证实自己和利克的关系是不是还正常。

珂珂在想，所谓“正常”又是一种什么情形呢？只要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结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无所谓，与眼前的这些琐事相比，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能否继续下去显然是很重要的。可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反而变得无足轻重，快与两个人关系最糟糕的时候差不多。尽管珂珂和利克的关系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可她还固执地认为，这比两个人分手要强多了。

珂珂还记得，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光，总有人在背后满脸笑容地守护着自己，现在想来，那种生活离自己已经很遥远了。她是多么怀念在爸爸和妈妈身旁的日子，即使是打翻了牛奶瓶，他们也还是满脸笑嘻嘻的。可是，为什么现在自己就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呢？

她小的时候，她周围的人都很善良，他们根本不懂得如何去伤害人。例如，她就没见过陌生女人在她面前大吵大闹；也没见过利克这种人，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还在路上和人打架，最后自己血淋淋地回到家里。这些事情，在她儿时的生活中是绝对看不到的。但是，对现在的珂珂来说，和利克在一起生活，她竟然说不出任何优点，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她一直喜欢一个人独处，不喜欢周围有太多的人，哪怕是周围人稍微多了点，有人营造出了一个善意的气氛她都感到厌烦。可是，现在的情形完全变了，她变得耐不住寂寞，不再愿意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自从和利克在一起生活之后，她的这种感受更加强烈，她经常感到自己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珂珂经常在心里为她身边的每一个人祈祷，希望他们能好好地生活。她想，只要她周围的人都能够幸福，自己心中的伤痛就会慢慢地与他们的幸福融合到一块儿，成为一个整体，当二者融汇到一块难解难分时，她也就可以从心里感到欣慰了。

如果杰西无法排除心里的孤独，珂珂也同样会感到孤独，她经常为心中的孤独而感到恐怖。在一个家里，竟然有两颗孤独的心，一想起这件事，她就害怕得手脚冰冷，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今天晚上，杰西能和他的朋友一起这样欢笑，珂珂感到非常高兴。这样一来，她就不用再为杰西操心了，这是她一直期盼的。如果能长期这样，只要不发生什么特别的情况，珂珂就不至于沦人消极的情感漩涡中。换句话说，杰西的欢笑能够帮助她远离不快的“预感”。

两个女孩子玩了一阵子就各自回家了，杰西和戴利尔却兴致高昂，一直聊到深夜。在这期间，戴利尔上过一趟洗手间，正好遇到了珂珂，珂珂非常关心几个孩子，她叫住了戴利尔，问道：

“戴利尔，这些女孩子是不是在找男朋友？”

“你看像吗？”

“那个叫瑞茜的是你女朋友吗？”

“怎么会呢？我的女朋友可比我大多了。我怎么可能喜欢她这么大的女孩子？你别开玩笑了，我喜欢成熟的女人。”

“哦？”

“瑞茜是杰西的女朋友，不过，他们好像还没开始约会。”

“不！我真不敢相信，杰西会和女孩子约会？”

“为什么？大家不都是这样约会的吗？”

珂珂一时说不上话来。戴利尔说得没错，男男女女的交往的确都是从约会开始的。但是，到目前为止，珂珂找情人却不是这样的，她从来都先树立心目中的情人形象，然后再和他约会，并不是先约会然后做情人的。

“要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可是，我还是想像不出来杰西会和女孩交往。”

戴利尔笑道：

“我们也会长大的啊，一旦长大了，就和你们一样了。”

“和谁一样？”

“和你、凯利，还有其他很多美丽的女人一样。只要越过了孩子和大人之间的这一道坎，我们就都是大人了，和你们一样，也没有什么年龄之分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就算都是大人，那大人之间也还是有大小之分的啊。”

“所以嘛”，戴利尔的语气仿佛是在教训比自己年长的珂珂：“我指的是心理上的年龄，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尽管年龄一大把，可是他的心理却还停留在孩子阶段，这是最可悲的。”

“你在说谁呢？”

“比如说，我爸爸、杰西的爸爸，还有其他很多人，这些当爸爸的好像大都是这样。”

“瞧你说得头头是道嘛。”

“过不了多久，我就是年轻的大人了。到时候，你愿不愿和我交往呢？”

珂珂笑了。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啊。到时候，会有很多年轻的大人追着你的，我要抢在他们之前行动。”

“是吗？”

“我说的全是真心话。珂珂，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些，杰西是不会懂的。”

“这有什么不懂？”

杰西等得不耐烦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戴利尔好不容易和自己在一起呆一个晚上，这会儿珂珂竟然和他在一起，竟然比和自己在一起还要亲密。杰西好像有些受不了啦。

“杰西，像你这样对珂珂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我从来没有见过。”

“你都说些什么？该不是要我成天跪在地上吧？”

“这倒不必。其实，珂珂真的很好。”

杰西忿忿地看着珂珂。珂珂一看这种气氛，赶紧打圆场，免得他们两个人吵起来。

“在一起生活，这种感激和喜欢的心情，是不言而喻。并不一定要说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嘛。”

“你说的是彼此有心灵感应。可我觉得，在这个家里，如果能说出来，或许会更好。”

戴利尔说着，看了看杰西，然后又转过脸去看了看珂珂。

那天晚上，珂珂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每当她要入睡时，耳边总会响起戴利尔的声音，让她不知不觉又睁开了眼睛。

利克是不说一个“谢”字的，杰西也不说，就连她自己也没有这个习惯。她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一直没有值得她感谢的机会。

其实，珂珂心中有无数的“谢谢”、“我爱你”的话想说出来，但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也许杰西也会有同感吧。因为他们都不懂得什么时候应该把心中的情感告诉对方。当然，在接受对方的赠予，或是花了对方的钱时，大家都会说“谢谢”，就像按了按钮似的，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但这种“谢谢”不过是一种符号而已，只是个象征。真正想要说“谢谢”的时候，并非在对方有了具体的援助的场合，而是在对方默默地为自己播种幸福的种子时。在这种情况下，感激之情就会自然而然流露在温暖的语言上。

珂珂心里一阵难过，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她赶紧将毯子盖在自己身上，毯子上尽是利克的体味。她回想起过去，她是多么自信，可现在，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一点儿自信的细胞了。利克是一个很好应付的男人，可连利克都无法留在自己的床上，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实在是不理解。

戴利尔曾说“珂珂是个好人”。是的，我是很不错，夸我很不错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论外表，我长得挺不错；论能力，我一直比任何人都格外卖力，因为我是个外国人；说到床上功夫，我想也是差不到哪里去。而最值得引以为傲的，是我能够真心体贴人。我的悲剧，就在于并不是出自真心愿意做这些事的。

珂珂想，利克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的爱情更加甜蜜呢？为什么他不能让我的心中也充满温馨呢？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只需要陪伴在我身边，让我抚触他，让我感到他的爱正在源源不断地流人我体内，仅这样就足够了。然而，这么简单的事却有许多人做不到，而且也不愿意去做，却还渴望着别人反过来这样对待自己，珂珂就是这许多人中的一个。这是许许多多男男女女的不幸，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人能解决这一不幸。

珂珂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开门的声音，利克终于回来了。她起身披了一件外衣，从卧室走了出来。

利克脱下鞋，正踉踉跄跄地朝卧室走来。

“嗨，珂珂。”

利克向珂珂打了个招呼。看着他呆滞的神情，珂珂叹了口气。

利克无力地倒向珂珂，一下子将她抱住。珂珂被利克抱着，一时无法控制重心，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珂珂一阵茫然，只觉得此时的利克特别沉重。也许是他酒喝多了，难道喝酒能让人的身体变沉重吗？

“不要紧吧？利克，你去哪里了？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老地方。”

究竟是什么地方，珂珂无从知道，因为利克从来没带她去过那个“老地方”。

珂珂摇了摇利克，想把他叫醒。他这样睡着，她一个人是无法把他弄到卧室里去的。珂珂一边摇着他，一边不断喊着他的名字。

利克半睁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接着又闭上了。珂珂知道，这样叫是叫不醒他的。每次他醉酒超过一定限度时，他的眼神都变得和平常不一样，看上去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让人看了感到怜悯。看了他的眼神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个离不开酒的男人。所以，没有人会劝他戒酒。珂珂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这一事实的，她曾为此对利克激动过：“你这个男人，难道愿意靠酒精过日子吗？你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吗？”激动归激动，可是利克却不以为然，因为他一旦清醒过来，早就把自己喝酒时的情形忘得一干二净了。

珂珂在想，周围的人一定会责备她的，是因为她无法排解利克的寂寞，所以利克才借助酒力来麻醉自己。如果真是这样，真让人有口难辩。过去，利克出于对珂珂的爱，曾经克制自己尽量少喝酒，他只是偶尔喝上一点，还觉得很难为情。他说，喝了酒好有勇气去爱一个人，这显然是在找借口，珂珂听得直笑。然而，这种令人愉快的回忆，如今早就不存在了。当人真的必须借助酒力才有勇气爱人的心情，珂珂是很能理解的，但是，利克究竟有什么事情非要借助酒力不可呢？珂珂实在是不明白。幸福不就在他眼前吗？珂珂忍不住又生起气来。

这会儿，利克正在打鼾，口水从他微张的口中流出来。珂珂想起了戴利尔的话，一旦越过了那个坎，大家都同样是大人了。眼前的利克，珂珂忍不住要问，像他这样的人还算不算大人呢？这不分明是个大孩子吗？尽管她和利克认识的时候他们就是成熟的大人。珂珂想着，又推了一把利克的身体。

“珂珂。”

珂珂回过头来，杰西正站在她的身后。

“爸爸又醉啦？”

“你都看见了。来，帮我一把，把他扶到卧室里去吧。”

“我才不扶他呢！臭死了！”

“他是你爸爸呀。”

在珂珂心中，利克一直是微笑的。当她与杰西吵得筋疲力尽时，只要一见到利克的微笑，她会把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忘记。珂珂原来就知道利克好喝酒，也知道他偶尔会吸毒，她认为利克是为了调节情绪，目的都是为了增进两个人的关系，让他们更加甜蜜，希望在他们之间能有更多愉悦的笑声。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利克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但当着珂珂的面喝酒，甚至还会在与珂珂谈话谈得兴高采烈时丢下珂珂，自己一个人直奔酒吧。事后，他又背着珂珂，独自闷着头喝杜松子酒、兰姆酒、白兰地，也说不清这是为了反省还是为了忏悔。他让人不敢相信，当他没钱去酒吧喝酒时，他竟然会打开冰箱，把做菜时用来调味的葡萄酒也喝得精光。

珂珂曾经问利克，为什么不在高兴的时候喝酒？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只说了句“不知道”。珂珂相信他，认为他的回答确实出自肺腑，因为他是一个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理由的人，他对自己的一切行动都不会作什么说明的，就算是作了说明，也老是和一些日常生活相关的事扯到一块。珂珂也很想搞清楚利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在想，如果将他的身体剖开，给他体内的每一道皱褶都一一打上标签，也许才能够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

杰西蹲下身子将利克拽了起来。

“真对不起，杰西。”珂珂很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也不知道。”

“我爸爸他也真是的，我还以为他把酒戒了呢，谁知道他又喝上了。”

“以前也这样吗？”

“从来都没醉成过这样！不过，我妈妈也很要强，他们两个人还用酒瓶打过架。有一次，妈妈的手臂都骨折了，伤得还不轻呢。”

“天啊，用酒瓶打架？真不敢想像。”

“是啊，他们两个人打架时，我还在中间劝过架呢。两个人简直就像仇人。”

“我说，杰西……”珂珂沉吟了片刻说道：

“你想过没有，你爸爸为什么又会成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前一阵子他挺认真的，就是因为你的原因。现在他又喝上了，我想，应该也是因为你吧。总之，他不是因为我，我对他的影响，实在是太小了。”

“我更不行。”

“唉，爸爸真沉啊。”

两个人拖着鼾声不断的利克往卧室缓慢地移动，累得汗都出来了。

“怎么啦？”

这时，戴利尔醒了，来到珂珂和杰西的身边。

“啊，我的上帝，比我老爸还厉害呐。我来帮忙吧，珂珂。”

珂珂抬起头看着戴利尔，感到一阵心酸，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赶紧走进了浴室。她在想，自己和杰西是这个家里的人，他们可以面对这样不省人事的利克，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而戴利尔就不一样了，他毕竟是个外人啊，家丑不可外扬，珂珂感到非常羞愧，她难过地低下了头。

戴利尔弯下腰，抱住利克的两腋，三个人正要将他抬起来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利克竟然在起居室里尿了一地。

“上帝啊！怎么会这样？”

杰西感觉一阵恶心，本能地跳了起来，一下冲进了洗手间，赶紧放水洗手。珂珂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放下利克，让他躺在地上，然后帮他松开裤腰带，拉开裤子上的拉链。

“珂珂，这样会弄湿你的衣服的。”

“没关系。”

珂珂的声音很低沉。这时，戴利尔又伸出了援助的手。

“谢谢！”

珂珂说着，抬起了头，戴利尔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珂珂不由地把视线移开，低下了头。然后，一言不发地和戴利尔两个人脱下利克身上湿答答的牛仔裤和内裤。

杰西从浴室里拿着湿毛巾出来了。珂珂用毛巾擦拭利克的大腿和胯下。珂珂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抽咽起来。杰西茫然地站在一旁，戴利尔赶忙过来将手抚在珂珂的背上，希望能安慰她。

珂珂禁不住在心里喊着：“别看啦，求求你们！”她手里捏着湿毛巾，一边哭泣一边在心里说道：“这是属于我的，你们会相信吗？就是这个被弄湿了的玩意儿，让我心情舒畅。”

“珂珂，不要紧吧？别难过。”

“没关系。”

珂珂向戴利尔连连点头。

不要担心，我很好！因为，不管怎么说，利克是属于我的。况且，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做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他一个人。珂珂在心里这样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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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只装着发夹的银质盒子就放在梳妆台上，由于她被铐在床头边的床脚处，所以，她的脚还勉强够得着那只盒子。不过，如果用脚勾不过来，盒子就会打翻在地，把发夹散落一地。要是那样的话，那就真是束手无策了。

她又试着伸出脚去量了一下距离。当她将脚伸出去的一刹那，涂在脚指甲上的蔻丹，映人了她的眼帘，那蔻丹就像滴洒在绝望的地毯上的血液一样，鲜红鲜红的，令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尽管手指和脚指甲上的蔻丹是同时涂上的，可是，手指甲上的蔻丹已经脱落了将近一大半，而脚上的却还完好如初，她自己都感到好笑。

对利克这种无可救药的人，真让人哭笑不得，人们是不会把他放在心上的。尽管她身体被捆着，却依然有一股冲动，想到这里，连她自己忍不住要笑出来。是啊，每次都这样。看看眼前的情形，憎恶之余，又让她增添了几分恐慌，她不得不默认周围的一切。然而，只要她一默认，她的爱也就再也无法滋长了，再也找不到用来浇灌爱情的肥料和水了。也许还会有阳光，但她很清楚，那阳光是从其他人身上反射过来的，她怎样才能将这种反射过来的光奉献给利克呢？

其实，她的大脑一直是清醒的。尽管她已经非常疲惫，但脑海里依然在想着这些事。也许，她的心早就开始受到侵蚀，此时她正企图将过去一直缠绕在心中的污垢清除掉。

戴利尔曾用画线来作比喻。此时她手里正拿着粉笔，她知道，如果想将过去和未来分开的话，就得趁现在。但是，过去和未来这两者的色彩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各自占的范围都很大，这使她很苦恼，因为现在她正被夹在这两者中间，充其量自己也不过是粉笔所画出来的一条线。而且，她非常清楚，这条线很不牢靠，只要用手指轻轻地擦一下，就可以把它擦掉。可是，如果不画这一条线，又无法继续进行下面的工作。正因为如此，她才为了划这条细小的线而举棋不定。

利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也该回来了吧。他能用那双因酒精中毒而颤抖不止的手来把握属于他的现在吗？他这个人，在他清醒的时候，或许他还有可能认真考虑一点问题，对画这条线作出判断。到那个时候，珂珂才可能将心里的话全部告诉他，但是，她是否有机会说出那些心里话，还取决于现在要画的这条线。珂珂曾无数次诚恳地对利克说过“我爱你”，这种发自内心的呐喊，现在已经变成了“我爱过你”，珂珂觉得这一点必须清楚地告诉他。珂珂在想，也许是自己错了，因为利克是从不撒谎的，他还不懂得如何捏造谎言，他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如实地告诉她，或者他干脆沉默不语。就连从他咽喉深处或生殖器处所散发出来的气味，甚至连他的呕吐物，都毫无半点虚伪。她看到了一切，也为这一切而感到不堪负重。

她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情感才称得上爱情呢？她想，人们究竟要将爱情这个名词献给什么样的情感？“执着”、“欣赏”、“热情”，这些词似乎都可以和爱情互换，但是，让自己进发情感的对象却是固定不能替换的。杰西、戴利尔、葛雷戈不能替换，可爱的兰德也不能替换。尽管在情感和人之间可以进行许许多多的排列组合，但是，对珂珂来说，她的情感的另一端却只有利克一个人。

她的情感充沛却没有人欣赏，她能因此将这份情感埋葬掉吗？

时间是埋葬情感的土壤，尽管在这个世界上爱情是惟一的，它也同样会被掩埋而长眠地下。过不了多久，爱情的土冢上花繁叶茂，散发着芬芳，让人留恋忘返，一阵风吹来，花粉散落在地上。到那时，她将会第一次体验到一个人在心中立墓碑是一种什么样的的感受。她无法再想像日后的掩埋爱情的工作，只是呆呆地凝视着脚上的趾甲。

正如杰西所说的那样，几个月后，葛雷戈真的前来拜访珂珂了，珂珂心里很不愉快。想不到这些孩子看问题比大人还清楚，他们对大人世界的了解程度让珂珂很惊讶。葛雷戈过于了解大人，珂珂并不感到高兴。葛雷戈的心情却不然，他正好与珂珂相反，一张笑眯眯的脸，仿佛只要能见到珂珂，就非常高兴。

“你最近见过杰西吗？”

葛雷戈喝着珂珂递来的加拿大威士忌，笑嘻嘻地回答道：mpanel(1);

“在炸鸡店见过。他们这些孩子还挺有兴致的。”

“他们？不是杰西一个人吗？”

“他和一个女孩站在罗伊·罗杰士的店门口聊天，那个女孩子一头金发，长得还挺漂亮的。那天还下着雨，他们一直在笑，玩得非常开心。原先，我还以为是一对小情侣呢，后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杰西。后来，他们两个人就一起进了店。”

“哦，难怪那天找回来的零钱不够。”

“杰西到了交女朋友的年龄了。”

“小孩子好奇心强。他们的成长真快啊。对了，葛雷戈，听说你太太怀孕了？”

葛雷戈搔搔头，回答道：

“是啊，这是第二个啦。就我这个年纪，都快成两个孩子的爹了。”

“一切都还顺利吗？”

珂珂凝视着自己从前的男人，心中不由地起了嫉妒之意。

“还好。只不过有点……，该怎么说呢？怀孕的女人就那样。我每次出门她都问一问，什么‘你去哪里’啦、‘和谁见面’啦、‘什么时候回来’啦，问个没完没了。”

“她是不放心啊，担心你人被抢走了，或者是担心你的东西被人抢了。这证明她爱你呀。”

“她嫌不嫌累啊？她明明知道我会回去的。”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问啊。如果她什么都不问的话，那你们两个的关系就完了。爱情中都会有不安的成分。”

“也许吧。我常常想起过去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你又不爱我。”

“谁说的，我爱啊。只是你不是那种愿意等待的女人。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竟然能和利克生活在一起。”

“女人都有那么一天会变成这样的，而且一辈子可能会有好几次。”

珂珂说着，心里已经开始回忆和葛雷戈在一起时的往事。珂珂确实很喜欢葛雷戈，喜欢归喜欢，但那和爱是两码事。如果非要说爱的话，只能说现在比过去还更爱他一些。当然，这种爱是另一个层面的爱。如果当时的葛雷戈也像今天的利克这样给珂珂带来这么多麻烦，也许珂珂根本就不会和他在一起生活。能心甘情愿地接受麻烦，也许是爱情的一种表现吧。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商量。我可是一直惦着你这个朋友啊，葛雷戈。”

“谢谢啦，珂珂。我也是一样，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幸运了。顺便问一句，你和利克处得还好吗？”

“还那个样。”

“我在赛利兹见过他几次，他醉得厉害。他为人还不错，在客人当中好像还挺有人缘的。”

“是啊，他的为人非常好。”

珂珂说着，自嘲地笑了起来。见到珂珂这副模样，葛雷戈心中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这可不是她应该有的笑容。想当初和自己交往时，她笑起来总是那样坦然。葛雷戈常常为此感到自卑，这对他刺激很大，令他生气，因为他把这种微笑理解为珂珂不需要他。

“你过得不幸福吗？珂珂。”

“你怎么会这样想？”

“这只是一种感觉。如果你真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也高兴不起来。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可没见你这样悲伤过。”

“真讨厌。我这张脸真让你有那种感觉？”

“不，你的脸很漂亮，比以前还要漂亮。”

“是吗？怎么个漂亮法？说给我听听。”

珂珂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是嘛，这个样子才像我的珂珂啊。”

“我的珂珂”，多亲密的字眼啊，珂珂在心里玩味着。珂珂和葛雷戈既不是情人，更不是夫妇，但两个人经常是一个喊“我的珂珂”，另一个喊“我的葛雷戈”，亲切极了。珂珂心中感到一阵温暖，这种关系让人感到很美好，她想，大概所谓的友情就是这种感觉吧。

“好像从前是一种放荡堕落的美，现在呢？这该怎么说呢，就像是目光的焦距被固定在某一点上似的。”

“我眼睛一直不散光。”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说真的，这是我的感觉。而且，好像你的眼睛总是湿的，看不出你的表情到底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想哭啊。”

“想哭？是吗？”

“不过，也有想笑的时候。”

葛雷戈不知该如何是好，歪着头对珂珂笑了笑，笑得有些不自然。从前，他也经常这样歪着头，神情自然。唉，情不自禁地在从前女友的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也难怪他的太太要醋劲大发了。珂珂一边想，一边看着他的脸。

“说真的，我真搞不清楚利克究竟在想些什么。说不定，他脑袋里根本就不想任何东西。要真是这样的话，我又搞不懂了，他为什么不愿思考呢？你想，这个世界上会有谁不希望自己幸福吗？每次看到他，我就有一种感觉，总认为他是在故意逃避幸福。我常想，他有一套不错的公寓房，有工作，孩子也大了，还有情人和他一起生活。可是，这一切仿佛反而成了他的负担。你说说看，葛雷戈，你会觉得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吗？如果这也算是负担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好的负担吗？”

葛雷戈听着珂珂的话，一声不吭。

“怎么样？葛雷戈，你觉得呢？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如果他讨厌周围的一切，他完全有理由拒绝，他有拒绝的自由，可是他却不这么做。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只要把我撵出去就行啦。”

“他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你，他自己知道，他不能没有你。也许，他是不敢正视自己拥有这么多的幸福，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对它进行破坏。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毁灭性的潜在意识，只不过利克这方面比较突显而已。”

“没有的事。”珂珂冷笑了一声。

“他既不是作家，也不是什么艺术家！”

“没错。”

“可是他这样，也未免太没有创意了吧。既然他不属于那种具有创造力的人，那么，在一切毁灭之后，也就无法再产生任何新的事物了。”

“你是不是很爱利克？”

“是的。”

“和利克在一起，还是感到很快乐吧？”

“那当然。”

“你说得还真肯定，太遗憾了。”葛雷戈耸耸肩膀，笑着说。

“其实，我也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可是，只要一枕在他的胳膊上，还是觉得非常幸福的。我的朋友都说，干脆和他分手算了。可我一想要是失去了那舒服的枕头，还有床上暖洋洋的毛毯，我就担心自己往后还能不能好好地睡觉呢。”

“你太投入了。”葛雷戈吹一声口哨。

“没错，我自己也很不甘心，我都快变成一个得了重病的人了。 其实，追求我的男人很多，可我还是宁可要这个成天烂醉如泥的人。葛雷戈，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我非得要这个男人？为什么我一想到和他分手，就会流泪？”

“大概是起了化学反应吧，你们两个人都成为一体了。我想，利克的感觉也应该和你一样。”

“为什么我和你就不会起化学反应呢？”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好歹我也是个男人啊。你好像对我一点都不在意。”

“你别误解了。可是，葛雷戈，我怎么觉得你就像是我的女友。”

“这就对了，你说的我虽然不满意，但还能接受。”

两个人相视而笑。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他们慢慢地品味着，相互凝视，不需要任何语言，只要有对方待在自己的身旁就足以安心了。这是非常难得的。他们两个人都在感受对方，相处得非常愉快。

第二天早上，珂珂特地为杰西做了一份早餐。杰西一边啃着面包一边问珂珂：

“今天吹什么风呀，给我做早餐？”

珂珂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然后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没什么。我真想每天都能给你做早餐，只是你不喜欢吃。我也不必为了麦片加牛奶特地一大早起床吧。”

“大概是心虚了吧？”

“没什么好心虚的。”

“就是昨晚我上床以后的事啊，好在爸爸回来前他走了。就算他没走也没关系，爸爸喝得醉醺醺的，遇见他也不认识，那么晚了，他还以为是修水管的呢。”

“我说，杰西，”珂珂有些生气了，她说：“葛雷戈虽然是我以前的情人，可是我们现在只是一般的好朋友，和他见个面，有什么好心虚的。”

“是这么个理。不过，他的声音可真甜蜜啊！‘珂珂，你真漂亮！’都说些什么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真差劲！你这样太不礼貌了，你知道吗？”

“不礼貌的应该是你吧。你是我爸爸的女人，怎么可以把别人带到家里来？”

珂珂鼓起一边脸，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可是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怒意。“带人到家里来？”珂珂感到不可思议，这句话大大地刺伤了她的优越感。

杰西吃完早餐，一边刷着牙一边将教科书往书包里装。装完书后，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你最近怎么天天都这么早出门？”

杰西正梳理着头发，回过头瞥了珂珂一眼。

“我很忙。”

“忙什么？”

“说了你也不明白。”

珂珂没好气地望了一眼神情傲慢的杰西，然后两手捧起咖啡杯，将杯子凑到嘴边，轻轻地喝着热腾腾的咖啡。只有早上的咖啡还能让人感到有点生活气息。

杰西一边打开门上的锁链，一边对珂珂说：

“嗳，珂珂，回头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什么话？”

“有点事想请教请教。”

“我能教得了你吗？”

“教得了，是关于说话的方式。”

“说话的方式？哪一种方式？”

“就像‘你真是漂亮啊’、‘宝贝’这类的话。”杰西模仿着葛雷戈的口气说道。

这下珂珂可真生气了。哪有这种孩子，竟然敢嘲笑大人！

“你有这个必要吗？”

“有啊。”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把我的朋友当傻瓜一样耍。”

杰西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擦鼻子，说道：

“嗯……，是这样，过几天瑞茜她要过生日了。”

珂珂“啊”了一声，立刻站起身来，正想说点什么，杰西已经走出了家门。

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下子就联想到不愉快的事情，而高兴的事情却一件也想不起来呢？杰西做任何事情向来是事先不吱声的，今天竟然变了，突然对我亲近起来。

“嘿，宝贝，怎么啦？垂头丧气的。”

珂珂一回头，只见利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埃维昂矿泉水，抱着个瓶子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哟，真难得，竟然自己醒来了。”

“渴死我了。”

利克满脸疲劳，一口接一口地灌着矿泉水。一大早就渴成这样，真少见。珂珂从侧面望着利克的脸。

“是吗？看你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才不垂头丧气呢。”

珂珂噘着嘴。利克看着她的脸，感叹珂珂真是比自己年轻多了。

“你这就算起床了吧？”

“还早着呢，我还得再睡两个小时，呆会儿和你一块儿起床吧。”

“我哪有那个时间。”

“我又不是要你陪我，你懂我的意思了？”

“是要做爱呀？”

“女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露骨？”

利克笑着牵着珂珂的手，珂珂温顺地随着他往卧室里走去，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爸爸牵着女儿。珂珂一直认为，和利克在一起，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无牵无挂、安安心心，纯洁得像婴儿一样。孩提时代，经常有人牵着自己的手，可是现在，能牵自己手的人却越来越少了。她想着小时候的那种感觉，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摇起来，就像一个小孩子，两颊微微鼓起，眼神里充满了安逸。她小的时候，最讨厌孩子，甚至希望赶紧长大，别再是个孩子，如果老是长不大，那才是天大的不幸。现在看来，还是孩子最幸福。她用双手搂着利克的肩膀，就像拥抱着一朵绽开的巨大花朵。

利克爱抚着珂珂的身体，就像在温水中给幼儿洗澡。珂珂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强烈地渴望奇迹发生，激动得泪水都要流出来了。她曾经极度厌恶孩子，可现在，却一心想着能够重新回到孩提时代。她再也无法像成熟的女人一样在床上享受欢乐，此时，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只想借助男人的膀臂好好地休息一下。休息时发出的快乐喘息，具有很强的诱惑力，这种诱惑力是人间少有的。珂珂今天才理解，男女要将身体重叠在一起才能生出孩子的理由。如果这样能产生爱，她愿一辈子都能让这个人拥在怀里。珂珂就是这样想的。

珂珂在想，从前，自己是非常讨厌孩子的，没想到这种感觉会这么美好，让人回味无穷。对她来说，这究竟会给她留下什么，直到现在她也没个头绪。但她知道，这种将爱深深嵌入彼此体内的性结合，有时会孕育新的生命，有时会充满悲伤，有时会让人死而无憾。因爱情而产生的自暴自弃，几乎具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如此巨大的力量，使得珂珂无法离开这张床。有了爱情，即使利克不在身边，她依旧能嗅到利克的气息；有了爱情，即使没有温暖，她的身心并不感到凄凉；有了爱情，即使喉咙干渴，亦能保持润泽的湿度。这真是令珂珂烦恼的床。不管再历尽多少磨难，只要能走到床边，对她来说，似乎一切都无关紧要。只要拥有这张床，就意味着她并没有全部失去。

珂珂曾听凯利说，从男人手中解脱出来的钥匙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真要下定决心解除与利克的这种关系却很难做到。

人都喜欢温暖的地方，室外越寒冷，就越想往温暖的地方挤。人一旦陷人了欲望的漩涡，人性就会变得非常脆弱，就像玻璃被放到烈火上一样，很容易碎裂。而不会碎裂的只有那些拧过的毛毯等物，尽管形状改变了，却依然像一个梦，在黎明时分紧紧地缠绕着人们的身体与灵魂，但它又不是梦。

“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珂珂一边说着，一边拨弄着利克汗水淋漓的胸毛。珂珂对利克的身体了如指掌，甚至连他胸毛生长的方向也清清楚楚。她想，能对利克有如此深刻了解的女人，除自己以外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利克一边默默地抽着烟，一边想，这个女孩不知不觉已经变得离不开这个地方了。与此同时，他将珂珂的身体夹在自己的腋下。

他在想，这个女孩一直住在这儿，已经离不开他了，而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重负，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朝他袭来。他很清楚，人一旦养成了爱的习惯，如果再失去爱，就会一下子坠人空虚的幽谷之中。然而，不幸的是，他偏偏是一个很容易让女人养成这种习惯的男人。

“利克，你在听我说话吗？我希望时间能永远停住，我俩就这样永远待在床上。”

利克低声笑道：

“那不就得了嗜睡症吗？”

“你不喜欢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也喜欢，甚至比我还喜欢呢。”

也许是吧，利克想着。但事实上也许是因为自己喜欢“那种事”，才造成了珂珂的这种错觉。凭心而论，尽管她并不喜欢这种事，可还是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喜欢。

“听见你说这种话，你那些朋友会笑话你的。”

“有什么好笑的？”

“你那些朋友怪里怪气的，就像在大街上闲逛的那帮人。”

“你都说些什么呀。人不能光看外表，其实，每个人的心里想的东西大体上差不了多少。”

“是吗？反正我和他们谈不到一块儿。”

珂珂有些不耐烦了，她咬咬嘴唇，然后说道：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可以吗？”

“什么事？”

“你爱我吗？”

利克没想到她会问这种话，他没有回答。当初，当珂珂把行李搬进他住处的时候，他还谈不上对珂珂有什么爱。没错，珂珂长得确实很漂亮，也能理解他的幽默，是个共同生活的最佳伴侣。经历与前妻无数次争吵，利克已经筋疲力尽了，他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换个心情。所以，当珂珂表明愿意与他共同生活时，他没有理由拒绝她。然而，当他们真正开始共同生活之后，他才发现，她一直在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直觉转化成决心，其速度之快，绝不是他利克能追赶得上的。利克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让他感到可怕，他每天都在欢笑中冒冷汗。有一段日子，他只好每天晚上都去嘈杂的酒吧，他迷上了一名会变魔术的女孩，他几乎把看女孩子表演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利克这种男人，虽然也有自己的喜恶，最终却一事无成，他将为这些而感到后悔。他对珂珂这样一往深情地喜欢一件事，或者对某个人的做法嫉恶如仇，简直感到不可思议。珂珂这样投入，给利克造成了一种压迫感，令他在爱情面前不由自主地退缩。

“回答我呀，利克，我只要你回答我这一个问题，以后我不会再问你什么的。”

珂珂这样问利克并不多见，因为她知道，这种问题会让男人厌烦，而且，这种问题也不应该由女人来问，而应该由大块头的男人来问才有魅力。

“问这种问题干什么？”

“因为你玩的女人，都是些比我差的蠢货。”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和其他女人上床吗？”

“我没这么说，但也不是丝毫没这个意思。我确实一直枕在你的肩膀上，都快把你的膀子压塌下去了，这是事实，可我还是不了解你。你知道吗？我每天都睡不好、吃不香，即使是裹着毛毯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在胡思乱想，平静不下来。说千道万，我并不想离开这里，只是你越来越让人受不了，你究意想要什么，我一点都不清楚。”

“我不想干什么。”

“是吗？你愿意就这样死去吗？你对任何事情都感到不满意，尽管你眼前就堆着这么多好东西，却不想要，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想死去。你再这样继续喝酒，只有死路一条。”

“你说的‘好东西’，是指你自己吗？”

“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利克听着，不禁苦笑起来。

“利克，你知道吗？你眼前这个女人是多么需要你，她在爱你的同时，也在一步步走向不幸。”

“别再说了！”

利克的吼声让珂珂吃了一惊，她立即沉默了，泪水随即涌出了她的眼眶。

“我担心你喝得太多。”

珂珂怯怯地说道。利克紧紧抱住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听着，珂珂，”利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然后接着说道：

“在这世界上，如果我死了，苦恼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杰西，因为他身上流着我的血，而且他还是个孩子。其他人，不管是你还是杰西的妈妈，都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有丝毫的痛苦的。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牢牢地记住。”

“那是你的看法。你真以为世界上的事都那么简单吗？死是很简单，可是一想到死后其他的人，我就怎么也不忍心死去。难道你一点都不为自己感到心痛吗？”

“你是个任性的娇小姐。一个人太伤心了，他根本就不会去考虑自己死了以后的事情的，你是理解不了的。”

“我是理解不了。”

利克披上便服，转身往厨房走去，珂珂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厨房间里传来了利克开冰箱、开啤酒盖的声音，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珂珂低声地骂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她努力将嘴角往上扬，希望能挤出一丝笑容。珂珂站起身来，准备收拾一下床。当她将起皱的床单拉扯平时，她发现床单几乎都湿透了。看着这张床，乱七八糟的，非常脏，跟河边的那些汽车旅馆里的差不多，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别整理了，还有些时间，我想再躺一会儿。”

“都被汗水弄湿了。”

“没关系。”

利克将枕头叠在一起，喝着啤酒，，然后躺下，刚收拾好的床单又被他的身体压得皱巴巴的。珂珂没法再收拾，只好转身往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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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位于西百老汇大街的拉雷兹，塔密酒吧，是珂珂和她的朋友们经常聚会的地方，她的那些朋友，也就是利克说的那些怪里怪气的人。拉雷兹·塔密总是挤得水泄不通，如果下班后顺路上这里喝一杯，经常可以遇到一些熟面孔。这天傍晚，珂珂和凯利约好在这里见面。下班后，珂珂匆匆忙忙地在大道上走着，没想到无意中竟遇见马奇，他正骑着自行车。

“马奇！好久不见了。”

“下班啦？”

“是啊，我想先上拉雷兹·塔密去喝一杯，然后再回家。”

“是这样。”

马奇穿着自行车短装，外面罩着一件上衣，颜色搭配得很和谐，再加上右侧的耳环，整个打扮简直妙极了。珂珂非常感慨，真想不到同性恋的男人也会打扮得如此有特色。珂珂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马奇的穿着。

“你总是这样漂亮啊？”

“可不是嘛。”马奇也不客气。

“迈克还好吗？”

“嗯。可是，他最近让我感到很吃惊。”

“他怎么了？”

“他说，他也可以和女人上床了。”

“你说的就是这个？”

“当然喽。也许你这样的女孩还理解不了，可是，我可是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为什么？”

“我的情敌差不多有你的两倍啊。”

珂珂一听，不禁笑了起来，马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想，大概是有其他的女人介入了吧？”

“对这件事他很坦诚，如果有什么变故他会告诉我的。可是，我还是坐立不安。珂珂，你可不要打他的主意啊。”

“我不能向你保证。”

马奇吃惊地看着珂珂，停下了脚步。

“很抱歉，我开个玩笑。我自己有男人，干吗找你的男人呢？”

“这我就放心了。上拉雷兹·塔密来，和朋友见面吗？”

“我约一个好朋友，她叫凯利，是个女孩。马奇，有空你也来吧。”

“我去合适吗？”

“当然合适。”

“那太好了，我最喜欢和女孩在一起聊天了，又轻松又自在。”mpanel(1);

“是吗？”

“可是，那个酒吧我能去吗？”

“那当然，你怎么会这么问？”

“最近有人经常在这一带闹事。”

“什么人？”

“一些雅皮士。”

“放心吧，那些雅皮士早就被赶走了。没有人会介意你是黑人，也没人会对同性恋男人感兴趣。去那儿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黑人、同性恋者或艺术家。”

“真的？那我和你一块儿去。就因为我是黑人，从小就受人欺负，现在又是个同性恋者，更是到处都受歧视。除了闹市区，我几乎什么地方都不敢去。”

“至于吗？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么深的偏见的。”

“可是，近来那些种族主义者都披上了善良的外衣，让人无法分辨。虽然我是在纽约土生土长的，可是没人会相信，连那种纯西方的酒吧我都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不过，我是因为那种地方学费太高了，所以不想去。我是东方人，跟你一样也是有色人种，我也曾经因为我的肤色遇到过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特别是我工作的那家画廊的老板，那人真不怎么样！啊，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反正他这个人很刻薄，真他妈的混蛋一个。”

珂珂和马奇一边走一边聊，很快就来到了拉雷兹·塔密的大门前。他们推开门，珂珂一眼就看见凯利坐在里边角落处的一张桌子旁。

“哇，凯利！瞧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有约会吗？”

“算你猜对了。哟，还带一位这么潇洒漂亮的男孩，是你的男朋友吗？”

“这是马奇，她叫凯利。”

珂珂介绍他们俩相互认识。

“你好，凯利，见到你很高兴。不过，我要声明一点，我不是男孩了，是男人。”

“对不起，因为你太可爱了。”

马奇很高兴，在桌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啊？凯利，你是不是把布雷昂给忘了？”

“还真是的。我待会还有约会，我们一块去吃饭吧。”

“你真行。这我就放心了。马奇，你瞧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一个月前和男人分手的时候还哭得不可开交呢，你能相信吗？”

“是吗？现在看起来精神很好嘛。才一个月时间就恢复过来了，挺坚强的。”

马奇一边用汤匙舀着冰镇的马尔卡力达鸡尾酒舔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凯利。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女强人，在这条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这种人。在珂珂看来，这种女人外强中干，表面上看起来很强悍，其实，她们的感情很脆弱。

“凯利，我真羡慕你们这些人。”

“珂珂，你怎么这么说呢？你和利克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我和他有点合不到一块儿，我老觉得我和他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

“为什么非要是同样的人呢？这种想法毫无道理。你以为相爱就能让两个人化为一体吗？爱情这东西不能太迷信了。不管再怎么相爱，两个人永远是行走在两条平行线上的，即使是结了婚也是一样。不管最后分手不分手，爱情绝不可能交错的。男人和女人始终都是两种不同的人。”

“如果这样考虑问题，那爱情不是太乏味了吗？”

马奇很不耐烦地说道。耳朵上的大耳环不停地晃着，在酒吧的灯光反射下闪烁着。

“我很理解凯利说的。不过也是的，如果爱情真像马奇说的那样，那就真的太没有意思了。我爱男人，就希望他能够像我身体的某个部分一样，永远不分离。我也希望男人能同样爱我。”

珂珂说着，不由得想起了利克。

“那么，利克能满足你的愿望吗？”凯利问道。

“好像还不能，不过，我相信他会变的，凯利。”

“像你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就会给男人找麻烦？”

马奇听了凯利的话，眉头不由地一皱，接着又扬了扬眉，说道：

“你这话太过分了吧。”

“对不起，珂珂。当然，我并不是说你对爱的方式有什么过错，各人有各人的爱情理想模式，而且，大家也都很希望能过自己努力实现的模式的生活。在努力的过程中，难免有时会受到伤害，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呵护，不知道这种恋爱方式是不是你想要的。如果真是受到爱情的伤害，就无法挽救了，和布雷昂在一起的时候，我简直是受够了。人生短暂，别那么认真。如果大家都能好聚好散，人的悲欢离合不就和钞票集散一样自然了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并没有希望你的想法和我一样，马奇。我所说的，并不是你们同性恋者能理解的。”

珂珂对凯利这种苛刻的口吻感到吃惊，偷偷地看了马奇一眼。

出乎她预料的是，马奇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没错，我的确是个同性恋者，但是，我希望能和你们一样，以认真的态度去爱一个人。在这一点上，只能这样。珂珂也好，我也好，我们都属于这一类人。你应该了解，你和布雷昂分手后，接下来还要开始新的恋爱，因为人有一股天生无法压抑的欲望，我并不是指肉体的性欲，而是指一种在社会上自我实现的欲望。”

凯利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道：

“马奇，你说得对。刚才那样说话我很抱歉。可是，我很想逃避那种欲望，我感到害怕。我一直很佩服珂珂有勇气。”

凯利说着，抿了一口酒。

“我有什么勇气？我不过是在逞强罢了。其实，我很寂寞，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摆脱这种寂寞。虽然我和利克在一起生活，可心里还是感到寂寞。”

“如果没有爱，感觉就全没了。”

马奇听着珂珂的话，自言自语说道。珂珂听了，吃惊地看着他。

“马奇，你认为他爱我吗？”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在追求的过程中，充满了热情，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寂寞，有的只是饥渴。这种内心的寂寞，只有对方也爱你的时候才感觉得到。如果你曾经爱过、也被爱过，让你学会忘却，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啊。”

珂珂说着，眼里含着泪水：

“马奇，听了你的话，我觉得轻松多了。”

“唉，如果天底下的男人都像马奇这么聪明的话，那我们的恋爱都会很美好。”

凯利的表情和刚才显然不一样，她凝视着马奇，似乎对马奇有了好感。

“我算不上聪明，我只是一直在坚持追求美好的事物。”

“如果你追求的美好东西染上了爱滋病，那该怎么办呢？”

“那就抹些芥末吧。”

两个女人被马奇说得大笑起来。

“今晚我约的男人，如果能成为我人生美好的一部分就好了。我告诉你们，他可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啊。”

“他该来了吧？来，我再来一杯酒，今天不见到他，我就不走了。”

“我也再要一杯冰镇的，要双份的。”

“真不好意思，不久前为了布雷昂的事，我哭成那个样子。”

“可不是嘛。她当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把嘴里的面条都哭出来了，像流水似的。马奇，你不知道吧？”

“过分了吧！珂珂，我让面条流下来了吗？”

“那可算得上是一场很前卫的表演啊。”

凯利用手指戳了一下马奇的额头。

“唉呀，想不到，女人这么粗鲁。”

“哟，你这种男人居然也说我们粗鲁。”

凯利和马奇两个人已经很熟悉了，他们亲切地打骂着。珂珂带着轻微的醉意，笑着望着他们，心想，有这样能说能闹的朋友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凯利看见珂珂正在发呆，不禁笑道：

“怎么啦？珂珂。不过才两杯加冰块的马爹尼，不会就醉了吧？”

“哪能呢？看着你们我觉得高兴啊。我想，如果和男人交往也能有这种气氛，那该有多幸福啊。”

“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男女搞到一块儿就没什么乐趣。恋爱时的心情都是很极端，要么是走人兴奋的高峰，要么就是跌进了悲伤的低谷。”

“凯利说话总是那么果断。”马奇说道。

“我呀……”珂珂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我还是喜欢折中一点。”

“那是不可能的。要不，就不叫恋爱了。”

“那该叫什么？”

“是啊，该叫什么呢？叫你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了。总之，是不可能的。我这个人，就是不愿意那样过得平平淡淡，爱得半死不活的。”

“别什么死不死的，让人听了不舒服。我虽然为利克的事伤透了心，不管怎样，我还是相信，悲伤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生活得温馨如春的。”

“如果暂时的悲伤不断地延续，变成了永远，那你打算怎么办？珂珂，他让你这样悲伤，他也有让你快乐的义务啊。你说喜欢折中一点，如果不是体验过恋爱的极端心情，或是历尽了人间的沧桑，是做不到的。至于人间沧桑，以我们这个年纪，是没资格说的。”

马奇兴趣盎然地倾听女人们的交谈，他发现，这些女人老喜欢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而马奇却不是这样，在他的人生中，他是始终在按照自己的理想去“追求”爱情，他要挑选的是他心目中的男人，他要和他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与马奇相比，有的人看上去是在追求爱情，其实，他们渴望的是别人来追求他。

“凯利，你今天约的人，愿意和你共同生活吗？”

凯利被马奇问得红涨着脸，支支吾吾：

“我也不知道。他说他挺喜欢我的，还没说得那么具体，我也没好意思问他。唉呀，他来了。”

凯利赶忙起身，半躬着腰，向门口处挥了挥手。珂珂连忙扶着桌子，以免凯利把酒给打翻了。同时，珂珂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马奇，只见马奇瞪大着眼睛望着门口，一脸惊奇。没想到，凯利挥手招呼的那个人竟然是迈克。

迈克也惊呆了，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歪着脑袋往桌子这边看，愣了老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朝桌子这边走来。

“嗨！”

迈克心神不定地向大家打了一声招呼，很有些难为情。凯利惊讶地看着迈克和珂珂，又看看在一旁紧咬着嘴唇的马奇。

“你们认识？”

“嗯。”

珂珂再要了一杯马爹尼。

“没想到在这儿见面了。迈克，你怎么也在这儿？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你也不必解释什么。很抱歉，没准我还得说几句了。”

服务生送来了马爹尼，珂珂拿起杯子，一口气把它全部喝光了。

“你怎么了？珂珂，这是怎么回事？”凯利不知所措。

“嗯？”

珂珂扬了扬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叼上一支香烟。迈克拿起火柴，帮她点上火，珂珂却一下把衔在嘴里的香烟扯了下来，“呼”地一口将火吹灭了。

“你值得这样生气吗？”迈克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真这么认为吗？我告诉你，我最讨厌这种场面了。亏我还一直把你当朋友，想不到你竟然让我看到这样的场面！”

自迈克在桌旁坐下来之后，马奇就一直低头不语，他不停地将纸巾搓成一团，然后又把它摊开，不停地反复着这一动作。这时，他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苦笑地说道：

“珂珂，真的没什么。”

“马奇，怎么你也这么说！你让我怎么说你？”

珂珂拿出手帕擦着泪水，她哭了。可是，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哭，她突然激动起来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亲眼看见爱情在刹那间荡然无存，让珂珂实在无法忍受。

“真对不起，珂珂。”

“为什么向我道歉？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难道你不应该向马奇说点什么吗？”

“让我说什么呢？我们的交情还没到必须道歉的程度。”

“我真搞不懂，谈恋爱的时候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都不说真话，不把自己的真实的感觉说出来呢？为什么老是喜欢表示态度、非要证明什么。想当初，谈恋爱的时候大家都那么能说会道的，一大堆的废话。怎么到了后来，你们都忘了自己当初发过的誓言？起初还人模狗样地挺像回事，可到后来分手的时候，都跟动物差不多了，一点人味都没有。”

“珂珂，这是我俩之间的事，是我和马奇，还有凯利之间的事。即使你不说，我们自己也会解决的。”

凯利慢慢地了解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脸色苍白，想说些什么，却一直在发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和男朋友分手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总算是习惯了独处，她把自己的希望寄托于迈克，这只是一个情感过渡。

“珂珂，如果我让你生气了，请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马奇无力地笑着说道：“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因为你……”

珂珂重复着马奇的话。她突然发现，自己此时哭，为的不仅仅是马奇。那么，她还在为谁而哭呢？她在想，天底下不幸的人多得是，而自己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分子。

“珂珂，我确实很苦恼，之所以一直没告诉马奇，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这种事情，如果我告诉了凯利，没准她会立刻昏倒。你是个局外人，我无法向你解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珂珂听了迈克的话，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同情你。”

“当然，我不会要求你同情我的。可是珂珂，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气成这个样子。其实，这种事情在我们之间是很常见的，这你也是知道的。我想，你不会是把自己和那个叫什么的？我忘了，就是那个酒精中毒的男人，把你和他的事与马奇联系到一起了吧？不会是为了你和马奇的不幸才这么生气的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请你不要生我的气。”

几乎就在迈克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珂珂的一个巴掌甩向了他的脸。迈克的那副银质圆框眼镜，应声飞落到旁边的桌子底下。

“你这个不要脸的！”

迈克脱口而出。就在这一瞬间，马奇将杯中剩下的马尔卡力达酒泼在了迈克的脸上。

“畜牲！”

迈克破口大骂。马奇趁着迈克四下找纸巾的机会，拉着珂珂赶紧离开了这家酒吧。

两个人来到卡纳尔路上的中华街，谁都不说话。晚餐前吵了这么一架，两个人都觉得放松多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才好。晚餐前购物的人非常多，马奇推着自行车在人行道上走，一不小心就会撞上过往的行人，被撞的人也顾不了许多，只顾各自赶路。

“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存自行车？”珂珂终于开口了。

“我不想存，要是车座被偷了，挺麻烦的。”

“你把这辆自行车还挺当回事的。”

“是啊，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呢。”

“是吗？叫什么来着？”

“乌皮。”

珂珂乐了。

“哪有取这种名字的？让人笑掉大牙了。因为‘乌彼·戈德堡’而得名的吗？这个名字怪怪的。”

“是啊，就是说，如果不注意保护的话，车子就会散架，像她的破嗓子一样，让人感到不舒服。”

“看来你还真把它当回事了。”

“嗯。”

马奇咬着嘴唇，腼腆地笑了。看到他如此纯洁烂漫的表情，珂珂心中不由得一动，这时才想起来他还是个天真的孩子。

“马奇，我们找家中国餐馆吧，吃它个痛快，怎么样？”

马奇迟疑了一下，看着珂珂。他在想，他们之间还没有熟到两个人单独吃饭的程度。

“好的。不过……我没钱。”

“这你不用担心，我带着呢。怎么啦？你不喜欢和女孩子一起吃饭？”

“没那回事。”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去打个电话，告诉杰西今晚去戴利尔那儿，别回家了。你带硬币了吗？”

珂珂跑去打电话了，马奇出神地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她该不会是不想回家了吧？也许真是这样。不过，他自己是不想回家的。

两个人顺便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瓶红葡萄酒，然后找了一家中国式的小菜馆。店老板让马奇把自行车推进了店，马奇很高兴。两个人先干了一杯自带的红葡萄酒，然后开始吃起服务生送上来的菜。

“春卷蘸着这种鸭肉酱汁，只有纽约才有，别处都找不到。”

“是吗？春卷蘸鸭肉酱汁，怎么吃？”

“我在加州的时候，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找到。”

“哦？你也在西部呆过？珂珂，你真行。我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这个地方，真羡慕你。”

“我是上那儿去旅行的，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男朋友，一个人很无聊。”

“那你现庐觉得快乐吗？”

珂珂看着马奇，没有吱声。

“啊，……不。我是说，纽约是不是很好呀？”

珂珂低下头，用春卷蘸着酱汁。

“我说，马奇……”

“嗯？”

“随便点，我们之间没必要那么认真。”

“……”

“都怪我不好，是我让你去那种地方的，你心情有些不大好。不过，我挺喜欢你的。”

“你是在同情我吗？”

“当然不是。说句心里话，在女友面前，不管怎么敞开心胸，总还有一点起码的自尊。如果换了男性朋友，还会想着如何体现一下自己呢。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用顾虑这些了。你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轻视你、瞧不起你才有这种感觉的。”

“我知道，我有同感。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能这样轻松呢？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我是个黑人同性恋者，没有必要让人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者，也不必勉强自己非要有什么男人的气质。我知道你并不介意我是个黑人同性恋者。”

“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吗？没错，我一点都不介意。所以，我这个人很直率，如果说错了什么，让你受到伤害，请你千万别介意，我先向你道歉。”

“这是哪儿的话。只有自己心爱的人才会伤害自己，这似乎是一个定律。我会忍着的，不管你怎么坏心眼。”

“我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哇，这么大的螃蟹！”

马奇看着服务生送上来的大块螃蟹，不禁叫了起来。

“这壳里面有蟹黄，很好吃。”

“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它有毒。”

“你们美国人就是死脑筋，什么都不懂。你尝尝看，这里面的蟹黄味道好极了，只是现在不到季节。这大概是冷冻的。”

马奇怯生生地把蟹黄放进嘴里。

“怎么样？不错吧？”

“嗯，还可以。”

马奇津津有味地吸着螃蟹壳。

“只要你愿意尝试，这个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多着呢。”

“是啊，如果不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

珂珂听到马奇抽鼻子的声音，抬起头来，发现马奇正在伤心地流眼泪。

“你怎么啦？”

他急忙擦了一把眼泪，又用珂珂递过来的手帕擤了擤鼻涕。

“迈克怎么会看上那种女人？”

“别说什么女人不女人的了，她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对不起。可是……，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就因为她是你的朋友，我连骂一声都不行？”

“我对你的处境深表同情。可是，难道迈克就从来没有暗示过你什么吗？”

“什么暗示？”

“比如说，他是不是说过想离开你之类的话？”

“没有。他一直说自己是个很坦诚的人，想不到，他会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做会伤害你吗？他突然出现在那种场面，用这种方式来结束关系，简直和突如其来的车祸没有什么两样嘛，真让人出乎意料。”

“我想，他是打算和凯利的关系稳定下来之后，才正式提出来和我分手吧。他在没有找到新的幸福之前，是不想和我分手的。谁都不愿去伤害别人，让人伤心。所以，迈克选择了逃避。唉，获得幸福的人就是伤害他人的人。”

“这家伙也太滑头了。”

“我知道迈克是怎么想的，他想把新对象找好，然后才和我分手。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和迈克在这种场合分手。”

这时，珂珂不禁又想起利克的那张脸。如果是利克，他要和自己分手的话，一定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一个能让他更幸福的人。可是，他却不这么做，答案很简单，因为他始终比我不幸。为什么会这样呢？珂珂却不知道。

“想起你的恋人了？”

马奇端着酒杯，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珂珂。他不再哭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正在吃服务生端上来的花菜。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使他的女人当着他的面在想其他的男人，他也毫不介意。而且，他还是一个不会给人任何压力的人。马奇和珂珂一起端起酒杯，各自品尝红葡萄酒。

“你说怪不怪，那些男人不能和自己很好相处，为什么还要与那些男人交往呢？”

“因为人都要谈恋爱啊。”

“这倒也是。”

“在这条街上，谈恋爱就像节食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开胃派一样普通。”

“我喜欢苹果派，最好上面再放上一片薄薄的奶酪。”

“你这是乡下人吃法。”

吃完饭，服务生送来幸运饼，两个人各自将饼敲碎，取出里面的纸条，相互交换着看。

“马奇，你的纸条上写些什么呀？”

“爱无等差，放开去爱女人吧。”

“你尽胡扯。”

“是啊。这上面说，只要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命运就掌握在你手中。”

“是这样吗？怎么我的也是这样写的。”

“大概这餐馆所有的幸运饼里都是这样写的吧，尽想着省钱。”

“我想是这样。总之，我今晚是不回去了，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喝他个通宵，大醉一场。”

“这样看来，我非得奉陪到底喽。”

他们两个人离开了餐厅，一家接一家地喝着，喝得酩酊大醉。

最后，因为闹得太厉害，被A 俱乐部给撵了出来。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好久没有这么喝了。我怎么觉得浑身是胆呀？”

“天啊，珂珂，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喝了酒会闹事的。”

马奇说着，一脚高一脚低，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好几次把他心爱的“乌皮”车都翻倒在地。偶尔有一两个人从他们身旁经过，见到两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醉鬼，连忙躲开，只顾赶自己的路。

“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小小的俱乐部，竟敢把我们赶出来。——我们还能去布鲁克林吗？”

“看样子，布鲁克林去不了啦。”

“我说马奇，要是现在遇到了强盗，你该怎么办？”

“我有‘乌皮’车啊，可以抵挡一阵子。”

“可……可是，要是强盗把你的车推倒了，要强奸我们呢？”

“我会告诉他，我是个同性恋者，我有爱滋病。然后，我就一个人逃掉。”

“真不是个东西！你们男人就这样无情无义。”

珂珂说完，竟蹲在路边哭了起来。这时，两名葡萄牙男子从他们身旁经过，不怀好意对着他们吹着口哨。马奇赶紧扶起珂珂，对她说道：

“珂珂，再在这儿呆下去，真的要被人攻击了。我家就在汤普森公园的对面，先去我家吧。”

珂珂抬起头来，一脸的泪水。她看着马奇，问道：

“迈克会回来吗？”

“这个……，他不会回来的，尤其是今天晚上。”

“有酒吗？”

“嗯，好像还有点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如果你需要，迈克还有点可卡因。”

“不用了，我不要那玩意儿，我只想喝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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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进了公寓，迈克不在，还真让马奇说对了。珂珂点燃了一根香烟，弯下身子，在屋里的躺椅上坐了下来。珂珂醉得很厉害，可是，她的大脑却出奇地清醒。马奇一进门就进了浴室，在里面呆了好长时间。

珂珂四下看了看屋内的摆设，颇有新意，可就是嗅不到一丝现实生活的气息；这时，浴室里传来了马桶的冲水声，马奇从浴室里出来了。

“你吐啦？”

“嗯，舒服多了。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喝酒还没吐过。”

“你真能喝。”

“不能喝，我在想，要是把胃给吐出来了，那可怎么办？”

“得了得了，小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恶心？”

“是喝酒喝的吧。”

马奇给珂珂调了一杯琴汤尼酒，珂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马奇，你真是个漂亮男孩。”

“可不是吗？”

马奇一边说着，一边将饮料递给珂珂，然后给自己打开一罐冰镇葡萄酒。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和男人交往遇到过麻烦吗？”

“也会遇到麻烦的。那时候，男人、女人、家人、朋友，全都不理我。当时，我讨厌一切，几乎可以说是愤世嫉俗，不过，我可从来没有讨厌过自己，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缺点。”

“恰恰相反，我倒觉得应该是优点。”

“珂珂，你会不会讨厌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有点儿这种倾向。”

“那可不行！”

马奇强烈的语调让珂珂吃了一惊，她的眼睛都瞪圆了。

“你听好了，珂珂。”马奇在珂珂身旁坐了下来，说道：“人生的结束并不意味着死亡。如果你连自己都讨厌，你的人生才真算是结束了。人一旦讨厌自己，就很难再用欣赏的眼光来看待自己，这种观念一旦形成了，就很难改变，这就像你讨厌某个人或喜欢某个人一样，都有成见了。在一个躯体中，其实同时存在着两颗心，一颗是乐观的，一颗是消极的。当消极的那颗心开始占居一个人的躯体时，人的一切就开始走向末日了。你不这样认为吗？珂珂。”w w w . 2 1 c o m i n g . c o m 收 集 整 理

“你说起话来，简直像个哲学家，而且还是个老哲学家。我看你可以去当传教士了。啊，不行！还没听说过同性恋者有传教士的。”

“我可是认真的。”

“我知道。”mpanel(1);

珂珂说着，便伸手去抚摸马奇的脸。马奇的皮肤滑溜溜的，珂珂很惊讶，她不停地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非常平滑细腻，摸不到半点污垢，甚至连个小疙瘩都没有。珂珂非常感慨，上帝怎么创造出这么美丽的生物？

马奇一动不动地让珂珂抚摸。他知道，珂珂希望抚摸的，是一个由衷地关心自己的人。如果自己是个女人，恐怕她是不会这样摸的。马奇在想，也许珂珂有很长时间没有摸过这样的肌肤，珂珂摸着自己褐色的皮肤也许能感觉到一些温暖，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珂珂的手也是温暖的。她并不因为我是个黑人，也不在意我是同性恋者，她喜欢我这个朋友，是发自内心的。不管我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也不管我的爱情怎样，她是真心真意地喜欢我、关心我。她愿意抚摸我，我也愿意让她抚摸。这是为什呢？因为我们彼此都非常喜欢对方。寒冷的时候，谁都渴望温暖，与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或是一条温暖的毛毯相比，身边能有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更能让人感到温暖，起到驱寒的作用。

“你是一个漂亮的男人，我想，漂亮的男人也受过别人的欺侮吧？尽管你是如此的善良，我想，善良的人也曾遭受过他人轻蔑的眼光吧？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公平的世界。如果我是上帝，我绝不会让你遭受任何痛苦。可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珂珂说着，不由地哭出声来。马奇紧紧地抱着她，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姐妹以外的女性，她浑身柔软，仿佛抱着一只猫。抱着她，他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只会“喵呜”、“喵呜”喊叫的小猫。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拥抱了许久，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团柔软的毛团。

“我们睡觉吧。”

“好的，你也别勉强。”

“我丝毫不觉得勉强。我们两个人睡在一起，虽然不能做爱，但会感到很安心。其实，我并不喜欢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睡觉我会翻来覆去，很难入睡。”

“我也这样。”

“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

珂珂借了马奇的针织衫和长裤，到浴室里去更衣。浴室里的镜子上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我爱你”、“你是属于我的”。大概是马奇写的。爱的言词说得越多，就会让人感到越发沉重。珂珂想着，一片茫然，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坐在马桶上了。

当珂珂走出浴室时，房间里的电灯已经熄灭了。珂珂借着窗外的街灯，摸索着走向床去。她在日本式的屏风后面找到了床，马奇裹着床单躺在床上，就像卷面包卷一样。猛然间，珂珂看到一双露在床单外的脚，不禁让她吃了一惊，尽管床单外本来就应该有一双脚在那儿，可是，她还是感到惊奇，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黑暗中见到脚了，无意之中，她承受的孤寂实在是太多了。

“过来啊，就睡这儿。”

马奇在自己身旁腾出一个供珂珂往里钻的被窝空间。珂珂将身子滑了进去，她感到泪水都要流出来了，心里一阵慌张。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茫然地睁着眼睛，望着屋里的一片黑暗。他们的酒早就醒了，窗外传来一阵阵路人醉酒后的叫嚣声。

“珂珂，你睡着了吗？”

“没有，我睡不着。”

“你在想他吗？”

“你是说利克？没有，我只是在想，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心地在床上睡觉了。”

“你听，现在多安静啊！”

“嗯，只有醉汉的叫闹声。”

“这样才显得安静啊。”

“是啊。”

“这样安静，倒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马奇。”

“我是个怪孩子。”

“是真的吗？我也是个怪孩子。”

“人家都说我怪。”

“我也是。也许这就是我离开日本的原因吧。”

“你是日本人？珂珂。”

“是啊，你以为我是哪里人？”

“我也不知道。”

“其实是哪国人都无所谓。”

“珂珂，你小时候玩过小偶人吗？”

“没有，我不喜欢那玩意儿。”

“为什么？”

“你不觉得那种东西让人讨厌吗？

“我想讨厌的是你自己吧。”

马奇说着，用手撑起头，看着珂珂。珂珂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一下。又看见他肥厚的嘴唇，又在他的嘴唇上掐了一把。马奇也笑着将珂珂的鼻子往上按了一下，笑着说：

“你这鼻子再高一点就好了。”

珂珂又用手揪了揪他的耳朵，他笑眯眯地说：

“我的耳朵太小了一点。”

尽管如此，可是，耳垂上还穿了三个耳洞呢。

“如果杰西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你说的是他的儿子吗？”

“是啊，他真没什么可爱的。你们两个人一比，你真是……”

