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连》

作者：谭飞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正文 前言

一座简陋的烈士陵园，淹没在老挝上寮地区二号公路旁的热带丛林中，这里埋葬着许久以前中国阵亡士兵的遗骸。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三十多年过去了，小树嫩枝已长成参天大树，如今早已坟丘荒芜，满目苍凉，那里住着一群永远不能回家的灵魂。今天，这些被枯草腐叶覆盖着的陵寝下具具无言的白骨，已无法向丰衣足食的人们讲述当年那段催人泪下的故事。然而正是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铸就了中国军魂，同时，书写了共和国历史上一页不朽的篇章。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帝国主义为进一步推行其新殖民主义政策，妄图步法国人的后尘，重新奴役越南、老挝、柬埔寨印度支那三国人民。野蛮破坏一九五四年和一九六二年两次《日内瓦协议》的有关规定，大肆培植亲美的傀儡政府，在上述三国引发内战，甚至大规模派出精锐部队直接进行武装干涉并发动侵略战争，矛头直指中国，这是继朝鲜战争后再一次把战火烧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为了发扬国际主义精神、履行国际主义义务、维护世界和平，中国共产党应老挝人民党和老挝爱国战线的要求，将一个相当于大使级的工作组派驻老挝桑怒解放区，协助老挝人民在邻近我国云南省的上寮广大地区建立巩固的根据地，进行反美救国战争。我工程兵部队在崇山峻岭、热带雨林中历经艰辛，克服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无偿地修筑了公路。这些用血汗和生命铺就的公路，如同条条奔流不息的战争血脉，往东与越南统一战场上的生命线“胡志明小道”相连，向南则一往无前直抵湄公河畔，与“右派政府军”隔河对峙，巩固了根据地、扩大了解放区。

我英勇善战的陆军和空军防空部队沿线布点，盘马弯弓、严阵以待，胜利地保卫了这流淌着战争血液的大动脉。于是，中国人民节衣缩食、无偿援助的物资源源而来，支撑着老挝新生不久、尚且虚弱的人民政权。

时间过得真快，一群曾经在战场上朝夕相处、同甘共苦、出生入死的年轻的共和国军人，个个都已五十开外，秃了顶、皱了脸、白了头，甚至退了休，五湖四海，天各一方。被战争的火焰牢牢焊接在一起的感情纽带，愈发撕扯不开，好像人稍微有了点年纪，就开始跟自己过不去，没完没了地想着过去，恨不得把所有能找到的战友全都找到，聊个痛快！好在现代通讯工具能暂时化解他们的思念之苦，电话里大家互相呼唤着当年的官职和“绰号”，嘻嘻哈哈地开着不俗不雅的玩笑，讲述那些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见面时，一顿相互捶打喧闹之后，便默默无语地打量着对方，努力寻找记忆中那些年轻的身影。往事如烟，历历在目，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不免喉咙哽咽、热泪盈眶。

在艰难困苦的日日夜夜，这些满脸稚气一身是胆，普通平凡却身负使命的中国军人，在老挝这一陌生国度的热带丛林里，在环境险恶的战场上，顽强生存、英勇作战，将青春年华和血肉之躯，无怨无悔地投入一场鲜为人知的战争。

他们大多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出生，屈指算来应该是共和国的长子，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一代，是听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和“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发育成人的。他们曾听过老一辈讲述推翻蒋家王朝的故事；幻想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童趣盎然地玩耍飞夺泸定桥的游戏。然而，从军后一场始料未及的血与火的真正考验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们人生的旅途上。就在轮战命令下达之后，没有鲜花和锣鼓，没有彩旗和标语，也没有群情激越、热烈送行的人群，甚至遵照命令不允许向家乡亲人告个别，就悄悄地换上老挝人民军的军服，义无反顾奔赴战场。一切都显得那么轻松、自信和简单。

这是继抗美援朝、抗美援越之后，又一次同号称世界头号军事强国的美国侵略者交手。在美军各种新式武器和优势装备面前，年轻的中国军人毫不畏惧英勇果敢、机动灵活敢打必胜，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以劣势装备力挫强敌，终于取得最后的胜利。

战争常常可以增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同样，在险象环生的战场上，战友之间被一种强大的、无形的亲和力紧紧联结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依，战友就是亲人！战友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兄弟。断粮时，尽管饥肠辘辘，可谁也不愿伸手去拿最后一块干粮。开辟阵地时，酷热难当、毒虫叮咬，大家无不奋勇争先，抢挑重担。甚至自己被凶险的热带恶性疟疾折磨的死去活来，仍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替病重的战友整宿值班，以致昏迷在战斗岗位上。战斗中，炮火硝烟把一个个战友熔铸成英雄的整体，兄弟们互相鼓励着、掩护着，浴血奋战。此时，个人的生死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三十年后的今天，每当听到那句：“满腔热血唱出青春无悔，望穿天涯不知战友何时归。你是谁？为了谁？我的战友你何时回？……”的歌词，就唤起我对离去的亲密战友的无限思念。出发时，国人不知他们去了哪里；牺牲后，亲人更不知他们葬在何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有供享，没有祭奠，也没有泪水和呼唤。有谁曾去他们的坟前凭吊、伫立，浇上一瓶亲人的酒，点上一支家乡的烟？他们就这样静静的，不为人知的安息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也许他们太平凡了，或许他们太普通了，然而，正是这些中国军人拼死搏斗和短暂一生，连接起了历史长河，从而换来祖国今天的安宁与强盛。那时，祖国的召唤就是命令，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生与死是个人的事，可他们所做的一切却是为了我们的共和国！

祖国不会忘记他们，生活富足的人们不应该忘记他们，家中的亲人们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深深地思念着那在异域徘徊的忠魂。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笔者作为一名老兵，参加那场战争的经历是铭心刻骨的。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似乎越来越清晰，那山那水，那炮声那硝烟，那艰苦的生活和同甘共苦的兄弟们，长久地萦绕在脑海中。

挚友王永征大校与我在一个连队共同生活、战斗了八年，有袍泽之谊，彼此信任，感情甚笃。闲来小聚时常提起那段经历，他对我说：“抽空写写吧，给后人留点念想，也了却战友们一桩心事。”

在写作过程中，战友曹广清热情提供资料并给与大力支持和帮助，乔振胜、曹玉福、谢才等同志也很关注不断鼓励。经过认真思索，我笨拙地动了笔，夜以继日，遂成粗浅之作，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这本书的问世。

但愿它能给人一点精神上的启迪，增添历史责任感。

我想念他们，最亲密的战友！请记住他们，可爱的共和国军人！

作者 于2005年春节前夕

（一）

2003年12月。

老挝共和国上寮地区南塔省的一个小镇。

随着太阳的升起，晨雾慢慢散去，气温一下子就升了上来。这是东南亚热带雨林的典型气候，夜间稍有凉意，白天则骄阳似火，十分闷热。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中国产的摩托车、自行车来来往往。沿街一字排开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别致精巧、屋顶尖尖的庙宇里传来轻轻的诵经声，身披黄色袈裟的小僧侣匆匆走过，送布施的人进进出出。掩映在一片草绿、茫茫雨林中的小镇醒来了。

这是个靠近中国云南省边境，不到两万人口的镇子。没有高大的楼房，一律东南亚风格的建筑，间或有一些小二层楼错落其间。一条南北走向的公路将它一分为二，在茂密的丛林里就像一根长长的藤蔓上结的小瓜，显得有些孤单却很别致。

自从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两国边境贸易渐渐活跃起来。历史上两边的边民本来就是亲戚，民族、风俗、甚至语言大多是相通的，有“学会傣族话，走遍东南亚”之说。于是这里的人们也慢慢变得富裕起来。他们充分发挥地域优势，大力开发旅游业，逐步引进外资，开始赚外国人的钱了，人民币和本国货币地上地下一起流通。随着中国游客的不断增加，一部分有眼光的中国公民也把生意直接做到了老挝，他们开设宾馆、旅店、餐厅、商店，开发景点，然后把这里的农产品和土产品运回去，在外国挣人民币，据说这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在老挝即使没有翻译，要想找一个会说汉语的人十分方便。

大家和睦相处，宁静而祥和的气氛与碧水青山和美丽动人的雨林景色自然地融为一体。

“嗨！昨天晚上那顿饭吃的太恐怖了！”

在一群错落有致、充满南国情调的高脚楼下面，一个姑娘仰起脸对上面一个尚在揉着睡眼的小伙子说。“害得我一晚上做噩梦，你倒好，拳打脚踢都不带醒的。”姑娘有些愤怒。

这显然是一对情侣。

“人家旅行社和导游可是提前打了招呼的，老挝人什么都敢吃，你不是说有思想准备吗？”小伙子有些漫不经心。

“还思想准备呢！咱们广东人也吃蛇、蝎子、蚂蚱什么的，可昨天吃的什么？全是虫子！我数了一下，至少有十种！”

“虫子好哇，虫子有营养啦。”他依旧慢吞吞的。

“还有营养哪？那带翅膀的一看就是蟑螂，还有那种黑糊糊、圆圆的，不是屎壳郎是什么？臭烘烘的，恶心死了！就连那个饭馆老板，长得都十足像个大号的螳螂！看一眼就没食欲，饿着肚子回来连方便面都吃不下，我得找旅行社退钱！”她边说边下意识捂住嘴，仿佛要呕吐的样子。

小伙子忙把手巾扔了下来：“你倒想天天吃，人家就管来时第一顿和走时篝火晚会上的烤全猪。你不吃，我吃。你带的方便面够吃三天的，还是你妈有先见之明。”

“真倒霉，好在风景不错，一会儿自由活动时间，咱们到坡上的小瀑布去洗澡吧。”姑娘提出建议。

“还洗澡呢，天一亮，这身上就没干过，真热！”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游客们陆续从自己住的小楼上走了下来，伸长脖子四下张望。有的举起小望远镜，心旷神怡地欣赏着眼前的异国风光。

“阿姐！阿姐！”一声尖叫，阿娇一只手提筒裙，一只手抡着凉鞋，赤足出现在面前。 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你们看见张阿伯和安妈妈了吗？”

这是一个傣族小导游，像大多数傣族少女一样，圆圆的脸，娇小的身材。出境时，她向大家自我介绍说：“叫我阿娇好了，刚做导游时间不长，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多原谅，下次再来我就是老资格了。”然后把参加旅行团的人挨着个的验明正身。嘴巴甜甜的，管有年纪的叫“阿伯、阿叔，阿妈”，年轻点儿的叫“阿哥、阿姐”，并且不知疲倦地跑前跑后。起初大家觉得由她这个小不点儿统率把握不大，可这个天真热情、勤快漂亮的小女孩很快打消了人们对旅行社的抱怨，死心塌地地跟着她出了国，而且“阿娇，阿娇”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喊。

她成了家长。

“出什么事了？”姑娘吃惊地看着她，用手巾替她抹着睫毛上的汗珠，“慢慢讲。”

“你们看见张阿伯和安妈妈了吗？天一亮我就挨房清点人，他们的房间是空的，我以为是起早散步去了，等了一会儿，没回来，又找了好久，不见了。”阿娇急得鼻子都红了。

“我们没看见。你们看见了吗？”姑娘回头询问渐渐围拢过来的游客，人们纷纷摇头。 阿娇难过得哭了，短短的上衣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鼓鼓的胸脯起伏着。

“第一天就丢了人，他们俩那么大年纪，原始森林走丢人是会出事的，怎么办哪！”

人们开始议论了。有的说：“这么大年纪乱跑什么，弄得孩子着急，影响大家情绪。”有的说：“人家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这会儿可能是单蹦儿了。” 气氛有点紧张。

“别哭啦！”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劝到，“这里边一定有原因，不会丢的，也不是你的责任。这样吧，既然大家一起出来，就应该相互照应以下，分头去找一找，不要走远了，一小时后还在这里集合。阿娇，你看好不好？”

“谢谢阿叔！谢谢阿叔！”小女孩一边答应着，一边不停地鞠着躬。

人群自愿组合，往四下里散去。

原本是攒足了劲儿，出来尽情放松放松，好好玩一玩，看看这向往已久的美丽国度，领略一番不曾经历的风土人情，躲避都市的喧闹，缓解因高频率生活带来的烦恼。这倒好，旅行团改了搜索队，人们一下子倒了胃口，但还是情愿不情愿地执行找人的任务去了。不过，一个问号萦绕在每个人的心里，这老两口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一路上神情凝重，举手投足极富节奏感，似乎不那么欣赏这奇特的风景，倒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遇到路口、岔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似乎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二）

一辆中国生产的“江菱”牌皮卡，在蜿蜒起伏的山林公路上疾驶着，时而马达轰鸣，奋力冲上陡坡；时而顺势而下一个急转弯驶进幽幽的峡谷。

这条隐蔽在深山密林中的公路，曾经被称作“二号公路”。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是由中国人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无偿援助的。它是老挝上寮地区西部纵贯南北的交通干线：往北连接“一号公路”，通往中国云南边境，向南经延长线直抵湄公河边，战争时期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

战争年代在山区修筑公路，首先要从战争实际出发，服从战争的客观需要，必须具有隐蔽性好、损毁率低、利于防空、便于抢修等特点。大多是依山势而建，随坡就弯，尽量减少易于遭到破坏的桥梁和隧道，不大考虑道路取直，提高通行能力的问题，遇到不大的河流就在河床上建一座“漫水桥”。上坡下坡，盘盘旋旋，甚至一公里就有十几个弯道，专往草深林密的地方走。

许多年过去了，路依旧蜿蜒。由于年久失修，大部分路段已经残破不堪，在车轮碾压下变得坑洼不平，表层的沥青早已变成碎块，没有了模样，与下面的石子混合在一起，车轮卷过，扬起满天的红尘，落在路旁的“飞机草”上，使这些本是翠绿的植物也变成了永久的红色。

小皮卡一路颠簸着向南驶去。

司机后排的座位上端坐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

张志峰，中国人民解放军防空部队一位退役师长、服役三十年的转业军人，现任北方某大城市一个颇具实力的集团公司董事局主席。中等身材、两鬓微白、肩宽体厚、十分壮实。他腰杆挺直，表情平淡，黑黑的脸膛，一双筋骨突出的大手。尽管额头汗如雨下，车身剧烈摇摆，仍然稳稳地坐在那里。

职业军人的基本功！

三十多年前他曾随部队秘密出征来到这片神秘的山林，踏上这块异国的土地。战争中，他在这条路上走过许多个来回。

随着远方景物的不断拉近和迅速向后消失，他思绪翻腾，心潮汹涌，深沉的目光随着公路在延伸。

他要寻找一个人，一个多年来令他日思夜想的兄弟，一个魂牵梦绕的战友；他要寻找旧时的战场，寻找那个使他成长难忘的地方。

这个念头几乎从当年部队撤回祖国的那一天起，就苦苦折磨着他。在以后漫长的和平年代里，从连长到营长、团长，最后到师长，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为一名出色的职业军人。

他认定是那场战争造就了他，是那段经历成就了他今生的一切。［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军官的服役年龄是严肃的，大校师长也有干到头的那一天，在去留问题上，张志峰那股山东人的拧劲儿又上来了。战友和朋友们劝他退休算了，儿子都是少校营长了，在家哄孙子玩儿得了。

“不干，不干，不干！”连着唾沫星子一齐飞出来。

接着用极其认真的口气对妻子说：“我要转业！在地方干点事。不需要他们给我安排工作，还得到处看那些家伙的脸子。堂堂中国军官是随便乱扔的破烂儿吗！你把位子让给我，然后在家哄孙子，也可以给我当副手、当顾问。总之，扶上马，送一程。”

妻子想了想，眯起眼睛，同样极其认真地端详他，最后用舌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说：“我看你行！”

两个月后，张志峰坐在了这家由岳母家族控股的股份制集团公司董事局主席的办公室里，而妻子则沦为“执行董事”。

“甭管是谁执行谁，总之最后我拍板。”他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两口子齐心协力，几年下来，公司突飞猛进，一发而不可收。

钱赚得多了，生活富裕得过去难以想象。可是张志峰依然像个病人一样，内心痛苦地呻吟着。他愈来愈想念当年的战场，回忆成了平复心灵的良药，他发誓一定要回去看看，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兄弟，把他带回来。

张志峰觉得自己欠了债……

“老张，我觉得好像不太远了，刚才过去的那个寨子，原来是不是一大片水稻田还有几个竹楼？我们在那条小溪里洗过绷带嘛！”安静一边紧紧抓住丈夫的大手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边盯着窗外说。

五十多岁的人了，安静依然显得很年轻，保养得很好的手和脸、修理得一丝不苟的眉，一身休闲装束，恬静、安详，温柔当中透出坚强和智慧。

此时，她同样的汗流浃背、思绪万千。

老挝的山山水水也曾经是她战斗过的地方。作为当年野战医院的一名年轻护士，她怀着壮烈和新奇的心情，精神亢奋却又一声不响地跟随野战大军踏上这鲜为人知的战场，而且一待就是两年。

那时，身为人民解放军高级将领的父亲听说她坚决报名上前线，想了又想，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默默地拿起电话，破例为她说了情。可安静毕竟是将军的掌上明珠，从小就是他的开心果，将军的心情是复杂的。

“一个女孩子……，嗨，锻炼锻炼也好……。”将军小声地对一旁悄悄抹眼泪的老伴说。然后拿起电话接通女儿：“静静，记着写信，完成任务后，回来看看我们。”

从战场归来后，安静被组织送去上了军医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军医。接下来，科主任、副院长、医院政委。正当她一心一意地为组织工作，准备为部队医务工作奋斗终身的时候，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她唯一的、终身未娶的舅舅，在香港病逝，在内地和香港留下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企业和巨额遗产。安静只有一个哥哥，是政府要员，自然无暇打理。终于有一天，年迈的母亲轻轻用手摸着她的黑发说：

“你爸爸去世时骄傲地对我说，‘咱家静静打过仗，是个成大事的孩子。’我看还是你来干吧，四十多岁，正是时候。”

母亲是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投奔延安的华侨学生。外公拼死拼活几十年，带着舅舅在香港打下基业，如今这蒸蒸日上的事业在一片大好形势下面临中断。

安政委从来没想过要脱下军装，装模作样地坐在大班台后面去做什么莫名其妙的生意。她一时难以做出决定，于是向张志峰征求意见。

张志峰也是那样眯起眼睛审视着她，巴叽两下嘴，然后说：“你比我有主意，这件事你定。”

安静是个做事爽快的人，苦思冥想两昼夜，拿定了主意。

打报告要求转业。

脱军装、办手续、告别宴席、欢迎酒会，在交杯换盏中，安政委变成了安董事长。

战争是男人们显身露手，一展雄才的舞台，然而战争也离不开女人。此刻，安静坐在满是尘土的车里，望着车窗外急速闪过的丛林，脑海里不时掠过战友们的音容笑貌，突然想哭，辛酸的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她悄悄看了一眼端坐如钟的丈夫，感到他那只汗渍渍、热烘烘的大手更加有力地抓着她[奇/书\/网-整.理'-提=.供]。安静习惯性地用牙咬了咬下嘴唇，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个阅历丰富的女人当然想哭，张志峰情急心切要找的那个人，是他生死与共的战友和兄弟，更是安静的亲人。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埋葬着她的初恋。那时她虽然年轻，却曾感受了常人无法感受的摘心去肝般的痛苦和绝望，经历了死而复生般的心灵挣扎。

如今，这种感觉又来了。

多年以来，为了实现这个夙愿，张志峰和安静两人殚精竭虑地筹划着，从精神到物质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甚至像制定作战计划或演习方案一样，严肃认真地进行了案头演练，并延伸出了几套不同情况下的行动预案和应急措施。

可是一个简单的现实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起初，也就是改革开放以前，要想出国旅游简直是天方夜谈，除非你想偷越国境；接着，又因夫妻俩的身份都是军人，不能随便出国；后来，又一齐夜以继日地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奋战，忙起来恨不得一天当两天使，实在抽不出闲暇来。

结果，所有的行动计划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纸上谈兵，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下来。终于，一个雨夜，两人一齐发作了。

张志峰挥舞拳头说：“我不能再等了！再他妈等下去，就该把过去的事儿都忘干净了，干脆把老子的骨灰匣子也一起埋在那儿算了！”

安静也涨红了脸：“早就不该拖这么久，没完没了的烂生意，烦透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张志峰把写字台砸得山响：“我一想这件事，血压就高，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罪犯！”

安静眼泪汪汪的：“再不去，万一咱俩倒下一个，会抱憾终身、后悔一辈子的。”

“好！激动不如行动，说走就走！”张志峰拍板了。

“公司的事我来安排，给年轻人一个单兵教练的机会。”安静开始考虑行程了。

时间问题一解决，深思熟虑的方案马上变成了紧锣密鼓的行动。买机票直飞昆明，联系旅行社办手续，加入旅行团，沿着当年出国轮战的路线，转眼就到了老挝。三十多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三十多年的计划开始付诸实施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旅行团第一天住宿小镇，二人无暇顾及异域美景，大气没喘一口，放下行囊，直奔闹市，就像两只寻找猎物的鹰。凭着锐利的目光和丰富的经验，很快就物色到一个向导，并确定了交通工具。

他叫阿松，云南西双版纳勐腊县人。今年二十九岁，黝黑的脸，瘦高个儿，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动作敏捷，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小伙子，在这里开了一间百货商店，做些南来北往的贸易。他有一辆小皮卡，由于生意上的原因，经常驾车往来于老挝各地，特别对上寮地区十分熟悉。

几句话攀谈下来，张志峰和安静心中暗喜，几乎同时认定：就是这小子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听说这老两口要去烈士陵园，阿松不大情愿，觉得自己耽误了生意又索然无味。“到那去干什么？又不是旅游景点，荒山野外的。”他暗自思忖着。

但是，可怜的阿松已经被死死盯住，在劫难逃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精神物质一起上，两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最终把他“拿下了”，五百元人民币一天，连人带车租了下来。

今天一早，阿松准时将车停在了旅馆对面的菠萝蜜树下。

张志峰和安静在房间里给阿娇和其他同行的伙伴留下了一封早已打印好的短信，说明原因、表示了歉意，并且确定了归队的时间和地点，一切都那么严谨。可惜由于阿娇的一时慌乱，没有发现这封信。

天刚微白的时候，压过晶莹闪亮的露珠，阿松一踏油门，“江菱”带着两位重返故地的老战士绝尘而去。

阿松减慢车速四下张望，嘴里小声嘟囔着：“阿伯，烈士陵园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去年路过这里，一个老挝朋友跟我说起过。”

二人急忙探出头去，紧张地注视着周围。

“停车！”张志峰大声喊到，用手指着路边的一个小山坡，“就是那！”

“对！快看那两棵木棉树，它们还在！”安静激动得岔了音。

(三)

离开公路向西大约一百米，是一片朝阳的山坡。

两棵巨大的木棉树伫立坡顶，在蓝天的衬托下，十分显眼。

木棉树属亚热带植物，每年先开花后生叶，花朵很大，开放时在一片翠绿中炫耀夺目，火红一片，人称攀枝花、英雄花，木棉树也被称作“英雄树”。三十多年了，当年虽然简陋却还庄严肃穆的烈士陵园，已是面目全非了。野草丛生、树木参天，林间树藤盘绕，地上腐叶堆积，和周围的山水森林浑然一体，哪里还有旧时的模样？

张志峰和安静急速从车里跃了出来，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得鼻子一酸。他们用手扒开树枝野草，急急忙忙往坡上奔去。

阿松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的望着两人。片刻回过神来，跺着脚大喊：“阿伯，不能这样上去呀！草里有毒蛇，树上的蚂蚁咬人，赶快下来吧，我给你们开路！”

听到喊声，他们站住了，在阿松的及时提醒下，互相搀扶着退了下来。

热带丛林是不能随便进入的，毒虫很多，稍不留意便有危险，丝毫不能大意，这是常识。

阿松迅速打开随车携带的工具箱，“嗖”地一声抽出一把锋利的砍刀，取出一根细绳，剁成几段，又麻利地砍下两根藤棍，一齐递了过来，说：“来，先把裤脚扎上，拄着棍子走，用它在前面扒拉着，打草惊蛇嘛！”随后挥刀在前面开路，向上攀去。

“谢谢你了，小伙子！”张志峰说，感激地望着他的背影，迫不及待跟了上去。

树林里闷热难耐，没走多远，三个人早已是汗如雨下，可谁都不说话，只顾用藤棍拨开荒草，奋力寻找着那些不知是否还在的坟丘。

找着，找着，突然，走在前面的阿松叫了起来：“这有一块石头，好像是墓碑！阿伯，这有一个碑！”果然，一个小小的、粗糙的水泥墓碑，稳稳地坐在朽叶中间，露出半截碑体。

闻声，张志峰踉跄而至，蹲下身子，用手将碑的上半部扒了出来，仔细看了看，说：“对，是他们！找到他们了！阿松，快，从下往上第二排，左边数第六个，快找！”

一块，两块，三块……。啊，他们都在！

当年阵亡的中国士兵就葬在这里。

“老张，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一个？”安静大口喘着气。

张志峰像个考古学家，小心地抠去黏结的泥块，用手轻轻地、一点点地将那块水泥碑擦干净。渐渐地，被大自然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显露了出来。

“中国筑路工程队，208支队，416大队，1分队，1小队副政治指导员，佟雷烈士之墓。”

此刻，张志峰突然感到有些眩晕，心脏猛烈撞击胸膛，双手紧紧抱住墓碑，觉得呼吸困难，眼前一片模糊。

“是他……是他……是雷子，是雷子啊。”他喃喃地说。

安静早已泪流满面，不顾一切把脸贴了上去。

“雷子，可找到你了！我们来了，我们来看你了！三十多年了，你过得怎么样啊？你还好吗？你想我们吗？雷子，我们想你呀……”

在这一片荒凉之地，面对日思夜想的战友，张志峰百感交集，老泪纵横。这个倔强、顽强、深沉的老兵再也忍不住了，积聚多年的满腔怀念和悲痛终于爆发了。一边用他那粗大的双手发疯般地挖掘着碑下的泥土，一边放声痛哭。

“佟雷，兄弟，你还在下面吗？还在吗？我要看看你，让我们看看你吧……当年我说过，我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接你。我来晚了，你等急了吧？我和你的静静都来了，我们来接你回家！”

“雷子哥，咱们回家吧，我们要带你回家！咱们走，现在走，立刻就走！你答应我呀！”安静哭喊着。

“你不该躺在这里，不该躺在这里呀，这里不是你的家！三十多年，你把哥哥想死了，我心痛啊……”

两个老兵的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久久回荡着，仿佛在召唤那些满坡飘荡的灵魂。

阿松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同时，深深的震撼了。片刻，像想起了什么，扭过身去，挥起砍刀一阵忙乱，然后扛着一只用枝条和青草扎成的花圈走了过来。

“阿伯，别挖了，您的手流血了，当心这些烂叶子有毒。”

张志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依旧不顾一切地挖着，挖着。

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阵撕心裂肺之后，感觉有点虚弱，两人喘息着，渐渐平静下来。脸上、身上分不清是泪水、汗水还是泥水，湿淋淋、水漉漉的。安静倚着丈夫，神情木然地坐在草地上，长时间一动不动、泪眼模糊地注视着面前的荒冢。

佟雷就埋在下面。

身穿老挝人民军的军服，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英俊、那么干练。

她产生了幻觉。

一只无名小虫挥动长腿，努力爬上墓碑，一边用头上的长须探索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行。它是来给逝者做伴的。

太阳从两边的山峰上渐渐隐去，天开始暗了下来，酷热的暑气消散了许多。

“阿松啊，今天辛苦你了。”张志峰终于从草地上站了起来，“你到车上把我的背包拿来，今儿晚上咱们野炊，就地露营，明天中午以前赶回去，按时归队。”

年轻人答应了一声跑下了山坡。

张志峰点燃一支香烟，目光转向山顶：“老安哪，你看那两棵木棉树，这么多年了，它们还在这里，更粗壮了，怕是两个人也搂不过来啦。”他感慨地说。

安静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轻叹一声：“多亏了它们给咱们引路，像两个哨兵，并肩站在那儿，难怪大家叫它英雄树。”

张志峰动情地说：“有英雄树陪伴我们的英雄，好啊！雷子右边埋的是我们指挥连一排的三班长，参军前是个铁匠，又一个宁折不弯的硬汉子、舍生忘死的好兄弟呀。”说着，声音哽咽了。

这时，阿松手提肩扛地从车上取了一堆东西回来，三人齐心协力收拾出一片空地，支起一顶旅行帐篷，点燃一盏汽灯，铺上塑料布后便席地而坐。

起雾了，一团团乳白色的水蒸汽从山谷中涌了上来，随着微风四处扩散，很快便将山林间所有的空隙都填塞得满满的。满坡的细竹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轻轻摇曳，如人影晃动臆语绵绵，仿佛英烈们缓缓走来，聚会开始了。

小小的水泥墓碑前摆上了祭品，三支点燃的香烟冒着缕缕青烟，三只小酒杯倒满了酒，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枚军功章和一只已经很旧了的“国光”牌口琴。

“来吧，雷子兄弟，这是你最爱喝的白酒，哥先敬你三杯！咱哥俩三十多年没喝酒了，今天要喝好，以解你我相思之苦。”张志峰一仰脖子连饮了三杯。安静颤抖着手，往地上撒了三杯。

“三班长，铁匠兄弟，我再敬你三杯！你是海量，今天酒管够。老安，你给他倒一瓶，先垫垫底。”

张志峰完全沉浸在与老战友的重逢之中，仿佛这里不是荒山野岭的坟地，而是军营中的食堂。他一杯接一杯地跟大家对饮，心心相印地诉说自己这些年来怎样怀念过去的艰难岁月；回忆每个战友的音容笑貌、轶闻趣事；讲述一次次战斗的激烈场景；满腔热情地告诉他们现在国内发生的巨大变化，咱们部队更是今非昔比，已经现代化、正规化，更加强大了；还有自己这些年来走过的路、经历的事、取得的成绩、受到的挫折；家庭、婚姻、子女，等等、等等，都广泛涉及到了。

他从来没有一口气滔滔不绝说过这么多话。

他今天要说个够。

安静坐在一旁眼睛湿了干，干了又湿。地下长眠的是她儿时的伙伴，当年的恋人，身旁坐着的是与她生活半生的丈夫。两个亲如兄弟的战友，两个同样强大的男人，成就了她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思想功底。

如果佟雷没有牺牲？

如果佟雷牺牲后张志峰没有那么勇猛顽强地追她？

“这就是命运。”她心中叹到，思绪有点乱。

寂静的山林里传来小虫阵阵欢快的鸣叫，草丛里不时有小蛇“悉悉”游过。

张志峰有些醉意，他已经把整整三瓶酒洒向大地，又把多半瓶倒进了嘴里。可他还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也不想听妻子和阿松的劝阻。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哪！雷子，安静好啊，是个好女人，比我强。她跟我一样，就是想你。她真的想你，你牺牲后我娶了她，你的照片在我们家的相册里，摆在第一页，你是我们家的重要成员。”

张志峰喝口酒接着说。

“师长干到头就转业，没什么。有句话怎么说的，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无所谓。不过我还是不信那个邪，咱干什么都不是孬种，干什么都能干出个样子来，有老婆支持我，永远落不了后。看看，现在你还是军人，老哥我倒成了老百姓了。这兵我当得不后悔，当得过瘾！兄弟，你后悔吗？你当然不后悔！”

夜渐渐深了，也更静了。

阿松吃了点东西，蜷缩在帐篷里睡着了，手里仍然紧紧握着那把砍刀。

张志峰站起身，深情地注视着眼前的这片墓地，将瓶中剩酒用力挥洒向半空，一手搂住妻子，长叹一声。

“老挝之行，吾愿足矣！这次咱们可能要失信了。”

“为什么？”

“你看，这一坡的烈士，满园的中国士兵，谁没有家？谁不想家？雷子恐怕不能跟咱们回去了，他是这里的一员。他们可以一起下棋、打扑克，晚上点名的时候，少了谁也不合适。”

“可是……”

“我理解你的心情，咱们的愿望是一样的，可我们都曾经是军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优秀军人在战争中的最后归宿，光荣啊。‘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古人尚有此高风亮节，何况你我还有佟雷，我们会永远怀念他的。”

“那明天咱们给他修修坟吧，带点土回去。”安静又哭了。

张志峰点点头，弯腰拿起那把“国光”口琴，睹物思人，不禁泪水长流： “雷子，当年我还说你小资产呢，我现在好歹也能吹个曲子了，安静教的，还挺难学，哥给你吹一段吧。”

和着他的泪水，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在山谷中四散开去。

安静抓起一把坟上的泥土，紧紧贴在胸前。

高大的木棉树上传来蛤蚧那仿佛呼唤着当年的“嘎咕，嘎咕”的鸣叫声。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一章丛林怒火

（一）

老挝又叫寮国。

位于东南亚中南半岛中部，一个南北狭长的内陆国家。四周与中国、越南、柬埔寨、泰国、缅甸为邻，山林茂密，河流纵横，属热带季风气候，没有明显的四季变化，只有旱季和雨季之分。每年五月至十月，盛行西南季风，高温多雨，形成雨季，空气中湿度极大，闷热难当。十月至四月转行东北季风，干燥少雨，形成旱季。农作物一般是雨季播种，旱季收获。

因其地域狭长，北高南低，由北至南被习惯性地分为上寮、中寮和下寮，上寮与我国云南省接壤。发源于云贵高原横断山脉的澜沧江水量充沛，滩多浪急一泻而下，出境后改称“湄公河”纵贯老挝全境，流经泰国、柬埔寨，最后由越南入海。

历史上老挝与中国关系密切，老挝民族与中华民族历史渊源很深，有着传统的友谊。值得关注的是，这样一个东南亚内陆小国，却与三种不同政治和社会制度的五个国家相毗邻：北部和东北部与社会主义中国接壤；西部与东南部与泰国和越南南方接壤；南部和西北部与中立国家柬埔寨和缅甸接壤，凡有战略眼光的政治家，都不会对老挝等闲视之。

蜀汉时期，丞相诸葛亮力排众议，说服后主刘禅，以赵云、魏延为先锋大将，亲率大军南征。他采纳参军马谡“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正确意见，与蛮王孟获大战于“山险岭恶、道路窄狭、多藏毒蛇恶蝎、瘴气密布的蛮荒之地”。在水不可饮、人马难行、虫鸟皆无的艰苦环境下，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连战连胜，七次生擒蛮王。最后孟获袒露胸膛，心悦诚服，流着泪说：“七擒七纵自古没有，我虽是化外之人，多少知道点礼数，哪能这么不知羞耻。我们永远不造反了，世世代代与内地人民友好相处。”

老挝等国家史书中记载的坤博隆，也就是后来被唐玄宗封为云南王的皮逻阁便是孟获的后裔。

皮逻阁统一洱海地区后，建立南诏国，开始向外扩张领土，势如破竹，攻无不克。很快他的大儿子建立了琅勃拉邦王国，孙子做了琅勃拉邦王。直至今日，老挝的国王还是南诏国王皮逻阁的嫡系后代，或者说是孟获的后代。琅勃拉邦也一直是老挝的王都，万象是老挝的首都。

南诏国在公元九零二年亡国之前，早已分出去了几个王国，其中最主要的是琅勃拉邦亲王和景线亲王。他们一个是现代老挝王系的祖先，另一个是泰国王系的祖先。他们都来自中国的云南地区。

老挝人口不多，大约有三百多万，由三个族系的许多民族和部落组成，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色彩和特征。这三个族系是：

印度尼西亚族系，也就是被南诏国王皮逻阁最早打败了的佧族。他们是这里的土著人，历史悠久，在老挝被称为老听族，比较落后，没有单独的文字，多住于山上，刀耕火种，生活艰苦。

泰老族系，在老挝被统称为老龙族，是南诏前后由中国的云南、贵州逐渐南迁而来。他们把当地土著老听族赶上了山，自己定居在湄公河两岸的富饶地域，繁衍生息。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逐渐成为老挝民族的主体，其文化也可以看作是老挝各民族文化的代表。

汉藏族系，包括汉、苗、瑶等民族，在老挝一般称为老松族。他们于十八世纪从中国南方迁移来，许多生活习惯同我国华南地区少数民族相似，他们的生产程度高于老听族而低于老龙族。

中老两国边界大多隐没在崇山峻岭的热带雨林之中，许多地方没有明显的标志。两边的人民往来频繁世代通婚和睦相处，称得上唇齿相依、骨肉相连。据说解放后搞土改时闹过笑话，新政权派驻深山里的土改工作队，热火朝天地干了几个月，却发现这个寨子不是中国的，而是老挝的。真是搂草打兔子，捎带脚了。就在当地人奔走相告，欢庆解放的时候，却发现工作队悄悄撤走了，弄得人家挺奇怪：翻身没几天，共产党怎么又走了？

（二）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被日本人撵走的法国重新回到印度支那，妄想继续他们的殖民统治。可惜今非昔比，现在的越南、老挝、柬埔寨三国人民经过抗日战争的洗礼，已经不那么驯服了。虽然法国政府任命了新的总督，当勒克累将军率领部队在越南的西贡（现在的胡志明市）登陆时，他原以为可以东山再起，可没想到，面临的却是越盟和老挝伊沙拉旷日持久的抵抗。

老挝伊沙拉即寮国自由民族统一战线的意思，简称伊沙拉战线。法国殖民主义者重新入侵老挝，旧的伊沙拉开始分裂解体。一九五零年成立了以苏发努冯亲王为首的新的伊沙拉，简称“巴特寮”运动。就是这个巴特寮同老挝人民党一道成为日后中国大力支持和援助的对象。他们积极开展武装斗争，并解放了紧邻中国一侧的桑怒和丰沙里省。从此，这两个省成为巴特寮战斗部队的主要根据地。

一九五四年，实力不断壮大的巴特寮部队开始向南挺进，一路攻无不克，很快老挝上、中、下寮大部分地区尽为其占领。

在越南人民军和巴特寮的有力打击下，法军节节败退，一直退到当年中国的南诏国王皮逻阁所建的古城芒滕，就是著名的奠边府的山区，才慢慢稳住阵脚。法国人认为这地方山高林密，无路可通，易守难攻，手中又有先进的武器，应该是固若金汤。

可是法国人的判断出了问题。

在越南党的请求下，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主席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派遣传奇大将陈赓和著名战将韦国清，亲赴越南丛林指挥作战。他们认真贯彻人民战争的思想和毛泽东的战略战术，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将中国援助的作战物资运抵前线，一举攻克奠边府，歼敌一万六千余人。这一历史性的胜利，直接导致一个月后法国埃尼拉政府穷途末路，终于倒台，"奇"书"网-Q'i's'u'u'.'C'o'm"新政府不得不在日内瓦协议上签字，宣告了法国对印度支那殖民统治的寿终正寝。

法国人走后，苏发努冯亲王与他的二哥梭发那&#8226；富马亲王合作，组成了一个联合内阁，王国政府与巴特寮武装部队达成协议，解散了巴特寮运动，广大解放区全部并入老挝统一国土，国家在外交方面保持中立。

就在一九五四年九月，日内瓦协议墨迹未干，早想踢开法国并由自己取而代之的美国人便开始行动了。首先，出面组织了“东南亚集体防务条约组织”的军事侵略集团，并且将老挝置于该组织的“保护范围”之内。接着策动老挝右派力量进攻桑怒和丰沙里解放区，并且在万象控制的十个省中进行扫荡，捕杀爱国志士和人民。

不得已，苏发努冯亲王重组爱国战线，自任主席。关于这次的爱国战线武装力量，国际国内仍习惯地称其为巴特寮。由于有原来的基础，此次揭竿而起可谓一呼百应，锐不可当，右派力量受到沉重打击，向南退缩。至一九六一年巴特寮部队与中立力量合作，已经解放并控制了从上寮到中下寮连成一片的广大地区。迫使美国不得不在一九六二年的日内瓦协议上签字，在老挝成立第二次联合政府。

美国谈判也好，签字也罢，只是缓兵之计，为赢得喘息和准备时间而已，这样背信弃义的事历史上已发生多次。这次他们改变策略，一方面维持和巩固右派军队，一方面破坏老挝爱国阵线与中立力量之间的联盟，极力拉拢和收买梭发那&#8226；富马亲王。

梭发那&#8226；富马亲王被拉拢后，认贼作父，发动政变。屡受挫折的老挝人民党中央机关和老挝爱国战线及巴特寮战斗部队再次撤离首都万象，重新进入山区丛林，回到了桑怒老根据地，开始了彻底解放老挝的武装斗争。

（三）

美国在越南和老挝进行的“特种战争”十分残酷。

初始阶段，战争主要在越南南方进行。美国通过出钱、出枪、出顾问的方式，积极扩充南越政府军，并协助其频繁进行“扫荡”，大力建立“战略村”和无人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了抗击美国的“特种战争”，越南南方解放阵线在普遍建立游击队的基础上，扩建正规部队，坚持主力、地方、游击队和民兵相结合，开展游击战争，由小到大，由弱到强。至一九六四年，越南南方武装力量已发展到二十多万人，解放了五分之四的土地和三分之二的人口，逐步形成农村包围城市的有利态势。美国侵略者及其走狗已是穷途末路，举步维艰，难以自拔，从而宣告了美国“特种战争”的破产。

与此同时，美国把老挝作为“特种战争”的副战场，协助老挝右派组织、扩充了六万名雇佣军，大肆进攻解放区，直接把战火烧到了这个内陆小国。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为挽救彻底失败的命运，美国决定“逐步扩大”在印度支那的战争规模，还是先从越南下手，派出大批军队，进行以美军为主体与各仆从国军队相配合的局部战争。各种新式武器纷纷亮相，甚至公然违反国际公约，丧心病狂地使用化学武器和生物武器屠杀越南军民。

随着战争的步步升级，一九六四年八月二日，美国军舰在北部湾海域与越南民主共和国的鱼雷艇发生冲突。八月五日，美国人借口“北部湾事件”，出动六十四架战机空袭越南北方，借机把战火由南越扩大到北越。

战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一九六五年二月十三日，美国总统约翰逊批准“滚雷”行动计划，开始出动大批战机大规模轰炸越南北方。美机先是轰炸北纬二十度线以南地区，其目的是通过破坏越南北方的交通系统，阻止北方对南方的支援。然后逐步开始轰炸十七度线以北的交通运输线，和中越边境地区，拉开了历时三年零八个月的“滚雷”空中战役的序幕。从一九六六年六月底起又大规模轰炸河内、海防等大城市的工厂、居民区、机场和水利设施、铁路、公路线，越南首都变成一片废墟。随着空袭强度不断增大，以当时最先进的战斗轰炸机F－4“鬼怪”式和F－105“雷公”式为主力的机群，配合A－4、A－6、A－7舰载攻击机，由每日几十架次逐步增加到每日七百余架次，规模空前的狂轰滥炸。高强度的空袭给越南民主共和国造成巨大损失。

为配合空中轰炸，彻底分割越、老、柬三国武装斗争的联系，切断“胡志明小道”，彻底解除心腹之患，美国集中三万南越政府军和一万五千美军，分兵三路进犯老挝解放区。在地面部队的作战行动开始后，美国空军对“胡志明小道”进行了“俯视追踪”行动作战计划，主要作战手段是使用由C－130运输机改装的AC－130武装运输机，专门夜间攻击“胡志明小道”上的越南运输部队。该机是专为进行特种战争设计的，机上装备数挺高射速六管机枪，“火神”机炮，甚至配备了一门105毫米口径的榴弹炮，具有巨大的打击能力。为了彻底遮断这条钢铁运输线，美国人费尽了心思。

“胡志明小道”也称六号公路，是老挝桑怒解放区连结越南河内的唯一通道，在老挝境内全长三百多公里。它不仅是寮共中央驻地桑怒那垓村与国外联系的唯一公路，也是老挝解放区通过越南迂回到上寮的丰沙里、中寮的川圹和下寮的阿速坡的唯一公路。一旦被切断，一切外援将无法进入老挝各解放区，也无法通过老挝境内渗透到越南南方阵线的手中。更重要的是，越南南北两个战场将无法勾通物资调运及兵员互动。

战略意义可想而知。

此时，越南和老挝的抗美救国战争同时遇到了困难。

他们向“巩固后方”的中国老大哥张口了。以毛泽东为首的从革命战争中打出来的中国领导人震怒了，他们对家门口发生的事从来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管的。

于是他们迅速做出决定，援助越南的同时，援助老挝。

在一个海棠花开的春天，老挝人民党总书记凯山&#8226；丰威汉和老挝爱国战线主席苏发努冯亲王心情急切、一路风尘来到北京。经过认真协商，应他们的要求，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推荐，周恩来总理批准，秘密派出了以段苏权将军为组长的中共中央驻桑怒工作组，直接对老挝的抗美救国斗争和根据地建设进行帮助。这是个相当于大使级的工作组。随后，根据形势的发展，应老方要求，中国工程兵部队以中国筑路工程队的名义在上寮地区修建了几条无偿援建的公路。随后，中国陆军部队和空军防空高炮部队亦使用中国筑路工程队的名称涌出国门，在公路沿线的广大地区分兵布点，轮番参战，有力地加强和巩固了老挝解放区。

中国出兵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二章秘密参战（一）

“呜——”

沉沉的夜色中，巨大的蒸汽机车拖着满载兵员装备和作战物资的军列，在崇山峻岭中疾驶着。

几天来，这列火车穿戈壁，翻秦岭，风驰电掣，直奔云南。

新任空军高射炮兵某团指挥连无线排排长佟雷坐在铿锵作响的闷罐车厢里，借着摇摇晃晃的马灯微弱的光亮，全神贯注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枪，一支普通的“五四”式手枪。这一晚他反复把它分解结合了三遍，又一丝不苟地擦拭了三遍，直到把每个部件的细微处都弄得一尘不染，才心满意足地用红绸包好插入枪套。然后又把弹匣取出，一颗一颗退下子弹，蘸着口水挨个儿把它们蹭得铮亮。少许，他闻到了黄铜磨擦发热时所散发出的令他愉悦的气味。

这是他的偏爱。

车外漆黑一团，车厢里熟睡的战士们鼾声一片，随着列车“咣当、咣当”的摇摆，有节奏的此起彼伏。

佟雷，二十二岁，入伍四年，生得明眸皓齿，身材匀称。他心直口快、做事利落、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性格略显急躁，是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十分帅气的青年军官。平时跟战士们“打成一片”，可玩归玩，闹归闹，脾气上来，一顿雷鸣电闪，骂得你认了错儿再哄。日常管理以身作则身体力行，执行任务则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一个典型的军人胚子，因为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军人的血液，全身都遗传了军人的基因。他从小在军号嘹亮的军营里长大，随着父亲职务的升迁调动，一家人走南闯北。一直到他参军时，父亲虽已官至副军长，可家里仍然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除了大大小小的皮箱、柳条包，就是两条战争年代专门装被褥的“马搭子”。其余桌椅板凳、床铺，一律都是部队配发的营具，而且青一色的用油漆编了号。只要一声令下，全家人可以像紧急集合一般，一齐动手各负其责，保证半小时内整装待发。父亲对此十分满意，母亲倒常常觉得这似乎不大像个家的样子，倒像一群居无定所、随时准备“跑反”的难民。

他从小对枪情有独钟，只要父亲擦枪，他就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看，然后凑近鼻子去闻那铜的味道，仿佛一只嗅到了肉骨头味的小狼狗崽子，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后来枪支统一管理了，他就跑到营房里看战士们擦枪和操枪训练。

聚集一帮半大孩子玩打仗游戏是每个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的拿手好戏。红军对白狗子，八路军对小鬼子，解放军对国民党，甚至洪常青、南霸天、江姐、徐鹏飞一应俱全，悉数登场。一时间，手中刀光闪闪，嘴里枪声大作，直杀得昏天黑地，个个如“土行孙”一般，灰头土脸的，基本分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蛋”了。每当这时，枪就成了令人沮丧的问题。起初偷偷撕了作业本，用作业纸叠，然后涂上墨汁，下面用红领巾做个穗。接着用木头做，两手被小刀削得面目全非，仍乐此不疲，一群小男子汉为枪伤透了脑筋。

“文革”开始后，学校停课了，佟雷们像一匹匹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一天，大院召开家属大会，老政委安伯伯对着“麦克风”说：现在外面乱得很，抄家、武斗、闹革命。咱院儿里不能乱，我要把孩子们全部集中起来，送到部队农场去过集体生活，别到处瞎跑，搞什么串联，跑丢一个怎么办？你们谁也别有意见，我看这帮小子、姑娘早晚得当兵，也是干革命嘛！当晚各家各户都开始打点行装，孩子们则个个摩拳擦掌、兴高采烈。

第二天，几辆“大解放”把这群未来的军人拉到了离城很远的部队农场，过起了集体生活。一律是父亲们穿旧的黄军装，一切按部队的作息时间执行。早晨，起床号响跑步出操，白天下地劳动，晚上开会讲评。学习军事知识，练习单兵动作，操枪瞄准，实弹打靶，甚至让他们投掷真手榴弹。佟雷觉得过瘾、够劲儿，不知不觉中，形成了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好习惯，培养了他早期的军事素质，为以后步入军营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打下了基础。

那时，子承父业仿佛天经地义，军队干部子弟大多没离开军队这一行，各家的孩子几乎是大一个走一个，青一色毫无例外地参了军。于是那一年佟雷们一窝蜂地涌进陆、海、空三军的大门。

佟雷记住了父亲在他离开家时说的话：“当兵就要当个合格的军人，要不你就别去，那是我的老部队，别给我丢人！”

佟雷用力点了点头，憋着一股劲儿，心潮澎湃、踌躇满志地来到部队，在高射炮兵连当了一名普通炮兵，干起了最苦最累的行当，这显然是“老部队”的“关照”。

西北戈壁北风呼啸，天寒地冻，三九天操炮训练稍有不慎，手就粘去一块皮，头上的汗珠子转眼就变成了冰珠子，挂在头发上稀里哗啦地乱响，像挂了一脑袋玻璃球儿。吃饭时飞沙走石，“二米饭”变成了“三米饭”。

面对这一切，佟雷迎难而上毫不退缩。新兵训练结束，在装退弹的考核中，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跟全连有名的技术尖子较上了劲。那老兵五短身材，膀大腰圆，大脚粗手，操起炮来，双目圆瞪，吼声如雷，动作凶猛。八十多斤重的炮弹，抓住弹头，一手一个，提起来就走，素有“千斤顶”之称。

炮阵地成了打擂台，在一片呐喊助威声中，“千斤顶”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威，大吼一声，将一发教练弹（同真炮弹一样重量）抛向空中有两米高，一伸手稳稳接住，随后一个转身，抢上一步，“哐当”一声填入供弹机，脸不红，气不喘，赢得一片喝彩。接着，如猛虎下山，一发接一发地装填起来，直把两名协助退弹的炮手累得呼呼直喘。一口气连续装弹二百发才面红耳赤、表情狰狞地停下来。

佟雷在一旁毫无表情地看着，大家都为这个小新兵捏着一把汗。只见他胸有成竹地拱拱手：“老兵，领教了，佩服！”然后脱下棉衣，甩掉皮帽子，拉开架式，两步向前，一步后撤，左手抓弹头，右手托药筒，不慌不忙地干起来，节奏适当，动作准确。他很会平均分配体力，自始至终保持一个速度，薄薄的衬衣湿透了，冷风一吹，立即变成了铠甲，头上冒着蒸汽，像个刚出笼的馒头，拧住眉心，咬紧牙关，一直坚持到二百零一发，才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赢了！

“佟雷，有种！”新兵们一拥而上。

那老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新兵蛋子”，依旧面目狰狞地摇摇头，随手丢过来一件皮大衣，龇出獠牙说：“小子，你不要命了？！”

连长笑了，对一旁观战的团训练股长说：“这个兵是团长亲自给我交待的，不让他干雷达、指挥排，就当炮手。小伙子不孬，新兵训练两个月，他居然把六个炮手的操作技术都学会了，是个好苗子。”

佟雷连发三天高烧，四十度。入伍三个月，佟雷第一次受到连队嘉奖。

一年后，他被调到指挥排任无线电员，第二年入党，当了班长，连续三年“五好战士”，执行拉练打靶任务成绩显著，荣立三等功。接着顺利提干，升任排长，跨入军官行列。这一切无疑是自己干出来的，他不愿听人说沾了家庭的光。对此，父亲来信充分予以肯定，认为他“万里长征第一步走得不错，没给我丢脸！”佟雷也颇为得意.

