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斯之锁——赫拉迪蒂》 作者:孙佳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正文】 金色的序章(1) 灼热干燥的空气正被沙漠上的金色太阳炽烤,白色的金字塔群立即投下轮廓分明的剪影。蓝得清澈如水的寂静天空下,忽然涌出呼啸而过的犀牛和鹿群,它们卷起阵阵狂风沙石,惊恐万分地寻觅着藏匿之处。翱翔在天际的猎鹰,那深棕色翅膀给一望无际的地表投下宽阔影子,锐利如电的眼神也射下凌厉之光。 忽然间,一阵号角声在远处沉闷响起,另一边的猎手随即以短促的号角相回应。号角声与猎犬吠声渐渐贴近,一群有着金色皮毛的瞪羚猛地跃出绿洲,旋风似的向不远处的沙漠狂奔而去,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串长长的链条在迅速移动。 一只落后的瞪羚正不安地眨着眼睛,一边谛听身后那愈来愈近的犬吠,一边气喘吁吁地跳跃。随着一下清脆弦声,“嗖”的一声箭响传来,它的身体猛然停在了空中,优雅地打了个扭曲后,沉重栽倒在地。十来头猎犬发出阵阵狂吠,迅速扑上去撕咬不停。 一匹枣红马驰骋而至,它上面正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一张华丽小巧的弓拿在她手里,皮质箭筒随意斜挎在背后。一条精致的黄金眼睛蛇饰物点缀在她头际,嫣红的脸颊明丽得宛如朝霞,漆黑发丝肆意披散在流光溢彩的金色皮肤上。她惊喜地看着自己的猎物,用那仍带有童音的嗓子欢呼起来:“父亲!快看!我射中了第一头猎物!”瞬息之间,她敏捷地跳下马来,取出鞭子大声驱赶猎犬:“滚开!别咬坏了我猎物的漂亮皮毛!” 远处的号角声逐渐清晰在耳,还有那响亮的犬吠,以及从沙漠一端呈线形逐渐向前的呐喊人声,一大群衣饰华丽、装备精良的猎手如潮水般涌向前来。 她欣喜万分地迎了上去,跃身向前,一把搂住最前方一个男人的脖子,骄傲地叫着:“看见了吗?父亲!是我射下来的!是我一个人射下来的!” 那头戴金冠的男子高兴得一把抱起女儿,连连亲着她的脸颊:“赫拉迪蒂,你简直就像战争女神塞克梅特啊!”接着,他回过头去,有力挥舞了一下手臂:“现在让我们好好围猎吧!埃及的勇士们,不要输给我的女儿!” 顿时,弓弦响起,羽箭呼啸,滩滩兽血立即染红了金色沙地。随着阵阵喝彩欢呼,成群的猎物犹如遭受雷击一般,四散逃窜,有的茫然奔突,有的朝猎网撞去,有的独自逃命,有的成群狂跑。整个沙漠一时间竟满是狂乱奔跑的兽群。 时光急速流逝,太阳也逐渐西沉,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响起,猎队立即掀起铺天盖地的沙尘,满载而归地往城内急速驰去。 此刻,夏日的强烈光照正在微微逝去的黄昏中徜徉,依旧明丽的天空里飘过道道金色云彩,尼罗河河水的碧蓝波浪在夕阳照射下呈现出瑰丽无比的色泽。猎队疾驰过道道雄伟的暗金色城门,在无数尊巨大法老石像的高傲俯视下,踏上纵横交错的宽阔街道。数排公羊雕像昂起它们的庄严头颅,静静恭立在道路两旁。高耸入云的方尖碑顶端,那包裹着金银的方锥石正在天光云影处反射出炙烈阳光,四散出的耀眼金辉照耀着城市的各个地方。几百根拔地而起的参天石柱,庄严地撑托起座座恢弘巍峨的神庙,庙宇的处处墙壁上都刻画着威严精致的神像。 虽然已经接近日暮,繁盛帝国的都城内依旧充满处处生机。大路两旁,被道道庙廊割据的矩形广场上,身着各色亚麻布衣的人们踩踏着石灰岩铺就的光洁石板,熙熙攘攘地来往走动。说着埃及语、涅西特语、阿卡德语的人们,打起纷繁手势,交易着各种货物,从埃及本地商品到远至爱琴海岛屿的稀奇物产。 这就是古埃及十八王朝的王城——底比斯,太阳神阿蒙·拉的圣洁故乡,世界上无以伦比的辉煌都城。 金色的序章(2) “哥哥!萨伊斯哥哥!”华美的宫殿里传来女孩阵阵清脆的呼唤声。刚从猎场回来的赫拉迪蒂来不及换衣服,便急匆匆往萨伊斯的宫室跑去。 正在看书的清秀少年抬起头来,温和地望着她。 “啊,你不去狩猎多可惜!”她一下将萨伊斯手中的纸莎草纸抢去,将自己手里那团金色皮毛炫耀般地递了上去,“看,这是我射下的瞪羚。” 见到这个,萨伊斯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清澈的眼里也带上一抹忧伤:“是吗,这只动物很可怜呢。” 她先是一愣,接着立即嘟起了嘴,一把夺过那团皮毛,生气地嚷起来:“真讨厌!父亲都在众人面前赞美我的勇气,你为什么不夸我?” “狩猎是很刺激,但手段却太过残忍。我不想看到血流遍野的景象。”萨伊斯怜惜抚摸着那张血迹未干的皮毛,又望了她一眼,“赫拉迪蒂,你射死的这头瞪羚也有父母兄弟。它的死去,也会给它们带来悲哀与哭泣……” “萨伊斯哥哥,你说这话一点也不像个埃及王子!”赫拉迪蒂不禁打断了他的话。“不像吗?”萨伊斯平和一笑,答道,“是啊,如果我能拥有你那般的热情与勇气,也许父亲会对我更满意。” “胡说!你的阿卡德语说得比宫里的翻译还要好!塞尼特棋谁也下不过你!”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拉住他的手。 “姐姐,今天狩猎为什么不带我去?”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突然气喘吁吁跑进了房间,他和萨伊斯一样,右太阳穴上方都留着一绺乌黑发亮的头发,这是埃及王子的特殊发型——何露斯之锁。 赫拉迪蒂回过头来,漆黑的眼里闪耀着调皮的光:“塞索斯,等你长大后,我再带你去。”“我可不是小孩子!”塞索斯生气地涨红了脸。“你就是个小孩子!”“我不是!”…… 萨伊斯看着他们争吵的样子,不禁又笑了起来:“赫拉迪蒂,看看你的头发。” “头发?”她惊讶地往自己头上摸去。原来,在绿洲丛林里粘上的树叶仍附在上面,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红色浆果。 “啊,我忘了!卡雪姆一定又要骂我了!她可是个啰唆的乳母!”她吐吐舌头,笑着向外跑去,正撞进了一个面目慈祥的中年妇人怀里。 “啊,卡雪姆!是你!”她一下叫出声来。 “简直不像个女孩呢。”卡雪姆一边替她摘下头发上的树叶,一边半带责备半带怜爱地看着她,“这么多脏东西,真不知您是怎么弄上去的。您母亲,十二年前逝去的尼菲王后生前是全埃及最美丽典雅的女人,为什么您不以她为榜样呢?” “只不过是去狩猎而已,卡雪姆,别这么紧张。”她满不在乎地笑道,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卡雪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起来:“殿下,快去准备一下,库施总督的进贡队伍刚来了,陛下要你们都去看看。” “啊,真漂亮!”当赫拉迪蒂快步来到宴会厅时,不由发出一声轻声惊叹。只见艳若朝霞的玛瑙整齐摆放在金制器皿中,皎洁如月光的象牙发出柔和光晕,斑斓豹皮上仿佛还留有猛兽的狂放灵魂,一群群长颈鹿与狒狒被皮肤黝黑的库施人牵着,浩浩荡荡地进了王宫。 底比斯的重臣早已来到了宴会厅,上百只灯盏里的鲜红火光将人群一一映照在白色墙壁上,顿时化做道道晃动的纷繁影像。 “是库施总督尤普特的进贡队伍!”“这么多东西!真漂亮!”“真奇怪,他这几年来怎么老往底比斯跑?”“说是向迈瑞拉王纳贡,其实是想讨好吧。”“讨好?那也过于殷勤了。”“或许,尤普特总督是想安排他的人进近卫队吧。”大臣们打量着五光十色的贡品,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库施原本是个独立王国,与当时埃及的南疆毗邻,埃及对它的征服在第一王朝时就已开始。十二年前,迈瑞拉王率领埃及大军一直打到尼罗河第四瀑布以南地区,库施王国从此失去独立,埃及便在其领土上建立起统治机构,派遣总督进行治理。骁勇善战的库施人大部分都是职业军人,他们是因协助卡美西斯王抵抗喜克索斯人而闻名于世的雇佣军,其中最为英勇的便是库施人中的一族——麦德查人。早在库施被征服之前,麦德查人就已散布埃及各地。当时,为了削弱祭司集团和政府官僚的权力,近卫队一般是由外国人担任,其中又以麦德查人为最多。 “非常漂亮的贡品。”迈瑞拉王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投向了脚下跪着的一个黑瘦男子,“尤普特,看来库施最近几年非常富足,你确实治理有方。” “那都是在您耀眼光辉的庇佑之下,库施才会有这么丰足的物产。您是伟大的上下埃及之王,太阳神阿蒙·拉之子。”库施总督尤普特讨好地笑着。 他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军人出身,十二年前被任命为库施总督。在他治理库施的前期,因一直无法有效平叛库施人的抵抗,所以经常受到法老斥责。但到了第八年,库施竟再也没有发生过一起叛乱事件,法老也对他越来越信任。从此以后,他便经常通过进贡等手段极力讨好法老,同时也不忘打点一些底比斯的高层官员。 “萨伊斯哥哥,你看他手脚的样子像不像蜘蛛?”赫拉迪蒂侧过头去,附在萨伊斯耳边笑道。听到这话后,萨伊斯不禁一笑,轻轻回答:“让他听到了可太没礼貌了。” 忽然间,一声严厉的咳嗽顿时响起,迈瑞拉王不禁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 “尊贵的法老,这次,臣向您推荐一位名扬库施的剑术高手。希望他的能力,能为底比斯王宫增加光芒。”尤普特讪讪地笑着,招了招手,一名深色皮肤的少年立即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一只血红的蝎子纹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又要安排一个人进侍卫队?”上埃及的维西尔霍特普不禁与大祭司塔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几年来,尤普特经常推荐库施人进入侍卫队。这些人虽然才能出众,但也推荐得太过频繁了。 “尤普特,你希望这个人得到什么职位呢?”迈瑞拉王傲慢地抬起手来,望了那少年一眼。尤普特的眼睛一转,目光一下落到了赫拉迪蒂身上:“此人是库施最优秀的士兵,剑术出众,如果能让他担任王族的贴身近侍,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族?你是说我那个爱到处乱跑的女儿吗。”迈瑞拉王笑了笑,看了赫拉迪蒂一眼,“也许,她确实需要有个人看着她了。” “什么?”听到这话,她迅速惊讶地站起身来,随即倔强答道:“父亲,不要听他的!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自己会用剑,也会骑马!”“那么,你的力气大得过男人吗?”父亲这句话一下使她无法反驳,不肯服输的红晕却依旧布满了脸颊。 “哦,你是麦德查人。”她灵活的黑眼睛轻轻一转,快步走下台阶,打量着少年的外貌和刺青,一丝笑容立即浮现在秀美嘴角上:“我早就听说麦德查人的骁勇善战了,那么,先让我领教一下你的剑术吧。” 说完这话后,她迅速从侍卫手中取来两把青铜剑,“啪”的扔了一把过去,挑衅地扬起了眉毛:“喂,麦德查人!如果赢了我就可以留下来,否则就去采石场打磨大理石吧!” 宴会上的众人一下惊呼起来,卡雪姆的脸上更是布满了焦灼不安的神色:“殿下!快放下剑!弄伤了怎么办!”她好像没听见一般,依旧满不在乎地笑着,用剑指着对面的少年:“胆小鬼,究竟敢不敢和我比试呢?” “父亲,快阻止她!”萨伊斯慌忙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向父亲。迈瑞拉王只是微微一笑,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黑皮肤的少年迟疑不决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缓缓举起了剑。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不断回响在宫殿穹顶,青铜剑发出的凌厉光芒随之照映到白色墙壁上,立即化做道道晃动的暗影。 一丝淘气的笑容使赫拉迪蒂的嘴角都微翘了起来。名扬库施的剑术高手嘛,也不过如此。她突然抬起头来,只见对面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略带嘲讽的光。 “他在让我?!”她一下领悟到了少年的真实想法,气恼的红晕顿时涨满了脸颊。她咬紧嘴唇,举起剑来,飞快在他右脸上用力一击,{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一道深深的血印立即触目惊心地出现在他的皮肤上。 围观的侍女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惊恐尖叫。那少年并没管脸上的伤痕,只是继续挥舞着剑,灵活躲闪。 “左边?不对,是右边!”她还没看清他的位置,就只听“啪啦”一声,右手一阵酥麻,手中的剑竟径直飞了出去。赫拉迪蒂怔怔看着掉在地上的剑,一下气恼得哭出声来。 “好了,就到这里。”王座上的迈瑞拉王拍了拍手,缓缓站起身来,“我同意你留在底比斯,麦德查人。” 麦德查人,听到这句话后,一抹难以琢磨的神色在少年脸上一闪而过。难道,我没有名字么…… 听见法老应允此事后,尤普特不由欣喜地笑出声来,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就好好呆在底比斯王宫里吧。” 金色的序章(3) 喧嚣的宴席依旧在进行,酒酣耳热的人们谁也没注意到,不久前在大厅上的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悄悄地退了出去。 紫色葡萄垂满藤架,习习凉风吹得月影婆娑,沉静的星辰也在幽幽闪烁。他环视了一遍王宫里的景色,接着缓缓地抬起头来,用那双棕色眼睛出神地盯着群星璀璨的夜空。 这星辰,就像他家乡的星星一样,已经有多少日子,他没有看见过它们了。一道凉风掠过,宫殿池塘里的水波也随之发出声声轻响。这水声,也像他家乡的湖水一样…… 他不禁走向池塘,只见皎洁月光肆意洒在水面,清澈池水映照出了他的脸庞,坚毅线条上笼罩的却是一抹超出年纪的阴郁。 静谧水波上,一幅色彩鲜艳的壁画出现在他眼前:身着战甲的法老站在金银战车上,手执权杖高傲地指向正前方。在他身下,密密麻麻的军队正践踏着无数尸体,大步前进…… 池水忽然轻轻晃动起来,映出壁画的水面上突然现了一张明丽的少女脸孔。 “这壁画画的是十二年前,我父亲带领大军征服库施的情景。”他猛地回过头来,只见赫拉迪蒂正站在自己身后。他慌忙转身跪下,一言不发。 一抹骄傲的笑容徜徉在赫拉迪蒂的嘴角上,她交叉起双臂,继续用夸耀的口吻往下讲:“可惜的是,那时我还太小,如果我当时再大一点,一定要父亲带我去。” “对了,你也是从库施来的。”她打量着他的深色脸孔,傲慢问道,“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不禁一愣,接着含糊不清地回答:“苏偙。” “麦德查人苏偙吗?”赫拉迪蒂高傲挑起了秀美的眉毛,看了看他,“对了,刚才比剑的时候,你让了我。” 他心里不禁一震,微微抬起头来,那道血迹未干的伤痕在月色下显得分外醒目。 赫拉迪蒂鄙夷地扫了他一眼,突然挥了挥手:“苏偙,给我呆在这池塘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上来。我要看看,这水能不能洗干净你那浑浊的肤色。” “什么?”他不由一愣,后退一步。一丝嘲弄的笑容立即浮现在赫拉迪蒂脸上,她挑起眉毛,讽刺反问:“难道,你连夏日的水温都忍受不了?” 苏偙暗淡的目光不禁一颤,随即转过身去,大步走进了池塘深处。夏日的温热池水立即包裹住了他全身,他却觉得好像冰那么凉。 “你就呆在这儿,等我什么时候想起你来,你什么时候上来!”说完这话后,赫拉迪蒂得意一笑,转身离去。 当她逐渐走远后,浑身湿透的苏偙不禁攥紧了双手,额头上掠过一阵愤怒的阴影。 直到第二天清晨,皮肤泡得泛白发胀的苏偙才被人从池塘里拖起。当他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时,头上却又传来赫拉迪蒂挖苦的取笑:“这就是库施的勇士?体力连一只小猫都比不上!” 面对这耻笑,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咬紧了嘴唇,直到咬出了道道血痕。 等赫拉迪蒂一行人走后,苏偙才吃力地抬起眼睛,缓缓环视着这个自己日后要生活的陌生地方。 金色的序章(4) “我的爱是唯一的,因她举世无双,在埃及众女子之上……”当金色太阳还半藏在东方天际之时,王宫窗外突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歌声。 “卡雪姆,那是什么声音?是谁,一大早就弹奏起了竖琴?”赫拉迪蒂一边懒懒地揉着惺松睡眼,一边问站立在床边的卡雪姆。卡雪姆露出了温和笑容:“那是贵族们为你所唱的歌,你梳妆完了就去窗口看看吧。” “什么?”她一下跳了起来,跑到窗前俯身看去。只见宫殿下的小花园里聚集了不少人,大都是穿着华丽亚麻衣裳的年轻贵族。那些人发现她出现在窗口后,先是停下了歌唱,接着又唱得更响了:“她的手如黄金打造,手指宛若莲花……她让窗外的少年引颈仰望她移动时的模样……” “这些讨厌的家伙!”她不由厌恶地皱起眉头,离开了窗户,向宫室门口的侍卫走去:“你们带了弹弓吧?” 他们点点头,却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指指小花园里那些人,顽皮一笑:“给我瞄准那些唱歌的家伙,打中的人会得到丰厚奖赏。”“这……这……”侍卫们不由露出害怕的神色,拼命地摇头。 “胆小鬼!”她嘟囔了一句,向身旁的苏偙伸出手,“快,把你的弹弓给我。” 这个任性妄为的女孩子,苏偙看了她一眼,漠然地将弹弓递到她手上。 她特意挑了一块尖尖的石头,瞄准那个唱得最响的,“啪”的一声投了出去。只见他“哇”的大叫起来,丢下竖琴,用手压住额头,跌跌撞撞地转了几圈,倒在了那堆惊慌失措的人群中。 见了他这狼狈样子,她不禁扔了弹弓,开心大笑起来。赶过来的卡雪姆脸色都变了,又气又急地喊道:“殿下!您又闯祸啦!” 不到中午,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王宫,受伤的是财政大臣的长子哈瓦拉,财政大臣虽然气得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迈瑞拉王在得知事情后,皱着眉头,令人将赫拉迪蒂带到了自己的宫室里。 “听说,你今天早上打伤了哈瓦拉的额头?”迈瑞拉王表情严肃地看着这个淘气女儿,将手里的纸莎草纸往桌上重重一放,这力度好像要使宫室都微微震动起来。 “谁叫他打搅了我的睡眠。”她仰起头,依旧不依不挠地辩驳。 这句话使刚才还一脸怒容的父亲不由笑出声来:“可他不是吵醒你,而是在求婚啊。” 听到“求婚”这个词,气恼的红晕一下涨满了她的清秀脸庞,她立即嚷道:“父亲,我不想嫁任何人!” “从十四岁到现在,你就一直这么说,但你真的打算拒绝所有人吗?”迈瑞拉王站了起来,他那镶嵌在绿色眼影下的眼睛直视着她,威严的光芒叫她不由低下头来:“国内的王公,底比斯的贵族你都不要,赫拉迪蒂,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不愿意结婚。”她鼓起勇气,倔强地望着父亲,“请让我永远留在您的身旁。让我每天看着太阳神阿蒙金色战车的升起与落下,看着月神孔苏手中银色眼睛的夺目光芒,看着尼罗河那带来肥沃泥土的神奇泛滥,看着天狼星一次次在夜空庄严闪亮,让我见证埃及永远的繁荣兴旺。父亲,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您守护这个国家的。”她依偎在父亲的腿上,紧紧抱住他。 多么孩子气的想法啊,不过却非常有志向。这个可爱的孩子,美丽得像天上的太阳,却又任性得像沙漠里的风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长得越来越像她那早逝的美丽母亲,不过性格却是那么的像自己。 想到这里,一抹惆怅中略带满足的笑容不禁浮现在他的嘴角,他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温言道:“不,我心爱的女儿,我不想让你受到丝毫磨难,国务的繁琐与鞍马的劳顿不是你这娇嫩身躯所能承受的,我只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快乐成长。说真的,我是多么不愿意你嫁出去。” 说完这话后,迈瑞拉王忽然一把抱起她来:“可是,你瞧。你已经长大了、变重了,不再是几年前我怀里的那个小女孩了。” 赫拉迪蒂笑了起来,紧抱住父亲的脖子,漆黑的眼里闪耀着坚定光芒:“父亲,相信我,我可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没用女孩。” 他微笑着注视这个倔强的女儿,将她缓缓放下:“赫拉迪蒂,如果你暂时真的不愿出嫁,我会让你选择适合自身的命运,只要你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谢谢!谢谢父亲!”她开心地笑着,亲吻着父亲的脸颊。 “今天,我要送你一样礼物。”迈瑞拉王笑着离开女儿,从墙壁暗格里拿出一个紫铜盒子来。 “礼物?”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不由发出一声惊叹:“啊,是把剑!”她抽出剑来,只觉得寒光闪闪直刺眼睛。 是铁!是由珍贵的铁炼成的!她不禁激动地对着桌子用力一挥,坚硬的黑檀木桌立即被削下一个角来。 “真锋利!”她不由赞叹起来。迈瑞拉王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赫拉迪蒂,也许你生下来应该是个男孩。”她马上反驳:“不,虽然我是女孩,但不会输给任何男子,我会成为让您骄傲的女儿!”“是吗?”迈瑞拉王继续笑了起来。 她再次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铁剑,突然看见了剑鞘上的皮尔瓦神像,不禁惊呼起来:“啊!这铁剑来自赫梯!” 赫梯是位于与叙利亚交界处的古老国家,这是一个骁勇善战的民族,传说中每个男人都刀不离身。作为东西方两大强国,它和埃及一直围绕叙利亚的归属问题争战不休,在经过多年的战争后,终于与埃及达成了协议——叙利亚以北归赫梯,以南归埃及。 “它确实来自赫梯。”迈瑞拉王微微一笑,抚摸着女儿的脸颊,“这其中,还有一个故事。” “故事?”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连忙追问,“父亲,快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迈瑞拉王缓缓闭上眼睛,低沉的声音静静流淌在时光长河里:“那年春天,叔父带我来到了赫梯的哈图萨斯,他整天忙着与赫梯国王举行会议,将十五岁的我扔在了一旁。在哈图萨斯的最后一天,城里正在为天气之神泰舒卜举行普鲁里节 的庆典,祭司们将神像从庙宇搬到彩带装饰的车上,举着火把的舞者和美貌的神妓一边挥撒着花瓣,一边大声吟唱着神的颂歌,簇拥着彩车来到了树林里。我甩开了那些随从,一个人跑去看庆典。我打量着彩车,不由笑了起来,用埃及语嘲讽道:‘普鲁里节吗?倒也没有奥皮特节 热闹。’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冷笑,有人用涅西特语说:‘奥皮特节算什么,你这个胡说八道的埃及人。’我一下生气了,抓住那人的衣服,用涅西特语嚷道:‘你骂谁胡说八道?看你们的彩车破破烂烂,哪有我们阿蒙神像那样金碧辉煌!’那人先是一愣,他大概没想到我能听懂他的语言吧。接着他也生气了,拔出了剑冲着我叫道:‘喂!埃及人!在侮辱我们的神之前,你得先看看自己在谁的地方!’我也不甘示弱地拔出了剑:‘赫梯人!你们的庆典就是不如埃及的!难道我说错了吗?’” “接着呢?”赫拉迪蒂趴在父亲膝头,睁大眼睛,继续追问。 “接着,我们就打了起来……”“啊!我知道,是父亲您赢了!”她高兴地拍起了手。“恰恰相反,我输了。那个小子用他的铁剑将我的手臂划伤,你看,这伤口现在还在。”迈瑞拉王指着左臂上一条疤痕,笑着往下讲,“不过,当时我很不服气。我对他说:‘这算什么!你的武器比我的要锋利!’” “他呢?他怎么说?”赫拉迪蒂不禁紧紧拉住了父亲的手。 “他倒是很爽快地扔下了剑,对我说:‘那我们就赤手空拳地打一场。’我们就在树林里打了起来,也不知打了多久。最后,我们两个人全都滚到了泥地里,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潮湿的泥土。我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狼狈模样,一起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小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将我一把拉起,笑嘻嘻地问:‘埃及人,你为什么这么骄傲?’‘骄傲?’我打掉他的手,不服气地喊道,‘我们的国家那么强盛,黄金就和沙子那样多,军队强大得无人可敌。’他不屑地笑了笑:‘这就值得骄傲?要知道,你们的法老一直得和祭司争权力,甚至连法律都比不上赫梯的完善公道。’听了他的话后,我不禁一呆,马上反驳:‘你们的国王都必须受到旁库斯贵族成员的监督,哪还有半点君主的威严?’他听了我的话后也愣住了,然后凝视着我:‘想不到,你还有几分见识。’‘何止几分见识!’我生气地对他嚷起来,滔滔不绝地说出了我对赫梯的看法。他听得很仔细,并不时插几句他对埃及的看法。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见解也非常准确独到。我们不知道讲了多久,讲得天都黑了。我担心那些侍卫们追上来,决定要离开。临走前,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差点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解下腰上的那柄铁剑扔给我,似笑非笑地说:‘埃及人,这个给你,上面有我的名字。’虽然天色昏暗,我看不清铁剑上的字,却能感到这剑并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我做了个鬼脸:‘嘿,你这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珍贵的东西?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偷来的?’他笑了:‘不错,就是偷来的。’我也笑了,取下手指上的黄金戒指扔了过去:‘这个给你。这上面也有我的名字。’这一次,他开始嘲笑我了:‘现在,我倒要问问你,你这东西是不是偷来的?’” “啊!那他就究竟是谁?”她不由越来越好奇了。 “他么?”迈瑞拉王摸了摸她的头发,“后来,我拿着那把剑仔细端详,看见剑鞘上刻着一位威风凛凛的神站在马背上,这是赫梯人的王者守护神皮尔瓦。我这才发现,上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皮尔瓦神所庇护的哈鲁瓦杜里。我一下明白了,原来和我打架的那个小子,竟然是赫梯的王室成员。” “啊!哈鲁瓦杜里!他不是现在的赫梯国王吗?”赫拉迪蒂不禁惊讶地叫出声来。“对,就是他。当年他和我的年纪差不多大,也都是个半大孩子。可听听现在赫梯人是怎么讲他的,说他像露爪的狮子一样势不可挡,说他向哈西什城倾泻泥土,掠走该城的财物将哈图萨斯填满。” “那他知不知道父亲您是谁?”“他么?”迈瑞拉王大笑起来,“要知道,我那戒指上刻的可是何露斯神啊。” “是啊,埃及的王权守护者——鹰头神何露斯,赫梯的神怎比得上它的法力与威名。”一抹骄傲的笑容立即出现在赫拉迪蒂嘴唇上,她轻抚着那柄铁剑,却也不得不暗暗佩服赫梯那精湛无比的冶炼技术。继而,她兴高采烈地将铁剑系在腰上:“父亲,您送了我如此珍贵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作为女孩,你不喜欢珠宝华服,得到把剑却这么开心。”迈瑞拉王看着她那兴奋的模样,不禁温和一笑。 她微笑着将拉住父亲的手,清脆的声音里满是自信和傲气:“父亲,替您开疆扩土的是宝剑良马,可不是那些珠宝华服。要知道,只要拥有战无不胜的军队,就会拥有超过任何宝贝的价值。” “是吗?”听到女儿的这番话后,迈瑞拉王的眼睛里不由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接着,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笑着说:“对了,下个月的西得节 上,萨伊斯将会主持节日仪式。” “萨伊斯哥哥吗?”赫拉迪蒂不禁灿然一笑,“当他站在玛尔卡塔的神殿上时,不知道会有多帅。” 记忆的暗影(1) 看完关于西得节的安排事项后,夜已深沉,房间里的萨伊斯合上手头的纸莎草纸,闭上了略带疲惫的眼睛。 主持西得节仪式的人一直都是在位的法老,而这次父亲却让他来主持,显而易见是想在民众面前树立储君的声望和威信。想到这里,萨伊斯不禁笑了起来。父亲,您难道真的认为,我将来会是优秀的君王么…… 他沉默片刻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离开了房间。 失去了太阳神光辉的华丽宫室,在漆黑夜幕的笼罩下宛如一只受伤的离群野兽,不断发出寂寞不安的沉重呼吸。他也如同那只孤单的小兽一样,避开了所有值夜的侍卫,避开一切明亮的光芒,在宫殿深处狂乱而茫然地奔跑着,甚至连汗水湿透了衣衫也没有察觉。 一阵清新的河风忽然扑面而来,好像要阻拦他的去路。气喘吁吁的萨伊斯猛然收住了脚步。 原来,他无意间来到了临近尼罗河的台阶附近,夜晚那静谧深邃的河水正沉默不语地将他打量。 他短短地凝视了一下河水,突然飞快扯下身上的衣物,迅速跳进了河里。 清凉水波宛如一只温柔宁静的手,立即包裹住了他年轻的身体。萨伊斯深吸一口气,就像一条鱼儿般自由自在地在河里四处畅游着,直到游到几近天明,才依依不舍地走上岸来。 黎明的曙光刚照亮了埃及大地,王宫议政厅里就集聚了底比斯的高层官员,掌管行政的是上埃及的维西尔霍特普,他出身世袭贵族,为人非常老成稳重。掌管军权的是哈门德斯将军,十二年前曾随同法老一起南征库施,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而在阿蒙神第一先知这一职位空缺的情况下,大祭司塔阿就成了把持神权者。他出身位高权重的祭司家族,是个面目阴冷的中年人,卡纳克的祭司集团对他极其忠诚。 在埃及,祭司被视为神的使者,有着几乎和法老分庭抗礼的权力,所以几乎每位法老都要面临神权与王权的争斗。目前在位的迈瑞拉王,也早已对塔阿日益膨胀的势力心生不满。 “霍特普,库施那边铜的产量又少了吗?”迈瑞拉王看着送上来的呈报,一抹疑惑的表情不禁出现在脸上。维西尔霍特普立即递上一份文件:“库施总督尤普特来信说,近年来没有发现好的铜矿。” “是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几年尤普特来得这么殷勤,我倒也不好责罚他。”接着,他抬起头来问道:“最近以来,巴比伦与亚述的情况怎么样?”哈门德斯将军立即走上前来:“亚述王阿萨尔哈东和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最近来往得很密切。” 他们俩来往密切?听到这话后,迈瑞拉王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倒不担心巴比伦,因为自从汉穆拉比王之后,巴比伦已逐渐走向衰亡,它在平叛“海上王朝”做乱和抵抗加喜特人入侵的过程中消耗了自身的精力。这个巴比伦国王叁苏迪埃那虽没有什么才能,为人却狡猾贪婪,在国与国互相馈赠礼物时,竟厚颜无耻的送来纯度不足的金子,而他迈瑞拉王自然也不上这个当,下令将那些金子做成器皿又转赠回去。 目前,巴比伦最大的威胁——加喜特人已建立了新国哈那,迟早有一天,这两个民族会为了争夺那块富庶土地而展开战争。为了取得埃及的支持,叁苏迪埃那派遣使者来主动示好,要求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下一任法老。 叁苏迪埃那吗,只不过是个依仗父辈荫庇的无耻怯懦之徒而已。想到这里,迈瑞拉王不由做出了鄙夷的表情。不过,亚述国王阿萨尔哈东为人倒是颇有心计,他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巴比伦国王和哈那国王。真是会打算,这样一来,不管是哪方赢,继位者都会是他的外孙…… 想到这里,他不禁放下手里的卷宗,疲惫地叹了口气,环视了一眼议政厅里忙碌的众人。 这个时代,貌似太平,实际上却危机四伏。虽然在非洲大陆上埃及是数一数二的强国,但西亚那些国家的发展与扩张却不能忽视。底比里斯河西岸的亚述是个好战的残忍民族,隐藏在东方重重山脉中的巴比伦是狡猾的小人,安纳多利亚高原上日益强盛的赫梯已经给埃及造成了威胁,夹在西亚诸国中的米坦尼又是个摇摆不定分子……放眼望去,埃及周边的国家无一不充满了野心与欲望。国内虽然繁荣昌盛,但各派势力却一直处于微妙的平衡关系,以塔阿为首的卡纳克祭司集团,势力也在逐渐膨胀。 而下一任法老……他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萨伊斯,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虽然十分优秀,性格却过于温和,他身上即使流着高贵的帝王血液,也没有丝毫气魄与野心,甚至从来不想去征服什么。也许,王家书吏的位置要比储君更适合他…… 议政厅里一片繁忙,此刻谁也没发现,议政厅的高台上正有两双好奇的眼睛往下偷偷打量。 赫拉迪蒂托起清秀的下巴,正专心致志地听着下面传来的声音。从小到大,她就一直爱躲在这里偷听父亲与朝臣的谈话,虽然被父亲发现后训斥几次,但她依旧倔强得不肯离开。 与亚述和巴比伦不同,埃及的王室女性成年后会在宗教与政治方面享有着较大权力,所以面对这个心爱女儿的撒娇,迈瑞拉王也提前默许了她这种行为。 “姐姐,你看!那个叫父亲讨厌的塔阿又来了。”她身旁的塞索斯指着下面的议政厅,拉着姐姐的手小声说道。 “那个讨厌的人。”她望了一眼塔阿所站立的方向,一丝狡黠的笑容不禁掠过嘴唇,“塞索斯,让我们戏弄一下他吧。” “怎么戏弄?”塞索斯马上开心地叫起来。 赫拉迪蒂转了转漆黑的眼珠,露齿一笑,对一旁的苏偙喊道:“给我拿几个空皮袋和一罐葡萄酒来。” 酒罐拿来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酒全倒在皮袋里,接着将一根纤细的手指搁在朱红的唇边,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明亮的阳光照耀着整个大厅,但一射到塔阿的脸上顿时就变得灰暗无光。他抬起幽暗的眼睛,阴沉的声音缓缓从口中响起:“陛下,我们卡纳克的祭司集团要求增加在底比斯政府里的官员人数。” 听到这话后,不悦的神色顿时在迈瑞拉王脸上闪过。塔阿,这个汲汲于权力的大祭司,最近越来越爱插手底比斯的事务,必须想个办法遏制他的势力…… 他看了一眼塔阿后,傲慢地挥了一下手:“卡纳克的祭司担任的职位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为他们增加什么。”接着,他清了清喉咙,站起身来:“今天,我还想宣布一件事情。我将安排萨伊斯担任阿蒙神的第一先知。不久后,他就会去卡纳克神庙任职。” “我?”一丝惊讶的光顿时在萨伊斯脸上闪过,他的身体不禁一颤。 “陛下,您是不信任臣吗?”大祭司塔阿抬起阴暗的眼睛,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迈瑞拉王看。 众人脸色不由都微微一变,四周的空气也一下变得厚重起来。 忽然只听“哗啦”一声,红色酒浆宛如瀑布般从王宫高台上倾泻而下,立即将塔阿淋了个透湿,紧接着高台上立即爆发出一阵开心笑声。 “赫拉迪蒂!”迈瑞拉王马上往高台望去。 “不是我,是塞索斯!”清脆的声音立即响起,接着是一声不服气的反驳:“姐姐!明明是你!” “塞索斯,有意思吧。瞧他那幅狼狈样。”赫拉迪蒂捂住嘴,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可你为什么说是我做的!”塞索斯生气地嚷起来。“笨蛋,我做和你做不是一样吗?”她看了弟弟一眼,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快步离开了这里。 看到这一情景,跟随他们的侍女和随从不禁都笑了起来。苏偙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冷漠地扫了赫拉迪蒂一眼,她正因恶作剧得逞而发出阵阵笑声,脸上涨满了快乐的红晕。 他不由抿紧了嘴唇,这个傲慢无知的女孩,根本不知道前方是怎样的命运。 议政厅里的会议不得不中断了,仆人慌忙拿来布擦拭塔阿身上的酒浆。有几个臣子见了塔阿的狼狈样,也偷偷笑了起来。 “这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塔阿,你应该不会生气吧。”迈瑞拉王笑着看了一眼气得脸色铁青的塔阿,接着做了个轻描淡写的手势,“另外,关于你的请求,我暂时不会考虑。你退下吧。”这个手势虽轻,里面却带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含义。 塔阿看了迈瑞拉王一眼,咬着干瘪的嘴唇,一把扯过仆人手里的布,狠狠往地上一掷,沉默地离开了议政厅。当他走到王宫南面的一座宫室旁时,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用阴冷目光扫了扫那里的基石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这里是十二年前,尼菲王后曾经住过的宫室,现在已改为了他用。宫殿大约是在十年前新建的,但地面上一些基石依旧用的是原来的材料,其中几块石头上面显出一种不寻常的黑。 那是,被烧焦的痕迹。 记忆的暗影(2) “父亲,我真的必须去卡纳克神庙吗?”众人散去后,萨伊斯走上前来,轻声问道。 一抹笑容在迈瑞拉王唇上掠过,他轻抚着手中的黄金权杖,淡淡答道:“这是为了遏制塔阿势力的必要手段。你在那里的话,那些祭司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是吗……”萨伊斯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失落的光。担任阿蒙神的第一先知,不是让自己更陷入那肮脏的权力旋涡中吗?到时候,会沾染一身永远也无法洗净的黑暗…… 萨伊斯不悦的神情被迈瑞拉王看在眼里,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学识渊博的长子,怎么根本不像个未来的君王?有时他甚至会想,如果萨伊斯与赫拉迪蒂的性格交换的话,那该有多令人满意…… “父亲,我想,您完全可以安排别人去……”萨伊斯轻咬着嘴唇,眉宇间不由掠过一丝忧伤。 一道怒气迅速在迈瑞拉王脸上闪过,他将权杖狠狠往地上一掷,猛地抓住萨伊斯的肩膀,将他的身体重重按在王座上,咄咄逼人的目光直盯着他的眼睛:“萨伊斯!你就这么不想当法老吗?” 那有力的手指甚至把他的关节都抓得“咯咯”作响,萨伊斯依旧静静凝视着父亲愤怒的面容,一丝淡然笑容徐徐出现在嘴唇上。 最终,他抬起眼睛,平静答道:“父亲,难道您真的认为,我会成为杰出的君王……” “你这没出息的孩子!” 迈瑞拉王顿时青筋暴起,他将萨伊斯狠狠往王座上一推,怒吼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父亲的愤怒,使一句隐藏了多年的话语开始拼命撞击着他的胸口,仿佛一团激烈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心脏。 面对父亲这张怒气冲冲的脸孔,萨伊斯几乎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父亲,您是不是希望,十二年前死去的不是母亲,而是我?” 但是,他终究将这话生生咽了下去,只是沉默地看着父亲愤怒而去。 父亲走后,富丽堂皇的议政厅里只留下了萨伊斯一人,一抹忧郁的光停留在他的眼睛里,久久不能散去。 他从冰冷刺骨的王座上站起,走下台阶,再缓缓俯下身来,竖起一只膝盖,轻轻将一只手搭在上面,长久凝视着那个镶嵌着金银的夺目王座。 随着夕阳西下,没有点灯的房间一下变得暗淡不清,王座上那代表着上下埃及的秃鹫和眼镜蛇发出刺目光芒,仿佛要灼痛他年轻的眼睛。 房间里愈来愈静,在这一片静谧中,许多模糊的声音开始从空气中升腾而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甚至一直震动着他每一个最深处的记忆。萨伊斯的视线渐渐模糊,恍惚中回到了很久以前…… “萨伊斯,向你父亲求情。求他不要杀死我,求他放过我的家人……”啊,这是两年前在孟菲斯的一场战争中,他的叔父哈普的声音…… 那次是他的叔父哈普谋反,那个担任孟菲斯市长的叔父,那个他最喜欢的叔父,那个一直当他是亲生孩子的叔父。 当这个消息传到王城底比斯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小到大,他就最喜欢和这个叔父相处。与专横易怒的父亲不同,哈普叔父是个温和开朗的人,每次来到底比斯时,不光给他带来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会给他讲各个城市里发生的趣事奇闻。 “哈普,他竟然会谋反……”父亲得知这件事后,低下头来,静静看着手里的黄金权杖,语气里不禁带有一丝抖颤。但当他抬起头时,脸上甚至看不到任何表情。 接着,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萨伊斯一眼:“萨伊斯,你和我一起去。去看看这场为了争夺权力而进行的骨肉杀戮……” 短短一个月后,叛乱军就被王家军队镇压,血迹斑斑的叔父及其家人被带到父亲面前,如同奴隶般跪在地上。 萨伊斯以颤抖的眼光看着他们,不禁惊愕地捂住了嘴。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叔父,如今像个失去希望的不安老人;曾经那么光艳夺目的婶婶,如今披头散发地瘫软在地;还有那几个未成年的弟妹,也一直发出惊恐的哭声。 “哥哥!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都是那些属下挑唆,他们说你对我的治理不满,要收回我在孟菲斯的一切权力,我只是一时糊涂!”哈普叔父像个孩子般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父亲的脚,不断哀求:“放过我的妻儿,他们并不知情!放过他们吧!” 父亲复杂的目光紧紧盯着哈普叔父,最终黯然一笑:“你要我怎么饶恕你,你已经犯下了谋反的罪名……” 当满身血污的叔父看见萨伊斯后,几乎是爬到了他的脚边,颤抖着伸出手来,苦苦哀求:“萨伊斯,向你父亲求情。求他不要杀死我,求他放过我的家人……” “叔父……”他慌忙去扶,却被父亲一下愤怒制止:“你扶他做什么?他现在是个大逆不道的混帐!” “可他是您的兄弟!”他拉住父亲的手腕,悲喊了起来。“我没有想夺取王位的兄弟!”父亲的目光宛如利剑般射来,他内心的地平线上顿时密布了一片绝望黑云。 “萨伊斯!”父亲一下拔出自己的剑,重重递到了自己手上,“现在,当着所有将士的面,你给我砍下这个叛党的头颅!”“不!”他发出一声震惊的悲喊,滚烫的泪水也一下夺眶而出。父亲竟然要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叔父,杀死与自己骨肉相连的亲人!神啊,他怎能做出这种事情! 那把剑在他惊恐的手中滑落在地,父亲愤怒的声音立即劈头盖脸地砸来:“你这没出息的孩子!” “不,不要杀死叔父!父亲,求求您!”他颤抖的双手伸向父亲,却被他猛地推开了。随即,父亲一下拿过身后将士的剑,如闪电般迅猛的向叔父头上砍去。 叔父那滚烫的鲜血如狂乱雨点般迸溅了他一身,那双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脚踝,他惊愕地久久站立着,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婶婶和弟妹的哀伤哭声,还有临死前的痛苦喊声,都仿佛是噩梦般在他耳边响起。 最终,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帐篷,不停用水清洗着身体,所有的清水却都变成了一汪刺目的红,他不禁发出一声压抑哀鸣,痛苦不堪地捂住了眼睛…… 想到这里,萨伊斯的心口不禁紧紧一缩,垂下了黯淡无光的眸子。 此刻,晚霞如同一片赤红的落叶,逐渐坠满了埃及的辽阔大地,王宫一端开始传来不绝于耳的欢快乐声。几乎每一个夜晚,那里都会举行奢侈糜烂的宴会,他父亲一面用醇酒美女拉拢那些臣子,一面却背地里吩咐道:“萨伊斯,不要相信任何人。他们目前虽然对我效忠,但一旦有利益引诱,难保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 “不要相信任何人……”想到这里,萨伊斯突然重重地一捶地板,几乎是半带疯狂的笑了起来:“那我还有什么活着的乐趣!既然这样,神为什么不在十二年前就拿走我的生命!而让我像个被人摆弄的物品般活到了如今!” 他激动地喘着气,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激荡着他年轻的胸口。如果将这番话告诉父亲,那他会怎么想,父亲会改变自己的决定吗?不,他根本不会,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自己!将来的道路,未来的婚姻,父亲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他甚至连拒绝的机会都不可能有!这就是他的一生,他被人安排好了的一生! 沉沉暮霭逐渐落进房间,在他耳边不断荡漾,好像一股不断上涨的潮水般渐渐吞没了他。萨伊斯不禁疲惫地坐在地上,用手盖住眼睛,沉默许久,才发出一声沉重叹息:“如果有可能,我真的不愿意当这个储君!” 他很清楚,这次父亲派遣他当任阿蒙神的第一先知,是为了控制祭司集团日益膨胀的势力,同时也削弱了维西尔与库施总督的势力。 真是讽刺,他越是想远离这个肮脏的权力旋涡,就越是靠近。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也无法脱离,他会在这个争权夺利的黑暗陷阱里越陷越深,深得无法自拔。也许,能够解脱它的唯一方式只有死亡…… 忽然间,他感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在轻轻蹭着自己的脸颊。 “赫拉迪蒂,别闹……”他不悦地挥了挥手,却没有人回答。 他诧异地睁开眼睛,正迎上一双蓝绿的眸子,清澈得像尼罗河的河水,又碧洁如埃及的天空。 记忆的暗影(3) 啊,是猫。一只金色的阿比西尼亚猫。 萨伊斯坐起身来,将猫抱在怀里,猫儿在他的抚摸下不由发出一阵惬意的“咪咪”声。 “你是多么幸福……”他凝视着猫儿,笑了起来,“只要向人们撒娇就好,没有人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猫儿好像听懂了他的话语,蓝绿色的眸子认真地瞧着他。 “梅西,梅西!你在哪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焦急的轻声呼唤。 听到这个名字后,猫儿一下回过头来,一边想挣脱他的手,一边往门口望去。 他惊讶地站起来,抱着猫儿向门外走去,正好听见一阵争执声:“说了多少遍,你不能进去!”“可是,可是梅西在里面……” “怎么回事?”萨伊斯诧异地向侍卫发问。侍卫慌忙回过头来解释:“这个姑娘的猫跑到议政厅里了,她哭闹着一定要进去找……” “对不起……对不起,那是我的猫……”结结巴巴的声音传来。 他低头一看,一个圆脸的少女一边颤抖着跪在地上,一边惊慌失措地答道:“殿下,是我没看好它。请不要惩罚它,我……我……如果怪罪,就怪我吧……”她担忧得鼻尖上都渗出了一层细细汗珠。 一抹温和的神色不禁掠过萨伊斯的脸,他挥了挥手:“起来吧,我怎会惩罚这么可爱的小动物?” “真的?”少女的眼里马上闪过欣喜的光芒,那双眼睛是如此清澈,甚至一直穿透到对方忧郁的心底。 她慌忙从萨伊斯手里接过猫儿,再将它紧紧搂在怀里,猫儿在主人怀里不断发出撒娇的叫声,萨伊斯情不自禁伸出手来,轻抚着猫儿的金色皮毛:“它叫梅西吗?”少女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般微微扇动着。 他看了猫儿一眼,试探着问道:“能不能,将这只猫送给我?”“您要这只猫?”她怯怯看了萨伊斯一眼,将那只猫抱得更紧,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它是我的宝贝。” 真是个天真的女孩。萨伊斯再看了她一眼,轻轻地问:“那么,等它生了小猫后,送一只给我可以吗?”“生小猫?”少女先是一愣,接着结结巴巴地答道:“可是……可它是公的啊。” 少女天真无邪的答话立即引起了侍卫们的一阵哄笑,她不由一下涨红了脸孔,低下了头,匆忙离去。 那个傻姑娘是谁?”一个侍卫强压住笑意问道。另一个侍卫看了她的背影一眼,随口答道:“是新任谷仓总管图提的女儿艾朵拉,刚从阿尼巴的乡下来,年纪不小了,却像个孩子一样,总爱和猫腻在一起。” “艾朵拉吗?”萨伊斯凝望着她远去的影子,不知不觉,一抹久违的笑容出现在嘴唇上。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一名仆人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萨伊斯殿下,您怎么还呆在这儿。我还以为您回到自己宫室去了,找了您半天。您难道忘了吗,王宫的宴会已经开始了,陛下将向大家公布您下个月主持西得节仪式的事情。” 记忆的暗影(4) 当萨伊斯来到大厅时,宴会已进行到了一半。面对这个迟到的儿子,迈瑞拉王不禁皱起了眉头。 萨伊斯向父亲礼貌地行了一礼,对弟妹温和一笑后,再向维西尔霍特普与大祭司塔阿点头致了意,最后默默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面对这丰盛食物和动人歌舞,他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的表情,因为每当他参加这种宫廷宴会时,都会不禁想道,在这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画面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包藏祸心的丑恶灵魂。当这个想法涌上心头时,他会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甚至吃不下任何东西…… “这是特地为你举行的宴会,你却迟到。你究竟将自己的责任看做什么?”迈瑞拉王看了一眼身旁的萨伊斯,不悦地压低了声音。 萨伊斯放下手中那只应景的酒杯,平和一笑:“如果我不看重自己的责任,那就不会来到这里。” 这个没出息的儿子!迈瑞拉王压住心头的怒火,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宴会上的乐声顿时嘎然而止,四周立即一片肃静。 他环视了一眼惊讶的众人,站起身来大声宣布:“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下个月西得节仪式将由萨伊斯举行。” “西得节的仪式?”“那可是只能由法老主持的仪式啊?”“真是想不到,陛下这样看重萨伊斯王子。”这个决定迅速引起了一片议论。 “恭喜你,哥哥!”赫拉迪蒂第一个冲上前去,欢快地抱住了萨伊斯。她只是单纯的沉浸在喜悦中,却没有发现哥哥脸上的笑容并不是出自内心。 看见赫拉迪蒂的祝贺后,在座的人也纷纷举起酒杯,大声庆贺:“为未来的法老,上下埃及的将来主人干杯!祈祷西得节仪式圆满完成!” 西得节仪式吗?听到这话后,站在宴会厅柱子后的苏偙不禁抬起了眼睛,凝神注视着高高王座上的王室成员,仿佛在想些什么。 “喂,麦德查人。”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苏偙回过头来,只见一个侍卫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喂,我说你运气真不错,从库施来到了底比斯,这里可是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天堂。” 天堂?苏偙面无表情的瞟了那个侍卫一眼,在心里冷冷答道:“要知道,我从来不相信有什么天堂,因为,我在地狱呆得太久了!” 这时,宴会上突然响起了一个沉闷的金属掉地声。 原来,是喝醉了的奥姆将军不留心间将身旁的金属灯台撞翻了。他本来就是个好酒之徒,此刻已是喝得烂醉。 灯油立即泼了一地,并伴随着灯芯里的火焰一下燃烧起来。 “啊,引起火灾怎么办?”几名侍女慌忙拿来布匹盖住了火焰,并用责备的目光望了望奥姆。 “火灾?”听到这话后,他不禁哈哈一笑,推开侍女,醉醺醺的反驳道:“这点小火能引起什么火灾?你们以为是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吗?”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一出口,谁也没发现,宴会上的三个人脸上都出现了微妙变化:迈瑞拉王放下了酒杯,塔阿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睛,萨伊斯脸色微微发白。 醉得满脸通红的奥姆又灌下大一杯酒,继续说道:“对了,说到十二年前,我可是跟随法老去南征库施的大功臣,你们还记得吗?十二年前,我可是……可是英勇的猛将……” 听见奥姆的话后,另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贵族举起杯子,应和着:“是啊,那些库施人就像蚂蚁一样,我们不知杀死了多少。”他身边的一个同伴立即大笑着补充:“最可笑的是那些麦德查人,他们的祖国虽然是库施,却早已加入了我们的军队。在那次征服库施时,他们自己在杀自己的国人,哈哈哈,简直太好笑了!” 这两个贵族的谈话,好像无数尖针扎进了苏偙的胸口,他只觉得一股又酸又苦的悲愤之气顿时从心头涌到了喉咙,再穿过紧咬的牙缝溢了出来。这痛苦好像变成一股黑色湍流,急速吞噬了他的身体。他不禁紧紧攥住自己的拳头,来控制住这种激动情绪。 自从奥姆的醉话响起后,萨伊斯手中的杯子便一直微微轻晃。迈瑞拉王看了一眼身边脸色有异的儿子,突然挥了挥手,下令道:“今天的宴会就到这里。大家都喝醉了,早点休息吧。” 这突如其来的散席命令使人们大吃一惊,大家相互打量着,却又不敢多问。 “哥哥,你怎么了?脸色为什么这么白?”赫拉迪蒂关切地拉住萨伊斯发冷的手。他立即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叫她放心的笑容:“没什么,可能是准备西得节仪式太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萨伊斯哥哥。”她惊讶地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奥姆将军真是酒后多嘴,这样一来,萨伊斯殿下说不准又想起了以前的事。”“你是说,十二年前那场使王后丧命的火灾?”“我听说,王后可不是这么死的……”“嘘,你不要命了!”柱子后,几个年长女官的小声议论传到了苏偙耳里。 原来是这样。苏偙不由抬起了眼睛。他进宫后,已经隐约听说过这件事情。 十二年前法老南征库施时,王宫里突然起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不少人丧身火海,甚至连王后都没有幸免。这场火灾对外说是意外,但幕后一定有人阴谋指使,只是一直没有查出来而已。 接着,他扫了一眼宴会厅里逐渐离去的王室成员,不禁冷冷一笑。 记忆的暗影(5) 明月像一面银色盾牌般在金字塔上冉冉升起,如水光芒撒遍了埃及大地。 一天、五天、十天……苏偙正坐在王宫池塘的台阶旁,一边用力掰着手里的树枝,一边烦躁不安地数着来到底比斯的天数。 每数一个日子,他就将掰断的一截树枝往池塘里狠狠掷去,每一下都激起一圈久久不能消失的愤怒涟漪。 来到王宫快半个月了,可他却找不到任何机会!他想不到王宫的守卫竟然如此森严!甚至连大臣晋见都要检查是否携带武器! 苏偙紧咬着嘴唇,忿忿地将最后一截树枝扔进池塘。当他站起身来准备往房间里走去时,却突然看见池塘对面那座宫室最偏的窗子中,跳出一个轻盈的白色人影。 那不是赫拉迪蒂公主的寝宫吗,从里面出来的人是谁?苏偙下意识地将身体藏在树丛后,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那个白色身影,只见它小心翼翼地绕开巡夜的侍卫,往议政厅方向跑去。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苏偙,使他不禁悄悄跟随起这个身影来。 茫茫月色下,那个身影灵活地王宫里穿行,直到来到议政厅一角的窗户下,才停下脚步。身影的主人伸出手来撑住窗沿,再敏捷地轻轻蹿身一跳,从窗户里进入了房间。 尾随而来的苏偙贴近窗户,向里望去,只见月光映照出了一张明丽动人的少女脸孔。 原来是赫拉迪蒂公主,她又想做什么?他不禁惊讶地注视起她的一举一动来。 只见她灵巧地溜进空无一人的房间后,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来,取出几卷放在柜子中的纸莎草纸,将它们轻轻展开后,再对着月光凝神看起来。在这阅读的过程中,她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沉思,时而低语,简直完全沉浸了进去。 原来,她是来议政厅偷偷翻阅那些记载政事的卷宗,想不到她竟然对政治感兴趣。见此情景,苏偙不禁一惊,他知道法老十分宠爱这个女儿,甚至默许她可以在议政厅听大臣议事,但觉得她年纪太小,一直没有同意她看这些卷宗。如果被发现的话,即使父亲再宠爱,她也会受到处罚…… “以武力控制卡纳克的祭司,再依靠亲信控制军队……”房间里的赫拉迪蒂看得出神,不禁轻轻地念出了声。 这声音虽低,却立即引起了在房间正门外几名值夜侍卫的注意。 “里面是什么人!”他们马上警觉起来,一名性急的侍卫甚至开始推门。 赫拉迪蒂猛然抬起头,迅速将手里的卷宗放回原处,飞快往窗户方向跑去。当她正准备翻窗离开时,却一下看见了苏偙的棕色眼睛。她惊愕得差点叫出声来。 情急之下,苏偙一把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先回房间躲起来。” “那里是谁?”侍卫被这声音所惊动,迅速赶了过来。 “是我。我刚听见一些声音,所以过来看看。”苏偙慢慢走了出来。 “是你?”他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追问道,“那你看见什么了没有?”“我看见几只鸟从草丛里飞起。”他平静答道,“可能是王宫里的鸟受惊了。” “是鸟吗?”侍卫们愣了一下,又从窗户里扫了一遍空荡荡的房间,最终放心地离开了。 那些值夜侍卫走远后,赫拉迪蒂才从躲藏处出来。苏偙伸出手,将她扶下了窗户。 当两人回到寝宫附近时,她突然看了一直沉默的苏偙一眼,笑了起来:“原来,你倒不是一个讨厌的人。” 讨厌的人?苏偙轻咬了一下嘴唇。这,就是你们埃及人对我们麦德查人的看法吗? 她见苏偙没有回答,不禁微微发恼,随手折下身边的一根树枝,飞快地向他眼睛抽去:“你是哑巴吗!” 一时间,他竟忘了服从,而是本能地用右手一挡。月光下,右腕上那只血色的蝎子刺青显得格外刺目。 这刺青一下引起了赫拉迪蒂的注意,她将苏偙没有回答的事情暂时抛在了脑后,好奇问道:“对了,我以前就想问了,这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苏偙的身体不禁一颤,这是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纹上去的。恍惚中,母亲的声音仿佛又一次掠过他耳边:“孩子,我们是麦德查人,是最英勇善战的民族。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可以丢掉麦德查人的骄傲……就像这个刺青一样,我们民族的骄傲也会永远伴随你……” 麦德查人的骄傲?他的心不由颤抖了一下。被法老视为利用工具的民族,被埃及人看作下贱人种的民族,还能有什么骄傲? 他看了赫拉迪蒂一眼,声音暗哑地答道:“是我母亲纹上去的,代表着我们民族的骄傲……” “母亲吗?”听了这句话后,一抹怀念的笑容不禁浮现在赫拉迪蒂脸上,她扔下树枝,深吸了口气,轻轻说道:“我母亲十二年前就去世了,现在,我只能在画像上看到她的美丽身影……”接着,她转过头来,随口问道:“你母亲还在吗?” “我母亲……”一瞬间,苏偙仿佛感到一股彻骨的悲哀拼命咬噬着他的冰冷心坎,他短促地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她还在。” “是吗?真羡慕呢。”她笑了起来。接着,她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不过我把你的脸划破了,到时候你母亲一定认不出你来了。” 认不出我来了吗?苏偙棕色的眼眸不禁微微一颤,他根本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母亲。 她丝毫没有发现苏偙微妙的神色变幻,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寝宫:“我又得从窗户回房间了。记住,苏偙。今天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记忆的暗影(6) 几天后,当萨伊斯来到赫拉迪蒂的宫室里,看见她正和塞索斯一起,要苏偙给他们教授剑术时,不禁笑着发问:“我的妹妹准备要上战场吗?” “只要父亲答应,我一定会去。”她收好那把铁剑,对着哥哥灿然一笑。 “那你一定会比战争女神塞克梅特更加英勇。”萨伊斯微笑着注视这个妹妹,接着望了一眼苏偙,“你的卓越剑术,现在却成了哄孩子的东西。”“哥哥,我可不是孩子!”赫拉迪蒂立即不服气地嚷道。 “是吗?”他轻拍了一下妹妹的脸颊,“赫拉迪蒂,你现在倒和他相处得很好。当时最讨厌他的人,好像就是你吧。” 听到这话后,她一时语塞,接着马上反驳:“胡说,我现在一样讨厌他!”“如果你讨厌他,怎么会带他去打猎!”塞索斯顿时嚷了起来,“姐姐你骗人!”“你知道什么!”她生气地去拉弟弟的耳朵。 “好了,别吵了。我去花园走走,你们继续玩吧。”萨伊斯笑着拉开这两个弟妹,再瞟了沉默不语的苏偙一眼。库施总督推荐来的麦德查人吗?不知怎的,他并不是很信任这个人。 当萨伊斯来到花园后,几个满身金饰的贵族少女立即殷勤地迎了过来:“萨伊斯殿下,您要喝点什么吗?”“要我们陪您走走吗?”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顾她们失望的眼光,往花园深处走去。 郁郁葱葱的树木掩盖住了美丽宫室,这里丝毫感觉不到埃及的炎热气息。茂密枝叶滤去了拉神之眼的强光,因为有它,花园新换了葱葱的绿影,染香了无言的空气。它伸手抓住了蓝色尼罗河赠送的微风,树叶的唽簌掩埋了低吟细语。 金色阳光在浓密树叶上形成无数光斑,再缓缓洒落在萨伊斯年轻的脸上。他抬起头来,久久凝视着蓝色天空中飞过的一群群鸟儿。突然一阵焦急的“咪咪”声,断断续续地传进他耳里。 他不由好奇地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金黄的阿比西尼亚猫,正准备淘气地钻过灌木丛,却被茂密树枝卡在了中间。 啊,是那个女孩的猫。他俯身下去分开灌木,抱起猫儿,透过层层树叶,正好看见不远处那个女孩焦灼的身影。 他不禁一笑,举起猫儿,轻声喊道:“艾朵拉,你的梅西在这里。” “啊!”她慌忙回过头来,拨开树丛,三步两步地跑了过来,生气地轻嚷着:“你这个调皮鬼,每次都爱乱跑,掉到河里怎么办!” 萨伊斯一边将猫儿递到她手里,一边笑道:“那么,下次你可得看好它了。” “是您……萨伊斯殿下……我……我没留意……”当她抬起头来时,这才发现面前的人是谁,不禁吓得结结巴巴起来。 这个有意思的女孩子,来到底比斯这么久了,却还带着阿尼巴乡下的口音。萨伊斯又笑了,抬起眼睛,轻声问道:“对了,艾朵拉,你以前住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您是说阿尼巴的乡下?”她先是一愣,接着开心地笑了起来,“那里虽然没有底比斯繁华,我却非常喜欢,父亲调任离开那天,我还哭了一场。我家院子是米黄色的,外面种满了椰枣树,椰枣熟了的时候,我和妹妹就坐在树下,吃个不停。结果到了晚上,牙齿都发酸了……” “牙齿都酸了吗?”萨伊斯看着这个女孩一派纯真的面孔,不禁笑了。她和底比斯那些装腔作势的贵族少女是多么不同,就像六月时分的尼罗河水一般,有着清澈见底的纯真心灵。他温和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还有呢,那里还有什么?” “还有纳瑟尔湖!清得可以见到你的影子,我小时候经常在湖里游泳,有一次还差点呛死在湖里。”“啊,那是怎么回事?”“萨伊斯殿下,我……我说了你可不能笑我……”“你说吧,我不笑你。”“那次,我和妹妹打赌,看谁能在水里不呼吸呆更长时间,没想到她竟然作弊,竟偷偷含了一根芦苇管。我当时不知道,就那么傻傻地在水里呆了好久,最后喝了一肚子水……啊,您笑了,您答应过不笑话我的。”“好……好,我不笑了,你继续说吧……”“我,我不说了……” 甜蜜的椰枣,清澈的湖泊,葱郁的田野,婆娑的树木、飘出蛋清色炊烟与柴草清香的米黄色院落……一丝宁静的笑容不禁浮现在萨伊斯脸上,如果有一天,他能够抛开这时刻束缚着自己的黄金枷锁,去过那种从容平淡的日子,去过那种没有勾心斗角的日子,该有多好…… “你就这么不想当法老吗?”父亲愤怒的话语,突然如同一声惊雷般在他头顶响起。萨伊斯抚摸猫儿的手不由剧烈哆嗦了一下,他顿时感到,一种悲哀的无力感猛然袭遍了自己全身。 “艾朵拉,艾朵拉,你在哪里?”远方逐渐传来阵阵清脆的呼唤声。艾朵拉慌忙回过头去,抱起猫儿,急急地说:“啊,萨伊斯殿下。我得走了,那些女伴在叫我呢。” “啊……”他刚想发声阻拦,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把剩余的话吞了下去:“那么,再见了。” 艾朵拉走后,萨伊斯一直伫立在强烈的夏季光照中,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他觉得自己送走的不仅是她,而是那青春时期的美好时光,它也随着那个女孩的远去,消失得无踪无迹。 地狱之风(1) 灰白色的浓密云层覆盖了整个埃及天空,呼啸的热风急速驱赶着它们,却怎么也驱赶不干净。 灼热无比的风仿佛从地狱深处升起,将苏偙的白色亚麻布衣衫吹得激烈摇摆,他正在王宫高台上缓缓走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庞大的宫殿。 “你在看尼罗河?”一声淡淡的询问在身后响起。 苏偙慌忙回过头去,正好迎上了萨伊斯的脸。夹杂着尼罗河河水味道的热风,正吹动着他那浓密的黑色睫毛,在这厚重的睫毛下,是一双与年龄不相符的忧郁眼睛。 他连忙跪下,答道:“属下不知您来了,请见谅。” 萨伊斯淡然地挥了挥手,示意苏偙站起。接着,他缓步走近高台,那若有所思的眼光静静落在被暗淡云层盖住色彩的河流上:“从小到大,我也非常喜欢站在这里眺望尼罗河。每当我看着它的时候,都会涌现出许多不同想法……” 苏偙的冷峻视线利刃般地射向萨伊斯那年轻的侧脸,然后立刻移开。这个人是埃及未来的法老,也是生长在王宫里的养尊处优者,两者中任何一个都足以使他憎恶,而萨伊斯却同时兼具了两者的角色! 萨伊斯慢慢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苏偙,不久前我叫人调查了你的背景。你是出生和长大在法尤姆的麦德查人,父亲是军人,十二年前,他在随法老南征库施时战死。后来,成年后的你加入了军队,被编进了库施总督尤普特的队伍。” 一道难以察觉的光迅速划过苏偙的眼底,他立即低下头去,惟恐萨伊斯从那里读到自己的秘密。 萨伊斯语气平静地接着往下说:“我知道,麦德查人的处境很尴尬,你们虽说是库施的一族,但早在卡美西斯王时就已加入埃及军队。十二年前,我父亲带领军队征服库施时,许多麦德查军人出于服从,不得不去屠杀自己的国人。