马奇盯着她，那润泽的眼睛宛如小鹿般慧黠闪亮。

“真是一个完美的孩子。”

“简直是屁话！”

马奇笑得往后一仰，又躺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尽情地伸展着手脚，整个人成了一个“大”字形。床上的弹簧在马奇体重的挤压下不停地伸缩，珂珂的身体也随着床的颤抖不停地抖动。

“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也是个完美的大人啊，珂珂！”

“这是真的吗？”

“当然喽。”

“真的是这样吗？”

两个人的体温已经将床温热了。珂珂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妹妹夹着腿相拥而眠的情景，她们把这种睡法叫做“夹心面包”。

“马奇，我们来夹面包吧。”

“好啊。”

马奇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将腿伸过来缠在珂珂的腿上，于是他们就这样一边夹着柔软的面包，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他们把天花板上的污渍当作星星，给它们一个一个地取名字，尽管如此，他们的感觉还是非常好，就像是天文学家一样。他们带着得意的笑容，渐渐地发出了一阵阵鼾声。

第二天早上，珂珂—边喝着马奇冲泡的咖啡，—边给朱蒂打电话。

“什么？你在马奇那里。你们两个怎么样？”

“我们在数星星，星星可漂亮啦。”

珂珂说着，回过头来用眼睛示意马奇，两个人便大笑起来。然后，珂珂对朱蒂说：

“我现在要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上班，麻烦告诉老板一声，就说我和牙医约好了，去看牙医，要晚一点到。”

对于他那种洁癖来说，找这种借口很合乎情理。

“你呀，又给人家提供使坏的机会了，他最讨厌东方人了。”

“哼，我也讨厌他那个犹太鬼。”

“算了。还是说说你们两个人吧，不会有什么事吧？”

“有事啊，只差没做爱了。”

马奇接过电话对朱蒂说：

“嗳，你可别误会，我是不和女人做那种事的。”

说完，就把电话挂上了。

珂珂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马奇的住处。珂珂向马奇道别，并向他表示感谢。

“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要是迈克回来和你吵闹，我会帮你的。”

“谢谢。我想，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大概他搬到凯利那里去了，他们两个住在一起了。”

“再见！”

两个人相互在对方的脸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就分手了。

珂珂走出马奇的公寓，来到地铁车站，快步从那些还醉卧在路旁的醉汉身旁走过。马奇说得对，如果昨天晚上就像路边的醉汉一样，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今天呢。珂珂想着，由衷地感谢马奇。

珂珂回到住处，刚一开门，一股异常的臭味就钻进珂珂的鼻腔。珂珂赶忙把门反锁上，走进了起居室。她发现地板上吐得一塌糊涂，到处是一滩一滩呕吐的污渍。有几处呕吐物上还有脚印，大概是杰西去学校时踩着呕吐物了。看着这种场面，珂珂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开了：

“利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珂珂气冲冲地走进卧室，利克横躺在床上，鼾声大作，连鞋子都没脱，床头柜处好像有利克撒过的尿。珂珂大脑都是懵的，在卧室里呆立了许久。她简直难以置信，就在这间屋子里，利克说爱她。眼前的情形让珂珂浑身虚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身体一软，瘫坐在熟睡的利克身旁。

今年的夏天很热。自古以来，夏天永远是炎热的。但是，“热”和“热”还不一样，有各种各样的种类。例如，情人在确认恋爱时，心头上是一片火热；皮肤被烧伤而无法呼吸时是灼热，这种灼热让人想屠杀生灵来发泄情感以减轻痛苦；还有因知道将要有所收获时而让人甘于忍受的那种酷热。即使是单纯的一个“热”字，却包含了这么多的含意。她在认真地思考，大概这些不同的热都是有颜色的，甚至是有气味的吧，对这么多既甘甜又苦涩的、程度不同的热，人们只需用一个字将它表达出来，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她好像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由人类这种具有不确定性的生物所造成的。在这个世界上，对人类来说，根本就没有绝对的事物，因为世界就是由一些微不足道的繁杂琐事和与之相关的人组成的，他们因苦恼而将自己卷进各种不同的喜剧或悲剧之中，将一些可能发生或已发生的事情都加以标记，以便将其记录下来。

她一想到所有的事物都在人类的掌握之中，就差点笑了出来。

这是多么幸福、又是多么不幸的事啊。夏天是炎热的，所以才有杀人事件发生；夏天是昏热的，所以才有人坠人情网。人类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小生物，却产生了许多让人看不见摸不着的隐形事物，而这些隐形事物又衍生出许多分支，在不知不觉间，交织出一则则故事。只要稍一不慎，很可能自己就成了某个故事的一部分。所以，她认定，人可以不去理会一些世间俗事，但有权选择茫然度日，对周围的事物视而不见，就像得了淡漠症的病人一样，任由各种感情交织，在自己眼前不断地演绎，有所选择地等待老死。这样的选择虽然是一种慢性死亡，却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悲伤。

然而，我却作了另一种选择。不管怎样，我的心还是会痛的，因为我的身体会受伤，甚至还会流血。肉眼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诸多事情，在不断地相互纠缠。如果人类对这种纠缠无能为力，那就谈不上什么征服，也谈不上什么顺从，一切努力都只能是徒劳的。

我不想舍弃这一切，马奇，你也会这么想吧？这由不得你我，我们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有感情。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还要向前跨出，还要往后退，还有可能被绊倒。有我们这些人，才使得整个世界不停地运转。

太阳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了进来，日影寂静无声地移动着。珂珂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在疑惑，自己的睫毛形成的日影一点也感觉不到凉快。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泪水始终不停地在流，充满了眼眶。泪水，并不是平淡无味的水，它具有各种各样的内涵，就好像“热”这个字有着那么多样的气味与颜色一样。

她看着那只装着发夹的盒子，试着伸出脚去够。原本用来固定自己头发的东西，如今却要用它来为自己打开手铐，解放自己。

她像打开剪刀似地将脚趾张开，想用它夹住那只盒子。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离开这里，这里已经让她完全失望了，但她还有另一颗活着的心，这颗心不再考虑杰西或利克的事，因为她已经为他们考虑得太多，以至于让她再也拿不出精力来思考他们的事了。

她决定离开这里，这应该是正确的，趁现在还能离开这里赶紧逃吧。如果能逃走，那是再幸福不过的了，至少比他们两个人要幸福。她这样想着，在心中树立了幸福的目标，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努力盘算着如何才能用发夹将手铐打开。

杰西往珂珂办公室里打电话这还是第一次，珂珂接到电话时，非常慌张。她首先想到的是利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杰西说话时吞吞吐吐，迟迟不说出真实意图，这也是造成珂珂紧张的原因之一。

“杰西，没关系，有我在，你尽管说。”

珂珂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于是，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

“我本来是不想麻烦你的。”

“瞧你说的，我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这样？”

“谢谢。可是，我的钱可能也不够。”

“什么？钱？”

“你觉得耳环怎么样？”

“什么耳环怎么样？”

“你不用喊，你说话我能听得清。我是说，我想买对耳环送给瑞茜当生日礼物，你看怎么样？我跟戴利尔商量的时候，他说一定要让你一起去买，说不定还可以买贵一点的。”

“咦？是不是利克发生什么事了？”

“啊？爸爸怎么啦？”

珂珂叹了一口气，还好，没发生什么意外。珂珂突然想起艾琳说过的话：“我一直害怕孩子会有什么事，所以一直跟在他身边，可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意外。”珂珂发现自己此时的话很有点像艾琳，不禁苦笑起来。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恢复到平常的状态。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帮你选购给瑞茜的礼物？”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我只有五块钱，只够吃顿饭的。”

“要买礼物送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省吃俭用才行，就是不吃午饭，也要用自己的钱去买，这样才有诚意啊！你知道吗？再说，以你现在的年龄，完全可以到超市去打工赚钱，你说呢？”

“现在还不行，至少得上高年级以后。”

“是吗？”

“可以吗？我今天傍晚和戴利尔一起到城里去。”

“没问题。你们两个人要自己进城，能行吗？”

“反正我们要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的。”

“那些地方的东西很贵。”

“反正有你在！”

珂珂约好下班后和他们在第六大街的汉堡王会合，然后将电话挂上了。

杰西居然开始买礼物送女孩子了，这让珂珂惊讶。他在学校上学，是怎么知道女孩需要耳环的呢？难道他也开始谈恋爱了吗？

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也会为爱而烦恼，真叫人难以想像。

“怎么啦？谁打来的电话？瞧你发呆的样子。”

珂珂回过神来，发现朱蒂正站在自己身旁，手里还抱着一大幅画。

“咦？这就是你说的那幅作品？”

“是啊，还不错吧。这个男孩，将来一定是个明星。噢，珂珂，你刚刚和谁打电话？”

“是杰西，他傍晚要带朋友过来，让我领他们去买礼物送给女朋友。”

“哇，这不是好事吗？”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

“你想想，他以前找你商量过什么事吗？只要他有事找你，你们的交流不就多了吗？这说明他愿意和你对话。”

“是吗？”

“男人啊，还是要交女朋友，有了女人之后，心胸才会变得宽阔。”

珂珂心想，也许真是这样。人在谈恋爱的时候，就觉得周围的人都是好人。从前，杰西根本不可能主动找珂珂的，无论什么事情，他从来都不找珂珂商量，更不可能请求珂珂陪他去买东西。看来，杰西现在是很相信她的。人在恋爱的时候，那种温柔的情感会自然而然地感染周围的人。然而，当他们对这份恋情感到失望时，那些已经渗入到周围的人中间的柔情就会反过来侵蚀自己，甚至让自己感到痛苦。

“他现在放暑假了吗？”

“是啊。暑假才开始就玩疯了，只有晚上才会和我打个照面。”

“也许是出去约会了吧。唉，珂珂，正好今天我有空，就陪你们去买东西吧。”

“太好了。不过，我还得带着两个孩子呢。你最近心情怎么样？你老公对你还好吗？”

“和他在一起简直无聊透了，我都受不了啦。我们一块去吧。”

珂珂耸耸肩，算是同意了。一想到要带着戴利尔和杰西这两个孩子逛街，珂珂就有些厌烦，正好朱蒂愿一起去，她当然没理由拒绝。

傍晚时分，珂珂和朱蒂两个人一起来到了汉堡王，一进门就看到杰西和戴利尔在里面喝着汽水，他们正在等珂珂。杰西和戴利尔都穿着特勤部队的那种迷彩服，脚上穿着高帮胶底运动鞋。见到珂珂，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她挥手。

“真难看，他们怎么这身打扮？”

“这样不是很可爱吗？就像‘拉普’队。”

“人家还以为我们带着两个小混混呢。”

“珂珂，你们日本人也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了，真是不可思议。”

珂珂把朱蒂介绍给他们两个人之后，便到吧台给自己和朱蒂要饮料去了。

“两杯咖啡，再来一盘洋葱圈。”

“咖啡有圣卡的和普通的。”

收银台前的黑人青年说着，迅速地瞄了珂珂一眼，左耳上小小的钻石耳环闪闪发光。

“要圣卡的。”

青年应了一声“好的”，便对着麦克风将珂珂点的菜单内容重述了一遍。

“您就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在附近上班。你问这个干什么？”

青年微笑地咬了咬下嘴唇。珂珂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却笑而不答，拿着纸袋回到座位上去了。

“珂珂，那家伙跟你说什么了？”

戴利尔兴味盎然地看着珂珂问道。

“说什么？说什么跟你也没关系。”

“你看，那家伙还在盯着你看呢。没搞错吧？你瞧他把这儿当成吧台啦。”

珂珂回头一看，那青年正倚着吧台，用手托着两腮正朝这边看。

“准是从外地来打工的。”

杰西说道，差点儿笑出声来。

“我说珂珂，那小子还挺可爱的。”

“朱蒂，你别跟着一块儿瞎闹了。”

那青年好像一直在注意珂珂，珂珂也感到有些难为情，不由自主地低着头，往咖啡里倒奶油。

“不好意思了？珂珂。”

“你真烦人。”

戴利尔和朱蒂都笑了起来，杰西却毫无表情地说道：

“那家伙，你们不觉得太怪异了吗？”

“哪里怪？”

朱蒂双手捧着咖啡杯，歪着头问道。

“这已经够怪的啦。哪有这样老盯着别人看的，珂珂又不认识他，这样看人也太不礼貌了。”

“杰西，男女邂逅，就是不能太礼貌，否则，对方怎么记得住呢？像你这样，天天见到珂珂，也许并不感觉怎么样。你可知道，珂珂对年轻的男孩是很有吸引力的。也许你还没有注意到，不少男孩都想给珂珂留下深刻的印象呢。我不知道你们在家里怎么样，可是在外面，追她的人可多啦。”

“朱蒂！”

珂珂见杰西默不作声，有些慌了。朱蒂说话总是那么直率，虽然她的话直率得很有一点魅力，但孩子们对这种方式还不适应。

可是，出乎珂珂预料的是，杰西似乎很喜欢朱蒂的这种说话方式。

因为像他和戴利尔这样的年龄，是最讨厌别人用教训孩子的口气来对待他们的。

“珂珂有这么受欢迎？”杰西一脸纯朴的表情，很认真地向朱蒂问道。

“是啊，所以说，如果你和你爸爸不好好待她，她随时都有可能被其他男人抢走。杰西，你小你还不懂，像珂珂这种女人，很多男人都喜欢啊。”

“这个我早就知道。”

戴利尔对朱蒂说道：

“像珂珂这种类型的女人，是很迷人的。”

珂珂脸都红了，她喊了起来：

“戴利尔，别说了！”

“唉呀，你们看看，珂珂的脸都红起来了。”朱蒂喊着。

杰西却毫无表情地盯着珂珂的脸，就像是第一次听到这话，感到不可思议，不知该做何反应。

“珂珂是很迷人，你也很有魅力呀，朱蒂。”

“瞧你，尽说好听的，你以后也会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啊。不过，你得脱掉那条迷彩裤。”

“你还不知道吧，这裤子可流行啦。”

“爸爸为什么不能对珂珂重视一点呢？为什么不能像吧台里的那个男子那样欣赏珂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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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杰西没头没脑的问话，让大家一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珂珂在心里直叫苦，希望杰西别再说下去。平常为了不给生活带来不便，珂珂尽量避免杰西提出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因为这样很容易让身边的人对自己产生同情。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利克和她并不是夫妇，她和杰西也不是母子关系，一个家里的这种组合，最好能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情感上最好不要有过深的交往。如果杰西也能这样看问题的话，珂珂的压力就会轻多了，尽管这种关系并不是珂珂所希望的。

“你们不用特地去回答。我只想出个题为难为难你们，并不指望着你们如何回答我。”

杰西笑着说道，一副玩世不恭态度。珂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大人见到这种问题最头痛了。”戴利尔说道。

珂珂和朱蒂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我们不提一点问题出来，你们大人就什么也不去考虑了。”

杰西说着，一副得意的样子。朱蒂用手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那是因为大人不去窥探别人的内心，这是一种礼貌。”

“你说错了，这是迟钝，而且还是一种胆怯的表现。”

“怎么啦，珂珂。怎么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了？你看，吧台那个男子现在还在看你呢。”

珂珂抬起头，顺着戴利尔的眼光看了过去。

“挺漂亮的男孩子，就是太年轻了。”

“你岁数也不大。”

“杰西，你可不能这样说话，对年长的女性要懂得尊敬。尽管你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可她一直都很照顾你，是这样吧？”

“是啊。”

“没错吧？”

珂珂发现杰西有些不高兴。杰西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会表现出来，但是，珂珂和他生活在一起，对他还是非常了解的。此时，他的嘴角都歪了，脸上都出现了一道皱纹。他想挖苦人却又一时找不到词，根本就不像个孩子，看到他那副模样，珂珂感到自己的心也随着他的脸走了形。

“只要有我在家，爸爸每天至少会回来一次。有我在家里，我想珂珂应该很高兴的。我知道，他们两个人嫌我累赘。可是，如果没有我，他们两个早就分手了。因为有了我，所以女人才安心地住到家里来。如果只有爸爸一个人，他能不能找到女人，都还是个问题呢。即使找到了，顶多也只是一些到家里来玩玩的女人。”

“你闭嘴！你懂什么？你这种任性的孩子，离开了大人的照顾，还能活下去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大话？”

珂珂终于忍不住了，她咬着嘴唇，后悔自己所说的话。平常，珂珂多多少少还能控制自己。但是，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她的理性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我没让你照顾我，也没有求你为我做过什么，我接受你是因为你是我爸爸的女朋友。说不准你还把我当成电灯泡了呢，还嫌我夹在你和爸爸之间。如果你真这样想，那你就搞错了。你要知道，并不是我介入了你的生活，而是你介入了我们的生活。”mpanel(1);

“朱蒂，不好意思，你替我陪他们去买东西吧。”

珂珂再也忍不住了，还没等朱蒂和戴利尔开口说话，赶紧起身，一口气冲出了汉堡王。珂珂跑着，隐约听到杰西在背后大喊“你真讨厌！”珂珂在大街上飞快地跑着，她知道一停下来就控制不住自己，会放声大哭一场。一旦真的哭起来了，那就全乱套了。于是，珂珂不停地跑着。

她一直在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也跑累了，也感觉不到悲伤，脚步也慢下来了。一眼望去，街上全是勾肩搭背的同性恋者。

此时，珂珂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愿望，她非常希望能见到马奇，希·望能在他面前放声痛哭一场，也许这样她的心里会舒服一些。天色快要黑下来了，她没有勇气一个人在街上继续走下去，于是她又折了回去。她很冲动，一连好几次都想坐出租车直奔马奇的住处，可是，刚要招手拦车，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这个时候到马奇家去，就等于是把他当作发泄情绪的对象，她自己也觉得不妥。

珂珂觉得自己很不成熟；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边走一边想，她也是没有办法。你想，当一个人痛处被刺伤时，怎么可能一直保持平静呢？看上去她和杰西好像比从前融洽多了，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和以前不同的只是，杰西又学会了另一种发泄不满的方法，而且还在想方设法继续排泄压抑在心中的不快。对杰西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学东西的速度实是太快了，连珂珂都感到吃惊。并不是速度快都是什么好事，这要看他学的是什么东西，杰西用他所学到的东西来对付珂珂，往往会使珂珂受到很大的伤害，简直就像揭疮痂一样，将珂珂心灵上的伤疤扯开了。当珂珂感到一阵疼痛时，杰西感到非常恐惧，他这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为了避免这种恐惧再次发生，杰西并没有回避，而是采用了更为猛烈的语言攻击。珂珂再度被刺痛，她再也无法忍受杰西的无理做法，于是，她就不假思索地给予回击。

所谓恶性循环，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吧。杰西的行为为什么会激怒珂珂呢？因为珂珂认为杰西既不是她的弟弟，也不是她的儿子，他没有理由这样对待她。尽管最初与利克交往时，珂珂就考虑过与杰西的关系，她当时想得过于乐观了，她认为，反正杰西是自己心爱的男人的孩子，既然住在一起，就一块儿照顾他好了，这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可是，事实上并不像她想像的那样，杰西不是利克的附属品，他是一个有思维的活人，他完全有能力将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分开来。

珂珂知道，杰西很少说话，但想的问题却很多，他经常因想妈妈的事而陷人沉思。珂珂还知道，杰西会经常抽空去看望他妈妈。

他每次都对珂珂说是上朋友家，不过，十次当中就有一次是在撒谎，其实，杰西是去见妈妈了。对此，珂珂并不介意，既然杰西有母亲，而且联系还那么密切，自己也就没有必要为杰西的事情烦神了。她实在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老是忍不住要去关心杰西的事呢？当然，现在杰西已经能够处理自己的事情了，不需要珂珂再烦神。可是，由于他们住在一起，珂珂自然要关照他。除了情人以外，身旁还有一个第三者，免不了让她神经紧张，更何况这个第三者也谈不上是她的朋友。即使是朋友相处，各自也会有各自的空间，当你需要时，他才会出现在你身旁。而在家里的情形就不同了，你低头不见抬头见，就像随时都有人在盯着自己似的，更何况这个盯着自己的人既不是自己的情人又不是自己的朋友，这能让珂珂自在吗？

葛利丝曾告诉珂珂，说杰西的母亲经常在背后讲珂珂的坏话。

珂珂听了只是笑笑，说道：“随她去好了，反正我不在乎。”其实，珂珂心里非常愤怒，为了抑制这股怒气，她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据说，和杰西的母亲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和葛利丝也认识，珂珂知道此事后还曾经骂过她，她一点都不在乎。尽管珂珂骂了她，可珂珂还很羡慕她，因为她不仅拥有情人，而且她的儿子还经常去看望她。这个女人，从表面上看，好像抛弃了一切，其实，她丝毫没有受到损失。而珂珂却恰恰相反，看上去，她好像拥有一切，实际上却一无所有。这种境况，让珂珂长期以来平静不下来。你想想，像她这样的女人，即使想痛哭一场，也有很多顾虑。如果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也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在街上晃荡。这就是她的真实处境。

“我讨厌你！”杰西的这句话，不断地在珂珂的耳边回响。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杰西那样随心所欲地大声喊叫，希望对所有不称心的事情都大喊“我讨厌！”然而，她却不能这么做，她知道，一旦自己真的喊出这句话，很可能从此以后她真的会被厌恶的事物团团包围。所以，她是绝对不能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的。

她去熟食店里买啤酒，一路上，她很希望能在这儿见到马奇。

买完啤酒后，她来到华盛顿广场，找了一张长凳坐下，拿起纸袋包着的啤酒就喝了起来。流浪汉和毒品贩子在四处溜达。毕竟天还没有黑透，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来找她搭讪。

珂珂突然想，也许杰西也同样对生活感到百无聊赖。他也同样感到，家里有一个女人在盯着自己，而且这个女人又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这种滋味恐怕也不好受吧。但是，像杰西这种年龄，还真需要有个人和他一起生活，他需要有人照顾他，而这个人除了珂珂以外别无选择。对杰西来说，这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当然，这种结果也不是大人为他选择，因为利克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不愿“选择”。眼前的情况，完全取决于珂珂。可是，到目前为止，珂珂和杰西一样，一直挣扎在生活的烦躁之中，珂珂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她看来，一切事物的演变似乎都无法避免的，演变到现在，已经进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珂珂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也都为此感到困惑，更何况杰西还是一个孩子呢？有些时候，他非常感谢珂珂为他所做的一切，但同时，也感到一种莫名的自卑。他不时表现出自己的愤怒，仅仅只是不愿让人看出他的自卑。

按理说，也许是这样，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如果利克能够像刚和她交往时那样有节制地喝酒，那么，她和杰西之间的关系也许会比现在要融洽得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最难捉摸的。

“珂珂？你怎么啦？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

珂珂一抬头，凯利和迈克正站在自己的眼前。

“正在想点事。好久不见了，你们两个人都还好吗？”

“我们很好。你有什么事了？这么晚了，一个人呆在公园里，还喝啤酒？”

“晚什么，天还没黑呢。”

“天是还没有黑，可是……”

迈克站在凯利身旁，非常尴尬。珂珂心想，这男人一点都没变啊。即使她情绪非常不好，一个人独自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或者是马奇在公寓里孤枕难眠，他还是那么平静。

可是，珂珂并不生气，她平静地看着迈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总是一脸和气，总是洋溢着一股温暖的气氛。因此，他获得幸福永远比别人早半拍，他也从来不憎恨别人。

“你还好吧？迈克。”

“就这样。”

迈克将手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忸忸怩怩地答道。

“你还在生气吗？珂珂。”

“我犯得着吗？反正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我没那么幼稚。只是，让你挨了一巴掌，真对不起。”

“无所谓。”

“你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打耳光吧？”

迈克笑着回答：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就算行吧，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我有个条件，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你能不能请我吃饭？”

“这简单得很，没问题！可是，我的钱包凯利拿着，还得找她呢。”

“那就不用问啦，凯利是不可能不同意的，是不是？凯利。”

“当然喽，和珂珂在一起，比和你在一起快乐多了。”

迈克听了笑着耸了耸肩膀。他们商定三个人一起去听爵士乐。珂珂离开了座位，站了起来，她这会儿情绪好多了，走起路来连步子都显得很沉稳。珂珂想，如果没有凯利和迈克，也不遇见其他的人，也许她就一直坐在那儿了，孤独会让人无精打采的，连站都不愿站起来。为了让自己再度站起，就必须有意识地减轻腰部负担，而要减轻负担，就必须有人来帮助，最好是遇到助人为乐的朋友。有这种朋友的扶助，你的腰就会像千斤顶一样将自己沉重的孤独支撑住。

珂珂和凯利跟在迈克身后，保持着几步路的距离，她们边走边聊。此时正是吃饭的时间，阵阵酒香飘来，不由地搔痒着人们的鼻子，并渗透了整个城市。杯觥交错，进入酒醇香漂的宴席的人们，早已忘记了白天浑身的汗味。

“你们现在住在一起了吧？”

“你都知道了？”

“那还用说。你啊，一有男人就变了，甚至连穿衣服的审美观都与以前不一样了。瞧你现在这一身打扮，古色古香的。”

“两个人在一起很快乐，自然就会变的。”

“为什么你就不能也让男人为你改变改变呢？”

“我并不介意，我也经常穿西服。”

“你和那个律师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说布雷昂啊？他回来拿行李了，迈克还帮他收拾呢。”

“他输了。”

“布雷昂也找到新的女朋友了，听说她住在彻西区，是个刚出道的歌手。”

“布雷昂这个人老不长见识。其实，他找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最合适。”

“个人的标准不一样。像我这样，当时很合他口味，可我受不了。我再也不会和他那种人交往了。人活在世上挺不容易的，没准明天就死了，还那么拼命地锻炼干什么，不会省点劲吗？”

“说不定你能活到九十岁呢，难道你愿意每天都和尽画些破烂画的男人在一起吗？”

“难道你不认为那是一种艺术吗？”

迈克走在前头，他先到俱乐部，站在俱乐部门前等着后面两位边走边聊天的女人。

“你们的话怎么没完没了的？”

“也没什么重要的，是不是？凯利。”

“是啊，女人的友情就是闲聊聊出来的。”

走进爵士俱乐部，一些无名的演奏者正在演奏。时间还早，还有很多座位空着，不过，已经有一些人下班后就直接到这儿来了，俱乐部里的气氛渐渐开始活跃起来。天黑下来了，空气也越来越凉爽。为了不妨碍演奏的进行，珂珂等人在靠近人口处的地方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向服务生要了酒和一些简单的餐点。

“我傍晚的时候就喜欢到这种地方来，我希望能有一个快乐的夜晚。但是，希望归希望，大多数时候还是失望了。”

珂珂一边喝着服务生端上来的酒一边说道。当酒流人口中时，她似乎感到刚才的不快已经被搁置到其他角落里去了，情绪已开始振奋起来。

“珂珂，你好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有啊，今天我挺高兴的。只是会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过去的烦心事。”

“你又想起利克了？”

“所有的烦恼都是认识利克之后才有的。”

“那快乐的事情也是他给你带来的吧？”

“是啊，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乐的事和烦心的事总是缠在一块的，让人很不愉快。”

“如果没有烦心的事，就显不出欢喜与快乐的可贵。”

迈克插了一句，珂珂诧异地看着他，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这种事的？”

“珂珂，在你看来，我是个毫无烦恼的人，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难道不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知道快乐的可爱女孩，对什么都不关心，完全是个冷血动物。”

一听到“女孩”这个词，迈克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些不快，但很快微笑又浮现出来了，而且微笑得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

珂珂这才放下心来。看来，迈克确实是爱凯利的。

珂珂不再说什么，只是专注地听着钢琴的演奏。这反而让迈克感到有些失望，他已经作好了准备，让珂珂继续嘲讽自己。她听着音乐，看上去很专注，一点也不孤独，更像一个人在全心全意地享受独自的时光。在她与利克的生活中，她一直期盼的，也许就是这种快乐。

珂珂突然想到杰西买耳环的事，心想，有朱蒂跟着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可是，珂珂还是有些后悔，杰西第一次给女孩子买礼物自己没有亲自去。如果当时能忍住，换种语气把话题岔开，也许自己就可以跟着他一块去了。珂珂又随即摇摇头，她对自己说，那是绝不可能的，因为当时她已经受到伤害。试想，当一个人受到伤害时，除了立即逃离现场，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想当即恢复受伤的心，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也希望通过表明自己的立场，来改变这种尴尬的局面。

她突然想起了利克，难道利克也会像她这样吗？难道他每次突然从自己身边逃走，也是因为他受到伤害而无法就地恢复过来吗？珂珂在想，这个男人，究竟想逃避些什么呢？她想起了利克那张熟睡的脸，脏污而又充满着酒气。她常想，和她住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尽管她很苦恼，却无法离开利克，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呆在这个伤害自己，却又让人依恋难舍的男人身旁。

“你在想什么？珂珂。”凯利问道。

凯利坐在桌旁，一直牵着迈克的手，他们将彼此的手指交叉、松开，然后又紧握在一起。两个人一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一边不时地观察着珂珂的神情。能够通过手指感受他人温暖的体温，自己也会变得温柔体贴。凯利平常一直很关心这个在迷雾中行走的女友，此时，她的心情非常好，面对怅然若失的珂珂，她非常希望能帮她一把，并不在乎付出一点精力，甚至不惜为珂珂做出一些牺牲。

看着眼前这一对幸福的恋人，珂珂毫无反应，既没有羡慕，也不感到嫉妒，反而有些悲伤，面对这一切她只是感到似曾相识，她终于明白了，原来男女情人都会历经这样的阶段。她面对这两个人对自己的关怀，很有感触，这证明眼前这两个人正处在幸福之中，一股漠然的悲伤就像浪潮一样向她袭来。毫无疑问，是这两个人给她提供了体验这种感受的机会。

“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我并不孤独。”

“那当然，我们一直都很关心你，你用不着这样愁眉不展。”

“谁都觉得自己的男人与其他男人不一样。”

“什么意思？”

“其实，在我周围，有很多人喜欢我。对我来说，周围的世界并不会对我形成什么影响。如果我不步人这个世界，也许我的生活会很顺利。可是，我的男人却游离于这个世界，就这一点来说，他已经沦人了不幸。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真让人进退两难。他怎么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呢？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就成了一个不幸的人，这反倒很好，我觉得纯粹的不幸是幸福的开始。”

“珂珂，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珂珂抬起头来，看着凯利。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话已经把这个正处在幸福之中的女友给吓坏了。

“是这样吗？珂珂。”迈克点燃了一根香烟，说道。珂珂突然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迈克以前抽烟吗？

“你还是和他分手吧，我想，这样对你会更好一些。”

“要是分手了，我就没有住的地方了。”

“你可以搬到我们这儿来。”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珂珂低声地笑着说道。“我是真的没地方住啊。”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除了那里，我没有其他的家了。”

“怎么会呢？你可以住的地方多的是，珂珂。我知道，你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多少还是对我有一些反感的。尽管如此，我还认为你是我的朋友，我还是要对你提出忠告。你能不能像我这样更狡猾一点，趁着还没有和他搞僵，先找好住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所说的住的地方，对你来说，不仅仅是一间房子。

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抢在沦人不幸之前先找到幸福。在失去爱情之前，赶紧抓住新的爱情。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哭泣，才会渡过现在的难关。“

迈克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桌上的男人竖起了食指，示意迈克说话小声点。这时，钢琴的独奏正好结束了，一阵掌声盖住了萨克斯和爵士鼓的声音。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迈克他们的严肃表情。

刚才一直在旁边偷听他们谈话的服务生，此时也转身回吧台去了。

迈克将手肘抵在桌子上，凝视着珂珂说道：

“珂珂，我对自己所做的事并不后悔。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对别人的影响很大，或者以为自己受到别人很大的影响。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或分离，完全取决于个人主观原因，别人根本无法左右。如果自己所爱的人因为发生意外事故而突然死去，会让人痛不欲生。但是，如果对方是自愿离开你，那么，被遗留下来的一方，一般都会很快振作起来。”

“这是你的看法，因为你每次都很顺利，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

“你现在最好能这么做，你应该更自私一点。”

“你别这么说，迈克，珂珂是真心爱利克的。再说，利克为人也不坏，我也不讨厌他，虽然他有时靠不住，但毕竟还是个好人。”

说着，又转过脸来对珂珂说道：

“我不知道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珂珂。迈克说要你像他一样，再狡猾一点。我想，他并不是让你做一个奸诈狡猾的人。他对我还是很诚实的。当我和他分手时，他也许会像对待马奇一样，用同样的方式离我而去，但是，我并不认为他这种做法有什么过错，他只是爱惜他自己，他非常清楚应该如何巧妙地避免受到伤害，就这一点而言，他是不会因为他曾爱过我而有所改变的。你知道，当一个人处在不幸的时候，他是不可能去爱别人的；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你还指望他会去爱别人吗？在这种状态下，你能让利克幸福吗？最多只能保证不让他不幸罢了。”

“谢谢你，凯利，你懂得真多。我还以为恋爱中的女人早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呢。”

“真是冲昏了头脑。”凯利笑着答道。

珂珂示意他们要离开一会儿，便起身向化妆室走去。这时，整个俱乐部已经变得混杂不堪，过道上挤满了人。珂珂侧着身子，缓慢地穿过通道，几名男人一边听演奏，一边用眼睛对面前经过的女人上下打量，他们毫不客气地盯着珂珂，这种特色正好和爵士乐的风格非常相吻合。

“嗨，宝贝，你刚才和他们吵架了？”一名男子和珂珂搭讪。

“没有啊。”

“需要帮忙随时招呼一声。”

“谢谢。”

珂珂听见男子在背后对自己说话，进了化妆室之后，便赶紧反手将门关上，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想帮我的人多着呢！

想着这几个男子，珂珂的情绪突然变得消沉了，她照照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不能哭。如果现在哭了，会让迈克和凯利担心的。愿意帮我的人多的是，可是，就因为这些要帮我的人，使得我连一个可以放声哭泣的地方都找不到。”

贝斯的响声不停地冲击着化妆室的门板，钢琴声从门的缝隙中透了进来。这个俱乐部还挺不错的。上完厕所后，珂珂又在化妆室里补妆、擦口红。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显得有些湿润，也许是因为有些醉了。这个乐队团体演奏水平还真不错，俱乐部里集聚有很多人，也许这里就是这些演奏者成名的摇篮。珂珂想着，朝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一笑，就在她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的一刹那间，化妆室外的嘈杂声忽然全都停止了。珂珂一惊，将双手撑在洗脸台上，突然哭了起来。这并不是因为她想起了杰西傍晚对她说的话而受到了刺激，也不是因为迈克批评得过了头。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突然感到自己太渺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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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和迈克他们两人道别后，珂珂便回家了，一进门就听到杰西房间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这会儿戴利尔没在。珂珂从杰西的房门前走过，正打算回房换衣服，杰西的房门突然开了。杰西探出头来，心神不安地看着珂珂。

“耳环买好了吗？”

“买好了。朱蒂还请我们吃饭了。”

“不错嘛。谢过人家了吧？”

“谢过了。”

珂珂没再说什么，向杰西道了声晚安，便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珂珂。”

听到杰西的喊声，珂珂回过头来。

“我……，我不是有意那样说的。”

“没关系。”

“朱蒂都跟我说了，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你和其他男人来往。我想，不管谁追你，你都不会和他约会吧？”

“为什么不喜欢呢？你这孩子真怪。”

“因为……，如果……，你要是和别人约会的话……”杰西搜索枯肠，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

“你如果和其他男人约会，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吧？”

珂珂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杰西的脸，看着他的表情，不知道这个少年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杰西咬着嘴唇，他似乎早就想好了，如果珂珂不了解他的善意该如何向她说明呢。杰西说话的时候，总是有意识地避免直接向对方表达善意，在这一点上，和珂珂一样。因此，他们两个人谁都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都凭着经验去猜测对方，两个人的关系就是建立在这种模式上的。之所以会形成这种状态，都是由于他们的自尊心造成的，但这也证明了一点，说明他们还是能相互包容的。虽然他们已经感觉到彼此间的包容，却谁也不愿意将事情挑明，因为双方都不愿将自己的想法明确地告诉对方。这样一来，两个人都必须不停地猜测对方。搞不清楚对方是这个意思还是其他的意思？稍一疏忽，就把对方的意思给理解错了。

“珂珂，我并不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也不是嫉妒爸爸以外的那个男人。”

“这我知道，你只是喜欢我，但还没有到让你嫉妒的程度。”

“我的意思是……，该怎么说呢？如果换戴利尔的话，我想，他一定会表达得很好。”

杰西用手在自己的额头敲了两三下，他思考着，希望找一些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珂珂茫然地看着他，心想，这孩子最近长高了不少。刚才她满怀忧郁，这会儿心情开朗了。也许可以说，当她与杰西这样相处时，她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我总觉得挺为难的。”

“为难什么？”mpanel(1);

“如果没有你，很多事情都会很麻烦。尽管我不愿意说出来，可还得承认我不能独立生活。如果离开了你，我很多事都做不成。无论如何，我再也不想过以前的那种日子。那个时候，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生活很艰难。当时，我比现在小多了，我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可现在不同了，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

“那我是什么样子呢？”

“我也说不清楚。”

“你太随便了，我可不是你妈妈哟。”

“我知道。”

“你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知道的。其实，我们俩是毫不相干的人，我们却在一起生活，是这样吗？如果你的生活还需要我的帮助，我希望我们能好好地相处。以你这个年龄，还不懂得怎样生活，也不知道怎样和别人相处。可是，不管理由多么充足，你还是有义务学习的。”

“义务？”

“就是要学会懂得尊重人。”

“……”

“如果你不懂的话，就翻开你爸爸的《韦伯字典》查一下吧。杰西，我们可以把日子过得更开心一点，我不喜欢再有今天这种感觉。”

“嗯。”

“我想，你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吧？如果你老是讨厌我，这也挺麻烦，是不是？”

“你说得也有道理。”

“其实，我也一样。说来难为情，看来我还不成熟。”

珂珂叹了口气，将耳环摘了下来。她很无可奈何，连自己也能想像得出来这会儿疲惫的样子。杰西目不转睛地望着珂珂。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珂珂，你真年轻！”

“不好意思，今晚不会显得年轻吧。”

“我妈妈也很年轻。也许你认为她老大不小了，其实她并不老。”

“年轻又怎么样呢？你这个孩子真怪。”

“年轻当然好。”

“你这价值观是从哪里来的？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不同的人，价值观是不一样的。”

杰西笑着对珂珂说：

“我妈妈明天要带我去吃饭，你不介意吧？珂珂。”

“这是件好事。我也不用做饭了，太好了。杰西，你和你妈妈在一块儿，我一点都不介意。不过，遇到这种情况你最好要提前打一声招呼。就像你说的，这并不是嫉妒，只是不喜欢这种方式罢了。”

“我懂了。以后我出去之前一定跟你说一声，大概这就是‘尊重’的一种表现吧。如果以后你要跟其他男人约会，也得先告诉我一声才行啊。”

“这我可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孩子和母亲间的关系，以及男女情人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再说，这是我和你爸爸之间的事，不是你我之间的事。”

“胡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男女之间就不能有所谓的‘尊重’吗？”

“不幸得很，‘尊重’这两个字在男女之间毫不起作用。”

“那么，你会抛弃爸爸吗？”

珂珂非常惊讶地看着杰西的脸。“抛弃？”珂珂不禁自问，“我会抛弃利克吗？说不定自己被抛弃了还不知道呢。”

“其实，他很可怜的。”

杰西怯生生地说道。他的表情显得很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个故事。

“我爸爸虽然不懂得该怎样好好地过日子，可是，他还是很‘尊重’你的，只是他不懂得如何被‘尊重’而已。他真是这样，珂珂。你答应我不要抛弃他好吗？否则，他的白胡子又要增加了。”

杰西的话让珂珂想起了利克的络腮胡子，他的一头乌黑的头发，胡子却有些灰白，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利克的胡子经常让她感到于心不忍，不管她再怎么生气，只要一看到他满脸的络腮胡子，她的泪都要流下来了。利克仿佛是个幼稚柔弱的孩子，没想到他的外表却能对她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她觉得自己的良心不时被利克像刺一样的胡须给扎得辣痛。

“杰西……”

“嗯？”

“你说，我们该怎样对待利克呢？”

杰西为难地耸耸肩，不知所措，微笑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还是个孩子呢。”

“你真狡猾。既然你是个孩子，那就赶紧睡觉吧。”

“我关心爸爸比你还要早，真够麻烦的。”

杰西一边说着一边伸懒腰，珂珂看着，不禁笑了起来。杰西盯着她，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笑，也没有什么好笑。珂珂也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说了声“晚安”，就进自己的房间去了。珂珂觉得，杰西在这种时候最可爱。不过，她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种一会儿憎恨，一会儿又觉得可爱的心情，交替出现在珂珂的心中，有时连珂珂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然而，她对杰西的这种感情，和她对利克时爱、时恨的情感是明显不同的。当她和杰西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爱恨情仇并不明显。杰西最让人高兴的时候，就是他用他的大脑努力去想大人的事，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大人。在这种情况下，珂珂才发现杰西并不坏，杰西也觉得珂珂人挺好的。像这样两个人能有同样的感受的时候并不多见，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在忏悔，他们总觉得自己在对方身上犯下了什么罪过。所谓的“罪”，其实就是将自己体内的恶意发泄到对方身上。

珂珂卸了妆，然后便在床上躺下了，茫然中想起了杰西说过的话。珂珂也不明白，杰西为什么要强调自己的母亲年轻呢？听他说话的口气，仿佛是为了辩解什么。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可以因为年轻而被原谅，也有许多事情会因不再年轻而受到指责。珂珂总感觉杰西有些怯懦，但在怯懦的同时又显现出一种快意，仿佛是为了要肯定自己的母亲。珂珂对年轻并没有什么概念，也不觉得年轻有什么特殊价值，所以，她无法理解杰西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在珂珂看来，如果一个人因为年轻而受到赞美，那肯定是这个人除了年轻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优点了。如果珂珂的感受是正确的话，那么，杰西还会不会说自己的母亲年轻呢？

珂珂在思考着，这时，门口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珂珂一跃而起，从卧室间里走了出来。利克把报纸和一串钥匙丢在躺椅上，然后点燃一根香烟。

“你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嗯，吵醒你了吧？”

“你每次回来我都起床了，只是你没发现。”

利克笑了笑，把衬衫脱下来。今天他可没醉。

“想喝点什么？”

“嗯，冰箱里好像还有啤酒吧？”

珂珂打开冰箱拿了两瓶啤酒，放了一瓶在桌上，然后将自己的一瓶打开，珂珂忽然对自己的做法感到惊讶。她想，这么做不是会加深利克酒精中毒的程度吗？当利克清醒地站在珂珂的面前时，珂珂总是心中充满了欢乐，将原有的闷郁与烦恼忘得一干二净，她不由地对自己说，想不到人生竟是如此简单。不过，这种让她充满乐观的时刻是很难得的。

利克坐在躺椅上，叼着香烟，翻阅着手中的报纸。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特别的。啊，这里有个女警官因注射毒品过量死了，够厉害的。唉，都是常有的事。”

“是啊。对了，杰西说明天要和他妈妈一起吃饭。”

“嗯，我知道。”

“杰西告诉你啦？”

“不是，听他妈妈说的。”

“你和她见过面了？”

珂珂觉得很惊讶，心中突然焦躁不安。利克很快察觉到她情感上的波动，把头抬起来，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怎么了？干吗那种表情。她毕竟是杰西的妈妈呀，母子偶尔见个面、说个话什么的，人之常情嘛。”

“可是，你们见过面，我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我最讨厌她了，你也是知道的。她这个人，只有高兴的时候才想得起来自己是个母亲，可是，她什么时候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呢？如果她是真心关心杰西，那也就算了，可是，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尽挑轻松的，捡现成的功劳，轮到我这儿，都是她不要的。你知道她在背后说我什么吗？葛利丝都告诉我了。她告诉别人，说杰西倒霉透了，和我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在一起生活，实在是迫不得已。”

利克听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珂珂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她简直不敢相信利克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有什么好笑的？”

“话如其人啊。”

“她真不像话。她才不知天高地厚呢。”

“正因为这样，所以她才那么说，因为她必须保护自己啊，免得遭人指责啊。珂珂，你可以理解她的那种心情了吧。如果她认为周围的人都是正确的，那不就等于承认只有自己一个人错了吗？这种感觉是很痛苦的。所以，她得想方设法把其他所有的人都说成犯了错，否则，她就不得安宁。”

珂珂咬着嘴唇，好像理解了利克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她自己也是一样，如果她不把杰西的母亲想像得很坏，她在这个家里就可能没有立足之地，为了争得这一席之地，她就必须这样，这完全发自内心，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杰西的妈妈并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不是杰西夹在中间，也许珂珂还会喜欢她呢。

“我可不喜欢这种感觉。”

珂珂说着，在利克身旁坐了下来。利克微笑地抚摸她的头。

“讨厌人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心里是很痛苦的，毫无乐趣可言。”

“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却偏偏都愿意讨厌别人。”

“谁说的？你不就是一个例外吗？你就从不会讨厌任何人，就连你的前妻你都不恨她，我说得对吗？”

“其实，结婚前她是一个不错的女人，当然，我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可是，后来这一切都变了。也许我应该负大部分责任，但是，归根到底，都是被她逼成这个样子的。唉，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讲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前阵子和她见面的时候，好像她对今后的生活前景并不抱多大的希望。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她又很不愿在我面前表现出来，所以，就一个劲地向我吹嘘她和那个年轻男人在一起生活是如何如何地好。她也知道，那个男人，是不会给她留下什么的。”

“她不是很爱那个男人吗？”

“事情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虽然她在我面前极力装出一副幸福的模样，可是你看她那神情，丝毫看不出一点幸福的迹象。当然，我也没资格谈论她的幸福。”

“为什么她不让杰西和她一起生活呢？”

“这个嘛……她这个人，她一直认为男人有义务给她带来幸福。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一定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能给她带来幸福的最佳男人。她只有和那个男人处好了，才会有精力来照顾孩子，杰西也清楚这一点。唉，幸福这玩意儿，怪着呢，你越拼命去追求它，它反而离你越远。”

“如果能调整一下自己的观点，也许就没这些问题了。”

“珂珂，你以为世界上的人都像你这样，是靠精神活着的呀？”

“我才不是那种人呢，我只希望大家都能高高兴兴、心满意足，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唉，人就是这个样，要不然怎么叫做人啊！这不过是你的理想罢了。一个人不小心把茶杯摔了一个缺口，却还不得不继续使用这个带缺口的茶杯，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吗？”

珂珂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啤酒，一句话也不说。她开始感到，她的朋友圈子和利克的朋友圈子相差很大。珂珂在想，这种差异是怎样产生的呢？是不是由于年龄的缘故呢？

“我是不了解。有一个男孩，他是我的朋友，他曾告诉我说，在人们的心中，同时存在着两颗心，一颗是消极的，另一颗是乐观的。当消极的那颗心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时，你的人生就会走向消极的结局。我总觉得，你身旁大多数人好像一直在往消极的方向走。”

“也许是这样吧，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利克说着，转头吻了吻珂珂。

也不知道刮的是什么风，今晚能这么幸福。珂珂想着，不由自主地将头靠在利克的肩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着，就像个孩子一样，一个劲地想从口中发出喜悦的声音。如果我们生下来都不是人就好了！不过，这种想法太离奇了，可是也只能这么想，否则，又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呢？此时的珂珂，真希望自己是只快乐无忧的动物，可以尽情地欢叫，相互摩擦彼此的脸，在原野上尽情地嬉戏。

利克轻轻地抚摸着珂珂的头发。他很早就知道，这样抚摸可以给她带来幸福感。事实上，利克自己也同样喜欢这样的时刻，他感到安适恬静，更何况还有一位美丽的女子陪伴在身旁呢。利克的心情好极了，飘飘欲仙，就像要升天一样。可是，他心中却在呐喊：“哦，上帝啊，我手里竟然又拿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利克将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出了一身冷汗，他搞不清眼前看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他在想，有谁能帮我搞清楚眼前的情况呢？利克感到绝望，他的手脚都感到冰凉。他不敢相信自己，难道我病了吗？

如果不是病了，我为什么会突然感到胸闷呢？尽管有儿子和情人陪伴在身旁，上天为什么不愉愉快快地待我呢？

珂珂察觉到此时利克的手臂变得僵硬了，她仰起头来看着利克的脸，利克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神情稍有一些疲惫，珂珂这才放心地躺在躺椅上，并将身子紧紧地贴在利克的身旁。珂珂心里想着，此时迈克和凯利可能还在喝酒，不禁笑了起来。她非常喜欢这些朋友，无论如何，至少她的周围都是些好人。珂珂想到杰西明天要去见的女人——他的母亲，尽管她不那么老，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看起来老了许多，那张恶神一样的脸，连男人看了也会害怕。她也怪可怜的。想到这里，珂珂心中突然一惊。可怜？她对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不可思议。珂珂从来不会为年轻而沾沾自喜，可她现在竟会对杰西的母亲产生同情，这究竟是为什么？她想来想去，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利克，做到了杰西的母亲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此时，珂珂忘记了一点，这就是：每个人追求的目标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珂珂用双手握住利克的一只手。她暗暗地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不能放开这只手，没有利克，我的生活将无法想像。也许，这只手实际上根本没有抓住我，然而我却牢牢地抓住了它，但我喜欢被抓住的感觉。然而，仅仅这样我仍然无法过上幸福的生活。

“利克！”

听到珂珂在叫他，利克才猛然回过神，转过头来看着珂珂的脸。眼前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珂珂小脸依然枕在他的膝盖上，耳朵露在头发外面，就像是正在等他说什么。

“如果能永远像这样，那该有多好啊。”珂珂眯着眼睛说着，然而，利克却没有在她的耳边说任何话。利克很清楚，她想听什么样的话。但是，他此时却无法满足她的愿望。

“在这个世界上，能这样爱你的，除了我以外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我想，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真了不起。”

“你这是真心话吗？

“嗯。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没有？”

“没有，你有什么事吗？我没有什么安排。利克，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安排，有什么事吗？”

“我们出去一趟吧。”

珂珂立即从躺椅上跳了下来。

“真的吗？”

利克还没来得及点头，珂珂的双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别受宠若惊。”

“真是太高兴了！那我穿什么衣服呢？”

利克看着珂珂充满着喜悦的脸，心想，我身边这个女人怎么会这样？一句话就让她感到如此幸福。利克感觉自己仿佛在操纵眼前的这个女人，他难过地紧闭上了双眼，他缓缓推开珂珂的手臂，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怎么啦？”

“我去趟赛利兹。”

“去干什么？”

“去喝一杯你不介意吧？”

“你真想着周末要出门？”

“那当然。”

他说着，把钥匙和钱包放进口袋里，然后弯下腰来，在珂珂的脸上吻了一下。

“为什么非要现在去？”

“我只是想喝一杯。”

珂珂茫然地用手摸摸脸，刚才那一下亲吻带给她的甜蜜，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珂珂不知该说些什么，站在那儿发呆时，门已经关上了。

她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又回到了躺椅上。一定是我刚才有什么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感到焦躁不安。我想，肯定是这样。可是，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快呢？她很激动，几乎要喊出声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是当她才安下心来，利克总是这样离她而去。这种情况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可是一切还是老样子，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进展。尽管如此，珂珂却怎么也离不开他，因为在他身上，有一种秉性让珂珂感到依依不舍。在其他人看来，那种秉性也许毫无价值，珂珂却因此而爱得无法自拔。到头来，珂珂变得再也离不开他了。

珂珂感到自己真窝囊。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珂珂却没法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她的心忐忑不安，这种时候，特别需要自己的男人来安抚，可是，此时此刻利克却丝毫派不上用场。因恋爱而结合的男女关系，从恋爱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她想，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问题，自己这么一点点寂寞，在繁杂的问题中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寂寞却一直缠绕着她，虽然她贫穷到流落街头，也没有因为什么不治之症而饱受煎熬，可她的心却不时地在流血。在她看来，自己的愿望是多么奢侈，又是多么微不足道。

珂珂感到酒精正在逐渐扩散到身体的各个部位，但是，她的内心却显得更加空虚。正所谓“借酒消愁愁更愁”，即使在酒精下肚后，还是无法让自己遗忘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她真搞不明白，利克为什么非要喝得烂醉、不省人事呢？尽管她不是什么心理医师，但她知道自己喜欢利克心情开朗，只要利克高兴，她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然而，他总是拒绝她。有人愿这么死心塌地爱自己，难道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

直到黎明时分，利克才回到家。刚走进家门，他就看到珂珂醉得不省人事躺在躺椅上。利克在珂珂面前站了许久，此时，人们还；在甜蜜睡梦中，四处寂静得让人害怕。珂珂微张着嘴，沉睡不醒。

利克不禁对珂珂产生了爱恋。虽然他走起路来摇晃不稳，但他大脑却非常清醒。利克在想，如果眼前上映的是一部悲剧电影的话，那么，此时就是该自己因悲伤而哭泣的时候。然而，看着这个为自己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利克却丝毫不为所动。不仅如此，他反而感到心安理得。他庆幸珂珂只是喝醉了，她所受的伤还不至于让她抛下自己扬长而去。利克弯下腰来，将珂珂抱回房间。利克抱起酣睡的珂珂，他感觉珂珂出乎意外地轻盈，这是因为她一直盼望着自己能在睡梦中被人抱着。利克将她抱在怀里，突然热泪盈眶，能这样把自己的女人抱在怀里而什么都不用想，真是兴奋不已，几乎落下泪来。和利克一起生活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但是，利克对她却没有丝毫的同情。因为这一“同情”，正是他想借助酒力极力回避的部分。珂珂总想要从利克身上找出原因，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着她，让她离不开利克？这原因就是隐藏在同情之中的“爱怜”。

对利克来说，这种让人同情、爱怜的秉性也正是他深恶痛绝的，他恨不得将它抛得远远的。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了几声汽车的防盗警报器的响声，显得很喧闹。珂珂斜着身子躺在地上在自言自语。突然，她想到自己眼前的处境，心想，哪有闲工夫去管警报器呢？当她猛然醒悟时，突然发现不对，“咦？那不是我自己的车吗？是我身上的警报器在不停地响啊。”可是，不知道是谁把警报器关掉了，还是警报器自动关闭了，鸣响声一会儿又听不到了。她的身体很敏感，只要有紧挨在一起的身体或那赤裸缠绕在身上的脚，她就感到满足，警报器就会被碰着。现在，只要有谁企图想从自己身旁夺走兰德，她身上的警报器就会立即作出反应。她的手虽然被捆得有些发痛，但不至于影响到她的内心，因为她可以支配自己的心。她在想，为什么这个世上的人不能同时关掉所有的警报器呢？我说利克，我真的为你感到悲哀，你怎么这么悲哀，以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我呆在你的身旁，可不是为了让你这样对待我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终于砍断她心中伸向利克的手，再也没有手能够伸向他了。可是，利克是从哪儿学来对付珂珂的办法的呢？而且，他的手段还在长进。利克将她铐在床脚上时，他并没有醉。也许，他早就该这么做了，在她还没有说出“我不再爱你”这句恐怖的话之前，他就应该有所警觉。她的愿望并不那么单纯，她希望双方都能用心相互凝望，彼此就像充满慈爱的动物一般。

她一件一件地回想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事情，她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她做过的好事还是坏事，都是以爱情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中心的。她试着反省自己，可是，她却做不到，她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竟然发现自己对任何人都不憎恨，变得和迈克差不多了，自我否认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与利克之间之所以一再闹矛盾，并不是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人无法要求别人如何对自己，恨与爱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是由不得你的。

渺茫的情感就像水面上若有若无的涟漪，不停地荡漾到自己的脚边。她很茫然，但她不怪任何人，难道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来爱一个人，然后为他哭泣，为他呐喊，最后为他死去吗？

床板喀吱喀吱地响着，却并不影响她继续思考问题。

你好。你不认识我，但我经常见到你。你每次都要鸡肉三明治，要双份乳酪，不加生菜，还有一份洋葱圈、两杯圣卡咖啡，这是你的习惯。怎么样？我的记忆力不错吧。我很希望能有机会和你说几句话，请原谅我擅自给你写了这封信。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聊一聊，你不这样认为吗？（微笑）你的朋友也是个美人，可是，你的微微一笑都能牵引着我。我是在这里打工的，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无论如何，请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拜托！！

你的兰德（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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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朱蒂看着那封信，一直在发笑。珂珂在发呆，朱蒂向她摇了摇那封信，珂珂不解地问道：

“你拿着什么啊？”

“没什么。不就是一封信吗？够可爱的，还挺有感觉的啊。”

“就像个孩子写的。”

“他是故意写得这样笨拙的，好吸引你啊。”

“你怎么会收到这种东西？”

朱蒂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一脸严肃地告诉珂珂：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傍晚，我们去汉堡王了。你还记得那个男孩吗？就是和戴利尔他们约好在汉堡王见面的那一次，有个男孩一直眼巴巴地盯着你，你还记得吗？他跑到座位来问我说，你朋友什么时候来？我看他说话没头没脑的，故意不告诉他，他就跑到吧台里面去写了这封信，说是让我交给你。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说着，朱蒂又大笑起来。珂珂却拿起那封信愁容满面，从头又看了一遍。但是，当她看完之后，满面的愁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嘴角处很快地露出了微笑。

“高兴了吧。”朱蒂扫了珂珂一眼。

“真不知道该说高兴还是该说不高兴。我不明白，吧台的那个男孩怎么会对我有这种感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所谓的不可思议，是无所不在的，只是平常不关心而已。为了爱而烦恼固然很美，还不时地需要一些小插曲装饰一下，否则，女人的感情就会枯死的。不过，那孩子挺有意思的，你看他这信，竟然能让比他年岁大的女人开心。”

“瞧你，还尽替他说话。”

“其实，我最近也在恋爱。”

珂珂满脸诧异地看着朱蒂，朱蒂笑而不语。而且，还对兰德的那封信来了个飞吻。

“好像不是重新和老公恋爱吧？”

“瞧你说些什么呀？珂珂。怎么可能和他那种不解风情的男人热乎呢？是别的男人。”

“你还保密？”

“嗯，暂时保密。过一阵子我会告诉你的，可是现在还不行。说得太浪漫了，你又不高兴，你这个人呀，对男人太专一了。”

珂珂吃惊地看着朱蒂的脸。公开和情人的秘密，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珂珂还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些恋情是如何结束的。她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来处理这些关系的呢？珂珂有些担心。

“可别惹什么麻烦。”

“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那种蠢女人。”

“朱蒂，你真是……我们别说这个了。你帮我拿个主意，你说，我该怎么办啊？以后还去不去汉堡王？”mpanel(1);

“咦？为什么不能去？”

“收到这种东西还去，是不是有些动机不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意思呢。”

“那又怎么了？在这个时候，女人就应该发挥一下自己的原始魅力，主动让男人发现你身上有机可乘，这也是一种体贴的表现嘛。珂珂，你想想，汉堡到处都吃得到，可是，有那个男孩子的地方却只有汉堡王啊！”

“男人又不是食物。”

“当然不是食物，不过，可比食物省钱了，还不用节食呢。”

“说不定会染上乱七八糟的病。”

“别忘了我老公在医院工作啊。”

珂珂和朱蒂相互看了一眼，两个人相互击了一掌，然后放声大笑，各自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这一天，珂珂的心情都非常轻松。当珂珂知道周围有个男人在看着自己时，竟会因为这样细微的小事情感到兴奋，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满脸微笑。那种兴奋的目光，既不像朋友充满关心的目光，也不是恋人炽热的眼神，而是那种爱上对方欲言又止时投向对方的一瞥。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感到愉快，而那封可爱的信更让她感觉到，那种充满情趣的目光可不是投向普通女人的目光，朦胧之中，她成了这一目光的惟一目标。珂珂想起那个青年的一只耳朵上还穿了一个耳环。这个少年，竟然敢向一个陌生女子写信表达自己的爱意，真是让人感到出乎意料。珂珂开始对他产生了好感。

不过，最多也只是好感而已。珂珂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

她对利克的专一情感已经无法自拔，珂珂很清楚，自己无法再接受其他男人的关心了，也无法与其他男人做游戏。在她看来，那种不专一的感情也不值得珍惜。珂珂将兰德给她的信叠成一个小长条，收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打开它看了一眼。这个举动连珂珂自己都诧异不已，她想，我怎么会这样呢？我真希望经常遇到这种好感吗？即使我希望能有个心爱的男人用我希望的方式来爱我，但更希望能给我更多的温暖。当珂珂感到悲切难舍时，能有那些关爱，她还是感到很愉快的。如果那些关爱是友情，她会感受到友情带给她的愉悦。人会因为悲痛过度而死去，如果每个人一辈子都会遇到这么一次，那么，在漫长的岁月中，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这是无法预料的。这漫长的岁月，不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关爱连接起来的吗？

兰德，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珂珂自言自语地说道。此刻的兰德，也许也正在以同样的心情思念珂珂，说不定还会因此忍不住微笑呢。珂珂从内心感谢他，她在心里笑着，最多也只是笑笑而已。想不到这种感觉竟然让她感到两只脚轻飘飘的，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这种情感，没有什么责任可言，确实让人感到轻松雀跃。珂珂在想，那孩子有多大了？个头儿比戴利尔矮一点，年纪看上去却好像比他大一些，不过，与自己相比还是小多了。珂珂一想到有个喜欢自己的男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炸洋葱圈，心里特别愉快。虽然珂珂的心里忧郁重重，可她一看到那封信，就什么忧郁都忘记了。如果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充满着这种愉快，那这个世界就能充满快乐。

这时，珂珂想起了杰西。那天晚上，杰西和母亲一起吃饭，刚一回到家里就问珂珂：

“珂珂，生活在爸爸和你之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压力，可是，当我与妈妈和她男朋友在一起时，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你知道吗？吃晚餐时，我连芦笋都吃下去了，我可是最讨厌那玩意儿的。这怎么行呢？珂珂，你说我该怎么办？”

珂珂耸耸肩，回答道：

“那你就想办法喜欢芦笋吧。”

“你理解错了。你知道，我是最讨厌芦笋的。”

“如果你不吃，你妈妈会说什么吗？”

“那倒不会。”

“那你就别吃。”

杰西见珂珂不接他的话，不禁有些生气。

“我并不是和你谈吃芦笋的问题。”

“我知道。”

珂珂望着杰西，有气无力地答道。杰西叹了口气，突然非常严肃地对珂珂说：

“我能和你谈一谈吗？”

“随时欢迎。要不要现在就坐下来谈？”

杰西拉了一把椅子，然后很谦恭地坐在珂珂的对面。他的头发用梳子分了一条缝，衬衫也用熨斗烫过，和他平常所谓“时髦流行”的模样大不相同，完全是一副大人打扮，可见他是多么想融人大人的圈子。珂珂看到他这一身打扮，心想，这孩子还真费了一番心思啊。珂珂想着，不禁感到有些遗憾。

“吃饭的时候，你妈妈带男朋友去了吗？”

杰西点点头。

“他长得什么样？很帅吗？”

“还行吧，感觉还算不错，就是……”

“那不就行了吗？”

“珂珂……”

杰西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珂珂。这可不是一个少年应有的动作，珂珂看着，真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和你在一起生活，我几乎老是不愉快，爸爸和你也老是吵架。有一阵子，我天天都想，我怎么这么倒霉，怎么会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我为什么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

“你也别太娇惯了，杰西。”

“没错，我是有些娇惯。我们家管得并不严，只要我喜欢的东西，爸爸通常都会给我买，也不限制我和朋友来往，这些大概都可以算得上娇惯吧。可是，我并不想说这些。妈妈给我介绍那个男人的时候说了，只要我愿意，可以搬过去和她一起住。虽然我和你在一起生活挺麻烦的，可是，我还是告诉妈妈说我不去。我虽然老是生你和爸爸的气，尽想着离你们远一些，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如果搬到我妈妈和她的男朋友那儿去住，到时候，我都不知道该生谁的气了。妈妈的男朋友虽然很和蔼，人也还不错，可是我还是无法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杰西。其实，我也很困惑，自从和你们在一起生活，我每天都有生不完的气。可是，如果你现在真的离开了，我又会生气。说真的，你妈妈几乎没照顾过你，你恨过她吗？我是不是不应该问这话？”

“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我妈妈。虽然她让我受了不少苦，可我还是爱她的。现在就不一样了，尽管我现在最爱的是你，可我也爱我的爸爸和妈妈。我经常想，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不能像以前那样呢？难道有我没我对他们一点区别都没有吗？我妈妈喜欢那个男人，胜过喜欢我爸爸。”

珂珂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安慰安慰他，可是却不知该怎样开口。和他讲男女爱情吗？对杰西的年龄不合适，如果只是作为一个爱情问题给他解释，又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虽然我不喜欢你妈妈，可是她和你爸爸确实过不到一块，所以他们才选择了离婚。我想，他们也很想好好相处，在离婚之前，也一定作过努力。”