“没费什么劲嘛！”他一身轻松的想。

不知什么时候，部队要出国轮战的消息在军营里不胫而走，悄悄传播着，跟许多人一样，佟雷顿时来了精神，揎拳捋袖、跃跃欲试。他和同时代的军人一样，生活在“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和“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的年代，当面苏修“亡我之心不死”，背后美帝建立起反华包围圈。部队隔三差五地搞战备教育，频繁进行实兵演习，逢年过节加强战备，以防突然袭击。每个人的脑袋都像上了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全力以赴，务歼入侵之敌”。那时，上级一声令下，部队立即增加了防空袭、防化学、防核武器的训练课目。又一声令下，增加了打飞机、打伞兵、打坦克的内容。骄傲得像长颈鹿一样的高射炮兵，只好把高昂的炮口压得低低的。一炮手们奋力转动方向机，从瞄准镜里去追踪阵地前面公路上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把它当成敌方坦克进行瞄准练习，心中却纳闷：轮到高射炮去跟坦克一决雌雄的时候，陆军老大哥都干什么去了？

仗，始终没有打起来，战争也不曾爆发，但每个军人报效祖国的心却热得发烫，他们盼望和平，不希望发生战争，但绝不惧怕上战场。那时，朴素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情感在他们每一个人心里深深扎了根。只要毛主席一声令下，只要祖国人民需要，个个都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前线。他们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会豪言壮语，然而，即使普通的士兵，也会赴汤蹈火，像英雄一样去拼杀，去牺牲。

“位卑未敢忘忧国”。

若干年后，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的战场上，许多基层军官克服了家庭生活的种种困难，甚至兜里还揣着欠账单就倒下了。于是就有了“高山下的花环”这一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故事，这就是那个时代军人的真实写照。

轮战，顾名思义就是轮流参战，始于抗美援朝战争时期。当时，为了达到保家卫国、锻炼部队的目的，中国政府决定，由正规部队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轮流赴朝参战。于是，一支支满怀战斗激情的生力军，斗志昂扬，源源开赴前线，狠狠打击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的嚣张气焰，打得他们俯首贴耳，以失败告终。

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佟雷他们营被确定留守原防区，不参加轮战。“这下完啦！”佟雷心中暗暗叫苦，他不想与这难得的机会失之交臂，更不想当别人得胜还朝、凯旋而归时，自己站在敲锣打鼓的欢迎人群中，一边振臂高呼激动人心的口号，一边傻乎乎地看着人家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他突然变得心胸狭隘，没等上前线就开始嫉妒了。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干什么！有屁进来放！”随着大个子连长一声断喝，佟雷正正军帽，一步跨进连部，脚后跟一碰，刚要张嘴，老连长立即把他一肚子的话堵回了肚子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能不能去由不得咱，我刚从营部挨了顿熊回来。要说打仗，我相信咱连个个都不是草包，有什么办法，服从命令，听天由命吧。”

佟雷一把抓下军帽，眼睛瞪得溜圆：“那不行！理要讲，屁也要放，凭什么别人上前线，让咱留守？我就不信那个邪，谁也不是孬种！”

原本一肚子气的连长火了：“没人说你是孬种，不信邪又怎么样？难道老子不想豁出半斤八两的干一仗去？”

佟雷满脸通红：“无能！我找团长去，他要是不同意就去找师长！否则，这个兵我不当了！”

“你敢！”

晚上，佟雷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一时性起，干脆翻身下床，一个人围着炮阵地转开了磨磨，心急火燎地想着主意。“率领战士们请战？给师首长写信表决心？还是直接找团长泡蘑菇？反正不能把我拉下！”颠三倒四，一通胡思乱想。就连哨兵一连问了几声“谁？口令？”都没听见，直到“哗啦”一声枪栓响，子弹推上膛，才一惊，忙答道：“是我，指挥排长佟雷。”避免了一场误会。

时间一天天过去，风声越来越紧。佟雷终于没敢贸然行事，就在他已经几乎绝望了的时候，事情突然出现转机，一张调令传来，任命他为指挥连无线电排排长，即刻赴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佟雷如愿以偿！他顿时心花怒放，亢奋得像只刚刚决胜的公鸡，胆大妄为地搓着连长的胡碴子说：“老哥，别生气嘛！好歹咱连有一个参战的，也很光荣嘛！还不给咱准备个欢送会，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连长一甩下巴：“啥？还开欢送会？现在全连每个人都红了眼了，恨不得痛打你一顿，私下里说你什么没听见吗？趁晚上没人看见，赶紧打背包走人，我让‘上士’骑自行车送你去团部报到，别找不自在！”

佟雷知道这一次真的是“仰仗”了父亲，肯定是老军长替他说了情。“管他们议论什么呢？”他想，“走后门也好，朝里有人好做官也罢，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哥们儿上前线啦！”

此时，佟雷对父亲充满了感激之情。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

当他背着背包跨出营房大门时，他惊呆了。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为他送行的战友，气氛是那样的凝重，又是那样的平静。黑影里，谁都没说话，连长、指导员远远地站在连部门口向他挥了挥手，佟雷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长这么大他头一次流泪，甚至忘了跟战友们握握手，给他们敬个礼，哪怕说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做到。他突然莫名其妙地一把抓下头上的军帽，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身后一个刚入伍的小战士追着他喊道：“排长，打完仗你还回来吗？……”

“排长，又是你值班啊？”报话班的刘振海披着上衣，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踩着人缝走过来，蹲在了对面。

“该你们班长值班了，我不困，多坐会儿。你怎么起来了？”佟雷问。

“睡了一觉，让尿憋醒了。”刘振海一脸憨厚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别看这车厢摇摇晃晃的，跟我家渔船差不多，早习惯了，躺下就着，我陪你坐会儿吧。”

佟雷递过去一支烟，俩人一齐点燃，慢慢吸着，你一句我一句小声聊起来。

“振海，你是老同志，又是党员，按说今年该向后转了，可是轮战命令一来，还是上前线了。”

“说哪去了，排长，咱当兵是干什么的？打仗是本份，多干两年没事。”

“听说你把婚期都定了，现在这么一拖，未婚妻那怎么解释的？”

提到未婚妻，刘振海略沉了一下，掐灭了烟头说：“部队行动有纪律，领导三令五申不准泄密。我告诉她执行任务去了，回不了家，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让她等着我，可她一直没回信，大概变卦了。嗨，不提这事。”

佟雷默然，拍拍刘振海的肩，没说话。

“排长，听说你父亲是高干，咱团长过去是他的警卫员，让你参加轮战部队是老人家的意思。”刘振海打破了沉寂。

“你听谁说的？”从参军那天起，佟雷就不愿意战友们用异样的眼光和口吻对待自己。他希望凭借个人的努力去赢得赞誉和成功，绝不作那种好逸恶劳、贪图享受、躺在祖宗功劳薄上睡大觉的八旗子弟！

“这事儿传的快着呢！差不多都知道，挺佩服你！”

“我刚来，弟兄们都不熟悉，以后你多支持我。”佟雷说得很诚恳。可他心里清楚，指挥连是全团的指挥中枢，兵员要求素质高、有文化、头脑反应灵活，每年新兵入伍，总是先挑人。加上整天在指挥所跟首长打交道，自然而然的有些优越感，不大看得起炮连的人。据说当年实行军衔制的时候，指挥连连长肩上比炮兵连连长要多一个“豆”，是大尉连长。在旁人看来，这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自己初来乍到，自然有人不服气，刘振海他们班长周援朝便是其中之一，此人显然又是一条硬汉子。“不过，不服气可以，早晚让你们知道哥们儿吃几碗干饭，小瞧人、故意难为咱可不行！”这是他必须死守的心理底线。

刘振海说：“谁不知道你在炮兵连是响当当的人物？当过炮手，又是报话班长出身，没问题！其实大家都挺喜欢你，就是有时一发脾气人家怵头。你刚来，别着急，相互熟悉了就好了。”

佟雷笑笑：“以后我改改脾气？”

刘振海赶快摆摆手：“别改，一改就不是佟排长了。”两人相视，小声笑了起来。

列车仍在黑夜中疾驰……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二章 秘密参战（二）

跑了一夜的列车，似乎有些累了，喘着粗气，缓缓停了下来。

这是铁路沿线一个兵站。

担任连值班员的有线排长张志峰全副武装第一个打开车门跳下站台，使劲吹响哨子，大声喊道：“兵站停车一小时四十分，各车厢留下值班人员，十分钟后携带随身装具，连部车厢前集合，准备开饭！”

一阵稀里哗啦地开门声之后，战士们陆续从闷罐车里爬下来，一边挥胳膊蹬腿地活动僵硬的身躯，一边有说有笑，四下张望。

“一排长，一排长！”连长沈长河军容严整、干净利索地站在站台上。尽管是在行军状态，闷罐车厢里坐卧都很不方便，他却依然保持平时养成的良好习惯，十分注意自己的仪表形象。

听见连长召唤，张志峰分开人群，快步跑了过来。

“五件事：一、总机班检查各车厢联络线，保持电话畅通；二、战勤组去平板车巡查车辆装备的固定情况，替换值班哨兵；三、各车厢整理内务卫生；四、注意军容风纪，开饭和自由活动时间不得乱跑，立即派出调整哨在列车两端加强警戒；五、就餐后排以上干部开碰头会。”沈长河一口气把任务交待完毕，思维严谨，表述流畅，头脑冷静，语言明确，没有半句废话，也不喜欢重复，没听清楚算你倒霉，敢问第二句准得挨批。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同时，潜移默化之中也影响着全连。

“是！”张志峰立正回答，转身去了。

沈长河身材不高，腰杆挺直，两道浓眉下是一对威严而智慧的小眼睛。平时不大爱笑，一笑准有“情况”。这个六十年代初入伍的学生兵，高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在当时的部队属于知识分子阶层，加之自我要求严格又聪明过人，平时酷爱读书，常常手不释卷，口才极佳且文笔流畅，还有很强的组织领导能力，可谓出类拔萃、足智多谋，颇受上级赏识。一鼓作气当了连长，素以规矩多、管理严格著称，口中常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次新婚燕尔刚两个月便率部出征，表面上心静如水，可脑子里多少有些乱，用他自己的话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尚不如得胜归来再娶妻，岂不两全其美。结婚时间虽短，可爱妻腹中已被他成功播下“革命火种”，待前线归来时，已然身为人父，当了爸爸了。

每当想起这些，沈长河便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然后又觉得酸酸的。

他认定此次参战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意义非同一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成竹在胸，要在战场上一展身手。谁说指挥连是群只会摇唇鼓舌、眼高手低的“少爷羔子”，他确信，在自己的言传身教之下，个个都是下山猛虎，绝非等闲之辈。

“咱们战场上一见高低！”他立下了誓言，小眼睛里露出凶光。

指导员王怀忠走了过来，微笑着对沈长河说：“老沈，刚才我转了转，各排工作都抓得挺紧，二排长佟雷热情很高，抓紧这几分钟时间跟班长们碰头呢。”他比连长大几岁，体态有点胖，待人温和，一口吴侬软语听起来让人感到亲切。

“好啊，部队情绪不错，一切按部就班。不过现在处在‘动’的状态，容易发生问题，不可大意。”沈长河说着，不经意间朝远处的站台望去，突然发现了什么，“唉，老王，那是哪个行军梯队？怎么跟咱停在一个车站上了？”

顺着他的手指，王怀忠看见那边的站台上也停靠着一趟军列。绿色的伪装网覆盖着大口径的火炮和庞大的法国造越野牵引车，一辆紧靠一辆地固定在平板车上。

“看装备是一营的，应该在咱们前面。听说这条铁路线质量不算好，列车运行常常受阻，是不是晚点了？”王怀忠小声嗫嚅着，觉得有些奇怪。

“看样子停车时间不短了，不管那么多，到钟点咱们按时发车。一排长，集合部队，开饭！”

张志峰风卷残云般把碗里的饭菜吞下肚去，又从大木桶里舀了点汤，边喝边吸溜着凉气离开大食堂，心想：“四川这地方做什么菜都是麻辣的，好好的回锅肉硬是没法吃。”刚才差点没把自己麻木的舌头当回锅肉给咬下来。“妈的，见鬼了！”他暗暗骂道。

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张志峰是个认真仔细、事必躬亲的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巡视了一圈，迅速传达落实了连长的五点指示。定定神，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刚想点燃，忽然一只手从半空中伸过来，在他眼前一晃，烟就不见了。

“排长，有好烟别自己抽啊，让广大群众也尝尝。”三班外线电话员魏立财胳肢窝里夹着空碗，大背着半自动步枪，嘻皮笑脸地站在身后&not；——指挥连头号活宝，外号叫“大宝”。

“鬼头鬼脑的又是你，一个老兵，像什么样子，严肃点！”张志峰看到他有点不高兴。

“这还不严肃？全副武装的。”魏立财说着，拍了拍身上的装具，随手把烟头夹在耳朵上，又觉得不妥，赶紧取下来，点燃后美美的吸了一口。

张志峰说：“听说你昨天在车上把两个馒头掖在衣服里，扭着屁股装小媳妇，脑袋上还系条毛巾出什么洋相！挺大个子不知羞耻，好看哪？”

魏立财咧咧嘴：“哪能呢？”

张志峰提高了嗓门：“你还朝车门外撒尿，也不通知后面的同志关车窗，弄了人家一脸臊尿，还兴灾乐祸说什么洗淋浴，你们家拿尿洗淋浴？你他妈怎么这么操蛋！还有个正形没有？”

魏立财挠着后脑勺：“活跃活跃气氛嘛，一路上除了开会、学习、讨论、念语录，就是干坐着，一点业余活动都没有，难免有人胡思乱想。我这叫男扮女装，戏台上常有。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是帮领导做思想工作咧！”魏立财有一半说的是实话，那年代连象棋、扑克也成了“封、资、修”的东西，在军营里绝了种，业余生活的确单调、乏味，“三八作风”光剩下团结、紧张、严肃，唯独缺少活泼。

张志峰扔掉烟头：“算了，算了，一天到晚稀稀拉拉的不思进取，也不脸红！你跟三班长同年入伍，又是‘发小’的异姓兄弟，你看看人家，差距大啦！”

魏立财一听就撅起了嘴巴：“俺爹打小就不待见咱，整天夸他好，‘铁匠’倒像他的亲儿子。俺天生就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德行，改不了啦！排长你说，咱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国打仗，家里也不让说，要是光荣他仨俩的，可怎么交待呢？”

“听着，说话别走火，小心犯错误！怎么交待？你说怎么交待？你应该有这个觉悟！”张志峰用手指着他的脑门。

一列客车呼啸着一闪而过，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水蒸气。

三班长陈友大步流星地闯了过来，额上满是汗珠：“大宝，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就管不住那张臭嘴！”魏立财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剩下的半截烟递过去：“铁匠，排长赏支烟抽，俺正给领导汇报思想哪！”

陈友用手挡开那支烟，狠巴巴地说：“待会儿再收拾你！排长，有情况，贾双林不见了。挨个车厢都找了，没有。这个操蛋兵，到关键时候就给我拉稀！”

张志峰不由一惊。这是个不求进步、作风散漫、违反纪律、思想落后的战士，党小组重点帮教对象，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躺床板、泡病号、混吃混喝。刚宣布轮战命令时，他突然失踪了两天，明摆着开了小差。就在全连挖地三尺四处寻找的时候，这家伙又冒了出来，编了一大堆不是理由的理由来搪塞。此事甚至惊动了上级机关，后因缺少他临阵脱逃的确凿证据，加之任务紧急，便带他一同上了火车。希望能在执行战斗任务的过程中逐步教育和改变他。

“先别跟连里汇报，现在离开车时间还早。马上分头去找，一定把他给我找回来！听见没有？”张志峰口气严历地说，心里暗想：这个混蛋早晚有犯错误那天，不过现在不能声张，执行轮战任务途中有人逃亡，可是政治事故！不能让二排新来的那个佟雷看咱的笑话。

“等等，等等！”魏立财将烟头弹到铁轨上，“看把领导们急的，我还没来得及报告哪！刚才我看见贾双林往一营那边去了。怎么样，关键时刻还得看咱魏大宝的吧。”

“铁匠”气得一跺脚：“有屁你不早放！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出了问题、拉了稀我找你算账！走，跟我来！”

没等张志峰发话，两人一路小跑，朝对面那满载大炮的列车奔去……

就餐完毕的军人们陆续回到站台，一时间这里变得熙熙攘攘。前方正在更换火车头，一身油污的铁路工人钻进车厢下面，用小锤叮叮当当敲击着车轮和大轴，全神贯注地检查车况，以保证它们安全运行。有任务的同志顺着列车行色匆匆地来回奔跑。无事可做的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着烟，有说有笑，谈论着一路上的见闻，互相开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心领神会的玩笑。还有的抓紧时间洗脸洗头刷牙，大搞个人卫生。

标图员李常义，形只影单一声不响地伫立在一旁，与周围喧闹的气氛有些不协调。对这个火车站里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了，是的，隔着车站的铁栏杆，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他从小就跟着当铁路信号工的父亲在这里长大，跟许多铁路工人的孩子一样，整天在车站里进进出出，在铁轨上蹦蹦跳跳。那时，母亲带着他们七兄妹刚从农村来到这里跟父亲团聚，生活十分拮据，个个都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龄却常常吃不饱肚子。懂事的小常义就跟两个哥哥去铁路上拾煤核儿。每天早出晚归，背着小竹篓，弯腰驼背地在枕木间仔细搜寻着。每当小哥仨黑手黑脸，“灶王爷”般满载而归时，母亲便踮着一双小脚，一溜小跑迎出来，一边给他们打水洗脸，一边上上下下打量抚摸着几个孩子，生怕他们在外边磕着碰着。日积月累，家里烧水做饭居然用不着买煤添柴了，甚至还可以用多余的煤核儿到小杂货店去换些铅笔、橡皮、练习本之类的学习用品。为此，李常义和哥哥们对这件事始终乐此不疲。闲暇时，他喜欢跟小伙伴们坐在车站的围墙上，看着南来北往的列车，一齐幻想，然后跟着大喇叭喊：“某某次列车打点，接车组的同志请做好准备，列车进某站台。”长此以往，他们都背熟了。

由于童年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李常义的肠胃经常出毛病，加上参军后生活紧张伙食单调，长年累月战勤值班，他的胃病发作得愈加频繁。他是个老实又好强的人，为了不影响工作，一直默默地忍受着，实在疼得难以坚持，就偷偷跑到指挥所后墙根，蹲在地下大口吐一阵子酸水，然后，抹抹眼泪擦把嘴，悄悄回来往嘴里扔几片“胃舒平”了事。最后，终于被连长派卫生员把他揪到医院。医生诊断为严重的十二指肠溃疡，不由分说，住院治疗。

就在部队宣布轮战命令的当天晚上，李常义风尘仆仆、心情急切地出现在连部。连长沈长河看着他软缠硬磨得来的出院证明，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表述对这个战士的赞许，心想：“好样的，这才是我们指挥连的兵！”

沈长河问：“常义，这次任务非比往常，艰难困苦、环境险恶，你有思想准备吗？”

李常义平静地说：“有！连长，你放心，我没事！”

沈长河摇摇头：“有事没事咱俩说了都不算，我对你这张出院证明没把握，部队是去打仗的，你能坚持的住吗？”

李常义满脸通红：“入伍几年，好容易等来这个机会，咱是党员，难道当逃兵吗？要是半途而废，就按临战退缩论处，我这个人你还不放心？”

沈长河十分清楚，论标图技术，这个老实巴脚又十分内秀的战士是一流的，他始终是指挥连一号战勤班子的成员，有他站在标图桌前，敌机的飞行航线就能更加清晰准确地显现出来，沉着、冷静、有极强的应变能力，就连首长指挥作战都多了几分把握。每当有重大演习，团长总是问：“今天谁标图？”只要看见李常义头戴耳机，握着一把铅笔站到标图桌前时，他就放心了。

想到这里，沈长河说：“去卫生员那里多拿点常用药，先回班里报到。不过，坚持不了别硬挺，来日方长。”

就这样，李常义跟随部队上了南下的军列。

李常义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家门，感到有些悲壮，又有些酸楚。现在他迫不急待地盼望自己年迈的老母能踮着那双终年不停的小脚，即刻出现在那里，能够让他偷偷看上一眼。老人家做梦也不会想到，近几天不断往南开的大批军列上竟有她日思夜想的儿子，更不曾料到此刻他就站在一片熙熙攘攘的红帽徽、红领章当中默默的遥盼着自己。

车站上响起急促的哨音：“全体注意，各班集合，清点人数，登车准备出发！”伴随哨音传来值星排长张志峰的喊声。

连长沈长河和侦察班长金亮来到李常义面前。

金亮生性活泼，天生的乐天派，多大的事也没见他愁过，待人热情，爱动脑子，喜欢研究分析问题，大家叫他“金参谋”，跟李常义是同乡，对他的情况了解的比别人多一些。刚才见他独自伫立良久，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找到连长，说：“常义在那站半天了，听说他爸爸是铁路工人，连长，我给你参谋一下，对面那栋平房可能是他家。”

沈长河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两步。

“常义，那是你家吧？”沈长河注视着那低矮破旧的平房，小声问道，“可惜不能回去看看，只有在心里跟老人家告别了。”说着用手拍了拍李常义的肩膀。

李常义轻轻地点点头，没说话，扭身跃上车去。

一声高亢的汽笛，蒸汽四射，火车徐徐开动。伴随巨大的吼声，速度逐渐加快。

李常义从小小的车窗使劲探出头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很快一个高举着信号灯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一闪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朝着那背影拼足力气大喊：

“爸爸——”

贾双林耷拉着脑袋坐在背包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在摇摆不定的车厢里，班务会很快变成了批斗会，就连一贯从容稳重的排长张志峰，面对这个屡教不改、到处给他丢人现眼的兵，都有些怒不可遏。

一开始，贾双林在全班同志一片声讨声中，还理直气壮地说到一营去看看老乡，许久未见，好不容易在行军途中邂逅，不见一面也许就永别了，上了战场指不定还见得到、见不到呢。要是稀里糊涂地光荣了，将来怎么回去见家乡父老，云云。简直是一派胡言！

“贾双林，你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贾双林，你可别散布战争恐惧论，我们革命战士就是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怕死就别上这趟车！”［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老贾，你别自我感觉良好了，就你那熊样儿，咱把话搁这儿，‘光荣’了谁，也轮不上你。”

“双林，同志们都是为你好，大家这么苦口婆心地帮助你，是怕你犯大错误。”

同志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如雷鸣电闪，如绵绵细雨。可说了半天，理屈词穷的贾双林还是嘟嘟哝哝地不想认账。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就我不对，反正横竖看咱老贾不顺眼，一桩小事，何必小题大做。”

班长陈友最见不得这种明知故犯、知错不改、还强词夺理的人，红头涨脸地拔出冲锋枪上的通条，在钢盔上“当、当”敲了两下。

“贾双林，话可跟你说了不少，你用不着觉得咱‘铁匠’对你态度不好、缺少耐心。你必须承认错误，慢说是明摆着拿行军规定当儿戏，就连起码的集体荣誉感都没有，让全班跟着你丢人。你要深挖思想根源，彻底承认错误。刚才要不是我和大宝及时把你弄回来，这边火车一开，你还不定干什么去哪！等到了战场上，你要给我这么软了巴几、吊儿郎当、关键时候拉稀，我头一个带上你到飞机炸弹底下去查线。好好考虑考虑，写检查，明天认真检讨！”说着，又在钢盔上敲了两下。

此时，张志峰示意陈友冷静一点，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大军征战，军纪要严，这是一般的军事常识。你已经是老兵了，难道真的不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从入伍第一天就学，现在忘了？批评你两句就受不了、不服气，到了战场上就没这么客气了，到时候你要真成了‘二类物资’，那时才无颜见江东父老哪！”

听了排长的一番话，贾双林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二类物资：凡参战部队，从原驻地出发前，首先必须轻装，将个人物品分为一类物资和二类物资。一类物资是指随身携带的生活必需品和个人装具等，此类物资随个人行动统一前送；二类物资属于暂时用不上或暂缓使用和不便携带的物品，经过包裹后填写个人姓名及家庭通信地址，若有“特殊情况”，由部队后送，发回原藉，实际上就是个人遗物。

贾双林还不想当“二类物资”，可一想到打仗，总有些忐忑不安。这使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电影里那些枪林弹雨、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场面，常常心有余悸。视死如归的李玉和，坚贞不屈的江雪琴，孤胆英雄王成，还有舍生忘死的董存瑞，在他看来距离自己是那样遥远，可望而不可及，实在想象不出这些人面临人生最后抉择时，何以如此的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地放弃生的希望而去慷慨赴死。当然，什么甫志高、王连举们也差劲，自己不想死，别当叛徒害别人嘛！难道就没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贾双林有点瞧不起这帮人，凭着自己一条如簧巧舌，在敌人面前一通花言巧语，肯定编得比他们生动，既保全了自己，也不伤害别人。

他认为自己有点像狐狸，狐狸有什么不好，狡猾就是聪明嘛。

其实他曾想过“开小差”，与其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一走了之。可后来一琢磨，不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时候失踪绝非上策，部队非上家里拿人不可！让乡亲们戳着脊梁骨说怕死鬼，全家都见人矮三分，甭想出门了。“因病住院”倒是个好主意，可自己整天养尊处优、好逸恶劳的，全身上下也没个病。找块石头把手砸残了或者惹起车祸把腿弄断，他又下不去手。后来听指导员讲战场纪律时，说“自残”、“自伤”是要军法从事的，吓得他赶快打消了这个倒霉的念头。

思来想去，还是随机应变吧，凭着自己拈轻怕重、躲躲闪闪的功夫，哪那么巧炸弹就偏偏落在咱头上。弄不好瞎猫撞上死耗子，再干件露脸的事，立个功什么的也未可知。

于是，贾双林归队了。

今天这样的批评帮助会，他见得多了，反面教员当惯了，早就练得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嘴上应付应付，过后照样我行我素。“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活着回来，就是伟大胜利！”贾双林心里拿定了主意。

从北至南七天七夜，征途漫漫，车轮滚滚。

今天是行军的最后一天，中午时分列车将准时抵达昆明火车站。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等待已久的曙光终于显现，东方天际渐渐映出一抹鱼肚白，一溜淡淡的朝霞响箭一般穿透浑沌的空间，淹没在黑暗中的天地万物开始显露出各自生机勃勃的形态。当第一声汽笛响彻山谷时，湿漉漉的空气产生了震动，受到惊吓的鸟儿振翅飞向了天空。

中国的云贵高原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在漫山遍野的绿色植被覆盖下面，是可溶性岩石。经过亿万年的地质变迁，受水的侵蚀，逐渐形成了群峰突兀、沟壑纵横、洞穴幽深、峭壁林立，十分奇特的地形地貌，并由著名的亚得里亚海岸的喀斯特高地而得名。在这种地形上修铁路，本身就是一大挑战，除去隧道，就是桥梁，火车跑起来，出了山洞就上桥，过了桥又进洞。据说当年铁道兵部队硬是啃下这块硬骨头，创造了世界铁路修建史上的奇迹。

报话班长周援朝和新兵报话员张小川从头天下午起，便挤坐在一辆牵引车的驾驶室里，担任前端平板车上的值班警戒，一整夜列车穿山越岭，轰轰隆隆地始终没停。

“叮铃铃……”周援朝怀里的电话机响了，他迅速举起话筒：“一号岗到，一切正常，完毕。”

“周班长。”电话里传来当日值星排长、自己的顶头上司佟雷的声音，“连续十六个小时没停车，你们晚饭都没吃上，辛苦了。”

“没什么。”周援朝冷冷地说。

“前方停车的具体时间，目前还没有接到通知，恐怕你们还要坚持一段时间。”听得出，佟雷的语气十分诚恳。

“没问题，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援朝，张小川年龄小，淘气，你看住了他，千万别让他乱动。”

“不劳排长操心。”周援朝挂断了电话。

对这个新来乍到的排长，他有种本能的反感。在全连上下一片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他暗想：什么业务尖子、炮连骨干，什么军政兼优、前途无量，什么老爹亲点，派赴前线，不过花拳绣腿，镀金而已。在他看来，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排长，十足一副盛气凌人的公子哥模样，[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走着瞧吧，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究竟是什么货色，大炮一响就一清二楚了。

其实周援朝不是那种嫉贤妒能的人。跟同年兵比起来，他略长两岁，思想敏锐，城府较深，行政管理和思想工作都很有一套，颇具兄长风范，士兵中无论年龄大小，均以“周兄”呼之。大家有什么心里话都愿意找他聊聊，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偷偷向他诉说。周援朝则来者不拒，一律细心倾听，耐心诠释，热心指点，诚心帮忙。在连队人缘极好，头衔也多，什么士兵委员会副主任，什么经济委员会副主任，什么团支部副书记，只要不是必须由军官担任，而是民主选举产生的，均非他莫属。党支部对他在士兵中的威信和作用亦十分重视，不断给他安排些本职工作以外的任务，周援朝对此倒也兢兢业业、毫不推辞。

关于周援朝的家庭和经历，大家知之甚少，觉得有些神秘，他对此也一直保持沉默和低调。知人善任的连长沈长河对他赏识有加，意气相投，在许多事情上一拍即合，配合默契。闲暇时则促膝长谈，关系显得不同常人，所以沈长河对他的了解也就略多一些。沈长河有时感叹道：“四班长这个人不简单，不容易呀！”别人听来有点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周援朝生长于南方一个省委副书记家庭，自幼也是红旗飘飘，歌声嘹亮，一帆风顺，茁壮成长。不料，“文革”风暴骤起！开始，他激情满怀，不顾一切地投身于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高呼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口号，在众多的红卫兵派别中率领一支人马左冲右突，所向无敌。最后，众望所归一统天下，成为“大联合”后的主要领导，一时声名显赫，是当地家喻户晓的“周司令”。然而那个年代，天有不测风云，历尽磨难，革命半生的父亲突然成了“叛徒”。一夜之间，父亲被捕，母亲失踪，兄弟姐妹四散逃命。顷刻之间，所有的“革命理想”、“时代抱负”全都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为了生存，他四处流浪，在码头上干苦力活儿，乞丐帮里混饭吃，受了很多苦。后来，经多方周折，担任省军区参谋长的舅舅才找到了他，先是把他藏在部队一个边远的军营里，总算结束了东躲西藏、衣食无着的生活。然后，又悄悄把他送去当了兵，无家可归的周援朝揣着一张咬破手指写下的“革命到底”的血书，满怀激情来到部队。

一晃三年，时至今日周援朝仍不知父母现在何处，是生是死。他必须在部队继续干下去，如果复员又将不知何去何从。

“班长，刚才谁来电话了？”新兵张小川打着哈欠，抹抹嘴边的口水，睡眼惺松地问。

“没你的事，再睡会儿吧，有情况我叫你。”周援朝说着把大衣给他往上拽了拽。

“不想睡了，这一夜光我睡了，班长，你也打个盹儿。”张小川懂事的把电话机抢在怀里，又把滑到脚下的步枪往上提提。

“行啦，天一亮我也不困了，再有几个小时就该到昆明了。”

“咱们好像是昨天中午吃的饭，我饿了，这车怎么也不停啊？”

周援朝从挎包里掏出一小块压缩干粮递过来：“吃吧，昨天特意留了一块，就防着这手呢。”

“班长，你先咬一口，咱俩一块儿吃，你也饿了。”张小川感激地说。

“你这小家伙也知道发扬风格了，有进步。你小子才十六岁，小雏鸡儿毛还没长全呢，饿坏了哪行，快吃，我还不饿。”周援朝说着笑了起来。说来有趣，张小川刚来时，恰逢部队集体组织洗澡。在水源缺乏、生活艰苦的大西北，洗澡是件令人向往的事，可他说什么也不去。好不容易被揪着后脖领子进了澡堂，趁人不注意，穿着裤衩就跳进水池子。无论怎么呵斥就是不脱，最后大家才闹明白，这孩子的“小鸡儿”上还没长毛哪，怕别人笑话。老兵们你一句我一句开着玩笑，把他扒了个精光，让大伙儿这么一闹腾，居然委曲的哭了。为此，副连长还发了脾气，晚点名时气冲冲地说：“有人欺负新兵，谁他妈不是这么过来的？韭菜还得一点点长呢，你生来就有？”

一听班长揭“短”，张小川先是红了脸，咬一口干粮，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妈说得对，部队锻炼人，小米饭、窝窝头多吃点，成长得快。没错，还不到一年，大有进步，现在已经很像回事了，跟老兵差不多。不信，我脱给你看看。”说着就伸手解皮带。

张小川几句话把周班长逗得哈哈大笑，照他脑袋就一巴掌：“你这个混小子，又开始调皮了。听着，在部队锻炼成长主要是思想上进步，工作中努力做出成绩，别动不动跟参军前一样贪玩淘气。这次上前线，你那弹弓子该扔了吧？”

“我懂，班长，咱现在进步不小了，你看站岗还带着密语本呢，嘴上不念，心里背密语哪！打仗咱也含糊不了，你只管派任务。不过弹弓不能丢，这是好东西，没准用得上。”张小川果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密语卡片，周援朝满意地点点头。

车过秦岭山脉，山川大地忽然变了一个样，再也看不见沙漠戈壁千里无人的景象，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山清水秀、郁郁葱葱的绿色世界。薄薄的晨雾覆盖着大地，点缀在山凹里的小小村落炊烟袅袅，晨曦之中朦朦胧胧，有如仙境。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时的指指点点。

突然，张小川拍拍周援朝：“班长，你听，好像有声音。”

在一片列车呼啸伴随着急速掠过的风声中，周援朝果然听到“咚、咚”的碰撞声。他们乘坐的驾驶室是面朝行车前进方向的，那声音显然是从后面传来的。

“小川，摇下玻璃，看看怎么回事！”说着，二人迅速摇下车窗，分别从两边探出半个身子，向后望去。

“班长，出事了！”张小川慌乱地说，“后面那辆车的右前轮固定铅丝断了，整个车都在摇晃，怎么办哪？”

由于这段路程全部在山区，弯道极多，忽左忽右，庞大的牵引车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得大幅度摆动，有一侧固定铅丝不堪重负，被拉断了。车头开始向另一侧偏移，十分危险。

“沉住气！注意观察，随时报告情况！”周援朝大声喊道，并迅速镇定下来，一边紧张思考解决的方案，一边抄起电话，“一号岗哨报告，一号岗哨报告，五号车右前轮固定物绷断，车身已经移位，情况紧急！”

随着列车不断地急速转弯，失去右侧固定的五号车越来越偏离中心线，一公分一公分不断向左侧移动，最终将失去平衡从平板车上侧翻下去。

面对这一罕见的突发情况，连长沈长河和排长佟雷几乎同时意识到它的严重性。于是，通过电话紧急磋商。(奇书网|Www.qinkan.net)

佟雷在电话里急促地说：“连长，我认为必须当机立断，采取措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紧要关头，沈长河倒显得很镇静：“二排长，山路行车，前后无着，现在要求停车固定绝无可能，只能另想办法。”

佟雷迅速做出反应：“连长，什么办法都不用想，紧急情况紧急处置，就一个办法……”

沈长河打断了他：“命令四班长，想尽一切办法爬过去，在行进间把它固定住。”

佟雷说：“是的，连长，不能犹豫了！”

此时，平板车上的周援朝同领导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已经和张小川开始准备应急器材。随着急促的铃声，电话里传来连长冷静、干脆的声音：“四班长，五号车现在情况怎么样？”

“报告连长，五号车挪位越来越严重，左前轮距列车边缘大约还有二十多公分，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周援朝回答道。

“听着，我们现在别无选择，爬过去，把它固定住！”

“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两分钟后开始行动。”

“援朝，把自己捆结实点，注意安全，不可大意，告诉张小川，随时跟二排长保持联系。”沈长河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担心。

“明白！”

加足马力的火车头牵引着列车，时而穿山洞，时而跨桥梁，在弯曲的铁道上狂奔。周援朝像一只前去捕杀猎物的壁虎，钻出驾驶室，双手抠住车厢板，身体紧紧贴着卡车的车厢，沿着列车不到一尺宽的边缘，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后面移动。大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喘不上气、站不稳脚，身上背的应急固定器材上下翻飞，不停地撞击他的脊背。脚下的景物随着列车疾驰，飞快地向后掠过，耳畔轰隆作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车轮的巨响。

此时他感到有些头晕，手麻脚颤、嗓子眼发干，拼尽全力坚持着。

“妈的，咱‘周司令’可不能被这点小活儿难住，要是从这掉下去，肯定零碎儿了！当年铁道游击队那帮弟兄也不过如此，没打仗就阵亡了可不行。”他紧咬着下嘴唇，屏住呼吸，使出全身力气，终于爬了过去。

驾驶室里，张小川早已紧张得满头大汗，拼命抓住保险绳，一点点地往后放，同时冲着电话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排长，排长！我们班长出去了——，开始往后爬啦——，他还在爬，越来越慢——，他，他停住了——，爬不动了，风太大！哎呀！差点甩下去，很危险！又动了，又动了——，快过去了，还差两米——还差一米——，太棒啦！班长过去了！胜利喽！成功啦！”张小川欢呼雀跃，把驾驶室跺得“咣咣”乱响，让人联想起实验室里刚被注射了兴奋剂的猴子。

“报告排长，班长爬过去了！”他抓起电话继续喊道。

随着他奋力绞紧固定索，五号车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骡子，终于不再猛烈地晃动和移位，纹丝不动地被牢牢定在了原地。

此刻，周援朝筋疲力尽，瘫坐在地上，喘作一团，嗓子干得冒烟。他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向张小川示意“警报解除”！然后，咧了咧嘴，算是笑容。

全连上下同时松了口气，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

王怀忠微笑着对沈长河说：“平时你对这个四班长偏爱有加，关键时候果然拿得出手，有这几员大将，纵然刀山火海，何惧之有？”

“强将手下无弱兵嘛！”沈长河颇有些得意，“指导员，这件事应该大力宣扬，鼓舞士气，对四班长个人，党支部是否考虑表彰一下？”

王怀忠：“完全同意！”

初冬季节，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南国的山川大地，雾霭散去，一派葱茏。和风徐徐，林涛阵阵，仿佛名家笔下一幅美丽的写意山水画，浓墨重彩，绚丽多姿。使人产生无限遐想和情感的升华。

前方便是铁路行军的终点——昆明。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二章秘密参战（三）

安宁——一个距春城昆明仅三十公里的小县城。

面积不大，人口不多，窄窄的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楼房，一眼望去全是木结构的青瓦房，依地势起伏，灰蒙蒙的一片。当轮战大军一批批蜂拥而至的时候，彻底打破了这里往日的祥和与宁静。各式各样覆盖着绿色伪装网的火炮、车辆和辅助兵器，一下子把这里塞得满满的。法国制造的重型越野牵引车（俗称戴高乐）滚动巨大的轮胎，拖着大口径火炮“隆隆”驶过，一时间马达轰鸣，人声鼎沸。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操着南北口音、身穿寒带军服的士兵，吆吆喝喝、来来往往。小县城在震颤。

高音喇叭反复播放“向英雄的昆字某某某部队学习”、“向英雄的昆字某某某部队致敬”的口号。为保密起见，部队使用了临时代号，一律不得提及原来的番号。这里的人们好像没有见过皮帽子和带毛的大衣，更没同时见过这么多军队。好奇的姑娘和孩子们纷纷围在一旁跑来跑去，指指点点，窃笑不已，老人们则站在屋檐下疑惑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一言不发。热情的地方干部为亲人解放军的到来，马不停蹄地来回张罗，唯恐有丝毫的怠慢。

安宁县车水马龙，变的不那么安宁了。

其实安宁县原本也不那么安宁。解放战争后期，强大的人民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大西南。在党中央的统一指挥下，我左路迂回大军二野四兵团，三个军在陈赓将军指挥下，长途奔袭，由广东向西直插云南，配合正面四野主力，发起滇南战役。

是役，一举围歼国民党第八兵团及大量由北溃逃至云南的部队，连国军陆军副总司令汤尧也成了俘虏。只剩下“淮海战役”的败军之将李弥率部逃出国境，几经流窜，最后在泰国和缅甸的“金三角”地区站住了脚。在把上述两国更加无能的政府军打得一败涂地之后，建立起独立王国，将这人迹罕至的险恶之地营造成今天危害八方，世人无不深恶痛绝的毒品发源地。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共和国功率强大的广播电台对“云南境外蒋军残部”的广播一直没停过。终日不息的电磁波承载着家乡亲人的声音，召唤着境外浪子们的回归。

当时，大量国军俘虏和散兵游勇被遣散。他们有的长途跋涉回了老家；有的则就地安家落户，娶妻生子，成了当地人。解放初期，随着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发展，他们逐渐偃旗息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可是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代，这部分人被当作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永远属于社会不安定因素，时时刻刻处于百倍警惕的革命群众严密监控之下。据安宁县社情介绍，仅县城区区一隅之地便有原国民党将校级军官百余人，士兵千余人。据说他们“人还在，心不死”、“随时准备捣乱破坏，企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跳出来”，蠢蠢欲动。特别是当秘密轮战部队到来之后，对这部分人和其它“坏人”更要严防死守，只许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甚至不知何人夜间看见山坡上有亮光升起，便大惊小怪、疑神疑鬼地到处说有特务打信号弹，弄得部队倾巢出动，进行拉网式的搜山，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阶级斗争把人全斗毛了。

其实，从始至终他们什么也没干，和每个普通公民一样，逐步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临战突训，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指挥连在一所中学里安营扎寨，迅速完成开设指挥所担负战备值班的任务。全连上下群情激昂，众志成城，多项战前准备工作全面展开。一切按战时要求执行，短短的一个月，这支养精蓄锐已久，早已蓄势待发的部队将成为能征惯战的劲旅。为此，连长沈长河一声令下，推子、剪子、刮胡刀一齐开干，一百五十条汉子顷刻间全部剃了光头，既符合作战规定又显示了决心，可谓一举两得。不过，那帮操刀手们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坑坑洼洼、沟沟坎坎，有的前后长短不齐，分不出正反面；有的上下不一致，看得出阴阳五行；有的干脆被剃刀划得千疮百孔，差点儿非战斗减员。总之，削光了再说。

动员大会上，沈长河率先亮出光头，立刻引来下面一片唏嘘，他那颗溜光锃亮的“首级”，非高手不能妙成，果然精雕细琢，不同凡响。

“好！”沈长河语气肯定地说，“有令则行，闻风而动，看着就利索。不过，还是要讲究质量，回去以后各班的‘理发员’再给加加工，收拾得漂亮点儿。”接着话锋一转，脸色阴沉道：“临战突训，非同小可，各班排务必高度重视，关键在于把平时训练课目转变为战时作战手段，真正做到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不搞花架子，多设想可能出现的情况，制定防范措施和应对方案，有针对性的反复演练。还是那句老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字字千斤，掷地有声。

云南地处亚热带高原，一年四季气候宜人，即使初冬时节仍温暖如春。阳光和雨露毫不吝啬地给了这片红土地格外的恩惠和关照。天刚亮，薄薄的雾霭尚未散尽，侦察班长金亮就带领全班精神抖擞地来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前。此时，能见度较差，正是锻炼眼力的好机会，金亮是个有经验的老侦察员，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侦察员主要任务是对空搜索及时发现敌机，判断机型架数、航向，向指挥员提供最直接的空中情报，同时担负勘察阵地的任务，机型识别不清就会影响首长的战斗决心。因此，眼睛的功夫至关重要。那时，只要连队杀猪宰羊，改善伙食，肝脏无一例外地落入侦察班的口中，理由很简单，肝能养眼。尽管眼馋，也没人敢说他们搞“特殊化”，谁让人家是侦察员呢！

今天的训练课目是识别机型。作战对像不同，飞机型号也就不同，部队从北到南，侦察班对现在所要识别的机型完全陌生，必须从头开始，任务颇重。训练方法很简单，由一个人举着按比例缩小的敌机模型，前后左右不停转动，变换角度。五十米开外，全班手举望远镜，一字排开，透过雾水，屏声敛气，仔细判别，然后高声报出机型。

F－4“鬼怪式”战斗轰炸机。美国六十年代主战飞机，至今仍在服役。最高时速2414公里，可在19000米的高空飞行，最大载弹量达到7吨，可以空中加油，对地攻击十分凶悍。

B－52“同温层堡垒”重型轰炸机，无法漠视的“空中巴顿”。五十年代初开始研制，五十年代末装备部队。可在10000米以上的巡航高度连续飞行10000公里以上，一次载弹达27吨。时至今日，“科索沃战争”、“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无不出现其身影，“地毯式轰炸”令人毛骨悚然。

F－111，由美国通用动力公司和格鲁门公司于1967年研制成功，当时被认为是最优秀的战斗轰炸机。作为世界上第一种实用型可变后掠翼飞机，它具有航程远、载弹量大、能全天候攻击的特点。最高时速达2340公里，航程10000公里，能够携带14－15吨炸弹。至今仍活跃在国际战争舞台上，“惩罚利比亚”、“轰炸南联盟”，都留下了它从英国空军基地起飞长途奔袭的身影。

A－6“入侵者”舰载攻击机。格鲁曼公司生产，能在恶劣天气或夜间条件下，以低空高亚音速突防，对纵深目标实施攻击，最大外挂航程1627公里。该机问世以来，参加过多次局部战争，在近年来的“海湾战争”中，美国在海湾地区6艘航空母舰上至少部署了6个中队（66－90架）A－6，被世人称作空中“长青树”。

KC－135“同温层油船”空中加油机，外形与波音707颇为相似，庞大的体积可一次载油103.29吨。巡航高度9300－13700米，续航时间达到5小时30分，可同时为三架小型飞机加油。

A－7“海盗”攻击机，最大时速1125公里，实用升限15000米，作战半径825公里，最大载弹量6－9吨，是地面目标的强力杀手，通常作为舰载机使用。

……

从望远镜里看去山峦叠嶂。勤劳的农人早早就赶着水牛在田里劳作，前边的小村庄已是雄鸡高唱、炊烟袅袅了。小溪旁几个姑娘挥舞着棒槌在洗衣服，远远传来清脆的笑声。

几个人影出现在金亮的视野中，走近看时，前面是一排长张志峰和三班长陈友，后面跟着一群全副武装，“泥猴”一般的架线兵。虽说一脸的疲惫，却个个谈笑风生、精神饱满、情绪不错。

“嗨，张排长，我还以为自己起得够早啦，你们几点出去的？现在都回来了。”说着金亮乐呵呵地迎向他们，打量着这伙人的狼狈相，有些忍俊不禁，“铁匠，你这是唱的那出戏呀？扮相惨点儿！”

张志峰摆摆手：“彼此，彼此。你也抓得够紧的，该不是立功心切吧？金亮，把烟拿出来，别小里小气的，没看见弟兄们都累坏了？”

“昨天半夜两点半，指挥所紧急通知，二营三个连队的电话同时中断，这不是活见鬼了吗？”“铁匠”扔下肩上爬杆用的“登高板”，点燃一支烟接着说，“排长命令查线，我们全班分三个小组，紧急出发，一口气跑了有二十里地，滚成这副熊样，就是找不到故障，一直查到人家炮阵地。你猜怎么着？演习情况！咱也不含糊，撤！接通电话，排除故障，掉头就走。三个小时打个来回，没什么了不起！怎么样，跟神行太保差不多吧？”

魏立财脱下粘满泥水的解放鞋，使劲在地下磕打两下：“金参谋，你给参谋参谋，这是谁下的狠手？我得穿着这身行头好好跟他拥抱拥抱，让他也沾沾光，同甘共苦嘛！”

金亮一笑：“大宝，这还用参谋，肯定是连长的意思，这是给你们一个近似实战的机会，恐怕张排长也是同谋吧？”

张志峰若无其事地接过望远镜，边看边说：“大宝，你是想跟我拥抱呢，还是回去找连长？”

魏立财吐吐舌头：“咱还是跟贾双林拥抱吧，谁让我俩是一帮一、一对红呢！”说着，斜一眼浑身泥汤、形象狼狈的贾双林，“你就不能动作利索点？怎么老是磨磨蹭蹭的？像个老太婆！”

贾双林坐在地上无精打采地翻眼看着大家：“训练就训练嘛，何必搞得紧紧张张，这不是整人吗？有什么意思！”

“怎么是整人呢？”陈友有些不高兴，“就你怪话多！”

“我怎么怪话多了？深更半夜的搞什么演习，咱还不是照样跟着你跑去跑回来，累得半死！”贾双林不服气。

大宝连忙插话：“老贾，就别提你了，不是班长俺俩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你，现在你还在水稻地里打滚哪！放着田埂不走，跑那儿干啥去了？”