我也听到了一些传言,说你们被库施人斥为叛徒,被埃及人笑为无耻。但我希望,你能忘记这些不快的事,好好效忠于埃及。” 听到这话后,苏偙的身体顿时震颤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眼里闪过某种语言难以表达的神情。他沉默了许久,突然抬起头来,大胆问道:“萨伊斯殿下,如果您登基为王的话,将怎么处理麦德查人的事情?” 萨伊斯没有回答,只是问道:“苏偙,你觉得底比斯王宫怎么样?”苏偙不禁一惊,随即含糊答道:“很漂亮。” “很漂亮?”听了这话后,萨伊斯不禁一笑,“可惜这里只能成就野性的欲望,根本容纳不了单纯的理想……”“单纯的理想?”苏偙一下迷惑了。 萨伊斯的沉静眼眸慢慢从苏偙惊愕的脸上移开,转到了绵延不绝的尼罗河上。天边那一片暗淡的浮光掠影,已将他的清秀脸庞阴郁盖住。 地狱之风(2) 是夜,王宫南面的侧门被人从里慢慢推开,发出一声压抑喘息,门里的一个黑影立即飞快地钻了出去。 一望无际的云幕蒙住了整个夜空,底比斯城里万籁俱寂,就在林荫道转弯的地方,一幢房屋突然模糊不清地呈现在苏偙眼前,只有楼上的两扇窗户里灯光若明若暗。他迅速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 伴随着一长一短的敲门声响起,木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他警惕地回望了一下身后,再迅速地走了进去。 苏偙进来后,房间里一片嗡嗡郁郁的低语顿时停止。一个中等个头的瘦削男子站起身来,笑着拥抱了苏偙的肩膀,他的右手手腕上也有一只血红的蝎子刺青。这个叫霍尔的男子,和他一样,也是来自法尤姆的麦德查军人。 “苏偙,非常准时啊。”伴随着一个沙哑声音的响起,另一个深色皮肤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睛紧盯着他看,他的手腕上同样有一只蝎子刺青。 “这里是王宫守备的最新地图,比上次我给霍尔的那张又做了些变动。” 苏偙从怀里掏出一卷小心藏在木条里的纸莎草纸扔了过去,接着又冷淡补充道,“另外,法老已经确定了,下个月的西得节庆典上,萨伊斯王子会在玛尔卡塔主持仪式。” “哦,已经确定不是法老主持,而是萨伊斯王子么?”听到这话后,中年男子不禁一惊,接着,他望了苏偙一眼,微微蹙起了眉头:“不过每次西得节的仪式上,法老他们身边都满是侍卫,凭你,也找不到什么下手的机会。” 继而,他抬起头来,又望了苏偙一眼:“喂,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法老没给你吃饱东西吗?依照你目前的状态,让我怎么相信你能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呢?” 中年男子的轻蔑,令一直沉默的苏偙面露怒色。 “这次刺杀非常重要。仅凭苏偙一个人的力量,定难完成。为了以防万一,我倒有个好建议。” 一直仔细聆听他们说话的霍尔忽然出言道。 “什么建议?说说看。” 中年男子转向霍尔,语调中充满了对霍尔的建议的兴趣。 “帕里布森,你忘了吗,在神殿高台上的最后仪式上,只安排了四个弓箭手,他们最接近萨伊斯王子。我们可以派宫中的内应混入其中,直接刺杀萨伊斯王子,这样一来,定会搅乱仪式,这时,再让苏偙趁乱动手,做到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 被称做帕里布森的男子脸色一喜,接着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众人,笑了笑:“这样看来,刺客能够直接刺杀成功是最好不过的了,即使他们没有成功,苏偙也会使一切顺利成功的,是吗?” 帕里布森望向苏偙,眼神咄咄逼人。 苏偙略有迟疑,随即点了点头,仍旧面无表情。 帕里布森放声大笑:“好好好,霍尔,你马上去和宫中内应接头,安排行刺的具体事宜。另外,也要做好防止事情暴露的一切准备。” 帕里布森的声音中夹杂着令人颤栗的冰冷。 “是,我马上去办。” “帕里布森,还有什么事吗?”苏偙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你不喝一杯就走?”帕里布森干笑了几声,将手旁的一杯啤酒递了上去。 “我不渴。”他冷冷抛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户外一片漆黑,低沉的乌云依旧横摆在屋顶上,只有偶尔响起的冷风吹拂着树梢,发出阵阵沙沙声响。 苏偙迅速解开了马的缰绳,准备翻身上马。得快一点,如果耽搁了时间就麻烦了,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王宫去。 突然间,一个人从身后轻拍了他一下,苏偙立即警觉地回过头来,只见霍尔的棕色眼睛正略为不安地看着自己。苏偙当然明白,刚才霍尔是在极力帮助自己。 “什么事?”他停下脚步,回望着那张紧张的脸。霍尔抿了抿嘴,沉重地叹了口气:“苏偙,你说,我们的亲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一股钻心刺痛使他牵住缰绳的手不由颤动了一下,苏偙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别担心,她们不会有事的。”霍尔猛地抓紧了他的手,嗓音都沙哑起来:“真的?真的不会有事?” 滚烫的血液顿时在苏偙心口激烈冲击着,仿佛要冲破他的胸膛,他咬紧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霍尔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丝宽慰神色,他走上前来,给苏偙看胳膊上的一只淡蓝色釉环:“这是我妻子曾戴在脚上的,自从她离开我后,我就一直戴着这个。”接着,他抬起头来,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等事情都结束后怎么办?” 事情都结束后?苦涩的笑容不由出现在苏偙脸上。事实上,他都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到事情结束后。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自己就会因为一件小事,被处死在底比斯王宫里。而他的母亲,也会在不安和哭泣中一直等待着这个不会回来的儿子。 他看了一眼霍尔,淡淡问道:“你呢?你决定怎么办?”霍尔笑了笑,小心翼翼褪下那只淡蓝色釉环,温柔地轻贴在脸上:“我会带她回到故乡法尤姆,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再也不过这种提心掉胆的日子。” 听到这话后,苏偙不禁疲惫一笑,点了点头:“是啊,等一切结束后……” 接着,两人不禁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一瞬间,他们仿佛听见了故乡法尤姆城那茂密芦苇丛所发出的温柔吟唱。 地狱之风(3) 西得节那天,玛尔卡塔神殿里挤满了手捧祭品的欢庆人群。数十名青年祭司拉着运载有阿蒙神像的船只,一边模仿着太阳神阿蒙每日经过天际的壮丽情景,一边高声吟唱着对神的赞歌。 “赞美你,拉,正义的主人!来自隐密神龛中最伟大的神。这创造了一切的神圣灵魂,在自己的圣舟中缔造了光辉群神……”夹杂着金色沙粒的热风,将萨伊斯那淡绿色的衣带不断拂动。他正站在神殿高台上,以清晰的嗓音大声朗读着对阿蒙神的颂词。 “虽说是第一次主持西得节,萨伊斯却做得很好。”迈瑞拉王眯起眼睛,眺望着高台上的儿子,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站在他身后的维西尔霍特普和哈门德斯将军,也笑着点头称是。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将这本是由法老主持的仪式特地让萨伊斯王子主持,是为了在民众面前展示储君的能力。 “陛下,最近从巴比伦传来了一些新的消息。”等萨伊斯朗读完颂词后,维西尔霍特普走上前来,压低嗓子对迈瑞拉王说:“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想推迟他女儿和萨伊斯王子的婚事,说是想七月后再举行。” “推迟婚事?他在打什么主意?”迈瑞拉王不禁一下疑惑起来,他略一沉吟后,缓缓说道:“不过,萨伊斯不久后就要去卡纳克神庙了,我们倒也不急。” 接着,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侍卫队,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哈门德斯,你不觉得最近侍卫队里的麦德查人越来越多了吗?” “麦德查人?”哈门德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深色皮肤的麦德查人占了侍卫队的将近一半,阳光下,他们右手手腕上那血色的蝎子刺青显得格外刺眼。 哈门德斯的目光在他们木然的脸孔上缓缓扫过,接着放松一笑:“陛下,这些人都是库施总督尤普特推荐的,就像那个叫苏偙的一样,虽说人数不少,不过他们倒也安分守己。” “是吗?”迈瑞拉王又久久看了那些麦德查人一眼,做了个鄙夷的手势,“这个民族虽然骁勇善战,但毕竟是外族,我们利用他们是可以,但绝不能委以重任。”哈门德斯点点头:“陛下说得对,麦德查人不过是供我们驱使的狗而已。” 两人的谈话,断断续续地传到了身后的苏偙耳里,转瞬间,他那双棕色眼眸里仿佛要滴出血来。 “父亲,仪式都要结束了!你们还在说什么啊?”赫拉迪蒂不满的声音一下从他们身后传来。迈瑞拉王转过身来,慈爱一笑:“好了,我们不说了,继续看萨伊斯主持仪式吧。” 西得节仪式的最后一项,是由四位身着华服的青年祭司站在神殿高台的四个角上,举起手中的祭祀弓箭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射去。 一时间,无数只涂成金色的箭飞向空中,再宛如黄金雨般纷纷落下,引起众人一阵欢呼。 玛尔卡塔神殿上空,成卷的白云正飞驰着裂开了晴空,不时发出阵阵不安轻啸。一股灼热的风吹来,一下将萨伊斯的目光变得迷离纷乱。 干燥的风中突然传来几声凄厉惊叫,当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一只长箭突然划破灼热空气,直直向站在神殿高台上的萨伊斯射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小心!”站在神殿下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惊呼,萨伊斯慌忙一闪,胸口已被箭头划破,立即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惊慌失措地抬起眼睛,只见那四个青年祭司中,两人已被射倒在地,剩下的两个正搭起弓箭向自己射去!有人要刺杀自己! “快救储君!”高台下,迈瑞拉王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按照惯例,仪式结尾时所有人都必须退到台阶下,就是最近的侍卫也离高台有一段距离。为了保住萨伊斯的性命,他一咬牙,抢过一名侍卫的盾牌,飞快向高台跑去。 “父亲!不要过来!”萨伊斯不顾安危,惊恐地叫出声来。刺客见状,立即向迈瑞拉王射了一箭,箭头撞击到铜质盾牌上,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声响。 “萨伊斯!”他迅速冲到高台上,立即用盾牌挡住儿子。 “父亲,快下去!”萨伊斯疯了一样地去推父亲。转瞬间,刺客又射来一箭,锋利箭头一下擦过迈瑞拉王的手臂。他不禁一颤,手里的盾牌也差点掉落在地。 见此混乱情景,苏偙那棕色眼眸里立即闪过一丝快意光芒,他一咬牙,一下将手放在了腰际匕首上。 “父亲!哥哥!”就在此刻,他身边的赫拉迪蒂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想也不想,拔出那把铁剑就冲了上去。 “赫拉迪蒂!快离开!”萨伊斯的左肩上已中一箭,他一边躲闪,一边惊愕叫道。 “苏偙,快拉她下去!”迈瑞拉王也惊叫起来,他的脸上已是滚滚汗珠。这个莽撞的女儿,她跑上来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后,苏偙的身体不由一震,正欲冲上神殿高台的他一时间竟怔住了。 “你没听见吗!快拉她下去!”迈瑞拉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似一道惊雷般打在了他身上。 此时,高台下的侍卫匆忙赶来,一队人用盾牌挡住不断袭来的长箭,另一队人急速向射箭者冲去,神殿里顿时乱作一团。 最终,苏偙重重一咬嘴唇,匆忙跑上前去,拉住了赫拉迪蒂的衣服:“殿下!快躲开!” “不!我要救父亲和哥哥!”她倔强地挣脱着,挥舞着手中的剑,准备向刺客冲去。 望着逐渐包围自己的士兵,两名刺客脸色重重一变,取出箭筒里的最后三只箭,狠狠向高台上的人射去。 伴随着呼啸而来的热风,长箭如同三条吐着长信的蛇,一边发出猛烈的“嘶嘶”声,一边面目狰狞地向前飞去。 纷乱中,一只箭被盾牌挡开,另一只射中了一名侍卫。只见最后一只箭,竟直直地向赫拉迪蒂身上射去。 地狱之风(4) 在众人的惊呼中,她惊恐地回过头来,一时竟呆住了。 “小心!”苏偙不禁一惊,猛的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射来的长箭。 “苏偙!”她失声惊叫起来,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一下将她压倒在地。当她惊愕地回过神来时,只见他那汩汩流出的热血已经染红了她的白色衣裳。 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从胸口传来,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母亲……”他喃喃低语着,只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滴……滴……滴嗒……一片茫茫黑暗中,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这声音缓缓渗入了他的身体,轻柔触动了他灵魂深处……啊,是莫里斯湖的水声……还有那个坐在湖畔梳妆的熟悉背影……她慢慢站起身来,向自己走近,伸出温柔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啊!母亲,是母亲! “母亲!”苏偙一下激动地喊起来,拉住那只手。他睁开了眼睛,却正好迎上赫拉迪蒂惊讶的黑色眸子。她的手正被自己紧紧抓住,一块沾满了水的亚麻布也一下滑落在地。 原来不是莫里斯湖的水声,也不是母亲的手,他还在底比斯的王宫里……苏偙的眼睛一下变得暗淡无光,随即不禁惊愕地抬起头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快放开!”她见苏偙依旧拉着自己的手,脸立即涨红了,低声斥道。他慌忙松开手,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行礼,却一下因为伤口的抽痛而倒了下去。 “别逞强了,你还是好好躺着吧!”赫拉迪蒂扬起眉毛,看了他一眼。接着,她灿然一笑:“你的运气真好,昏迷了几天都没醒来,我还以为你死定了。” 他没有死,而她竟然在照顾自己……苏偙不由抬起头来,暗暗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她秀美的嘴角边正挂着一丝淘气笑意,黑色眼睛明亮得宛如星辰。昏迷中,他怎么会将她误以为是母亲,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苏偙的心像被刀狠狠割了一下,深深的痛苦又一次包围了他,他不禁抿紧嘴唇,垂下了眼睛。 赫拉迪蒂看了他一眼,突然漫不经心地提起:“对了,这些天来,你一直说胡话呢。”“说胡话?”苏偙猛然一惊,立即颤抖着坐起身来,哑声问道:“我说了些什么……我说了什么吗?” 看到他的惊恐样子,赫拉迪蒂不禁一笑:“你只是不停地在叫法尤姆,叫母亲,一连叫了几个晚上。”她又顿了顿,轻轻说道:“就像我失去母亲时一样,叫得那么痛苦,甚至还要伤心……” “是吗……”苏偙眼里的激动光芒逐渐褪去,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如果一旦泄露出什么,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殿下……”当赫拉迪蒂正准备离开时,苏偙不禁低声喊道。“什么事?”她转过脸来。他艰难地支撑着坐起,低声说道:“谢谢您。” “哦,这算不了什么。对我来说,你是个有用的人,我可不希望你这么早死去。”说完这话后,一抹笑容不由浮上赫拉迪蒂的朱红嘴唇。 我是一个有用的人……想到这里,苏偙不禁虚弱的一笑,随即装做不动声色地问道:“迈瑞拉王和萨伊斯王子都安然无恙吗?”赫拉迪蒂灿然一笑,点了点头:“父亲没事,哥哥只受了一点轻伤。” 没事吗?苏偙不由咬了咬嘴唇,接着,他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问道:“那,那两个刺客呢?” 一道憎恨的光立即在赫拉迪蒂的眼里划过,她生气地攥紧了双手:“他们倒是没事,只不过嘴硬得狠,怎么拷问也不说!昨天晚上,他们竟趁看守没留意,在监狱里自杀了!” 自杀了!他们自杀了!身上的伤口一下像被烈火炙烤,苏偙棕色眸子的深处重重颤动着,仿佛这灼热的火焰不光要燃尽他的肉体,也要燃尽他的灵魂! 为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救她!他一直是那么憎恨王室,憎恨那些在奴役他们的人!可竟然想也不想,就放弃了这次将法老和储君杀死的良机,竟用身体挡住了那只射向她的长箭!如果不救她的话,他们就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自己也能离开底比斯!是他造成的吗?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不,即使他不救她,那两个人依旧会自杀!他们仍然会死!他们别无选择! “苏偙,你没事吗?”赫拉迪蒂诧异地望了神色变幻的他一眼,惊讶问道。他机械地摇摇头,木然答道:“我没事。”赫拉迪蒂放心一笑,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赫拉迪蒂走后,他颓然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双肩剧烈地抖颤着。 直到过了许久,他才无力地抬起头来,湿润的棕色眼眸投向了窗外,只觉得那一轮鲜红似血的落日仿佛重重沉到了他的心里。 地狱之风(5) 即使过了三天,西得节上的刺杀事件也依旧使人心惶惶,关于幕后主使究竟是谁的流言,开始在底比斯四下流传,有人说是国内的贵族,有人猜测是国外的君王。 迈瑞拉王下令立即追查此事,却只在玛尔卡塔发现了那两个刺客的一些衣物,关于他们是怎样潜入神殿的竟没人知道,由于刺客在监狱里自杀,线索也一下断了。盛怒之下,迈瑞拉王将负责安排仪式的官员全部处以死刑。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更大的担忧,这针对储君的刺杀,究竟是谁指使?会不会也和十二年前那场火灾一样,一直都无法发现幕后真凶? 幽暗灯光给房间染上一层朦胧光晕,医生替萨伊斯的伤口换过药后,便一如既往地退了下去。 他的左肩被刺客的箭射穿,好在伤势不重,只需一些时日便能痊愈。这些天来,面对人们的关心和恐慌,他的态度却是出奇的冷静,冷静得叫人都诧异起来。 静静躺在床上的萨伊斯,这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不禁笑了。 啊,它离心脏真近,只差一点点,他就会在那天送命,可神还是让他活了下来。和十二年前一样,他依旧没有死。神,是不是在故意捉弄自己?捉弄他这个背负着罪名的灵魂? 只是没想到,父亲竟冒死救了自己,救了这个一直不能使他满意的儿子。不过,父亲在情急之下叫的是:“快救储君!”,而不是他的名字……想到这里,萨伊斯的眼睛一下变得悒郁。那么,父亲,那次您在西得节上救的是儿子,还是储君…… 他微微侧过头去,凝视着桌上那盏油灯,在晃动跳跃的灯光后面,他仿佛又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不知所措地睁着惊恐的眼睛,在一片茫茫火海里慌不择路地奔跑…… 萨伊斯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 刺杀事件也立即传遍了整个埃及,就连最近几天都呆在家里的艾朵拉也知道了。她站在家中二楼的露台上,一边抚摸着猫儿,一边来回踱步。 萨伊斯殿下被刺吗?她不禁想起了那个安静看着她逗弄猫儿的年轻王子,那个认真听她说童年趣事的清秀少年,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想到这里,艾朵拉不由放下了手里的猫儿。 她父亲图提本是位于阿尼巴的小官员,却在不久前,被人推荐到底比斯担任了谷仓总督一职。全家人离开了阿尼巴,来到了这座繁华的都市。可她却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她父亲也不再陪她聊天谈心了,而是忙于接待许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而且,那些陌生人来访的时候,父亲总是不许任何人进房间里来。父亲,现在越来越奇怪了。艾朵拉不禁轻咬着嘴唇,快步来到了父亲的房间。 “艾朵拉,谁要你进来的?”正在忙碌的图提看见女儿突然走进房间后,立即将桌上的几卷纸莎草纸收好,“我不是说了,不要随便进来吗?有什么事吗?” 她看了看父亲,欲言又止。 “对了,听说你喜欢和一些贵族姑娘到王宫去玩。”整理好文件的图提忽然说道。她点点头。图提站起身来,看了女儿一眼,笑了笑:“我听说,萨伊斯王子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后,艾朵拉的脸不由一红,她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图提继续笑着,然后用一种奇怪的口气慢慢说道:“这样也不错,你现在还年轻,正是好好玩乐的时候。”接着,他挥了挥手,示意女儿离去。 艾朵拉不由怔了怔,她又不解地望了望埋头工作的父亲,忽然鼓起勇气,轻声说道:“父亲,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阿尼巴好不好?”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啊?”听到这话后,图提不禁不置可否地笑了,“要知道,进入了底比斯的官员阶层就是青云直上的开始。谷仓总督还只是个开头而已,以后我会得到比这重要得多的职位。” 接着,他站起身来,缓缓抚摸着艾朵拉的头发:“我可爱的女儿,等到你结婚的那天,我将给你可以媲美公主的嫁妆。” 父亲这句普普通通的话,不知怎么的,在她心里顿时引起了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梦的回音(1) “苏偙,我听说了一件事情。”帕里布森若隐若现的脸暗淡出现在底比斯郊外,他看了身旁的苏偙一眼,“我听说,上次西得节的刺杀,你不光迟疑不决,而且,还挡住了箭头。” 听到这话后,苏偙的心口不由重重一震,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接着机械答道:“我们要除去的不是她……” “不是她?你究竟在想什么,你不是也一直很憎恨王族吗!”帕里布森混浊的眼睛一下闪出恶狠狠的光,“对我们来说,只是个先后问题。” 先后问题?这个词使苏偙的心不禁感到一阵黯然。帕里布森则不屑地哼了一下,将他扫视了一遍:“我说,你不会想背叛吧。” 苏偙不由微微一颤,身体仿佛被什么蛰了,慌忙低下了头,木然答道:“没有。” “没有?”帕里布森又看了他一眼,突然猛地抓住他的衣服,怒气冲冲地伸出右腕,那只血红的蝎子刺青直逼他的眼睛:“你看这个!你难道忘记它带给我们的耻辱了吗!我们不光是失去故国的库施人,更是受尽歧视的麦德查人!埃及人在我们身上烙下了双重耻辱的烙印!我们永远都是受歧视的民族!你竟愚蠢得去保护那个践踏我们的王族!你简直是丢尽了麦德查人的脸!” “我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我们所受的不公!”苏偙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低喊,一瞬间,滚烫的泪水湿润了他的棕色眼睛。 帕里布森将他的衣服重重一松,低吼道:“当初,库施总督是怎么对你说的都忘了吗?你很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你不要忘记了,你母亲的命还在我们手上!你要是临时改变主意的话,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一瞬间,他的肩膀仿佛被一只铅铸的大手抓着,重重往下凹陷,他虽然站立着,却觉得失去了平衡。最终,带着叫人眩晕的窒息感,苏偙发出一阵嘶哑的苦笑:“我知道……” “知道就好。”帕里布森再次看了他一眼,接着冷冷一笑,“由于你的失败,我们不得不改变原来的计划。迈瑞拉是只老狐狸,他现在一定非常警惕。所以,盲目的刺杀是不可行的了。现在,我们只能把赌注压在储君身上。只要他死,国内就会陷入混乱,到时,我们趁机发动一场洪水般的变乱,使这只老狐狸不得不离开底比斯。” 继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对了,萨伊斯王子就要去卡纳克神庙了,这是个好机会。他不死的话,不足以搅乱埃及。为了做好万全准备,你把这个带去。” “这个?”苏偙接过帕里布森手里的东西,不禁脸色一变。 帕里布森冷冷望了他一眼,点点头:“不错,这次无论如何要成功。因为,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梦的回音(2) 苍茫夜色掩盖了他回去的足迹,与往常一样,苏偙将马留在宫外,四下环顾后,再通过王宫侧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警惕的脚步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越往前走光线越暗,花园里的树叶层层叠叠,形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突然间,一股刺骨寒意从背后袭来,当他回过脸时,只见无数只冰冷长剑已架在自己脖子上。 苏偙心中顿时一声轰响,恐惧一下将他牢牢钉住,他吃力地抬起头来,几束正在激烈燃烧的火把仿佛要灼痛他的眼睛。 “这么晚了,你还离开宫殿做什么?”迈瑞拉王严厉的声音直压下来,咄咄逼人的眼光紧盯住他的脸。 法老知道自己出宫了?惊恐的光芒在苏偙的棕色眼睛里一闪,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冷静答道:“陛下,我是去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 “探望朋友?”法老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厉声问道,“为什么不在白天出去,而要在晚上偷偷摸摸地离开?” 苏偙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哑声答道:“他生了急病,叫人捎口信给我,说一定要见我一面。” “急病?”迈瑞拉王那一动不动的眼光,一下将他的谎话挡了回去,“那么,那个朋友的名字和住址,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他的名字……”苏偙的呼吸一下艰难起来,汗水从他额角往下流,不安顿时抽紧了他的心。 这时,侍卫已搜完他的身,禀报道:“陛下,从他身上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东西。”“没有可疑的东西吗?”迈瑞拉王看了他一眼,缓缓做了个有力的威胁手势,“苏偙,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你出去做什么?” “我……”激烈的喘息似乎要撕裂他的喉咙,苏偙顿时感到一阵可怕的痉孪在撕裂他的心。 怎么办?虽然在出宫前已想好对策,但只能敷衍一下别人,如果法老亲自查询起来,那他的身份……他,难道会死在这里?会死在这里!思绪一下如旋风般在他头脑里盘旋,不知不觉间,冷冷的汗液已濡湿了他的衣裳。 “父亲,是我要他出去的。”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石柱后传来,赫拉迪蒂那纤细的身影一晃而出。 “赫拉迪蒂?”迈瑞拉王不禁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你要他出去做什么?”她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偙,再望了望面有疑色的父亲,狡黠一笑:“这是个秘密。” “秘密?”迈瑞拉王不悦地挥了挥手,“你这孩子,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都说了是秘密啊。”赫拉迪蒂勾住父亲的脖子,撒起了娇,{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接着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偙:“喂,你没把我的秘密告诉父亲吧。” 苏偙先是一愣,接着立即心领神会地答道:“我只是告诉陛下,自己去宫外探望朋友而已。” 迈瑞拉王沉吟片刻,探究的目光从苏偙身上慢慢转到了身边微笑的女儿,过了许久,才用他低沉的嗓音斥道:“苏偙,你退下吧!记住,没有下次!” 说完这话后,他突然做了个手势:“赫拉迪蒂,你先留下,我有话和你说。”“我?”她不禁一惊,接着嘟起嘴来,“什么事,父亲?” “赫拉迪蒂,你刚才是不是在维护他?”迈瑞拉王的眼神一下变得严厉。“我没有维护他!”她立即涨红了脸,又气又恼地跺起了脚。 他突然拉住女儿的胳膊,口气也加重许多:“赫拉迪蒂,不要随便相信人!那些麦德查人确实有利用价值,但毕竟是靠不住的外族,你如果把他们当朋友的话,到头来受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父亲,您在说什么?”她惊愕地望着父亲。迈瑞拉王握住女儿胳膊的手越来越紧:“你年纪太轻,还看不清很多事情,以后不准和那个下贱民族的人走那么近!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被我知道,不光是他,就连你我也会惩罚!” “父亲,您弄痛我了!我的胳膊都要被捏断了!”赫拉迪蒂推着父亲的手,叫了起来。 “赫拉迪蒂,你没事吧?”迈瑞拉王立即放开了手。“父亲,您想得太多了!”她又气又羞地揉着胳膊,那上面已被父亲握出了几道红印。 “是吗,希望我只是想多了……”迈瑞拉王看着女儿胳膊上的捏痕,不由叹了口气,眼里的光也一下变得慈爱。 花园里的热风拂动着赫拉迪蒂的发丝,朦胧月色下,她黑曜石般的明亮眼睛闪闪发光,脸颊上还残留着气恼的红晕。 恍惚中,他好像又看见了早逝妻子的美丽脸孔,一抹怀念的笑容不知不觉浮现在脸上。赫拉迪蒂都这么大了,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虽然一直闹着不结婚,但也不能总是这样下去。从古到今,埃及公主绝不外嫁,就算将来有外国君主求婚,他也绝对舍不得将女儿嫁到国外去,可放眼埃及,又有哪一个人能配得上这个光彩夺目的少女? 他温和地看了女儿一眼,缓缓伸出手来,轻抚着她的脸颊:“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就是你十六岁的生日了,萨伊斯也要去卡纳克神庙担任阿蒙神的第一先知,塞索斯也长大了……记得吗?不久前,你还是一个吵着要摘下阳光的孩子。” 赫拉迪蒂一下笑了起来,她抱住父亲,亲了亲他的额头:“那么,父亲,我这次生日能否要一份礼物?”“礼物?”迈瑞拉王也笑了。这个淘气的女儿又在想什么鬼点子?他故作正经地问:“赫拉迪蒂,你想要什么礼物?” 她狡黠一笑:“是不是,要什么都可以?”他不禁得意一笑,答道:“当然,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那么……”她调皮地抬起眼睛,看了父亲一眼,“我要去法尤姆。” “你去那里做什么?”迈瑞拉王不禁一惊。她调皮地笑了笑,答道:“我只是想看这个埃及最美的绿洲,在莫里斯湖上猎鸭而已。”他久久凝视着女儿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好吧,这次的刺杀事件也使大家很紧张,就借这机会一起放松一下。” 直到进了自己房间很久后,苏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一根冰冷石柱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刚才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不停,持续的惊恐也依旧没有退去。如果她不来的话,那他很可能就会被关进监狱里,走上那两个西得节刺客一样的命运……她为什么要来帮助自己,甚至不惜欺骗父亲?是为了西得节上的事,还是为了别的?也许她早已怀疑自己,只是想继续观察自己的下一步动向而已! 深沉夜影还铺展在天上,月亮已离开了远方乌云的荫蔽,并将颤栗的微光洒在埃及大地。苏偙年轻的脸上,不知不觉流下一道银白色的液体:“母亲,您知道我是多么累吗……” “为了做好万全准备,你把这个带去。”帕里布森的话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他颤抖着伸出手来,从嘴里取出一个牙齿状的小器皿,幽蓝的色泽在黑夜里闪着诡异之光。 梦的回音(3) 王室成员前往法尤姆的日子终于到来。数艘金碧辉煌的纸莎草船顺尼罗河北下,前往法尤姆城。裹着金色沙子的热风将帆吹得鼓胀,两岸的风景也随之不断变换。镶嵌着何露斯神像的船头划开河面,银色波纹从船身两边缓缓溢出,太阳神阿蒙的光辉与船上豪华的黄金饰品交相辉映,亮光闪闪…… 船只继续行进,船上的侍女开始轻声唱起了尼罗河颂歌,首先是一个人唱,接着唱的人越来越多:“万岁啊,尼罗河!你来到这片大地,平安地到来,给埃及以生命。啊,隐秘之神,你已将黑夜引导到白昼,我们庆祝你,求给我们指引。你种植了拉神开垦的花园,给一切行走者以生命……”男人们用宏亮的声音接着往后唱:“你永不停息地浇灌着大地,沿着你自天国下降的旅程。食品的珍爱者,赐予谷物的人,普塔神啊,你把光带到每一个家里!”这充满着热情与活力的歌声如同尼罗河水拍打两岸一般激荡人心。 “是啊,这就是埃及,这片拉神永远照拂的乐土,除了这里,世界哪个地方都找不到。”赫拉迪蒂不禁闭上眼睛,发出了由衷感叹。 “父亲什么要求都答应你!”塞索斯不服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嘟起了嘴,生气嚷道:“我也向父亲提出过,他却没答应。” “你再吵,我就把你扔到尼罗河里喂鳄鱼。”赫拉迪蒂回过头来,向他吐了吐舌头,接着一把搂住萨伊斯的脖子:“哥哥,从法尤姆回来后,你真的就要到卡纳克神庙去?” “当然,你知道父亲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萨伊斯平和一笑,望着这个可爱的妹妹。“可再也没人陪我去看母亲那座美丽的祭堂了。”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坐在了船舷上。 “啊,您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卡雪姆慌忙将她从船舷上拉了下来,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真是不可思议,您已经十六岁了,却从来没有想过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什么将来的事?”她惊讶地挑起了眉毛。“结婚啊,您从没考虑过结婚的事。” “真讨厌!我不要听!”她一下捂住了耳朵。“那么底比斯城里,有没有您中意的人呢?”另一位女官也笑着走上前来。 听到这些话后,她不禁生气地扭过头去,不理睬她们。 “殿下,您觉得财政大臣的长子怎么样?”女官提出了第一个候选人。“你说的是哈瓦拉那个娘娘腔啊,他比女人还爱打扮,每天只知道用盐把牙齿刷得亮亮的,听说他的房间里都是镜子。”她回过头来,吐了吐舌头。 大家都笑了,女官又迅速提出了第二个:“国库监督的孙子普萨美蒂克可是出了名的神箭手呢。”“可我只知道他只射得中比野山羊更小的东西,上次狩猎时,他看见豹子都差点吓得从马上摔下来了。”她不由露出鄙夷的目光。 “这个,这个怎么样?产业总管的次子纳加达,他哥哥是阿蒙的祭司,他本人也很勤奋。”女官不屈不挠地提出了第三个。“这个就更不行了,他好像除了取悦于神外连个鸡蛋都不会剥,我可不想嫁个除了颂经祷告外什么也不会做的男人。”她用嘲讽的语气回答。 女官看她提出的人选一个个都被否定了,不由大为惊讶:“阿蒙神在上,这些男子可都是底比斯城里数一数二的贵族啊,您知道有多少姑娘想嫁给他们吗?您到底喜欢怎么样的人?” 她骄傲地仰起头,大声说:“我爱的男人,他要坐在金银镶嵌的战车里,就像阿蒙·拉升起在这城市的地平线上。他充满活力,生机勃勃、智慧超凡。不论是炽热的白天还是静谧的夜晚,他都会用话语烤热我的心,见不到他,思念会使我颠狂;当他站在我面前,我的全身就会爆发爱情的骚乱。哈托尔女神会保佑我,我会和他的心常相伴!” 一阵宏亮的笑声顿时响起,迈瑞拉王走了过来,摸了摸女儿的下巴:“赫拉迪蒂,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可不是孩子。”她倔强地叫了起来,嘟起嘴,向船的另一头跑去。 强烈的光照中,微微倚靠在船壁上的苏偙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不禁微微皱紧了眉头。赫拉迪蒂公主究竟在想什么,她这次生日竟提出到自己的家乡法尤姆?难道只是个单纯巧合吗?还是她想试探自己?他抿紧嘴唇,又望了赫拉迪蒂一眼,却不禁否定了这个答案。因为她的笑容是那样灿烂,甚至连半点心机都不藏…… 熟悉的热风轻抚着他的面颊,那些残酷的记忆好像也随之逝去,他不由放下沉重的思索,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法尤姆,底比斯西南方的美丽城市,承载着无数记忆的难忘故乡……怀念的笑容不知不觉出现在他脸上,他情不自禁地轻轻哼唱起了一支歌:“我的至爱在河的那边,我却在河的这边,一只鳄鱼,栖在滩边……” “你在唱什么?”听到歌声的赫拉迪蒂走上前去,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殿下,这是一支古老的民谣。”他站起身来,微笑着回答,“讲的是一个少年,他所爱的女子在对河,他想见对方,却被鳄鱼挡住了去路,只能无奈地在岸边徘徊……” “如果我是那个少年,我就会割下鳄鱼的脑袋,拎着它去见我的爱人。”她挥动着胳膊,调皮地做了个砍下鳄鱼脑袋的姿势。 “如果是您的话,那鳄鱼一定会恭敬地让开道路。”听到这孩子气的话语后,他不由笑了。 “什么?”她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是味道,但又找不出理由反驳,便生气地转身离开。 “看!法老森乌塞特一世的方尖碑!”法尤姆城的入口处,那高高耸立着的红色花岗岩方尖碑已跃入人们眼帘,经过了这些天的行程,目的地终于到了,船上的人不禁高声欢呼起来。 法尤姆城,埃及最大的绿洲,也是历代法老最爱去的狩猎场所。鳄鱼神索贝克的庙宇就坐落在城北的莫里斯湖畔,耀眼阳光如黄金般倾撒在蓝色水面上,无数水鸟在岸边拍打着翅膀,鳄鱼从湖里探出头来又马上沉下去,茂盛的纸莎草丛里盛开着大簇大簇的丰满白花,阿门内姆哈特三世的巨大宫殿神气地将它们俯瞰…… “谢谢!谢谢父亲!”望着这迷人美景,赫拉迪蒂高兴地跳了起来,她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欢声叫道:“明天我要去莫里斯湖猎鸭,还要去索贝克神庙祈祷!” 迈瑞拉王温和一笑,亲了亲她的脸:“好吧,这些都明天再说,今晚你就先好好休息。” 梦的回音(4) 轻纱般的夜幕盖住了法尤姆,苏偙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自从上回西得节的暗杀失败后,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都被法老设下了严密防范,说夸张点,就连一只苍蝇都无法飞进去。这次王室成员来到法尤姆,本来是个大好机会,但法老却一方面在底比斯驻下重兵保护都城,另一方面带领了大量军队跟随来到法尤姆,甚至连食物都要受到严格检验。简直无法下手! 该死!苏偙不禁重重一捶墙壁。他索性翻身起来,走向窗户,蹙眉看着窗外的夜色。 户外,故乡的熟悉气息如同梦幻般一波波袭来,仿佛要将他心中的所有不安和憎恨都轻轻拂去。 啊,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他竟又一次踏上了家乡的土地,父亲曾栓过马匹的那棵椰枣树,母亲对湖梳妆曾坐过的那块石头,他小时候曾用来做笛子的那片芦苇,不知道还在不在…… 想到这里,苏偙的棕色眼眸久久闪耀着激动光芒。他再也忍受不住,迅速穿好衣服,敏捷地从窗户跳了出去。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随即,他悄悄策马来到莫里斯湖畔,只见浓雾遮住了月神脸庞,整个湖面上都是飞腾迷漫的白色雾气。他的马儿忽然停住脚步,敏锐的耳朵微微颤动,打了个警惕的响鼻。 “谁?”苏偙猛然回头,厉声喝道。他身后的朦胧雾气中,一匹枣红马的轮廓若隐若现,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从雾中传来:“苏偙,你晚上跑出去做什么?” 是赫拉迪蒂公主!他慌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冷汗不禁冒了出来。她怎么跟踪自己?难道她真的是故意借着法尤姆之行,来探查自己的底细? 她挑起眉毛,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奇怪,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做什么?”他勉强地笑了笑:“以前曾来过这里,晚上睡不着,就想起来看看。” “是吗?”赫拉迪蒂的目光淡淡扫过苏偙的脸,“其实,这次我来法尤姆,是想看看你昏迷中不停叫着的故乡是什么样子。” 接着,她眯起明亮的黑眼睛,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还有,你那次发烧时,不光喊了母亲和家乡的名字……”苏偙的身体不由一震,下意识的将手按在剑上。 “你还不停地在说,‘我恨你们’。”说完这句话后,她翻身下马,向苏偙走过来:“告诉我,你究竟恨谁?” 苏偙的喉咙不禁一干,仿佛一个炸雷在头顶轰响。果然,他发烧的那几天,叫的不光是母亲和家乡!她听到了!她听到了自己的仇恨! “告诉我,苏偙。”她傲慢地用手里的鞭子指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秘密?” 梦的回音(5) 跪在地上的苏偙紧攥着僵硬土壤,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要裂开了。许久,他那低沉的声音才仿佛是从地下响起:“我恨的是,夺去我父亲性命的人。” “夺去你父亲性命的人?”赫拉迪蒂微微一惊,“你是指杀死你父亲的库施人?”苏偙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时间好像一下静止,人和湖水都变得寂静无声,只有那两匹马儿垂下英武头颅,用蹄子淡淡敲打着干燥大地,它们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惴惴不安的气氛。 无数发出“嗡嗡”叫声的飞虫开始在马儿耳边蹿来蹿去,使它们愈加烦躁不安。突然间,它们同时仰起脖子,发出几声激烈嘶鸣,摆着长长鬃毛,迅速没入了幽暗深处…… “马跑了!”赫拉迪蒂不禁一怔。“我马上去追!”借着这个机会,苏偙慌忙站起身来,向前跑去。“等等!”赫拉迪蒂生气地叫起来,也追了上去。 受惊的马儿仰起蹄子,发出阵阵不驯服的嘶鸣,苏偙一边慌忙牵住马的笼头,一边灵敏的将手里的马鞭卷好。而在不久前,他就是偷偷用这马鞭上的黄铜把手刺伤了马儿的身体,使它们受惊离开了这里。 当他气喘吁吁地拴好马后,正好迎上赫拉迪蒂愠怒的眸子。 “你竟敢跑掉!”她秀丽的脸上已布满气恼红晕,快步走了过来。在那双黑色眸子的怒视下,苏偙不禁一步步向后退去。 “啊!”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一歪,不由一下抓住苏偙的胳膊保持平衡:“什么东西扎进我脚里去了!” 苏偙急忙将她扶住,仔细看了看她的脚:“大概是有根刺插进了您脚心。” “刺?”她一下急躁地叫起来,“快帮我弄出来,明天还要去猎鸭呢!”他又看了赫拉迪蒂一眼,低声说道:“这里很暗,请到那边的亮处,我再给您拔出来。现在马还没恢复平静,所以您只能走过去了。” 她刚挣扎着走了几步,就马上因疼痛而皱起了眉头。苏偙担忧地望了她一眼,沉思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您准许的话,我可以抱您到那边亮处去……” “什么?”她先是一惊,随即生气地嚷道,“你算什么?竟敢碰我!我自己能走!” 说完这话后,她马上倔强地向前走去,可脚心的疼痛却使自己无法再逞强。最终,她不服气地嘟起嘴,回过头来,气势汹汹地喊道:“好吧,你来抱我!” 看见她那副要强的样子,苏偙不禁一笑,接着跪在地上,伸出手来。 象牙般光洁的双臂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芳香四溢的黑发几乎要淹没他的肩膀。忽然间,一种很久都不曾有过的情感在他心里如浪潮般涌起,仿佛有一阵甜蜜的痉挛通过全身,使他不禁发出幸福的颤栗。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去,摒住呼吸,看着这个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女孩子。 她正不耐烦地皱着那对秀气的黑眉毛,鲜润的嘴唇在朦胧月色下闪闪发光,身体的温度透过细嫩皮肤和薄薄衣衫,再一点点地传递到他身上。就在这短短一瞬间,似乎有一股激烈的潮水急速涌入他的心房,冲过他周身的血管,仿佛她那生机勃勃的温暖已传遍了他麻木的躯干,她那秀美可爱的面容在他心里顿时燃起一道明亮闪光。 啊,路为什么这样短,短得一下子就走完了?当他依依不舍地将她轻放在地上时,仿佛觉得她那淡淡体香还依稀停留在自己手臂上。 那只纤细的脚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如同一片洁白芳香的花瓣,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触在上面,轻轻地拔掉了那根刺,然后情不自禁想将嘴唇紧贴在这只秀美的脚上。 一瞬间,强烈的心跳仿佛要冲破他的胸膛,苏偙最终鼓起勇气,偷偷瞄了一下她的脸,他只看了一眼那芳香四溢的黑发,就觉得自己好像迷失在月夜笼罩下的森林中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银色月光里,无数看不见的飞虫扇动着薄纱般的翅膀,嗡暡地在两人耳边掠过。 在这柔和月夜里,她不由感到一种神秘的东西在胸中轻轻颤栗,一种不可捉摸的希望在心头微微悸动。在他的痴痴凝视下,她的脸不禁立即涨红了,当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后,却又不禁陷入了沉默的谷底…… 直到过了许久,苏偙才轻咬着嘴唇,低声说:“殿下,我们该往回走了,我这就去把马牵来。”“回去?”她不禁一惊,接着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睛…… 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淡淡的马蹄声。两人默默地骑在马上,一句话也没讲。 “天亮了……”不知往回走了多久,当东方天际的第一抹晨光洒在马儿的长长鬃毛上时,苏偙不禁脱口而出。 赫拉迪蒂不由抬起头来,只见黎明的天空呈现出鲜艳的蓝紫色,星星点点的金光在片片纤巧浮云间肆意飞舞,如同金属冶炼时迸发出的道道火光。 她眺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不禁精神一振,一抹骄傲的笑容顿时浮现在嘴唇上:“苏俤,等到我哥哥和巴比伦公主结婚时,埃及会更加强大!我们的国界线甚至会扩张到遥远的东方!埃及也会如同耀眼夺目的太阳一样,永远屹立在这片世界上最美丽的土地上!” 永远耀眼夺目的强大帝国?苏偙看了这个高傲自信的少女一眼,不由重重咬了咬嘴唇。是啊,无忧无虑的她是不会知道,此刻已有无数只手,伸向了那个代表着权力与荣光的宝座…… 当两人回到法尤姆的宫殿时,天空即将大亮。 一直守候在房间外的卡雪姆立即焦急万分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了赫拉迪蒂的手:“殿下,您怎么不在房间里?我刚去叫您起床的时候,竟看见床上没人,我正准备叫人通知您父亲。” “不用通知父亲。”她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我只是因为起得早,便去湖边骑马了。”“骑马?”卡雪姆一愣。“我叫他陪我去的。”她指了指身后的苏偙,微微一笑,“现在,卡雪姆,快来帮我梳头吧。” “是吗?”卡雪姆疑惑地打量着苏偙,她突然发现,这个平日几乎不流露情感的麦德查人,那双棕色眼睛里竟出现了一抹温和神色。 梦的回音(6) 黄昏一到,浩大的猎鸭活动便开始了。夕阳的金色余晖将莫里斯湖染得绚丽多彩,数十只小舟在茂密的芦苇丛中灵活穿行,一群群有着鲜艳羽毛的野鸭发出惊恐叫声,腾空而起。 “喂,给我削好这些箭!”欢快的声音如风般传来,一把羽箭随之洒落在他脚下,还没看清楚,那个灵活如小鹿的身影又一下跳到了小舟上。 赫拉迪蒂公主啊,她就像吹过埃及的风那样直率可爱,又像流过埃及的尼罗河那样纯朴自然.当她微笑的时候,就如同银网撒在阳光灿烂的涟漪上。苏偙情不自禁俯下身子,捡起其中一支箭,放在唇边轻轻吻着。 “你很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你不要忘记了,你母亲的命还在我们手上!”这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在他心中陡然响起,使他的手不禁一松,那支箭也随之掉在了地上。 这话仿佛一记重重的鞭子,猛地将他从迷人美梦中打醒,不久前在他心里燃起的那道亮光陡然熄灭,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心悸传来,他已经弄不清楚是出于极度的快乐,还是剧烈的痛苦。 神啊,他在做些什么?他在想些什么?苏偙拿着箭的手不禁剧烈颤抖起来,这次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后,他几乎沉入了一场不想醒来的梦里,甚至开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瞬间,那种长期以来折磨着他的恐惧又重新回到心头,那种要撕裂他的残酷记忆顿时宛如重锤般打在他身上,他就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了赫拉迪蒂在湖上猎鸭的活泼身影。 对,我来到底比斯,是为了库施总督的计划…… 一丝痛苦的光在苏偙眼里闪过,他缓缓抬起头来,只见莫里斯湖上那血红天空里已布满野鸭的慌张影子,宽大的翅膀几乎要遮住夕阳所剩无几的余辉,随着阵阵羽箭射去,零乱的沾血翎毛四处飞扬。 “啊,这只鸭子是我的!”赫拉迪蒂欣喜的叫声响起,她拉开弓对准目标,射出了有力一箭。随着一阵欢呼,一只极大的鸭子被射了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顿时水花四溅,清澈的湖水被猎物汩汩流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法尤姆之行结束后,直到过了许多天,回到王宫的赫拉迪蒂依旧沉浸在难忘的喜悦里。这段欢乐记忆,也许在若干年后,对于她来说都是一个一生中难忘的迷梦幻景。 迷雾重重(1) 这个寂静夜晚,尼罗河畔的底比斯王宫也即将陷入沉沉睡眠里,只有那些在流云间肆意跑动的群星依旧闪烁不停。一只手轻轻推开了房门,纤细的身影悄悄向幽暗室内走去。 “苏偙,你睡了吗?”低低的声音响起。 “谁?”他一惊,迅速拔出枕下的剑,急忙跳起身来,正迎上赫拉迪蒂那闪耀的黑色眼睛。 “你干嘛这么警觉?”她立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是她,她竟然跑到了自己房间里!这个任性的女孩子,自从法尤姆回来后,就一直缠着自己,要他带她晚上偷偷出宫去。一开始,他很干脆地拒绝,她却狡黠地看了自己一眼:“苏偙,我可是在父亲面前帮了你。”在这句话前,他只得答应。当她第一次出去时,看到了撒遍银色月光的尼罗河后,竟然是那么高兴。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样子,他也只好一次次的答应…… 苏偙慌忙收好剑,轻声问道:“那么,您这次想去哪里?”说完这话后,他唇边不禁徜徉着一抹难得的笑意。 “让我想想,底比斯街道去过了,尼罗河畔也去过了……”她眨眨眼睛,笑了起来,“我好久没见到萨伊斯哥哥了,那么,我们就去卡纳克神庙吧!” “去看萨伊斯殿下?”苏偙顿时惊慌地低喊起来。接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话:“几天后,萨伊斯王子就会在海拉姆节 时回来,您何必今晚特地去看他……” 赫拉迪蒂一下皱起秀美的黑眉毛,生气地叫了起来:“怎么,你不愿意陪我去吗?” “不,不!”他惊恐地摇着头,甚至一连后退了几步。神啊,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你在为难些什么啊!”她不悦地拉起了他的手,快步向门外走去。 依稀中,她觉得苏偙的手凉得可怕。“你究竟怎么了?”她诧异地注视着他的脸,只见他的棕色眼睛里闪着惶恐不安的光芒。 “没什么,没什么……”他含糊不清地回答,木然跟随着赫拉迪蒂走去,几乎是机械地离开了王宫。 当他们策马往卡纳克方向驰去时,深夜正以无尽的黑暗包围着埃及,昏暗群星好像无数道目光,一起往两人身上重重压去。 一声惊恐尖叫,宛如寂静中布匹的撕裂声般响起,接着此起彼伏的叫声四下回响,他听不清他们话语的内容,只能看见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激烈晃动,就像鬼魅般狰狞恐怖。他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奔跑,隐隐听到身后有人正焦急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却没有停,依旧向前跑去,直到跑到那座南面宫室里……滚滚热浪向他袭来,恍惚中,他看见的一切东西都像火那么红。一个女子拼命地推他,喊道:“萨伊斯,快走!快走啊!”“母亲!”他又惊又怕地叫了起来,去拉她的手。突然间,地面上“呼”的升起半人高的烈焰,茫茫火海将两人一下隔断…… 狂乱的心跳仿佛要震裂萨伊斯的胸口,他颤抖着睁开眼睛,茫茫黑暗依旧笼罩在房间里,几乎要吞没他年轻的身体。 又梦到了,梦到了十二年前的情景,这段他一生中挥之不去的痛苦记忆……这里不是底比斯王宫,这里是卡纳克神庙,他来到这里已有几个月了,可还是会做那个梦…… 许久,萨伊斯才颤抖着起身,拿起布擦拭着自己身上的粘粘冷汗。 卡纳克神庙此刻正被笼罩在无边黑暗里,铅灰色的云块铺满天空,月亮像个幽灵般在云后冉冉升起。 萨伊斯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穿好衣服,往神殿方向走去。在这样一个阴霾的夜晚,大概只有神是清醒的,那就将他的痛苦告诉沉默不语的神吧…… 无数面目冰冷的神像俯视着他穿行在走廊里的寂寞身影,而在这个静谧之夜,仿佛能聆听到众神的神秘私语。 正当萨伊斯正要进入这时应空无一人的神殿时,突然一名祭司迎了上来,报告道:“殿下,有人从底比斯来了,现在在神殿里等待,希望您能赐福他们。” 听到这句话后,萨伊斯不由一惊。虽然他作为阿蒙神的第一先知,经常有民众请求他赐福,但从没人这么晚来到卡纳克神庙过,他顿时诧异询问:“都这么晚了,来的人是谁?” 祭司低声答道:“是谷仓总管图提和他的女儿艾朵拉,说是希望见见您……” 啊,那个抱着猫儿的女孩吗?一抹欣喜的神情不禁涌上萨伊斯的脸孔,接着,他急忙往神殿里走去。 “殿下,您还没有睡下,真是太好了。”看见萨伊斯进来后,图提立即迎了上去,他身边站立的艾朵拉顿时脸色一窘,低下了头。 “我的女儿最近经常说想回到阿尼巴去,甚至心烦意乱得睡不好觉,所以,我今晚带她来到卡纳克,希望您能以阿蒙神的法力,排解她心中的不安。”图提笑着说道,然后,他回望了女儿一眼:“艾朵拉,来向殿下说出你心中的苦恼吧。” 她先是一怔,顿时窘迫反驳道:“父亲,我并没有苦恼到您形容的那种不安,何必今晚一定要来打搅殿下。” 图提又笑了,点了点头:“哦,你一定是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诉说,那我先离开一会儿。”说完这句话后,他向萨伊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父亲!父亲!”艾朵拉不禁又惊又羞地轻喊了起来,可图提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走了出去。 顿时,神殿里只剩下来他们两人。 萨伊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的猫还好吗?”她点点头。继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接着,萨伊斯望了一眼一直被艾朵拉拿在手中的芦苇篮,不由问道:“这是什么?”“哦,差点忘了,这是父亲要我带来的椰枣干,我们的家乡阿尼巴的特产,他说一定要带来给您尝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揭开篮盖,递到了萨伊斯面前。 他微笑着伸出手来,拿起一颗椰枣干仔细端详,仿佛看到了曾被艾朵拉描述过的有着椰枣香味的宁静村庄。 “殿下,殿下。”艾朵拉的声音将他一下从思绪中唤醒,他抬起头来,只见她正睁大了眼睛,轻声向自己问道:“万能的阿蒙神真能成全我的愿望么?” 他放下手里的椰枣干,走上前去,将祭坛上的白色莲花整理好:“当然,只要你的祷告是诚心诚意的。”她顿时轻松了许多,接着真诚地祈祷道:“万能的阿蒙神,万物的主人,请您在保佑我家人的同时,成全我的小小愿望,让我回到阿尼巴去吧,我真的不喜欢底比斯……” “你想回到阿尼巴?”萨伊斯若有所思地问。 “是的。” 艾朵拉低下头,小声地说。 “放心吧,神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那真是太好了!” 艾朵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派天真的笑容,随即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那您呢,您平时为谁祈祷?” “我不祈祷。”萨伊斯的手不禁一颤。他抬头望了神殿里数座庄严肃穆的神像一眼,最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我只想向神说出我的罪行。” “你的罪行?”艾朵拉顿时惊愕地捂住了嘴。他在说什么啊?她没有听错吧? 一道痛苦的光掠过萨伊斯的眼角,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了艾朵拉一眼,苦涩一笑:“因为,我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迷雾重重(2)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艾朵拉的脸色一下变白了。过了许久,她才结结巴巴地问:“王后,王后不是在十二年前死于火灾吗?” “是的,是死于火灾。”萨伊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伸出手来扶住发烫的额头上,仿佛这额头已经承受不了思想的份量:“那时候,我母亲生下塞索斯不久,赫拉迪蒂也不过是三四岁的孩子,我父亲带领大军南征库施离开已近一年。有天晚上,我突然被母亲叫醒。我惊恐地看见,她脸色苍白地俯下身子,将我紧紧抱起。‘别出声,萨伊斯。’她压低了声音,抱起我向门外走去。” “我看到,王宫里的人乱成一团,侍女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赫拉迪蒂和塞索斯,和我们一起往通往尼罗河的台阶上快步跑去,王宫建筑物上到处都掠过巨大阴影,那是血红火把颤动着投影在墙壁上。” 萨伊斯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脸色苍白地往下说:“我再也忍不住了,问道:‘怎么了,母亲?’。‘有人趁你父亲不在王宫,企图谋反。’她冷静地回答,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示意我不要担心:‘他们已经进入了王宫,我们必须暂时到河对岸的行宫去。’” “我们的队伍逐渐停止了前进,来到台阶下的河道。我看见,几只小船正停靠在最后一级台阶旁,所有的桨上都包了一层布,那是为了划水时不发出声音。” 他抹了一下眼睛和额头,继续说道:“正当我准备上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送我的何露斯护身符没带。我一下挣脱了母亲的手,快步往自己的宫室跑去。” “始料不及的母亲惊愕地喊起:‘萨伊斯,你做什么?快回来!’我一边喊着:‘我马上就回来。’一边跑开了。四处都是火,人流像潮水般在宫殿里涌动,有人哭,有人叫,我从没见过宫里有过这么多人。我当时只想着,拿了护身符就赶紧回来,可是没想到,从自己的宫室出来后,竟被人流冲得无法找到回去的路。” 关于使王后逝世的那场火灾,艾朵拉也曾听人说过。但这个遥远故事在萨伊斯的声音里,竟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这恐怖如同乌云般一直潜入她心里。 此刻,汗水已浸湿了萨伊斯的额角,他再次停顿下来,几乎激动得说不下去。 最终,他颤抖地继续说下去:“我在火海里茫然奔跑,不知怎的,跑到了母亲的宫室里。那里火燃烧得最大,已经没有一个人,我在滚滚黑烟中几乎要被呛得喘不过气来。一只手突然从我身后伸了出来,一把将我抱起。是母亲。” “她用又生气又关切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用布捂住我的口鼻以防烟进入,将我抱起后迅速往门口走去。没想到,在短短一瞬间后,门口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我们无法出去。母亲惊恐地喘着气,我看见她美丽的黑色瞳孔中映照出血一样的火光。我们正准备从后门出去,却发现那里也火势猛烈。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那扇临近通往尼罗河台阶的窗户,那里离小船停泊的地方最近。” “房间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母亲因为要抱着我,所以没用布捂住口鼻。她拼命咳嗽着,抱起我在一片滚烫的气流中艰难穿行,她一连跌了好几跤,又马上站起。我们终于来到了窗户边,她吃力地将我抱上窗台:‘萨伊斯,快走!快走啊!从这里跳下去后,快上小船!’我回过头来,看见母亲背后已是一片火海,我拉住她的手,哭了起来:‘母亲,我们一起走。’她虚弱地靠在窗台上,胳膊软软得已失去了力气:‘你先走,我马上就来。’‘母亲!’我惊恐地喊着,却被她推下了窗台:‘听话,快走!我马上来!’我边哭边跑,来到了小船上。他们让我和弟妹先走,再留下几个人和一只船,派人去找母亲……” “我就这样逃走了,母亲却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火在第二天凌晨被扑灭,底比斯的军队镇压了那晚宫殿里的叛乱,并将整座都城都保护了起来。可他们想尽办法,都找不到纵火和叛乱的主使……三天后,我父亲回来了,他得到了库施,却失去了挚爱的妻子。当他得知母亲死因后,疯了一样地抓住我的肩膀摇晃,那愤怒的声音至今还回响在我耳边。他不停地斥责我:‘你为什么不跟弟妹一起,为什么?’如果不是大臣拦着,那个时候我也许被狂怒的他打死了……” 当这件十二年前的往事被说出后,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萨伊斯压倒。他的目光茫然若失,仿佛还停留在他所描绘出的那幅阴暗图画上:“十二年过去了,我父亲叫人翻修了母亲的宫殿,却留下了地基上那些烧焦的石头。他是想提醒我,我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如果我不做个优秀的储君,那母亲也就失去了她牺牲的意义。可正是因为这件事,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别……别说了……”艾朵拉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她的身体也轻轻颤抖起来。神啊,这究竟是怎样可怕的阴影,而他竟然在这个阴影里生活了十二年! “我的话,吓到你了?”萨伊斯黯然看了她一眼,哑声问道。艾朵拉再也忍不住了,泪流满面地泣道:“这不是您的错,这不是您的错啊!”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这明明就是我的错!”他一下痛苦地捂住额头,“如果我不跑回去,母亲根本不会死!” “这是意外,谁都没有错!”她不顾失礼,拉住了他的胳膊,情急之下甚至忘记了用敬语:“王后当初舍弃生命救了你,并不是想要你一直背上这个阴影,她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啊!萨伊斯殿下,你难道不明白吗!王后并不想看到你这样痛苦!法老也不是想刻意提醒你往事,他一定是想用这种方式怀念妻子!可你却自己束缚了自己十二年!” “我自己束缚自己?”萨伊斯惊愕地抬起头来。十二年来,他始终被这件往事所困扰,他一直觉得自己害死了母亲。本来就厌恶权力和政治的他,在这不断的自责中开始变得愈来愈厌恶生命,甚至无时无刻不向神祈求,祈求他们拿走自己的灵魂。直到今天,艾朵拉这番话才宛如一道亮光,将他心中十二年来的黑暗照亮。 “啊,我失言了。”艾朵拉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禁怯怯地往神殿门口走去,“真是对不起。我……我该走了。” “等等,艾朵拉。”他突然叫住她,真诚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迷雾重重(3) 送走艾朵拉后,萨伊斯回到了房间,静静坐在房间的窗户旁,出神凝视着神庙上空那仿佛要失去光泽的群星。 自己一直在束缚自己吗?艾朵拉说得对,母亲牺牲生命救自己,是为了让他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让他一直生活在这沉重负担里。