“当着我的面大吵特吵，那也算是努力吗？珂珂，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每天都在听他们两个的叫骂声，我从小就学会了如何阻止他们吵架。凭心而论，他们也希望我能过得幸福，可是，他们越吵架，我就越感到悲哀。最后，我妈妈溜了，自己跟别人一起生活去了，把我扔在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我听妈妈说，她的男朋友是大学毕业，我爸爸是没法和他比。可是，在大学毕业的人面前，我就必须吃我最讨厌的芦笋吗？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也想过，与你和爸爸在一起，虽然经常生气，可是爸爸对我很好。珂珂，我想问问你，在这世界上，有没有哪一种关系是永远不会破灭的？”

珂珂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珂珂自己也一直在寻找这种不会破灭的关系。尽管她已经到了成熟的年龄，却还在不断地奔走，最终，她还是没有找到这种关系。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幸福也许都是惟一的，要追寻幸福就必须失去许多东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不如现实一点，趁早放弃这种追求，珍惜已有的东西。可是，要想做到这一点，并不那么容易。

杰西望着珂珂，他希望珂珂能给他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珂珂愕然发现，尽管自己的年龄比眼前这个少年大多了，可是，多年积累起来的年龄却不具有任何说服力。她感到自己在冒冷汗。

“你是说，和我们在一起，比和你妈妈及她男朋友在一起好，对吗？”

杰西含糊地点点头，态度很暖昧。如果他回答“是”或者“不是”，都会将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放在磅秤上比出高低来。

“你觉得那是我和你妈妈男朋友之间的事呢，还是你爸爸、妈妈之间的事呢？”

“不知道，也许是你和妈妈男朋友之间的事吧。我想，我无法再和爸爸一起生活了，也无法和妈妈一起生活了。如果他们一个人带着我，那就不可能有精力来照顾我。虽然很多人都是独自一个人照顾自己的孩子，可是他们两个却做不到。也许他们会认为，是我影响了他们过理想的生活。”

“不会的，杰西。做父母的人都可以独自带着自己的孩子生活的。”

“所以，有很多人都是这样过的。这和有没有钱没关系，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我小时候一直很害怕，如果他们离婚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现在我不怕了，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看来你真很困惑，杰西。否则，你也不会和我说这些。”

杰西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交叉，然后又松开。他一会儿低着头，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珂珂。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他对珂珂的敌意，反而显示出一种绅士般的风度。珂珂从未见过杰西这样的眼神。也许孩子就是这样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逐渐成熟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也跟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分不清东南西北，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利克是第一个让她感到苦恼的男人。她叹了口气，看着杰西，杰西赶紧将视线移到别处去了，就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就是因为没人能够帮助我，所以才来找你，你却只是叹叹气，我还是自己去想吧。”

“也许是这样，杰西，很抱歉，我也解释不清楚。我惟一能说的是，不管你选择爸爸还是选择妈妈，我都没有权利说什么。”

“如果我选择你或妈妈的男朋友，你也没有意见吗？”

“没错，前提是我还想和你爸爸一起生活。”

“你这个人没有个性。”

珂珂惊讶地抬起头来。

“爸爸！爸爸！爸爸！你开口闭口都是爸爸。如果他不回来，你就不高兴，还要哭鼻子。他要喝醉了，你又气得要命。你必须面对这么多困难，和我不一样。”

“等一等，你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莫名其妙的。你只需要爱我爸爸，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哪像我，要爱爸爸，还要爱妈妈，我需要他们两个人，可他们并不都需要我。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

珂珂的脑子一片混乱，她想尽快理出个头绪来，却一直安不下心来。

“从前，我很想把你赶出去，让爸爸和妈妈重归于好，这样，他们就能一起照顾我。我现在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两个人都只顾自己，根本没有人来管我。我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只有他人才可能帮助我。珂珂，你可别把我给忘了，我都把我当成你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每次做饭的时候，你都做三个人的。你一直在想着我，是这样吧？”

是啊，我一直惦着杰西，都养成了一种习惯。珂珂一直希望杰西能和她充分地交流，可是她也感到自己在拒绝杰西，因为她心里害怕。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直希望利克能理解这一点。

“你喜欢我吗？”

杰西问道，头立刻低下去了，仿佛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发现，问题并不在于喜欢还是讨厌。这样说，这好像没回答你的问题。”

“其实我也一样，对你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唉，真烦人。”

“很抱歉，杰西。”

杰西摇摇头，没再说话。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杰西将胳膊放在桌子上，用手抵着额头，说道：

“我们有些地方很相似。”

“嗯，我也是刚发现。”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可不是吗？”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耸了耸肩，脸上都露出了微笑，他们终于可以坦然相视，不必再为此感到难为情了。他们两个人这才发现，即使没什么高兴的事，他们之间也是可以微笑的。

“我妈妈看上去很精神，好像心情不错，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在旁边。可是，我每次单独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都哭丧着脸。爸爸就不像她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态度都一样。”

珂珂认为，那是因为利克知道，女人不可能带给他任何完好的东西。就算女人真的给他带来什么，最终还是要从他身上挖走点什么。尽管利克知道这些，可他又能怎样呢？还不如来个难得糊涂，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珂珂相信，杰西绝不会把今天他们说的话：讲给利克听的。因为，杰西爱他的爸爸，也爱他的母亲，同时也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不得不爱他们。

“杰西，和你一起生活，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困难，虽然有的时候会生生气、发发脾气，但没有什么大问题。”

“谢谢。不过，一想到你心里只有爸爸，我就觉得不安。现在还好，我想，总会有一天我会没人照顾的。”

“别瞎说，你爸爸、妈妈都活得好好的呢。”

“问题不在于父母活得好不好。算了，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

“瞧你，就像个大人似的。”

“说真的，你肯定不了解我的感觉，我也不理解你的心情。”

“那我们就等着吧，情况总有一天会好转的。”

“如果我们能等下去，这说明我们还会在一起生活。”

杰西说完便站了起来，珂珂看着他，也跟着站起来。这时，杰西的身子突然向珂珂倾了过去，珂珂慌了，等她想再坐回到椅子上的时候，杰西的嘴唇已经吻到了她的脸。

“晚安，珂珂。”

他们经常相互道“晚安”，但亲吻还是第一次。珂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杰西的态度却恰恰相反，他神色自若，还让珂珂明天早上七点叫他起床，然后不慌不忙地回自己房间去了。看上去，他的神情是那么平静，反而让珂珂觉得自己的惊惶很不自然。对于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来说，道晚安时相互亲吻一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然而珂珂却显得如此不知所措。杰西今天晚上温文尔雅的举动，让珂珂觉得很有家庭气氛，杰西就像个居家孩子。说杰西像个居家的孩子，虽然不是很恰当，但杰西身上所缺的，正是这一点。

珂珂老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改变她。为了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改变自己，珂珂思前想后，费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不管得出的是什么样的结论，但珂珂感到，他们之间关系正在发生变化，杰西已经开始亲吻自己了，并向她道晚安。然而，自己却还不能很自然地回吻杰西。珂珂为此深感懊悔，但是，懊悔中还是有几分幸福的感觉。

在珂珂看来，兰德的信和杰西的吻似乎有些相通之处。珂珂再一次打开那封信，边看边想。所谓相通之处，就是这两个人都非常自然地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且，都给对方带来了愉快。她非常希望能经常有这种感觉，她甚至想，一定要找个时间到汉堡王去看看，她觉得这样一定会很有意思的。不过，珂珂自己这会儿还没有察觉到，她之所以一再翻开兰德的信，在她的潜意识中，是想拯救自己。

周末，珂珂将口红在嘴唇上抹了一层又一层，似乎是要覆盖住她那飞扬的神采。她想，只不过是和情人一起出去走走，竟然会让她高兴得手舞足蹈，想来叫人脸红，好在旁边没有人看着自己。可是，她心里还是很快乐的，嘴角上挂着微笑。为什么要这样隐藏自己的幸福呢？不过是一起出去走走罢了，就高兴成这个样，如果让人看见了，岂不证明自己得到情人的眷恋太少了吗？珂珂这个人，无论自己心情多么不愉快，她嘴上也绝不会承认自己不幸福，因为在珂珂的概念中，是没有不愉快这一说的。

利克在浴室里清理他的胡子。在利克的影响下，珂珂开始装扮自己，她在卧室里精心挑选外出的西服和耳环，她显得很兴奋，杰西在一旁兴味盎然地看着她。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不过，回来得早晚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你也不需要保姆看着。”

杰西耸耸肩，什么也没说。珂珂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耳环从耳洞中穿过，然后朝一旁的杰西问道：

“怎么样？这副耳环好看吗？要不要换副大一点的？杰西，你说呢？”

“应该可以吧。”

“听你的口气好像换不换都一样。”

她笑着对镜中的杰西说道。

“本来就是的嘛，我的意见本来就无所谓。”

“这是什么话？你是因为晚上要在家里看家心里不舒服吧？”

“才不是呢，戴利尔说不定会来找我的。尽管玩你们的吧。”

珂珂回过头来看着杰西。那涂上玫瑰色唇膏的嘴唇显得湿润而有光泽，杰西想，看来她是要好好地打扮一下自己，打扮之后与平常就是不一样。杰西在想，珂珂和妈妈她们毕竟是不同肤色的人种，那用睫毛膏卷起的翘睫毛、略微撅起的嘴唇，还有那观察外面的世界的瞳仁，这一切她们两个人都不一样。

“你干吗打扮得那么漂亮，不就是和爸爸一起出去吗？”

“你懂什么？”

“爸爸和你住在一起，连头发都是乱七八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丑陋邋遢的样子，我早都习惯了。”

“我是想让别人看到，和爸爸在一起我多漂亮。不过，我也好久没这么打扮了，也好让利克赞美几句啊。不过……”

杰西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可是她却缄默不语了。珂珂相信，如果是在外面突然遇见她，或者在某个地方吃饭时见到她，利克一定会称赞她这身打扮的。可是，当一杯一杯的酒喝下肚后，利克就完全把握不住自己。一旦醉意蒙上他的眼睛，眼前开始一片混浊时，他的眼底就再也找不到珂珂的影子了。不过，珂珂也知道，利克即使是和她一块出门，也可能喝得酩酊大醉，她无法确信利克的目光是否会始终都盯在自己身上。

“没关系，珂珂。不管怎么说，今晚爸爸是带着女伴出去的，不会像平常那样醉得不省人事的。”

“杰西，你在为我担心？你能想着我，我太高兴了。”

杰西很不好意思，红着脸。珂珂笑着将香水喷在耳后及膝盖后侧。

“为什么要喷在那儿？”

“香水不是用来看的，要喷在眼睛看不到的隐秘之处。”

“哦？”

“喷在眼睛看不到的部位，好让鼻子发挥作用。”

“男人也这样吗？”

“那怎么行呢？如果男人也这样喷的话，不是太让人恶心了吗？男人喷在看得见的地方就行了，女人的眼睛是很厉害的，连气味都能看得出来哟。”

正当他们在卧室里谈论香水应该喷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利克回到卧室里来了，满脸的络腮胡剃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很精神。

“准备好了吗？喂，杰西，你怎么穿着鞋子爬到人家的床上去了？嗯，好香啊，宝贝。我们先喝一杯再出去吧。”

“爸爸，今天喝酒可不能像往常一样啊。别忘了，你们还要开车到市中心去呢。”

“你们两个怎么都对我喝酒提心吊胆的？”

杰西和珂珂不由得相互看了看。利克喝酒是将他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纽带。当利克喝得烂醉如泥时，他们两个人都感到不安，这时，他们也不再争闹了。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心理因素实在太多了，但对珂珂和杰西来说，什么是形成不安的因素，是不需要作任何解释的，他们都非常清楚。

“我去调一杯喝的吧，琴汤尼酒怎么样？”

珂珂到厨房里去了。杰西从后面看着她从裙子的开叉处露出来的腿，心想，把香水喷在那种地方爸爸能闻到吗？在杰西看来，珂珂这样做怕是要枉费心机的。如果利克连膝盖后侧的香水都能闻到，还会把她丢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去酒吧吗？

“爸爸，你和妈妈无法像从前一样了吗？”

“大概是不太可能了吧。”

“那你会和珂珂结婚吗？”

“还不知道。”

“珂珂的朋友都说，珂珂是很迷人的，而且她是属于很多男人都喜欢的那一类。”

“别在这儿闲聊了，快回房去吧。功课做完了吗？”

“哼！”

杰西生气地从床上滑了下来。心想，利克老是这样，每当他答不上来的时候，就拿功课来搪塞杰西。他一肚子气，可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他根本就没打算做功课，开着收音机，在胡思乱想。记得小的时候，爸爸和妈妈把他交给保姆，然后两个人一起外出。当时，他很害怕，哭个不停。那时候，他们两个人关系很好，彼此挽着手出门。可是过了不久，他们两个人就开始外出各自办各自的事了。就是从那时起，他不再哭泣，即使是没有保姆看护，也同样独自躺在深夜寂静的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他对自己的不幸并不抱怨，只希望能尽早结束这一切，但他所希望的“结束”绝不是让他们离婚。

和其他孩子相比，杰西确实成熟多了，也更懂得该如何面对家庭的不幸。当然，与戴利尔相比，他的早熟程度就差远了。杰西已经不再像其他不幸家庭的孩子那样，杰西自己觉得自己已经从哭泣、吵闹、闹别扭的撒娇中解放出来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珂珂和爸爸开始一起共同生活了。珂珂的到来，让杰西想起了小时候独自在家中的胆怯与心慌。当珂珂和爸爸一起外出时，他愤怒得几乎将嘴唇咬出伤痕。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因为自己当时太寂寞了，年幼时独自在家的恐慌和痛苦再三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现在，杰西比以前好多了。像今天晚上这样两个人相携外出，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了。对此，杰西既不感到悲伤也不感到寂寞，毕竟他也算是个大人了。况且，杰西也很同情珂珂。杰西一想到自己和珂珂处得并不太好，他的心情就无法平静。利克和珂珂虽然不会再唤醒他年幼时“被留在家中的痛苦”，但他还是感到自己需要有东西替代那种孤独的情绪。

杰西来到厨房，珂珂和利克正坐在桌边喝琴汤尼酒，他们的腰似乎比平常挺得更直，气氛显得比平常更为亲密融洽。然而，在杰西的眼里，似乎已经看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珂珂的眼睛完全湿润了，甚至比她刚到这个家里时还更为湿润，她的眼睛越看越觉得有神，就像易碎的玻璃。

杰西在心里暗暗说道：“你看，还挺高兴的，到时候会后悔的，我可不管你。”最近，他对珂珂的态度有所变化，虽然他见到珂珂时还是像平常一样显得焦躁不安，但此时的焦躁与以前是不一样的。

在他眼里，珂珂就像个容易受骗的孩子，让他焦急，他不由得想大声地对她说：“喂，你这样会吃亏的！”然而，当他不断地在心中重复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丁一件事。在众多的人群中，珂珂似乎是惟一不会坚持己见、张扬个性的人。爸爸看上去像个老实人，但他骨子里绝不是没有脾气的，他是一个相当狡猾而且非常自私的人。珂珂看上去和他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她既不任性也不自私。

杰西明白，珂珂这样的性格未必就好。要想做到没有自我，必须有持之以恒的韧性，还要有极其任性的秉性。像她那样什么事都任其自然的人，反而会让周围的人坐立不安。

“你们几点回来？”

珂珂笑着回答杰西：

“不知道。你今天怎么啦？平常可不是这样说话的。”

“没什么，你们好像有很久没有一块外出了吧？”

“戴利尔到家里来没关系，不过，你们可不要熬得太晚了。”利克说道。珂珂听到这句话，就像接到暗示似地站了起来。她的杯子已经空了，一杯琴汤尼酒下肚，使她的头发适度又自然地蓬松开来，也去掉了唇上多余的口红，整个人看上去美极了。

利克见珂珂站起来，显得有些慌张，这时，他刚倒的第二杯琴汤尼酒才喝了一口。他拿着酒杯，有些犹疑，但很快地就将酒一下倒进了喉咙，还将已经见底的酒杯往嘴里抖了几下，连渗入冰块里的琴汤尼酒都不放过。

听着冰块在杯里的撞击声，杰西看了看利克，又转头看了看珂珂，心中突然感到爸爸是多么可悲啊。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酒，也不缺买几瓶酒的钱，何况马上就要出去吃饭喝酒。在一切享乐尚未开始之前，他竟如此贪婪地吸吮着渗入冰块里那一点点酒精，好像错过了那几滴酒，从此再也没有酒喝似的。

珂珂看着利克，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眼看就要出门了，又是一个盼望已久的周末之夜，无论怎样也不能让这件事破坏了今晚的气氛。珂珂强做笑脸，假装不知道杰西在看利克这一动作，赶紧将利克的空酒杯和自己的杯子都收到厨房，放进了洗碗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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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两个人来到门口，换上擦得锃亮的皮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赞美了一番。杰西看着他们，觉得这两个人还真很般配，身上微微散发着相同的琴汤尼酒味，脸上浮现着同样的微笑。杰西将两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斜倚在墙上，看着他们两个人。

“如果晚了，我们会打电话回来的。”

珂珂整理了一下丝袜，回头对着杰西说道。杰西看着她的动作激动不已，利克在一旁用梳子梳着自己的头发。杰西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别忘了好好做功课。”

“我们走啦，记得向戴利尔问好。”

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出门了，杰西仍然倚在墙上，还听得见门外他们的欢笑声。直到笑声全部消失之后，杰西才锁上门，系上锁链，嘟喃了一句：

“祝你好运！”

自从那个周末之后，珂珂对杰西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虽然珂珂什么都没说，杰西也什么都没问，但从珂珂的神态上，杰西猜得出她和爸爸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同时，珂珂也知道杰西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杰西并不想隐瞒，珂珂也没有丝毫想打听的意思，杰西一直保持沉默。事实上，杰西很希望能够用一种比较随意的方式，比方说，用戴利尔那种向比自己年长的女人拉家常似的语气和珂珂聊一聊。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这些事情不能对妈妈说，也不能对爸爸说，因为他们早已忘了自己也会犯错误，如果对他们说了，他们只想着从孩子身上找毛病，这种做法真叫人讨厌。

珂珂和他们不一样，由于珂珂对杰西并没有什么义务，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偏见。杰西知道，尽管她有时也会生自己的气，但在这件事情上，如果能找她好好地谈一谈，她不仅不会生气，甚至还会为自己鼓劲加油。

他想像着可能出现的情形，模拟着两个人的对话，他应该这样对珂珂说：“唉，珂珂。我想，你大概都知道，昨天晚上我女朋友在家里过夜了。可是，能不能拜托你不要跟爸爸说，他知道了会很麻烦的。”

或者，可能换成这种说法：“唉，珂珂，昨天你们到底几点回来的？昨天我女朋友来了，我们很早就睡了。”

“唉！”杰西叹了一口气，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珂珂自己也发生了一些问题。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不是一起回来的，珂珂一个人哭着回来，她打开杰西的房门朝里看了一眼。她虽然发现床上睡着一头金发的瑞茜，由于她当时虚脱得都说不出话来，对杰西隐瞒带女孩在家里过夜的事情，珂珂也没有精力去过问。

第二天早上，杰西蹑手蹑脚地送走了瑞茜，走进厨房想喝口水，没想到在垃圾桶里发现了珂珂的高跟鞋，鞋跟已经断落了，鞋面摩擦得惨不忍睹。当杰西惊讶地从垃圾桶里拿起那鞋子时，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出门前一个成熟女人使用过的鞋子。

杰西悄悄推开珂珂卧室的门，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珂珂该不会遇害了吧？杰西想着，不禁害怕起来。不过，珂珂并没有遭到杀害，她正趴在床上沉睡着。杰西顿时松了口气，转身将门拉上了，但不安的情绪并没有就此消失，他的心依然在咚咚直响。杰西的直觉告诉她，昨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不至于是什么严重的事，也许只是吵个架，杰西真希望是这样。杰西并没有发现，珂珂对利克的爱确实有部分遭到了扼杀，只是由于珂珂的鼾声均匀而平静，杰西没有感觉出来罢了。

每次想到那个周末夜晚，珂珂的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厌恶，浑身起鸡皮疙瘩。珂珂通过那天晚上的事情，她得出一个结论，她认定，一旦酒精进入利克体内，他的心中根本就没有她了。说来可笑，那天晚上特地穿了一套精心挑选的西服，和利克两个人相携外出，难道就是为了专程去确认这个结论的吗？利克是个好男人，温柔又体贴，甚至还会为电视中的悲剧而流泪。可是，为什么他从来都不将这些秉性体现在我的身上呢？珂珂真是搞不明白，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去憎恨利克。mpanel(1);

那天晚上的晚餐还挺不错的，他们点了香槟鸡尾酒作为餐前酒，还很认真地要了菜单。坐在旁边桌子上的男人不断地对珂珂投以赞赏的目光，让珂珂暴露在那男人的视线下，令利克感到很不愉快。想起来，这一切就仿佛是他们刚认识时的事情。美食一道道送上来，酒也一杯杯地喝到肚里了，利克的兴致很高，一直笑个不停。珂珂也很愉快，心想，他真是个好人。

珂珂好几次都像是有了新的发现似的，又惊又喜，心想，他还是爱我的。珂珂还以为利克爱自己不像自己爱他那样热烈，就在这时，这些不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珂珂常想，如果他真爱自己，他就不应该做出让她不愉快的事情。当珂珂希望利克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却在其他地方醉得不省人事，这是珂珂最讨厌的事情。利克不知道醉过多少次了，珂珂甚至怀疑，利克是不是故意在珂珂需要他的时候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是不是特地挑在这种时候离珂珂而去？想不到，他竟然对珂珂殷切期望视而不见。

正因如此，能够与利克一起吃饭，两个人还不时地相视而笑，这让珂珂感到难以置信，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而且是意外地得到的。珂珂想，自己这时一定很美，因为幸福感染了全身，就连拿着酒杯的手指都变得优雅起来，甚至藏在餐桌底下的脚尖都轻巧诱人。心爱的男人表现出少有的爱意和体贴，他从背后轻柔地拥住她的身体，让她感到精神倍增。珂珂不禁在心里欢呼着：“哇，这就是我需要的！”

“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真让人甜蜜美妙，这种感觉和其他人在一起是不可能有的。”

利克用叉子叉着虾子，微笑地望着珂珂。利克也在想，如果身旁没有她，也许不可能有如此轻松的气氛。此时，她是这么温柔优雅，百依百顺，充满魅力。利克在想，一旦珂珂离开了自己，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珂珂能一直待在他身边，这是利克意想不到的。

珂珂总喜欢使用“爱”这样的词，她每次轻松地将“爱”这个字说出口时，利克都感到不可思议，总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当他听见珂珂甜蜜又陶醉地说出“我爱你”时，简直让利克感到窒息。虽然珂珂只是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才说出这句话，耍耍嘴皮子，但是，利克却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也不知道，当一个人真心爱着另一个人时，使用“爱”这样的词，就像使用面纸一样，极其自然。

他和前妻都不习惯爱与被爱，在他们相爱结合的那段日子里，使用“爱”字的次数是屈指可数的。所以，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这个词早已不知被遗忘在哪里了。然而，珂珂却不一样，她把“爱”当成表达心意时的一种习惯，她的直觉告诉她，利克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而利克却以为，她之所以将这种话挂在嘴边，是因为她太年轻了。她的确很年轻，但是，她早就具备了利克所不具备的才能，她懂得该如何从茫茫人海中很快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换句话说，就是在寻找自己所爱的人，又如何去爱他这一方面，珂珂是比利克要成熟得多。

“你怎么了？今天这样快乐，我真开心。”

“瞧你说的，好像你平常多不幸似的。”

“谁说的？你可知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心里有多空虚啊。”

利克用手摸摸珂珂的脸。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非常需要自己，并为此感到很高兴，他想，至少目前她不会离他而去了。他爱她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想到过去做过很多让她伤心的事，他很过意不去。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给她带来了很大的伤害，当他大脑清醒时，他真希望这一切能就此结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控制不住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放弃身边深爱自己的女子而选择了愚蠢、渺茫、短暂而又险恶的快乐。每当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将珂珂对他的爱拂去。爱情一直让他恐惧，恐惧得几乎让他失声喊叫。对他来说，爱情和恐惧只有一步之遥。

他无法说明这种心理活动，他并不明白，将恐惧置于爱情之上的正是他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自幼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这是一种心理缺陷。故意将缺陷放在心中是一种矛盾。在他的家庭中，只有他一个人有这样的缺陷。他的姐妹们都没有这种习惯，最年长的哥哥似乎和他有些相似之处。但是，他们兄弟俩从未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情，他在年幼时曾有过无数次悲伤，他认为，这是形成他今天这种缺陷的原因。但是，他并不想深入地探讨或解释这些原因。他怕强迫自己回忆过去，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不愉快。

珂珂脸上一片红晕，说个不停，这让他感到温暖，他由衷地希望自己能使眼前这个女人幸福。然而，在期盼的同时他又想，就算真的能让她得到幸福，那又能怎样呢？她幸福了，他自己也能跟着得到幸福吗？他不明白，为什么幸福这个东西不能像自动售货机中奖那样，在短暂的时间给予大量回报，而是必须日积月累地储存，否则，就不会有什么成果。他不明白，爱情要每天不断地浇灌，幸福的幼苗才会茁壮成长，最后才会有收成。由于他从小养成了不幸的习惯，所以，他并不知道幸福是一种习惯，是需要培养的。

然而，珂珂却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不管利克是否接受，都一直试着去改变他的想法，努力让他知道幸福就在眼前。但是，到目前为止，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

珂珂从小就知道热泪盈眶的幸福是什么滋味，因此，她很了解幸福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去体验。珂珂认为，要让自己获得幸福，离不开利克的配合，这是惟一的办法，离开了利克的配合，她就无法获得幸福。如果见不到他心满意足的笑容，她的心里也不会愉快。

“利克，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不知道。”

“我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生活？”

“就是两个人能相互关心体恤啊。”

利克笑了。

“你真有点怪，怎么不说钱，也不说事业这些更大一点的事情呢？”

“你没懂我的意思，这可是最难得到的东西啊。钱啦、事业啦、房子什么的，根本就……”

“很抱歉。”

利克打断了她的话，示意服务生结账。

“我讨厌这种谈话。这种话，你就留着和你那些‘怪里怪气’的朋友去谈吧，他们不是都很喜欢吗？成天谈什么梦啦、理想的，我可谈不来。与其空谈，还不如说说眼前的食物和美酒更实在一些。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生活的人，还是占绝大多数。”

“你说得对，可是，眼前的奶酪汉堡或啤酒，也同样包含着梦和理想啊。”

“你的想法真有意思。可是，在我面前请你不要提这一类的话题。我这个人，只对眼前的事情和最后的结果感兴趣。”

珂珂不由得咬紧嘴唇，愤怒已经在她的内心深处萌芽，但眼前只能强忍着自己的愤怒。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每次都是珂珂先将自己情绪暴露出来，而且，她高涨的情感总是会刺激利克，使他焦躁不安，最终搞得两个人不欢而散。尽管她总是竭尽心力地调和自己内心冲突的情感，但是，并不见效。为了让利克了解自己的情感，她的努力显然过于热情，这让利克很反感，使得她的谈话无法讲究什么技巧性。

珂珂一直在提醒自己，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夜晚，一定要比平常更体谅利克才行。

吃完饭后，他们接着去别的酒吧，悠闲地坐着喝酒。珂珂想，借此机会和利克好好地聊一聊，也许能奏效。利克又开始高兴起来了，他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烈性酒，他笑着，还不断地转过头来亲吻珂珂。珂珂的喜悦也显得很自然，她接受了他的吻。然而，在某个瞬间，珂珂突然发现利克的亲吻没有幸福的感觉了，她惊奇地看着利克。利克很不自在地在松领带，拿起酒杯将所有的酒一口喝干，接着又点燃一根香烟，眉头紧锁着。他又示意服务生，要点饮料。他举起了一只手，这时，他的眼睛开始混浊，眼里已经找不到珂珂的身影了。

“利克，我扫你兴了？”

“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才一眨眼工夫，利克又喝完了这杯酒，又向服务生点其他饮料。珂珂不解地望着他，心想，利克到底怎么了？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他怎么会一下子就忘了现在正和自己在酒吧里喝酒呢？就在这时，利克又在她的脸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又连吻了几下，显得很勉强。对于借酒醉逃避现实的利克来说，亲吻似乎是惟一能证明他还有一丝理性的证据。也就是说，即使他喝醉了，他仍在不断证明一个事实：珂珂是属于他的。

珂珂热泪盈眶地看着利克，利克根本看不得她泪汪汪的眼睛，他又喝醉了，早忘了今晚是珂珂热切期盼的“特别日子”。但是，惟独他的嘴唇还记得这件事，还在像啄木鸟似地不停吻着她。但是，他此时的吻，已经不再有爱情了，她的口红偏离她的嘴唇，被擦得满脸都是。珂珂无法继续再坐下去了，非得到化妆室去重新化妆不可，虽然她这么想，可身体却怎么也离不开座位。珂珂担心，如果自己不在他身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感到一阵诧异，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信任他了，除非她不离开他。

她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虽然利克曾无数次醉后不知去向，但她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她并不担心自己不在利克身边，利克会和其他女人做任何事。在体验过刚才毫无爱情的亲吻之后，珂珂才发现，那样的吻是可以给任何女人的。

她感觉自己出现在这种场合是一个错误，她并没有感受到利克离不开她。珂珂按住胸口，感到窒息，她真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误的。

这个期盼已久的周末，至此完全泡汤了。珂珂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她低头望着身上的西服。由于没有跳舞，也没有坐多长时间，西服上还均匀地散发着香水的气息。在体温的作用下，香水散发出来的香味，让人心旷神怡，无奈这美妙的香味却无人享用。

珂珂想，如果我是男人，我绝不会如此扫女人的兴。她看着利克的脸，她所熟悉的那种亲近表情早已不知去向了。此时，利克正睁着眼望着由餐桌向吧台走动的人群，他整个人看起来让人感到那么陌生疏远。此时，珂珂感到寂寞，她拿起了一根香烟，在她正要点燃时，突然惊奇地发现，仿佛曾经见过利克的这种表情，但一时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珂珂思考了片刻，终于找到了答案，不过，这答案令她茫然。利克此时的目光和姿态，根本就看不出有半点醉意，那神情悠闲舒畅，就像是在享受酒吧的气氛，这正是珂珂第一次和利克相遇时见到的那种表情。

几年前，珂珂就是这样与利克相识的，并与他共度了一夜的时光。当时的珂珂并没有任何负担，她还是一个追求爱情的女子。

在俱乐部这种地方，这类女子有很多，她们来俱乐部的目的并不纯粹是供人挑选，她们同时也在选择自己中意的人，她们仿佛是专门为了夜晚的狂欢而准备的调味料。

没想到利克竟然又回到了从前，想到这里，珂珂浑身不由得一震，而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两个人在一起共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多少应该有一些感情，可他竟全然不顾这些感情。看上去两个人好像是相安无事，而此时利克的视线却在循着夜晚的缝隙游动，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最让珂珂难以置信的是，自己此时还在他身旁呢。

这时，有一男一女来到利克身旁打招呼，看上去和利克很熟悉。利克拥抱着那男人的肩，并在女人脸上吻了一下。珂珂见他们亲热的样子，赶紧起身打招呼。谁知道他们瞟了珂珂一眼，转身就走了。

“他们是你的朋友？”

“是啊。”

“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利克惊奇地扬了扬眉毛，看着珂珂，显得很意外。珂珂只好又坐了下来。利克说了一句“我去买点喝的”，然后就离开座位了。

珂珂目送着他离开桌子走向吧台的背影，她感觉那背影是多么地陌生。利克一边向吧台走去，一边和喊他的人亲切地打着招呼，其中还有个女人和他耳语。珂珂不得不承认，利克和她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你一个人吗？”

珂珂回过神来，一名年轻男子正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望着她。

桌上摆着两只杯子，一看就知道珂珂不是独自一个人，可是他还故意这么问。也许在他看来，利克并不像珂珂的情人。

“不好意思，我是和男朋友一块儿来的。”

“不会吧。就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男人？他呀，这会儿正在吧台和女人聊得亲热呢。”

“你管得着吗？”

珂珂没好气地说着，那男子无趣地走了。不过，那男子看上去还挺体面的，珂珂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过去自己也曾和那种男人调过情，虽然只是几句打情骂俏的话，也挺愉快的，现在想来，真是闲得无聊。为什么她现在只能从消极的情绪中寻找爱情？这几年来，各种负担让她变得心情沉重，虽然说不上多么厌烦，但无可否认，她确实很寂寞。这些年来，她对利克的感情过于专一，并以此为荣，感到自我满足，现在看来，连珂珂自己也隐约感到这种想法太肤浅了。为了守护爱情，珂珂拼命地在两个人周围筑起一道保护墙，而利克却是恰恰相反，一直在挖空心思要铲去珂珂筑起的这道墙。

利克手里拿着杯子回来了，珂珂挺着腰，脸朝着正前方端坐着。利克发现她正在哭泣，立即露出了厌烦的神情。她在无声地落泪，泪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亮光。

“怎么啦？”

“这还用问吗？”珂珂的嘴角扬一下，露出讽刺的微笑。

“我不知道啊，到底哪儿不合你意了？”

“所有的一切。”

“如果你要哭的话，干脆到洗手间去好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珂珂望着利克，希望利克能通过她的眼睛了解她此时的心情。

她以为只要用眼睛盯着利克，用眼睛示意利克，利克就应该知道她现在是多么空虚。同时，利克也应该知道，所有的空虚都是因为她爱利克而导致的，这些空虚都是不应该有的。此时，珂珂不停地用眼睛在诉说：我寂寞、我空虚，你能了解这种心情吗？都已经是大人了，面前还摆着酒，却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止不住泪水。

有谁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利克只看了珂珂一眼，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他心里感到恐惧，他在心里暗自喊叫着：“我不希望这样！”他在想，珂珂的眼里究竟呈现出一种什么颜色？难道这真是我造成的吗？是我的所作所为使她的心变成那种颜色吗？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僵持了一会儿，利克终于忍不住了，他将酒杯送到嘴边。珂珂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他此时非常怯懦，但她不知道利克的怯懦究竟是怎么产生的。珂珂不再哭泣，她心里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胜利喜悦，只是这样的喜悦，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孤独了。珂珂知道，自己是凝视的一方，而利克则是躲闪的一方。她在想，也许我和他今后再也不可能愉快地对视了，因为她的目光对利克已经形成了一种威胁，为了捕捉他的视线，她自己也感到非常痛苦。珂珂只担心，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爱，在现实中该不会只是一场梦吧？利克确实是爱珂珂的，而珂珂也很爱他。

但是，两个人的情感却只有瞬间的火花闪耀。他想让这一闪耀悄悄地过去，而珂珂却急切地捕捉它，反而把它葬送了。珂珂终于发现，原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就是由这一连串的漠视与葬送串连起来的。

珂珂将手扬起来招呼服务生。利克看着她自己要酒，正想说点什么，当他刚想张嘴说话时，却又止住了。他想，不管怎么说，喝酒总比这让人尴尬的气氛要好得多。于是，他也将杯里的酒喝干，然后又让服务生重新斟好了一杯。

他们两个人终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酒吧，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这个时间，正是人们抓住最后的每一秒钟尽情跳舞、痛快畅饮的时间。

刚一走出门，暖烘烘的空气就立即将他们罩住了，轻快明朗的音乐声就像从背后照过来的一束光一样，紧随着他们，一阵阵的音乐声留在他们的身后，还清晰可辨。

珂珂筋疲力尽地坐到车内的座椅上，在酒精的作用下，两边的太阳穴痛得厉害。她的眼睛始终是湿润的，她真希望现在能下场雨，让雨水冲刷着泪水，好让她在大雨中尽情地痛哭一场。珂珂想着，不禁叹了一口气，她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还能哭得出眼泪来。

利克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子。利克有一个优点，不管他再怎么烂醉如泥，他总能顺利地把车开回家。在他看来，如果自己犯下任何重大过错，都应该是在喝酒的时候，而开车是绝不容许有任何差错的。喝酒的时候不管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他都可以接受，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后果给他带来了消极的影响，他却无法控制它。一想到这些，他就坐立不安。酒精中毒并没有达到让他必须住院治疗的程度，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停止喝酒。但是，问题并不在于他的身体，而在他的心理，他是想借助酒精来逃避现实，这是他自己无法阻止的。

珂珂从车窗里看到路边三三两两的妓女，心想，她们在出卖自己的肉体。与她们相比，自己又怎么样呢？她想，她是不是在将“我爱你”这三个字强行推销给利克呢？尽管她嘴里说着“我爱利克”，心里却焦躁不安，就是因为他没有支付相应的代价吗？想到这里，她顿时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她心目中的真正爱情绝不是这样的，一想到自己的嘴脸竟变得这样卑贱贪婪，珂珂不由得对自己产生了一股厌恶感。

利克驾驶着车子，他看起来很正常，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厌恶。但是，珂珂知道，只要自己一伸手，他就会像陌生男人一样将她推开，并且会像见到恐怖东西一样拔腿就跑。他究竟怕她什么呢？大概那东西是没有具体形状的，让人看不见摸不着，所以他才会一路躲避。诱发他最憎恨的事物的东西，就在珂珂身上。珂珂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越是想帮助利克，就越会给利克带来更多的麻烦，这让珂珂深感不安。

车子驶离市区后，利克点上了一根香烟，然后对珂珂说道：

“你今天喝得不少啊。”

“都喝醉了，真抱歉。”

“不要紧，我会平平安安把你送回去的。”

“‘送回去？’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让我下车，然后自己再上别的地方去吗？”

利克没有回答。于是，珂珂将身体转向驾驶座，大声说道：

“利克，我们现在要回的是你的家，是我们一起居住的家。你送我回哪儿呀？”

“我会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到门口。”

就在这一瞬间，珂珂突然伸手拉下了手刹，车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停住了。利克的身体猛然向前倾斜，头部撞在方向盘上。珂珂在助手座上整个人都翻了个身，手却还死死地捏着手刹。利克抓起她的手，恶狠狠地扔回了助手座，就像摔东西一样。

“你找死啊？”

“我想你把车子停下来。”

“要不是晚上，你我死定了。”

“利克，我……，要和你在一起，今晚不让你走。如果你想喝酒，在家里也可以喝。就算喝醉了，还有我照顾你。对我来说，今晚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利克气得直哼，又发动了汽车。珂珂又将手伸向了车钥匙。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利克使劲拧着她的手腕。珂珂皱着眉头，用力将他的手甩开。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和我在一起真这么累吗？和我才出去过，还要一个人出去喝吗？我是你的女人啊，你不想让自己的女人快快乐乐和你上床吗？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只不过是想和你一起上床安心睡觉，难道你要去会什么人吗？有我在，还要找其他女人填补你的空虚吗？其他的女人是不可能填补你的空虚的，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其他女人像我这样爱你的。”

“真不像话。”

珂珂侧身跪坐在座椅上，茫然地看着利克。珂珂实在是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作出这种反应。回家后就上床睡觉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为什么他却做不到呢？利克重新启动汽车，车子又上路了。珂珂望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剃过胡子的光滑下颚，她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憎恨的情绪，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将手伸向利克正在驾驶的方向盘。利克一声惊叫，几乎就在同时，利克出手重重地打了她一下。

等珂珂回过神来，车子已经停在了公寓门前，利克打开车门，将她从车上往下拖。她完全清醒过来了，酒也醒了。但是，她却不想站起来。

“你怎么搞的？醒了就站起来自己走啊。”

看着睁着眼睛却不想自己站起来的珂珂，利克不禁大怒。

珂珂从助手座被拖下来后，就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毫无抵抗的力气，也没有哭泣，整个人趴在地上，茫然地向利克问道：

“你不爱我吗？”

她的声音很小。

“当然爱啊，你就不用多问了。你不要太过分了，还是自己站起来吧。再不然的话，我就把你拖回去啦。”

“随便，反正我已经没有床了，睡在哪儿都一样。”

利克骂骂咧咧，抓住她的两只手腕，硬把她往公寓里拖。

“他妈的，警察看了还以为我在搬尸体呢。”

珂珂认为利克说的并没有错，因为在她的身体内部，确实有某些东西已经死了，而且是自杀的。真是罪过啊。她精心挑选的西服在地上摩擦得一塌糊涂。她想，不破又能怎么样？在酒吧里，这西服根本就没有派上用场。

利克将珂珂拖到大门口，珂珂还是躺在地上不起来。利克问道：

“你的钥匙呢？没带钥匙就按门铃叫杰西来开门吧。”

“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非要吓我呢？你有什么理由吗？”

利克看着躺在地上的珂珂，眼里充满怒气，答道：

“有！”

“你是不是想去见什么人？”

“没有，可是却有我不想见的人，那就是你——珂珂！”

“是这样！”

珂珂紧紧地闭上眼，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脸往下滚落。

“我惟一想见的女人就是你，可是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女人也是你。珂珂，我无所谓，你听见了吗？我真无所谓了。”

利克丢下这句话，拔腿就走。当电梯的声音停止后，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她盼望已久的周末就这样结束了，她躺在地上抽泣。

过了一阵子，她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用钥匙打开了门。她觉得浑身无力，只想睡一觉。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利克，你知道吗？我的心情和你一样，已经无所谓了。”这天晚上，利克一直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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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新的一周开始了，珂珂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终于有精力考虑杰西的事了。珂珂曾想，杰西谈女朋友的种种情形，现在终于成了事实，珂珂也坦然地接受了。当初，她如何也接受不了杰西有女朋友，那种心情就像泡沫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了。此时，珂珂惟一想到的就是，那孩子又多了一件让人烦神的事。每当珂珂一想到这事，就感到奇怪，如果今天有女朋友的人是戴利尔，也许她会觉得很正常，而当和自己在一起生活的杰西将女孩子抱在怀里时，她却不能接受。她在想，这孩子是不是已经体验过男女之间的那种事了呢？

如果是在平常，珂珂一定会兴致勃勃地追问这件事，如果他需要的话，她还会很认真地听他讲述，并诚恳地给予忠告。然而，此时此刻，她已经非常疲劳，眼前还经常发黑，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利克闭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在旁人眼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看不出有任何异常。在利克和珂珂身边的杰西，却发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同一个家里共同生活的这三个人，却都闷不作声，明知道发生了事情，却没人愿意去点着这根导火索。

否则，这个家便永远得不到安宁。

珂珂知道，杰西多次来到自己的身边，却欲言又止。杰西希望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能够长久下去。杰西一直惦着她，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把话吞进了肚子。这个家庭的成员关系，此时仿佛是男女间的三角关系，急需有人开口打破僵局，要么是闹崩了，要么反而因此变得更加亲近。

最先察觉到这个危机并开口打破这个僵局的，正是杰西。他终于来到珂珂跟前，犹豫不决地向珂珂问道：

“珂珂，如果你寂寞的话，我帮你叫葛雷戈吧？”

珂珂讶异地盯着杰西的脸，问道：

“你怎么想着要帮我叫人？”

“怎么说呢？其实我也多少懂点女人的心。”

“是吗？”

珂珂耸耸肩，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杰西一边搔着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把腿盘了起来。珂珂望着他的脚，惊讶地发现，他的脚不知不觉竟长得这么大了。不由地问道：

“你穿多大的鞋？”

“十号。”

“哇，那不是和大人一样了吗？”

“差不多吧。”

他们两个人都看着对方，不禁笑了起来，珂珂终于恢复了平日的微笑。

珂珂从容地凝视着杰西的脸，珂珂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眉头竟逐渐舒展开来，她的眼光缓缓集中，视线也开始落在杰西的身上。此时映在珂珂眼里的杰西，完全是个可爱孩子，丝毫没有威胁感，这让珂珂感到很高兴，自从最初见面以来就一直刺激她神经的那种紧张感，此时幻影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珂珂在心中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自己对其他的事情过于专注了，以至于感觉不出因他产生的焦躁？或者是共同生活数年后，彼此间已经养成了某种习惯？也许，根本不是因为珂珂的情绪变化，而是因为杰西与女人接触之后也开始接纳她了？无论如何，此时的杰西并没有故意让她不愉快的意思，而是像个好朋友似地坐在她的面前，充满了体恤与关怀之情。他的态度和珂珂的那些朋友一样，当珂珂需要时，他们就会来到珂珂的身边，毫无拘束地和她呆在一起；当她不需要时，他们又会自动离去。mpanel(1);

友谊其实是很自私的东西，它会随着友情浓度的加深而显示出其任性的一面。当一个人处在幸福之中时，这种关系往往被埋没而不易被发现；一旦有不幸降临，这种关系就会张扬自己。而且，还要向那些处在不幸中的人们细声说道：“趁着现在赶紧利用我吧！”

珂珂和朋友之间的情谊，就是靠着彼此的不幸来维持的。那些已被淡忘或被人抛到脑后的人，会在你感到不安或悲伤的时候不请自到，来管你的闲事。这种不速之客虽然让人心烦，却能起到救苦救难的作用。“有快乐，尽管留给你自己；有悲伤，绝不要独自落泪。”这就是珂珂的那些朋友的待人方式，而珂珂也是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她的朋友的。珂珂把这种方式视为成熟大人之间的一种友谊，对于周围的人，珂珂也一直很诚心地爱着他们。

见到杰西，珂珂就像见到自己的好朋友，珂珂为自己有这种感觉感到惊讶。此时，杰西并没有把珂珂当作爸爸的情人看，而是将她视为一名女性朋友。

“珂珂，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此时，杰西就像每个请教问题的人一样，身体向前微倾，连声调也出现了一些变化。珂珂耸耸肩，向杰西点了点头。

“最近爸爸好像时常整夜都不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哈，他不是一直就整晚不回来吗？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杰西有些生气了：

“珂珂，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他喝酒的事，你明白吧？我的意思是……”

“你都知道了？是啊，从前利克是因为喝酒才会整夜不回来，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是为了在外面过夜才出去的。”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珂珂。你到底怎么啦？难道你就一直让他这样下去吗？从前，你会哭着让他别去，可是，当他醉醺醺地回来的时候，你又气得半死。”

“我只能笑啊，即使不快乐，我也只能笑笑而已。”

“为什么？”

“因为超越了一条界线，以后，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关系？。”

“难道你不爱他了吗？”

“你真傻，当然爱啊。就因为爱他，才会在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这种地步都没有做出决断。如果今后我和他没有这层关系，无牵无挂，我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和利克还能保持最起码的友谊。可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

“那我们也不能在一起吗？”

杰西神情愕然。珂珂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别急啊。瞧你都说到哪儿去了？”

杰西的额头上都渗出豆大的汗珠，珂珂用大拇指帮他把汗珠拭去了。

“也没开空调。”

“珂珂！你就一点都不在乎？难道你们就这样分手了？我很想知道。”

“这很重要吗？”

杰西目不转睛地盯着珂珂。珂珂淡然一笑。杰西感觉就像一阵寒风吹过。最近这段日子，当利克喝得烂醉如泥时，他总是悲伤地哀叹，而杰西的叹息则是一种无可奈何，这都成了杰西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面对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杰西感到厌烦，但从来没有感到过恐惧，因为始终有珂珂在他身旁，而他压根儿就没想过珂珂和利克会有分手的一天。尽管他们曾无数次提到分手，但那时，分手对杰西来说，只是个象征性的符号，遥远得很。杰西想，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肯定他们就一定不会分手呢？看看爸爸和自己的生身母亲，他们好歹也曾相爱结婚，还发誓永不分离，可是，现在不也反目为仇了吗？

“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珂珂的声音很不自然。

“我们确认了一件事，我们今后再也不可能像动物一样快乐地在一起了，我们彼此之间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今后也不再强迫彼此在一起了。”

“可是，你们还住在一块儿啊。”

“是啊，因为我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还没有毅然离开这里的勇气。在这种时候，利克也没有精力来挽留我。我想，他毕竟还是爱我的，他会勉强自己挽留我，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既没有力气离开，也不想让他挽留我，所以，我一直这么呆着。”

“我听不懂。”

“是吗？你不是懂得女人的心了吗？”

杰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急躁得像个孩子，好像有人要抢他什么东西似的，要极力抵抗。

“瑞茜还好吗？”

“我们又不是讨论这个问题。”

“恋爱的感觉不错吧。”

“嗯。不过……，我是说……”

“只是避孕一定要认真。”

“珂珂！我想谈谈你们两个人的事。”

“我们啊，我们没做什么啊，就连喝啤酒都不在一起，也没有怀孕啊。”

“我又不是问你这些事。”

“做爱的事，我们还在做啊。可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如痴如醉了，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自从那个晚上之后，一切都变了。可是，……你知道吗？我期待那个晚上已经期待很长时间了。从那以后，就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我们都有这种感觉。”

“爸爸和其他女人上床了吗？”

“大概是吧，但我还不能确定，也没问过。”

“你是不是也开始和其他男人上床了？”

珂珂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还没有，我倒想试试。”

杰西见珂珂根本就不想认真回答，不禁有些生气。他刚才提的问题是经过很长时间反复思索的，他不明白珂珂为什么不愿回答。他从没有将珂珂当作单独的个体，也从没想过她会和其他男人上床，他一直将她当作爸爸的女人。一想到她也可能和其他男人上床，杰西就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无能为力。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正在失去些什么。

“我们到底算什么呀？”

“你是指我和你？”

“是我、爸爸，还有你。”

珂珂想了片刻，很有些为难：

“这个嘛……”

“我一直认为我们是一个整体，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是不是？”

“一个整体。”珂珂不断地在心中反复着这句话，这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想当初，自己在初次看到杰西熟睡时的那张脸的那一瞬间，便已决定和孩子的爸爸利克相爱，将这孩子纳入自己的人生。

她希望三个人集结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但珂珂还从未拥有过这个整体。

“杰西，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我想，我和利克的事，不管怎么解释你也不会明白的，毕竟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

“没经历过就无法理解吗？”

“没错。唉，这种事情最好是别经历，可是，还是有很多人体验过了。”

“你指的是恋爱的酸甜苦辣吗？”

“不只是这些，还有许多更烦人的事，会让你觉得很悲惨，让你觉得不值得。”珂珂边说边咬着嘴唇。

杰西对她很同情，心里在想：这个女人正处在不幸之中，让人很同情，看着她就不禁忘记了心里的不安。

“珂珂……”

珂珂看了杰西一眼。

“我还体贴人吧？”

“怎么说呢？”

“你看，我现在不就在为你担心吗？”

“那是因为你在谈恋爱，要是平常啊，你这个人挺任性，还挺坏的。”

珂珂若无其事地说着，好让杰西的期望落空。但是，听了她后面这句话，还是让他感到珂珂挺温柔的。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杰西。你现在对我说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真像个朋友。”

珂珂再次见到兰德，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她回头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年轻人笑嘻嘻地从后面追上来。由于最近的情绪全被那天晚上的事给扰乱了，珂珂早把兰德给她写信的事忘得一千二净。兰德笑嘻嘻地望着珂珂，见她满脸诧异，摊了摊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我的信让你不高兴啦？”

“信？”

“太过分了吧，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啊！我想起来了，那封信不是开玩笑的吗？”

“什么开玩笑的，我这个人最讨厌写信了，我才不会为了开玩笑给你写信呢！”

珂珂和兰德站在路边的篮球场铁丝网旁就这样交谈起来。球场里的少年们兴奋地打着篮球，看球的人在一旁欢呼。夕阳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将长长的身影印在球场里。

“你下班了？”

“是啊，我正要去坐地铁。”

“我没打扰你吧？”

珂珂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夕阳照在他的平光眼镜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不由得垂下了视线。看着他身上宽大的短裤，一副少年的打扮，脚下穿着咖啡色鹿皮软底休闲鞋，脚踝显得特别大。

“看你书包空空的，你没好好上学吧？”

兰德哈哈大笑：

“如果好好上学，你还愿意坐下来和我聊天吗？”

“当然愿意，我可不想和一个小瘪三打交道。”

“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学习，舞会也尽量少去，还要努力工作。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注意你。”

“我知道。”

“你说话的语气很冷淡。你的朋友也告诉我说，想追你是不太可能的。可是，我一定要追到手。”

“你真是个怪孩子。”

“不好意思啦。”

“不过，我挺喜欢你这样子。”

“真的吗？”

“挺可爱的。”

兰德微微一笑，露出了牙齿。

“不过，还不够机灵。”

“怎么说？”

“天气这么热，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说话呢？你说说看，你怎么想着和我打招呼？难道你想模仿”男女邂逅“的游戏吗？我可告诉你，我对篮球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真想谈恋爱的话，你可要好好地动动脑子。还有，我可比你大多了。”

兰德故意低着头，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目光，人们都将视线从球场上偷偷转向这两个人。珂珂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立刻不说话了。

“我想认识你。”

“……”

“仅此而已。”兰德故意提高嗓门喊道。

听到兰德的喊音，一名男子回过头来，冲着珂珂说道：

“这位小姐，别不理人嘛。”

珂珂感到浑身直冒冷汗，她看着兰德，而他却只顾低着头笑，笑得都快忍不住了。珂珂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男孩从后面追上自己，两个人就在路旁大聊起来。这个男孩笑嘻嘻地说想和自己交朋友，自己一听，就激动不已。珂珂想，我才没有那个闲工夫理他呢，可是珂珂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合情理。她又重新寻找自己烦躁的原因，她越想反而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急急忙忙赶回家？既没有利克等她，杰西也不在家里，他肯定和瑞茜约会去了。所谓没有工夫，从何讲起呢？这么急着赶回去，结果自己还是免不了孤独。

“兰德。”

“哇！你都记住我的名字了。”

“我说……，兰德，我们换个地方吧，这儿实在太热了。刚才，你的话好像还没说完吧。”

于是，他们俩就一路步行到东区。兰德一边走，一边向珂珂作自我介绍。兰德还是个学生，和朋友一起住在附近，父母家在皇后区。他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注意珂珂，等等。一路上说个不停。

他俩来到了一家咖啡店，店里的服务生冲着兰德使了个眼色。

“他是我的室友，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兰德介绍道。

两个人在室外的圆桌旁坐了下来，珂珂点了杯杜松子酒，兰德要了啤酒。夕阳正缓缓西下，凉爽的晚风吹着桌巾，漫长的黄昏已经开始了，这正是珂珂即将陷入孤独的时间段。最近这些日子，珂珂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欢度黄昏的时光。平常，珂珂总喜欢邀一些朋友到酒吧喝酒，可是，最近好长一段时间没出去了，她一下班就回家。她的这些变化，如果身边的好友知道了，一定会绞尽脑汁为她排忧解难的。但是，她不愿这么做，她觉得自己一个人还能忍受，她向来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尽量让朋友少为自己担心。

“就像做梦一样，居然和你这样坐在这里。”

“我站着有些不习惯，突然有些不想回家了。”

“为什么？是因为喜欢我这副样子？”

珂珂笑了。她笑时，杜松子酒的香味从嘴边溢了出来，飘进了她的鼻子，她闻着酒香，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很喜欢酒。

“我可以抽香烟吗？”

“对身体可不好啊。”

“可是，对心理有益。”

珂珂将香烟衔在嘴上，兰德忙着给她点烟，打火机一连打了好几次，因为有风，都没点着。珂珂用双手捂在他的手上，撅着嘴将香烟移到火苗上。

“你还没结婚吧？”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没有婚戒啊。”

“啊。可是，我有情人。”

“你们处得不太好吧？”

“你怎么这么说话？”

“看你手上的指甲油都有些脱落了。”

珂珂慌忙低头一看，还真是这样，指甲根部的指甲油确实有些脱落了。她抬头看着兰德，只见他耸耸肩膀，一脸抱歉的表情。珂珂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怎么会注意到这个地方呢？如果斑驳的是指尖部分，还可以说是不小心弄的，但指甲根部新长出的部分没涂指甲油，这就表明很久没有涂指甲油了。珂珂想起来了，还真是的，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她就没有涂指甲油了。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珂珂就叹气。

“很多女人平常都将指甲涂得漂漂亮亮，可是，长时间都没人欣赏，指甲都会出现这种情形的。”

“你同情我，还是想要乘虚而人？”

“不是同情，不过确实想要乘虚而人。如果是和我在一起，只要你一改变指甲油的颜色，第一个欣赏你的就是我。”

“为什么会是我？”

“因为我注意你很久了。”

“你为什么会注意我？”

“我也说不清楚，我也很想知道。在我眼里，你为什么会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呢？”

“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知道。需要有理由吗？每当我看到你，我的直觉就告诉我，我应该请我喜欢的人坐坐了。有件事，希望你能告诉我。”

“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珂珂。”

“珂珂！”兰德在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边念着一边拿起了啤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仿佛生怕那名字会从自己的口中逃掉似的。珂珂望着自己的指甲发呆。突然，她的手指被一双手捂住了，还没等珂珂反应过来，兰德已经紧紧地将她的手抓在手中，嘴唇已经吻在她的手上了。珂珂不由自主地被他吻着。

“你喜欢那个男人吗？”

兰德低着头，侧着眼睛瞟着珂珂问道，嘴唇却依然吻在珂珂的手上。

珂珂迟疑了一会儿：

“我讨厌他。”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在一起？”

“因为我爱他。”

兰德有些吃惊。珂珂望着他，觉得他很可爱，心想，这真是个坦率的孩子，心灵一定非常纯净，也许他还不会憎恨人。

“你真是奇怪，既然家里住在皇后区，为什么还要在这边租房子呢？还有，你是个大学生，也用不着在汉堡王打工，应该有更好的工作机会。”

“因为我喜欢汉堡，我跟这边的经理也混得很熟，什么都很方便。刚才你看到我那个室友了吧？他叫詹姆士，我们两个人相互帮助，自力更生。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你在大学学的是什么？”

“英语。”

珂珂想起了那封信，不禁笑了起来。

“是吗？从你写的那封信上，还真是看不出来呢！”

“那是我故意把它写得很可爱，好引起你的注意啊。”

夏天的黄昏比其他季节都长，夜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会挂起来。当夜幕低垂时，珂珂突然想起以前夏日的夜晚，那时，生活是那样充满了欢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与兰德这样不认识的人同桌共饮了，她早已经忘了。这样的欢乐可以将时光暂时留住，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好了。兰德的快乐将她长期压在心中的重负加以过滤，让她的悲伤更加透明。她感到自己的情绪上来了！

要流眼泪了。

“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兰德的话让珂珂猛然回过神。

“我怎么啦？”

“你的眼眶有点湿。”

“那是因为喝了酒啊。”

珂珂只得对兰德笑笑。兰德双手拄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毫不掩饰地直盯着珂珂。珂珂并不厌恶他的这种方式，因为他和自己心中的爱恋毫不相干，而且，从他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只是停留在一种纯粹的了解的层面上。直率很难称得上是一个人的优点，可他似乎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他的表情告诉珂珂他只是为了了解了解，仅此而已。他的眼睛仿佛在说：我之所以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喜欢你。

“看上去，你这个人挺好的。”

“对呀！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每个人都会变成好人。”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两个人又各自要了一杯饮料，准备喝完之后就各回各的家去。

不料兰德竟拿起了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吸着，生怕把啤酒喝完似的，逗得珂珂直乐。回家前，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然后离开了咖啡店。

珂珂回到家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桌子上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简简单单地写了几个字：“我和瑞茜看电影去了。”珂珂看了一眼，不禁叹了口气，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丢了。屋子里一片漆黑，珂珂也懒得开灯，独自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突然站了起来，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向冰箱走去。冰箱打开了，里面的灯正好照在她的脸上。珂珂从来就没有注意过冰箱里的灯，然而，她此时却盯着那灯光看，感到不可思议。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冰箱里散发出来的冷气吹到她的脚上，令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珂珂弯下腰，伸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已开封的红葡萄酒，没想到刚一弯腰，整个人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她突然害怕起来，她在心里问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病了？我站不起来了。谁能帮帮我？好冷，我需要人帮我站起来，让我温暖。是的，我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

遗忘一个人远比憎恨一个人更难。当珂珂面临这种状况时，她陷入了绝望。因为对于利克，她有两件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一件是憎恨他，另一件是忘记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次又一次地道歉，她决意要打开手铐并离开他。她爱上了兰德，只要一想到兰德，她就觉得自己仿佛无所不能，并终于下定决心搬到别的地方去住。“是的，我什么都做得到。”她这样想着，认为自己有能力将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好。她不需要任何执着，甚至可以大喊：“我讨厌尸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否认利克存在这个事实，他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筋疲力尽的表情，看了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让人不得不回避。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难过，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尽管她很清楚，并不是每一对男女分手都会经历这种感受的，但是，他们两个人在不知不觉的共同生活中已经变成了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她想，如果想分手就赶紧趁着现在分手。可是，分手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在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将永远流着与利克相同的血。过去，他曾折磨过她，给她造成了痛苦，却不负丝毫的责任；现在，她要让他受苦，并同样不负任何责任地离他而去。但无论如何，这几年的共同生活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即使是分手了，她也许永远像个有先天性疾病的人，会不时地发出失控的惊叫声。从今以后，在所有欢笑、喜悦、幸福的空隙中，忧郁会不时地骚扰她的心，让她心如刀绞，时时提醒她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个不幸的人。只要这种感觉存在一天，她就永远不会开始新的生活。

俗话说，跳得高摔得重，快乐与悲伤形成的反差也是这样。也许，利克从她眼睛中看到了同情，但那种同情并不是针对他的。对于利克，珂珂有的只是郁郁寡欢的情绪，她觉得，真正值得同情的是她自己。利克也希望能尽快改变自己的心境，就像用剪刀剪东西一样，把一切不愉快通通剪掉，她一直期盼着这样的人生，但她的心却一直不能平静，都是那些毫无价值的情爱造成的。正因为她急于改变这种心境，利克才会这样对待珂珂；正因为利克无法忍受珂珂的视线，所以才用手铐将珂珂铐住。珂珂万万没有想到，利克竟然会用这种手法来展现他的依恋。然而，导致利克这么做的人是珂珂自己，而让珂珂变成这个样子的是他们两个人。

珂珂试着用脚去够那只装着发夹的盒子，由于过于紧张，颤抖的脚没有踩着盒子，却反而把发夹洒了一地。她丝毫不感到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屡遭惨败的经历。

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刻，她在想，也许兰德正满脸困惑地在等着她呢。她非常感慨，不想要的东西丢也丢不掉，渴望得到的东西又可望不可求，连今天晚上能不能安睡她都不知道。她在想，如果能让她平平静静地进入梦乡，她真要感谢上帝。

爱情是可以埋葬的，思念也会变成化石。但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绝望会不知不觉地让人流着相同的血液。出生地不同、成长环境不同的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心中却蕴藏着同胞般的奇妙情感，每当想起对方时，心头就热得像马上要融化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亲密朋友之间也不至于亲热到这种程度。她像念咒语似地不停地在低声自语：“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可是，这段至今都还无法抓住的感情，究竟如何才能将它扼杀呢？虽然她拥有的东西很多，但此时却连眼前一根掉落的发夹都得不到。这就是珂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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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傍晚，珂珂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朱蒂走过来了，她抱住珂珂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着对她说道：

“我全看见了哟！”

“看见什么啦？”

“你和那个汉堡包在来往，对不对？”

“可别那样称呼，你知道他的名字。”

“哦，叫兰德，是吧。我还在想，为什么最近你都不大上外边来了，原来是有情况了！不过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瞒着我，快交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也没怎么来往，只不过傍晚在咖啡店聊聊天而已。他经常晚上工作，他还是个学生。”

“哦？他打工就是为了付咖啡店的饮料费吗？”

“至于那样吗？三次当中就有一次是我付的，他年纪比我小多了。倒是你那个年轻的小情人现在怎样啦？分手啦？”

朱蒂一边用镜子照着嘴唇上的口红，一边笑道：

“才不呢，我们好得很，你不知道他有多可爱，真的。”

“哦？”

“怎么样？还是年轻男人好吧？”

“是吗？”

珂珂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心里一直惦着一会儿要见兰德的事。第一次和兰德见面，当天晚上，兰德就打电话到珂珂的住处找她。珂珂告诉他：

“对不起，我可没想到要和你交往啊。”

珂珂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就此罢休，没想到他毫不退却，竟然回答说：

“别急着下决定，你不妨和我见上十次面，我一定会改变你的人生的。”

珂珂听完大声笑道：

“你这孩子还真奇怪。”

兰德接着说：

“我希望你能够笑口常开，只要能博你一笑，在路边当小丑也无所谓。”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真诚，珂珂迟疑不决。不过，珂珂确信，无论如何，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他此时所说的这些话，就像牛奶一样渗透了她的心田，让她感到自己的心就像干硬的面包泡在了牛奶中，渐渐地滋润起来。