“是鞋不跟脚，滑进去的。”

众人都笑起来。

张志峰带兵向来踏踏实实，从不急功近利，也不搞哗众取宠。为了进一步锻炼部队，提高应变能力，他同连长一道策划和导演了这次小小的战术演习。

他对昨晚的行动感到满意。接到查线命令，陈友翻身下床，以熟练的动作全身披挂，第一个冲出宿舍。接着分工明确，任务落实，不到五分钟，三个查线小组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间长距离跋涉十公里，穿树林、越稻田、爬山坡、趟溪流。顺利排除故障，来回仅用三个小时，实属不易。除了娴熟的查线技巧外，架线兵必须具备顽强的意志和充沛的体能。这场演练说明陈友他们具备了处理突发情况的应变能力。

战前训练效果颇佳，张志峰感到踏实。

呜——，呜——，呜——

一等战斗警报！

“指挥所一等！”

“部队全部一等！”

一场空地合练的实兵演习开始了，警报器长长的鸣叫声撼人心魄，在空气中久久回荡。指挥连全体战勤人员迅速进入作战岗位，战术动作准确熟练，有条不紊。

“电话班一等好！”全团有线通话保障良好。

“报话班一等好！”各炮兵连无线电联络全部勾通。

“标图班一等好！”远方、近方四名标图员头戴耳机，同时收到坐标指示信号。

“报务班一等好！”与上级电台通讯建立，收信机里传来“嘀嘀嗒嗒”的电报声。

“侦察班一等好！”侦察员们按照预定方位加强搜索，严阵以待。

“架线班一等好！”携带抢修器材，架线兵武装待命。

……

随着短促有力的口令一声声传来，指挥连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指挥所进入临战状态。

团长杨天臣脸色严肃，腰杆笔直，手持话筒威风凛凛地站在标图桌前。

“报告团长，全团一等好！”作战参谋立正向团长报告，“接师指挥所通报，此次演习有航空兵部队配合，共出动轰炸机两架，歼击机四架，间隔一分半到两分钟连续进袭我防区。正东方向大型机两批两架，高度8000米，距离120公里，航向正西。东北方向小型机两批四架，高度6000米，距离150公里，航向西南。分批空袭我保卫目标，命令我团做好战斗准备！”

杨团长听罢，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发现01批，大型机一架，高度8000，目标临近。”标图员李常义笔下的空中航线开始向前延伸，“发现02批，小型机两架，高度6000，目标侧行。”

杨团长四十出头，身材不高，略显削瘦，举止灵活，表情严肃。他在解放战争时期入伍，参加过抗美援朝，是一名“老高炮”，具有实战经验。他略加思索拿起话筒：“全团注意，敌机四批六架，从正东、东北两个方向进袭我保卫目标，很可能从不同高度不同方向同时攻击。现在区分火力，一、二营集中火力消灭高空目标，三营、高射机枪连转移火力消灭低空目标，注意判别佯动机群。目标指示雷达圆周搜索，连续通报敌情，所有光学器材，按敌机来袭方向加强观察，力争最远距离发现目标。”

“一连明白！”

“二连明白！”

“三营明白！”

……

“发现03批，大型机一架，高度7500。”“发现04批，小型机两架，高度4000。”李常义全神贯注将雷达站通报的“敌机”坐标绘制成四条不同颜色的航线，准确连贯，一齐逼近。

指挥所立时紧张起来。

作战参谋不断与各炮连校对目标位置。佟雷拿着电台刚刚抄收的师指电报，大声报告：“师指通报敌小型机将在我防区反复进入两次，第二次进入时模拟攻击高炮阵地，命令我团做好反空袭战斗准备。”

团长抬头扫了一眼佟雷，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立即通报各连，做好连续抗敌突击的战斗准备，同时上报师指，我团情报保障良好，务歼来犯之敌！”

“明白！”佟雷转身去了。

“一连炮瞄雷达捕捉01批。”

“四连炮瞄雷达发现01批。”

……

各连相继抓住“敌机”，粗大的炮口高高昂起，一齐指向天空。防空作战瞬间决定胜败，战机稍纵即逝，不允许半点迟疑。

“集中火力消灭01批，转移火力消灭02批，三营监视后续目标，高射机枪连防敌低空偷袭，射击时机自行掌握！”团长下达了战斗命令。

演习至此一切顺利，“敌机”即将临空，战斗就要打响。正在这关键时刻，“天有不测风云”，意外发生了。

三营的电话忽然不通，任凭电话员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呼喊，电话线另一端就是鸦鹊无声。张志峰心急如焚，疾步上前亲自试机，还是不通，经验告诉他线路断了。

“报告，三营电话中断，从故障现象判断是断线。”

团长微微皱起了眉，没说话，他是轻易不发脾气的。

沈长河见状毫不迟疑上前两步道：“一排长，通知三班，查线！”张志峰听罢，转身出去。指挥所门外传来“铁匠”的大嗓门：“三营断线，一组出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了。沈长河随后转向佟雷：“二排长，加强无线电联络，保证命令传达。”

“是！”

团长眉梢向上扬了扬，算是对指挥连长机断处置的稍加赞许。

紧要关头，无线电台却陷入了混乱。六部携带式超短波无线电报话机一字排开，一般在有线畅通的情况下，无线电联络属于辅助通信手段，报话员们使用密语与炮兵连勾通联系，进行上情下达。只有在电话不通的时候，方由他们唱“主角”。现在坐在与三营联络的电台前的是张小川，他头上捂着大耳机，一脑瓜子汗，拿话筒的手有些抖。演习开始时，三营的信号就不太好，比较微弱并伴有干扰声，班长周援朝为了锻炼锻炼这个小兵，就没采取相应的技术手段和人为的应对措施，为的是提高他的抗干扰能力。谁知“风云突变”，轮到该他露脸的时候，小家伙一紧张，干脆什么也听不见了。糟糕！周班长暗暗叫苦，可自己跟张小川隔着两部电台并且正跟一营联络的热火朝天，根本腾不出手，帮不上忙。

周援朝眼前有些发黑。刚因行军途中力排险情荣立三等功，新鲜劲儿还没过去，这下崴泥了，非让这小子弄得灰溜溜的不可。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排长佟雷一把揪下张小川头上的耳机，接过话筒，从容坐定，动作娴熟地操作起来。

佟雷：“303，303，我是101，我是101，现在干扰大，请改用一号备用频率，十秒钟后联络。”

三营：“303明白。”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应答声。

佟雷迅速调整频率，锁定：“303，303，我是101，我是101，信号怎样？听到回答。”

三营：“我是303，信号不好，还有干扰。”

佟雷：“303，请改用二号备用频率，注意校频，十秒钟后联络，明白回答。”

三营：“303明白。”对方报话员显然也是老手，动作熟练。

佟雷第二次改频完毕：“303，303，我是101，现在信号怎样？听到回答。”

三营：“信号好。”

佟雷：“303，请锁定频率，注意收听，保持联络。”

三营：“明白。”

不到两分钟解决问题，果然出手不凡，大家纷纷投去钦佩的目光。佟雷站起身，把耳机重新扣回张小川头上，说：“接着干，沉住气，勇敢点！”看着排长一阵眼花缭乱、酣畅淋漓的表演，又闻听这几句鼓励的话，张小川一下子来了精神，手忽然不抖了，咬紧牙坐回到电台前。由于隔着窗户，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指挥员并不清楚，演习依旧紧张地进行。

周援朝感动了。一眼瞥见旁边的刘振海，正竖起大拇指向他示意，同时把下巴颏指向佟雷，不由得点了点头。

演习结束，报话班受到了表扬。

部队出国之前，政治教育必不可少。为了不挤占包括训练在内的其他战前准备时间，各种学习和教育一般都安排在晚饭后进行，可谓分秒必争。国际主义教育；爱国主义教育；革命英雄主义教育；战场纪律、援外纪律、群众纪律教育，反复学习“老三篇”：张思德班长、白求恩大夫、愚公大爷，一次又一次被赋予新的内涵，在每个人心里树立起高大的形象。模拟战场救护；讲解热带雨林生存的注意事项，以及卫生防病知识等等；还有誓师大会、动员大会、挑应战大会，白天训练，晚上开会，安排得满满当当、轰轰烈烈。

最具有时代特色的就是通过忆苦思甜的方式启发阶级觉悟，叫做“苦水磨战刀”。

遗憾的是部队请来的那位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一口云南土语，两个小时血泪控诉下来，当真没听懂几句。不过老人家撩开上衣，褪下裤子，亮出的累累伤痕和声泪俱下的举动，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确实苦大仇深。于是，全场一齐怒火中烧，同仇敌忾，泪往一处流，劲往一处使，振臂高呼：“打倒万恶的旧社会！”“向地主阶级讨还血债！”群情激愤，所有的人都恨不得立刻离开会场，冲上战场，与反动派血战一场，拼个你死我活，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在这高度紧张的时段里，也有令人惬意的事情，比如洗温泉澡和看慰问演出。

距安宁县城不远便有一著名的温泉，据说古往今来许多大人物都曾专程来此沐浴，其中当然不乏近代国共两党的领导人，“天下第一汤”之美名流传至今。

听说要去洗温泉，众皆欢呼鹊跃，连队“诗人”，六班副班长刘文脱口吟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弟兄们福份不浅哪，当年唐玄宗宠幸杨贵妃也不过如此。”可惜的是这帮“北方佬”“山猪吃不了细糠”，不适应人家的水温环境，而滚烫清澈的温泉水也的确太“滑”，反正洗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七、八位光荣虚脱，不省人事地被抬了出来，又是冲凉水，又是抽耳光，老半天才“还阳”。气得连长勃然大怒：“就这体质还上前线？从明早开始都给我爬山练长跑去！”仙境般的雾气中回荡着他的吼声。

看慰问演出也不大露脸，登车出发前指导员王怀忠一再叮嘱：“看场演出不容易，要热情，该鼓掌就鼓掌。”

谁知，滇剧“沙家浜”刚开锣，全都傻了眼，地方曲调听着别扭，云南道白不知所云。上面演得热火朝天，下面却是一片茫然，没一会儿就有几位仁兄鼾声如雷的见周公去了。任凭台上枪声四起，雷电交加，旁人连推带搡，就是不醒。好在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沙家浜”的剧情和每一句唱腔念白均已深入人心。众人无不全神贯注地对比剧情发展，努力背诵台词，集体跟上节奏，以致有人竟然念出了声，仿佛联合国圆形大厅里的同声传译。集体沙家浜？一场戏看下来比演习还累！

事后，连王怀忠也不得不自我解嘲地说：“地方政府热情有余，心意到了，可惜咱们没长那耳朵，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哪！”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潮气袭来，有些凉意。

小山坡前，张志峰独自坐了很久，地下扔着许多烟蒂。前天，一封家书传来父亲去世的噩耗，悲痛之余，他谁也没告诉，两天来一边不露声色地忙工作，一边承受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并连续两晚悄悄地来到这里，面对山林旷野，追思已故的老人。

张志峰自幼生长在山东农村，家境贫寒。父亲是个淳朴倔强的人，战争年代作为农协骨干、支前模范民兵队长，在当地颇有名气，解放后当了近二十年的村党支部书记。

临终前，老人交待了两件事，权当遗嘱：一是勉励儿子务必在部队长期干下去，不要惦念家乡，如半途而废则视为不孝，因为老人自己由于各种原因，参军报国的愿望终成泡影，遗憾了一辈子；二是嘱咐张志峰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替他看望“盟兄”。关于这个伯伯，他有点印象，但不知何种原因，多年来父亲不许他随便打听。只是小时候爷爷提起，抗日战争中一名八路军营长负了重伤，队伍撤退时被留在作为“堡垒户”的爷爷家养伤。父亲天天用弹弓打鸟给他补养身子，营长伤愈归队时，拉着父亲给爷爷磕了头，从此两人成了兄弟。解放战争后期，已升任团长的伯伯在南下的路上与担任支前民工大队长的父亲再度相遇，肩并肩过长江、战宁沪、席卷东南沿海。全国解放以后，他们断断续续一直保持联系，五十年代爷爷病故时，佟伯伯曾经来过一趟，张志峰那时年龄尚小，记忆已经模糊了。可是最近几年，他们之间的往来变得频繁起来，父亲几乎每年都要离家出门一些日子，每次都是一声不响地去，一声不响地回，听母亲说是去看望哥哥，想必定是此人。这回父亲给他留下了地址。

张志峰把家信和地址放进上衣口袋，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喉头一阵苦涩，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如今真的轮上他了。

离部队出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战争气氛也越来越浓，就连丛林生活必备的砍刀、板斧、大锯、避蚊帽、防蚊油、马灯、煤油、蛇药等物品均已配发到班。先遣组开拔日期已经确定，指挥连的支委会整整开了一夜，通宵达旦。为了确定先遣组的人选，年轻军官们熬红了眼，吵的不可开交。

谁都知道先遣组是个苦差事，也极富挑战性。他们必须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勘察阵地、探明道路、开辟宿营点、搭建简易住房和指挥所、勾通与友邻部队的联系。这就意味着短短几天中将面临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和体能极限的挑战，夜以继日地苦干。

会上连长沈长河刚开了个头，“战斗”随之爆发。

张志峰率先挺身而出：“一、咱是农村来的，虽说书读到高中，可干起活儿来一个顶俩，身体素质好，谁都看得见；二、参军就在咱连，对预设阵地的整体布局心中有数，保证出不了错；三、先遣组人员构成以我们一排为主。所以，我去先遣组顺理成章，咱连长明察秋毫，当然有这个眼力。”

佟雷听罢毫不退让：“一排长所言极是，但也略有偏颇。身体素质好坏跟农村没有必然联系，当炮手的哪个不是钢筋铁骨？我虽然来咱连时间短，但并不陌生，炮连出身的指挥排长对勘察阵地、探明道路，是属强项，完全轻车熟路。还有，二排干部多，骨干队伍整齐，我离开几天无关大局，连长也是放心的，对不对？”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一个心眼都想当先锋官，打头阵。几个连里干部讨论了半天，毫无结果。

沈长河首先对两员爱将争任务时当仁不让的表现十分满意，心中暗喜。说实话，张、佟二人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均可担当此任，可他俩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较劲，使他一时很难取舍，做出决断。

“干脆你俩掰腕子，谁赢了谁去。”司务长不知趣地打着哈哈。

“走！”

“来！”

二人当真卷起了袖子。

“严肃点！”沈长河一声断喝，“先遣组固然重要，可是后续部队将乘汽车长途行军十一天，纵贯滇南西双版那全境，才能到达战区，据说该地区山路险恶，十分难行。如果不能安全准时抵达展开地域，是要出大问题的，先遣组也就成了一文不值的摆设。所以必须树立全局观念，不能逞一时之勇。”

众皆默然。

支委会最后敲定由张志峰执行先遣组任务。

“连长，你偏心眼儿！”佟雷临出门丢下一句话。

在一个万籁俱静的黎明，先遣组加入先头部队的行列出发了。

张志峰先行一步。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三章 滇路弯弯（一）

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部队悄悄开拔了。

喧闹一时的安宁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谁也不清楚这支轰轰烈烈驻扎了一个多月的大军去了哪里……

烟尘滚滚，兵车辚辚。

从昆明至边境一千多公里的公路线上，奔腾着炮车的钢铁洪流。轮战部队按照预定作战计划，分成十余个梯队，拉开一天左右的行程，以摩托行车的方式相继出发。

这条路纵贯滇南的玉溪地区、思茅地区和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无论从军事还是经济角度看，均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里山高谷深滩险流急，坡陡弯多道路拥挤，没有沥青路面，全部都是土路或砂石路面。人们形象地比喻道：晴天“扬灰路”，下雨“水泥路”，许多地段受雨水冲刷，河床侵蚀路基松软，塌方严重险象环生，十分难行。

根据上级部署，从出发之日起到进入防区占领阵地为十一天。双管“三七”炮和“五七”炮等小口径火炮营为前锋梯队，先行进入战区，展开兵器遂行掩护任务。大口径的“100”重炮部队和四联装高射机枪连为后续梯队随后跟进。每个梯队车、炮、辅助兵器及各种保障车辆达百余辆，绵延数十里，蔚为壮观。在这漫长的行军途中，始料未及的突发情况随时可能出现，因此，出发前团长杨天臣有言在先：“把行军预案搞扎实，反复演练，必须安全、准时到达指定作战地域，哪个连队若甩下一车一炮、一兵一卒，连长提头来见！”

指挥连与团司令部机关随同二营行动。全连搭乘十四辆解放牌运输车，由本团汽车连和昆明军区运输团支援的车辆混编而成。行军时所有人员一律背靠车厢，抱着枪面对面分坐两边，屁股底下则是自己的背包，中间放置班用常备物品。连长沈长河乘坐满载指挥所作战物资的一号车先行，依次顺序为：一排、二排、三排、生活物资车。一辆紧跟一辆，浩浩荡荡，风尘仆仆地踏上征途。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六班副班长刘文抱着冲锋枪，摇晃着细脖子上的小脑袋自得其乐地大声吟道。

“嗨，嗨，这是什么鸟叫！”正在闭目养神的电台台长赵建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你这家伙整天摇头晃脑的，动不动瞅冷子来一句，就不能说点大家听得懂的？”

“怎么听不懂？我的大台长，这叫唐诗，李白的《蜀道难》。孤陋寡闻！”刘文抢白道。

赵建成翻他一眼：“就你有文化？中学课本里有这首诗，谁不知道？盲目地骄傲自满，好诗到你嘴里都变了味！“

“我说老赵，官不大架子不小。”刘文撇撇嘴，“别老用教训的口气说话好不好？咱这叫有感而发，看看这山、这路，好家伙，一会儿云里一会儿雾里，一阵太阳一阵雨，太悬乎了，哪个心里不敲小鼓？除非是根木头！我就不信你不害怕？”

赵建成看看车外：“有感而发？就不能说点鼓舞士气的？对！‘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或者是，‘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怎么样？毛主席的诗多有劲！你酸了巴几的还嫌别人教训你。”

卡车猛地颠了一下，枪口戳疼了刘文的下巴，“诗人”龇了龇牙：“你不懂，毛主席诗词跟唐诗是两种境界，感受不同嘛！毛主席的诗伟人风范，大气磅礴，有穿云裂石之势。唐诗则感情细腻，触景生情，可谓出神入化。跟你讲这些太深奥，简直对牛弹琴。”

“对，对，对，我们不懂，不过我告诉你，唐诗现在也属于‘四旧’，还是少在嘴上挂着好！”

“那倒是。”刘文叹了口气。

刘文，世代书香门第，祖上曾中过科举。其父原是一名为人谦和而治学严谨的中学校长，后因出身不好，被迫举家返回原藉务农。虽说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辛勤耕作，可对子女的教育毫不松懈，家教颇严。刘文从小就熟读唐诗、宋词，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文采极好，遗憾的是一场“文革”风暴摧毁了他上北大中文系的梦想，从此心灰意冷多少有些玩世不恭。参军以后仍酷爱读书，手不释卷十分刻苦，战友们夸他是“天文地理，拉屎放屁”无所不知。常常出口成章，能整篇、整段背颂马列主义经典著作原文，是指挥连不可多得的“小秀才”。只是有些恃才傲上，对于水平不高、能力低下的领导从不拿正眼相看，比较“刺儿头”。

电台台长赵建成，相貌平平语不惊人，业务技术一般，工作能力也一般。上至连长下至士兵，对他评价十分雷同，无不一言以蔽之“一般干部”。对此，他倒心平气和泰然处之，因为他什么都一般，就是运气不一般。轮战前夕为加强战时无线电通信力量，从编制上增加了台长一职，于是赵建成摇身一变由报务班长成了电台台长，穿上了四个口袋的干部装，撂下冲锋枪挎上了手枪。

这两位是对“冤家”，见面就“掐”，一个收信台，一个发射台，原本就是一对矛盾。当时的电台在无交流电源时，常常使用手摇马达——一种携带式手摇发电机。现如今只能在反映战争年代的影片中才能见到。只要报务员一敲电键“嘀嘀哒哒”发报，立刻要了发射台弟兄们的命，他们必须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马达摇得嗡嗡作响，并且还要用力均匀转速平稳，方可保证电压输出的稳定。如若联络顺利，很快就能结束这受累不讨好的力气活儿，要是赶上个“手潮”的报务员，一两个小时也是它，几个彪形大汉摇得天旋地转头昏眼花，任凭哭爹骂娘他就是完不了活儿。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联络一结束，“苦力”们就会咬牙切齿地找报务员“理论”，吵得不可开交。此刻刘文一般比较识相，自知本人身不满五尺，重不过百斤，身单力薄，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对赵台长依然是笑容可掬，一团和气。常常一边诉说自家弟兄们如何劳苦功高，一边请人家“高抬贵手”，满脸的诚惶诚恐，一副以德报怨的样子。可一扭脸心中暗骂：“真他妈不是东西！”

烈日当空，热浪扑面。盘山公路曲曲折折，车轮扬起的阵阵红尘弥漫在车厢里，每个人的鼻孔和耳朵眼都变得“惨不忍睹”面目全非。起初还不时有人拿毛巾又是擤鼻涕又是掏耳朵，后来发现擦的不如落的多，索性随它去了，仿佛一群蓬头垢面的“关云长”。

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车速骤然慢了下来。连日大雨引发山洪，一百多米长的路基被彻底冲垮。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另一侧是翻滚的河水，卷起混浊的浪花，雾气蒸腾深不可测。一辆不小心翻滚下去的地方卡车，六轮朝天地卡在礁石上，随着激流起伏时隐时现令人毛骨悚然。

为保证道路畅通，工程兵部队硬是在悬崖上凿了一个缝，一个只能通过一辆车的凹槽。巨大的牵引车拖着重炮，紧紧贴着崖壁缓缓前行。在轮胎碾压下，不时有乱石坠入河谷，发出巨大声响久久回荡。这就是有名的“鬼门关”一线天，凡是在这条线上跑车的司机，必须具备娴熟的技术和非凡的胆量，否则稍有疏忽，掉下去将尸骨无存。车行到此，车上的人无不双拳紧握二目圆睁，手挽手、肩并肩，大气不敢喘，更不敢往下多看一眼，万分紧张。

过了一线天，人们稍稍松口气，车上又开始活跃起来。

“台长，听参加过援越的同志说，美国飞行员都带着投降书，既然带着投降书，干嘛还来打仗？”一个小报务员打破了沉寂。

赵建成想了想：“我也听说过，这是真的，全世界都知道。美国飞行员当了俘虏以后，马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由十三国文字写好的投降书，希望得到优待。真可笑，又怕死，还得来打仗。”

“干脆直接投降算了！反正咱中国人做不出这种贪生怕死的事情来。”有人接了一句。

“听说美国飞机也很厉害，超低空不好打，要是敌机扔子母弹怎么办？”小战士又提出个既天真又严肃的问题。

“打仗还有不死人的？子母弹有什么了不起？怕死就别上前线！”

“谁怕死了？我就是问问嘛，如果有防御措施当然好了，有备无患。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毛主席说的，懂不懂？”

“扔子母弹？不怕！”刘文插话说，“没等它扔就让咱们给揍下来喽！真要是扔了，该谁光荣谁就得光荣。不过，你还年轻崩不着你，别紧张，这就叫‘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哪，这是毛主席的诗，对吧？”

“又来了，又来了，你就不能让我们耳根子清静点？”赵建成一听他咬文嚼字就别扭。

刘文意犹未尽：“老赵，说真的，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由得咱老刘激情所致诗兴大发，我改两句你听听。杜甫的《兵车行》，听着啊！‘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太悲怆了，不好，情绪低落。应该是‘车辚辚，路迢迢，战士枪弹各在腰。爷娘妻子不相送，雄风犹胜当阳桥’。”

“你还有完没完？真够呛！不伦不类的改什么改，杜甫老先生地下有知，非钻出来暴揍你一顿不可！”

车上一片笑声。

玉溪县，中国著名“烟都”，因盛产优质烤烟而蜚声海内外。

第二天傍晚，车队到达宿营地。佟雷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尘土快步朝连长跑去。按照连里分工，摩托行军全过程均由他一人担任值星排长。

沈长河正弯着腰用拳头捶打着麻木的双腿，颠簸了一整天，腰酸背痛确实累了。可他心里踏实，通过观察，一路上行车队形保持良好，部队士气旺盛，不管路况如何复杂，依然安全准时抵达营地。作为基层指挥员，沈长河深感千斤重担在肩，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懈怠，他就认准了一条，"奇"书"网-Q'i's'u'u'.'C'o'm"严格按照行军规定执行。

因此，部队出发前，沈长河在誓师大会上一口气规定了“八不准”：“一句话，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必须高度统一，不得随心所欲各行其是。现在是上战场，不是游山玩水逛大街！不要给我说什么自由，规矩就是纪律，就是命令，没那么多自由！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明白吗？”

沈长河历来言出法随不放空炮，这么大的行动不立规矩、不令行禁止是绝对不行的，全连上下深知他的脾气，自然更加循规蹈矩，严格执行，不敢懈怠。

“连长，怎么安排？”佟雷已经站在连长的面前，一脸的严肃。

“雷子，”沈长河有一次无意中听团长这样称呼佟雷，方知其昵称，最近他愈发喜欢这个懂事而又干练的小军官了。所以，没有人时他也这样叫，佟雷感到亲切，觉得这个令人敬畏的连长有时像个大哥哥。

“放松点嘛！这才刚开始，越往后困难越多，每临大事有静气，要学会随时调整心态。”说着，拍拍佟雷肩上的尘土，脸上闪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知道了。”佟雷感激地望着连长。

“你马上落实四件事：一、集合部队，分配住房，今晚卷烟厂大仓库宿营，一律打地铺。每个排一间，连部随三排住。二、清点人数检查装具、装备和车辆装载情况，抓紧开饭。三、夜间岗哨从一排开始轮换，梯队统一口令‘南线’，回令‘征途’，重点警戒停车场地。四、好好打扫一下个人卫生，一个个跟土猴儿似的。八点整准时熄灯休息，明早五点起床，六点出发。”

“是！”

“嘟——嘟嘟。”一长两短，佟雷吹响了集合哨，“指挥连集合！”

肆虐了一天的太阳终于从西边的群峰之间“咕咚”一声掉了下去。玉溪县城几条不太宽阔的街道旁整整齐齐、一辆紧挨一辆停满了炮车，昏暗的路灯下，荷枪实弹的哨兵时隐时现。

云南烤烟举世闻名，色金黄，味醇正，叶大茎细，香气扑鼻。二排住的大库房足有一个篮球场大，东边一角整齐地堆放着装满烟叶的大包，一层一层堆起足有三米多高，连地上都散落了厚厚的一层。这芬芳的烟草气息对“烟鬼”们来说，不亚于非洲大草原上的野狗忽然嗅到腐尸味道，个个翕动鼻翼，直咽唾沫。

不知哪位老兄实在按捺不住，悄悄拣点碎烟叶卷了一支“雪茄”，躺在被窝里有滋有味地吸起来，烟雾起处香气扑鼻，一时间会抽烟者争相效仿，顷刻之间大仓库里青烟缭绕雾气腾腾。黑暗之中火头闪烁如繁星点点，谁也不吭声只管“埋头苦干”，滋滋之声不绝于耳。

佟雷从停车场查完岗哨匆匆归来，只见从门窗缝隙中冒出阵阵青烟，一时愣在那里，心想：“着火了！”慌忙破门而入，打开灯一看，不免又气又急嚷道：“怎么回事？谁干的？都给我起来，不象话！”

几个老兵慢悠悠地坐起来：“排长，满地碎烟叶子，在卡车上窝了一天，抽一口解解乏。”

佟雷生气地说：“说的轻巧！这烟叶是你的吗？拿过来就抽，合适吗？看看这满库的干烟叶，你们就不怕失火？”

“扔在地下也可惜，就算慰劳解放军了。”

“火是着不了，要烧也是先烧自己的被窝，排长，别太认真了。”

“糊涂！这是违反群众纪律懂不懂。还有你们这些干部，班长、党员们怎么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放任自流吗？明天班务会上统统做检讨！”

周援朝站了起来：“排长，今天大家确实累了，我们也没想那么多，大意了。”说着走到佟雷面前小声道，“明天赔人家点钱，亡羊补牢吧。”

佟雷语气缓和下来：“我何尝不知弟兄们辛苦，可是，长途行军才刚刚开始，多少困难在后面等着咱们，放松要求是不行的。四班长，这件事你看着处理吧。”说着回头大喝一声，“张小川，还不快滚下来！”

高高的烟垛，张小川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爬上去，卷了根“擀面杖”两手举着，摹仿老兵们大过烟瘾。刚才见排长进来吓得不知所措，趴在上面大气不敢喘，正惊惶失措一筹莫展呢，随着这声断喝，眼前直冒金星一个倒栽葱掉了下来。

后来得知其他班、排也有类似情况发生，不知什么原因，这回连长沈长河虽然恼火，但一言未发。第二天，指导员王怀忠带着司务长主动找到仓库管理人员，客客气气、好说歹说硬塞给人家五十元钱算作赔偿了事。

后半夜，睡意正浓的佟雷被一只手轻轻推醒。

“佟排长，连长、指导员找你，让你马上过去。”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清是连部文书蹲在面前。

“有任务吗？”

“可能是。”

佟雷迅速穿衣起身，披挂停当，一眼看见沈长河和王怀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从他们异乎寻常的神情看得出有重要事情。

“二排长，刚才团长亲自来过了，明天的行军路线有变化，原道路因出现险情造成拥堵，预计下午才能通车。但部队不能在此久等，决定绕行一段支线，多行三十公里左右。这段路上有座小桥，年久失修，很长时间没有重车走过，大批炮车强行通过没有把握。团长命令我连立刻派人提前出发，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加固该桥。这个任务交给你们二排。”沈长河紧盯着佟雷的脸。

“明白了！连长，我马上叫醒大家，十五分钟后出发。”佟雷精神抖擞满口答应。

“别忙。”沈长河摆摆手，“你们还是乘坐原来的三台车，司机已经准备车去了。团里另派两台车装载木料和加固器材，由工兵参谋带队，具体指导作业。记住，此事关系重大，既要分秒必争又不能蛮干。”

“是！”佟雷暗忖，这回跟张志峰扯平了。

王怀忠平静地说：“二排长，同志们长途行军固然辛苦，可是任务紧急，不容犹豫耽搁。跟大家说清楚，鼓鼓劲。”

“指导员，你放心，二排都是好样的，谁要当草包，我就把他垫到桥底下去。保证完成任务！”佟雷显得信心十足。

“不可掉以轻心。”沈长河又提醒了一句，“佟雷，准备出发！”

十五分钟后，五辆执行紧急任务的卡车大开车灯，相跟着驶上盘山公路。夜黑沉沉的，山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要下雨了。

山谷底部横亘着一座小桥，长不过十米，高约三米。桥下是一条落差很大的溪流，水虽然不深，但是旋窝飞转水流湍急，“哗、哗”的水声打破密林深处的寂静，顺着山沟传向远方。

时间紧、任务重，车队一到，立即行动。

“五班准备固定器材，六班卸车，四班跟我下水。”佟雷安排停当，浑身脱剥，只剩一条绿裤衩。几辆卡车同时打开车灯，把桥上桥下照得雪亮，也把佟雷照得雪亮。

“好一个‘浪里白跳’！”刘文用他那骨瘦如柴的小肩膀扛起一根圆木，龇牙裂嘴地看着排长筋肉暴绽的身躯，暗自称奇，又不免自惭形秽，“这老兄从小吃什么长大的？结实得像头牛！”

周援朝提一捆大绳“呱叽、呱叽”地走过来，身后是全班十二条光身赤足的汉子。

“排长，你在岸上指挥，我先下去探探底。”

佟雷瞥他一眼，接过大绳系在腰间，说：“四班长，你马上向工兵参谋请教加固方法，然后指挥桥下作业。离天亮不到两个小时，七点钟车队将从这里通过，时间要抓紧，让振海跟我下去探路。”

“好吧。”他答应一声，不情愿地朝桥头走去。

初冬的溪水冰凉刺骨，山风一吹，佟雷周身一颤，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排长，冷吧？没事，冷过劲儿就不冷了。”憨厚的刘振海满不在乎的在齐腰深的水里奋力前行，这点水对一年四季在水上飘泊的渔民儿子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紧张的作业迅速展开，小桥上下一派繁忙，在车灯的照耀下，这群临时“工兵”扛的扛，抬的抬，钉的钉，绑的绑。“嗨哟、嗨哟”的号子声、吆喝声、马达声响成一片。汗水、泥水、河水混在一起，顺着年轻人的面颊、颈项、脊背和大腿流淌着。此时，任何动员号召、豪言壮语和激情表白都是多余的。军情就是命令，时间就是命令，每个人都豁出去了。有的扎破了脚划伤了手，有的碰肿了头蹭掉了皮，全然不顾，手提肩扛奔走如飞。

据说当人受到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时，肾上腺素会大量分泌，从而使其最大限度地发挥潜能，突破极限。于是，武松在景阳岗上“三拳两脚”打死了猛虎。佟雷他们的肾上腺素是否也在大量分泌不得而知，此时此刻斗志昂扬、奋不顾身，出大力、流大汗确实是非比往常。不过，全凭意志罢了。

他们用粗大的枕木在桥下竖起立柱，又用横木将它们钉在一起，互相叠压、咬合，构成一组坚固的桥墩，把原本不堪重负的桥梁稳稳支撑在小河上。然后，又把木料整整齐齐铺在桥面上，用大号扒钉紧紧连接在一起，增加了受力面积，使高低不平、松松散散的桥面变得平坦。

张小川从小怕水，用他的话说：“洗脸盆盛多了水都看着眼晕，这辈子见到水最多的时候就是澡堂。要说上树保证敢跟猴子较量一番，就是别提下水。”可眼前的景象容不得他犹豫了，牙一咬，心一横：“小哥我今天就交给组织了！”扛起一把大锤，顺着安全绳，歪歪扭扭地走进河里。一个浪头打来，脚下没站稳，一屁股坐进水里，顿时没了顶，被激流卷到桥洞里，连灌几口浑水。“班——”“长”字没等他喊出口，就被半空中一只大手掐住小脖子拎出水面。他边使劲咳嗽，边搂住那人的脖子，两个冰凉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小川，不含糊，有胆量！”是班长周援朝。

“什么有胆量？我是个胆小鬼！”张小川一口接一口地喘着粗气，“从来没下过水，现在不怕了，不过班长，以后救人不能掐脖子，你手劲太大，我刚才都翻白眼了，要是一口气憋过去，怎么跟你上前线？”

几句稚气十足的话逗的周援朝哈哈大笑：“你这浑小子，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调皮，来，咱俩绑在一起，你扶着木头，我来钉。”

一缕淡淡的曙光穿破东方天际的云霭，浓重的暗夜好像涌动的潮水一样向远处退去，山林里传来画眉鸟悠扬的啼叫声。雨终于没下来，天亮了。

佟雷和工兵参谋在加固好的桥上来回走了几趟，又上上下下地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一会儿在桥头两端各加上两棵立柱就更结实了。”老参谋很感慨的样子，对施工质量和战士们的表现非常满意、赞不绝口，“太好了，小佟啊，有战斗力，回头我找团长给你们请功！”

“你还是饶了我吧，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验收合格我可收工了啊？弟兄们都累惨了。”佟雷连连摇头，搓搓手上的泥，转回头去，“赵建成，你们班再把桥头加固一下，其他同志抓紧休息，抽颗烟，大部队马上到了。”

劳累了一夜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路旁，饥饿干渴一齐袭来，谁都懒得说话。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刘文瘦骨嶙峋的肩膀被粗糙的圆木磨去一层皮露出红红的肉，还是忘不了吟颂两句。见没人理他，悻悻地说：“阳春白雪，和者盖寡，胸无点墨，一群文盲，可悲呀！”

盘山公路尽头传来隆隆的汽车引擎声，烟尘起处，车队滚滚而来。转眼间来到近前，炮车一辆接一辆顺利通过小桥，炮手们纷纷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衣冠不整的队伍，嘻嘻哈哈打着招呼。他们哪里知道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幕。一辆北京吉普从佟雷面前驶过，没开多远嘎然而止停在路旁，车门开了，一个警卫员跑了过来，将一瓶茅台酒塞到佟雷手中：“佟排长，团长说你们是有功之臣，一人一口暖暖身子。”说罢转身而去。

佟雷有些激动，回头看看个个目瞪口呆的战士们：“还愣着干什么？团长犒赏受之无愧。每人喝一口谁都别含糊。各班抓紧时间洗把脸整理着装，上车准备出发！咱连马上过来了。”

望着远去的吉普车，佟雷心中一下子涌起某种亲情。

由于准时准点、干净利落地完成了这项紧急而又艰巨的任务，二排受到梯队通报表扬，一时声威大振。

行军路上，指挥连又多了两个新成员——一公一母两只活泼可爱的小狼狗，黑背尖耳，动作机敏。那是在安宁驻训时，沈长河特意给司务长交待的任务。老挝山林中常有毒虫野兽出没，每个连队无一例外地带上了狗，倒不指望它们能英勇御敌，至少可以虚张声势，起到提前预警和震慑作用。老谋深算的司务长转遍了整个县城，最后在一家土产仓库发现了这两个“宝贝”，撂下钱，不由分说抱起就走，弄得老实巴脚的仓库守夜人好一阵子长吁短叹。回来后随即更名改姓，一曰“大虎”，一曰“大妞”，一路跟定炊事班。连长指示：小狗正长身体，一定要喂好，别光给点子残羹剩饭吃。事实证明，带上这两个小家伙绝对是英明之举，夜间给哨兵撑腰壮胆，白天给炊事班看家护院。它们曾经跟凶猛的豹子奋勇搏斗光荣负伤，真是克尽职守功不可没。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三章 滇路弯弯（二）

第五天，行军路线:墨江——普洱。山高路险、气候恶劣。

从后半夜起，老天突然变了脸，浓云密布狂风呼啸，雷鸣电闪大雨滂沱。摩托行军最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雨中行车泥泞路滑视野模糊，极易发生事故，何况这又是一程险路。

通关，一座险峻的大山，在黑压压的积雨云层笼罩下，仿佛《西游记》中凶神恶煞的“巨灵神”挡住了去路。坡陡弯急，从山脚到山顶公路盘旋十余层，重重叠叠弯弯曲曲。抬头仰望，头晕目眩，低头俯视，心惊肉跳，急风暴雨之中山林呼啸浊水横流。

长长的车队顶风冒雨，不屈不挠地向上攀去。性能并不优越的“解放”怒吼着冲上一个又一个陡坡。发动机的温度急剧升高，雨水落在车头上立即化作热腾腾的雾气向空中散去。为了降温保持引擎的动力，有的车干脆掀开机盖，任凭雨水冲刷。加装了防滑链的轮胎仍旧不时打着空转，泥浆四射。每逢遇到倾斜路面，车辆随即发生侧滑，如同湖上泛舟一般，车头指向峭壁，车尾甩向悬崖。这时，从后车观察，前车几乎就是横着过去的，非常危险，有如现代汽车拉力赛时的惊险场面。

在一个急转弯处，报话班的车停了下来。司机急三火四地打开车门跳进雨里，连滚带爬绕着卡车跑了一圈，最后盲然地站在右后轮旁。

“喂，伙计，什么情况？抛锚啦？”坐在车尾的刘振海掀开篷布探出头问道。

“妈的，我说怎么扭起秧歌来了，不知什么时候防滑链跑掉了一个！”汽车兵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弄得一脖子泥汤，“真是越渴越加盐哪，固定得好好的，怎么会甩出去呢？真糟糕！”他有些沮丧。

善良的刘振海急忙丢过去一件雨衣：“老兄，还能走吗？后面车队让咱们堵住了。”

“走没问题，就是悬点儿。”司机抬头看看前方的路，又低头瞧瞧脚下的泥，不由自主撇撇嘴，用舌头舔舔唇上的水滴，好像把握不大。

“那就干吧！这一路上你的技术，一流！肯定行，再耽误下去就掉队啦。”刘振海着急地说。

“我操！掉队？就是拿脑袋顶也得跟上队伍，坐好了，走！”小伙子一跺脚，来脾气了。

周援朝从前面挤过来：“可别乱来啊！注意安全！路这么滑，咱是开车可不是开船哪。”

“放心吧周班长，一切正常，就是翻车我跟你们也是一盆‘馅’，好受不到哪儿去，我还要命哪，仔细点儿就是了，都坐稳。”说着窜进驾驶室，“嘭”的一声关上车门。

车，重新启动了。可是任凭油门猛踏、引擎咆哮，失去了防滑链的右轮在湿滑的路面上飞速空转，卡车非但没有前行，反而侧身滑向路旁，滑向山谷。

一米，两米……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危险！

刘振海连想都没来得及想，就一个鹞子翻身跃了下去，正巧碰到后车厢板，重重地摔在泥地上。他不顾一切地爬起来，用肩膀死死顶住尚在滑动的后轮，大声喊道：“快，拿背包来！”

车轮甩起的泥浆沙石劈头盖脸朝他打来，瞬间就糊了一身，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浑身麻木呼吸困难，但他仍拼尽全力像根木桩子那样顽强地顶在卡车后面，纹丝不动。

周援朝面对突如其来的险情头都快炸了，大声吼道：“下车！快下车！”全班战士争先恐后地跳了下来，连推带扛、七手八脚用背包和大衣塞住车轮。卡车终于停止了移动，此刻距悬崖仅有一米远。转危为安，人人惊出一身冷汗。

刘振海脸色苍白，已经站不起来了。刚才从车上摔下来时折断了左臂。这个平常不声不响，甚至有些窝囊的老实人，竟在一发千钧之际，奋不顾身用自己血肉之躯、微薄之力为控制险情争取了时间。此时，滚得浑身红泥的刘振海倚在同样裹满红泥的轮胎下，有如一座古希腊的雕塑，浑然一体。

“振海，怎么样？”同志们围拢过来，焦急地问。

“没事，不要紧，这不挺好吗？”刘振海忍着疼痛困难地笑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张小川哭了，看着刘振海低垂的手臂，哭得很伤心，雨水泪水一齐往下淌。

“小川，像什么样子，坚强点！”周援朝一边熟练地给刘振海做紧急固定，一边低声说。可是自己的嗓子也堵得难受，鼻子发酸。他被刚才这个普通士兵舍生忘死的举动震撼了，也为有这样的战友和兄弟感到自豪和骄傲。就在瞬间，他那从小就存在某种优越感的心灵得到了净化，情感得到了升华。遗憾的是，刘振海不能随全连一起出国了，必须留下养伤。

接近山顶，路越发难行，被大雨冲刷过的路面再遭车轮反复碾压，逐渐形成一个连一个的水坑。

车队进一步减慢速度，来到一个刚刚抢修出来的垭口处，一米一米向前移动。临时开辟的路基更加松软，一个头戴柳条帽身披雨衣的养路工，举着小红旗全神贯注地指挥军车逐台通过，此时此地，他是这支大军的临时指挥官。

路面上尚未压实的碴土已经被水泡成一尺多厚的泥浆，每辆车开到这里都深陷泥潭，难以自拔。连长沈长河的一号车首先被“困”住了。对于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他早有预料，在他看来，困难不过是对部队的一种磨练，战胜困难化险为夷的过程就是提高战斗力的过程，“慈不掌兵”是他时刻牢记的古训。

沈长河脱下鞋卷起裤腿钻出驾驶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推！”

“一二三——”

“一二三——”

指挥连奋勇向前吼声震天，压过风声盖过雨声在大山间回响。

“贾双林，你给我滚下来！”“铁匠”陈友浑身透湿，瞪起两眼望着躲在车棚里的贾双林，“大家都在拼命，你好意思吗？”

“班长，铁匠，我昨晚感冒了浑身没劲儿，可能发烧了，还是不下去吧。”贾双林装出一脸可怜相。

陈友不听那一套，把眼一瞪：“关键时刻拉稀的准他妈是你！早饭你一家伙吃了三碗大米饭，什么感冒了，赶快下来推车！”

贾双林就是不动窝：“我真挺难受，浑身发冷，不能淋雨。”

陈友还是不依不饶：“少罗嗦！再不动我上去把你拽下来！太不像话了！”

贾双林忙又换一副模样：“你看你，讲点儿阶级感情好不好？人家真的有病，不信你把卫生员叫来给我量体温。”

魏立财走过来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铁匠，再这么逼他，有那磨牙的功夫，咱早把车推上去了。”说罢，用手指着贾双林，“你这人真差劲！熊包！”

陈友狠狠地说：“上了战场你再这么偷奸耍滑的，看我怎么治你！”

贾双林把脖子一梗：“到时候咱也是条好汉，今天情况特殊，这点儿事你们就辛苦辛苦吧。”

“你就不配在三班当兵！”

泥水飞溅，三班的卡车缓缓向上爬去，眼看就要冲出垭口胜利在望，一部不知死活的地方卡车，任凭养路工死拦活挡暴跳如雷，仍一意孤行地硬从对面狭窄的边道挤了过来，迎面挡住去路，车头顶着车头，双方形成进退两难的局面。那个冒失鬼竟然还不顾一切地把气喇叭按得山响，简直就是“当我者死，避我者生”。

陈友火冒三丈，“哗啦、哗啦”踩着泥浆走过去，用泥掌拍打那车门：“你干啥？这边车没过完怎么就往上乱挤呀？马上给我倒回去！”

“凭啥子倒回去？我等了两个钟头了，你们啥子功夫能过完哪？”那人头上也顶着火。

“等八个钟头也得等！军事行动明白吗？误了事你负不了责任！”陈友恼怒地提高了嗓门。

那司机听了并不买账，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啥子军事行动，我见得多喽！你让开一下赶快让老子过去。”

魏立财走过来：“你嘴巴干净点儿，你是谁家的老子？我看你是缺管教，你给我下来吧！”话间未落，拽开车门，一把将他揪了下来推到路边。

“没时间跟你废话！”陈友说着一摆手，“都跟我来，把这破车推开！好狗不挡道！懂不懂？”

任凭那家伙又跳又叫，众人一鼓作气将那挡道的车推下路基，栽歪在水沟里。由于它还占着部分路面，空间狭窄，结果会车时被军车坚固的车厢板将帆布棚刮开一条大裂口。

那人这下疯了，跳起脚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你们简直是国民党！啥子狗屁解放军，国民党！国民党！”

“你说什么？简直反动透顶！”陈友脸色铁青，转身从冲锋枪上抽出通条，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劈胸揪住那人，抡起来就要打，幸被旁人紧紧抱住，急得他用通条指着那家伙，咬牙切齿怒斥道：“不允许你侮辱解放军！要真是国民党早一枪毙了你！老实给我站着别胡闹，否则今天饶不了你。走！”

后续车辆一个跟一个与那歪在道边的倒霉车擦肩而过，眼看那道裂口越扯越大，终于“刺啦”一声被彻底撕成两半，在空中随风飘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冒失鬼”落汤鸡般蹲在泥浆里捶胸顿足嚎淘大哭。活该他倒霉，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啦，只有等雨过天晴再想辙了。

雨渐渐小了，肆虐一天的风雨已成强弩之末，翻越了通关便是一路下坡，道路虽然仍旧泥泞，但对于重载的汽车来说已经轻松了很多。

“巨灵神”被征服了。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指挥连装运后勤物资的车传动轴断了！汽车兵们围着“病号车”心急如焚，先是七嘴八舌地出点子、想办法，然后轮番钻进底盘，叮叮当当的鼓捣了一阵子，最后束手无策地告诉沈长河：“连长，没治了，只能到宿营地动‘大手术’，更换传动轴。”

这可是个难题，原地修理已无可能，弃车更不行。原本不吸烟的沈长河要过一支香烟点燃，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紧张思索对策，军官们焦虑的目光则紧盯着他那双“救世主”般的小眼睛。

佟雷走过来：“连长，你带部队先走，这里交给我。”

“你？”沈长河审视这个惯打头阵的年轻人。

“连长，其实你已经想好了，下决心拖吧，大约还有六七十公里路，应该没问题。”

“雷子，说说看。”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沈长河眼前一亮。

佟雷爽快地说：“出发前咱连已经预备了硬牵引杆，就是为拖车用的，两车连接不成问题。我带六班的车，负荷小，牵引力相对就大，完全拖得动。这段路虽是下坡，但故障车发动机能正常工作，可以保证刹车气压，两车的司机又都是老兵，虽然速度慢点，可保万无一失。”

沈长河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佟雷，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定，拖！不过雷子，又要辛苦你了。”

“连长，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有失大将风度。”佟雷顽皮地眨眨眼。

沈长河没说话，拍拍佟雷的肩，带着车队继续赶路了。

两部车一前一后紧紧联结在一起，缓缓而行。为确保安全，每走十公里佟雷都停车检查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一台模样怪异的牵引车悄悄挤进队伍，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你快它就快，你慢它也慢，你停它跟着停。负责车尾观察的刘文好生奇怪：邪了门儿了，难道还有跟咱同病相连的？乘停车检查的功夫，他信步走了过去。

这是辆南京产的“跃进”牌轻型越野车。驾驶室深深塌陷下去，风档玻璃全碎了，司机和带车的军官穿着雨衣正襟危坐满脸雨珠。车厢扭曲，牵引钩后面拖着一挺四联装14.5毫米高射机枪，但是四根枪管有三根已经弯曲。往车上望去更是惨不忍睹，五六个枪手，有的用纱布裹着头，有的拿绷带吊着手，全都受了伤，显然出了事故。

“嗨，伙计，出什么事啦？弄成这样。”刘文心里紧紧的，不大好受。

那军官隔着缺玻璃少框、七扭八歪的驾驶室，大大咧咧地说：“运气不好，掉沟里去了。看见了？全挂彩了！”

刘文：“高机连应该两天前就过去了，你们这是……”

“小车不倒只管推，上前线嘛，付出点代价无所谓，想甩下咱可不行，弟兄们也不干哪！我们争取在边境休整换装时赶上部队。机枪没毛病，换三根枪管照样参加战斗。”

如此求战心切，实属难能可贵。凭心而论，刘文对这个问题的确考虑得不多，他对参战的理解是：打仗嘛，摊上谁是谁，军令不可违，贪生怕死要不得，但也犯不上这么激情四射。

他一时语塞。急忙跑回自己车上取些压缩干粮，又从挎包里摸出两包“春城”烟，一股脑地抛了上去：“难为你们了，路上垫垫。我们是指挥连的，前边宿营过来吃顿热饭再赶路吧。”