可即使他摆脱这个阴影,又能怎样?他依旧是父亲无法满意的孩子,依旧是那个对权力与政治不感兴趣的储君,他根本不想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法老……萨伊斯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突然间,他不禁涌现出一个想法,他希望不久前离开卡纳克的艾朵拉能回来,也许和她谈谈,能开导自己…… “殿下,底比斯有使者找您。”一名侍从轻轻走到了他身边。 底比斯的使者?难道又是父亲派人来责备他在卡纳克的无能么?萨伊斯不情愿地转过脸去。暗淡夜色下,只能看见使者一双同样暗淡无光的棕色眼睛。 “你是?”他疑惑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萨伊斯王子,这是赫拉迪蒂公主叫我送给您的葡萄酒,是今年的新酿。这里是她的书信。”来者平静地回答,一边将酒罐稳稳放在桌上,一边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卷纸莎草纸。 暗红月光透过压抑云层,将使者右手手腕上一只血色的蝎子刺青,照射得无比狰狞。 “赫拉迪蒂?”萨伊斯展开书信后,不禁笑了。到了海拉姆节他不就可以回去了吗,她还特地叫人送酒来。他抬起头来,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就说我很感谢她。” 使者走后,房间又安息在一片静穆中,他被逐渐袭来的睡意所笼罩,不禁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丝淡淡的香气如梦幻般飘来,冲淡了这压抑的夜色,一双纤细温暖的手忽然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萨伊斯身体不由一颤,他的心口一下热起来。难道是,难道是…… “艾朵拉!”他顿时惊喜地叫喊起来。 萨伊斯急忙回过头去,却看见了赫拉迪蒂诧异的脸。 “艾朵拉是谁?”她狡黠一笑,打量着萨伊斯失望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他压住心里的情绪,慌忙转换话题,拉起了赫拉迪蒂的手。得意的笑容立即出现在她脸上,她兴奋地勾住萨伊斯的脖子:“哥哥,我偷偷来看你了,不高兴吗?” 这个淘气的妹妹,怎么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抹温和笑容不由出现在萨伊斯脸上,他伸出手来,轻抚了一下赫拉迪蒂的头发:“你又偷跑出宫?也不怕父亲责罚你?” “父亲才不会知道呢。”她调皮地眨眨眼睛,指了一下身旁的苏偙,“他知道一条可以绕过那些侍卫眼睛的小路,我只要在天亮前回宫就可以了。”听了这话后的苏偙,身体不禁微微一震。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父亲和卡雪姆会担心的。”萨伊斯笑起了起来,他回过头去,正好看见那罐不久前送来的葡萄酒,不禁随口问道:“对了,你刚才不是叫人送来了酒吗?” “酒?”她不禁一愣,“我没叫人送来任何东西!”“没叫人送东西?”萨伊斯也一惊,拿起桌上的一卷纸莎草纸,“这封信上,有你的印章……”“我的印章?”赫拉迪蒂慌忙抢过信来,一道惊恐的光迅速划过她的眼睛:“这信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萨伊斯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与赫拉迪蒂不约而同地投向桌上那个殷红酒罐。此刻,它正在血红月色下发出不详光芒。 她慌忙冲上前去,伸出手来,拿起桌上的陶罐重重一摔。一阵刺耳声响后,陶罐的碎片与酒的飞沫顿时洒了一地。 两只猎犬闻到酒香跑了过来,贪婪的用舌头舔噬着满地的殷红酒浆,突然间,它们停止了动作,发出声声痛苦吠叫,抽搐着倒了下去。 “哥哥,有人想要杀了你!”赫拉迪蒂一下惊叫起来,她转过头来,正好迎上萨伊斯黯然失色的眸子。“哥哥!哥哥!”她惊恐地摇晃着他的手臂。萨伊斯这才宛如从梦惊醒,忽然一把拉过她的胳膊,急切叫道:“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赫拉迪蒂诧异地望着他,不解反问:“为什么?是有人想要你的命啊!” 苦涩的笑容在萨伊斯唇边一掠而过,他伏身下去,静静抚摸着猎犬的尸体:“日后,我会小心提防……赫拉迪蒂,先不要告诉父亲。” “啊?”她惊愕地注视着哥哥的脸。他制止自己的声音竟是那样清彻,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萨伊斯站起身来,苦笑着凝视着猎犬的尸体。自己又遭到了刺杀,这次又是谁指使?真是讽刺,他越是不想当法老,刺客就越是想要他的命。难道是神给他的惩罚吗?惩罚他间接使母亲丧命,惩罚他永远无法让父亲满意?神以自己的方式,不断提醒着他的错误与罪行。当他刚想淡忘和摆脱时,却又出现这种事情,神根本不允许他忘记! 他抬起眼睛,看着诧异的妹妹:“也许,这是天意注定,我的生命总有一天会被神提前取去。既然这样,何必去查那会牵扯到许多人生命的真相……” 萨伊斯的话,就像大滴的冰水般滴在她心上,赫拉迪蒂不禁后退一步,呆呆看着哥哥那张忧郁的脸。[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胡说!”她一下缓过神来,怒气冲冲打断他的话,“你不去查的话!我会去!我不能让你遇到任何危险!”说完,她不等萨伊斯反驳,便转身吩咐侍从:“这个人一定还没离开附近,你们马上给我去找!哪怕是将土地翻过来都要找到!如果找不到的话,就不要回来见我!另外,任何从外面送进来的食物,都给我扔出去!” 萨伊斯看着妹妹紧张而强硬的摸样,不禁哑然失笑。 不一会儿,一个侍从来报:“殿下,在神殿里发现了一篮椰枣干。” “什么?这是哪来的?” 萨伊斯慌忙夺过篮子,不悦地说道:“这是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什么朋友?现在不能相信任何人!” 萨伊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紧紧抱着篮子,沉默不语。 赫拉迪蒂生气地看了沉默的哥哥一眼,夺过篮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下扬到了窗外,然后忿忿一跺脚:“苏偙,我们走!” 迷雾重重(4) 离开萨伊斯的房间后,赫拉迪蒂立即叫来看见过使者的仆人,命令他们跟随士兵搜寻凶手。在这激动情绪中,她甚至连身上的披风掉落在地都没有察觉。 苏偙拾起她掉落在地的披风,递了过去,哑声说道:“既然萨伊斯殿下已经决定不追究了,您何必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又惊又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将他手里的披风一把打掉,“我哥哥可是差点被那个人杀死!” 他费力地弯下身子,再次拾起了披风,动作中不免带有一丝抖颤:“如果,您抓到那个人后,将会怎样处理?” “我绝不会饶过这个人!他竟敢假冒我的名义行凶!”赫拉迪蒂咬着嘴唇,忿忿答道,“我会亲自拷问他!我要他说出是谁想要杀死我哥哥!” “是吗……”苏偙的手颤动得更加剧烈了,他抬起头来,看了赫拉迪蒂一眼。她正因气愤而不停绞动着他刚递上去的那件披风,上面的流苏甚至都被扯了下来。 他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这个决定了。 “殿下,殿下!送酒来的人在底比斯郊外被我们抓到了!现在关押在地牢里!”第三天傍晚,一名士兵欣喜地跑来报告。 “抓到了?”赫拉迪蒂的眼睛不禁一亮,急忙追问,“他可说出是谁在幕后指使?”士兵摇了摇头:“不管我们用什么刑,他都不肯招认。” “不肯招认?”愤怒的火焰猛地冲上她的黑色眸子,她一下咬紧了嘴唇,站起身来:“苏偙,和我一起去!我要看看,究竟是谁胆敢谋害我哥哥!” 苏偙迟疑不决地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房间里的一根火把,尾随着她向地牢方向走去。自从那天夜晚,他的行踪被法老发现后,出于警惕晚上再也没有单独出去……按帕里布森的命令,他伪造了那封信交给了霍尔,晚上再由其他人去卡纳克…… 刺目的阴蓝色火焰在王宫急速移动,一路上,只见层层叠叠的乌云已将辽阔天穹密密遮挡,再也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 凛冽的苍白火光照亮了阴森地牢,遍体磷伤的犯人被捆绑在石柱上,他胳膊上的一只淡蓝色釉环一下跃入苏偙眼里。 他猛的呆住了,手里的火把差点跌落在地。是霍尔!霍尔被抓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送酒的人是霍尔! “殿下!”地牢里的士兵慌忙跪下,小心翼翼地禀报,“属下无能,这人什么也不肯说。” 听到这句话后,气恼、怨恨、担忧、不安……种种情绪同时冲上赫拉迪蒂的胸口,她不禁一下指着霍尔怒吼起来:“他们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效忠!” 霍尔面无表情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愤怒的脸,一句话也没说。当他抬起眼睛,发现赫拉迪蒂身后的苏偙时,棕色眸子里才闪过一丝黯淡的光。 “快告诉我!为什么想要杀死我哥哥!你要知道,背叛者会受到神的惩罚,你的灵魂会堕入地狱,你会被神唾弃!被神唾弃!”她的胸脯因激动剧烈起伏着,清秀的脸庞涨满了红晕,突然她一咬牙,忿忿喊道:“苏偙,给我狠狠鞭打他!我一定要让他招出是谁指使!” 鞭打霍尔!苏偙身子一摇,肩膀不禁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都浮动起来。 他呆呆接过士兵手中的鞭子,这鞭子仿佛像铅一样沉,甚至一直沉到了他的心里。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鞭打霍尔!可他不这样做的话,那他自己,还有他母亲的命都无法保住! 恍惚中,只有赫拉迪蒂那激动的愤怒声音在远处回响:“快去啊!快去啊!” 最终,苏偙黯然地抬起头来,艰难地走上前去,他觉得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仿佛是踩在火的洪流上。 “我会带她回到故乡法尤姆,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再也不过这种提心掉胆的日子。”霍尔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仿佛又回响在他耳边。一种如同撕裂身体的痛苦宛如雷电般打在苏偙身上,他棕色的眼眸激烈颤动着,沉重的目光投在伤痕累累的霍尔身上。 霍尔只是惨然一笑,用那同样沉重的棕色眼眸,慢慢回望了一眼那只沾满血迹的淡蓝色釉环,再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偙,同时,一大滴眼泪从他的脸上滚下。 苏偙拿着鞭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霍尔那道目光分明是在告诉自己,我不能活着回去了,所以请你照顾我的妻子。你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见到我们的亲人!活下去!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后,一道鲜红血液从霍尔的嘴里冒了出来。 一名士兵慌忙跑了过去,拉起他的头发一看,惊愕喊道:“殿下!他咬舌自尽了!” 自尽!赫拉迪蒂脸色顿时变了,她想不到这人竟会自尽。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竟就这么断了,那么想杀死哥哥的人究竟是谁?幕后究竟是谁在指使?是埃及本国的反动势力,还是来自国外的觊觎者? “殿下,这件事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告诉法老?”士兵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来,沉思片刻后,摆了摆手:“萨伊斯哥哥吩咐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没必要告诉父亲……” 竟然自杀了!赫拉迪蒂焦躁地咬了咬嘴唇,又看了尸体一眼,不禁一愣。那人的头颅虽已歪向一旁,但尚未闭拢的棕色眼睛,似乎还有几束余光射向某个方向,她不由顺着那道暗淡光线望去,忽然一下呆住了。 那人临死前的目光,竟然落在她身后的苏偙身上。 两人同样的深色皮肤,两人同样的血红蝎子刺青,两人同样的棕色眼睛,两人同样的沉重目光……这一切,宛如一道耀眼闪电般在她心头闪过。还有,他发烧昏迷时,不断发出几乎是诅咒般的话语:“我恨你们!”。在法尤姆,他对自己的疑问一直吱唔与躲闪。那天晚上,他知道她要偷偷去看哥哥后,曾想方设法地阻拦,最后不得不在她的坚持下同去。当她下令要捉拿凶手时,他竟没来由地劝阻。一直听从自己命令的苏偙竟做出这一反常态的事来!还有那封假信上的印章并不是伪造的!是她自己的印章!能接近这个印章的只会是贴身的人,如果是苏偙偷了她的印章…… 此刻,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不要随便相信人!那些麦德查人确实有利用价值,但毕竟是靠不住的外族,你如果把他们当朋友的话,到头来受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不安的情绪立即在她心中投下了重重阴影,就连牢狱里夏虫那细小的振翅声,她听起来也像是响雷在耳边轰鸣。 最终,她颤抖着回过头去,将不安的质疑眼神投向了苏偙。 迷雾重重(5) 一滴难以察觉的冷汗,早已顺着苏偙的后背缓缓淌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赫拉迪蒂向自己射来的目光。 霍尔自杀了……就在他眼前自杀了。那个曾和他一同加入军队的忠实朋友,那个无时无刻不担忧妻子的诚挚男人,那个和他一起被卷入计划里的可悲生命……他为了不连累自己自杀了!可是自己甚至不能说出一句话,做出一个动作,只能像个陌生人般看着他死去! 也许霍尔今天的命运,就是他明日的命运。当他们被卷入计划的那天起,生命就仿佛是一件系在纤细蛛丝上的东西,一个声音,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个眼神都可能弄断那根蛛丝!库施总督许下的高官厚禄,他从来就没有一丝兴趣!如果不是顾及母亲的生命,他一定早已想方设法离开这里!可他现在已经卷了进去!他无法脱身!他只能木然接受着下一步指示! “他临死前的目光,好像在看你……”赫拉迪蒂慢慢抬起眼睛,生硬问道,“你,认识他吗?” 他缓缓抬起头来,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仿佛一股火焰从心口涌了上去。最终,他颓然地摇了摇头,冷漠答道:“不,我不认识。您一定是看错了……” 两人的目光,在这寒冷地牢里迅速交集。黑色眼眸里燃烧的是烈火般的愤怒与质疑,而那双棕色眼睛里,却充满了比乌云还要沉重的苍茫和死寂。 “殿下,这个人的尸体怎么处理?”一名士兵的问话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赫拉迪蒂的身体不禁一震,她高傲的目光在霍尔尸体上一扫而过,随即冷酷答道:“就像处置所有的背叛者一样,曝尸鞭打后,再将他扔进尼罗河里喂鳄鱼。” 喂鳄鱼?竟然要如此糟蹋霍尔的尸体!苏偙的双手一下握紧,滚烫的血液几乎要冲出心房!他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将那些士兵全部推开!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些士兵将霍尔的尸体从石柱上解开后,再拖了出去。 霍尔伤痕累累的头颅,在地牢的长长台阶上磕出一声声令人不寒而栗的颤响,腥红的血水沿路滴落,而每一滴,都仿佛是滚油般滴落在他心上! 赫拉迪蒂淡淡转过脸来,又看了苏偙一眼,秀美的脸庞此刻没有一丝表情,接着转身离开了地牢。 在她走向那阴森台阶时,仿佛是无意般地提及,却又像是威吓般地低语:“苏偙,你要知道,任何背叛埃及的人,他们都永远也得不到灵魂的转世与永生……” 他在这句话里,顿时感到了一股刺骨寒意。 最终,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殿下,我知道。”说完这句话后,他艰难地抬起脚步,跟着她的身影,向地牢入口处走去。 苍白火光从暗淡的地牢入口直直射了下来,苏偙不禁伸出手来,挡住眼睛。 忽然一道冷光闪过,寒气逼人的剑锋一下贴近了他的脖子,赫拉迪蒂比剑还要锐利的目光朝他的瞳孔直逼下来,她愤怒的气息甚至直扑到他脸上:“记住!如果背叛者是你的话,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棕色的眼眸不禁一颤,随即疲惫一笑,木然答道:“不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漆黑的眼里如同有火焰在激烈燃烧,拿剑的右手也在微微抖动,最终慢慢低下头去,颤抖着移开了剑。忽然间,她猛的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压抑低吼:“滚!我不要见到你!” 一道血迹顺着他的脖子流了下来,苏偙看了赫拉迪蒂一眼,抿紧嘴唇,低头转身迅速离去。 直到走出了很远,他才无力地抬起眼睛,只觉得天空那沉甸甸的乌云宛如阴暗的悲伤般笼罩住他全身。 迷雾重重(6) 一匹驰骋烈马迎着炽热风沙如雷电般疾驰,四周景物不停急速后退,直到狂奔到荒野尽头,马背上的骑手才猛然一勒缰绳,马儿随即发出一声长长嘶鸣,收住了蹄子。 骑手一下甩掉马鞭,气喘吁吁地仰躺在马背上,贪婪呼吸着四周的干燥空气,努力将视线集中到遥远的蔚蓝天际,极力想捕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苍茫轮廓。肉体上的疲惫使他暂时忘却了精神上的恐惧,此刻,无论什么悲伤占据在他心中,无论什么不安折磨着他的灵魂,仿佛都在瞬息间化为乌有。 刺目日光仿佛要灼伤他的棕色眼睛,他不由举起那只刺了蝎子纹身的右腕,挡住那耀眼光线,可这锐利的光依旧透过指缝狠狠扎进他的眼里。一瞬间,昨天深夜,帕里布森对自己说过的话又一次掠过耳边,并如同锋利的刀子般重重割在他的心口上。 “霍尔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昨晚,潜入王宫的帕里布森将自己叫出房间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当时,他的喉咙顿时一干,几乎是强行才压抑住自己的激动情绪。 “都这个时候了,萨伊斯王子还活着。”帕里布森烦乱的皱起了眉头,缓缓说道,“明天的海拉姆节已经安排好了,我也会加入侍卫队……另外,你不要管萨伊斯王子了,我们会安排一个比你更适合的人来要他的命。而你,将有一个新任务。” “新任务?”听到这个词后,他不禁一愣,接着追问:“什么新任务?” 帕里布森望了他一眼,慢慢地笑了起来:“苏俤,你一定也知道,埃及王室的继承规则与他国不同,嫡出的公主也会有继承权。虽然一般情况下,她们不会登基,但在法老无嗣时,与她们结婚的男子就会登上王位。” 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现在的法老只有三个孩子,如果储君死后,还有一个男嗣塞索斯王子。不过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倒不用担心,我们考虑的是,现在已经十六岁的公主。就算埃及国内再动荡不安,但只要与她结婚的男子是位高权重者,那势必会出现力挽狂澜的景象。” 听着这些话,他的脸色不由一变.帕里布森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道:“所以,为了避免这个可能性,也为了使埃及陷入更大的混乱,在海拉姆节那天,她应该也消失在世上。” 消失!他顿时惊愕得几乎叫出声来,甚至一连后退了几步。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接下来,帕里布森的话语和离去都好像一场噩梦,当他从这梦中清醒时,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回想到这里,马背上的苏偙不禁坐起身来,紧攥着马儿的鬃毛,发出一声痛苦低吼。 一年了,时间一晃而过,他在底比斯已经呆了近一年。他像蝼蚁般忍气吞声,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甚至每一句不当的话语,每一个不当的动作,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命!他一直做得很好,一次差错也没出过!可他现在为什么开始动摇,为什么不忍下手! 阴郁的黑暗宛如时刻缠绕在他心中的层层阴云,早已遮挡住他心中的一切欢乐,直到她的出现……那个戏弄大祭司的淘气女孩;那个为了保护他不惜欺骗父亲的倔强公主;那个在莫里斯湖上猎鸭的活泼身影;那个时刻充满着自信与笑容的美丽少女……它们都近得好像发生在昨天,这些往事竟如此清晰而鲜明地印入了他的记忆,甚至连一个声音,一道色彩也没有抹去! 那个夜晚,当她坚持要去卡纳克神庙时,他竟没有竭尽全力地阻止。而因为这件事,不光阻挠了计划的进行,也间接导致了霍尔的死……是他害死霍尔的!是他! 想到这里,苏偙一下翻身下马,跪倒在干燥的大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许久,他才睁开暗淡无光的棕色眼睛,从怀里轻轻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巧的箭,是她曾在莫利斯湖猎鸭时用过的。 铜质箭头在太阳下反射出一道光芒,仿佛是她眼角一颗颤动的泪珠。他苦涩一笑,将箭小心翼翼地塞到怀里:“如果,您知道危险正在向您逼近,将会是何种心情……” 将事情真相告诉她?这个想法如电光般在他心头闪过,但又马上熄灭了。 “记住!如果背叛者是你的话,我会亲手杀了你!”赫拉迪蒂冰冷的声音突然仿佛锥子般直扎在他心里。自从霍尔的事情后,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不光在那条离宫的小路上布置了许多侍卫,甚至派人暗暗搜查了自己房间的东西,而且每当自己从宫外回来后,都会有人来仔细搜身……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是啊,就算将事情真相告诉她,她也不会饶恕自己。到时候,他也会遭受到和霍尔一样的命运…… 活下去!活下去!霍尔临死前的沉重目光又一次在他心头扫过。是的!他要活下去!他不能因为一时意志动摇而死在底比斯,母亲还在等自己!他自己的性命也许无关紧要,但他不能不管母亲!他不能自私得拿母亲的生命去换那个少女的笑容! 忽然一刹那,他的前额和目光猛地变得阴暗无比,他一下翻身上马,怀着沉郁的思索,用力一甩马鞭,往底比斯城内疾驰而去。 当他策马回到王宫时,只见一路上的人们都欢歌笑语,那是在为明天的海拉姆节做准备, 燥热得令人不安的热风肆无忌惮在夜空里刮起,赫拉迪蒂呆呆地坐在床上,没有一丝倦意。她不禁拿起那把寸步不离的铁剑,紧贴脸颊,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不知不觉中渗进了自己身体。 “怎么还不去睡?明天可是海拉姆节啊。”卡雪姆走了过来,关切地看了她一眼,“萨伊斯王子明天就会回来,您好好休息吧,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她仿佛从梦中惊醒,愕然抬起头来:“我就去睡……” 卡雪姆慈爱一笑,替赫拉迪蒂整理了一下枕头。临走前,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随口说道:“多么闷热的天气,不久后,就要打雷了吧。” 卡雪姆的脚步逐渐远去,赫拉迪蒂将发烫的脸颊轻贴在床单上,只觉得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如潮水般缓缓袭来,几乎要使她窒息。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看不清又摸不到的诡异生灵,开始疯狂咬噬着她的身体。 “走开!走开!”她猛地坐起,用手狂乱驱赶着那些神秘莫测的物体。冷汗已濡湿了她的衣衫,浓密黑发也零乱粘在额角。 最终,她精疲力竭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宛如悲鸣般的喃喃低语:“苏偙,背叛者,究竟是不是你……” 节日的惊雷(1) 六月的海拉姆节是所有底比斯居民缅怀死者,崇拜王城诸神的盛大节日。 浩浩荡荡的队伍伴随着载有阿蒙神像的圣舟一路游行,从东岸的卡纳克神庙开始,到那座被称为“南宫”的神庙结束。一年之中,那座神庙也只有在圣舟到达后才会开放.神像进入“南宫”后,盛大庆典开始举行。在一片缭缭香烟中,祭司将象征性地重演阿蒙与穆特的婚礼以及他们的婚后生活,再将丰富的贡品整齐摆放在镶金祭坛上。 按照自古以来的习俗,在接近了幽冥世界里的亲人后,所有底比斯人都会在庆典中开怀畅饮直至黄昏,大醉不醒被看作是跨越生者和死者界限的方式。 虽然从昨晚开始,天空中就不时传来阵阵雷声,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节日的欢乐气氛。 这天,王宫里到处插着象征回春的莲花,粉红和粉蓝色的花瓣散发着醉人的清香。精雕细刻的石制器皿里装满了肥嫩肉块,各式各样的面包热气腾腾,刚采下来的蔬果被别出心裁地摆在盘子里,彩釉酒杯里倒满了甘美的葡萄酒与啤酒。镶嵌着象牙的竖琴和七弦琴奏出动听音乐,珍贵的银制喇叭也发出嘹亮声响,美艳非凡的舞女们一边敲打着装饰有百合花的铜制响鼓,一边放声高唱着悦耳歌曲。 迈瑞拉王正端坐在石雕宝座之上,宝座上画的是象征上下埃及的莲花与纸草。身着华丽衣饰的贵族齐聚在宴会厅里,举着酒杯,个个都喜气洋洋。四处都灯光闪烁,气氛热烈。 “赫拉迪蒂,我从卡纳克神庙回来了,你不高兴吗?”萨伊斯微笑着走到赫拉迪蒂面前。她没有留意到哥哥带着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喜悦神情,只是神色不安地垂下眼睛,恍恍惚惚地答道:“我当然高兴……当然……” 他又看了她一眼,关切问道:“但你的笑容却一点都不开心,怎么了,和塞索斯吵架了吗?还是……” “哥哥,你不在底比斯时姐姐经常欺负我!”塞索斯一下拉住萨伊斯的衣服,生气地打断了他们的话。 “是吗?”萨伊斯温和地抬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弟弟,“塞索斯,几个月不见,你也长高了。”他得意一笑,扬起眉毛:“那当然,上次我去狩猎的时候,还猎下了最大的鹿!” 在这谈话的空隙中,萨伊斯不禁抬起眼睛,不自觉去寻找艾朵拉的身影。这次宴会宴请了所有的底比斯贵族,这么多人,她在哪里…… 伴随着远方天际那隐隐传来的雷鸣,赫拉迪蒂的心口不禁重重一震。她抬起忐忑不安的眼睛四下望去,恍惚中,正好迎上苏偙暗淡无光的棕色眸子。 他眼眸深处久久颤动着,久久看了一眼自己,又马上低下头去。在这种沉重目光的注视下,仿佛有一股寒意穿透她身体。那种压抑而痛苦的悲伤,像预感似的,顿时使她透不过气来。 “哥哥。”她艰难地张了张嘴,颤抖着扯着身边萨伊斯的衣服,低声说:“我有事要讲……”萨伊斯回过头来,温柔地看着她:“什么事?” 窗外雷声隆隆,此刻,一条条混沌黑云如同狰狞巨蟒般盘绕在王宫上空,空气中好像四下流淌着一股致命的毒气,生生灌进了她的肺部,使她不禁头晕目眩。 赫拉迪蒂吃力地抬起眼睛,勉强堆出一个笑容:“去露台上好吗,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萨伊斯,你过来。”迈瑞拉王突然挥了挥手,向萨伊斯喊道。 他看了父亲一眼,笑着亲了亲妹妹的额头:“赫拉迪蒂,父亲叫我呢。我马上就回来,你在露台等我好吗?”她拉住萨伊斯衣服的手缓缓松开,颤抖着点了点头,一个人恍恍惚惚地往露台走去。 “巴比伦国王叁苏迪埃那昨天来信了,他说等下个月,也就是七月的时候,你将和他女儿结婚。”迈瑞拉王抬起头来,看了萨伊斯一眼,“这次婚礼后,我们两国的关系会更亲密。” “知道了。”萨伊斯的心轻轻抽动了一下,眼里的那种宁静光芒也逐渐退去。以他婚姻和幸福为代价的盟约,父亲竟能以那么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出来。还是他,根本没有当一个储君的觉悟与牺牲…… 沉浸在节日欢乐中的人们,谁也不曾注意到站在远处角落里的苏偙,他的目光正越过熙熙攘攘的嘈杂人群,穿过一片不绝于耳的欢歌笑语,向赫拉迪蒂身上射去。 “消失……消失……”他的嘴唇颤抖着,梦魇般喃喃低念着这个词,棕色双眸也一下变得如沉浸在深海中般的冷。 突然,他一咬牙,向人群快步走去。他的手上正紧握着一个牙齿状的小器皿,那幽蓝的色泽像冰一样凉。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户外却被压抑的黑云层层环绕,一道闪电瞬间撕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聋发馈的一声炸雷,滚滚雷声顿时滑向遥远的天际,惨白光辉照亮了王宫神像面无表情的脸庞,也照亮了赫拉迪蒂焦灼不安的身影。 萨伊斯哥哥怎么还不过来?赫拉迪蒂紧攥着双手,焦躁地在露台上来回走动着,昔日鲜艳的嘴唇已是一片苍白。她颤抖着呼吸着这带有雷电味的空气,惴惴不安地抬起眼睛,惊惶的视线向室内投去。 喧嚣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传来,听上去却都是那么的飘忽而遥远。端着各种食物的华服侍女忙乱地在人群里穿行,如同一个个身着彩衣的人偶般。 “父亲,我可以退下了吗?”萨伊斯抬起头来,淡然问道。迈瑞拉王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他疲惫地笑了笑,向宴会中走去,却正好看见迎面而来的图提。 看见这个人后,萨伊斯的脸上顿时涌现出惊喜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图提就立即笑着拉过了自己的女儿,说道:“艾朵拉,你不向殿下敬杯酒吗?” 她一呆,然后接过了父亲送来的酒杯,笨手笨脚地递了上去,同时抬起眼睛,轻声问道:“那天我送的椰枣干,您吃了吗?” 他先是一愣,接着点了点头,撒了个谎:“非常甜。”其实,那天夜晚的刺杀事件后,赫拉迪蒂下令将所有从外面送来的食物全从卡纳克神庙扔了出去,他根本没有吃到一颗椰枣干。 “是吗。”艾朵拉不禁笑了,“那以后我还会送给您,那是我们家乡最甜的椰枣干。” 一丝温柔的情感不由涌上萨伊斯心头,他凝望着这个女孩,心里默念着:“知道吗,艾朵拉,你就像温暖的阳光一样,将我渐渐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哥哥!”忽然间,赫拉迪蒂焦灼的轻叫在不远处响起。 图提抬头望了萨伊斯一眼,拉过艾朵拉的手,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听见赫拉迪蒂的声音后,萨伊斯转过头来,看了不断走近的妹妹一眼,温和一笑,缓缓将酒递到了唇边。 “哥哥!哥哥!”当她匆忙拨开一群群人,跑到了萨伊斯身边时,他正好将酒喝了一半。 “怎么了,被雷声吓到了吗?”萨伊斯看着赫拉迪蒂不安的眼睛,不由笑了起来。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注视着哥哥的脸孔,不知为什么,一阵不安的狂乱心跳陡然响起,好像要震裂她的胸膛。 萨伊斯轻轻拍打了一下赫拉迪蒂的脸:“你刚才说有话和我讲,是什么事……” 话音未落,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痛苦神情,手里的杯子也随之掉落在地,鲜红酒浆触目惊心地泼洒了一地。 “哥哥!”赫拉迪蒂慌忙扶起萨伊斯。他脸猛地变成了灰白色,一阵隐痛使他难以忍受,他努力想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却什么也抓不住,一下站立不稳,沉沉地倒在了地上。 “哥哥!你怎么了!”她惊慌失措看着萨伊斯那变得越来越青紫的脸,突然一口滚烫的血从他嘴里涌出,重重喷在她颤抖的胳膊上。 “来人啊!来人啊!”她惊恐地大叫起来。 喧闹的歌舞声嘎然停止,正在开怀畅饮的人们立即向这边涌来,顿时爆发出了阵阵惊呼:“殿下!萨伊斯殿下!” 无数焦灼不安的呼喊声一下响起,仿佛要撕裂这雷声滚滚的夜空…… 节日的惊雷(2) 一阵痉挛性的颤抖剧烈摇动着他的身体,冰冷的汗水顺着滚烫额头不停淌下。萨伊斯只觉得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剧痛从胃部升起,再剧烈嘶咬着他的每一块皮肤,他的意识仿佛在逐渐丧失,可这无法停止的疼痛却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使他如同被炙热火焰焚烧般清醒。 我,要死了吗……一道暗淡的光在他眼里闪过,他吃力地抬起头来,只见自己胸前的白色衣服已被鲜血染得通红。那是自己的血吗?他竟然吐了那么多的血……西得节仪式上和卡纳克神庙里的刺杀,他都侥幸躲了过去,这次,再也躲不过了吗……冥神奥西里斯,终于准备收回这个厌世的生命了吗…… 这些年来,对死亡的恐惧和依恋,就如同一对密不可分的魔鬼,时时刻刻困扰着他年轻的心,并伸出它们锋利的爪子,在里面划出一道道永远不能愈合的深刻印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来得这么快…… 他在母亲死去的阴影里生活了十二年,在不断的自责和痛苦中生活了十二年,甚至不止一次向神祈求拿走自己的生命,可神却一直没有满足自己。等到他刚发觉自己束缚自己的心结时,神却讽刺地拿走了他的生命……不!他并不想就这样放弃生命!他还不想死!一瞬间,父亲、妹妹、弟弟的面容,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当中……还有,还有她的影子,那个帮助他逐渐走出阴影的人……艾朵拉清澈的眼睛,如同一汪洁净泉水般在他眼前掠过。 他一下集中全身力气,抬起头来,茫然的眼光往大厅四下望去,只见无数张焦急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无数个惊恐的声音在他耳边穿梭,在这一片晃动不停的模糊画面中,赫拉迪蒂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哥哥!哥哥!你在找谁……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不在那里……她不在这里……萨伊斯眼里的光一下暗淡,最终,无力地闭上了他那年轻的眼睛。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所做的最后一个动作……他的意识从透明到漆黑,然后再从漆黑落入到永不见底的深渊,就在此时,在他的某个意识角落里,仿佛听到有一个怀念的声音在轻柔呼唤着他的名字……是那个抱着金色猫儿的少女…… “已经,晚了……”匆忙赶来的医生悲哀地垂下了眼睛。 这消息如同一声惊雷般响起,四周顿时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人们的心立即被一种激烈情绪紧紧抓住,不安的眼神在大厅里惊恐游离。在神圣的海拉姆节里,竟会出现这样触目惊心的刺杀!这一定是神明的惩罚,神明的愤怒会降临给全城居民! 千百条的胳膊一下向上举起,带着哭腔的祈祷声断断续续飘荡在空气中:“发发慈悲吧……神啊,请不要责罚我们……” 赫拉迪蒂死死拉住萨伊斯的手,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晃动个不停,仿佛有人拿了锤子朝她心头重重打下,这痛楚的感觉简直叫人难以呼吸。她下意识地紧攥着胸口的衣服,甚至可以感觉到心脏狂乱的“咚咚”声。 萨伊斯哥哥死了吗?他死了吗?不,这不是真的!她一定是在做梦,等她上床睡一觉,这一切就不存在了……这一定是场噩梦,是她平日不虔诚的报应……可她看到了宴会上的灯光、听到了乐队的弹唱、吃到了各样的食物,甚至,还抱住了萨伊斯余温尚存的尸体,如果是梦,这一切怎么会如此真实? “哥哥,哥哥怎么了?他怎么了?”还是个孩子的塞索斯拉住姐姐毫无知觉的身体,连声问道。她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继续颤抖着哭泣。 “萨伊斯……”迈瑞拉王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颤抖着跪在地上,拉起儿子的手:“萨伊斯,我的儿子……”他撑住了额头,嘴角痛苦地抽搐。这是惩罚,这是神的惩罚!他一直不满意这个过于温和的儿子,有时候,他都觉得萨伊斯不适合当储君。甚至在不久前,他都是以不悦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孩子。可他还是爱着那个孩子的,想不到神竟就这么夺走了他的生命!竟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了!神啊,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给他这般残酷的惩罚! “父亲……”赫拉迪蒂终于回过头来,含着泪水,缓缓伸出了手。她可以感觉到,他心中的痛苦正透过肩膀的微微颤动而传递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句安慰父亲的话,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过了许久,迈瑞拉王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紧皱着眉头,语气都因悲愤而变得颤抖。 维西尔霍特普连忙走上前去,低声说道:“陛下,事情没那么简单,并不是单纯的刺杀。我们得先下令将王宫警戒起来!”他指指四周满脸惊恐的人们,再次压低了声音:“我们万万不能中了敌人的诡计而乱了阵脚。” “是谁?谁指使他们的!谁竟敢在神圣的海拉姆节里,在王城底比斯里做出这种事来!”迈瑞拉王愤怒地将拳头往地上砸去,雪白的大理石地面顿时出现了斑斑血痕。 他悲愤地一把抓住霍特普的胳膊,竟说出了亵渎神灵的话语:“阿蒙神,您为何如此不公正地对待我?您是底比斯的保护神,是众神之中法力最高强者,为什么要吝惜您的光辉,为什么要让黑暗笼罩在我孩子身上?如果是我无意间得罪了您,请把惩罚降临到我身上,不要夺走我孩子的生命!” “陛下!阿蒙神是公正的,他是万物的哺育者。您的孩子只是去了那永生之地,被众神呼唤他们的名字而重生,从此生活在那不朽的幸福里!所以请克制住您的悲伤,我们现在要面临的是调查事情背后的真相!”霍特普扶住他的肩头,将他从悲哀中拉了回来,“不要让悲伤影响您的英明头脑,我们要警惕起来,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事情的真相……”迈瑞拉王用右手撑住额头,缓缓闭上了双目,仿佛努力想将这痛苦的情绪压制下去。过了许久,他才睁开湿润的眼睛,拉住萨伊斯那余温尚存的手,久久贴住了脸颊。 宴会厅里的哀嚎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带着雷电气息的灼热南风也在夜空里狂乱舞动,突然一声惊恐叫喊响起:“那是什么!” 人们惊愕地抬起头来,只见底比斯城上空已是一片夺目红光! 节日的惊雷(3) “起火了!”“有人在底比斯城里放火!”“是谁在放火?”人们面色煞白地四下张望,惊恐万分地颤抖起来。 惊慌失措的人们熙熙攘攘地挤在王宫高台上,只见白色宫殿被火光照得像是一幅染上了红色的银布般闪闪发光,滚滚黑烟直冲压抑天际。火势在底比斯急速蔓延,将整座城市映照得血海汪洋。 这场火,比十二年前的更大,仿佛要焚尽一切,毁灭所有! 放火的是被安插在侍卫队里的麦德查人,带领者是帕里布森。烈焰将他们的血色刺青映照得狰狞夺目,每个人的棕色眼睛里都写满了复仇的快感。他们高举鲜红火把,疯狂地泼着油,将底比斯城里的主要街道全部点燃后,又拿起武器,以暴风雨一般的速度开始进攻王宫! 从中王朝起至今,已受到数百年不公待遇的麦德查人,他们心中那把压抑了许久的仇恨之火终于燃起,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烧遍了整个埃及。 就在这个海拉姆节的夜晚,几乎在每个城市里,不少喝得酩酊大醉的埃及官员在归家途中,都被驻扎在城中军队里的麦德查人用武器夺去了性命。每一个致命的伤口都砍得那么深,深得可以看见森森白骨。 “神啊!他们在进攻王宫!”“我看见我家被烧了!”“我们会死在这里吗?”王宫高台上的人们惊恐地抱住头,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叫喊。 迈瑞拉王扶住高台石延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麦德查人叛变了?!他虽然早就不信任他们,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个被埃及利用了数百年的民族,这个一直只知听命服从的民族,竟有胆量背叛他! 赫拉迪蒂和塞索斯顿时惊恐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身后的埃及大臣已是满面恐慌。 此刻,塔阿脸上却多了一种表情。他看着这场愈来愈大的火,一下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接着,他立即从慌乱的人群里站出身来,对着他们大声下令:“镇定点,那些叛乱者不会这么快攻进王宫!你们先退到内宫去,这里的事情自然会有军队处理!” 听到这话后,不断哭叫的人们立即惊慌失措地向内宫退去,高台上留下来的人只有数十位臣子以及王室成员。 望着这一情景,迈瑞拉王脸色已经铁青,这些麦德查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十分骁勇善战,他们一旦攻进内宫的话,那所有人的安危就会难保!他猛然想起,哈门德斯将军的士兵驻扎在城外,只要他带兵赶到就一定能镇压住这些麦德查人! “快关闭内宫的城门!”想到这里,他立即对着高台下大喊,然后一下回过头来:“赫拉迪蒂,你和塞索斯躲到宫殿的密室去!” “不,我不走!”她抱住父亲的手,大哭了起来。“殿下,这是为了您的安全!”卡雪姆一下抱住她,和侍女将挣扎的她强行拉走。同时,萨伊斯的尸体也被人们小心翼翼地抱了出去。 此刻,站在高台上的人开始看到,王宫最薄弱的北角已被攻陷,发出兴奋呐喊的麦德查人冲了进来,他们熟悉地在王宫外围里四处穿行,与阻挡他们进入的士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快进攻这扇门!它的后面就是法老的宫殿!”帕里布森高举火把,大声指挥着身后的麦德查人。 沉重的青铜大门被他们疯狂敲打着,撞击着,愈来愈开! 忽然间,数十只长箭从这些麦德查人身后射来,甚至一下将帕里布森牢牢钉在了大门上!是哈门德斯将军的士兵! 从底比斯城郊营地赶来的士兵发出声声呐喊,举起武器向那些麦德查人身上砍去。他们已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迅速去扑灭城中的火灾,另一部分则径直来到被袭击的王宫里。 数百只长剑在压抑夜空里如同白色闪电般狂乱晃动,而每一道闪电上都染满了血的痕迹! 哈门德斯将军的剑上已是鲜血淋漓,他不知疲惫地砍杀着那些麦德查人,可他们好像将生死置之不顾一般,不要命地一个接一个地冲了上去! 沉闷的雷声如同诅咒般在天际不断响起,响彻云霄的嘶杀声也逐渐停息,寡不敌众的麦德查人终于一个个变做了士兵脚下的尸体。 高台上的人们终于呼出了一口长气,他们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全被汗水浸湿。这短短的一会儿竟如一百年一样漫长。 “陛下!臣来迟了,请陛下处罚!”满身是血的哈门德斯将军跪在迈瑞拉王脚下,气喘吁吁地禀报,“一些麦德查人伪装成盗贼,在城外烧毁了几个村子,引开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直到看见底比斯城着火才知道他们叛变了!” 接着,他抬起被血迹染得狰狞可怕的头来,声音喘得更厉害:“另外,刚传来的消息,库施总督尤普特率兵叛乱。叛军已向上埃及袭来,尤普特扬言要在这个尼罗河泛滥季结束前夺取底比斯……” “库施总督叛乱!”“夺取底比斯!”不久前才脱离危险的人们再次恐怖叫喊起来,空气一下变得窒息,夹杂着灰沙的南风更是火上浇油,将人群压得透不过气来。 不知不觉,人群就像一个人一样,忽然颤抖起来,渐渐强烈撼人心魄,久久不能停息。他们爆发出阵阵惊恐叫声,竟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一瞬间,喏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法老和十来名臣子。 “库施总督叛乱?”迈瑞拉王的身躯顿时摇晃了一下。那个一向恭顺谦卑的尤普特总督?他竟然叛乱了?他推荐的那些麦德查人竟开始进攻王宫?他们想让底比斯混乱起来?这些事,又与萨伊斯被刺有什么联系? 一连串惶恐的疑问铺天盖地朝他心里直压下来,几乎使他站立不住。他顿时感到一股悲哀的无力感袭遍了自己全身,神啊,这究竟是怎样一个节日夜晚…… 最终,他哀伤地抬起沉重头颅,环视了众臣一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灼不安的神色,等待着他的答案,甚至能听到他们高亢的心跳声。 神啊!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底比斯现在如此混乱,不久后,储君被刺以及麦德查人造反的消息一定会传遍埃及,人心必定会更加不安,库施总督叛乱的成功率也会进一步提高!而且,上埃及一些城市本来就有过反叛的历史,在库施总督的鼓动下,难保他们不会再次背叛!如果自己呆在底比斯的话,那一定无法起到有力的镇压和威吓作用!但自己一旦离开,十二年前叛乱的那一幕也许又将重演!现在,他不能离开王城,但也不能不离开王城! 顷刻之间,他陷入了重重矛盾中,人们也沉默地低下了头。 终于,一名臣子艰难的张了张嘴,怯声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问话,顿时使焦灼不安的人们浑身一颤,他们一边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色,一边颤声商量道:“底比斯竟遭遇到这样的祸端,不知这是否是神的惩罚?”“要是库施叛乱后,其他城市也一起谋反,那该怎么办?”“也许,陛下应该马上亲征,去讨伐那些库施的叛党!” 听到这句话后,霍特普立即拉住了那个说话臣子的衣服,吼了起来:“你疯了吗,陛下这个时候亲征的话,不是正中了敌人的圈套吗!” 那个被拉住衣服的臣子顿时声嘶力竭的叫道:“维西尔大人,我们知道这也许是圈套,可事到如今,只有派遣最有力的军队才能镇压得住!再说,任何将军都不能取代法老的力量!” 在这一片争执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塔阿缓缓走上前来,环视了众人一眼,慢慢说道:“我建议,陛下亲征。” 他的话,立即引起了群臣的一阵惊呼,就连迈瑞拉王本人也脸色一变。[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塔阿一笑,继续说道:“大家之所以不赞成陛下亲征,是因为担心前方设下的圈套与十二年前的悲剧重演。我想,不管前方是何险境,征讨叛乱的军队都无法避免,既然这样,与其让将军去库施,还不如让法老亲自讨伐那些大逆不道的叛党。另外,以陛下的勇气与智慧,想必也能战胜这一切。还有,十二年前,是我们没有小心防范才酿成了悲剧,今天,一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说完这话后,他抬起眼睛,望了迈瑞拉王一眼,用一种几乎是念动咒语时的口气说:“更何况,我们不能让储君白白牺牲。” 这话,使迈瑞拉王的身体顿时一颤。 此刻,天空正被无数道锯齿状的闪电疯狂撕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透过压抑云层,重重地压了下来。 迈瑞拉王的悲痛,在此之前一直是强行压抑,突然间宛如旋风般可怕的迸发出来,他攥紧了拳头,哑声喊道:“下令出征!立即去讨伐尤普特!” “陛下请三思!”霍特普一下走上前来,慌忙阻止。 他略一沉默后,接着做了个有力的制止手势,继续下令:“维西尔霍特普和大祭司塔阿,你们留在底比斯,我相信你们的卓越能力。哈门德斯,准备一下,马上调集王家军队!我们立即出发!” 听到这句话后,塔阿爽快地点了点头,恭敬行了一礼:“请您放心亲征,底比斯的事情我们会好好处理。” 节日的惊雷(4) 鲜血般的帷幔掩盖住了雷声与火光,黯淡灯光在布褶阴影里微微摇晃。 这是位于王宫深处的密室。自从十二年前那场火灾后,为了保护宫廷变乱时王室成员的安全,法老便下令修建了这间坚固而隐蔽的房间。十二年来,从没被使用过,想不到它的第一次开启,就遇上了这样的祸事。 一片颤动的红色光晕中,萨伊斯正静静躺在房间里的软榻上,那件沾满血迹的衣衫早已被换下。乍一眼望去,他就像进入了香甜梦乡,只是,这个梦的名称是死亡…… 迈瑞拉王走进房间时,正听见女儿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哥哥,萨伊斯哥哥!”塞索斯已被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站在一边哭泣。 他沉默地走向儿子的尸体,将手放在萨伊斯的胸口上。这里,已经感觉不到心跳。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与儿子共同成长的经历:得到长子时的喜悦,看他刚学会走路说话时的欣慰,第一次带他打猎时的骄傲,妻子为救他而离世时的疯狂和痛苦,当他厌倦权力时自己的愤怒与失望……顷刻间,这些点滴回忆一起涌上眼前,顿时要撕裂他的心。 登基十多年来,他第一次遭受到如此大的打击!妻子的早逝,亲兄弟的背叛,都不曾使他这样痛苦过!还有,他并没有好好去爱这个孩子!他不但将失去妻子的痛苦全推到了这个孩子身上,甚至一直在压抑这个孩子身上那自由善良的天性,强迫他成为自己不愿成为的人! 神啊,这个十八岁就离开人世的孩子,他的灵魂是否已经飞向了那永生之地…… 迈瑞拉王将目光缓缓从萨伊斯身上移开,转到了哭泣的赫拉迪蒂和塞索斯身上:“刚才,麦德查人的叛乱已被镇压下去,王宫恢复了安全,底比斯的火灾也正被扑灭,你们稍后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库施总督尤普特现在起兵叛乱,我马上就要离开底比斯,带领军队讨伐这个叛臣。” “父亲!您说什么?您要抛下我们亲征!不!不要走!”听到这话后,她顿时惊愕地抬起头,死死拉住父亲的手,苦苦哀求。 突然间,一种可怕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从来不曾这样脆弱过,竟一下像个孩子般哭喊起来:“我一个人在底比斯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 “不,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迈瑞拉王深深地看着她。 她是父亲最骄傲的孩子!赫拉迪蒂的身体不禁一震,拉住父亲的手不由缓缓放开,只见父亲那平稳又沉重的目光久久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睛四周已围上了一圈哀伤阴影。 “赫拉迪蒂,你留在王宫,好好照顾你弟弟,我把他和底比斯都交给你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想失去更多了。”他紧紧抱住女儿,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心爱的女儿,你不是一直抱怨我不让你参与政事吗?这一次,希望你能好好表现。我吩咐了大臣,他们会帮助你的……” “父亲!”赫拉迪蒂哭喊着,抱着他不肯放开。 “别任性。”他再一次亲吻了她,“记住,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我回来后看见的你,必须仍然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萨伊斯的尸体,再将满脸泪痕的女儿和儿子搂在怀里:“再见了,我的孩子。” 此刻,底比斯城郊驻扎的王家军队已整齐排列成行,每个士兵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凝重神色。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沉醉于海拉姆节的美酒佳肴中,可就在这极度的兴奋后,他们的家园遭到了破坏!他们的祖国遭到了袭击! 战车兵八千、步兵四千、骑兵四千、勤杂兵和随行人员两千——这占了埃及本土一半以上的兵力,将被法老亲自带领,立即启程南下平叛库施总督尤普特的军队。 当人们将谷仓大门打开准备搬出军粮时,不禁惊呆了。谷仓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竟大部分都发霉了!人们在谷仓上发现了几个人为挖出的小洞,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水迹。 “这是怎么回事?”得知消息的迈瑞拉王咆哮起来,“谷仓总督图提在哪里?”话刚出口,他猛然想起,这个谷仓总督图提是一年前库施总督尤普特大力推荐的。因为图提本来只是阿尼巴的小官员,按照资历讲,根本不能担任谷仓总督这一重任,但尤普特却亲自写信向自己推荐他,甚至还推荐了不少官员进入底比斯任职。他也考察过这些被推荐者的政绩,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问题,便答应了尤普特的请求。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人也许都是尤普特安插在底比斯的奸贼! 混帐!尤普特还在底比斯拉拢了多少人!如果又上演和十二年前一样的灾难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样离开底比斯!想到这里,他立即叫来霍特普,压低声音说道:“传我命令……” “快说!剩下的粮食还有多少?”检查完粮仓的哈门德斯将军一把拉住走上前来的军需官,匆忙问道。军需官吓得满脸是汗,手里捧的霉烂粮食全都撒落在地:“还能提供军队半个月……” 半个月!听到这句话后,迈瑞拉王紧攥着双拳,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们就算以再快的速度从各州调集粮食,也不止半个月!毁坏粮食是想延迟他行军的速度!他绝不能让尤普特的诡计得逞! “哈门德斯,我们立即启程!在其它州的粮食没征调来之前,每个士兵必须减少口粮!”迈瑞拉王将军队统帅的蓝色王冠重重戴在头上,对士兵大声下令,“快将我的马牵来!我们立即去将那个无耻之徒碎尸万段!” 正当他准备翻身上马之时,那撒落一地的霉烂粮食忽然又落进他眼里。一瞬间,一种雷霆般的愤怒使他的血几乎都要冲出身体,他咬牙切齿地吼起来:“我带兵离开后,底比斯的官员必须给我抓住所有叛乱者!参与叛乱的人连同他们的家族一起全部给我斩首示众!我要让大家看到犯上作乱者的下场!” 一万八千人的埃及大军,在这个雷声滚滚的子夜里带着沉重的心情和不足的军粮,向库施方向开跋而去,而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何种命运? 逝去的一切(1)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宴会厅里依旧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人。 不久前,这里正举行着盛大的宴会,现在却找不到半点残留下来的欢乐气氛。血红的葡萄酒流淌得到处都是,食物的汁液洒在镶嵌了金银的坐垫上,地上随处可见人们在慌乱中丢落的衣服和首饰。一片叫人看了就恐慌的零乱与狼籍。 送走父亲后,赫拉迪蒂失魂落魄地在王宫里走着。头顶上雷声隆隆,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军队镇压麦德查人的厮杀声,还有无数人从王宫里惊慌逃跑的脚步声…… 这些纷繁杂乱的声音,就像噩梦般缠绕在她耳边,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些声音中,渐渐地,渐渐地沉了下去。 炽热无比的六月一瞬间变得异常寒冷,使她不禁抱紧了胳膊。突然间,她猛然想起:苏偙不在自己身边! 他去哪了?他怎么不在自己身边……麦德查人!他是被库施总督推荐入宫的麦德查人!这个念头一下如夏日的白色闪电般照亮了心底,她不禁剧烈哆嗦起来。仿佛有人在她耳边不断发出急切的催促:“去找他,去找他!找到他就明白了!” 沸腾的思绪如奔腾的河流滚滚而来,她哆哆嗦嗦地拿起一盏油灯,甚至连滚烫的灯油泼了一手都没有知觉。她的双脚仿佛不听使唤,拉着身体不停进入一个个房间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她害怕看见他,却又急切希望找到他,这两种情绪在心中不停翻滚,仿佛要撕裂这颗激动的心。 底比斯城里的刺目火光将白色宫室映照得面目狰狞,自从库施总督叛乱的消息传来后,参加宴会的宾客和一些宫中仆人便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汹涌的人流从宫殿里不断涌出,惊恐的叫声混杂着炽热夏风如同鬼怪的哭喊般响起。 “父亲,父亲!”人群里的艾朵拉用力挣脱开图提拉着自己的手,脸色发白地望着他,颤声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您要我敬酒给萨伊斯殿下后,就马上拉我离开宴会,接着就有人说他死了。他,他是怎么死的?” 图提停下脚步,望了女儿一眼,却什么也没有回答。顷刻之间,铺天盖地的疑问包围着她,父亲的沉默更是使她的不安心跳急速响起。 “父亲,告诉我……”她颤抖着拉住图提的手,眼里也闪动着颤栗的光辉。 图提垂下了眼睛,再次拉起了女儿发冷的手,缓缓说道:“现在底比斯很不安全,那些麦德查人已经在进攻王宫了,我们家的骡车停在了王宫侧门外,你的母亲和妹妹也在那里等我们,只等着我们到那里后,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艾朵拉嘴唇一颤,顿时惊恐地后退了一步。父亲这是什么意思?以前他一直不愿意离开底比斯,今天为什么又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有,还有,萨伊斯王子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你还在想什么,快走啊!”看着出宫的人越来越多,图提不由焦躁地一跺脚,用力拖着女儿的手,向宫外跑去。 “不!不!我要回宫看看!”她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泪水一下涌上了眼睛,却被仿佛没有听见的父亲疯狂拉着,立即消失在了那密密麻麻的人流里。 此刻,忙于逃亡的人谁也没留意到脸色死灰的苏偙,他正几乎是毫无知觉地跟随着人群往宫外跑去,手里紧攥着的那个齿状容器已被生生捏碎,里面那冰蓝色的毒液流满了他的手心。 神啊,他还是无法下手……他究竟在做什么?明明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他却放弃了民族的仇恨,放弃了母亲的性命,竟做出了这样愚蠢的选择!他甚至已经走到了她的酒杯面前,打开了这齿状器皿,却没有将里面那致命的毒液倒进去! 想到这里,苏偙顿时颤抖着停下脚步,筋疲力尽地靠在一根冰冷石柱上,闭上双目,激动的喘着气。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湿润的眼睛,回想着刚才那一片混乱的景象:无数埃及人发出惊恐叫声,慌不择路地往宫外跑去,宫外的麦德查人虽已节节败退,却依旧奋不顾身地往里杀去,而越来越多的军队正在屠杀他们…… 哪怕,所有的麦德查人都会牺牲在这个夜晚,但他们,终于可以复仇了……一丝笑容不由浮现在苏偙的嘴角上,忽然间,他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何去何从? 他已经背叛了库施总督,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民族,再也没有一个麦德查人能容纳同情埃及人的自己……还有,他的母亲,他无时无刻不挂念的母亲,她的性命还被帕里布森掌握着。他,现在该怎么办…… 顷刻之间,他手腕上那只蝎子刺青如同火焰般燃起,仿佛要烧掉他的肉体与灵魂。 “不!”他顿时发出一声痛苦低喊,并将头疯狂地重重砸向石柱,直到鲜血流满了衣服。 最终,他几乎是半跪在地,无力的靠在那根石柱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离开,离开!现在只有离开一个办法,离开后他会找到帕里布森,用自己的性命做为交换,一定要他们放了自己的母亲! 想到这里,苏偙立即站起身来,棕色眼眸里闪动着强烈的激动光芒,他飞快冲进人群,往宫外跑去。 突然间,他猛的停下了脚步,推开一堆堆急于出宫的人,匆忙向反方向跑去。啊,忘了拿一件东西! 箭,箭在哪里?在莫里斯湖猎鸭时,那只她曾用过的箭在哪里?滚滚的汗水顺着苏偙额角流下,他急躁地打开房间里的每一个箱子,可到处却不见那只箭的踪影。 忽然,一束冰冷的光照亮了这个房间。他猛然回过头来,赫拉迪蒂那愤怒的面容宛如黑夜里的火把般燃起。 她发现了吗……一丝苦涩的笑容慢慢浮现在苏偙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寂静房间里,只能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时的“噼啪”作响。 “苏偙,告诉我真相,刺杀我哥哥的事情与今晚麦德查人的进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还有,你为什么会来得王宫?背叛者,究竟是不是你?”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仿佛沸水般翻滚个不停,却一直无法化作声音。她颤抖着,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他不禁向后退去,直到退到墙壁才停止脚步。 闷热的夏风愈来愈急,头顶的雷声越来越重,油灯里的苍白火苗也开始剧烈摇晃。苏偙的身体不禁微微一抖,垂下了暗淡无光的棕色眼睛。 看到他那阴郁沉重的神情,一种剧烈的痛楚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她狠狠将油灯往地上摔去,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你!背叛者是你!” 滚烫的灯油迅速泼撒了一地,鲜红似血的火焰顿时延着这条油线激烈燃烧开去,宛如一道沸腾的地狱之火,迅速隔开了这两个人。 逝去的一切(2) 是他!真的是他!他果真知道一切的事情!也许今晚萨伊斯哥哥的死也是他所造成!他真的一直在欺骗自己!在欺骗自己!欺骗自己! 滚烫的泪水立即从赫拉迪蒂眼里涌了出来,她一直是那么的相信他!甚至什么事都同他讲!甚至在对他产生怀疑后也没有告诉父亲!甚至还愚蠢的希望他能将一切告诉自己!甚至…… 直到现在,最后的一丝信任和希望也宛如脆弱的玻璃般被打得粉碎,胸口那种悲伤与苦痛再次汹涌的涌了上来,她冲上去,用力抓住他的衣襟,狠狠摇晃:“是你!是你背叛了我!” 苏偙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他的嘴唇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是这么的信任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她拼命捶打着他的身体,怒吼着。苏偙一直不回答,他的头始终低垂,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肉里,恨不得抓出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狂怒再次在她胸中沸腾起来,她再次疯狂抓起他的衣服,悲愤吼道:“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一丝深沉的表情在苏偙脸上掠过,他依旧仿佛没有知觉的木偶般,任由这个哭喊的女孩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身体。 看到苏偙一言不发,她顿时觉得心口像被火灼痛了一般,好像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被重重撒了一把盐。她继续哭喊着:“你这个无耻的麦德查人,难道法老给你们的恩惠还不够多!为何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偙猛地推开她,在他棕色眼睛的激烈光芒下,她不禁后退了一步。 “您知道什么?”沉默了许久的他一下怒吼起来,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中仿佛蕴涵着无限痛苦,“您知道什么?你们埃及人虽然叫麦德查人参加军队,但你们一直歧视我们,我们从没被真正相信过!十二年前法老南征库施,那是我们麦得查人的祖国啊!作为军人,我父亲不得不服从命令,他迫不得已用自己的手去屠杀自己的国人!当他战死后,你们这些埃及人是怎么说的!他们竟说这就是那个下贱民族的下场!那种嘲笑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即使我在军队里再优秀又怎样,我们已被烙上了永远都洗不掉的耻辱和罪名!在你们眼里,我们麦德查人只不过是可以为法老的丰功伟绩而卖命的狗!我憎恨你们!我一直憎恨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王族!” 他一把拉过赫拉迪蒂颤抖的身体,猛地伸出手来,那只血红的蝎子刺青几乎要灼痛她的眼睛:“看这个!这就是所有麦德查人的印迹!这就是一个既光荣又耻辱的符号!我们永远也得不到你们重视和信任!与其像狗一样活下去,倒不如答应库施总督,除去你们这些狂妄自大的王族!” “你这下贱的叛徒!你这该杀的凶手!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做更玷污了麦德查人的名誉吗?”她愤怒地吼叫着,指甲已在他的胸口抓出道道血痕。 “名誉?”听到这个词,嘲讽的冷笑不禁出现在苏偙脸上,“这是什么东西?能否换取亲人的宝贵性命?” “可你不能背叛我!不能背叛我!”她用力想挣脱他的手。“是的,我背叛了您!从一开始我就背叛了您!如果我不背叛您,那我的母亲就得死!”他一下猛地推开了她,眼神也越来越激动。 “你这混账!”她冲上前去,狠狠抽了他一耳光,鲜红的血立即从他嘴角渗出。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睛沉默地望着她。 赫拉迪蒂的胸脯激烈起伏着,如同有火焰燃烧着她的身体。突然间,她猛地拔出了腰际那把铁剑,将这锋利无比的剑头指向了他的脸:“卑鄙的叛徒!拔出你的剑来!我要亲手杀了你!” “……请把这剑收回去,不要让我污浊的血玷污了您的高贵身体。”