第二天，珂珂和兰德见了面。第三天，，他们又见面了，他们在同一家咖啡店面对面漫无边际地聊天，消磨黄昏的时光。如果仅仅从聊天的角度而言，兰德确实是个很好的对手，态度诚恳而有礼貌，珂珂就喜欢他这副模样。最近这些日子，每到傍晚，珂珂越来越觉得孤独，越来越觉得不能忍受一人独处的时光。珂珂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帮杰西做好晚饭之后，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独自坐在厨房或卧室里，一动不动地面对孤独。与杰西之间，固然有一些日常的对话，偶尔与利克见面，也能谈上几句话，但是，相互间都很冷淡。她越来越感到孤独，感到浑身不自在。mpanel(1);

珂珂出奇地沉静，利克也沉默寡言，但他还是隔三岔五地将她的身体压倒在床上，她只是任由利克摆布，用手臂搂住他，然后像计算机执行程序似地回应他的嘴唇。这究竟怎么回事呢？利克心中也有过疑惑，他也只是疑惑而已，并不指望找到什么答案。除了异常的沉静之外，珂珂并没有其他异常之处，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言词。利克应该察觉到，自从那一天晚上之后，珂珂的日常生活惊人地平静，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利克并不知道，就像他自己遇到了一些问题珂珂也不知道一样。利克一想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了隔阂，一阵不愉快的情绪又袭上他的心头，他又开始喝酒。利克已经离不开酒了，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他都非常需要酒。

他从冰箱里拿出做菜用的料酒送到嘴边，他的心完全被郁闷支配了。喝吧，只要喝下去，我就赢了。什么叫“赢”？又赢了什么？他全然不知，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的是胜利。

利克偶尔会想起自己的爸爸，爸爸很早以前就和妈妈分手了，住在北卡罗来纳州。他小时候，曾无数次地发誓，长大后不要做爸爸那种男人，整天沉溺在酒精里，动不动就痛打妈妈。他和哥哥经常看着醉酒的爸爸殴打母亲，他们站在一旁无能为力，吓得发抖。

那时，他只能在心中呐喊：“我恨你！”

利克有第一辆汽车是在他十七岁的那年。当时，他的同学中没有一个人有自己的车，当他收到这个生日礼物时，真是欣喜若狂。当时，他的哥哥已经进了监狱，所以他得到这个幸运的礼物比哥哥还要早。他开着这部车，接送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他第一次拿女孩的身体玩游戏，就是在这部车里。他感到自己真是太幸福了，非常感谢爸爸，他曾经轻蔑过的爸爸，在得到一辆车之后就变得喜欢上他了。利克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转变感到惊讶，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爱一个人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就因为有人送给自己一辆车，他就能够马上爱这个人，也不管自己原来是多么地痛恨这个人。难道人的情感就这么不值钱吗？他只觉得自己全身虚弱无力。直到今日，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曾大声狂喊：“爱一个人怎么这么容易啊！”

最近杰西和珂珂似乎相处得很好，这让利克松了一口气。但是，珂珂现在不再在他面前哭闹了，这却让利克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为了消除这种不安，他又再度将酒瓶送到自己嘴边。利克意识到，确实和从前有些不一样。想起他的妈妈，是多么不幸，尽管他从小就目睹了她的种种不幸，却轻易地被一辆车收买了，违心地去爱那个使母亲沦人不幸的男人。什么事情都是那么回事。

“哇，外面的雷声吓死人了！这下全湿透了，难受死了。”

罗比从外头飞奔进来。珂珂听见她的嚷嚷声，回过神来，抬起头不安地望了一眼外面。雨下得真大，也不知道兰德现在怎样了？

可别坐在咖啡店外的露天桌子旁。

“唉，我说罗比，你能听我一句忠告吗？”

朱蒂笑着对淋成落汤鸡似的罗比说道，不无讽刺之意。

“什么忠告？”

“最好减掉一些体重，我建议你抽香烟，这可是最佳减肥品哟。”

罗比顿时满脸通红，斜着眼睛看着朱蒂。因为她经常对朱蒂和珂珂说抽烟的害处，而她们两个人都是抽烟的，所以招人嫌。

“而且啊，也不用上健身房了，与其上健身房，还不如和男人上床，也许效果更好。你说呢？珂珂。”

珂珂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望了她们两个一眼。罗比的体形有些偏胖，讽刺她几乎成了珂珂和朱蒂的一种习惯，但此时珂珂无意加入朱蒂的阵营，因为珂珂满脑子只有兰德，此时的兰德还在咖啡店里等着她呢。她和兰德两个人在一起，虽然说起话来漫无边际，但这种谈话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想见兰德。

“朱蒂，我回去了。”

“还在下雨呢。”

“没关系，差不多停了。”

珂珂一边往膝盖内侧喷香水．一边回答朱蒂，香水的气味在周围扩散开来。珂珂想，这气味可比雨水好闻多了，她一想到香水，脸上就泛起了一片红晕。每当往身上喷香水时，她的内心总会产生一种预感。

“哦，你要去见汉堡包了吧？”

朱蒂故意朝珂珂眨了眨眼睛。珂珂微笑地回过头来，对着满头雨水的罗比说道：

“汉堡包嘴巴很能说吧？”

“什么汉堡包？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你想好了，要不要学学抽烟呀？”

朱蒂笑了。这时，珂珂已经冲进了雨中，笑声渐渐地被甩在了她的身后。

当她跑到百老汇大街上时，雨差不多都停了。珂珂用手理着被雨水淋湿的头发，朝约定的咖啡店走去。她发现自己的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不禁感到奇怪，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兰德自然会找地方避雨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让雨淋着。走得这么匆忙，又不是去专程给人送伞。淋雨的可是我自己啊。珂珂想着，开始感到，兰德已经在自己的心目中成了一个很特别的人物了。她想，即使是在男人成堆的人群中，她也能一眼认出兰德来。真是不可思议！她和兰德既非情人，也不是什么朋友，甚至自己的朋友们都不认识兰德，他就这样单枪匹马地突然闯入自己的心。兰德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就是他，一个来自奇怪的地方、让人无法形容的男孩。珂珂现在惟一知道的就是，兰德正在那家咖啡店等着自己，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去赴约。

咖啡店的露天茶座上的桌巾全部被收起来了，桌子上和椅子亡全是湿答答的。珂珂走到门口正要伸手推门，一眼就看见了兰德，他正笑嘻嘻地站在咖啡店的遮雨篷下躲雨，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伸着脖子看着珂珂，棕色的长裤被雨水湿了一大片。

珂珂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兰德的身影。“嗨，好久不见了。”她刚想打招呼，又赶紧闭上了嘴，她不禁心慌起来，昨天不才见过面吗？

“都淋湿了。”

兰德对着珂珂说道：

“到这边来吧。”

珂珂自然地点点头。这时，雨又下大了，街上的行人又奔跑起来。

“过来呀！”兰德又说了一遍。

珂珂不假思索地冲向兰德，兰德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此时此地，珂珂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一下搂住了兰德的腰，但由于她的个头太小，无法完全抱住他硕大的身体，反而被兰德抱在了怀里。雨声越来越大，咖啡店吧台处的灯也亮起来了。兰德拨开珂珂脖子上的潮湿的头发，将手放在脖子和头发之间。兰德的手又湿又凉，但他的嘴唇却非常温暖。珂珂和兰德就这样无言地拥吻在一起，在滂沱的雨声中长时间立着。

珂珂把兰德的眼镜摘了下来，仔细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最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睛，在他像明镜般清澈的瞳孔里，珂珂看到了她自己的头像。兰德眨了眨眼睛，但珂珂映在他眼睛里的身影并没有消失，因为在他的眼里只有她珂珂一人。珂珂垂下了视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她感到兰德的嘴唇正在吻自己的头发。她深受感动，她感到兰德非常爱怜自己。突然，她感到一股冲动，简直要落泪了。

“好香啊。”兰德在她的耳边说道。

“我喷香水了。我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喷香水，明明是大白天，喷的却是晚上用的香水。”

“现在可不是夜晚啊。”

“可不是吗？”

“我最喜欢这种香味。可是，你千万别拿我来打发夜晚啊。”

雨又停了，夕阳微弱的余晖从云层中泻了出来。兰德从书包里拿出餐巾纸，将面前的椅子和桌子都擦干了。

“是汉堡王的餐巾纸？”珂珂问道。

兰德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露出了牙齿。这时，咖啡店的门打开了，兰德的室友探出头来。

“顺便把其他的也擦一擦吧。”

“抱歉，现在没那个空。喂，你能不能给我们送杯啤酒和杜松子酒来？”

室友咋了一下舌头，将脑袋缩了回去。

珂珂听着两个大男孩子对话，感到妙极了，她微笑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四周。雨后的街景美得让人惊讶，飘在空中的黑云，将金色的夕阳衬托得更加耀眼，她不由自主地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趁着兰德进咖啡店拿烟灰缸的空儿，珂珂赶紧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补妆，用口红将自己的双唇抹红，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爱上这个大男孩了。”此时，她的柔软丰满的双唇显得鲜嫩滋润，平常习惯性咬唇时留下的痕迹也消失了。

“啊！你抹口红了？你也不用抹。”

“为什么？”

“我还想吻啊。”

“你不喜欢口红的味道吗？”

兰德笑着摇摇头，来到珂珂的面前坐了下来。珂珂张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金耳环上，反射出来的光，使她皱起了眉头，不由得闭上了一只眼睛。残留在睫毛上的水珠在光的作用下，在她的眼前形成了一道彩虹般美丽的光芒。

在彩虹的那一头，兰德正冲着他微笑，珂珂感觉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她举起酒杯静静地饮着杜松子酒，觉得酒的香气真好闻。啊！

雨停了，雨后的夕阳美极了。此时，在她的眼中，仿佛一切都是柔软而又光滑，周围的景致带给她的感觉，就像手里捏着脱脂棉似的，蓬松柔软，而且充满了弹性。

“你笑起来很好看。”

听兰德这么一说，珂珂才发觉自己在微笑。她赶紧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很不好意思。兰德心满意足地望着她羞涩的模样。

“我们这就算是开始交往了吧？”

兰德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她衔在嘴里的香烟，并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又将香烟放回到她的嘴里。兰德为她点上了香烟，她想着伴随着“开始”可能发生的许多事，她感到有些茫然，不禁畏惧起来。

那天晚上，珂珂回到家时，杰西正在打电话。无意中珂珂听到了谈话的内容，由于杰西不时地大声喊叫，珂珂大概知道杰西和瑞茜之间发生了争执，原因是还有另一个女孩也喜欢杰西，瑞茜正为此责备杰西。珂珂听到杰西好几次对着话筒在喊：“就算是那样，那也不是我的错。”

原来是三角恋爱，珂珂暗自笑着。珂珂一边忙着做晚餐，一边回忆傍晚和兰德在一起的情景，心头不禁一阵热。她想起了兰德的嘴唇，想起了紧紧拥抱自己的那双强壮有力的手臂。想着想着，不禁又叹了口气，虽然他不在眼前，但他的身影却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中。珂珂感到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的记忆力也有如此敏锐、清晰的时候。

“注意力老不集中，还洗什么菜呀？”

珂珂自言自语地说道，干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开始喝了起来。酒意立即渗透到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令她醉眼朦胧。唉呀，都晕了，这可怎么办哪？她心里乱糟糟的，就像初次时那样狂躁，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

杰西忿忿地挂上了电话。不一会儿，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珂珂，电话！”

听到杰西的喊声，珂珂赶紧过去抓话筒，是兰德打来的。珂珂红着脸和话筒那端的人说话，杰西站在电话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珂珂看。珂珂向杰西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上别处去。杰西一股怒火油然而生，他感觉珂珂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他认定珂珂是爸爸的女人，不应该和其他男人这样低声细语地交谈，他无法忍受这种不合常理的情感，全身不由地颤抖起来。

过了一会儿，珂珂挂上了电话，脸上一片红晕。她回到厨房，杰西走了过来，像一堵墙似地堵在她面前。

“是你男人吗？”

“什……什么呀？你这孩子真怪，你偷听我打电话？跟你毫无关系。”

珂珂被吓得倒退了一步。这时，门铃响了起来。珂珂按下对讲机的按钮，从扩音器里传来葛雷戈的声音。

“哼，原来是这样！”

杰西忿忿地瞪着珂珂，一边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上来吧！”珂珂突然发现杰西误会了，她想赶紧解释清楚。可是，正当珂珂走到杰西面前要解释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葛雷戈笑容满面地从门缝里探了个脑袋，杰西立即向他飞扑过去。

葛雷戈大吃一惊，赶紧将身子一闪，杰西扑了个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杰西狼狈地趴在地上，怒视着葛雷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葛雷戈感到莫名其妙，摊开双手，然后一脸纳闷地望着珂珂。

“对不起，这和你没有关系，是这孩子误会了。杰西，刚刚的电话不是葛雷戈打来的。”

杰西一愣，不停地在珂珂和葛雷戈的脸上看来看去。杰西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平平静静的，两个人一脸的友情，没有丝毫暖昧之感，也没有任何不安的因素，杰西羞愧地低下了头。

“起来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一进门就揍我一顿，这可不好哟。”

葛雷戈弯下身子要扶杰西站起来，杰西已经踉踉跄跄地自己站了起来，低着头难为情地向葛雷戈说道：

“对不起，我以为你想趁我爸爸不在上我家来找珂珂。”

葛雷戈搔了一把杰西的头，有些不自然地笑道：

“不怪你，确实是这样。我确实看见楼下没车子，知道利克不在家，所以才上来看看珂珂。不过，我不是有意来找机会的，我真有话要跟珂珂说。你可别误会我是想趁机和珂珂怎么样，我只是想找个朋友聊一聊而已。”

“男人和女人也能做朋友？”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交往，并不是只有爱情啊。有些时候，女性朋友比任何人都更能了解自己的感受。”

“可是，你是珂珂以前的男人啊。”

葛雷戈看了珂珂一眼。珂珂不知道杰西是从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学会了这些事，心里很有些不快。珂珂搞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杰西变得如此神经质？

“确实是这样。可是，现在我反而比过去是情人的时候更喜欢她。对我来说，她是一个很重要的女朋友。不过，我们这种关系与你爸爸跟她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杰西默默想着，好像明白了。他想起过去珂珂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她和爸爸分手了，他们两个人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这话虽然不太好理解，不过，大人之间，尤其是相爱的男女之间，一旦分手了，就很难再做朋友。如果在分手后还能保持友谊，那么，这种爱情就不会有多大的问题，也不至于要离婚了。因为在两个人之间，还有爱情生长的空间。

“珂珂和我爸爸之间，不会像你们两个人这样了。如果他们分手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完了，珂珂也跟我没关系了。”

葛雷戈摸着杰西的头，说道：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珂珂又没说要跟你爸爸分手，她不是在给你做晚饭吗？这不是挺好的吗？男女之间的事，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他人是理解不了的。”

“可是珂珂已经有男人了。”

听杰西这么一说，葛雷戈随即转过头来看着珂珂，与此同时，珂珂也转过头来看着葛雷戈。珂珂涨红着脸，她还没找到适当的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已经有了男人。”珂珂在想，这句话虽不完全正确，但无可否认，自己确实在恋爱。

“他们两个人已经无法继续在一起生活，爸爸和珂珂就要分手了。虽然我爸爸也有不对的地方，可是，我还一直以为珂珂会陪伴在他身旁，没想到她竟和其他男人勾搭上了。”

珂珂一巴掌打在了杰西的脸上，葛雷戈想阻止都来不及。珂珂自己的手掌心在发热，这时，她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杰西抚着脸，一声不吭。如果是从前，杰西恐怕早就向珂珂扑过去了。他的本能似乎已经告诉他，女人软弱经不起打，如果真要打的话，男人用一只手就可以轻易将她打倒的。就这一巴掌，杰西知道了一个道理，要想让女人受伤，不一定要借助暴力。

“就算我说错了，你也没必要这么狠心打我呀。”

“我为什么不能和其他男人交往？你爸爸能做，我就不能做吗？难道我就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做饭、打扫卫生吗？有谁想到过我的幸福？没有！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去找。待在这个家里是不可能有幸福的。”

“那你滚呀！”

话刚一出口，杰西也吃惊地睁大眼睛，他望着葛雷戈。

“这是你的真心话？杰西。”

杰西咬着嘴唇，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你不是真心的，我想你最好向珂珂道歉。否则，后悔就来不及了。”

杰西沉默了片刻，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爸爸也不是有意的，他不是有意要那样。如果珂珂真的有了其他男人，他一定会后悔的。”

“现在说的是你啊，杰西！”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生气。珂珂如果有其他人，那她就不对。人还住在我们家，却在外头和其他男人交往，太不诚实了。”

“你就这么喜欢珂珂？”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无法想像她和其他男人交往，无法想像她和爸爸以外的男人上床。如果是爸爸和她在我隔壁房间做爱，我还无所谓。如果是和其他的男人，我就无法忍受。”

葛雷戈听了杰西的话，“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珂珂连耳根都红了，赶忙对杰西说道：

“不要说这种话，说得太露骨了！”

“本来就是嘛。”

“我绝不会和其他男人在这里做爱的！”

葛雷戈再也控制不住了，终于狂笑起来。杰西和珂珂没好气地用眼睛瞪着他。

“对不起。可是，这种话实在太可笑了。你们两个人既不是母子，又不是朋友，这种关系很奇妙。我说杰西，珂珂算你什么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家里离不开她。”

“不是这个家离不开我，而是你离不开我。”

杰西说不出话来，若有所失地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望着杰西的背影，珂珂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请葛雷戈进到屋里，然后给他冲了杯饮料。

“让你吃苦头了。与你毫不相干，却把你扯进来了，搞得污七八糟的。这孩子最近交女朋友了，还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呢。”

“是啊，他真的长大了，这可是件棘手的事啊。这种半大不小的人不懂事，很容易钻牛角尖。不过，对你和利克之间的事，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我和利克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管。再说，我又不是他妈妈。”

“可是，他好像很喜欢你啊。”

“唉，他只是偶尔为我担心。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处境有危机感。如果这个家真的没有我，他的日子可不好过。其实，现在我还没勇气离开这里，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如果不能确认利克平安无事，我就浑身不自在，这倒不是因为留恋什么。你能理解吗？”

“如果没有你，他也能过得很好。那你该怎么办呢？”

听了葛雷戈的话，珂珂顿时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愣愣地望着他，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是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生活的。”

“如果有个比你更好的女人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呢？”

“那是不可能的。”

“珂珂，你也太自信了。”

“不对，我并没有高估自己。”

“如果你认为只有你才能照顾利克，那你就大错特错。其实，这只是你的担心，害怕有人抢走了利克，所以你才认定，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了解利克。你这是在自我安慰，如果不这样，你就无法解释自己始终不离开这个男人的原因。其实，是你自己不想把他交给其他女人。你还是诚实地面对现实吧。”

珂珂急于解释自己的想法，可刚一张口，就觉得喉咙干渴得说的有了其他男人，他一定会后悔的。“

“现在说的是你啊，杰西！”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生气。珂珂如果有其他人，那她就不对。人还住在我们家，却在外头和其他男人交往，太不诚实了。”

“你就这么喜欢珂珂？”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无法想像她和其他男人交往，无法想像她和爸爸以外的男人上床。如果是爸爸和她在我隔壁房间做爱，我还无所谓。如果是和其他的男人，我就无法忍受。”

葛雷戈听了杰西的话，“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珂珂连耳根都红了，赶忙对杰西说道：

“不要说这种话，说得太露骨了！”

“本来就是嘛。”

“我绝不会和其他男人在这里做爱的！”

葛雷戈再也控制不住了，终于狂笑起来。杰西和珂珂没好气地用眼睛瞪着他。

“对不起。可是，这种话实在太可笑了。你们两个人既不是母子，又不是朋友，这种关系很奇妙。我说杰西，珂珂算你什么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家里离不开她。”

“不是这个家离不开我，而是你离不开我。”

杰西说不出话来，若有所失地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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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望着杰西的背影，珂珂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请葛雷戈进到屋里，然后给他冲了杯饮料。

“让你吃苦头了。与你毫不相干，却把你扯进来了，搞得污七八糟的。这孩子最近交女朋友了，还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呢。”

“是啊，他真的长大了，这可是件棘手的事啊。这种半大不小的人不懂事，很容易钻牛角尖。不过，对你和利克之间的事，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我和利克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管。再说，我又不是他妈妈。”

“可是，他好像很喜欢你啊。”

“唉，他只是偶尔为我担心。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处境有危机感。如果这个家真的没有我，他的日子可不好过。其实，现在我还没勇气离开这里，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如果不能确认利克平安无事，我就浑身不自在，这倒不是因为留恋什么。你能理解吗？”

“如果没有你，他也能过得很好。那你该怎么办呢？”

听了葛雷戈的话，珂珂顿时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愣愣地望着他，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是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生活的。”

“如果有个比你更好的女人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呢？”

“那是不可能的。”

“珂珂，你也太自信了。”

“不对，我并没有高估自己。”

“如果你认为只有你才能照顾利克，那你就大错特错。其实，这只是你的担心，害怕有人抢走了利克，所以你才认定，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了解利克。你这是在自我安慰，如果不这样，你就无法解释自己始终不离开这个男人的原因。其实，是你自己不想把他交给其他女人。你还是诚实地面对现实吧。”

珂珂急于解释自己的想法，可刚一张口，就觉得喉咙干渴得说不出话来。见到珂珂困窘的样了，葛雷戈心里也不舒服。心想，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过去的洒脱全都没有了。他只能耐心地等着，等到珂珂找到恰当的词。

“我只希望能够再看一次，希望再看一次我在他身边时他高兴的表情。就这样分手，我很过意不去。就算我硬逼着自己现在离开利克，往后想起他酗酒落魄的模样，也会感到于心不忍。”

“为什么对这种记忆你会于心不忍呢？你为什么不把他忘了呢？为什么你就认定他离不开你呢？为什么要用这种理由放弃你自己的幸福呢？”

“……”

“说白了，你这种想法是自以为是，对你们的关系毫无帮助。”

葛雷戈直截了当、毫不留情的言词刺痛了珂珂的心，她对葛雷戈一针见血的直率感到有些不愉快。但是，她又很快觉得生葛雷戈的气是没道理的。她坦诚地向他请教：

“是我爱人的方式有问题吗？”mpanel(1);

这种问题根本就不像出自一个成熟女人口里的话，葛雷戈觉得珂珂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可以这么说，不过利克也有错。虽然世界上很难找到投入的感情完全均等的情侣，而你和利克之间也未免相差太大了。利克现在还经常喝酒吗？”

“喝得比以前还厉害。肉体比心理更强壮其实是一种不幸，他这种人，就是喝吐了，还是要继续喝，不到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是不肯罢休的。所以，我和他之间，只有在他没喝醉的时候，或者是早上他酒醒了的时候，才能说上几句像样的话。我不过是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难道连这样的要求他都承受不住吗？”

“如果他能认清自己倒也好，就怕他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面对这种状况，我完全有理由移情别恋。”

珂珂勉强地笑着说道。

“你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年轻的大男孩。看上去无忧无虑，挺有教养的。好像家庭不错，可能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给人的感觉很好，也很有勇气向人表达爱情。”

“你喜欢他吗？”

“喜欢。”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不会是为了逃避利克吧？”

“当然不是，我不会为了逃避什么而放纵自己。”

“你真让人羡慕。”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这人真可笑。我对兰德……，哦，我忘了告诉你，他的名字叫兰德。我对兰德有这种感觉，是今天傍晚的事。说真的，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感受到男人的这种温暖了。和利克在一起，他一点都不理解我，让人不愉快。我越来越讨厌自己，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很让人讨厌？也许利克讨厌我是有道理的。可是，当这两种感受在我心里交替出现的时候，我和利克之间已经开始产生距离了。平常我不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处于紧张状态，遇到兰德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这么简单，爱情就应该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它会让人更喜欢自己、让人充满柔情。有了它，你会主动地去守护对方，同时也渴望着对方的守护。恋爱就应该是这样单纯，我们只要坦诚地去接受它就可以了，就这么简单。”

“你想他吗？”

“想。”

“那么，你准备和利克分手了？”

“是啊，如果照这个样子继续下去的话，我们只能分手。可是，我现在苦恼的是，我做不到这一点，要放弃这么多年的关系，需要有很大的勇气与毅力。”

“那男孩知道你和利克的事吗？”

“知道。”

葛雷戈松了一口气，但一种寂寞的心情又涌上了他的心头。

想不到长时间占据在她心中的孤独感，竟然由一个年轻的男孩给吸吮出来了，葛雷戈感到很不是滋味。大人们想得太多了，也许正像珂珂所说的那样，爱情只是一种单纯的喜悦，根本不像大人们想像的那么复杂。

“那家伙真的很不错吗？”

珂珂笑了。

“葛雷戈，这可不像你说的话。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慎重多了。”

葛雷戈张着嘴，似乎还想对珂珂说些什么，可是，他的视线却突然停住了。珂珂不由地转过头去，这时，杰西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身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房间。更让珂珂吃惊的是，杰西正默默地流眼泪。

“你要和爸爸分手吗？你要离开这个家到那个年轻男人那儿去吗？如果真要这样，我就杀了你。”

珂珂大吃一惊，赶忙站起身来，将双手放在杰西的肩上，杰西一把将她的双手推开了。

“珂珂，你真要抛下爸爸吗？爸爸一直都很爱你啊。虽然他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可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生活散漫了一点。其实，珂珂你也有错，如果你脸上能经常有笑容，爸爸也不至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

“杰西，我也希望自己笑口常开，可我不是芭比娃娃，怎么可能永远笑嘻嘻的呢？”

珂珂努力保持平静，生怕流露出慌张的神情。而杰西似乎有些亢奋了，他说着说着，不由地哭了起来。葛雷戈站起身来，搂着他的肩膀，杰西用力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靠在了葛雷戈的身上，哭了起来，伤心得像个孩子。

“如果珂珂能永远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就好了，那时，你非常开心，就像开舞会一样，每天晚上都到很晚才去休息。爸爸常常和你在一起喝酒、抽烟，两个人在一起又笑又闹，好像旁边根本没我一样。我原以为你呆不了多久，想不到你能住这么长时间。记得那时候你还坐在爸爸腿上，可幸福啦。”

“珂珂当时之所以能那样，”葛雷戈抚着杰西的背说道：“那是因为她还没有真正地爱上你和你爸爸。后来，她真的爱上了你爸爸，这才发现她爱人的方式和你爸爸有很大的差别，尽管他们两个人的爱人方式无法达成默契，但她确实是真正地在爱一个男人。她为他做饭，和他一起吃饭，通过相互的眼神来交流彼此的爱情。也许她过于急躁了，但她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能过上平常人的生活。”

杰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制止住哭泣，他的声音还在颤抖。

“其实，最希望过正常人的生活的人是我。”

珂珂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她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了解珂珂，其实她是一个笨蛋，什么都不懂。如果爸爸能像珂珂希望的那样，我妈妈也不会离开这个家了。珂珂不了解男人，如果离开了这里，她只会受那个年轻男人的骗。”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杰西。你不认为外边像你这样聪明的年轻男人会有很多吗？”

杰西没作声。此时的杰西，心里一片混乱，他没有想到，尽管珂珂郁闷无声，却不知不觉地融入了他的生活，成了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使他备受冲击，并且为此懊恼不已。他经常和珂珂闹别扭，即使是对珂珂造成伤害，他也不以为然，他认定珂珂爱他的爸爸，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他们家。可是现在，当他发现珂珂真的要离开这个家时，他非常吃惊，发现自己知道得太晚了。事已至此，后悔恐怕是无济于事了。

“你真要离开这里吗？珂珂。”

杰西问道，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珂珂。珂珂突然想起她过去曾经见过这种眼神，记得数年前她刚进人这个家的时候，杰西因为和朋友闹意见而独自蜷缩在床上哭泣，珂珂过去安慰他，当时他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珂珂不由得摇了摇头。葛雷戈在一旁看着，非常吃惊，他想不到珂珂这样不了解自己的缺点，他想，也许珂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有这种缺点。对她来说，也许这是一种不幸，因为她不知道对别人善良其实意味着对自己残酷。她总是认为自己能做很多的事情。可她就是不明白，如果一个人不能正确认识自己，就根本谈不上给别人带来幸福。

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子，葛雷戈仿佛觉得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他发现，她比过去更有魅力，不像以前那么随意，对什么都毫无顾虑。她的眼睛不再像过去那样天真烂漫，就像被蒙上了一层怯生生的薄膜，仿佛只要轻轻地碰一下，那张膜就会破裂，眼泪马上就会流出来。葛雷戈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紧紧地把她抱住。这个女人，过去总是充满着自信，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主，如今却散发着另一种新的魅力，让男人见了会不由自主地想去守护她，她心中的不安反而更加显示出女人的一种美感。如今，就连她笑起来都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当眼中的笑意传到眼角处时，就形成了一种忧郁感，这就是利克数年来塑造出来的作品。

想到这里，葛雷戈的心情不禁变得郁闷起来。

此时，杰西已经停止了哭泣，头却还一直低着。尽管都长成大人了，可还像个孩子似的抽抽搭搭，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但是，有一点他心里非常明白，无论如何，珂珂目前还不会离开这个家，一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就踏实多了。可是，一想到珂珂不可能永远呆在自己的身旁，杰西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男女之间的关系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逐渐在向平淡过渡。

他想，自己认定珂珂与众不同，实在是太肤浅了。杰西不由地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珂珂之前曾经和爸爸一起生活的几个女人，想着想着，他终于明白了，利克其实是很在乎他与珂珂之间的关系的，他必须承认这个事实。

等杰西平静下来，珂珂把他带回到他的房间，让他上床休息，然后向他道了声晚安。杰西用毛毯将整个头全都盖上，从细缝里看着珂珂，喊了一声：

“珂珂。”

“什么事？”

“你真好！”

“是吗？”

珂珂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是啊，要不然的话，你早就不理我了。”

“……”

“所以，要搞好关系，还得靠自己。”

珂珂没有回答，帮杰西把灯关上了，然后，就转身走出房间。

这时，杰西又喊道：

“珂珂，请代我向葛雷戈道声歉。”

说完，杰西便闭上了眼睛。珂珂走出杰西的房间，回到葛雷戈那儿。葛雷戈正微笑地望着她。

“真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这样。”

“是啊。葛雷戈，我也只好顺其自然。”

“我知道。”

葛雷戈双手捧着珂珂的脸，吻着珂珂。在灯光的映照下，珂珂的脸显得很苍白，一双晶亮晶亮的眼睛瞅着葛雷戈。

“别这样。”

“不好意思。不过，老情人亲吻一下对方是无须声明的，这也算得上一点权利吧。”

珂珂低声地笑了。葛雷戈望着她，意识到和她上床已成为美好的过去。

珂珂第一次去兰德的住处，是一个炎热的下午。热气就像蒸气一样从地面散发出来，在十四街混杂的人群中，珂珂拿出一个硬币投入公用电话里。珂珂不知道兰德在不在，并没有抱太多的希望，她只想亲身验证一下。她想，难得休息，谁会在大白天打这种无聊的电话呢？当然，如果幸运的话，她就可以听到那个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的男人的声音。

电话铃响了，兰德睡意朦胧地接起电话，一听是珂珂的声音，顿时高兴极了，赶忙将自己的住址告诉了珂珂。珂珂拿出笔，手上还出着汗，她将地址写在熟食店的收据上，接着便转身朝第三街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天气太热了，珂珂有些打不起精神。一眨眼睛，睫毛就在她的眼帘处形成一道浓密的阴影。珂珂一身汗水，一步一步地走在烈日下，脑子里只想着找一个凉爽而又舒适的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她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利克吃早餐时的模样，她顿时感到浑身难受，直想发泄出来，但在炎热的酷暑下，她无法迈开大步，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珂珂在想，也许她和利克之间真是完了。尽管她渴望见到兰德，而且现在已经就要走到他的门前了，可是，一想到利克，就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只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一想起利克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过夜的情形，珂珂的心里就充满了无奈。尽管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兰德，她心中对利克的依恋与执着，依然占有极大的比重。与自己依恋兰德的心情相比，过去与利克的生活沉重得让她难以承受，足以将她压垮。在她的心中，痛苦沉重就像磐石一样，而幸福微不足道，犹如鸿毛一般。

当她来到兰德的住处时，就像得了贫血症的病人似的，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兰德连忙将她扶进屋里，让她在躺椅上躺下，赶紧拿来冰镇的埃维昂法国矿泉水给她喝。说道：

“热坏了吧。”

“大概是路走得太远了。”

“你刚才不是在第十四街打的电话吗？才走十条街。”

“我一大早开始走路，一直走到现在。是真的。”

说完，珂珂便闭上了眼睛。兰德也没再问，只是默默地望着她。他们两个人见过多次面，这是珂珂显得最消沉的一次。她在躺椅上伸着双腿，沉沉地睡过去了。兰德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完全放松的模样。兰德打了电话，请朋友代他值晚班，然后就坐在珂珂的身旁翻杂志、听音乐，打发下午炎热的时光。珂珂看上去是那么疲惫、那么哀伤，而此时这个地方正可以抚慰她的心灵。兰德想着，为自己感到庆幸。

珂珂一觉醒来，竟然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当她的视线落到地板上时，她看到自己赤裸的脚踝，这才松了口气。兰德并没有发现珂珂已经醒过来了，依然在翻阅手中的杂志，屋子里空调运转的声音夹杂着收音机的音乐声，完全是一种年轻男孩房间的氛围。房间很窄，里面还堆放了自行车、杂志、锻炼身体用的举重器和运动鞋之类，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在这种环境里，珂珂反而觉得心里一片平静，没有一点孤独的痕迹。

“你的室友呢？”

这时，兰德将视线从杂志转移到珂珂身上。

“上班去了。你没事了吧？”

“嗯，谢谢。想不到你还真的在家，你没去上学吗？”

“现在放暑假。”

“啊，是这样。”

好长时间没有听见“放暑假”这个词了，珂珂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着，许多让人怀念的往事都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一时沉浸在回忆的伤感之中。

“放暑假真好啊！我真希望能回到学生时代。纽约的夏天真是太热了。”

“是啊，这么热的天气，你为什么还在太阳下到处乱跑呢？你还不知道吧，你来的时候都快昏过去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那我就不回答啦。”

兰德笑着站了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木莓酒。

“想不到你会来，让我很吃惊。”

“我没打扰你吧？”

“怎么会呢？我一直在想，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怎样才能有所发展，我们现在只是傍晚在一起聊聊天。你能来找我，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还是感谢老天的安排。”

“你真乐观。”

兰德斟了一大杯酒，递给了珂珂，珂珂双手接过杯子，连同兰德的手一起捧在手里。

“我今天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那还用说？你这人真怪，你明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嘛。”

“我心里没底呀。在这种时候，仅仅只是朋友是不够的。你不牵我的手，也不吻我抱我。你要知道，有时光说几句好听的话是不行的。”

兰德在珂珂的身边坐了下来，用手抱住她的肩膀说道：

“应该这样，是吗？”

珂珂点点头，兰德随即吻着她的嘴唇。然而，兰德的这个吻就像掀开了压在珂珂心中疼痛的盖子似的，她突然哭了起来。

从来没有女人倒在兰德的怀中哭过，但是，他知道如何为人提供一个可以痛哭一场的空间，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当女人悲伤时，是没有年龄大小之分的。他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一股冲动，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用自己的臂膀为她营造了一个安全的空间。

珂珂在兰德的怀中哭了一会儿，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给了兰德一个浪漫的机会，同时，也为自己的失控感到很难为情。珂珂在寻找机会将脸抬起来。最后，她终于说了声：

“我哭完了。”

“啊？”

兰德大吃一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呆呆地望着珂珂。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抽烟，有烟灰缸吗？”

兰德走进詹姆士的房间，从床边拿来了一只烟灰缸。珂珂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此时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这让兰德感到困惑不解。

“你不哭了？”

“嗯，不好意思，为我自己的事情在你面前哭哭啼啼的。真对不起。”

“嗨！这有什么？你这人真怪。刚才吻你的时候，我可是全心全意的啊。”

“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东西影响我们的爱情。你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吧。”

“让你这么一说……”

“你坐这儿。”

兰德有些困惑不解，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坐到珂珂的身边。

珂珂喝着木莓酒，微笑地望着兰德。

“谢谢你。现在我才发现，我需要的是你的臂膀，我现在的心情好多了。我一直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够抱着我，让我好好地痛哭一场。我所需要的人，原来就是你呀。兰德，我们再吻一次吧，这是送给你的吻。”

珂珂说着，把嘴唇送了过去。木莓酒的香甜气味搔弄着兰德的鼻子，简直让他幸福得要晕过去了，珂珂终于请求兰德吻她了。

珂珂也像兰德一样，感到幸福极了，她急促地喘着气，享受着由主动转变为被动的亲吻。尽管接吻不是什么重体力劳动，可这已经让她上气不接下气了，珂珂感到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讨厌！我心跳得受不了啦。”

“你这会儿正心花怒放呢。”

收音机正在播放着调频音乐，他们两个人尽情地拥吻，竟忘记了时间，惟有放在地板上的酒杯，不断渗出的冰水在慢慢地扩展到地面上，才显示出时间在不断流逝。

“做我的女人吧？”兰德低声说道：“我绝不会让你哭泣的。我虽然年纪小一点，可我懂得爱情，我会让你更幸福的。”

珂珂紧紧抓住兰德的T 恤，点点头。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青少年时代也做过这种事。此时此刻，原先对利克的那种近似于憎恨的爱情，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真正爱恋对方时的感觉，远比大人们经历的复杂情感要简单得多，而且不需要任何进化。

惟有此时依恋难舍的爱，以及眼前让自己产生如此情感的男子，才是自己活下去所必须的。在兰德的爱情中，她会得到爱情呵护，她也可以用少女般直率的心情让兰德获得同样美好的感受。

到那时，两个人共同流露出的笑声或盈眶的泪水，就会比珠宝还有价值。珂珂想着，但愿自己能珍惜这一切，她衷心地期盼着这一时刻。于是，她更全身心地投入到兰德的怀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一切的不安都吸人胸膛。但当她挺起胸时，却突然像个迷途的孩子遇到了相识的人一样，想坦然地痛哭一场。

兰德牵着珂珂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将她带进自己的房间。

珂珂被堆积的杂志和运动鞋绊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走到兰德的床边。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床单上形成一条条明暗相交的条纹。又到了黄昏的时刻，黄昏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最喜爱的时光。此时，屋外还膨胀着热气，但屋里开着空调，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珂珂感到有点冷，但是，兰德并没有去关空调，而是将她的身体拥抱得更紧。为了驱除她心中所有的不快，并给她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兰德紧紧搂住珂珂的身体，此时，他内心充满了甜蜜。

“你现在是我的宝贝了。”

珂珂听到这句话，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尽管兰德近在眼前，而且两个人的皮肤还紧密接触在一块，可是珂珂却有些害怕。她在想，如果失去了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珂珂像孩子缠着大人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搂住他。珂珂陶醉在幸福之中，却不由得感到生气，为什么爱情总是这样让人依依不舍呢？珂珂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兰德，生怕萌发才几天的爱情会从身边溜掉。珂珂从他严肃的眼神里感受到，兰德正在思考应该如何传达自己此时的情感，于是，她将身体和他贴得更紧，吻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并努力给自己的身体和内心留下兰德的记忆，以便随时回忆。她轻轻地咬着兰德的耳朵，手指不时地在他的背脊上划动着，似乎是要将他的音容相貌全部镌刻在自己心里，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让他人夺走她的记忆。

“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们这个时候是最幸福的。”

兰德用嘶哑的声音说着。珂珂早已有了这种感觉，她甚至怀疑，在和兰德没有这种关系之前，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在世上的。为了让兰德知道自己的感受，她努力地朝着兰德微笑。可是，不知为什么，如此之多的幸福却让她无法自如地调节表情。她急切地想让对方了解自己的感受，却无法体现出来，竟然茫然地流出了眼泪。

“我有一个要求。”

珂珂小声地说道。

“什么要求？”

“不要离开我！答应我，永远和我在一起，好吗？”

“好的，我答应你。”

珂珂非常清楚，男女之间的承诺是毫不起作用的，因为将来会怎样，要等将来才能兑现。过去和未来都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今天。尽管珂珂对这一切都非常清楚，但她还是希望得到兰德的许诺，此时此刻对她来说，是有生以来最值得珍惜的一刻。

由于这个兰德的闯人，珂珂的人生开始有了新的变化，使她的生命有了全新的意义。珂珂一想到这些，不禁感慨万千。对她来说，生命的所有累积都很重要。因为在这些累积中，有与她的身体、心理，乃至于日常的琐事密切相关的许多人和事，她就是依靠这些人和事才得以继续活下去的。现在，她终于有了新的生活，她朦朦胧胧，但对方的快乐会将她的快乐唤醒，一种最原始的爱的喜悦，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所以，她觉得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让兰德知道这一点。

“能这样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我真没想到，会有女人用这样诚挚的语气和我说话。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

“是什么感觉？”

兰德并没有回答，珂珂也没想一定要得到这个答案。在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们已经意识到，他们各自所拥有的过去都将成为毫无意义的回忆。同时，他们也领悟到，所有该称为过去的东西，都将成为他们共同的往事，这意味着爱的开始。珂珂和兰德都有一种同样的感觉，他们认为，从今以后，当他们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们都会常常想起对方。对人类来说，爱情虽然可以填补心中的孤独，同时也可以在对方不在身边的时候，凿开一个伤悲的洞穴，让你感到两个人再也不能分离。他们两个人，彼此都能领会对方的心意，并且能用身体语言向对方倾诉衷肠。

当夕阳照在兰德的身体上时，珂珂突然发现兰德非常适合在阳光下。她看到，在兰德的眼中，因为有了她，连单调的白床单都显得皎洁光亮。珂珂的身体陷在床单的皱褶中，显得孤零零的，兰德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身体，仿佛是将她从皱褶的汪洋之中拯救出来。兰德拂开珂珂额头上沾着汗水的头发，在她迷茫的嘴唇上亲吻着。他极尽温存，尽他最大的柔情把自己的爱全部灌注在她的身上。他也在想，在还没有认识珂珂之前，是不是曾这样百般温柔地爱过其他女孩呢？现在的这份情感，竟让自己有如此的力量，兰德不禁感到惊讶。他这才发现，自己对珂珂的爱竟是这么强烈。

虽然没有人教过他，他也懂得通过自己热烈的视线，将自己几乎无法克制的爱倾注在她身上。兰德想着，不禁感到自己有些不可思议。雨后的黄昏，他感受了珂珂的嘴唇是那么柔软；如今，在这个夕阳西照的斗室里，他又了解到了她的身体是如此柔韧、富于弹性。他下定决心，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将用自己的生命去了解她的一切。

兰德一边出神地凝视着珂珂悠然入睡的表情，一边将自己的手臂伸入她脖子与床单的缝隙间，为她提供一个舒适的姿势，以确保她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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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珂珂醒来时，兰德并不在她的身旁，太阳早已下山，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到房间里。詹姆士已经回来了，此时正和兰德在厨房里聊得兴高采烈。听到詹姆士的大嗓门和兰德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说话声，珂珂羞涩地将她的手收了回来，整个人都钻进了床单里。

两个男人正在谈论珂珂。兰德用一切赞美之词极力赞赏她，詹姆士则故意以嘲弄的言语调侃着充满幸福感的兰德。交谈中，数次传来夹杂着拽啤酒罐拉环的声音，谈话也愈发变得热烈激昂。

珂珂确信，他心爱的人不会离开自己，听着心爱的人在近处欢笑的声音，她感到非常安心。珂珂过去也曾体验过这样的幸福。兰德的笑声在珂珂的耳边荡漾着，她悠然地拿起了一支香烟。

她抽着香烟，又想起了利克，想起了他那寂寞的背影。在珂珂的记忆中，利克在她面前走动时的身影，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对他来说，家已经是可回可不回的地方。长期以来，她所看到的始终是他外出的背影。

珂珂知道，当你爱上一个人时，爱会唤醒心中沉睡的幸福，而利克却早已忘了这回事。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种事的存在。珂珂在想，自己在与他共同生活的这几年中，他是否曾经为了幸福尽过自己的努力呢？是否曾经为了让对方从自己身上获得幸福而尽过努力呢？珂珂总是渴望能从对方身上获得幸福，同时也希望自己能为对方提供幸福。但是，利克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也不曾对她有过这样的期望。在爱情攻防战中，利克既不守也不攻，对战果丝毫不感兴趣，这让珂珂感到非常困惑。在她看来，利克是个可怜的人，由于他毫无主动性，也不懂得付出的喜悦，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才走到了尽头。当珂珂低声说出“走到了尽头”这句话时，她不禁愕然。难道说，利克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个尽头的到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就犯了一个错误。珂珂在想，在最后的这几个月中，难道他不提出和自己分手是他体恤与包容的表现？不，这不可能！他不可能不挽留她。珂珂感到非常困惑，她在想，这段关系是由她开启的，最后又将由她划上句号，自己在这个过程中都做了些什么呢？尽管她正在和兰德展开一段新的爱情，但这个问题还是让珂珂焦躁不安。即使这是一种失败的经验，但她与利克之间的这段关系，还是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大的伤口。

“珂珂，你醒了吗？”

门突然打开了，兰德把头探进来问道。珂珂看见他背后的詹姆士，慌忙将床单往上拉到脖子下面。詹姆士笑眯眯的，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接受室友的新恋人。他和蔼的态度让珂珂紧张的情绪缓和了许多。珂珂对兰德说道：

“等一下，我穿好了衣服就出去。”

珂珂穿上衣服，对着桌旁的大镜子照着自己。脸上的妆已经完全脱落了，可镜子里的珂珂，站在微暗的屋子里，心满意足地体验着幸福。珂珂发现，在心爱男人的呵护下，她全力地回报他的爱意，这种爱与被爱比任何化妆都要好。珂珂的头发有些紊乱，一根根发丝翘了起来，就像受到了厨房里那两个可爱男人笑声的吸引似的。她随便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又抹了抹口红。她盯着镜子看了一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我再也不回头了！这是她心中早已想好的决定。这时，珂珂突然感到，兰德的气味在四周弥漫着，与屋内调频音乐非常和谐。她走近镜子，将额头抵在镜子上。可是，兰德的气味让她想起了利克的体味，令她烦恼不安，她决心从今天起要告别那悲惨的气味，再也不让它缠绕在自己身上。

“总之……”

兰德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就是对她痴迷。”

詹姆士笑着看着珂珂。珂珂只苦笑，继续喝着酒。在这个与厨房相连的小起居室里，并没有放桌子，两个男人一直用烫衣板来代替桌子，一些喝的吃的都放在这个平台上。兰德很兴奋，他不停地嗑着葵瓜子。珂珂看着他，感觉他就像一只松鼠。詹姆士一直在扮演听众的角色，当他听到兰德说出很有趣的话时，就发出由衷的笑声。珂珂感到兰德是个很受欢迎的活泼开朗的青年，詹姆士真心地喜欢他这个朋友，同时，她也了解到兰德在他的生活圈子中的位置。mpanel(1);

“珂珂，你和那个男人的关系现在打算怎么办？”

詹姆士当着兰德的面，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让兰德一阵慌乱。从詹姆士的灰色眼睛里可以看出，他并没有丝毫嘲讽的意思，珂珂虽然面有难色，但还是敞开心扉地答道：

“我还没有跟他分手，但是，我们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我喜欢兰德，我希望和他在一起，没有他不行。”

“他儿子怎么办？”

“我希望和兰德有个全新的开始。我原以为有很多的问题等着我去处理，其实并不是这样。现在，我非常清楚，关键在于我的心情。他儿子已经知道兰德的事了，虽然我一直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可是想想，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过去，我总以为自己很有能力，那是自欺欺人。我还以为自己不可能爱上兰德，可现在却离不开他了。人心真是难以捉摸，就连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我会告诉利克，我已经爱上其他男人了，爱的幸福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心。”

“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

兰德转过头，真挚地看着珂珂，严肃地说道：

“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

“谢谢，在与你的问题上，我并没有勉强自己。今天下午，我们在床上的时候，我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詹姆士在一旁嘲弄地吹起了口哨。珂珂一边往嘴里送了一颗新鲜的草莓，一边笑嘻嘻地望着羞得满脸通红的兰德。她在想，他怎么有如此的魅力，能够抓住女人的弱点。珂珂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抓了一颗草莓送到兰德的嘴里，他很自然地张开嘴，把草莓吃了下去，对她报以感谢的目光。他的眼睛完全染上了这种色彩，似乎随时都准备接受她的感激。

第二天，珂珂穿着向兰德借的一件衬衫，直接到办公室去上班了。一进办公室，朱蒂就立即靠了过来，问道：

“听说你昨晚没回去，是真的吗？这是什么呀？瞧你穿的衬衫，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拉尔沃·罗兰的衣服啦？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衣服最近很受黑人男孩的欢迎。”

“你怎么知道？”

“有什么年轻男孩的事，尽管问我好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是怎么知道我没回家的？”

“都快出寻人启事啦。”

珂珂焦急地望着朱蒂。朱蒂笑着用手抱住她的肩膀，装模作样地对她说：

“杰西好像很担心你，他和戴利尔四处去找你。你知道，戴利尔长得就像个大人，所以就到你常去的酒吧找你去了。”

“戴利尔怎么会知道我常去哪些酒吧呢？”

朱蒂笑着望着珂珂，那样子就好像做了什么恶作剧似的，正在一旁等着人家发现。珂珂不知道朱蒂的真实意图，只好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啊，我都快忍不住啦！珂珂，我真想告诉你啊！”

“是吗？”

珂珂在想，如果在这个满脸笑容的女同事身旁，站着那位身材高大的少年，该是怎样的一副情景呢？珂珂默默地想着。

“啊，上帝。”

珂珂自言自语地说道，用手捂着额头。

“别那么吃惊，这种事情还轮不到老天出面吧。”

“我真不敢相信。”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

“你知道戴利尔那孩子才多大？和杰西同岁！我真想像不出会有这种事情。”

“戴利尔跟杰西可不一样，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完全是个成熟的大人。”

朱蒂意味深长地望着珂珂笑道。

“你怎么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你这话说的，两个人谈恋爱为什么要有罪恶感？挨得上吗？”

“如果戴利尔的妈妈去告你，说她的儿子被你这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强暴了，你该如何解释？”

“我就告诉法官，在我强暴他之前，他把手伸到我的裙子里去了。”

看着朱蒂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为自己辩护，珂珂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傻傻地望着她。当两个人的眼睛对视时，她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是说那男孩子是自找的？你怎么一点都不反省自己。”

“是吗？”

“你老实交待，你这一个有夫之妇是怎样骗高中生的？”

“我早就告诉你，你不知道我憋得有多难过，这样秘密恋爱实在是太痛苦了。”

“什么恋爱？别糊弄人了。”

朱蒂从头开始说开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杰西的事吗？”

珂珂第一次见到兰德的那个傍晚，当时站在吧台里的有个俊美青年。那个俊美青年此时正在和自己热恋，而朱蒂也在和另一个像大人一样成熟的少年在谈恋爱。

“这么说来，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是的。”

朱蒂说，那天戴利尔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她，他们两个就这样开始交往了。这是多么浪漫啊。一个男孩走到你面前，递给你一张纸条，让你打电话给他，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开始约会了。她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事了，真是太浪漫了！朱蒂滔滔不绝地说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可是，你比他大十多岁，还是个有夫之妇，要不是这样，那确实是很浪漫啊。”

珂珂的话中带着几分讽刺。在珂珂看来，婚姻是非常神圣的，面对眼前这个背叛婚姻却沾沾自喜的女友，她真是难以置信。但是，珂珂对她直率的态度也很羡慕。朱蒂与男人的交往是非常不认真的，因此，她是不会让自己陷入痛苦的。她虽然不会给自己带来痛苦，但也不可能有什么幸福。在她心目中，幸福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而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永远都只能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珂珂无法判断，自己和朱蒂究竟谁对谁错。无论如何，像自己和朱蒂这把岁数的人，对自己的人生态度是不可能重新选择的，谁也不可能强迫朱蒂像自己这样去爱一个男人，自己也不可能像朱蒂那样去找个高中生做情人。所谓的大人，就是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和戴利尔交往，最后的结果是可以想像的。你这种女人，不会和丈夫离婚吧？”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让人惊心动魄。”

“我才不要这种爱情呢。”

朱蒂凝望着珂珂，充满了同情与怜悯，在她眼里，珂珂仿佛是一名未谙世事的女孩。如果让朋友担心忧虑，珂珂会感到很过意不去。

“珂珂，你何不让自己轻松轻松，生活得随意一点呢？处事过于认真是你的缺点，可以说也是你的优点。只不过你把自己的优点都用到别人的身上了。”

“你真认为我过于认真吗？”

“嗯。你太尊重别人了。其实，爱情这东西，是一种利己的情感，你在面对爱情的时候，一开始就完全排除了利己的成分。所以说，你这个人，很难得到男人带给你的幸福。”

“对我爱的男人，我愿意全心全意地为他付出我的爱。”

“既然这样，你也有理由让对方付出所有的爱啊。可是，天底下根本就没有这种男人。我倒忘了，汉堡王那个男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有能力，而且是个懂得付出的人。他曾经很肯定地告诉我，其实爱情是一种道具，它可以让人感到幸福。我想，他是真心爱我的。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真心爱他。可是现在还不能。”

“利克那种男人，还是和他分手吧。”

“别这么说。朱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算今晚上把兰德的事告诉他。可是一想到这事，我的腿就发抖。”

“上帝啊，我把我和戴利尔在一起的事告诉你，是想让你也快乐快乐，可是和你多说了几句，连我都变得严肃起来了。珂珂，我告诉你，连女人都不知道疼爱的男人，是算不上男人的。”

“那么，连一个男人都无法好好珍惜的女人，又算什么呢？”

对于珂珂的反问，朱蒂只是眨眨眼睛，微微一笑。珂珂心想天底下肯定不会有男人憎恨这种女人的。想着，不禁用手戳了下朱蒂的头。

快下班的时候，朱蒂提议要去喝杯酒，她对珂珂说：

“我们几个女人好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今晚一起去喝杯吧。”

珂珂拒绝了朱蒂的邀请，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回家了。一路上，珂珂心情沉闷，好几次都停下了脚步。每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就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条分界线上，她面临着向自己挑战，如何才能让自己在肉体上和心理上越过这条分界线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呢？在这几年中，珂珂脑海里曾经出现过无数次挑战的念头，却从未真正地付诸行动。现在，她的脚终于抬起来了，要试着跨越这条分界线。就这样，她一路上走走停停又停停走走，终于来到了公寓门口。

珂珂正要用钥匙开公寓的门，突然一只黑猫从屋里蹿了出来。

珂珂一惊，然后俯身将猫抱起，当她抬头时，看见杰西正站在门口冲着自己笑嘻嘻的。

“这猫是哪来的？”

“人家送给我的。”

“谁送的？”

“瑞茜奶奶。”

那黑猫就像所有的宠物猫一样，毫无戒心地趴在珂珂的怀里。

“你喜欢它吗？”

珂珂点点头，把怀里的黑猫还给杰西。猫柔软的躯体让人感到很可爱，珂珂还想将它留在怀里玩一玩，但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种场合下，她没有理由和猫亲昵。一想到昨天杰西为自己担心了一整夜，见到她之后却只字不提，让她感到心里非常不舒服。她一边笑着，一边看着手里抱着猫的杰西，猜测着他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它的名字叫忍者。以后我们两个人每天要轮流喂养它，还要照料它大小便。待会儿还得去帮猫咪买些新沙子。”

“杰西，我……”

“瑞茜说，别到转角的那家杂货店去买，据说他们卖的沙子不好，要到电影院对面那家去。”

“我有话对你说。”

“猫食也一样，也要到电影院对面那家去买，那里的品种很多。”

“杰西！”

“我刚才还到‘西尔比亚’去向那儿的女服务员要了一些鱼头和鱼骨头呢。”

珂珂见杰西说得没完没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得把准备对他说的话留到以后再说了。珂珂打算先换了衣服，然后转身就朝卧室走去。杰西在她身后，担心地望着她的背影。

一踏进卧室，珂珂突然感到一种不可言状的情绪像波涛一样在她的胸口沸腾。仅仅只有一个晚上，这卧室就不再是自己睡觉的地方了。珂珂站了片刻，神情呆滞地望着依旧紊乱不堪的床和随手扔在地板上的衣服。

“珂珂，你能不能陪忍者玩一下？”

听到杰西的声音，珂珂猛然回过神来，杰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珂珂的背后。她回头一看，杰西正在冲着自己笑，笑得很不自然，脸都扭曲了。

“对不起，杰西。我……现在……不能玩。”

“没关系。”

杰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珂珂知道，杰西心里很不踏实，他已经猜想到她想要做什么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此时的珂珂，已经不再因这卧室里熟悉的气味而无法自拔了。她想起过去和利克在这里共同营造出来的种种喜悦，不禁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绝不是个不幸的女人！”她深深地感到，这里的空气透着一股陈旧的气味。这是为什么呢？当一个人历经蜕变成为一个新人时，为什么会觉得过去的男女关系那样陈腐呢？珂珂深切地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想做到与时俱进，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她对于利克的感情，就像凝聚在卧室里的夜露一样，但夜露形成的湿气，却一直困扰着她的心。昨天晚上这间卧室空了一个晚上，这让珂珂更加体会到自己过去爱利克有多么深。但是，自己的情感却无法像夜露一样滋润他的心。看着床单上的褶皱，还有像奶油卷一样被卷起的软塌的毛毯，珂珂在想，我曾希望能和利克躲在这屋里不受外界任何干扰，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如果利克能诚挚地接受我的爱意，也许他已经体会到爱情带来的喜悦，他会体会到金钱、华服、宝石等贵重物品对他的喜悦都不再有意义，惟有目光对视才是最温暖的世界。也许，当他体会到某个人的目光岌岌可危时，另一个人的目光却能给予温暖，无形的爱情可以拯救一个孑然一身的人，这正是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法则。

珂珂想，我一直追求的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需要我所爱的人懂得如何接受他人感情，这样，他就很会懂得如何接受我的爱情，他就会觉得取悦于她是何等地容易。在爱情方面，珂珂绝不是个充满欲望的女人，她不过是希望在自己付出爱情的同时，也能得到一份等价的爱情回报。所谓的等价，也很简单，只要符合她的感觉就行了，即使她所认定的爱情在他人看来是不相称的爱情交换，她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付出也在所不惜。因为爱情的价值是由爱情本身来定义的，说得极端一点，即使男人对她付出的爱只报以无言的凝望，或者只是在她脸上用手指轻弹上一两下，她也同样会感到心满意足。因为她将这些回报都视为无可替换的珍宝，而这些小小的动作却给了她赖以维持生存的力量。

她打开衣柜，挑出一些上班穿的衣服和鞋子，装进行李箱里，短时间内她不想再回到这个家。珂珂原本打算和利克谈一谈，可是他这会儿不在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在这儿干等着，她担心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事情。于是，她决定离开这个家，如果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她想，即使现在利克回来了，也是醉醺醺的。珂珂希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能在一个没有酒气的氛围中进行。

珂珂就像着了迷似的，又开始将自己的内衣、首饰和香水瓶等物品放进皮箱里。香水一共有三瓶，珂珂犹豫了片刻，取出了其中利克最喜欢的那种香型的放回到梳妆台上。珂珂明白，自己这种刻板的举动一直是让利克透不过气来的一个主要原因。但是，时至今日，珂珂也无法改变自己，因为她的作风和为人处世的态度，很早以前就已经定型了。

突然，从杰西房间传来猫叫的声音，听起来很凄凉，几乎近于哀嚎。珂珂猛然回过神来，收拾行李的手又止住了。

“杰西，我可以进去吗？”

珂珂推开杰西的房门。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杰西这会儿正把猫放在空水槽里，打算盖上盖子把猫关起来。

珂珂从杰西手上抢走了盖子，把受惊的小猫抱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怎么把它塞到这么小的地方？它又不是鱼。”

“它想要逃跑。”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把它放到那里面啊。别把它吓坏了，你瞧它多可怜。猫和鱼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

“那当然。”

“那你怎么还……”

杰西悻悻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珂珂，很不高兴地说道：

“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猫。它想逃跑，我才给它找了间屋子。”

杰西说着，起身想从珂珂手中把蜷成一团的猫抢回来。猫受到惊吓，立即发出哀鸣，跳到地上，钻进了珂珂和利克的卧室。杰西脸上被猫挠了两道爪痕，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不要紧吧？”

珂珂心痛地用手去摸杰西的脸，被杰西推开了。杰西用自己的手背将血擦去。

“那是我的猫，把它关在哪里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管，这是惟一属于我的东西。”

杰西说着将头低了下来，从他的声音之中，流露出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孤独。珂珂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示意他把脸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杰西睁着眼睛，那眼光让人看了比猫还要恐惧。

“那是我的猫，忍者的名字也是我给它取的。”

珂珂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紧地抱住杰西。

“可是，已经晚了，忍者已经讨厌我了。珂珂，为什么我会一无所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

“你有的。”珂珂小声地说道：“你拥有的东西多着呢。”

“不，我想要的是活东西。我想要的是能和我说话、对着我笑的东西，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珂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珂珂，你要走了，是吗？”

珂珂含糊地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走，好吗？”

珂珂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杰西用手搂住珂珂说道：

“开玩笑的，我只是开个玩笑。”

“对不起，杰西。”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也很想离开这个家，可是我又不能丢下爸爸。珂珂，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想，你此时也和我一样。下决心离开这里真是一件很难的事，对吗？世界上再没有比丢下自己的爸爸更难做到的事情了。”

珂珂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她终于哭起来了。

杰西轻轻地抚着珂珂的背。珂珂本想紧紧地搂住杰西，但杰西的个子比她高出了好几英寸，反而被杰西紧紧地抱着。

“你还会回来吗？”

珂珂仰着脸望着杰西，点了点头。

“我想自己一个人好好地静一下，我打算到朋友家去暂时借住一阵子。我一定会回来的。和利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我做不到。”

珂珂说完，仍在杰西胸前靠着。过去的这几年，利克留给珂珂和杰西的记忆是相同的，尽管他们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杰西已经成了她最亲近的人之一。

“你和朱蒂联系过没有？你知道她和戴利尔的事了吧？”

“已经知道了，戴利尔那家伙简直对那个女人着迷了。”

“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个人也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会为爱痴迷。”

“你也很年轻啊，珂珂。”

“谢谢你。可是，人的年岁越大，快乐就会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你是在说我爸爸吧。他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总是一味地追求那些会把快乐抹煞的东西。”

珂珂抬起头望着杰西。

“怎么搞的，我倒成了孩子。”

“不好意思。”

珂珂接过杰西递过来的纸巾，擤了擤鼻涕。

“珂珂。”

“嗯？”

“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孩子！”

珂珂惊讶地望着杰西，目瞪口呆。

“我想要孩子。”

“为什么？”

“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他的，好好地抚养他。”

珂珂擦着眼泪，忍不住笑了起来。杰西露出羞涩的笑容，推了一把珂珂，催她进卧室。见到床上散乱地放着珂珂的内衣物品，杰西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开始帮着将其他套装、衬衫等衣物装到行李箱里。

“你成了同谋犯了。”珂珂说道。

杰西咬了咬嘴唇：“现在还说不准。可是，能够照顾爸爸的，除你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珂珂没有吱声，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珂珂端了两杯酒过来。

“我也喝吗？”

“你不是挺能喝的吗？”

杰西笑着接过了酒杯，和珂珂碰了碰杯子。

“杰西，你要记住，现在还不能有孩子。”

“嗯，戴利尔说他知道怎样做就不会有孩子。”

“朱蒂也会知道的啊。”

两个人说着，不由得笑了出来，然后，各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时，忍者从床下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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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珂珂拎着行李箱，途中换乘了一班巴士，然后来到了市区。珂珂下了车，去了常去的拉雷兹·塔密酒吧。珂珂向她熟识的服务生要了一杯马爹尼，将行李箱寄放在吧台，然后到楼下的电话亭去打电话了。珂珂迅速翻了一下记事本，便往电话里投下一枚硬币，拨了电话号码，电话是打给马奇住的公寓的。

马奇接起电话，听到是珂珂的声音，兴奋得欢呼了几声。珂珂向马奇说明事情的始末，然后问道：

“今晚住你那儿方便吗？”

“当然！你怎么会想到来我这儿？为什么不是去找他人呢？”

“不好意思，他那边还有室友啊。”

“对我就好意思了？

“你又没有室友。”

“室友是没有，情人倒有一个。”

珂珂顿时迟疑起来，沉默了半晌。马奇像是在安慰珂珂似的，和蔼地笑道：

“别担心。好久没见到你还挺想念你的。另外，我还想介绍我的新情人让你认识一下，你赶快过来吧。”