“多谢！”

两车相跟着顽强地向前进发，半夜时分，他们安抵普洱。

风停雨住，云雾散尽，漆黑的夜空现出繁星点点，晚风轻拂，叶儿沙沙，潮湿的空气中飘散着阵阵香味。

司务长焦急地站在路旁，望眼欲穿地盯着公路尽头，炊事员们围坐在行军锅灶旁，互相依偎着已经进入梦乡。“大虎”和“大妞”也玩累了，挤在一起蜷缩在灶火边上。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几天来炊事班起早贪黑披星戴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早晨他们比大部队提前一小时起床，埋锅造饭。连队开饭后立刻“打扫战场”，刷锅清灶装车便走，马不停蹄地赶赴下一个就餐地点。一天下来，当别人吃饱喝足躺下休息时，他们还要将第二天的粮食菜蔬整好备足，才能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走向住处。有的人累得连背包都不愿打开，干脆爬上车在大米口袋上和衣而卧，一觉天明。

今晨临行前，鉴于天气恶劣路途艰险，梯队通知中午饭取消，一律代之以压缩干粮充饥。所以他们只给同志们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每个人的水壶都灌得满满的就匆匆上路。整整一天水米未粘牙，傍晚时分才同其他单位的炊事班相继赶到了这里。

小个子司务长下了车就对“老炊”们说：“把那半扇猪肉都给我剁了，做红烧肉！两菜一汤，多放辣椒，驱驱寒气，今天得让大家吃好。”

肉炖好了香气四溢，饭做熟了热气腾腾。可是菜热了凉，汤凉了再热，一等就是五六个钟头，车队迟迟不见踪影。

司务长自己点燃一支烟，又往灶膛里加了些劈柴。红红的火焰升腾起来分外耀眼，噼噼叭叭火星四溅。

他是个办事精明、会算计、能吃苦的人。可惜的是，在“要节约闹革命”、“工作上高标准，生活中低标准”的年代，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每人每天四角二分钱的伙食费，别说如今的电脑、计算器，连算盘珠子都不用拨就能搞得一清二楚，就那么几个钱，还用得着算吗？假如晚出生他三十年、二十年，此人必定成为证券公司大户室里一掷千金的操盘手。可是这会儿却是一穷二白、两手空空。为不断改善伙食，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取长补短巩固提高，一会儿粗粮细做，一会儿素菜荤吃，变着法的进行调剂。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老炊大哥”手艺精湛技法娴熟，由于缺油少盐，萝卜、土豆、白菜老三样照样原汁原味，粗糙的高粱米也根本无法变成想象中香喷喷的白面馒头，为此，他失去了“大展宏图”的机会。

尽管贫穷落后给后勤工作带来实际困难，支委会群情激昂、心潮澎湃的场面，使他一往无前地表了态：“就是把我宰了吃，也得让全连吃饱、吃好！”这顿红烧肉便是见证之一，司务长没了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大虎”和“大妞”忽然竖起耳朵，“汪汪汪”地狂吠不止。

“司务长，车队来啦！”一个炊事员兴奋地叫起来。

黑魆魆的山峦深处隐隐约约出现串串灯光，好似一条通体晶莹剔透的游龙，缓缓而来，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雨后的丛林不再沉寂。

司务长一拍巴掌：“部队上来了！准备开饭！”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三章 滇路弯弯（三）

勐腊，距中老边境最近的一个县。

该县由于地处云南边陲，地少人稀、经济落后。居民中以傣族同胞为主，他们服装简捷艳丽，民风纯朴，世代勤劳。一眼望去，稻草顶的高脚楼比比皆是，不规则地散落林间各处。一条水量充沛的小溪清澈见底，潺潺而过，唱着歌儿向南流淌，令人思绪绵长，飘然而去。

勐，是西双版纳傣族人对山林中小块平地的称呼，多用于地名。如：勐腊、勐醒、勐龙、勐遮等等。

几年来，执行各种任务的部队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大多在这里打尖休息。勐腊像个大兵站，沿公路两侧，村村寨寨、家家户户都留有空房，随时留宿过往的军人。然而，无论前方战事多紧，人们照样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安详宁静的生活着。

这是部队出国前最后一站，遵照行动计划，将停留调整两天，一是缓解疲劳，二是换装。红领章、红帽徽和国防绿的军装将全部消失，代之以适合热带丛林作战的老挝人民军军服。当然，这些“外国”军服也是中国生产的，老挝人民军的武器装备、军需物资，大都来自中国，既然中国人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那就不必客气了，有啥要啥。

傣族同胞居住的高脚楼颇有特色，非常适合当地的气候、环境和地形。山区很少有平坦的地面用于建房，不要紧，十几根大圆木柱子往地下一戳，上面找平。底下饲养家禽、牲畜，上层住人，既凉爽透风，又防毒虫野兽侵扰。

相传高脚楼和傣族姑娘特有的筒裙与诸葛孔明有关。当年蜀汉大军征服“蛮夷”后，当地土人无不俯首称臣，凡事不敢擅越，必得丞相点头。一日，问：“房子建成什么样？”诸葛亮随手摘下顶冠置于案上，土人依其形而仿造之，便是高脚楼。又问：“女子该如何着装？”诸葛亮烦躁起来，一甩手，宽袍大袖掉下一只，土人捧袖而回，穿在身上，谓之筒裙。

指挥连就住在高脚楼上。

侦察班长金亮是个觉少而精力旺盛的人，虽然旅途劳顿，但仍改不了黎明即起的习惯。竹窗外微熹初现鸡叫头遍他就醒了，悄悄起身，在黑影里摸索着卷起一支“喇叭筒”。这座高脚楼上下三层，面积挺大，不知为什么偌大房子只有一个不会说普通话的瞎婆婆带着小孙女住。

昨天一到宿营地，连长便集合全连宣布了部队新代号：“从现在起，咱们连的全称是‘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二零八支队，四一六大队，一中队，一小队’。我，就是小队长，以后不能叫连长了，保密规定勿须重复，一律改口。”金亮站在队伍里听着差点乐了，心想：哪有拖着大炮筑路的？打仗就打仗呗，跟美国人交手又不是头一次，迟早他们会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何必弄得神秘兮兮的，也许这就叫“外交”吧。

金亮搓搓脸，随手取过绿军装，轻轻抚摸着红色的领章帽徽，心中充满难以割舍的留恋，甚至有些惆怅。入伍快三年，打完仗回国就该复员了，领章帽徽是军人的象征，是一生的骄傲，他热爱部队、热爱指挥连、热爱这个战斗的集体。要换装了，也许摘下来就永远也戴不上了。他轻轻撕下领章摘下帽徽，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好藏进挎包，哪怕违反规定也要带着它们出国。

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瞎婆婆在小孙女的搀扶下，一路咳嗽着走下嘎吱作响的木梯，来到佛龛前。尽管当时红色风暴席卷全国，无情地荡涤着一切“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污泥浊水，可是笃信佛教的边民们依旧我行我素，仰仗上天神灵的保佑来支撑自己的精神世界，与李玉和、郭建光们一样，感受着来自不同空间的精神力量。

老人颤抖着接过小孙女点燃的香柱，虔诚地朝佛祖拜了三拜，那是“有求必应”的释加牟尼。又转过身来，双手合十，面向睡满一地的军人，神情凝重默默祈祷。她那干瘪深陷的眼窝里似乎有液体在涌动，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虽然一片漆黑，但那颗慈爱的心却深情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金亮明白了，善良的老人家在为这群即将出征的孩子们祈求保佑，为他们祝福平安。

金亮的眼圈红了。

勐腊城外一个岔路口，张小川独自一人整整站了一夜，又困又乏神情恍惚。

原来，部队到达后，刚要集合开饭，佟雷匆匆来到报话班车前，把周援朝拉到一边：“援朝，炮连的车队因下雨路滑行动困难，在后面耽搁了，恐怕半夜才能到。连里接到梯队通知，派三个同志担任调整哨，每个路口放一个，以防他们跑错路。连长安排，每个排派一个人。”

“行，我们班去吧，什么时候出发？”周援朝毫不犹豫接下了任务。

“车就在前面路边等着呢，派谁去赶快吃口饭。”

张小川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提着步枪扛着背包帽子歪在一边：“班长，你看我怎么样？”

“小川，你一个人大黑天蹲在漫洼野地里？可能够呛。”周援朝不大放心，严格地说他还是个孩子。

“嗨，没事，我不怕，咱有这个！”说着，张小川晃晃手里的步枪，“再说，杀鸡焉用牛刀，这点事用不着派老兵去，就是我啦！”

周援朝有些犹豫：“排长，你看……”

佟雷倒是挺爽快：“让他练练胆量，把我的大手电拿上，可不许打瞌睡啊，误了事回来刮鼻子！”

“放心吧，走喽！”张小川把背包丢给班长转身就跑。

周援朝急忙喊：“吃完饭再走！”

“挎包里有干粮，水壶里有水，不吃啦！”张小川连蹦带跳地跑远了。

佟雷与周援朝相视而笑：“这小子长出息了，振海这一课他没白上。”

夜，静悄悄的，除了昆虫叽叽吱吱的叫个不停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星星月亮全都躲了起来，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张小川双手平端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一棵木棉树下，全身紧绷，百倍警惕地注视着黑夜。他觉得血液流速很快直冲脑门，每根血管都涨鼓鼓的，憋得心脏“咣咣”乱跳，身前背后好像都有人，脑海里不时出现鬼故事里那些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家伙，跟放电影一样无论如何都撵不走，越是不敢想就越想，弄得杯弓蛇影浑身出汗，一阵阵毛骨悚然。

情急之中他端起刺刀，鬼使神差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跟想象中的妖魔鬼怪开始了搏斗。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地雷战》里被高家庄的民兵打得失魂落魄、抱头鼠窜的鬼子兵，没处躲没处藏的。暗暗骂道：怕死鬼！窝囊废！明明是自己抢来的任务，又害怕，没用的东西，哪来的鬼？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一身是胆，还能怕鬼？骂归骂，怕归怕，照样心惊肉跳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一个个小亮点在草丛里飞舞闪烁，是萤火虫。张小川一见来了精神，连忙掏出弹弓，拣些小石头子，对准“活动靶”玩了起来，果然“百步穿杨”小有身手。心也不虚了胆也不怯了，玩到兴头上嘴里胡乱唱道：“走向打靶场，高唱打靶歌……一枪消灭一个侵略者，嗨！消灭侵略者！”

时间过的真慢，张小川累了，乏了，困了。天上又飘起蒙蒙细雨，他走得匆忙，没带雨衣，不一会儿就淋湿了，山风一吹冷得发抖。急忙打开手电四下张望，发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运输团的“大黄河”。天无绝人之路！张小川大喜，三步并做两步赶紧奔过去，伸头看看，空车，不管三七二十一，撩开车棚钻了进去。

坐在车上可就踏实多了。张小川感觉到有点儿饿，想吃东西，一伸手，觉得五指之间不知为何黏糊糊的，起初以为是爬车时粘的泥，手电一照，妈呀！血！张小川被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儿窜下车去夺路而逃。定睛一看，只见帆布顶棚上面倒挂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大狐狸，耷拉着舌头正瞪眼盯着他，嘴里的血还没干哪！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黎明时分，流水淙淙的田野上起了薄薄的晨雾，四周异常寂静，连平时最不甘寂寞的青蛙也停止了聒噪。这一夜把张小川折腾得七荤八素力尽筋疲，有如死里逃生。待炮车队隆隆驶来的时候，已是雄鸡报晓黑幕隐退，天快亮了。

杨团长的吉普车走在最后，在张小川跟前停住：“哪个单位的？”

张小川挺胸收腹站定：“报告团长！指挥连报话班战士张小川。”

“不错，你们排长叫佟雷。等了一夜吧？困不困？”

“困得要命，好几次差点睡着了，总算等来了。”张小川不会撒谎。

团长一摆手：“上车，跟我走，你的任务完成了！”警卫员把张小川推上吉普车，疾驰而去。

“战斗”了一夜的张小川找到了做英雄的感觉。

清清溪水旁，欢声笑语。陈友率领全班，抓紧时间把住一段河岸开始“做卫生”。洗头、洗脸、擦身、洗军装，忙得不亦乐乎。几天来的疲劳一扫而光，亢奋得像一群终于见到水塘的鸭子。

身后山坡上传来姑娘们的清脆笑声。不远处的林间小路上，几个傣族女孩肩挑装满金黄色稻谷的箩筐，身穿筒裙，披发赤足，款扭腰枝，飘然而至。她们个个身材娇小体态健美，高高的胸，圆圆的臀，唇红齿白面目姣好，穿梭于竹林山石之间宛如天仙一般。把同志们看得人人目瞪口呆，个个呼吸急促。

“铁匠，你说傣族丫头怎么这么漂亮？一个比一个俊俏！不像咱们老家的姑娘，傻笨傻笨的。”魏立财抓回被水冲走的衣服说。

陈友一边用力搓着已被泥水染成红色的军裤，一边心不在焉答道：“咱哪知道，说不定是风水好。”

魏立财用胳膊肘捅捅他：“哎，讲评！讲评！刚才那几个女孩哪个最漂亮？”

陈友没抬头：“没看清，谁像你似的，死盯着人家看，眼珠子快掉水里了！”

魏立财兴致勃勃地说：“第二个最好看，皮肤白，大眼睛，长长的头发，还朝我笑了一下。”

陈友瞥他一眼：“做梦去吧！就你那熊样，将来有没有老婆还两说呢！咱老家也有的是漂亮女孩子，可惜人家瞧不上你。”

魏立财舔一舔干干的嘴唇：“别打击群众积极性嘛！等打完仗干脆从这带个媳妇回家也不错，也算有所收获，你说怎么样？”

陈友笑了：“想得倒美！真要是那样，咱爹不砸断你腿才怪！村东头冯大叔家二丫头还给你留着呢，老哥俩早说妥了，这辈子你也甭多想喽。”

魏立财扔下手里的衣裳，愤愤地说：“我没瞧上，长得像个柿饼子，还缺半个门牙！包办婚姻，不干！”

“你好？歪瓜裂枣的。还包办婚姻哪？人家还不一定相中你呢！你要真不同意，我给家写封信，帮你说说，推了这门亲事？”

魏立财忙说：“还是先不提吧，等复员回家再说。可惜喽，这么漂亮的傣族姑娘没咱消受的福份。这一眼看的，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什么时候忘得掉。”

陈友狠狠给他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难怪咱爹不待见你。”

这些天，刘振海是在极度痛苦中熬过来的。由于无法进行复位处理，摔断的左臂又红又肿，战友们在车上给他临时搭了一张床，可随着汽车不停颠簸，还是引起一阵阵剧烈疼痛。一路上他想尽量少给大家添麻烦，使劲咬紧牙关挺着，实在坚持不住就吃些止痛片。人明显瘦了，脸色焦黄虚弱不堪。今天野战医院临时转运站要来接他，暂时的分别使刘振海感到不是滋味。

听说野战医院来接刘振海，佟雷匆匆赶到报话班。远远看见高脚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色的十字分外醒目，旁边还围了一些人，指手划脚的说着什么。他顾不得多想，忙分开众人挤进去。

“安静！怎么会是你？”

“佟雷！你怎么也在这里？”

安静和佟雷做梦也想不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相遇，一时间都愣住了。

安静是老政委安伯伯的女儿，佟雷童年的伙伴、心中的恋人。两人同年参军，整整三年鸿雁传书，昼思夜想，不曾见面，出乎意料在边境碰上了。

此时，安静一身崭新的老挝军服，腰扎皮带挎着一支手枪，短发齐耳，红唇微启，高高的个子身材挺拔、英姿飒爽楚楚动人。佟雷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甚至体验出某种短暂的、难以抑制的骚动。要不是周围立着那么多“木头橛子”，又瞪着那么多“大灯泡”，佟雷早就“阿米尔，冲！”了。

“好哇！你这家伙出国轮战跟我也保密呀？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安静脸红红的。

“不是告诉你要执行任务吗？”佟雷兴奋得手足无措。

“这个任务不同嘛！赶情你想偷偷溜哇？怎么连佟叔叔都没告诉我爸爸？真是的。”

“你也是，写信光提有任务，我以为又是下乡医疗队哪。”

安静噘起嘴：“你呀，小看人！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名额，可费了不少劲。现在我在转运站接伤员，等野战医院展开后，就去外科病房。你们连的兵是第一个病号，谁是刘振海？准备走。”

一群可怜兮兮的旁观者，屏住呼吸、立起耳朵，心驰神往的站在四周。起初眼巴巴、傻呵呵地围观，然后开始小声品头论足，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金亮率先发难：“二排长，这是谁呀？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是嫂子吧？别光顾自己热乎了，让大伙儿也认识一下嘛！”

“人家是夫妻双双把家还，佟排长是情侣双双上战场，够劲儿！”

安静的脸更红了，有些局促不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佟雷看看大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瞎咋呼什么！还用介绍吗？小的叫嫂子，大的喊弟妹，当然是未来的。别在这儿装糊涂，人家哪封来信不是先被你们偷看完了才轮到我？要不是我藏得严实，连相片都找不着啦！装什么熊？来认识认识，这是安护士。”说着，把安静推到众人面前。

安静嗔怪地看一眼佟雷：“别臭美了！”一甩头发转向大家，“安静的安，安静的静，师野战医院护士，跟你们一起上战场的老兵。”

张小川蹑手蹑脚走过来，趴在佟雷耳旁一本正经地说：“报告排长！我嫂子她——真漂亮！”

“去！你懂什么？小毛娃娃。”佟雷开心地笑了。

老成持重的周援朝过来解围了：“闹够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咱给排长留个空说说话好不好？你们省点精神留着打鬼子吧。”一片哄闹声中，“灯泡”纷纷熄灭、散去。

小溪边，安静一往情深地注视着佟雷。清亮碧透的溪水静静流淌，鱼儿在石缝中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不时跃出水面，翻起圈圈涟漪。一只大青蛙蹲在草丛里，瞪大眼睛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军中情侣。

“雷子哥，你瘦了。”她从小就这样称呼他，因为佟雷跟她哥哥安祥是同学。

“静静，你长成大人了。”他也从小这样叫她。

安静垂下眼帘轻声说：“这一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雷子哥，我想家了。”

佟雷帮她整整皮带：“你看你，刚表扬完，还没出去就想家了，轮战结束咱俩一起探家。”

安静摇摆着腰枝道：“人家也就是说说嘛！其实，更多时间是想你，也不按时写信，懒！听说你们大队在最前面，肯定挺危险的，上了前线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佟雷：“不危险那还叫前线？没事，一身钢筋铁骨，别人都趴下了咱也得站着！放心吧。”

安静指着他脑门：“你是有名的拼命三郎，小时候学习就不好，光打架！打仗不比别的，仔细点好，听见了？”

佟雷忙正色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安静笑了：“你正经点，哎，你说让咱们换的这身军服怎么看着这么别扭？不像解放军，有点像国军。”

佟雷赶忙把一根手指按到安静的嘴唇上：“嘘——，你自己正经点，别乱讲！什么国军、共军的？想当反革命啊？”

“去你的。”安静娇羞的看他一眼，两腮一热，“你们的人刚才说咱们是情侣双双上战场，真有意思。”

“难道不是吗？咱们互相之间瞒了半天也没瞒住，敢情干的是一件事，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佟雷兴高采烈的。

“谁跟你是一家人？”安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

意外的重逢使安静从见到佟雷的那一刻起就激动不已。三年里，这个恬静、倔强的女兵时刻思念着面前这个从小就对自己百般呵护的兄长。在她心目中，佟雷是那样完美和值得信赖，因为她爱佟雷。每当夜深人静铺开信笺的时候，便有一股灼热的爱情之水翻卷着浪花从心田涓涓淌出，流向笔尖，周身的血液也随着情感的激流不断撞击青春的胸膛，使人产生些许的迷乱。

现在他就奇迹般站在自己面前，安静陶醉了。

送走安静和刘振海，望着渐渐远去的救护车，手上依然留有与安静握别时的余香，相聚虽然短暂，佟雷已是心满意足。

当即将出征的人们一个个怀着好奇的心情，兴高采烈地更换新军服时，周援朝却听到一个使他心惊胆战的消息，兄弟连队两名战士因父亲的“走资派”问题没弄清楚，被强行滞留在留守处失去了参战资格。据说这两名求战心切的优秀士兵无论怎样解释、表决心，甚至写血书，痛哭流涕寻死觅活，就是无济于事。心如铁、志如钢的单位领导始终坚持原则，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担心发生意外而把他们临时看管了起来，等待这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将是被遣送回去。

周援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在那个灵魂扭曲、是非混淆的年代，多少人的理想毁于一旦，堂堂七尺男儿凛凛报国之志，就这样被莫须有的恶浪吞没了！

周援朝“周司令”何许人也！别说还不到穷途末路，即使如此也不能任人宰割。他就像一个行将坠崖时老练的登山者，迅速从暂时的慌乱中镇定下来，首先冷静地把自己面临的形势彻底分析了一遍，然后刻不容缓地将连长沈长河悄悄拉到僻静处，紧急磋商起来。

周援朝再次向这个他认为靠得住的朋友加兄长，倾诉了自己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满腔悲愤，斩钉截铁地说：“小队长，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这次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我怕是真要踏上不归路了。”坚定中满是苍凉。

沈长河凝视着这个命运坎坷、勇敢无畏的战士，心潮起伏忿忿不平。在他眼里，周援朝是指挥连“五虎上将”之一，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不可多得的“兵头”，在决定命运的时刻，决不能眼看他坐以待毙任人发落。沈长河不想趋炎附势，更不能落井下石，什么“走资派”不“走资派”，什么“特嫌”，什么“叛徒”，不是没弄清吗？就让他们弄去吧！反正也是弄不清楚。

“援朝，沉住气。你不是从原籍入伍的，你的情况基本没人知道，入伍几年地方上那帮人没来找过你麻烦，想必不知你去向。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士兵，部队政治部门对此也不十分敏感，从来不予过问，你入党时不是挺顺利吗？这说明并未东窗事发，不用紧张。反正只剩半天时间了，下午三点部队开拔，一步跨出国门便万事大吉，即使情况有变化，我也自有办法。”沈长河小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目光。

“小队长，周援朝永远忘不了你！”“周司令”眼眶涌出热流，动情的望着自己的连长。

“去吧，你现在要做的是从容镇定，准备出发！”

“是！”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三章 滇路弯弯（四）

在一个阴冷潮湿的下午，部队朝边境出发了。

越接近边境道路越狭窄，除了军车外已很少见到地方车辆。沿途村寨稀疏行人寥落。按照要求，战士们都戴上钢盔，汽车插上树枝进行伪装。大家都把怀里的枪支握得紧紧的，没一个人大声说话。这是一段寂寞万分的征程，天黑之前抵达“摩憨”边防检查站。

车队稍事休息，部队集合，暮色中指挥连队列严整。

“报告小队长！全小队集合完毕，人员装备齐全，请指示！值星排长佟雷！”

“稍息。”

“是！”

沈长河威严地站在队伍面前，用他那双令人敬畏的小眼睛仔细观察每张面孔，足有两分钟没说话。这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调教出来，马上就要走上战场的指挥连，连同负伤的刘振海，一共是一百五十名战士，沈长河要带着他们出去英勇战斗流血流汗，还要把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岂是儿戏？此时的指挥连长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一个没有打过仗的指挥员，率领一群同样没有打过仗的士兵，去参加一场只有精神准备而无实战经验的残酷战争，仅凭胆量和书本知识是远远不够的。要想战胜敌人，首先要战胜自我，前面的路还很遥远，也很险恶，甚至凶吉未卜，谁也无法预测在炮火硝烟的战场上会发生什么。

他深感责任重大。

“同志们！说实话，我也有点紧张，既然都是第一次出国参战，这很正常，无可非议。现在大家脚下还是祖国的土地，站在这里觉得安全，心里踏实，感情有所依恋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要记住我们是军人，受祖国派遣的军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前面将有更大困难和危险，每个人都应该从容不迫一往无前不辱使命。但是，进入战区后不要大惊小怪搞得草木皆兵，一切按命令执行，按作战预案实施。今晚夜行军，天亮前到达隐蔽集结地，明天白天隐蔽休息待命，天黑后继续前进，直接进入防区预设阵地。梯队指示，现在原地休息一小时，解散后各班最后检查一遍武器装备、随行物品，十分钟后开饭。”

队伍散开，情绪高昂的班、排长们立即组织逐人逐车进行最后的检查。

王怀忠在人群中找到正在忙前忙后紧固车辆的李常义。

“常义，听卫生员说，你胃病又犯了，两天都没好好吃东西，马上要出去了，还能坚持吗？”王怀忠关切地问，其实他明白，事到如今不坚持也得坚持了。

“指导员，我不碍事，医院已经治得差不多了，有点反复是路上颠的，你放心，到地方就好了。”李常义边忙着手里的活儿边说。

“要重视，该休息就休息，同志们都理解。把我的暖水瓶和这几块苏打饼干带上，今晚夜行军，没有中途加餐，饿了就吃。”王怀忠把暖瓶和一个小纸包递了过来。

李常义忙不迭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这儿还有压缩干粮。”

“那东西更不好消化，你不怕胃穿孔？拿着！”说着，王怀忠放下暖瓶转身走了。李常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

“有蚂蟥！”不知谁扯着变了音的嗓子喊了一句。

第一场始料未及的战斗开始了。听到喊叫不敢怠慢，车上车下所有人一齐动作，弯腰驼背解衣挽裤，紧紧张张地翻找起来，活像一群手忙脚乱，猬集一处梳毛捉虱的猴子。路旁草地里果然有不少“吸血鬼”，在草茎上和泥地里一拱一拱地蠕动可怖的肉身，到处寻找人体的气息，伺机“作案”，不经意中许多人被它们叮上了。

魏立财被叮在小腿处，平展展地扒在肌肉上，像一块香口胶，一拽老长，松手又弹回去。几下没揪下来“大宝”火了：“你他妈也想当国际蚂蟥，跟老子出去转一圈啊？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脱下一只鞋，轮圆了“啪、啪”就是两鞋底子，那东西应声落地，然后举着鞋说：“你们谁治不了找咱啊，不过不白干，这事不能学雷锋，一只蚂蟥换一支烟。”说着随手拣起那死虫子信手一扬扔进贾双林的钢盔里，贾双林吓得一蹦三尺高，把钢盔叽里咕噜扔出老远，气急败坏指着魏立财骂道：“混蛋！你想干什么？吃饱了撑的？真他妈操蛋！”

魏立财见他翻了脸，也火了：“你骂谁？开个玩笑急什么？一个屌虫子吓得尿裤子了！”

“开什么玩笑？以后你少跟我开玩笑！”贾双林忍无可忍。

魏立财也喊起来：“贾双林，我告诉你，别看咱大宝稀稀拉拉的，但不是孬种！我他妈最看不起你这号人！熊样！到了那边这东西有的是，还有比这更邪乎的哪！你小子要不尿了裤子我魏字倒着写！”

陈友千方百计刚从脚脖子上弄下一只，见这边吵起来了，忙走过来：“行了，行了，两个老兵为这点小事吵架也不脸红？马上出发了，整理着装，敞胸露怀的，土匪啊？”

金亮点子多，点燃一支香烟，先把自己手臂上一个大家伙连熏带烤弄了下来，然后极耐心地帮助别人一条一条往下摘，还不时提醒战士们快离开草丛到路面上去，那里一般不会有蚂蟥。这东西在热带雨林里随处可见，钻进衣裤后行动奇快，转眼之间，已经有人在后脖领子上发现了它，真是“兵贵神速”防不胜防。

张小川提着裤子惊惶失措地大喊：“班长！班长！”声音里满带哭腔。

“怎么了小川？”周援朝闻声而来。

“这儿！你看这儿！快！快！”顺着张小川手指，周援朝看见一只硕大无比的家伙，死叮在这孩子有红似白的屁股蛋子上。大概是被他不小心给坐了一下，吸了满肚子的血又被挤了出来，军裤都染红了一大片。

周援朝吃惊道：“我的乖乖，蚂蟥祖宗让咱小川赶上了！别怕。”说着，照小屁股狠狠抽了两巴掌，打得张小川一个趔趄，“行了，把裤子穿上，你要是个女孩子，人家还以为……”周援朝自觉失口，忙打住不说了。

“女孩子怎么了？啊？班长？”张小川追着问。

“没什么，赶快到车上去吧，那里安全。谁让你吃饭的时候不老实，跟那俩小狗子满处乱钻。”

一提狗，张小川又来神了：“班长，刚才我跟司务长讲好，今天晚上让大虎跟着咱们车。你看，我已经把它抱上去了。”果然，后车厢板搭着两只小爪子，“大虎”正东张西望地往下瞧哪。

周援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什么蚂蟥与狗，一门心思盼望马上开车，他还在为上午跟连长商量的那件事情担心呢，只要车轱辘一转，“伟大理想”就算实现了。

天地漆黑，群山如黛，深不测底的山涧里雾气蒸腾，天空与大地仿佛两片色调浓淡不匀的巨型板块，一齐倾斜着融入这片浑沌未开的朦胧夜色中。

车队缓缓启动了，车速很慢很慢，几乎是一尺一尺地往前挪动。可车上的人还是觉得它走得太快，他们不愿这么快就离开轮子下面这方土地。边检站在车灯映照下首先映入眼帘，几名身披雨衣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毫无表情地站在红白相间的木栏杆下，不远处隐约可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界碑。

车上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每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小声说：“看，界碑！”

大家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注视前方，车队一辆接一辆缓缓地从高高抬起的栏杆下鱼贯而过，就在过杆的刹时间，仿佛有人发出口令，人们不约而同地扭转身躯睁大双眼，默默地朝身后望去。

望着边检站的平房，望着一动不动的哨兵，望着红白相间的栏杆，望着不断向后延伸的路……

那里是渐渐远去的祖国！

那里有暂时分别的家园和亲人！

这是一个令人永生难忘的瞬间，身后是强大的共和国，前面是战场。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不知是谁轻轻唱起了军歌。

指挥连上阵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四章 南本河畔（一）

老挝。

上寮地区。

群山叠障，沟壑纵横，草深林密，郁郁葱葱。

千百年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知疲倦地造就了热带雨林梦幻般的奇风美景。这里平均海拔高度超过两千米，最高点达到两千八百米，是中国云贵高原南麓的自然延长，也叫“上寮高原”，有“印度支那屋脊”之称。溪流两岸翠竹成片，幽幽谷底古木参天，飞瀑之下深潭千尺，云雾之中枯藤盘绕。形态怪异的峰峦似鸟、似兽、似人、似佛，或天地间自由驰骋，或日月下仰卧端坐，山高水险，气象万千。

这是一方人类现代文明不曾打扰过的原始丛林。

适逢旱季，烈火般的日头对身子底下这片不屈的绿色莽原大发淫威，整个大地像只刚刚揭开盖子的巨大蒸笼，酷热难当。只有夜幕降临时，暑气才会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原始森林开始发威。深谷中阴霾四起，竹林里大雾弥漫，潮湿的空气又把一切变得冰凉湿滑。

孟洪县位于上寮西部，战略位置十分重要的二号公路途经此地继续往南向湄公河延伸，那里便是根据地与敌占区的分界线。

这是一块被群山环绕着的小块盆地。公路与桥梁完全暴露于空中视野之下，敌机可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来袭，攻击航线上无明显屏障，投弹轰炸后亦可从容退出，就对空作战而言，是个易攻难守的作战地域。

两山夹峙之间有坐高高的水泥拱桥，依地名被称作“孟洪桥”。长百余米，桥下是水流湍急的南本河，在山脚下打个弯，一头钻进西南方向的群山，朝越南流去。看来在当时的条件和环境中，喝令三山五岳开路的中国工程兵也实在无法绕过它，只好有悖于战备公路修建原则，架设了这座桥。

孟洪桥是二号公路的“咽喉”，也是416 大队的保卫目标。

2312主峰，指挥连先遣队员们在艰难跋涉。

张志峰通身大汗衣衫透湿，一手拄着藤杖，一手挥舞砍刀走在前面，奋力向上攀行。几天来，他们风餐露宿不顾疲劳，走遍了防区内大小山头。与机关领导和参谋人员密切协作，基本确定了连队与指挥所的位置，勘察了道路，现在他们要为临空指挥所选择最佳位置。

临空指挥所是发扬我军勇敢战斗不怕牺牲精神和近战作风的产物，由少量精干的指挥和保障人员组成。通常置于防区制高点上，便于直接观察整个防区的火力单位和保卫目标状态、敌机攻击及我方战斗效果。实战证明，这种看似原始、缺乏现代手段的作战指挥方式，在那个年代的防空作战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小张啊，听说你也是山东人？”随行的副参谋长喘着粗气在身后问道。

“是山东人，我和首长是同乡。”张志峰手中那把漂亮锋利的砍刀上下翻飞呼呼作响，这是专门给轮战部队配备的，可用一柄牛皮刀鞘悬于腰际，非常顺手。

“咱家乡的山哪像这个样子，树是树、草是草，整整齐齐，可没这些乱七八糟绊手绊脚的树藤草丛。你在家爬过山吗？”

“我家是一马平川，偶尔去山里玩玩，可长这么大也没爬过这么多山。听说首长参加孟良崮战役，打过七十四师？”

副参谋长一听这个话头情绪高涨，提高嗓门边走边说：“打过！咱山东人在家乡打仗，不孬！只要打红了眼，没有怕死的，红旗到哪咱到哪跟着红旗只管冲。七十四师也不含糊，国民党王牌嘛！装备好，训练也不错，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贴身肉搏的时候，不光咱拉响手榴弹跟他同归于尽，急了眼他也拉。再不然，抱住你照脸上就啃，逮哪啃哪，啃下啥是啥。我这下巴颏子差点让那小子啃下去，留个大疤拉，后来找老婆差点成了问题，说我比别人少块肉，怪事！”说得一行人都跟他笑了起来。

在一个林木茂密的山脊处，队伍停下，人们纷纷打开水壶饮水解渴。副参谋长仰头望望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顶，双手拄着藤杖，叹道：“好一处人间仙境！实非咱北方的荒山秃岭可比哟！可惜是来打仗的，若是参禅修行，必得正果。”说着抹抹嘴，咽口唾沫，“小张，加快速度，争取中午前登上主峰，娘的，估计这个山头错不了！”

“是！”张志峰把手枪和水壶甩到背后，紧紧皮带抬腿就走。

突然，他左脚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看时，见一根好似草蔓儿般的东西横在下面，跟荒草竹根混在一起很不显眼，若不仔细看实难分辨。这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丝，谁能想到它竟然是地雷的绊弦！这颗不知什么年月何人埋下的阴险家伙，此刻就在张志峰脚旁，不过天长日久早被人遗忘了。

张志峰也完全没有料到在这人迹罕至的所在，竟埋设有地雷，未加思索径直朝前走去，左脚稍一用力就听“扑”的一声，这颗粘满红土浑身铁锈的防步兵雷从藏匿处跳出来，像只破皮球那样滚了两滚落在他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左腿往前一跨步，大吼一声：“卧倒！”旋即飞起右脚照准这颗即将爆炸的铁疙瘩狠狠踢去，“咕噜噜”地雷应声坠下山梁。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呆呆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张志峰敏捷的像只山猫，反身扑向副参谋长：“地雷——”就在大家慌乱地趴在地上的同时，坡下火光一闪，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惊魂未定的人们纷纷议论。

“怎么回事？这么高的山上哪来的地雷？”

“可能是过去打仗遗留下来的，不是日本人就是法国人干的。”

“也许是右派政府军搞的鬼，幸亏当时没响，是不是年头太长，快失效了？”

“失效倒不至于，该炸还是炸，杀伤力并未减低，反应的确慢了，不然咱们可有热闹瞧了，没等打仗先闹了个全军覆没，洋相出大了！”

被张志峰撞得人仰马翻的副参谋长坐在地上，拣起帽子，揉着碰痛的后腰说：“小张，这个功劳我给你记下了，临危不惧处置果断，不错！”然后向作战参谋交待道：“既然发现一颗，就可能还有第二颗，不能麻痹大意。上山道路两侧二十米范围内要严加搜索，部队到了以后请求工兵支援。”

一行人小心翼翼继续向上爬去……

终于来到山顶，这里地势略缓树木不多，四周长满了竹子，障碍少视野开阔。举目远眺，整个防区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南本河穿绕于群山之间，“孟洪桥”隐约可见，各炮连预设阵地均在面前，高是高了点但的确是个理想的指挥位置。

副参谋长用藤杖使劲戳了戳地面道：“好哇，就是它了！”

张志峰闻听此言，一屁股瘫坐在了山石上。

“妈呀！这是什么东西？”电话员廖树林吓得小腹涨满汗毛倒竖，惊出了一身白毛汗。刚刚掀起一角的被窝里，一只半米长浑身铠甲的家伙，边摇着长长的尾巴，边翻起诡谲的小圆眼儿，正居心叵测地盯着他呢！东北人哪见过这个，瞥一眼就一身鸡皮疙瘩，哪里还敢伸手去抓。可是，赶也赶不走，打还打不疼，在床上跟廖树林耍起了“坐地泡”，一副鸠占鹊巢安营扎寨的无赖嘴脸。

侦察员齐学军走了过来伸头看看，拍拍他肩膀幸灾乐祸地说：“老廖，咋呼什么？人家上你的床是对你有感情，干脆留着哥儿俩做个伴，免得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

廖树林急得面红耳赤：“你这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广西佬，还不赶快帮忙把它弄走！要做伴儿自己留着！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会不会在我床上拉屎？能不能咬人？这可咋整！”

齐学军乐呵呵地说：“别怕，这叫穿山甲，不拉屎也不咬人，长的难看味道不错，老廖，拿包烟来我给你弄走。”

走投无路的廖树林无可奈何地说：“你这是乘人之危，好，好，好，一包烟就一包烟，还不快动手！”

齐学军不慌不忙悄悄地接近那“无赖”，一把揪住尾巴倒提起来，杂耍似的在空中抡得呼呼作响，得意地说：“别说小小的穿山甲，在家的时候就是大蟒蛇也是手到擒来，学着点吧！晚上我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来个爆炒穿山甲，想不想尝尝？”

“呸！臭气熏天的东西，多恶心哪！自己留着吃吧！这地方怎么这么多古里古怪的东西？唉，真可惜了我这包烟。”廖树林松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搞得那么紧紧张张的，这东西以后有的是。走，干活去。”说着，齐学军一手提着穿山甲，一手拎着腿还有点儿软的廖树林走了出去。

这两天，阵地道路勘察已毕，连队住址选定，先遣队员们在张志峰带领下开始初步的土工作业。他们首先是要给每个班开辟一块平地，搭个棚子，以便临时居住，然后再一一确定掩体、坑道、饭堂、伙房甚至猪圈的位置。紧接着，铁锹大镐、钢钎铁锤、砍刀斧头齐上，“叮叮当当”陆续开工。

张志峰首先考虑到营地的隐蔽性，他要求大家不准就地取材，所有木料必须从山下采伐，以免砍了树而造成与周围环境有所差异，暴露了目标。当然，这样做的直接结果是大大增加了劳动强度，同志们更加辛苦了，为长远计也只能这样。

盖宿舍相对简单，四根柱子支起一个房架，上面用防水布一盖即可，四周全是空的，只能遮雨不能挡风，待大部队到达后，腾出人手再精雕细琢加以完善。麻烦的是修路，草深林密、山陡石硬，必须用钢钎和铁锤一点点凿出台阶，弯弯曲曲向上延伸，施工难度非常大。

超负荷的体力消耗和潮湿炎热的天气让人极不适应，战士们个个面色蜡黄，体重下降，虚弱不堪。常常有人干着干着，眼前一黑就虚脱休克过去，苏醒后喝口水又接着干，没人退缩也没人叫苦。人人心里都明白，大部队很快就到，兵力部署即将展开，时间不等人！

工地上，一条杯口粗两米长的大草蛇，显然被这群不速之客激怒了，它不容许别人侵犯自己的领地，搅乱它往日宁静的生活，更不想从此往后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它高高昂起半截身子，机敏地吐着血红的芯子，双目怒火喷发，毫不畏惧地与张志峰对峙了许久，随时准备对“猎物”发动突然攻击，猛咬一口！

张志峰控制好情绪，努力从慌乱中镇定下来，略思索便想好了对策，决定用声东击西的战术结果这个坚守地盘、宁死不屈的家伙。只见他右手持刀，左手悄悄从腰间取下刀鞘在大草蛇眼前突然一晃，那蛇见有东西袭来，立即张开大口向上迎去。说时迟那时快，张志峰抢上一步手起刀落，只见寒光一闪鲜血四溅，大草蛇被挥作两段。

“好！”旁观者齐声喝彩。

“太棒啦！晚上有好吃的啦！”齐学军提起死蛇如获至宝。

“小意思。”张志峰洋洋得意地擦净刀锋上的血迹，重新插回刀鞘，同时，抹了抹脖子上的冷汗。

随着一棵大树被锯断，一个硕大的蚂蚁窝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这种红蚂蚁在热带雨林中以凶悍好斗著称，它们通常以树叶枯草为原材料筑球形巢悬于树上，如遇侵扰则群起而攻之。现在为保护蚁王，它们重重叠叠相互攀爬，平地摞起一尺多高，红红黄黄密密麻麻一片，个个同仇敌忾，凶猛地向天上喷射有毒的唾液。

“广西佬”齐学军光想着晚上如何“料理”那条大蛇，干活时没留神，一脚踏了进去，顿时浑身上下每个角落都爬满了复仇的蚁群，它们张开巨大的颚齿，拼命撕咬那赤裸的肉体并注入毒液。齐学军一边惨叫一边在枯叶中扭动身躯不停地翻滚，可是越滚蚂蚁越多，密密匝匝齐聚拢来，情势危急！

听见叫声，战士们不约而同地奔了过来，呆呆望着面前令人胆战心惊的情景全都傻了眼，正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时，不知谁喊了一句：赶快把他拖出来呀！众人猛醒，奋不顾身一拥而上把齐学军拖离了蚁巢。有的用衣服帮助扑打，有的干脆用手乱抓，一时间红蚂蚁满天飞舞，如天女散花般纷纷落在每个人光光的身子上又叮又咬，可是大家根本顾不得这些，发疯般拼命扑救。等到战斗结束，齐学军已是体无完肤全身瘫软，就像三伏天起了一身毒痱子，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眼睛瞪得老大说不出话来了。

驻山下的工程兵部队军医闻讯赶来，立即采取急救措施。许久，齐学军才在众人焦虑的目光与等待中脱离危险，但因中毒过深引起大面积皮肤溃烂。据军医介绍说，在热带雨林中，这种蚂蚁还不是最凶险的，此间，有毒蚂蚁种类繁多且“英勇善战”，以前的轮战部队里甚至有被它们活活咬死的。众人闻之尽皆失色，出国前听说此事还将信将疑，如今方知是真！

从此以后，齐学军患上“毒虫过敏症”，凡是遇上蜂蜇虫咬，便出现晕厥、抽搐，严重时不省人事。更奇怪的是宁死不再吃茄子，见着茄子就全身发痒，连队开饭只要听说吃茄子，不论真假撒腿就跑。班务会上有人批评他骄气，说他装病，面对不明真相的指责，“广西佬”有苦难言，甚至暗自落泪。

齐学军出现了心理障碍。

原始密林深处，指挥连驻地日渐雏形。浓荫葱茏之中一个个简易竹棚分散坐落，隐约可见，一条千难万难抠出来的小路从山脚盘旋而上直通山顶。先遣队即将大功告成！

中午时分，连日过度劳累的先遣队员们顾不得酷热难耐，扒拉两口饭，倒头便睡。

廖树林没精打彩地坐在半截木头上擦拭冲锋枪，因为夜间雾大潮湿，一班岗站下来，连人带枪都滑腻腻、水叽叽的，按规定必须待枪膛干燥后才能擦拭，所以，中午保养枪支渐成习惯。

廖树林，东北汉子，方头大脸、身体强壮，脑子反应有点慢是个有名的“马大哈”，不是紧急集合一样一只穿错了鞋，就是上茅房忘了带手纸，只好找个墙角撅着屁股乱蹭，经常丢三落四。曾几何时，部队野营拉练住老乡家，他半夜叫岗走错了屋，迷迷糊糊进了房东小媳妇的门，黑灯瞎火在人家热炕头上一通乱摸，嘴里还叨咕着：“班副，班副，上岗了。”心里怪怪的：“手底下这小脸蛋怎么溜光水滑的？哪像一脸臊疙瘩的老爷们！不大对劲嘛！”好在房东大哥憨厚老实，小媳妇儿对亲人解放军的唐突冒失也就羞涩地一笑了之，否则非闹出“军民关系”和“生活作风”问题来不可。

出了这种事，连里少不了大会小会批评一通，分析原因、查找根源、上升认识，以便防微杜渐以儆效尤。可忙了半天，廖树林反倒不以为然，用他的话说：“咱从小就这么马马虎虎惯了，在家时早晨起晚了穿上俺妈的大花裤子就往学校跑，同学们笑了半天，咱还稀里糊涂哪！害得俺妈好几次追到学校换裤子，错了就改嘛，有啥大惊小怪的？”别人说什么他也不往心里去，糊涂劲儿上来，照样大脑进水。

反正不是故意的？！

廖树林擦着枪、困劲儿就上来了，不知不觉中拉动了枪栓，然后才卸下弹匣。此时，一发子弹已经顶进了枪膛他还全然不知，擦枪完毕按照程序应该击发，朦胧中他就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打破山林的寂静，同时也惊醒了熟睡的人们。这颗惹事生非的子弹首先射向床下的手榴弹箱，将最上面一枚手榴弹撞开一条裂缝后又反弹出来，击穿了床板。

油机员曹向东身体倦曲、双腿重叠正侧身酣睡，这发跳弹径自钻进他的大腿。起初他只觉得身体一震，并未意识到已经中弹，还跟大家一起睡眼惺松地乱嚷：“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哪儿响枪啦？”

血！有人看见了血。“曹向东，你腿流血了，你被子弹打中啦！”曹向东紧紧抱住血如泉涌、完全麻木的左腿，一阵头晕目眩。

张志峰蹦上床铺，迅速撕开急救包，给他进行包扎。

“打穿了！打穿了！”身后又有人惊呼。

“没打穿！没打穿！打不穿的！”曹向东满手是血，顾不得疼痛，使劲挣扎着要坐起来亲自看个究竟。

张志峰忙把他按了下去：“躺好了！别动！”其实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这颗子弹击穿了曹向东的左腿后又钻进了右腿。

“向东，你右腿也有血！右腿也受伤了！”又有人一惊一乍地乱嚷。

“右腿没事！右腿没事！右腿是好的！”疼得死去活来的曹向东死死抱住自己的右腿。大家用力掰开他的血手，果然，一个窟窿汩汩往外冒血。张志峰一面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一面说：“向东，沉住气，你右腿也伤着了。”

曹向东闻声两眼翻白，休克了。

“快！赶快到山下喊医生，叫车送医院！”张志峰眼前血迹斑斑，又见曹向东昏死过去，急红了眼，像只凶猛的猎豹反身扑向还拎着冲锋枪目瞪口呆的廖树林，一把揪住脖领子把他按在柱子上。

此时张志峰愤怒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任务，全凭弟兄们坚忍不拔的毅力、吃苦耐劳的精神和拼死拼活的苦干，才基本告竣。眼看再有两天，部队一到便可缴令了，却被眼前这个“迷糊蛋”一声枪响，搞得功败垂成。强烈的责任心和荣誉感不容许在他率领的先遣组中发生这种令人沮丧的事情。

这是事故！

“为什么开枪？说！为什么开枪？”张志峰怒不可遏地吼道。

“我没……没有……不知怎么响的……检……检查过了，枪里没子弹哪。”廖树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嗫嚅着。

“胡说！没子弹怎么伤了人？我要处分你！”张志峰用力摇晃着对方。

廖树林已经完全不知所措，意识即将丧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又像做了场噩梦，眼前发生的血淋淋的一幕使他胆战心惊。假如那发该死的子弹造成整箱手榴弹爆炸……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曹向东被紧急送往野战医院，又一个非战斗减员，战友们都难过的哭了，作为先遣组的领导者，张志峰自觉对此事难辞其咎，心情更加沉重。初上战场，未曾开仗就发生了这种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他太大意了。

送走了曹向东，人们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防空警报声。

一架美制C-47型军用运输机，像个迷失方向的醉汉，稀里糊涂地钻进防空火力网，立即遭到地面炮火的猛烈打击。隆隆炮声震天动地，兄弟部队开火啦！

张志峰和其他从未参加过战斗的人一样，首次身临其境，他们聚集在高高的山头上，怀着紧张激动的心情，亲眼目睹了防空作战的壮观场面。绵延起伏的密林里火光闪闪炮声震天，万里晴空中黑烟朵朵爆炸声不断。那架倒霉的运输机摇摆着庞大而笨重的身躯，毫无反抗的极力躲避如暴风骤雨般射来的炮弹，企图冲出火网夺路逃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从炮声响起的那一刻起，不知是飞错了航线还是想铤而走险的飞行员，注定要同这架飞机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五七”炮准确的炮火把它拦腰截成两段，既没起火也没冒烟，就像断线的风筝，在空中打几个旋，便一头栽了下来，引来山上山下一片欢呼声。

无一时，战利品送到，全是美国香烟，“万宝路”、“希尔顿”、“骆驼”，应有尽有。慷慨的老大哥部队把整整两车美国烟全都“共了产”，所有轮战大军利益均沾，人手一支地享受着来自大洋彼岸的战利品。不过那时洋烟并不盛行，人们也没把抽洋烟当成时尚，一时难以习惯，吸过一两支后都反映说：臭烘烘的，不是味儿！

挑肥拣瘦！运输大队长也不那么好当。

先遣组的任务结束了，又一支装备精良的防空作战部队即将进入战区。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四章 南本河畔（二）

天渐渐亮了，浓浓的大雾笼罩着间间四壁皆无的竹棚。一大团一大团的水气顺着山势到处涌动，同时，也畅通无阻的弥漫在每张床板周围。一觉醒来，被褥衣物全是湿漉漉、凉冰冰的，只有被年轻军人火力旺盛的躯体烘烤一宿的被窝深处尚有一丝暖意。两米开外白茫茫一片，隔着张床便谁也看不清谁，大家仿佛一群患白内障的病人，凭借视力极度低下时仅存的微亮四处摸索着。