苏偙望了她一眼,一丝苦涩的笑容不禁慢慢浮上他的嘴唇。 “不,你把剑拔出来!既然你有勇气背叛我,有勇气杀人,难道你竟没勇气接受我的挑战吗?”她狂暴地怒喊着,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久久凝视着面前这个愤怒的女孩,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拔出了腰上的剑。 无数道凌厉的剑光顿时在炽热夏风中激烈摇晃,瞬息间,房间里的一切已被砍得辨不出本来形状。逐渐熄灭的晃动火焰,将两人的影子狂乱投射在墙壁上,滚烫的汗水顺着额角不停地流下,两人身体上渐渐都划出了无数擦伤。 真是叫人想不到,一年前初次相识的一幕,竟以这种方式重演。这个任性的女孩,她真的以为自己的剑术能打败他吗?想到这里,苏偙不禁苦涩一笑,微微叹了口气,用力一挥剑。 一道刺目寒光后,冰冷剑锋已接触到了她颈脖的皮肤上。 赫拉迪蒂不禁浑身一颤,漆黑的眼里顿时流露出了恐怖之光。他的身体也不由一震,突然间迅速把剑收了回来,又向后退了几步。 他在让自己?愤怒的火焰一下高涨,她立即咬牙切齿地斥道:“无耻的叛徒,我难道要你同情!” 同情?苏偙再次苦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接挡她那来势汹汹的剑。 手中的剑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汗水仿佛要盖住视线一般。赫拉迪蒂惊恐地抬起头来,一个念头突然如电光般在她脑海里闪过:“如果我无法打败他,那他会杀了我吗?” 是的,他背叛了自己,他效忠的对象不是自己,那他就是敌人!他会杀了自己的!而她绝对不能被他杀死!绝对不能! 一道幽暗的光迅速闪过眼底,她紧紧咬住苍白的嘴唇,故意将半个身体凑到他的剑锋上,当他的剑即将碰触到自己身体,又准备慌忙缩回的时候,她立即用剑狠狠刺伤了他的手腕,一道深深的伤口马上出现在苏偙手上。他手中的剑不由一松,伴随着头顶那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慌忙准备拾起剑来,只见那柄冰冷得刺骨的铁剑,悄无声息的,却又狠狠插入了他的胸膛。 逝去的一切(3) 风的凛冽气息迎面扑来,四周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可以感到脚下乱石嶙峋,身体不断摔倒,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这是哪里,我在哪里……他迷茫打量着陌生的四周,又继续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这是哪里?清澈见底的湖泊,茂密无边的芦苇丛……这景色多么熟悉!啊,是他的故乡法尤姆!他依稀看见一个男孩的背影,男孩走向了附近的一群孩子,对他们说:“我们能一起玩吗?”那群孩子打量着他,立即发出了歧视的笑声:“瞧那个刺青,是麦德查人的小孩!”“看那肮脏的肤色,你也配和我们玩?”“走开吧,你不是埃及人!” 男孩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他发出了愤怒的叫声,狠狠将他们打翻在地。然而,他却没有因为打架胜利感到高兴,而是哭泣着跑到湖边,用沙子拼命擦着身体上的深色皮肤,直到擦出道道血痕。他看到了那男孩倒映在湖面上的脸孔,原来,那是七岁时的自己! 这又是哪里?这次看到的又是什么?啊,是他刚从军队休假回来,兴冲冲地回家探望母亲,那个时候他多大?十五,不,是十六岁。 “是你,帕里布森?”当他推开房门后,却不见母亲那熟悉的身影,只见父亲昔日在军队里的战友,不禁奇怪起来。“苏偙,我心爱的孩子,我是多么想念你!我听说了你在军队的出色表现,我是多么为你骄傲!”帕里布森伸出手来,准备拥抱自己。看到这个不速之客,他惊讶极了,因为自从父亲死后,帕里布森已有多年没有来过他家。他不解地望了帕里布森一眼,问道:“你来做什么?” 一丝奇怪的笑容突然出现在帕里布森嘴唇上,他缓缓讲道:“从几百年前起,我们麦德查人就效忠于埃及法老。但我们一直都没得到过真正的信任,法老把我们当作他的狗使唤,埃及人瞧不起我们,无论我们立下了多少功勋。你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不是你呆在军队里,就连你母亲的生计都会成问题。” “帕里布森!别说了!”听到这件痛苦的往事又被提起,他不由愤怒地制止了帕里布森,“如果你今天来就是想说这个,那就请你出去!” 他用那混浊的眼睛兴奋地望着自己,继续古怪地笑着:“库施总督尤普特有个伟大的计划,这计划能改变我们麦德查人的地位与命运。我已经非常荣幸地加入了它,现在我奉他的命令,要为这一计划寻找一个必不可少的人。你很年轻,很强壮,又很聪明,而且没有任何叫人怀疑的背景……” “帕里布森!我不想知道你的计划,也不想参与!你走吧!即使父亲受到了不公的待遇,我也不能侮辱了麦德查人忠实的名声!”他打断他的话,怒吼起来。 “傻孩子,你要知道,在法老军队里心存不满的麦德查人并不只我一人。你看这些黄金!”帕里布森慢慢从怀里拿出一个皮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贪婪地舔着嘴唇:“看!慷慨的库施总督一天给我的金子,比埃及法老一年给的都要多。这么多金子,就算要我出卖亲生父亲,我也愿意干!”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在哪里?”不详的预感一下笼罩了他全身,他急切叫喊起来。 “你的母亲?”帕里布森笑了,他将那堆黄金小心翼翼收回袋子里,“你母亲现在很安全。我的手下,不,应该说是库施总督的手下,会好好照顾她的。如果你不配合我们,那我就不敢担保你母亲会遇到什么事情。” “你这卑鄙小人!竟然要利用我的母亲!”他拽住帕里布森的衣服,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焰。 帕里布森拉开他的手,露出了丑陋笑容:“年轻人,在你冲动之前,最好想想你的母亲。” 这次,这次看到的又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底比斯王宫里,库施总督在进贡的宴会上,将自己当作一件东西般安插在了王族身边。 “哦,你是麦德查人。”少女灵活的黑眼睛打量着自己,秀美的眉毛也高高挑起。她挑衅地扔了把剑过来:“我早就听说麦德查人的骁勇善战了,那么,先让我领教一下你的剑术吧。” 夺目的光如同刀锋般刺痛了眼睛,剧烈的痛楚再次袭遍他全身,一滴滴滚烫的液体不断撒落在他胸膛。 啊,我还没有死……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只见一双颤抖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伤口上。汩汩的鲜血依旧不断渗出,仿佛要将那双纤细的手淹没一般。 逝去的一切(4) 赫拉迪蒂那黑色眼睛里此时正闪动着强烈恐惧,清秀的脸庞上也溅上了点点血迹。她颤动个不停,牙齿不住打颤,口齿不清地喊道:“不!不!苏偙你不要死,我这就去叫医生,求求你快醒来!” 不要我死么,不希望我死么……一丝笑容不禁浮现在苏偙嘴角上,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不用了……” “不!不要说不详的话!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好的!”赫拉迪蒂不禁紧紧抓住他越来越凉的手,泪水顿时无法停息地涌了出来。为什么是这个人,为什么是这个人背叛了自己?她杀了他,她亲手杀了他,可是她又为什么这么不舍?甚至会为一个该杀的叛徒而哭泣! “苏偙,我当时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我真的会杀了你,你为什么要缩回你的剑?我……我以为你能躲开那一剑……”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慌乱的泪水布满了脸颊。此刻,她已明白一切晚了,她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却只希望苏偙能相信自己当时并非有意…… “对不起,这次我又让了您……”无数血沫从他口里不断涌出,使他不禁剧烈咳嗽起来。她颤抖着用手擦去那些粘稠的血沫,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顿时席卷了她全身。他真的会死吗?不,不要!苏偙,我不要你死! 暗淡光线下,隐约可见他右脸上那条淡淡疤痕,那是一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一场孩子气下的比剑中亲手划伤的。可今天她竟亲手杀了他……剑术那么好的他,效忠于库施总督尤普特的他,为什么要让自己?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被自己杀死! “苏偙!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让我?”她疯狂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喊着。 “因为……因为……”他艰难举起右手,指尖轻轻碰触了那漆黑发亮的发丝,那曾经不止一次进入他梦境的芳香发丝,他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摸到的发丝。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会这样捉弄自己?无数个白天与夜晚,我都曾在矛盾中痛苦徘徊,我不想杀死您的亲人,但我又不能不管我的母亲。库施总督在底比斯的眼睛——卑鄙的帕里布森时刻要求与我联系,要我将宫内的情报带出来,他以我母亲的性命相逼,我别无选择……西得节那天,我本来可以趁乱杀死法老和储君,却因为救您而放弃了那些良机……还有这次,我甚至已经下定决心,决定狠心取走您的性命,到了最后却依旧无法做出这样的事情…… 还记得,在去法尤姆的船上,我所唱的那首歌吗?我对您的爱就像歌里所唱的那个少年,这爱又被有着凶猛鳄鱼的河滩所隔断……如果我能换个身份,我一定会大胆向您倾诉我的情意,即使被您的弹弓打伤额头,我也会继续弹奏着竖琴,欢快地歌唱…… 这十八年来的生活一下在他眼前迅速流转,却又只化作了在底比斯王宫里渡过的短短一年,看到她灿烂笑容的一年,也是他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年……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用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深深注视着她,一抹淡淡笑意也随之出现在唇边。 仿佛要撕裂身体的痛楚再次袭来,肉体里的灵魂张开它的巨大翅膀,努力挣脱着,头也不回地一点点远去了。在一片叫人无法思考的模糊中,他隐约看见一位狐狼头人身的神祗,高大威严地站立在面前,是阿奴比斯,引导死者通往冥界的神…… 慢慢的,他的手最终无力垂了下来,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眼睛也丧失了光芒。 “不!”她发疯似地捶打着他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苏偙,你醒过来!我命令你醒过来!你睁开眼睛和我讲话!我还要用鞭子拷问你,你有没有参与其他阴谋?你有没有别的危害埃及的计划?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不是我的侍卫吗?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地抛下主人而离去!苏偙……” 房间里逐渐一片死寂,苏偙的身体也逐渐冷去,只有赫拉迪蒂那阵阵令人心碎的呼吸声响起。她觉得自己每吸一口气,这声音就好像要扯断她胸膛里的一根生命之弦。 最终,她颤抖着抬起朦胧泪眼,再次看着苏偙的身体。在一片昏暗中,他的脸是那么安详,嘴角仿佛还带着一抹淡淡笑容,如果不看他身上的伤口与血迹,简直就像睡着了一般。 啊!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死了他,我真的杀死了他……强烈的恐惧如同洪水般一波波涌来,仿佛要淹没自己的身体,赫拉迪蒂不禁颤抖着捂住满是泪痕的面孔,恐惧地向墙壁退去。同时,一种叫人窒息的感觉重重压在她起伏的胸口上,在一阵悲惨的绝望中,她哆嗦着蜷缩在地上,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冷地面,低低啜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颤抖着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和衣服都沾满了血迹。她拖着沉重如铅的脚步,跌跌撞撞走到了宫殿一角的台阶旁,这里引进了尼罗河的清凉河水,她如同没有知觉一般,走进水里,一遍遍清洗着自己的身体。 传说中,尼罗河的泛滥来自伊西丝女神为死去的丈夫奥西里斯神所流的眼泪,以前的她一直诧异,这究竟是怎样的悲痛,竟使这位女神的泪水多得可以让河水上涨。现在,她终于能感受到伊西丝女神的悲哀,丧亲之痛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割着她的胸膛。这时,眼泪与河水融为了一体,她多么希望这哀伤也能随着河水远去。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苏偙……”她喃喃念着,突然紧握双手,痛哭了起来,她为什么要哭,眼泪为什么就这样淌了下来。她倔强地擦掉泪水,可它却又重新流了出来,犹如蓄积了很久的泉水般源源不断。她继续哭泣着,纤细的肩膀抖动不停,如同一只受伤小兽般。 此刻,黑暗苍穹中的雷声越来越密集,而每一声巨响,好像都要震裂她的心脏。 过了许久,她才无力地抬起头来,痛苦地看着这雷声轰鸣的夜空,不禁发出了一声久久的痛苦哀嚎。最终,她用双手捂住脸孔,站在漆黑的河水里悲伤大哭起来。 逝去的一切(5)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寝宫的,当她踉踉跄跄扶住宫门前的石柱之时,焦急等待了许久的卡雪姆迅速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不安地说:“您去哪了?他们都在等您呢。” “谁?谁在等我?”赫拉迪蒂茫然地抬起了头。卡雪姆指了指宫殿里面,她顺着这手望去,原来,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竟跪在她的宫室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不禁惊讶地后退几步。卡雪姆轻轻走近,小声在她耳边说:“他们都是宫殿里的侍臣和底比斯的贵族,想来向您讨主意……” 我?向我讨主意!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不过十六岁。不久前才摸过哥哥的余温尚存的尸体,送走了匆忙出征的父亲,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他们却来问我!见此情景,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腿几乎站不住,卡雪姆慌忙扶住她的身体。 在卡雪姆温暖的怀里,她颤抖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冷静。是的,他们只能找我,父亲出征了,而现在整个王室能与他们交谈的人,就只有我和十二岁的弟弟塞索斯。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回答他们…… “殿下,也许我们不该在此刻打搅您的休息,但底比斯民众听说了这一系列的不幸后异常慌乱,我们心里更是忐忑不安。带着种种迷乱与恐怖,我们恭敬地请求您指点出行走的方向。”其中一个贵族抬起头来,用那种急于知道答案的迫切目光看着她。这种眼光,使她心里顿时一片慌乱。 “神啊,怎么办,怎么办?我究竟要怎么回答他们……”她紧紧抱着胳膊,希望这动作能压抑住那剧烈的心跳。 不,我万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也在害怕,我也在惊慌。她猛然回忆起父亲临走前对自己说的话:“赫拉迪蒂,你弟弟和底比斯都交给你了。”是的,父亲,您把这些都交给了我,我必将不负您的希望。可您没有告诉过我,遇到了这种情况后该怎么办?我还只有十六岁,我从不曾面临过这样的场面,我究竟要怎么回答他们?怎样回答他们! “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那种激动的波动情绪逐渐退去,另一种像火焰般炽热的情感开始在胸口慢慢升起,甚至使她的眼睛都开始闪闪发光。 必须鼓起勇气,必须鼓起勇气!不能向他们露出丝毫胆怯!父亲,既然我身体里流淌着您的高贵血液,那我也一定拥有您非凡的气魄与胆量!埃及诸神啊,请把你们无上的智慧和勇气借给我!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努力回想起父亲平时在臣仆面前讲话的样子,缓缓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大声说:“诸位臣子,我向你们发誓,库施那些下贱的敌人会在我们的队伍面前溃不成军,他们的战马会被夺去,他们的金银战车会成为战利品!神将以神庙的名义讨伐那些反叛者,他们将用鲜血与生命为他们的卑劣行为付出代价!不论是阴险的刺杀还是卑鄙的反叛,你们都要牢牢记住,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动摇不了埃及!” “啊!阿蒙神保佑我们埃及,愿我们伟大的法老早日凯旋归来!”人们脸上焦急的神色逐渐退去,他们继续迫切地追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高傲地仰起头,漆黑的眼里燃烧着坚定火焰,那略带稚气的清脆声音再次回响在夜空里:“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加强警备,不要让任何一个陌生人进入底比斯,宫中的食物也要经过严格检验,底比斯现在虽然危机四伏,但情况绝对没有你们想象得糟。麦德查人已被镇压,大火也被扑灭。明天我会和诸臣商量对策,到时候你们会更清楚与了解现状,也可以免除不必要的惊慌。现在你们回去吧,安抚你们的家人和仆人,将这话告诉每一个有耳朵的人,如果有谁还哭哭啼啼,那就将他鞭打到哭不出来为止!” 人们匍匐在她面前,再次恭敬地行礼:“愿您父迈瑞拉王,阿蒙之子,上下埃及之王,底比斯的主宰,卡纳克的第一人,赢得胜利早日归来!只要您到哪里,我们也就跟到哪里,因为奴仆总是在自己主人的后面!从今往后,我们的一切,将听从您的光辉指引!” 逝去的一切(6) 人们的身影刚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的身体就如同拉断了的弓弦般,一下栽倒在卡雪姆怀里。卡雪姆忙把她抱住,叫人把她抬上床去。 在一片忙乱中,她迷迷糊糊听到了卡雪姆的声音:“啊,您是多么了不起,竟然安抚住了他们慌乱的心!” “卡雪姆……我想睡,让我睡吧……”她断断续续地回答,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处皮肤,每一块骨头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酸痛。“好孩子,你睡吧,好好睡吧。”卡雪姆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喂她喝下,又轻轻挪好了枕头。 洁白的床单给人一种凉爽舒适的感觉,她现在多么希望心灵也与身体一样得到休息,而不是像这样嗡嗡作响,无数张惊慌悲哀的面孔在眼前晃动不停。是的,她想睡,她希望睡下了就不要起来,永远的,永远的睡下去。这样一来,今天所发生的任何事情就不会再出现在记忆里…… 不,不能这样,她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哀与绝望里,必须振作精神。对,明天得召见底比斯的官员,与维西尔霍特普和大祭司塔阿一起商量对策,还有操办萨伊斯哥哥的葬礼,还有许多许多事情……她不能一直哭下去,她决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怯懦。是的,萨伊斯哥哥死了,父亲去讨伐库施叛军,塞索斯还只是个孩子,如果连她都无法振作起来的话,那情况只会更糟…… 还有,这个时候,难保其它国家不为自己谋取利益。赫梯、米坦尼、亚述、巴比伦……这些充满着野心与欲望的国家,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和措施?头痛,痛得快要裂开了,多么想安心地睡下去,可是却不能睡下去…… “赫拉迪蒂,对于我们埃及人来说,当太阳神阿蒙的金色战车出现在黎明之际,大地上的万事万物都会获得新生,所以每一天就是新的开始……”“你永远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充满着勇气与希望。看到了你,就好像看到了耀眼阳光……”“姐姐,你从来都没有害怕过……”一时间,父亲、哥哥、弟弟许多年曾说的话突然一下在她耳边不停响起,如同尼罗河的波浪般阵阵袭来,强烈鼓动着她年轻的胸口。 是的,她必须振作,她必须坚强,她必须成为支撑着人们信心和勇气的力量……想到这里,一抹坚定笑容不禁浮现在赫拉迪蒂疲惫的嘴角上,她的呼吸也逐渐平稳和均匀…… 此刻,乌云密布的天空里,正传来最后一道激烈雷声。 今夜,是她最后一次让人当孩子照料,那个任性骄纵,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已悄然结束,她不再是那个整天只想着玩耍嬉戏的女孩子。她的战场在这里,她必须支撑起整个底比斯。与其说这片太阳下最辉煌的土地属于她,不如说是她属于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 明天,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阴谋和变乱(1) 自从海拉姆节后,以底比斯为首的地区就开始陷入混乱。虽然麦德查人已被镇压,火灾已被扑灭,但其他城市中的不少官员都被麦德查人所杀,一时间,行政机构几乎濒临瘫痪。另外,由于征调各州粮食充作军粮,也给国库造成了很大空虚。百姓在惶恐不安中度日,甚至开始传言国家将会灭亡。底比斯的不少低级官员早被库施总督所收买,他们便趁着这个时机开始联合发动叛乱。 大臣们日以继夜处理着这些叫人焦头烂额的事,使事情终于可以暂时回归到表面的平静。当霍特普看着送上来的一长串被抓的谋反者名单时,不禁发出一声惊叹:“想不到,库施总督竟收买了这么多人。法老下令要将叛乱者全族处死,这次可要杀死不少人了。” 赫拉迪蒂接过他手中的名单,扫视了一遍。当她的视线落到谷仓总督图提一家人的名字上时,不禁停顿了一下。 艾朵拉,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她闭上疲惫不堪的眼睛,记忆里却是一片模糊。她睁开双眸,将名单交给霍特普:“就按父亲的意思办,叛乱者绝不能轻饶,不光是他们本人,就连他们的家族也必须全部处决。” “萨伊斯殿下葬礼的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等到木乃伊制好后,八月就可以下葬。”一名大臣走上前来,禀报道。 “葬礼……”赫拉迪蒂木然的重复着这个词。是啊,人死了必须下葬,和她一起相处长大的哥哥,和她一同分享无数趣事的哥哥,也将会被送到那个干燥荒凉的底比斯西岸,永久场长眠在与世隔绝的地底。 想到这里,她的眼角上不禁涌上一道泪光。 此刻,在繁忙的议政厅里,塔阿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死人。那个海拉姆节的晚上,当他匆忙赶回自己家时,竟发现门口被重兵把守。他惊愕的质问原因,那些士兵面无表情的答道:“我们是奉了法老的命令,驻扎在所有底比斯重臣住宅附近,以保护他们的安全。大人,您除了去王宫议事和卡纳克神庙献祭外,最好不要出门。” 保护安全?法老会有这么好心?他根本就是在防范大臣趁机做乱!他是担心十二年前的事情重演!想到这里,塔阿不禁怒气冲冲的一咬嘴唇,将目光投向了赫拉迪蒂。 这一次他即力使法老亲征,是想借这个宫中无王的机会增加自己的影响力和权力。他原以为自己与霍特普能掌握所有政事,但没想到法老竟将裁决大权放到了那个黄毛丫头手里!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十六岁孩子,能懂什么政治!她竟然像主人一样对他们发号施令! “塔阿,塔阿!”霍特普的声音将他一下唤醒,他这才发现霍特普已将一卷纸莎草纸递到自己面前,“塔阿,奥姆将军在这次捉拿叛乱者中表现不力,甚至还喝酒误事,我们决定降他的职,你认为如何?” 塔阿冷冷地瞟了一眼纸莎草纸:“我现在连自由都失去了,还有权力决定官员的任免问题吗?” 这一句话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许多臣子早已对法老这种派兵监视自己的做法感到不满,不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甚至不少人开始提议,取消对自己住宅前的驻兵。 霍特普正要出言阻止,赫拉迪蒂已经说话了,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沙哑,可到后来却越来越清晰有力:“这个时候,只要是忠于埃及的臣子就必须接受这个决定。不愿意的人,将会被视为谋反者的同党!你们现在还拒绝驻兵吗?” 听到这话后,人们一下变得鸦雀无声,塔阿则憎恨地咬紧了牙。 接着,她转过头来,对霍特普下令:“既然塔阿不想干预奥姆的降职问题,那我们就算他已经答应了。” 会议散去后,议政厅里只剩下了赫拉迪蒂和卡雪姆两人,她这才颤动地抱住乳母,声音几乎要哭出来:“神啊,请帮帮我吧……”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卡雪姆含泪抚摸着她的头发,也只有她知道,这个孩子现在是多么的累。 事实上,自从海拉姆节后,几乎每一个夜晚,她都会做同样的梦,萨伊斯哥哥临终前的黯然眼神和苏偙望她的最后一眼总是交错在她梦中出现,那道道沉重如山的目光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当她惊叫着醒来后,总发现床单上全是汗水,卡雪姆匆忙跑了过来,将她搂在怀里。在卡雪姆那母亲般温暖的怀抱里,她疲惫不堪地慢慢闭上眼睛,如盟誓般地喃喃低语着:“不能想……不能想过去的事情,我必须忘记它们,我一定要忘记它们……” 过去十六年的欢乐记忆已被她锁进心底,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了王族的责任。她开始长大,开始成熟,而这长大与成熟的速度,甚至连她自己都始料不及。 有时候,她无意间从铜镜中看到自己的面影,不禁吃了一惊。她几乎都认不出自己来了,相貌虽然没有改变,但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神情却怎么也无法找到,出现在镜子上的是一个眉宇中流露着坚强不屈的年轻女子。而这种坚毅表情,是她在父亲脸上,在祖辈脸上,在历代埃及法老雕像上看见过的,那是一种帝王的表情! 同时,随着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王宫里的人已开始逐渐意识到,那个骑着枣红马狩猎的任性少女,那个撒娇着要去法尤姆的淘气女孩正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耀眼晨星,抑或是,一个已展开稚嫩翅膀的年轻王者! 阴谋和变乱(2) 一只黑色的枭鸟,在八月午后炽热的日光中,拖长了声音,唱起了挽歌,当悲伤的哭泣与绝望的哀嚎在底比斯西岸回荡之时,萨伊斯的葬礼开始了。 送葬者在底比斯西岸列好了队伍,以护送遗体回归那永恒的安息之所,装有萨伊斯身体的棺木被安置在滑车上,拉车的是上下埃及的官员。漫长队伍缓缓穿过干涸的大地,向陵墓所在地沉重行进。哀伤的人们头上缠着白色亚麻布,男人们蓄起了服丧的胡须,女人们一边撕扯着身上的长袍,一边向头上撒着沙子。 “为什么要把他埋葬?萨伊斯哥哥是不是真的死了?”塞索斯惊讶地望着这一切,不停发问。“塞索斯!别烦我了!”赫拉迪蒂一下甩开他的手,她正因繁忙与痛苦而头晕脑涨,不禁厉声斥责。 他顿时被姐姐的话吓着了,不禁害怕地睁大了眼睛。他现在越来越怕这个姐姐,她不但越来越爱发脾气,也再也不陪他玩了,甚至他吃东西时,她会惊恐的跑到自己面前,神经质打翻食物,尖声叫道:“不要吃!” “对不起,塞索斯……我现在头很痛,所以我刚才的语气不好。”她望了受惊的弟弟一眼,摸了摸他的头,接着拉着他的手答道:“是的,他已经死了,所以像所有死去的人一样,被埋葬到亡灵之地。塞索斯,仔细看着他的棺木!你得记住,只有好好的保护自己,才能不被敌人的卑鄙手段所陷害,才能不使亲人为你的死亡而哭泣!”他似乎有点不太明白姐姐的话,只是茫然的点头。 送葬的队伍在墓地前停了下来,人们念动着《亡灵书》里的咒语,为萨伊斯举行开口礼。 开口礼的过程繁琐而漫长,她站在烈日的强光下,含着泪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这长久而神秘的仪式。 最后,主持开口礼的祭司一边用扁斧触碰他的嘴唇,一边喃喃的念动着咒语:“你将再度获得青春,你将再度获得生命,直到永远!” 再度获得生命,是啊,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会得到重生,而我们这些死者的亲人却要在现世忍受着分离之苦。想到这里,她的泪珠滚滚而下,不能自已。 由于萨伊斯生前的墓室尚未完工,只能不得已调用了其它贵族的坟墓。扶柩者抬起他的棺木,走下了通向那又黑又深坟墓的十三级台阶,人们也随着下去。在祭司的喃喃祷词中,他的身体被淋上了芳香四溢的油膏,棺盖被一层一层的盖拢,他也逐渐被送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听着那棺盖的“隆隆”声,赫拉迪蒂不禁泪流满面。萨伊斯哥哥啊,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你了,你在棺木上的脸孔是多么年轻,却这么早就失去了生命。 祭司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念着咒语:“活过来吧,愿你永生!”伴随这咒语,石棺的最后一层盖子被沉重盖上。人们缓慢又哀伤的拾阶而上,又走回那令人目眩的阳光里。工匠们迅速的在石棺上面套好了木槨,在寝陵前筑起了一道石膏墙,又将随葬品搬了进去。 这些物品,她是多么熟悉,在不久前,都被它们的主人使用过、珍爱过,如今却要和它们的主人一同走进黑暗中。当祭司进行完最后的祷告,工人们便搬来了大筐大筐的碎石,将它们倒进去,铺满了通向寝陵的通道 “赫拉迪蒂,你射死的这头瞪羚也有父母兄弟。它的死去,也会给它们带来悲哀与哭泣……”一年前,萨伊斯对她说这话的情景,仿佛还在昨天一样。当时,无忧无虑的她根本无法体会这话的深意,如今,她却能深深感受到丧亲之痛的彻骨悲哀,简直是哀伤得叫人窒息。 前墓室的大门也逐渐被数不清的碎石封闭,潮湿的石膏墙上加盖了王室墓地的印戳,当萨伊斯真正的与人世隔绝的时候,她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萨伊斯哥哥,我无比挚爱的亲人,你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们!我再也无法看到你的脸孔,再也无法听到你的声音! 灼热无比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冰水一般的凉,忽然间,她一下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是在海拉姆节死去的人。与萨伊斯的隆重葬礼不同,那个人已按叛国罪处置,他的尸体被人带到底比斯城中进行鞭打,经过数日的骄阳曝晒后,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尼罗河里,无数只鳄鱼用它们的锋利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噬着他的身体!他永远也不可能获得来世与永生,永远只是一个徘徊在冥界的寂寞亡魂! 苏偙,我亲手杀了你,又下令鞭打你的身体,你是不是会认为我很残忍……当我死了后,阿奴比斯在冥神奥西里斯面前称量我的心脏,它一定比那片洁白的羽毛要重得多吧……不,我不能怜悯你,你是叛徒,你是罪人,我只能这么对待你,我别无选择……还有,我现在不能想这些,它们会影响我的思考与决断,我必须忘记那些痛苦的事情,不能一味沉浸在过去的悲痛里……因为我必须时刻鼓励着底比斯的人们,打消他们心中的怯懦与不安,我要成为支撑他们的勇气和力量! 想到这里,她一下倔强的擦干泪水,紧紧咬住嘴唇,高傲的扬起头来,向等待一旁的送葬队伍缓步走去。 不经意间,她看到了自己脚下的影子,它被傍晚的太阳拉得那么细长,又显得那么孤独寂寥,墓地里的枭鸟不时发出哀号般的鸣叫,这凄厉的叫声使她更加黯然神伤。 阴谋和变乱(3) 闷热夏风终于带来了猛烈的暴风雨,大块大块的乌云在天空急速飞奔,遮住了昏暗星光,天边不时掠过一道耀眼闪电,白茫茫的大地立即呈现在眼前,接着闪电陡然熄灭,一切又重新回到黑暗之中。 在埃及主力部队出征后的第二个月,也就是尼罗河河水持续泛滥的八月末,伴随着这场叫人始料不及的暴风雨的来临,不幸的消息再度传来——西奈半岛的守备军遭遇到了亚述和巴比伦军队的袭击! “亚述王阿萨尔哈东和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勾结,带领了两万士兵,占领了西奈半岛,现在正准备越过大绿海进攻下埃及!”这份由西奈军队送来的正式文件确认了事件的真实,并再次在底比斯引起了极大恐慌。 “巴比伦?”听到这话后,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霹雳般的惊呼,“他们不是准备和埃及结盟吗?怎么会突然和亚述勾结?”“巴比伦王还提出要将女儿嫁给萨伊斯王子,竟然会一下子这么做?”“该死!也许他们早就预谋好了!” “巴比伦和亚述勾结……”赫拉迪蒂颤抖的嘴唇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她顿时只觉得一股冰冷凉气直透心口,无数个点滴的记忆此刻汇成一条完整的线,在心里猛然闪过,她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放在椅子上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巴比伦国王为什么一再推延其女的婚期?亚述和巴比伦之间的关系为什么突然密切起来?还有,他们为什么在父亲将大部分军队带去库施后对埃及发动攻击?如果是有人将这消息透露给他们,那他们从准备进攻到占领西奈也绝对没有这么快!可按现在的时间推算起来,他们应该是在海拉姆节前后不久就开始进攻了!他们,他们是事先就知道了的!先是刺杀萨伊斯哥哥,接着是麦德查人叛乱,等这事扰乱了埃及后,便是库施总督尤普特的叛变,趁埃及军队的主力南下库施之际,亚述和巴比伦便联合起来攻打下埃及!他们知道了现在下埃及军力空虚!他们知道父亲目前不在底比斯! 圈套!是圈套!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他们落进了蓄谋已久的圈套中!他们是想将埃及陷入到南北夹攻的困境里去!他们的野心酝酿了多久,他们的计划盘算到了何时! “霍特普。”她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尽量平静地问,“现在下埃及的正规军有多少人?” “大概不到一万,法老将大部分军队带去了库施。”这位素以冷静著称的维西尔也蹙起了眉头。“一万对两万……”周围的人神色不由焦虑了起来。 “我们能从后备军中抽人吗?”“不行,现在后备军要是被抽调的话,别的州会更不安全的。” “那奴隶呢?”“他们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去了只会增加死亡的人数。” “请求援兵吧,东方的犹比不是我们的臣邦吗?”“但是顶多也只能抽调三千人,如果连犹比也失守的话就更麻烦了。” “北方的利比亚部落不是和我们结过盟吗?”“他们只会见风使舵,完全是个不可靠的盟友!” “蓬特呢?”“他们位于库施的东方,现在已经将兵力投入了讨伐叛军中,而且蓬特与下埃及相隔太远,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那么,下埃及的军队能支撑多久?”终于有人提到了这个敏锐问题。回答的声音和答案同样沉重:“如果加上犹比的三千人,不算粮草问题的话,不能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赫拉迪蒂不禁深吸一口气,她只觉得喉咙发干,无数红色和黑色的星星顿时在眼前狂乱飞舞。 三个月!局势竟然变得这么严峻了吗?父亲和军队主力还在南下的途中,那边的战争进行得再顺利的话,最少也要半个月才能完结,这还不能算花在分战场的时间,再加上来回的路程,起码也要四个月。下埃及的军队只能支撑三个月,那还要用什么办法拖延一个月?要上埃及的军队先折回来一部分吗?不,不行!这样会影响到对库施叛军的整个战局,使埃及更陷入上下夹攻的困境中。而她在历史书上看过,有多少位埃及法老与邻邦国王,就是因为陷入这种困境而丢掉了王位和国家! 如果得不到援军的话,底比斯真的会失陷吗?她心烦意乱地咬着嘴唇,焦躁的神色布满了眼里。 这时,一个大臣的怯懦声音使她一下暴怒起来:“实在没办法的话,暂时迁都吧,我们先退到上埃及去,等库施那边稳定下来后,再收复下埃及。以前也不是有法老用了这个办法吗?” “迁都!”听到这个词后,她的面颊立即泛出气恼的红晕,乌黑的眼里射出愤怒之光:“那是可耻的逃跑!现在敌军还没到底比斯,你就在想着逃跑!埃及不需要你这样软弱无能的臣子!也没有你这样胆小如鼠的臣子!” 接着,她猛的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怒斥:“这种人不配留在底比斯!卫兵,将这懦弱的家伙带下去,砍掉他的头颅!在座的你们,如果还有谁提到迁都的话,那他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榜样!” 卫士将那个脸色发青的大臣拉下去后,剩下的人又爆发出一阵不安低语:“那该怎么办?难道让我们在底比斯等死吗?”“偏偏法老不在这里,难道这巨大的不幸真的要降临在我们身上?”他们惊慌失措地相互询问。 众臣纷乱焦躁的话语重重压在赫拉迪蒂身上,她垂下眼睛,不安地咬着嘴唇,焦虑的眼光无意间落在了腰际那柄铁剑上,不禁脱口而出:“赫梯!向赫梯求援吧!” “什么?”人们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七嘴八舌地发出了反对的声音:“我们虽和赫梯有过和约,但难保他们这次不会背信弃义!”“我们是签过约,但小摩擦却是一直没有断过!”“如果现在向他们求援的话,他们一定会以这个作为借口,向我们提出非份的要求!”“要是我们的状况被他们知道,他们趁人之危进攻也说不定!” “殿下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祭司塔阿插话了,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笑意,“真是可笑,法老竟会将政权托付到您手里。我想,您也许根本不能担当起这个重大责任。” 塔阿讥笑的话语使她的胸脯一下激烈起伏,滚烫的泪水在眼圈打着转。她猛的仰起头来,拼命咬着嘴唇,直到出现道道血痕。不,不能在这里哭,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不行,太冒险了!”就连霍特普也摇了摇头,“许多年来,我们两国以前虽为叙利亚南北的归属问题而签过和约,但难保他们这次不会包藏祸心,所以向赫梯求援的事情必须慢慢考虑。我建议,先尽快向法老禀报现状后再做打算。现在,我们只能先将所有能召集到的士兵派遣到下埃及去。” 霍特普说完这话后,蕴含着一场风暴的沉默便笼罩着整个大厅,每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并为自己高亢的心跳而战悚。 沉默许久后,议政厅里的大臣们发出了愁容满面的叹息:“也只有先这样了,我们先竭尽全力应付吧。” “真的决定先这么做吗?”她不禁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虽然觉得不妥,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人们沉默地低下了头,算是对她的回答。 “那好,先尽快送信给父亲,再由他做出最后的决定吧。”她疲惫地站起身来,补充道,“还有,如果军队里粮草供应不足的话,先把国家所有的粮仓打开吧。” 赫拉迪蒂离开议政厅时已是深夜,当她回到自己房间里,在闷热得叫人无法呼吸的夏风中阅读大臣送上来的卷宗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声。 “谁?”她猛然回头。厉声问道。 “姐姐。”略带哭腔的稚嫩声音一下传来,一双小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腿。“是你?塞索斯。”她吃惊地抱住弟弟,“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 “我害怕。”塞索斯将她抱得更紧,将小小的身体埋在姐姐怀里,“宫里的人都说,都说底比斯会失陷,我们都会死……是真的吗?” “不!那是胡说!”赫拉迪蒂紧紧抱住他,将脸贴到他哭湿的小脸上,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底比斯!没有人会死!”“真的?”听到这话后,塞索斯抬起脸孔,止住了哭泣。 “真的!我可以向阿蒙神发誓!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等到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又可以高兴地去法尤姆、去孟菲斯……”她将弟弟抱在怀里,温和地给他擦干眼泪,“现在,回去睡觉好吗?”“我睡不着……”塞索斯搂住姐姐的脖子,不肯放开。“好,那我们说说话吧。”她笑着将他抱在怀里。 “姐姐,还记得,半年前我们一起去莫里斯湖的事吗?”塞索斯靠在她怀里,轻轻地问。“记得,那是我向父亲要的生日礼物。”一抹怀念的笑容不由出现在赫拉迪蒂嘴角上。那时的记忆,如同流动的鲜明画面般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船上的人唱起了尼罗河颂歌,我们挽留萨伊斯哥哥不要去卡纳克,你取笑那些求婚的人,还威胁要将我投进尼罗河里。”淘气的笑容顿时出现在塞索斯脸上。“你也抢走了我的弓箭。”她也笑了。 突然,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袭上她胸口,使她的心不禁重重颤抖了一下。那些洋溢着欢笑的岁月,已如同随风逝去的叶片般,再也回不来了…… 慢慢的,塞索斯的呼吸逐渐均匀,圆圆小脸上现出睡熟的红晕。 “好好睡吧,我会保护你。”她轻轻在弟弟耳边说,脸上虽然露出温和神情,那纤细的手却攥得紧紧的。同时,一种强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滚不停,仿佛要使胸口炸开一般,她仰起脸来,漆黑的眼睛在窗外闪电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她不禁以一种切齿的仇恨,反复在心中念着:“那些该死的叛贼!那些下贱的敌人!都是他们!都是他们害得埃及成这个样子!都是他们害得我的亲人死去!诸神作证!我发誓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绝对不会!” 阴谋与变乱(4) 持续多日的暴风雨过后,整片埃及上空都刮着干燥热风,大气里始终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烟雾,好像要夺去苍穹的一切浓烈色调,夺去大地的一切葱茏生气,夺去白昼的一切生命气息。 王城底比斯里,每位高层官员都交换着慎重甚至激烈的通信,但种种不详感觉:徒劳、疑惑与焦虑,却好像薪柴般的堆起,只是在等待起火燃烧。混乱的事态和杂乱的情报,呈螺旋状般相互纠缠在一起,并将不祥的涟漪扩大到整个埃及。 “大事不好!巴比伦兵已经到了国境,亚述军队紧跟其后!有一部分军队快进入孟菲斯了!”这个暗淡无光的下午,霍特普不顾礼仪,急冲冲跑到赫拉迪蒂的宫室,脸色阴沉地报告。塔阿的身影则紧跟其后。 她猛然一惊,手里的纸莎草纸也随之掉下。到了孟菲斯!竟然到了孟菲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 “下埃及的军队呢!他们在做什么?”她不禁怒吼起来。“他们竭尽全力在防守,但是对方毕竟有两万人。现在从犹比抽调的三千人还没赶到,而法老和主力军正在前往讨伐库施叛军的路上,就算立即调回一部分也要花四个月才能投入战争。我担心的是下埃及的士气一旦低落下去,那他们坚持不了三个月……”霍特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坚持不了三个月……不,一定要坚持!孟菲斯必须守住!一旦孟菲斯被占领,那底比斯就很难保住了!”她焦躁不安地咬着嘴唇,苍白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大颗汗珠。 此刻,事实是多么严峻地摆在面前,使她简直感到手足无措。 霍特普望了她一眼,无奈地答道:“我们已经在尽力了,毕竟军力过于悬殊,如果对方只有一万人,那我方的胜算才会很大。” “霍特普、塔阿,我决定正式向赫梯求援。”沉默片刻后,赫拉迪蒂坚定地望了他们一眼,终于说出了这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这……这太过冒险!”霍特普大吃一惊,急忙阻止,“也许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没有别的更好办法!”她猛的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这可不是儿戏,能这样贸然决定吗?”塔阿看着赫拉迪蒂的眼睛,慢条斯理抚摸着胸前的黄金神像,缓缓说道。 “你们先听我说。”赫拉迪蒂淡然一笑,在他们面前展开了地图,纤细的手指在上面不住滑动:“你们看,按路程来算,派使者从底比斯到哈图萨斯比从底比斯到库施要近得多。我所想的是,请求赫梯的哈鲁瓦杜里王派遣军队进攻巴比伦,现在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也将主力军带离了国家,巴比伦国内一定也军力空虚。同时,赫梯也并不是没有将巴比伦领土纳入版图的计划。如果叁苏迪埃那王感到国家受到了威胁,一定会迅速折兵返回。巴比伦和亚述本来就不是忠诚的盟友,只是为了一时的利益相互勾结。巴比伦军一散,阿萨尔哈东王即使不撤兵,那也只有一万敌人了。这样一来,下埃及的军队再加上从犹比抽调的三千人,我们就可以轻松应付。” 她再将手指到库施方向:“父亲与主力军现在正往南行,等他们到达战场再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争的话,至少也要两个月。一旦那边的局势稳定,我们可以先抽调一部分军队回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他们回来后,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听完赫拉迪蒂的一番话后,塔阿与霍特普不禁一惊。 沉思片刻后,霍特普的眉头一下紧锁:“原来您要的是挑起赫梯的欲望,让赫梯与巴比伦相互斗争,来阻挡巴比伦军进攻下埃及的步伐。这个办法虽然很好,却实在太冒险。如果一有差池,那我们的处境会更加困难!” “现在情况紧急,援军来得越快越好,我不管他们来自哪个国家,信奉哪派宗教,只要他们能对埃及有所帮助!”她高傲注视着他们,那语气简直不容他反驳。 “但法老不在底比斯,我们不能擅自做主。”霍特普依旧再次提出了反对意见。她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答道:“是的,父亲不在底比斯,所以我们必需尽早做出决定。如果什么事情都要等到他的回复,那一旦时间被延误,我们所做的一切会更冒险!” “可是,赫梯国王拒绝派遣援军的话怎么办?”霍特普提出了担忧。 塔阿随即冷冷一笑,用一种不相信的语气反问道:“殿下,您真的以为有这么容易的事吗?他要是拒绝的话,我们又该怎么办?在底比斯等死吗?” 不答应?她猛然一愣。对了,她竟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不,他一定会答应的!他必需答应!现在她只能赌他会答应!她沉思片刻,向他们建议:“我们请求赫梯出兵的同时,可以要求一部分前往库施的军队随时做好回下埃及的准备。如果他不答应,这样我们也有退路。” 霍特普抬起头来,正好与她的目光相对。他不禁猛然一惊。以往那个少女眼中的狡黠之光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号施令的坚定眼神。这种眼神,是他一直在她父亲身上看到的,这是王者的眼神! 他不由深深低下头去,恭敬回答:“那一切就遵照您的意思,我去写信。” “不,这信由我来写。”她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对他们说:“霍特普,你快去起草一份给下埃及军队的书信,向他们保证,只要再坚持三个月,情况就会有所好转,要他们千万不可松懈!要知道,底比斯的命运现在把握在他们手上!塔阿,你马上去卡纳克神庙里举行祭祀阿蒙神的盛大典礼,要尽最大努力,安抚民众不安的心!” 走出议政厅后,塔阿走突然不悦地看了霍奇$%^书*(网!&*$收集整理特普一眼,低语道:“我们为什么要听命于这个孩子。” “她不是孩子了,她已经成长为了我们未来的主人。”霍特普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未来的主人?”塔阿不禁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会继承王位?”霍特普点了点头:“也许……” 那个十六岁的女孩会继承王位吗?想到这里,塔阿不由皱起了眉头。 从许多年前开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就一直盘算着自己未来的权力扩张问题,虽然迈瑞拉王性格刚强果断,他在这个法老面前得不到过多的好处,但萨伊斯王子却为人温和软弱,如果将来的法老是他,只会有利于他权力的扩张。更何况,现在萨伊斯王子死了,阿蒙神第一先知的位置也无人担任,如果下一位法老是年幼无知的塞索斯王子,那他就可以更好地控制埃及权力。要是让这个年龄稍长的刚强女孩登上王位的话,他这些计划就要被全部打乱了。到时候,他又该采取怎样的对策…… 阴谋与变乱(5) 霍特普与塔阿走后,一丝疲惫的笑容不禁浮现在赫拉迪蒂脸上。 向赫梯求援……她竟做出了一个这么冒险的决断。她将埃及将来的命运,孤注一掷地压在了赫梯国王的帮助上…… 想到这里,她不禁重重叹了口气,咬散芦苇管的一头,浸湿了清水,在写字板上蘸了红色墨块,取来了最精美的纸莎草纸。她刚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觉得不妥,又马上划掉了。接着,她搁起了笔,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 哈鲁瓦杜里王吗?她不能以过去的同盟来提醒他,更不能以他和父亲少年时代的交情去恳请他,这样做太愚蠢了。哈鲁瓦杜里王,父亲少年时代只见过一面的人,她该怎样游说他答应自己的要求,怎样激起他吞并巴比伦的野心,怎样措词才可以既表达她求助的诚意又能保持不屈的自尊? “赫梯人是怎么讲他的,说他像露爪的狮子一样势不可挡,说他向哈西什城倾泻泥土,掠走该城的财物将哈图萨斯填满。”她努力回忆着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话,希望能从这短短的话语中找出他的弱点。 他想要的是什么?赫梯的哈鲁瓦杜里王,所有人都称赞他的冷静与睿智,那他接到这信后一定会考虑再三,绝对不会贸然答应。但这次确实是个攻占巴比伦的绝好机会,作为有抱负的君王,他应该不会轻易地放过。况且进攻巴比伦,也同时给埃及提供了莫大帮助,而他应该不会不想与埃及进一步增进关系。虽然两国过去曾为叙利亚南北的归属问题争论不休,但作为东西方两大强国,却总是处于彼此制约又平衡的微妙关系。谁都知道,这种微妙的平衡不能被轻易打破。如果在这个时候,许诺两国更进一层的亲密关系,那哈鲁瓦杜里王想必不会拒绝。比如说,联姻…… 联姻!想到这里,她的手不禁微微一抖。自古以来埃及公主从不外嫁,那这个联婚的对象就是她的弟弟塞索斯了。啊,她怎能为了国家安危而贸然决定弟弟的婚姻。可这个时候了,已别无它法!目前只能先许下承诺,等到父亲归来后再做决定…… 她又拿来一张纸,沉思许久,终于写下了这样的话语:“尊敬的哈鲁瓦杜里王,哈图萨斯城的有力主人,我写这信给您可能有点冒昧,但在疑惑之前,请您静静将它看完。也许您已有所耳闻,我们陷入了蓄谋已久的圈套之中,背信弃义的库施总督与亚述、巴比伦相勾结,他们将我父亲引去了南方的库施,现在又狼狈为奸地进攻下埃及。 目前,下埃及的军力不足以与他们对抗,即使仁慈的神能帮助我们,那也只能支撑三个月。我们所担忧的是三个月后的事情,如果库施的战局不能提早结束,那下埃及的命运就岌岌可危。我们需要拖延敌军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如果亚述与巴比伦军不继续进攻下埃及,那就替我们赢得了有利时机。我相信父亲的才能及他军队的力量,他绝对可以在半个月内取得库施主战场的领导权。下个月,也就是九月,一旦库施的局面受到控制,我们就可以在不影响战局的情况下,抽调回来一部分前往库施的军队,他们可以通过水路迅速到达下埃及。大概四个月后,等他们回到下埃及的时候,一切情况就可以好转。 我知道亚述是你们的盟国,但巴比伦从未向您表示过友好。我所请求的就是,你们的军队拖住巴比伦军进攻的步伐。您所要做的,就是让贵国军队穿过叙利亚,到达巴比伦的马瑞,进攻国内军力空虚的巴比伦,让巴比伦王感到他的王国受到了威胁,迫使他尽快从下埃及撤军。这样一来,下埃及的埃及军队就能轻松对付亚述的敌人。犹比是我埃及的臣邦,请您放心,他们会为友好的援军提供最好款待。 也许您会担忧,出兵会影响与巴比伦之间的关系,但这样一来,你们所失去的只是一个不可靠的朋友,赢得的却是一位更忠实的同盟。很早以前,我们曾订下盟约,如今我希望这盟约会再次坚固,也许将来两国之间的姻亲关系,会让我们更加亲密。 随信我还附上了您的剑,这是您以前作为朋友对我父亲的馈赠,我也希望我们两国间的友谊也能一直延续下去。目前,我的决定也是我父亲的决定,我以我的身份向您担保,我会促使埃及与赫梯的再次结盟。在地图上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巴比伦的版图与赫梯相连,也许,在神的意志下,说不定能趁这次机会合为一体。 这个决定做出之时,受到了不止一人的反对,我艰难地力排众议,因为我迫切需要帮助,我将您作为可信赖的忠实友人。作为报酬,您可以得到我们感激的心,同时整个埃及的珍宝都可以任您选择。我不清楚赫梯的祝福方式,只能向埃及的神灵祈祷,祈祷您和您的国家一帆风顺。” 写完这些后,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信小心卷成筒状,在封口处用力加盖了父亲与她的印章,再解下腰上那柄铁剑,将这两样东西一起放进黄金镶嵌的盒子里。 接着,她叫来信使,向他慎重下令:“无所不在的阿蒙神会保护你,你发誓要将这东西完好无损地交到赫梯国王手上!要记住,这件事情不单关系到你的性命,也关系到整个埃及的命运!”他庄重地向阿蒙神发誓:“殿下请放心!阿蒙神在上,我不惜粉身碎骨,也会将这信平安送到!” 在苍茫的暮色中,她一边喃喃念着祷词一边目送这位使者离去。在祈祷文的嗡嗡吟唱中,“嗒嗒”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人与马的背影也逐渐消融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阴谋与变乱(6) 时间缓慢而又急速地驶过,灾难的阴影终于黑压压地罩住了埃及,太阳都似乎变得暗淡无光。 从孟菲斯回来的人惊恐万分地讲述着那里的可怕情景:巴比伦人和亚述人以最新最锋利的武器,疯狂进攻着这座城市。巴比伦国王叁苏迪埃那带领着他的一万军队与亚述阿萨尔哈东王的一万人一起,简直是不分昼夜地进行袭击。他们截断了运粮通道,挡住了尼罗河的水源,甚至将城市附近的村子都烧得干干净净。 整个孟菲斯战场上到处充满着腐肉的臭味,旧的血还未干透,新的血又增添了它的颜色。战场上的土壤不断吸食着这血液,以至从它身上生长出来的植物,也呈现出了一种恐怖的腥红。许多尸体被抛进了尼罗河,河里的鱼再没人敢捕食,因为剖开它们的肚子,会发现有死人的指甲。无数辉煌的城门、高大的列柱、贴着五彩玻璃的墙壁……都已化为了灰烬。有时候,你在露天打个盹,也会被盘旋在天空的秃鹫看作尸体,俯身飞下啄食你的眼睛。随着孟菲斯一道道防线被攻破,除了士兵与医生,城中的百姓大都已经携家带口地退到了梅都、法尤姆、萨卡拉等地,偌大的孟菲斯城简直死气沉沉…… 冥神使者阿奴比斯的沉重脚步在空气中持续游荡,议政厅里的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地召开,人们一旦提到孟菲斯,就会不由担忧起底比斯的命运来。王宫里服丧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可以听到哀悼的悲伤哭声。 埃及对库施的战争已正式开始,南方的战报不断传来,赫拉迪蒂却没有收到父亲对他们只字片语的问候。她知道,父亲是不想提及萨伊斯哥哥,不想让丧亲之痛影响他征战的心情。 目前,她只能从哈门德斯将军的信中得知父亲的消息:“我们每一个人都很勇敢,陛下拔出他的剑,向太阳神阿蒙发下了誓言,决不让任何一个士兵走在他的前面。现在士气高涨,如果不出意外,半个月内我们就能取得对库施战场的主导权。下埃及的形势一有变化,我们就会尽快赶回,如今只能听凭神的安排,愿阿蒙神与往常一样,继续保护我埃及……”她写给父亲的信,除了报告下埃及的情况外,总会加上一句:“我们很好,底比斯也一样,盼望着您早日凯旋归来。” “很好”,每次写到这里,她的眼泪总会差点流出来。这明明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我们其实一点都不好!现在大家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困境,整个底比斯的人民都在不安与祈祷中度日,下埃及的军队正在苦苦防守着孟菲斯,使它不遭受敌人的粗暴蹂躏!但我不能向您诉苦,不能向您流泪!因为您临走前已将底比斯交给了我。我必需守护它,尽我的最大能力! “求求您,父亲,快回来吧!快回来吧!我无法继续支持下去了!”只有在无人的夜晚,她才可以长久地哭泣,而且只能压低了声音。惶恐不安的心情沉重地压在胸上,又像蜘蛛网般贴在脸上和眼上,使她喘不过气来。 九月,苍凉的夜风依旧在王宫的每一个角落哀伤呼嚎,往日那金碧辉煌的宏伟宫室,此刻也失去了它那绚目光泽。 赫拉迪蒂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整理好被夜风弄得零乱的窗帘。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过了,有时候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的原野上,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狂乱拉着她的衣裙。要将她扯入那深不可测的幽冥之地。直到卡雪姆将不断惊叫的她摇醒…… 现在的情况是多么危急,王室子嗣就剩下她与还是个孩子的弟弟。埃及本土的大部分军力都在遥远的库施。距离底比斯那么近的城市——孟菲斯随时有着失陷的危险。哈鲁瓦杜里王究竟会不会帮助埃及,目前还根本不知道。而那个脸色阴沉的大祭司塔阿,根本不满意自己对政事的参与和管理…… 想到这里,她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将疲惫的视线投向了窗外。 从这间房间的窗户,可以眺望底比斯城。每年这个时候,在那宽大广场上都会举行热闹非凡的庆典,才艺非凡的乐师弹奏着发出悦耳声音的乐器,祭司们则领头唱起赞美神的动听颂歌,每户人都会慷慨大方地拿出啤酒与面包,热情接待从各国各地来的外乡人……现在,底比斯已失去了昔日的繁华与喧嚣,它就像一只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小兽,用惊恐的眼睛打量着不知潜伏在何处的狐狼身影。 一抹忧郁的神色不由出现在赫拉迪蒂脸上,她突然回过头来,大声下令:“去通知霍特普与塔阿,我们马上出宫去!” “出宫?”听到这个决定后,卡雪姆不禁惊愕地望着她。“我要亲自到底比斯城里看一看。”她一边用布包裹好自己的身体,一边从容不迫地回答。 “这个时候去底比斯!不,绝对不可以!”卡雪姆被她的话吓到了。她猛的抬起头来,眼里全是坚定的光芒:“我必须亲自去底比斯!我不能光看报告上呆板的文字与数据,我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形势已经危急到什么程度!卡雪姆,如果我能够去孟菲斯的话,我一定也会去!可是我现在必须呆在王宫里。白天我要让人看到我的身影,而在夜晚我去底比斯不会有人注意!” 昏暗月光下,底比斯城内的房屋被映照成铁灰色的阴影,一个方块一个方块地洒落在街道中央。从远处传来的尼罗河河水声,也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痛苦哀鸣。 人们在底比斯城里走着,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只能听到那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这是什么?”忽然间,赫拉迪蒂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拿来火把一看,竟是一条狗的尸体。 “怎么没有人管理!底比斯城的监督官在哪里?”塔阿一下子皱起了眉头。霍特普不由重重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时候,谁会有心思清理底比斯的垃圾……” 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不禁发出了悲愤的感慨。哦,这不是底比斯,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底比斯! 三个月前,它还是一座多么生机勃勃,多么充满着欢欣与活力的城市,而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街道上到处是肮脏的垃圾,曾经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因无人浇灌而枯萎死去,店铺早已失去营业的痕迹,被人娇纵惯了的猫狗因得不到食物而饿得奄奄一息,在偏僻小巷里竟然还可以看到人的尸体…… “不论哪个时代,利益永远是战争的原因与动力……”曾几何时,萨伊斯哥哥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语。是的,利益!任何战争的原因都是为了利益,就像埃及发动战争使犹比臣服、统治库施一样。但她不允许任何人侵占埃及的利益!她不允许!她不允许! 顷刻之间,她的身体因愤怒而剧烈地颤抖!她的心也越来越痛惜!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场战争,下贱无耻的巴比伦人和亚述人所带来的灾难,他们竟然这样蹂躏埃及!她紧咬着嘴唇,在心里狠狠地发下了重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赶出埃及的土地!我要让他们拿自己的生命来偿还!我要用他们的尸体和鲜血来祭祀每一个死去的埃及人!” 人们继续向前走着,来到了底比斯的东边——人口最稠密的居住地。 “什么声音?”在昏暗的夜色中,在一片可怕的死寂里,忽然由远到近传来一阵喧嚣之声。这声音在死气沉沉的深夜,听起来叫人感到分外的不安与恐惧。 借着火把的光亮,一股漆黑的人流不断从居住区里涌出——男人牵着牲口,女人抱着孩子,独轮车上满载了粮食与衣物。他们吵吵嚷嚷、拥挤不堪,体弱的老人与孩子被推到了地上,发出了痛苦呻吟。 他们想走!想趁着夜色逃走!想离开底比斯!这情景宛如一个炸雷般,使赫拉迪蒂身体重重一震。 她慌忙冲上去,扯住他们的衣服,大声喊道:“不要走!不要离开底比斯!”她想阻挡他们的步伐,却没人听从她的话语。 不,不能让他们走!绝对不可以!孟菲斯不会陷落,底比斯更加不会!如果他们离去的消息传到了孟菲斯,那会给下埃及的士气带来多么大的打击!不,不光是对孟菲斯的士气有所影响,就连库施那边也难免不会被波及! 情急之下,她夺过侍卫手中的火把奋力向人群中扔去。这熊熊燃烧着的火把一飞入拥挤的人群,便引发了阵阵惊叫,他们的脚步也随之停止。 当他们惊恐的目光一投向她,她便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底比斯的人民,听我说!” 阴谋与变乱(7) 赫拉迪蒂不顾侍卫们的呼喊和阻拦,迅速登上一个离她最近的高台,扯下了用以掩饰身份的布匹,挥手将它抛到了空中,大声对他们说:“底比斯的人民!听我说!我是你们的法老、太阳神阿蒙· 拉之子、底比斯的主人、尼罗河的统治者——迈瑞拉王的女儿!” 人们惊讶地看着她那瘦弱的身影,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是赫拉迪蒂公主!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在底比斯城?” “你们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离开生养你们的家园底比斯?”她大声向他们发问。 “我们不得不走,我们害怕底比斯会陷落!”“孟菲斯的惨状我们已经得知,我们不想遭受到同样的命运!”“神已经放弃了孟菲斯,同样他也会放弃底比斯的!”人们七嘴八舌地发出了惊恐叫喊。 “不!你们错了!阿蒙神一直没有放弃过埃及!他过去不曾,现在不会,将来更不可能放弃埃及!因为他是我们埃及至高无上的神祗!和我们一样,底比斯也是他的家!他怎么会让自己的家受到敌人的践踏与蹂躏!”她提高声音,有力地反驳他们。 人们将无数怀疑不安的眼神投到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缓慢又清晰地说道:“底比斯的官员会告诉你们,库施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好的状态,我们的军队即将取得胜利。现在,我在这里,郑重向你们保证这一消息的真实性!我已向赫梯国王发出了求援的信函。哈鲁瓦杜里王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按照我们以往盟约的规定,他一定会帮助埃及!