“我这会儿在拉雷兹·塔密，你来接我吧。”

“什么？我离你那儿挺远的，你过来吧。还记得怎么走吧？”

“我不想拎着行李箱一路走到你那儿去。求求你啦，马奇，你就骑自行车来一趟吧，救救我啦。”

马奇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但心里还是挺自豪的，因为珂珂遇到困难时竟然向他求助。马奇知道，珂珂肯定是遇到困难了，否则，她是不会轻易求人的。天一亮，日常工作还必须照常进行，但是，这么晚了，还需要有人来安慰她。马奇知道，珂珂需要的不是她所爱的男人，也不是亲如姐妹的女友，而是我马奇。马奇把情况告诉了自己情人，要去带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回来，然后推着自行车就出门了。

珂珂回到酒吧，在座位上坐下来后，一口喝干了马爹尼，然后点上了一根香烟。她只觉得喉咙深处火辣辣的，就像着了火似的，泪水几乎都要出来了，她强忍着。珂珂想，我终于跨越了那条横亘在我心里的界线。这时，她又开始想像起来，利克醉醺醺地打开卧室的那扇门，发现自己的身影已经从卧室里消失了，真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他会认为我犯下了重大过失？他会不会因此反而感到松了一口气？他会不会更加恣意地举杯狂饮？从今以后，谁来帮他洗那些脏了的衬衫？他会自己洗吗？也许他会用那恐惧不安的手指，将洗衣粉倒进洗衣机，就像他与珂珂邂逅后的第二天早上那样。当时，他脸上浮现着两种表情，一种是与珂珂相遇的喜悦，另一种则是后悔，他懊悔自己又在让历史重演，明明知道这是一出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不好的戏，却还要让它继续演下去。当时，利克无法在两者之间做出抉择，于是就由珂珂决定了。珂珂在想，当时自己想必是满怀信心地微笑着，为利克让自己做出选择而感到高兴，她认为利克和自己在一起，一定可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珂珂用手抵着额头，想着想着，忍不住呸了一口。她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会有那种想法？在那之前，珂珂从没遇到过像利克那样的男人，也从来不知道男人会像利克那样一开始就想到了幸福的末日。当时，她并没有发现，幸福可能会让隐藏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大；她也不知道，每个人对爱的付出和接受的速度是不一样的。

“嘿，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在这儿喝闷酒，真没劲！”

还没等珂珂回头，马奇就已经在她面前坐了下来。mpanel(1);

“麻烦给这位小姐换一杯，再给我一杯冰镇的马尔卡利达鸡尾酒。”

马奇向服务生要完饮料，回过头来猛地用手捧住珂珂的脸，说道：

“女孩子，怎么啦？这么没精神。”

“你这种男人，有了新情人，沉醉在幸福之中，是不会理解我的心情的。”

马奇哈哈大笑。珂珂看着马奇如此开怀，烦躁的心仿佛舒缓了许多。珂珂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许多朋友的电话中选择了马奇，当与马奇在一起的时候，他能让人敞开心扉而毫无顾忌。

通常，朋友相处，越是重要的朋友，越是想要好好地相处，越会有顾忌，生怕让朋友为自己担心、害怕。马奇的确与众不同，和他在一起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也许这与打扮的形象有关，也许这就是一个爱好问题，因为他愿意给朋友当垃圾桶，心甘情愿地接收朋友的心情垃圾。总之，现在珂珂最需要的，正是一颗温暖而不带有任何批判的心。

“马奇，什么时候有新情人的？”

“才开始在一起生活，只有三个礼拜。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还是个艺术家呢。”

“至于吗？没准还是个意大利后裔呢！”

“正是。”马奇耸了耸肩，对珂珂做了个鬼脸。

在马奇的情绪感染下，珂珂也笑了起来。

“算你行。真是一点都没变。”

“是我眼光好，我对自己的审美观绝对有自信的。”

服务生将饮料送到两个人面前，马奇向珂珂举起杯子，问道：

“我们为什么干杯？”

“我也找到喜欢的人了。”

“好，就为那个男人。”

“也为你的艺术家。”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默默地饮着酒。马奇看出珂珂心事重重，但他并不急着让她放松心情。马奇非常清楚，不管有什么苦恼，还得顺其自然，这是治伤疗痛的最佳方法。

“我这个人真不是放得下的人。”珂珂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你还担心他吗？我说的是利克。”

“也谈不上什么担心，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突然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那也没办法。你今天之所以这样，他也有一部分责任。你的新情人如果知道你会拎着行李箱到这儿来喝酒，他肯定高兴坏了。”

“可不是吗？”

“能看到别人高兴，真的是一件好事。尤其能给对方带来愉快，那种喜悦就更让人开心了。珂珂，从现在起，你就这么想，你已经有了新的喜悦，总不至于还要为别人担忧吧？”

珂珂心想，还是马奇说得对，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呢？为什么要一厢情愿地帮助别人呢？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兰德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希望让自己的生命充分享受幸福。珂珂一直认为自己能帮利克一把，现在她发现，自己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他都酒精中毒了。每次吐完以后都是我来收拾，我真是讨厌到了极点。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还和其他女人上床，他简直让我绝望了。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他已经很长时间不和我一起出去吃饭了，周末也老是自己一个人出去，太不像话了，我真是无法忍受。可是……”

“可是什么？”马奇不解地看着她。

“没有一个人让我这样真切地爱过他，从来没有过。”

珂珂不禁为自己的话感到惊愕。是的，真是这样，利克会让她感到她是在真正地爱着一个人。可是，天下还有比这更能让人有优越感的吗？在和利克共同生活的日子里，珂珂感到，爱人所产生的优越感，要远比被爱所产生的优越感强烈得多。

“他从来想不到让我快乐一点，和他在一起，我感到真累。可是，我也知道，他比我还要累。因为经过这几年的接触，我一直无法让他真正地爱上我，而他却不得不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想，这几年中，我是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在我俩的关系中，我是单方面地在驱使他。”

珂珂的这种感觉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她用一种求助的眼神望着马奇。

“如果下次见到他，你想跟他说些什么呢？”

“说……谢谢。”

珂珂满脸呆滞，马奇用手托着她的头，让她到自己的身边来。

马奇说了句：

“你是个好女孩！”

两个人随后又各自点了一杯饮料，喝完之后就一起离开了酒吧。珂珂不再感到迷惘，他们一边走一边谈论马奇的新情人。两个人来到马奇的公寓，随着门铃声响，出来一个开门的男子，长相和给人的感觉竟与迈克非常相像，珂珂很惊讶，忍不住用手捅了捅身边的马奇，说道：

“你的眼光还真是没变。”

马奇笑了笑，接着换了个话题。为了让自己的新情人和心情好转的女友第一次见面时彼此留下一个好印象，马奇尽了很大的努力。

第二天，珂珂睁开眼睛时，天色还没亮，只有一抹微光。为了不吵醒睡梦中的马奇他们俩，珂珂从躺椅上轻轻地滑了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电话机旁。地板的凉意留在珂珂的光脚丫上，一扫脑中的睡意。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珂珂拨通了兰德的电话，接电话的是詹姆士。

“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啊，我正要出门去参加运动会。兰德他还在睡觉，要不要叫醒他？”

“不用了，让他睡吧。麻烦你留个言，就说我换住的地方了，现在住在D 大道的一位朋友家里，傍晚的时候，请他在你们工作的那家咖啡店等我。”

“就这样几句话？要不要再加一句‘我爱你’？”

“你是不是太热情了？詹姆士。谢谢你的帮助。”

珂珂想像着兰德熟睡的模样，心里不觉一阵紧张，一股甜蜜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兰德脸上的表情，肯定像盛开的睡莲一样清新无邪，不沾一丝人世间的污泥，让人百看不厌。珂珂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沉睡时的脸都能这样就好了。可是，偏偏有很多人睡觉时也露着苦闷的表情的。睡觉是惟一可以远离杂念与世故的时候，可是，还不知有多少人，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无法返璞归真、流露童真。

珂珂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杰西的电话。电话铃响了三声之后，没想到接电话的竟是利克。珂珂还以为他这时会烂醉如泥地躺在床上熟睡。电话那头嘶哑的声音让她惊慌起来。

“珂珂，是你吗？”

“……”

“你在哪儿？”

“在朋友家。”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会再回去了。不过，我还会和你见一面的。”

“你在开玩笑吧？”

“这是真的。”

“算了吧，我知道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只是个玩笑而已。你能离开这里吗？”

“我已经另有所爱。”

沉默了一会儿，利克突然大笑起来。在那笑声的背后，传来了玻璃杯中冰块撞击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有其他男人呢，你根本就离不开我的嘛，再说，你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啊。这个世界上男人多的是，可是你真正想要的，只有我。还是尽早回来吧。你说你另有所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说说，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昨天晚上？才一个晚上，就喜欢上人家了？那男人说过要你吗？人家愿和你一块生活吗？你们在一起只不过是一夜情罢了。”

“我们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

利克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这是真的，我真的要离开你了。我喜欢那个男人，我已经爱上他了。”

“哼！你也太喜欢‘爱’了，我都听腻了。我想，你也知道，我都听腻了，所以就打算另外找个男人，好让他接着听你说。是这样吗？一天到晚就是‘爱’呀‘爱’呀，你倒是说说看呀，什么叫爱？拿给我看看啊！”

“那决不是你能看得见的。”

利克生气得“呸”了她一声，开始叫骂起来。

“你又喝醉了，我跟你再说也没有用，你还是让杰西听电话吧。”

“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这时，利克的声音有些绝望了，珂珂很吃惊，一句话也不说。

“你是要抛弃我吗？珂珂，你就这样离开我吗？你抛下我就是为了让其他男人高兴吗？我还以为你会像闹钟一样，一直在我的耳边叫喊‘我爱你’、‘我爱你’。难道那个男人和我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叫他一声，他就会睁开眼睛？他会像个女人一样不停地在你耳朵旁说‘我爱你’、‘我爱你’，然后拥抱你吗？你会因为这些无聊的事感到满足吗？”

珂珂再也听不下去，挂上了电话，她叹息不已。

“不要紧吧？”马奇腰间缠着一条毛巾，从床上下来。

“我吵醒你啦？”

“你以前的那个男人，声音真大啊。一大早的就醉成那样，真不幸。不过，这也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啊。”

听着马奇的话，珂珂咧了咧嘴，本来是想笑一笑的，可怎么也笑不出来。珂珂虽然觉得睡在地板上不大合适，但还是在地板上躺下了。马奇弯下腰，跪坐在珂珂身旁，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说了一句：

“真不像话。”

清晨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睁不开眼睛，显得一脸的茫然。

“他很可怜，我也帮不了他。真不知道他的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总要用酒精来逃避现实？和心爱的人拥抱在一起不是更美好吗？而且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只要将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不就可以完全放心了吗？”

“确实是这样。”

周围的空气很快就热起来了，珂珂闭上眼睛，感到早晨的太阳那么耀眼，但一想到在如此蓬勃的朝阳下，至少还有一个人醉酒不醒，还在咒骂自己，她的心又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之中。

“像现在这样躺在温暖的地板上，让人感到活着并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一站起来，就会发现刚才的感觉像梦幻一样消失了。唉！如果一切都能顺顺当当地就好了。为什么世界上的事情都这样不尽人意？人真的很笨，非得把事情都人为地搞复杂了才甘心。”

马奇瞟了珂珂一眼。看上去，她好像放弃了一切，事实上并非如此，她只是在休息，心里也在想着自己今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唉，珂珂你……”

“我什么？”

“你很单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珂珂睁开眼睛看着马奇，然后，笑着说道：

“我知道，人类毕竟还是一种动物。如果能和心爱的人拥抱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对方，亲吻对方的嘴唇，就会感到很大的满足。这是人类的动物本能，是这样吧？我今天要和兰德见面，我会明确地告诉他，我只需要他紧紧拥抱我，其他什么都不要。”

他们在谈着话，屋子里不知不觉弥漫着咖啡的香气。这时，马奇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厨房去拥抱他的情人。

就像珂珂所说的那样，她一见到兰德就紧紧地抱住他。兰德一来到咖啡店，珂珂就迎面扑向他的怀里，让他感到非常惊讶，他直挺挺地站着，支撑着珂珂的身体。兰德赶紧稳住了脚步，珂珂充满了如此强烈的思念，扑倒在他的怀里，让他感到心满意足。他想，如果不是他站得稳，珂珂恐怕就倒在地上了。兰德想着，满腔的热血沸腾起来，就像第一次遇见珂珂一样，紧紧地抱着珂珂，珂珂让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男人。兰德在想，如果自己不在这里等待她，她四处搜寻自己踪影时的目光，一定充满了迷惘。想到这里，他的内心更加洋溢着喜悦之情。然而，珂珂虽然让兰德感到她是如此强烈地依恋着他，但这并不意味她本质上是个软弱的女子。在没有他支撑的时候，她同样是挺直腰杆昂头向前的，那凛然的神情，仿佛是在向周围的人宣告她是个独立的女人。只是当她来到兰德面前时，才展现出温柔甜蜜的风情，犹如融化了的砂糖点心。尽管她是那种让男人都想回头多看一眼的女人，可是，她却要用自己的言行表明自己和男人是平等的。只有当她在兰德面前时，她才证明自己是个女人，并坦诚地将女人不同于男人的一面全部展现在他的面前。

甜美的吻、柔软的唇、含情脉脉的目光。女人如此纤细柔弱，仿佛是一个瓷娃娃，只要稍微用力一捏就会粉碎。每当兰德见到她对自己一片衷情时的情景，他就在内心发誓，一定要尽全力守护好这个女子。

他不知不觉地将珂珂的肩膀抱得更紧，他在心中低声说道：我绝不容许她受到任何伤害。一想到这个全心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女人是属于自己的，兰德就打心眼里有一种自豪感。这就是所谓“只属于自己的女人”的感觉吧。他想着，不免为自己过去与女人的交往感到羞耻，在过去的关系中，他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当她属于我或我属于她的时候，他真是不敢想像，竟能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力量。兰德真是希望两个人能从此合为一体。尽管这是不可能的，但兰德还是抑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紧紧地抱住珂珂的肩膀。

“怎么不搬到我们这儿来住呢？这儿虽然不大，但绝对够住珂珂，你不用客气，我非常希望每天能和你在一起。我这样也是为你考虑，坦白地说，也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见到你，那该有多好啊。”

“谢谢，我想不久就可以过来吧。可是，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你是指物质上的问题？你还需要和以前的男友谈一谈？或者是你内心的问题？”

“两种情况都有。”

珂珂抚摸着兰德的脸。虽然自己的年纪比他大，可是和他在一起时，珂珂觉得自己像个孩子。珂珂为此感到高兴，也为此感到幸福。这让她感到安心，她的情绪得到舒缓，那种愉快的性紧张感也随之而来。她重新体谅着男人与女人间的角色差异。她想，当自己心力交瘁时，他会拥抱自己；当自己依偎在他的怀里时，她会告诉兰德，自己只属于他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当他心力不济时，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拥抱他。

“唉，兰德……”

“什么？”

“我真不知道该怎样爱你？”

“你怎么会问这种话？是不是太傻了？我并不想选择被爱的方式，有你的爱就足够了。我希望我俩能像我的父母那样，相爱一辈子。”

“太好了。”

“珂珂，我不知道利克怎样，可是我要让你知道，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你想知道这为什么吗？因为我自己也想得到幸福。我不知道他过去是怎样对待你的，不过，我会对你好的。只要你感到有什么不愉快的，不管再细微，我一定会注意到。珂珂，你不用担心，为这种问题伤神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我们这样相拥，你不觉得这是最美好的时刻吗？我是这样认为的。在咖啡店里喝着可口的酒，身旁就坐着我心爱的宝贝，晚上两个人还能呆在床上，这一切足以让我兴奋不已的。如果能这样，其他的事情都是多余的。”

珂珂将头靠在兰德的肩膀上，望着路过的行人。周围的景色多么迷人啊，就连弥漫在大自然中的空气和人与人之间的谈话声，都在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美丽的颗粒，缓缓地撒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被酒精温暖的血液仿佛遍布了全身的每个部位。此时此刻，珂珂的注意力完全被周围的事物所吸引，这是因为她的背后有一片宽阔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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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通过朱蒂联系和杰西见面，是几天之后的事。珂珂来到约定的自助餐厅，戴利尔和杰西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珂珂。珂珂像监护人似地领着他们到餐桌旁坐下，然后为他们点了饮料。才几天工夫，杰西瘦了一大圈，显得个头长高了很多。

“现在也许还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从那以后，爸爸几乎不喝酒了。”

“是吗？不管怎么说，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吧。没想到我离开之后，反而对他的身体更有益，这真是一个讽刺，也许我早就该走了。”

“唉，不喝酒确实对身体是有益的，可他现在的样儿，还不如让他继续喝酒呢。”

“为什么？他精神不好？”

杰西摇摇头。

“精神好得有些不正常，最近，他都差不多快要发疯了。”

“不至于吧！”

“其实，他并不想让我知道。可是，我早就知道你另外有男朋友了，他还在我面前逞强，以为我不知道。他有时还是会醉得不省人事，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躺到床上去。我都被他吵醒了，我用毛毯把自己缠得紧紧的，我才不想帮他呢，是他自己愿意喝得烂醉的，让他自己解决好了。可是，说来也奇怪，我竖起耳朵听，房间里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当他从起居室走到卧室开门时，突然什么都静止了。我忍不住爬起来出去看一看，我发现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我走到他背后，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他像受到突然惊吓似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叹了口气说：‘杰西，你干什么呀？’虽然我想对他说，我才不帮你呢，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可是，我还是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房间里去了。因为在这种时候他真需要有人从背后推他一把。珂珂，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困乏。”

听完杰西的话，珂珂感到一阵苦涩。珂珂在心里描绘着杰西叙述的情景，甚至连利克当时的表情、呆立在门口的姿势，都历历在目，浮现在珂珂的脑海里。

“他真是不行了。所以，我才对他说：爸爸，你干脆和我一样，再找个女朋友吧。”

“啊？那他怎么说？”

“你烦不烦。”

戴利尔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啊？”

珂珂制止了戴利尔。

戴利尔耸耸肩，继续说道：

“对不起。可是，他是个成年人啊，成熟的男人本来就需要女人啊。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抓住自己的女人？”

“对呀，戴利尔。你这种恋爱观就很成熟。”

珂珂用眼瞪着戴利尔，说道。

戴利尔不以为然，风趣地笑道：

“朱蒂真的是很棒啊，不愧是珂珂的朋友。只是一想到她是个有夫之妇，我心里就不舒服。那家伙可比不上利克，所以，我大概没什么戏。”mpanel(1);

“喂，你别拿我爸爸来比。”

“好，不说啦。”

戴利尔依然满面笑容地看着珂珂与杰西。这孩子，完全把自己看成一个强有力的男人了，很让珂珂吃惊。不过，惊讶之余，珂珂又不禁为朱蒂担心。

“珂珂，真的没有和好的余地了吗？如果真是这样，爸爸太可怜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就更惨啦！你不想和爸爸谈一谈吗？新男友就让你那么死心塌地？”

杰西把珂珂的脸都说红了，她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们不说这个。我只想知道，杰西，你认为我能和他有机会好好地谈一谈吗？如果我去了，他还能保证大脑清醒吗？”

杰西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对杰西来说，他真无法预料两个人见面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他惟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爸爸没有转机，不改变一下心境，就会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相比之下，一个一身酒气在外头喝完酒回到家里还沾满女人气息的爸爸还有一点可敬之处。杰西毕竟到了这个年龄，已经不再需要爸爸整天呆在家里陪伴他。

“没有女人不行啊。珂珂，在那个家里，在我和爸爸之间，没有一个女人是不行的。”

“可不是啊？连忍者都是公的。”

杰西并不理睬戴利尔的嘲弄，继续对珂珂说道：

“我说的是真的，珂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在那个家里，缺少了一个女人，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珂珂，你就向那个男人请个假吧，我们真的很需要你。”

“你们需要一个女人，也不一定非要我去不可啊。”

“你太小家子气了。”

“这是什么话？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说话。”

“有的。”

“为什么？”

“就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珂珂难以置信地望着杰西，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珂珂的目光注视下，杰西感到很不好意思，他不由得把头低下来了。说道：

“我是说……觉得像一家人。”

戴利尔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人谈话，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

唉呀，早知今日，何必多走这么多的冤枉路呢，如果早这样的话，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只要能紧紧相互拥抱，所有的一切就解决了。这个和兰德一样处在恋爱中的男孩，已经切身体验到爱是最单纯也是最正确的感受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回去一次的。”

珂珂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免带上感情色彩，不至于让刚才和杰西的对话引起误解。杰西偷偷看了她一眼，随即将视线移开了，低着头咬着杯中的吸管。珂珂固然对杰西的处境深感同情，但也只能视若罔闻。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因行动迟缓而抱憾终生。杰西小小的年纪就要去经历这些，确实让人同情。珂珂痛感自己无能为力。而且，她目睹了周围太多的人因悔不当初而抱头痛哭的情景。这都是人类的习性啊，倘若人类能够像动物那样凭直觉行事，也就不会出现这么可悲的事情了。

珂珂这样想着，她确信，自己过去期待的东西，绝不可能从杰西口里说出来的。可是今天，这些话竟然已经演变到如此地步，让她亲耳听见，珂珂不禁有些气愤。

“杰西，我不愿意撒谎，也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清楚地告诉你，我再次回到那个家中和你爸爸谈话的那一天，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天’了。”

“那么，你和我呢？”

杰西低着头，翻着眼珠偷偷地看着珂珂。是啊，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呢？珂珂在审慎地寻找适当的词，一时说不出话来。戴利尔在一旁，一边看着他们两个交谈，一边拿起餐桌上做汤用的椒盐饼干，咬得喀吱喀吱响。然后，用一种平常说话时的语调说道：

“当然，作为朋友来说，那就是‘全新的一天’喽。”

珂珂和杰西不约而同地耸耸肩，相视笑了。

“最后一天”对珂珂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兰德的情绪却充满了不安。兰德就怀着这样的心情去坐地铁了。珂珂茫然地站在车厢门前，望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后背部位了。她想，等这一切结束后，就把它剪掉。她也曾对兰德说过这话，当时，兰德听了这话后紧紧地抱着她，可是她心里却忐忑不安。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事情，她将视线转向车厢里的乘客身上。乘客中，有将《纽约时报》折叠后聚精会神阅读的上班族；也有耳朵上戴着个大耳环，别着个随身听摇摆着身体的少年。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珂珂在心里默默地数数，在这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时间不停地走着，周围的事物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利克不再像以前那样固执了，也不那么认真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想到这里，珂珂的眼眶竟涌出了泪水。过去她和利克的一切，现在只需和利克见面作一次交谈，就一切都划上了句号。如此轻而易举就结束了这一切，更能证明这几年中她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被爱。她不禁觉得自己可怜。她不明白，几年来，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和利克不能维持美好的关系，似乎双方都有不对之处，又似乎都没有什么责任。惟一能解释的恐怕只能是爱情这东西让人太难以捉摸了，不管你年岁有多大，对寻找掌握爱情的方法都毫无帮助。他们两个人落入了爱情的陷阱，却没有身在其中的感觉。

但是，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只有当两个人同时沉浸在幸福之中时，恋爱才真正有价值，这是爱情的原则。

珂珂随着地铁列车的颠簸不停地摇晃着，她的内心因歉疚而烦乱不安，她真的想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歉疚，同时也是爱情消失的一种证据。虽然两个人关系的结束无所谓谁赢谁输，但自己投向了新的恋情，面对这个事实，她却感到自己有负于他，因为她向来不是那种只追求自己幸福的女人。

珂珂想，此时，利克应该是清醒地在房间里等着她去谈话。头一天，珂珂打电话到利克的单位，说明希望和他作最后一次谈话，利克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同意了，说了声“好的”。低声的承诺，让珂珂感到无限的歉疚，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如释重负。当听到那声久违的“好的”时，珂珂感到过去的记忆就像气泡一样破灭了，一个个地消失了。她感到未来和过去二者就像是调换了个位置，被颠倒一样，她要随时保持着大脑的清醒，以免自己的身体倒下。她感到前途光明，可以有所依靠，这让她感到平静了许多。

但是，当她正安心舒适地凭靠未来时，她不禁一阵颤抖，内心又困惑起来，因为她的眼前还是一无所有，并没有她可走的路，也没有可供她依循的路标，所有的一切都被夺走了，所有的一切正等着她自己去创造。她感到漠然，她做过很多不同寻常的事，同时也第一次体会到，和利克在一起的这几年生活得是多么沉重。

珂珂终于来到公寓的门前，掏出钥匙正要往钥匙孔里插时，门从里面打开了。就这样，珂珂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又见到了数日不曾谋面的利克，她神色有些慌张。

“嗳！”

利克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将珂珂让到屋里。珂珂的脚才踏进屋，就立刻察觉到屋里的气息已经和以前明显不同了。

“喝点什么？”

珂珂摇了摇头，利克有些失望，他只得空着手在她面前坐下来。珂珂看着他，内心不禁有些同情。对利克来说，也许他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酒，而珂珂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真正需要的，正是他们过去经常拥有的东西，但是，酒已经不再像过去一样能够同时温暖他们两个人的心。记得他们初次相逢时，两个人相互凝视着，然后相视而笑，在那段时光，酒才是他们共同的朋友。

利克很不自然，觉得似乎应该说些什么，他紧闭着的嘴在嚅动着，但始终没有说出话来。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必须说的话，也没有必须由他先开口的理由，在他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里，他从来就没有起到过主动引导的作用，一次都没有过。

珂珂看着利克，不由地想起了最初两个人邂逅时的情景，不禁伤感起来。利克的脸依然和他们相识时一样，满是络腮胡子，令她难以忘怀。然而，那锉刀般的络腮胡子却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扎她的脸了。

“你决定要走了？”

“是的。”

“为什么？”

“我想，没必要再问了吧。”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走？难道是对我厌倦了？”

“我以前就有喜欢的人了。”

“不会的！”

“利克！”珂珂为难地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好像你想留我似的。我不是一直让你很不愉快吗？你老是看我不顺眼，和我在一起你总是喝个没完，从来没有清醒过。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我再也不想说了，因为说了也白搭。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早就该好好地谈一谈了，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和你当面谈谈我的感觉。可是，现在不需要了，我已经爱上另一个人了，所以，我们之间也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遗憾的是，我们分手后，也许连朋友的友谊都无法维持下去。”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什么？”

珂珂睁大着眼，好像是没听明白利克刚才说的话。利克不禁有些生气，瞪着她，看她作何反应。女人就是这样，在关键的时刻往往会突然变得不切实际，突然将正在探索他人的触角缩了回去，坚决拒绝她面对的现实，而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良动机。这就是这个女人的问题所在。

“利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利克怒视着珂珂，几乎达到了憎恨的地步。可是，这憎：恨的漩涡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利克自己也说不上来。

“总之，你另有男人了，所以现在要跟我做个了结，是吗？”

“就算我没有其他男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该到头了。”

“难道这都是我的错吗？”

“那倒不是，只是你和我的观念、想法都合不到一块儿，再这样继续下去，实在是太勉强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抱着你就让你这么高兴吗？”

“利克！”

珂珂忍不住喊了起来。

“利克，你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你明知道男女之间的结合不仅仅是靠性爱来维系的。”

“珂珂，所谓的性，是把各种情感反应加在一起的总和。在男女之间，无论是悲伤或喜悦，都会从性爱当中得到反映。一个连抱都让我不愿的男人，我是不会和他交往的。就好比是现在，你爱那个男人而不爱我，这不就表明你不愿意让我抱，而希望投入他的怀抱吗？”

“是的，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承认，从拥抱所代表的意义来看，我确实希望选择他。”

“你不要我？你要选择他？”

“是的，我选择的不是你，而是他。”

“你真混！”

利克气得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纽波特香烟衔在嘴里，他的手在颤抖着。珂珂看在眼里，他的颤抖并不仅仅是因为愤怒。

珂珂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事到如今利克才说这话，看起来他大脑很清醒，他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是很久没有醉酒了。

“你以为离开我就这么简单？离开这个家就这么容易？”

“简单？”

珂珂难以置信，瞪着眼睛看着利克的脸。她一直克制着自己，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终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简单？你是怎么想的？利克。你知道我经过多少时间的煎熬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吗？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故意装蒜，是不是？也许你是真的一无所知。利克，我们是在扼杀自己的幸福，我们浪费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

利克将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香烟在烟灰缸里静静地燃烧着，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短。珂珂在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中，一言不发，努力保持着清醒的大脑，等待着利克开口。

“我们喝杯酒吧。”

“不用了。”

利克交叉的双手握得更紧了。

“为什么酒总是对你更起作用呢？”

“这是因为你不爱我。”

“你怎么不认为是因为爱你爱得太深了呢？”

珂珂盯着利克，牙齿用力地咬着下嘴唇，心里在说道：利克，我不像你想的那么坚强，也不像你想的那么温柔，你怎么可能对我爱得太深呢？今天学会的这种方法并不是我教给你的，把你塑造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也不是我。在认识我之前，你就已经定型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狂妄自大，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根本影响不了你。

“你以前听我说过‘爱’这个字吗？”

“没有。”

“我现在突然也说‘爱’这个字，你不觉得好笑吗？”

“没什么好笑的。我一向都喜欢这个字，不管是说给你听，还是从你口中听到，我都很喜欢。我只要有这个字，就可以过得很幸福。”

“难道就因为我不能用你喜欢的方式去爱你，你就移情别恋吗？”

“利克！”

珂珂的声音充满了同情。

“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都需要有个人陪伴。我并不是因为寂寞才需要他，而是我们两个人相互都需要对方，所以才在一起。”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需要你呢？”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为了我自己，为了能活下去。”

“利克！我讨厌为了活着而活着，人要活得有意义。不过，我所说的活得有意义，比你理解的要简单得多，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就足够了。”

利克的嘴角笑得很不自然，仿佛这么一笑，就能让眼前发生的一切快点结束。只要渡过这一关，再把自己泡进酒缸里，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就会在自己似醒非醒之间变得模糊不清。他并不大感到自己有什么不幸，因为他总是在自己深深地陷入不幸之前，就把自己搞得昏昏沉沉。长期以来，他追求的似乎就是为了让自己失去个性。他从来没有积极地追求过幸福，为了避免不幸，就已经让他耗尽了心力，根本无暇顾及选择什么样的方法了。所以，他最终选择了酒，同时也选择那些对生活不太认真的女人，偶尔也吸几口毒品。他就像他的爸爸一样，对任何过于严肃和可能对自己造成压力的事物都感到厌烦。过去，他一直轻蔑自己的爸爸；如今，他感到自己与爸爸在心灵的深处有很多相似之处。他终于明白了当初爸爸为什么会那样对待妈妈。利克才发现，爸爸原来是个非常狡猾的男人，他拒绝了许多事物，可是又从来都不舍弃被他拒绝的事物。所以，他还是个贪婪的人。利克暗自吃惊，自己竟然和爸爸一样，既狡猾又贪婪。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处不由地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珂珂焦躁起来，因为她今天来并不是为了看他这种表情的。

她没想到，利克会以这种态度出现在自己面前。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利克竟然会说出“我爱你爱得太深”、“我需要你”之类的话。

长期以来，珂珂一直感到自己被利克抛弃了，如今利克说这种话，显然是太晚了，让她感到不寒而栗。她想起了兰德，此时兰德还在焦急不安地等着她呢。对珂珂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对她说“爱”，几乎让她感到是一种痛苦。她在心里恳求利克不要再说下去了，听到这种话简直会让她跌倒。她见过很多可怜的人，但她知道，像利克这种醉生梦死的人，绝不值得她怜悯。利克还是原来的利克，他只想着把心中的焦躁与讽刺都向她发泄出来。

“你们是怎样勾搭上的？”

“请你不要这样说话。”

“怎么说都一样。啊，我问你，你们是怎么开始的？是谁先勾搭谁？”

“你是说上床的事？”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难道男女之间除了上床以外，就不能有点别的事吗？”

“不是这样吗？一开始不都是这样吗？我们两个也是这样的啊。刚认识的那个晚上，你就钻到我的床上来了。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不这样你就无法了解我，对吧？因为你想了解我卸去面罩后的真面目。”

“你说对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确实是这样开始的，但是，我和兰德却不一样。我一见到他的眼睛、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极其自然地投入到他的怀抱。在我们的交往中，无论是平常交谈，还是在一起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只要我们相视微笑，都会有一种性的满足。”

“哼！”利克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冷冷地笑道：“哦！那小子叫兰德吧？”

“他是个成熟的大人。他年纪虽小，却很难得的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像你完全是一个一大把年纪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合不到一块，你们两个还可能相爱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两个人的不和确实成了一个动力，无形中把我推到他那一边去了。利克，你知道吗？过去我和男人分手的时候，从来不和他们谈论这些问题，这是第一次。谈论这些问题让我感到心痛。利克，我是真心爱他的，所以，你别指望我会回心转意。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呢？你打算怎么办？说真的，要和你分手，我一直下不了决心。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是因为和你的关系，是我到目前为止与男人相处最失败的一次。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因此而和你重归于好的。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女人一旦把心交给了另外一个男人，她就不再是你的女人了。”

“哼！我的女人仅仅是把心给了其他男人吗？你这话太可笑了。”

“利克，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要把我留下来吗？”

“是的。”

“为什么？就算两个人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快乐了。”

“没有欢笑就不能在一块吗？”

珂珂很生气，又突然想到没必要和他争执，为这种事情争执太愚蠢了，也许利克也有同感。他一向最痛恨在一些抽象的事物上争个没完没了，今天他非常反常，莫非他是故意要这样做，好延长时间让两个人在一起多呆些时候？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事已至此，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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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你想和我一起继续生活？”

利克并不想回答。

“你不愿把我让给其他男人？”

利克又点燃了一根香烟。

“你回答呀！”

“是这样。”

“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我不是你手中的小偶人，我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希望有人来珍惜。为什么我不能离开你？难道你不认为，我对其他男人是一个更有存在价值的女人吗？”

“我知道，在过去的几年里你一直很爱我，虽然我很自私，但我还有知觉，我还没遇到过你这样直冲着我来的女人。杰西的母亲就不像你这样，我们两个人之间就能平等相待，你却完全不同，你这种女人，真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感情投入的人，同时也要求对方全心全意地爱你。我的周围没一个你这样的人，我不知道如何回报你？我妈妈也好，妹妹、哥哥也好，从来没人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人如此深刻地爱过我。像你这样，让我怎么说呢？应该说是对我的厚爱吧。没错，这样对我厚爱的人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的，我从来都不认识像你这样在厚爱中长大的人。我知道你一直为我着想，为我担忧，也知道你为了引导我走向幸福，反而受到伤害。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样回报你的厚爱。我都快窒息了！对于家庭，我从小就不是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从来都不知道坦率地去接受爱情。”

“那就让我来帮你吧，我今天来就是来帮你的。我一点都不恨你，在你没提到上床的事之前，我还希望能当着你的面说声‘谢谢’。过去，我一直希望你能了解我对你的爱，回想起来，我实在太幼稚了。我承认，也许我太不善于处理我对你的爱了，我爱人的方式也不可能改变了。其实，我的爱情非常简单，越来越单纯，就是现在，也不想利用爱情去指使人。被爱固然是件好事，但我也希望爱别人，而且希望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有着一张愉快的笑脸。”

“我们真的结束了吗？”

珂珂点点头。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从椅子上跌落到地上，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她睁开眼睛时，利克已经压在自己的身体上了，她感到嘴角处好像有温温的液体正沿着下颚流动，血液从她的伤口处流出来了，她顿时感到一股寒气袭来，充满了恐怖感。

“为什么？我的人生为什么总是这样不顺？”

他自言自语地哭着。珂珂麻木地望着他的脸，这是珂珂第一次看到利克如此伤心痛哭的表情。珂珂心想，他真是个不幸的人！

“你不想再和我睡觉了吗？”

“事到如今，是不可能的了。”

“你原来不是很喜欢的吗？很喜欢和我做爱，对吗？”

“嗯，喜欢。”

“那家伙是怎样抱你的？他比我强吗？”

“利克！”

珂珂抬头仰望着利克，他的眼泪滴落在珂珂的脸上。mpanel(1);

“你曾经把爱灌注到做爱的动作中去吗？”

“……”

“当你深爱着对方的时候，不仅要用心去爱，还要用充满爱情的动作去拥抱对方。你这样做过吗？”

“……”

“你知道吗？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拥抱我的，可你却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我。”

“我拥抱你时，你一点都不高兴吗？”

“我很高兴，我们始终都在相互确认，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放心了。我也发现，只要我们还有牵连，你就感到坦然。对我来说，我还能待在你身边休息；对你来说，我还没有逃离休息之地。就这样。利克，我们只有在床上相互拥抱时，才能让悬在半空中的心得到休息。”

珂珂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了。

“这样不好吗？难道只让心休息时才需要床吗？珂珂，你连我惟一能休息的地方都要夺走。我该如何是好？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已经是不名一钱了，甚至想烦恼都找不到理由。”

“你还有杰西啊。你还记得以前说过的话吗？如果你死了，惟一会伤心的只有杰西那孩子。除了杰西以外，还有不少女人和你有瓜葛吧，你现在浑身都沾着女人味，天亮了才醉醺醺地回家。你大概认为这些都无所谓吧？我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只供他人休息的道具，我不愿意对欲望和休息采用相同的方式。利克，我希望在对方心中，我是无可替换的，我希望他能珍爱我。”

“你真的要走吗？”

“对不起。”

“你真要去和那个男人一起生活吗？”

“他是个学生，我暂时住在朋友那里。”

“他是黑人？”

“你是说兰德？是的，他是黑人。”

“你喜欢黑人？”

珂珂难以置信，摇摇头，然后说道：

“这是什么话？这和人种有什么关系啊？”

“这是你的看法，事实确实是有关系的。和黑人男子在一起生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像你和我，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过不到一块。我们有我们的过法。”

“利克，你真这么认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简单？仅仅通过肤色就可以进行断定？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来。”

“别那么冠冕堂皇，我了解你，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你和那个男人是不可能长久的。”

珂珂扬手就要打利克，反而被利克一把抓住了，手腕扭拧得发疼。

“你别把一切都推到肤色上！我瞧不起你！我最瞧不起你这种人了。虽然我不了解你的生长环境，可是，你别把肤色的问题搬出来当作挡箭牌。你别说了，利克。别让我恨你，别让我瞧不起你。”

“如果你一定要离开的话，说明你在恨我，要恨尽管恨好了。要轻视，你尽管轻视好了。”利克叫喊着，那声音就像动物在呻吟一样，他哭了起来。珂珂想，就算我想恨你，我也做不到啊。如果恨有这么简单，我现在也不会在这儿了。

“葛利丝说过，对其他人种的女人来说，和黑人男子相处是最困难的，可她是你的妹妹。我也在想，也许她说的是对的，不过只是说你们家的事而已。这个世界上，人有许多类型。兰德是黑人，可是，你不在乎。没错，他是个男人，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是我的男人，我只爱我的男人。男人就是男人，不是什么神仙皇帝。我很喜欢他的身体，暂且不谈他的身体，我同样喜欢他的内在。对我来说，不论他是黑人还是白人，也不管他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他只是我的男人，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块宝石，而他也愿意我这样看他。利克，如果他是白人的话，我离开你就能接受吗？可是他是个黑人，这下你可找着憎恨他的借口了，对不对？要找理由太容易了。你就是这样，老是把自己的情绪搞得那么消极。你不是说过吗？我的朋友全都是一些怪里怪气的家伙，我并不介意，他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在这一点上，他们和你是不一样的。”

“我该怎么做？怎样才能让你留下？难道我就没有任何理由能把你留下来吗？今后我怎么生活下去？你知道吗？我每次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时，总是战战兢兢地往卧室里看，看到你入睡了，才松了口气。这种提心吊胆的心情，你能理解吗？我也经常想，如果我从心里完全接纳了你的爱情，最终还是有一天要失去你，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我一想到这些，内心是多么恐惧啊，你能理解吗？”

“利克，人活着关键是要把握住眼前，过去和未来是没有意义的。”

“吵死了！”

利克喊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掐住了珂珂的脖子。珂珂喘不过气来，痛苦得直蹬脚。珂珂想喊，却被吓得发不出声音来。

“你……你要……掐死我吗？”

利克吃了一惊，连忙放开手。珂珂呜咽起来，惊恐地向利克哀求道：

“我不想死，我死了，兰德会哭的。求求你别掐死我。为了我的男人，千万别掐死我，利克。”

利克的脸刹那间痛苦得变了形。

“我怎么会掐死你呢？不掐死并不是因为你的男人，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没有你。你怎么会和别的男人上床？你当面装出老想着我的样子，背地里却和其他男人搂搂抱抱。你是什么女人？简直是个婊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为我担心的女人。我每次黎明时打开卧室的门，见到床上还有个女人在为我暖被窝，我就松了一口气。今后将会怎么样呢？珂珂，我被蒙在鼓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太傻了？我还一直以为我的女人在为我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杰西呢？他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你是因为有别的年轻男人才要离开这里的吗？”

珂珂胆怯地望着他，犹疑了一会儿，答道：

“知道。”

利克一听，立刻怒不可遏，一把抓住珂珂衬衫的领口，硬是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们两个合伙骗我，是不是？”

“不是的……，他哪有精力骗你呢？他连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由于我不是他的母亲，他一直不知道该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我和杰西只是朋友……”

还没等珂珂把话说完，利克就已经在她脸上掴了好几个耳光。

血从鼻孔里流了出来，她急忙用手背去擦，却因为手颤抖得厉害而没有擦着。利克在盛怒之下，已经失去了控制，瞪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珂珂的脸。珂珂知道，此时利克并没有醉酒，在这种情况下，珂珂感到更加恐惧。没想到因为自己要离开他，他竟会失去理性，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没有……权力……这样对我……”

“有！你是我的女人，我要怎么待你，谁都管不着！想出去？哼，别开玩笑了。我看着自己的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是属于我的。”

珂珂想起前些天杰西强行将猫塞进水槽里的情景。尽管杰西知道那样做是不对的，可是，还是要那样做。人就是这样，总会遇到不知该如何自处的时候，珂珂自己也是这样。可是，珂珂又想，再怎么不知如何自处，也不至于像利克这样吧。

“瞧你那眼神！你是在同情我是吗？啊？你就是这样！什么叫爱？笑话！究竟什么是爱？爱就是要拯救可怜的人？还是要教人怎么获救？什么上帝不上帝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让上帝拯救过，只是被自己的女人同情。你也是因为同情我才和我做爱、才来抚慰我的。这叫爱吗？真可恶！我知道杰西和你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什么爸爸好可怜啊，一定要想办法帮帮他呀，都是些屁话！”

“我并不同情你，至少你现在不值得同情！杰西是个好孩子，他一直都很努力，他不希望像你这样活着！”

利克冷不防猛地抓起珂珂的脖子和手臂，拖着她往卧室里走。

珂珂扯开喉咙尖叫，死命抵抗。但是，她的力量哪能比得上一个男人。她就像一个掉在水里即将被淹死的人，死死地抓住桌子的一只脚不放，连桌子也被一起拖走了，桌上的烟灰缸掉了下来，撒得珂珂满头都是烟蒂和烟灰。她不停地叫喊着，呼唤着兰德的名字。

“你给我闭嘴！你再喊一声他的名字，我就真杀了你！”

珂珂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连续了好几个小时，恐惧仿佛已经成了必然的习惯，她还在不断地抽泣。刚才抵抗时，她的脚踝被扭伤了，亢奋的神经使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这会儿，整个脚踝都肿胀起来了，她只觉得两只脚虚软无力，连路都走不动了。

利克走进卧室，扯下自己便装上的带子，按住珂珂，将她的手脚捆绑起来。绑好之后，利克还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是否绑结实了，然后径直走进杰西的房间。房间里，传来了利克打开杰西抽屉翻东西的声音。

等利克回来，珂珂见到他手上拿着杰西的手铐。那手铐是杰西为了赶时髦买的。据说孩子们前一阵子都喜欢将手铐挂在腰带上，穿着迷彩长裤，就是所谓的“兰博装”的打扮。当初，杰西刚买手铐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地拿着手铐让珂珂欣赏。珂珂还记得，自己还笑着对他说，让他不要拿来为非作歹。当时，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手铐有一天竟会用在自己身上。

“你拿手铐干什么？”珂珂无力地问道。

利克一言不发，只顾解开珂珂身上的绳子，然后用手铐铐在她右手的手腕上，将手铐的另一端锁在床的脚架上。他低着头，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地望着她，然后就在珂珂身边躺了下来，开始动手解她衬衫上的纽扣。利克在想，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还有心情拥抱女人？是为了证实？证实她刚才所说的爱吗？显然不是，因为她的心已经跑到其他男人身上去了。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都把她伤害到这种地步了，我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利克不禁在心里问自己，这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么做无非是要侮辱她。可是，在侮辱她的同时，你也将自己的尊严糟蹋殆尽。

利克脱掉T 恤，接着又脱去了内裤，将整个身子压在珂珂的身上。珂珂小声地喘着气，连最起码的抵抗都放弃了。利克的心烦躁起来，他也搞不清楚过去那么可爱娇蛮、像小动物似地缠在自己身上的珂珂，如今成了祭祀用的牺牲品，他的心就像被鞭子抽打一样，火辣辣地痛。此时，他完全在放纵自己。可是，在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情欲？简直是太可笑了。利克在心里想，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死皮赖脸？做出这种事，究竟想挽留什么？

自己这是为了什么？这副肉体究竟算什么？就像一个道具，毫无尊严。既然是为了爱，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那个东西？

他一边对自己的身体吐唾沫，一边不停地奸污她。珂珂茫然地睁着眼睛，承受着他的身体。让她难以相信的是，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恨他。面对这样一个连自己的身心都无法控制的人，她内心充满了怜悯与悲痛。与利克共同生活时的无数往事，浮现在眼前，一件件都像是受侮辱一样，而这些侮辱又随着一声声叹息被吐出来，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直在淌着泪水，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正遭受玷污，她的心里一点怒意都没有。她感到不可思议，只感到利克趴在自己的身体上在做机械运动。

“用劲抓我的背！”

利克命令道，她机械地照着他的命令做了，用那只没上铐子的左手抓着他的背。

“再重一点！再重一点！”

于是她又照着做了。这次，他痛得忍不住喊出声来。利克的叫喊声让她吃了一惊，她猛然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手。她看着自己的指甲，发现指甲缝里有被刮下来的利克的皮肤和血液。她抱歉地看着利克。

“再抓！再抓啊！在我背上留下你伤害我的证据，留下不可抹灭的证据！”

珂珂摇摇头。多么可怜的人啊，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那一张粗糙的脸。她在心里想，这么悲惨的男人，我怎么可能恨他呢？为什么他无法在女人的体内注入自己的爱呢？为什么他就不能越战越勇、用爱去征服自己的女人呢？

“利克，你这个人，一点都没有变。”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吧。珂珂，我爱你啊，我真不想让你离开我，我需要你，我真不想失去你啊。珂珂，你是属于我的，只要身边有你，我就有勇气活下去了。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来帮帮我吧，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让你了解我对你的爱？”

珂珂闭上眼睛，抚摸着利克的脖子。这时，泪水又从她紧闭着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在过去的几年中，利克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珂珂，她不由地怀念利克的拥抱。如果自己的肉体能对他有所帮助的话，她愿意将自己的肉体献给他。她想着，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问道：

“你为什么过去不这样抱我呢？”

他没有回答。他能这样充满情感地拥抱怀里的女人，就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利克感到此时他已经抛开了一切，已经一无所有，但这种想法却第一次让他感受到爱。他从来没有想像过，躺在自己身体底下的这个软弱生物，竟在自己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同时，他也因为珂珂不能了解自己在利克心目中的地位感到焦躁不安。他突然想到，也许珂珂此时的感受也和自己一样。

几年来，她每天被迫吞下的，不就是此时他在床上体验到的愁苦吗？他不禁叹息，深感后悔。这时，他在她体内射精了。过去，他从来没有给他体内释放出来的这种东西赋予任何意义，在这次射精的瞬间，他第一次趴在女人的身体上说出了“我爱你！”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个人终于缓过来了，他们相互凝视着，只觉得浑身疲劳，仿佛连续好几天都在做刚才做过的事情。夏日的太阳从窗户照进室内，从太阳光的亮度来看，刚才的事他们并没有花多长时间。

利克缓缓地撑起身体，低着头看着珂珂。他用手指抚摸着她肌肤上的伤和一块块紫色被殴打的痕迹，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怎么会这个样子？”

他转过脸去，躲开珂珂凝视自己的视线，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哭了，利克，我没事。”

“其他男人也能这样吗？当女人这样拥抱他时他们能这样毫无抗拒吗？他们一点都不感到痛苦吗？他们能一边说“我爱你”，一边毫不犹豫地做着刚才我们做的事吗？”

珂珂望着利克的背后，刚才被划出的几道伤痕还在淌血。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男人身上留下她爱过的印记。然而，对利克来说，正因为增添了那几道伤痕，他的背已经不再是她以前所熟悉的那个背了。

“珂珂，我们的关系是你开始的，现在也由你来结束，整个过程简直就像开玩笑一样。难道其他人也是这样反复无常吗？他们就没有一点反抗，都很愿意接受吗？”

利克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

“我恨你。”

“恨我？”

“是的。你有什么好恨的？该恨的是我。我不会让你回到那男人身边去的，我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就算你这样做了，又能怎样呢？”

利克回过头，捏着珂珂的下巴，说道：

“我不知道。是啊，我该怎么做呢？就这么放你走，我做不到。现在，我什么都做不到。”

“利克，求求你！让我走吧。不管你多么憎恨我，我都认了。求求你！把手铐打开，让我自由吧。”

珂珂哀求着，手铐也随着她的哀求声发出金属的响声。

“珂珂。”利克的声音显得有些悲伤，他低声说道：“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尽管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可是，除了我看得到的，其他一切我都无法去爱。同样，我能恨的，也只有我眼前的东西。”

珂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利克站起身来，转身到厨房里去了，从冰箱里拿出冰镇的伏特加，就着瓶口往喉咙里灌，顿时呛得他一阵猛咳。瓶子上结的霜刺激着他的牙齿，冰得他面部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可是，利克还是一口气把酒喝干了。不，我要把一切都忘记，然后才能重新来。顿时，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我到底该怎么办？”不停地在他脑子里转。

珂珂在床上茫然不知所措，利克出门买酒去了，不一会，传来了利克锁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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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夏

当她从沉睡中醒过来时，她发觉自己的嘴角带着微笑。屋子里很暗，她用手在摸索着，希望能找到床单、小布熊或是谁的手臂之类的东西，并将它抓到自己跟前来。周围的空气凉爽宜人。她在想，为什么自己会笑呢？她试图去回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于是，她翻了个身。她感到自己在微笑，毫无牵挂地微笑，她想，自己脸上一定浮现出满足的表情，就像刚刚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那么，她究竟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这样让她心满意足呢？她睁着眼睛静静地思考着，夜色降临后的阴影渐渐显现出枕头和床单的轮廓，让她感到现实生活的信息。她终于发觉，原来自己完成的任务就是好好地睡了一觉，什么都不想，让脑子一片空白地沉沉睡过去了。

“醒过来了？珂珂。”

珂珂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马奇正倚在窗子旁，静静地望着她。

从窗外照进来的灯光，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明暗反差的影子。

“马奇，我浑身都痛。”

珂珂趴着说道。马奇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边望着她，一边喝着塞尔脱兹矿泉水。泡沫进裂的声音，混杂在窃笑声中，不停地在他的周围发出响声。

“没关系的，珂珂。你明天照常可以去上班。不过，这些淤伤可能还得有段时间。你把我们吓坏了，你知道吗？你一进门整个人都倒在地上了。”

“我想睡觉。”

“就在我这儿？”

珂珂慢慢地撑起身子，肿胀的右手腕疼痛难忍，使得她的脸都变形了。

“我想，还是死了算了。可是，我又说不出口，这样太不符合我的个性了。所以，只好痛痛快快睡个觉，让大脑好好地休息一下。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可以好好睡上一觉的床，所以，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你说的就是我这张床？”

“不好意思，我把你的位置给占了。咦？你的那一位呢？”

“施派克？他买东西去了，说是要为你做点好吃的。”

“现在几点钟了？”

“才九点，太阳总算下山了。”

珂珂以为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其实不过才一会儿。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能进入她渴望已久的“死一般的沉睡状态”，这让她感到又惊讶又幸运，因为她知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无论到哪里都找不到这样的地方。

“马奇。”

珂珂喊着，充满感谢之意。马奇正斜着头，无言地望着她。

“谢谢你，我好像没什么事了。”

“看上去好像挺严重的。”

珂珂将床单拉到胸前，低着头说道：“是啊。”mpanel(1);

她叹了口气。

“我觉得自己才杀过人似的。”

她想起利克为自己打开手铐时的表情，顿时感到一阵痛心，她忍不住呻吟起来。她在想，啊！所谓心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过去她一直认为自己受的伤害很大，现在看来完全是一种错觉。

她内心深处的那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完全是因为她曾伤害过别人，别人又回过头来伤害她才造成的。她真正的痛心是当她发觉自己伤害了别人之后才产生的。当一个人给别人造成重伤时，会产生一股强烈的自杀欲望，那强烈的程度比自己受到伤害时还要厉害。

利克当时的眼神和表情，让她这一辈子也难以忘怀，一想到那种眼神和表情，她就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烂漫无忧地去爱一个人了。在那以后的许多夜里，她都被梦缠绕着，当她不能进入深睡眠沉睡时，她就会发出尖厉的喊叫声，从接二连三的梦中惊醒。

“马奇，上我这儿来。过来吧，紧紧地抱住我。”

马奇照她说的去做了。

“我该怎么办？马奇，我该怎么办呢？”

马奇抚着珂珂的背，说道：

“珂珂，有这种遭遇的并不是只有你啊。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许多想抛而又抛不开的往事。你说出来，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如果你需要有人紧紧地抱住你，我随时都愿照办。”

“其实他是很爱我的，可是，一切也只能这样。”

珂珂将身体倚在马奇的胸前，开始诉说她和利克的最后一天。

利克抱着酒瓶回来时，珂珂赶紧用脚挡住散落在地的发夹，以免让利克发现自己要逃跑。珂珂担心，如果再刺激利克，他酒一到肚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此时，她已经筋疲力尽，大脑却很清晰。她想着接下来该做的每一件事，她的恐惧感也随着一步一步地加深。与此同时，她想起了刚才利克抱着自己时的情形，不禁想抱着他痛哭一场。真是太不幸了！她感到利克这种男人是多么不幸啊！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她已经无力去思考了，她只想为利克放声大哭，为眼前这个还想为他们两个人濒临死亡的关系做垂死挣扎的男人大声呐喊。然而，恐惧却让她的喉咙发哽，竟然说不出话来。

利克发现散落在脚下的发夹，蹲了下来。珂珂紧紧闭上眼睛，惊慌地等待着他的反应。出乎预料的是，他并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将散落的发夹一根一根地拾起。他拾着拾着，突然，从他喉咙的深处发出一阵笑声来，一连笑了好一阵子。珂珂惊讶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笑什么？”

利克没有回答。他一边笑着，一边在床缘上坐了下来，从纸袋里拿出啤酒，拉开拉环，咕噜咕噜地将啤酒往喉咙里倒。然后，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垂着头说道：

“你是想用发夹打开手铐？”

接着，他又冷冷地说道：

“你以为我不会放你走吗？”

他用一只手卡着两边的太阳穴。利克过于冷静的反应让珂珂感到惊讶。珂珂在一旁静观着他下一步的动作。惊讶之余，更令珂珂惊慌失措、难以相信的是，她差一点脱口说出“利克，是不是哪里痛？”这句话可以说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生活的一种习惯。每次见到利克身体不舒服时，珂珂总会赶紧走到他身旁问他是不是哪里痛。在经历刚才那种身体接触之后，几年下来养成的习惯还是差点让她脱口而出，她不禁犹疑起来，究竟现在该怎样看待自己。

“珂珂。”

利克抬起头，转过脸来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孩子忍不住快哭出来似的。

“我能躺在你身边吗？”

珂珂不禁有些心慌，想不到他会问出这种话来，这可不像他的性格。利克再次用恳求的语气问道：

“我只是想躺在你身边，珂珂。我什么都不干，不会再伤害你了。我没有喝酒，只是到商店去买了点饮料。珂珂，我可以到你身边去吗？”

珂珂突然感到一种冲动，感觉自己像是某种东西侵入了体内，浑身感到狂暴，她真想把耳朵塞住。

“利克，你在求我吗？你可从来不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的啊。”

利克没出门之前，虽然粗暴地强奸了珂珂，但她真正感到被强奸的却是现在，就像心中最隐秘的东西被人强行掀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上面还附着许多小虫，咬住她不放。她心中最脆弱的部分应该是她最厌恶的部分，也是她难以割舍的部分。由于有这部分的存在，人才得以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如今，她这最脆弱的部分，已经毫无防备地被扯到她的体外。

“珂珂，我求求你，我没有其他请求，只需要让我躺在你的身边。我很快就让你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去，不过，你得给我一些时间。”

她张开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没有说。她感到心慌，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又润了润嗓子，最终说了一个字：“行！”

利克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她的手铐打开，然后低头用嘴唇吻着她淤肿的手腕，眼泪流了下来。

“我怎么哭了？”

利克哽咽着，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来，那嘶哑的声音充满了哀伤。

与他共同生活多年，珂珂还未听到过这种声音，这声音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含糊不清。珂珂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湿润，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哭泣。

利克也没有脱衣服，就直接躺在珂珂的身旁。

“我今天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他说着，然后自嘲似地笑了起来。珂珂偷偷地看了他一眼，泪水从他的两侧脸颊往下淌，络腮胡子都变成了柔软的湿地。此时，那胡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摩擦她的肌肤，而是直接刺着她内心最敏感的部分。

“别哭啦。”珂珂说道。

“别哭啦。”珂珂又说了一遍，并伸手去抚摸他泪湿的脸。他斜着眼睛看着她，说道：

“没有人能帮我，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就让我哭一下吧，我是在同情自己啊。”

利克说着，用手指压住鼻梁两侧的内眦部位，

“真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可是，你还有一个人在你身旁，他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之所以对你的伤痛置之不理，是我对你有依赖性，这是对曾经和我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的女人的最后一次依赖。你知道吗？珂珂，我真的很喜欢依赖你的那种感觉，有你的爱，什么事都有人关照。我一直是这样过来的，我惟一能做的，也只是这些。我真笨，我明明可以不喝酒，就这样躺在你身旁，明明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我却没有这么做。你希望的不就是这样吗？”

“是啊。”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珂珂不再感到恐惧，但是，难以言表的悲伤却让她感到非常失望。此时，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吊丧一样，可是，谁也说不清楚是在埋葬什么，他们用言语替代了土壤，覆盖时的动作是极其缓慢的，仿佛他们并不确定被掩埋的东西是否真的已经死去，所以不得不缓慢地进行。

“都这把年纪了，还说这种话，真可笑。”

“你指的是什么？利克。”

“人生就是由一件件难以忘怀的往事堆积而成的。往事就好比项链上的珠子，一个珠子就是一个往事，一串串珠子就是一串串往事，人就是由这些往事、由这些珠子串起来的。每个人的往事都不同，所以，串出来的故事也不尽相同。我无法忘记你，却必须带着对你的回忆去寻找下一个女人。”

珂珂也在想，也许人就是永远找不到这一“项链”上的金属扣环。我们老是把扣环丢失，却又拼命去找它。

“是啊，事情就是这样。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一颗珠子的。”

“我也一样，我早就是一颗珠子了。人生寂寞，即使是自己家里人也无法永远生活在一起。能让我串连起来的，只有过去的记忆。即使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无法踏进我的内心世界，在人生的道路上，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支撑下去。”

珂珂将手放在利克的胸上，他的心脏在跳动着，她的手掌也随着起伏。就像血液在人的体内循环着，无数的罪恶也在不断地侵犯我们，我们受到了惩罚，所以我们就必须不停地去回忆，直到我们死去为止。如果能够像剪刀剪东西一样将那个记忆的长线一下剪断，那将会是多么快乐的事啊；如果可以任凭那些珠子在地上面自由地散落的话，我们的心胸也就变得坦荡了。

“你过来。”

利克转过身来将肩膀靠近她，珂珂就顺势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长期以来，这个枕头一直在为她提供着恰到好处的位置，让她的头舒适地枕在上面。但是，从今以后，她将不会再枕着它休息了。

珂珂尽量不去想任何问题，她静静地躺着。这床上已经没有爱情了，也不再有憎恨，剩下的只有孤独，让她有气无力地躺着。

“行李一次搬不完吧？”

“嗯。”

“那该怎么办？”

珂珂沉默了片刻，她根本没有精力去想行李的事情，此时，她只想和利克两个人多安静一会儿，也不管是为什么会这样寂静。

利克的心脏有规律地跳动着，珂珂也感到自己的心在随着利克的心跳动着。尽管他们的心情很不愉快，就像在参加葬礼一样，但生理上却显示出让人惊讶的生命力。

这时，突然有人在敲门，利克大声地应了声，把门打开了，杰西兴奋地出现在门口。

“珂珂，你回来啦？”

珂珂看着杰西勉强地笑了笑。杰西看着爸爸和她一起静静地躺在床上，觉得有些奇怪。

“唉，小孩可不要妨碍大人，快回房间做功课去吧。”

“功课我晚一点做。珂珂，你回来了不会再走吧？”

珂珂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话，只能默默地望着他。对他来说，见到珂珂和爸爸一起躺在床上，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人已经重归于好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理解，区区的一张床，会有多少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呢？床上有炽热的爱情，也可能有令人瑟瑟发抖的憎恨。

有些同床异梦的男女，人虽然躺在床上，心里却有着难以言喻的空虚，甚至还有可能在一个人离开这张床之后，另一个人还必须躺在早已打上绝望烙印的床单上。一个初识恋爱滋味的少年，怎么可能理解一张床包涵的多重涵义呢？即使是珂珂，也不完全了解床的各种涵义。过去她一直为此而奋斗，今后她还将继续奋斗。

“很抱歉，杰西，我们待会儿再谈吧。”

“好的。爸爸，我要和戴利尔一块去看电影，柜子上的钱我拿走啦。”

“别像上次一样回来那么晚。”

杰西关上了门，兴高采烈地走了。

唉！那孩子才真是不幸啊，珂珂突然产生了这种感觉。她想，就为了一张与他毫不相干的床，使得他的生活受到极大的影响，大人有这样的权力吗？杰西实在是太可怜了。

珂珂脑子里在想着杰西。这时，利克叹了口气，这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似乎他对一切都感到无能为力。

“珂珂。”

“什么事？”

“没什么。”

“什么事情？利克。”

“说心里话，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不愿意失去你。”

“……”

“都是我的责任。”

“不，我也有一些责任。利克，我没有任何嘲讽你的意思，从今以后，只要你高兴，想怎么喝你就怎么喝吧。”

“总得有个目的吧？”

“……”

“以后，我为什么而喝呢？为了怀念过去和你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吗？别开玩笑了。今后我连喝酒的理由都没有了，我是个没有资格抱怨的中年男人。”

“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你也比我幸福不到哪里去。刚才我有点生气，没想到你竟然比我还先得到幸福。刚才我出去的时候，我边走边想，这个世界上充满了不幸，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有不幸的事情。可是，这些不幸旁人是很难体会的。在旁人眼里，失去一个女人也许算不了什么，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为女人哭似乎是很愚蠢的，可我真是想哭，我很伤心。从前我不曾经历过这些，仅仅为了一个女人，竟让我这样……”

利克说不下去了，他突然闭上了眼睛。

“利克，我很了解你的心情。”

“是吗？”

“人与人之间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联系，可是，当他们面对面相处时，经常会变成一对一的关系，任何人也填补不了他们的空缺。”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找那个男人，至少不是为了取代我的。”

“利克。”珂珂坐了起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像你这样的人，只有你一个。”

利克静静地抚摸着珂珂的头发。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双方都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我可以走了吧？”

利克点点头。于是，珂珂站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镜子里，她的脸显得很苍白，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很难用语言表达的目光，那既不是幸福，也不是不幸。此时的她，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凝望着镜中的自己，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惊讶地发现，在这段时间里，自己竟然没有想起过兰德，她一直在从正面检视过去利克给她带来的种种苦恼。

她不再说任何话，任凭自己的记忆去发挥作用，而记忆是不需要道别的。

马奇全神贯注地听着珂珂说话，他那小鹿般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马奇，我没做错什么吧？”