伴随起床哨音响起，竹林掩映的山脊像开了铁匠铺，你刚踢翻脸盆摔了茶缸子，他又碰倒步枪砸了水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指挥连进入战区第一个清晨，就在这雾海里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中来到了。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刘文可怜巴巴的小身板儿每个骨头节都在颤抖，嘴唇哆嗦着勉强钻出被窝，“好一个冰凉刺骨的漫漫寒夜，早知如此，应该把皮大衣带来了。”

“班副，你老人家这会儿还能有诗兴，我可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你不懂，当了一晚上‘团长’，还能没点体会？看看这被子，啧啧，跟水捞出来的差不多。”刘文拎起被角摇着脑袋说。

“沟下边是不是有野兽啊？怎么老是稀里哗啦的乱响？紧张得要命，又不敢下去看。”

“你呀，神精过敏！就是有野兽也没事，你手里的‘七斤半’吃素的？烧火棍子还抡一气呢！”刘文满不在乎地整理内务。

“还是小心点吧，赶上个让咱们占了窝的野猪，一家伙连铺板带我拱下山沟去，人跟野猪打架恐怕不是对手。不过，昨晚上我把枪放在被子里，压上子弹，抱着睡，踏实多了。”

“告诉你啊，有点紧张正常，不能胡来，小心走了火！咱班曹向东还在医院躺着呢，真不走运，让自己人误伤！听说是肌肉贯通伤，没碰到骨头，出师未捷身先‘伤’，教训哪！”刘文一席话引来大家一阵长吁短叹。

开过早饭，小队长沈长河立即集合全连，就开设指挥所做了简短动员，他用一贯严厉的口气说：“上级命令四十八小时做好一切战斗准备，担负防区战备值班任务，从现在起，进入临战状态。每个人按照分工严格履行职责，各班排加强协作，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争分夺秒，不吃不喝不睡，只要你还爬得动，就必须按时完成任务！战场非儿戏，军中无戏言！听明白了吗？”

随后，一声令下，紧张有序的架设作业展开了，整个驻地热火朝天，一派繁忙。到处是匆匆掠过的人影，号子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箱箱通信设备和战备器材从卡车上卸下，军官、士兵个个赤膊上阵，连背带扛搬上山来。山道上人来人往，一步一滑，无数次的摔倒爬起，每个人的腿和膝盖全让尖利的山石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佟雷奋勇当先虎虎生风专拣大箱子扛，帮这个班搬完又替那个班抬，累得满头大汗。他虽然马不停蹄四处奔忙，心里却不平静，作为无线排长，一般的军事常识和通信理论告诉他，山区通讯不比无遮无拦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这里高高的山脉和密密的丛林形成许多天然屏障，严重阻碍电磁波的传播，特别到了夜间，空气中充满浓重的水气，原本就不十分强大的电台功率又将大打折扣，形成信号衰减，要确保战场通信畅通绝非易事。更何况这里距师部指挥所百里之遥，已接近现有通讯装备联络距离的极限，中间群山阻隔，困难可想而知。

昨晚一进防区，借着汽车灯光一看心里便没了底，就地形而言，隐蔽条件着实不错，可电台架设困难颇多，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地焦躁恍惚了一夜，最后自我安慰道：反正还有机关通信部门的领导和技术人员指导协助，也许群策群力，问题迎刃而解也未可知，总不至于束手无策吧？

天刚亮，他就摸到报务班的棚子里，把电台台长赵建成提溜起来，小声商议对策。

“排长，我正为这事犯愁呢！看看这环境，山这么高、林这么密，能行吗？”赵建成满脸愁容，“咱发射机功率太小，比当年王成背的那玩意儿大点有限，我看够呛。”

佟雷瞧他那副蔫了巴几的样子有点好笑，便正色道：“劲可鼓而不可泄，还没动真格的心理上先败下阵来哪行，不能影响情绪。建成，我可告诉你，对师联系距离这么远，根本就别指望架设电话线，你们电台责无旁贷，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说实在的，我也没把握，咱们先对准联络方向把天线架高了再说。”

“咱倒不是心虚，就是觉得把握不大，也只能先这样试试。”

佟雷抹一把脸上的雾珠，狠狠的说：“一会儿你派两个人去砍树，加上铝杆，最起码架高十五米，死活也要联络上！这鬼地方哪来这么大的潮气？”

“好吧。”赵建成答应着，心中仍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竹棚下面，几张折叠式野战工作台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不同型号的短波无线电收信机。使用交流电源的“7512”型收信机和使用直流电源的“139”、“239”型收信机前，以许志宏为首的几名报务员头上捂着大耳机，左手轻拨电台旋钮，右手按动电键，屏声敛气、聚精会神地捕捉着来自远方微弱的电讯信号。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们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五个小时，额上、背上豆大的汗珠汇成条条小溪，弯弯曲曲滴湿了地下的碎石。天线从十米升到二十米，耳机里除了“滋滋啦啦”一片噪声外，师部指挥所的电台如同被大气蒸发一般，音讯皆无。如不能迅速在指定时间内与师指建立联络，将意味着整个防区孤悬于外，得不到上级有力的情报支持和作战指挥。半日之内，杨团长已几次派人前来催问联络进展情况，机关专业技术人员也多方出谋划策心急如焚。

连一向处变不惊的沈长河也开始焦虑不安了。他走到从天线杆上爬下来，一身臭汗的佟雷面前小声问：“雷子，现在除电台通信出现意外，指挥所开设均进展顺利。你是无线排长，别光知道傻干，冷静下来琢磨琢磨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佟雷用衣袖抹抹脖子，摇着头：“电台功率小，通信距离长，地形不利，这些客观因素是明摆着的。天线也不能再升高了，晃晃悠悠看着就悬，风稍微大一点就容易折断，必须降低高度，可这样一来……”

沈长河说：“是啊，客观困难已是无法改变了，要学会临机处置，这样吧，先停下来，人太疲劳听力就会严重下降，现在就是有信号也难以分辨。把赵建成、许志宏和刘文叫来碰碰头，开个诸葛亮会，一起想办法，再规行矩步要误事，天黑以前一定要拿下来！”

“是！”佟雷转身去了。

预设指挥所旁有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圆下方，墩墩实实像只大馒头，部队刚到便被命名为“馒头石”。石头上方是一株挺拔的木棉树，在林海中分外显眼。佟雷等一干人攀上“馒头石”举目四望，他们没心思欣赏眼前美景，个个人困马乏心事重重。经过一番观察和思考许志宏首先打破沉闷：“有什么武器打什么仗，我看还是在地形和天线上下功夫。”

佟雷一听正中下怀，忙道：“好！跟我的想法一样。有什么具体办法吗？”

许志宏用手一指：“你们看，咱连驻地虽然在半山腰，可这是一道山梁，三面环山，形成屏障。正巧北面也就是通信方向是个缺口，比较平缓，咱们应当充分利用这一点。否则在下面窝着，信号严重受阻无论如何也不行。”

赵建成满脸不高兴：“先遣组干什么吃的，张志峰简直是个外行。”

佟雷说：“别扯没用的，赶紧想办法。”

刘文眼前一亮：“可以把报台位置往南移对准这个缺口，再把天线架到上面去，天线杆不用加长，相对高度确增加了，死马当活马医，大家卖把力气，干脆重新选址，另起炉灶。”

赵建成撇撇嘴：“谈何容易，整个指挥所和电台室的位置是作战部门和团领导确定的，咱们几个算老几，就想改变部署？通了便罢，要是还不通谁负责任？算不算故意拖延时间？”

许志宏瞪起眼睛：“你别垂头丧气的，可以试试嘛！”

刘文来气了：“你他妈就怕负责任！临时改变部署，在战场上屡见不鲜，哪能死脑筋呢？这叫随机应变你懂不懂？现在当务之急是勾通联络！就你那臭手，害得我们班弟兄们已经连续摇了三个小时马达，胳膊都摇肿了，还没找你算账呢！”说着，心疼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细细的小臂膀，“破油机也不争气！一路颠得快散架了，刚发动着，突突两下就熄火，要有曹向东在肯定手到病除，该死的廖树林又一枪把他干到医院去了，真他妈不顺当！”

赵建成也有些恼：“行啊！我甘拜下风，有本事你来！”

刘文不吃这一套：“我来还用你干什么？你是电台台长，吃的就是这碗饭！干不了就趁早让位，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说谁？什么叫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说清楚！”赵建成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佟雷不耐烦了：“够了！什么时候还有心思扯咸淡！我看志宏的想法也许能解燃眉之急，认真选择地形和充分利用地形是唯一出路。这样，你们马上重新选择地点，我去汇报。刚才小队长下了死命令，天黑之前必须拿下来，谁误事谁兜着！格杀勿论！小心点。”

经过认真讨论和紧急勘察，综合考虑各种因素后，上级领导当机立断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将指挥所和报台位置做了重新调整，在架设天线时比照地图上的方位，用指北针和罗盘仪进行了精确定位。接着，又是一番轰轰烈烈、拼死拼活的土工作业。

两小时后，当一切就绪，疲惫已极的人们都为能否成功捏着一把汗时，奇迹终于发生了！

“师指信号！”许志宏的耳机中传来盼望已久的电讯声，他迅速调整电台，牢牢地抓住了它，并熟练按动电键与对方勾通联络，在众人充满期待与喜悦的目光中抄收了第一份战地电报。

“师指回答信号好！命令：从现在起建立长守听，如无敌情每小时联络一次。同时要求必须按规定时间完成战斗部署和战斗准备，有新情况随时报告。”许志宏激动得嗓音有些颤抖，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沈长河满意地看一眼佟雷，又在许志宏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撼山易，撼指挥连难！”气势非凡，语惊四座。

蓝天如洗，赤日当空。

两天来，前所未有的架线作业使张志峰和他的架线兵们心力交瘁，苦不堪言。崭新的老挝军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人人胸前背后一层汗碱。他们要在密不透风的雨林深处为每个炮连和机关直属分队，各架设一条电话线。架线兵们跋山涉水，忍受蚊虫叮咬，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身背几十斤重的线盘，一公里一公里联接起战场神经系统。为按时完成任务，每个人都使出最后一点气力，在烟瘴四起的腐叶败草中苦苦挣扎。

先期进入战场，张志峰因临危不惧化险为夷受到通令嘉奖，又因廖树林走火伤人挨了批评，为此感到懊恼窝了一肚子火。他原本就不是个好大喜功爱出风头的人，勇挑重担敢做先锋是这个质朴而又实心眼儿的山东汉子本能的心理反应。可是一时的疏忽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使他觉得有负领导信任和战友们的期望，有好一阵子心里别扭得茶不思饭不香。现在他要用一等的佳绩再次证明自己是个襟怀坦荡、拿得起放得下的堂堂男子汉。于是，张志峰带领他的弟兄们把体力和精力统统发挥到了极致，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去完成在和平环境中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

张志峰豁出去了！

“铁匠”陈友眯起眼睛仰头望望天空，伸出苦涩的舌尖，试探着轻轻舔了舔干裂而布满血口的嘴唇。经过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架线作业，他的小组已经顺利接通三个炮连线路，正向第四个炮阵地敷设前进。

越来越沉重的线盘连同胸前的子弹袋和背后冲锋枪，压得他喘不上气、直不起腰。那早已伤痕累累失去知觉的腿肚子好似灌了铅，艰难地在泥沼中移动，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忽然一阵眩晕袭来，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两名新战士见班长脸色苍白身体虚晃，赶忙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扶住：“班长，歇会儿吧，你太累了，这么重的线盘你总是一个人扛怎么行啊！”说着，硬从陈友肩头卸下线盘，寻一块山石，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坐下。

“没事，大哥我筋骨是铁打的，累不垮。你俩年轻，小嫩鸡儿似的，累出个好歹，你们爹妈还不找部队要人？”陈友强装笑脸。

这个自幼失去双亲的孤儿平常最喜欢听别人兴高采烈、津津乐道地聊父母、家庭。每当这时他总是默默坐在一旁，卷起喇叭烟静静倾听，思绪随着缕缕青烟飞向记忆中遥远的童年。

参加抗美援朝身负重伤的父亲复员回乡不久便去世了，原本体弱多病的母亲因经受不起精神上的沉重打击，支撑了不到一年，撇下不到十岁的小陈友相继西去。他家是外乡人，解放前离乡背井逃难到此，在本地没有亲戚。从此，东家给一口西家留一宿，陈友过起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村南大道旁，脾气暴躁心地善良的魏铁匠收留了他，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们一样，送他上学读书教他铁匠手艺告诉他做人的道理，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每天放学回家，小陈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摹仿养父的样子，脱下小褂光着小臂膊，扯动大风箱把炉火烧得通红。然后抡起大锤“叮叮当当”打下手，父子二人一直忙碌到夕阳西下，余辉落尽，夜幕降临。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眼看这个倔强、懂事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人，魏铁匠感到无比欣慰。就在村里召开征兵动员会的那天晚上，老人把陈友唤到炕沿下，磕一磕铜烟袋锅，说：“你爹是当兵打美国佬负伤后死的，是条汉子！你也参军吧，还是队伍上锻炼人，将来准有出息。把立财也带上，替俺管紧点，改改他二百五的浑脾气，不长进的东西！”

陈友眼含热泪双膝跪地，给恩重如山的养父连磕三个响头：“爹，您老多保重，俺一定给您争气！”

燃尽的喇叭烟灼痛了陈友的指尖，也拉回了他的思绪。

“班长，你说咱们这么干，家里人知道吗？”架线兵小李有气无力地忽闪着乌黑的眸子问道。

“知道，全都知道，迟早会知道的！”陈友摸摸小李圆圆的光头，目光撒向远方，他自己也不清楚应该如何回答这个单纯幼稚的士兵所能想到的简单而深刻的问题。此时，他忽然发现小李满脸通红、嘴唇发青，一摸，浑身滚烫，不由一惊，忙问：“李子，你在发烧，什么时候病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小李未及开口，架线兵小郑一旁抢过话头：“班长，他烧了快两天了，看见你和老同志都拼命了，就硬挺着，还不让我说。”

小李倚在陈友腿上勉强笑笑：“咱是谁？是你铁班长手下的硬骨头。不怕，我能坚持，把这路线架通，完成任务再休息不迟。”说着说着，呼吸急促全身发抖，牙咬得“咯咯”直响，“不知怎么的，一路跑着没啥事，坐下来人就软了冷得要命。”

“傻小子，任务再急再辛苦也不能把小命搭上啊！”陈友紧紧抱住他，“天这么热，活儿这么重，加上高原反应，你找死！小郑，水！”

“我俩水壶早干了，规定又不能喝生水，班长，太渴了。”小郑垂下头委曲地说。

“怎么不早说？没水喝找我要啊！”陈友搂着两个年轻战友一阵难过，忙从身上取下水壶，里面还有一直没舍得喝的小半壶水，拧开盖凑到小李口边。可他已经昏迷了，牙关紧咬，灌进去的水又溢出来，顺着脖子流到热气腾腾的大石头上。

“小李子！小李子！”小郑急切地呼喊着。

陈友全身战栗心急如火，一咬牙站起来：“别喊了，让他睡吧。小郑，你来扛线盘，到前面放线点接上线头就开始放线，拐过山脚就是八连阵地。记住，千万别走错了方向，把电话单机带上，试通线后就在原地等我。”

“班长，那你们呢？”

“我背他跟你线走，别紧张，咱仨还在一起，要坚持不住就歇会儿等等我们。但是天黑以前必须到达八连，就是爬也要爬到，准时交差，懂了吗？来，喝口水上路吧。”陈友把水壶塞到他手里，又帮他整整零乱的军服，紧一紧步枪背带，“兄弟，全靠你了！”

小郑看看老班长，又瞧瞧昏迷中的小李，抹抹脸把心一横，扛起线盘蹒跚而去。

一块厚厚的乌云从北边移了过来，渐渐遮住烈日，大地一下变得阴暗了，远方天际隐隐传来低沉的雷声，雷阵雨说来就来。陈友解下小李全身装具，连同步枪一齐挂在自己脖子上，又砍下一根木棍拄着，背起他艰难地踏上路途。

“好兄弟，坚持住，咱们回家了！”

两人重叠的背影慢慢隐入丛林深处。

当突如其来的雷阵雨瓢泼般从天而降时，风雨交加雷鸣电闪之中，几个身穿雨衣的人正蹲在公路边岩石下避雨。这是由魏立财、贾双林和另外一名架线兵组成的架线组，他们接通雷达站的线路后，正在返回途中，又大又急的雨点砸得雨帽噼啪作响，脚下泥水横流。

“操他奶奶！这鸡巴地方哪是人呆的？一会儿大太阳、一会儿大雨的，简直活受罪！”贾双林牢骚又来了。

“你他妈也够讨厌的，没完没了牢骚怪话，你还干不干？来都来了，放那闲屁给谁听？不想干回去。谁跟你一组谁倒霉，忙了两天，你除去跟着瞎跑还干什么了？不要脸！”魏立财骂完，仰起脖子用嘴接了点儿雨水，然后“咕咚咕咚”咽了下去。

“谁不要脸？本来就是嘛！天底下当兵的多了，怎么就咱们吃这份苦、受这份累？咱不跟你一般见识，大宝，也就是你骂我，换个别人试试，咱也不是软蛋、随便好欺负的。”说着，贾双林用膝盖拱拱魏立财，“来根烟抽。”

“滚蛋！一包烟让你抽一多半了，少跟我套近乎！别看我大宝不长进，还就看你这号人不顺眼。穿上这身军装别的不说，基本任务总要完成吧？不然，当兵干什么？你倒好，整天游手好闲还有脸说怪话，找块石头碰死算了！”魏立财一脸的不屑，虽说平时稀拉一点，在工作上他是不会含糊的。

“行，行，你厉害，就你横行霸道，算我怕你！快把烟掏出来，别小里小气的。”

“不给！”魏立财气呼呼地扭转身去，不再搭理他了。

贾双林闹了个没趣，怏怏地蹲在一旁。他心里明白，“铁匠”是成心把他和“大宝”分在一个小组的，因为只有魏立财能治住他，动不动连卷带骂逼着干这干那，有时候甚至动手动脚的，使得自己投机取巧的伎俩没法充分施展。按说，这两天跟在这个“亡命徒”屁股后面，已经力所能及的做了不少事，比方说递个钳子、接个线头什么的。跟以往比起来，已经是大大的进步了，还不知足！难道让我去跟党员同志们一争高下吗？其实你魏大宝也没多大“尿”，有本事你也当回先进、入把党给咱看看！

雨小了，雷声远去，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斜刺下来。

魏立财摘下雨帽，抬头望望临时固定在树干上的电话线：“老贾，时候不早了，你上去最后试试线，若是没问题咱就打道回府。”

“试线？不行，不行。”贾双林皱起眉头，“我还憋着泡屎呢！一爬杆子就出来了，你们上吧，我先找地方方便方便。”说着手脚并用朝山坡爬去。

“什么东西！”魏立财鄙夷地看一眼像头猪似的在草丛里乱钻乱拱的贾双林，从地上拣起登高板，纵身一跃三把两把爬了上去，接上单机，摇动手柄。

“雷达站。”

“雷达站到。”

“指挥连架线班试线。”

“试线声音好，辛苦了兄弟！”

“别客气，再见。”魏立财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换过线夹，再摇动单机手柄，“指挥所总机，架线班试雷达站线路，声音怎样？”

“指挥所总机到，声音好，雷达站线路已接通，可以返回了。”

“明白。”魏立财一身轻松地取下试线夹，吹声口哨，正准备下来，突然发现不远处竹林里有个黄乎乎、毛茸茸的大家伙，影子一闪，随后传来竹叶“哗啦，哗啦”的声音。他脑海里立马出现一个恐怖念头：“有野兽！”浑身激灵一下，“刷”地起了一身冷痱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再定睛偷眼望去，但见一颗斗大的兽头，瞪着两只酒盅般的绿眼珠子，阴森森凶光四射，恶狠狠令人胆寒，通身上下黑色斑纹隐约可见，额上一个“王”字，正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哪！别的不知道，这东西从小就认识，分明是只老虎！

魏立财顿时手脚麻木魂飞魄散，把嗓子的音量调到最大，破锣般怪叫一声：“有老虎！准备战斗——”便从树上掉了下来。

贾双林蹲在草丛里拉屎，正拉得惬意，闻听此声有如五雷轰顶三魂出窍，耳朵里“嗡嗡”直响，正待跳起身来，不料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自己热烘烘的排泄物上，弄得粘粘乎乎一片。他慌不择路、急中生智，根本顾不上提裤子，露着半个屁股，双手抱住头，照准了山坡下面就是一个刺猬摘蘑，几里轱辘滚将下去，弄得一身不知是泥还是屎。

三个人齐刷刷就地卧倒，拉枪栓子弹顶上膛，惊恐万状地瞄着那片竹林。可惜，翠绿欲滴摇曳婀娜的竹林里兽中之王已无影无踪。也许见他们人多势众，也许见他们手里有家伙，也许反被他们古怪的行为吓着了？看得出，无论怎样害怕，人类还是世界的主宰。

“哈，哈，哈，哈……”

看着眼前贾双林那副臭气熏天、狼狈不堪的模样，魏立财手舞足蹈笑岔了气。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四章 南本河畔（三）

开辟阵地、架设临空指挥所的战斗在2312主峰同时打响。

浓雾中，指挥连的精锐——一号战勤班和侦察班全体人马，抬起沉重的通信设备和作战指挥器材，沿先遣组临时抠出来的小道台阶，一步一喘、两步一停爬向山顶。模糊的视线中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到来自每个人严重缺氧的肺部那急促的喘气声。

李常义像一只大蜥蜴，四肢着地拼尽全力向上挪动，高原反应加上负重，对这个体质弱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与考验。上山之前，小队长曾关切地对他说：“常义，你身体不好，器材就不要扛了，能上去就是胜利，多带点胃药，记住，临空指挥开始实施以后，白天必须由你值班守听，夜间如有一等警报也要上，绝对不能遗漏情报，必须保障首战告捷！”

“小队长，放心，我能完成任务！”李常义嘴里答应，却又悄悄背起一只器材箱，跟了上去。

从基本指挥所到临空山顶有大约三百米高度落差，在负重的情况下需攀登一小时左右，路虽不远可异常难行。不一会儿李常义就心慌气短喘作一团，狂跳不已的心脏猛烈撞击胸腔，他感到阵阵恶心想吐。

“一号战勤班成员连个小山头都上不去，简直是笑话！”他心里暗想，“不怕慢，就怕站，只要手脚不停，我就不信登不了顶！又不是珠穆郎玛峰，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人瞧不起！”为防止脚软打滑滚下去摔了战备器材，他把箱子紧紧捆在背上艰难地向上移动。不知名的飞蠓小虫在草丛里欢蹦乱跳不时撞击他的脸和手，痒痒的，仿佛在迎接这个中国兵的到来，又像是给他加油鼓劲。

总算接近山顶了，冷不防一条黑影连哼带唱、连蹦带跳从上面闯了下来，正绊在李常义的箱子上。“啊呀！”一声，跌跌撞撞摔下去七八米，幸亏被大树拦住才没有掉下山去。那人昏头昏脑地抱着树杆蹲在那儿，爹呀，妈呀，呻吟不止，看样子撞得不轻。

李常义措手不及，一下子被踢翻在地，待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转身来，忙问：“谁？是谁？谁在下面？”

“是我，哎哟！哎哟……疼死我了！你是哪位呀？”下面传来张小川稚嫩的声音。

又是这个冒失鬼！李常义啼笑皆非趴在石阶上，伸着脖子朝下面喊：“是小川哪，摔坏没有？我背着东西下不去，你自己能爬上来吗？”

“摔坏没有，摔坏没有，差点儿磕死！你下不来，还不得我自己爬上去？假惺惺的，什么人！”张小川吭吭叽叽一路抱怨来到近前，脑袋上顶个血糊糊的大疙瘩，他夸张地凑到李常义鼻子跟前瞅瞅，五官挪位地说，“李老兵，是你呀！大家都上去半天了，你在这儿趴着干什么？挡在路上当绊脚石啊？亏得咱小胳膊小腿没多大劲儿，要是三班陈铁匠，刚才那一脚早把你‘兜’山底下去了。”

“摔成这样还耍贫嘴！”李常义掏出毛巾给张小川擦擦脖子，又在那疙瘩上轻轻蘸一蘸，“走累了我歇会儿，刚想站起来你就飞下来了，你不在上面老实呆着，往回窜什么？看，都磕出血了。”

“咝——”张小川疼得把头歪到一旁，“临空指挥所是你们一号战勤班的，轮不上咱新兵蛋子，班长说我腿脚利索，让再跑一趟，把当警报器用的大炮弹壳拿上去，刚抬腿就碰上你！李老兵，你脸色不大好哎。”

李常义苦笑着说：“那也不能这么胡窜乱尥的，小家伙，你睁眼往下看看，多陡的山崖石壁，也没条正二八经的路，很危险呢！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你们班长也是，怎么让你一个人往下跑？慢慢走，不着急，安全第一听见了吗？”

张小川娃娃脸一绷，满不在乎的说：“知道啦！这话周班长都说八十遍了，你们老兵都一样，罗里巴嗦的，我看你上去有点儿费劲，先送你到山顶我再走，怎么样？”接着，捋胳膊卷袖子就来搀扶李常义。

“不用，不用。”李常义忙摆手道，“没多远就到了，这箱子不重，缓过劲儿来一口气就能上去，别管我，你自己小心走吧。”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那好，李老兵，一会儿见！”

李常义再抬头时已不见了小战士的身影，雾气中传来“扑哧——扑哧——”远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朝山顶方向望望，不争气的胃部又在隐隐作痛，喉咙一热接连吐出几口酸液。他用衣袖擦了擦嘴和鼻子，取出两个药片放入口中，嚼烂，顾不得苦涩咽了下去，然后费力地撑起身子，又继续前进了。

周援朝把张小川打发下山后，便带两名报话员来到那块倾斜的大岩石下仔细端详。这里不像山顶那样植被稀疏、岩石裸露，必须平地凿石挖坑。这是一片生长在松厚土壤中的竹林，地势不十分陡峭，只要砍去部分竹子稍加平整即可，再盖上间小木屋，还真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他心中大喜：天助我也！估计一天之内架设完毕担任战备不成问题。

干！周援朝扎紧裤脚，甩去上衣穿件背心挥刀上阵。

特制的钢刀寒气逼人锋利无比。他像个古时匹马单枪独闯敌阵的彪将，拉开弓箭步，左劈右砍上下翻飞，绿竹纷纷倒下。接着，一鼓作气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场地清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还在四周挖了排水沟，又用脚像压路机那样密密实实踩了几遍。

周援朝擦把脸，又从军用水壶里倒了口水喝，对两名报话员说：“你们俩休息一会儿，然后，一个人跟我架设电台，一个人到坡下面伐木盖掩蔽室。咱们是赶早不赶晚，时间很紧哪！”

“班长，这就是战场啊？除了山还是山，怎么听不见枪炮声？”一个报话员问道。

“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你那是打仗电影看多了，战场和战场还不一样呢，咱们是防空部队，要是听见枪炮声不成陆军了？”周援朝将铁锹插进土里双手扶住锹把。

“我还以为到处炮火连天的呢，没想到这么安静。”

“安静？等美国飞机来了就不安静了！这么大的军事行动，弄不好敌机说来就来，炮声还怕听不够？”

此时，向来不甘人后的报话班长早已拿定主意：什么四十八小时完成战斗准备，咱老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得完活儿！先勾通联络再搞宿舍不迟，“先治坡，后治窝”嘛！他要力拔头筹做出榜样，这也是上山之前小队长特意交待的，老百姓拔麦子，前面还有个打头的呢！

“A211B”型超短波无线电报话机，是一种使用碱性蓄电瓶作为电源的电子管收发信机。虽说是便携式，可以背在背上，利用鞭状天线在行进间进行联络，却十分笨重。前苏联老大哥的仿制品仍旧保持“傻大笨粗”的传统形象。

联络进行得很顺利。由于临空指挥所位于整个防区的制高点上，各炮连直线通信距离又较近，所以，架起天线摆开报话机接通电源后，耳机里便传来清晰的呼叫声。

“101呼叫，101呼叫，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周援朝用全团的报话员都十分熟悉的声音开始呼叫各连。

“101，101，我是201，我是201。101信号好。”

“101，101，我是202，我是202。101信号好。”(奇书网|Www.qinkan.net)

“101，101，我是203，我是203。101信号好。”

在战场上第一次听见指挥连报话班长抑扬顿挫的声音，各连的报话员们都显得很兴奋。他长出一口气，将已建立联系网络的两部报话机相继关闭，仰脸看看天，在阳光的强烈照射下浓雾早已散去，烈日炎炎，已是中午时分，便将目光投向第三部电台。那是与地监哨联络的专用电台，是个非常重要的联络方向。就在这个时候，未及预料的问题出现了，由于通信距离远远超过了超短波报话机的性能极限，尽管心急火燎的报话员声嘶力竭呼叫了许久，耳机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地监哨石沉大海。

周援朝遇到了与报务班完全相似的困难。

地监哨，全称为“远方地面防空监视哨”。是抗美援朝期间，我志愿军地面和防空部队，与骄横不可一世的美空军斗智斗勇的产物。当时为了弥补对空观测的手段不足，能够提前预警减少损失，最初是由陆军部队在绵延起伏的朝鲜北部山区公路沿线设立了防空监视哨，用以充当耳目。他们几个人为一组，只要发现敌机或听见敌机引擎发出的声音，便立即鸣枪报警。听到防空枪声后，人员、车辆立即疏散隐蔽，躲避空袭。方法简便、效果明显，为建立那条被侵略者梦魇般诅咒的“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做出了特殊贡献。

后来，空军防空部队正式组建了地监连，他们像一只只从防区远远伸出的神经触角，有效弥补了低空盲区。这支特殊部队以哨所为单位，长年累月分散驻守在敌机可能来袭方向的高山之巅，在经常缺水短粮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忍受炎热潮湿孤独寂寞，一丝不苟地坚持在战斗岗位上，以及时、准确的情报保障了一场场战斗的胜利。

日复一日，紧张单调的生活和精神压力严重摧残着哨兵们的精神和肉体，极易造成心理变态与失常。在以后的战斗岁月中，有个哨所忽然联系中断，一连二十多个小时不能恢复，万般焦虑之中，上级只好紧急派遣精干人员赶赴该哨所了解情况。原来是一名战士突然精神错乱，端起冲锋枪漫无目的四处扫射，高声呐喊“打倒美帝国主义”、“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等革命口号，并放火焚烧营房，砸毁电台，小小山头乱作一团。情急之中年轻哨长大叫“隐蔽”，其他人闻声四散开去各自躲藏起来，那战士一人把住山头，来回奔跑身影如飞，听见动静就开枪射击，有时枪不响嘴里还在“哒、哒、哒……”地摹仿枪声。当增援人员赶到时恰在半山腰与其迎面相遇，只见这家伙手里提着枪挑副水桶口唱山歌，像没事儿人似的，挺悠闲的样子，便问哨所发生什么事情，那人答道：“没事，挺好的，今天没有敌情。”然后满腔热情地带领来人去见哨长。直到亲眼目睹了哨所一片狼籍的景象，大家才恍然大悟，意识到此人有毛病，赶快将他控制起来。后来，他被提前护送回国，入院治疗。

地监哨如果联络不通将意味着什么，周援朝自然心知肚明，他正苦思冥想解决方法时，张小川扛着炮弹壳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后面还跟着“大虎”和“大妞”，“呼哧、呼哧”吐出长舌头摇起尾巴又蹦又跳。他无奈地看着满面通红浑身汗湿的张小川，接过弹壳埋怨道：“火快上房了还逗狗玩！你这孩子可真不知愁。”

张小川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把两只小狗揽在胸前仰起脸天真地说：“我带它俩认认上山的路，长大了好替咱们站岗，再说，有什么好愁的？”当发现他脸色不对，又问，“班长，什么情况？有任务说话，我再来一趟！”

“地监哨到现在也联络不上，可能是距离太远。这儿没你事，把弹壳给作战参谋送去赶快下山，别乱跑了，当心小队长刮你鼻子！”周班长没功夫跟他扯闲篇儿，转身朝电台桌走去。

“别忙，别忙。”张小川一叠声喊起来，“你说什么？地监哨联络不上？哈哈，佟排长料事如神！不提我还忘了，刚才他让我转告你三条：一是对准方向；二是加高和延长天线；三是扫除屏障。”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个指北针递过来。

“怎么不早说！误了大事该当何罪？还有什么？快说！”

“没啦。”张小川说完往后一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你先别下去，帮着一块干，有结果再说。”

周援朝暗想：这个佟雷，看不出人能咋呼，点子也不少，照他说的做也许还真行，细想起来，自己一直对这个新来乍到的排座有些挑剔，时常在小事上争长论短，可到节骨眼儿上，人家总是鼎力相助实属难能可贵，反倒显得咱小家子气了。现在看来，不是佟雷志大才疏而是自己小肚鸡肠，此时他有些后悔。

为争取时间，他留下一名报话员在原地继续呼叫，带两个人攀上背后的岩石，按指北针显示的方位角，手搭凉棚往西南方向顺坡一瞅，太棒了！除近处几根竹子有点碍眼，四十五度斜坡往下无明显障碍，定向天线正好发挥作用。事不宜迟，他们砍来一根不粗不细的木杆，削去枝杈剥下树皮用刀刮得光光的，打上铝制天线夹，再用绝缘胶布包好裹严，做成一个既隐蔽又实用的天线杆。

然后，拿下巴一指：“小川，上！”

张小川二话不说，脱下解放鞋像只灵巧的小松鼠几下就窜上树去，将天线杆牢牢固定在那里，三人很快便将四十米长的定向天线凌空架设起来。这招儿果然灵验，功夫不大，两个地监哨的联络相继勾通，就是信号不很稳定，忽大忽小，时断时续。正在纳闷，就听张小川盘在树杈上尖着嗓子乱嚷起来：“猴子！猴子！班长，有猴子！猴子上天线啦！”

周援朝简直哭笑不得，越急越来捣乱的，忙大声问：“什么猴子？你看清楚了吗？有几只？”

“不认识，不认识，反正就是猴子，只有一只，小个儿的，是个猴崽子，在咱们天线上荡秋千哪！”张小川继续在上头又喊又叫。

“快！快把它撵走！别把天线晃倒啦！”

张小川开始发威，他猛摇树枝、猛踹树杈，又吹胡子又瞪眼，手舞足蹈，嘴里还不时发出各种恐怖的吼叫声：“呜——依——嘎——”那小精灵根本不为所动，一面歪着头欣赏对面这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一面兴高采烈地继续自己的游戏，翻跟头越玩越欢实。

“大虎”、“大妞”在树下扬起头，愤怒地狂吠不已。

“妈的，不给你点厉害瞧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张小川肺都快气炸了，“班长，小猴头太狡滑不怕人，把枪递上来，我把它干掉，来个痛快的！”

“胡闹！能随便放枪吗？”周援朝呵斥道，突然眼前一亮，“嗨，用不着使真家伙，弹弓！你那弹弓子呢？给它一下！”

这句话提醒了张小川：“对呀！小子，不让开枪算你命大，老子今天给你来个绝的！”他不慌不忙掏出自己的“宝贝”，夹上一粒圆圆的黑石子，左手推弓，右手拉皮筋，瞄得准、看得真，一松手，不偏不倚正中猴腚，疼得它“吱”的一声蹦起老高，翻着跟头掉下去挂在竹梢上。

“好！老九好枪法！”一个报话员跳着脚连声叫好。

“绝技！绝技！”另一个伸出大拇指。

张小川骑在树杈上得意地摆动两只脏脚丫，嘻嘻哈哈地说：“免了免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后来，这只离群索居的小东西居然成了临空指挥所的常客，部队一开饭准来，吃饱喝足后便蹦蹦跳跳没了踪影。再后来干脆不走了，这间屋逛逛，那间屋坐坐。困了，不管谁的床往上一躺就睡，惹人喜爱。

报话班不到二十四小时，圆满完成电台架设任务。

就在指挥连分秒必争地进行战前准备的同时，各高炮连也陆续进入预定阵地。整个防区表面看来悄无声息，各连山头暗地里却是车水马龙一派繁忙。

在临时开辟的林间小道上，高大的牵引车怒吼着，排气管喷射出滚滚黑烟，拖着自重近十吨的大口径火炮缓缓爬上山坡。有的山坡实在太陡就用两台牵引车一起往上拽，再不行便采取人海战术，全连官兵分列两旁拉起大绳，下面用三角木垫住车轮，避免下滑，一步一步直至山顶！使人联想起旧日长江三峡终日弯腰躬背的纤夫。

轮战部队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用血肉之躯铸起了令空中强盗闻风丧胆的钢铁长城！

防区以孟洪桥为中心，在暴露的公路沿线部署了高射炮兵一个加强团，共计有100口径重炮六个连，57炮三个连，双管37炮三个连，四联装高射机枪两个连。由远而近，兵力相对集中，构成强大的交叉火力网，形成高、中、低空科学、缜密的防空体系。

英雄的高射炮兵枕戈待旦，做好迎战准备！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四章 南本河畔（四）

自从我部调整部署重新建立防区以来，美空军便开始对老挝上寮地区实施大规模空中侦察。由冲绳岛嘉手纳空军基地起飞的SR－71“黑鸟”式战略侦察机，在两万米以上的高空，以超过音速三倍的飞行速度，风驰电掣一掠而过。当它高速飞行突破音障时，会发出爆炸般的巨大声响，惊天动地。不过，在地面听到嚗音的时候，“黑鸟”早已扬长而去，远在百里之外了，的确性能卓越速度惊人。

SR－71“黑鸟”，美空军最先进的高空战略侦察机。实用升限26600米，侦察高度24000米，最大时速3392公里（3.2马赫，相当于音速的3.2倍），航程4800公里。机体由薄如易拉罐的钛合金制成，表面涂一层黑色环氧树脂材料，高速飞行时会因温度骤然升高而变绿，是世界上飞得最高、最快的侦察机。起初听到这个家伙飞过时的巨大嚗音，新来乍到的部队都比较紧张，因为毕竟敌机就在头顶上。后来，随着印度支那战争逐步扩大，空中侦察也日趋频繁，以至它天天光顾，也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反正也够不着、打不上，战斗热情再高也是无能为力，做好地面伪装就是了。

根据一般规律，大规模空中侦察过后，通常有作战行动随之而来。

近日，师、团首长不断召开军事会议，传达、分析敌情，修订作战方案，要求部队加强戒备，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各小队都在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宝贵时间，抓紧完善阵地构筑和营区建设，如火如荼，昼夜不停。

指挥连是全团神经中枢，又在首长眼皮子底下，当然更不敢懈怠。沈长河阴沉的脸庞多日不见笑容，两眼熬得通红，排长们精明强干的表现使他满意，为了把战前准备搞得更加深入扎实，每天碰头会上，他都不厌其烦重复着相同的话。

“要时刻牢记咱们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指挥连！任务和职责就是保障首长指挥作战，从而取得战斗胜利。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是排长，是基层的指挥员，也是战斗员，工作一定要想得细、做得实。这是战场，来不得半点侥幸，要做到万无一失，战场上没有亡羊补牢的机会！还有，必须反复强调战场纪律，无规矩不成方圆，虽然现在不是狠抓军容风纪的时候"奇"书"网-Q'i's'u'u'.'C'o'm"，可也不能随心所欲！有的人晚上睡觉脱得一丝不挂，谁批准的？跑警报腰上围条毛巾，光着屁股就来了，以为我没看见？应该严肃批评！热是热点儿，但也不能为所欲为有失体统啊！如若不改，一经发现，我非集合全连让他亮亮相！蒙昧无知！”

张志峰和佟雷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在沈长河严令督促和细心调度下，各班排通宵达旦、同心协力，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各类工事搭建完成。随后，简易住房也陆续收尾。

骄阳高悬，碧空湛蓝，早晨刚砍下来的树枝竹条，转眼间就被晒得蔫头耷脑没了模样。砍伪装是每日的必修课，新鲜翠绿的树叶可将地面人为的痕迹掩盖起来，防止暴露目标。只要天气过热，每天便要砍两次伪装，也是一桩劳神费力的苦活儿。

基本指挥所里闷热难耐。半小时前，一架SR－71执行例行侦察任务，刚从上空飞过。

许志宏头戴皮耳机，脖子上搭条毛巾，大汗淋漓，正全神贯注抄收师指电报，按在电键上的手指头特别滑，有点儿不听使唤。

“操蛋！堂堂技术能手敲出的电报还不如初学乍练的新兵！这鬼天儿简直要我许某好看！”他边抄报心里边骂。

细细的铅笔在抄报纸上书写出一组组漂亮的阿拉伯数码，许志宏表情严肃，大脑急速运转。指挥密语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抄着电报脑子里就已经译出来了，最后一组电码落笔他毫不犹豫报告：“东北方向发现敌机，师指命令指挥所一等！”

“指挥所一等！”参谋长不敢怠慢，随即下令。

闻声，内勤班电话员廖树林一跃而起，冲出掩蔽部，抄起铁棒照着弹壳一顿猛砸，惊得树梢上几个漂亮的花鹦鹉扑扑愣愣钻进林子里。廖树林此时虽没迷糊，可傻劲又上来了。因走火伤人他受了处分，情绪倒没怎么受影响，自我解嘲地说：“一个处分背着，两个处分挑着，谁让咱迷糊呢，变压力为动力吧。”还是没心没肺！

“报话班一等好！”

“报务班一等好！”

“标图班一等好！”

“电话班一等好！”

“外线班抢修组就位！”

参谋长面向许志宏：“上报师指，416大队指挥所一等好！”

“明白！”许志宏高声回答，接着继续报告，“师指命令，注意远方图上的2407批目标，小型机三架，航向西南，临近。”

与此同时，远方标图员耳机里也传来空情坐标信号：“远方2407批，小型机三架，高度3000。”

作战参谋报告：“近方发现07批，经校对目标位置，就是远方的2407批，小型机三架，高度2000，航向西南，距离85公里，侧行临近。”

参谋长紧盯标图桌上敌机航线，见敌机速度不快但意图明显，心想：好小子，果然来了，今天要开张啦！他果断拿起话筒：“部队全部一等！”

这是三架老式的螺旋桨T－28小型攻击机，虽性能欠佳，但“慢工出细活”，在大山里能钻能藏，打了就跑，对隐蔽在丛林中的小型目标颇具威胁。三架敌机成“品”字队形，大摇大摆径直闯来，好像没把地面炮火放在眼里。距防区六十公里左右，突然降低高度一头扎向丛山密林，很快就在目标指示雷达的荧光屏上消失了。

扩大器里响起临空指挥所团长杨天臣平静的声音：“各小队注意，敌机目标消失，可能已经进入低空。炮瞄雷达、光学器材注意东北、正北方向低空搜索，发现目标立即上报。”

整个防区都紧张起来，各类兵器迅速调整方位，都把注意力放在敌机可能出现的方向上，根据分工，从各种角度不同层面严加搜索。

然而，钻进山沟的T－28并未继续向防区飞来，他们转了个大弯，顺着山势，利用雷达盲区加速向一号公路兄弟团队的保卫目标扑去。好个声东击西！可惜它们无意中撞上了地监哨灵敏的触角，被高山顶上的哨兵候个正着。

“一哨小型机三架，航向西北。”

“二哨小型机三架，航向西北。”

“兔崽子，跑啦！”参谋长环视众人，自言自语道，“跑到哪也没好果子吃，看415大队的吧。”

扩音器再次响起杨团长的声音：“敌机超低空转向西北，继续搜索，防止回窜！”

此时，与孟洪防区相距数十公里的415大队三营阵地上口令声响成一片，气氛骤然紧张。炮手们头戴钢盔端坐炮盘，双管37炮昂起脖子一齐指向敌机随时可能出现的方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防空作战带有极大的突然性和偶然性，敌我双方一开始就斗智斗勇，谁都不会贸然行事或坐以待毙。

出人意料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这三架速度慢，低空性能却极佳的老式飞机，灵巧的利用地形，以一个机动飞行动作绕过保卫目标，突然出现在该营九连侧后，机翼倾斜，呼啸着俯冲下来，直接向防空阵地发起攻击。可是刚露头，就被相距不远的七连发现。该连六班首先捕住目标，眼看九连要吃亏，千钧一发之际，他们没等连长下令射击就果断开炮，紧跟着各炮一顿猛打。就在七连炮响的同时，八、九两个连队也急速调转炮口，对准鱼贯而来的后续敌机一齐开火。隆隆的炮声响成一片，阵地上硝烟滚滚，第一架敌机遭受突如其来的打击，并未立即拉升脱离险境，只见它机头一低，机腹下红光闪闪，空对地火箭拖着一溜白烟，流星赶月般朝地面射来。可敌飞行员被猛烈的炮火打得有些慌乱，击发时失去准头，火箭距离九连阵地不到两百米触地爆炸。霎那间，硝烟弥漫弹片横飞，好险！待它再想从斜刺里拉起机头逃离火网，为时已晚，早被漫天横飞的炮弹击中，先是冒出一缕白烟，接着黑烟滚滚，在另外两架战机的伴随下，醉汉般挣扎着向远方山峦飞去，越飞越慢，越来越低，终于，“轰”的一声坠落下去，一命呜呼。

415大队首战告捷！

消息传来，指挥所里先是欢呼鹊跃了一阵，接着就沉默了。大家心情格外复杂，一边为兄弟部队击落敌机感到振奋，可又觉得到嘴的肥肉落入他人之口，心有不甘。其实“手心手背都是贫下中农的肉，山前山后都是人民公社的田”，谁打都一样，反正叫它有来无回！总算开张了，甭管是谁的胜利都值得庆贺嘛！

一帮子小心眼！

入夜，天垂云暗，热风徐徐，与往日不同，没有一丝凉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味，这是雷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一盏马灯摇摆着在通往临空的小道上时隐时现，炊事员老孙挑副担子，拄根棍儿小心谨慎试探着向上走着。两只小狼狗撒欢打滚前呼后拥跟着他，有时在前面跑远了，就晓事地停下来回头叫两声招呼主人。

由于担心生火做饭暴露目标，驻守山顶一号战勤班的十几个人，每天三顿饭全靠炊事班往上送。这可苦了“老炊们”，睁开眼就伐木劈柴担水做饭，忙完上顿忙下顿，忙得一塌糊涂。连队任务繁重，战士体力下降，连里一个劲儿要求改善伙食加强营养，可除了罐头和脱水食品以外什么也没有。燃料也成问题，柴火湿乎乎的干冒烟不起火，熏得炊事兵们整天灰头土脸，活像灶王爷，怎么鼓捣也不得要领，一连做了几锅夹生饭，害得全连吃干粮，司务长挨了批评心里窝火，焦头烂额的大胡子炊事班长义愤填膺地说：“干脆把哥们儿填进灶膛里烧了算啦！怎么也有二斤油水，好着！”他恨不得一枪托把大铁锅捣得稀烂。

可是急归急，恼归恼，饭得做，办法还得想，撂挑子则绝无可能。他手下这帮老炊，个个都是思想红、作风硬、能吃苦的革命老黄牛，没别的，想方设法集思广益，时间不长就找到窍门，饭菜都做熟了。

还有一件头疼的事，就是没完没了的往山顶送饭，上山一个钟头下山半个小时，加上就餐时间就是小半天。中午饭刚刚搞定，连桶还没刷干净又该送晚饭了，终日爬上爬下疲于奔命。谁也不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神行太保，送一天饭骨头都散了架！难怪当年诸葛丞相发明“木牛流马”运送粮草，真可谓英明之举，省了大事。

送夜餐就更糟糕了。原本白天上去就跌跌撞撞，一桶汤动不动只剩半桶。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小马灯那点亮也就壮壮胆儿，只能凭感觉在黑暗中迈腿。有好几次爬到半路上不小心摔一跤，连盆带罐儿扣个底朝天，只得溜下来重做，把上面的弟兄们饿得蓝了眼，差点儿把“大虎”劈巴劈巴吃了。

两条小狗劳苦功高，它们持之以恒地坚持每晚跟着送夜餐，寸步不离左右守护食挑子，好像生怕别人夺了去，还不时跑到前边打探道路。炊事员走错了路，它就叫两声加以提醒及时纠正，俨然是指挥连的“编外战士”！

“大虎！”

“大妞！”

看见它们钻进来，地下室马上变得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打着招呼，这个抱抱那个搂搂，两只小狼狗也亲热的摇着尾巴又嗅又舔。李常义知道炊事员跟在后面，忙摘下耳机迎出去，伸手要接扁担。

“老孙，怎么又是你送饭？我来吧。”

“不用，不用，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这一哆嗦，别搞洒了。今天大胡子感冒发烧又逮了一天猪，不好受，所以还是我来，你帮我提马灯。”说着，一低头进了指挥室。

“怎么还逮猪哇？又要宰猪啦？”李常义问。

“不是宰猪，是后勤处又送猪来了，从国内运来的，送来就得要，反正不能再拉回去，卸车的时候一把没抓住，跑了两头，那家伙疯跑乱窜的还咬人！怨不得说‘云南十八怪，猪比兔子快’呢！好不容易才摁住，操！把擀面杖都咬断了。”

“这是猪吗？我听着怎么像狼？”

“跟狼也差不多。”老孙说着，打开饭盆，夜餐主食是米饭，菜是猪肉罐头炒干豆腐。

李常义皱起眉头：“老孙，可有日子没见蔬菜了。”

老孙随手戴上耳机，他从前也是个技术全面的标图员：“常义，你跟他们先吃饭，我替你听会儿。”他接住电话员甩过来的香烟，凑着马灯吸燃，“老挝人根本不种菜，你到哪里去买？只能回国去采购，司务长腿都跑细了，这么闷热的天，等运到咱这也烂得差球不多了，只好上顿下顿的吃海带、吃干豆腐、吃罐头。固体盐、固体酱油，连鸡蛋都是压缩蛋粉，一点味道都没有。”

匆匆吃完饭，老孙走了，他的背影随小马灯一摇一摆地消失在竹坡下。

夜深了，乌云密布，道道闪电连天接地划破夜空，远山传来隆隆雷声。

2312主峰地势高，每当云层低垂时，便与林间的雾气互相衔接，混合一处汹涌翻腾，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雾，从下望上去，山头完全淹没在云海里。细密的水滴中正负电荷迅速聚集，猛烈碰撞，瞬间释放出巨大能量。条条闪电眩目耀眼，阵阵霹雳振聋发聩。这时，指挥室里所有金属物体都带电，机器设备全都不能用手触摸，特别是各类天线表面，电流强大火星乱窜，噼叭作响。