一旦他的军队南攻巴比伦,那在孟菲斯的巴比伦王就必定会带兵回去,剩下的亚述人即使不走,我们也绝对能击败他们,将他们赶回自己的国家去!” “我知道,你们的兄弟、儿子、丈夫、父亲在战场上,我也和你们一样,我的父亲也在战场上。我不会离开,我会一直留在这里!我要等待他们回来!难道你们不想看到出征回来的亲人脸孔?难道你们不想听见出征归来的亲人声音?底比斯是我们的家,就像生养我们的母亲。如果灾难来临,我们能否就这样狠心将它抛弃?这样狠心地抛弃母亲?”她继续向他们发问。 从人们的神色上,她可以看到,有人已经在动摇,有人松开了牵着牲口的缰绳,有人用眼神和动作悄悄在咨询着他人。他们舍不得,他们还是舍不得离开底比斯!她必须让他们坚定留下来的信心!她该怎么办?阿蒙神啊,我该怎么办?对!阿蒙神!阿蒙神! 顷刻之间,她鼓起勇气,加大声音:“底比斯的人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万能的阿蒙神已对我有预示,这战争埃及会取得辉煌的胜利!” “阿蒙神说我们会赢?真的吗?”“神已经知道了这战争的结果?”人们争先恐后地发出了惊喜的疑问。 “对!他在今日黎明,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的声音宏亮,他的光辉耀眼,他对我说,巴比伦人和亚述人即将离开埃及,狼狈不堪地滚回他们的国家去!伴随着尼罗河泛滥季的结束,埃及的一切都将获得新生!是你们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一片崭新!”说完这话后,她不禁微微打了个冷颤。啊,她的声音是多么冷静,为什么她能这么镇定自若地发出欺骗的声音?她在欺骗民众?不,这不是欺骗,这是必要的安抚人心!她必须让他们有信心坚持下去,她不能让他们抛弃底比斯!伟大仁慈的阿蒙神,如果这话亵渎了您,请您只把罪责降临给我一人!您是埃及的神,我们供奉了您多年,您也一定会希望埃及取得胜利!阿蒙神啊,请保佑我们! “阿蒙神没有遗弃我们!阿蒙神还会保佑我们!埃及会取得胜利!”他们互相拥抱着,终于露出了欢乐的笑脸。 “对,阿蒙神一直在关爱着我们!现在的处境虽然艰难,但光明就在不远处的前方!我们每一个人都要鼓起勇气,振奋精神,只要度过了这段艰苦的岁月,迎接我们的就是胜利和希望!我们埃及人是阿蒙神照耀下最勇敢的民族,从来就只有我们征服别人,我们绝对不会,也不可能就这么被打败!要知道,如果你们不给自己信心,那神也就不会眷顾你们!”她的喉咙虽然已经嘶哑,仍尽力发出了最大的声音。 “你们可以看到,我父亲将带领军队穿过道道黑色深渊,让凶猛的雷雨再次轰响!荣耀之神会以它的翅膀覆盖埃及,并永远在我们头上闪光!” 听着她那有力的年轻声音,所有人忽然感到一股潮水般澎湃的勇气急速传遍全身,直透到精神的最深处,并强烈震撼着每个人的灵魂。 这些埃及人,不约而同产生一种奇怪感觉,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幅壮丽幻象——万马奔腾的强盛军队,燃烧殆尽的辽阔大地,以及埃及诸神的高傲眼光。 “阿蒙神保佑埃及!”“阿蒙神赐福埃及!” 聚集在她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手中的物品,睁大了眼睛,专注地听她讲述。 最终,他们爆发出了一阵海啸般的高亢欢呼,潮水般地涌到了她的身旁,争先恐后地亲吻着她脚下的土地! 也许,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意料不及的变乱,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孩会在历史上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而事实上,在这个时候,她本身就是所有人追随的目标与希望。 “她竟然在伪造神喻!”人群中的塔阿脸色一变,准备冲上去拉她下来。一旁的霍特普猛然抓住他的手,厉声斥道:“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一位集中民心的君王!” “君王?”一丝表示怀疑的表情顿时出现在塔阿阴沉的脸上,他狠狠看了赫拉迪蒂一眼,转身离去。 权力与荣光(1) 一道落日的金色余晖静静射入哈图萨斯王宫里,剑鞘上的皮尔瓦神像在光线下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哈鲁瓦杜里王伸出手来,轻轻抚摸铭着刻在上面的名字,一丝怀念的笑容出现在嘴唇上。 “父亲,我反对出兵巴比伦。”他身后的一个栗发少年突然发出了不悦的声音。一局下了一半的棋子正摆在他面前,不久前,他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伊卢延卡,为什么要反对?”他抬头望着自己年轻的儿子,平静反问。伊卢延卡微微仰起了头:“您不觉得,这是一个趁机谋取利益的大好机会吗?我们不但可以借机敲诈埃及,甚至可以威胁巴比伦与亚述。” “是吗。”哈鲁瓦杜里凌厉的目光射向这个儿子,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安纳多利亚高原上干燥的空气。二十年前,那两个在哈图萨斯打架的少年影像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竟二十年了。当年那个骄傲的埃及小子也成为了法老,而他也在经过了一系列政权争夺战后登上了赫梯王位。他们两个人已从少不更事的莽撞孩子成长为了掌握国家的赫赫君王。与那个叫迈瑞拉的少年之间的友谊,也如同那枚何露斯神戒指一样,都随着时光飞逝而沉睡在了那些年轻的岁月里,深深埋藏在他心里…… “伊卢延卡,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哈鲁瓦杜里王突然转过头来,微笑着注视着年轻的儿子,“事实上,早在两年前,库施总督尤普特就叫使者过来,要我参与他的计划。但我拒绝了。” “哦?”伊卢延卡挑起了眉毛,语气中带有一丝疑惑,“父亲为什么要拒绝?” 哈鲁瓦杜里王一笑,缓缓伸出了四根手指:“我们先把库施、巴比伦、亚述和赫梯比做四个人,而埃及就是一块香甜的蛋糕。伊卢延卡,你想想,如果四个人抢夺一块蛋糕的话,那会是什么结果?” 接着,他慢慢放下了两个手指:“我们可以先吞并巴比伦,然后任由埃及打败亚述,到时我们再与埃及联盟,平叛库施。这样一来,就只剩我们单独面对埃及了,到时候我们再进攻埃及,要比现在要容易得多。” 继而,他抖一抖手中那封信,笑了笑:“现在,利益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我们可以以同盟国求援为借口,先去攻击兵力空虚的巴比伦。这次战争,不管埃及赢也好,输也好,我们都能得到对赫梯有利的东西。” “都能得到对赫梯有利的东西……”伊卢延卡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父亲的话,不禁钦佩地点了点头。 哈鲁瓦杜里王看着自己年轻的儿子,也赞许地笑了。伊卢延卡,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储君,竟然能有这等野心与策略,真是叫他非常满意。 不过,这个叫赫拉迪蒂的公主倒也是相当聪明,她非但没有大力提及自己与她父亲少年时代的交情,而是反复暗示自己可以通过南攻巴比伦得到大量好处。迈瑞拉啊,你有一个多么不错的女儿,难怪你总是那样骄傲。 “联姻……”他缓缓念着那封信里的这个词语。不错,就像那个女孩所说,联姻能更加促进两国之间的关系。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娶那个女孩?”一丝漠然的笑容在伊卢延卡薄薄的唇上掠过。 哈鲁瓦杜里王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信:“从古到今,埃及公主从不外嫁,阿蒙霍特普三世甚至拒绝了巴比伦王对其女的求婚。[奇`书`网`整.理提.供]这其中原因有二,一是埃及太过强大与骄傲,法老根本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当作政治联姻的物品。二是,埃及的王室女性也有继承权,她们如果一旦外嫁,那就会影响到政治格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联姻的对象,也许会是埃及的塞索斯王子和你的妹妹阿尔玛娜。”“哦?”伊卢延卡一下疑惑起来。 哈鲁瓦杜里王不禁笑了,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轻叹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我猜想得没错的话,那个女孩,也许会成为未来的法老。” “未来的法老?”听到这话后,伊卢延卡顿时不屑地笑了,“她只不过是个女人,而且根本没经过正式的政治训练。”哈鲁瓦杜里王微微一笑,扬了扬眉毛:“话不能这么说,有时通向王座的路程会是个奇妙组合,它会融合运气、智慧、勇气、巧合与野心。如果她能当上女王,倒也不是一件叫人惊讶的事。” 接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自从汉穆拉比王将巴比伦附近的小国全部统一后,却使自己的国土直接暴露在了外围。既然,巴比伦上游那由阿摩利人建立的马瑞国已不在,我们可以顺流而下直抵巴比伦……” 他又看了儿子一眼,口气忽然一下加重了:“伊卢延卡,你与她同岁。也许十年后,你们就是东西方两大国家的君王。到时候,我不希望你输给她。” “我怎么会输她?”伊卢延卡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想到巴比伦的版图即将会纳入赫梯,他不禁又扫了一眼桌上的棋盘。 其实,这世界就像一盘棋一样,只要有能力走到最后,就会赢胜利。也许,等到我登上王位之时,不光是辽阔的安纳多利亚高原,就连更遥远的土地也能归赫梯。 想到这里,伊卢延卡再次微微笑了。 权力与荣光(2) 时间慢吞吞地拖沓着,漫长得好像没个尽头一样,叫人惴惴不安的热风依旧在底比斯城里响起,如同急切心跳般重重敲打着每个人的胸口。 “都快两个月了,为什么赫梯那边还没有信来?下埃及的军队还能支撑多久?一个月还是半个月?”赫拉迪蒂焦灼不安地在房间里走着,身体里仿佛有火在燃烧。 “吃点东西吧,您的脸色这么苍白,人也消瘦了不少。”卡雪姆端来了食物,劝她吃下。“卡雪姆,我现在不想吃。”她推开了装食物的盘子,只是紧张盯着桌上那计时用的滴漏石碗,里面的水越来越少,她简直恨不得用手堵住那滴水小孔,来阻止时光的匆匆流逝。 接着,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拿来地图,继续推算着下埃及与库施战况的变化,那象征着军队的一个个小石子仿佛在向她诉说:“快想办法吧!我们难以支持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底比斯会保不住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处境艰难,可我现在只能等待!我别无他法!”她无奈地合上地图,疲倦地站起身来,忽然发现一个个黑点在眼前闪烁着乱舞,房间里那扇门也看上去越来越远,地板像是正跃起般向自己迎面扑来。她惊叫起来,倒了下去。 不知何时,她依稀听到了卡雪姆的声音:“怎么会突然晕倒呢?她一向是那么健康!”另一个声音答道:“她是精神太紧张了的缘故,我给她开点安神的药水,让她喝了好好睡一下吧。”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扶自己起来喂她吃药,药水的清凉使全身燥热得以消散。 多么凉爽的感觉啊,仿佛清风拂过湖面,她竟然还看到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芦苇丛。她依稀记得这是法尤姆的景色,萨伊斯哥哥还在,他们一起去猎鸭。她射中了一只,它却掉进了远处的芦苇丛里,她急忙奔跑着前去寻找。当她分开那一层层比人还要高的茂密芦苇时,却发现苏偙躺在地上。她走近他,只见他胸口插着自己射出的那只箭,他的眼睛直直望着天空,他的嘴唇上满是血迹!她的脚步再也无法移动,脚底的湖水已变成一汪刺目的血红,那粘稠的诡异液体将双腿牢牢缚住。她捂住眼睛,发出了恐怖的叫声! 伴随着这尖叫,赫拉迪蒂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来,是梦!她的身体仍沉浸在噩梦的恐惧中,不住地颤抖。 在昏暗的光线中,她逐渐辨认出了房间里侍女的脸孔,她颤抖着擦拭脸上粘粘的汗液,不停安慰自己:“是梦,是梦……别害怕……别害怕……” “我睡了多久?”当她镇定下来后,立即向她们发问。“两……两天……”一名侍女怯怯地回答。 “竟然睡了两天!你们为什么不叫醒我!”她马上从床上下来,狠狠抽了那侍女一个耳光,“快告诉我!信来了没有!哈鲁瓦杜里王的信来了没有!”“……来了……昨天刚来……霍特普他们正在等待您的拆阅……” 信来了!太好了!谢天谢地!她立即穿好衣服,匆忙往议政厅跑去。 “您做什么?您身体还没好,快回到床上休息!”急忙赶来的卡雪姆拦着她,阻止道。“你认为在父亲南征还没回来,亚述和巴比伦兵到了孟菲斯的时候,我还能安心休息吗?”她一把甩开卡雪姆的手,大声怒斥。 “可您的身体……”卡雪姆担忧的眼神望着她。“我的身体是属于埃及的!”赫拉迪蒂倔强地望了她一眼,向门外跑去。 说不过她的卡雪姆终于低下了头。她已感觉到,赫拉迪蒂不再是昔日那个偶尔任性调皮的女孩子,自己也永远无法像以前那样管教她了。 此刻,议政厅里已是黑压压的一群人,道道焦灼不安的目光投向了桌上一个白银匣子。这是哈鲁瓦杜里王的信件。 狂乱的心跳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走上前去,迫不及待打开了匣子。信用赫梯的泥板套包裹着,由通用的阿卡德语写成,上面加盖着赫梯哈鲁瓦杜里王的圆形印章。 她的手刚接触到信套,忽然发抖起来,她不敢敲碎这外壳,她担心读到里面的内容,她害怕看到他的拒绝!她已向底比斯民众做出了承诺,如果这信拒绝了她的请求,那她该怎么面对他们!她颤动着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人们的眼睛都焦急而又期盼地注视着自己。她终于鼓起勇气,颤颤地敲开了信套,念出了里面的内容: “尊贵的埃及公主,迈瑞拉王的伟大女儿,关于贵国的境况,我已得知。在此,先请允许我以个人和国君的身份诚挚地向你们表达哀悼之心与相助之意。我可以看到,你虽年轻,却已继承了你父亲的非凡勇气。你的信是我读过的最巧妙文字,外交辞令与私人情感自然地融合在了一起,你那诚挚的请求和精妙的建议,使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正如你在来信上所说,‘巴比伦的版图与赫梯相连,也许,在神的意志下,说不定能趁这次机会合为一体。’同样,我也希望你的祝福能够成真。目前我的军队已经前往巴比伦,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攻占了巴比伦的马瑞。 与贵国再次结盟与联姻一事,也是我国长久的夙愿,如果你能促使它的成功,那会给我们带来莫大的欢欣。等到你父亲回来,我们可以再正式商定这一和约的达成。希望我的决定不光对你,也对你的国家,都能带来帮助。现在,请让我以赫梯的方式祝福你和埃及。” 在人们兴奋如雷的欢呼声中,她激动万分地抱住那封信,喜悦得大哭了起来。 权力与荣光(3) 在遥远的南方,埃及对库施的战争已进入后期阶段。此刻,乌云正像兀鹫般盘旋在凯尔迈城的上空,这座已有近五百年历史的库施首都,在这个夜晚敞开了它的大门,将尤普特总督及他的军队吞入了自己腹里。 向将领们交代完守城事宜后,尤普特不禁一下重重坐在椅子上,艰难地吸着气。 这些天来,他的军队节节败退,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得先退回了凯尔迈。这座城市有着坚固的防御系统,王家军队绝对难以攻进。只要他能再坚守几天,等到亚述和巴比伦军攻下底比斯后,埃及便会陷入一片混乱困境,王家军队一定会士气大落。就算法老不顾及底比斯的安危,攻击凯尔迈的话,也一定会弄到两败俱伤的地步。到时候,他再趁乱杀死法老,挥师北上,登上那个光辉夺目的宝座……想到这里,尤普特阴郁的脸上不禁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突然间,一名士兵惊慌失措地狂奔进来:“大人,总督大人!大事不好!巴比伦都城被赫梯人攻占,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从孟菲斯城撤军了!” “撤军?”尤普特猛然一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一下拉过那个士兵的衣服:“你说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撤军?” “撤军了!他们真的撤军了!”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听说是公主向赫梯写去了求援信件,赫梯的哈鲁瓦杜里王才同意支援!赫梯军南攻了巴比伦,叁苏迪埃那王得知消息后立即将军队带了回去!” 巴比伦撤军了?这个消息如同一声焦雷般在尤普特头上炸开,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晃动的黑影,他甚至都可以听见自己血液的狂奔声。 “大人,大人!”士兵焦灼的喊声将他唤醒。尤普特颤抖的双手紧抓着士兵,几乎疯狂地喊起来:“亚述呢?阿萨尔哈东王撤军没有?”“他们暂时还没有,不过现在却节节败退。情报说,他们可能会退到西奈半岛去。” 听完这话,尤普特顿时重重松开士兵的衣服,喘息着瘫在椅子上。这是什么意思!他花费了无数库施的黄金,甚至许下了瓜分领土的诺言,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两个东方强国的支持,他们竟然撤军了!还有赫梯,当年他向哈鲁瓦杜里王请求一起参与这次的计划,却被他以和埃及有过盟约而暧昧不清的拒绝,到如今他们却趁巴比伦国内军力空虚而攻击巴比伦!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忽然间,一阵惶恐嘈杂的人声从门外传来,尤普特的手痉挛地抽搐了一下:“这是什么声音?” 只见几名将领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总督大人!王家军队正在进攻凯尔迈城!他们已经进入了城里!”“大人,我们刚听到他们在城里大喊,说亚述和巴比伦军已经溃败了!这消息是真的吗?”“大人,他们将城门都包围起来,我们已经无法出去!” “什么?凯尔迈城根本不可能被攻破!”听到这话后,尤普特脸色猛然变了。这些将领在说什么?法老的军队目前应该在离凯尔迈半日距离的郊外,他们不是已经一连几天都没有动静了吗?就算他们发动再强的突袭,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攻陷这座号称铜墙铁壁的城市! “他们在城外挖掘了地道,一支分队进入城里后,杀死了最偏僻的南门里的守卫,打开了城门。”说话的人是一名库施将领,他此刻也是满脸阴云。 他身后的几名库施将领也立即走上前来,话语中带有逼问的语气:“尤普特,你说过我们这次起兵万无一失,对于现在这个局面,你怎么解释?” “总督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法老的军队马上要攻进这里了!”尤普特的几名亲信不禁也慌了神。 惊恐不安的吵嚷几乎要使尤普特头脑炸开,他颤抖地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它像火一样烫。 这时,人群里的一个年轻军官突然发起抖来,他几乎要哭出声了:“怎么办,我还有妻子儿女……如果兵败的话,他们一定会被法老处死的……” 妻子儿女?尤普特的嘴边不禁泛出一丝苦笑,他也有妻子儿女,他也不想让他们遭遇危险,可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还能怎么办?难道在法老面前痛哭流涕,他就会原谅自己吗? 那几个库施将领沉默地看着大势已去的尤普特,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们曾是库施人中最有力的反抗埃及力量。四年前,尤普特忽然找到了他们,以让库施独立为承诺,要求他们暂时放弃抵抗,支持自己反叛称王。他们也知道得很清楚,尤普特只是利用库施对埃及的仇恨来达成自己的欲望,但他们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祖国就这样失去独立,耻辱地成为埃及的臣属国。就这样,他们选择了参与尤普特的反叛。可这事先声称万无一失的起兵竟然失败了!巴比伦的撤兵和亚述的溃败竟使他们功亏一篑! 那么接下来,他们这些库施人的命运会怎样?臣属国造反本来就是大罪,法老一定会将他们全部用酷刑杀死,然后对库施进行更血腥和残忍的镇压与统治。 他们,间接害了自己的祖国!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时,库施将领都不约而同地颤抖起来。他们抬起眼睛,互相沉默对望着。忽然,每个人都拔出匕首,几乎是同时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这些库施将领的自杀使人们再次骚乱起来,尤普特顿时脸色铁青地瘫软在椅子上,脸色难看得像死人。 策划四年的叛乱,费尽心机的安排,只等着底比斯陷落的消息传来,他就可以趁机威胁法老!可他却输了!他输了! 当凯尔迈城迎来第二天的黎明时,王家军队已在城里四处焚烧着叛军的尸体,滚滚黑烟直冲云霄,遍体鳞伤的俘虏在城里蹒跚列队行走着。这场历尽一夜的突袭战,以叛军死伤过半的结果而告终。 此时此刻,一片死寂笼罩着昨晚尤普特呆过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跪在地上的尤普特,另一个是坐在椅子上的迈瑞拉王。 尤普特艰难地吸着气,颤动着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法老。他不禁一惊。一年前那个年富力强的法老已消失不见,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满脸衰老和疲惫的男人。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相反的是,简直苍白得像个病人。 沉默了许久的迈瑞拉王缓缓站起身来,凌厉的目光直逼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无比的憎恨。 尤普特颤颤地低下了头。对了,法老的长子,储君萨伊斯已经死了…… 他听见迈瑞拉王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最后在自己面前停住了。伴随着一道刺骨寒光在他眼前的地板上闪起,他听到了剑拔出鞘的声音。 一滴冷汗不禁顺着尤普特的额角流了下来,他的嘴唇也剧烈颤抖起来。他失败了,他竟然失败了! 自从十二年前,他被任命为库施总督开始,就不禁为库施的富庶而惊叹。这是一块多么丰饶的土地,难怪从第一王朝的杰尔王开始,就开始了对这里的征服。 他本想在这块土地上大展才能,可失去独立后的库施人不满埃及人的统治,不时反叛做乱,他三番五次的带兵镇压,却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是,法老开始斥责他的无能,官员开始嘲笑他的无力,甚至当他在库施时,都被人暗地里讽刺。 在他任职的第八年里,当他被库施人的反叛给弄得疲惫不堪时,忽然心头涌现出一个想法:尤普特,上天赐给了你这样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好好利用? 利用?是的,可以利用库施人对埃及的仇恨,利用库施那丰富如山的金矿,利用各国对埃及的野心和觊觎!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尤普特,既然人们认为你无能,为什么不做出震惊埃及,甚至是震惊整个世界的事让他们看看! 于是,他开始马上着手这件事,想尽一切办法完成自己的计划。可是,却失败了! 想到这里,无比悔恨的目光在尤普特眼里急速流转,就在他还未来得及继续想下去的短短一瞬间里,那尖利无比的剑已经斩断了他的头颅,滚烫的鲜红血液立即流淌了一地。 权力与荣光(4) 当困境来临之时,因利益而结成的同盟便会立即变得不堪一击。赫梯军队南攻巴比伦的消息一传到孟菲斯战场上,巴比伦王叁苏迪埃那和亚述王阿萨尔哈东就立即产生了激烈争执。 叁苏迪埃那坚持要带兵回国,他很清楚,骁勇善战的赫梯军队举世闻名,再加上巴比伦周围的加喜特人早已对这块土地觊觎已久,如果他和军队不尽早赶回去,那么国家失陷只是迟早的问题。阿萨尔哈东竭力阻止自己的女婿,现在正是即将攻陷孟菲斯后挥师底比斯的时候,只要巴比伦的一万人一走,他的军队必定难以抵抗埃及军。争执的结果是,叁苏迪埃那狠狠抛下一句话后,带兵离开了孟菲斯:“我们已经得到西奈了,没必要在这继续耗下去。另外,别再将我当成你利用的工具!” 而在这个时候,尤普特早已被处死,库施主战场的领导权迅速回到了法老手里,他所剩下的党羽散布在库施各地,仍在进行着无谓抵抗。法老所带去库施的四个军团——阿蒙、拉、普塔赫和塞特,其中的两个会在最快的时间里回到下埃及,留下来的军队对付那些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赫梯的强大军队已占领了马瑞,现在正向巴比伦之都巴比伦步步逼近。巴比伦王一路惊慌失措地赶回国去。亚述军队虽然没有离开,却军心大为动摇,在埃及军队的进攻下节节败退,不断往西奈方向撤去! 这些消息被喜悦的信使不断传送到底比斯王宫里,每一个消息,都像泛滥期的尼罗河水般引起了人们的极大欣喜! 此刻,王宫的高台上正站着赫拉迪蒂那纤细的身影,她出神远眺着那滔滔河水,一抹疲惫中带有满足的笑容也慢慢出现在唇上。 今年尼罗河泛滥的最高峰在十月来临,前一个月河水还上涨得缓慢,这个月却已经是波涛汹涌、扑天盖地。远方那上涨的汹涌河水,它是多么生机勃勃,又是多么鼓舞人心!宛如噩梦般的日子即将过去,埃及很快就会迎来崭新的开始! “殿下,维西尔霍特普求见。”侍女轻轻走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叫他过来吧。”她点了点头。 霍特普走上前来,拿出一卷纸莎草纸:“请您看看,今年尼罗河水位测量的情况。还有,是否要多开垦一些土地?”她接过纸莎草纸,疲惫一笑:“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来和我商量,其实,我的办法也不见得比你多。” 他抬起头来,突然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缓缓答道:“因为,也许您会成为我们未来的主人。”“我?”她猛然一惊,诧异地抬起头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她会继承这个王位?接替死去的萨伊斯哥哥成为下一任法老? 霍特普恭敬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您与塞索斯王子是嫡出,又是同母姐弟,所以您的继承权与他一样。而他现在年纪太小,您却已经十六岁了,所以您可以与他共同执政,我想,迈瑞拉王如果考虑下个继承人的话,那一定会先想到您。”“我,并不想要……”她轻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这不是您要不要的问题,这是神的旨意。”霍特普一下加重了语气,“说句很无礼的话,死去的萨伊斯王子确实很优秀,但他却缺少王者的气魄。而在这动乱的几个月里,您却显示出了非凡的智慧和勇气。您可以看到,人民很信赖您。我甚至可以大胆地断定,您身上有君王的魅力。”“是吗……”赫拉迪蒂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霍特普再次恭敬地行礼:“如果这就是您的命运,那我就请您勇敢地面对它,因为这个王位不仅代表着无上的权力,也象征着耀眼的荣光。” “权力与荣光……”赫拉迪蒂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轻轻重复着这句话。 女王吗?上下埃及的主人,这片光辉土地的拥有者,阿图姆神权的捍卫人。萨伊斯哥哥生前那么厌倦和逃避的东西,竟会阴差阳错落到她身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是否能成为一个好的君王?啊,现在怎么能想这些,父亲不是南征未回吗?可是,如果真的成为女王,那她应该怎么面对…… 她将不安的视线移到远处的尼罗河,清凉晚风轻拂着她的衣裙,使它如洁白羽翼般在空中舒展,火红的晚霞将身上的珠宝也映照得通红。 过了许久,她终于回过头来,静静看着霍特普:“我现在不愿想这些,我只想祈祷父亲早日归来。” “暂时停止前进!就地休息!”一声焦虑不安的喊声突然在返回底比斯的军队中响起,无数匹战马的缰绳一下被勒紧,发出划破长空的激烈嘶鸣。没过多久,帐篷便被匆忙扎好,惶恐的人影在营地四下走动。 “陛下……”哈门德斯将军小心翼翼地掀开门帘,忧虑重重地注视着帐篷里面色苍白的法老。 一名医生正在手忙脚乱地将法老身上的铠甲脱下。在这铠甲下,他的腹部包裹着层层亚麻布,已经发黑的血渍与新渗出的鲜红混杂在了一起。 “这伤口缝合得相当漂亮,你的包扎也很仔细。”迈瑞拉王强忍着痛楚,夸奖起医生的医术。“陛下,我冒死请求您!”那个医生跪在地上,发出了颤抖的声音,“请不要急着赶回底比斯,旅途的劳累会给这伤口带来更大不利!” 一抹孩子气的笑容出现在迈瑞拉王脸上,他望了医生一眼,淡然答道:“这时候正是尼罗河的泛滥季。昔日干枯的河谷已经充溢了生机勃勃的河水。你看,我们从坐船顺尼罗河而下,到昨天开始走陆路后,一路上都是多么顺利,不久后就能回到底比斯……” 听到这话后,医生猛然死死抱住他的脚,再次苦苦哀求:“作为医生我不得不提醒您!这样太冒险了!从您受伤开始,您就一直忽视了这伤口的危险!您几乎向所有人都隐瞒了它的严重性,您甚至服用了大量的镇痛剂,为的只是让士兵不会因您的伤势而失去对战争的信心与勇气!”“你是医生,只管治疗病人!我是法老,行程要由我决定!”他一下被医生的劝阻所激怒,叫人将他赶了出去。 “陛下,您真的要急着赶回去?”哈门德斯将军担忧地看着他。从库施出发已有半个月了,这些天来,他的伤势虽然越来越严重,却始终不肯延缓回底比斯的行程。 他抬头看了哈门德斯一眼,不禁苦涩一笑。其实医生说得没错,他也知道这伤势的严重,但他却不能听从医生的安排。最初受伤的时候,正是与库施交战最激烈的一刻。士兵如果知道自己受了如此严重的伤,那他们的士气一定会一落千丈……后来,孟菲斯被亚述人和巴比伦人攻击,下埃及的军力严重不足,以至底比斯也岌岌可危。赫拉迪蒂,他的女儿向赫梯发出了求援信函,哈鲁瓦杜里王虽然答应了南攻巴比伦,可他也不能自私地留在库施养伤。借助赫梯的兵力只能阻挡巴比伦人的进攻,还有贪婪的亚述人,如果他们又勾结其它同党,那孟菲斯的遭遇会怎样?已经疲惫不堪的下埃及军队是否还能继续抵挡? 目前,他无法预料到事情不断的变幻发展。如今库施的局势即将稳定,阿蒙与拉军团随自己回去,普塔赫和塞特军团则留在库施继续平定叛乱,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好的办法。底比斯的人民、整个尼罗河两岸的人民、上下埃及的人民,都在热切期盼着自己的回去。如果他迟迟不归,那他们心里会怎么想。在这危难时候,他们的法老为了自己的伤势,而留在库施,抛弃了他们,那他还配当法老吗!是的,他可以让哈门德斯带领一半军队先回去,而自己等伤势稳定了再走。但哈门德斯能带给他们的信心和他带去的绝对不一样! 忽然间,一滴滚烫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不禁捂住了伤口,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陛下!”哈门德斯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跪倒在地,哽咽着请求:“臣恳请您!不要这么急着赶回去!” 迈瑞拉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重重叹了口气,伤口的疼痛一下如火焰般传遍了他的全身。也许,他的生命会因这伤势而完结,但现在的埃及并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分崩离析。当库施的战事完结后,在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埃及国内不会再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亚述和巴比伦会因为大伤元气而老实一阵子,至于赫梯,如果那份和约能顺利达成的话,应该可以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 提出再次结盟与联姻吗?想到这里,他不禁一笑,那个任性的女儿竟做出了这样大胆的决定。可竟然让她成功了。哈鲁瓦杜里王真的出兵巴比伦,解除了孟菲斯即将陷落的困境。 他突然笑了起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哈门德斯:“我的女儿,是不是非常优秀?” “陛下?”哈门德斯疑惑地看着他。迈瑞拉王突然艰难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地说:“哈门德斯,我想,确定下一位继承人……” 权力与荣光(5) 青灰色的黎明笼罩埃及大地,太阳还未升起,天空依旧是一片惨淡黑暗。底比斯城外,已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迎接人群。 七个月了,已经有七个月没见过父亲的脸孔,七个月没听过父亲的声音,而在这七个月里,又发生了多少事情……滚烫的泪水顺着赫拉迪蒂那消瘦的脸颊流下,她慌忙擦去了它们。不能让父亲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绝对不能! “姐姐!父亲真的要回来了吗?”欣喜的光芒在塞索斯眼里闪耀,他紧紧抓住赫拉迪蒂的手,焦急问道:“我又可以要他讲许多许多打仗的故事,对不对?” 听到这话后,一丝疲惫的微笑不禁在赫拉迪蒂唇上掠过,她点了点头:“对,等父亲回来后,一切将会好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慢慢回响在天际,辽阔大地上也随之发出阵阵回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南征的军队回来了! 迎接的人群欣喜若狂地奔了上去,只见苍凉的地平线上,突然升起一面黑色旗帜。 黑色的旗帜!那是丧旗! 正准备抛撒花瓣的人们脸色陡然一变,正准备出口的欢呼声也一下吞了回去。人们都由于同一种恐惧,如同波浪一般向前簇拥着,只见南征归来的埃及军队继续迈着沉重步子,缓缓走了过来。 赫拉迪蒂手上的莲花全都掉落在了地上,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军队缓缓走近,只觉得胸口被猛兽的利爪狠狠抓了一下,脑海里顿时一片可怕的空白。 军队最前方是哈门德斯将军,他缓缓翻身下马,一言不发的,一步步向欢迎的人群走来。 随着哈门德斯的走近,她终于能够动了,一下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手,焦灼不安地问道:“父亲呢?父亲呢?他在哪里!” 一丝痛苦的表情出现在哈门德斯脸上,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吐出了几个字:“陛下……” 接着是一片死寂的沉默,在这沉默中,一个可怕得不能用言语表达的想法逐渐在她心口盘旋。她却无法将它说出口来,喉咙里好像有一团火在激烈燃烧。那面黑旗!那面丧旗!不!不!不!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哈门德斯终于开了口:“陛下他……”他刚要说下去又停顿了。她的心一下狂乱跳动起来,拉住哈门德斯的手也变得冰凉。 “他昨夜故去了。”说完这句话后,哈门德斯一下痛苦地跪倒在地。 一阵惊恐的颤栗如潮水般袭遍了所有人的身体,接着,悲痛的哭声一下响起在这惨淡黎明。 “父亲……父亲是怎么死的?快告诉我!快告诉我!”赫拉迪蒂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疯了般地摇晃着哈门德斯的身体。 他低下了头,眼里含着泪水:“陛下在三个多月前已经受伤,但他仍坚持要带领军队作战。他向大家隐瞒了伤势,他说,不能因为个人的事情而影响整个战局。当库施战局稳定后,我劝他等伤势稳定后再回底比斯,可是……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听。他说,只有他才能带给底比斯人信心与希望,如果现在不回底比斯的话,那他就不配当个称职的法老……” 铺天盖地的痛苦一下重重压在她身上,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甚至连最后一丝哭泣的力气都失去了。为什么?为什么?埃及的情况才刚刚好转,我们逐渐从困境中走出,现在正是准备分享胜利的日子,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父亲要离开我们?奥西里斯神啊,您太不公平,您太残忍!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为何偏偏要取走我父亲的生命!如果您一定要带走一个人,那就带走我吧!我会心甘情愿和您到地府去! “陛下可有遗言留下?”等候在旁边的塔阿急切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哈门德斯的手。哈门德斯缓缓从怀中抽出一卷纸莎草纸,郑重递给了霍特普。 写了下一位继承人的纸莎草纸!无数道目光一齐向塞索斯身上投去。这是王室目前唯一的男嗣。还是个孩子的塞索斯,在这目光中不禁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上下埃及的臣民,请以阿蒙神的名义发誓,辅佐我的两位孩子一同治理埃及……经过慎重考虑,我将向你们宣布下一位继承人的名字……”霍特普高声念着里面的内容,随着纸莎草卷的慢慢拉开,一抹惊愕又喜悦的光顿时出现在他脸上。 他突然大步走到赫拉迪蒂面前,恭敬跪下,承上了纸莎草纸:“让我们一同参见上下埃及两地的主人,阿蒙神的伟大女儿!” 王位继承人,是她!还未来得及从塞索斯身上移开目光的人们,不禁发出了惊讶叫喊。 “是我?”她惊愕地捂住了嘴,身体不禁向后退去。 是她,真的是她!就像一个多月前霍特普所说的那样,父亲真的将王位留给了自己。她将是这片富庶土地的有力主人,将是阿蒙神在人间的神圣化身!可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她根本没有经过成为法老的任何训练!她比不上勇猛威严的父亲,也比不上知识渊博的哥哥。可她竟然成了女王,竟然成了女王……神啊,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一时间,惊慌、激动、无助、悲哀、喜悦……种种情绪如汹涌潮水在她胸口翻腾不停,她不顾众人焦灼的呼喊,突然头也不回地向底比斯城内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当她抬起满是汗水的额头,才猛然发现自己正站立在底比斯的城楼上。 “何露斯、涅布提、金何露斯、尼苏毕特、拉之子。”城楼下的原野上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宏亮的声音,那是埃及人在依次念着她成为女王后的五个头衔。她的心狂乱跳动着,仿佛要冲出胸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城楼的高墙,只见绵延数十里的军队与臣子如潮水般下拜,整个旷野上都是黑压压的下跪人群。 “权力与荣光……”赫拉迪蒂不禁闭上眼睛,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她的耳畔,那越来越响的呼喊声仿佛要冲破天际一般:“何露斯、涅布提、金何露斯、尼苏毕特、拉之子……何露斯、涅布提、金何露斯、尼苏毕特、拉之子……” 她睁开双目,缓缓抬起头来,迷茫的眼睛眺望着天空,只见东方宛如沉浸在一片五光十色的湖泊中,一条长长的树叶形水带如同一串橄榄绿的腰饰,围绕着天际。 在它的四周,好几种色泽彼此渗透、演化,形成一泓天国的水潭,有海蓝色的、有丁香紫的、也有七彩的,都不知不觉地消溶在更高一层的铅蓝色天空里,接着这些多层的色彩悠然腾起,出现了一道金光灿烂的横线,逐渐升高、扩延。 一条细长的绛紫色线条蓦然照亮了这凄惨的黎明——在一片血色波涛中,太阳神阿蒙诞生了! 见此情景,她不禁激动得举起双臂,高声吟唱起对阿蒙神的赞歌:“他超越一切形式,在众神中也无与伦比。这传言中美丽的公牛,群神的首领,真理的述说者,天神的父亲;他创造了人,哺乳了众多野牲。这主宰者,果树的创造者,草原上的牧人,畜群的看护者,普塔的儿子,万人钟爱的美少年,佩带着众神的荣光!” 啊,埃及,埃及,埃及!闪耀着璀璨星光的美丽故乡,拂动着金色热风的神秘土地,流淌着碧蓝河水的古老传奇!她的埃及! 伴随着阿蒙神的冉冉升起,一团团晶莹的云朵如成群的白色鸟儿在天空漂浮移动,从尼罗河远处的河面上刮来了清新晨风,树木花草也在风中微微抖动。整个埃及的辽阔大地,都被这带有阳光气息的风镀上了灿烂金黄。 一接触到这金色阳光,她顿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解脱,轻拂脸颊的微风也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温暖。大地也随之流淌出神奇力量,它们如泉水般穿过她脚心,流进她胸膛,使她整个身体都被这惬意所轻柔包满。她可以看到,她可以感到,那正在冉冉升起的希望!那如阳光般灿烂温暖的希望! 新君(1) 迈瑞拉王去世后,埃及各阶层的人议论纷纷,他们对即将登基的年轻女王依旧心存怀疑。令人震惊的谣言也开始到处传播:“西亚各国打算趁政局不稳的时候再次入侵埃及,甚至他们对未来的战利品都已分配好了。” 同时,许多臣属国的总督和一直心怀鬼胎的州长也纷纷起兵做乱,军队不断地被派去镇压平叛。 这个时候,以塔阿为首的祭司开始传说阿蒙神在卡纳克神庙显灵,还留下了这样的神谕:“埃及将不再繁荣与昌盛,饥荒和瘟疫会降临这片土地。”他们暗示,这一切都是因为神不满女王登基。 这虽然是个传说,却再次引起了人们的恐慌。即使赫拉迪蒂在国家危难时体现出了有目共睹的智慧和勇气,但人们仍然难以想象,这个只有十六岁且毫无执政经验的年轻女王,怎能应付埃及即将面临的种种难题,怎能使埃及继续立于世界强国之林? 当赫拉迪蒂主持完父亲的葬礼后,戴上象征上下埃及的红白色王冠,第一次以这个庞大帝国统治者的身份走进议政厅时,她所面对的是三十位年龄加起来超过一千三百岁的老臣,除了几缕目光显得公正外,其他人都以一种质疑和不安将她打量。 在目前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朝中的臣子已分为三派: 一派以维西尔霍特普和哈门德斯将军为首,这两人都是极其忠诚可靠的臣子,在迈瑞拉王死后,是他们坚决执行法老遗言,排除众议,将女王扶上了王位。 另一派是以大祭司机塔阿为首,此人通晓宫廷阴谋和人情世故,为人狡诈又贪婪。他甚至公开表示过对女王的不满,而因其位高权重,即便赫拉迪蒂早已意识到他的威胁,却也无法迅速铲除他的势力。 而更多的人是游离于两派之间,他们不相信女王的能力,也不想投靠塔阿,便暂时采取了中间观望的态度。 最初,这些局势的动荡不安几乎使年轻的赫拉迪蒂焦头烂额,但她终究并非软弱无能之辈,隐藏在高贵帝王血统下的能力与天资逐渐显露了出来。另一方面,作为女性,她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活泼热情和坚韧不屈,也使她与残忍好战的男性君主截然不同,进而成为治理国家中的一大优势。 首先,她召见了财政大臣,在了解到因战事而造成国库收入减少的情况时,便立即下令奖励开垦土地和矿产,而且为了鼓励人民生产特地降低了税收。 接着,她对那些在平叛库施叛乱、抵抗亚述和巴比伦侵略的战争中表现出色的军人给以犒赏,并大力提拔有才能的年轻军官,扩充了军队的力量。目前,埃及领土——西奈半岛仍被亚述和巴比伦所侵占,这无疑是对她的挑衅和嘲笑。赫拉迪蒂虽无法忍受这个耻辱,但她也知道,在这种大局初定的情况下,绝对不能发动战争。表面上看来,她最终是忍下了这口气,但她却早已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等到局势稳定之时,我一定会亲自率军将西奈半岛夺回来!” 然后,她成功主持了对阿蒙神的祭祀,以平息祭司的谣言。她还组织了浩大的游行队伍,将自己打扮成阿蒙神的模样坐上金光闪闪的圣舟,威风凛凛地沿着尼罗河航行。两岸围观的民众都被赏赐了食物和酒水,幸运者还得到了黄金。埃及帝国和年轻女王的强大形象,也再一次得到了提升。 她甚至还敞开宫廷大门,亲自接待最低级的官员和平民,细心听取他们的要求与诉苦,并对看中出身的选拔官员制度也做了一定改善。 在做了以上一系列措施后,赫拉迪蒂逐渐赢得了民众的支持,但她也非常清楚,对于一直生活在宫室里的她来说,最致命的政治缺陷就是没有外交才能和领兵经验。 现在,被平叛的库施已无后顾之忧;巴比伦王朝在赫梯军队的南攻下已陷入混乱;损兵折将的亚述虽从孟菲斯退军了,但难保不会再次来袭;而最难以预测的就是赫梯,她虽然签订了两国之间的和约,安排了弟弟塞索斯和赫梯公主阿尔玛娜将来的政治联姻,也送去了大量示好的黄金,但他们一旦在这个时候对合约反悔的话,却是最危险的敌人……在她对各国的状况进行了解和分析后,便立即确定了自己的外交政策与方针:她决定不主动挑起和亚述的矛盾,与赫梯也进一步修好,以退为进,来争取时间使埃及得到发展。同时,她不忘下令在国界上设立严密防线,绝不能让任何威胁入侵埃及。 另一方面,自从父亲将她立为继承人后,赫拉迪蒂就下令加强宫殿的警卫防备,以自身的机警和未雨绸缪的安排避开了数次刺杀和毒杀。她也敏锐地意识到,朝中最大的反对派——塔阿是个危险人物,只要他一天在位,那她自己以及这个王朝的安危就会受到一天威胁。她虽不能迅速铲除他的势力,但可以逐渐缩小他的权力。她开始将塔阿所掌握的那些神庙里的财产一点点抽走,并安插了大量眼线在卡纳克神庙里,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经过这一系列强有力的措施,埃及逐渐在年轻女王的统治下绽放出勃勃生机,她虽然失去了西奈半岛,但保住了埃及的大国地位,重振了帝国雄风,也确立了自己坚强不屈的君王形象。 当赫拉迪蒂登基近两年后,人们已拂去了在得知由年轻女性统治这个国家时所产生的疑惑与担忧,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将她视为少不更事的稚嫩小姑娘。 在一次盛大的宗教节日上,当她刚一出现在王宫高台时,高台下成千上万的民众终于爆发出了那来自肺腑的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女王万岁!” 新君(2) 午夜的茫茫雾气掩盖大地,卡纳克神庙的圣湖水波正在风中不安喧响,幽暗内室里,一只有着鲜红脚爪的鹦鹉,正被黄金链条牢牢缚在笼里。 大祭司塔阿伸出干枯的手,缓缓抚摸着鸟儿的鲜艳羽毛,鸟儿在他冰冷的手掌下不时发出阵阵不安鸣叫。 两年前,他万万没想到,死去的法老竟将王位传给了年轻的女儿,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数官员和百姓也渐渐对她臣服,乃至于其他国家也开始认可了这个女王。 “塔阿,我觉得卡纳克神庙名下的财产过多了,所以,我决定适当减除一些。”今天上午,她竟用那种若无其事的口气命令自己,最可恨的是,多数大臣都站在她那一边。当时他强压着怒火,缓缓回答:“陛下,卡纳克神庙所掌握的财产,从您父亲开始就是这样分配的。难道,您想改变您父亲的决定吗?” 赫拉迪蒂那年轻的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后,随即高傲答道:“父亲是父亲,我是我。现在我觉得卡纳克神庙的财产过多,作为女王,我有权力将它减除,你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在她那叫人无法辩驳的话语下,他气得嘴唇都颤抖起来。为了大局着想,他不得不暂时接受了这一决定。 “另外,塔阿。”她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黄金权杖,语气中却带有一丝叫人不容否定的威严,“我目前还不想结婚,所以我不希望你再提出那件事情。” 想到这里,塔阿不禁再次恨恨地咬紧了嘴唇。 如今,他担任大祭司的职位已近二十年,除去平级的维西尔外,可以说是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大部分在高位呆久了的人一样,开始不自觉的将眼光投向更高的东西——王冠。 这个火苗一般的欲望迅速燃烧着,不断驱使着欲望的主人为实现它而收敛财富,拉拢官员,甚至是,策划政变。 可恨的是,身为祭司的他虽然财力雄厚、党羽众多,却没有兵权! 他也非常清楚,若没有兵权的话,就只能像十四年前那场谋反的火灾一样,落得一个失败的结局! 当回想起那场火灾时,塔阿的嘴角不由轻轻抽动了一下。 因为,那个策划者只有他一人知道,就是上任财政大臣卡哈。 那一次,卡哈在策划谋反时也来找过自己,希望自己也加入他的计划。出于种种瞻前顾后的考虑,他拒绝了。 最终,卡哈的手下在王宫四处放火,本想烧死所有的王室成员后封闭底比斯称王,却被闻讯赶来的军队镇压了。失败的卡哈本想趁着混乱之际逃走,却莫名其妙死在了大火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也是那场火灾的牺牲品,却谁也不知道杀死卡哈的人是他塔阿。 因为,当卡哈失败的消息传来后,他忽然想到,若是让这个人活在世上,那难保他不会说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在这种心理下,他派出了亲信,要他们将卡哈杀死后再烧焦尸体,最后将尸体扔到王宫里,做出他是被大火烧死的假象来。 “十四年了,人们都将你当作是那次灾难的不幸牺牲者,而没人知道你谋反的罪名。卡哈,你也许要感谢我才是。”想到这里,塔阿不由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喃喃低语:“不过,要是当初答应了他。也许,埃及的红白色王冠现在已经换了主人……” 目前,女王登基已近两年,已不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开始长大,开始成熟,也越来越难以控制。她不止一次反驳自己,顶撞自己,甚至在约束自己!从古到今,王室成员的婚姻都由祭司决定,他本想通过婚姻来控制她后再进行政变,却被她一次次委婉或直接的拒绝。 那么绝对不能等了!再也不能等了!他必须取得有力的军队支持,目前国内的军权都被女王的忠心臣子掌握在手里,那么,只有将目标锁定到国外去。 一瞬间,各个国家的名字在他脑海里飞快盘旋:巴比伦现在已陷入了四分五裂,亚述也在战争中元气大伤,米坦尼又过于懦弱和摇摆不定,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赫梯…… 当这个国家的名字涌现出来后,一个狞笑不禁使塔阿的嘴唇都弯曲了起来。 那个位于安纳多利亚高原上的强大国家,是西亚北非大陆上唯一能与埃及旗鼓相当的对手。即使它和埃及有着现在的同盟与将来的联姻,那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赫梯的君王也一定会动心。 不过,自从女王登基后不久,赫梯就陷入了内乱中,现任国王哈鲁瓦杜里的兄弟在聂里卡城谋反,这战争一直持续到现在也没有完结。也许忙于处理内乱的父亲不会答应自己的计划,那儿子呢?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传说中,赫梯那个叫做伊卢延卡的年轻储君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虽是庶出,却才能卓绝,甚至在十七岁的时候,在一次国内战争时就带领不到一千的士兵战胜了三千对手。而且光是他的名字就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蛇,另一个则是龙。那么,不知道他是否同时兼具着蛇的狡猾阴险和龙的威猛有力? 要使他答应出兵帮助自己的话,那将拿什么许诺给他呢?多年以来,埃及和赫梯一直为叙利亚的南北问题争论不休,那么,如果将叙利亚以南——属于埃及的犹比给他的话。他,会不会答应?也许,还是该立即写封信去探探他的口气…… 想到这里,塔阿不禁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国外如果有赫梯帮助的话,那他就只用操心国内的事了。目前来看,他的手下已经又联系了不少王城与各地的官员,只等着时机成熟后的一声令下,就可以在各地起事。甚至,他们替他将登基用的礼服都做好了。 等到国内混乱之时,再由国外施以压力,就像两年前库施总督所做的那样,只不过,这次的规模更大而已。 忽然间,赫拉迪蒂那高傲无比的年轻眼神又一次闪现在他面前。顷刻之间,他那只抚摸鹦鹉的手也猛然用力缩紧。鹦鹉睁大惊恐的眼睛,拼命拍打着翅膀,竭力想挣脱那只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出去。 脸色阴沉的塔阿狠狠咬着牙,如诅咒般的喃喃自语:“也许根本不用费那么多神,干脆直接行刺她!等到她死后,再杀死她那个幼稚的弟弟和那些愚蠢的大臣,然后让赫梯的军队与我的人里应外合,这样一来,这个国家的权力照样会落到我手里!” 随着一阵骨头断裂声响起,殷红的血顿时从鹦鹉嘴角淌出,鸟儿发出垂死前的凄厉叫喊,血迹斑斑的零乱羽毛也四散在地。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1) 底比斯王宫里,摇曳的金色火光正映照出一张年轻脸孔,秀美的五官也随之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一件镶嵌着金银的白色亚麻长裙,轻柔包裹住赫拉迪蒂修长的身体。 与两年前相比,她身上的孩子气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宇间充满自信的年轻王者。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纸莎草纸,抬起明亮的眼睛,出神地瞅着油灯里的火焰,微蹙起了清秀的眉毛。 “姐姐,让我去杀了他!”“陛下,塔阿是大祭司,我们实在拿他毫无办法。”“连您一生的幸福,都无法自己决定……”塞索斯、霍特普、卡雪姆的声音突然一下在她耳边响起,使她心里重重一震。 “塔阿!”她一下倔强地咬紧了嘴唇,漆黑的眼里顿时射出迫人的光。 这两年来,以塔阿为首的祭司集团势力开始逐渐膨胀。他们除去越来越爱插手政治外,也一直给自己施加结婚的压力,而那些丈夫的人选却都是他们安排的!一旦她同意的话,那她这个女王会越来越名存实亡,埃及的命运会渐渐操纵在那些贪婪的祭司手上! 虽然她一直在竭尽全力拒绝结婚,可在那巨大压力下,也许总有一天她不得不妥协。必须尽快将塔阿从大祭司的职位上弄下来,可他任职太久,位高权重,清除他的势力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想到这里,不安的神色迅速笼罩住了她的额头。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能帮助她该有多好。不是塞索斯那种帮助,也不是维西尔霍特普那种帮助,而是另外一种…… 赫拉迪蒂不由轻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到手旁的一张纸莎草纸上,这上面写的是她为建造新的阿蒙神庙所做的安排。 出于对宣扬王权的考虑,她准备为自己修建一座献给阿蒙神的庞大庙宇,为此,她决定好好挑选一个建筑师。当她令人将全国所有知名建筑师的名单拿来时,发现有一个来自赫利奥波利斯的年轻天才,曾以他无以伦比的智慧与想象力设计出了许多精美绝伦的作品,可七年前却忽然无缘无故地消失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得将这任务委派给了他的老师——建筑总管伊塞西,也就是七年前完工的王后祭堂的设计者。 “陛下,建筑总管伊塞西求见。”侍女的轻声来报打断了她的沉思。一个矮矮的中年男子正低着头站在门外。 她缓缓转过脸来,不悦地看了走近的他一眼:“伊塞西,你又是请求将阿蒙神庙的工程延期吗?”“这个……请女王见谅……”听到这话后,伊塞西的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看到他这个样子,赫拉迪蒂不禁皱起眉头,冷冷问道:“七年前,你设计我母亲祭堂时的灵感到哪里去了?”“臣一定尽快完成……一定……”伊塞西不停发抖,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她漆黑的眸子紧盯着他那惶恐的脸,一丝察觉的微笑慢慢浮现在唇边:“我想,你应该不是这祭堂的真正作者。”“啊!”伊塞西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他瑟瑟发抖地俯在地上,不敢抬头。 果然是这样,她就一直怀疑,为什么以前设计出如此精美的王后祭堂的伊塞西,却一直对阿蒙神庙的设计推三阻四。她放下手中的纸莎草纸,严厉注视着伊塞西:“真正的作者,究竟是谁?” 第二天清晨,埃及的国界线上正站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正准备入境的他几乎用半带迷茫的表情看着这怀念已久的景物,一丝略带哀伤的笑容不由出现在唇上。 熟悉的炽热阳光再一次照耀在他身上,带着金黄沙粒的风仿佛能带来远方尼罗河水的深情呼唤。 “啊!是纳克特!”一名官员看着他递上的文件,忽然惊讶地叫出了声。年轻的男子也吃惊起来:“你认识我?”官员恭敬地向他行礼:“现在,整个埃及都在找您。” “找我?要将以前欠我的俸禄加倍补偿吗?”他嘲讽一笑,不冷不热地反问。官员立即摇头:“不,不是。是女王,她想见您。” “见我?”他一下诧异了。“对,她好像想让您担任一项伟大的工程。”官员答道。 “哦,是吗?”纳克特怔怔接过自己的文件,不禁百感交集。 女王吗?她怎么会想到召见自己?埃及不是早已将他狠心遗忘?现在还有人会想起他?想起那个离开埃及七年的天才?他伸出手来撑住前额,那名官员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真是想不到,女王会想到要见他,想交付他一项伟大的工程,究竟是什么工程?她是否能看到自己的才华,还是也和那些不理解艺术的人一样无知?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2) 灯光闪烁的奢华宴会,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父亲和哥哥的笑脸,突然间,这流动的画面一下静止了,随着一声可怕惊叫的响起,立即化做无数块支离破碎的血红小片,四散开去…… 房间里的赫拉迪蒂惊恐地睁开眼睛,她的身体不禁一颤。 啊,又做这种梦了。自从登基以来,只要被压力困扰,她就会梦见两年前海拉姆节上的情景。那种她努力想淡忘的痛苦记忆,便又一次袭上心头。 她沉默了一会,缓缓坐起身来,出神凝望着窗外那轮慢慢升起的月亮。 这个夏天,伴随着这蒙着紫气的朦胧月光,无数颗璀璨流星也不断坠落下来。她垂下眼睛,默默地穿好衣服,向门外走去。 “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卡雪姆看着准备出宫的赫拉迪蒂,惊愕发问。她转过头来,疲惫一笑:“我想去母亲的那座祭堂看看,马上就回来。” 黄昏的潮湿气息逐渐变换为午夜的干燥温暖,无数颗金色星辰竞相闪烁着奇异光芒,持续不断地向银河一端流去,庄严的黑夜如同一块柔软幕帐深深盖住了底比斯。 真理和秩序女神马舒特舒展着她那耀眼的蓝绿双翼,静静守护着一所祭堂入口上方。一位女子的美丽面容,被巧妙雕刻在涂抹了灰泥层的墙面上。她身穿玲珑的长裙,头戴眩目的王冠,手举王权的象征,正向造物之神阿图姆进行虔诚供奉,丰富的供品堆积如山地摆放在一旁。披着豹皮的何露斯神和带有横条的圆柱,则静静环绕在放置粉红花岗岩祭坛的地方。 温暖的灯光,映照得墙上鲜丽动人的壁画宛如在缓缓流动一般。一丝安心的笑容,不知不觉出现在赫拉迪蒂疲惫的脸上。这里是她那早逝的母亲,尼菲王后的祭堂内室。 “母亲……”她轻叹了一口气,将微凉的手背放在发烫的额头上,喃喃低语。 早逝的母亲,只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美丽身影。从小到大,这座王后祭堂一直是她最爱去的地方。那巧夺天工的设计和无以伦比的美丽,深深打动了她的心。登基近两年来,纷繁沉重的国务与尔虞我诈的政治,已使得她不得不戴上叫人窒息的面具,只有来到这里,她的心灵才会得到一丝安宁…… “陛下,该回去了……”侍女轻轻走了进来。她抬起头来,笑了笑:“我想单独在附近走走,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就回来。” 午夜的祭堂附近没有一人,辽阔大地上只能听到她自己“沙沙”的脚步声,不知不觉间,她越走越远。忽然间,夜空上远远闪过一道宽阔亮光,一抹耀眼的红色火焰急速在天际闪过。 “流星?”她猛然一惊,抬起头来。只见这颗巨大的流星在空旷苍穹中迅速燃成灰烬,它散发出的强烈光辉将浓厚云层照得通明。广漠的天穹一下变得雪亮,犹如一盏巨灯的圆顶,白昼般清晰勾勒出四周的景色。 一瞬间,无数颗流星宛如雨点般纷纷降落下来,就像她不久前在梦中所见的血红碎片一样。 见此情景,赫拉迪蒂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她后退几步,惊恐万分地往回跑去。在这慌不择路的奔跑中,她忽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她不禁发出一声轻声惊叫,闭上了眼睛。奇怪的是,粗糙的沙石并没有碦痛她的皮肤,一丝温暖的感觉反而传到了自己身上。 啊,她没摔在地上。正当她疑惑之时,一个略带抱怨的声音响起:“喂,你打搅了我看星星。” 赫拉迪蒂惊愕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跌倒在一个人怀里。 一双闪耀的黑色眼睛正从几绺微卷的黑发下看着她,眼睛的主人很不客气地对她说:“不道歉吗?” 这个人傲慢无礼的态度一下惹恼了她,赫拉迪蒂立即又羞又气地站起身来,大声斥道:“大胆,你竟敢这样和我讲话!” 那人也站起身来,随意拍打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裳:“那要我怎样和你说话?” “大胆!快跪下!”突然从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侍卫匆忙奔了过来,数十只长剑几乎同时指向他。 火把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孔,青年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不急不慢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跪下?”听到这话后,侍卫的脸色陡然一变:“你这大胆的小子,你可知道她是谁?” “她么?”青年看了没戴王冠的赫拉迪蒂一眼,笑了起来,“她是你们坏脾气的主人。” 这句话使几名年轻侍卫一下忍不住偷笑起来,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慌忙将这笑声咽了回去,顿时引起了一阵咳嗽声。 这个无法无天的人!赫拉迪蒂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个青年大声说:“马上将他抓起来,给我关到监狱里!” 面对气势汹汹逼近的士兵,他只是处变不惊地微微一笑:“告诉我,我犯了什么过错?若是我犯下了罪行,自然会有维西尔来审判,就算是法老也不能不经审判便将人投入监狱。”接着,他交叉起双臂,扫了众人一眼:“抑或是,你们根本是想发泄私愤而已?” 在这个人巧妙的反驳下,她不禁哑口无言,最终忿忿地一咬嘴唇,对侍卫说:“我们回去!”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去时,那个青年忽然又看了她一眼,一边比划着一边笑了起来:“对了,你的脸上好象沾了一块难看的土迹。” “什么?”她先是一愣,接着慌忙擦拭,可根本没发现什么土迹。啊,那个大胆的人竟敢捉弄自己! 当赫拉迪蒂尴尬地抬起头来时,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一片融融夜色中。 “陛下,我们要不要追他回来?”一名善于察言观色的侍卫立即问道。 她却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马上回宫!”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3) 纳克特回来的消息立即从国境传到了底比斯,在他回到底比斯家中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女王使者送来的书信,请他立即进宫去。 数百级白色台阶直通金碧辉煌的宫殿大厅,夏日傍晚的莲花芳香更是像雨水般降临在他身上。纳克特不禁深吸了一口这阔别已久的空气,当他扫了一眼宫殿墙壁上的铭文时,一丝怀疑的笑容不禁出现在嘴角上。 “比哈托尔女神更美丽,比祭司更贤明,比占星家更聪慧,比将士更勇猛,比建筑师更精明,比雕塑家更准确,比太阳更明亮……”纳克特轻念着这段描述女王的铭文,不由怀疑地摇了摇头。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随着他的身影进入宫殿大厅,周围的人不禁纷纷向他投以询问与置疑的眼光,一阵窃窃私语也随之响起:“这就是那个天才?”“不过是个普通的毛头小子而已。”“他真的有那么聪明?” “我看,他说不定是个骗子。”说这话的是负责刑罚的官员巴斯特,他正不屑的打量着纳克特年轻的脸。纳克特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如果我是骗子的话,那您一定是骗术了得,才得到了今天的地位。” 这巧妙的回话立即引起了人们的笑声,因为不久前他正由于贪污受贿罪而被贬职。 巴斯特的脸顿时气得铁青,正要发作,忽然大厅高台上传来一阵嘹亮乐声,那是通知女王来临的声音,所有人立即跪下。 “听说,你是天才。”清脆又略带威严的年轻声音在纳克特头上响起。他虽跪在地上,却不卑不亢地回答:“尊贵的女王,我的智慧是万能的阿蒙神赐与的,神按照它的意愿决定了这智慧的多少,也许它并没有人们传言的那么多。我只能诚实地告诉您,天才这个称呼过于辉煌,我实在愧不敢当。” 他的回答立即引起了一阵嘈杂议论,众臣都惊愕地望着他,就连赫拉迪蒂也不禁吃了一惊,从来没有谁敢在她面前这么说话。可她却没有生气,继续爽朗地笑着:“愧不敢当?那么抬起头让我看看,天才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纳克特慢慢抬起头来,最先跃入他眼帘的是一双秀美的脚,这脚踏在王座的基石上,被黄金制成的拖鞋包裹着,每一个趾头都是那么的玲珑可爱。他的心不由剧烈跳动起来,多么美丽的线条!这无比优美的线条,只有用色彩最为明亮的优质石头才能雕刻得出!他恋恋不舍地放弃了这叫人神魂颠倒的脚,迫不及待地顺着它往上看,如天空般澄静的淡蓝色亚麻布包裹住的是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肢与匀称的乳房,裸露在外的圆润胳膊和优雅颈脖。