珂珂不安地盯着马奇的眼睛。

“我了解你现在的感觉，虽然你和利克分手了，心里却一直放心不下利克。你是不想伤害他。可是，你知道吗？现在，你还有一个不能伤害的人，一个为你真心真意做了一切的男人。如果你不能痛下决心的话，那你就没有资格去爱另一个新的男人了。”

“你说得对。可是，马奇，为什么人的心老是不能和理智保持一致呢？我感到一片茫然，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虽然我的理智告诉我该怎么做，也不需要找什么人商量，可是我就是无法安下心来。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是想说，你很想理智一些，可心里还是有许多不安与迷惘。”

“正是这样。”

珂珂在想，还是这位亲爱的朋友对我了解得透彻，她不由地将头依在马奇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珂珂，大概累了吧？”

“没有，我刚才一觉睡得很香。马奇，我真羡慕那种敢恨的人，像我这种人，让我去憎恨任何一个人，我都做不到，真是个可怜虫。”

“你一直在爱着那个让人头痛的男人。”

“是啊。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还有杰西，他发现我又走了，一定会很失望的。”

“你还惦着他呢？”

“放心不下。”

“还是让时间来冲淡一切吧。珂珂，世界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现在能确定给我们带来幸福的，就是施派克刚做好热汤了。对不对？”

“你们两个人相处得还好吗？”

“他这个人，在感情上也经历了许多波折。”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如果你不幸福的话，我也不自在。”

“你这家伙，都把我这儿当成全天候的便利店了。”

“是啊，你就是我的便利店。我只要看到你这儿灯还亮着，我就放心了。我是真心爱你的，马奇！”

马奇一想到珂珂的未来，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知道，珂珂不是那种靠自己的力量能站起来的女孩，她无法丢掉手中的拐杖。

马奇凭着自己的直觉判断，珂珂这种女人，只有眼前的热汤是不会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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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天晚上，一幕出乎意料的情景让她感到惊慌不已。珂珂来到兰德的住处，敲着兰德的门，兰德上班还没有回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东方男子，他没穿衣服，只在腰间缠着一条毛巾。他开门后向珂珂打了声招呼，让珂珂惊慌失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傻愣愣地呆在门口。这时，詹姆士从里面的房间走了过来，缠着毛巾的年轻人笑嘻嘻地回浴室去了。

“嗨，珂珂。兰德刚刚来过电话，说买点东西就回来。”

“詹姆士，那个年轻人是你情人吗？”

詹姆士吃了一惊，用手指着自己说道：

“我的情人？你是说小李？他是学校里的一位朋友。我是喜欢女孩子的，他是个异性恋者。你听听，你听浴室里是什么声音？”

珂珂竖起耳朵来，发现淋浴声中，竟夹杂着男人和女人做爱时发出的声音，她不禁脸红了。珂珂吃惊地看着詹姆士，詹姆士耸耸肩膀，然后示意请她在躺椅上坐下来。

“珂珂，要喝点什么吗？”

“嗯，有没有酒什么的？”

詹姆士说了声“好的”，随即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放在大杯子里，为珂珂调制琴汤尼酒。

“要莱姆吗？”

“好的。不要放到杯子里面，切成片就行了。”

詹姆士不一会儿便拿着两只杯子和一盘莱姆片回来了，然后在珂珂的面前坐了下来。

“经常这样吗？”

“经常什么呀？”

“就是有朋友带女孩到这里来做那种事。”

“哪能呢。”

詹姆士一边回答，一边拿着莱姆片往杯子里挤汁。

“我告诉你，小李的女朋友根本不是女孩子。”

“啊？是个男的？”

詹姆士咯咯大笑起来，被琴汤尼酒给呛了一口。然后，他把脸凑近珂珂，小声说道：

“瞧你那样。不是女孩子，是指上了些年纪的女人。”

“啊！”

珂珂咬了一小口莱姆片，接着饮了一口琴汤尼酒。

“告诉你，论年岁，我也是比兰德大。”

“这我知道。可是，玛丽亚……哦，我忘了告诉你，她叫玛丽亚，她的年纪比你还大很多。你千万不要出去说，她还是个有夫之妇，她老公是我们学校的教授。”mpanel(1);

“这就不太好了。”

“就是的。我们大家都觉得这种爱情简直是浪费时间。可是，他们两个当事人却挺当一回事的，简直到了忘我的境界。”

“所以，他们就来这里了？”

“也不常来。小李他们家在新泽西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好像家中很不方便就是了。”

浴室的水还在哗啦哗啦流着，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珂珂看了浴室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想，就算年纪再大，一旦遇到这种事就永远学不乖。就像爱情，无论多大岁数的人，都免不了神魂颠倒。珂珂一边咬着莱姆片，一边茫然地想着。

“珂珂，你和以前那个男人分手了吗？”

面对詹姆士突如其来的问题，珂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是点点头，不禁低下了视线。

“是真的吗？”

詹姆士一边喝着酒，一边直盯着珂珂。珂珂面带愠色地说道：

“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起来，你不像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女人。”

“你说得这样肯定？我们真的分手了，过些日子再去拿行李。”

“哦！”

詹姆士灰色的眼睛不停地眨巴着。看着这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珂珂感到很不是滋味，因为他仿佛一直是在用眼睛说话，好像在对她说，你可别在我面前撒谎，如果不真心诚意，就别想和我交朋友！詹姆士的眼睛就是这样看着亲密的朋友的，并不断地传递着这种信息。兰德找他这个室友，还真找对人了。

“珂珂，你可千万别让我的朋友伤心啊。他最近一直在为你担心，一天到晚心不在焉的，对你够着迷的。”

“谢谢你的提醒，詹姆士。不过，我也告诉你，我对兰德也同样是非常认真的。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过去的人际关系造成的。”

“是这样！”

“就因为爱兰德，我已经给另外一个男人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所以，这会儿才坐在这里了。我也只能作这些解释。”

詹姆士的嘴角露出了微笑，说道：

“对不起。”

“看来你也是个受害者。”

珂珂也笑了，她对詹姆士耸了耸肩，然后说道：

“你这个聪明的男孩，还真难叫人伤脑筋。”

詹姆士大笑起来。就在这时，浴室的门慢慢地打开了。里面的两个人刚刚满足各自的欲望，此时正从浴室里走出来，显得很不自然。

“你笑什么？是笑我们两个？”

“怎么会呢？唉，小李，这是兰德的女朋友，叫珂珂。这位是玛丽亚。”

小李、玛丽亚一一和珂珂握手。珂珂一边握着他们带水的手，一边打着招呼。珂珂仔细地打量玛丽亚，她惊讶地发现，看上去，玛丽亚并不是那种能让年轻男人神魂颠倒的有夫之妇，不像朱蒂那样妖艳。相反，她的体形有点微胖，穿着极其普通的衬衫和裙子，让人一眼就感觉到她是那种成天在家里烤面包、围着锅灶转的居家女人。小李满脸天真地看着珂珂，而玛丽亚正好与他相反，她始终低垂着眼睛，仿佛因为刚才浴室里的事感到不好意思。然而，珂珂并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感到不快，反而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同时也因此为她感到担心。珂珂从玛丽亚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幸福的气氛，但也看不出丝毫猥琐的气息。珂珂不由地想起了艾琳，同样是有外遇的两个有夫之妇，玛丽亚和艾琳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刚才在浴室里，她和小李应该是认真的，而此时，她心里一定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感，她正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不让自己被爱情的重负压垮。想到这里，珂珂不禁有一股冲动，想上去紧紧地拥抱她那根本就算不上漂亮的身体。

“我们要告辞了。”

小李一边用梳子梳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道。

詹姆士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说道：

“什么呀，我们这儿都成你的澡堂了。兰德马上就回来，等会儿再走吧。”

“可是……”小李瞟了玛丽亚一眼。

“她也该回去了。”

珂珂再次和玛丽亚握手，说道：

“见到你很高兴，再见了，一路走好。”

玛丽亚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谢谢！珂珂，我们先走一步了。”

两个人向詹姆士道过谢，便一块儿离开了兰德和詹姆士的住处。

“小李是哪里人？”

珂珂坐了下来，一边喝着饮料一边问道。

“他是越南后裔，出生地应该是新泽西。可是，我真想像不出来。”

“你指的是什么？”

“那么姿色平平的胖女人，换了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她做爱。”

詹姆士说道，那神态好像是很看不上她。

“你说得过分了一点吧，人家不是很相爱吗？”

“就因为这样，我才不理解啊。怎么可能会和那种女人做这种事？而且还是个有夫之妇。真让人不理解。如果是我的话，不漂亮女人，我理都不会理。”

“詹姆士，我收回刚才称赞你的那句话。”

“你这是干什么？聪明和漂亮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兰德不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帅哥吗？你能说这不是你爱上他的一个理由吗？”

“这个……”

这时，公寓的门开了，兰德进来了。他喘着气，额头上还冒着汗，像是一路跑着上楼的。

就在这一瞬间，珂珂和兰德两个人就像被凝固了似地，一动不动，两个人相互凝视着，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冲上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珂珂闭着眼睛和兰德热烈地吻着。她感到自己是如此需要他，在热烈的拥吻中，她想到的还是热烈的拥吻，她如饥似渴地依恋着这个男人。她清楚地感受到，她思念兰德汗渍渍的身体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就连他身上的汗味也是她梦寐以求的。

“见到你我真高兴，我真想你。”

“我也想你。”

“见不到你就成天想你。珂珂，你在我心里有多么重要啊，我都快受不了啦。”

珂珂不停地抚摸着兰德的眼睛、耳朵、嘴唇等，这都是她苦苦思恋的部位，这些部位都是兰德的一部分。她一边想着，又一边用手不停地抚摸着他各处的皮肤，仿佛用自己的眼睛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闻到莱姆香了，刚刚喝过酒了？”

“嗯。”

“这位小姐拿我当酒保了。”

直到詹姆士说话时，这两个人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不禁同时笑了起来。

“也给我来一杯吧，詹姆士。”

詹姆士“呸”了一声，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还念着“欢迎光临詹姆士酒吧”。

“小李刚刚才走。”

詹姆士一边将琴汤尼酒递给兰德，一边说道。

“啊！是用我的床？还是用你的床？”

“都没有，是在浴室。”

“还真行。”

“我介绍他们和珂珂认识了。真奇怪，珂珂竟然站在他们那一边。刚才我们还为这件事理论呢。”

“对不起，詹姆士，因为我不喜欢你那样说话。”

珂珂说着，将手中空了的酒杯递给了詹姆士。詹姆士忿忿地站起身来。那样子像是在说：好呀，还真把我当成酒保了！

“你觉得呢？兰德。你会和那种女人上床吗？那种肥胖的女人，还是别人的老婆，如果换了我，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你一定会选择身材漂亮的女人，对不对？”

“我有珂珂就够了。”

“我操！做你的乖宝宝去吧。不过，我还挺喜欢小李的，就算他把女人带到这里来睡觉，我也不会啰嗦的。问题出在那个女人身上，按我的审美观，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她的。”

“只要他们把床单给我换掉，我就无所谓了。”

兰德说着，一边把莱姆片塞到珂珂嘴里，一边和她亲昵地嬉笑着。对他来说，小李和玛丽亚的事，此刻都变得毫无意义。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珂珂一个人的身上。

“为了你们两位，我看我最好还是离远点儿吧。”

“唉呀，詹姆士，你可别介意。”

“那好，我就给你们当一个晚上的电灯泡吧。我是想这样，可待会儿我还要去上班，我还得走啊。”

“什么？你还有工作？”

“他在朋友的俱乐部里工作。”兰德替詹姆士回答了。

詹姆士走了之后，他们两个人便钻到床上，吃着冷肉奶酪夹的三明治，就算是吃饭了。屋子里有些暗淡，放着轻松的音乐。接着，他们又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里正在播着一个搞笑节目。

两个人看着电视节目，笑得非常开心，每当彼此的皮肤碰触到一起时，就感到无比幸福。每一次的接触，都让他们的神经绷得更紧，就像是为了迎接过一会儿即将来临的兴奋作好事先准备。此时，尽管两个人随时都可以拥抱对方，但彼此都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这使得珂珂感动得哽咽不止，差一点儿把面包都哽在喉咙里了。

电视节目一结束，兰德就大喊一声：“哇！到时间了！”珂珂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兰德不吱声了，只是笑着将她推到床上。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快乐的喘息声。

詹姆士不在家，她便毫无顾忌地叫喊着，并无数次地对兰德喊着“我爱你”。

兰德拼命地弥补这几天因短暂分离而产生的思念。对珂珂的爱语，兰德热烈地回应着，对她的爱恋变得越来越强烈，都让他喘不过气来。同时，他也感到几分恐惧。以前，还没有人这样长驱直人地闯入过他的心田，当他将“我爱你”这三个字反馈给她时，他发觉，这三个字是根本得不到保障的，并不像在银行里存款，存款后一定会给你一张收据。这个道理他非常清楚，但是，让他感到爱情这样没有安全感，他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在与女人的交往中，尽管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让他感到内心不安的，珂珂是第一个人。他全力以赴地爱着她，像是要摆脱这种内心的不安。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成了害怕失去他人的人。

珂珂早已习惯了失去，她早就领悟到，当爱上一个人时，失去的恐惧也随着它产生，而失去的恐惧是被动的，不像自愿舍弃。不论是被迫的还是出于自愿的，这种失去都是伴随着爱情的成长而产生的。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已学会了接受，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爱恋眼前的这个男人。此时，她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静静地委身在他的怀里。她认为，如果不这么做，所有的消极因素，如嫉妒、执着、不安、绝望……诸如此类，都会从自己的内心渗透出来，到头来，这一切都会让他感到厌恶。

珂珂是一个无法真心憎恨别人的人，她发现兰德身上也潜藏着这种可悲的秉性。她清楚地记得，马奇曾说过“眼前的热汤”这句话，每当珂珂的脑海里出现这句话的时候，都让快乐来忘记一切，她自言自语地嘟喃着：

“我绝不会伤害你。”

这天晚上，珂珂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就像一个静止画面。画面上，利克一个人躺在床上，微睁着眼睛，在独自流泪，流着流着，泪水泛滥成了小河，在宽敞空荡的床上潺潺而行，珂珂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床不知不觉发出臭味来，她不由得皱起眉头，那是一种酒臭味。哦，原来是酒形成的小河呀，她低声自语道。不一会儿，河里的酒又变成了汗水，床上的利克痛苦地呻吟着。珂珂在想，我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呀？她开口正想说些什么，汗水竟变成了鲜红的血水。她看到这种情景，丝毫不感到惊讶，依然泰然自若，她对利克说道，唉呀，我走的时候不是给你说过了吗？说完，低声地笑了起来。当笑声从珂珂嘴里传出来的时候，一串串声音竟成了一串串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滴人血河里。这时，血河突然涌起了滔天大浪，眼看着就要将她淹没，吓得她转身就跑。这时，她从梦中惊醒了。

珂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兰德在她身旁发出一阵阵鼾声。音乐依然在播放着，一名女歌手以低沉的嗓音哼唱着布鲁斯。

“利克！”

她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兰德的脚缠在她身上，她叹了口气，将身子转向身旁正在熟睡的男人。她将自己的脸转过去，避开他的气息，望着他那少年般纯稚的脸。“这个世界上的不幸是各种各样的”，她回味着利克说过话。但是，她只关心自己的事情。有人美梦一个接一个，酣睡到天明；有人整夜睁着眼睛难以人眠。这个世界上的家庭也是各不相同的，在一个个的家里，又有着各种各样的美满幸福，也上演着一出出不幸的悲剧。珂珂深深感到，自己的存在是何等渺小，然而，竟有一个男人将这个渺小的个体当成他的全部，而这个男人就在她眼前。想到这里，珂珂才稍稍对自己的渺小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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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秋

秋天眼看就要过完了。这一天杰西和戴利尔来到珂珂上班的画廊，珂珂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们了。珂珂见到杰西个头长高了很高兴，看见戴利尔已经完全像一个成熟男人非常惊讶。

戴利尔一边和珂珂谈话，一边不时地伸着脖子四下张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珂珂看出来了，很显然，他是为找朱蒂而来的。

于是，珂珂告诉他们，等下班后带朱蒂一起去见他们，并约好了见面的地点，然后将他们打发走了。

就在他们正要离开画廊的时候，正好朱蒂过来了。珂珂有些不高兴，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这个女友。

“嘿，你该不是故意躲起来的吧！”

“没有哇。”

“你得告诉戴利尔，以后别到这里来了。别看他像个大人，毕竟还是个孩子，在这里晃来晃去影响很不好。”

“人家喜欢画。”

“朱蒂！怎么样？你也一块去吧，我和他们约好下班后见面。”

朱蒂低着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珂珂，坚定地说：

“我不去！”

“为什么？你都看到戴利尔刚才的样子了，明摆着是冲你来的嘛，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去啊。”

“现在是上班时间，有什么要解释，尽量简短些吧。”

朱蒂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想和他分手。”

珂珂惊讶地叫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呀？”

“因为我已经结婚了呀。”

这是个理所当然的理由，在今天听起来，实在是让珂珂大吃一惊。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让她说不出话来。朱蒂又重复了一遍：

“珂珂，我已经结婚了呀。”

“没错，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可是……。哦，等等，让我清醒清醒一下脑子。朱蒂……，可他与你交往的时候，就知道你已经结婚了。你的年纪比戴利尔大很多，你得负起这个责任才行啊。唉呀，负责任？你看，我都在说些什么呀？”mpanel(1);

“冷静点，珂珂。你知道我是有家的人，不管我怎么在外面游荡，可是，我有个好老公会永远在家里等着我。我无论如何不想失去这么好的男人。”

“他知道这件事了？”

朱蒂咬着嘴唇。

“没有。可是，我感觉最近有些不大正常，我真的很害怕。戴利尔最近越来越粘我，我老公很敏感，所以，我想趁早把事情解决掉，现在还来得及。珂珂，你说我该怎么办啊？一想到他移情别恋的情景，我心里就慌得很。我很喜欢戴利尔，可是，我老公最近的样子确实很不正常啊。”

“现在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你怎么这样说话？”

朱蒂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央求珂珂转告戴利尔最近不会和他见面了。珂珂叹了口气，心里很烦躁。

“你这是表面现象吧。”珂珂在朱蒂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简直和利克一模一样。”

珂珂来到公园，她看到杰西和戴利尔正坐在长板凳上发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顿时在心里扩散。他们的肩膀在很短的时间内急速变宽，已经不再需要珂珂的安慰。那宽阔的肩膀已经开始拒绝拥抱，而转为拥抱他人。珂珂知道，最好还是将朱蒂此时的心态如实地告诉戴利尔。于是，她咬咬下嘴唇，来到这两个人的背后。

“嗨，真对不起，让你们俩久等了。来，表示表示我的歉意。”

珂珂把刚才在熟食店里买来的三明治和汽水递给了他们。杰西高兴地站起来，接过珂珂手上的纸袋。

“珂珂，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这边坐。”

“谢谢！你们过得好不好呀？最近有什么改变？利克是不是在好好上班？”

“还行。”

杰西一边撕开纸袋一边回答。他一下拉开饮料罐的拉环，汽水从瓶口一下子冲了上来，他赶紧用力甩了甩撒在自己手上的汽水，然后，递了一个三明治给戴利尔。

“我不要。”

戴利尔将身子向前弯了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珂珂用眼神示意杰西，询问戴利尔是怎么回事？杰西只是默默地摇头。

“戴利尔，肚子不饿吗？”

戴利尔没说话，只是朝着珂珂摇摇头。就这样，他们三个人默默地在公园的长凳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你们两个人叫我来，是有话要跟我说吧？说真的，现在这个时间，我可没兴趣待在公园里聊天，我需要喝点酒来温暖一下身子。如果要陪孩子的话，我希望最好是在白天。”

戴利尔突然在地上跺了一脚，忿忿地骂了一声“可恶！”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珂珂，问道：

“她没跟你说什么吗？”

“嗯，说是说了。戴利尔，你们处得不好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我们，问题出在朱蒂身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她突然不和我见面了。打电话到她家去，是她老公接电话；打电话到办公室，她又假装不在。搞什么名堂嘛，有话尽管说出来。如果我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完全可以跟我当面说。”

“戴利尔，你真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嗯。我们也没吵架，一切都很正常。有一天，她突然开始躲避我。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知道，我是真心爱朱蒂的。”

“你爱朱蒂？”

珂珂深深地望着戴利尔急得通红的脸。

“你爱她，是真的吗？”

“不行吗？我爱她难道你觉到奇怪吗？和她好，绝不是一时兴起。每次只要想到她，我的脑子就乱作一团，一想到她是个有夫之妇，我就坐立不安。”

杰西并不知道全心全意爱着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始终一脸为难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咀嚼着手里的三明治。

“戴利尔。”

珂珂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继续说道：

“你千万不要因为朱蒂的情况有什么变化而胡思乱想。如果你伤心，你可以大声哭出来。如果你感到痛苦，大骂一场也无所谓。朱蒂确实有一段时间因为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很烦恼，你知道，她是有老公的人，生活也很安稳。你也许还不了解，有些女人是因为太安稳了才蠢蠢欲动的。不管怎么说，她真正最看重的人是她老公。戴利尔，其实，她并不是真心爱你的啊。”

“那么，她和我只是玩玩的喽。”

“嗯。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并不像你爱她那样爱你。对于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来说，恋爱就像一场认真的游戏，她绝不会拿她的一切来作赌注的。游戏之所以会给人带来快乐，是因为事后常常会有一种内疚感，如果她是真心爱你，那她现在肯定在家里吵个不停，闹着要和她老公离婚，绝对不会这么平静的。戴利尔，在你和朱蒂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你感受到她是真心爱你的吗？她还没有因为爱你而痛苦不堪吧。其实，她对你一点依恋都没有，惟一能让她感到痛苦的是让她失去老公。对她来说，你当然不如她老公那么重要啦。”

“为什么？就因为我太年轻了吗？”

“我也不知道。你年纪虽然小一点，也许你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只不过朱蒂和你交往，一开始就是在和你做游戏，她并没有想着要为你抛弃一切。就像有些男人到处玩女人一样，女人当中也有到处播种爱情种子、游戏人生的人。与这种人交往，你就要有与她们相适应的一套办法，听起来有点无赖，是吗？可是，这就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你太年轻，对这一点还没有什么体会。也许你认为这种规则算不得什么，你无所谓。不过，我还是要坦白地告诉你，你已经失去她了。男女之间，本来就是一段又一段失去的历史。你可能得到、失去，然后又得到。就这样不断地历史性地重复。你少想一些吧，以后你还会遇到别的女孩，到时候，再去想这种关系吧。”

“我只要朱蒂。”

戴利尔抱着头。珂珂为他感到痛心，同时也为自己伤心。恋爱当中的人就是这样认死理，也就是因为有这种没有理智的决定，才出现了各种不同的男女组合。天下的男人多的是，女人也多得是，恋爱中的男男女女却非要盯着某一个人去追求，这才产生了形形色色的烦恼。如果恋爱能用道理来解释的话，失恋的人也就不至于伤心欲绝了。珂珂自己的情形也是这样，又怎么好意思教训这个比自己年幼的朋友呢？珂珂还不敢说自己能够正确地面对现在的伤痛。

“对不起，戴利尔，也许我的话太深奥了。其实，我没有资格向你提什么建议，尽管现在我都这个年龄，还是和你一样为情所困。我想，朱蒂已经无心回到你身边了，也不会因为你而感到丝毫的痛苦。”

“说到底，她是个坏女人，对吧？”

杰西忿忿地把包三明治的纸揉成一团。

“和朱蒂交往是你自己的选择，一旦两个人上了床，就不好再说谁骗谁了，你应该承认自己也有责任。否则，你就没有资格和女人做爱。朱蒂她从来没有隐瞒过她已经结过婚这个事实，她也没有对你说过她要和丈夫离婚吧。”

“尽管如此，如果女人没有那种愿望，男人也不能强求啊。再说，他们两个人年纪相差那么大，朱蒂一开始就是看准戴利尔年少好欺，是在利用他。朱蒂真是狡猾，太过分了。”

“戴利尔年轻，这也是一种魅力啊。”

“可是，没多久朱蒂又嫌他不成熟。她也太自私了。”

戴利尔听着珂珂和杰西的争论，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既然当事人不说话，他们两个人自然也就不好多说了，很快都闭上嘴了。

“戴利尔，打起精神来。戴利尔也好，我爸爸也好，都叫女人搞得垂头丧气的，真叫人不敢相信。”

戴利尔没搭理杰西，他抬起头看着珂珂，说道：

“什么责任不责任？什么利用不利用？我都无所谓。我只想知道，珂珂，是不是以后我再也不能和朱蒂上床睡觉了？再也不能和她一起共度良宵了？”

戴利尔的眼里充满了悲伤，珂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珂珂，我再也不能和她拥抱了吗？”

“大概……，我想……没机会吧。”

泪水从戴利尔的眼里流了出来，他用大拇指再三地按着内眦部位。

“振作起来，戴利尔。高中的女生不是都很喜欢你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能和相同的女人做爱。戴利尔，你身旁想和你上床的女孩子多的是。”

戴利尔努力克制着自己，以免哭出声来。

“和朱蒂上床，有一种轻松的快乐，和其他女人上床不一样。杰西，你是不会懂的。”

杰西没好气地把头扭到一边去。珂珂为戴利尔感到痛心，她了解他此时的心情，她由衷地希望能够帮他一把。于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吧？戴利尔，没事吧？”

“嗯，我没事，我好歹是个男人。可是，我该怎么办呢？老有一种丧家之犬的感觉。以前，一闻到她的香水味就对她摇头摆尾的。”

“人都这样，我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即使心里想着忘记心爱的人，可是却怎么也做不到，还觉得烦躁难熬。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呀。”

珂珂一边从皮包里拿出手帕递给戴利尔，一边说道。杰西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人惺惺相惜，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珂珂，你是可以这么说，因为你身旁还有一个爱你的男人。”

杰西问道。

“是啊。可是，我也常常因害怕失去他而感到不安。所以，我很能理解戴利尔的心情。其实，戴利尔的情形比我好多了，至少你现在还可以依靠家里人。即使是失恋了，只要一回到家里，就完全脱离了失恋的环境，因为你周围的人还是以平常的态度生活。可是，我这把年纪就不一样了，必须靠自己去营造自己的生活环境，真的很不容易。

“我很幸福？”

戴利尔抬起头问道。

“是啊，你应该这样想。”

“可是，我没办法把她忘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

“珂珂，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们住在一起吗？”

杰西问道。

“他是个很棒的男人，对我也很好，但我们并不住在一起，我现在还在朋友家借住。这么长时间了，打扰他们很过意不去，可我现在还打不起精神去找房子。”

“他们？”

戴利尔和杰西都望着珂珂。

“他们是一对儿吗？”

“是啊，他们是两个男人，还是一对情侣。”

“是干什么的？”

杰西用手在前面晃来晃去，做出一种侮蔑同性恋者的姿势。

“我讨厌他们。”

“我也讨厌他们。”

珂珂耸耸肩，望着他们两个人。

“算了，跟你们解释，你们也不会懂的，你们只不过才懂得和女孩子相处。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性别的喜好不同罢了。杰西，利克最近怎么样？”

杰西用力将汽水瓶捏扁了，然后扔到垃圾桶里。

“哼！就他那种人。”

“别这样说，杰西，他可是你爸爸呀。”

“还是老样子。每天恍恍惚惚的，有时候喝醉了到天亮才回来，还没走到房间就‘砰’地倒在厨房里了，上次妈妈来的时候就被他吓了一跳。我那个没出息的爸爸，为了不让我妈妈看到他喝酒，把酒瓶藏起来，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我都烦死了。就算再没出息，也得有个限度吧。”

“你妈妈怎么啦？”

“她说和那个男人分手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到现在她才说要和爸爸重归于好，我觉得她是白费劲。”

“她要和你爸爸重归于好？”

这完全出乎珂珂的意料，她惊讶地叫了起来。杰西感觉到她有些反常，瞄了她一眼，然后又继续说道：

“是啊，她说她累了，以后还得去找男人太麻烦了。你想，这样他们怎么可能重归于好呢？他们根本就没有想通嘛，真正想通的是我和你。不管怎么说，父母能破镜重圆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可是，有时候也想，再过五年，我也要独立生活了。到时候，要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来找我，那我可受不了。”

“这只是你的看法。他们两个人呢？他们都说什么了？”

“你很关心吗？”

杰西的话让珂珂犹豫不决，她心跳得厉害，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还是跟以前一样，大吵了一顿又各走各的。爸爸说，他不想再欺骗自己了，下次和女人交往时，他一定要找到幸福。他也知道，他那个人没出息，尽管他嘴上这样说，可是要躲到酒桶里去过日子，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珂珂，你还会回到他身边去吗？”

“我想是不会的了。可是，我常常为他担心，他是个很脆弱的人，我很想帮他一把，可我没那个能力。”

“有时间去看看他吧。珂珂，你的行李还在那儿呢。”

珂珂没吱声，她非常清楚此时利克的心情，她想，利克一定会走头无路的。他并不是那种离不开女人的男人，他只是个可怜的人，并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需要。即使是现在，只要闭上眼睛，那张怯懦的脸依然会在她的脑海里浮现，这让她很自然地会联想到那些可爱的动物。但是，她不再将怜悯看做是爱的表现，惟有两个人平等相待时，才谈得上真实的爱情。

“告诉利克，别喝那么多酒。”

“唉，珂珂，你还是回去吧。如果你能回去，我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戴利尔又弯下腰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我真的不能和朱蒂再上床了吗？真不是个东西，她明明喜欢和我上床，她在骗人，女人真不能相信。”

珂珂和杰西相互看了一眼。杰西耸耸肩膀，对戴利尔说道：

“我早就知道。第一个让我知道女人不可信的是我妈妈，第一个让我知道男人不可信的是我爸爸。我是个孩子，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力。”

杰西挫着鼻子，那样子活像个大人。珂珂叹了口气，感到很疲惫。她望着眼前这两个提前了解社会，又极力想了解爱情的少年，无限感慨，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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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傍晚时分，珂珂在一家自助餐馆等兰德吃晚饭。每次在见兰德之前，珂珂能凭着预感知道他来了。因为兰德的到来，总会伴随着一股喜悦的气氛出现。今天又见面了，珂珂感到很高兴，她用自己发热的脸去迎接他的亲吻。无论隔了多长的时间，和他见面决不会变成一种例行公事。只要超过约定的时间，哪怕只有五分钟没见到他的人影，珂珂就会感到不安。当她发觉自己对失去爱情变得异常胆小时，她会有一种想哭的感受。通过这些亲身经历，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分手的经验，是不能让人变得坚强起来的。

“你怎么啦？珂珂。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真可爱！”

兰德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赶紧把头低下了。珂珂见他满面笑容，这才松了一口气，并用手抱着他弯下来的脖子，用力往自己怀里拉，然后一头埋在他的怀里。等饱吸了他身上的气味之后，她才慢慢地仰起脸来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念我？”

兰德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充满了喜悦。她毫不矫饰地点点头，并为能有一个如此真诚地接纳自己心意的人而由衷高兴。对于自己所爱的人，她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在表达自己的爱心的同时，对方能毫无保留地全部接受。在兰德的怀抱之中，她对他的一切都充满了感激之情。

“咱们又见面了，太让我高兴了。”

“这是应该的。珂珂，我们当然会见面的。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直到你不想再见到我为止。不过，我会想方设法不让你说出这话的。”

珂珂望着兰德清澈的眼睛，在心里想着，我绝不让这双眼睛染上半点污浊。

“我呀，”珂珂将手指勾住兰德的指头上说道：“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兰得不明白珂珂想表达的真实意图，不解地眨着眼睛。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我将不再有任何无形的压力，只要有兰得在她眼前就行了。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终于慢慢地学会了以她独特的方式去把握幸福。

当兰得抬起头时，他猛然“呸”了一口，珂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将视线移向门口。

“呸！没想到在这儿遇到这些家伙。”

这时，两名年轻人走进了自助餐馆，见到兰得挥了挥手，便走了过来。

“是你的朋友吗？”

黑人青年和白人青年手拉手地走了过来，向珂珂点了个头，随即用手指着兰得说道：

“嘿，兰得，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吧。”

“介绍什么，她是我女朋友。介绍给你们认识，你们尽管些闲事。你们赶紧走吧，走远点！”

就在兰得说话的时候，白人青年主动向珂珂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维特，他是亚丁，我们和兰得都是好朋友。”

“谁和你们是好朋友？一边去！”

“噢，宝贝，别这么说嘛，对朋友要友好。”mpanel(1);

珂珂笑着和他握手。也不等兰德同意，两个人已经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向服务生招了招手。

“对不起啊，珂珂。这些家伙就是这样，死皮赖脸的，赶都赶不走。”

“没关系，我很高兴见到你的朋友。”

亚丁笑着说：

“放心，不会打扰你们的。”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有魅力的女朋友啊？也不告诉我们，认识多久了？”

“你有完没完？”

“大概是从夏天开始的吧。”

珂珂替兰德回答了，她感觉自己的心情轻松多了。和兰德年龄差不多的那个小男孩，具有乐观和单纯两种气质，为了确立个性拼命地维持自己的执着。能了解他们这些秉性，珂珂感到既兴奋又有趣。不像那些和她一块儿上班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可得多长个心眼，一不小心就会形成冲突。

“兰德，最近见过小李吗？”

亚丁像谈论很神秘的事情似地向兰德问道。

“没见过。不过，他想见詹姆士，经常会到我们住的地方去。”

“是和那个女人一块儿吧？”

“你说他们啊。”

珂珂想，他们说的肯定是玛丽亚。这时，三个男孩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了。

“你知道吗？有一次啊，”维特克制自己，接着说道：“我、亚丁，还有另外两三个人一块儿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不知道谁用手捅了我一下说，唉，那不是你们班的男生吗？我一看，原来是小李，那个女在他身边。我和亚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也没敢叫他，就进电影院了。没想到进电影院后，发现他们竟然就坐在我们前面。”

“然后呢？”

兰德一边打开装调味酱的瓶子，一边看着他们两个人，催促着他们继续说下去。

“那女人简直像个大妈。小李抱住她的肩膀，和那个大妈接起吻来了，舌头还一进一出的，可不一般了。你能想像得出来吗？我们都看呆了，连电影都没看好。”

“你觉得奇怪吗？”

珂珂尽量克制着，向他们问道。

“岂止奇怪，简直快要吐了。”

“为什么？恋爱中的情侣在电影院里接吻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和兰德也会这样啊。”

“珂珂，如果是你和兰德，没有人会有意见的。我们真搞不明白，小李怎么会对那个又肥又丑的女人那样痴迷，那吻接得，真叫人受不了。”

“我真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

兰德瞟了珂珂一眼，他看出来珂珂生气了。但是，由于兰德在场，珂珂克制着自己的怒气，维特和亚丁并没有感觉出来。

“那感觉，小李就像搂着一只母猪。”

“还有，她那一道道游泳圈似的肚子才壮观呢。那一道道的肥肉里该不会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吧。”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肯定是最稀罕的东西喽。”

听着他们两个人这样一唱一和，兰德竟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了。珂珂不禁愕然，简直难以置信，她紧盯着兰德的脸。

“兰德，你怎么笑得出来呢？”

可是，兰德就像是没听清楚珂珂的问话似的，一边低着头，还一边笑着。维特和亚丁两个人这样接二连三地拿玛丽亚开玩笑，然后捧腹大笑，让珂珂感到恐怖。听着他们震耳的笑声，珂珂全身不停地在颤抖。从小生活在充满爱的环境中的人，竟如此亵渎爱情，这是珂珂第一次亲身面对这种事实。接下来，在整个吃饭过程中，珂珂都感觉有一种沉重的苦闷气氛笼罩着自己，感到恐怖与不安，但她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珂珂不想扫兰德的兴，同样的玩笑在他听来，并不感到有什么恶意。他们并不讨厌小李和玛丽亚这两个人，只是说说自己的感受而已。在他们看来，反正也和自己毫不相关，不管说什么，也不会有人抗议。

珂珂经常看到学生这样聚在一起开会，针对种族歧视、政治等各方面的问题发表意见。他们关心的都是一些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问题，态度却非常真挚。珂珂很欣赏这些年轻人，但也不免有些疑问，如果牵涉到与他们个人切身利益有关的问题，他们还能高举理想的旗帜保持那种姿态吗？

如果和朋友约好了晚上在俱乐部见面，那么，这种约定对他们来说，也许比讨论社会问题重要吧。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和理所当然的爱情，使他们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应该说，他们的生活是平稳安逸的。对他们来说，只有认识了在俱乐部里集会的自我，才能进一步探讨各种社会问题。至于一些不快的琐事应如何处理，是无所谓的。例如，像玛丽亚和小李的关系，他们就可以用任何言词来形容、一笑了之。珂珂想，如果对他人的小事可以任意对待，那么，不是同样会用这种态度去面对他人的大事吗？但是，对当事人来说，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都同样会触及他们的心灵，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他们还在继续谈论，不知道什么时候话题已经转移到对南非的政策上去了。珂珂茫然地想，他们将一个身材略胖的白种女人、一个热衷于爱情的有妇之夫，唾弃得像垃圾一样，对于他们从未见过的南非问题，却能高举着正义的旗帜呐喊，让珂珂实在难以置信。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的人，竟会愚蠢到开着豪华大轿车，停在布鲁克林的贫民区街上，举行盛大的拯救热带雨林的慈善舞会。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无法去体恤，又凭什么关心一些重大事情呢？如果连热恋中的人的情感都揣度不了，又拿什么去关心社会问题呢？

珂珂突然想到自己的朋友，她之所以喜欢他们，是因为他们能诚实地面对自己整天埋头于一些琐事的事实。而且，他们也懂得，如果一个人不懂得体谅他人，无论他爱上了谁，他都无法得到真正的幸福。了解这一点，能让一个人真正地成熟，而一个真正成熟的人会知道，人可能会愚昧，但决不至于蠢到让人憎恨的地步。在过去的那一段岁月里，珂珂实在见得太多了，她一直试图想要逃避这一切。然而，当她真的远离这种环境再转过头来回顾时，她才知道究竟是哪些事物把她造就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好像精神不好啊。”

亚丁注意到珂珂的脸色，关心地说道。听到亚丁的问话，珂珂才猛然回过神来，脸一下红了。其实，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没有什么恶意。面对这个事实，让珂珂更加心烦意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真不好意思，刚才想起一点别的事情了。”

“她是因为我们太藐视玛丽亚在生气呢。”

“真想不到，你太善良了，珂珂。”

“善良？这不是善良的事。我们每个人都会老的，都可能会变丑，有些人可能已经为此感到忧伤。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长相而对人家妄加批评。”

“可是，不让我们了解他们的忧伤，绝不是我们的过错。”

“我也这么认为。珂珂，虽然我们是初次见面，可是你给人的感觉，好像你有很多顾虑。就拿现在来说，只要和兰德快快乐乐在一起就行了啊。这家伙为人很不错，最重要的是他对你是一片真心。”

兰德被维特说得满脸通红，他用手戳了一下维特。珂珂看着他们，他们对爱情的期待都不大切合实际，缺乏社会经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自己已经意识到不能留恋这种爱情。到了她这个年龄，已经背上了许多包袱，即使想摆脱，也摆脱不了。

“我对兰德也是一片真心呀。”

珂珂故意在他们面前这样说。兰德的眼睛闪着幸福的光，他温柔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珂珂的手上。此时，尽管珂珂内心的感受非常复杂，但是，为了不放过一刻的温暖，珂珂也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握住兰德的手。

“你不喜欢他们？”

在回家的路上，兰德拥抱着珂珂的肩膀，心里还想着那件事。

“不会的。他们都挺好的，而且都很喜欢你呀。你的人缘真不错，见到你的人都喜欢你。”

“是吗？”

“所以，你想像不到，当你不受欢迎时的心境是怎么样的。”

“你在讽刺我吧？”

“我顺便说说而已。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想讨好别人，可人家却偏偏不喜欢；还有些人从来就不愿意讨好别人，干脆做个不受欢迎的人。这都是你想像不到的。”

“珂珂，只要你喜欢，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可不那么认为。你对我的爱情，是建立在受他人欢迎这种自我满足的基础之上的。”

“这样不行吗？”

“也没什么不行的，我希望你幸福。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不幸，我还是会喜欢你的。”

“别这样说了，说得让人心里挺难受的。”

“只要你能像现在这样率直、爱说笑、爱我就行了。”

“就这些？”

“是的。”

珂珂很清楚兰德与自己之间的差异，兰德那种人是不管恋爱结果如何的人，而自己却清楚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幸福，都潜在着崩溃的危机，只是一个早晚的问题。同时，珂珂也非常清楚，造成幸福崩溃的原因并非来自外部，而是出自各自的内心。一想到自己和兰德之间的关系总有一天要崩溃的，珂珂就感到不安和恐惧。男女相爱，是不存在什么“永远”的。

“我真不想失去你啊。”

听到珂珂喃喃低语，兰德吃惊地松开抱着她的手，问道：

“你怎么想起说这话？珂珂，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呢？”

珂珂看着兰德满脸严肃的表情，心想，你真可爱。她忍不住抚摸着他的脸，笑着说：

“瞧你这个样子，真可爱。你要知道，活在这个世界，这么多的事情，岂能尽如人意呢？”

兰德噘着嘴，珂珂笑着用手勾住他的手臂，依偎着他。珂珂想着，我之所以能如此爱他，是因为我知道爱情是没有“永远”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从爱上眼前的这个人开始的。如果不是爱上了他，我究竟能够做什么呢？此时此刻，兰德正在等着她的爱情。日子就在她对爱情的思恋中度过，所谓的人生，也许就是由这种生活构成的吧。

“只要见不到你，我就感到空虚，晚上睡觉时闻不到你身上的气味，更让人寂寞难忍。”

“珂珂，我们一起生话吧。”

“我追求的就是内心的寂寞啊！再过一阵子再说吧。有时候，两个人虽然生活在一起，却依然感到寂寞，那种心情你能理解吗？就是那种想找又找不到的感受，我就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沦落到那种地步。一想到这些，我有些害怕。”

“这是我的责任吗？是不是因为我太年轻了？”

“不，应该说责任在我。你知道吗？并不是所有的失败都让人变得更坚强。也许只是我的担心，我都想像得出失去你时的情景。”

看到兰德瞪着一双不安的眼睛，珂珂微微一笑。为了让兰德安静下来，珂珂拍了拍他的背膀，说道：

“越担心失去某个无可替代的人，爱得就越深。兰德，我爱你，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吧。”

兰德紧紧抱住珂珂，他真担心有朝一日会失去她，他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胆子太小了。他从来未曾失恋过，一想到自己随时都可能失去怀中的这名女子，他才第一次体验到“拥有”原来也是一种不安。这时，一种漠然的、不可言状的孤独感掠过他的心底。

模糊中，他感到自己非常笨拙，他觉得此时珂珂会有和自己相同的感觉，因为珂珂也感觉到存在于自己内心的某种笨拙，这种感觉加深了她对爱情的感受，同时也让她感到心灰意冷。珂珂在想，自己到底能不能与兰德平等相爱？她能做得到吗？

“兰德，我们喝一杯再回去吧。”

“好啊。”

路边的流浪汉朝他们走来，一边看着他们，一边不停地将纸杯摇得哗啦哗啦响。珂珂掏出几枚硬币，投到他的纸杯里，然后喃喃道：

“要变成这样，还真要有点信念呢！”

兰德并不理解珂珂的意思，只是一味地歪着头，推开了酒吧的门，然后推着珂珂的背，让她进到酒吧的喧嚣之中。就在他关上酒吧门的时候，他无意中回头看了那流浪汉一眼，没想到那流浪汉竟然对着他竖起了中指，他不由得摇摇头，心想，世界上竟有这种人，刚收了人家的钱，转眼就冲着人家竖起了中指。珂珂太善良了。

他望着自己女人的背影，低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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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冬

转眼就到了冬天，人们都在吵吵嚷嚷地谈论着即将来临的圣诞节。珂珂周围也同样不时有人在热烈讨论如何准备宴会。施派克擅长烹调，他说要给大家好好地露一手，马奇也主动承担起整理屋内卫生的任务。由于要在房间里设置一个小吧台，准备饮料的任务就交给珂珂了。

珂珂在开列饮料清单，马奇在一旁起劲地忙着。珂珂问道：

“香槟要哪一种？可别太贵了。”

“粉红色的那一种。”

马奇一边用刷子疏通着经常堵塞的排水沟，一边答道。

“什么粉红色的？你们男人真粗心啊。”

“男人？你是说我吗？”

“是啊。我问你，施派克喜欢什么？”

“他呀，只喝伏特加、马爹尼，其他一概不喝。而且，伏特加还要汤卡雷的那种。”

“啊，我知道，是贴银灰色标签的那种吧？”

“嗯？好像是白色的吧？”

“是吗？”

“珂珂，是不是该把你的情人带来给我们认识认识？他是不是叫兰德？”

“我会带来的，不过，你可别打他主意哟。”

“我？拜托，我又不是女人。”

“对不起，小姐！”

就在两个人抬杠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马奇拿起了话筒。

“珂珂，你的电话。是那小孩子打来的。”

珂珂接过电话，将话筒靠近耳朵，便听到杰西的声音。

“珂珂，你好吗？圣诞节有什么安排？你上这边来吗？”

“圣诞夜和圣诞节可不行，问这个干吗？有事吗？”

“嗯。我是在想，今年圣诞节你会不会和以前一样送我礼物？”

珂珂不禁笑了起来。孩子就是孩子，总希望在圣诞节前多交几个大人朋友。

“你说吧，想要什么？”

“西装。”

“西装？要它干什么用？”

“卡妮娅邀请我圣诞夜去她家。”mpanel(1);

“卡妮娅？哪个卡妮娅？”

“我女朋友呀！”

“瑞茜怎么了？”

“吹啦。”

“……”

珂珂用手捂住话筒，对着马奇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样子。马奇在一旁兴致十足地看着珂珂。

“珂珂，你在听吗？”

“当然在听。我明白了，你是要去见那个女孩子的父母，想打扮打扮。”

“对了。”

“我知道了。二十三号前后，我会尽量抽时间出来的，不过，我和利克见面有些不便，我们另找个地方吧，转角那家熟食店也可以。”

“珂珂，无所谓啦，爸爸不会对你怎样的，就连艾琳也经常来我们家呢。”

“哦？他们又开始交往了？”

“那谁知道。那女人死皮赖脸的，老是让我照看她那个蛮横的儿子，给她当保姆。她经常和爸爸一起去喝酒，喝醉了就倒在躺椅上呼呼大睡。”

“真想像不出来。”

“所以，你尽管放心来家里。爸爸就算喝醉了也不像从前那样，他呀，现在沦落了，和跑了气的汽水差不多。”

“你可别这样说你爸爸。”

“本来就是这样。我最了解他了。可是，最不幸的是我做了他的儿子。”

珂珂叹了口气。杰西再三叮嘱珂珂，生怕她忘了给自己买圣诞节礼物，然后便挂上了电话。

“你要给他买西装？珂珂，这不成他老妈了吗？”

马奇说着，一边将冰镇的萄葡酒递给她。

“真想像不到啊。”

“为什么？他早晚都要长大成人的呀。”

“我说的不是杰西，而是利克。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有一个叫艾琳的女人，她现在经常去利克那儿。”

“这有什么奇怪的？”

马奇故意装着不介意的样子。珂珂不禁有些来火，干脆不理他。

“到现在还吃醋啊？”

“至于吗？”

珂珂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大了起来。马奇盯着她的脸，说道：

“冷静一点，宝贝。别忘了，你已经不是利克的女人了，他也不是你的男人，他的生活中已经没有你了。你现在爱的是兰德。如果你和利克分手之后，没有什么友谊的话，那你就不应该在一旁评论人家的生活。”

“你说得对。可是，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他们又重新生活在一起了吗？利克真没出息。”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并不了解他现在的情况。”

“是不了解。可是，他毕竟曾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他现在怎么样，我能不关心吗？”

“你最好还是去确认一下。”

听到马奇的话，珂珂不由地抬起了头。

“你自己亲自去看一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没出息。没准没有你人家活得好着呢。你看一眼就知道了，人家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脆弱。珂珂，你想得太多了，钻到牛角尖里了，想出都出不来。这个世界上像你我这样的人，只要有情人温暖的胸怀就能活下去。但也有一些人并不是这样，即使没有爱情，他们也无所谓，只要有水、有食物、有住的地方就足够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上帝给我们的礼物，你应该活得愉快一点。”

“马奇，我是不是很傲慢？我希望别人都能记住我。我知道这样不好，可为什么就改不了呢？这正是我和利克一直处不好的一个原因。”

“你就是这样，一有事就马上想到是不是自己错了。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我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和利克一起生活后才变成这样了。一遇到不喜欢的事情，就非要问个究竟。”

“活得随意一点吧。就像你一下子扑到兰德的怀抱里一样，别想那么多，按你想做的去做吧。”

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雪，马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对珂珂说道：

“这是今年头一场雪吧？”

“嗯，天就要冷起来了，屋子里还是这么温暖。有时候想一想，我们还是很幸福的，是不是？珂珂。”

“嗯，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要感谢上帝。要不是你在身旁教我去体会自己的幸福，我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这两个人就这样凝视着空中飘下的雪花，久久不愿离去。白雪就像柔细的绒毛一样，在空中飞舞，一望无际，非常美丽。珂珂仿佛感到，此时人世间万物都变得那么美好。尽管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事，自己却丝毫使不上劲，只能袖手旁观。珂珂逐渐领悟到，自己并不需要因此而责备自己，因为这绝不是自己的错。他们两个人静静地望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仿佛感觉到有一种咀嚼幸福的声音。如果这个世界真有这种声音的话，那么，这种声音将会在整个屋子回荡。两个人只顾着咀嚼、品味着眼前的幸福情景，都默默无语。

为了帮杰西挑选西装，珂珂请兰德和她一起来到百老汇的商业街。兰德非常认真地为杰西挑选用来配西装的衬衫和领带，可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很显然，他担心珂珂可能会再见到利克，因为一见到过去所爱的男人，珂珂内心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感受。这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他当然有所顾虑，因为他毕竟没有过这种经历。

珂珂能体会到兰德的感受，尽管他心里不自在，却仍在认真地翻来翻去，连标签都不放过，珂珂不禁在心里苦笑。

“你很在意吗？兰德。”

“说实话，是很在意。你曾经爱过他，所以，我不喜欢你再回到你们曾经相爱的气氛中去。一回到那种气氛，一定会让你想起很多事情，到那时候，我就会从你的心目中消失。”

“傻瓜。什么想起不想起的。当一个人一心想着新的恋情时，对过去的男人的记忆，早就变成了一堆垃圾了。男女之间的爱情一转眼就过去了，至少对女人来说是这样。”

“你真会哄人，你什么时候把过去当成垃圾了？如果没有你和他之间的那段经历，也许我们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在一起。这样看来，往事真右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一直在左右着我们。如果过去的恋情是垃圾的话，那一定是一种神奇垃圾，让人难以丢弃。”

“兰德，你比喻得真恰当啊。”

“得了，别拿我开心。总之，我是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比我懂得更多，如果其中有一部分是从利克那里学来的，我也心服口服。可是，你得答应我。”

珂珂在兰德真挚的眼光下，不由得畏缩起来。

“什么呀？”

“别伤害我。”

“兰德。”

珂珂用手捧着他的脸亲吻道：

“我从利克那儿学到的，正是不会伤害别人啊。”

兰德回吻着珂珂，不再提这件事了，暗自以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心爱的女人为骄傲。经验使她显得非常聪明，更让她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依赖男人。她非常擅长以甜美的方式使男人乐于背负被依赖的负担。兰德在想，也许对女人来说，过去的男人不再有价值，但对男人来说，就不是这样了，特别是对自己来说更是如此。

如果以后和她分手了，他将会赋予她永恒的价值，同时，也会在自己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痕，这伤痕会狠狠地刺伤男人的心。爱情表面上看是在付出，但实际上是一种掠夺。也许人人都必须经历亲手去修复被掠夺的伤口，然后才能真正地成熟起来。兰德在心里想，眼下，我虽是被给予的一方，但过不了多久，我将成为足以对她进行掠夺的那种男人。对于爱情，他始终是个傲慢的人，但是在和珂珂的交往中，他开始有所改变，尽管他绝对想像不到自己也会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兰德挑选的西装，让杰西非常满意，完全超过了珂珂的想像。

珂珂再三叮嘱，等到圣诞节再拆封，杰西却迫不及待地坚持要看上一眼，结果还是给拆开了。

“等一会儿我就把它包好，等圣诞节早上再打开，还不一样吗？哇，我就知道你会买东西，没想到你的品位这么高，珂珂。”

“这可不是我的本事啊，是我男朋友挑的。”

“哦……，你们发展得够快的啊。”

“还好。”

很久不来这里了，珂珂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屋子里干干净净的，一点儿尘垢都看不到。她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泄气。

“打扫得挺干净嘛。”

“那当然啊。现在这种状况，如果连屋子都收拾不好，那就没法活下去了。我一有空就打扫，然后向爸爸要工钱。”

“你爸爸呢？”

“衣橱的架子坏了，他出去买组合式衣架去了。你想见他吗？我没跟他说你要来。”

“不用了，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来拿我的毛衣和外套。”

“嗯，应该都在房间里吧？”

珂珂站起身来，轻轻地推开卧室门，里面不再有她的气味，走进房间里，她感到有些心虚与不安，仿佛自己是在窥视他人的房间。床没有收拾，床单和毛毯隆起来像是里面睡了一个人。床上已经找不到半点她留下来的痕迹，这让她有些吃惊，尽管她一直认为多少会留下一些。这早已经不是她那张让人苦恼的床，此时的床上，布满了与她毫不相干的汗渍。

她缓缓地在床缘上坐下来，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有好几截被捻熄的烟蒂，显然不是利克抽的。她呆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觉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在这个房间里，曾经让她产生过许多复杂的情感，此时，已经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理性的空间。是啊，卧室本来就应该这样。她茫然置身于微暗的空间里，突然发觉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流露出微笑。

她知道，这是她原谅了利克的一种表现。与此同时，她也原谅了自己。她在心里惦量着，她最终还是确认自己应该是喜欢利克的。

因为她此刻发现，她和利克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场错误，也不是垃圾，而是她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是她的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路标。

“珂珂，你在想什么？”

杰西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她身边，哭丧着脸。

“杰西，来，坐在我旁边。”

杰西顺从地在她身边坐下来，珂珂用手抱住他的肩膀：每次见到他，都发现他的骨骼在长，越来越像个大人。现在，他的肩宽已经完全是个大男人了。

“过去和我一起生活的那几年，你觉得有什么意义吗？”

杰西停了一会儿，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最后说道：

“你给我带来了很多方便，不论是哪个方面。我还是个孩子，照顾不了自己，爸爸也和我一样。虽然有时候心里很烦，可是，有你方便多了。不过，我说的方便，应该怎么说呢？并没有别的意思。总之，我很感谢你，真的。”

“我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你也给我带来了很多方便，因为我还不够成熟，还无法独自承受和利克在一起的孤独。我很感谢你，今后也一样。”

“我们的关系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你把行李全部拿走了，我们的关系也就此结束了吗？”

杰西抽泣着，珂珂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

“我们的关系并不会就此结束的。”

“可是你和爸爸已经结束了。”

“那是男女之间的关系。”

“唉，我爸爸和我妈妈也一个样，一想到他们就烦。你别看我还是个孩子，可对这种男女关系，我早就看够了。”

“这也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以后你就知道了。卡妮娅是个不错的女孩吧？”

杰西咬咬嘴唇，红着脸，说道：

“嗯。和瑞茜分手的时候，她哭了。和罗克莎娜的事，也是她把我给甩了，狼狈极了。每次一想到她，我就会难过好一阵子。可是，和卡妮娅在一起的时候就把这些给忘了。”

珂珂笑了起来，她由衷地感叹，人和人之间真是太相像了，自己不也在重复着和杰西一样的事情吗？说起来，人真是又愚蠢又可爱啊！

“别笑啦，珂珂。”

“很抱歉，我只觉得很有意思。你们上过床吗？”

“没有。她可小气了，根本就不让我碰。”

珂珂又笑了。这时，卧室的门开了，是利克。看到珂珂突然出现在眼前，利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傻愣愣地站着。

杰西朝他扬了扬手，喊了声：

“嗨！爸爸。”

珂珂也随着杰西打了声招呼：

“嗨！利克，近来好吗？”

利克和珂珂两个人无言地凝视着对方，杰西在一旁看看利克，又看看珂珂。不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开了。

“杰西，你去哪里？”

珂珂慌忙地跟着站了起来，向杰西问道：

“你去哪里啊？……，是去戴利尔那儿？”

“还是你们两个人聊吧，我呆在这儿不合适。”

“没关系。”

杰西一走，就剩下珂珂和利克两个人了，珂珂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利克苦笑着对珂珂说：

“珂珂，到起居室来吧。好久没看到你了，来喝杯茶。杰西，你要在明天以前把屋子收拾好啊，你妈妈不是要来给你送礼物吗？”

杰西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珂珂显得很为难，不知所措，跟着利克走到厨房，在椅子上坐下。既不是情人，也算不±朋友，这种尴尬关系，令他们浑身不自在，找不着一个合适的话题。

为了寻找话题，珂珂忐忑不安，好像是要责备什么人似的，又像是怨恨自己。唉，真伤脑筋，该说些什么呢？总不能说“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吧。

与珂珂相比，利克显得沉稳多了。他一边静静地抽着烟，一边等开水，丝毫看不出没话找话的窘态。他似乎已经走出了精神恍惚的阶段，显得胸有成竹。

不一会儿，水开了，伴随着柔和的气笛声，厨房窗台上的玻璃也蒙上了一层蒸汽。利克从容地拿起小包红茶，放进茶壶里。珂珂双手托着脸，拄在餐桌上，静静地望着利克在忙。她凝视着利克那双熟悉而又让人怀念的大手，那长长的手指、隆起的关节，她想起自己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深深地爱着利克的这双手。当他用手捧住自己的脸时，当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肩上时，那触感让她感到非常踏实。这都是爱恋的感受。她一直企盼着，那双手能经常触摸自己，然而，那都是梦，已经不可能再成为现实了。她很清楚，利克的手属于利克自己，绝不可能成为她的所有物。男人的身体并不像儿童玩具那样，并不是吵闹一下就能拥有的，因为那是另一个人的身体，而且由他的意识控制着的。珂珂很有感触地凝望着利克的手，但是，她此时的内心已经完全失去了过去的那种执着。

“要加糖吗？”

“来一点。”

利克把杯子放到珂珂面前，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好像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在一起喝茶。”

利克端起茶杯，一边喝着，一边看着珂珂，然后说道：

“是啊。就连你喝茶加不加糖我都不知道。”

“我突然发现我们好像彼此都不大了解对方的习惯。”

“是啊，我们只习惯住在一起。”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微笑着。珂珂总感觉利克此时说的话，仿佛是在有意提及过去的那段日子，她感到有些奇怪。

“最近你过得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我的生活还和以前一样。上班、去酒吧、喝酒，偶尔和女人在一起。然后，就是每天听杰西唠唠叨叨。有时想起来，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儿子说教，真是太没出息了。可是，渐渐也就习惯了，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我和我爸爸没什么两样。”

“我离开这儿，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那也没办法啊，反正女人离开我，这也不是第一回。”

利克说着，自嘲地笑了起来。从他的笑容来看，丝毫看不出他有自暴自弃的意思，也看不出任何疲惫和不安。看上去他很平静，珂珂放心了，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依恋。

“你还好吗？”

“马马虎虎。”

“那男人一直对你很好吗？”

“很好。我没有半点讽刺的意味。如果你们处得不好，大概你也不会上这儿来了。过去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哪儿都不去。即使偶尔出去，还是常常在家里等着我回来。事到如今我才理解，过去我老是嫌你烦，无形之中是在给你增加负担，是在束缚你。”

“与你不同的是，我是想用有形的方式来束缚你，可我并没有做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人，我现在才发现，原来爱人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爱过我吗？”

“爱过。那你呢？你也爱过我吗？”

“当然。不过，爱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利克说着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笑了起来。

“听说你经常和艾琳见面？”

“哦？是杰西说的吧？真拿他没办法，他老是要过问父母亲的事情。”

“这是他的权利啊。”

“一说到她，你是不是不太愉快？”

“还好，只是这话不该我说。”

“她就愿意和我在一起，她是我的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和她在一起没有精神负担，她无求于我，我也无求于她，而且我们也不相爱，这样反倒能起到相互慰藉的作用。这就是我们两个人觉得厌烦却还能在一起的原因，我们都不期待别人会为我付出什么。”

“有付出，才会有收获，这样说对吗？”

“大概这种原则只适用你这样的幸运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也许你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像杰西他妈，就是典型的一个，她过于相信付出应该有回报。”

“如果不期待回报，往往会有意外的惊喜，就像突然收到礼物一样。这也是我和你分手之后才明白的，真不容易。”

“那个男人真是太幸运了。”

珂珂不知该如何回答利克，只是默默地盯着他的侧面。在珂珂眼里，他已不再像过去和自己一起生活时那样，整天满脸厌倦，但幸福似乎也离他更遥远了，或许这也意味着不幸同样离他遥远。

珂珂的心情越来越复杂，但她相信，如果今后没有什么大的变故，他是不会再置身于爱与恨的峡谷。他的心很疲惫，所以，远离幸福与不幸反倒能让他喘口气，他终于学会了休息的方法，但这是一种让人非常痛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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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啊，我刚才买了个衣架，我来把它安装一下。”

“好啊，听说衣橱坏了？”

“杰西最近老买衣服，这孩子长大成人了。”

“我来帮你吧。”

利克拿着螺丝刀，一边看着说明书，一边和珂珂安装组合式衣架。衣架的铁管很长，让这两个不习惯手工作业的人，挥汗如雨，给人的感觉就像格斗差不多。

“这不会是次品吧？这根管子怎么老塞不进去啊。”

“不可能的。来，珂珂，你把那个螺丝递给我。啊，原来螺帽方向弄反了。”

利克一边上螺丝，一边嘀咕着。珂珂看着他，不时地发出一阵笑声。

“真不敢相信，我还以为男人对这种东西都很在行呢。”

“杰西就很在行，那家伙连影碟机都自己修。啊，珂珂，请帮我拧一下这个螺丝。”

“好的。”

利克使劲地转动着螺丝，突然“嗤嗤”地笑了起来。珂珂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啦？”

“珂珂，我们换个职业吧？”

“为什么？你怎么这么说？”

“两个人就这样，做着这种单调的工作，过过小日子，也不错嘛。虽然不引人注目，不过，还是让人感到很愉快的。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不错啊。”

珂珂不由得松开了手中的铁管。她忍不住要哭出来，她不由自主地咬紧牙根。

“不需要那么聪明，也不用想什么办法，两个人就这样专心致志地从事眼前这种工作，就像孩子一样，多好啊。”

“别这么说了。”

“我真是这样想的。珂珂，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下次，我们来约会吧。”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那当然。我们一起去听个爵士乐什么，怎么样？”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爵士乐呢。”

“别这么冷冰冰的，你说，是‘行’还是‘不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唉，装好了。这玩意儿还真麻烦。杰西，以后你的衣服就不用放在躺椅上了。”mpanel(1);

杰西从自己的屋里抱着一堆外套和夹克之类的衣物走了出来。

“你急什么？衣架放在你的房间里，你等放好了再挂吧。”

“我的房间太小了，就放在爸爸的房间里吧。”

“一大堆没用的东西，都是你没事买的，把房间塞得满满的。你就不会把钱存起来吗？”

“我和你一样，不会存钱啊。对了，珂珂买了一套西装给我当圣诞礼物，漂亮极了。等圣诞节那一天，我就穿着去卡妮娅家。”

“那明天怎么办？不是要和你妈一起去吃饭吗？”

“是啊。可是，去不去也和爸爸没关系呀。”

珂珂瞥了利克一眼，心想，难道他要自己一人过圣诞夜吗？她想起利克刚才说过的话，不要那么聪明，也不要想什么办法，两个人简简单单地过日子。也许确实是他的真心话。为什么人类在恋爱的时候都要借助于智慧呢？为什么要在恋爱前思考那么多事情呢？

“利克，你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要和我约会。”

“啊，算数。你怎么想起这事了？”

“你真想要和我约会吗？”

利克耸耸肩，微笑地说道：

“是啊。”

“那好，我们就约会吧。”

“当然好啊。可是，和你约会的时候，也就是我真正失去你的时候。到那一天，我将彻底被逐出你的心底，而我也将离开我自己。”

“我不懂你的意思。”

珂珂垂下了头。利克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望着自己。

“珂珂，一直到现在，我还在爱你，所以，内心多少还有些憎恨和嫉妒。我这个人真不爽快，是吗？我是个随波逐流的人，遇到—点事儿就没了主意，总是依赖别人。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没出息，可是，都已经这样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所以，你想让我提供这个机会？”