李常义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物理现象，心里发慌哪儿都不能碰，又不敢关闭设备。突然，电光一闪如同白昼，满山草木霎那间清清楚楚显现眼前，紧跟着一团大火球滚将进来，炸雷起处惊天动地。几个人同时被击中，周身抽搐失去知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最严重的当属李常义，口吐白沫长时间昏迷不醒，因为他正戴着耳机收听无线电信号，被电流直接通过全身。没有及时切断电源的无线电收信机，电子原器件损毁严重，冒着青烟散发出焦糊味。

人们顶着倾盆大雨纷纷赶来，连杨团长都不顾一切地在警卫员搀扶下挤进地下室。

手忙脚乱一阵急救，几个人才陆续苏醒，可脑子依旧昏昏沉沉，口舌麻木言语不清。事后得知，这是热带高原雨林地区常有的自然现象，名曰“滚地雷”，威力强大，对人畜杀伤力犹甚。

杨团长披着雨衣坐在工作台前，默默地吸着烟，对通信参谋吩咐道：“明天一早检查战备时通知部队：一、认真安装避雷设施，谨防雷击；二、再遇大雷雨天，无线电设备统统关闭，有线值班守听，特别是雷达站，必须落实。告诉技术处，三天以后派人下去检查。”

清晨时分，雨停了，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青青竹叶滴落下来。上天慷慨赐予的生命之水重又回到大地，开始了新一轮蒸发、聚合、回落的过程。

“当、当、当……”临空和山下同时响起一等警报声。

各就各位，李常义虽然尚未完全恢复，但依然信心百倍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发现01批，大型机一架，高度6000。”

值班参谋用作战标尺测量目标航线后，报告：“01批，高度6000，速度260，目标直行临近。”

“五哨，大型机嚗音！六哨，大型机嚗音！”通过电话，周援朝从电台向指挥室报告。

杨天臣抬起手腕看看表，又瞅一眼笔直临近的目标航线，胸有成竹地拿起话筒：“各小队注意，01批是过航班机，跟踪哑射，不准开火，注意搜索后续目标，防止敌机尾随偷袭。”

孟洪防区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它一方面扼守着敌机进袭的咽喉要道，可同时又是国际班机的必经之路。定期与不定期的民航机在头顶上常来常往，夜间和多云情况下实难辨别，给作战指挥增加了很大难度，若无丰富经验和判断功底，难以为之。

“嗡——”天空中隐隐传来飞机螺旋桨的声音，熟悉的人一听便知，是苏制安－12或安22型运输机，果然不出杨团长所料，的确是架民航机。

指挥室里轻松了许多。该机将在郎勃拉邦上空折转飞往越南。这是固定航线。在越南战事最紧要的关头，苏联也伸出援助之手，给越南兄弟送去急需的作战物资。尽管当时中苏两国关系交恶，就这件事而言，倒像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

“嗵、嗵”，不知哪个小队阵地突然响起炮声，听动静是“100”重炮。

指挥室一下子炸了！蒙了！乱了！真打下民航机该当何罪？中国人哪能做亲痛仇快的事？作战参谋狂暴地跳起来抓过话筒，没等张嘴，“嗵、嗵”又是两炮。

“停火！停火！停止射击！”他咆哮着，“哪个小队开的炮？是谁擅自开炮？是谁？立即报告！”

扩音器里鸦雀无声，静得只听一片鼻息声。［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民航机飞远了，高度、速度、航向均未发生变化，看来平安无事。

杨天臣并未发作，站起来冷冷说道：“查明原因后告诉我，上报师指，通报全团，按说两军对垒，违令者当斩！不过求战心切士气可贵，大战在即锐气不可挫，我要见见这个不怕死的兵。”

后来查明是名二炮手，上前线后一心想杀敌立功，见兄弟部队打了胜仗，更加摩拳擦掌心痒难熬。今天部队一等后，听到飞机到了脑袋顶上，左等右等不见动静，以为集中射击控制系统发生故障，一时冲动就擅自断开自动控制开关转为手动，自己开了炮，当了回“孤胆英雄”。好在目标正在离远，雷达诸元滞后，幸未击中，险些酿成大祸！

上级通报，近期从泰国乌塔堡美空军基地起飞的大批F－4“鬼怪”式战斗轰炸机，对靠近“胡志明小道”的老挝东部解放区狂轰滥炸，空袭强度逐日增加。而对于西部防区却置之不理，有时甚至绕开我高炮阵地攻击侧后目标。只有“黑小姐”U－2侦察机一连几天恋恋不舍的在上空盘旋，警报次数越来越多。

有迹向表明，孟洪防区暂时的风平浪静，并不是敌人已经放弃了对这一带重要目标的企图，而是酝酿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为此，上级再次召开军事会议做出判断，要求防空部队充分做好战斗准备，地面部队也要加强防范措施，提高警惕严防敌特破坏，保卫目标一旦受损，工程兵部队应全力抢修保证道路畅通，切不可高枕无忧盲目乐观。

沈长河在干部会议上指出：安营扎寨仅仅是开头，流血牺牲还在后面，必须未雨绸缪有所准备。遵照作战会议要求，指挥连适时调整部署：将报务班分别组成命令台和机要台。命令台由许志宏带领，迁到山上与报话班合兵一处，佟雷上山负总责。机要台留在基本指挥所，保持与师部日常工作电报往来。以两个架线班为基础组成六个线路抢修组，由张志峰统一指挥，日夜巡查，确保全团线路畅通。

最后，指导员王怀忠嘱咐大家：临危不乱方显英雄本色，要充分掌握战士们的思想动态，控制情绪，用平常心来迎接战斗考验。

战局果然如上级所料，三天以后……

了望台上，金亮和三名侦察员头戴扎着草圈的钢盔，正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朝东南方向进行搜索，地下室不断传出急促的口令声。

“雷达指挥仪向东南方向搜索目标，小型机两架，高度5000。”

“目标临近，做好战斗准备！”

“一小队炮瞄雷达发现目标！”

“二小队炮瞄雷达发现目标！”

上午九时许，四架美军F－4战机在绕行我防区时，其中两架突然机翼向左一歪，脱离编队迅速爬高，转一个弯，逆着阳光朝孟洪桥方向飞来，企图采取瞒天过海突然袭击的手段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可是，416大队情报准确反应迅速，当即进入“一等”抓住了目标。

“三小队指挥仪发现目标！”

“四小队指挥仪发现目标！”

“发现目标！”金亮高声报告，他手中的大倍数指挥镜也在远距离上牢牢盯住了敌机，激动得心脏“突突”直跳，“F－4，两架，直行临近。”

“集中火力消灭04批，射击时机自行掌握。”团长简单明确下达了战斗命令。

敌机逐渐靠近，身影越来越清晰，眼看进入火力范围的当口，狡滑的敌机突然急转弯，划一道弧线扭头朝北飞去，不到两分钟就从视野中消失了。同时，雷达显示只剩一架飞机，另一架不知去向。

大家正在纳闷。

“六哨，小型机嚗音，F－4，一架，航向正西，低空飞行！”无线电室，佟雷通过直线及时将地监哨的发现报告给团长。

原来，敌机转向后兵分两路：一架继续在高空飞行吸引我方注意力，另一架则急速下滑钻进山沟，利用地形做掩护疾速扑来。与此同时，高空那架佯动机再一个反扣，从阳光照射的方向抢占攻击位置，企图由东、北两个方向高低配合、上下夹击，一举炸毁我保卫目标。

“敌机回窜转弯临近。区分火力，一、二分队集火04批，三分队、高机连向正西方向低空搜索目标，自行掌握开火！”团长沉着冷静灵活机动，再次下达了命令。

张志峰从指挥所探出头去：“三班长，抢修组准备的怎么样？”隐蔽在馒头石下的陈友竖起大拇指示意，没说话。

“为什么只有五个人？还有一个呢？”张志峰见他们人数不对，忙跑出来。

“咦？刚才还在嘛，什么时候溜号了？”陈友回过头，看着自己的部下，有些茫然，又问魏立财，“贾双林跑哪去了？”

魏立财摇摇头，小郑接口道：“他又拉屎去了。”

“懒驴上磨屎尿多！”魏立财放下线拐说。

“草包！”张志峰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进了坑道。

低空来袭的“鬼怪”首先进入火力圈。它从东边山峰刚出现，立即被瞄准手们发现，拦住去路。双管37炮和四联高射机枪密集开火，连续射击，一串串曳光弹在阳光下更加耀眼夺目。连遭打击后，敌机无心恋战，更顾不上投弹，仓惶逃窜。一扬机头，恰从指挥室上空疾驰而过，只见机尾“扑”的冒出一股白烟，击中了！负伤的敌机朝西南方向匆忙拉升飞入高空，掉头返航，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

这边炮声刚响，高空进入的那架敌机已经接近孟洪桥，恭候已久的“100”重炮连毫不迟疑，迎头痛击！一时间山摇地动炮火连天。阵地上扬起的尘土铺天盖地，空中炸点连成朵朵黑云。情急之下，惊慌失措的敌机将炸弹胡乱扔进山沟，连连做出规避动作，企图一走了之，可是，准确的炮弹爆破出数不清的弹片早把它团团围住，纵有三头六臂也走不脱了。“鬼怪”机身连续中弹，被打得七零八落，燃起大火，穷途末路，拖着浓烟、翻滚着身躯栽向地面。

无线电室被剧烈的炮声震得梁木四散，房倒屋塌，连人带电台都被埋在里边。佟雷推开竹篱笆扯碎顶棚首先挣扎出来，后脑勺被圆木砸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钢盔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来不及包扎，赶快扒人！

怀里抱着报话机的周援朝也钻了出来，满身满脸的土，已分不出五官前后，嘴里兀自在嚷：“二中队报告，击落敌机一架！哈哈，击落了一架！”

“别他妈喊了！呸，呸，快把我弄出来！敌机是不是扔炸弹了？”许志宏从废墟中露出半拉脑袋和一只光脚，被几根大木头卡在那动弹不得，嘴里不住往外吐沙子，“瞧你们盖的破房子，说倒就倒，还没猪圈结实哪！”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酣畅淋漓，击落敌机一架，击伤一架。

临空山顶一片沸腾，人人欢欣鼓舞。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一）

傍晚，南本河边。

灰黑色的云团已然遁去，西边天际燃烧起一片彩霞，黄黄红红、层层叠叠，随着夕阳西下，慢慢改变着颜色。两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上下翻飞追逐嬉戏，最后落在粉红色的野花丛中，翅膀一开一合地依偎在一起。惯于夜间活动的小虫们开始活跃了。

“妈的，蚊子真多！”魏立财在脖子上拍死一只蚊子，看看掌心的血迹，小声骂道。

“班长，还有避蚊油吗？”新战士小李子趴在草丛里，把手伸进衣领，使劲挠着后背，“蚊子太厉害了，隔衣服都能咬透，痒死啦！”

陈友把剩下的小半瓶避蚊油扔过去，掏出烟荷包闻闻说：“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让你们把雨衣穿上，不听，知道厉害了吧？”

小李子在脸、脖子、手等暴露部分擦点避蚊油，随后把小瓶递给魏立财：“天这么热再穿上雨衣，非捂出一身痱子不可，受不了。”

“那也比咬一身疙瘩强，小心得疟疾。”陈友舔舔嘴角的汗珠，咸咸的。

“铁匠，一天一夜了，连点动静都没有，弄不好白耽误功夫。”魏立财摘下钢盔，用手当扇子往脸上扇着风。

陈友没理他，开始卷烟。小李子往前爬两步，凑了过来：“班长，特务长什么样？真会到咱潜伏区来吗？要真来了，你们掩护，我上去抓活的！你说是先掐脖子还是先搬腿？”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魏立财斜他一眼：“特务真来了，只要不尿裤子你就是好样的。”

“小看人！有班长在，咱怕啥？”

“小看人？我问你，前天晚上没轮上你站岗，半夜三更你小子背着枪出去干什么了？还悄悄上了刺刀，以为我没听见？”

“我，我拉屎去了，厕所那么黑，周围说不定藏着什么动物、野兽的，多吓人哪！”小李子红了脸。

“哈哈，怎么样？还是胆小吧？告诉你，姜是老的辣。不过，我听说老挝特务也挺厉害，他们陆军野战医院的女护士半夜上厕所，被人用口袋一套就扛走了，弄到万象去当了压寨夫人，没受罪，倒享福了。”魏立财一本正经。

“真的？你听谁说的？”小李追问。

“山下老陆说的，他们来得早，比咱经的事多。”

“造谣！没根没据的，你可别制造紧张气氛动摇军心啊。”

陈友蹬了他一脚：“嘘——注意观察。”

近来，通往各炮连的电话线路故障频繁，查线结果令人惊讶，断线原因并非自然损坏，大多是人为破坏所致。有的地段线路集中，几条电话线同时被齐刷刷剪断，线杆被砍倒，有的路段几十米电话线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刚刚接通，转眼又不通了，一查，故障还在原地。有的甚至这边警报一响，那边就断。电话兵们日夜巡查频频出动，终日奔波苦苦跋涉，依然故障不断。这种情况给通信保障系统和作战指挥造成很大威胁，显然有人蓄意破坏！

通过现场勘查和现象分析，大家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坏人捣乱；二是当地人无知将电话线剪走他用，因为有反映说曾亲眼目睹老挝人用电话线拴牛、凉衣服。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沈长河被紧急召到临空指挥所。

团长看一眼笔直站在面前做事干练的指挥连长，问道：“我部连战连胜，美机在孟洪防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想方设法进行报复，通信线路接二连三出问题可能就是先兆。你身为指挥连长，面对敌情有什么对策？”

“抓！”沈长河早就经过慎重考虑，下了决心。

“抓？”团长眉梢向上一挑。

“抓！变查线组为潜伏组，沿重点路段分头蹲守，能抓住更好，抓不住也吓他一家伙，使敌人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是老百姓所为，就请机关协助告知当地政府，军用线路不得擅动，否则就是阶级敌人，严惩不贷。务必广泛宣传家喻户晓！”

“阶级敌人？”团长苦笑着，“这地方阶级关系复杂，政治界线模糊不清，基本上只有好人、坏人之分，鱼龙混杂，今天听招呼是好人，明天不听招呼就成了坏人。这样吧，地方的工作我通知机关分头去做。潜伏抓特务办法倒是可行，不过，通信分队干这行怕是欠点火候，这可是大海捞针哪，有把握吗？”

“一号放心，我们先派几个精干人员摸一下情况，掌握规律积累经验，然后再动手，不会蛮干的。搞不好真抓着个把油水大的，顺藤摸瓜连锅端了他，岂不省事？”沈长河信心十足。

杨天臣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又问：“派谁去？”

“一排长张志峰，有胆有谋，由我亲自策划指挥，应该没问题。”

“几时行动？”

“今天准备，明天集中演练，交待注意事项，后天开始行动。每组三个人，四十八小时轮换，我坐摩托车沿途巡查。潜伏地点不固定，六天为一个周期。”

杨天臣想了一下：“好！就这么定了，你抓紧准备，我让机关全力配合，所需物资立即配发。”

“是！”

沈长河下得山来，立即着手进行准备，编组潜伏人员、练习潜伏动作、学习擒敌方法、确定潜伏地点，兵贵神速，一切就绪。

第三天一早，各小组登车出发。

陈友小组就潜伏在河边一处灌木丛里。两块防雨布，地上铺一块，上面支一块，便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帐篷。再砍些树枝竹叶盖在上边，经过伪装，远远看去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分毫不差。正前方五十米就是通信线路，四个炮连八对电话线从这里经过，是线路自然故障与人为破坏的多发地段。

半夜时分，繁星满天，万籁俱寂，远处传来南本河“哗哗”的流水声。

陈友坐在帐篷外边，腿上横着冲锋枪，借着月光警惕地四下观察。小李子早已沉沉睡去，怀里仍紧紧搂着步枪，黑黑的小圆脸显得安详平静，不时吮一吮嘴唇，口边淌下细细的涎水。魏立财翻了两个身坐起来，蹭着屁股挪到陈友旁边。

陈友头也没回问：“大宝，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狗日的特务也不来，害得咱兄弟在这干耗着，简直是开国际玩笑！”说着，他掏出烟叶卷起喇叭筒，点燃后，递一支给陈友。

“你小子永远沉不住气，小队长怎么交待的？信心加耐心、机智加勇敢。这是细活儿，火烧屁股似的哪行？真要在咱手底下把电话线剪了，你我只能把脑袋扎裤裆里，还有脸见人？”

魏立财无奈地摇摇头：“友哥，你说咱俩虽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可基本上是一个爹妈养大的，咋就不一样呢？我他妈这稀里马哈的德行也不知随谁？”

“随谁？随你自己！咱爹咱妈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本分人。从小你就不着吊，整天偷鸡摸狗不正经念书，挨打没了数也不知道疼，越打越往前凑，拱火儿哪？真是混到家了，有时候咱爹恨不得一锤子砸扁了你！”陈友逮着机会就数落他。

“小时候那是淘气。”魏立财满不在乎。

“长大了也够呛啊！三天不打架你就手痒，打还打不过人家，这不是欠揍吗？哪次不是我帮你解围？没用的东西！这次抓特务，有用武之地了，关键时候可别拉稀。”回想起童年的生活，陈友心驰神往。

与陈友相比，魏立财自愧不如，他一百个服气：“友哥，我也就这样了，打完仗复员回家，娶媳妇生孩子，种庄稼喂猪，养家糊口过日子，这就不错啦，还能指望啥？”

说起家乡，陈友就想起慈祥的养父养母，两位老人的养育之恩今生今世也难以报答。他目光深邃语气沉静地说：“听着，爹让我带你到部队，本来是想让咱俩锻炼锻炼，将来能有出息，没想到哥俩一起上了战场。平安回去便罢，一旦发生意外，不管剩下谁，都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安度晚年，养老送终。”

魏立财鼻子一酸喉头发热，情不自禁抓住陈友的手：“友哥，说啥呢！怪难受的，咱们都好好的，将来一起回家见爹妈，你可别吓唬我。”

“战场上啥情况没有？我说的你听见了吗？你必须郑重其事地答应我！”陈友执拗地问道。

“我向你保证，听见了，也听懂了，咱不说这些了行不行？”说着，转身取过水壶，拧开盖举到陈友鼻子前，“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闻闻。”

一股浓浓的酒香扑鼻而来。

“酒？”陈友高兴了，“什么酒？哪来的？”

魏立财洋洋得意地说：“双沟大曲，怎么样？临出发前在司务处买了一瓶，酒壮熊人胆嘛。”

“放屁！不嫌丢人！这叫酒壮英雄胆！”陈友拿过自己的水壶一晃，“看看，咱这儿也有，泸州老窖，小队长悄悄给我的，特殊照顾，比你的高级。”

“好你铁匠，跟我打埋伏！我说你怎么背来俩水壶，敢情留着后手哪！”两人说笑着，拿出干粮和罐头，一边听着周围的响动一边小口啜饮起来。陈友酒量大，善豪饮，平常二斤烧酒下肚面不改色。魏立财可没这两下子，喝上几口就红头涨脸成了醉八仙，执行任务期间他更不敢多喝，便坐在旁边警戒，心满意足地看着陈友喝得舒坦。

小李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睡眼惺松望着酒壶，咽口唾沫怯生生地说：“班长，我也想喝口酒。”

魏立财瞪起眼：“去！新兵蛋子喝什么酒？老实睡觉！”

陈友拦住他，温和地说：“喝酒不是好习惯，别跟班长学。不过夜里又潮又凉，给你喝一小口暖暖身子，赶快睡觉，明天还有任务。”

凉风习习，烟瘴四起，山林静悄悄的。东方天际的曙光和朝霞久久没有踪影，浓重的暗夜好像潮水，无边无际。星星在天幕上眨着眼睛，兀立的群峰好像巨大的鬼脸，挤压着人们的心膊。

黑暗中，两个异姓兄弟紧紧靠在一起，度过战场上的漫漫长夜。

一头野猪，正在竹林里“哼哼叽叽”摇头晃脑的寻找食物。它浑身黝黑、体态强健、外表威猛，两颗大獠牙挑出唇外，钢针般的鬃毛上插满枯叶，四蹄糊着污泥。粗大的鼻孔不停抽动，喷出一股股难闻的气味，旁若无人一门心思寻找食物，发现嫩竹笋立即精神百倍，用它那无坚不摧的鼻子，三下两下拱出来大口咀嚼，白沫横飞“喀嚓”作响。

忽然，它站住不动了，抬起头，机警地竖着小耳朵，血充双目怒视前方。须庾，开始焦躁不安，在地上又刨又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吓声。原来相距不到十米，三顶钢盔下，六只慌恐不安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它。

刘文、张小川和一名报务员奉命协助一排执行潜伏任务，他们忍饥挨饿口舌生烟地趴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正心烦意乱百无聊赖，这头饥肠辘辘的野猪拱了上来，张小川首先听见异常响动并发现目标。起初，他觉得挺好玩，端起步枪远远瞄着它，嘴里“啪、啪”的摹仿枪声，暗想：如果让动真家伙该多好，保证让全连来顿红烧野猪肉，解馋！也不算吃苦受罪的白来一趟。

“刘班副，立功的时候到了，你下命令，我保证一枪撂倒它，决不浪费第二发子弹，怎么样，干不干？”张小川单眼吊线，歪着嘴自告奋勇说。

“住嘴！”刘文如临大敌，大气不敢喘，“敢开枪，老子先就地正法了你！”

“可是它越来越近啦！都闻着臭味了。要是发现咱们冲过来，可就来不及了。”张小川故意大惊小怪。

“慌什么慌！一头破野猪吓成这个样子，别怕，有我呢！”说这话时，刘文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不好了！班副，这家伙真的看见咱们啦！”

“别说话了，你想惊了它呀，小祖宗！”刘文眼见野猪摇头晃脑吧叽着嘴越拱越近，真有些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他知道，只要枪声一响，目标暴露，潜伏计划就算泡汤了。可是如果不打，这个臭气熏天的东西决不是好惹，果真冲杀过来肯定不是闹着玩的，别说那对大獠牙，就简单用鼻子轻轻一挑也够呛。没在战斗中血染沙场气贯长虹，反倒横尸猪蹄巨齿之下，到哪里也说不通啊！他感到一股寒气透进心窝，脑子里没滋没味地胡思乱想一气。

野猪也发现了他们，二目充血口涎长流，“呼哧、呼哧”往前直纵，看样子就要发起攻击，如果让它占了先机，后果不堪设想。只有拼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刘文急中生智，叫声：“上刺刀！”“卡叭”一声，三把明晃晃的刺刀一齐对准野猪，刀尖闪烁寒气逼人。

“杀呀——”迅雷不及掩耳，张小川一跃而起，平端枪刺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嘴里连声尖叫，“冲啊——杀啊——拼刺刀啦——！”

刘文愣了一下，随即爬起来喊声：“上！”便与报务员一齐狂吼朝前追去。竹林里杀声四起，狼奔豕突，野猪在劫难逃了！

那家伙显然被吓蒙了，蹽开四蹄掉头就跑。它快，张小川更快，抬腿便到，不管三七二十一举枪就扎，正中屁股。野猪流着血嗷嗷乱叫，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小川怒气未消扔掉钢盔紧追不舍，一路飞奔猛跑，也不见了。

“张小川——别追啦，快回来！”刘文着急的直跺脚。他想跟下去看个究竟，就怕离开潜伏地点误了大事，不去看看又担心这小家伙毛毛躁躁发生意外，正犹豫不决，张小川提着枪分开竹丛荒草，神色慌张一溜小跑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摔着没有？没挨咬吧？”刘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没事，没事。”张小川气还没喘匀，“四条腿就是比两条腿的快，钻到林子里就没影了。”

刘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赞不绝口：“狭路相逢勇者胜，真是个横刀立马、敢于刺刀见红的神勇小奇侠，忠勇可嘉！忠勇可嘉！”

“刘班副，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张小川满脸惊诧，对刘文的夸奖并不在意。

“什么？”

“老挝人，公路边上有一伙老挝人。”张小川面部表情有些夸张。

刘文帮他整整零乱的衣服：“老挝人怎么啦？谁没见过？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张小川急了，“他们当中有个人拿着一卷电话线！电话线！听清楚了吗？我看得清清楚楚！”

“啊？电话线？”刘文大惊失色，感到问题严重，难道真的遇上特务了？不对，如果是敌特，光天化日之下哪敢举着电话线在公路上乱晃？就不怕人赃俱获自投罗网？也太明目张胆了。若不是敌人，他们要电话线干什么？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呢？莫非是小伙子光顾追野猪看花了眼？不行，必须弄个明白！想到这里，他一歪脖子，说：“走，看看去。”三个人顺着张小川的来路快步走去。

果然，公路边站着一伙老挝人，六女一男。女人一律穿筒裙，赤裸上身肩挑箩筐。男子三十多岁，中等个儿、黑瘦，衣着整齐，挽裤腿打赤脚，肩扛一支老式的苏制“七九”步枪，左手还真提着一捆电话线，正在那里东张西望。

报务员用胳膊肘碰碰刘文说：“班副，这个人手里那点线起码有二十米。”

刘文：“差不多，不过拖家带口的，看样子不像是坏人，你俩给我精神点，咱们上去问问。”

“可是语言不通啊。”

“跟他打手势，看我的。”刘文一挥手，三人整整衣冠，大摇大摆走过去。

看见几个中国兵来到近前，那六个女人就像有人下了口令，慌忙放下担子，整整齐齐蹲在了地上，倒把他们吓了一跳，赶忙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个国家也许是连年战乱男女比例失调，或是风俗习惯等等什么原因，反正想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妇女社会地位不高，穿不穿上衣无所谓，赤裸上身司空见惯，但绝非伤风败俗。男人则一般不管好赖服装齐整，衣是衣、裤是裤，否则要遭人遗笑。他们大多随身携带枪支，美式、法式、苏式还有中国式的，也不知是民兵、游击队或预备役配发的，还是自己捡来的，五花八门扛着就是。见到尊贵的男客，妇女便蹲在地上避让以示敬意，这是礼貌，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你不走她就不起来，令人不忍。

这边女子与我国云南边民相似，大多身材不高皮肤黑亮，鼓鼓的乳房挂在胸前，圆圆的乳头有的红，有的黑，走起路来随身摇摆，颤颤悠悠、欢蹦乱跳。她们性格腼腆、表情和善。

张小川看得七窍生烟、脑子纷乱，这可是真家伙！

“往哪看？往哪看！”刘文捅了他一下。其实自己利用眼睛余光早已在人家胸脯子上偷偷巡视了一遍，此刻也是心跳加快满面赤红。

那男子怯怯地站在旁边，不知这几个荷枪实弹的中国兵想干什么，紧张慌乱地来回搓着赤足。刘文板起面孔、腆着小胸脯来到他面前，紧盯对方眼睛凝视良久，突然用手指着电话线问：“你的，这个，哪里来的？”

那人吓的一哆嗦，连退两步没敢开腔。报务员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班副，你那是日本鬼子说中国话，他听得懂吗？”

刘文仍旧一脸严肃步步紧逼，一把从那人手中夺过电话线，在他眼前晃晃，比划着说：“这个，电话线，哪来的？”

男子全身又一激灵，看看刘文他们又看看电话线，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有点明白了。便开始大声申辩、解释，叽里呱拉半天谁也听不懂。从他不断用手指着身后那个方向的表情和动作能够大概猜得出，电话线不是他剪断的，而是从某个地方拾来的。

“你哇啦什么东西？谁听得懂？”张小川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夺下他肩上的步枪，“哗啦、哗啦”退出子弹，“走！走！带我看看去，瞎耽误工夫嘛！扛个破枪你唬谁？”说罢，推着那人便下了公路。没走多远就见草丛里零乱丢弃的一截一截电话线，显然是被人拖离现场后扔在这里的，看样子真不是这个人干的，他只不过途经此地想捡个洋落。刘文他们虽未抓住真凶，能发现作案物证和藏匿地点也算有所收获。

回到公路上，为巩固战果，刘文的态度变得异常和蔼，继续连比带划教训那人：“这是电话线，喂，喂，打电话明白吗？不能随便拿，更不能剪，咔嚓、咔嚓，不能剪！打仗用的，你要是破坏了，啪、啪，枪毙了你！懂了吗？枪毙！”

男子惊恐的眼珠随着他的手势在半空中来回转动、不住点头，似懂非懂“嗯，嗯”胡乱答应着。地下的女人们像一群受到惊吓的小兔子，窃窃私语挤成一团。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原始森林显得空荡荡的，公路上偶有一两辆军车驶过，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看着这伙人远去的背影，刘文心生感慨，念道：“驱来蛮女一杆枪，余辉落日两茫茫。”

张小川没头没脑地在旁边自言自语：“听人讲野猪血是咸的，我得尝尝。”说着伸出舌头就往刺刀尖上舔。

刘文让他弄得诗兴全无，照脖子拍了一掌，恼火地说：“你有病？！多脏的东西！太不讲卫生了。真要命，援朝老兄怎么带出你这么块料！”

毫无疑问，抓特务实在是件新鲜事，够刺激！这项任务使张志峰长时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与冲动之中。首先，他急于搞清最近一段时间通信线路屡遭毁损的原因，同时通过这一行动的成功实施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他不愿意看到战士们整天为断了通、通了又断的线路故障往返徒劳、疲于奔命，起早贪黑没完没了。更不想由于电话无法保证随时畅通，而让二排在通信指挥系统中担当主角，张志峰感到耻辱。

再说，抓特务也是个检验自己综合能力的机会，自己的事自己办，不需要别人帮忙。

所以当小队长以其人手不足为由，提出让二、三排抽调兵力协助执行任务时，他虽不便当场断然拒绝，但还是客客气气婉转地表示：一排有能力单独完成本应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任务，暂不必兴师动众，劳烦兄弟班排支援。他甚至把佟雷的满腔热情视作同情与藐视，感觉无法忍受！

小队长自然是洞若观火体察细微。他一方面充分肯定张志峰为实施这一特殊行动所做的充分准备和决心，另一方面对佟雷的积极态度殊堪嘉许。最后，不容争辩地决定：由他自己亲自挂帅，统一组织指挥，一排分成六个组，二排和三排共同组成三个组，区分地域，分别潜伏，务求有所收获。

既然领导做出决定，张志峰也就不好当面多说什么，于是，憋着股莫名的劲头率队出发了。

在人们焦急的等待中又一天过去了。转天下午，他随沈长河巡查的三轮摩托来到陈友小组，劈头就问：“怎么样？有情况吗？”

“平安无事哦——”魏立财拖着长腔、怪声怪气地说。

“你少油腔滑调的，正经点！”陈友见排长不悦，忙正色道，“报告排长，没有发现异常。”

“不能掉以轻心，你们这里是重中之重，连长让我留下，具体负责孟洪桥附近三个组。三班长，任务结束之前麻痹不得。别人今晚轮换，咱们几个多蹲一天。”说完，张志峰把带来的一包食品交给陈友。

“明白！”执行命令陈友从无二话，魏立财撇撇嘴，无精打采地爬到一旁。

一片云彩飘过来，缓缓遮住烈日，群山隐入巨大的阴影中。大自然哪怕是瞬间的变化，都会带来万物生灵及时的回应。灌木丛里，小虫们欢声四起，树梢上，画眉鸟引吭高歌，南本河水声依旧，孟洪桥车行如梭。

忽然，一种与自然界音符不大和谐的响声，轻轻传进陈友耳鼓。他唯恐耳朵听走了板儿，侧脸仔细辨别一下，说：“排长，好像有声音。”

“注意，有情况！”张志峰也听见了。

果然，密林里隐约传来“刷、刷”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几个人同时放慢呼吸，伸长脖子侧耳细听，汗湿的手掌紧紧握住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李子嗓子颤抖地问：“会不会是野兽？魏老兵，你不就碰到老虎吗？还吓得贾双林拉了裤兜子。”

陈友往后摆摆手：“别出声，听动静像是两条腿的。”

张志峰闭目凝神，精力高度集中，微微点下头说：“有可能，隐蔽好，别暴露，要真的是个人，咱们见机行事。”

时间不长，一个身穿黑衣黑裤的人影影绰绰出现在约一百米处的山坡上。只见他瘦高个儿，长发披肩，光脚板，生得獐头鼠目，身后背只竹篓，肩扛一支美式卡宾枪，竹杖探路匆匆而来。上坡下坡连蹦带跳，身手敏捷步态轻盈，一看就是个在荒山野岭跑惯的人，很像常见的当地猎手。由于始终在专心低头行路，他并未发觉不远处灌木丛中有人在监视自己，拐个弯径直走下河滩。来到河边，放下身上的东西，捧起河水猛灌几口，洗把脸坐在一块石头上，划火柴点根烟抽，四下张望。

见状，张志峰感到蹊跷，贫困山区，当地人生活方式原始，刀耕火种为生，日常生活用品严重匮乏，火柴极其珍贵从不随意使用，更不用说吸卷烟了。这小子不简单，像个有钱的主儿，实属形迹可疑，大概有问题！

陈友甩掉睫毛上的汗珠，揉一揉杀痛了的眼，说：“排长，这个人不大对头，看，他在吸卷烟，够阔气的！管他是不是要抓的人，我先过去盘问盘问。如果是，当场拿下，不是就撵走，省得碍手碍脚。”

张志峰眼睛盯着前方，摇摇头：“不行，距离太远，没等你到跟前他就跑了。这个人手里有枪，不能轻举妄动。他暂时还没发现咱们，等等再说。”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人扔掉烟头，拾起地上的东西，低着头慢慢走上来，一直走到离潜伏点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下。环顾左右无人，慢慢从背篓里抽出一把砍柴刀，猛然几步窜到线杆下，照准一束束固定整齐的电话线挥刀就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张志峰他们吓了一跳，没等反应过来，有几根线已被锋利的柴刀砍断，无力地垂落地面。

“糟糕！”当他再次举起刀时，张志峰和陈友不约而同吼道，“不许动！”一跃而起，扑了上去。

紧跟着，魏立财和小李子也一窜老高，大声嚎叫紧随其后。

那家伙闻声回头看时，见四个披着伪装浑身汗渍、横眉立目吼声如雷的中国兵端着枪朝自己飞奔而来。吓得张皇失措丢掉柴刀背篓，提起卡宾枪把腰一猫钻进树丛抱头鼠窜。他东躲西闪慌不择路，动作十分灵活、怪异，像只受惊的野狗，专捡草深林密的地方去，而且上窜下跳越跑越快，眼看拉开了距离。

张志峰挥舞手枪咬住背影闷头猛追。尖利的竹杈划破面颊，挂烂了军裤都毫无觉察，心想：狗日的，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让你跑了，算老子白活！可再往前跑就是山沟，那里边地形复杂，原始雨林遮天蔽日，真要钻进去可就不好办了。于是，他边追边招呼后面的人：“魏立财，你们从左边包抄过去，堵住他下山的路，铁匠，抓活的！”

陈友猛吸口气憋住，甩开大步，稀里哗拉一阵风似的冲到前面，离那家伙越来越近，伸手可及。猛然间他大叫一声：“站住！不站住开枪啦！”同时拉动枪栓。那人听得脑后吼声如雷，心胆俱裂，略一回头冷不防被竹根绊住，向前闯了两步摔倒在地。眼见两个红了眼的中国兵杀气腾腾近在咫尺，他困兽犹斗凶相毕露，翻身坐起抬手就是一枪。可是，心慌意乱出枪不稳，子弹射偏了。清脆的枪声打破山林的沉闷，振动山谷。

他一看没打着，再次击发已经来不及了，忙就地打了个滚儿跳起来，反身还想跑。陈友怒不可遏：“打不死的赖皮狗！还敢开枪！你找死！”一把抹下钢盔，抡圆了劈头盖脸扔过去，不偏不倚正砸在腿肚子上，把那家伙砸的“哇呀”摔个嘴啃泥。

张志峰和陈友同时赶到，腾空而起，把他连人带枪扑在身子底下。一个掐脖子一个摁腿，那家伙依旧不老实，又踢又咬、狂呼乱叫、拼命挣扎。陈友火冒三丈，拾起钢盔照着后背狠狠擂了几下：“再闹，再闹砸断你脊梁骨！看不出你这黑猩猩还有点战斗力，不服是不是？”

三个人筋疲力尽，喘作一团。

抓了个活的！收获不小。

沈长河闻讯大喜，当即报告团长，并连夜派人押往团部。经审讯得知，此人的确是敌特分子。这个右派军队里的亡命之徒，受上峰指派，偷渡湄公河进入解放区，刺探军情伺机破坏。最近，通信线路连遭破坏大多是其所为。他自以为身经百战熟悉地形，夜宿晓行、飘忽不定，因而屡屡得手。正想回去交差领赏，没想到被一群不要命的中国人逮个现案。

指挥连此次设伏算得上功德圆满。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二）

有战争就有前线，就有战火硝烟，就有血肉横飞、尸横遍野。不管哪一方军人，都面临肉体折磨、精神刺激和死亡威胁，每个人都毫无例外地经历生与死的考验。有过亲身经历的人，最终会把前线带给他们的全部感受归结为两个字——紧张！

指挥连的官兵对“紧张”有切身体会。前线嘛，岂有不紧张的？

战斗行动是一种紧张，因为有伤亡、会死人。还有一种紧张则来自于心理上的某种胆怯，也就是害怕！没有人是天生的虎胆英雄，无论愿不愿意承认，这个阴影都程度不同地存在每个人心里，并时刻影响他们的行为举止。比方说夜间站岗，当一个人孤孤单单在阴森可怕、伸手不见五指的原始雨林中游荡时，内心深处会不自觉地产生各种吓人的念头，其中感受为常人所难以理解。

廖树林独自一人站在黑黢黢的馒头石下，紧紧张张往四下里偷眼睃视，额上直冒冷汗。有道是：当官不当司务长，站岗不站第二岗。因为司务长充其量是个大号的伙头军，终究没多大出息。夜间轮上第二班岗最为尴尬，刚迷迷登登似睡非睡就被提溜起来，等站完岗再回到铺上翻腾一阵子，小半夜算白瞎了，少睡好几个钟头。

他偏偏赶上了第二岗！

一连几天都是上半夜阴天，后半夜下雨，天黑的像一口大铁锅倒扣在地上，严丝合缝一点儿亮光都没有。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溽暑酷热中，无数的蚊虫小咬密密匝匝上下飞舞，围着人又叮又咬。廖树林只觉得眼前魑魅晃动、魍魉憧憧，一阵阵心慌意乱，脑海里不时出现焦糊烂臭、狰狞可怖的美机飞行员，凸头凹眼龇牙裂嘴的敌军特务，绿目阴光浑身臊味的斑斓猛虎，尖喙立耳“咯、咯”奸笑的猫头鹰。还听说狗熊专门在背后拍肩膀勒脖子，就是惹恼了猴子，也会一拥而上，把你当俘虏抓走，折腾个半死。

他觉得头皮发紧，后脊梁沟直冒凉气，手颤脚麻重心不稳，紧贴在馒头石上，一动也不敢动。

“废物！胆小鬼！没用的东西！”他恶毒地咒骂自己，企图知耻而后勇壮壮可怜的胆量。可是做不到，骂了半天反倒更加垂头丧气，竟连最后一丝勇气也骂没了，同时把营区警戒巡逻忘到了九霄云外，光剩下拄着步枪倚住石壁，勉强站在黑影里虚弱地喘息。

“吱呀——”，指挥所的门打开了，坑道口出现微弱的光亮，有人急匆匆跑出来，钻到旁边林子里“哗哗”地解小便。廖树林精神一振，像见到了救星，按捺不住想奔过去拦住他，哪怕搭讪几句，消耗点时间也好。可是他没有挪动脚步，因为从接岗时起，由于紧张害怕，已经连续三次借口找水喝溜进了掩蔽部。[奇/书\/网-整.理'-提=.供]实在不好意思再去搅扰别人，只好眼巴巴看着“救星”边系皮带边关上门，一切便又回复如初了。

天还是那么黑，四周还是那样静、那样吓人。

正恍惚间，不远处传来小型发电机启动的“突突”声，廖树林一直搁在嗓子眼的心顿时有了着落，他循着机器有力的运转声，沿崎岖小路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下去。

刘文和一名油机员满身汗水油污，正连夜检修发电机。白天跑警报时，这台该死的发电机连续熄火，弄得指挥所里一团漆黑，凡使用交流电的设备一概停止了工作，气得参谋长当场大发雷霆。若不是标图员们平时练成一手硬工夫，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哪里还有敌机的影子？险些造成作战指挥上的严重失误。事后，沈长河带着佟雷，气势汹汹地来到油机房，恶狠狠地用小眼睛瞪着由于长时间摇马达，早已累得瘫软在地的刘文半晌不语，一句话都没说，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而佟雷则跳着脚把所有在场的人指名道姓地狠批了一顿，骂得刘文眼泪都快下来了，最后他猛的从地下爬起来，枯瘦的胸脯急剧起伏，吼道：

“以后再发生这种问题，你枪毙了我！”

这会儿，他望着恢复正常运转的机器，心满意足地抓起棉纱，连胳膊带手胡乱擦擦，取出香烟走到竹栅栏门口，刚想点火，一抬头猛然发现黑影里站个人，吓得连连倒退差点跳起来。

“谁！什么人！”他厉声喝问。油机员也吓了一跳，迅速端起冲锋枪靠上来。

“是我，刘班副，廖树林，站岗的。”

刘文鄙视地望望手足无措的电话员：“站岗跑这儿来干什么？哨位应该在哪里，不明确吗？提个烧火棍子到处乱晃，还想走火伤人哪？”一看见这个马大哈他就来气，不由自主地想起曹向东这个操作和维护发电机的高手，若是他在，今天何至于受此羞辱。

听见别人揭短，廖树林特别伤心，按说事过境迁，不应该老挂在嘴上，批也批了，处分也背了，检讨也做了，还要怎样？难道就不许人家犯了错误改正错误吗？迷途知返还是好同志嘛，再说也不是故意的。想着眼圈就红了：“刘班副，我已经承认错误，也受了处分，你咋还揪着不放？我不该来，我走。”

刘文一听，立马后悔了。是啊，能上战场就是好兵，就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万不可随意伤人自尊，自己挨了批，哪能迁怒于人呢？他一把拉住廖树林，帮他抹去泪珠，点支烟插在他嘴边，拍拍肩膀诚心诚意地说：“小廖，是我言重了，不该说这话，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做事仔细点，可别再马马虎虎的了，回哨位去吧。”

廖树林满心感激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文一拍自己的后脑勺：“该死！”

“砰——”

响亮的枪声打破黎明前的黑暗，回荡在山背上。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顾不上提裤穿衣，纷纷从床头抓起枪光着身子冲出房门。营区上下兵荒马乱人声嘈杂，枪栓拉得卡卡直响，可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部门前小队长沈长河只穿条军绿裤衩，右手提着手枪，挥动左手高声断喝：“镇静！镇静！谁开的枪？是谁开的枪？！”

老半天，高大的木棉树后传出心力不济的魏大宝颤抖的声音：“小队长，是我，不小心走火了。”

魏立财今晚运气不错，轮上站最后一班岗。睡意正浓时被人叫醒浑身都不自在，口苦眼涩步履蹒跚、仿佛是个梦游患者，跌跌撞撞地在黑夜里毫无知觉的游荡。他先是按照习惯路线，围着主要警戒目标：指挥所——油机房——报台——仓库——炊事班——连部转了一圈，才来到木棉树下。刚刚站定，就听脚下“哗——”一片声响，唬得他闪身躲到树的另一侧险些栽倒，连忙掏出子弹推上膛，把步枪紧紧靠在胸前，如临大敌、怦怦心跳。

“哗——”又是一阵。

侧耳细听，这可怕的声响虽然近在咫尺，可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搞得满山遍野都是回音，每隔分把钟就来一次，愈演愈烈经久不息。魏立财倚在树后直犯嘀咕：什么东西？他咽咽干燥的喉咙，极力控制住发软的双腿，慢慢探出头去，什么都没有？！

“活见鬼了！”他又往前挪挪定睛仔细观察，树上、地下、前后左右，还是空空如也。难道是耳朵故障了，出现幻听？拿手指狠狠掏了两下，耳朵眼儿里一切正常。莫不是在做梦？一掐大腿根，疼得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使他妈那么大劲儿干嘛！啥都不是、又啥都没有，然而那声音不远不近分明就来自身边，岂非咄咄怪事？

魏立财狠狠心，围着树蹑手蹑脚绕到刚才站立的地方，弯下腰打开手电。天哪！无数只小虫整整齐齐首尾相连，排列成几十条行军纵队，形成一条足有一尺多宽的虫带，无边无际、浩浩荡荡奔向远方！

这便是热带雨林中的奇观之一——白蚁搬家，虚惊一场！

白蚁，昆虫类，形状像蚂蚁，群居，喜食木材，对森林、建筑物、桥梁、铁路等破坏性极大。目前我国城乡木结构房屋日益减少，此类害虫已不多见。

轮战部队经常遭其侵扰，苦不堪言。有时清晨起床，屋子中央一夜之间就平地隆起个半米多高的大蚁巢，数不清的白蚁正在忙忙碌碌、兴高采烈铺天盖地的大兴土木。它们选择在能遮挡风雨的房间安家落户，真是聪明绝顶，就是地盘占得太大，让同志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看着就肉麻！要想彻底清除它们十分麻烦，连挖带铲，又是开水浇，又是汽油烧，很难根除，实在对付不了，只得搬家给它腾地方。有的时候，成群结队的白蚁三更半夜爬上床铺，满身满脸乱爬。酣睡中，你如果乱拍乱打触怒了它们，这些小生灵就会立即反抗，用巨大的颚钳咬住肌肤死也不放，即使揪掉屁股，脑袋还在你身上，视死如归！使人寡不敌众、遍体鳞伤。

此物胃口极好，随时随地都在啃吃所有能吃下去的东西。放进猫耳洞的钢盔，稍不留意，转眼就变成了铁锅，里面的皮圈、绳带一律被吃得精光，化为乌有！

更让人难以招架的是，忽然有一天它们竟然生出了翅膀，从巢穴中鱼贯而出“陆军”变成“空军”，密密麻麻飞向自由的蓝天，好似平地升起一股黑烟漫天飞舞。炊事班做夜餐，但见光亮它们便灯蛾扑火般纷至沓来，奋不顾身地朝锅里钻，弄得好好一锅汤浮萍飘零、尸横遍野。好在蚂蚁虽小也是肉，用大笊篱一捞，照喝！

为了填饱肚子，白蚁经常搬家，搬迁途中分工明确队形严整、规模宏大场面壮观，如遇危险便一齐猛烈抖动身体，发出巨大声响恐吓对方，使其知难而退。这一奇观碰巧让魏立财赶上，算是开了眼，不过还是看得浑身发冷直起鸡皮疙瘩。但凡玩心重的人，遇见有趣的事都不会轻易错过，他一时心血来潮，蹲在地下用刺刀远远地与蚁群耍逗起来。正在兴头上，没留神扣响了扳机。

乐极生悲！自认倒霉。大会小会点名挨批不说，气得陈友一星期没搭理他。

贾双林被调到无线排当了油机员，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做“三伏天打摆子——抖起来了”。从此以后再也用不着钻到老林子里餐风露宿去查线了，也免得今天害怕碰见虎，明天担心遇着狼，担惊受怕的。再说，油机员好歹是门手艺，内燃机和电工学的原理学问不大却很实用，备不住复员回家还能用得上。越想越来情绪，简直是喜出望外。

其实，关于贾双林的工作调动是件挺棘手的事。从打到了国外，他就“一病不起”，整天小病大养、无病呻吟，躺铺板、吃病号饭、白天不出勤、晚上不站岗。动不动就装疯卖傻、胡言乱语，说是受了惊吓，精神受到刺激。一听见集合哨响，不是这疼就是那痒，反正不好受。实在没了辙找不到借口，就用纱布把眼睛蒙上一只，谎称眼珠子疼，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地逃避所有公差勤务和集体活动。只要团部有车来，他就趁机会往卫生队跑，死活非要要住院，人家不收就又吵又闹。

为此，陈友和张志峰都伤透了脑筋。个别谈心说服教育、班务会集体开会批评、甚至全连多次召开军人大会指名道姓分析帮助，贾双林还是油头滑脑屡教不改。

滚刀肉！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这样顽固不化、油盐不进的兵真是少见。时间一长大家都有意见，认为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简直是害群之马，应该让他回国、让他滚蛋！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摆明了影响士气。还有人背地里埋怨领导心慈手软，不该姑息迁就，对这种人早该执行战场纪律以绝后患。贾双林的种种表现把个班长陈友气的几次三番要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咬牙切齿地说：宁愿跟这不知廉耻的东西同归于尽，也不想再继续看着他随心所欲、玷污集体荣誉！怒火冲天地要动粗，不是旁人下死力拦住劝解，早就用刺刀送他回姥姥家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解决是不行了，长此下去矛盾会激化，要出大事！

党支部反复进行了分析研究，本着治病救人、给出路的精神，指导员王怀忠力主继续采用艰苦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使其翻然悔悟洗心革面做个好兵。连长沈长河则觉得全连一百五十人激昂出征，为此事少了一个，不能善始善终，心有不甘，也显得手段不高教育无方。为防止矛盾激化，最后决定给他换个环境，调整工作，试试再说。

可谁要他呢？

张志峰原本是主张从重、从快处理他回国的，既然两个一把手表了态，也就不便多说什么。可又担心这样一个“蒸不熟、煮不烂”的东西无人“认领”，就默默坐在一边埋头吸烟等待结果，不免有些难堪。

佟雷对待这件事，一开始“思想觉悟”也不高。若在平时，调来个把后进战士不足为奇，可现在是在战场上，多个人少个人倒是小事，万一影响了作战，造成后果，责任谁负？可是当他看到沈长河和王怀忠期待的眼神时，就把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给我吧，放在六班，交给刘文试试。”佟雷淡淡地说。

六班？沈长河有点顾虑。一是六班白天晚上都要单独值班；二是刘文本身并不出色。可全连统共就这些班排，掰着手指头数过来，放在哪都不大合适。技术复杂的，他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更乐得清闲自在。操作简单的，露天作业日晒雨淋，他又吃不了那份苦，又得装病。给炊事班？更得吃得喝、好吃懒做、什么也不用干了。

佟雷看出了小队长的心思，便说：“就给六班吧，刘文虽然有点散，但是个有心计的人，轮战以来变化不小，以身作则积极要求进步，比从前好多了，就让他带。”

张志峰松了口气，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开始重新观察和品味这个高干子弟——二排长了。