最后,是脸。 啊,是她!那个流星之夜见过的贵族女子。纳克特的身体仿佛被雷电击中,他差点叫出声来。 “……哦,你就是那天不肯向我下跪的人。”一道惊讶的光迅速在赫拉迪蒂脸上闪过,她不禁又看他了一眼,继而,一丝嘲弄的笑容浮现在秀美嘴角上:“原来,天才的相貌也与普通人没有两样。” 她忽然拍了拍手,对走过来的侍女笑着耳语几句。接到命令的侍女点点头,向大厅里的臣子走去。在侍女的示意下,几名年老祭司立即从人群里走出,站立在了纳克特面前。 赫拉迪蒂挑起了乌黑的眉毛,一抹淘气的微笑也徜徉在唇边:“纳克特,现在我得考考你,看看你是否担当得起这一称号。” 考考我?他从遐思中惊醒,诧异地望着那几位祭司。她是想难住我吗? 第一个人,以不屑的眼光打量了他一遍,大声说:“纳克特,我将背诵一段箴言的前半段,你得把它剩下的话补完。现在,你好好听着吧:‘不要因你的知识而骄矜,要向愚者求救,和智者求救一样……’” 多么简单,这不是他从七岁就开始就熟读的《普塔霍蒂普箴言》吗?纳克特迫不及待打断他的话,流利地背出了下面的内容:“因为知识是没有极限的。如果你是一个向众人发号施令的领导者,要努力使自己具有每一个优点,直到你性格中没有缺点为止。真理是良好的,它的价值是永恒的,自从真理被创立以来,它从未被侵犯过。”骄傲的祭司被他准确的答案所惊讶,以至竟连连后退了几步。 纳克特自信地看了看王座上的赫拉迪蒂,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第二个人又开始向他发问:“截顶金字塔的高为6罗克其 ,底边为4,上边为2,那么你告诉我,这金字塔的体积是多少?” 这么容易,简直是小孩的伎俩。他飞快地答道:“用4计算,使它们自乘得16。把4加一倍得8。用2计算,使它们自乘得4。把这16与这8和这4加在一起,得到了28。我们把6分为三等分,每份是2,把28计算两次,得到的就是56。这金字塔的体积就是56。 博学的祭司啊,请您告诉我,我的答案是否正确?”祭司吃惊地点点头,仿佛还没反映过来:“对,对,纳克特,你答得完全正确。”周围的人们发出了啧啧赞叹。 第三个人,因为前面两位祭司的失败而迟疑不决地走上前来,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都知道……知道香木之国蓬特位于东海岸边,在接近红海的南端。我们每年都需要蓬特的香料与树木,可是……可是路途却过于遥远,只能从商人手中间接收购,这样就要花上昂贵的代价。你能不能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纳克特随手抽出花瓶中的一枝莲花,将它的花瓣一片片撕下,撒在了地板上,拼出了各国地图的形状:“远在一千多年前,我们埃及人就想出了可供借鉴的方法,一位聪明的大臣将埃及南北两端巧妙连接在了一起——那就是运河。”他又用莲花的花梗,指着那代表地图的花瓣说:“这里是埃及,这是红海,那边是大绿海,这块是蓬特。我们可以在红海与大绿海之间开凿一条运河,这样一来,就没必要从尼罗河河岸穿越沙漠,再走陆路从红海港口到达蓬特。当我们想要什么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去蓬特买。” 连接红海与大绿海之间的运河吗?这是一个多么叫人惊叹的创意啊。简直是叫人称奇!听到这里,赫拉迪蒂不禁惊喜地站起身来,鼓起了掌:“纳克特,你果然名不虚传!看来以前的职位真是太委屈你了,我将给你一个新的位置,那就是王家的建筑大臣。” “建筑大臣?”他惊讶地重复着这个职位的名字。“不错,建筑大臣。”她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黄金权杖,微微一笑,“还有,你担任这职务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尽心尽力地为我修建一座神庙,一座献给太阳神阿蒙的庙宇。”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想托付给自己的伟大工程。他抬起头来:“那就请您说出对这神庙的要求。”赫拉迪蒂再次露出了笑容:“希望你的智慧不会让我失望。因为我要的这座神庙,必须美丽辉煌,举世无双!” 沉吟片刻后的纳克特,慎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您,我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草图。”他又看了她一眼,不禁鼓起勇气说:“陛下,如果将这工程交给别人,可能要五年。但在我手上,我可以向神发誓,两年内完成它!” “两年?”赫拉迪蒂不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四周的人也纷纷向他投来置疑的眼光。 “对,两年!”他再次大声重复了这个誓言。“那么,纳克特,为了鼓励你,我将送你一件礼物。”听到这个叫人满意的答案后,赫拉迪蒂再次笑了,她招了招手,身后的侍女捧上一个精美的盒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她微笑着,示意他将它打开。里面是一面镶嵌了金边的镜子,亮光闪闪,是由最稀有的金属——铁精心制作。 “这礼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再说现在的我还未建下半点功绩,我没有资格要任何奖赏。”纳克特摇摇头,推开了这盒子。听见这话后,她不禁再次笑了起来:“怎么可以拒绝女王的赏赐?等到神庙完工后,如果和我想象得一样好,我会给你更多的东西。” 在她美丽眼睛的注视下,他不由自主接过这个盒子,再次在她面前跪下,第一次是因为必要的君臣礼节,而这次则是不由自主地真心诚意向她跪拜:“陛下,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请您等着,我会为您建造最为举世罕见的辉煌庙宇!直至数千年后,它仍会让世上的每个人都发出由衷赞叹!”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4) 底比斯已被蓝色夜晚的恬静所笼罩,天空那金色的月轮透出动人光辉,尼罗河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情歌声:“我的至爱在河的那边,我却在河的这边,一只鳄鱼,栖在滩边……” 赫拉迪蒂静静站在窗前,聆听着这温柔的歌声。两年前,也有人为她这样唱过,是那个有着棕色眼睛的麦德查人,那个被她亲手杀死的男人……想到这里,她的心口不禁重重一颤,轻叹了口气,离开了窗户。 伊西丝女神是多么幸运,因为她身边有奥西里斯神相伴,而谁能知道,她的奥西里斯又在何方。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姑娘,那现在的命运会怎样?也许和底比斯的其他女孩一样,已经做了新娘…… 想到这里,赫拉迪蒂不由哀伤一笑,闭上了美丽的眼睛。 两年前,她曾向大家描述过心目中的对象,要坐在金银镶嵌的战车里,如同阿蒙·拉升起在这地平线上,公正、伟大又辉煌。现在回过头来看看,这是多么孩子气的理想。其实,他不要太聪明,不要太漂亮,甚至不要太勇敢,只要他能爱自己、保护自己、与自己常相伴。白天,当他出外工作,她会清扫屋子,唱着歌儿,准备午饭,快活地等他回来。夜晚,她会依偎在他身旁,一同看夜空的星星,天狼星、猎户星,每颗星星都寄托着他们对生活的美好期望。她会和他生许多许多孩子,既像她又像他的孩子。时间一天天过去,孩子们会慢慢长大,也会结婚生子。等到他们死去,他们的孩子和孙子,就会将他们一起埋葬…… “听说,底比斯的伊西丝神庙就是他十六岁时设计的。”“啊,十六岁?真的吗?”侍女们的谈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头问道:“你们在说谁?”“陛下,我们说的是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纳克特。” “天才吗?我看他的样子,倒像个不折不扣的傻瓜。”赫拉迪蒂笑了,垂下眼睛,轻抚了一下手里的孔雀毛扇子。“傻瓜?”侍女们不禁惊讶起来。 “在我面前还敢那么说话,也不怕我惩罚他。还有,见了别人连笑都不会笑,不是傻瓜是什么?”她继续抚弄着手里的扇子。这么高傲,难怪他再有才华却一直受人排挤,难怪他要在七年前离开埃及。啊,他真傻……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5) 一卷长长的金色纸莎草纸被缓缓拉开,底比斯西岸的德尔巴赫利丘陵被火红颜料绚目勾出,陡峭山壁上挖出两个长长斜面,三层阶梯式的神庙气势辉宏地立在中央。庄严塔门后是神庙的主轴线,高大殿堂里供奉着阿蒙神的辉煌雕像。新建的神庙既没用那些俗气的石头,也没用阴沉沉的雕塑和圆柱来装饰,而是用生机勃勃的各种植物来打扮。从高处倾斜下来的层层台阶上种有从蓬特运来的珍奇树木,深深的石槽里蓄满了清水,将它们细心滋养。这些花草树木又犹如道道梯田,一级一级地向下伸延…… 美丽辉煌、举世无双的阿蒙神庙仿佛从纸莎草纸慢慢升起,再立体般呈现在人们眼前。 “奇迹!简直是奇迹!”观看神庙设计图的众人顿时爆发出阵阵惊讶叫喊。赫拉迪蒂的眼里也闪耀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光芒:“智慧之神透特究竟给了你怎样的才能!纳克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是难得的天才!” 一抹自信的微笑顿时出现在纳克特唇上,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这么高傲做什么?女王在夸奖你,怎么不答话?”身旁的大祭司塔阿不满地斥道。纳克特看也不看他,依旧是一幅冷淡的表情。“你!”塔阿不禁气得面红耳赤。 她却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让那些臣子先行退下,然后向他发问:“纳克特,你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吗?那快给我讲讲,埃及以外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尊贵的女王,怎么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他先是一愣,接着向她讲道:“我看到了各种不同的气候,爱琴海岛屿上那弥漫着醉人花香的春日,有着悦耳虫鸣的珈南夏晚,洒遍灿烂秋阳的亚述高山。当冬天来临之际,洁白雪花便在安纳多利亚高原上飘洒,仿佛从天上拉下了羽毛般的轻盈幕帐……” “雪?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雪。”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这神情简直和个孩子没有两样。他笑着解释:“那是从天而降的白色花朵,又轻又柔,只不过它没有缠绕的根茎,没有芬芳的味道。当你想将它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它却会因为你手中的热度而悄悄融化,化做一滩洁净晶莹的水。” “还有呢?你还看到了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接着追问。“我看到了尼尼微城上人首飞兽的高大巨像、巴比伦马尔杜克神的辉煌金像、[奇`书`网`整.理提.供]哈图萨斯城的宏伟狮门、克里特岛那上粗下细的圆柱……”“啊,你怎么说的都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她吃惊地打断他的话,“那人呢?那些国家的人,你难道不去注意吗?” 人吗?纳克特不禁沉默了,他抬起头来,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期待着自己的回答,他呐呐地回答:“人么,我不想去注意。” “啊,你真是傻瓜!”她不由生气了,珊瑚红的双唇也轻翘了起来,“纳克特,这些东西再美再好,都不能发出声音,都不会带有感情,它们虽能记载美,但只不过是冷冰冰的石头与金属。要知道,你再爱它们,它们也不会爱你。但人就不同,他们会说会笑会爱,虽然有丑陋邪恶的,但也有善良美好的,你不去接近他们,怎会知道其中的区别?” 纳克特惊讶地望着她,以前从来没人对他讲过这话,真的是这样吗?因为他一直封闭自己,所以看不到人的优点?或者说,他不想看到人的优点? 赫拉迪蒂看着他那呆呆的样子,又笑了:“仔细想想吧,太讨厌人的话,是做不出好作品的。” 做不出好作品?这略带孩子气的女王也能明白艺术的深意,他的脸上不由出现一丝开朗笑意。 她再次凝神注视着图纸,突然问道:“对了,那天午夜,你一个人到我母亲的祭堂去做什么?真的只是为了看星星?”“我……”纳克特一下愣住了,一道阴影不禁掠过他的额头,接着,他缓缓抬起头来:“我是想再看看我的作品。” “你的作品?”赫拉迪蒂眨了一下漆黑的眼睛,微微一笑,“纳克特,你是因为作品被人盗用,而离开底比斯的对不对?”他咬着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都说你傻,放弃了在底比斯的一切,而去了国外不回来……”她轻轻挑起眉毛,凝视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我倒觉得,你这人太傲气,简直受不得一点委屈。” 傲气吗……是啊,如果不是傲气,他本来可以不用离开。当年只要向伊塞西妥协,就可以继续留在底比斯。可他是不会这么做的!想到这里,纳克特不由微微皱起眉头,声音也一下变得低沉:“因为我不愿向一个贼认输。既然真理不在底比斯,那我还有什么必要留下去?” “那么,你为什么要回来?”赫拉迪蒂不禁笑着反问。“因为……我思念埃及……”他不禁低下头去,就像一个恋爱被发现的少年般涨红了脸孔。 “思念埃及……”她若有所思地念着这句话,感慨的笑容慢慢出现在唇上,“一年前,我曾下令从蓬特移植过来三十一棵没药树。当时我是多么高兴,还在阿蒙神前许下心愿,要在王宫里建立一个芳香的蓬特。可那些树木竟不适应埃及的水土,逐渐枯死。其实,人也和树一样,他们都适应了自己生长的地方,一旦离开这熟悉的土地与爱恋的人们,也会很不适应……”听到这话后,纳克特不禁轻叹一口气,接着说道:“就像谚语中所说,‘凡饮过尼罗河水的人,一定会再回到埃及’,这片太阳下最光辉的土地永远是我们的故乡,即使是暂时分开,那蓝色河流与黑色土地也会出现在梦里,一刻也不会分离……” 从井口般的窗洞能看见满天璀璨星光,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细弱的绿枝生机勃勃衬托在晦暗苍穹中,粗大的长春藤枝干从高台上依次垂下,宛如一根根少女的发辫在拱顶下轻轻荡漾。 两人的眼睛,一下静静交汇在了一起。纳克特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不知怎么回事,他的脸竟马上涨红了,慌忙低下头去。他那痴痴傻傻的模样被赫拉迪蒂看在眼里,使她不禁笑出声来。她一笑,他的脸就更红了。 “纳克特,好好的去接触人吧。不要老和图纸打交道,我可不希望,我的建筑大臣是个不会笑的呆子。”她将那卷图纸俏皮地搭在脸颊,含笑望着他,“现在,快去给我做出神庙的模型,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它了。” 直到又过了一会,当赫拉迪蒂看见纳克特还站她的面前,并不断痴痴望着自己,不禁诧异问道:“你怎么还不离开,你在傻傻的想什么?” 他这才恍若从睡梦中惊醒,尴尬一笑,答道:“我在想,您与我在国外听说的描述有什么不一样。” “哦,人们说了什么?”她略微一惊,问道。 一抹笑容浮现在纳克特唇上,他凝望着赫拉迪蒂好奇的眼睛,缓缓的说:“人们都说,您美丽聪慧得如同魔法女神伊西丝,却又冷酷无情得和战争女神塞克梅特一样。” 听了这话后,她不禁微微一笑,接着问道:“那你觉得,我是传说的这样吗?”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答道:“既像又不像。” 赫拉迪蒂又笑了,轻抚了一下漆黑发丝,继续问道:“那么,他们还说了什么?” 纳克特轻轻交叉起双手,笑着答道:“他们还说,爱慕您的男子如同沙漠里的沙子一样多,可您却始终没有爱上半个人……” 这句话,忽然使赫拉迪蒂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变,她一咬嘴唇,对着纳克特一挥手:“你退下吧。” 望着她这急速转换的神情,纳克特不禁一惊,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惹怒了这年轻的女王。 最终,他看了垂下双眸的赫拉迪蒂一眼,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6) “您最近,好像经常与建筑大臣纳克特见面。”这天傍晚,卡雪姆一边替赫拉迪蒂梳理着头发,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那个傻瓜吗?她不禁一咬嘴唇,用略带生气的口吻说:“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什么传说中的天才,甚至连话都不会讲。” 听到这孩子气的回答后,卡雪姆不由一笑。要知道,若是按以往的情形,言语中真正使她生气的臣子早被赶出了宫去,哪有像纳克特这样只是被命令退下了事?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说一个男子。 想到这里,卡雪姆不禁试探着问道:“您……不会是喜欢他吧?” “胡说!”赫拉迪蒂顿时生气地涨红了脸,站起身来,快步往门外走去。 卡雪姆放下梳子,却又笑了起来。这个孩子,她还没意识到吗?同时,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了卡雪姆心头。这两年来,以塔阿为首的祭司出于对权力的控制欲,一直要求她结婚,她即使目前一再拒绝,但总有一天会无法顶住那些来自祭司阶层的巨大压力,那么,她对他的爱,也许会毁了那个年轻人…… 三天后,当纳克特将神庙的模型交给她时,简直手足无措得不敢抬起头来。这些天来,他迫切地想见她,又不好意思见她,他不知道自己那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使那样美丽的女王生气了。 “你生病了吗?”她吃惊地注视着他一阵红一阵白的脸。 他摇摇头,慌忙退下了。 “到底怎么了?”赫拉迪蒂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不禁担心起来,“难道是工作太繁重,将他累病了吗?”她慌忙叫来了医生,要他们去给纳克特诊断。回来的医生却向她禀报,纳克特一切都好.她更加奇怪和担心了。她写了慰问的书信,得到的却是含糊不清的回答。 “纳克特,纳克特,这个傻瓜,他究竟怎么了?”赫拉迪蒂心烦意乱地扯着孔雀毛扇子,焦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病倒的话,我的神庙怎么办?那些无能的医生,怎么会诊治不出他的病因!纳克特,他到底是什么病?神啊,求求您,千万不要让他病倒。不,我不是在担心神庙。我,我是在担心他。” 她猛的一惊,手里的扇子掉到了地上。她为什么会担心他?那个赫利奥波利斯的天才,那个连行礼也很随便的男子,那个笑都很少笑的傻瓜…… “您……不会是喜欢他吧。”卡雪姆的话又一次回响在她耳边。纳克特那诚挚的脸孔,那略带傻气的举止,忽然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使赫拉迪蒂一下不知所措起来。 那些流传在尼罗河两岸的情歌里是怎么唱的:“他的每一个欢笑都会叫你怦然心跳,如同娇艳的莲花花瓣被河水轻敲;他的每一个眼神都能使你全身颤抖,如同细嫩的柽柳枝叶在风中轻摇……”那天,当他将修改后的图纸送给她时,她为什么刚触碰到他的手指就开始轻轻心跳;当他将神庙模型交给她时,她为什么只是草草看了一眼,而只顾着和他讲话。 这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她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到?她想去问别人,却不知如何开口。她竟然越来越想见他了。怎么办?怎么办?赫拉迪蒂想拾起地上那把扇子,却始终没有勇气弯下腰去…… “为了请求您对我那天言语失敬的宽恕,我要送您一样礼物。”几天后的黄昏,纳克特将最后的图纸送给她时,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她顿时惊讶又期待地发问。纳克特笑着揭开了盖住礼物的亚麻布:“您自己看吧。” 啊,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大理石胸像!黑曜石做成她的明亮眼睛,散沫花染料涂饰了她的鲜艳嘴唇与红润双颊。她惊喜万分,不禁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啊,简直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是啊,就像照镜子一样。纳克特痴痴凝视着她欣喜的表情,他怎能告诉她,那天从王宫回来的晚上,他本想用软泥做出神庙的模型,谁想到竟不自觉地捏出了她栩栩如生的面容。他情不自禁想亲吻泥像的嘴唇,又恐怕亵渎了高贵无比的她,只敢用手指轻轻触碰,又连忙脸红心跳地缩了回来…… “您满意吗?”过了许久,纳克特才伸出手来,指着那胸像,“还要不要修改呢?” “不,不用。非常的好。”赫拉迪蒂急忙答道,拿过他手里的亚麻布将胸像轻轻盖住。因为,那胸像的眼睛好像在对她说话,好像在笑话她的羞怯与不安。 不经意间,他的手触碰到了她的胳膊。纳克特一下涨红了脸,沉默起来。不知怎么的,她的脸也涨红了。 “这是……”他几乎连手指尖都红了,呐呐地指着胸像,几乎是不知所措地说话。 啊,我一定是疯了,为什么会为他脸红?甚至,甚至还会单独召见他……赫拉迪蒂低着头,视线静静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痴痴注视着她,清澈的眼里有一种灼热光芒在急速闪动,那颗高傲外表下的真挚之心顿时展露无遗。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慌乱地垂下了眼睛,连忙扭头向外走去,却被他一下拉住了手。 “放开……”她的脸涨得更红,斥责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在这一片沉默无声中,相互都听见各自那快速的呼吸,还可以看见他那双诚挚得略带傻气的眼睛。 “陛下的婚姻,应该由我们祭司来决定。”大祭司塔阿那冷冷的话语,又一次回响在她耳边,不禁使她心头重重一震。不,不能爱上这个男人,绝对不行。如果被塔阿知道的话,那一定会给他带来不幸,到时候,这个人是会被流放,还是会被杀死…… “放开我!”她突然猛的推开他的手,像个孩子般匆忙向外跑去。 躁动的暗流(1) 埃及大地上此刻还是热浪袭人,安纳多利亚高原上却已提早进入一片秋景。哈图萨斯城里,冰冷的石头墙壁上铭刻着无双只展翅欲飞的双头鹰,它们的眼睛在暗红颜料的涂抹下射出道道如电般凌厉的光芒。 大厅中央,坐在石椅上的栗发青年正交叉起双手,凝神注视着放在桌子上的一张纸莎草纸。 他不知沉静思索了多久,终于抬起头来,对着门口的方向轻声喊道:“铁列平。” 一名高大的青年闻声走进了房间,他有着一头纯净的琥珀色头发,俊朗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同样纯净的琥珀色眼睛。 栗发青年平静地将那张纸莎草纸递给来人:“铁列平,马上以我的名义写封信给这个人,说我们愿意提供帮助。” 铁列平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不禁迟疑问道:“这件事,不通知你父亲吗?” 栗发青年扬起眉毛,淡淡一笑,接着做了个动作不大却十分坚决的否定手势:“我有权力做这个决定。” 铁列平走后,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向窗户,沉默眺望着远方那一望无际的红色土地,不禁陷入了沉思。 真是想不到,埃及的大祭司塔阿竟写信向自己请求帮助。不过,这个老头倒是比那个吝啬的库施总督大方得很,开出的条件除了金子外,甚至还包括了叙利亚以南——多年来赫梯一直想得到的犹比。但他不向父亲求助,而是写信给自己,是料定正忙于处理国内贵族叛乱的父亲不会答应,还是将未来的赌注压在了年轻的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将视线从高原转向了天际。在这红土之上是同样鲜红的苍凉天空,它仿佛一直要延伸到远方的埃及。 不久后的一个夜晚,赫梯的寒风正急速扯开窗边那厚重的猩红色帏帐,并以急切的目光窥探着幽暗室内的景象。 一盘棋,正在房间里,被父子两人下着。与往常不同的是,这盘棋走得非常慢,它并非由于对弈者的深思熟虑,而是两人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正在不停酝酿着话语,现在只是等着哪一个先开口而已。 当棋局走到一半时,父亲将手里的棋子重重一放,终于开了腔:“由你负责的军队,不久前被铁列平调离了驻扎地,你准备将他们开拔到哪里去?” “父亲,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那又何必再来问我。”栗发的儿子面不改色地又走了一步棋。 听见儿子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后,一股怒气不禁涌上父亲的胸口:“你怎么可以不和我商量,就决定那么大的事情?” “父亲,这次是一个机会。”他看也不看父亲,自顾自下着棋。“是机会不错,但你真的有把握?你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雷电之神泰舒卜吗?”父亲的语气里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他觉得自己多年的尊严和权威都被这个儿子无视了。 栗发青年抬起头来,淡淡一笑:“父亲,别担心。我虽没泰舒卜神那样全能,可也不愚蠢,我会让军队借平定叙利亚北部叛乱为名,先到临近叙利亚南端处驻扎,静观其变后再做打算。一旦女王能赢,我们就立即不动声色地撤军;等她输了后,再进军也不迟。这样一来,我们不但不会冒然行动,而且能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损失。因为,我们得好好考验一下合作者的才能。” 听完这话后,父亲一咬嘴唇,闷声说道:“你的叔父哈扎奴正在聂里卡城叛乱,我们现在没功夫管国外的闲事!” “是吗?”他只是轻轻举起一颗棋子,继续一笑,答道:“叔父的谋反,我们的军队应该能对付。但这个时候如果有送上门的利益,我们也不能放过。”接着,他再次加重了语气:“这毕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父亲身体微微一震,沉默片刻后又继续问道:“那么,你是怎样看待那份和约的,还有将来的联姻?” 他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棋子看似随意却又准确的往棋盘上一放,笑了起来:“父亲,要知道,文字上的东西,是没有半点束缚性的。” 说完这话后,他深邃的茶色双眸直视着父亲:“现在,请您继续下棋吧。” 躁动的暗流(2) 转眼间,埃及大地上又迎来了一个海拉姆节的到来,与往常一样,王宫里举行了盛大宴会,整个底比斯的重臣显贵都齐聚在一起。瓦蓝天空里,太阳光正如耀眼的白金般在云层中激烈燃烧,人们不时发出阵阵欢声笑语,空气中四散着醉人香气。 他们,好像都忘记了过去的事情。见此情景,王座上的赫拉迪蒂眉宇间不由掠过一丝淡淡哀伤,两年前的海拉姆节上,她曾遭受了多么大的打击,痛苦得她至今都不想再回忆…… “尊贵的女王,在这个海拉姆节上,臣将送您一件礼物。”一个声音猛然将她从回忆中惊醒,说话的人是王家书吏乌尼,一个十分善于应承的臣子。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即呈上一个精致盒子。 随着盒盖的缓缓打开,宴会厅里的人不由发出一阵赞叹,那是一条精美绝伦的项链,由七排鲜红的光玉髓圆珠与库施金珠组成,最叫人称奇的是,一块椭圆形的浓绿色宝石镶嵌在中央。 “这是从天外陨石中取得的橄榄石,又叫太阳宝石,据说佩带着它的人会具有太阳的力量。放眼整个埃及,也只有您才适合配戴。”乌尼殷勤地捧起盒子,走到赫拉迪蒂面前,谗媚笑着:“臣请您现在戴上,让所有人一睹您美丽的光华。” “太阳宝石?”她淡淡地笑了笑,伸出手来,取出那串光彩夺目的项链,耀眼的宝石如同星辰般在她手中闪亮。她点了点头,示意侍女给自己戴上。 橄榄石在她柔软的胸口上闪耀着明丽绿光,她不禁莞尔一笑,而这个美丽微笑,就如同太阳般耀眼明亮。 倚着石柱站立的纳克特,不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痴痴凝望着她的秀美身影。 十天了,她收下那座雕像后已经十天了,自从她挣脱自己的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单独见面。当那个纤细的身影离开自己视线后,他仿佛感到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同她一起飘走了。 “比哈托尔女神更美丽,比祭司更贤明,比占星家更聪慧,比将士更勇猛,比建筑师更精明,比雕塑家更准确,比太阳更明亮……”纳克特温和地看了一眼宫殿墙壁上的铭文,不禁一笑,“想不到,世界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来,只能远远看见王座上赫拉迪蒂那清秀的侧面。她现在正在想些什么?她是否还在怪罪自己的鲁莽?她生气了吗?可她生气了的话,为什么又不惩罚自己? 纳克特轻叹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酒杯。杯里的酒投映出他年轻的脸,他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倒影。 突然间,他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因为他逐渐看不清自己的影子了。他不禁诧异地抬起头来,只见那遥远天际已是一片昏暗。 奇怪,现在还是下午,怎么天色这么暗。纳克特环视四周,看见正在开怀畅饮的人们也疑惑地放下了手中酒杯,开始不安地向外望去。 不久前还十分明亮的太阳突然暗淡下来,同时一层诡异黑暗如同巨大翅膀般徐徐展开,往整个王宫扩展开来。 “神啊!月亮竟然遮住了太阳!”忽然,从大厅外传来侍卫的一声高声惊叫,随着是更为惊恐的叫声和武器跌落在地的响声。宴会厅里的人惊愕地往外涌去,只见一轮漆黑月轮不知何时已由西向东遮住太阳。 “神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看不见太阳了!”“阿蒙神消失在我们眼前了!”人们立即混乱起来,发出阵阵惊恐叫声 随着黑暗的不断侵袭,气温也骤然下降,立即冷得像冬天一样。暗淡天空里突然群星浮现,一团淡黄色的薄雾迅速笼罩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无数只鸟儿由于这突然来临的黑暗而不知所措,它们狂乱地拍打着翅膀,四处寻找着自己的家,零乱羽毛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切,都好像在这刹那间可怕地肃静了下来。 人们惶恐地发现,就在太阳将要被月亮完全挡住时,在它的东边突然出现一道刺目光芒,同时瞬间形成了一串发光亮点,仿佛一串光辉夺目的珍珠高高悬挂在漆黑天际。紧接着,太阳一下被一层明亮的白色气体团团盖住,就如同有了一双纤维状的巨大羽毛翅膀。 “太阳神阿蒙的翅膀!”“是太阳神阿蒙的翅膀!”人群一下爆发出惊叫,吓得脸色大变。许多女人都害怕得跪倒在地,大哭起来。 “大家不必慌乱!”塔阿迅速站了出来,穿过人群,一边高声喊道,一边向所有人打着手势:“只是阿蒙神张开了他的翅膀!先不要点灯,千万别点灯!大家一起祈祷吧!祈祷神的宽恕!祈祷它重现光明!” 听了他的话后,人们慌忙虔诚地跪倒在地,大声吟唱起对阿蒙神的赞歌来。 在一片喧嚣的混乱中,只有纳克特依旧静静站立,他轻抚着石柱后那道猩红色帷帐,陷入了沉思。他记得,自己曾在一些国外的卷宗上看过,这种情况叫日全食,两三百年才会出现一次,世界上只有巴比伦的祭司才能知道它的来临时期,百姓却总会陷入莫名恐慌里,其实日全食时间相当短暂,很快就能过去…… 这沉重而又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永恒的寂静一样在天空来回盘旋,愈来愈浓,愈来愈暗,像无尽的潮水般汹涌地吞没了一切物体,掩盖了一切生命。 当纳克特抬起眼睛时,不禁愣住了。因为随着太阳的逐渐消失,赫拉迪蒂胸前的橄榄石上开始发出一道刺目绿光,如同诡异的磷火般在大厅闪亮。 不好!纳克特的脸色一下变了,浑身血液顿时冰凉。 “阿蒙神张开了他的翅膀?”赫拉迪蒂眯起眼睛,静静看着被黑暗淹没的一切物体。辉煌宏大的宫殿、五颜六色的壁画、衣饰华丽的人群……都一点点消失在这诡异的黑暗里。 黑暗,吞没一切的黑暗。赫拉迪蒂的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悲哀的光,看着这样不详的景象,她顿时觉得一股冰凉的水涌进心间,好像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感深深抓住了自己,这片缓缓移动的黑暗好像要逐渐笼罩住她的意识一样。她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睛,默默祈祷起来。 在这一片黑暗中,她好像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自己袭来,她正要惊愕的叫出声时,忽然那个人一下冲上前去,将她脖子上那串项链猛地扯下,再用力掷了出去。 项链掷去的方向立即传来一个女人的惊叫声,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这闪光的物品,拾起它后,站起身来不解问道:“这不是陛下的项链么?”说完这话后,她好像被什么绊倒了似的,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便是类似身体摔倒在地的沉闷声响,接着,就再也听不到她的任何声音。 谁!赫拉迪蒂猛然一惊,她正想叫出声来,却被那人用手迅速地捂住了嘴,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陛下,是我。” 纳克特!她的心一下狂乱跳动起来。他要做什么?他疯了吗?她正要扯开他的手,身体却被纳克特紧紧抱住,她甚至可以感到他身上的滚烫气息。 他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他上次那么大胆地拉住了自己的手,这次又要做什么?赫拉迪蒂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拼命想挣脱他的手臂,却怎么也挣脱不出去。 “陛下,听我说。”纳克特的手臂更用力了,他的脸紧贴在她的脸上,那微卷的头发轻蹭着她的娇嫩皮肤。赫拉迪蒂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而依稀中,她好像也听见了纳克特的心跳声。他继续在她耳边低语:“太阳出来之前,请您千万不要出声……” 为什么?她惊愕地抬起头来,在一片茫然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到他不安的焦灼呼吸:“我日后再和您解释,千万不要出声……”听到这话后,她立即警觉地点点头。 在黑暗中,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好像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再缓缓地松开了手臂…… 明亮的星辰开始陆续出现在辽阔苍穹中,在太阳的原来位置上,只见暗黑月轮周围呈现出一圈淡红色的光,接着又是一片银白色的光芒。月亮继续东移,太阳的耀眼金光逐渐普照大地,所有东西又恢复到了原状。 “太阳露出来了!”“阿蒙神的翅膀收起来了!”“神宽恕了我们!”人们立即爆发出一阵兴奋喊声,相互祝贺。 当人们将视线转向大厅中间的女王时,忽然发出一阵惊恐惊叫。刚才那名拾起赫拉迪蒂项链的女人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一根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长箭已经插入了她的胸口,腥红的血液刺目的流了一地。 是刺客!有人要刺杀自己!赫拉迪蒂立即惊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禁后退一步。 匆忙赶来的侍卫队立即在王宫里搜寻起刺客来,甚至连大厅里的宾客也接受了检查,可直到晚上也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这就说明,这个刺客一定是在里应外合的严密安排下进入宫殿的,那他又是被何人指使?这次的刺杀事件,是不是又和十四年前的那场火灾一样,至今也没有结局? 躁动的暗流(3) 那串精美项链,此刻正摆放在雪松木桌子上,珍贵的橄榄石在暗黄灯火下发出幽暗绿光。 “将会在暗处发光的橄榄石,刻意在日全食这天送给我,好让刺客能顺利找到目标,真是想得周到。”赫拉迪蒂伸出手来,轻抚着冰凉刺骨的宝石,嘴边不禁浮现嘲弄的笑容:“乌尼啊,你真是给我送了一份珍贵的礼物。” “陛下,我认为乌尼并不是幕后指使。”纳克特静静注视着项链,又看了一眼面有疑色的赫拉迪蒂,缓缓答道:“他只不过是个怯懦的书吏,就算这次刺杀成功,也没有发动政变的资本。” 他走了几步,又补充道:“再说,乌尼根本无法得知日全食发生的准确时间。依我来看,他不过是个被利用的走狗而已。” “是吗?”赫拉迪蒂缓缓垂下了眼睛。正当她心烦意乱地咬着嘴唇之时,纳克特的声音继续传来:“据我所知,只有巴比伦的祭司才能推算出日全食的准确时间。而只有各国神庙里的大祭司,才有机会看到每个国家的天文典籍……” “你是说塔阿……”当这个名字冒出来后,她不禁一下抬起头来。这个飞扬跋扈的大祭司一直对她心存不满,甚至在她登基初期还想方设法阻止和刁难,直到现在,仍对她的统治不断造成障碍与威胁。如果这次的刺杀是他指使,那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赫拉迪蒂漆黑的眼里迅速闪过一丝火光,她抬起怒气冲冲的眼睛,桌上那串项链依旧在闪耀着夺目光芒。她猛地站起身来,抓住它狠狠往墙上掷去。这珍贵的物品顿时化做了无数珠子和碎片,四下跳跃滚动。 “我一定要除去他们!”满腔的怒火顿时化成一句压抑低吼,赫拉迪蒂秀丽的脸上立即布满了愤怒的红晕。 “现在不行。”纳克特那沉静的眼睛望着她,他的语气如同一只有力的手,一下将她的激动压了下去:“祭司集团已在埃及盘据多年,想一举摧毁他们的势力并不是件简单事情。请您还是先审问乌尼再做计划,毕竟,除去塔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听到这话后,赫拉迪蒂不禁一惊。她在纳克特平稳眼眸的久久注视下,那冲动的怒气不由一点点消散。 是啊,纳克特说得对,想掌握祭司集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阿蒙神的第一先知,一个可以牢牢控制他们的职位。自从萨伊斯死后,这个位置被空出来了两年,她多想派遣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去担任这一职位,可塞索斯的年纪太小,如果要任用非王室成员的话,那必须经过莲花井里的考试。那个考试其实就是送死,那是狡猾的祭司为了保护自己势力而设计出的刁钻难题,从古到今甚至无人能解…… “哦,纳克特,差点忘了,今天谢谢你。”她渐渐从焦虑的思考中醒来,向纳克特露出一个美丽笑容。“对了,我还不曾请您宽恕……”纳克特的脸忽然一下红了。 “宽恕?”她不禁诧异地睁大眼睛。“我……我抱住了您……”他低下头来,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浓密的黑色卷发几乎要盖住他的眼睛,她情不自禁想伸出手去,替他掠开那一绺头发。 “纳克特,你不需要宽恕。”说完这句话后,温和的微笑不禁掠过她的清秀嘴角,一丝柔情好像从她心底逐渐蔓延开来。 “不需要?”他不禁笑了,接着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那么,我能否要一份奖赏?” “奖赏?”赫拉迪蒂先是一愣,接着又笑了起来,“你要什么奖赏?”纳克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来,那诚挚的深黑色眼睛久久凝视着她,看得她的心都跳了起来。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一瞬间,窗外那如水的银色月光开始在房间静静流淌,这个宁静夜晚里,好像四处充满着一种热情而又抑制的柔声轻叹。 躁动的暗流(4) 自从女王登基后,塔阿就以办公为由,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卡纳克神庙里。因为卡纳克是阿蒙神居住的地方,所以任何士兵都不能进去,更不能派军驻扎。他这种作法,对外宣称是忙于公事,实则是为了方便自己和同谋商讨对策。 “蠢货!你这蠢货!”阴暗的卡纳克神庙里,塔阿那愤怒的声音正劈头盖脸地砸向一个跪倒在地的男子。此刻,他的脸色早已气得铁青。 那男子是埃及军队里箭术最好的士兵,他就是在今天宴会上由塔阿安排在王宫里的刺客。事先他一直躲在女王所在之处的正对面宫室中,当出现日全食后,他就以那块发亮的橄榄石为目标射箭,事后再混在侍卫队里离开了王宫。 “大人,我按您的吩咐寻找发光处射箭,可我怎么知道她忽然取掉了项链。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亮光,所以在慌乱之中杀错了人……”这时,他正急切的替自己辩解着。 “你这没用的家伙!”塔阿怒气冲冲地拿起桌上的东西,狠狠往刺客身上砸去。他竟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不久前,当他翻阅巴比伦的天文典籍时,无意中发现了巴比伦祭司所推算出来的日全食日期,刚好就在这个海拉姆节的下午。于是,他想方设法找来会在暗处发光的橄榄石,又埋伏了刺客,准备趁着混乱之时,在太阳失去光芒的短短瞬间杀死女王,然后再以阿蒙神的惩罚为名掩饰她的死因。可没想到竟失败了!她怎会想到取下项链! “大人,别这么生气,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说话的人是奥姆,他是贵族出身的军人,本来是将军,却在两年前因平叛麦德查人不力而被女王贬为宫外守备队队长,为此对女王怀恨在心。 “奥姆队长说得不错,我们当务之急是马上想出下一步对策。”奥姆身边的巴斯特点了点头。他曾因贪污受贿而被维西尔霍特普降过职,所以一直耿耿于怀。 “对了。不久前,王宫里传出了消息,士兵已经去捉拿乌尼了……”奥姆走上前来,望了塔阿一眼,缓缓说道。 听了这话后,塔阿顿时冷冷一笑,挥了挥手,“你们真的以为审问乌尼能有什么结局?巴斯特是负责刑罚的官员,他的手下会在乌尼说出任何一个不利于我们的字之前,就先了结他的性命!” 接着,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乌尼一死,就失去了证据,一条项链又能定下什么罪名?而且从古到今,任何一个法老都不能处死大祭司。就算是心存怀疑,她也拿我没办法,因为在没有阿蒙神第一先知的情况下,卡纳克的祭司集团只会听命于我一人。” 巴斯特也慢慢交叉了双手,点了点头:“大人,请放心吧。我的手下会好好照顾乌尼的,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她。” 不用担心吗?塔阿转过身去,阴沉的脸上已是一片焦躁的神色。是啊,现在还可以不用担心,可是再拖拖拉拉的话,等到她羽翼丰满后,就来不及了! “大人,我,我可以退下了吗?”那个刺客的声音忽然怯怯的响起,打断了塔阿的思绪。 他抬起头来,望了那人一眼,接着从衣袋里拿出一袋金子,往地上一抛:“你走吧。”“多谢大人!”刺客拿起那袋金子,立即离开了房间。 看着这人离去的背影,塔阿忽然眼神一变,对身边的奥姆一招手,低声吩咐道:“奥姆,跟上去,给我杀了他,再将他的尸体扔到尼罗河里,让人们以为他是失足淹死的。” 奥姆一点头,急速离去。 接着,塔阿又沉思了许久,才望了房间里的众人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阿拜多斯城的市长,是我们的人吧?”“对,大人。”巴斯特立即点头。 一丝狞笑缓缓浮现在塔阿脸上,他一边若有所思的搓动着手指,一边拉长了声音说道:“那么,带我的话给他。两个月后,要阿布多斯城的市长麦斯率先起兵,同时给我联络下埃及那些已答应参与我们计划的市长,要他们配合麦斯一起做乱!既然今天的计划失败了,那我们就用另外一种更浩大的方式送她到地狱去吧!” 此刻,残缺的月轮已慢慢暗淡,幽暗的光芒也随之在塔阿眼里一闪而过,他攥紧了桌上的一卷纸莎草纸,诡异一笑。女王吗,这次只是她运气好而已,下一次就没那么简单了! 躁动的暗流(5) 橄榄石事件一时使宫内人心惶惶,送上项链的乌尼也在那个海拉姆节的夜晚立即被带去审讯。第二天上午,负责刑罚的官员巴斯特就来到了王宫里,向一直焦急等待回音的女王禀报审讯情况。 “巴斯特,乌尼招认了幕后主谋没有?”他还未来得及出声,赫拉迪蒂就立即急声询问。 巴斯特摇了摇头,面有难色的答道:“乌尼说他并不知情,臣也用了刑,可他却一直说不知道。” 听到这话后,站在赫拉迪蒂身边的霍特普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可是刺杀女王的大罪!他的背后一定有人指使,继续给我审问!” “臣马上回到监狱,叫人继续审问。”巴斯特点了点头,正欲退出,忽然门外传来了一个惊恐的声音:“陛下!陛下!乌尼,乌尼死了!” “死了!”听到这个消息后,众人不由脸色一变。 “他是怎么死的?”霍特普立即抓住了那个报信侍从的衣服,急声问道。那侍从一边喘着气,一边答道:“他好像是受不了酷刑,趁看守不注意的时候,在监狱里撞墙自尽了!” 听到这句话后,巴斯特也顿时面色大骇的惊叫起来:“什么!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我的手下难道没有好好看管他吗?” 乌尼自尽?赫拉迪蒂不由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黄金权杖,同时与转过身来的霍特普迅速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色。 这个在海拉姆节给自己送上橄榄石项链的人,真的是自尽吗?也许,是他的幕后主使为了是他保持沉默,而派遣亲信除去了他也说不定。不管怎么样,这次是自己疏忽了。虽然怀疑的对象已经锁定了塔阿,但乌尼那突如其来的死,又使得这件刺杀事件失去了证据。 想到这里,赫拉迪蒂不禁沉默地低下了头,过了许久,她才对霍特普说道:“从今以后,加强王宫警备,任何人进出宫廷都要受到询问与搜查,绝对不能让刺杀事件再次重演!”接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巴斯特离去。 巴斯特对着女王恭敬的行了一礼,嘴唇上却慢慢扬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直到巴斯特离开了许久,赫拉迪蒂依旧在房间里凝神思索。塔阿的谋反之心现在已逐渐展现了,这次明目张胆的刺杀事件,使她愈发惴惴不安。是啊,她不能马上摧毁祭司集团的势力,却可以想办法将首脑事先除去…… 她忽然一咬嘴唇,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对身边的霍特普下令道:“给我立即叫塔阿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霍特普先是一惊,接着问道:“陛下还有什么事情吗?”赫拉迪蒂望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另外,你替我叫来哈门德斯,给我将议政厅周围好好安排一下…… “大人,大人!女王的使者来找您,说要您马上进宫去。”卡纳克神庙里,一名仆人忽然神色惊慌的跑进了塔阿的房间,上气不接下气的报告道:“他们说女王有要事和您商量。” 听到这话后,正在忙着商议多日后阿布多斯等地起兵事项的众人不禁一惊,互相交换了个不安的眼色。如果塔阿拒绝进宫的话,那就是忤逆王意,也等于是间接承认自己的做贼心虚。可进宫的话,那必定已设下陷阱! 塔阿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紧锁眉头,一言不发。善于察言观色的巴斯特转了转眼珠,压低了声音:“大人,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您最好不要去……” 巴斯特的声音仿佛将塔阿从梦中唤醒,他沉吟片刻后,挥了挥手:“告诉使者,我去换件衣服,马上就进宫。” 说完这话,他在对一旁的巴斯特与奥姆耳语几句后,接着镇定自若地换好衣服,跟随使者而去。 塔阿一行人来到王宫时已是深夜,当他正要进入议政厅时,站在门外的哈门德斯忽然伸出手来,拦在了他面前。 “大人,请等等。”哈门德斯看了一眼塔阿身后的侍卫,做了个叫他们退下的手势,“这次是机密会议,所以陛下只希望您一个人进去。” “要我一个人进去?”听了这话后,一抹怪异的笑容不禁出现在塔阿脸上,“陛下真是想得周到。”“大人。”他身后的侍卫立即凑上前来,“我们要不要……” “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这等着。”塔阿冷静地向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侍卫退下,接着又漫不经心地加上了一句:“别担心,我很快就能出来。” 鲜红火光将议政厅里照得通亮,大厅里除了几名侍卫外,只有赫拉迪蒂与霍特普两人。 看见塔阿进来后,正在低头翻阅文件的赫拉迪蒂缓缓抬起了头,微微一笑:“塔阿,你来得很准时。” 塔阿也笑了起来,他扫了一眼那几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后,大大方方地坐下:“陛下,找臣有什么事吗?” 赫拉迪蒂举起放在手旁的杯子,轻轻啜饮一口酒后,示意霍特普将一卷纸莎草纸递给了塔阿。 塔阿只随意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便做了个轻描淡写的手势:“这完全是诬告,臣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诬告?”赫拉迪蒂放下杯子的手略带一点激动,她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咄咄逼人,“身为大祭司,却将神庙里大部分财产都归为己有,又不时派遣使者前往各地联络官员,甚至在卡纳克神庙里勾党营私!这一切不都是谋反的准备吗!” “陛下今晚就是为这事找臣过来?”面对她怒气冲冲的质问,塔阿竟然分外平静,随着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大厅里的火光也将他的影子长长投映在墙壁上。 顿时,他的声音充满了刻薄的挖苦:“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指责效忠两代君王的臣子。陛下,您说这话会受到神的惩罚。” 顷刻之间,强烈的怒气冲撞着赫拉迪蒂的胸口,她微眯起眼睛,迅速伸出手来,再次举起了杯子。 除去大厅里的几名侍卫外,不久前她已命哈门德斯在大厅附近埋伏下十名精兵,只要她一将杯子摔到地上,他们就会冲上来将塔阿乱刀砍死。等除去塔阿后,再马上更换卡纳克神庙里的祭司。她虽然知道这样做过于急躁,但她已不能等待下去,她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和王位继续冒险! 这只手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晃动,霍特普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侍卫的目光也登时警觉起来。 一瞬间,空旷的议政厅静得可怕。 “差点忘了,有件关于您弟弟塞索斯王子的事情……”塔阿突然拖长了调子,看了赫拉迪蒂一眼。 “塞索斯?”她惊愕地抬起了头,正准备掷杯的手不禁一颤。霍特普的脸色立即也变了。那几名正准备拔剑向前的侍卫也猛地按住了剑柄。 塔阿镇定地笑了笑,一边漫不经心地搓着手,一边缓缓说道:“在臣今晚准备见陛下之前,曾要手下的祭司请他去卡纳克神庙主持一个非常重要的仪式,现在他应该到了神庙里。如果臣在这里耽搁了,那边的祭司看不到臣回去,一定会非常着急。” 接着,他的声音一下提高:“到时候,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呢?” 听到这话,赫拉迪蒂顿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那只举起杯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自从她登基后,已经再三叮嘱这个年少无知的弟弟,要他拒绝塔阿的一切邀请和礼物,难道他没听从自己的命令吗?如果塔阿说的是真的,那不马上放他回去的话,她弟弟的命就等于握在卡纳克那些祭司手里。可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如果错过了的话,那日后塔阿必定有所防范!也许,塔阿说的是谎话,这只是他为了让自己脱身而耍的伎俩。但如果是真的……不,她不能不管塞索斯的安危! 终于,赫拉迪蒂重重一咬嘴唇,压低了急促的声音对侍从下令:“快去看看,塞索斯有没有在他自己的宫室里。” 不一会儿,侍从便飞快地赶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道:“陛下,他不在!不久前他离开了!”“他去了哪里?谁要他去的?”她慌忙追问。那侍从急声答道:“不清楚,听说不久前有人送信给他,然后塞索斯王子就离开了。” 这个鲁莽无知的孩子!她漆黑的眼眸久久闪动着既愤怒又担忧的光芒,最终强忍着激动的情绪,颤抖着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如果陛下没有别的事,那么臣就告退了。”塔阿傲慢地扫了众人一眼,浅浅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快命人去卡纳克,看塞索斯在那里没有!如果他们不放人,我们就用兵!”塔阿走后,赫拉迪蒂艰难地喘了口气,立即下令。 接着,她颤抖着伸出手来,扶住因激动而发烫的脸,心脏剧烈跳动着。如果塞索斯真被塔阿叫到了卡纳克,那他实在太冒失了!他难道一点都不会仔细想想吗!这个冒失的孩子将她的计划全毁了! 离开宫室的塔阿拍了拍金银刺绣的长袍,冷冷一笑。女王,你以为我是这么好骗的人吗?既然你现在开始动手了,那么不久以后,我就会让你尝到更为措手不及的滋味。 正到他走下台阶之时,霍特普的声音突然一下从他身后传来:“请留步。” 他回过头来,只见霍特普锐利的眼光紧盯着自己:“塔阿,你我共事已有二十多年,作为一朝之臣,我想奉劝你几句。” “奉劝?”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反问道:“掌管埃及司法的维西尔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特普看了他一眼,突然严厉斥道:“塔阿,你若只是贪污受贿的话,我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一旦想谋反,我绝不轻饶!” “谋反?”塔阿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屑地挥了挥手,“维西尔大人,你多心了吧。”说完这句话后,他看也不看霍特普,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霍特普看着塔阿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想起了迈瑞拉王曾对他做过的评价:这人虽有才能,内心却十分阴毒,只要与他不合之人,一定会想方设法除去,所以绝不能对其掉以轻心! 霍特普的眉头不由越蹙越紧,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南边宫室地基上那几块依旧呈烧焦状的石头上。也许,十四年前,王宫那场神秘火灾的幕后指使者是他也说不定……想到这里,霍特普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躁动的暗流(6) “姐姐,我昨晚根本没去卡纳克!你为什么要指责我?”第二天早上,塞索斯不满的声音便从王宫里传来,打破了这个上午的沉静。 面对赫拉迪蒂的斥责,他继续不服气的反驳道:“自从你要我不要相信塔阿,我就再也没和他来往!我只是被巴斯特请到他家去参加宴会而已!” 赫拉迪蒂一下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为什么连一个口信都不留下,而直到今天早晨才回来?如果你被掳为人质该怎么办?你知道昨晚我多担心吗!如果你今天早上还不回来,我甚至会冒犯神灵,派兵去卡纳克找你!” 听到这话后,塞索斯立即嚷了起来:“我当时去得急,巴斯特写信说是个好玩的秘密宴会,叫我不要张扬,而且我也带了很多士兵,宴会上他们跟着我寸步不离。”他又看了一眼怒容满面的姐姐,咬了咬嘴唇:“再说,我现在不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吗?” “别说了!”赫拉迪蒂将手里的卷宗往桌上重重一放,厉声斥道,“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出宫去!你给我好好呆在王宫里,不许跟可疑的人接触!” 塞索斯忿忿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一跺脚从房间里冲了出去,刚走到大门口,便与迎面而来的纳克特撞到了一起。他看了纳克特一眼,也不说话,依旧气呼呼地向外跑去。 纳克特回望了一眼塞索斯怒气冲冲的背影,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不久前,他已从霍特普口中得知女王想昨晚除去塔阿的事情,虽然这样做并非周全的上策,但也能有效遏制祭司的势力,可惜因塞索斯王子而破坏了。这个年轻王子作为女王的弟弟,也是目前唯一的王位继承人和将来的政治臂膀,也实在太幼稚和冲动了。也许,不知将来他会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事端…… 同时,一种可怕的担忧不禁袭上他的心头。那就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王位上出现了不止一个主人…… 看见纳克特的身影后,王座上的赫拉迪蒂立即从蹙眉勉强转为了笑意,虽然只有转瞬即逝的一会儿,但她眉间的阴郁神色早已被纳克特看在眼里。 当他向赫拉迪蒂报告完公事后,忽然轻轻问道:“陛下,您不开心吗?”赫拉迪蒂先是一愣,随即反驳:“没有,我非常好。” 他望着这个年轻女王的倔强神情,不禁一笑:“陛下,今晚的会议结束后,请允许让我带您单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她不由诧异地抬起眸子。他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玩笑的口吻往下讲:“就在王宫里,请您在议政厅附近等我。对了,如果您要去的话,最好得用薄纱将脸盖上,那里可是有很多会咬人的小虫子。” 夜幕如幕帐般慢慢降临在底比斯,当纳克特看见用薄纱盖住脸孔的赫拉迪蒂独自向他走来时,一抹笑容不禁在他唇上缓缓绽开:“陛下,我带您去看星星。” “星星?”她惊讶地抬头望了望夜空,虽然天穹此刻呈现出一片明净的蓝紫色,却没有半颗星辰。 她的疑惑被纳克特看在眼里,他只是笑了笑,解释道:“不是天上的星星,是地上的星星。” 说完这句话后,他微笑着向赫拉迪蒂伸出手来。她凝望着他的眼睛,迟疑地愣了一会儿,最终将手缓缓放他的手里。 转瞬间,一股温热顿时传到了她心里,夜晚的空气像徐徐微风,又像阵阵轻吻般不时拂在她的脸上,她纤细的指头也不由在他掌心里轻颤起来。她就这样任由着纳克特牵着自己的手,穿过条条幽静的小路,避开双双侍卫的眼睛,既惊讶又期待地快步走着,直到走到花园偏僻的尽头,他才停下脚步。 赫拉迪蒂惊愕注视着眼前情景,不禁睁大了眼睛,这里明明是一片茂密草丛,哪有他说的什么星星?她正要出声询问,纳克特却一下回过头来,向她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然后轻轻折断一根树枝,往这些草丛中用力挥去。 一瞬间,无数个白色亮点从草丛中迅速升腾而起,如同千万只小小灯盏般闪烁在漆黑夜里,两个人的周围立即一片星光灿烂。 “啊!是萤火虫!”赫拉迪蒂不禁惊喜地轻叫起来,甚至像个孩子般快乐地拍起了手。就在这短短一刹那,她仿佛一下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您终于笑了。”纳克特看着她出自内心的笑脸,不禁也笑了。 此刻,赫拉迪蒂一下回过神来,顿时微微涨红了脸。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自己竟然在一个臣子面前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般欢叫起来。 “喂!那里是什么人?”“快出来!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么?”忽然间,从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询问声。随着这声音的增大,一簇簇火把的红光也越来越逼近,将两人年轻的脸孔渐渐照亮。 是值夜的侍卫!赫拉迪蒂的手不由轻轻一颤,她又羞又慌地抬起眼睛,向纳克特望去。他攸地回望了她一眼,突然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她的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口,甚至连他的心跳声都听得那么清晰。 “原来是纳克特大人,我们还以为是刺客呢。”走过来的侍卫打量着他,惊讶问道,“这么晚了,您还在这里做什么?” 一抹笑容在纳克特唇上徐徐荡开,他抬起眼睛,平静地反问道:“你们难道没看到吗?” 侍卫们看了看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戴面纱女子,不禁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您是和情人在一起。”纳克特淡淡一笑,挥了挥手:“那你们还不走?” 那队侍卫走远后,涨红了脸的赫拉迪蒂一把将纳克特推开,同时生气轻嚷起来:“他们竟敢说我是你的情人!” 他痴痴凝望着她那张愠怒的秀美脸孔,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我倒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你说什么?”赫拉迪蒂惊愕地看着他。纳克特一下拉住了她的手,诚挚的目光望着她的脸:“我希望,这美丽的笑脸只为我一人绽放,这明亮的眼睛只因我一人点燃。” “你胡说些什么……”赫拉迪蒂匆忙抽出手来,缓缓地低下了头,虽然脸上依旧带有发怒的表情,嘴唇上却不知不觉浮上一抹羞涩又心动的笑意。即使是垂下了眼睛,她也逐渐感到他那炽热的目光一直进入自己的身体,并在里面探索、感觉、吮吸着她整个的生命。 他凝视着这张秀丽的面孔,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轻抚着她那精雕细刻的柔美脸颊,颤动着轻柔吸吮起那朱红的双唇。继而,狂热的吻穿过薄纱不断向她疯狂袭来,使她简直无法呼吸。 啊,这个大胆的人……她那混合着微微发怒和淡淡羞涩的表情,也不禁在他的拥吻下逐渐变得温和起来,最终颤抖着闭上双眼,用手臂缓缓勾住了他的脖子…… 晨星慢慢从推移着的浮云中消失身影,整整一个夜晚,赫拉迪蒂都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都不记得了,与纳克特是什么时候离开花园的,她只记得那些如宝石般晶莹美丽的萤火虫在他们身边如梦幻般久久飞舞。直到听见远方传来人声,她才慌忙推开他热情的怀抱回到寝宫里,而面对卡雪姆的焦急询问,她又是怎样地像个孩子般的吱吱唔唔。啊,这一点都不像平时的自己…… 想到这里,赫拉迪蒂不禁伸出手来,轻抚着自己的嘴唇,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与气息,和那简直要叫她融化的热情。 忽然间,羞赧的红晕一下子涨满了脸颊,她究竟在干什么啊! 柔和的晨曦洒满了房间,也给墙壁上的壁画笼上一层柔和光晕。赫拉迪蒂不自觉地坐起身,静静环视起壁画来。壁画上描述的是伊西丝女神和奥西里斯神动人的爱情故事,他们也是埃及最为恩爱的一对夫妻。 她细细打量起画面上的情景:从这两位神祗的相恋相知,再到塞特神为夺权而杀死奥西里斯,还有伊西丝在得知丈夫死讯后的悲痛欲绝,以及不顾一切去寻找他的遗体,直到最后,两人终于可以重逢相聚…… 恍惚间,伊西丝和奥西里斯的面孔开始变得模糊,他们竟幻化成了自己与纳克特的脸。 啊,这壁画,她已经看了许多年,为什么今天却会有这样的感觉?赫拉迪蒂将微烫的脸埋进秀美臂弯里,这个动作,又不由使她想起纳克特的一个习惯来。当他想事情时,总爱将脸埋在臂弯里,静静地思索一会儿,然后兴奋地抬起头来:“啊,我想出来了!”那种孩童般的神情,那认真思考的动作,总是将她不自觉地吸引。 神啊,她爱他,她已经爱上这个人了! 天罗地网(1) 海拉姆节后的两个月,“阿拜多斯城市长谋反”——这个非正式的情报,猛地让整个埃及都吃了一惊。三天后,经过核实的消息再度传来,阿拜多斯城的市长麦斯确实已经谋反,他联合了附近一些小城镇,组织了大概三千人的军队,并逐渐准备向底比斯进军。 在确定平定叛乱的最高将领人选问题上,底比斯的高层官员一下分成了两派,一派以维西尔霍特普为首,认为这次叛乱规模不大,女王根本不用带兵亲征。而另一派则以大祭司塔阿为首,认为正是因为叛乱规模小,所以是女王扬名立威的大好时机。从表面上看,两派的理由都十分充足,但在这愈来愈混乱的争执下,最高将领人选一直无法出来,不知不觉也使叛乱形势在进一步扩大。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双刃剑般迅速地摆在了赫拉迪蒂面前,使她一下处在了进退两难的局面。因为在埃及历史上,任何一位法老都必须亲征,而她作为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年轻女性,猛然感到了巨大压力。她唯一的弟弟塞索斯王子不到十四岁,根本不能承担起带领军队这个责任。但她如果贸然亲征的话,万一有所差池,那威胁到的就是自己的王位和统治。 “事情不能再拖了,我决定带兵亲征。”这天上午,赫拉迪蒂作了如此的开场白后,语气淡然地说明了自己的计划:“这次叛乱规模不大,我们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取得胜利,哈门德斯将军为副将,明天黎明时分,军队就往阿拜多斯出发。” “陛下,您根本不用自己去。”