“是啊，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那你不是太可怜了吗？”

“你是在同情我？”

“这不是同情。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愉快地生活到最后一刻，我只希望能和一个有魅力的女子生活在一起。我们也有过快乐的时光，所以，最后这个音符，我希望能画在我们两个人的共同点上。我现在说这些话让人感到有些奇怪，可是珂珂，我也是个喜欢快乐的人。看到女孩子在自己眼前满面笑容，那种感觉也是很幸福的。我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你的笑容。如果你现在还能笑，我真希望再看你笑一笑。”

珂珂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利克，能给我一杯酒吗？你也喝一杯吧。也许我的话在这种场合是毫无意义的。”

利克站了起来，从冰箱里拿出冰块，放进杯子里。冰块撞击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在杯里弹跳了几下。珂珂望着他将兰姆酒倒进酒杯子里的手势，她在想，其实这个人所需要的，是一个给他当私人酒保的女人，是能和他一起嗅着酒瓶子里的气味、并眯着眼睛露出笑容的女人。换句话说，这个女人就像利克自己一个样。想到这里，珂珂为当初与利克的相遇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两个人根本就无法好好相处，怎么会演变成相爱，还发生了那么多的情感纠葛呢？这种交往，从一开始就隐含着两个人必定要分手的成分。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样才能显得爱情执着。太有讽刺意义了。

尽管爱情这种不尽合情理的感情很难十全十美，可是，上帝偏偏喜欢恶作剧，让人类在抗拒上天捉弄的同时，又在接受捉弄。

“各有各的难处，有困难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我和兰德的将来，也充满了无法预知的不定因素，谁也无法预见未来，不能把此说成是谁的过错。毕竟当初我选择了你，所以，你今天完全没有必要可怜我。”

珂珂喝着兰姆酒，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利克端着杯子，一直盯着珂珂的眼睛，他发现她的眼神与自己和艾琳明显不同。他实在无法认同珂珂所说的“各有各的难处”，他认为困难是会挑人的，被困难选中的原因就在那个人的心里，而让人头痛的是，当这个原因形成时，当事人竟毫无察觉。所以，当事人只能为困难所扰，面对困难一筹莫展，最终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被淘汰。利克在想，过去自己曾遇见过像珂珂这种女人吗？像珂珂这样不断地自问自答，然后从这些看上去毫无意义的问答中引导出某种结论，而且这种结论还是一种选择性的，有时还是多项选择。像她这种女人，就是从多项选择中，逐一筛选，找出真正的自我，然后进行日积月累的堆叠。仅仅想到这个过程，利克就累得直叹气，他庆幸自己放弃了这一尝试。其实，利克真正害怕的是珂珂，而不是自己。

珂珂老是反省自己，经常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绝对不是一种轻松的生活方式。

“我很想见到你的笑容。”

“我要是说，你这话现在说太晚了呢？”

“如果是我给你幸福，那确实是太晚了。不过，好在现在有你的男人会给你。我所指的，仅仅只是一个微笑，没有什么晚不晚的。”

“谢谢你，利克。不过，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想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我不是那种明知道要分手还笑得出来的人，至少在我的内心还感到幸福时，我才会有这种微笑；因为那种感觉才有可能让人笑得出来。我希望自己只注重眼前，并为眼前的事还能持续下去而感到高兴。如果对未来一目了然，我也就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能预料的结局，大部分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分手不算坏事吧。”

“利克，也许你认为我是多管闲事，一想到你一个人过圣诞夜，我心里就不大舒服。我刚才提到约会的事情，并没有把它当作最后一次约会。很抱歉，我不能答应。”

“你是在同情我吗？”

“唉，我怎么老觉得我们是在重复谈论同样的事情。我不是同情你，只是感到寂寞，想到你孤独一人，我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利克感到压在肩膀上的石头落地了，在他心中，这些事情都可以成为过去式了，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起酒杯，虽然酒还是过去的酒，不过，此时的酒味却让他安逸得有些空虚。他想，过去喝酒是为了避免做错事情，自己追求的只是“空虚”两个字，难道空虚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他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他感到身上发冷，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此时，他多么希望有什么东西温暖自己啊，然而真正能温暖他心的东西早就不存在了。他终于领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同时也发现珂珂过去与他共同生活时究竟在追寻什么。

不过，与利克失去的和珂珂追寻的恋人间的热情相比，这还算不得什么，在那个超越热恋的世界里，充满了甜美，这种甜美只有真正懂得爱情的人才能领会。在这个世界中，男人与女人的组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组合是否充满着温暖。有人怜惜对方甚于怜惜他自己，对方怜惜他也远远超过对自己的关注。那种感觉就好比在彼此的心上加盖了一层毛毯，无比温暖。事实上，要得到这样一条毛毯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然而，为了进入这种世界，人们不知道走了多少冤枉路，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

利克的感觉就像被人重重击倒在地了，他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珂珂将手轻轻地放在他肩上，她的手不再让他感到沉重，但这只手对他来说，却同样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利克，不要紧吧？”

听到珂珂的声音，利克回过神来，他抬头望着珂珂。珂珂看见他充血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惊慌，搂他的肩膀问道：

“怎么啦？利克，你很伤心吗？”

“嗯。”

“是我让你伤心了吗？”

“不，只是感到悲哀。”

“是吗？为什么？”

“珂珂，你问得太多了。”

珂珂赶紧闭上嘴。利克握住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把它送到唇边，他闭着眼睛，亲吻着她的手。珂珂觉得他此时就像个孩子，随他去吻。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啊？”

“想当初，要做到这样，其实并不是一件什么困难的事，也不用掺杂复杂感情，就像孩子寂寞了要寻求一个人做伴一样。当人和人相爱的时候，只要让自己变成寂寞的孩子就足矣。”

听了利克的话，珂珂只是微微一笑。

“利克，你真是个傻瓜。我一直都是个寂寞的孩子啊。”

这时，杰西正在自己房间从门缝里偷窥着他们两个人的情况。

在他眼里，他们两个人似乎相处得很融洽，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人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离别的结果。唉，真让人搞不懂这些大人究竟在搞些什么，杰西自言自语地说道。

然而，杰西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中隐隐约约感受到，他们的关系和自己经历的恋爱是不一样的。正因为二者不一样，所以才让他感到，眼前这两个人虽然看上很相爱，过完今天没准就形同陌路了。想到这里，杰西的内心就充满了不安，他的直觉告诉他，爸爸一旦失去珂珂，可能会沦人彻底的不幸，因为过去夹在父母之间，他一直很安分地过了很长一段的寂寞日子。他在想，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冲过去告诉他们，是否能改变他们的想法呢？如果爸爸真的就让珂珂这样走了，那爸爸不是太可怜了吗？但是，杰西的心里也明白，问题的症结并不在于是否能把珂珂留下来。但他又想，至少可以趁着现在这个机会，与珂珂约好，以后每个月三个人在一起吃顿饭。可是，他一发现自己有这种想法时，不禁感到惊讶，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即使是在过去，爸爸、妈妈两个人闹分手的时候，杰西也没有这样焦急过啊。

他又想到自己和珂珂的关系，想起她过去对待自己的态度以及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有的时候，珂珂明显是在依赖他。由于珂珂与爸爸处得不好，她也曾向杰西求救过。想来想去，杰西最后发现，珂珂竟是第一个让他体验到被依赖的快乐的女人。他反复思考，还是决定进去，可是，正当他要走进房门时，杰西突然看到他们两个人静静地拥抱在一起。他大吃一惊，他想，如果在这个时候进去，一番好心就变成恶作剧了。

珂珂扑在利克的怀里，只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可思议的是，她此时竟然完全忘记了兰德的存在。她将脸埋在利克的怀里，陶醉在幸福之中。她与利克在一起这么多年，让她感到如此满足，这还是第一次。她没有时间去回忆过去的种种厌恶，只是拼命地嗅着利克身上久别的气味，直到利克的气味充满了她的胸腔时，她才感到自己的神经全部松弛下来了。

“在你怀里的感觉真好啊，一想到要离开这里，还真觉得有些可惜呢。”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嗯。利克，谢谢你。我现在不生气了，也不再感到悲伤。”

利克没有吱声，他有一种预感，当自己失去怀里的这个女人时，自己将会绝望地跪倒在地上。但是，不管他心里如何沦入绝望，他还得面对自己日后漫长的人生。想到这些，利克感到自己看不到光明。他把珂珂抱得更紧了，他一刻也不想放手，希望能永远将她拥抱在怀里。尽管他在心里这样想着，可话到他嘴里却变成另一种味道：

“你该回兰德那儿去了。”

珂珂从利克的怀里抬起头来，看着利克。他的脸部神情很难看，他显然为刚才的话感到后悔。珂珂在想，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他此时应该对她说，此时多么需要她才对啊。

珂珂用自己的手背触摸着他的脸，然后会意地朝他点点头。

“我可以走了吗？”

她问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可以啊。”

“我走了，我们之间就全结束了啊！”

“我知道。”

“真扫兴，人家好不容易才有点时间。”

“你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在别的地方还有幸福，所以才拿得出精力来关心我。我知道，我很希望再见到你，所以才专程来成全我的愿望。”

“在你怀里真幸福。”

“我知道，这是你最后的体贴，我真的很感谢你。”

“快别这么说了，利克。”

珂珂离开他的怀抱，开始收拾东西，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下次遇到爱情时，一定要像刚才那样拥抱你的女人哟。”

珂珂打开门，临走时，又特地回头说了这句话。利克望着她，心里突然有一股冲动，真想将她留下来，但他还是强压住自己的欲望，没有说出一个字。珂珂又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利克，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那关门的声音，在利克心里不断地回响，他站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就像呆了似的，全身的毛孔像是全部被堵住了一样，令他痛苦得必须把嘴张开，到处寻找出口。快呀，快叫出声来呀，他在心里焦急地催促自己，可是，他此时舌头僵直，就像被栓住了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离开公寓之后，珂珂在路上哭泣了一阵。瑟瑟的寒风刮在她的脸上，她庆幸此时走在寒风中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利克。当然，她也知道，此时利克在屋子里，所感受到的寒意比自己要冷好几倍，她虽然于心不忍，但也无可奈何。珂珂想着，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她要为自己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

圣诞夜的晚会办得非常成功。施派克的佳肴简直堪称一绝，马奇的主人角色也很称职，让所有客人都感到宾至如归。兰德受到珂珂的朋友们温暖而热烈的欢迎，情绪一直显得很高。而负责为大伙调制饮料的珂珂，连珠炮似地一个接一个说着笑话，使整个晚会的气氛显得更加活跃。

就在大伙酒酣耳热之时，马奇却在她耳边提醒她：

“珂珂，你不用这么强颜欢笑。”

“我没有啊。”

珂珂茫然地望着马奇答道。

“真的吗？你何不更诚实地面对自己呢？和一个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男人分手，还是很感伤的吧？”

“得了。别当着兰德的面说这些。”

“嗯。”

“那他有什么反应？”

“有一点吃醋。”

马奇听了珂珂的话，不由得笑了出来。

“哈，他还真可爱呐。”

“还用你说，我都知道。听好啦，你可不能对他出手啊。”

正当马奇和珂珂两个人在一旁聊着的时候，施派克突然大声在喊珂珂，声音显得有些异常，珂珂神情不安地向厨房跑去。当马奇跟着过去向施派克打听事情的原委时，一眼看到珂珂整个人都瘫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她脸色苍白，一句话不说。

“怎么啦？”

马奇惊讶地问施派克。

“有个叫利克的人发生车祸了。啊，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他儿子哭得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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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当珂珂筋疲力尽地从医院回来时，马奇和施派克满怀关心地将她带进屋里。马奇为她拂去头发上的雪花，施派克赶紧跑进厨房为她冲了一杯热饮料。马奇帮着珂珂脱去外套。珂珂坐在椅子上，她此时感到自己身上背了一个沉重的行李一样，让她不胜负荷。

“我累坏了。”

马奇将施派克冲好的阿华田递给珂珂，关心地问道：

“利克的情况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现在还不大清楚，好像很危险，整个人都没有意识。”

听了珂珂的叙述，马奇不禁感叹道：

“唉，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警方怎么说？”

“不知道。”

“不知道？难道警察什么都没问你吗？”

马奇转过脸来看着珂珂。

“好像整个事情跟我没关系似的。”

“怎么可能呢？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处理吧？比如杰西什么的。”

“不像你说的那样。我到医院的时候，利克的太太已经在那儿了。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利克和他太太并没有离婚。出车祸的不只利克一个人，艾琳也在同一辆车上。利克的太太、女朋友、儿子杰西，还有艾琳的先生也来了。而我，只是一个因为担心而赶到医院去看望的普通朋友，有没有我，毫无关系。”

珂珂说完，低头喝着饮料，马奇抱着她的肩膀安慰他。也不知道珂珂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马奇抬头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侧面，珂珂满脸疲惫。

“艾琳的情况怎么样？”

“伤势也很严重，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这对她来说，说不定反而是一种不幸。”

“为什么？”

珂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环顾了一下屋里。

“马奇，真是对不起，我都没有来得及帮你收拾。我离开之后，晚会怎么样？”

“你就别惦着这事了。利克出车祸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所以晚会一直到天亮才结束。珂珂，我觉得你应该打个电话给兰德。自从你搭朱蒂的车去医院之后，他一直神色不安，有时笑得特别夸张，有时又若有所失地傻盯着窗外看。他那个样子，连我看了都难受。珂珂，我去拿电话过来，给他打个电话吧。”

“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这样怎么行呢？”

“现在和兰德说话，我一定会哭出来的。真是不可思议，和你们在一起，我可以把自己的感受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让你们看到我真实的面貌。马奇，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没有哭吗？在这里有一种安全感，我知道我随时可以放声痛哭，这反而倒哭不出来。可是，在兰德面前，就不是这样了。我不愿意让他看到我因为其他的男人掉眼泪，我宁死也不愿伤害他。”mpanel(1);

马奇叹了一口气，为难地看着珂珂。

“珂珂，其实兰德所需要的，只是你依赖他的那种感觉。你依赖他，他才感到安心。”

“我知道。可是就因为知道，所以我才不愿意那样做。马奇，拜托你，替我打个电话吧。你就告诉兰德，说我人就在这儿，挺好的，只是心里有些乱，让他不要担心。”

“我不打，还是你自己打吧。”

“我不想让他为我一下子承受所有的感受。知道我在哭，他一定会很痛苦的。”

马奇“呸”了一声，但还是起身去打电话了。这时，珂珂面无表情，傻愣愣地在发呆。昨天晚上，大伙儿还兴高采烈地在举行圣诞晚会，此时此刻，所有的喧哗笑闹都让人感到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们好像见过两次面吧。”杰西的母亲看着珂珂说道。

“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见面。”杰西的母亲接着说道，嘴角处露出了苦笑。珂珂默默地点点头。其实，珂珂也吃了一惊，她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杰西的母亲。但她静下心来一想，觉得杰西的母亲到医院来也是情理中的事，杰西说过要和他妈妈一起过圣诞节的。

“杰西在哪儿？”

“拐角处有个休息区，他在那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怎么说劝他也劝不住。这也难怪，那毕竟是他老爸呀，养育了他这么多年。”杰西的母亲愤然地说道。

珂珂感到非常生气，觉得有一股子气堵在胸口，她尽量保持冷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难过？哈哈！”

珂珂说出这样的话，简直让杰西的母亲感到难以置信。

“遇到这种情况还伤心，不是大脑有毛病，就是不知好歹。我说，珂珂，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你叫我珍妮好了。珂珂，你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感觉吗？我都气死了，我气这个男人又让我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自从和他在一起，他就尽给我找麻烦。每次都这样，最后账都算到我头上，我老是跟在他后头不断地给他擦屁股。”

“什么找麻烦、账不账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是啊！像你这样年轻的小姐，当然是不会懂的。说实在的，像你这种人竟然能和他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简直是一种奇迹。可这种奇迹却偏偏发生在我的生活中。”

“你都说些什么？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你别急呀。你赶紧去安慰安慰杰西吧，那孩子好像挺喜欢你的。哼！我最讨厌这种只用‘喜欢’或‘不喜欢’来处理问题的人了。”

“你是在说我吗？”

“我说错了吗？”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和利克。”

“好，那么我请问你，如果利克死了，谁的损失最大？当然是我。不管是结婚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分居的时候，就算是他现在死了，最吃亏的人还是我。所有的后果都得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我看我们的谈话是没法进行下去了，我还是看看杰西去吧。”

珂珂咬着嘴唇，转身向拐角处走去。珍妮朝着珂珂的背影又说上风凉话了：

“珂珂，利克发生车祸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和他在一起，叫艾琳。”

珂珂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她看到珍妮的脸此时显得很苍白。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那样真挚，并没什么人希望你那样。当然，如果这次利克不死的话。”

珂珂很同情珍妮，从她的声音中珂珂听到了悲痛，这是一种遭遇不幸后发生的声音。她的这种声音，听起来和利克很相像。

杰西正双手掩面，独自垂着头，好像已经停止了哭泣。珂珂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将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是珂珂吗？”

杰西没有抬起头，只是小声地问了一声。

珂珂带有几分安慰地答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手给人的感触我记得很清楚。女人的手能让我记住的，就只有珂珂的手。”

珂珂抱住杰西的头。

“杰西，对不起。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因为我自己心里也很乱。”

“我知道。每次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你也都是惊慌失措的。”

珂珂无力地微微一笑。

“你见到杰夫利的爸爸了吗？”

“没有。”

“出车祸时爸爸是和艾琳在一起，你知道吧？”

“嗯，听你妈妈说了。”

“杰夫利的爸爸猛踢病房的门，被护士骂了一顿。”

“也难怪他会那样失态。”

“他还唠唠叨叨，说什么全都怪那个黑鬼。结果我妈回他一句，说你们家的母狗也没干什么好事。听他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我就哭了。这些人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让人头痛！”

“珂珂，爸爸和艾琳一直处得很好，他们不是什么黑鬼，也不是什么母狗，我觉得他们两个人是同病相怜。”

“是这样。他们只是为了一吐为快，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

杰西抬起头，把双脚伸直了。

“其实，他们说的那些话也不是针对我们的，可那些大人偏偏喜欢这样搅来搅去，搞得我们心神不安。我最讨厌这些人，为什么他们不能自立呢？”

“杰西你……”

珂珂将杰西抱得更紧了。是啊，杰西说的也正是珂珂所不喜欢的。他们那些人心里总是装满了咒骂别人的歹毒话语，只等机会随时骂人，不这样他们就感到不舒服。就像为了不看到心中的剧毒，故意在毒物的上头覆盖一层污秽的脂肪一样，好让自己的眼光避开那毒物。也许，应该有很多更好的办法。

“这个圣诞节真倒霉，都被我爸爸给搅了。可是，最倒霉的还是我爸爸。”

珂珂心里想，确实是这样吗？她想起自己在走出利克的公寓回头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利克的眼神。她感觉到在他的目光中，包含着最深沉的绝望。尽管如此，她还是关上了那扇门，因为她不再自不量力，不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可以拯救他。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拯救另一个人的心灵，珂珂也不可能抓住每一双等待救援的手。也许，眼前这一切，正是利克所追求和盼望的，而他最佳的伴侣，自然是艾琳——一个和他一样的、从内心感到绝望的女人。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也许确有一股悲哀的力量在驱使着他们，使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不幸，他们已经从心中将应该失去的东西全部都扼杀掉了。

“珂珂，你在听我说话吗？”

珂珂猛然回过神来，看着杰西。

“爸爸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就这样走了，我是不会答应的。我还要向他的人生抗议，我有权这样做，因为他是我爸爸。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还要向谁去抗议呢？”

杰西说着说着，又抽泣起来。听了杰西悲伤的话，珂珂几乎哭出声来，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她所能做的，就是忍住哭泣静静地抱着杰西的肩膀。尽管他们两个人的处境相同，但是，如果身旁能有一个比自己更坚强的人关照自己，那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珂珂说了声要去一下洗手间，然后就起身去找珍妮了。珍妮见到珂珂，耸了耸肩膀，说道：

“利克可能不行了。”

她一边对珂珂说着，一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汗水都打湿了她的额头。

“那艾琳呢？”

“脊柱处出现了一些压迫性骨折，还死不了。真是可恶！这个男人一直是这样，难道他就不能给我做点好事吗？”

“我先走了。”

珍妮点点头，低声地说了句：

“谢谢你来看他。”

珂珂在纸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然后递给珍妮，请她在利克的病情发生变化时，希望能通知她。

“珂珂。”

珂珂看着珍妮。

“外头还在下雪，你慢慢走。”

“谢谢。那么，杰西就拜托你了。他……，他真的很爱他爸爸，远远超过我，也许……，也超过你。”

“这我早知道。”

珍妮转过脸去，很不耐烦。这时，珂珂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揪住了一样，她赶紧端正姿势，抬头挺胸走向电梯，但心中的悸动却无法平息。珂珂想，也许自己才是真正需要别人拉一把的人，她的内心越发感到恐惧。自从与利克相识以来，这是她感到最恐惧的时刻。她的内心受到一种莫名的疼痛的刺激，使她木然呆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利克一直活在她的心目中，即使是两个人已经分手了，各走各的路。但对她来说，利克无论如何是不能死的。因为她感到，只有当利克活在这个世界上时，她的自我才能得到完善。与利克共同生活的那几年，她从来没有体会到，利克对她的影响会有如此深远。如果不回忆与利克的过去，也许她永远不会有这种感受。但是，过去并不意味着死亡，正因为如此，回忆过去才有意义，她的人生中极其重要的部分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如今，这个重要部分可能会被人连根拔起，因此带来的沉重的痛苦会让她不堪负荷。

“大体情况我都转告兰德了。”

珂珂回过神来，看着马奇。马奇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就像刚做完一件被人强迫去做的事情。

“马奇，真难为你了，实在抱歉。”

“不要紧。刚才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听出来了，他真的为你担心，也很嫉妒，他恨不得立刻到这里来。真可怜，利克这家伙真是罪孽深重啊。”

珂珂低着头，双手掩着自己的脸。马奇坐在她身旁，轻轻地抚着她的背。珂珂感到马奇的动作就像自己对待杰西的一样。在这种时候，谁都希望身旁能有这样一个人，这个人与自己既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肉体关系，他的关心完全出于纯粹的友谊，并能让自己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暴露情感。

“马奇，你能在我身边太好了。”

马奇显得非常平静，恳切地对珂珂说：

“珂珂，你明天务必去见一下兰德。听见了吗？我求求你。这种男人，你一定要好好地珍惜啊。”

“你是不是很喜欢他这种人？”

“你这个傻瓜，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嗯，你说得对。”

两个人低声地笑了。尽管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似乎仅仅只是为了改善一下自己的情绪，两个人还是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是那么默契。

第二天晚上，珂珂来到了兰德的住处，缓缓地拾级而上，上楼的途中停下来好几次。当她来到通往兰德住处的过道时，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冲了上去。她确信兰德就在房间里，像磁铁一样将她迅速地吸了过去。

兰德也同样激动不已，当他从对讲机里听到珂珂的声音时，立刻打开门，恨不得立刻见到她。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啊，上帝，感谢你。兰德由衷地感谢，这仿佛已经成了他每回见到珂珂时的一种习惯。自从利克发生车祸以来，他的心就被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让他终日坐立不安。恐惧持续萦绕在他心头，仿佛是某种命运的安排，会把珂珂从他身边带走。

他是如此恐惧不安，以至于夜晚都无法人眠。当然，他也知道自己的不安已经超越了正常，他也曾努力试着把这种妄想赶走，最后却还是无能为力。他害怕利克真的会就这样死了。尽管利克活着的时候并没有让他产生威胁感，但是，当一旦知道利克死去时，兰德不禁害怕起来，他担心珂珂的心反而会被他夺走。当然，有可能将珂珂夺走的，并不是利克这个人的肉体，而是利克在珂珂心中留下的深刻回忆。有生以来，这是兰德第一次体验到自己面对失去心爱东西时的恐惧，同时他也第一次感到，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在得到真爱时又害怕失去，也让他变得懦弱了。他终于了解到，珂珂对自己内心的影响有多大。他想，如果在心中要寄放一个存有宝物的盒子，那么，他首先要收藏的就是此时自己抱在怀里的这个女人。

“珂珂，你冷吗？”

“嗯，不过不要紧，你的身体很暖和。”

“大概我的体温比较高吧。”

兰德故意开玩笑似地说道，免得自己的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不过，他这句话并没有起到这个作用。

“我想说的是，我希望能随时给你温暖。”

他希望担负起随时守护她的任务，但不知怎地，却突然感到有一股眼泪要流出来。

“想不到这么没出息。”

兰德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一声不响地将珂珂领进了屋里。

“兰德，我想喝杯酒。”

兰德点点头，随即取出一瓶白兰地。兰德在调制白兰地，珂珂将利克的伤势，还有杰西母亲所说的话等，像描述社会新闻似地说给兰德听，她的语气很轻淡。从她的话中听不出丝毫的不安与惦挂，反而显得她是在利用演技极力掩盖自己的窘态。

兰德想到珂珂为了不让自己担忧而用尽苦心，不禁感到眼前一片黯淡。如果自己在心爱的人体恤自己之前，能将她拥抱在自己的怀里，这是最理想的。可是，自己却做不到这一点，他不禁为自己的无能感到耻辱。

珂珂继续说着。兰德来到她的面前，将酒杯递给她，然后在她的脚边跪下，抬头望着她。

“珂珂，我到现在还没跟得上你的步子，我感到很难过。虽然我离你还有一段距离，可是，你也不用这么处处顾虑我。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而且很重感情，你尽量避免伤害我。你真的不用这样，不要只想着依靠你一个人的力量。要把事情做得圆满可不是靠一个人能做到的，别忘了，你还有我呢。你比我大几岁，对怎样才能不伤害别人，一定会有很多体会，但不要把这些体会都用到我身上。我知道你很爱我，如果你是真心让我高兴的话，就请让我来照顾你的伤口。只要你的伤口不是我造成的，我就一定能照顾好它。”

珂珂惊讶地看兰德，问道：

“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不是的。可是，你现在显得很悲伤。来，把这杯酒喝了吧，放松放松。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是你啊。”

珂珂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将酒送进嘴边。就在强烈的酒精通过喉咙的一瞬间，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得暖了起来。

“唉，这酒够厉害的！”

“再加点可乐吧？”

“不用了。这样正合适。怎么办啊？我真想大哭一场。”

“那就哭吧，你以前不也经常在我面前哭吗？”

“没错。可是，兰德，因空虚而哭，或者怕失去而哭，两种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怕失去？你是指怕失去利克？”

“我不知道。不过，我指的不是利克这个人，而是那些已经平静下来、一直留在我心中的回忆。”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珂珂微微低着头，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

“兰德，我感到心痛，是一种内心深处的疼痛，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对利克我几乎一直在憎恨他，整天烂醉如泥，有时候还吸毒。不管什么事情，他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他永远是那样。可是，兰德，我真的不了解，也无法接受他的心态。在这个世界上，人都不可能对自己的生活感到百分之百的满意。可是，就算不如意，大家不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自己的那一点点希望吗？他以前对我说，如果他死了，惟一伤心的只有杰西。他为什么要如此作践自己、把自己贬得一钱不值呢？他这是在拿自己作赌注啊！他为什么从来不愿抬头看看周围的世界？你看看周围的人，哪个人没有软弱的一面呢？我真是受不了！”

珂珂说着，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珂珂。”

为了让她平静下来，兰德抓着她的肩膀，摇晃着她的身体。

“珂珂。”

他再次喊着她的名字。

“你冷静一点，看着我的眼睛。”

珂珂终于回过神来，并顺从地看着兰德的眼睛，他的眼睛湿润而有光泽，瞳仁中正映着珂珂的脸。当珂珂从他的瞳仁里看到自己时，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将她吸引过去，不由自主地靠近兰德，将脸埋在他的怀里。

“珂珂。”

兰德用手抚摸着珂珂的头发，说道：

“你是个好女孩，冷静一点吧。”

珂珂静静地依偎在兰德的怀里，不再像刚才那样呐喊，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息下来。这时，兰德突然感到，自己终于有能力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给她帮助和支持。此时，珂珂的神经完全放松了，她的一切完全属于兰德。她在兰德那儿找到了一处可以放松休息的地方，放心地躺下，不再需要为了躲避伤害而消耗自己的精力。

“珂珂，我们到床上去吧，让我紧紧地拥抱你，好好地暖暖你的身子，不要让我们的身体间留下丝毫的空隙。让我像温柔的毛毯一样温暖你，只要你一睁开眼睛，随时都可以看到我的身影。”

兰德说着，将酒杯送到了珂珂嘴边。她无力地张开嘴唇，让酒慢慢地流人她的口中。

“珂珂。”

兰德自己也喝了一口酒，然后接着说道：

“你知道巴斯汀罗宾斯的‘福莱巴’有几种口味吗？”

珂珂感到有些奇怪，抬起头来望着他，说道：

“三十一种啊。”

“是啊，就连冰淇淋都有这么多的口味，那么你想想看，爱与被爱会有多少种不同的模式呢？无论你再怎么老于世故，你也不可能全部知道啊。以后，你会有很多机会的，你可以体验到各种滋味。你和利克的爱，只是诸多爱中的一种。我们慢慢地去体验爱吧。”

珂珂听了兰德的话，连连点头。珂珂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情竟变得轻快起来，而这种心情，正是她一直在追求的，在过去与利克相处时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兰德，我想和你睡觉。”

“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卧室里的暖气也正好。”

夜里，珂珂醒来好几次。当她确认自己脖子确实枕在兰德的胳膊上时，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真正经历过不安的人，最能体会到肉体的枕头给人柔软舒适的触感。她想起了利克，但随即！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动得几乎要流泪。但是，所谓的“幸运”并不是天亡掉下来的馅饼，有沧桑的经历才会有真正的幸运。她轻轻地抚摸着兰德平滑的皮肤，一边感叹世界上随时发生的种种不幸。

珂珂在想，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幸福，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但是，她也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她所希望的是不可能实现的，连此时自己脖子下的枕头都是暂时的，就像是窗外的雪花一样，甚至连人的生命这种创造幸福的泉源本身也是很短暂的。

因此，所有自己珍惜的东西，全部都是稍纵即逝的。想到这里，珂珂不由得将自己的脸靠得离兰德的鼻子更近了，听着他阵阵的酣声，就像嗅着甜美的雾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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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珂珂他们在常去的俱乐部聚会，等待着迎接新年倒计时的报时声。此时，大家都沉浸在幸福之中，有些人还没等到最后时刻的到来就先醉倒在地上了。珂珂的朋友差不多都来齐了，准备在狂欢中迎接新的一年。珂珂和兰德始终都在深情地凝视着对方，引得不少人一阵阵的起哄。

当倒计时报时到最后一秒时，也就是在进入新年的一瞬间，整个俱乐部里开香槟的声音此起彼伏，顿时掀起了一阵拥抱亲吻的狂潮。珂珂和兰德也停止了相互凝望，加入到欢乐的人群中，一起狂欢。

马奇拿着香槟从头顶往下浇，把香槟洒了一身。施派克在一旁喊道：

“洗香槟澡了，淹死他。”

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珂珂看着马奇和施派克开怀大笑。这时，有人从背后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珂珂回头一看，原来是戴利尔，他一副大人模样，正微笑地站在她身后。

“珂珂，新年快乐！”

“戴利尔！你怎么来了？你这年龄不应该上这儿吧？”

戴利尔亲吻着珂珂，然后说道：

“没人问我的年龄啊，你看我，起码有二十三四岁吧？”

珂珂仔细地端详着戴利尔，突然发现他的手正牵着身旁的一名女子，于是抬起头问道：

“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吗？”

戴利尔有些害羞地点点头，并将身旁的女子介绍给珂珂。那女子笑容满面地和珂珂打招呼，然后，便去吧台买饮料了。

“看上去好像比你大不少啊。”

“是啊，我不喜欢小孩，我喜欢成熟的女性，这你知道。当然，如果可能的话，珂珂是最好的人选。”

“太谢谢你啦，不过，我也和你一样，不喜欢小孩啊。”

“珂珂，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是你男朋友吧？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也是学生吧？”

“唉，一个高中生怎么说出这种话呢？让你说对了，他确实还是个学生。今天朱蒂也来了，你见到她了吗？”

戴利尔微笑着，像是被珂珂猜中了心事，竖起大拇指说道：

“见过了，才还和她接过吻，道过新年快乐，我还把新的女朋友介绍给她认识了。”

“真让人惊讶。”

“对了，珂珂。”戴利尔突然严肃起来，说道：“利克的病情很严重，到现在还在医院里。杰西昨天不断地在医院和他妈妈之间跑来跑去。”

“我知道。”mpanel(1);

杰西的妈妈曾经和珂珂联系过好几次，说是有些话要找珂珂当面谈一谈。珂珂担心利克已经不行了。当时，珂珂拿着电话的手不停地在颤抖，可杰西的妈妈接下去问道：

“你到底和杰西说了什么？”

珂珂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不知该如何回答。杰西的妈妈又接着说：

“我真是搞不清楚那孩子。你以前到底是怎么教他的？他好像很恨我，我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我非得找个时间和你好好谈一谈，你能抽个空出来一趟吗？”

杰西母亲的这些话不停地在珂珂的脑子里回响。这时，戴利尔的女朋友回来了，并递给戴利尔一杯饮料。她有些想进舞池跳舞，用手拉了一把戴利尔。戴利尔赶紧在珂珂的耳边说道：

“珂珂，杰西说他想和你住在一起。”

珂珂惊讶地看着戴利尔。

“这是真的，他亲口对我说的。”

“我怎么可能和杰西住在一起呢？”

“有什么不可以？”

戴利尔被女朋友拉着手，一边往舞池走一边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珂珂。

“我和杰西没什么关系，既不是母子，也不是情人，连朋友都谈不上。”

“很多母子、情人、朋友都不住在一起。所以，反过来，毫无关系的人生活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何况杰西挺喜欢你的，这算不算是一个理由呢？”

戴利尔说完，向珂珂微微一笑，转身走进舞池了。剩下珂珂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呆呆地摇摇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场庆祝新年的狂欢，终于在第二天凌晨的七点钟划上了句号。珂珂和兰德走出俱乐部，缓缓地朝东区走去，顺便醒醒酒意。

虽然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但精神仍然很好。外面寒气冷冽，几乎要将皮肤凝固住，就像是极地被冰冻的玻璃，张力达到了临界点，仿佛只要有人说句话就会把它震裂。

珂珂将戴利尔的话转告给兰德。就在她转告过程中，一股怒气不由地涌上了她的心头。对杰西，她当然很关心，也很喜欢。但是，如果真像戴利尔所说的那样，杰西真要和自己住在一起……当这种情形出现在她脑海里时，她立即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杰西住在一起。毕竟珂珂的现状和当时与利克共同生活时的情形已经不一样了。在她的内心深处，已不再有包揽杰西日常琐事的空间了，她为自己有如此的反应感到生气。

兰德注意到珂珂情绪上的变化，于是，想找个地方和她好好地聊一聊。他们四下找寻有没有咖啡店还在营业。兰德在想，得赶紧找杯咖啡让她喝下，好让她平静下来，因为这个女孩总是顾虑旁人而让自己承受痛苦。自从利克发生车祸以来，兰德几乎是在全心全意安慰珂珂，而这种行为，使得兰德有了很大的进步，他不仅观察到珂珂不安的内心，而且也让珂珂渐渐平静下来了。现在，兰德已不再像过去，为了追上珂珂的内心而经常急得直跳脚，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他懂得先稳住自己的心，然后静静地了解自己的女人在情感上的波动，最后再做出决断。

至于珂珂，和兰德一样，也渐渐地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前，她总是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不愿在兰德面前流露出自己思想上丝毫的波动。但是现在，她的不安与波动，就像是一个找到了出口的脓肿，任由脓水慢慢地从伤口处流出，等待着兰德的照顾。这正表明，珂珂已经开始懂得如何将身体和心理都交给自己的男人了。

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一家小咖啡店，他们几乎同时冲了进去。

店里一片凌乱，他们点了咖啡，和店老板互道新年快乐，然后在角落处找了一张小桌子坐了下来。

地上是一片散落的爆竹碎片，可见刚才还有一大帮子人在这里迎新年。

“珂珂，以后的事怎么样谁都不知道，现在就为这些事烦恼，是不是早了一点？”

“我知道。可是，我一想到自己这么冷酷无情，就厌恶自己。尽管这样，我还是无法接受杰西和我一起生活。”

兰德温柔地握住珂珂的手，说道：

“珂珂，杰西的存在，对你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一直很关心这个问题。有时候我看见你一提起他就笑得很开心，好像有多么可爱似的。可是，有时又会怒气冲冲地抱怨他。我觉得，你和他之间并不像朋友，可是你又常常想着他。”

珂珂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香烟，衔在嘴里。这时，吧台里的店老板朝这边喊道：

“嘿！抽了那根香烟，今年一整年就戒不了喽。”

兰德一边笑着朝店老板点点头，一边拿起火柴点上了火。

“嗯，真的是这样，兰德，就像你所说的。杰西有时候真的让人讨厌，我常常觉得受够他了，可是到最后，他还是离不开我的生活，我也无法放下他不管。在我心里，我的手始终是和他握在一起的。”

“你是不是觉得他就是你的弟弟？”

“也许是吧。有时想想也真奇怪。虽然我和利克分手了，杰西却始终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可我并不爱他，也从来不认为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他。”

“珂珂，如果杰西他真的要求和你住在—起，你该怎么回答他呢？”

珂珂耸耸肩，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大人是不会和家里人住在一起的。就像你我一样，都不会和家里人一起住。我并不想成为杰西长大成人前的过渡。在一起生活的人，如果想敞开自己的内心世界，除非两个人是男女关系；如果不是男女关系，起码也应该是屈指可数的几个知心朋友。家里人之间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说得那么清楚。如果我和杰西以姐弟相待，自然就无法在一起生活了。”

“好在你我不是姐弟关系。”

“你真是个傻瓜，兰德。”

他们两个人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了，心情也变得愉快了。于是，他们便起身离开了咖啡店。在他们走出店门时，店老板一边抽着烟，还一边嘀咕着什么。兰德低声地对珂珂说，我心里还一直想着新年的祈祷呢。珂珂听了，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

珂珂得到利克的死讯，是在迎接过新年后的头一个星期。这一天，珍妮打来电话，告诉她利克死了。珂珂得知这个消息，在窗边伫立了许久。窗外正下着雪，珂珂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布满水汽的窗户玻璃上。不知是因为笼罩在珂珂眼珠上的泪水，还是屋内流动的温暖空气的缘故，玻璃上一片朦胧。

马奇和施派克去参加一位艺术家朋友的个人画展了，珂珂独自一人在家。窗外在下雪，她在窗口站了很长时间，她很悲伤，但悲伤之余也有一点安慰。她仿佛感到利克的死并不是她的不幸。

虽然某个人的死有可能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而且，这种悲剧可能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此时此刻，利克对她已经不再具有这种影响力了。自从利克发生车祸以来，珂珂已经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当接到他的死讯的这一刻，她心中的不安仿佛终于划上了一个句号。珂珂感到虚脱无力。此时，她流下了眼泪，但她的情绪既不狂乱，也不见她哭泣叫喊，只是静静地承受着悲伤。

利克死了，珂珂希望自己能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一想到他的死，不知怎地她就会有一种感觉，感到就像心中的一根螺丝松脱了。尽管她早就不和利克在一起了，两个人也各自有了不同的生活，但在她心目中，利克是否好好地活着，却意义重大。她苦涩地体会着利克不在身边以及已经死去二者之间的差异，她最终发现，利克死去的现实，对她人格的进一步形成还是有一定影9 向的。

利克已经成了珂珂心中的过去，过去之所以能无声无息地沉眠，是因为有一份确信，这份确信的记忆在她人生的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始终附随在她的身上。当这个过去在途中遭遇拦截时，就再也无法沉眠，它就会像脓一样积淀起来，在心里不断地隐隐作痛。在这种情况下，过去的记忆和时间再也不是朋友了，二者是无法相处的。从今以后，利克势必会随时随地出现在珂珂的人生中，因为死亡这一极具冲击性的事件，永远无法使她对利克的记忆静寂地在心中沉眠。

在往后的数年中，只要有死亡的字眼掠过珂珂的耳际，有关利克的记忆就会立即浮现在她脑海里。因为利克的死，已从珂珂心中卸下了一根螺丝钉，并将自己对他的影像灌注到这个螺母孔中。

突然间，珂珂感到自己有些站立不稳，双膝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她紧闭双眼，豆大的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滚落的泪珠虽然只有寥寥几颗，却比普通的泪水更腥更咸。她呻吟着，但这并不是哭泣，此时正是她心中某个部分备受煎熬、能量耗尽的时候。那个过去与利克相爱的她，正因痛苦而颤抖着。她不断地低吟，亲身体验到，原来那个在爱人与被爱时最为敏感的部分，在面临痛苦时也是最敏感的。

珂珂匍匐在地，等待着袭击自己的痛苦慢慢消逝，然而，那疼痛却一直持续着。这时，她第一次体会到，面对一个曾对自己产生影响的人的死亡，对一个人的内心产生的影响有多大。刚开始时，不过是男女间的恩恩爱爱，当这份恩爱逐渐深入到她的生活中并扎下根之后，她才发觉事情的可怕，因为自己被侵蚀的部分之大，远远超出她的想像。

电暖炉的管子偶尔发出一两声响动，令珂珂想起窗外持续降雪所带来的寒冷，这时她才感到屋内的温暖，空气温暖得几乎让人出汗。她哭了起来，仿佛是在一片悲伤之中浮现了一些安定，将她心中的哀伤挤了出来。她想起自己周围的人们，想起他们给予的温暖。她告诉自己：我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可是，如果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为何自己现在会这么孤独寂寞地哭泣呢？这种感觉不同于失去心爱的人时的孤独，但在她的心中究竟为什么会留下如此的创痛呢？

珂珂想起了“虚无飘渺”这个成语，想起了利克那短暂的生涯和毫不起眼甚至可说是毫无价值的人生。可是，又有谁的一生不是这样卑微不起眼的呢？有谁的生涯不是“虚无飘渺”的呢？她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伟人，人人都会为了卑微的小事而感到幸福或不幸，并在这种感觉中度过一生。同时，一个人的价值也由此体现出来。

利克的一生是属于他自己的，他的人生究竟是美好还是不幸，完全由他自己的感受而定，无须他人妄加评论。他是个黑人男性，生在这个国家，养育他的父母也和珂珂的情形不同，他们有着不同的宗教信仰和思维方式，和珂珂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当爱意正深浓的时候，人们总以为对方和自己是同心同德的，然而，实际上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每个人生下来后都是一个个体，并殊途同归地走向最终的死亡。人活着的时候，一切相关的事物都像梦幻一样，却又真实得让人伤心疼痛。珂珂六神无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恢复平静。同情利克未免太愚蠢了，因为他就是他，更何况他已经不存在了。那么，该不该同情自己呢？现在还活着、并深感痛苦的人毕竟是自己呀。

珂珂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她听到电话铃响，但每次都响两声后就断了。她告诉自己，等电话铃再次响起的时候，一定要接起来。当她得知利克的死讯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场，她需要有人向她伸出手来帮她一把，帮她站立起来。她认为，人是不可能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一生是否卑微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但自己绝不能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

珂珂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躺椅上，马奇和施派克都在她的身旁，一脸忧虑地凝望着她。珂珂缓缓地坐起来，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说了声：

“好热啊。”

“当然热啦，你在电暖炉旁昏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珂珂接过施派克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汗。

“我不是昏倒了，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随你怎么说。对了，利克的妹妹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利克已经死了。”

“是吗？葛利丝都说了些什么？”

马奇耸耸肩，望着施派克。施派克一脸不解地回答道：

“她说，最后就连珂珂也无能为力。”

珂珂听了，忍不住用手帕掩住了脸。

“她都把我当成什么了？难道她就那么确信我能影响利克吗？别开玩笑了，难道女人能管得了一个男人的人生吗？难道她真的认为男女关系有那么重要，以至于影响到一个人的人生吗？我只是和其他女人一样，与利克相遇，然后和其他女人一样面对利克的死去，和其他人一样带着对他的记忆离开人间。葛利丝完全可以向上帝祈祷，完全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回忆利克，告诉上帝利克是一位多么和蔼的大哥。而我能够做什么呢？我惟一能做的，只是面对利克已经死去这个现实。她要我告诉耶稣什么？没错，我是曾经爱过他，也仅仅是爱过而已。和利克在一起，我确实有过一段幸福的回忆，可是，后来的不幸足以把这些回忆全部洗刷掉。她到底还期待我什么呢？”

“珂珂！珂珂！你冷静一点。”

马奇和施派克也都在躺椅上坐了下来，把珂珂夹在中间，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脸，试图以此来抚慰她，让她平静下来。

“我不想去参加葬礼。”

珂珂说着，充满了失落。

“还是去吧，这是最后一次道别啊。”

“在那种场合，我会受不了的。”

“施派克正好有事要出城一趟，让他顺道送送你。”

“是这样吗？”

珂珂抬头望着施派克，问道。

“当然。途中路过卖帽子的商店，顺便买一顶参加丧礼的帽子。”

“那就到索霍的雷尼摄影室去看看。”

“戴那种古怪的帽子参加丧礼，连死人都会吓得活过来。”

“至于吗？我还蛮喜欢那种帽子的。你还记得吗？我们上次去的那家店，叫什么名字？就是那家发电厂改建的俱乐部，不就有人戴那种帽子吗？哇，简直酷极了。”

珂珂看看马奇，又看看施派克。

“我真不敢相信，你们真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马奇为难地挠挠头，说道：

“对不起，珂珂。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和利克素昧平生，所以不可能为他伤心流泪。不过，我们很为你担心，这是真心话。”

施派克听了马奇的话，不禁笑了起来，但他发现这时珂珂正用责备的眼光瞪着自己，于是，他赶紧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的大脑都被你们搞乱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们，我的心情好多了。你们说得对，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确实是哭不出来。好在我身边有不会因利克而伤心哭泣的人，这让我感到轻松多了。可是，参加丧礼的人全都哭丧着脸，我才不想去呢。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可以面对的。”

马奇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珂珂的脸，并安慰她：

“珂珂，你不会孤独的，参加葬礼的不是你一个人。”

“嗯，我知道。”

珂珂听着马奇的话，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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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杰西的母亲打电话给珂珂，大约是二月中旬以后的事。珂珂想起了那天葬礼的情形，尽管杰西母亲一脸的悲伤，却还不忘向前来参加葬礼的人致意。因此，当珂珂在办公室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时，内心就有些烦躁和不理解。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一说，不知今天晚上你能不能抽点空？”

“杰西还好吧？”

“还好。有些杰西的事情想和你谈一谈，能不能来一趟派克彻斯特，想麻烦你上我这儿来一下。”

“上你家？”

“你别不耐烦。我想，好歹我们也曾经爱过同一个男人，有些话想和你谈一谈。最近一直抽不出空来，所以只好想请你来一趟。拜托啦，杰西也挺想念你的。”

珂珂还没来得及回答，珍妮就接着把去她家的线路说出来了，她告诉珂珂出了车站后如何如何走，然后就挂上了电话。珂珂无可奈何地把话筒放回了原处。无论是珍妮刚才亲切异常的口吻，还是她对女孩子说话时的那种傲慢态度，都让珂珂烦躁不安。珂珂在画廊内不停地走来走去。

朱蒂看着珂珂，不解地问道：

“瞧你那样子，该不会是约会吧？”

“哪儿的话。是杰西妈妈打来的，说是有事要找我谈谈，让我上她住的地方去。朱蒂，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是请你吃饭吧。”

“别闹了。我总觉得她有些不正常，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我最不喜欢和她说话了，她老拿我当孩子呼来唤去的。”

“是啊。”

朱蒂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想和你一起回忆利克吧。葬礼上她表现得怎样？”

“就像一个贤妻良母，真了不起。除了葛利丝，所有的人都被她唬住了。我总算见识她了，演技高超，让人目瞪口呆。大家都很同情她，所以，我出现在那种场合就显得很不合适。我参加葬礼，心情本来就很郁闷，我后来才知道，我是那种很不适合参加葬礼的女人。现在看来，戴雷尼的帽子去参加葬礼是一种错误。”

“雷尼？是雷尼·梅拉设计的帽子吗？”

“是啊。”

朱蒂突然笑出声来。

“是像垃圾桶倒过来的那一种？还是像一只大蘑菇带遮檐的那种？”

“都不是。我特地挑了一种很正统的款式。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厉害，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和利克早就分居了。所以，她成了一个悲伤的妻子，好像是失去了心爱丈夫有多么不幸似的，几乎所有见到她的人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葛利丝最清楚，她在一旁小声地说，亏她还有脸讲那种话。”

“那杰西呢？他的表现怎么样？”mpanel(1);

“他一直没说话。只在去墓地之前，他小声地和我打了一声招呼。在我的记忆里，杰西从来不曾有过那种绅士风度。”

珂珂回忆当时的情景，显得很难过。

“当时，我听到牧师在不停地唠叨着，就想起了和利克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因为他人都死了，所以，我应该把他看成是一个最好的男人。可是，我做不到，他虽然死了，但他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一个好男人。每当我想起他，心里就无法平静，让我激动不已。当时，周围的人都在哭，我突然觉得利克的死好俗气。后来再一想，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社会上的事情本来就是很俗气的。如果利用死亡来拔抬这些琐碎的事，未免过于牵强了。人活在世上，免不了受这些俗事左右，一想到这些，我也就不再流泪了。”

“啊……”

朱蒂像叼香烟似地将笔叼在嘴里，并没有把珂珂的话放在心上。

“你好像还有些恋恋不舍。”

“是啊。”

“可是，你已经有兰德了啊？”

“那不一样，我对兰德的爱和对利克的思恋是不一样。所以，在生活中根本不会发生冲突。”

“你处理得不错啊。”

“我刚才说过了，人是很俗气的。”

朱蒂不禁诧异地凝望着珂珂的侧面，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严肃。

在派克彻斯特的车站，珂珂偶然遇见了杰西。他说自己刚去卡妮娅家了，这会儿正要回去。说着，便笑了起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还挺不错的嘛。”

“还好。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我妈妈让我早一点回去，我还以为是德利克或谁要来吃饭呢。”

“你在说谁？”

“是妈妈的男朋友。他是个警察，身材有些胖，不过人还不错。”

“嗯。”

见到杰西和珂珂一块儿进屋，珍妮显得十分惊讶，但她很快就镇静下来了，她亲切地接过珂珂的外套，将它挂了起来。

“喝点什么？肚子饿了吧。”

“不用吃饭，来点饮料就行了。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别那么急嘛，先坐下。杰西，你自个儿去拿盘子吧，菜已经准备好了。”

“好的。”

杰西走进屋子里替自己盛晚餐去了。珍妮和珂珂面对面坐着，她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珂珂也感到很不自在。珍妮到底想说什么呢？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如果真是缅怀利克的话，未免太无聊了。

“怎么样？珂珂，你的心情还好吗？”

“就这样。我和利克已经很长时间不住在一起了，我有男朋友。”

“我也一样。只是迟迟没有结婚的念头，对吗？我也知道，我男朋友希望让我幸福，他也说过愿意收养杰西。对了，杰西和你提到过我男朋友的事吗？”

“没怎么说。”

“啊。不管和什么人交往，每次说到要结婚的时候，就拿不定主意。”

“你是说，你并不爱对方，却仍和他交往？”

“爱？爱什么？我只和对我好的男人来往。像利克那种男人，我简直受够了。那种男人最差劲了，我们和睦相处的日子只有结婚后的短短两三个月。后来，就没平静过，每天都大吵特吵。不过，你和他倒挺处得来，能和他在一起那么长时间，直让人佩服啊。”

“既然你那么痛恨他，为什么不和他正式离婚呢？”

珂珂努力抑制住内心的不快，点燃了一根香烟。

“为什么？为了防止有朝一日他和其他女人结了婚，他倒快活，我却成了孤家寡人。哼！等我找到了满意的对象，我就马上跟他离婚。但是，在此之前，我是绝不会和他离婚的，随他找什么女人。”

“你撒谎！”

珂珂斩钉截铁说道。珍妮吃惊地眨着眼睛。

“你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好以后再回到利克身边。你是在等待，等他年纪大了，无力了，等他到了不得不放弃一切的时候，你才回到他的身边。其实，对利克充满希望的，既不是我，也不是艾琳，而是你。我知道，你很痛恨他。我想，很多女人都很痛恨他，包括我在内。但是，他还没有达到让人恨之入骨的地步。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总是让女人恨他却又离不开他。”

珍妮一言不发，站起来伸手去拿杯子。珂珂看见，她拿杯子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还挺聪明。”

珍妮一口气喝下了一杯琴汤尼酒，然后，带着酒意说道。珂珂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发现，自己对她的怒意正缓缓褪去。

“托他的福，我的酒量也越来越大了。真遗憾，我的精神很坚强，无法让我对酒产生依赖。所以，我不会放任自己酗酒。珂珂，你也来一点杜松子酒吧？”

珂珂点点头。珍妮将一只酒杯放在珂珂面前，继续说道：

“憎恨和留恋只有一纸之隔，这种留恋又说不上是爱情，让人难于取舍。”

“应该是不同形式的爱情。不过，我已经从爱的圈子中跳出来了，你还一个人困在里面，是这样吧？你是不是一直在找机会回到利克身边？”

珍妮耸耸肩，轻声地笑了。

“是啊，算你说对了。我一直在等待，等到那男人狼狈不堪没人要的时候，我再回到他身边去照顾他，正好找到一个机会，好好将他讽刺一番。”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如果不这样，我就不可能恢复到以前。你知道那个男人让我吃了多少苦头吗？珂珂，想当初，我也和你这样，是个年轻、浪漫的女人，成天想着爱情，以为结婚真的那么甜蜜。想不到，利克让我的梦一个个破灭了，所以，我养成了独立自主的习惯。起初，我很善意地看待一切，心想也许我有什么事情做得让他不满意，也许是他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当我发现这都是错觉时，你能想像我是什么心情吗？他怀疑身边的一切，他是个恋旧的人，老是回忆他以前经历过的事情，以过去的眼光来看现在。你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吗？”

珂珂摇摇头。

“那是世界上最差的地方。他父母还没离婚时，他们一直住在南卡罗来纳州。也许你不知道，他爸爸现在还住在那里，简直是糟透了。那地方，我和他一起去过，在那儿，我终于明白了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虽然纽约这个地方也挺差的，不过差跟差还不一样。在那片土地上，人种决定了人生，生活单调，不像这儿有许多让人高兴的事情。他生长在那种地方，都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幸福，所以，他这个人非得把自己的幸福给毁了不可。”

“既然你早就知道这些，为什么当时不和他离婚？是因为杰西？不会吧，你并没有抚养他。”

“我啊，……”

珍妮一口干了第二杯琴汤尼。

“我与利克恰恰相反，我不相信自己会沦人不幸，我始终认为幸福会永远伴随着我。我现在才算是明白了，原来我是一个不敢面对不幸的人。”

珍妮叹了一口气。

珂珂这时才发现，自己对珍妮的厌恶感已经完全消失了。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久经争吵，已经是遍体鳞伤了。珂珂看着她的脸，一副完全放松的神情，珂珂感到心里就像针扎一样地疼痛。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一个女人被利克伤得比自己还重，珂珂不禁茫然。

“利克对你怎么样？”

一阵沉默之后，珍妮开口问道。珂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含糊其辞，不置可否。

“应该不错吧，至少比对我好。你年纪轻，又不像我这样咄咄逼人，所以，你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冲突吧？”

“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如果处得好，也就不用分手了。不过，即使是分手了，我也没恨过利克。尽管他不接纳我，让我感到绝望，但我并不恨他。”

“你不会是因为他死了你才这么说的吧？珂珂，你不必隐瞒自己的想法。利克根本没把爱情当回事，当你真心爱上他时，他就像惹了祸一样，跑得无踪无影，简直是个滑头。如果他对自己的感情还有一点坦诚可言，哪怕有那么一句话，我也不至于到他死后还不原谅他。他这个人，向来不诚实，他只是一味地隐藏自己的弱点，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安抚他。我一直很希望有这种机会，可是，最后我还是绝望了，我变得烦躁不安，开始拼命找他的弱点并追着他认错，可是他每次都躲着我，我却偏偏紧追不舍。就这样，到头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爱他在追赶他，还是因为恨他而追打他。即使是现在，只要一想这些事情，我还是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即使他已经死了，我还想亲手杀了他。你觉得可笑吗？人都已经死了，还想去杀他。说句心里话，我无法放弃这个念头，它会一直留在我心中，直到我死去。”

珂珂很能理解珍妮的这种心情，但是，对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珍妮还有如此强烈的憎恨，这让珂珂对珍妮很反感。在珂珂看来，死亡是具有绝对影响力的，在这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下，所有的憎恨和厌恶都应该一笔勾销，况且利克还是个曾经和自己共同生活过的人呢？如果在他死后还试图唤起憎恨的情绪，那无疑是一种自我否定，是对自我形成过程的一个否定。

“珂珂，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到你和利克的住处去的情形吗？”

珂珂点点头。珂珂清楚地记得，当时，珍妮说是要看杰西，在她和利克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公寓里四处打听。那时的珂珂，正处在与利克刚开始的恋情中，还不了解利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同时，珂珂还不够成熟，她还不能从利克开朗的外表看出他潜在的内心。她只是为杰西的存在感到为难，因为杰西成了干扰两人世界的大电灯泡。珂珂在想，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到底有了多大的变化呢？那时，她还相信靠着自己的双手可以创造爱情。可是，现在她才发现，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段心酸的往事。

“说实话，当时我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你显得很烦躁，就像是在到处散播不愉快的空气。我当时对利克深表同情，认为他和你分手是明智之举。可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珍妮自嘲地笑道：

“是啊，还真是明智啊！”

“不过，当时和利克在一起还真很幸福。那时，我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当我真的爱上利克时，一切都变了。这使我不由地猜想到利克和你在一起生活时是怎样的情景。”

“不会吧？你和他处得很好，至少比我强。”

珍妮的话让珂珂听了很不舒服。珂珂在想，珍妮到底想说什么呢？时至今日，难道她还在嫉妒吗？如果真是这样，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不管是和你在一起生活，还是和我在一起生活，利克本身并没有什么多大的改变，不同的只是我们两个人。对利克来说，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我一直希望能获得幸福，也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珍妮听到珂珂最后这句话，不禁抬起头来，用充满愤怒的眼睛盯着珂珂：

“什么叫努力？让人见笑。珂珂，我问你，最后你不也是毫不负责任地逃走了吗？喜欢时，就和他在一起；不喜欢了，就走掉。”

“责任？”

珂珂看着珍妮的脸，无奈地摇摇头。

“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什么叫不负责任地逃走了？我并不想指责你和利克之间的婚姻，但是，也请你不要对我和利克的关系妄加评论。人和人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怎么是简简单单一句负责不负责能了事的呢？”

珍妮咬着嘴唇，忿忿地把脸转向一旁。

“只有我一个人吃亏了。你根本不理解，我的记忆充满了利克对我的伤害，现在我已经不年轻了，不是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去找的年龄了，何况我还有个杰西呢，我得把他抚养成人。你知道利克对我都做了些什么吗？就是他，把我整个人生都毁了。”

珂珂叹了口气。她并不介意珍妮这些话，她认为这都是因为利克的死才导致她这样的。如果珂珂不这样认为，她就没有必要坐在这儿和珍妮交谈了。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两个人都默默地抽着手上的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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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珂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也许你很惊讶，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说这些。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危机感吗？当一个人面临着失去一切时，她会感到坐立不安，你能体会这种心情吗？为了利克，我把一切的温柔和对未来的希望都耗进去了，除了向利克讨回这一切，我还能怎样？”

“还有杰西啊，难道杰西就不能给你一点希望吗？”

“别提他了。”

“杰西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没错，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可是，这又能怎样呢？虽然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可是，当我们重新在一起生活时，我终于明白了，就连我的亲生儿子也不喜欢我了。”

“天下哪有儿子不爱母亲的？”

“事实就是这样！”

就在这一瞬间，珂珂站起身来，给了珍妮一记耳光。就在这一记耳光甩出去之后，珂珂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儿，摸着疼痛的手，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一记耳光打过去的时候，珍妮的牙齿正好咬在嘴唇内侧，此时，她正在擦拭嘴角。

“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呢？”

珂珂激动地喊着，随即坐下来，将脸趴在桌子上。

“你知道我为了杰西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吗？在杰西的心里，一直渴望有母亲在他身边，不过那个母亲不是你，而是我们心目中描绘的真正母亲，是我无法替代的。无论如何，我毕竟不是他的母亲，我和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我和杰西都很清楚，不管我们相处得多么融洽，但是在紧要关头，我们之间还是有一道无形的隔墙。我们彼此间从来没看过对方的裸体，今后也不可能有这种机会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血缘关系、却处得比亲子还融洽的人有很多很多。但是，这些做父母的，一定看过孩子的裸体，孩子也看过父母的裸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们并不介意看到对方的裸体，他们是在这种环境中一起生活的。可是，我和杰西就不一样了，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正在洗澡，另一个人突然闯进了浴室，闯入的一方一定会慌忙说‘对不起’，然后马上退出。我和杰西就是在这种家庭中一起生活的，即使是有意识地去培养那种融洽的关系，也无法越过那道无形的墙。可是，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却还是拼命地想要越过这道墙，这就是我和杰西的关系。我一直在提醒自己，我根本没有资格做杰西的母亲。可是，你是他的母亲啊，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珂珂不停地擦着滚落下来的泪水。

“你们这些当母亲的全都是些任性、自私的人。你也好，艾琳也好，都一个样。比我更容易忽略眼前的事，有些事是明摆着的。而且，你们还成天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好像天下只有你们才不容易。随你们怎么去想，认为我们这些没孩子的人整天无所事事也是你们，但我们从来不拿孩子当挡箭牌，也不会把孩子当作失败的借口。我和利克处不好，和杰西没什么关系，虽然我们三个人生活在一起，但是，我和利克是一码事，和杰西是另一码事，我决不会把二者混为一谈。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在诉说自己的不幸时，竟然会把杰西也扯上。”

“珂珂，你冷静点啊。我不是为了要激怒你才请你到这儿来的。如果刚才有什么让你不高兴，我向你道歉。”

珍妮拿起珂珂的那只杯子，杯子里的冰块早已融化了，她重新给珂珂调了一杯饮料。珂珂用手背拭去眼泪，然后接过珍妮递过来的饮料，喝了起来。

“到头来，除了一味地憎恨利克，我一事无成。”mpanel(1);

珍妮自嘲道：

“我也知道，我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自从重新和杰西一起生活以来，我们两个，除了吵架还是吵架。上次我还用浴室里的拖鞋把那孩子给打了一顿。后来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像你这种女人，别说我爸爸了，就连我都看不上你。结果，我发疯似地打他，一边打一边哭。”

可是，杰西并没有还手。珂珂想，如果杰西真心想还手的话，凭他的力量，早就可以把女人打倒在地了。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也不躲避，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母亲的毒打。当时，不知道杰西对这种母亲是作何感想？珂珂无从解释，心想，杰西大概会认为，当时自己并不是在挨打而是在讨揍。他甚至连孩子为什么需要母亲都不理解。作为母亲，不仅仅要满足孩子的生活需要，不仅仅是让孩子能沉浸在世俗所谓的母爱之中。孩子对母亲的需求，有一种“动物的本能”。正因为自己不是杰西的母亲，所以，珂珂才会有这种体会。也正因为如此，也就更清楚哪些东西是珍妮无法给予杰西的、哪些东西不是杰西希望从她那里得到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抚养杰西这孩子。小的时候，我和利克在半夜里吵架，他经常会到我们房间里来，对我们说，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不能让我好好睡觉呢？那时他大约只有五岁，可是我们还是只顾争吵，完全失去了理智。争吵、互殴，然后又相互拥抱，每天就是这样度过的。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杰西只偶尔和我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平常几乎很少跟我说话。从那时起，这孩子就对我绝望了。”

“不，不是这样。”珂珂在心里喊着，一时激动得找不到恰当的词，她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珍妮明白。其实，杰西一直在等待，他希望爸爸和妈妈能想起，他的存在是他们相爱结合的结果。他只是一直在等待而已。

“刚开始和杰西一起生活的那阵子，他常常提起你，老是我妈长我妈短地说个不停，很以你为骄傲。”

珍妮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说道：

“那孩子会以我为骄傲，怕是在娘胎里的事。”

“自利克去世之后，就再没有什么能让你幸福的吗？”