不过，这只是一心一意勇挑重担的佟排长的一厢情愿。

“不要！不要！我不要！就是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刘文一听就不干了，细脖子上青筋暴绽，好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跺起脚，把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排长，老佟，佟雷，我的佟排座。”他一时找不出恰当的称谓，“你就行行好吧！兄弟这副身架子，万万承担不起如此千斤重负！咱自己还稀松二五眼的，哪能管住那个祖宗？朽木不可雕也！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不过您也是，捡这冤大头干嘛？”

佟雷忍俊不禁地瞧着刘文，故意激他一下，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刘文，平常看你摇唇鼓舌、满腹经纶的样子，还真以为是条好汉，有两把刷子，原来色厉内荏，也是草包！来个后进战士至于吓得屁滚尿流？算我佟雷看走了眼！”

“你说什么？”派将不如激将，刘文的自尊心受不了这份刺激，一听这话果然急了，“你当排长的就这么看待部下？我刘某算不上英雄好汉，但决不是稀泥软蛋！秤砣虽小压千斤，不就是个捣蛋兵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

最终，刘文点头同意，佟雷却忧心仲仲，贾双林倒是得意了。

又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狂风大作，林涛怒吼。

油机房被刮得“嘎吱嘎吱”东摇西晃，油毡顶几次三番掀起又落下，挂在立柱上的马灯急剧摆动，昏暗的光亮下，黑影憧憧，时长时短。

贾双林蜷缩在工具箱上，两只手紧紧抱住膝盖，汗流满面忐忑不安。竹篱笆外传来的各种声响，在他听来是那样的阴森恐怖，似鬼哭、似狼嚎、似山呼海啸、又似狮吼狐笑。为了不使自己瘫软下去，他极力克制紧张的心情，不停念叨着：没情况，没情况……

忽然，一阵大风着地卷进屋来，飞沙走石之中小马灯“啪”的落在地上，玻璃罩摔得粉碎，油机房刹那间一团漆黑。贾双林彻底崩溃，原本脆弱的神经立即被大风轻而易举的刮断了。他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摸过冲锋枪架在油机上，顾不得是单发还是连射，对篱笆外面漆黑空旷的野山坡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他面目狰狞全身发抖，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整整三十发子弹。

密集的枪声惊动了整个营区。敌特偷袭？不祥的念头在人们脑海里闪过。

沈长河带着一群半裸的彪形大汉，一阵风似的持枪冲进指挥所，问道：“发生什么情况？哪个方向响枪？”

许志宏说：“好像是下面报台方向。”

“赶快摇电话询问！”

许志宏抄起直线电话一阵猛摇：“报台，报台吗？是刘文吗？哪里响枪？你也听见啦？什么？什么？是上面开的枪？！”

再摇：“油机房！油机房！”

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我是，油，油，油机……房。”“咔嗒”断了。

沈长河眼前一黑。报台与指挥所同在一面斜坡上，中间便是油机房。上下同时听见枪声，肯定是油机房出事了！油机房被特务端了？

“快问问，油机员谁当班？”。

“是贾双林！”

“要命！快走，跟我来！”沈长河一拍光头，奔出门去。

一行人马沿着小道，心急火燎来到距离油机房两米远的一个拐弯处停下，一个挨一个紧贴石崖站定。他伸出头朝黑糊糊、静悄悄的小屋子瞅瞅，没动静，不像发生过战斗。低声道：“铁匠，上！”“是！”光膀子的陈友应声而出，挥挥手，带两个人靠住石壁悄悄摸下去，来到房前，拉开架式，一脚踹开门抢将入去，齐声大叫：“贾双林！贾双林！”

交叉的手电光下，贾双林面如死灰、喘着粗气躲在角落里，冲锋枪丢在脚下，满屋子硫磺味，篱笆上被子弹打出一个大洞，黑黮黮地呲着牙。他魂不守舍、有气无力地指指外边：“报，报告小队长，有，有情况。”

“混蛋！简直不可救药！”沈长河恶狠狠地骂道。

贾双林受到严厉的纪律处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留在了前线，直至班师回国。

说句公道话，在如此险恶的自然环境和战场气氛中，胆怯属于正常的心理状态。徜徉于繁华大都市灯红酒绿、五光十色的大街上，酒足饭饱、享受太平的人们，当然体会不到一个人独处原始密林深处时的恐怖，更无法知晓，紧张到了极限会出现怎样失去自我控制的举动。参与了那场战争的同志回忆起当年的情景，至今感到心有余悸，贾双林实在不是唯一的一位。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三）

雨季来临之前，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在越南北方和中国政府的有力支援下，连续发动强大攻势，将侵越美军及其傀儡政权的军队陆续逐出山林，压缩到了平原与丘陵地区，使解放区土地面积日益扩大，解放区人口与日俱增。与此同时，巴特寮战斗部队也乘势扭转战局，一举突破万象政府军的封锁，把战线推向敌占区，在不断开辟新区的基础上，根据地进一步得到巩固。美帝国主义发动的印度支那战争风雨飘摇，江河日下。

战事一日紧似一日，空情越来越多。“SR－71”每天数次侦察，百余批战机南下北返，对越南北方和老挝上寮地区重要目标实施猛烈轰炸，企图以饱和式的空中突击，迟滞和削弱对方的地面进攻势头，以便熬到雨季再稳住阵脚，挽回败局。

团长杨天臣在临空指挥所一呆就是四个月，每天起早贪黑率领作战人员分析敌情、总结规律、研究战法，以便全面掌握敌我态势，对战局做到了如指掌。他是个既严肃又喜欢热闹的人，有事没事都愿意钻进低矮的指挥室，习惯地蹲在通向了望台的石阶上，一边摇着大竹扇，一边谈笑风生跟大家神聊。有时也会独自一人信步走到电台，没话找话地坐上一阵，摸摸这个头，拍拍那个肩，在紧张的战斗环境中使人感到亲切、放松。

他烟瘾很大，一支接一支地吸，手指焦黄、满嘴烟味。一包烟放在桌上，谁想抽谁抽，即使是普通士兵也不要紧。你不动手他就挨个发，临走时也不拿，留给大家享用，完全是共产主义。这些日子，过度的劳累使他日渐消瘦，可依然精神百倍毫无倦意。

傍晚，红霞满天，余辉遍地，溽热的空气中嗅得出腐叶气息。杨团长和佟雷坐在电台后边的石崖上，聊得带劲，不时传来笑声。

“杨叔叔，你怎么跟我爸爸感情那么深？我从小到大，不管家搬到哪，你总能找到，然后就来看他。”佟雷望着儿时经常抱他玩耍的团长问道。

杨天臣深深吸口烟，说：“小雷子，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军官了，应该能体味到，战争年代建立的友谊是牢不可破的！对我来说，老首长既是领导、兄长，又是恩师，还是救命恩人，能随便忘了吗？”

“救命？救命恩人？”佟雷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四四年反扫荡，那时我刚参军，才十六岁。老首长伤愈归队当了团长，我是他警卫员。一天夜里突然被鬼子包围了，那仗打的，半个村子都打着了，一片火海呀！突围时，我跑得慢，让个戴眼镜的小日本一刺刀捅在腿上，就摔倒了。没等他再给我第二下，老团长回身就是一枪，鬼子的脑袋当时就开了瓢。他架起我就往地瓜地里跑，你知道吗，地瓜秧子爬满时，根本分不清哪是沟哪是垄，一绊一个跟头，是咱八路军对付鬼子的土办法。老团长提口大刀，后面追来的敌人摔趴下一个他砍一个，连砍两人，这才背起我一路飞奔脱了险。那番情景啊，犹在眼前！小雷子，让你说，能不铭心刻骨、念念不忘吗？”

杨天臣情真意切地凝视着远方。

佟雷感慨道：“杨叔叔，你们那个年代打仗真不容易。”

杨天臣笑了：“打仗还有什么容易不容易的，都一个样！不都是杀敌报国、流血牺牲吗？这就是咱们军人所要做的。说句家里的话，我都没想到咱爷俩能一起上战场，老首长深明大义难能可贵呀！”

佟雷心里波澜起伏，感情激流冲击着心室的堤岸，他已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想，老一辈之间的友谊是那样纯朴、那样真诚、那样牢不可破。战争如同一条特殊的纽带，用一种无形的力量把同一战壕的战友从思想上、感情上和肉体上紧紧联结在了一起，彼此心心相印血肉相连，想分都分不开。即使若干年后，时光流逝、往事如烟，依然心向往之，久久难忘。如今我们新一代军人的所作所为，不正是他们亲身感受的又一个轮回吗？

佟雷想得很远，很远……

就在这时，山顶传来弹壳急促的敲击声。

佟雷跳起身，说声：“警报！我去了！”顾不得绕行，从三米多高的石崖上纵身跳下，钻进无线电室。

杨天臣一把没拉住，感叹道：“虎父无犬子啊！”

两架F－105“雷公”式战斗轰炸机照旧没有进入防区。它们显然精确计算过地面各种防空火炮的最大射程，以6000 米高度，沿着最便捷的攻击航路，摆出一副长驱直入、单刀赴会的架式，径直冲向保卫目标，很有点当年日军“神风特攻队”的味道。飞到防区边缘后，没等下面开炮，马上一个侧身筋斗，像空中特技表演似的，斜着机身，凭借飞机优异的机动性能，小转弯切半径迅速脱离扬长而去。面对这种情况，我现有装备因性能有限鞭长莫及，只能眼瞅敌机虚晃一枪从容走脱。

这种现象几天来屡有发生，敌人对我防区如此知根知底，无疑是“SR－71”和“U－2”的功劳。他们想利用骚扰战术和疲劳战术先麻痹我军，不断重复“狼来啦”的古老寓言，待我失去警惕后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发动偷袭。

敌机环绕火力圈外围飞来飞去，其险恶用心早被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杨团长识破。只要你没胆量进来，老子就不动手，来了就不客气。不打便罢，打则必胜，叫你有来无回！他命令部队高度戒备，时刻警惕敌机动向，准确把握开火时机，既不能轻易上当，也不能坐失良机。

经过一段时间的侦察与试探，眼见我军处惊不乱稳如泰山，二号公路照旧车水马龙畅通无阻，敌人终于沉不住气了。痛下决心要摧毁大桥，掐断这条运输通道的咽喉，同时将我军守桥护路部队一举荡平。

是日，晴空万里，烈日当头，毒辣的太阳也抢在雨季到来之前大施淫威，仿佛要把地上万物统统烘干、烤焦。白天气温高达四十二度，人人口干舌燥呼吸困难，连落户于报话班的小猴“淘淘”也无心玩耍，四仰八叉躺在周援朝脚边，无精打采地冲着盹儿。

上午十时许，从乌塔堡空军基地起飞的敌战斗轰炸机群，两批十六架直扑防区，八架F－105“雷公”分两个飞行编队为先导，八架F－4“鬼怪”随后跟进。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呜——”桥头警报长鸣。

守桥陆军部队接警后，全副武装，迅速进入战斗岗位。过往车辆一律停驶，它们在调整哨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驶入隐蔽地域，来不及离开公路的就停靠在路边山岩旁就地伪装，人员疏散隐入丛林。整个防区一片寂静，笼罩在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当中。连河边洗澡、劳作的山民也跑得一干二净踪影皆无。只有几头野外放养无人看管的水牛，把半截身子浸在水中，满嘴白沫悠然自得地研磨反刍食物，尚不知死神即将降临。

指挥所紧张热烈，人人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美军机群一改往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做法，直截了当取捷径直奔目标，李常义笔下两条航线急速逼近。

“05批，小型机八架，高度5500。06批小型机八架，高度8000。目标直行临近！”

“05批与06批间隔两分钟，05批先到！”

“注意校对目标位置，高度5500，速度600，距离45公里，临近！”

“炮瞄雷达、光学器材西南方向搜索目标，环视雷达连续通报敌情，做好战斗准备！发现目标上报！”

周援朝：“四哨，西南方向小型机嚗音，F－105八架，航向东北。”

许志宏放下铅笔：“师指命令，05批、06批航向孟洪，轰炸意图明显，416大队全力以赴，集火歼敌！”

杨团长双眉紧锁怒目圆睁、沉着冷静威风八面。他目不转睛紧紧盯住标图桌上继续延伸的敌机航线，心中暗想：兔崽子，来吧，老子早已等候多时了！看看到底是你的炸弹凶，还是我的炮弹狠！脑子里将敌机型、架数、批次、间隔、高度、速度、距离、方向精确计算一遍，迅速定下决心：

“集中火力消灭05批，转移火力消灭06批，按一号作战预案执行，射击时机自行掌握，务歼来犯之敌，干掉它们！”说罢，拿起望远镜，取过钢盔转身钻出掩蔽部来到露天掩体，面朝敌机来袭方向举目远眺，从容不迫毫无惧色。

敌机到达我火力范围后，八架“雷公”故伎重演，一边兵分两路环绕飞行，一边急剧降低高度抢占攻击位置，进入俯冲航线，该敌置我保卫目标于不顾，直接对防空阵地实施突击。

前沿重炮连首先打响，随后各连相继开炮，顿时炮火连天地动山摇，炮声、枪声、敌机刺耳的轰鸣声响成一片，振聋发聩经久不息！

敌机也不含糊！首先发动攻击的四架“雷公”，喷气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尖叫，机头低垂尾翼高耸，冒着枪林弹雨以大角度冲向地面，可未及投弹，带队长机便被飞蝗般的高射炮弹直接命中。剧烈的空中撞击使漂亮的机体上出现了几个可怕的大洞，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轰”的一声巨响，凌空开花！残骸碎片天女散花似的飘落下来，引来一阵喝彩。三架后续机慌忙拉起，炸弹失准落入河谷，浓烟起处火光冲天。

这时，另外四架“雷公”于侧飞中，见地面炮火先发制人、占得先机，不甘示弱，一推机头，锁定目标，穷凶极恶地朝六小队阵地连续猛扑。在整个防御体系中，该小队位置举足轻重，正卡在敌机俯冲航路当面。“五七”炮猛烈而准确的炮火，劈头盖脑打得美机飞行员无法对攻击目标进行投弹瞄准，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接二连三地发动攻击。

战斗中又一架“雷公”被击中，可它并没有仓惶逃逸，而是拖着黑烟仍旧顽强地冲向高炮阵地。只见两个黑影脱离机翼，急速下落、张开，被机身往前一带，“刷——”绿油油一片小黑点呈带状撒向地面。六小队阵地刹时间白烟四起，炸声不断。攻击得手！

“子母弹！”临空了望台上传出金亮的惊叫声。

子母弹，美军专门研制用于杀伤地面有生力量的武器。母弹接近地面自动张开，将三百六十颗湛青碧绿、垒球模样的小炸弹撒向地面，它们触地时又爆射出三百六十颗小钢珠，漫天横飞。因其覆盖面积广、密度大，对人员杀伤力极强。

六小队阵地沉寂片刻，旋即又响起隆隆炮声，愈挫愈勇、越炸越打，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叫痛，炊事员、卫生员、文书一齐上阵接替炮位，杀声震天，他们还在战斗！

眼看六小队阵地中弹受损，团长心如刀绞怒火中烧，跺着脚对话筒连连高喊：“注意后续目标，坚决消灭06批！”

这边硝烟未散，八架“鬼怪”已至当空。见首轮攻击压制地面炮火未果，还闹了个一死一伤，不由恼羞成怒，当即解散队形，每架战机认准目标，各自为战，上下翻飞，反复进入，有的冲向高炮阵地，有的直扑大桥。呼啸声中弹如雨下，南本河上水柱冲天，那几条大水牛没等逃走就被炸得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大地颤抖，山林震荡，满天黑烟遮云断日。

两架“鬼怪”避开炮火追踪，超低空向桥头驰来，企图利用高空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偷袭得逞，不料刚刚进入河谷就被双管“三&#8226；七”炮和四联高射机枪堵住。密集的炮火劈面打来，躲避不及双双中弹，转瞬之间遍体鳞伤，浓烟烈火中艰难地向上爬去。其中一架忽然空中停车失去动力，机身倾斜，另一架规避不迭，两机相撞，蓝天之上一声巨响，旋即出现一个大火球，飞迸出敌机残片，飘飘摇摇，一同坠落下去。死亡之吻！

贾双林被剧烈的爆炸声吓得如惊弓之鸟，抱着头满山乱窜。

“我的娘啊，还真打起来了！”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战斗职责，只管逃命，先是钻进指挥所，浑身颤抖到处踅摸，不知该往哪儿躲，被张志峰连推带搡地轰了出去。接着又跑到馒头石旁，见有个石缝能够容身，可怎么也挤不进去。最后一头扎进从来没人用过的防空掩体，抓起一顶放置已久、锈迹斑斑的钢盔就往脑袋上扣，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白蚁。

这回他总算安全了！

猛烈的震动使放大器上的接线柱忽然脱落，“啪”的掉在地上，扬声器立时没了声音，命令线中断！这将意味着在战斗紧要关头，首长命令不能直接下达，炮连的作战行动无法立即上报。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万万不可出错！张志峰手急眼快，飞身上前一把抓起接线柱就往回安装，可是瓷制的绝缘体已经断成两截无法对接了。他毫不犹豫将线路两端紧紧握在手心里，接通了电路，任凭强大的直流电通过全身，火星直冒滋滋作响，就是不松手。扩音器里重又响起团长的声音，张志峰全身发麻头晕目眩，但不露声色，一直坚持到战斗结束！

这一仗打得昏天黑地，激烈空前。三架敌机命丧黄泉，一架带伤而返，416大队斩获颇丰。六小队阵地遭劫，伤亡惨重，保卫目标则安然无恙。指挥连情报保障良好，通讯指挥畅通，各类战勤人员均有上佳表现，完成了任务！

战斗结束，支队马上来了命令，要求清查战果、上报战况、抢救伤员、加固阵地、补充弹药，不能有丝毫松懈、麻痹，严防敌机报复，再次做好迎战准备。

沈长河及时利用战斗间隙，把班排长召集到指挥所门前，按捺住内心的喜悦，板起面孔说：“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敌人实施报复的可能性非常大，更激烈的战斗还在后面！兄弟部队已有伤亡，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再次做好战斗准备，决不能疏忽大意。三班长！”

“到！”陈友面色铁青，跨前一步。

“立即乘坐三轮摩托火速赶往六小队，接通命令线，不得迟误！”

“是！”陈友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一排长。”沈长河转向张志峰。

“到！”

“基本指挥所由你负责，将所有战备器材务必认真检查一遍，不能有任何疏漏，查线组原地待命，以防不测。”

“是！”张志峰刚抬腿要走，被指导员王怀忠一把拉住。

“等等，把手上的伤口包扎好再去。”

沈长河关切地看看张志峰焦糊的掌心，对王怀忠说：“老王，这里交给你了，我马上到山上临空指挥所去看看。在我到达之前，你先用电话通知二排长，立即搞好伪装，做好再战准备。”

果然，战斗并未就此结束，时隔不到一小时大批敌机接踵而至，很快，新的战斗又爆发了。八架F－4“鬼怪”、四架F－105“雷公”排列成密集的战斗队形，像输红眼的赌徒，沿原航路一窝蜂涌了上来。孟洪防区又一次硝烟弥漫、弹片横飞、炮声震天！爆炸腾起的浓烟和气浪如同灼热的雨雾，久久笼罩大地。

担当压制地面炮火任务的“雷公”，率先发射火箭，继而“子母弹”、“气浪弹”如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炸得方圆几公里山崩地裂燃起大火，“鬼怪”则一架接一架不顾一切地冲向我保卫目标。然而，在凶猛的高射炮火打击下，它们每次都被迫盲目投弹，无功而返，反而付出两架战机遭到重创的代价。

416大队同仇敌忾浴血奋战，连续转移火力死死咬住敌机，枪炮齐鸣。两架“雷公”投下炸弹转弯脱离后，发现效果不佳，迅速拉升回返卷土重来。他们衔尾相随，再次抢占攻击位置，加大油门，不知死活地俯冲过来，一头撞进由大大小小的炮弹及其破片组成的天罗地网。为首一架未及做出动作便被削掉半边机翼，火光闪闪，机身倒扣掉进山涧，紧随那架尾部“突”的喷出烈焰，拖一股浓烟，抖落掉负载后，拼命向上拉去，渐渐失去平衡。高射炮不依不饶，跟屁股又一顿穷追猛打，把它打得支离破碎。

一个小黑点从“雷公”即将毁灭的残躯中分离出来，弹丸般射向天空，瞬间，绽放出一顶降落伞，缓缓飘向远方的山峦，死里逃生的飞行员听从生命本能的召唤，他弃机跳伞了。美军飞行员使用的降落伞，依官阶不同分为白、红、花等颜色，尉官为白伞，校官为红伞，将官为花伞。他们随身携带许多生存、自救和逃生器材，各类物品一应俱全，当然也包括那个用十三国文字书写的《投降书》。表明一个美国公民要求享受《日内瓦公约》所规定的战俘待遇方面的“正当理由”，希望得到食品和安全保障，云云。后来，这个生死未卜的家伙始终未被发现，不知是被成功解救，还是一命呜呼？原始雨林中的野兽大概看不懂他的《投降书》。

炮火最激烈时，掩蔽室又一次被震得东晃西摆摇摇欲坠，重新搭建后它还是不够结实。起先是“哗哗”的往下掉土，无线电员们一边用嘴吹，一边全神贯注抄收电报。时间一长，佟雷发现两根严重错位的圆木已经离开横梁，眼看就要掉下来，周援朝正襟危坐，在下边操作电台，大声传达命令丝毫没有觉察。他抢上一步用身子护住报话班长，同时伸手想把它托住，可是来不及了，塌下来的圆木重重砸在背上，血透衣衫，把两人紧紧压在电台桌上。炮声中，佟雷用手撑住对面的立柱，拼尽全力慢慢挺直腰杆，硬是将部分塌陷的屋顶托了起来。忍着疼喊道：

“援朝，继续！”

周援朝回头往上看一眼满头大汗浑身是土、泥塑金刚般的佟雷，摘下自己的钢盔给他戴上，狠狠心反身继续投入战斗。

佟雷咬紧牙关，一直熬到炮火平息。

战斗刚打响，张小川就奉命往山上送电瓶。他二话没说背起八块电瓶就上了山，一路飞奔猛跑像只小鹿，嘴里不住狂呼乱喊：又打起来喽！好哇！好哇！咚！咚！打败美帝野心狼啊——摔倒了爬起来，不知哪来的邪劲，手脚并用一股脑地向上蹽。待他衣衫褴褛登上山顶，战场上已是风平浪静了，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右脚掌心被竹签扎透，鲜血早把解放鞋染成红色。他坐在电台门口，抱着血肉模糊的右脚，眼泪汪汪，咬住嘴唇抬头看着班长，周援朝心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他心疼地背起张小川，架着已经站立不稳的佟雷，踉跄着、艰难地向山下走去……

硝烟散尽，夕阳如血。一天两场激战，共击落敌机五架，击伤三架，战果不凡！

大桥完好无损，雄峙于两山之间。

庆功宴上，沈长河神情庄重，以水代酒，高高举起洒向大地，祭奠烈士在天之灵。

刘文轻声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四）

“嘎咕、嘎咕……”

两只蛤蚧在高高的木棉树上兴高采烈地寻找食物。它们摆动灵活的四肢，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一个树枝跃向另一个树枝，动作敏捷、反应迅速。飞蠓小虫一经发现便闪电般冲过去，一口咬住吞进肚里，然后发出胜利者的欢叫声。

蛤蚧，爬行动物，形似壁虎又似蜥蜴，头部较大，背部灰色有红色斑点，喜吃蚊蝇等小虫。老挝热带雨林中的野生蛤蚧，个儿大体肥，长近一尺，属名贵中药，常用做强壮剂。它们雌雄成对活动，各有领地，互不相扰。如果在一棵树上已经有两只，一般不会发现第三只。

此物捕获后，可浸泡于酒中，饮之。

东方天际出现一点光亮，灰蒙蒙的低云覆盖大地，空气热乎乎、湿漉漉的，像是凝固了，令人窒息，原本密不透风的雨林更加闷热。植物表面聚集的水蒸气早已饱和，形成条条细流，从枝条和嫩叶上滴落下来。鸟儿苏醒了，唱起悦耳动听的歌，迎接又一个黎明！

周援朝坐在了望台下的石阶上，看看趴在自己腿上的“淘淘”，抬起头说：“这小东西真有意思，不知怎么就离不开我，整天在屁股后头跟着，早上起来还知道给你拿鞋，真好玩儿。”

“因为你喜欢它，老给好吃的，日久生情，把你当妈了。”了望台上，金亮眼睛贴紧指挥镜，随口说道。

周援朝一根指头挠着“淘淘”的脖颈说：“一只野猴子，能跟人相处得如此融洽，难道不是缘分？”

“什么缘分？你比别人有耐心就是了，那天我见它从树上抓来只大绿虫子，肉鼓囊囊的。这小东西狼吞虎咽，嚼得满嘴冒绿水，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恶心不恶心！它怎么什么都吃？”金亮说着舌头根后面就直流酸水，“周兄，我真佩服你，跟猴子都能和睦相处。”

周低下头，略有所思地说：“人有时候还不如猴子呢。”

金亮放下指挥镜，扒着栏杆朝下说：“话里有话，是不是？我来参谋参谋，如果没讲错，你这是说跟佟排长的关系，前阵子你对人家的态度实在不敢恭维，有失大度吧？”

周苦笑：“岂止有失大度，简直小肚鸡肠！上次战斗佟排长冒死相救，造成右肩骨裂，还硬是不去住院。想起来就不是滋味，按说咱老周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哪。”

金亮笑了：“旁观者清，我来告诉你吧，你们俩都太要强，他不过比你含蓄罢了，要不怎么当排长呢，现在怎么样？”

“冰消瓦解、亲密无间，成了兄弟！”周援朝的心里暖洋洋的。

“嗨，不打不相识嘛！你也别往心里去了。”

一天又过去了，天暗云低，已是傍晚时分。

金亮回到指挥镜前继续观察：“周兄，你说怪不怪，一下午咱们已经跑了十几次警报，外边那架飞机磨磨蹭蹭，既不进来也不走远，怎么回事呢？团长不在指挥所，大家心里还真没底。”

“说不清，这种事还头回遇上，你是有名的金参谋，分析分析看，是哪路神仙？”

“我？开开玩笑还行，这个问题太严肃，可不敢胡猜乱讲。不过反正这家伙不简单。”金亮颇有自知之明。

同东南亚各国一样，老挝人笃信佛教，大大小小的庙宇比比皆是，即使在最穷困的山寨，哪怕搭个棚子也要供起神灵，焚香祈祷顶礼膜拜。这里的男人童年时一般都有出家当和尚的经历，就像上学读书识字受教育一样，诵经学法成为每日的必修课。小沙弥们剃度后，身披袈裟乐善好施，模样可爱受人尊敬。一旦成年便纷纷还俗回归乡里。当然也有终身皈依佛门成为僧侣的。

为了表示对佛的虔诚与崇拜，他们每逢大事或节日便举行敬神仪式，诵经做道场，然后燃放“天灯”，将自己的心愿和祝福上达天听。

“天灯”依其活动方式，亦可称作“空飘灯”，可大可小，在我国许多地方也常见。用纸糊个筒子，倒扣，下面绑上容器放些可燃物点燃，热气流往上一顶，便忽忽悠悠飘上了天，夜间燃放更加妙趣横生。

就是这种“空飘灯”，却在老挝前线惹了祸。

此灯直径近四米，高约七米，浑身贴满五颜六色的锡铂纸，精工细做、光怪陆离、独具匠心，与一般小灯相比简直是个庞然大物。大，飞得就高，飘得就远，它竟然跑到低垂的云层上方飞行，滞空数小时之久，行程数百公里之遥。我地面警戒雷达例行开机搜索空情，电磁波反射回来，荧光屏上显示得真真切切！

一架“大型机”！敌机没出动它倒来了，原本大家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开打，真假难辨真是越忙越添乱！

由此引出一场轩然大波！

这架“大型机”不间断地在防区附近徘徊了三个小时，航迹弯弯曲曲时远时近。适逢阴天，气象条件差能见度低，云底高仅八百米，它又在云上飞行，雷达看得见肉眼瞧不着，一时无法准确判定其性质。可又不能不予理睬，以至防区上下一再响起警报，时而奔上阵地，时而徒劳而返，搞得人人身心疲惫焦躁不安。

要开晚饭了，忽然东北风乍起，刮得树梢“刷刷”响个不停。“大型机”一下子加快速度，真个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七拐八拐，被“吹”进了火力圈。

各小队炮瞄雷达早早捕住目标，并采取雷达诸元射击方式，稳定跟踪，联动火炮，粗大的炮口指向天空，在最远射击距离上一再请示开火。

指挥所里紧张了！

这种特殊情况既无战斗资料记载，又无实际战例可依。说它不是飞机，那么还有什么玩意儿能在半空中一呆就是几个钟头？放风筝也该收摊打道回府了，何况雷达自始至终认定其回波图形非“大型机”莫属，这总该是科学吧？说它是飞机，速度却如此缓慢，一下午驻足不前，几乎就在原地打转不说，怎么连点声音都没有？它从哪来？又有何贵干呢？各种自相矛盾的判断使当日指挥员心乱如麻、举棋不定。

“各小队注意！敌机很狡滑，低空慢速机动飞行，可能是直升机。压缩开火距离，没有命令不许射击！”望着标图桌上照旧是曲里拐弯的飞行航迹，他定定神下达了命令。然后略加思索回头问道：“地监哨为什么没有发现目标？敌机应该距离他们不远，有可能听见声音，立即询问！”这倒是第一手资料。

在周援朝的严厉追问下，报话机里传来“请稍等”的回答后便没了下文。人们焦急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炮阵地上已是如临大敌、忍无可忍了。

就在这时，报话机里响起地监哨犹疑的声音：“六哨，大型机嚗音。”

“请再重复一遍！”这可是关键时刻，周班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哨，东北方向大型机嚗音！”对方又一次重复。

事后查明，在紧要关头，该哨所有人的耳朵都听走了板，误将远山脚下公路上过往的汽车声当成了飞机。这也难怪，谁让你们不停的误导又拼命追问呢？

这下妥啦！证据确凿，连引擎声都听见了，定是敌机无疑！既已验明正身就该就地正法，指挥员如释重负，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其实他在潜意识中早有个想法：不管你是什么家伙，肯定是个飞行器。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既然来者不善，那就先揍下来再说！事不宜迟，他举起话筒：“集中火力消灭07批！射……”没等说完，“轰隆隆”一阵巨响，几个重炮连已经炮弹出膛，争先恐后轰轰烈烈地干上了。

在防空作战中，空中目标运动速度都非常快，从进到出，由打到停，时间很短，正常情况下，高射炮一次只能打四至六个齐射。敌机不是被击落击伤就是毫发无损的飞走了，没有赖在天上等挨打的！这回邪了门，所有火炮在高低角和方位角统统没有变化的情况下，几乎原地不动，连打二十多个齐射，炮火之猛烈、持续时间之长前所未有。再定睛一看，它大摇大摆，依然健在。

怪哉！

强大的震动将火炮掩体全部夷为平地，硝烟弥漫尘土飞扬。炮手们差不多是在废墟中翻找炮弹，连扒带挖，只要能找到就把它打出去。此时此刻在他们眼里，什么都长得像炮弹，就差把木头橛子填进炮膛了，歇斯底里、几近疯狂！个个如泥塑的金刚，大呼过瘾！

指挥员一见势头不对，如梦初醒，连声叫“停”，为时晚矣！

重炮连好容易偃旗息鼓，小炮连又急不可待地“发了言”。一串串曳光弹如急火流星射向天空，排山倒海气势恢宏。原来，“空飘灯”被大口径炮弹强烈的弹道风吹得变了形，七扭八歪逐渐坠落下来。当时天色虽暗，云层缝隙中尚有一线光亮，它恰巧挂在那个缝隙中，幽灵般的影子随风飘荡，炮手们火眼金睛，早已看得真真切切。

“飞行员跳伞啦！打呀！”一片惊呼。

更加壮烈的战场奇观出现了。

双管“三&#8226；七”炮打仗不像“100”重炮，首先受到中央配电箱和开火装置控制，再由雷达指挥仪带动瞄准，连长统一掌握射击，自动化程度较高。而它们则是由各炮借助光学瞄准镜，自行跟踪目标，人工接电，再由连长控制开火。所以，各炮班要想自行其事各打各的，你是一点辙也没有。当然，“开火容易停火难”，也从某种意义上反映了指战员勇敢战斗、不怕牺牲的顽强作风和奉献精神。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完全失控难以收场了。

在能见度不好的条件下射击，炮口发出强烈火光，非常刺眼，通常稳定瞄准目标后，每次打三至五发短点射，然后利用停火间隙再度瞄准目标，继续开炮。可炮手们不这么干，什么要领不要领、规范不规范，他们一脚踩下发火踏板就死也不抬，有多少炮弹打多少炮弹。装填手成了流水线上的“卓别林”，机器人一样没完没了地往炮膛里压炮弹，急得军官们气冲牛斗、暴跳如雷，无可奈何地挨着个儿从炮位上往下拽人。有的班刚停下来，你一扭脸他又打上了！副指导员疯狂地把炮手的脚从踏板上搬下来三次，顽固不化的炮手又踩上去三回，战斗决心可见一斑。

副连长奋不顾身站在阵地中央，挥舞双手高呼：“别打了！停火！别打了！”一阵弹道风把他吹进交通沟，摔得鼻青脸肿。炮手们见状以为中弹牺牲了，齐声怒吼：“为副连长报仇——”前赴后继、越战越勇。炮管打红了，连专用工具都不使，脱下军装往上一裹就拧，青烟四散，皮肉焦糊，换上根新的炮管接着干，面不改色。正常情况下，应将空弹箱随手扔出掩体，以免妨碍操炮，这会儿更是力拔千斤，连整箱的炮弹都被轻松提起，呈抛物线扔出老远，以至于实在找不到炮弹可打，才意犹未尽地勉强作罢。

五班最先开火，打顺了手、打红了眼，任凭排长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决心“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此不听招呼，气得他眼珠暴突，从掩体上抠下个大土坷垃离四、五米扔了过去，准确无误正砸在班长脑袋上！钢盔也飞了，脑子更糊涂。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晕头转向地叫道：敌机投弹！狠狠打呀！

全班每个人都把平时练就的硬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直打得宿舍房顶揭了盖。悲愤交加的排长一头窜过去，双手并举，连班长带士兵一抡一个跟头，从炮盘上扯下来，吼道：我让你再打！我让你再打！

最不走运的是自食其果的地监哨，纹丝不动的爆炸点恰巧在他们头顶上。“战斗”一开始便有无数滚烫的弹片从天而降，劈头盖脑砸了下来。起初，几个新战士不知何物，只觉得钢盔叮当乱响。

“哨长，下雹子啦！”

“住口！哪来的雹子？冰雹有热乎的吗？”哨长一边护住脑袋继续观察射击效果，一边哭笑不得的吼道。

原以为倒霉的时间不会太长，挺一挺就过去了，没想到“战斗”进行得空前激烈没完没了。随着闷雷般的爆炸声不断从空中传来，“铁雹子”也愈发密集起来。自由落体的重力加速度掉在地上，发出令人恐怖的“噗噗”声，砸得人没处躲没处藏。身中数弹疼痛难当的哨长只得“鸣金收兵”，率领全体人马钻进宿舍。殊不知“软弱无能”的油毡屋顶早被打成了“漏勺”，抬眼望去，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儿如繁星点点，有的部位干脆整块塌了下来，坐在马扎上便可清楚观察“射击效果”。无奈，他只得委曲地跟大家一起拱进床铺底下，在“枪林弹雨”中熬到“战斗”结束。美好的家园几乎荡然无存。

妈的，什么东西这么扛打？

指挥所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跑到外边观战。指挥员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的“烟花美景”，对着话筒绝望地喊道：“不要打啦！停火啊！”

这样大规模、长时间的盲目射击、无效战斗，真是史无前例！事后，杨天臣拍着标图桌说：“你们睁开眼看看，动动脑筋想想！一个速度连百米赛跑运动员都不如的东西，能是飞机吗？接受教训吧！”

事实上，发生这种事实在不能怪罪谁，因为就战争的普遍规律而言，任何一场具体战斗都存在着特殊性，许多特殊环境中出现的特殊情况，只能通过体验去认知，否则这种奇怪的“飞行物”可能是个永远难以破解的谜。也许这就叫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或者是实践出真知。

总之，渴望战斗、求战心切、死打硬拼、不怕牺牲是每个军人应当具备的基本素质，敢打就是好样的。

难道英雄主义有什么不对吗？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五）

刘振海伤愈归队，从野战医院回来了。像久别的亲人一样，被全班战友团团围住，问长问短。眼前一张张黑瘦焦黄的面庞、一双双伤痕累累的大手和一件件汗迹斑斑的军衣，使他热泪盈眶、激动不已。同志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就在他们出生入死、英勇战斗，打出国威、打出军威、一胜再胜的时候，自己却躺在舒适的病床上，百无聊赖地吹牛、扯闲天，坐在竹林里数星星玩。

刘振海从内心感到愧疚。

第一批伤员和烈士运抵野战医院时，他曾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幕感人肺腑、永生难忘的悲壮场面。有的重伤员全身几乎被子母弹的钢珠穿成了筛子，血肉模糊，昏迷中仍高声喊“打”！有的轻伤号死死抓住车厢板不肯下车，哭叫着要回阵地替战友报仇！一个失去左手的年轻士兵，把沾满血迹的绷带挥得满天飞舞，不顾劝阻地冲向灵车，瞪着失神的双眼，声嘶力竭呼喊：他没有死！他不会死啊！那灵车上躺着他的老乡、他的兄弟。

随车来的指导员两眼通红，一动不动呆坐在地，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念叨每个烈士的名字。给烈士整理遗容擦拭遗体时，在场的医护人员无不伤心落泪痛哭失声。

当天晚上便有几个病号“违反院规”，不辞而别，返回部队。强烈的感官刺激和心灵震撼使他们热血沸腾难以自恃，实在无法继续静养下去了。刘振海也在后半夜悄悄溜出医院，没想到刚巧碰上院长带人四处寻找“开小差”的人，不由分说“押”了回来。他苦苦哀求道：行个方便，让我走吧。老院长含着泪凝视良久，说：不行！一挥手，两名医生便把他架了回去。

刘振海绝望了，只好规规矩矩等到完全康复，方得以“脱身”。

佟雷闻讯一溜小跑来到报话班，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安静的情况。胖了？瘦了？工作怎么样？每封信都收到了吗？想不想他？总之一切的一切，百爪挠心躁动不已。可是见宿舍里欢声笑语，就止住脚步，犹豫地站在门外。

周援朝忙把他拉进来：“排长，振海回来了，还给你带来不少东西，大家等着‘打土豪’哪！”

刘振海一见，赶快拿过一只手提包双腿一并：“报告排长，刘振海归队！这是俺嫂子给你带的东西，挺沉！我完成任务了！”

战士们“嗷”的围拢来，打开拉锁伸手就掏。

周援朝急忙拦住：“慢，慢，急什么？就算‘打土豪、分田地’，也得让人家先过过目，免得稀里糊涂当冤死鬼。”说着，把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铺上。

“速溶奶粉两袋、红山茶两条、洋河大曲两瓶、水果罐头四瓶……慰问品不少嘛！”铺上林林总总摆了一堆，看得众人直咽唾沫，“咦？还有只口琴？一封信，佟雷同志收……大家要不要听听？”

“噢——”有嘴长牙的一齐起哄。

佟雷再也忍不住了，迅雷不及掩耳猛地抢上前去，一把把信握在手里，得意地说：“好你个老周！分东西也就罢了，还想宣读我的信，居心不良，休想！”

周援朝乐了：“有你这句话就行，咱也不给你分光吃尽，来个二一添做五。报话班近水楼台先得月，别人就不管喽！”

“拿去，拿去。”佟雷无奈地摇摇头来到刘振海面前坐下，“振海，怎么样？好利索了吗？”

“没问题，排长，全好了，跟原来一样！”刘振海憨厚的满脸笑纹，“嫂子埋怨你不常给她写信，还让俺跟你说，悠着点儿。什么意思？咱不懂，反正带到了。”他告诉佟雷，安静是全院最漂亮的女兵，爽快利落、没架子、心眼好、群众关系也好。常到外科病房来看他和曹向东，别的病号羡慕的够呛，满处胡打听，有个副政委还想给她介绍对象。

刘振海忿忿地说：“我找到那个老家伙，对他讲‘你他妈想什么哪！安护士是俺将来的嫂子、俺排长的未婚妻！再乱点鸳鸯谱，我找院长告你！’他一听紧忙说对不住、不知道。排长，你可别往心里去啊。咱们团每次打胜仗，她都高兴的不得了，走到哪笑到哪，还买东西来慰问，怪不好意思的。那句老话怎么说的？对，无功不受禄，真不象话。俺要是推辞，她真不高兴，脸都白了，真心实意的是个好人！”

有人递过一杯水，刘振海喝了接着说：“伤员下来以后，血浆不够用，医生护士主动排队献血，好些是女兵，那能行吗？我叫上几个快出院的病号，找院里好顿闹，每人抽了四百cc，打不上仗，献点血应当应分。开追悼会的时候，人人落泪，安护士哭得可伤心，现在想起来还难受。牺牲的同志都掩埋在二号公路的烈士陵园，我去看了，公路边上一个小山坡，两棵英雄树挺明显，好找。工程兵和陆军部队的烈士也有不少，奇$%^书*（网！&*$收集整理墓碑朝北，面向祖国。”刘振海说不下去，泪如泉涌。他哽咽了。

宿舍里静悄悄的……

夜深人静，晚风轻拂，皎洁的月光撒满山林。

佟雷独自坐在石崖上，借着手电筒光一心一意地看着安静的来信。

雷子哥：

你好。

刘振海明天出院，给你带点东西去。最近一定很忙、很累、很苦吧？悠着点儿，别太拼命了。入老轮战，一别数月，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人们常说辛劳累，如今方知思念苦，想人的滋味真不好受。你有这种感觉吗？

你们团连打胜仗，真让人欢欣鼓舞。每次野战医院都跟过节一样，张灯结彩，开联欢会、摆庆功酒，好热闹！大家都跑来跟我握手祝贺，连老院长都拉着我半天不撒手，脸上的皱纹乐开了花。莫名其妙，安静又没参战，又不是战斗英雄，敢情是冲你来的，我为你们骄傲！

看见负伤和牺牲的战友，大家都非常难过，哭了又哭，哭哑了嗓子，哭湿了衣襟。我好几天都没吃下饭，满脑子都是战斗场面（当然是想象中的），看见他们就想起你，你可千万别……我会难过死的。呸！呸！真不吉利！可恶的美国佬！

我们科军医李大姐跟师部黄参谋谈恋爱，两人都是二十八岁，挺合适。可是有一天来了几个老挝人看病，其中有小两口儿抱个孩子，一问，人家全家加一块儿才二十八岁！这么早就结婚生小孩，懂什么呀！把李大姐鼻子都气歪了，大叫老天不公！你说好玩不好玩？

把我的口琴给你带去，让它替我陪伴在你身边。想必有几年没吹了吧，还会吗？当初我还是跟你学的，嘴角都磨破了。就用它在战斗间隙、辛苦之余调整一下心情，你会感到愉快的。

随信附上近照一张，收好啦，别让你那帮弟兄妄加评论。

想着写信，别老让人家盼呀、等的。

该查房了。搁笔。

一切顺利

静静匆草

读罢信，佟雷在黑影里偷偷乐了，心想：“小丫头有进步嘛！信越写越顺溜了，还挺有水平。”他拿出那只“国光”牌口琴，翻过来掉过去仔细看，口琴虽然已经不那么新了，却保养得不错，依然亮晶晶的。绿色的格栅上仿佛还残留着姑娘那清馨醉人的芳香气息。佟雷把口琴放在鼻子下面轻轻闻着，一股热流填满胸膛。他由衷的感激安静的细心关爱，这在枯燥、寂寞、残酷的前线显得那样及时和弥足珍贵，照片上的安静依然那么挺拔、那么漂亮、那么呼之欲出……

周援朝下岗，背着冲锋枪来到佟雷身后，小声说：“排长，还没睡哪？”

“援朝，来，坐会儿吧。一个人怪闷的，咱俩聊聊。”佟雷说着随手拿过一瓶“洋河大曲”，顽皮地眨眨眼，“趁没人，喝两口怎么样？”

“好啊！不过这点玩意儿，也就够咱俩塞牙缝的，干！”

两人就着瓶嘴对饮起来。佟雷“扑哧”一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还真是三个人，在这里，你看。”他把安静的来信递了过去，“援朝，论年龄你比我还大一岁，旁边没人就别老是排长、排长的了，多大的官？听着别扭，你也喊雷子吧，我习惯这称呼，亲切！”

佟雷不把自己当外人，上下级之间能够亲如手足，周援朝当然求之不得，便不推辞：“没问题！”答应着接过信看起来。

许久，感慨万千叹道：“难得姑娘通情达理、一片挚爱，真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哪！雷子，我真羡慕你。”

佟雷“咕咚”灌下口酒，抹抹嘴：“小队长对我说过一些你的家庭情况，这些年可真不容易。我参军前也跟着闹腾过一阵子，妈的，简直是人妖颠倒黑白不分！援朝，别太难过，时间会证明一切，总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周援朝望着激愤不平的年轻排长，点了点头，憋口气一扬脖喝光瓶中残酒，丢下空瓶面北而立不觉潸然泪下。这个正在为国当兵效力的倔强汉子，竟在烽火狼烟的前线，流下了酸楚的泪水。

许久，他喃喃自语道：“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呀？”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六章 铁血男儿（一）

上寮高原的雨季来到了。

莽莽丛林终日笼罩在雨雾之中，天像个昏昏沉沉、萎靡不振的老者，灰一阵、黑一阵，打不起精神。云层低垂，与地表水雾混合一处，挤压得人透不过气。绵绵淫雨淅淅沥沥、不紧不慢下着，空气浑浊，充满霉腐气味。雨滴聚起涓涓细流，淌下树干，归入大地，由山顶到山脚潺潺而下，汇成波涛汹涌的大川大河向东奔去，消失在一片混沌的世界中。

如同沙漠里的人盼望雨水甘露一样，长时间生活在水世界里的人也盼望旭日东升。雨季偶尔也有出太阳的时候，变魔术似的，雨过天晴蓝天如洗光辉灿烂，大地复又充满生机，枝儿叶儿、生灵万物们忙不迭绽开笑脸，迎接大自然这短暂的恩赐。

闷热潮湿之中，每个人整天被汗水、雨水浸泡着，到处泥泞不堪，军衣脏了难以洗涤，洗了也晾不干。汗碱连片，硬得像铠甲，散发出酸臭味，如同一伙走街串巷的掏粪工，大家都是一个味儿，谁也别嫌弃谁。遗憾的是，人类的皮肤，对大自然的抵御能力毕竟有限，不像其它物种那样皮糙肉厚，经得起风雨、见得了世面。

时间一长，毛病就来了。

先是出现星星点点、芝麻粒大小的褐色汗斑，只要处理不及时，马上就星火燎原，有增无减地连成片，前胸后背、两肩双臂，高高低低、斑驳陆离。每当洗澡擦身脱剥下来，哪里还是什么革命战士，分明一群河边饮水的斑马！若遭蚊虫叮咬，抓伤挠破后，便会发生大面积溃烂，结浓痂、流黄水，痛苦万状。因治疗皮肤病的特效药严重不足，束手无策的卫生员只能咬牙切齿、“丧心病狂”地用酒精和碘酒反复涂抹，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这哪里是救死扶伤，俨然进了日本鬼子的宪兵队！把同志们折腾得死去活来。

同样环境中，“湿疹”也是必生必长之物，几乎人人难以幸免，不过多寡而已。它们通常长在肢体折弯、皮肤褶皱和不利通风透气之处，红色的小疱一经出现，必须抓紧采取措施，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否则长多了就没法弄了。除了上述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治疗方式外，最多再上点子凡士林药膏，剩下的就是病号自己的活儿了。你就是用嘴吹、用扇子煽，也一定要保持患处相对干燥，不然，一旦溃疡糜烂，就是神仙也爱莫能助了，只能任人宰割，长时间忍受折磨。

最可怕的是阴囊湿疹，被当兵的通俗地称为“烂裤裆”或“烂蛋皮”，得病简单治愈难。届时，表面皮肤层层剥落，整个大腿内侧和裆下，就像刚被剥了皮的青蛙，水渍渍、光亮亮、赤条条，不能碰也不能摸。走路时叉开腿、猫下腰，鸭行鹅步、小心翼翼。为了能更好的通风散热，短裤从连裆处剪开，像穿了条超短裙，随风飘扬，痛苦难熬！

后来浸泡在中越边界，老山、法卡山猫耳洞里的年轻后生们也同样被迫采取了这种方法。人急了什么招儿都有！

怕什么来什么！

刘文患上严重的阴囊湿疹。按说瘦人肉少骨头多，像个篦子，衣裤宽大，通风条件好，有过堂风，不易得此顽症，可他不知怎的偏偏中了头彩。自打进入雨季，气候一变，他身上疖子、浓疮、舌头疔、麦粒肿，一个疙瘩跟着一个疙瘩，接二连三此消彼长的没完没了，怎么治也不行。万般无奈之下，他自我调侃地说：“我刘某今生今世也算真刀真枪地上了一回战场，留不下伤疤，留点儿‘病疤’也行，索性让它们长个痛快！多留几块疤，将来也是纪念，谁能说不是在战场上落下的？这也是奖章！苦了咱一个，幸福十亿人嘛！”千真万确的革命乐观主义。话虽说的轻松，痛不痛、苦不苦，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每天上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宿的扇扇子，实在躺不住就到报台或油机房替战士值班，耗钟点。

刘文严重水土不服！

“副班长，你又不睡了？是不是难受得睡不着啊？”刚伤愈归队的曹向东见刘文穿着“裙子”披着雨衣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忙站起身充满敬意和关怀地问。

“真糟糕！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回宿舍睡一觉，我替你。”刘文咧着嘴，分开细细的双腿，艰难地蹲在折叠椅上。

曹向东望着面前愈发骨瘦如柴的副班长，心里不好受：“天快亮了，下班再补觉，我陪你坐坐吧。你老这么替班不是办法，应该到野战医院去看看，那里条件好，也许很快就能治愈。”