维西尔霍特普慌忙站起身来,同时怒气冲冲地向塔阿斥道,“你极力要陛下去,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么,你极力不要陛下去,又是什么意思?我可是非常相信陛下的卓越才能,也衷心希望她能取得胜利。”塔阿也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回答,那干涩的嗓音好像给这难以捉摸的讽刺披上了一层暗影。“你!”霍特普的脸色一下变了,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已决定亲征!”她缓缓站起来,高傲地扫视了众人一眼,“诸位臣子,我不在底比斯的这段时间,希望你们能各司其职。” 各司其职?塔阿抬起幽暗的眼睛,不禁笑了。直到众人散去后,他依旧呆在议政厅里,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无声地敲打着,一边久久注视着那个金光闪闪的王座。 “塔阿,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塔阿回过头去,只见立在石柱旁的塞索斯不解地盯着他,那绺被黄金发带束住的黑发正在风中轻扬。 塔阿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伸出手来,指了指议政厅正上方那个光辉夺目的宝座,漫不经心地问道:“塞索斯王子,您对这个位置有什么看法?”“这个位置?”塞索斯迷惑不解地望了一眼王位,转过头来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姐姐不是这个位置的主人吗?” “是吗?”塔阿看了看塞索斯年轻的脸。哦,才十三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要是女王一直在位的话,也许等到再过几年,他会和女王争夺这个位置,到时候,不知多少人会从这里面获得利益。不过塞索斯王子倒是无论哪一方面看,都比不上他姐姐…… 想到这里,一抹阴冷的笑容不禁出现在塔阿脸上,随即恭敬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空荡荡的议政厅里,只留下了塞索斯年轻的身影。 当塞索斯带着一脸疑惑离开议政厅后,在宫殿长廊上正好遇见了迎面走来的纳克特。 “殿下,有什么事吗?”他的困惑神色一下引起了纳克特的注意。他略一迟疑,抬头望了纳克特一眼,缓缓答道:“塔阿刚才问我,对王位的看法。” 听到这话后,纳克特的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惊讶的光,随即镇定一笑:“殿下,他也许只是随口问问。”“是吗?”年轻的塞索斯放心地笑了,接着就像个孩子般地跑开了。 苍穹中的火焰逐渐燃尽,夜晚徐徐在大地上展开它的黑色翅膀,过了许久,纳克特才收回看着塞索斯背影的目光。塔阿旁敲侧击地问塞索斯王子对王位的看法,他究竟想暗示什么?是想挑起这个无知孩子的野心和欲望吗?也许,等到阿布多斯城的叛乱结束后,应该马上提醒女王这件事情…… 天罗地网(2) 太阳逐渐下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光辉灿烂的金红色,黄昏的彩霞片片燃尽在尼罗河上。王宫花园里忽然传来一个惊愕的声音,一下打破了这片沉静:“什么?陛下要亲征?” “纳克特,你反对?”赫拉迪蒂诧异地抬起头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关朝政的大事,她越来越爱和这个男人商量。他的冷静和理智恰似一面明察秋毫的镜子,将她的易怒与莽撞毫不留情地一一指出。 “您难道不明白贸然亲征的后果吗?”纳克特的眉头一下蹙紧,身为建筑大臣的他没有参加今天上午的军事会议,所以还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同时,他也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后果?”她垂下眼睛,随即倔强地摇了摇头,“我这次不是贸然亲征。” 听到这句话后,无可奈何的笑容不由出现在纳克特脸上,他半跪下来,静静凝视着赫拉迪蒂略为不安的脸,轻声说:“我觉得维西尔霍特普说得没错,这次小规模的叛乱完全可以派别人去。如果您想通过亲征取得声望的话,日后会有很多机会……” “我不能让人怀疑我的才能!”她一下打断纳克特的话,漆黑的瞳孔顿时闪闪生光。“证明才能还有很多机会,并不非得靠这次亲征。”纳克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您想想看,两个月前才发生了橄榄石事件,这次又是阿拜多斯城市长叛乱。如果,这是诱骗您离开底比斯的圈套该怎么办?” 圈套?她猛然一惊。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她只觉得塔阿在怀疑自己的才能,在处处给自己刁难。但要是圈套的话,那该怎么办……明天黎明她就要带兵亲征了,难道要她现在忽然收回自己所说的话?惹得那些质疑自己才能的人取笑,取笑她的怯懦和胆小?一时间,她不禁心乱如麻。 夕阳西下,花园树林之间的天空变得通红,树木排成一条整齐直线,仿佛金盘托着一排棕色圆柱。她缓缓站起身来,凝视着这一片灿烂景象,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答道:“纳克特,我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我不能让任何人嘲笑我的怯懦。至于圈套,我会小心避开……” “可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纳克特一下生气地喊起来。“你说我逞强?”她先是一愣,接着马上气红了脸,“纳克特!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陛下!陛下!”纳克特不由冲上前去,匆忙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她猛然回头,又惊又怒地低喊起来:“放开我!” “不要去!”他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拉得更紧。 “你竟敢……竟敢!”赫拉迪蒂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她想也不想,伸出手来,重重往他脸上扇去。 寂静花园里,随着这道巴掌声的响起,两人几乎同时都呆住了。 一丝懊悔的光顿时在她眼里闪过,她微张了张嘴,呆呆看着纳克特惊愕的脸,可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她猛地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深沉的夜幕已在大地上展开,一股浓烈得叫人窒息的花香开始在晚风中四处飘荡,阵阵愤懑、不安、焦急的情绪就像潮水般使赫拉迪蒂辗转反侧,她索性起床,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然后一下无力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可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纳克特生气的话语好像又在她耳边回响。他竟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回想到这里,她不由生气地咬紧嘴唇,将手里的一把梳子重重往墙上掷去。可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如果是塔阿设下了圈套,她可能会因为这次出征而送命。她不能这么鲁莽,不能一时意气用事而亲征,但如果不去的话,那她女王的能力又会受到质疑…… 她不禁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支起下巴,喃喃低语:“那么,究竟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伴随着阿蒙神的金色战车照亮了埃及,耀眼光辉逐渐将潮湿阴影从地平线上逐一驱散开去。黎明时分,整装待发的士兵已列好雄伟方阵,镶嵌着金银的数百辆战车则如同两只巨大的苍鹰翅膀,分别排列于兵士两旁。队伍最前方,高高打起了王者之神何露斯的耀眼旗帜。 底比斯王宫的高台上,站满了撒着花瓣的欢送人群。当手握权杖的大祭司塔阿走上前来,他阴森恐怖的面容如同暗影般出现在日光中时,那不详的外貌就像给这欢歌笑语的气氛投上了一层阴影。 自从橄榄石事件后,女王已派遣军队将他的住宅和下属严密监视起来,她这次亲征也仿效了其父讨伐库施叛乱时的措施,在底比斯里驻扎下了重兵。不过,这一切对他的行动可没有丝毫用处,他甚至都可以足不出户地操纵一切事情。 塔阿不禁将幽暗的目光投向即将启程的军队,难以察觉地微笑了一下。女王吗,毕竟年纪太轻,受不了丝毫质疑,就意气用事地去亲征。去吧,去建立王室的功勋和威望吧,前方不止是叛乱军在等着你…… 天罗地网(3) 浓浓夜色笼罩着底比斯,自从半个月前女王率领军队离开后,王宫里一直警备森严。此刻,一名高级军官打扮的壮年男子正在王宫外的花园里随意走动着。 “奥姆……奥姆队长。”他身后的茂密树丛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子压低了喉咙的声音。被叫的男子急忙转过身去,低声询问:“巴斯特,你来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奥姆队长,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巴斯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使了一个眼色,“请随我来。” 对于每个朝代来说,宫延阴谋和地域叛乱都已令人司空见惯,在无数人的欲望驱使下,宫廷及政府都不自觉地被这两样东西所支配,它们如同恶魔的呼吸一般,汹涌的从地底沸腾而起,并发出那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而今天晚上,在卡纳克神庙里也酝酿着同样的事情。 “女王已经离开底比斯半个月了,我们应该赶快下手!”房间里,塔阿的声音正在响起,他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是从齿缝里迸出,带着丝丝的金属颤音:“可恨的是我们没有兵权!我写信去要的那些赫梯援兵,直到现在还没半个影子!” “大人,没有军权的话,是不是应该再等些日子?”巴斯特凑上前去,低声问道。 “你以为我不想等吗?”塔阿咬牙切齿地一拍桌子,恨恨说道,“本来我想等到赫梯军队到达国境线后再做打算,可看现在的情况,我们只能提前行动了!” “大人,难道您指望我宫外守备队的那么点人?”奥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际的剑,不禁笑了。塔阿没有回答他,环视了一眼众人后,缓缓问道:“你们,记得当猎人捕获不驯服的狮子后会怎么做吗?” “会拔掉它们的爪子。”巴斯特笑了起来。作为负责刑罚的官员,他对犯人的折磨是埃及出了名的残忍。海拉姆节之夜,他奉塔阿的命令,宴请塞索斯王子到他家来,再由奥姆带兵将他扣押为人质后胁持女王。没想到女王竟派遣军队在底比斯四处戒严来搜查塞索斯,再加上塞索斯竟带了那么多士兵,使他们一直无法下手,只能一再拖延塞索斯回宫的时间来确保塔阿的安全。 “是啊,女王现在还没成长为狮子,所以拔掉爪子还是很容易的事情。”塔阿幽幽地看了他们一眼,弹了弹干瘦的手指,“现在麦斯起兵了,下埃及的城市已经都联系好了,所以,我是要你们从宫内下手……” “从宫内下手?”巴斯特怔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可霍特普他们对女王很忠心,我们根本离间不了。”“这我都知道。”塔阿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来,眼中放着灰暗的光,“但我们可以硬来!” “硬来?”奥姆的背上不禁微微沁出汗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佩剑,突然间一股寒气冲了上来:“您是说闯宫杀人?” 塔阿点点头,交叉起了双手,缓缓说道:“现在,女王已经带领军队去讨伐叛乱了,留下臣子看守底比斯。如果王宫里有了‘刺客’,那奥姆你这个宫外守备队队长可不可以带兵进宫?混乱中,和宫内侍卫进行搏斗,将那些忠于她的臣子全部杀死,再将罪名安排在所谓的‘刺客’头上。而对于‘刺客’的审问,巴斯特,这件事情你应该能做好吧……至于女王,她会被那场永远不能完结的叛乱死死困住,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着手自己的事了……” “果然是好办法!”奥姆和巴斯特不禁兴奋地站了起来,塔阿望了一眼他们激动的脸,微微一笑。 伴随着这个诡异笑容,邪恶的力量顿时在室内张起了层层坚韧细丝,如同天罗地网。 风起云涌(1) 即使女王不在王宫,王城底比斯也在以霍特普等大臣的治理下井井有条。随着王宫里那鲜艳廊柱投下越来越多的淡淡阴影,时间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黄昏,一干臣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攀谈着,一边从议政厅里鱼贯退出。他们貌似和睦,却已在暗地里分为了不同派系。 突然间,一阵骚乱的话语突然飘在他们耳里:“你说什么?是真的么?”“当然是真的,我还亲眼看见了!”“这事太不可思议了!”说话的是在议政厅外值勤的侍卫,当他们看到迎面而来的大臣们后,慌忙收声跪下。 “你们在说什么?”霍特普走上前来,严厉发问。 “维西尔大人……”其中一个大胆的侍卫抬起头来,吞了口口水,吱吱唔唔的回答:“今天早上,渔民从尼罗河里打了一些鱼,它们肚子里都被塞了羊皮,上面用涂料写了字……” “写了字?”霍特普一愣,随即追问,“写了什么字?” 侍卫们怯怯地交换一下眼色,吞吞吐吐地答道:“上面写了女王这次战争必败……”“卡纳克的祭司都说,这是上天的旨意……”“现在底比斯城内已经传遍了……” “胡说八道!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也能相信!”霍特普忿忿地吼道,怒视着那些侍卫,“谁再敢在王宫里传这种消息,我绝不会轻饶!另外马上派人去城内,将那些散布谣言的人抓起起来!告诉民众,女王绝对不会失败!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塔阿幽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快步走上前来,指着王宫高台下那即将出城的队伍,冷冷问道:“那这是什么?”“大人,这是运送到阿拜多斯城战场的粮草。”一名官员上前答道。 “哦,阿拜多斯城的战事还没完吗?”他故意拉长语调大声反问,接着环视了四周的臣子,“看这阵势,也许那些羊皮上的文字,说不准是真的……” “你胡说些什么!你竟敢诅咒女王失败!”霍特普顿时气得青筋暴起。“我怎么敢诅咒女王?”塔阿看了怒容满面的霍特普一眼,冷笑道,“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 “你身为大祭司竟说出这样犯上的话来!”“维西尔大人,我不是不尊重女王,我只是怀疑她的能力而已。”“塔阿!你连维西尔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吗?”“一个小小的底比斯治安官来插什么嘴!”“那你这个产业总管就可以插嘴吗!”…… 在这场由塔阿引发的廷臣骚乱中,年轻的纳克特一直一言不发,他只是轻咬着嘴唇,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极力要女王出征,鱼肚里的写字羊皮……都只不过是事情表面的迷雾而已,他比谁都看得明白,塔阿是想让阿拜多斯的战事永远无法完结! “陛下,陛下,您的意见是?”阿拜多斯城外的军营里,哈门德斯将军的轻声问话一下将赫拉迪蒂从思绪中惊醒,她不禁抬起头来,环视了一眼帐篷里将领们的焦灼脸孔。 王家军队已经到达阿拜多斯城三天了,虽然收复了附近一些小城镇,却一直无法采取有效的强大进攻。阿拜多斯城的市长麦斯非常狡猾,在得知王家军队赶来镇压的消息后,立即将军队散开后呈线形往两端移动。这样一来,王家军队就不得不受其牵制,时间也会不断拖延。必须想个办法,让那些叛乱军马上集中起来,这样才能一举歼灭。无论如何,她不能继续在阿拜多斯城耗下去! 想到这里,赫拉迪蒂不禁下意识地轻咬着嘴唇,摇曳火光将她的黑色眸子映照得闪闪发亮。从底比斯出发至今,她一直小心翼翼,为了防止有人趁机刺杀自己,甚至连喝一口水都十分提妨,身边的近侍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忠诚士兵,他们也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如果塔阿无法对她进行暗杀和行刺的话,那又会设下怎样的圈套等着自己? 这三天来,她一直被搅得心烦意乱。这次阿拜多斯城的叛乱军好像吃准了她的性格,他们以守为攻,甚至时不时地来一次小规模袭击。这种小型的游击战对人数较少又熟悉地形的判乱军很有利,但王家军队如果迟迟不平定这场小型叛乱的话,那无论是对她的统帅能力,还是对王室的存在威严,都会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 过了许久,赫拉迪蒂才抬起头来,放松一笑:“这样吧,我们让叛乱军集中起来。” “让他们集中起来?”“他们怎么会自己集中?”听到这话,将领们不禁一惊。 赫拉迪蒂微微一笑,静静凝视着帐篷里油灯的火焰,她的声音,如同黑夜中的轻柔流水般缓缓响起:“如果,我是诱饵呢……” 女王将带领先锋部队攻城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就传了出去。麦斯的军队立即出城迎战,几乎出动了全部兵力。当两军正在阿拜多斯城郊外交战时,女王军队的主力迅速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麦斯的军队团团围住。麦斯见状便马上下令撤离,一时间,整个辽阔大地上都布满了铺天盖地的黄色沙尘。 “他们跑了!”“麦斯带领军队弃城跑了!”看着迅速撤退的军队,士兵不由爆发出兴奋的欢呼。他们想不到竟如此容易就赢得了胜利。 “陛下,好消息!”一名士兵喜悦的冲上前来,匆忙向赫拉迪蒂报告,“刚才城里派出了使者,说愿意投降,请您立即进城去!” “投降?”赫拉迪蒂微微一惊,蹙眉沉思一会后,点了点头:“将一半军力派出捉拿麦斯,另一部分人和我一同进入城里。” 雕刻着无数神像的青铜大门发出沉闷声响后,被缓缓拉开,军队立即如潮水般涌进了城里。 正午炽热无比的苍白阳光直直照射在阿拜多斯城中,一切仿佛都静得可怕。 见此情景,一丝令人惴惴不安的思绪突然涌上赫拉迪蒂心头,她所骑的那匹枣红马也随之发出不安的蹄声。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继而勒住缰绳,回过头来,对身后的哈门德斯将军说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吗?” “是有点怪,竟这么容易就投降了。”哈门德斯将军也蹙起了眉头,“我曾经和麦斯共过事,他是非常有才能的军人,不可能就这样弃城逃走。” “陛下!陛下!阿拜多斯……阿拜多斯城是空的!”进入城内的士兵突然跑来慌张禀报。“空的?”赫拉迪蒂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急忙追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女王,城里只有少量老弱百姓,士兵和青壮年我们都找不到!市长麦斯的官邸里更是什么人也没有!” 空的阿拜多斯城!赫拉迪蒂的脸色顿时一下变得煞白。糟了!中了埋伏! 突然间,一阵由远到近的呼喊声雷电般响起,不久前被关闭的四扇青铜城门在一下下的有力撞击下立即摇摇欲坠。 是陷阱!军队如遭受到电击般重重一震,惊愕的赫拉迪蒂立即恢复了镇定,她举起手中的黄金权杖,大声下令:“快!我们赶快出城!” 话音刚落,瞬息间,四扇城门几乎同时轰然倒下,密密麻麻的叛军潮水般涌入了阿拜多斯城。 风起云涌(2) “快出城!快保护女王出城!”哈门德斯立即下令,军队迅速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赫拉迪蒂围在中央。 想不到自己竟中了圈套!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紧攥着缰绳的手也抽动起来。在急于求胜的心理下,她竟然犯了兵家的大忌——轻敌!麦斯是以故意撤退来麻痹他们的警戒心,使他们支开一部分军队,然后以开城投降为名,引诱她进入城里!而他早已将城中的青壮年移到军队里,他料定自己不会对城里的老弱下手,所以才这样放心地撤离! “陛下!快离开!快离开!”将士们焦灼的叫喊在她耳边不断回响,她艰难地抬起头,一边急切地指挥着,一边和军队迅速向城外涌去。 诈退的麦斯军队已分成八个小队,两个小队与王家军队进行周旋,另外四个小队攻进四座城门后,长驱直入地进了阿拜多斯城,剩下两个小队则早已在城外设下了严密的包围圈。陷入陷阱的王家军队立即与他们陷入了一场苦战,熟悉阿拜多斯城结构的麦斯军队一下就占了上风,刹那间,许多王家军队中的士兵如同被风折断的芦苇杆般纷纷倒下。 在一片血肉横飞的轰响声中,将领们奋勇杀开血路,护送女王离开。撕杀声和金属撞击声宛如雷鸣般四处响起,鲜血不断地从士兵被切断的血管中狂乱喷出,迅速染红了阿拜多斯城外的辽阔大地。 一道冰冷的闪光突然掠过赫拉迪蒂的眼睛,她慌忙将身子一侧,敌人的长剑一下砍在她的马上,马儿顿时发出一声惨烈悲鸣,滚烫的鲜血立即四处喷射开去。 这匹受到重伤的枣红马在剧烈疼痛下,像疯了一般地转动着身体,在这种颠狂的力度下,赫拉迪蒂攥紧缰绳的手不禁一松,立即被狠狠地摔了下来。 “陛下!”“陛下!”士兵们惊恐地涌上前来,慌忙准备搀扶。 吃痛的马儿睁大了充血的眼睛,疯狂踢打着他们,一连踢开了好几名士兵。 “这马疯了!”“快救陛下!”人们恐惧地惊叫,一边挥舞着武器挡住不断涌来的敌军,一边冒着生命危险将赫拉迪蒂从疯狂的马蹄下救出。 “不要伤害它!”赫拉迪蒂忍住身上的剧烈痛楚,嘶声叫道。她摇晃着用膝盖支着地面,拔出剑来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黄金战甲上已沾满了斑斑血迹,刺鼻的血腥味更是强烈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快让女王离开!”哈门德斯将军慌忙冲上前来,将赫拉迪蒂扶在自己的马背上,大声下令:“我们先撤离战场!” “撤离战场?”听到这话,赫拉迪蒂顿时惊愕地叫喊起来,顾不得被摔伤的痛楚,一把勒住马的缰绳:“哈门德斯!我们不能就这么撤退!” “陛下!来不及了!我们先得撤离!”哈门德斯手里的剑在马背重重一划,吃痛的马儿立即如闪电般向前狂奔而去。接着,他转过头去大声下令:“第二军团留下垫后!第一军团赶紧护送女王回去!” 炙热的浪涛在耳边呼啸,其中回荡着无数呻吟与哀嚎,夹杂着沙粒的热风将无数颗滚烫血滴扫进了赫拉迪蒂的眼睛,刹那间,她的视线顿时被染红了。 她回过头来,只见整个沸腾的战场都沉浸在一片模糊的腥红色里。她在这片血海般的红色中努力寻找着自己的马儿,在这铺天盖地的血色沙尘中,依稀看到那个枣红色的身影宛如受到了电击一般,越跑越远,迅速消失在自己视野里…… 风起云涌(3) “阿拜多斯城的战报来了!”信使焦灼不安的声音在底比斯王宫里响起,而每一张战报,都给底比斯带来了新的不安。因为一连三天,从阿拜多斯城城传到底比斯的战报都是输。 这战报也给了塔阿更强硬的理由,他开始不停地在大臣中进行游说,要求联名上书废黜女王,他甚至在递交给霍特普的文件上写着:“埃及不需要没有能力的君王,我提议以塞索斯王子代替她的地位。” 面对塔阿的无理要求,霍特普虽然冷淡又坚决地拒绝了,但事实上他也逐渐陷入了两难之地。如果女王连这次的小型叛乱都无法平定,那即使他在底比斯做再大努力,也无法平息那些不满的声音。另外,他知道得很清楚,塔阿提出另立新君并不是为了埃及打算,而是完全为了使自己更顺利地控制朝政。 这天傍晚,当疲惫不堪的霍特普回到家中时,忽然发现来了一位年轻的客人。 “纳克特,你有什么事吗?”霍特普一边放下手里的沉重卷宗,一边和气问道。霍特普对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印象一直很好,因为他与其他热衷于名利的臣子不同,为人十分正直热诚。 一抹笑容浮现在纳克特唇上,他看了霍特普一眼,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想帮助女王。” “帮助女王?”霍特普用略带疑惑的眼光打量着纳克特,他怎么帮助?他既不是军人,又不是幕僚,只是建筑大臣而已。纳克特一下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起来:“大人,决定问题关键的并不是职务,而是自己的能力与忠诚。” 听了他的话后,霍特普不由一怔,长久凝视着纳克特的眼睛。他在这双年轻的眼睛里,顿时看见了智慧和冷静,还有隐藏在这两样东西下的深厚情感。 沉思片刻后的霍特普,缓缓问道:“那么,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纳克特平静一笑:“我想知道,您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这次,我们要担心的是国内。”霍特普将双手支持在黑檀木的长桌上,凝神注视着上面一张已铺开多日的地图,“自从两年前上埃及的库施叛乱以后,女王已将库施总督和上埃及一些重要城市的官员都换成对自己绝对效忠的人了,但下埃及恐怕还有点问题,这次的阿拜多斯城叛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您是担心,下埃及的城市会继续叛乱?”纳克特敏锐的目光在地图上一闪而过。霍特普点点头:“对,这就是我最担心的问题。要是继续出现像阿拜多斯城一样的情况,恐怕会使我们措手不及。” 接着,他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过,让我们放心的一点是,塔阿的财力虽雄厚,手里却没有军权。” “对,他没有军权!”纳克特年轻的声音一下提高,“霍特普大人,如果您没有军权却想谋反的话,会怎么办?”霍特普皱了下发白的眉毛,沉吟片刻,缓缓答道:“我会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争取一切能支持自己的城市。” “那下埃及城市里,实力最雄厚的城市又有哪些呢?”纳克特的问话再次响起。这话,与其说是置疑询问,倒不如说是诱导霍特普进一步思考。 霍特普的手一边慢慢在地图上滑动,一边凝神思索:“实力最雄厚的是孟菲斯,但自从六年前先王的弟弟市长哈普叛乱后,那座城市后来一直被女王直属管理。剩下的,就是宗教城市——太阳城赫里奥波利斯了。” 说完这话后,霍特普不禁一怔。他竟然没想到这点,如果塔阿想联系下埃及的城市叛乱,那绝对会拉拢势力雄厚的赫里奥波利斯。 “我担心赫里奥波利斯的市长也卷入了这场叛乱。”纳克特漆黑的眼睛直视着霍特普,语气中充满着强烈自信:“所以,如果您信任我的话,请让我去赫里奥波利斯。我向您保证,一定会让他改变主意。” “你去?”霍特普疑惑地看了身边的纳克特一眼,难道这个年轻人能游说赫里奥波利斯的市长? 面对霍特普质疑的眼光,他只是笑了笑,那深黑色的眼睛,即使被浓密头发掩盖住了一半也依旧闪闪发亮:“维西尔大人,请相信我。”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另外,女王虽派重兵把守了王宫,但我总觉得不太放心。请您将底比斯所有军队负责人再调查一遍,以防止其中有塔阿的人。”说完这话后,他匆忙行了一礼后,迅速往门外走去。 “纳克特……”霍特普突然叫住他,走上前来,将手徐徐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以深注的目光投向他的眼睛:“我已经老了,不能一直辅佐女王。所以请你在将来的日子里,让她不要受到任何伤害……” “维西尔大人!”纳克特的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激动光芒,他注视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他的眼神和声音虽还有着足以胜过壮年人的活力,但外表已明"奇"书"网-Q'i's'u'u'.'C'o'm"显地显现出了老态。纳克特的眼眶不禁一湿,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请您放心,我会不惜一切保护她!” 霍特普静静看着纳克特远去的背影,不由缓缓叹了口气。这个理智冷静的年轻人,不论是从将来的国家栋梁来说,还是从日后的女王丈夫人选来看,都是一个绝佳选择。可是他却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没有有力的政治后盾。如果女王与他结婚,即使塔阿不反对,那其它底比斯的大贵族们也不会答应…… 风起云涌(4) 碧蓝的尼罗河宛如一条蜿蜒丝带,精美缝绣在茫茫黄沙中,光辉灿烂的太阳城——赫里奥波利斯就耸立在下埃及的尼罗河三角洲入口处。 这是一座极其古老的城市,几乎有着和底比斯相匹敌的崇高地位。赫里奥波利斯的祭司集团位高权重,甚至连政府官员都要相让几分,而在历史上,埃及的第五王朝就是因这里的祭司力量膨胀而建立。 赫里奥波利斯城内的市长官邸中,一位戴着天青石耳环的华服妇人正呆呆站在露台上,她那秀美的眼睛正眺望着夕阳西下的远方,眸子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失望。 “梅丽,天黑了,进来吧。”房间里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浑厚声音,“别老站在露台上了。”“不,我再站会儿,再看会儿。”她摇了摇头。 “要你进来你就进来!”男子一下不耐烦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把拉住妻子,往房里拖去。“杰德卡拉,放开我!”梅丽倔强地挣扎起来。 听到这话后,杰德卡拉不禁重重一跺脚,生气地吼道:“有什么好看的!你就是再看上十年,二十年,那小子也不会回来!” “不,让我再看看!让我再看看!”梅丽一边推开丈夫,一边继续往远方望去。突然间,她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仿佛一股电流通过她的身体,她一下挣脱丈夫的手,大声喊起来:“是纳克特啊!是纳克特啊!我们的儿子回来了!” “纳克特?你说什么?”杰德卡拉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你又看花眼了吧?”“是他!真的是他!”梅丽惊喜得又哭又笑,推开丈夫,飞奔着往楼下跑去。 当杰德卡拉的目光随着梅丽刚才注视的方向看去时,只见在一片金红色的黄昏余晖中,一名有着微卷黑发的青年正策马向官邸大门急速驰来,他不禁猛地愣住了。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你……”房间里,梅丽喜悦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她一遍遍抚摸着纳克特的脸:“十年了,你都长得这么高了,长得比你父亲还要高呢。你的弟弟们都很想你……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来看我们?你知道母亲多想你吗?”“母亲,我也非常想您。”纳克特温柔凝视着母亲的泪眼,拉起她颤抖的手,放在唇边连连吻着。 杰德卡拉则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情绪,一言不发地瞪着这母子两人。 终于,他站起身来,对着妻子大声吼道:“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这个人十年前就不是我们的儿子了!”接着,他一把拉住纳克特的衣服,继续吼道:“十年前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今天怎么又跑回来了?” “杰德卡拉!你不能这么对他,他是我们的儿子!”梅丽顾不得擦拭眼泪,连忙挡在儿子面前,生怕这个暴躁的丈夫又做出和十年前一样的事来。 “我们可没有这样的儿子!”杰德卡拉生气的叫起来。“父亲,我今天来不是和您吵架的。”纳克特转过年轻的脸,静静地望着一脸怒容的父亲。 杰德卡拉不由一愣,这个小子究竟在想什么。他盯着纳克特的眼睛看,和十年前一样的深黑色瞳孔里,依旧散发出那种他看不明白的耀眼光芒。 沉默片刻后,杰德卡拉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突然挥了挥手:“梅丽,你先离开一会儿,我和他有话说。”梅丽惊讶地望了望丈夫,又连忙将询问目光移到一旁的儿子身上。 “母亲,您放心吧。父亲不会像十年前那样打我了。”纳克特走上前来,拉住了母亲的手。继而,他笑了笑,好像是故意为了让父亲听到那样大声说:“我想,现在他也打我不过了。” “你这小子!”杰德卡拉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梅丽忐忑不安地望了两人一眼,最终慢慢离去。 梅丽走后,室内立即一片沉寂,父子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杰德卡拉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后,又继续一声不响。终于,纳克特首先打破了沉默:“现在,您决定怎么做呢?父亲。” “怎么做?”杰德卡拉一惊,接着镇定自若地大声反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父亲,您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纳克特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他的想法在这目光注视下不禁觉得无处可藏。 混账!竟让自己的儿子看得透不过气来!这小子还把自己当父亲看吗!杰德卡拉突然一咬嘴唇,重重一拍桌子:“跑出去十年,就只为了这个原因回家吗?” “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与他愤怒的咆哮相比,纳克特的声音静得如同暗夜里的流水,“我来是想问您,关于塔阿对赫里奥波利斯城的布署问题。” “赫里奥波利斯的布署问题?”杰德卡拉的脸色一下变了,这个聪明过人的儿子竟将一切都猜测到了。现在该怎么办,将自己的亲儿子囚禁起来吗?不,不能这么做……但他要是向女王和维西尔报告自己的事该怎么办?到时候,他和妻儿的性命…… 纳克特看了一眼面色变幻的父亲,快步走上前来,继续说道:“父亲,请告诉我您的真实想法,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会对君王有叛变之心的臣子。” 听到这句话后,杰德卡拉的脸上一下划过了痛苦和失望的阴影,这阴影又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无奈的叹息:“不错,我确实不是那种人。可你不是不知道,让年轻的女王登基,本来就引起了一些老贵族的不满……而这次阿拜多斯的小型叛乱,她经过了这么久都没镇压下去,从长远打算,我们怎能让这样无能的君主来领导国家?埃及在女人的手里是不会繁荣富强的!而且,这次的事情牵扯的不仅是阿拜多斯和赫里奥波利斯,还有更多城市……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根本无法回头……” “老贵族不满,女王无力统帅军队,叛乱城市过多……”纳克特低下头来,静静凝视着桌子的一角,接着抬头问道:“塔阿有没有说过,事情成功后的下一步打算?” 杰德卡拉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他说想让女王的弟弟——塞索斯王子继位。”听到这话后,纳克特不禁笑了:“父亲,您还不明白吗?让塞索斯王子继位只是塔阿的幌子,他真正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我知道……”这个脾气暴躁的市长一下变得口气缓和起来。事实上,他也并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两个月前,塔阿派人传口信给他,使者滔滔不绝地阐叙了女王登基后的许多弊端,并再三指出,女王是绝对不会让埃及回复到先王时候的强盛,只有另立一位男性君主——也就是塞索斯王子才行。 “赫里奥波利斯是伟大光辉的太阳城,这样的城市应该在更好的君王统治下欣欣向荣的发展。杰德卡拉市长,我们已经联系了一些下埃及的市镇,如果以赫里奥波利斯城为领头的话,那一定能轻易取得成功。到时候,您就是促进埃及繁荣昌盛的大功臣,甚至会获得比现在的维西尔更崇高的赞美和地位。”他起初还有点犹豫不决,但使者的如簧之舌使他越来越心动…… 过了许久,杰德卡拉才慢慢回过神来,试探着问道:“纳克特,你的意思是要我支持女王?”“是的,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支持女王。”纳克特淡淡地笑了笑。 “什么理由?”杰德卡拉依旧不相信的看了儿子一眼。 “理由有三点。”纳克特漆黑的眸子一下闪闪发光,他走上前一步,清晰有力地说道:“第一,按照先王的遗嘱,现在的君主是女王,效忠女王和讨伐背叛女王的人,可以说是名正言顺。您很清楚,塔阿叛乱明显是为了满足个人野心与欲望,而在处心积虑地制造阴谋和挑起战争。这样的举动不但得不到百姓支持,更是会受到诸神惩罚!” “第二,目前,维西尔霍特普在底比斯压制着塔阿,所以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在王城里做乱,于是想联合其他城市一起谋反。阿拜多斯城和赫里奥波利斯城,还有其他一些城市,这些地方虽暂时能给他提供支持,但您想想,这么多分散的城市,他们的步调和计划是不可能一致的,那么在这种没有精密策划的混乱局势下,成功的机率又会有多少?没有统一领导人的话,这些分隔较远的城市即使接二连三地起兵,也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塔阿是什么人您也很清楚,就算侥幸成功了,你们这些替他卖命的人,也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而遭受到贬官和杀害的结局。而一旦失败了的话,父亲,女王的为人您也清楚,您以为她日后又会放过这些叛乱城市的官员吗?” 继而,纳克特再次抬起深黑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父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任何国家与朝代,没有强大军队的人是绝对不能掌握政权的!现在的军权在女王手里,塔阿手里的军队甚至不到一千。这样大的悬殊,任何人都能看明白吧?父亲,那么请您告诉我,现在还想继续支持塔阿吗?” 在纳克特说这些话时,杰德卡拉一直不发一语,因为他根本无法反驳儿子的有力话语。 纳克特看了一眼他微渗出汗水的脸,语气渐渐越来越平静:“父亲,您曾和我说过,优秀的君王应该具备五个条件——那就是才能、胆量、气魄、野心和品德。那您看,现在的女王有没有具备这些呢?” 杰德卡拉一震,汗珠从额头立即滚落了下来。安静房间里,纳克特的话语再次清晰响起:“父亲,而您有没有认真考虑,这些条件,塔阿甚至是塞索斯王子又具备了多少?” “可是,女王要是在平定阿拜多斯叛乱时输了的话,怎么办?”杰德卡拉的嗓音一下发干,他忐忑不安地交叉起了双手。 “父亲,她不会输的!她这个月内就能平定叛乱!”纳克特立即加重了语气,“要知道,我们要辅佐和效忠的是君王,而不是篡位者!父亲,我并不是要求您起兵协助女王作战,只要求您以市长的身份,将赫里奥波利斯城封锁,不让城里的官员,尤其是神庙里的祭司与任何人取得丝毫联系!”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赫里奥波利斯城是下埃及仅次于底比斯和孟菲斯的庞大城市,请您立即写信通知其它被塔阿联系了的城市,将我刚才说的话告诉他们,要他们好好想想叛变的后果!” “是吗……”在儿子这一连串的有力话语下,杰德卡拉不禁哑口无言。十年了,自己将他从家中赶出去已经十年了,他已不再是那个被他痛打时连哭都不哭的倔强少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和自己一样,不,应该是超过了自己的大人……以前,别人说自己的儿子是天才,他还半信半疑,只当是人们的刻意奉承,可现在看来,他的智慧果然超越常人。 “另外……”纳克特再望了父亲一眼,目光也逐渐变得温和起来,“请相信我,她是优秀的君王。即使现在有些缺陷,那也是她太过年轻的缘故,只要再过些日子,您就会看到,埃及大地上会出现一位可以超越历代君王的统治者。” “超越历代君王的统治者。”杰德卡拉在心里默念着儿子的话语。这个从小到大都十分桀骜不驯的儿子,竟会如此效忠那个年轻的女王,她真的有那么优秀吗? “父亲,我得马上赶回底比斯去了,帮我问候弟弟们吧。”纳克特看了一眼即将落山的太阳,急速说道。 随即,他看了父亲一眼,用发窘的语气低声说:“如果,您不欢迎的话,我不会再回家了……”“不!不!这里还是你的家,你随时回来都可以!”杰德卡拉立即打断他的话,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纳克特的嘴唇不禁轻颤起来,他也伸出手来,抱住了自己的父亲。 就在纳克特要离开房间时,杰德卡拉突然叫住他:“等等,纳克特,你真的这么相信女王能在这个月内平定叛乱?” 一抹笑容不禁出现在纳克特的唇上,他久久凝视着父亲略带疑惑的眼睛,用平静的话语打消了杰德卡拉的最后一缕不安:“我相信。” “等等,纳克特!你怎么就要走?你不多呆几天吗?哪怕是住一晚也好啊!”梅丽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出门来,一边用惊讶和不舍的目光看着正准备策马而去的儿子,一边将手里的袋子慌乱地递了上去:“这里都是你最爱吃的,我来不及做新鲜的了,你拿着路上吃吧。” 纳克特急忙跳下马来,笑着接过袋子,温和凝视着母亲的脸。 十年不见,和父亲一样,她也衰老了许多,脸上都有这么多皱纹了。不知道,她曾在睡梦里哭过多少次,哭这个十年也没有回家的倔强儿子。是啊,他也想多呆几天,他也想陪在父母身边,可现在情势紧急,他必须马上回到底比斯。 想到这里,纳克特不禁轻叹一口气,搂住她瘦削的肩膀,恋恋不舍地亲着母亲那爬上道道皱纹的额头:“母亲,我会再来看你们的。我在底比斯很好,请不要为我担心。” “纳克特……”她突然抬起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即将翻身上马的年轻儿子。 “什么事,母亲?”纳克特慌忙转过身来。 梅丽慈爱的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温和的光,她温柔拉过纳克特的手:“告诉母亲,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她?”纳克特不禁一惊,接着一下嗫嚅起来,“母亲说的是谁?” “你这孩子,别在母亲面前装傻了。”梅丽看着这个儿子,不由笑了,“刚才你和父亲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男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女人一听就明白。” 一阵红晕立即出现在纳克特脸上,他垂下眼睛:“母亲为什么会这样想?” 梅丽伸出手来,替儿子撩开那缕盖住清秀额头的黑色卷发:“因为,你从小到大,除了建筑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积极地做一件事情。” 除了建筑外,第一次这么积极做一件事情吗?纳克特微笑着凝视着母亲的脸庞,过了许久,才仿佛自问自答般地轻轻说道:“是吗?” 说完这话后,他再次亲热地搂住母亲,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那么,母亲,请为我祈祷吧。祈祷我能够得到爱……” 风起云涌(5) 与此同时,在阿拜多斯的战场上,年轻女王的第一次率军出征就以王家军队死伤过半的结果告终。这场战争的结局,使驻扎在阿拜多斯郊外的王家军队中,每个人头上都如同被笼上了一层压抑阴云。 此刻,高级将领正在营帐里激烈讨论着作战计划,赫拉迪蒂静静听着他们的话语,一下陷入了沉思。阿拜多斯城的市长麦斯,她确实小看了这个人,他先伪装战败,再以投降的名义诱使自己进入城里,乘机进行攻击。这次战争,麦斯的兵力不过两千,却让她损失了两千人,整整两千人! 一阵阴冷狂风呼啸着卷过,营内的灯光立即剧烈晃动了一下,又骤然黯淡下去。赫拉迪蒂不禁疲惫地闭上眼睛。突然间,从军营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怎么回事?”哈门德斯将军迅速走出帐篷,对那些士兵厉声斥道,“陛下正在召开军事会议,你们在外面吵什么!” “陛下的马找到了!它还活着!”一名士兵跑上前来,气喘吁吁地禀报。“我的马!”听到这话后,赫拉迪蒂一惊,立即站起身来,向营外走去。 围着马儿的一群士兵见到女王的身影后,慌忙散开跪下。赫拉迪蒂快步走上前去,当她看见这匹躺在地上的枣红马后,不禁发出一声痛苦低喊:“神啊!它怎么这样了!” 马儿昔日那耀眼的枣红色皮毛已被战场上的灰黄沙土层层掩盖,殷红的血迹不断渗出,不断浸染着身下的土地。除去脖子上那一剑外,马儿还有不少地方都受了致命重伤,一条腿已被折断,露出了森森白骨。 见此情景,赫拉迪蒂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泪水一下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不禁颤颤地伸出手来,跪倒在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马儿伤痕累累的身体。这匹来自喜克索斯的马,这匹由死去父亲赠送的马,这匹承载了她少女时代无数记忆的马,这匹在战场上替她挡掉那一剑的马……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马儿见到了自己的主人,一下睁开眼睛,气喘吁吁地打着响鼻,挣扎着想努力站起身来,却怎么也站不起。 “我的马儿……你受苦了……”赫拉迪蒂将脸轻贴在马儿头上,搂住它的脖子,滚烫的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不断滴落在马儿那深黑色的眼睛里。 此刻,马儿仿佛听懂了她的话,那通晓人性的眼睛里也淌出一滴大颗的泪珠。 她抬起苍白的脸,湿润的漆黑眼眸久久凝视着马儿,如同看着她即将逝去的亲人。 突然间,她一下拔出腰际的剑,猛地插进了马儿的咽喉。马儿发出一声压抑嘶鸣,四肢激烈踢打着地面,发出了生命里最后一阵抖颤。 “陛下!”周围的将士不禁发出一阵惊呼,又惊又怕地注视着这一幕。 赫拉迪蒂缓缓站起身来,马儿身体里最后的滚烫鲜血,已将她雪白的裙衫染得血迹斑斑。此刻,她秀美的脸庞恍若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头雕像,找不到一丝神情,她宁静的声音如同月夜下的尼罗河河水般平和响起:“诸位将士,我向你们保证,一定在这个月内拿下阿拜多斯城。” “她说这个月内会拿下阿拜多斯城?”阿拜多斯城的市长麦斯听着探子的回报,不禁爆发出一阵大笑。今天上午,他诈退的战术成功后,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两千人,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回到了城里。 一只彪悍的猎犬正趴在麦斯脚下,他是一个年富力强的壮年男子,曾经在亚述战场立过不少战功,在迈瑞拉王时期就被封为阿拜多斯城市长。而自从女王登基后,他却一直得不到重用。两年前,因为在底比斯王宫的宴会上酒醉后出言抱怨,而被维西尔霍特普狠狠训斥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市长的职位上,既没有升迁,也没有被贬。直到半年前,塔阿派使者来找他,向他描绘了一幅未来的诱人蓝图,这个效忠王室十来年的臣子,终于心动了。 探子走后,麦斯转过脸来,对身边年轻的幕僚笑道:“阿德尔,让我们来打个赌吧,看女王能支撑几天?我赌三天,她三天后就会退兵。” “是吗?”瘦弱的阿德尔淡淡一笑,睁开那双似睡非睡的眼睛,“大人,先别小瞧了女王。她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你不同意我的意见?”麦斯看了看阿德尔,不屑地哼了一声,伸出粗大的手掌摸了摸猎犬棕褐色的头:“阿德尔,要知道。今天的战争女王至少损失了一半军力,就算她立即调兵也来不及了。况且,马上就会有更大的战事来临……” 听了这话后,那只猎犬站起身来,望了主人一眼,也发出一声不安的轻吠。 胜者何人(1) 马哈沙城叛乱!第二天清晨,这个忽如其来的消息立即传遍了王家军队驻扎的营地里。马哈沙是位于阿拜多斯正北方的城市,距离阿拜多斯非常近。显而易见,等女王率领军队到达阿拜多斯城后,马哈沙城的市长再率领叛军南下,是想将王家军队陷入被两座城市上下夹攻的困境中。 赫拉迪蒂也知道得很清楚,这些接二连三的叛乱如果不早日解决,那这场发生在阿拜多斯城的小型叛变,就会像是燎原之火般急速燃起,再迅猛燃烧开去,甚至会一直燃烧到她的王位上! 另外,霍特普在写给她的信上说,塔阿在群臣面前一直诋毁她的能力,甚至怀疑她君王的资格,他甚至还拉拢了不少人,要求以她的弟弟塞索斯代替自己继位!自从昨天的战役中王家军队死伤过半后,她已下令从其他城市附近征集了两千士兵,可现在马哈沙却突然叛乱了,军队里能战斗的目前只有三千人,而那些增援部队要赶过来至少也得要四五天!在这种情况下,她简直被弄得措手不及!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在这个月内尽快完结战事!因为她不能再在这些叛乱上耗下去! 想到这里,她不禁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卷宗,只觉得一阵又干又涩的味道顿时弥漫在口中,甚至连胃里也开始隐隐作痛。 “陛下,我们是不是等增援部队来了后,再将军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去征讨马哈沙城,另一部分留在阿拜多斯城?”哈门德斯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赫拉迪蒂,低声问道。 “不……”她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轻轻地说:“留下那些受伤的士兵守护军粮,我们和增援部队一起撤退到马哈沙附近。” “撤退?”听了这番出乎意料的军事布署后,全体军官一下面面相觑,赫拉迪蒂却一脸镇定自若的表情。 终于,一个年轻军官忍不住问道:“陛下,他们是想让我们陷入上下夹攻中!我们如果全部撤退到马哈沙,那这里的战事怎么办?”一抹笑容不禁出现在赫拉迪蒂的嘴角,她抬头看了众人一眼,淡然挥了挥手:“不,不是真的撤退。” “不是真的撤退?”众人惊呼起来。赫拉迪蒂微微一笑,轻抚了一下漆黑发丝:“上次麦斯不是将我们骗到了空的阿拜多斯城里吗?那么,这次我们也学学他吧。” 说完这话后,她站起身来,指着桌上的地图,大声说:“剩下士兵分成两部分。五百人去马哈沙,在那里和增援部队会合,马哈沙比阿拜多斯要小,叛乱的话,顶多只能征集一千人。哈门德斯,由你领兵,将所有军旗都插在去马哈沙的军队,现在就出发,尽量大张旗鼓,让所有人以为我们将大部分人派遣去了那边!另外两千五百人分为四个小队,晚上出发,给我埋伏在阿拜多斯周围的城镇!” “埋伏在阿拜多斯附近?”哈门德斯不禁一惊,“陛下准备怎么做?” “怎么做?”赫拉迪蒂扬起秀美的眉毛,语气淡然地答道,“我们已经和阿拜多斯的军队作战近一个月了,从这座城市的人口、规模以及往年的粮食产量来推算,它顶多只能贮存两个月的粮食。如果加上这些士兵和俘虏的话,那这些粮食应该只能吃半个月了。如果我们封锁了它四周的运粮渠道,再将军粮放在阿拜多斯城外,那当他们饿了的话,会不会出来?” “陛下,可要是他们粮食吃完了,却都不出来该怎么办?”另一个军官不禁担忧地发问。 “不出来?”赫拉迪蒂黑色的眸子在朝阳下晶莹生光,她突然沉静一笑:“我记得,以前父亲带我去狩猎,当猎物不出洞穴时,我们会把洞穴外牢牢包围,等到它开始饿了,只要我们放一点食物进行诱惑,它们就会争相地跑出来……” 赫拉迪蒂的话一说完,将领们仿佛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一时间竟全部沉默不语。 她看了众人一眼,轻叹了一口气,垂下了浓密的睫毛:“其实,不管是阿拜多斯还是马哈沙,这些城里的人都是我的臣民,我并不想以兵刃伤害他们。如果可能的话,伤亡越小越好……” “那么,如果出现了要调兵的情况,有什么办法使我们的军队互相取得联系呢?”哈门德斯忽然出言问道。 听见这话后,赫拉迪蒂不由蹙起了眉头,因为,她虽然想好了战术与对策,却没有想出使军队取得相互联系的办法。 “萤火虫。”忽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军营外响起,随即,这声音的主人快步走了进来。 众人立即循声望去,一瞬间,赫拉迪蒂差点惊愕的叫出声来。啊,是纳克特!他怎么来到了这里! “什么萤火虫?”哈门德斯顿时一脸不解的望着他。赫拉迪蒂的脸上不禁浮上一丝红晕。 他微微一笑,看了惊讶的众人一眼,缓缓说道:“诸位,你们难道不知道萤火虫的一个特殊习性吗。黑暗中,只要一只萤火虫亮起来后,那不远处的另外一只也会立即闪亮,然后是更多。” 接着,他转过脸来,凝望着赫拉迪蒂:“我们可以从这上面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当我们的军队离开阿拜多斯后,每隔半个行军日的路程,建一座祭祀用的简易高台。” “高台?”赫拉迪蒂先是一惊,继而马上心领神会的笑了。同时,她又不解的望了他一眼。他赶到军营里,就是为了和她说这件事么? 她的疑惑被纳克特看在眼里,他淡淡一笑,继续往下说道:“另外,我来是向女王报告一件事情。有关这次各城作乱的事情……” 听完他的讲述后,所有人都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赫拉迪蒂的脸色顿时都发白了,她紧攥着手中的权杖,许久都没有说话。她万万没有想到,阿布多斯、马哈沙、赫里奥波利斯,还有下埃及的许多座城市的市长竟然都被塔阿拉拢了!他制造地方叛乱后,再想方设法将自己引开底比斯,接着让各地一起起兵反叛,使自己慢慢陷入到无法脱身的困境中去!如果,如果不是纳克特去赫里奥波利斯进行游说的话,那也许再过几天,叛乱的城市会更多!塔阿竟然几乎联合了半个国家的势力来推翻自己! 想到这里,她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纳克特又看了她一眼,再次有力说道:“陛下,目前下埃及的城市应该已经放弃了与塔阿合作,所以,请您尽快结束这里的战事后,马上回到底比斯!” 她的身体一震,随即点点头,对身边的侍从下令道:“快传我的命令去底比斯,将所有兵权交由霍特普控制,不能让任何人随意调兵!还有,召那些放弃反叛的市长立即到底比斯来!等我回到王宫后,就立即审判塔阿!” “不,请您让我去!”纳克特一下出言道,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也闪闪发光,“我会比信使回去得更快,一定让霍特普马上采取措施!” 听到这话后,赫拉迪蒂不禁一惊,甚至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事实上,她非常想开口挽留这个男子,却怎么也无法在众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语,最后,她只得沉默的低下了头。 看到赫拉迪蒂这个样子,纳克特不由一愣。难道,她还在为多日前自己阻止她亲征的事情生气吗?可在这众人面前,他也无法多问,只是向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营帐时,忽然回过头来,跪倒在地,轻轻拉住了赫拉迪蒂的手,放在唇边一吻,同时用那只有她才能听清的声音喃喃低语道:“请您放心,不管前方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一直在您身旁……” 听见这话后,她的心口不由一震,一道晶莹的泪光好像也涌上了眼睛。 胜者何人(2) 王家军队的主力从阿拜多斯撤军后已经半个月了,四周的运粮渠道被一一切断,城里的粮食也开始越来越少,麦斯出于谨慎,命令城里的士兵和百姓不得出城。而那些驻扎在城外的王家军队干脆将军粮搬出来,特意在上风处进行烹饪,食物的香味顺着风一下飘进了城里。 “想拿粮食引诱我出城吗?”站在城头上的麦斯看着这一情景,不禁笑了起来,“他们一定在周围设了埋伏,如果我盲目派兵出城,定会被一网打尽。女王当我是傻子么?” “大人,难道您想让我们都饿死在城里?”阿德尔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其中带有一丝难以描述的讽刺,“现在城里的士兵和百姓都很不满了。麦斯大人,再拖延的话,底比斯的援军就要来了,我们应该立即进攻。” “这么急做什么?再等等。”麦斯挥了挥手,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辽阔的夏日天空,只见厚重的浮云正被东南风吹得缓缓移动,一抹笑容不由出现在他的脸上:“下午,就要刮起很大的东南风了吧。” “东南风?”阿德尔一愣。麦斯看了年轻的幕僚一眼,哈哈大笑道:“年轻人,你虽然在别的事上挺机灵,可论起打仗来还是差远了。”阿德尔没有答话,只是咬了咬苍白的嘴唇,转身离去。 “不过,奇怪的是,女王下令修这个做什么?”麦斯看着城外那座祭祀用的简易高台,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用石头和木料修成的祭祀台,虽然很高,但搭建得十分粗糙,高台顶端胡乱堆放着一些祭祀用的陶罐。他继续眺望着,模模糊糊地看见远方还树立着一座,更远处,好像也有…… 也许,是她想祈求神明保佑吧。当这个想法涌上心头时,麦斯不由放松地笑了。女王啊,要知道神明是不会帮你打仗的。 时光迅速向前流逝,到了下午,不久前还十分明净的天空陡然暗淡下来,滚烫的东南风骤然刮起,无数沙石一下布满了天地。 “好了!就是现在!”城楼上的麦斯有力地挥了挥手,对城里的军队下令道,“我们开始进攻!抢光所有粮食,再将那些士兵杀得一干二净!” 封闭了半个月的阿拜多斯城门被徐徐推开,城里的士兵在这急促的东南风中迅速涌了出来。 “出来了!叛军出来了!”城外守备军粮的士兵发出阵阵嘈杂声响,抛下粮草,立即向后退去。几个士兵敏捷地爬上那座高台,拿出怀里的打火石,迅速点燃了高台上堆积的陶罐。那里面,放的都是油脂。 转瞬间,阿拜多斯城外高台上顿时火光熊熊。不久后,远方另外一座高台上火焰燃起,接着是其它几座高台,耀眼火光甚至一直延伸到了马哈沙城。 没过多久,所有高台已都被点燃。伴随着这火光的激烈燃起,埋伏在阿拜多斯城周围城镇里的四支队伍一下赶了过来,将离开城里的士兵团团围住。 看到这一情景,城楼上观战的麦斯猛然领悟到了,他狠狠地一跺脚:“该死!他们是想用这火来通知军队!”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激动情绪后,立即传令道:“告诉那些士兵,别慌乱!我们马上会赢!” 马上会赢?麦斯身边的阿德尔轻咬着嘴唇,带着一抹质疑神色,久久凝视着城楼下的战场,呼啸而来的东南风正将他的薄薄衣服吹得乱舞起来。 从阿拜多斯城周围赶来的士兵已和麦斯的军队展开激战,从人数上来说是势均力敌,但天气却对王家军队非常不利。因为现在刮的是东南风,对麦斯的士兵来说正是顺风,而对王家军队来讲,却是逆风! “阿拜多斯战局怎样?”刚从马哈沙赶回来的哈门德斯将军顾不得休息,匆忙问道。 按照半个月前的安排,由女王和主力部队埋伏在阿拜多斯附近,他则和增援部队一起去叛乱规模较小的马哈沙。三天前,他已率军平定了马哈沙的叛乱,逮捕了市长拉莫斯。今天下午,他一看到从高台上传递的火光,就立即率领一部分士兵赶了过来。 “逆风!现在是逆风!风向对我们不利!”士兵们不安地报告着,“他们现在开始包围我们了!”“陛下正在指挥军队!” “麦斯利用了风向,难怪直到今天,他才派兵从城里出来……”战马上的赫拉迪蒂一咬嘴唇,皱起了清秀的眉毛,随即追问道:“现在还有哪个方向没被他们围住?” “西北方!西北方没有!”士兵气喘吁吁地报告。 麦斯想将自己逼到西北方,他们是想趁着顺风将自己的军队全部除去!必须突围!可除去西北方外,他们现在无路可退!见此情景,厚重的阴影一下笼罩在赫拉迪蒂光洁的前额上,她攥紧权杖的手不由轻轻颤抖起来。 突然间,她猛的抬起头来,大声说:“我们就撤退到西北方!”“撤退到西北方?”将领们顿时一片愕然,“可现在起东南风了!”“陛下,风向对我们不利!”“麦斯的叛军现在正是顺风,我们不能往西北方向后退!” 一抹高傲的笑容浮现在赫拉迪蒂的嘴角上,她环视了众人一眼:“那么,就让我们反败为胜吧。” 说完这话后,她回过头来,伸出手里的黄金权杖,示意哈门德斯将军过来:“麦斯虽然参与了叛乱,但他是难得的人才,我不想杀死他。” 胜者何人(3) 天色越来越暗,阿拜多斯城城楼上观战的人视线也越来越模糊。突然间,一名士兵跑来欣喜来报:“大人,麦斯大人!王家军队正往西北方向撤退! 现在迎战的是步兵和战车兵。” 步兵和战车兵?麦斯微微一愣,随即追问:“骑兵呢?骑兵在哪里?”士兵一愣,随即答道:“没看到骑兵!” 没看到骑兵吗?一种担忧不禁涌上麦斯心头,他睁大眼睛,极力想看清楚城外的战局,可天空越来越暗,那高台上的火光也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看着这昏暗天色,他的手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马上自我安慰道,那么年轻的女王是绝对不可能想出好战术的,这一切,都只是他多余的担心而已…… 时间飞快又缓慢地向前流逝,新的战报再次传来:“大人!麦斯大人!我们军队的后面受到了攻击!”“后面?”麦斯惊愕地回过头来,“这是怎么回事!” “是骑兵!王家军队的骑兵!他们分左右两队绕道截断我们的后路,再从背后顺风对我们进行反攻!”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该死!反倒被他们利用了风向!”麦斯的脸色顿时气得铁青。女王竟然用骑兵切断了军队的后路,让他的军队无法撤回到城里! 城楼下,不绝于耳的轰响就像雷鸣般到处爆发,麦斯抬起汗涔涔的头来,只见四面八方的军队宛如洪水一般向他的军队不断涌来。看到这一情景,观战的众人顿时脸色都变了。阿德尔的呼吸更是急促不安,他不自觉地用手捂住苍白的嘴唇,以咳嗽来掩饰自己的激动情绪。 城楼上,脸色煞白的官员和士兵不断涌上前来:“大人!大人!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输了吗?”“女王刚才派使者说,如果您投降的话,可以停战……” “投降?”麦斯一下气得青筋爆起,“我麦斯从来不向任何人投降!”“您不投降?”身旁的阿德尔突然放下手来,抬起那双没睡醒的眼睛,幽暗的瞳孔紧盯着他看。麦斯忿忿地一跺脚:“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绝对不会投降!” “是吗?”阿德尔淡淡一笑,他突然做了个手势,从他身后一下冲出几名士兵,将麦斯猛地迅速压倒在地,五花大绑。 “阿德尔!”麦斯惊愕地叫了起来,狂乱挣扎着,“你要做什么?你难道是女王的人?”“女王的人?”阿德尔笑着摇了摇头,蹲下身来,那双没睡醒的眼睛里顿时射出一道精光:“大人,您可以不投降,但我们这些人可得活命。” 看到主人受胁,麦斯附近的一些士兵不禁惊慌失措地拔出剑来,准备进行攻击。 “蠢货!”阿德尔迅速站起身来,指着他们咬牙骂道:“你们想想,我们捉他去见女王还能得到宽恕。要是和这个老头子一起固执下去,就都得死!” 听了这句话后,四周的人不禁一震,随即缓缓地低下了头。 “混账!阿德尔你这混账!”麦斯气得浑身发抖。被捆绑得死死的他只能一边叫骂,一边任由士兵将自己往城外送去。 “麦斯,你是难得的人才,为什么要投靠塔阿那种人?”军营里,赫拉迪蒂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她那深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他,他顿时在这目光中感到了一丝霸气。 “陛下,麦斯早有叛乱之心,他曾三番五次地在背后诋毁您的声誉。”阿德尔讨好地走上前来,“臣还可以提供给您大量他谋反的证据……” “你这小人!”麦斯怒视着他,咬牙骂道。这个年轻幕僚一直是他的心腹,想不到在最后关头竟会如此出卖自己!自己真是有眼无珠,竟信任这种贪生怕死的小人! “我在说话的时候,你插什么嘴?”赫拉迪蒂凌厉的目光在阿德尔身上一扫而过,“来人,将他拖下去处斩。”五花大绑的麦斯听到这个决定后,不禁愕然了。 “陛下,陛下,您要杀我?”阿德尔惊恐万分地叫了起来,他苍白的脸上顿时冒出层层汗珠,“我对陛下可是一片忠心!您为什么要杀我?” 赫拉迪蒂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事实上,她也并不想杀死阿德尔,但如果要麦斯效忠自己,那就必定不能留下阿德尔。 发出绝望嘶喊的阿德尔被士兵拖走后,赫拉迪蒂的视线继续落在麦斯身上:“麦斯,我从前没有注意到你的才能,让你这样的人屈居市长的职位,实在太可惜了。” 说完这话后,她若有所思地动了一下手指,示意士兵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所以,我想宽恕你。” “宽恕我?”麦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相信地看着这个年轻女王,她竟然要宽恕自己!这次阿拜多斯城叛乱,可是让来镇压的王家军队损失了一半军力!她竟然还要宽恕自己! “陛下!这个人可是叛党,如果就这么宽恕他的话,恐怕……”哈门德斯将军不安地在赫拉迪蒂耳边低语。一抹明丽的笑容在她嘴边静静流淌,她高傲地挥了挥手:“我相信麦斯只是一时糊涂,像他这样的人才,应该好好为国效力,不是吗?” “麦斯,你想好了吗?是为我效忠,还是继续和塔阿同流合污?”她年轻的威严声音又一次在麦斯头顶响起。 麦斯艰难地呼吸着,缓缓仰起脸来,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月光正静静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发出贝壳一般的美丽光泽,金光闪耀的王冠宛如花环般点缀在漆黑发丝上。过去两年来,他一直不相信这个十来岁的女子会拥有统治国家的能力,所以得到不重用的他才会答应塔阿的要求……可直到今天,他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天生的君王,甚至是会超越她父亲的君王! 这个刚硬男子的声音一下哽咽了,他跪倒在地,大声说道:“在我有生之年,一定会全力效忠陛下!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陛下,叛乱军已全部投降了,请您去帐篷外视察。”一名士兵欣喜地跑来报告。“全投降了吗?”赫拉迪蒂不禁放松地笑了,接着急忙问道,“那伤亡多少?”“我们按照您的命令,已将敌我的伤亡都降低到了最少!” “是吗?”她满意地点点头,轻拂了一下发丝,往清理好了的战场快步走去。 