珂珂说着，抬起头悄悄地望了一眼珍妮。珍妮不知什么时候将两只脚放到椅子上了，此时正抱着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自然微卷的头发垂在她苍白的额头上，眼睑处有一片阴影。论长相，她一点儿也不丑，可是，她的神情却让周围笼罩着一片忧郁。在珂珂看来，珍妮的不幸完全是来自她的内心，她从来都不能冷静地审视自己，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个素不相识的人指出了她内心的盲点，恐怕她也会置若罔闻，根本就听不进去。

“杰西一直很想能和你一起生活，他老是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最快乐。”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每件事都很快乐的。可是，我们为了留住利克，尽了很大努力。在这一点上，我们确实是志同道合。可是，现在利克不在了，我和杰西也没理由像过去一样在一起生活。在过去的那段日子，虽然我们两个人都嫌利克烦人，又同样离不开利克，真是相依为命啊。我虽然很喜欢杰西，可是，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在一起生活了，除非杰西已经长大成人，足以当我的室友。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让杰西和我一起生活？你该不会认为杰西有这种想法，杰西和我就应该在一起生活吧？”

“没错，珂珂。我今天请你到这里来，主要就是想请求你这件事。”

珍妮因一时激动，脸都涨得通红。她绕了一个大弯，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她总算踏实了，但同时也因为自己的要求不合情理而感到难为情。此时，她不仅血液往上涌，而且身上也憋出了汗。

珂珂听了珍妮的话，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知道，珍妮把她抬得高高的，她已经没办法生气了。珂珂转过头来看着珍妮，只见她正低着头，等待自己的回答。

“难道你不爱杰西吗？”

“当然爱他，但是，爱不爱他，跟日后能否和他在一起生活，完全是两码事。我知道，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可是我也是出于无奈。”

“你知道吗？”珂珂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望着珍妮，说道：“刚开始和杰西一起生活，照顾他起居的时候，一想到你，心里就不舒服。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连动物都会生孩子，可是，要养孩子，只有人才能做得到。可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因为养孩子也是动物的工作，而培养教育孩子才是人的工作。在这一点上，如果我能对你有所帮助的话，我很乐意效劳。可是，杰西从很小就没有真正的童年。珍妮，你知道你现在正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剥夺你亲生孩子的权利，就像利克夺去你的幸福，然后一死了之一样，这是无法弥补的。你好好想一想，杰西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时，珂珂和珍妮察觉到身后有动静，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发现杰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房间，此时正靠在墙上听她们谈话。

珂珂一脸尴尬，正想开口和他说话，这时，杰西先开口了，他说道：

“我自己一个人住。”

珍妮立即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是那样勉强。

“瞧你都说些什么？因为你还是个孩子，所以，我才找珂珂来商量。别在这儿说傻话了，赶快进去吧。你的功课做了吗？”

“我想自己一个人住。”

杰西并不理会母亲的话，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想法。珍妮的脸色显得很难看。

“没有人愿意照顾我，我自己住是最好的办法。”

“杰西，我叫你回房去，你听见妈妈的话了吗？”

杰西咧着嘴，带着一丝嘲笑。

“妈妈，你一直不明白，我已经是大人了。你怎么老想着和爸爸分手的时候，还以为我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我早就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就连你自己也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也许你感觉不出来，可是你确实比那个时候老了很多。爸爸也一样，他也变了。他活着的时候，你一直把他当成过去的那个利克，这是大错特错。爸爸早就不爱你了，所以，他也不恨你。他心里只有珂珂，直到他临终前，心里装着的女人还是珂珂，而不是你。”

珂珂不停地在杰西和珍妮两个人的脸上左顾右盼，心里忐忑不安。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两个人面部表情都显得很坚定，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好像这种对峙已经成为利克死后每天上演的必修课。

“别再提你爸的事了，我恨死他了，遇到他这种人，算我倒霉，我一辈子都毁在他手里了。”

“他的一生也毁了。妈妈，你老是说是家庭背景和性格毁了我爸爸的一生，其实，你也是让他变得无可救药的一个原因。”

“杰西，还不赶快进去！”

“就不进去！”

“我让你进去！”

杰西看了看珂珂，耸耸肩，双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看来，杰西是有意要激怒珍妮。

杰西很不情愿地回房间去了。珍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来对珂珂说道：

“你都看到了吧？他一直是这样，我们哪像一对母子啊！”

珂珂看着珍妮，无言以对。过了片刻，珂珂终于开口了，说道：

“我觉得你很悲哀。”

“你在同情我？”

“不是同情。我只是觉得，你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不幸的人生。难道你就这么不愿意过幸福日子吗？把所有的过错归咎到一个男人身上，你就可以推卸一切责任，过得轻轻松松吗？你知道杰西刚才说那些话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吗？理解他的想法真那么困难吗？因利克的死受到最大打击的并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杰西。他年纪小，所以打击最重。如果连我们都不能安抚他、减轻他内心的压力，那么，他还能趴在谁的胸前哭泣呢？我身旁有我所爱的人，而你却不一样，如果继续对利克大骂特骂，你也就只能得过且过了。可是杰西呢？杰西究竟该怎么办？一个没有经过磨难的孩子，怎样才能让自己安下心来呢？这种事情，都是由母亲来承担的，可是，你根本不是那种母亲，你是一个非常自私而又可悲的人。”

“你轻蔑我？”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可悲的人。在我周围还没有人像你这样，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很叫惊。利克已经死了，以后的事情都已经与他无关，是幸福还是不幸，全都靠你自己，不能再怨别人了。”

珂珂说完，便站了起来，将手插进了大衣的袖子里，珍妮胆怯地望着他。

“你要走了？”

“嗯。”

“要不要叫计程车？”

“不用了，反正时间还早，我坐地铁回去。”

杰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上了外套，站在她们身旁。

“妈妈，我送珂珂到车站。”

珍妮点点头，跟着他们两个人来到门口。珂珂一边把外套的衣领竖起来，一边回过头对珍妮说道：

“今天到这儿来，尽说些不愉快的事。”

“特地让你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珂珂，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珂珂点点头，看着珍妮。

“像你这么好的条件，又年轻，怎么会跟利克一起生活这么些年呢？你完全可以选择其他比利克条件更好的男人吧？只要你愿意，肯周末陪你的男人多得是，是这样吧？”

面对珍妮的问话，珂珂耸了耸肩：

“这个嘛……”

她打住了话头，歪着头说道：

“与真心爱一个人相比，拿出个周末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真心爱过利克吗？珂珂。”

“是啊，我和你一样，也曾深深地爱过利克。不过，我和你的区别是，我也爱自己。”

说完，珂珂关上了大门。珍妮满脸惊讶，就像遭到了当头一棒。此时，杰西已经在电梯前等着珂珂。

“外面挺冷的，杰西。”

“没关系。出来透透气，继续等在家，免不了又要跟我妈妈大吵一顿。”

两个人来到门外，飕飕的寒风迎面扑来，杰西赶紧把帽子往下一拽，盖住了耳朵。

“看你戴的毛线帽，真像个孩子。”

“我是个孩子啊。”

“啊，是吗？你不是已经懂得女孩子了吗？”

“知道一点吧。你也一样啊，珂珂，穿着那种旧大衣，看上去小多了。”

“谢谢你，不过我见过的男人够多的了。”

“那是件好事啊。”

杰西吸了吸鼻子。

“你感冒了？”

“嗯。珂珂，我妈妈真是个不明白事理的人。”

“怎么说呢？”

“她太不了解男人了，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是只有爸爸一个。她和很多的男人约会过，可是，没多久都吹了。男人一发现她找人只是为了过日子，全都让她吓跑了。”

珂珂想起刚才道别时珍妮的表情，心里突然感到一阵难过。

如果是真心地爱着一个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就应该更加珍惜自己。可惜，也许珍妮再也无法改变自己，今后只能靠着回想利克、憎恨利克来度过她的余生了。她的憎恨来自对爱的回忆，这种回忆也许永远不会消失。珂珂在想，这些年来，自己似乎不曾真正地憎恨过利克，她对人的憎恨总是随着爱的消失而消失。发自内心地去恨一个人是很困难的，好在自己并不具备这种能力。想到这里，珂珂感到豁然开朗。

“杰西，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杰西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帮帮你，可是，惟独没法和你住在一起。你也知道，我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也不好让你夹在我们中间。”

“我知道。”

“杰西，我觉得，你暂时还是和你妈妈住在一起为好。再过个五年，等你可以照顾自己的时候，再考虑是否自己一个人住的事吧。”

“嗯。”

杰西用手背来回地使劲揉着眼睛。

“珂珂，我真希望赶紧长大。可是，我爸爸为什么不能等我长大一点再死呢？尽管他成天烂醉如泥、懦弱没出息，可是，我从来没嫌弃过他，我心里一直都在想着他。可是，他就这样死了，对我来说太残忍了，天理何在？他为什么不多活些日子呢？尽管他是一个失败的爸爸，总比没有爸爸强多了。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我的爸爸，我的身上流着他的血。”

珂珂一边走一边将手搭在杰西的肩上，将他抱住。珂珂心想，怎么就没人来抚慰杰西呢？怎么就没人来教教这个年纪最小、受伤最深的孩子呢？她深感自己无能为力。不过，至少她还能用手抱抱他的肩膀，让他知道身旁还有一个关心他的人。

来到车站，珂珂忙着找零钱买票。这时，杰西问道：

“珂珂，你还会来这儿吗？”

“唉，也许没有机会了。”

“是真的吗？如果我有事，可以打电话找你吗？”

“当然。你和戴利尔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玩，欢迎你们。”

“太好了。”

杰西松了一口气，低头笑着说道：

“你在我所认识的女人中，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却是最亲近的。刚才，你和妈妈谈话时，我都听见了，我才知道，没有血缘关系其实也有很多好处。”

珂珂微笑着，用手理了理杰西的头发。

“我随时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珂珂在心里说道。这时，珂珂也确信，虽然和杰西不是亲人，也不是情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可是，两个人都挂念着对方，希望对方能平安顺利。

在回家的路上，珂珂去了一趟兰德的住处，跟他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兰德对杰西的母亲感到愤慨，然后又转为同情。在兰德看来，爱一个男人爱到那种地步，就无可救药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不安地小声问道：

“如果我也变成像她那样，那该怎么办呢？”

“你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利克，既没有酒精中毒，也不会大半夜跑到外面去，你担心什么？”

“我是说，有朝一日，如果我爱你爱得太深、无法自拔，那该怎么办？珂珂，我经常感到害怕，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进了监狱，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呢？那一定是有人想伤害你，或者是有什么人想从我身边把你抢走。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珂珂紧紧地抱住他，希望他能安心。她抚摸着他的后背，这时，她突然有一个念头，谁规定男人必须坚强？只要是人，都会担心自己可能失去最心爱的人，这种担心是不分男女的。在精神上，男女永远是平等的。

想到这里，珂珂不由地将兰德抱得更紧了。然而，就在她紧紧抱住兰德的时候，她既感到安心又渐渐地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她担心有朝一日会伤及自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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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春

人们渐渐地从心里接受了利克的死。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流逝，春天静悄悄来临了，纽约的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珂珂收到珍妮寄来的包裹，里头塞满了珂珂留在利克住处的衣服和一些小件物品，其中还混杂着一些不属于珂珂的东西，如耳环、香烟、盒子等，珂珂看了不由地苦笑起来。

“马奇，你快来看啊，这么粗俗的耳环，我的品位有这么差吗？真是气死人啊。”

马奇坐在躺椅上看报，听到珂珂的声音，赶紧将报纸放在桌上，兴致冲冲地凑过来看包裹里面的东西。

“也许是利克的吧？”

珂珂不无厌烦地看着马奇。

“你觉得奇怪吗？对不起，珂珂。”

“最近，你讲的笑话一点意思都没有。唉，那个太太究竟在想些什么？怎么这种浪漫的爱情小说都寄到这儿来了？我怎么会看这种玩意儿？还有这个香烟。马奇、施派克，你们现在抽烟吗？”

“是啊。”

“抽什么牌子烟啊？”

“没准。”

“那这些香烟给你们抽吧。我想，都是艾琳的。”

珂珂说着，将手里的一条香烟扔给了马奇。马奇为难地望着珂珂。

“你不要？”

“珂珂，其实……我有件事情必须跟你说说。”

珂珂惊讶地望着马奇。

“出什么事了？”

马奇面有难色，想了片刻，终于低声地说道：

“我和他……可能不行了。”

“你说什么？”

“施派克爱上别人了。”

马奇低下了头，很不好意思，仿佛是因为自己移情别恋伤害了别人。

“是他亲口说的？”

“嗯。我被他甩了。”

“又被甩了？”话刚一出口，珂珂随即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马奇咬着嘴唇，斜着眼看着她，说道：mpanel(1);

“哪有你这样说话的？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什么都告诉你。”

珂珂站起身来，紧紧抱住马奇。

“马奇，我的宝贝。真对不起，都怪我粗心。我经常得到你的帮助，可从来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不知道你有这么伤心的事。”

“这有什么办法呢。利克死后，你都晕头转向了，何况我自己也没有任何预感。大概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我一直在想，应该找个时间跟你谈谈，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也许今天不是跟你谈这些事的时候。施派克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想不到那都是我的错觉。”

马奇把头靠在珂珂的肩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珂珂知道他心情不好，于是，让他坐在躺椅上。

珂珂只顾着自己的事情，连身旁最重要的朋友遇到这么大的变故都没有发觉，为此，她很过意不去。

“我还以为你们感情挺好的，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呢？”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也一直以为我们相处得很好，可是，一切都太突然了。他突然告诉我说，他已经爱上别人了。”

“是在哪儿说的？”

“在酒吧。在克里斯特福大道和华盛顿大道交界的地方，有家叫‘蓝带’的酒吧，你还记得吗？”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怎么会在那种地方找男人呢？我都替你生气，亏你还沉得住气。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施派克去那种地方？”

“是的。我和他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马奇的话让珂珂大惊失色，她呆呆地望着马奇。马奇将双手交叉托住自己的下巴，眼眶湿润了，眼看就要哭了。对于施派克与其他男人邂逅，他丝毫不感到奇怪与不平，只是对这段恋情结束得如此之快而感到叹息。

“我知道这段感情早晚会结束的，可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马奇低着头，珂珂默默地抚着他的背。珂珂虽然从心里同情马奇，但她也觉得他爱人的方式明显与自己不一样，尤其是爱男人的方式。当爱人离开他时，虽然他也受到伤害，但那种心情与爱情给他带来疲劳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他似乎并不懂得憎恨与爱情只有一纸之隔。或者说，他深刻地意识到憎恨的存在，却始终刻意避免那种近似于憎恨的爱情。他似乎只摘取了爱情部分，当爱情逝去时，他为之伤心哭泣。他的泪水是那么纯净，不含任何杂质。

“难道你不恨施派克吗？”

听到珂珂的话，马奇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水顺势流了下来，他赶忙用拇指将泪水擦去。

“我怎么会恨他呢。他说他很感谢我，他能说这句话，我已经很高兴了，毕竟我们曾经共同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啊。可是，他喜欢不断地追求新的东西，他曾经对我说，我对他太好了，我的理解能力也很强，所以，他有一种压抑感。尽管他对我说绝不会背叛我，却还是忍不住到‘蓝带’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珂珂，如果在你身上找不到缺点，这也能成为对方提出分手的原因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未免太离奇了吧。我处处护着他、爱着他，为的就是不让他伤心受委屈。”

珂珂禁不住将马奇紧紧地抱在怀里，非常同情他的遭遇。为什么人总是不能如愿以偿呢？珂珂不由地联想起自己的经历，顿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正因为人心难以捉摸，所以，很多人连自己的情感都把握不了，就更不要说把握别人了。自以为会天长地久，想不到一转眼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你很难过吧。”

“嗯，不过比你好一点。”

珂珂张着嘴，想回他一句什么，却耸耸肩，闭上了嘴，她知道马奇的意思。马奇想说的是，他与珂珂爱人的方式是不同的。虽然他与施派克朝夕相处，但这并不影响彼此的正常生活。对他们来说，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只是相互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这和他们在床上表达爱情，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在他们看来，各种生活琐事与浪漫的语言是同等的，没有什么力量能吞噬人的身体。因此，当两个人关系划上句号时，爱的甜美消失了，日常的各种琐事也随之烟消云散了，而珂珂却不是这样。对珂珂来说，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生活，与维系生命是息息相关的，一旦爱情消失了，维持生活正常运转的所有齿轮也就相互脱离了，她的生活也随之大乱，甚至连正确穿好左右脚的鞋子都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了。

“施派克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大概就在最近吧。珂珂，以后你每个月能不能把我的房租也一起付了？”

“那还用说吗？马奇，你真傻。”

珂珂微笑着，双手捧起马奇的脸，说道：

“别再哭了。”

马奇抬头望着珂珂，他那一双独具特色的眼睛又黑又亮，就像镜子一样照着珂珂的身影。如果经常被这种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恐怕任何人都忍受不了，珂珂仿佛体谅到施派克的感受了。当被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时，爱得较少的一方就会有一种不安。珂珂想起了兰德，如果珂珂是在利克之前与他恋爱的话，也许她也会畏缩不前，最终离他而去。想到这里，珂珂觉得，从利克那儿学到的经验还是很有意义的。正因为爱情伤害过自己，所以，也就更了解哪些行为可能会伤害对方。

这时，珂珂突然发现捧着马奇的脸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湿了一片，马奇的泪水已经冲破了感情的大堤。

“唉，不是告诉你别再哭了吗，真不听话。”

“珂珂，你怎么像个妈妈。你不也常在我面前哭吗，还好意思说我。”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女孩子。”

“这不公平吧。”

珂珂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马奇，如果你想哭就尽情地哭吧，眼泪就是为伤感而存在的。

不过，看着你这样哭，我心里也不要受。仔细想一想，施派克对我也很好。想当初，我突然闯进你们的世界，他不但没有怨言，还为我做好吃的、安慰我。我真不希望他就这样离开我们。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不是因为讨厌你才和你分手的。“

“新年时我还许愿要成为他的最佳伴侣，没想到……”

“怎么能拿许愿真当回事！我不是也大声嚷嚷要戒烟吗？结果怎样？新年的第一天，一大早我就抽上了。”

“别把抽烟和他扯到一起去。”

“嗯。”

珂珂想起新年一大早，兰德在那家小咖啡店里帮自己点烟时的表情。兰德新年的心愿，就是要让她笑口常开。想到这里，珂珂心里感到一阵暖意，但珂珂很清楚，要想让自己笑口常开，兰德是要付出很大努力的，而他也因为与爱相随的不安与嫉妒，常常受到爱的折磨。珂珂突然感到一阵迷惘，不知究竟该怎么才好。对于兰德付出的辛苦和努力，是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还是假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依然在他面前微笑呢？

当一个人深深地爱着对方时，就会竭尽全力让他获得幸福。

恋爱有时就好比是一场游戏，动作快的人获胜。在这个世界上，爱情是不可能轻松毫无负担的，即使是肉体上放松了，心理上也丝毫松懈不了，这就是爱。由于思念着对方，心就无时无刻不在操劳。

“你在想兰德吗？”

听到马奇的问话，珂珂猛然回过神来，红着脸，很不好意思，说道：

“对不起，你这么伤心，我还……”

“没关系。朋友在一起，好就好在精神上可以放松，否则，不就累死了吗。”

“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回想起来，当初你和迈克分手的时候，也是那么突然，当时我也在场，真有些不可思议。”

“应该说，我太幸运了。如果我是一个人，我会受不了的，好在有你。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想哭都哭不出来。有个人在身旁帮助我发泄感情，是很重要的。能大哭一场，也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珂珂点点头，对马奇的说法表示赞同。确实如此。珂珂想起过去，每当她一个人感到痛苦难忍的时候，总会有个朋友在她身旁，帮她发泄发泄情感，让她尽情地痛哭一场。人人都需要这样。

珂珂又突然想起了杰西，杰西身旁有这样的人吗？他多次在珂珂面前落泪，她扮演的正是为杰西开启泪腺的角色。而现在呢？杰西身边有这样的人吗？想到这里，珂珂不由地吃了一惊，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叫出声来。对杰西来说，失去爸爸是一个不幸，但更大的不幸是连珂珂也离开了他。现在有谁能在他身旁帮他发泄情感呢？杰西还是个孩子，还不到可以倒在女人怀里哭泣的年龄。在女人怀里哭泣，是兰德这种成熟、懂得丢开自尊的男人才做得到的。至于在母亲面前哭泣，对杰西来说，也是不可能的。

“马奇，”珂珂用嘶哑的声音向他问道：“我是不是很对不起杰西？”

马奇擦了擦眼泪，看着珂珂：

“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想想，这孩子连哭的地方都没了。”

“就因为这个？”

“所以，我觉得他很可怜。”

“嗨！”

马奇发出鄙夷的声音。

“嗨什么，我说错了吗？”

“错了。”

“哪儿错了？”

马奇撑起身体，严肃地说道：

“我小时候也没有哭的地方啊。珂珂，我觉得你热情过了头。哭的地方是靠自己去寻找的，如果找不到地方，干脆就别哭。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就会懂得该怎么找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也有让别人伤心的时候，你应该学会如何安慰人。如果你做不到让别人在自己的怀里哭，你就没有资格在别人怀里哭，也就失去了这种权利。”

“原来是这样？”

“那当然。”

珂珂望着眼前这位漂亮的朋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那种经常在闹市区的酒吧歌舞厅中过夜的人，远离人间痛苦，徒有一副漂亮的外表，不过是个社会渣滓。也许会认为，他这种人早就被社会遗弃了，只追求短暂的幸福，仿佛只要有了爱情和音乐就可以活下去。珂珂知道，真正能了解眼前这个英俊少年的人并不多，其实，他是一个深思熟虑而又聪明的人。他的内在并不是靠金钱与受教育而成就的，而是从严酷的生命本身磨炼出来的。在他漂亮的肉体下，必然隐藏着一张极为难得的、经过悲伤与痛苦升华后留下来的生命处方。

“马奇，你真是个很聪明的人。我想，你不会憎恨任何人吧，真希望我也能像你这样。”

马奇自嘲地笑道：

“你真这么想？我太高兴了。其实，你并不知道，也许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把这一辈子的憎恨都用光了。我自己也曾经想，如果我一味地这样憎恨下去，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我就把憎恨的瓶口塞起来了。没想到，人不憎恨了，心情竟会变得如此轻松快乐。如果我一直那样愤世嫉俗，长大后很可能会因麻药中毒什么的，早就死于非命了。啊，我忘了提醒你一声，最好注意一下杰西，别让他走到歪路上去。”

“至于吗？”

“我说的是真的。当他还有精力憎恨时，说明他还有救。一旦他连这点精力都没有了，他就该放纵自己、任凭自己堕落了。珂珂，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你应该帮他一把。如果是心理问题，没人能帮得了他，他毕竟是个人而不是靠人饲养的狗啊。我最讨厌那种老在人家怀里哭诉的孩子，杰西也别这样。”

“谢谢你的忠告，没想到你被情人甩了，还处处想着我。”

“别再提了。你又让我伤心了。一想到施派克这会儿正在和别人同床共枕，我的心就揪成一团。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现在不再需要我了。”

马奇说着，又哭了起来。珂珂在一旁为难地看着，因为他哭的时候让人丝毫感受不到悲伤。珂珂想，马奇真是太了解爱情了，正因为他刚开始恋爱时就已经认识到双方的关系，知道爱情的展开与终结必须由两个人共同来完成，所以，当感情发生变故时，也就无所谓被害者与加害者之分了。他哭，纯粹只是因为对心爱人即将离去而产生的一种依恋与惋惜。他并没有因爱生恨，最后以憎恨相加，将对方击倒。

珂珂在心里发誓，为了这个谦逊大度的朋友，为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她真想大声地对他说：马奇，我喜欢你！

“马奇，我……，我们给施派克搞个惜别晚会吧？”

“这是真的吗？珂珂。”

“当然。虽然他就这么走了我很生气，可是，他为人还不错。”

马奇慎重地考虑着珂珂的话。

“要么，马奇，我去买瓶香槟吧。”

“珂珂，你这个想法不错。香槟就让施派克去买吧。让他买瓶香槟也是应该的，谁让他现在和别的男人……，噢！我又伤心了。”

这一次，珂珂真的束手无策了，只能不停地抚着他的背，希望他能平静下来。当珂珂的视线落下来时，她发现地上有一堆面巾纸，像个小山丘似的，都是马奇用来擦眼泪和鼻涕的。珂珂刚想站起来去打扫，视线恰巧与施派克的眼睛不期而遇。原来，施派克在他们身后已经站立了很长时间，此时他正歪着头、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珂珂连忙站起身来，用眼神催促施派克。于是，施派克跪在马奇的脚旁，拿起马奇的双手，放到自己的唇上。一股潮湿的空气正向珂珂逼来，于是她赶紧回避，到厨房去了。起居室里传来马奇和施派克两个人平静交谈的声音。珂珂知道她再干呆在那儿听他们说话是不合适的，于是，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将瓶盖打开。这时，她发现，酒瓶的标签上印着“蓝带”的字样，她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感到自己的窃笑有些不妥。

春天总是喜欢挑逗人们的五官，让人陶醉。但是，季节的变化更让珂珂感到激动的是，当她的视线接触到兰德裸露在长裤与运动鞋之间的脚踝的一刹那。她最喜欢兰德那双精练得毫无赘肉的脚踝，当它印入了她的眼帘时，她的神情显得很放松，就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她忍不住地说道：我真想一口吃了你的脚。逗得兰德咯咯直笑。珂珂简直太喜欢兰德不穿袜子的习惯了。

“马奇平静下来了吗？”

兰德一只手撑在咖啡店的桌子上，向前微微探身，向珂珂问道。珂珂正在翻阅杂志，她赶忙抬起眼睛看着兰德，兰德身后浓绿的景色显得是那么绚烂耀眼。

“嗯，应该没事了。不过，有的时候还会发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珂珂。”

“什么怎么办？”

“你还继续和马奇住在一起吗？”

“是啊，你怎么想起这个了？有什么不妥吗？”

兰德有些难以启齿，好不容易张开口，又立即闭上了。沉吟了半天，最后才说：

“我不喜欢你和男人一起住。”

珂珂听见他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兰德好像受到伤害似地咬着嘴唇，将脸转到一边去了。

“不错，马奇是个男人。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居然为这个吃醋，我真不敢相信，兰德。”

“不管怎么说，男人毕竟是男人。”

“你这话是没错……”

兰德以真挚严肃的眼睛看着珂珂。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感受。每次想起你，心里就充满了不安。我也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想法，可我克制不住自己。你经历比我丰富，比我懂得多。而我呢？我还是个学生，甚至不能好好地守护在你身旁。要是真有个比我更成熟的男人出现，不就把你抢走了吗？我一想到这些，就坐立不安。”

珂珂笑嘻嘻地听着兰德说话，就像在听他讲故事一样。兰德看着珂珂，心里更加难受，把头低了下来。

“兰德，你把头抬起来！”

兰德赌气，仍旧低着头。珂珂伸出手，托着他的下巴，硬是把他的脸给抬了起来。

“你干吗呢？我叫你抬起头来。”

“嗯。”

“如果你没有自信的话，就应该努力，做一个有自信的男人。不过，我暂时还是要跟马奇住在一起。你想想看，他一个人怎么负担得起公寓的房租？我和他住在一起，你可以放一百个心。他是我非常重要的好朋友，等他找到了新情人，我自然会搬出来的。”

“珂珂，我们可以一起住嘛。”

“兰德！”

珂珂微倾着头，看着兰德说道：

“你整天想着我，为我苦恼，这说明你还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所以我们不能住在一起。我和你一起生活，只会加重你的不安，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比独自一人更寂寞，我就是耐不住寂寞才失败的。如果你还信不过我，我们就不能在一起生活。兰德，这一次，如果我下定决心要和心爱的人一起生活，我就不会再让自己后悔。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生活时，我能过上真正幸福的日子。我不希望为了无谓的嫉妒或怀疑再让两个人的关系陷入僵局。你能理解我吗？”

兰德点点头。尽管他满脸不满的表情，可还是接受了珂珂的意见。

“你真认为我还是个孩子吗？自从我爱上了你，就一直感到困惑，这种心境，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兰德，”珂珂微笑地望着他，说道：“这倒无所谓。我见不到你时，也感到很寂寞，可是为了能安下心来，我们现在还是不能住在一起。”

“啊。”

这时，一位女孩子从桌旁经过，她在兰德的肩上拍了一下。兰德回头一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咦？是艾米莉！好久不见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珂珂。”

珂珂微笑地和女孩点头。这名叫艾米莉的女孩兴趣十足地打量着珂珂，她看了老半天，终于猛地甩了一下一头栗色的长发，然后说道：

“我和兰德上过三次床。”

兰德惊惶地在艾米莉和珂珂两个人的脸上看来看去。珂珂也目瞪口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望着她。

“你介意吗？兰德很招女人喜欢的啊。”

“这是好事啊。”

听了珂珂的回答，艾米莉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兰德说得没错。她真不错，很成熟。珂珂，有机会我会随时找他约会的哟，你不介意吧？”

“这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

艾米莉耸耸肩，说道：

“开句玩笑。唉，一不留神，好男人都没了。真不可粗心大意啊！再见啦，兰德。”

艾米莉掉头走了，留下两个人无声地愣在那儿。兰德很不好意思，连忙向珂珂解释：

“都老长时间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我又没问你。”

“珂珂，难道你一点都不吃醋？”

“该吃醋的时候就吃了。”

“什么时候？”

“你说呢？不过，我可提醒你，千万别让我吃醋，就算是求你了。我可是受够了吃醋的苦头。”

兰德会意地点点头。

“你能把自己的喜好或厌恶告诉我，我很高兴。等我真正地了解你，我就能成为你的男人。”

“兰德，你已经是我的男人了，你知道吗？我之所以这么轻松自在，就是因为有你在我身旁。我很想知道，你喜欢我用什么方式爱你？”

兰德笑着，在珂珂的耳旁低声地说了几句，珂珂顿时脸上一片绯红。

戴利尔打来电话，是在几天后一个炎热的夜晚，这个夜晚很有点夏天的感觉。珂珂把兰德叫到住处，正当他们和马奇三个人埋头在玩扑克牌游戏时，电话响了，马奇拿起话筒，随即喊了声珂珂。

“谁呀？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电话。”

“是戴利尔。”

“戴利尔？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两个男人只顾自己玩游戏。

“喂！”

“珂珂，真抱歉，突然给你打电话，打扰你了。”

“哪来的话。有事吗？”

“也算不上什么事，只是杰西他……他和他妈妈处得不好。”

“就这事？”

“最近，杰西不知道怎么了，在学校都见不到他。”

“你是说，他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的朋友说杰西经常出入弹子房。”

“他该不会吸毒吧？”

“还不清楚。珂珂，你能找他谈一谈吗？最近他老躲着我，我也和他说不上话。”

“好的，我抽个空找他一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连你都躲着，恐怕我也拿他没办法。”

“不会的，他一直很喜欢你，珂珂。我听他说，他怕你骂他。你的话他一定会听。”

珂珂放下了手中的话筒，叹了口气。马奇和兰德一边紧盯着手上的牌，一边向珂珂问道：

“戴利尔说什么了？”

珂珂看着他们两个人，一言不发地摇摇头。

“真让人生气。”

珂珂自言自语地说着，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扑克牌又重新加入牌局了。马奇和兰德面面相觑。

“又是女孩子的事？”

兰德问道。珂珂摇了摇头，接着，便将戴利尔在电话里说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我早就说过，像杰西这种情况，免不了要走那条路的，所有家庭环境不好的孩子，差不多都会这样。”

马奇的口吻见怪不怪，令珂珂感到很不愉快。兰德带着一脸的不安，向珂珂问道：

“杰西真的吸毒了？”

“我哪知道。真搞不懂他怎么会走到那条路上去。”

“现在他正处在逆反期。”

“马奇！”

珂珂一把夺下马奇手上的牌，摔在了地上。

“唉！你别生气呀！珂珂。”

“谁叫你说起话来事不关己。如果只是因为逆反期倒无所谓，如果要是其他更严重的事情该怎么办？难道你就不能关心关心吗？”

“先是和女人上床，接下来就是吸毒，吸毒之后便开始酗酒，都是这个顺序，一步一步地发展下去。他身边的人有义务拉他一把，可是，这种事情太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况且我和他也不熟悉。”

“你这个人怎么麻木不仁了，除非是在你眼前，否则，你概不关心。”

“本来就是这样嘛。”

“真像你说的那样吗？”

兰德突然冒出这句话，马奇和珂珂不由得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我不同意这种看法。难道生活艰苦、家庭环境差，就一定会吸毒、酗酒吗？这种看法太跟不上时代了。在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有很多，对什么都采取逃避的态度，只有傻瓜才那样。这件事应该告诉杰西他妈妈，她应该好好地管教孩子。母亲就是管教孩子的，换了我妈妈，早把我臭骂了一通。不过，我最讨厌吸毒，所以，和我根本就联系不上。可是，什么事都找珂珂，珂珂也太可怜了，她又没有义务帮杰西擦屁股。”

“看来，你并不了解他们的关系。”

马奇斜眼看着兰德说道，不无嘲讽之意。兰德没想到马奇会对他有敌意，他感到很意外，一时说不上话来。

“马奇，你又不吸毒，怎么会站在杰西和他父母一边？”

“你真是个糊涂虫啊，大学生。你认为因不懂社会而保持清洁的美丽躯体，和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躯体，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你认为哪一个更高尚？你说不上来吧？我认为后者更高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那是努力的结果。像你这种天生的少爷，是永远不会懂的。”

兰德愤怒地紧咬着嘴唇。珂珂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怒火在燃烧，她不禁有些心慌。

“命好也成了罪过吗？你说得没错，我爸爸在公司有一份很好工作，我妈妈也是一个很杰出的女性，尽管如此，我却从来不因此有什么优越感，我很感谢父母给了我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对于那些不幸的人，我也很愿意帮助他们，可是，我不赞成那些以家庭环境不幸或自己是少数民族为借口的人，那种人，完全是在放任自己。我以自己是黑人感到自豪，而且……”

“哦？真的吗？嘻嘻！”

马奇嘴角处流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怎么个自豪法？黑人！”

兰德紧闭双唇，一时答不上话来。

“回答不上来了吧？自尊心从没有受到过伤害的人，还懂得什么叫自豪？又拿什么来引以为骄傲呢？”

马奇在收集洒落在地上的扑克牌，没有人说话，屋内一片寂静。他们重开牌局的兴致早就没有了。

“总之，兰德。你是个少爷，你命好。你大脑里想的只有幸福，这样下去，你将来会成为珂珂的负担的。你想，她以后还敢在你面前提到杰西的事吗？”

“我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说你有什么不对。如果你只知道有这些幸福世界就会变得美好，那你就会变得俗不可耐。我们这儿是皇后区，你到贫民窟去把你刚才的话大声说一遍试试，没有人会理会你那一套。”

兰德冷不防猛地扑向马奇。珂珂一声尖叫，纵身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顿时三个人扭作一团，滚倒在地上。

“你们怎么搞的？”

“兰德太天真了，我忍不住逗他玩玩。”

“让你这个同性恋者一说，简直让人恶心。”

“很抱歉，我不过是一个同性恋者而已，好在我不像你是个大笨蛋。”

“住手！都给我站起来！你们两个。”

珂珂说着，撑起身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相互痛殴的两个男人此时都已经瘫在地上了。过了一会儿，马奇也坐了起来，说道：

“打就打吧，只要别伤着我的脸就行。”

兰德趴在地上，用膀子挡着自己的脸，还在愤愤不平地用拳头打着地面。珂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手放在他的背上。

“我讨厌丑八怪、讨厌穷鬼、更讨厌天生该当倒霉的家伙。这种人只会嫉妒别人，从不反省自己的过错。我恨杰西的老爸，那种人就算死了，还要缠着珂珂。我这个人并不依赖别人，利克才会靠着别人过日子！我希望能全身心地爱珂珂，想不到那个家伙总要从中作祟。”

兰德带着哭腔，小声地说道。珂珂不知所措地看着马奇，马奇却睬都不睬珂珂，眼睛一直盯着兰德。

“兰德，有珂珂的爱，你可以高兴，但不要傲慢。”

“我傲慢吗？你知道不知道，我心里一直都不安宁。”

“除了珂珂，你对谁都很傲慢。”

兰德抬起头，望着珂珂，问道：

“你也这么认为吗？珂珂。”

“有时候会这样想，你还年轻，我不怪你。”

“你们怎么都把我当孩子，可是，你们比我大不了几岁。”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

马奇插嘴说了这一句，兰德又生气地将头低了下来。

“兰德。”

珂珂在兰德的脖子上吻了一下，说道：

“我是没有义务替他们擦屁股，我也不希望自己一天到晚为杰西牵肠挂肚。不过，人与人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擦屁股，相互之间也没有任何义务。我曾经爱过利克，但我并不因为爱过利克而后．悔。老实说，我现在爱的是你，我还是经常会想起利克，会想起过去的一些喜怒哀乐。我并不认为自己时常想起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并不强迫自己消除脑海中的记忆。如果你是真心爱我，就应该接受这个事实。人都有过去，正因为如此，我才成为今天的我。回忆过去的痛苦只会让你更加痛苦，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能把这些痛苦的回忆全部丢到垃圾桶里。”

兰德慢慢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然后坐在地板上，用手抱着膝盖。眼泪湿润了他的眼角，看上去兰德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到现在你还想着利克，是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爱你。”

“真让我伤心。”

“我并不想伤害你。”

“一个酒精中毒、无可救药的人，是不值得你怀念的，更何况他还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

马奇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瓶冰镇的酒，打开瓶盖，将酒瓶递给兰德，说道：

“那是大人之间事情，我的少爷。”

“你能不能别这样。”

兰德瞪着马奇说道：

“你这个同性恋者，快住嘴！”

“这是我的风格。你喜欢听好听的？你虽然对珂珂很温柔，可是对其他人却是另一副嘴脸。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爱别人只是为了自己。你生在一个优越的黑人家庭，这是一件好事。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家庭，养育出各式各样的孩子，并不是每个家庭都其乐融融的。”

“虽然我一直没有见过利克，我认为我能理解他，他只是不善于好好地活在这世界上，我并不认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我不知道他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失去了好好活下去的勇气，但我认为所有的人都会遇到这种事情。如何渡过人生中的瓶颈，这是在学校里学不到的，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有那么出色的父母来教他的。兰德，我想，你现在一定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甚至认为有足够能力保护珂珂。但我要告诉你，你的这些东西是极其脆弱的，根本就禁不起考验。决定人生的关键究竟是什么？是优越的家庭，还是良好的环境？这都是一些废话，能决定你的人生的只有你自己，你究竟成为什么样的人，最后还得由你自己来决定。”

“杰西是从现实中学会这个道理呢？还是就这么颓废下去？完全取决于他个人的意志。在这种时候，如果身旁有个温暖的东西依靠一下，也许能让他的心在一片汪洋中得以休息。珂珂只不过希望为他提供一点儿暂时依靠的力量，为什么反而招来这么多的麻烦呢？我过去在迷惘的时候，是一个男人给了我这股力量，他了不起，他不嫌弃我，还教会了我如何谦虚。他是一个成熟男人，他才真正懂得人生。”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人与人之间，被害者其实也是加害者，不懂得这个道理是愚昧无知的。利克与珂珂两个人当中，珂珂是受害者，可她知道，自己同时也是个加害者。如果她不知道这一点，那么，她就无法觉察别人心中的痛苦。像你现在这样，只会成为受害者。正因为如此，我才说你傲慢。你说你因为爱珂珂而感到不安。那么珂珂该怎么办呢？当她感到不安的时候，她却担心你会有更大的忧虑，所以，并不表现出自己的不安，这样一来，她的心根本无法得到休息。你不认为是这样吗？”

“马奇，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愿，我希望她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安逸。”

“我知道，因为我和她毕竟住在一起，我们情同姐弟。我知道她很在乎你，而且还知道她并不是一点压力都没有。这个处处想着他人的女孩，早就忘了与人相处时放松一下自己。我为她感到遗憾，到目前为止，她还没遇上一个能给她爱又能让她休息的男人。你以为只要紧紧地拥抱她，就可以让她进入爱情世界吗？你的这种安逸，和抢救病人差不多，不过是一种应急措施。”

“你是说我配不上她？”

“我可没这么说。如果你要这样想，为什么不努力？不要热衷于医治伤疤，真正的爱是不会有伤疤的。”

兰德转过头来问珂珂：

“你也这么认为吗？”

珂珂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同意马奇的话，因为她早就熟悉了马奇的说话方式，所以可以点头赞同。可是，兰德是第一次和马奇进行这种深层次的对话，所以，他显得很不自然，有些不知所措。兰德是拿冰淇淋有多少种来比喻爱情类型的男人，他笨拙而又真诚的性格，正是他的优点。如何才能保持他的优点而又能把自己的感觉表达出来，珂珂费尽了心思，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表达。

兰德咬着嘴唇，猛然从地板上站了起来。珂珂吃了一惊，抬头望着他。

“你去哪里？”

“我回去了，我不应该留在这里，这里让我感到不舒服。”

珂珂站起来试图挽留他。

“不用送了，你和这个同性恋者在一起挺好。”

就在这一瞬间，珂珂打了兰德一个耳光。兰德猛然一惊，简直不敢相信，他睁大着眼睛。紧接着，又露出了一丝苦笑，说道：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打耳光。”

“打你错了吗？难道只有捧着你才叫爱吗？你应该道歉，向我的好朋友道歉！”

兰德咬着嘴唇，瞥了马奇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开门离开了屋子。

珂珂愣了一会儿，满脸歉意地在马奇的身旁坐下。

“对不起，马奇。”

“没关系。”

“我竟然打他了。”

马奇嗤嗤地笑道：

“这才是抓得住幸福的男人啊！”

“什么？”

“他有这个能力。”

“是吗？”

“我可以保证他不像利克，只是他还没搞明白。”

“我喜欢他，包括他的缺点，我都很喜欢。”

“你现在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是啊，我说这些干什么。”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耸了耸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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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自从那以后，已经过去十天了，兰德音讯全无，也不和珂珂联系。珂珂因情绪极度不稳，工作几次出错，让周围的同事非常吃惊。她自己也为一次又一次的出错而感到烦躁不安。最终，她自己也不由地生气了。

“下班后，顺便过去看一下吧，是在东区吗？”

朱蒂以一种开导的口吻向珂珂说道，但珂珂根本没听进去，只是对朱蒂点点头。珂珂在想，原来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一下子突然听不见了，让她感到很不适应。珂珂不禁感到懊悔，两个人不住在一起竟然这么不便。尽管如此，珂珂还是无意主动与兰德联系。

有好几次，她的手已经伸向了电话，却又不由自主地将手撤了回来。她认为，这次应该由兰德主动与她联系。

珂珂焦躁不安，在屋子里来回不停地走动。马奇看在眼里却装着什么也没看见。珂珂希望马奇能安慰她几句，或者说个笑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于是，挖空心思想引起马奇的注意，可是，不管什么怪异的举动马奇都不理睬。正当珂珂扯着喉咙五音不全地大声吼着的时候，一份卷着的报纸向她飞了过来。

“你干吗呀，没礼貌。”

“吵死人了，珂珂。”

“马奇，你怎么就不了解我的心情。”

“我可没兴趣过问男女之间的事。”

“你也有责任，我告诉你。”

“是你出手打的人啊。”

“难道他就这样没有音讯了吗？是不是因为放暑假了，也许人家正在打工呢。”

“爱情太短暂、太渺茫了啊。”

听了马奇的话，珂珂垂头丧气，干脆在床上躺下了。

珂珂用枕头压在脸上，一阵寂寞向她袭来。但寂寞归寂寞，此时她感到自己还实实在在地活着。和利克在一起感到疲累时，她非常希望能有一张用来睡眠的床，可是现在，那已不再是她渴求的了。

这时，珂珂感到腹中一阵饥饿，同时也感到自己的身心正逐渐复苏过来。如果借助饥饿能获得预知未来的效果，那么，饥饿本身就成了一件快乐的事情。珂珂因寂寞与不安而紧咬着嘴唇，尽管如此，但她心里很清楚，兰德不会就此离开她。饥饿中却包含着甜美的希望，这是她与利克在一起生活时从未曾体验过的。

过去对利克的渴求，总伴随着对自己的厌恶，就像吸毒者一样，痛切的时候，想到解除对毒品的依赖性，却欲罢不能。爱着一个早已不爱自己的人，自然会产生一种憎恨。自从和利克分手之后，珂珂就在暗自发誓，绝不让自己再陷人不健全的爱情，无论如何不能重蹈覆辙了。

经过雕琢的爱情就像美玉一样，清晰明朗。获得爱情的人，就像天真纯洁的孩子游玩时在沙坑里发现一颗美丽的石头，如获至宝。她一直以为，长大后就再也不可能回到美好的孩提时代，所谓的成熟就是懊悔的种子开出来的苦涩花朵。事实真是这样吗？现在看来，只要将各种懊悔过滤掉，瞬间就可以回到孩提时代，像过去一样去爱一棵棵树，满怀憧憬地望着蓝天，深深地去爱一个人，并会产生一种感激之情。

珂珂渴望看到兰德的眼睛，并轻声告诉他，在她心目中，兰德是个无可替代的人。她还要告诉他，只要兰德对她微笑，她就感到非常幸福，不必为她付出什么，也不必为她做什么，她的心已经充满了温暖。mpanel(1);

珂珂站起身来，朝马奇所在的厨房走去。马奇点着炉子，将锅放在上面，然后拿起饭菜包装袋，浏览上面的说明文字。

“马奇，你在做饭？”

“这还用问吗？唉，我没这个才能，我真想施派克。下次找情人，一定要找个会做饭的。”

“我们做炒饭，那菜吃什么？”

“没菜。”

“没菜？就这些？”

“是啊。”

“天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素了？”

“你这人烦不烦？”

珂珂忍不住笑了。她打开冰箱，里面摆着一瓶香槟，没有拆封的。本打算为施派克开一个送别会，由于施派克谢绝了，只好作罢。珂珂想起那天，烧得一手好菜的施派克在离开这个屋子时满脸歉疚，心里感到很遗憾。

“马奇，”珂珂回过头来对马奇说道：“我想周末去兰德家那儿看看。”

马奇抬头瞟了珂珂一眼。

“行啊，只是，有那个必要吗？”

“为什么？”

“他刚刚来过电话，说是待会儿就到。”

“真的？他还说了些什么？”

“我让他买炸鸡。”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兰德。”

“他说要带一个客人来。”

珂珂喜出望外，打了一个响指，然后“嘭”地一声把冰箱门关上了。

“太好了，马奇，我们把那瓶香槟喝掉吧。我都兴奋了，这下怎么办？我得先洗个澡。”

“他是来这儿吃饭的。”

马奇苦笑着，望着珂珂。珂珂高兴得手舞足蹈，让马奇有些意外，但能见到女友如此高兴，他也还是感到很欣慰。

“我去收拾屋子。”

门铃响了，珂珂飞也似地冲向大门，打开防盗锁链。门一打开，就见兰德手里拿着酒店装酒的纸袋和花束，满脸羞涩地笑着，站在门外。珂珂接过东西，放在地板上，立即扑上去紧紧地拥抱他。他们热烈地相吻，相互凝视着。等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这才发现兰德背后还有一个人，看着那个人，珂珂惊讶得差点跌倒在地。

杰西正满脸尴尬地站在兰德的身后。

珂珂瞪大眼睛，看了看杰西，然后又看了看兰德。兰德微微地耸耸肩，然后告诉珂珂，他向朱蒂要了戴利尔的电话，然后才和杰西联系上的。

珂珂的大脑仍然一片混乱，赶紧将他们两个人让进屋里。

“这是葡萄酒和炸鸡。”

兰德递着手上一包包的东西，一边对厨房里的马奇挥手。马奇笑着向他眨了眨一只眼。

“马奇，你早知道了？你知道他带来的客人是杰西吗？”

“这个嘛……”

“太过分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是不是你们早有联系？”

“不，我只是向他道歉。”

兰德说着，伸手抱着珂珂的肩膀。珂珂忸怩了一下，却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深情地凝视着兰德，低声说道：

“我好想你！”

炸鸡，还有马奇刚做好的炒饭，晚餐就这么简单。兰德拿起刚买来的红酒，将瓶盖打开。

“冰箱里有一瓶香槟。”

珂珂看着马奇。马奇摇摇头，说没想到要庆贺就开香槟，太可惜了。

杰西坐在饭桌旁拘谨地喝着汽水。今天这种充满大人气氛的集会，是他过去不曾经历过的，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杰西，再来一块炸鸡吧？”

“我吃饱了。”

“那怎么行？瞧你多瘦，光有个头没有肉也不行，你得多吃点。”

杰西只好又取了一块炸鸡，放到自己的盘子里，然后抹上辣酱。

“杰西，你和兰德都说些什么？给大家说说吧。”

杰西正拿着鸡翅骨在吸，听到珂珂的问话，为难地看了看兰德，说道：

“他说，他同情我的家庭环境，但并不赞成我做的一些事情。”

“不错，有长进。”

马奇风趣地说道。珂珂瞅了他一眼，回过头来看着杰西：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他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不过我并没吸毒，虽然看上去挺有趣的，而且那些吸毒的家伙也很酷。”

“那东西对身体可不好啊，杰西。”

“抽烟对身体也不好啊，珂珂。”

珂珂被刚点燃的香烟呛得满脸通红。

“我很生气，没有人把爸爸的死当回事。也许爸爸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但对我来说，他毕竟是我爸爸。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可是，最让人生气的是，连我也开始认为，爸爸被遗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最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死虽然很可悲，也许那是最适合他的一种方法。”

“合适不适合，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马奇的话让杰西惭愧地低下了头。

“唉，我真不幸，妈妈一点都不爱我。说什么天下母亲都疼自己的孩子，那都是骗人的。妈妈最近还拿我身上流着一半黑人的血来嘲讽我，骂得难听极了。我真搞不懂，世上有那么多男人，妈妈看的是机会和其他人相爱，可她偏偏找我爸爸这样一个黑人，她根本就不愿向其他男人多看一眼。我就生活在这种家庭环境里。我不能因为这种爸爸而气馁，还必须努力做一个乖孩子，我有这个能力吗？我已经分不清是非了，也没什么自尊，生活一团糟。你们想想看，我身边有一个女人成天咒骂黑人，更糟的是她说的竟然全是事实。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我爸爸。前些日子，就那个人，”

杰西用嘴朝兰德努了一下：“他告诉我，说我是很幸运的。因为曾经伤害过自尊的人，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自尊，比起那些自尊没受，过伤害过的人，要高一个层次。”

马奇听了这些话，咯咯地笑了起来。兰德低下了头，觉得浑身不自在。珂珂在桌下用脚踢了马奇一下。杰西不可思议地环顾着这三个大人脸上的表情，接着说道：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可是我还是让他少来这一套，说他是在唬我。他一听就生气了，说，我没必要唬你，还特地跑到这儿来，你还和珂珂过去的男人有关，我为什么要来见你呢？他告诉我，他之所以来找我，是希望能进一步了解珂珂，我会不会走上歧途跟他没关系。可是，只要珂珂心里还有我和爸爸存在，我们就跟他有关系了。他还说，他也是出于好奇，他想确认一下是否还有什么事他不知道，所以他就来找我了。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放下心来。我最讨厌有人对我说教或表示同情，说什么‘唉呀，这个孩子快被毒品污染了，得赶快救救他呀’。那种人，心里想些什么，我早看透了。所以，我对兰德这家伙很有好感。不过，后来他又唠唠叨叨说什么珂珂好可爱啦、好性感啦，没完没了，让我烦得受不了。”

珂珂红着脸，微笑地看着兰德。兰德很不好意思，默默地将酒杯送到嘴边，但最终他的嘴角还是露出了微笑。

“珂珂，你还喜欢我和爸爸吗？”

“喜欢啊。”

“可是，我爸爸都死了，你还喜欢他？而且，还惦着我，你有这种义务吗？”

“喜不喜欢你，跟你爸爸没有关系，因为你和你爸爸是两个不同的人。”

“那么……”

杰西茫然地望着屋顶，问道：

“那么，珂珂，你爱我吗？”

兰德和马奇不约而同地望着珂珂。在他们的注视下，珂珂有些心慌意乱，答道：

“是啊，当然爱你。”

杰西听了珂珂的回答，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并不显得惊讶。

“我还不了解爱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概就是那种随时牵挂着对方的感觉吧？”

“是啊，很相似。”

马奇微笑地答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是爱珂珂的了。是这样吧，珂珂？”

杰西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珂珂再次感到心慌意乱。

“我不知道这种事。”

“珂珂不好意思了。”

“别胡说八道，马奇。”

“能给我再来一听汽水吗？”

马奇对杰西点点头，站起身来，去厨房了。

“那个女孩是叫卡妮娅吧？和她处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有时候也会吵架。”

“避孕要注意啊。”

“又来了，珂珂就会说这个。你自己是不是注意避孕了？”

兰德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仿佛这话是在问他似的。珂珂和杰西竟然能这样平等对话，就像两个大人似的，让兰德惊讶不已。

“那当然，就不用你操心了。”

珂珂对杰西笑了笑。心想，才几天工夫，都变成一个大人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不再需要我关心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怀念起过去瘦得像个小恶魔一样的杰西。那时，他和自己一样，什么都不懂。可是现在，人并没有变聪明，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理解的事情在逐渐增加，也许是自己能够接受的事物在增加的缘故吧。一个能接受别人的人，自然能公平地待人。

“珂珂，你爱兰德吗？”

杰西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问道。

“爱啊。”

“可是，你也不会忘记爸爸，是这样吗？”

“杰西，就是因为有你爸爸，所以我和兰德才能相爱。是你爸爸让我变得更聪明了。”

“他那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助别人。”

“那是因为有珂珂和他在一起。”

马奇从厨房回到餐桌上，补了一句。

“如果没有珂珂，今天你是不会坐在这儿和我们说话的。杰西，人虽然渺小，但有时对别人产生的影响却很大。我们应该接受好的影响，不久的将来，你和那些女孩在一起，也会对她们产生影响的。”

“和你影响兰德差不多吧？兰德对我说，他没想过人一生下就会落人了不幸，也从没有对种族歧视问题有过认真思考。听马奇上次一说，他才发现这个社会比他想像得复杂多了。”

兰德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了几声。马奇意味深长地凝望着杰西，说道：

“在我们这个国家，要搞清楚好或不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认为正确，别人并不一定认为正确。况且，势单力薄的少数民族，还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歧视。如果你整天抱怨，就不会有进步。你必须保护冷静，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很多人都有这种向上的力量，对此仅仅是认同是不够的。每个人都有各种无奈，有时无奈会被夸大，有时又低估它了，这是人的共性。杰西，你爸爸的价值必须由你来决定，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不能完全明白。”

珂珂有一些醉意，手撑在桌上，微笑地凝望着杰西。这是她第一次对杰西表示怜爱，杰西很快就要长大成人了。人生在世，能遇到几个爱自己的人呢？她希望杰西能感受到她是爱他的。如果日后在杰西遇到挫折时，他还能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亲切地对待过他，珂珂也就心满意足了。珂珂下定决心，一定要随时空出一只手来，以便在心爱的人有困难时助他一臂之力。珂珂相信，现在的杰西，应该理解她的这一番用心了。

“可是，我静不下心，老觉得自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人到最后，都会变成一个人的。”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马奇。”

“是啊。所以，我们应该更加珍惜那些和我们相处过的人。”

“人都会这样吗？兰德，你也这样吗？”

兰德困惑地看着珂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一想到自己会因失去珂珂而沦落为孤家寡人，他的情绪就很低落。

“我爸爸活着时，我并不感到孤单，因为有他和我在一起。爸爸虽然有很多缺点，可他还是爱护我的。”

兰德接着杰西的话说道：

“以后一定会有女孩和你在一起的，你不会再感到孤独。”

杰西盯着兰德和珂珂，张开着嘴想说些什么，随即又摇摇头，说道：

“我该回去了。”

马奇要送杰西。在即将离去之前，杰西又环顾了屋内一次，在他眼里，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与过去他和珂珂共同生活的屋子相比，气氛完全不同。他的鼻子嗅到了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气味，因为不同的人营造出来的气氛是不一样的。他发现，珂珂明显变了，变得和自己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哇，想不到你长得比我还高了。”

珂珂和杰西拥别，对他的身高变化非常惊讶。杰西淘气地耸耸肩，笑道：

“可是我比那边那个人矮多了。”

兰德发现自己被卷了进去，于是，用手指着自己说道：

“什么那个人不那个人的？我叫兰德！”

“对不起。今天谢谢大家了。”

“哟，干吗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杰西，我们都很了解你。”

“是啊。”

杰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便沉默地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头抬起来，说道：

“珂珂，我终于明白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没法介人。”

珂珂轻轻地拍着杰西的脸，说道：

“如果你想介入，那你就来吧。可不能光坐着等哟。”

“我会行动起来的。”

杰西和珂珂、兰德一一吻别。这时，马奇已经换上了漂亮的衬衫、戴着帽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准备顺便上俱乐部去。

“今晚两位就请尽兴吧，我想我该晚一点回来。”

“珂珂，要注意避孕啊。”

兰德听见杰西的话不由得大笑起来，珂珂在他背上拧了一把。

马奇带着杰西离开了，留在屋里的两个人随即转移到躺椅上，继续喝着剩余的红葡萄酒。珂珂没有吱声，此时此刻，她感到有些虚软无力。兰德也觉察到她的变化，于是，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能带他来真是太好了。”

“你是说杰西？”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我只是把自己的感受说给他听了。最初，他还忿忿地骂我，怪我把你从他爸爸身边抢走了。我也很生气，回敬他说，你们父子俩老缠着珂珂。当然，我并不真心这么认为，只是想发泄发泄罢了。他自己也说，以前有很多事情都是由你做的，自从你离开以后，就再也没人为他做了，所以他心里就更觉得不平。我告诉他，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当着珂珂的面把话说清楚好了，可以在她面前用礼貌的方式请求她的帮助。”

“很好。”

“可是，说着说着，我自己都觉得羞愧起来。因为我自己对你也不礼貌。只说想着要你爱我，我自己却一味地逃避现实。马奇说得对，我是太天真了。我想，今后我还会发现自己是天真的，也许会越来越讨厌自己。”

“傻瓜。就像你刚刚说的，如果你能诚恳地接受我的帮助，不就行了吗？”

“你愿意帮助我吗？”

“当然，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雨来了。珂珂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眺看。兰德拿着两只酒杯，跟着她也来到窗边。

“他们两个人不会淋着雨吧。”

“没关系，不过是几滴雨。”

“真过意不去，我们待在家里舒舒服服的。”

雨点打在窗户的玻璃上，沿着玻璃滚落下来。在没有星星的夜晚，却反而想看看天上的星星。珂珂凝视着心爱的男人映照在玻璃上的身影，嵌在他一侧耳朵上的钻石在众多的雨珠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耀眼。那钻石闪着光，沿着他的脖子缓缓地移动，仿佛是流星在空中划过，来自双唇的暖意像条尾巴似地紧随着身影在动。

珂珂想许个愿，她转身想要告诉兰德，她的嘴唇却被兰德不由分说地堵住了。屋内只有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身影，黑夜的孤独在屋里被甜美的恋情融化了。听着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珂珂想起了许多往事。和兰德在夏日里相遇、在秋天相爱、在冬天里两颗心温暖地靠在一起。然后，春天过去了，夏天又来了。

有人说，时间是仁慈的。然而，时间绝不能成为埋葬记忆的泥土。那么，时间应该是什么呢？珂珂想起默默栖息在自己心中的人，尽管伤感的回忆会刺痛她的心，但是，她仍然要寻找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真正需要的是一条柔软的毛毯——一条用时间将横亘在自己心中的零散记忆包裹起来的毛毯。她愿亲手用这床时间的毛毯将那些记忆覆盖起来，然后安安心心地将毯子拉过去，盖过自己的头顶。想到这里，珂珂抬起了头，看见自己正在兰德的瞳仁里微笑。兰德向她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要为过去这一段经历作一个总结。

“我们把那瓶香槟喝掉吧！”

解说　纯朴的猥杂

宫本辉

读了《垃圾》这部小说，就会很自然地想起俄罗斯作家契诃夫（1860—1904）的短篇小说。这并不是因为发现了山田咏美在风格或笔法上与契诃夫有什么共同之处，而是感到这两个人的作品，就像不谋而合流到一处的一股潜流。

山田咏美是日本现代颇具代表性的女作家，而契诃夫则是19世纪后半叶俄罗斯具有代表性的剧作家兼小说家，两个人既无共同的时代背景，成长的环境也相去甚远。然而，二者不仅仅在弥漫整个小说之中的某种类似的忧愁有相似之处，就连两个人描写恋爱中的人物、生活中的恋爱、人的理智和感情以及欲望的迷惘，都带有一种污秽的哀伤，显现出两种成分各异的地下潜流趋于合一的脉络。

契诃夫在临死的前五个月，曾给他昔日的情人莉嘉亚·薇萝瓦写过一封信，信中写道：

愿你安好如初。最重要的是你能快乐地生活，不要把人生想得太复杂，因为人生的真实面目恐怕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

这位勤勉持重的作家四十四岁时死于肺结核。也许，在他弥留之际，他的内心正处在重重束缚与纠葛的烦恼之中，以至于在写给昔日情人的道别信中，依然流露出自己所向往的人生准则——简单快乐。同时，也流露出自己因未能简单快乐地生活而留下的深深懊悔。在山田咏美《垃圾》这部小说中，我们看到许多人为了追寻快乐的人生而屡遭伤害，为了追求简单反而将事情复杂化，以致反目为仇。爱情的言语变成了无形的利箭直射对方，结果，也使自己鲜血淋漓。

契诃夫在《关于爱情》这篇短篇小说中，曾借小说主人公之口说出下面这样一段话：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我胸口感到一阵灼热的剧痛。同时，我也突然醒悟了，原来所有妨碍我们爱情的障碍都是一些毫无意义、而且不值一提的事物，就像障眼法形成的一种假相。人一旦坠入爱河，再想深入地思考爱情的意义，就应该突破世俗的幸福、不幸、罪恶或美德等现有的观念，从更高、更重要的出发点去思考问题。如果你不愿意这样，那还不如干脆什么都别想。这就是我当时悟出来的道理。

山田咏美不是道德主义者，甚至在街谈巷议的评品中，还有人将她定位在相反的位置上。但是，如果将前面引述的契诃夫小说《关于爱情》中“爱情”二字替换成“人生”的话，那么，贯穿于山田咏美所有作品中的基调也就一目了然了。

在《作爱时的眼神》和《杰西的背脊》等作品中，作者以真挚情感面对人生，用纯朴的眼光来看待爱情，与他人相处的种种艰辛让人一览无遗。但是，社会的世俗评论所形成的假相，却让山田咏美戴上了一副与真实面目完全不同的面具。俗话说，面具戴久了也会变成真脸的。但是，《垃圾》这部小说却向我们证明，任何面具都不可能改变山田咏美的真实面貌。

纤细、亲情、同情、性欲、孤独、羞涩、自尊……在描述那些糅合了这些人性的人物时，山田咏美必须在混沌之中尽可能保持纯朴的视线，同时，又必须避免落入简单的俗套，因为设置在全身各个神经结上的无数相机镜头，都在寻找机会，会随时摄下一幕幕画面。这一幕幕被捕捉到的画面，就是散落在人性之中的猥杂。如果我们将它进一步简化，那么，这些散落的画面就都成了零碎的片段。因此，山田咏美作为一位作家，以更纯粹、更猥杂、更狡猾的手法，将这此零落的片段加以聚集组合，最后凝结成《垃圾》这部长篇小说。

这部小说的创作视角很单纯，而这种单纯的眼光却体现了这位作家难能可贵的素质，也体出她的才能和努力，以及她深邃的功力。

“一颗惦记着对方的心”应该说是《垃圾》这部小说的一个关键，尽管小说中登场的人物都没有任何恶意，恶意却充满了整个小说。我想，像《垃圾》这样能对那种因相爱而滋生善意，又由这种善意衍生出无形的恶意的衍变过程，进行如此简单清晰叙述的小说，是很少见的。

也许这一点正是我在风格迥异的山田咏美和契诃夫的小说中隐约感觉到会有地下潜流汇合的理由。

“突破世俗的幸福、不幸、罪恶或美德等现有的观念。”这正是契诃夫在他的小说中提出的、可解开人性最根本问题的线头，而在《垃圾》这部小说中也罗织了无数这样的线头。然而，读者究竟该从哪个线头人手，把整个错综复杂的线团像抽丝剥茧一样地全部解开呢？恐怕就连山田咏美本人也无法回答，这正是《垃圾》这部小说的卓越之处。所谓名作，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朴纯、寡默而又充满猥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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