投降了的叛军已密密麻麻地跪倒在地,在他们头顶上,那绵延几十里的烽火台上依旧烈火熊熊,这赤红色的火焰似乎要触及茫茫的青色天际,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颤动着,降低了,变小了,又像数轮明月般落山了。 “陛下,按照这速度,我们马上就能返回底比斯。”哈门德斯走上前来,向赫拉迪蒂禀报,只见最后一抹鲜艳似血的火光正反射在她那耀眼的黄金铠甲上,她年轻的脸庞上满是高傲的坚毅神情,而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更加壮丽地闪耀着。 望着这情景,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不禁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感叹:“天啊,她简直就像战争女神塞克梅特一样!” 胜者何人(4) 时间就要接近炎热的正午,城里的人大都在家休息,底比斯街头却还有着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影,那是宫外守备队队长奥姆,他正策马急速往自己的营地赶去。 每天的正午时分,是底比斯重臣商议完国事在宫殿里进行休息的时候,也是各宫守卫换班的时候,等于是王宫中警戒最薄弱的一刻。 按照多日前的部署,在这个正午,将由他带领宫外营地里的侍卫打扮成刺客闯入王宫,再和宫内的侍卫展开混战,趁乱杀死霍特普等效忠于女王的臣子。等到这些大臣除去后,再暂时顺势扶植年幼的塞索斯王子继位,而塔阿就顺理成章成为辅助幼君的重臣,这会是一场规模不大却极其有效的兵变。 当奥姆来到营地时,却发现了一种奇怪的景象。 本来按照事先的安排,那些他手下的士兵应该早已做好准备,只等着一声令下就闯入王宫杀人,可是此刻,他们的军营却仿佛毫无动静一样。甚至,那些士兵所居住的住宅都门窗紧闭,只有一名呆头呆脑的看门小兵在附近晃荡。 “这是怎么回事?”奥姆不禁疑惑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叫来那士兵问道,“我不是要你们准备好后马上进宫吗,怎么还没准备好?” 这看门士兵的身体一颤,结结巴巴的说:“队长,我们,我们不能出兵了,除了我以外,他们都被调配到别的地方了……” “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后,奥姆猛然一惊,接着立即追问道:“难道出了什么事吗?”那士兵慌忙一点头,答道:“不久前,霍特普派人到军营里调配军队时,还传下了命令,说现在整个底比斯的军队都直接由他调配,任何人都不能调兵,违命者杀无赦!” 听完士兵的话后,一道惊雷顿时在奥姆头上炸开,他心中立即一阵轰响。没想到霍特普竟然下了这样的命令,那他根本无法带领自己的士兵进宫杀人了!塔阿现在还在宫里等待他的手下发动兵变,那难道就这样放弃吗?不行,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现在不能管那么多了! 想到这里,他立即深吸一口气,对那士兵下令:“我们别想那么多,你立即去通知他们,叫他们进宫!我们不能错过机会!” 士兵的脸上不禁露出惧怕的神色,犹豫的望了他一眼。“快去啊!”见此情景,奥姆不禁怒吼起来。 “奥姆队长,您要到哪里去?”奥姆的话音未落,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他的身体不由一震,回过头来,正好迎上纳克特那深黑色的眼睛。他顿时警惕的打量了纳克特一眼,这个人,怎么来到了这里? “今天上午,我在王宫里看见您的神色好像很不安的样子,所以一时好奇,就跟了过来。”纳克特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接着继续说道:“对了,我好像听到,您刚才急着要派遣军队到某个地方去。这个地方,是不是王宫呢?” 听到这话后,奥姆的脸色陡然一变,心里也顿时涌上一股杀气。他一咬牙,抽出了佩剑,向纳克特刺去。 始料未及的纳克特慌忙一闪,手臂上已被利刃割出了一条长长血痕。奥姆举起剑,再次向他狠狠刺去。 见此情景,那个看门士兵立即吓得脸色发白的跑开了。 奥姆的剑一下下狠狠向纳克特刺去,他虽然不断灵活的躲闪着,脸上却已出现了不安的汗水,因为他只顾急着跟随行踪诡异的奥姆,不光没有通知其他人,甚至没有带武器! 转瞬间,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不禁艰难的喘起了气,半倒在了地上。 “去死吧!”奥姆发出一声叫喊,拿剑对他直劈过来。 忽然间,半跪在地的纳克特心头一亮,用手扬起一把沙土,向奥姆的眼里挥去。奥姆顿时发出一声惊叫,扔下剑,捂住了眼睛。趁此机会,他立即拿起剑来,迅速制服了奥姆。 此刻,正午的太阳如同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焰,照得整个底比斯王宫一片苍白。 这时,在议政厅里讨论完政事的大臣,早已去了王宫的房间休息。塔阿的身影却焦躁不安地在王宫花园里走动着,他身边跟随着的是巴斯特。 “正午了……”塔阿若有所思地念着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与王宫屋顶形成一条直线的太阳,鬼火般的眼睛闪了一下:“奥姆就要带兵来了吧。” “大人,他们一定已经动手了。”巴斯特扶住塔阿的胳膊,低声说道,“这里太阳太大,您别等了,还是去休息吧。”他推开巴斯特的手,摇了摇头:“不,我还是再等等,等不到结果的话,我总觉得放心不下……” 忽然间,一个有力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塔阿,你在等谁?” “霍特普?”当塔阿看清来人的身影后,就像一具被人抽干血了的僵尸,脸色顿时由青转白,死盯着他。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霍特普点点头,接着大步向塔阿走了过来,有力的目光继续紧盯着他:“塔阿,你现在还在等什么,等刺客还是在等救兵?” 在他的视线下,塔阿只觉得喉咙发干,他想举起自己的手,却觉得每一个指头都是那么僵硬,怎么也举不起来。巴斯特连忙扶住他。 “宫外守备队队长奥姆预谋叛乱,已被我解除职务,关进了监狱。而不久前我发现他和你来往过密,关于这一点,请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说完这话后,霍特普又看了一眼塔阿青白不定的脸,提高了声音:“女王现在不在底比斯,要防止奸臣作乱,我将马上传达命令,要各地官员安守职位!另外,在底比斯的所有军队都由我全权调配,任何人都不得插手!” 直到霍特普走后很久,塔阿僵硬的手指才开始动弹起来,他以一种极其憎恨的语气咬牙骂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败露了,事情败露了!”巴斯特的嘴角一颤,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人,闯宫杀人的计划失败了!” 听到这话后,塔阿脸色猛然一变,接着急促下令:“巴斯特,自从上次你带走塞索斯王子后,女王已对你心存怀疑,你现在已不能和以前那样行事。那么,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要你的忠心手下在霍特普审讯奥姆之前,一定将他除去!” 意想不到的一击(1) 炽热的太阳高悬在卡纳克神庙上空,塔阿的房间里却不分时节的燃起了一盆火。 此刻,他正焦躁不安地整理着文件,将它们全部扔进了火里,闷热的气息和焦躁的心情使他已是大汗淋漓。 女王今天已经回来了,为了预防场面的尴尬与混乱,所以他托病而没去城外迎接。他万万想不到,女王不但赢得了战争,甚至还收服了阿拜多斯城市长麦斯,抓住了马哈沙城市长拉莫斯。昨晚,奥姆已被巴斯特的手下毒死在狱中,那麦斯和拉莫斯也必须早日除去。出于谨慎,他与各地长官来往没有写过任何信件,甚至连传递口信的人也被一一灭口,所以没有丝毫证据落到女王手里。目前来说,不管是维西尔霍特普,还是女王,都无法将他怎样,但他的势力却受到了很大打击,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而且女王已在不断提防自己,不久后,她一定会设法除去自己…… 塔阿将最后一份文件投进火盆后,重重地咬紧了嘴唇。不过,事到如今,他还有对策,那就是联合下埃及主要城市市长一同发动叛乱,以及国外的援兵…… “大人!大人!”忽然间,巴斯特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甚至因煞不住脚步而一下跌倒在地。他抬起满天大汗的脸庞,急切叫道:“刚收到的消息,除去阿拜多斯和马哈沙外,我们联系的下埃及城市已全部拒绝参与计划!” “什么?”塔阿惊愕地叫出声来,随即追问,“我们不是联系了下埃及的十五座城市吗?他们当时不是全都答应了吗?” 紧接着,他猛地拉过巴斯特的衣服,咆哮道:“赫里奥波利斯的市长呢!他不是答应了带头支持我们吗?”“他……他……”巴斯特欲言又止,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快说!”塔阿拼命摇晃着他的肩膀。巴斯特身体一颤,答道:“赫里奥波利斯的市长突然改变主意了,听说还写信给其他城市,要他们放弃和我们合作……” “他改变主意了?”塔阿不由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巴斯特颤抖着点点头:“听说有人去游说他,我们刺探到了,这个人是杰德卡拉市长的儿子,纳克特。” “他是杰德卡拉的儿子?”顷刻之间,一股寒气宛如蝙蝠翅膀般笼上了塔阿的脸,他定了定神,急切问道:“那军队呢?我们联系的赫梯援军呢?他们现在应该到了西奈附近!” 听到军队这个词,巴斯特的身体一下发起抖来:“他们没有来,情报说他们只是到了叙利亚南部边境,在那里一直采取观望态度。” “没有来!”塔阿几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什么意思?半年前他写信过去的时候,那个叫伊卢延卡的储君明明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怎么却只将军队停留在叙利亚南部国境线上!如今他怎么会采取这样的态度?他是想两头观望再做打算!他根本没有诚心帮助自己! 伴随着最后一卷文件的燃烧殆尽,房间里燃烧的火苗也逐渐熄灭下去,巴斯特脸色煞白的站立着,看着面色大变的塔阿一下跌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言语。 继而,他艰难的吸着气,思绪也顿时迅速流转:自成功平定两座城市的叛乱后,女王已再一次赢得民心,如今下埃及市长拒绝参与计划,再加上赫梯那态度暧昧的两头观望,那么现在想要将她拉下王位的话,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身为大祭司的自己,目前只能用婚姻控制女王了,可她却一直不肯答应,另外,她好像非常亲近那个叫纳克特的男子。 纳克特,那个深得女王信任和喜爱的年轻天才,在这次的事情中给女王提供了不少帮助。而且,这个人又是杰德卡拉的儿子。宫里的人都说,他非常爱慕女王,如果女王也同样喜欢他的话,也许事情就要好办得多了。也许,能从他身上下手…… 想到这里,阴寒的光波顿时在塔阿眼中无声的流动着,他一下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不,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说完这话后,他又望了一眼身边的巴斯特,下令道:“你马上找上次那些杀死奥姆的人,要他们想方设法将会指证我们的麦斯和拉莫斯也杀死!还有,如果我想得不错的话,那些市长一定在前往底比斯的路上,他们会马上进宫指证我。所以,你要我们的人立即前往那些必经的道路中,除去将杰德卡拉捉拿外,将他们全部杀死!” 巴斯特走后,塔阿缓缓地眯起了眼睛,一边渐渐放松地搓动着双手,一边喃喃自语道:“人们都说,堕入情网的女人都是傻子,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呢……” 意想不到的一击(2) 继奥姆在监狱里忽然死亡后,来到底比斯的麦斯和拉莫斯也在昨夜暴病身亡,医生竟无法检测出他们的死因。 对于失去麦斯这样一名有能力的将领,赫拉迪蒂除了深感痛惜外,更大的不安是担心因为这两人的先后死去,也失去了这几个能够指证塔阿谋反的直接证人。纳克特曾交给她一些从赫利奥波利斯带来的文件,上面提到了塔阿串通下埃及一些主要城市市长联合叛乱的事情,但这些文件都是塔阿的使者带去,上面既没留下塔阿的笔迹,也没有他的印章。那些使者一定早已被塔阿灭口,现在在底比斯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 面对她与霍特普的质问和审讯,塔阿借口接受神喻,竟一连几天都在卡纳克神庙里不出来!圣洁的神庙竟成了这个逆臣的庇难所! 塔阿在进入神庙以前,在议政厅里对着所有底比斯臣子大声宣称:“祭司是神的使者,若只凭一些人的片面之词就诬其谋反的话,便是亵神的大罪!诸位应该很清楚,亵渎神灵的人可是要被处死的!”同时,那些站在他一边的祭司和臣子也立即反对审判塔阿。 看着这一情景,赫拉迪蒂虽然一言未发,脸上却未出现更多的慌乱神情。因为,即使麦斯这些人证已经死去,但还有新的人证,那就是明天即将陆续来到底比斯的那些下埃及市长,只要有他们的证词,也依旧能判处塔阿的罪行。 想到这里,她不禁略微安心的笑了。 在离开议政厅的途中,被侍女簇拥的赫拉迪蒂竟意外遇见了迎面走来的纳克特。看见他后,她不禁嘴唇一颤,望了正欲说话的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讲就快步离去了。 这些天来,她确实非常想他,她知道他去游说那些参与谋反的市长,她知道他在和奥姆搏斗时受了伤,她很感谢他,也很担心他,可却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而且,那一次他阻止自己亲征的时候,自己竟然意气用事的打了他…… “陛下!陛下!”望着她那逐渐远去的身影,纳克特不禁追了上去,却一下被一名侍女拦住了:“女王很累了,要回宫休息。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卡雪姆,女王还是不肯见我吗?”第二天,纳克特焦灼的声音又一次在宫室外响起。他知道自己那次再三阻止她亲征,不光是偈越了臣子的身份,更是顶撞了女王的威仪。所以她才会那么生气,甚至从阿拜多斯城回来后,除去国事上的讨论后,都不再单独召见自己……可他完全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他不想见到她受到一丝伤害……这些天来,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那双又气又恼的秀美眸子,里面所蕴涵的怒气甚至都叫他不知所措起来。 “对,她不想见您,您还是回去吧。”卡雪姆的语气虽严厉,嘴角却不由流露出一丝温和笑意。这个单纯固执的年轻人,自从赫拉迪蒂回来后就一直请求晋见。可那个倔强的孩子,却总是不肯答应。 “我明白了……”纳克特黯然地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我明天会再来请求晋见的。” “纳克特大人。”卡雪姆突然叫住了他,笑了起来,“女王还非常年轻,所以我想,也许是您不小心在言语上惹她生气了,她才会拒绝见您。”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笑道:“如果,能使她不再生气的话……”“让她不再生气?”纳克特不禁一愣。 这个孩子,他还不明白吗?卡雪姆慈爱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让她高兴啊。” 听到这话后,一道喜悦的光立即在纳克特的眼里闪过,他一下拉住了卡雪姆的手,孩子般兴奋地叫起来:“我明白了!谢谢你!” 激动的情绪逐渐退去后,他突然将卡雪姆的手拉得更紧:“不过,这件事上,我需要你的帮助。”卡雪姆缓缓地抽出手来,含笑点点头。 当纳克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卡雪姆的心不禁一颤,她究竟在做什么?她竟然在帮助这个年轻人。要知道,从政治上考虑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成为女王的丈夫,可他却是那么真心的爱着那个孩子…… “我很累了,你们先退下吧。”傍晚时分,赫拉迪蒂不耐烦地早早驱退了侍女,心烦意乱中,她甚至没有留意到卡雪姆脸上的一抹笑意。 纳克特今天又来了,那个傻瓜,竟还三番五次地要求晋见,她才不会见他,谁叫他那次惹自己生气……赫拉迪蒂一边轻咬着嘴唇,一边梳理着头发。当她走近床时,不禁惊讶地呆住了。 一钩弯弯新月正浮游于明亮云间,皎洁月光下,一朵轻盈的白色花朵如同羽毛般飘落在亚麻布床单上。她不禁惊愕地抬起头来,只见天花板上一个芦苇小篮正在慢慢倾斜,无数洁白花朵从里面如瀑布般继续倾泻而下,魅人夜色里,它们就像一群有着薄纱般翅膀的昆虫正在缓缓飞翔。 她好奇地伸出手来,花朵轻轻掉在她手心中,那么轻,那么柔,好像从梦里走出的精灵一般。她不由将它仔细端详,在这白色花朵上,既看不到缠绕的根茎,也闻不到芬芳的味道。 顷刻之间,赫拉迪蒂的眼里顿时闪起快乐的光,不禁脱口而出:“雪!是雪!”是纳克特曾对她讲过的雪! 她立即欣喜地将雪贴在脸颊,不禁一愣。奇怪,这雪怎么没有融化?她将惊愕的眼光投向手中的雪,继而笑了起来。 啊,不是雪,是尼罗河两岸生长的白色棉花。它们被细致地剪成小块后,再弄成蓬松状,在夜色下一眼望去,竟和纳克特说过的雪没有区别。 替她准备雪,好让她不再生气了吗?赫拉迪蒂又笑了起来,她只觉得一股暖暖的风顿时轻柔包裹住了身体,仿佛有一种甜蜜又柔软的东西充满着胸口,简直要溢出一般。她情不自禁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为她准备雪的那个青年,浓密的黑色卷发几乎要盖住他的明亮眼睛,而他却不知道掠一下…… 她不由轻轻俯在床上,那些雪白棉团宛如调皮精灵般簇拥在她周围,仿佛要淹没她的身体。不知不觉间,一抹柔情的微笑返过她的美丽嘴唇:“纳克特,这个傻瓜,我早就没有生气了……” 夜晚那芳香的雾气正如轻柔纱幕般笼罩着王宫,树木间四处弥漫着使人意醉情迷的清新空气。 啊,他现在正在做什么,现在正在想什么?种种如夜风般轻柔的思绪包裹住她的身体,她不由悄悄起身,穿好衣服,轻轻向门外走去…… 意想不到的一击(3) 幽静的夜之帷幕正高悬在轻睡的天穹上,透过一层轻纱似的薄雾,月神孔苏洒下了它的银光。 纳克特撑住额头,呆呆望着窗外的月光,突然间傻傻地笑了起来。她这个时候,一定已经看见那些雪了吧,那些他细心用棉花做成的雪。不知道,这雪究竟能不能平息她的怒气…… “大人,有人要见您,正在楼下等着呢。”楼下的仆人轻轻推开了他的房门。他惊讶地回过头来:“这么晚了,谁会来找我?”仆人摇摇头:“不知道,来人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 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难道……难道是她!想到这里,纳克特顿时欣喜地站起身来,飞速冲下楼去,甚至连着跌了几跤也没在意。 “是你?”当他看清楚来人的脸后,不由愣住了。 “纳克特,不欢迎我吗?”夜晚的阴霾浓雾悄悄铺开了沉郁暗影,塔阿那幽幽的冰冷嗓音随之在静谧房间里响起,使他不禁厌恶地后退一步。 “你来做什么?”他一下皱起了眉头,塔阿不是最近一直呆在神庙里吗,怎么竟会来找自己? 塔阿没有去看他的不悦神情,只是缓缓坐下后,如一条蛇般嘶嘶地笑了起来:“纳克特,过去的日子里,我好像忽视了你的才能,也许,你应该得到一个更能施展才华的职位。” 他抬起捉摸不定的幽暗目光,慢慢拉长了声音:“凭你的能力,如果在维西尔霍特普死后,也许你能够坐上他的位置……” 听到这话后,一道冷笑立即拂过纳克特的双唇,他不屑地瞟了塔阿一眼:“那取得这个位置的代价是什么?要我当你的走狗?” 一丝怒气迅速冲上塔阿阴沉的脸,他下意识地咬紧了暗黑的嘴唇:“纳克特,你可知得罪我的后果?你的职位、财产、甚至性命都无法保住!”“是吗?”纳克特仰起头来,冷静但尖锐地反问,“你以为拿这些东西来威胁,就能使我妥协?” 说完这话后,纳克特的瞳孔中立即散放出猛烈光彩,他猛的一挥手,厉声斥道:“给我出去!” “你敢赶我走?”塔阿的语调如同暗夜中的蝙蝠翅膀般阴森展开,他的眼里闪过一线蓝幽幽的光芒,声音也一下压低:“对了,纳克特。我已经知道杰德卡拉市长和你的关系了……” 塔阿的这句话好像在他心里重重地扎了一下,纳克特那一向镇定的声音也顿时变哑:“你想做什么?” 面对这问题,塔阿缓缓的笑了,一边搓动着双手,一边慢慢说道:“也许,你们的消息远没有我的灵通。那些明天就会陆续来到底比斯的下埃及市长们,在行程中大概出了点意外,也许,他们不能按时到达了……” “我父亲!你把我父亲怎么了!”纳克特顿时失声惊叫起来,猛的拉住了塔阿的衣服,怒吼道:“你这混帐!你要是伤害了他,我不会放过你!” “别激动,年轻人。”塔阿再次笑了,慢条斯理的答道,“放心吧,虽然其他人已经去见冥神奥西里斯了,但你父亲却非常好。”接着,他望了望纳克特那紧抓住自己衣服的双手:“先把手放开,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纳克特的身体一震,紧咬着嘴唇,忿忿地松开了手。 “我将杰德卡拉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由我的忠心手下秘密看管。”说完这句话后,塔阿望了一眼怒容满面的纳克特一眼,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如果我一旦出现什么意外的话,那他的性命就难保了。” “无耻!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纳克特顿时憎恨的攥紧了双手,怒视着他。 “做什么?”塔阿不禁笑了,交叉起双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纳克特,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吧。现在,那些市长们一死,已经失去了指证我的人。虽然没人能定下我的罪名,但女王一定会在不久后对我采取措施……”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很麻烦。女王的权力太大了,也许她应该马上有一个能约束她的丈夫。” 听到丈夫这个词后,纳克特的脸色顿时猛的一沉,接着,他一下冷笑起来:“即使你是大祭司,她也不会听从你的安排。” “不会吗?”塔阿也冷笑了,慢慢眯起了眼睛,“要是这个请求她结婚的人是你呢?” “我?”他不由惊愕的后退了一步,顷刻之间全明白了。塔阿是拿父亲的命在要挟自己! “不错,女王很喜欢你,也许她为了你而同意结婚。”塔阿继续笑着,慢慢的说,“另外,纳克特,如果你觉得措辞困难的话,我会明天亲自去向女王传达这个意思。” 一时间,空气里顿时像结了一层刺骨寒冰,纳克特的身体不禁一震,那平日十分温和的眼光一下变得如此锋利,简直和冰冷的大理石雕像一样,高傲到毫无表情的地步。过了许久,他的嘴唇才缓缓吐出了一个充满极度轻蔑的词:“卑鄙!” “卑鄙?”塔阿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年轻人啊,你还是好好想想我的话吧。另外,这件事后,我希望你能离开底比斯,到一个女王无法看见你的地方去,否则,你父亲也会受到难以想象的伤害……” 说完这话后,他点了点头,缓步离去。 房间里的纳克特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顿时无比憎恨的伸出拳头,往墙壁上重重砸去,同时发出一声充满着矛盾与痛苦的低喊:“神啊,我该怎么办!” 此刻,黎明前的底比斯街道上一片昏暗,那茂密棕榈树的层层枝叶恍如缠绕的黑云掠过天际。 “大人,您就这样让他离开底比斯?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吗?”在暗处等候的一名侍从马上迎了上去,向离开纳克特家的塔阿问道。 塔阿看也不看他,径直坐上轿子,冷冷答道:“他不光会离开底比斯,还会走得更远……”“啊?”侍从不禁抬起诧异的眼睛。 “因为,死人是不会回来的。”说完这句话后,他轻拍了一下轿子横杆,这个邪恶念头的其他部分顿时化成了一丝狞笑。 此刻的王宫上空,那朦胧月光穿过层层暗云正在天际静静移行,当赫拉迪蒂的手刚推开房间里的那扇木门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挡住了去路:“陛下,您要做什么?” “卡雪姆?”她先是一惊,接着高傲地仰起头来,“别管我,我要出宫去。” 卡雪姆的眼睛静静看着她,挡住去路的手却一直没有放下:“我知道,您是想去见他。” 一道红晕迅速飞上她的脸颊,她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随之轻轻抖动,声音也一下变低:“卡雪姆,你别管……” “陛下!不能去!”卡雪姆一下压低嗓子,急促叫喊起来,同时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让我走!”她倔强地挣脱开来,匆忙往外跑去。 卡雪姆的目光一下严厉起来,在安静的室内,她虽压低了声音,但声音的内容却如同突如其来的雷鸣:“您难道想害死他吗!” “害死他?”她不禁一惊,猛然回过身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您非常喜欢他,他也非常爱您。”卡雪姆轻轻拉过她因惊愕而颤抖的手,语气也一下变得柔和,“也许我这么说很残忍,可您应该为国家想想,如果您拒绝和底比斯的那些大贵族结婚,那就等于是直接得罪了他们。您的丈夫必须是一个手掌权力的人,而他虽然优秀,却没有坚强的政治后盾。就算大祭司塔阿不给您安排那些结婚对象,其它贵族也不会支持。到时候,他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甚至会被那些怀恨在心的人除去……” 卡雪姆的话好像冰冷刺骨的水滴般,一个字一个字地渗入她心里,一滴泪珠不由顺着她清秀的眼角流下。 顷刻之间,赫拉迪蒂的声音也一下发颤:“可是……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见此情景,卡雪姆不禁轻叹了口气,将她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神啊,您简直就像中了哈托尔女神的咒语一般……” 意想不到的一击(4) 直到第二天的黄昏时分,那些本应到底比斯指证塔阿罪行的下埃及市长们竟都没有按时来到王宫,正当人们担忧之际,却一下传来了这样的消息——除去杰德卡拉市长失踪外,其他市长竟都已经在旅途中意外身亡! “是杀人灭口!”听到这件事后,众臣不由惊愕的叫出声来。 赫拉迪蒂的心口也重重一震,她紧咬着嘴唇,几乎要将它们咬出血来。她万万没想到塔阿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来,他竟将那些作证的市长全部杀死,使自己无法将其定罪!但为什么却没有发现杰德卡拉的尸体?杰德卡拉是逃亡了吗?等等,这个人,这个人不是纳克特的父亲吗? 想到这里,她不禁一惊。她忽然想到,今天的王宫里没有出现纳克特的身影。他,到哪里去了?他为什么不来见自己? 正当人们不安之际,许久没露面的塔阿忽然来到了议政厅,大臣们疑惑地打量着他镇定自若的神色,不禁议论纷纷。 塔阿环视了众人一眼,接着提出希望在与女王单独详谈。赫拉迪蒂蹙眉看了他一眼,与霍特普交换一个眼色后,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安宁的黄昏,一抹细长的金红色晚霞仍停留在瓦蓝的地平线上。朦胧暮色中吹来沁人微风,蕴含着这个季节那独特的神秘惆怅。 “这是什么?”一声怒喝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静。 塔阿不动声色地拾起被赫拉迪蒂掷在了地上的纸莎草纸,又一次递了上去:“请陛下在明天清晨之前,从这些名单中选择一位丈夫。” 赫拉迪蒂用愤怒的眼神瞪着塔阿,她本以为他是来向自己认罪,想不到他竟在这个时候又提出了自己的婚事。 塔阿望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陛下,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阿蒙神的旨意。我这几天在卡纳克神庙里,接受了阿蒙神的神喻,他要求您必须在明天结婚。” 他竟编造神喻威胁自己!赫拉迪蒂顿时憎恨地紧咬着嘴唇,怒视着他。阿蒙神是埃及万事万物的主宰,作为神使的大祭司说出的话语,虽然即使是法老也必须服从,但她可不是那样会听从摆布的人!她绝对不会答应! 接着,她冷冷扫了一眼纸莎草纸上的名字,嘲讽一笑:“这些人,好像都是来自你们祭司家族。”塔阿的眼里顿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继而答道:“您不必太过关注他们的来历,只要从中选一个人就可以了。” “如果,我拒绝呢?”她一下紧抓住王座把手,纤细的手指微微抖动起来。塔阿一笑:“陛下应该很清楚,在婚姻问题上,任何一位法老都不能违背大祭司的旨意。何况,这一次更是阿蒙神的命令。” 赫拉迪蒂的眸子里陡然升起火焰般的光,她的手也一下抓得更紧:“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神喻也不会次次准确无误!” 塔阿笑了,摇了摇头:“不,这次的神喻非常准确。因为,它关系到您喜欢的一位臣子的亲人性命……” 听到这句话后,她不由一愣,紧盯着塔阿看。 “杰德卡拉,也就是您非常喜欢的那位年轻臣子纳克特的父亲,现在在我手里。”塔阿轻轻拍打着纸莎草纸,冰冷的眼神在她身上一扫而过,“昨晚,我也找了纳克特。他为自己父亲的安危非常担忧,甚至担忧得都要疯了,我想,您一定不想看见他失去父亲的悲痛样子……” “纳克特的父亲!”她的心口不禁重重一震,几乎怒吼起来:“你说什么?你竟敢拿他的性命威胁我!” “所以,请陛下仔细考虑。”塔阿再次将那卷纸莎草纸递到她手里,继续笑着,“如果您拒绝,会带来他的痛苦,那将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顷刻之间,赫拉迪蒂的嘴唇已被咬出道道血痕,仇恨的光芒宛如道道利剑射出。无耻!简直是无耻!如果他不是大祭司的话,那她早已下令将他处死!可任何法老都无法惩罚地位崇高的大祭司!乌尼、奥姆、麦斯与拉莫斯竟先后被人杀死,再加上那些死去的市长们,现在连指证他的人也没有了! 可恨的塔阿!竟然拿纳克特父亲的命来威胁自己结婚!想到这里,她的胸部不禁激动起伏着,脸色已由红转白,那卷纸莎草纸也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那么,陛下,您答应了吗?”塔阿带着一幅事不关己的神情,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依旧是慢条斯理地发问。 她的嘴唇一颤,沉默的低下了头。如果纳克特只是个普通臣子的话,她根本不用为这件事为难。可是,她爱他,她是真的爱他,那她就不能自私得不管他亲人的生命!可她比谁都要清楚,塔阿再三要求她结婚,是为了更好的控制自己。另外,如今虽不能将他定罪,但他已大势已去,只要他再轻举妄动的话,那绝对能将他从大祭司的职位上拉下来。也许,可以先答应结婚,然后尽量不受他安排的丈夫的控制,再来慢慢收拾塔阿…… 当她想到这里,纳克特的身影仿佛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她喜欢他,甚至已经超出了自己想象中的喜欢,如果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赫拉迪蒂的心顿时仿佛被无数根尖针扎了成千上万下,一时间几乎不能呼吸。 “陛下,您想好了吗?”塔阿的声音再次传来,仿佛一下将她从这噩梦中唤醒。 “好,我答应……”最终,一声几乎听不清的话语响起后,她不禁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塔阿临走前,仿佛是漫不经心地提及:“差点忘了告诉您,纳克特已经答应了,他明天清晨就会离开底比斯。您可千万别挽留他,要知道,您这样做的话,那非但杰德卡拉的性命不会保住,甚至他的安危也会受到波及。” “胡说!他不可能离开!”她再也压抑不了内心的激动,用力一拍王座把手,站起身来。他怎么会答应离开!他怎么能离开底比斯! 听到这话后,塔阿只是阴暗一笑,挥了挥手:“也许,与这种一时冲动的情感相比,他自己的性命要重要得多吧。” 这句话,仿佛一只冰冷的利箭般穿透了她的心底,赫拉迪蒂的身体不禁一震,瘫倒在王座上,秀美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此刻,夜幕正透过最后一缕晚霞的绯红紫光,在尼罗河上慢慢落下苍凉身影。 莲花井(1) 暗淡的流云盖住了月亮,底比斯上空一片迷茫的黑暗。赫拉迪蒂无力地靠在床边,紧咬着苍白的嘴唇。 明天,她就不得不屈从塔阿的意思,在那些贵族中选择一个丈夫,甚至,甚至连他都要离开自己…… 想到这里,屈辱与愤怒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塔阿走后,她便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房间,任何人也不见,一直哭泣…… “陛下,建筑大臣纳克特求见。”侍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禀报。 “我不见他!”赫拉迪蒂立即将脸埋在臂弯里,一下如孩子般倔强地叫喊起来。 “可是,可是他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见您一面……”侍女怯怯地抬起眼睛,补充道,“他说您不见他,他就不回去……”“要他走,我不要见他……”赫拉迪蒂挂满泪珠的长长睫毛剧烈抖动着,将脸深埋进了床单里。 卡雪姆怜惜地看着她那痛苦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阵刺痛。她不禁俯下身来,轻轻拂开赫拉迪蒂被泪水打湿的头发,退了出去。 随着最后一缕灯火的熄灭,暮色越来越沉重凄凉,墙壁上伊西丝与奥西里斯的壁画也以哀伤眼神凝视着她哭泣的背影。 忽然间,神像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欣喜之光。 一只温暖又熟悉的手,忽然如同云朵般轻轻拂"奇"书"网-Q'i's'u'u'.'C'o'm"来,温柔拭去她的泪水。 她惊愕地转过身来,正好看见那双熟悉的深黑色眸子。 啊,是他!他是怎么进来的?望着纳克特的身影,赫拉迪蒂顿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您不肯见我,所以我只能从窗户进来了。”他笑着拉起她的手,脸上浮现出一抹熟悉的孩子神情,“为了想办法引开那些侍卫,我可费了不少劲。” 这个傻瓜……泪水顿时盈满了赫拉迪蒂的眼眶,她不禁伸出了手,想轻抚他的面颊。 忽然间,她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抽回了手:“你不是明天就要离开底比斯吗?还来见我做什么!”“我并没打算离开!我永远也不会离开!”纳克特一下跪倒在地,拉住她颤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上。 “不会离开?”听到他那执着的声音响起,她不禁惊喜地抬起湿润的眼睛,接着语无伦次地说:“塔阿说……可是他说你会离开……” “您相信他的话么?”纳克特再次抓紧她的手,那真诚无比的目光一下贯穿到她心里,与此同时,一种澎湃的情感立即如同火焰般在她胸口点燃。 在那双真挚眼睛的久久凝视下,她可以感觉到,他心里跳跃着的全是对她的深沉情意,滚烫的泪水再次润湿了她的眼睛。此刻,她再也不能压抑自己内心,一下伸出手来,紧紧抱住了纳克特的脖子:“答应我,不要离开我……纳克特……不要离开我……” “我答应您,我这一生都不会离开……”纳克特紧紧搂住她,火热的呼吸缠绕在她的发际,触碰着她的嘴唇,透过她的肌肤,穿透到她的心灵。 他将她抱得那么紧,一瞬间,这两颗年轻的心,仿佛就像在一个胸腔里跳动般。 不会离开,一生都不会离开……是的,他已经不能没有她,他曾经不止一次保护她,那现在更是绝对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纳克特睁开眼睛,如痴如醉的凝视着赫拉迪蒂湿润的黑色双眸,意乱情迷地轻抚着她那美丽面颊和柔亮发丝。 紧接着,他那疯狂而又痴情的吻,就像持续不断的密集雨点般,就像那个夜晚的纷繁流星般,不停落在她颤抖的身体上,而每一个吻,仿佛都要深深触动她的灵魂。 顷刻之间,赫拉迪蒂的心脏一下剧烈跳动起来,这双有力手臂上的热度,这对温暖嘴唇上的热度,如同阿蒙神的光辉般点燃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登基两年来,高贵女王面具下的那个任性少女又一次回到了她身上,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才能忘记高高在上的女王身份,以一个普通女人的身份去猜测他的每一个眼神,去体会他的每一句话语……不知有多少次,他顶撞她,他劝阻她,他担忧她,她生他的气,与他争执,却又从不加以处罚…… “纳克特……纳克特……”她颤动的嘴唇不禁一遍遍轻念着他的名字,晶莹的泪珠也一滴滴洒落在他的身上。此刻,她已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自己已经不能没有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这个人…… “如果您拒绝,会带来他的痛苦,那将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塔阿的话语突然如同一声魔咒般在她头顶响起,一股恐惧的颤栗瞬间揪住了她的心。 突然间,她猛地挣脱他的火热怀抱,惊叫起来:“不,不!你一定要离开!” “要我离开?”纳克特惊愕地注视着她,不解地重复着这句话。她无力地低下头去,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你父亲不是在塔阿手上么,我不愿看到你的伤心,更不愿看到你受到任何伤害……” 不愿看到我的伤心,不愿看到我受到伤害……纳克特的心口不禁重重一震,他凝视着赫拉迪蒂的眼睛,那双昔日美丽明亮的眸子中此刻蕴涵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就愿意牺牲一生的幸福与婚姻……她,竟然会这样对自己……就像他那矛盾和痛苦的心情一样,不知她是经过了怎样的心境才做成了这样的决定…… 不!他不会让她嫁给任何人!他不能让她嫁给任何人!他一定要保护她!即使……即使是失去自己的性命! 他一下抓住了她颤动的肩头,坚定不移地看着她的脸:“听我说,不要答应结婚!请您拒绝!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思索,现在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如果我父亲是为了埃及而牺牲,那是作为每一个忠诚埃及人的无上光荣。而作为不能保护他生命的儿子,我也不会无耻的苟活下去!只要您能继续统治这个国家,哪怕是死,我也会去!” 听到这话后,一丝苦涩的微笑不由在赫拉迪蒂唇上徐徐荡开,她咬紧了苍白的嘴唇,没有回答。 天空那凄清的月光在朦胧房间里静静流过,再缓缓洒在赫拉迪蒂面无血色的脸上。许久,她才慢慢推开他的手,无力地撑住额头,轻叹了口气:“纳克特,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陛下!”纳克特一下激动地喊起来。 在纳克特焦灼的呼喊下,她依旧倔强地回过头去,淡然挥了挥手,随着那脚步声的逐渐远去,一滴滚烫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再撒落在颤抖的手背上。 突然,那脚步沉寂下来,接着急促响起,一双有力的胳膊忽然从身后猛的抱住了她。 顿时,她惊慌地转过脸来,压低了声音:“你疯了吗!快放开!”“我不会放开,死也不会放开!就当我疯了吧!”纳克特紧抱着她,狂乱吻着她的脸颊。 “那些祭司不会放过你的!”一时间,赫拉迪蒂疯了一般的去推他。“他们就算杀死我,我也不会放开!”他非但没有放开,而且越抱越紧,那种几乎叫人几乎要窒息的巨浪仿佛要吞没她的身体。 “不要管那些祭司!你的命运绝对不能被他们掌握!”纳克特滚烫的脸颊紧贴在她的胸口上,她那急促的心跳更是宛如鼓声般响起。她的手臂颤动起来,再也使不出任何力气。 “纳克特……纳克特……疯了,你一定是疯了……因为……我也疯了……”她再也无法推开那双炽热的手,任由那火一般的嘴唇带来灵魂深处的震撼。 是啊,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不管那些祭司会怎么对待他,她都无法拒绝,无法拒绝这个男人的爱。因为,她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人…… 项链上的护身符、彩釉珠子、各种宝石都“劈劈啪啪”掉在了地上,金银刺绣的衣带已在圆润肩头松开,黑得发蓝的发丝如同汇成一片乌木色的海,做了载人的浪峰,又容纳了眩目的梦幻…… “我……永远也不会放开你……”纳克特如梦呓般的低语,如痴如醉的呼吸着她柔软胸脯的芳香。 在一片叫人昏眩的幸福中,他仿佛可以看见碧蓝的海岸伸向远方,耀眼的阳光照得它神迷目眩,船只好像在黄金和丝绸中不断行进,张开它们的巨大手臂来亲吻那颤动着炎热晴空的荣光…… 一瞬间,那个在流星之夜惊恐奔跑的女子,那个故意出题刁难他的女子,那个倔强不肯认输的女子,那个在宫殿和他生气争执的女子……仿佛又清晰地掠过他眼前。他知道,这样做会触怒那些祭司,会危及他父亲的安危,甚至会失去他年轻的生命,但他还是抱住了她。因为,此刻她已成了他宁愿赌上性命去爱恋的女子…… 永远也不会放开我……一滴温热的泪水顺着赫拉迪蒂清秀的眼角流下,她纤细的手指不禁也微微颤抖起来。母亲、哥哥、父亲……那么多人都离她而去了,那这个男人,会不会也一样离开…… 泪水不停息地淌下,朦胧中,她只感到纳克特温暖的嘴唇一点点吻干它们,在这种久违的温暖感觉下,在这种心安的轻柔爱抚下,她不禁闭上了眼睛……萨伊斯哥哥的被刺、苏偙的背叛、父亲的阵亡、用稚嫩双肩挑起重担的艰难……那些让人回忆起来不禁心痛的往事,仿佛掠过的浮云般在她眼前静静逝去,她在这个男人温柔热切的拥吻下已经不知不觉地忘记了…… 晨曦的金色与月光的清辉交织在了一起,房间外的柏树叶间浮动着悠远的和谐声响,两人紧紧依偎,整整一夜,谁也没有合上眼睛。 赫拉迪蒂那一头浓密黑发宛如瀑布般倾泻在洁白床单上,柔和光晕下,她的身体仿佛是用最皎洁的象牙雕刻而成,那朦胧而微微闪耀的轮廓梦幻般浸沉在这淡淡光影中。纳克特轻轻俯下身来,温柔抱住她的身体,在她那圆润的美丽肩头上,如痴如醉地久久吻着。 雪白的亚麻布如云朵般轻柔簇拥在他们周围,无数散落的珠子宛如五彩星辰般在月光下晶莹闪烁,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也在寂静房间里清晰回响。 听着他那有力的心跳声,一抹笑容不禁返上赫拉迪蒂秀美的嘴角,她垂下纤长的睫毛,柔声说:“纳克特……瞧,你的心,跳动得多么厉害。”接着,她轻轻拉过他的左手,放在自己温暖的胸口上:“摸摸看,我的也是一样。” “它们当然一样……因为它们已经合为一体,就像在一个人胸口跳跃般……”纳克特温情轻吻着赫拉迪蒂芳香的发丝,将头徐徐枕在她光洁的背上,再静静聍听着她的心跳声。 一滴温热的水珠,突然间洒落在他的手腕上,使他身体不禁一颤。啊,是她的眼泪! 她在哭,她在哭!纳克特的身体不禁重重一震。不!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她嫁给别人!绝对不能!可他没有办法!他不光保护不了她和父亲,也根本无法战胜位高权重的塔阿!想到这里,纳克特不由悲愤地咬紧了嘴唇,清澈的眼睛也立即变得黯然无光。 突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里闪过,纳克特漆黑的眸子深处剧烈晃动着,又骤然黯淡下去,紧接着,立即涌起无数充满希望的光芒。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后,他一下紧紧抱住了赫拉迪蒂轻颤的身体,同时如盟誓般在心中一遍遍低语:“神啊!让我赌一赌吧!赌一赌吧!” 不知不觉间,静谧房间里那最后一丝甜蜜而忧郁的黑暗已悄然逝去,两人年轻的脸孔逐渐被朝阳光辉清晰照亮。 “天亮了。”赫拉迪蒂哀伤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秀丽的脸上已镀了一层淡淡阳光。“不,没有亮。”纳克特固执地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再次紧紧搂在怀里,“那只是宫殿屋顶的玻璃反光。” “纳克特,放开我。”她轻轻推开他的手。“我不放。”那双手抱得越来越紧,紧得好像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一样,“我不会让你嫁给任何不想嫁的人……” 一丝略带哀伤的微笑浮现在她嘴角上,赫拉迪蒂伸出手来,轻抚着纳克特那头微卷的黑发,“你在说什么傻话。在婚姻上,我不能违抗大祭司的话语……” 坚定的光芒在纳克特眼里久久闪耀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下抓紧了她的手…… 莲花井(2) 清晨的阳光已将王宫照得通亮,几排衣着华丽的贵族早已整齐排列在大厅中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兴奋表情。 王座上的赫拉迪蒂却紧咬着嘴唇,胳膊上已被指甲抓出道道鲜红的月牙印迹。 塔阿徐徐展开手中的纸莎草纸,大声念出了那些贵族的名字后,冷冷看了她一眼:“请陛下从这些人中,选择一位丈夫吧。” 选择?选不选其实有什么区别?这些人都是塔阿的人,她不管选谁都是一样……想到这里,她不禁苦涩一笑。 “陛下,您决定好了吗?”塔阿咄咄逼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抬起哀伤的眼睛,正要举起手来,只听一声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等等!” 众人惊愕地回过头去,只见清晨的夺目晨光中,大厅门口,一个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纳克特!”她顿时惊讶地差点叫出声来。神啊,他还来做什么?她答应结婚,不就是为了保住他和他父亲的性命吗!这个傻瓜竟然还回来送死! “你来做什么?”塔阿不禁狠狠皱起了眉头,挥手叫人带他下去。 纳克特用力推开阻挡他的侍卫,快步上前,高声说道:“诸位,你们应该知道埃及的一个古老传说。在卡纳克神庙里有着太阳神阿蒙的象征,那就是莲花井!” “莲花井?”听到这个词后,众人立即猛的惊呼起来,塔阿的脸色也不由一变。赫拉迪蒂的手一下颤抖起来,这个傻瓜想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提到莲花井! 一阵惊愕的喧哗过后,大厅逐渐归于寂静,纳克特的声音也越来越有力:“这口井里面,有着阿蒙神出的难题。井口碑文上刻的金色文字更是阿蒙神的旨意。传说中,能解开这个难题的人,就是阿蒙神的第一先知!” 说完这话后,他高傲地扫了塔阿一眼:“而且,所有祭司都必须听命于这个人!” 纳克特回过头来,漆黑的眼里满是自信光芒,接着,他恭敬地跪在地上:“尊贵的女王,请准许我到莲花井里去。” 他竟然想到莲花井里去!赫拉迪蒂差点叫出声来,惊讶、喜悦、不舍……种种表情顿时出现在她脸上。这个傻瓜!他疯了吗?他难道命也不要了吗? “请准许我到莲花井里去。”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甚至平静得叫人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傻话?你并不是不知道那井是怎么回事!”顷刻之间,她不顾场合,一下焦灼不安地喊出声来:“他们将你关在冷冰冰的石窟里,给你两根木棍,让你测量出井口最长直线的长度。这期间没人给你食物和水,一旦答不出来或者答案错误的话,那等待你的就是死!” “我知道,但我有信心能解开那道难题!”一抹自信的笑容在纳克特唇上掠过。 见此情景,塔阿的喉咙一下沙哑起来:“纳克特,既然你这么相信自己的智慧,那我就让你到井里去!”接着,他恶狠狠地看了纳克特一眼,威胁道:“小子,不过我要事先警告你,从来没有人从那里活着出来!” 纳克特只是一笑,继而缓缓站起身来,分开众人:“但是,我得先带一样东西下去。” 说完这话后,他不顾所有人的惊愕目光,快步走上王座,轻轻捧起赫拉迪蒂的手,取下一枚戒指,再套到自己手指上,温柔凝视着她惊愕的眼睛:“请准备欢庆的宴席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就是您最忠实的阿蒙神第一先知。” “……神啊,他竟然连命都不要了!”众人散去后,她不禁发出一声痛苦呜咽,将身体颤抖着埋到卡雪姆怀里。 莲花井(3) “原来,这就是莲花井。”被带进寒冷石窟的纳克特,静静注视着地面上那口井,这比他想象得要普通得多。 祭司们露出得意的笑容,在他背后迅速用石块将出口堵上,光线开始越来越暗,仅仅从传递答案的小孔里透过一丝昏黄的光。 当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后,纳克特突然发现,在通风孔对面的墙脚下,有个东西在闪着刺目白光。 他向前跨了一步,不由猛地站住了。 一具干枯的骷髅映入了他的眼帘,死者蜷缩着躺在地上,显然死前非常痛苦。在不远处,又有一具,那边,还有更多…… 顷刻之间,对死亡的恐惧顿时袭上他的心头,纳克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么多人,都因为解不开莲花井里的难题而死去,那他,究竟能不能活着离开? 他渐渐回想起莲花井前金色碑文上的那段话:“井里有一块石头,一把凿子,两根棍子。一根棍子的度量单位是3,另外一根是2,两根棍子在莲花井里的水面上交叉,水面距离井底为1个度量单位。谁要手拿这两根棍子,测出莲花井井口最长直线的长度,谁就是阿蒙神的第一先知。” 用棍子量,该怎么量?一根单位为3,另外一根为2,那它们之间的差就是1。这些数字里一定包含着奥秘。 纳克特将两根棍子重叠放在一起,他可以肯定井口最长直线的长度一定比1大,但到底又有多大?他拿起凿子,在棍子上做出了1、2、3这三个单位的长度记号,然后用它们比着井口中间最长的直线做了个记号。棍子上的度量单位太大,首先要将它们变小一点,可怎样准确地测出更小的单位? 想到这里,他不禁焦躁不安地在冰冷石窟里来回踱步,那些恐怖骷髅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声,好像在嘲笑他的愚蠢,甚至在呼唤他的加入。他索性走上前去,将这些残骸全部堆在一起。 当他堆好后,不由涌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他也死在这里,那有谁来收拾他的遗骨…… 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人来到这口井里,以自己宝贵的生命为赌注,来换取阿蒙神第一先知的荣耀头衔。他们,都没有出去。甚至,一个人也没有…… 顷刻之间,纳克特不禁觉得手里的凿子和石块就像铅那么沉,他疲惫地靠在冰凉墙壁上,在静得可怕的暗淡石窟里,只能听见自己的不安心跳声…… “好啊,你就去学那该死的建筑吧!你去了后就不要回来!我们家再也没有你这个儿子!”十年前,当十四岁的他向父亲表明想学建筑的心愿后,父亲先是惊愕,接着是不解,最终勃然大怒地和他吵了起来。于是,他抛开了养尊处优的家庭生活,放弃了可以接替父亲市长位置的大好前途,甚至推开了流泪阻拦他的慈爱母亲,一个人来到了底比斯。 “这,真的是你所设计?”十七岁那年,当他的老师建筑总管伊塞西,看着他递上的王后祭堂图纸,不禁发出了吃惊的声音。当工程被批准后,他竟发现图纸上不是自己的名字,作者成了伊塞西。他去理论,伊塞西先是尴尬,接着便许以利益,最后甚至无耻地拿官职压他。他紧咬着嘴唇,转身回到设计室,撕烂了自己所有的图纸,什么也没拿,转身离去。 以后的五年里,他几乎走遍了整个西亚,甚至到了爱琴海的岛屿上。骄傲的人、嫉妒的人、愤怒的人、懒惰的人、贪财的人、好色的人、恋酒的人、嗜食的人……每一个不同的地方,它的人都一样。贪婪、腐败、残忍、丑陋、虚伪、错误、迷茫……每一个不同的地方,它的缺点也都一样。只有那些没有生命,却又凝筑了无数人心血与智慧的伟大艺术品,才是永远这般美丽灿烂,万世流芳。那么,污浊的尘世间,真正震撼人心的美、叫人可以停留的美,究竟又在何方? 库施总督的叛乱、巴比伦与亚述的进攻、迈瑞拉王的死去、年轻女王的登基,这一切,都在他二十二岁那年发生,发生在他的国家埃及。远在国外的他听着这些消息,却丝毫没有半点痛苦与不安的心情。纳克特,你已经对埃及那么失望了吗?还是,埃及已将那个年轻的天才狠心遗忘…… 二十三岁那年,一种思乡之情忽然如爱琴海涨潮的海水般席卷上他的身体,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也开始睡不安稳。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内心深处一直是那么眷恋埃及。他,开始想要回去,回到那个令他失望过的国家,回到那个叫他悲哀过的城市。 当他重新踏上埃及土地之时,一直以为内心的情感早已紧紧封闭,不会再对任何人重新开启。直到,她的出现。 那个笑容有如阳光般明媚动人的年轻女王,这灿烂笑容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打开了他封闭多年的心,使里面的情感开始迅速成长。不知何时,她的出现已悄悄改变了他。自从与她相识,笑容也越来越多出现在他脸上。他回想起自己以前的作品,确实非常精美,也为自己赢得了天才的赞誉,但与日后的神庙相较,与雕像相比,却少了一份东西——那精益求精的外表下没有能感动人心的爱…… 后来,他开始深切思念她,开始认真辅佐她,开始细心呵护她,直到现在,他将自己年轻的生命作为昂贵赌注,来到这从没任何人出去过的莲花井里…… 真的会死在这里?再也不能出去了,再也看不到她了吗?纳克特轻叹了口气,凝视着手上那枚戒指,上面仿佛还带着她的醉人体香,赫拉迪蒂微笑的面容好像出现在这冰冷石窟里一样。 戒指上铭刻着拉神的太阳鸟,黄金羽翅正在有力舒展。他一下想起了自己家乡,也是太阳鸟的故乡赫利奥波利斯。 传说中,当一只老的鸟死去之时,新生的那只就将自己前身的骨灰放到没药蛋里,用香料熏过后,再把它存放在太阳神的祭坛上。 永生的太阳鸟,就如同一直追寻美与梦想的他一样。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可以让自己停留与爱慕的美,却要死在这里吗! “要知道,从来没有人从这里活着出来!”在他决定进这石窟时,祭司们那嘲讽的话语再次响起。 不!不!我不能死在这里!那座神庙才刚开始动工,她还在等我回去!我绝对不能让她失望!我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再见到她,才能为她雕刻更多美丽的胸像,才能为她修建更多辉煌的庙宇! 可是……可是他想不出答案,他根本无法解开这个难题!纳克特扔下手里的凿子和石块,捂住脸孔,不禁发出一声痛苦叫喊,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莲花井(4) 暗黄色的陶盆中,那晃动的水波支离破碎地映照出巴斯特阴沉的面孔。不久前,他正在这盆水里仔仔细细地洗过了手。 巴斯特将目光从水上慢慢移开,将打湿的手在亚麻布上擦拭着。 不久前,他奉塔阿的命令杀死了监狱里的乌尼,接着又指使手下毒死了奥姆,还有麦斯和拉莫斯。另外,那些从各地赶来底比斯指证塔阿谋反罪行的市长,也被塔阿的手下一一杀死在途中。虽然塔阿为了威胁纳克特,而暂时留下了杰德卡拉的命,并要自己秘密看管这个人,但塔阿一旦登基,那么杰德卡拉会被他杀死…… 现在回想起来,塔阿真是心狠手辣,为了防止他们泄露出自己的阴谋,竟毫不留情地将替自己卖过命的人通通杀死。 忽然间,一股寒意涌上巴斯特的心头,如果他也被女王逮捕后,那塔阿一定也不会放过熟知一切奇$%^书*(网!&*$收集整理秘密的自己,即使自己跟随了塔阿近二十年,他也不会有丝毫怜悯…… 想到这里,巴斯特一言不发地放下了亚麻布,蹙起了眉头。 从现在的情势看,即使纳克特不会从莲花井里出来,塔阿也大势已去,他只不过是在做最后一击而已。如果日后塔阿被审判的话,那一定会牵扯出他来,而女王又会怎样处置自己? 阴沉的光波在巴斯特眼里久久流转,他忽然转过身来,对侍从急速下令:“替我准备一下,我要马上见女王。” 坚固的墙壁仿佛隔断了外界的一切气息,冰冷的莲花井里,纳克特那明亮的眼睛仿佛也失去了光芒。 通风孔的光线暗了又亮,他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饥饿和干渴如同烈火般不断焚烧着他的身体,他年轻的生命也在一点点随之逝去。 水,哪里有水?他张开疲惫的眼睛,翕动着干枯的嘴唇,四下茫然望去。 他忽然想起,棍子能够到井底,可以将棍子在水里浸湿再吮一吮……他艰难地站起身来,反复将棍子放入井中,贪婪吮吸着棍子上的水滴,不下几百次,终于没那么渴了。 正当他再次将棍子浸入水里时,不禁高兴地叫了起来。他看到两根棍子斜着放入水中,浸湿的部分不是一样长! 他欣喜若狂地发现,这两个浸湿部分的差正好是一个新的度量单位!他将这新单位刻上标记,将它取名为小度量单位,又凝神思索起来。 用这个新单位可以干什么?它只是1个度量单位的一部分,那1个度量单位到底能包括几个小度量单位?他仔细在那根单位为2的短棍上来量出一半的长度,并做了1个度量单位的记号。 啊!他明白了!1个度量单位可以分为6个小度量单位! 现在,他能不能用这个小度量单位来测量出答案呢?尝试了几次后,他马上沮丧起来,因为根本量不出来,在量到第十次的时候,甚至超过了直线的长度。他望着这多出来的一截,下意识的又凿了个记号。 对了!这样就可以得到另一个计量单位了!顷刻之间,纳克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单位竟然是原来度量单位的十分之一! 既然单位越来越精确,那就可以很快测量出正确的答案!那这个井口的最长直线,就是1个度量单位再加上2个小度量单位,再减去那个多出的一截!原来祭司出这道难题时,显然已考虑到了原度量单位正好能被新发现的两个度量单位整除。现在不需计算就能知道,井口的最长直线是三十分之三十七个度量单位! 终于,算出来了……当纳克特将凿了答案的石块从通风孔递出后,这几天来的疲劳与饥渴,就如同一座沉重大山般将他一下压倒。 他不禁扔下手中的凿子,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什么?那小子竟然算出了答案!”塔阿脸色阴暗地注视着石块上的答案,不禁皱紧了眉头。 那道从古到今无人能解的难题,竟被解开了!那就意味着他将成为阿蒙神的第一先知,成为所有祭司的统治者!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大祭司地位,女王一定早就铲除了自己。祭司是神的使者,即使犯下谋反大罪也不能处死,只能判处流放。等那小子从莲花井里出来后,一定会流放自己!不,不能让他出来!绝对不能让他出来! 想到这里,塔阿的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恶毒的光,他一咬牙,对身后站立的一名祭司吩咐道:“告诉那小子,他的答案算错了。”“这……这么做可是违背神的旨意……”祭司的脸色顿时被吓白了。“让他出来的话,我们都会失去职位!”塔阿发出一声怒吼。 “好大的胆子!”随着一声喝斥响起,神庙那厚重的猩红色幕帐猛的被拉开,无数座肃穆神像仿佛也发出了剧烈震动。 数十名侍卫如同洪流般涌进大厅,一下将他团团围住,塔阿的手不禁一松,手里的石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刚才说了什么?”赫拉迪蒂高傲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中的黄金权杖,直指他的咽喉。“我……我……”塔阿惊恐地后退几步,一滴汗水不禁顺着额头流下,“我说……纳克特算错了,所以他必须拿生命作为代价……” “你能否向阿蒙神发誓,你说的不是谎话!”她咄咄逼人地看着他,权杖几乎要刺进他的肉里去,“如果你说的有一句谎言,那你的尸体会被豺狼吞噬,你的灵魂会永远也无法得到安宁!你的整个家族都将让地狱之火焚烧得一干二净!” 听到这话后,粘粘的汗液顿时盖满了在塔阿的脸,他无法立下这么重的誓言,这么可怕的誓言。 “果然不出所料,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让出自己的位置。”赫拉迪蒂继续冷冷看着他,目光凌厉得宛如电光,“对了,你的忠实党羽巴斯特不久前来找我,他提供了大量你谋反的罪证。”说完这话后,她一扬手,身后的侍卫立即将巴斯特带了上来。 他手里正捧着一样亮光闪闪的东西,那是多日前他们替塔阿准备用的登基王服。 巴斯特竟然出卖了自己!见此情景,冷汗顿时渗透了塔阿的衣服,他张了张发干的嘴,颤动着抬起汗涔涔的额头,只见一片摇曳的火光下,赫拉迪蒂明亮的眸子正带着无比的仇恨,怒视着自己。 接着,巴斯特抬起头来,望了塔阿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了赫拉迪蒂,缓缓说道:“我愿向陛下指证,大祭司塔阿谋反的一切罪行……” 巴斯特后来所说的话,塔阿几乎一句都没听清楚,在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中,他只听见年轻女王的声音有力回响在卡纳克神庙里:“来人,马上搬开出口处的石头,再将塔阿绑起来!明天早晨,再将这个忤逆神意的人流放到西方沙漠里!” 莲花井(5) 暗淡昏黄的光线,阴森恐怖的骷髅,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莲花井……我现在在哪里?我还在井里吗……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纳克特伸出无力的手,不停在黑暗中寻找赫拉迪蒂的身影,忽然间,感到了她的泪水与呼吸,还有火热前额上她那颤动的吻。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双充满忧虑的朦胧泪眼,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他面前。 “纳克特……纳克特……”泪水如同断线珠子般从赫拉迪蒂眼里落下,短短几天不见,她的脸庞就迅速消瘦了下去。 他不由伸出手来,温和擦干她的眼泪:“别哭了……别哭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到这话后,纳克特不禁笑了起来,轻轻拉过她颤抖的手,再缓缓放到自己脸上:“看,我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 “你这个……你这个……不要命的傻瓜……”赫拉迪蒂咬着苍白的嘴唇,泪光闪闪的眼睛温柔凝视着他瘦削的脸庞。 他不会知道,这些天来,自从他进了莲花井后,她就没吃过任何东西,甚至都没有睡过。因为按照自古相传的神圣规定,即使是法老都不能进入莲花井里,甚至不能救出没有解开那个难题的人。这些日子,她既坚信他会从井里出来,又担忧他无法解开难题,更害怕塔阿对他痛下毒手。短短几天,一下变得像数百年那么漫长难熬,她的心,仿佛也一直随着他到了莲花井里。 当出口处的石头被搬开后,她不顾女王的身份,不顾在场的众人,飞奔上去,将他虚弱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 那个被噩梦惊醒的夏日夜晚,仿佛是神指使着她来到了母亲的祭堂里,她在如雨点般降落的流星中惊恐奔跑,然后遇见了他。他将她当成了普通贵族女子,不但不向她下跪行礼,反而还指责底比斯贵族的飞扬跋扈。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母亲的灵魂在冥冥中指引她,遇见了这个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甚至,自从他走进她的生活,她再也没有做那个海拉姆节上的噩梦了……在等待他苏醒的日子里,维西尔霍特普和卡雪姆都不止一次委婉的暗示或提及,虽然他现在取得了阿蒙神第一先知的职位,但如果和他结婚的话,仍旧会得罪底比斯城的那些大贵族……可是,她已经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个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即使,即使得罪那些大贵族也在所不惜…… “……还记得,那次橄榄石事件后,我曾向你要过的奖赏吗?”纳克特轻轻的问话一下将她从回忆中唤醒,只见一抹平静笑容出现在他憔悴的脸上:“我知道,从政治上考虑,我并不是你丈夫的最好人选……但我依旧不会放开你的手……这一生中,只要你不先放开,我就不会放开,永远也不会放开……” 听到这话,赫拉迪蒂的心口不禁重重一震,滚烫的泪水再次润湿了她的美丽面颊,她俯下身去,紧紧搂住了他:“纳克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超越了重重障碍,经历了种种艰辛,宁愿赌上生命的真诚爱情,如日光般耀眼夺目的两人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相拥相依。 两颗年轻的心,在这一刻前就已紧紧贴近,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与离分…… 莲花井(6) 干冷苍凉的风在安纳多利亚高原的每个角落来回穿梭着,从不多做停留。可今天当它经过一个房间时,却不禁好奇地放慢了脚步。 虽是傍晚,这个喏大的华丽房间却没有点灯,只有火炉里那不断跳动的狂乱红光将它照亮。 墙壁上的无数神像垂下没有颜色的眼睛,沉默俯视着在石桌上打盹的年轻人,他那头浓密的栗色头发在火光照映下熠熠生辉,如同一顶耀眼的王冠。 “哥哥,醒醒。”一双小手忽然从他身后伸出,轻轻拍打着青年的肩膀。 他迅速睁开眼睛,警觉地回过头来,当发现来者是自己的妹妹后,不禁放松笑道:“阿尔玛娜,你又偷跑进来了。” 这个有着一双纯净茶色眼睛的九、十岁女孩子,在和哥哥交谈了一会后,忽然好奇注视起被他压在胳膊下的一张纸莎草纸来:“哥哥,你刚才在看什么啊?” 青年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笑了笑:“我在看从埃及来的书信。” “埃及?”女孩先是一愣,接着一下红了脸。“放心吧,不是你将来丈夫写的。”他笑着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和乌索伊他们玩吧,我还有其他事情,不能陪你了。” 女孩走后,栗发青年拿起纸莎草纸,又迅速扫了一眼,接着将它迅速掷到了身边的火炉里。 接着,他眯起幽暗的茶色眼睛,凝神看着火焰贪婪吞噬着自己的食物,直到它化做一堆苍白灰炽。 同时,一个略带讽刺的年轻声音缓缓从他的口中响起:“塔阿,真是个没用的东西。看来,我得另找别人了。” 这一年,是赫拉迪蒂在位第二年,在她的情人天才建筑师纳克特的帮助下,十八岁的年轻女王一举剪除了神庙祭司日益膨胀的势力,阿蒙神的第一先知也由纳克特担任。 在人们为王权的巩固而欢庆时,谁也没发现,那天被带出神庙的塔阿咬紧了暗黑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极度憎恨的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