刘文苦笑：“你不懂，这叫内不治喘，外不治癣。这东西本身不算什么大病，不挡吃不挡喝的，但治起来挺麻烦。它跟气候有关系，咱连哪个人身上没长点儿？都去野战医院行吗？再说，女医生、女护士一大帮，把人家吓着不说，咱自己脸皮也没那么厚哇。使不得，使不得！”

曹向东一脸的同情，摇摇头：“那可苦了你了。”

“没法子，人吃五谷杂粮，生个灾闹个病的，正常，爱长就长吧，反正也死不了人。你呢？阴天下雨的腿怎么样？”

“有些酸胀，老天有眼，没伤着骨头，问题不大。听说连里要给我评残，要那玩意儿干嘛？又不是战斗中负的伤，说出去也没意思。”曹向东抚摸着腿上的疤痕不屑地说。他一想起在野战医院时，别人都是战伤，自己是误伤就觉得沮丧。

“不能这么讲，归根结底是在战场上负的伤，怎么没意思？还不是拿命换来的？思想有问题啊！”刘文安慰他，少顷，又自言自语道，“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但愿咱们的罪没白受哇。”

天渐渐亮了，雨还在下……

苦与累是由战争本身孕育出来的又一对孪生兄弟，自从人类发生有组织的流血冲突那一刻起，它们便幽灵般形影不离地伴随在每个参与者身边。不管愿意不愿意，谁都无法逃脱从精神到肉体的无情折磨，以至于相对伤亡而言，非战斗减员毫无例外地成为所有战场上的大敌。从未听说哪场战争是在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和安静祥和、轻松愉快的情况下迎来胜利曙光的，那不是战争！

从中国古时“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的大规模西征，到近代“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河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的英雄壮举。从面对坚壁清野后的莫斯科城一筹莫展的拿破仑大军，到天寒地冻一片废墟的斯大林格勒为纳粹军人准备的人间地狱。军人们在极其险恶的自然条件和生存环境中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苦苦挣扎。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暴发的海湾战争，硝烟虽早已散尽，可它却给获胜的美国人留下了鲜为人知的后遗症。数以万计有幸从战场上归来的退伍军人，数年后皮肤出现斑疹、眼睛红肿、胸部和关节疼痛、行动困难。他们时常感到疲劳乏力、头痛恶心、失眠盗汗、记忆力减退，患上了一种被称为“海湾战争综合症”的怪病。尽管目前尚未有权威性的结论，但军方研究人员认为：这是一种在恶劣的战场环境压力下所产生的心理、生理反应——慢性疲劳症。

众所周知，在这场一边倒的战争中，物质条件极为优越的美国大兵，他们一边漫不经心地在战场上玩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边轮流撤回后方度假歇息，甚至在淡水极其匮乏的情况下，浸泡在橡皮制造的充气游泳池里享受阳光。如此奢华，居然也能患上什么疲劳症？可见战场上给人们带来的艰苦磨砺和精神重压，并非落后民族的专利！自古以来，越是极端艰苦，人性的光彩就越能显现出伟大。战争，是国家或集团之间利益冲突的极端表现形式，参战的士兵之间并不一定有刻骨仇恨，相反，许多人倒更愿意离开战场、恢复和平。不幸的是，他们无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必须为各自的国家和信仰吃苦受累。

大雨滂沱，山洪暴发，河水猛涨。

通信线路遭到严重损毁。电线杆被冲得七零八落，电话线一段、一段地泡在泥水里。断线、混线到处发生，半数以上的炮连有线通讯处于时断时续的状态，作战指挥不畅通，防区安全受到威胁！

上级命令立即采取紧急措施——重新架设迂回线路。

沈长河把张志峰叫到连部，坐定，小眼睛流露出不常见的慈祥。他先没提架线的事，倒一茶缸热水递过去：“一排长，出国前你父亲不幸去世，自己含悲忍痛隐瞒不报，还请缨出战打头阵，为指挥连立下汗马功劳。不是老乡告发[奇`书`网`整.理'提.供]，党支部到现在还一无所知，严重失察呀！”

“小队长，这种事在非常时期只能非常处理，况且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不必再提。昨天指导员还找我谈心，感谢领导挂念。”

沈长河长出口气：“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应在你身上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现在只能遥空一拜，以慰老人在天之灵了。”说罢，在张志峰肩头拍了拍。他从心底里喜欢这个沉稳、强干又颇有心计的部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深藏不露，一如既往地踏实工作，实属不易。是条汉子，更是个人才！

“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什么问题？”他又关切地问道。

“有点拉肚子，多跑几趟厕所，没事。小队长，有任务你就交待，怎么拖泥带水的？这可不是你一贯作风。”张志峰故作轻松地说。

沈长河果然把脸沉下来，来回踱了几步，说：“最近通信线路故障增多，主要原因是初上战场，经验少盲目性大，为了隐蔽，咱们的电话线路架设不是依山就是傍水，缺乏合理性，没有从长远考虑，结果，雨季一到全泡汤了。团里命令立即改架线路，宁可绕点远也要力保畅通！只给了十天时间，雨大路滑，任务很重，不知……”

张志峰“霍”地站起身：“小队长放心！任务就是任务，没什么重不重的。咱有线排干的就是这活儿，保证按时架设完毕！”

“好！”沈长河也站起来，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宁折不弯的汉子，认准的事是一定要干到底的，只要有任务，哪怕把命搭上，嘴里也绝不会有半个不字，为此，他感到欣慰和踏实，又有些不忍。

盯着张志峰那明显消瘦的面庞，沈长河接着说：“给你两天时间做准备，后天开始作业。我和指导员亲自动员，一鼓作气把它拿下来！”

“明白！”

天昏云暗，细雨茫茫。

张志峰虚弱地坐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手脚打颤，脖子上直出虚汗。他带领架线班的弟兄们已经连续苦干八天，拼尽了全力。为了按时完成任务，战士们一步一滑奔跑在丛林里，浑身透湿滚满泥浆。陈友一时性起，干脆扒掉上衣赤膊上阵，挖坑洞、埋线杆，登高固定，爬上爬下，扛起线盘在雨地里不要命地飞跑。人的体力究竟有多大潜力？张志峰看在眼里，心生酸楚、感慨万分。

一个多月前，张志峰得了慢性肠炎，吃的不如拉的多，每天数次如厕，跑慢了都不行。虽说不是什么大病，可俗话说：好汉经不住三泡稀。张志峰很快就垮了，原本肩宽背厚膀大腰圆的壮汉，变得面色蜡黄弱不禁风。卫生员三番两次要送他到医院或卫生队就诊，磨破嘴皮他也不动，弄点跑肚拉稀的药，胡乱吃下去，照常满不在乎的工作出勤，并一再警告卫生员，不要多嘴多舌乱打小报告。

张志峰从小能吃能睡，身强力壮，虽说是个学生，可干起农活来毫不示弱，犁、耧、锄、耙，无有不会，深受乡亲们喜爱。在学校里也是品学兼优，德、智、体全面发展，篮球、排球、长奔短跑无所不能，长这么大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生病，简直是个刀枪不入的铁汉！

铁汉也扛不住三泡稀！

此刻，他觉得周身无力，胸腔里空落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腹又开始剧烈绞痛。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汗珠，望望不远处正在雨雾中大喊大叫指挥架线的陈友，艰难地立起身，跌跌撞撞朝旁边草丛走去。说来就来，又要解手！刚蹲下，便觉得脉搏加快、全身发凉、虚汗如雨，暗说：不好！没等往起站，就头昏眼花往后一仰，滚下山坡，昏死过去。张志峰因严重脱水，休克了！

雨，越下越急。

凉丝丝的水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聚成小溪流向大地母亲的怀抱，深深的渗入土壤中……

不知过了多久，张志峰渐渐苏醒过来。当发现自己头朝下、脚朝上，仰面朝天地躺在泥水中时，他笑了，笑得很惨，也很超脱。他真想就这般模样继续静静地躺下去，好好睡上一觉，歇一歇被使用得严重透支的躯干，哪怕多缓口气也好。他太需要休息了！

“排长——排长——”风雨中传来陈友焦急的呼唤。

张志峰翻转身，用足了劲儿，努力使自己从滑溜溜的烂泥里站立起来，甩甩手，一步一步迎着他走去。

“排长，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病了？”“铁匠”咽下口中的水珠问道。

“没事，刚才摔了一跤。”

……

“漫水桥”上浊浪翻卷、激流滚滚。

这是南本河的一条支流，往常只有七、八米宽、半人深，清澈见底、静静流淌。由此向东不到一华里，明亮的溪水便跌入狭窄的山涧，飞流急下，形成十多米高的瀑布，挂在悬崖绝壁上，阳光照耀之下，水雾四散、彩虹飞舞，美不胜收。有道是：急瀑之下必有深潭。向下望去，果然，谷底水面如镜，深不可测，河水打个旋儿，隐入崇山峻岭之中。

连日阴雨，山洪一泻而下，水面猛然加宽，足足有五十多米。从公路上看过去，在河底修筑的“漫水桥”早已荡然无存。涛涛洪水从桥面上覆盖而过，二号公路被一分为二，交通中断！两端排起长长的车队，望着急流中从上游翻滚下来、时起时伏的巨大树木，听着耳畔如雷的涛声，司机们无不捶胸顿足怨声载道。前送物资上不去，后运物品下不来，个个心急如火。

指挥连架线队员们也卡在这里。

这条河是通往四小队阵地的必经之路，绕是绕不过去的。该小队派来接应的电话员就站在对岸，眼巴巴望着激流旋涡、一片浑汤，就是够不着，接不上线头。

人群骚动不安。

“这场雨要这么下下去，十天八天大水也退不了。”

“可不是吗！这雨一点停的迹象都没有，车上拉的物资，部队还等着用呢，真急人！”

“急也没用，我都堵了两天两夜了，什么办法也没有。昨天有台车想硬闯过去，结果走出去不到十米就熄火了，差点让大水掀翻掉，用了两辆车才把它拖上来，悬啦！”

“是啊，没办法，只有等啦。”

张志峰焦急地来回踱步，一支接一支吸着烟，心烦意乱苦无良策。上级规定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再耽搁下去要误大事！他恨不得长上翅膀飞过去。陈友双手叉腰伫立许久，不时朝水中抛个石块。看着看着，他猛一跺脚来到张志峰面前。

“排长，别琢磨了，必须设法过河。干脆，下吧！”

“下？”张志峰脑海里紧张思索着。

“对，下河，徒涉过去！我试了试，水不是很深，就是流急，只要站得稳绑得结实，避开飘浮物就能过去，没问题！就算冲倒了，岸上的人还能拉回来嘛，不会出事，要不然我先下去试试？”说着话，陈友已经脱得就剩一条短裤了。

张志峰心一横：“行，就这么干！两个人一组，每人一根手杖探路，间隔十米，分成三个组一起下，用电话线连在一起，再系上安全绳。不过，慎重起见，还是先探探深浅。”

陈友一拍大腿：“对头！来，把我捆上，试它一家伙。老子就不信，过不了这小河沟！”说着，自己绑上大绳，一步一步下到河里。

通过试探，水果然不很深，这是因为“漫水桥”的桥面本来就高于河床，再加上人的身高，所以下去水刚齐腰。但水势凶猛、湍急，稍有不慎滑倒冲走跌下瀑布必将尸骨无存，后果严重，决不能麻痹大意！

六名架线兵，脱剥利索准备完毕，面对险境个个临危不惧士气高昂，周围的人群看的明白，不由的议论纷纷。

有的问：“哪来的敢死队？”

有的说：“简直是拼命三郎！”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挤到张志峰面前，不无担心地说：“喂，伙计，哪个单位的？这样硬闯太危险吧？是不是等水小点儿再说呀？”

张志峰答道：“ 416大队指挥连的。”他用手一指大河两岸拥挤的车辆：老兄，你看看，如果脑瓜顶上突然转晴，敌机空袭怎么办？这么多车这么多人，难保不是火烧连营、车毁人亡啊！眼下周围山头上都是咱的高射炮，就等兄弟这电话线呢！早一分钟接通你们就多一分安全。所以，就是下油锅，今天也必须过去！”

那军官钦佩地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人家说你们416大队勇冠三军，原来都是亡命徒，名不虚传哪！来，这有老白干，每人喝两口暖暖身子壮壮胆，我再助你一臂之力！”说着哈哈大笑，一招手喊来几个汽车兵，七手八脚把电话线和安全绳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第一辆卡车的牵引钩上，以防不测。

“下！”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陈友一马当先，三个组相继下水，两岸齐声呐喊助威，架线兵们艰难地向前移动。一米，两米，三米……浑浊的浪花拍打着他们赤裸的身躯，裹挟而来的树根石块在肉体上留下道道划痕，血迹斑斑。大家手挽手肩并肩，强忍剧痛咬碎钢牙，齐心协力勇往直前。

一棵大圆木时隐时现，随着洪流飞漂下来，转眼间接近桥头，直冲前边的陈友和小李子撞去。

“危险！快闪开！”两岸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叫。

陈友见状，知道有线绳连着，往前跑是来不及了，急得大吼一声：“啊——”使出全力用一只胳膊将不知所措的小李子挟了起来，撑开手杖连退数步。急待转身躲闪时，只差半步，那粗糙的圆木蹭着他的后背划过去，顿时皮开肉绽！陈友一个踉跄连呛几口水，他放下小李挺直腰杆，稳稳站定面不改色。

人群先是鸦雀无声，接着，欢声雷动齐声叫好。五分钟后，他们终于战胜洪水，踏上彼岸，通身上下体无完肤，瘫倒在地。

雨幕激流之间，电话线凌空飞架，迂回线路全线畅通！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六章 铁血男儿（二）

漫长的雨季给敌机活动带来了困难，只要天不放晴，就很少前来光顾，因此，敌情有所减少，防区略显平静。

指挥所里一塌糊涂！

长时间的雨水浸泡，使顶棚的防水性能大大下降，混浊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终日滴滴嗒嗒落个不停，并且顺着周围的立柱越流越多。地下、桌上摆放着接水用的盆盆罐罐，高高低低的滴水声韵律十足，有点像民乐演奏。头顶上那些发了霉的木头变得黑糊糊的，树皮膨胀起来，支愣八翘，不断脱落，弄得工作桌、收信机、交换台和标图板上一会儿就是一层，肮脏零乱，必须不住手的擦拭整理，否则，很快就成了废品收购站。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污水横流，泥泞不堪，两只脚总是被胶黏的红土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这里也是蚊虫、小咬们的避难所，阴暗潮湿的所在成为这些夜行者们幸福的天堂。它们成帮结伙安营扎寨，长期赖着不走，甚至在这方小天地里，自然形成了相互依存的食物链！吸足人血，脑满肠肥的蚊子刚在朽木上落定，便被恭候已久的壁虎、蜥蜴一口吞掉。而心满意足的捕食者尚未来得及欢庆胜利，又被更危险的敌人盯上了，稍不留神就会乐极生悲、葬身蛇腹。

指挥所里“人丁”兴旺，危机四伏。

张小川裹一件雨衣盘腿坐在电台后面的椅子里，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重心不稳，身体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几次差点掉下来。正在收听敌情的标图班长老耿乐呵呵注视着他，对一旁专心致志削铅笔的廖树林说：

“看见没有？咱们小川裹得这么严实，又要回老家见妈妈去了。”

廖树林做个鬼脸，捡块小石子丢过去：“嗨，别真睡啊！误了战备联络时间可要受处分的！你捂那么严实，热乎乎的能不困吗？”

“谁睡了？我有准儿，还上了闹表，保证不误事。”张小川在雨衣里伸个懒腰，“老班长，你说蚊子干嘛专门咬我？咬完了就流水又痒又疼，有的地方都烂了，连避蚊油都不能擦，难受得要命！晚上睡不好白天老犯困。”说着，他脱下雨衣撩起上衣和裤腿，细细的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不少已经感染，又红又肿。

标图班长皱起眉，心想：如此恶劣的生活环境，真难为这孩子了。

“你呀，晚上睡觉不老实，经常半个身子都在蚊帐外边。我都见过，黑黑的落那么多蚊子，睡得又死，能不挨咬吗？以后记住临睡前别嫌麻烦，把皮肤好的地方一点点都擦上避蚊油就好多了。”

廖树林还在削铅笔，头也不抬地插嘴说：“蚊子倒在其次，成天这么水淋淋、粘巴巴的咋整？雨季跟旱季差距也太大了！咱那被褥本来就不干，昨晚屋顶还漏了，整了一床水，半夜做梦还以为尿炕了呢！这下省事了，睡光铺板吧！”

张小川伸个懒腰，由盘腿打坐改为蹲式：“老廖，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们东北不是睡火炕吗？明天你盘个炕，我负责提供劈柴，大火一烧肯定不湿了！”

“你小子损不损？大热天烧火炕，睡火焰山哪？小队长不把我当劈柴烧了才怪哪！唉，现在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凑合着吧。”廖树林稀里哈拉地说。

几个人正说笑间，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树叶草丛稀里哗啦乱响，不知什么东西在嚎叫。张小川是天生的贼大胆儿、加幼儿心理，急着想出去看个究竟，慌忙穿鞋，脚还没落地，就见两个黑影从坑道口猛窜进来，张牙舞爪泥水飞溅。定睛一看，原来是只花尾巴松鼠被凶猛的山猫追急了，走投无路钻了进来。那猫在后面不顾一切、连连嚎叫紧紧追赶，看架式确实是饿坏了，哪能让眼看到嘴的猎物轻易走脱？

这两个小东西一个逃得惊慌，一个追得勇猛，全神贯注心无杂念，根本没发现这里还有几个大活人。它们绕着标图桌跑了一圈后，哧溜钻出门去，眨眼功夫忽拉一下又折返回来，大模大样如入无人之境，看得老几位目瞪口呆。几个回合下来，小松鼠已是精疲力竭，可它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仍旧不想坐以待毙，纵身一跃走起了上三路。这下热闹了，它爬柱山猫也爬柱，它上桌山猫也上桌，两个家伙上下翻飞，有如闪电，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指挥所成了斗兽场，盆也翻了、罐也倒了，踩得到处都是泥脚印。

“太过分了！”张小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山猫这才发现除了它俩还有其他活物，并且是几个大家伙！吓得“嗖”一下窜到坑道口外去了。可又不甘心放弃这美味，便瞪起两只绿光大眼，虎视眈眈守在那儿不走。死里逃生的小松鼠惊骇地躲在立柱上，瑟瑟发抖不敢下来。同情弱者是人类的天性，张小川毫不迟疑摸出常备兵器，手起就是一弹弓，打得那家伙“嗷”的一声惨叫，逃之夭夭。

这只漂亮的花松鼠后来在报话班工作台的抽屉里安了家，给什么吃什么，每天在桌子上、机器旁蹦蹦跳跳，甚至跑到张小川的头顶、肩膀上坐着，煞是可爱，给大家带来欢乐。

凡是在印度支那打过仗的军人都知道，在那里除了兵戎相见、互相打得你死这活的对手和无法适应的雨林气候外，还有两个敌人，就是难以抵御的热带疾病和无所不在的毒蛇猛虫。它们不但能够随心所欲地吞噬士兵们健康的肌体，还可以轻而易举动摇人的意志，在人与自然进行搏斗的精神世界占据上风。于是，法国人近九十年的殖民统治土崩瓦解；日本兵大东亚光荣圈的美梦昙花一现；只有美国人还在倚仗先进的防护装备，欲罢不能地继续遭受恶性疟疾、竹蜂战、毒蛇战的折磨和袭扰。

应该说大自然是最公平的，不会区分谁是正义之师，谁是侵略者，所有踏上这方土地的人都在同一种环境里享受同一种待遇。因此，各种物质条件都相对简陋的中国人，要面对怎样的考验就可想而知了。两年轮战下来，指挥连曾经受到毒虫叮咬的人数高于百分之八十，各种稀奇古怪的遭遇举不胜举、俯拾皆是。那些闻所未闻的小生灵们，也的确使人长了见识，也没了脾气。

有一种蚁（恐怕只有昆虫学家才能叫出名子），身长10毫米，体形较大，质硬，身体分为两种颜色，上身鲜红、下身乌黑，尾部生一毒刺，锐不可当。搏杀时不用牙啃，而是突然蜷起身体，将毒刺从头部下方向前伸出，动作非常快，十分凶猛像只微型蝎子。此蚁似乎喜净，经常三三两两爬到床铺上闲逛，这时你就别爱干净了，千万不能用手胡捋，因为当你触及它的一瞬间，就有可能被闪电般地蜇伤，疼的钻心不说，还马上肿胀起来，发红、发紫、发青，最后乒乓球大小一块发黑，中间一个小黄眼儿，天天往外流脓水，又痒又疼实难痊愈。

大蜈蚣，身长一尺左右，个儿大体肥头部长有鞭状触角，躯干由多个环节构成，每个环节有一对足，不知是天生的“大块头”，还是经过多少年才修炼成这般模样？紫红色的背，金黄色的腹，走起路来仪态万方、款款而行、美丽动人。然而这“美人”却不好惹，体内存有大量毒液，巨腭獠齿再加上身大力不亏，连野兽碰上也得退避三舍不与过招，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有失颜面。

蜈蚣见不得光亮，潜伏活动于阴暗之中，掩蔽部棚顶便成为理想的栖身之所，在头顶上窸窸窣窣、肆无忌惮地游来荡去，使人心情紧张。有时一脚踏空，从天而降，由缝隙中掉下来，若摔在地上或机器上尚无大碍。可有时偏偏掉在人身上，凉冰冰、硬梆梆的，凭你怎样身手敏捷也躲不开。轻者吓个半死，重者上医院报到，以致谈“蜈”色变毛骨悚然。这种大蜈蚣医用价值较高，可入药，抓住后塞进酒精瓶里，吐出毒素，叫做“蜈蚣酒”，再遇毒虫叮咬，可用此酒涂之，以毒攻毒效果颇佳，是个好办法。

眼镜蛇，毒蛇的一种。颈部很粗，有一对白边黑心的环状斑纹，发怒时头部昂起，颈部膨胀，颈上的斑纹像一副眼镜。此蛇毒性很大，以小动物为食，产于热带、亚热带地区。常被人们作为阴险毒辣的象征加以比喻，十分恐怖，谁碰上谁倒霉，咬着就够呛。

此蛇脾气暴躁，这不是，一条眼镜蛇因受到威胁被激怒了，竖起半截身子，从立柱的缝隙中探出头去，二目圆睁，红芯如血。它聚精会神的随着眼前那个圆圆的物体，有节奏地一冲一闪，前后摆动，随时准备给它一口。

许志宏刚刚成功抗干扰抄收了一份电报，并将内容准确无误地向值班参谋做了复述。心情愉快地放下电键，十指交叉置于脑后，翘起折叠椅的两只前腿，像坐摇椅那样，身子往后一仰一仰，悠然自得跟坐在前排的刘振海说笑起来：“嗨，知道吗？我们赵台长昨天遇险，差点牺牲了，现在还走不了路呢。”

“是吗？出什么事了？”刘振海一惊。

“让蝎子给蜇了，连蜇四下，疼得半死、满嘴白沫。”

刘振海回转身，把皮耳机挂在脖子上：“挨蝎子蜇可不是他一个人，劈竹伐木经常遇上，怎么把他蜇得这么厉害？”

“谁说不是呢！”许志宏继续摇晃着，“昨天下午为了加固宿舍，老赵带两个人下去砍木头，迷里马虎的忘了扎裤腿，被一只足有二十公分长的黑蝎子钻进去，从腿肚子开始往上，边爬边蜇连干四下，疼得他跳着脚直叫，脱裤子都来不及，最后还是别人帮着解开皮带抓出来的。整条腿连小肚子都肿了，硬绷绷真够惨的。这老兄前些日子刚被大马蜂蜇过，还没彻底消肿又摊上这事，真他妈的雪上加霜、祸不单行，难怪人说‘饿狼专咬瘸腿猪呢’！”

“赵台长可遭罪了，没个把月好不了，这地方害人的东西太多，是个虫子就咬人，千万不能大意。”刘振海话语中充满同情。

“没错，前天晚上值班，我到竹坡下面去拉屎，一条蛇冰凉地爬到脚面上来了，吓得老子裤子都没提就爬上来了，老半天心还在跳。”

“反正谁不小心谁遭殃，那天大白天跑警报，侦察班一个兵就被蝎子蜇了脖子，疼得哭爹叫娘的。蝎子怎么会跑到脖子上去？可能是钢盔上的草圈带上去的，好几天都吃不了饭。”

说着，说着，一抬头，忽然发现许志宏脑袋后面有个黑影跟着他来回摇摆，“呼、呼”直响。觉得奇怪，定睛看去，浑身一哆嗦，大吃一惊，原来是条眼镜蛇！这条愤怒的毒蛇紧盯着的“圆形物体”，正是许志宏无遮无拦、若即若离的首级！此时，它已做好充分准备，并集聚起足以致人死地的毒液，只等那人头靠近便要发动突袭！

刘振海知道，如果这时自己把险情告诉许志宏，他肯定紧张失态地回头去看，正好让眼镜蛇候个正着，咬中面门就完了！生性不爱张扬的刘振海抑制住剧烈的心跳，镇静片刻，稳住神，悄悄从工作台下取出一把绿色短把工兵锹，一边“哼哼哈哈”与许志宏搭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绕到他后面。看得真、瞄得准，手起锹落，朝那蛇盘踞的圆木缝隙狠狠铲了进去。眼镜蛇猝不及防被铲为两段，黑血四射跌落在地。

许志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蹦起老高，耳机也掉在地下，红头涨脸、慌里慌张地连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刘振海用工兵锹指指死蛇：“没事了。”

许志宏朝地下望望，摸着后脖颈子倒吸一口凉气：“乖乖，悬了！悬了！我说怎么后脑勺上有股风呢？还挺凉快！这家伙够歹毒的，想取我性命，说啥来啥，太危险了！振海，今天多亏你，否则小命休矣，谢谢啦！”

刘振海脸一红：“谢啥？”顺手捡起死蛇朝门外走去。

许志宏逃过一劫！

半夜时分，临空山顶。

交接班时间到了，周援朝被唤醒，他穿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摸黑朝电台走去。

交接完毕，前半夜值班人员陆续离开，昏暗的马灯下，他开始对所有电台设备进行例行检查。最近一段时间，班里连续病倒几名战士，一个胃溃疡，一个寄生虫病住进医院，还有一个严重不适应热带气候，血压高得吓人，无法值夜班。原本报话班只有十二个人，还山上山下的兵分两处，这下更显得捉襟见肘人手不够了。他下了夜班值白班，经常连轴转，严重的睡眠不足，疲劳加上耳机噪声使他终日头昏脑胀四肢无力，甚至发起了低烧。可他谁也没告诉，一声不响咬牙坚持着。

他把四部电台检查了一遍，工作正常，翻看值班日志，联络畅通，放下心来，习惯性地朝天线上摸去，想试试连接插头是否牢固。无意中他的手接触到一根柔软细滑的东西，急待抽回时，动作慢了点，一阵钻心的剧痛从手腕传遍全身，从头到脚猛烈震颤，“啊呀”一声，摔倒在椅子上。

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竹叶青蛇趁着黑夜，神不知鬼不觉的缠在天线上。

竹叶青，毒蛇，身体翠绿，从眼睛下部沿着腹部两侧一直到尾端，有黄色条纹，尾红色，生活在温带和热带地区的树上。游动时曲线优美、行动迅速，因其具有天然保护色，与环境相差无几，很难发现，是个包藏祸心、隐蔽性极强的杀手！

“周班长，你怎么啦？！”坐在后排的报务员小楚，提着马灯奔过来扶住痛苦万状的报话班长。

“蛇，有蛇，被咬着了。”周援朝左手紧握右腕，满头大汗。

小楚急忙用马灯照亮，遍地寻找。可那蛇早已趁乱钻进木头缝，跑了！

“别找了，小楚，快，拿急救包和蛇药来。”

小楚答应一声，慌忙拉开抽屉取出蛇药和急救包，撕开，将止血带勒在他的小臂上端。煤油灯下，毒蛇的牙痕清晰可见，不一会儿，整个右手和小臂就肿胀起来，皮肤通红，油光锃亮，几乎同大臂一般粗细，非常可怕。按照救治程序，被毒蛇咬伤后，首先要控制毒液漫延，然后切开伤口排毒，再敷蛇药。每隔十分钟左右松开并重新扎紧止血带，以防血液不流通造成肢体坏死。可现在深更半夜下雨路滑，若是叫卫生员上山抢救最少一个小时，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须马上采取紧急措施进行初步处理。

强忍剧痛的周援朝看着面目全非的手臂，暗下决心，他要给自己来个关云长“刮骨疗毒”式的手术。决不能就此了结，成为他乡之鬼、异域之魂！他让小楚砍来根一尺多长的竹棍，又把铅笔刀放在煤油灯上烘烤，就算消了毒。准备就绪后，对小楚说：“来，按住我的右手，使劲按紧！”

小楚惊骇地问：“周班长，这能行吗？伤口就在动脉血管旁边，万一割破了，可就……咱们还是打电话叫卫生员吧？”

周援朝摇摇头，喘着气说：“来不及了，等他上来，老子早上西天啦！别怕，你闭上眼睛只管按住，我自己动手。”

周援朝豁出去了！他左手拿起铅笔刀，颤抖着对准伤口，闭上眼一使劲，划偏了，手腕上切出一条一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不对，不对，割的不是地方。”周援朝双目紧闭。

“班长，算了吧，我，我害怕。”小楚嘴唇都白了。

“不怕，不怕，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按紧点。”他嘴里小声嘟哝着，歇一歇，稳住劲，猛一用力，刀尖深深刺入伤口，皮翻肉卷，连毒液带血一齐涌了出来，顺着桌角滴落在泥地里。

小楚“哇”的一声哭了：“班长，别割了，你疼不疼啊？！”

“不行，小楚，别哭，别哭，多难看哪，咱还没完活儿呢！”周援朝又把竹棍儿递过去，“来，像擀面条一样，擀！”

小楚胆怯地点点头，颤栗着接过竹棍，狠狠心，从上往下在那条红肿的伤臂表面一下一下擀了起来。每擀一次都血流如注疼痛难当。周援朝牙关紧咬纹丝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楚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由于采取措施及时得法，伤臂无大碍，经治疗康复较快。

从此，周援朝得一美誉——“军营铁汉”，版权所有者当然是对他赞赏有加的沈长河。

指挥所不够安全，野外作业麻烦更多，经常是囫囵个儿出去，挂着“彩”回来。

为保障部队的基本生活，后勤部门定期从国内运来生猪。猪是运来了，饲养成了问题，哪来的饲料？炊事班泔水桶里那点稀汤寡水的玩意，根本不够这帮饿死鬼塞牙缝的。可又不能来多少消灭多少，总得有计划的改善伙食。好在前番轮战的老大哥们早有现成经验，就地取材，可以用芭蕉杆喂猪。

芭蕉，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很大，开白色的花，果实类似香蕉，可食用。其树杆粗壮细嫩层次分明、水分充足，剁碎煮熟后味清香，猪爱吃，营养说不上，反正饿不死。

砍芭蕉杆是个苦差事，隔三差五就得来一趟。起初是在近处山洼里砍，满满一车芭蕉杆，有个十天半个月就所剩无几，吃得差不多了，可见猪肚子里也没油水，只好拼命拿它充饥。整个防区，那么多部队，你砍我也砍，近处找不到就往远处寻，结果越砍越远，大卡车一跑就是几十里。只要望见一片芭蕉林，人们就像吃了兴奋剂，管它有路没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它弄回来。赶上雨季干这活儿就更苦了，早出晚归，既要爬山又要涉水，滚得个个像泥鳅。

难得一个好天，虽阴、却没下雨，“砍伐队”又准备登车出发了。

自打张志峰病倒以后，凡公差勤务，带队的任务几乎让佟雷包下了。听说今天要砍芭蕉杆，天刚亮，他就背起手枪、提着砍刀下了山。吃罢早饭，集合人马一看，每班一个“公差”，魏立财、廖树林、张小川……指挥连的“活宝”悉数到齐。他开心地笑了，一挥手：“上车！”

马力强劲的“吉尔－157”颠簸着驶上公路。

司机姓胡，是个班长，也是熟人。驾驶技术不错，在湿滑的山路上，车开得又快又稳。驾驶室里，两人一路说些闲话。连续拐了几个急转，卡车行驶在下坡道上，只见前方一辆军车停在路旁，两个背枪的人正在招手拦车。

“是老挝兵，肯定是车抛锚了，不是修车就是搭车，咱们走，别理他。”胡班长司空见惯地说。

“还是下去看看吧，瞧这架式是想搭车，好好的车又准备扔了。”

果然不出所料，那两个老挝兵一人脚下放着个大花包袱，神情沮丧衣冠不整，就像流离失所的难民。跟前是一辆中国生产的“解放－30”牵引车，前“鬼脸”、挡泥板、发动机盖七扭八歪，木制的车厢松松垮垮，轮胎底盘满是泥污。其实一看里程表，跑了还不到两万公里，是辆新车，显然使用和保养都非常不到位。他们对待汽车的态度很简单——光开不修，坏了就丢，坏在哪就丢在哪，背起包就溜，根本无人过问。就像电影《奇袭》里“美国大老板又给了批新的，回去就换”的南朝鲜败家子那样财大气粗。眼看中国人民省吃俭用的援助物资被随意糟蹋，实在让人忿忿不平，心里窝火，可又十分无奈。

两个老挝兵二十郎当岁，黑脸、小个儿。见车停下，慌忙把包袱甩上来，然后不管不顾地往上爬，满脸堆笑，用手指着前方，嘴里叽叽呱呱说着什么，看样子等得时间不短，可算遇上好人了。

“嗨，嗨，嗨，往哪爬？往哪爬？”魏立财用脚踩住那个刚上来半截身子的肩膀，“你他妈倒不客气！”

“下去！下去！”廖树林也一脸不高兴，他刚才差点让花包袱砸个跟头，“也不看看谁的车，想上就上啊？自己修车去！”

张小川二话没说，捡起两个包袱，一股脑地扔下车去，然后幸灾乐祸地趴在车厢上瞧热闹。

那两个老挝兵见此番情景，抬起头，伸长了脖子，愣怔怔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期期艾艾，不知怎么办才是。

佟雷暗自好笑，没说什么，走过去拍拍两人的肩，用手指着“解放－30”：“走，修车去，我们帮你一起修。”知道他们听不明白，便笑容满面，一手一个揪住后脖领子来到车前。

“看什么看？学着点！”胡班长极不情愿地钻进驾驶楼，打开点火开关，在方向盘下面捣鼓了几下，踏下起动机“轰隆”一声把车发动着了。下得车来擦擦手，脸对脸、牙碰牙吼道：“饭桶！连他妈保险丝断了都不会修，祸害人！滚！”

老挝兵惊喜的爬上“死而复生”的卡车，歪歪扭扭一溜烟开跑了……

“芭蕉林！芭蕉林！”眼尖的张小川拍着驾驶楼叫起来。

顺他手指方向望去，西边山洼里青湛湛、绿油油一大片，连山坡上都长满了芭蕉，蕉杆粗壮枝叶饱满，这么茂盛的芭蕉林确实难得一见。

佟雷大喜，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连忙招呼大家下车，离开公路挥舞砍刀直奔芭蕉林。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芭蕉林看似不远，走起来可费点功夫。

佟雷目不斜视，满脑子都是芭蕉杆，只顾在前边挥刀开路越走越快。可是，磕磕绊绊的行进了不到五十米，忽然之间队伍里有人惊叫：“蚂蟥！蚂蟥！”他急忙停下脚步往四下里细看，天哪！数不清的旱蚂蟥，弓起尖细的身体，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草茎、树叶、泥地、枯枝上到处都是！它们利用尾端的吸盘互相攀爬，扭成一团，让人联想起旧时厕所里的蛆虫，行动迅速，一拱一拱涌了一来，周围一片“沙沙”声。这玩意对人体的气味非常敏感，不要命地往上冲，佟雷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唬”的头皮发麻，赶忙跺脚大叫：“撤！撤！快往回跑！快跑啊！上公路，上公路！”

一干人慌不择路，分开草丛，连蹦带跳跑回公路。紧接着，迫不及待地用最快速度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爹呀！妈呀！”鬼哭狼嚎地从身体各个部位往下揪蚂蟥。短短五十米，来回不到五分钟，每个人身上已经爬得到处都是，可见其密度之大、动作之快。

经验老道的魏立财故伎重演，用鞋底一顿狂抽猛打，干掉了二十多条！当把叮在耳朵后面的最后一条弄下来时，累得他气喘如牛瘫坐在地。

廖树林从裤兜里取出可折叠的小旅行剪子，坐在公路正中央，不言不语、严肃认真地把牢牢吸在皮肤上的蚂蟥一条一条揪起老长，然后挨个儿拦腰剪断。剪完自己又剪别人，剪了个不亦乐乎！人多势众，给他壮了胆，廖树林觉得自己跟从前相比判若两人，像条好汉！

佟雷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打扫干净，马上拉过手忙脚乱的张小川，大巴掌一抡，扬得高、落得急，劈里啪啦，直打得张小川连连怪叫，眼泪都下来了：“排长，轻点，轻点，我又不是阶级敌人，哎哟——疼死了！你还是给我留几条吧。”

后来方知，此处是有名的蚂蟥山！不知是何原因，这个并不特别的地方聚集了大量旱蚂蟥，翻翻滚滚、密密麻麻，年复一年地繁衍生息、独霸一方。别说是人，恐怕就是野兽也不敢轻易光顾。

垂头丧气的“砍伐队”遥望那片可望不可及的芭蕉林，无可奈何扫兴而去，另谋他处天黑方归。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六章 铁血男儿（三）

“小队长，信！”

谢天谢地，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沈长河满心喜悦地从文书手中匆匆接过家信，妻子那娟秀的字迹立即出现在眼前。他急不可耐地扯开信封读着，脸上渐渐泛起笑容。

都说“新兵信多，老兵病多”，这些天，沈长河像个刚入伍的新战士，无时无刻不在翘首企盼家中的来信。每当团部有汽车上来，他都望穿秋水地站在连部门前远远守望，那个让人牵肠挂肚、沉甸甸的军邮袋，地地道道成了他一块心病。按照预产期推算，两个月前家中就该有喜讯传来，可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每当想起妻子馨香温暖地悄悄耳语，告诉他怀孕的消息时那满面娇羞的神情，和临别之时她那注满泪水的双眼，沈长河心中都会难以抑制地涌起感情的波澜。歉疚与感激、酸楚与自豪，长时间盘绕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作为一个军人妻子、一个将为人母的年轻女人，当她最需要丈夫守在身边的时候，那个被称作丈夫的人却远隔千山万水，［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烽火连天，秘密征战！彼此双方都需要怎样的理解、勇气和牺牲！可是，作为一连之长，他不容许自己因“家庭问题”影响情绪，哪怕在无意之中流露出丝毫焦灼、低沉与松懈。因此，每当有人问及此事，替他着急时，他总是淡然处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事多磨嘛！”话是这么说，急不急自己知道。

轮战部队的信件邮递，原本就不够快捷通畅，须经大队、支队和军区后勤分部的军邮站，逐次转递回国，运至昆明，再通过地方邮政统一分送、投递。山高水险千里迢迢自不必说，一封平信溜跶上两个月平平常常，说不准什么时间、哪个环节遇着麻烦就更遥遥无期。信封开裂、信件残损司空见惯，能收到就心满意足了。于是，不少人改变了一来一往的通信方式，与家人约定个时间间隔，如半个月或一个月互通一封信，到日子无论是否收到对方的信，你就只管写、只管寄。结果闹得每封信内容都答非所问、驴唇不对马嘴，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根本对不上号，有时甚至成批的来、成批的走。尽管滑稽可笑，可家乡亲人的书信，仍然如阳光雨露滋润心田、调剂情趣、缓解思念、鼓舞斗志。

家书——援外战士的精神食粮！

雨季到来后，前方后方的公路运输线上阴雨绵绵，塌方滑坡接连不断，军邮不畅在所难免，书信往来更加困难了。

“哈哈——”沈长河一声怪笑，满屋人都愣住了，望着严重失态的小队长，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满头雾水，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中了什么邪。

“哈哈——”沈长河猛拍大腿又是一嗓子，旋即起身，解开衣扣，双手插腰，心旷神怡地长啸一声，“好哇——”

张志峰首先跳将起来，指着沈长河叫道：“生啦？嫂子生啦？”

刘文被卫生员按住擦药“受刑”完毕，疼得满脸汗珠子没顾上抹，叉开腿走到小队长跟前，恶狠狠咬牙切齿问：“生了个什么？是男是女？从实招来，快说！”

沈长河故意卖个关子，眯起小眼儿，舔舔嘴唇，把信揣进衣兜洋洋得意笑而不答。

众人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一个个喜气洋洋眉飞色舞、七嘴八舌笑逐颜开，就像自己老婆生了孩子，生男生女各执己见，争得不可开交。有的说是杨宗保，有的说是穆桂英，金亮从门外挤了进来，他是专门跑下来给山上弟兄们取信的，恰逢如此盛事，岂能错过？他双手在半空中按一按示意禁声，然后，一本正经渡到沈长河面前，慢悠悠故弄玄虚地说：“小队长，我来参谋参谋，金某不才，姑妄言之，说对了你要请客，说错了分文不取。”

指导员王怀忠在一旁笑眯眯的用鼓励的眼光看着他。

张志峰推他一把：“别跟算卦似的，快点说！”

金亮神神秘秘，眨眨眼道：“跟咱嫂子一样，是个女的，肯定是个闺女！像咱们小队长一样，漂亮！”

沈长河诙谐地摸摸自己的脸：“算你小子说对了！不过，可千万别随我，要真长成咱这副尊容可就惨了，将来如何嫁得出去？”

众皆大笑，不由分说将小队长洗劫一空，方散。金亮临上山前，沈长河又不知从哪摸出三包“红山茶”叫他带上，故做严肃地警告说：“你只有一包的支配权，想给谁抽就给谁抽，还有两包是佟雷和周援朝的，必须物归原主不准私吞！要是觉得本人有失公允，就不要勉为其难，我找别人带上去。”

金亮忙说：“公允，公允，谁说不公允？小队长向来办事公道，这个顺水人情还是我来吧。”说着，揣起香烟嘻皮笑脸地跑了。

晚上，微风徐徐，细雨沙沙。余兴未消的沈长河悄悄邀几个连队干部，就着煤油灯喝起了小酒。

第一次做父亲的感觉恍如梦境，尤其在战争环境中得知母女平安的佳音，更使他激动不已。那封承载了喜讯又寄托着思念，姗姗来迟的家书，在几个人手中传递着，让人不由得想起自家的女人和孩子。

“小队长，给嫂子寄点钱吧，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要上班，太不容易了。”有人小声建议。

沈长河叹口气，默默地点点头。

在那个多事之秋，国内时局风云变幻，“极左”思潮到处泛滥，革命口号喊得震天价响，而人民生活水平却每况愈下。其实谁都知道，口号是不能代替大米白面的，每月五十二元雷打不动的军官薪水，扣去伙食费和党费，已所剩无几，自己留下十块八块零花，剩下的全部给家里寄回去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那些两地分居的军人家庭无不艰难度日。家住农村贫困地区者尤甚，举债成为基层军官的普遍现象，他们省吃减用，思想压力极大。酒酣耳热之时谈及此事，心情复杂，发人深省，不免唏嘘。

沈长河喝醉了。

黑夜沉沉，群山被淹没在蒙蒙雨幕里，细碎的水滴飘落在脸上，使人感到些许的凉意。

万籁俱寂之中，古木俯首，翠竹弯腰，一同静静聆听着从山顶随风飘来的那幽婉的口琴声。琴声悠悠，如歌如诉，穿过竹篱笆，飞进枯寂的心田，融入茫茫水世界，悄悄四散开去，传得很远、很远……

伟大的苏联卫国战争英雄朱可夫元帅说：“士兵的生活就像两滴水那样相似。”一语道出军人日常生活的枯燥与乏味，周而复始地重复昨天的一切，做着相同的事，常常使人变得迟钝和缺乏激情。一个人如果长期处于单调、寂寞和紧张的生存状态，便会发生精神疾病，如各种类型的心理障碍：自闭症、忧郁症、恐惧症、间歇性狂暴症和性饥渴，严重时将影响战斗力。因此，丰富业余生活、调剂精神世界亦属治军之道。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安静捎来的那只口琴成为佟雷和战士们极大的享受，紧张繁忙之余吹上一曲，顿觉神清气爽。高兴时吹，烦闷时也吹，消遣时吹，劳累时还吹。小小口琴给置身前线的人们带来欢乐、情趣与向往，感人肺腑。琴声与笑声相伴，成为战地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内容。

于是，《大海航行靠舵手》、《草原红卫兵见到毛主席》、《长征组歌》、《游击队员之歌》、《山楂树》、《三套车》等等，等等。佟雷吹奏了一遍又一遍，大家的心也随着音乐，从热带丛林飞向祖国！飞向家乡！飞向亲人身边！

“排长，再吹一曲吧。”报务员小楚双手托腮，心驰神往的请求道，周围全是期待的目光。

佟雷抹抹嘴巴，说：“吹段什么呢？”略加沉思，举起口琴。

这是一支许多人听起来十分陌生的曲子，虽然不熟也不懂，但它那时而委婉哀怨，时而激越欢畅的曲调，深深打动了每个人的心，跟随那旋律和音符仿佛进入一个梦幻般的美丽世界，情愫所至，浮想联翩，催人泪下。

周援朝听出来了，这就是那首曾经脍炙人口风靡一时，后来又被明令禁止，连同作者一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他吃惊地望着佟雷，心领神会的坐在一旁，默不做声，静静听着，听着……

音乐人的悲哀！时代的悲哀！

黑夜沉沉，细雨霏霏。

一个急匆匆的人影，在通向临空指挥所的陡峭小道上攀行，雨夜里，手电筒的光亮显得暗淡无力。他身穿雨衣，拄着藤杖，弯腰躬背“咻咻”气喘，向山顶奔去。

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张志峰今天忽然有一个重大发现！

下午，在连部翻找信件时，无意中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地址。他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了，后来又唯恐记忆出现误差。于是，急急忙忙跑回宿舍，拿出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那个通信地址一对照，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抓过文书细问，发信人正是佟雷。张志峰马上明白了，那个曾经与父亲有着多年深情厚意的异姓结拜大哥，很可能就是佟雷的爸爸！而老人时常念及的小雷子必是佟雷无疑！如同战场上遇见亲人一般，他激动万分、难以自己，一分钟也等不下去了。可是，难道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万一弄错了岂不尴尬，当务之急是要当着佟雷的面证实这一切。

张志峰连夜上山了。

佟雷对一排长深夜造访疑惑不解，为了不打扰战士们休息，忙拉着他来到作为临时饭堂的小竹棚底下，问道：“老张，最近你身体不好，重新架设迂回线路，忙了十多天，累坏了吧？这么晚还摸黑跑上来，有什么急事？通电话不行吗？”

张志峰连连摇头，呼哧带喘地说：“不行，不行，电话讲不明白。今晚咱俩得好好聊聊，这件事关系重大，非常大！”

“关系重大？跟谁关系重大？伙计，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佟雷更奇怪了。

“慢慢来，慢慢来。”张志峰点支烟，又递给佟雷一支，“二排长，我问件事，你爸爸在山东可曾有个老朋友？解放前打鬼子就认识了，后来一直有联系。”

佟雷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是啊，不过不是老朋友，是兄弟，我爸在他家养过伤，还一起打过了长江，多少年没断联系。我们老家没什么亲戚，就跟他走得近，我爸爸每次见到张叔叔都乐得屁颠屁颠的，又说又笑没个够。我见过好几次，老是小雷子，小雷子的叫，和蔼可亲。咦？你老兄怎么知道的？”

张志峰凑到佟雷面前，动情地说：“我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见过那老人家吗？你再仔细瞧瞧我，难道还想不起什么吗？”

佟雷凝神注视片刻，有点明白，但又不敢肯定：“莫非你是张叔叔的……”

张志峰一把抓住佟雷：“对了！我就是他的儿子！小时候也见过你爸爸——佟伯伯呀！”

佟雷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点发蒙，小声说：“可是家里来信说，张叔叔不久前已经过世了。我爸因工作太忙加上岁数大了，没能亲往送葬，成为终身憾事。老人家他真的……”

张志峰默默地拿出珍藏许久的家信：“就在咱们出国参战前夕，他走了，给我留下了这封信还有地址。想不到咱俩竟然就在一个连队，又在战场上相认，怎么这么巧？岂非天意？！家父若在天有灵，可以含笑九泉了。”

更深夜静，两人的眼眶都湿润了，对视良久，猛然暴发。

“志峰哥！”

“雷子兄弟！”

一对战友，两个兄弟，四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身强力壮、生性活泼的许志宏终于病了，他得了疟疾，饱受折磨。

疟疾，俗称“打摆子”，是一种可怕的急性传染病，。

得上疟疾非常折磨人，发病时首先寒战袭来，全身剧烈颤抖，四肢抽搐、牙关碰撞、舌根僵直，腰部疼痛，那种寒冷的感觉是从心里往外冷，凭你盖上几床棉被也无济于事。寒冷过后是持续高烧，四十度、四十一度，几乎超过人体极限，患者口干舌燥昏昏沉沉、满面通红周身滚烫，如同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燥热难当，体质弱者竟致昏迷。最后水捞也似出个通身大汗，算是胜利完成任务。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两到三个小时，痛苦难挨。

此病因人而异，准时发作，有时一天，有时两天，到点准来，来得猛去得快。如蒙光顾，三天五天尚能坚持，时间一长便难以抵挡了，凭你是铁打的金刚，也得俯首称臣。

许志宏难逃厄运，被疟疾找上门来，每隔一天，傍晚七点准时光临。为了不影响战备值班、减少战友们的负担，他讳莫如深谁也不说，悄悄找卫生员要了些“奎宁”之类的药物偷偷服下，不哼不哈地支撑着。从此，夜班人员的“补觉室”变成了他的避难所，到点准时在那儿恭候，独来独往忍受折磨。一个性格爽朗生龙活虎的青年军官，很快变得精神不振状态低迷。由于大量出汗身体虚弱，以至于不敢解小便，撒尿就虚脱、昏迷。顽强的许志宏想了个土办法，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用腰带把自己捆在树上，做好准备再解手，即使休克了也摔不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

佟雷看着面色灰黄、日渐消瘦的许志宏起了疑心。暗想：“这家伙向来说话干脆，办事利落，平常走路都带着风，吃多大苦、为多大难，从无半个不字。怎么几天功夫就变得像个小老头？躬背驼腰、呵儿了气喘，一副举步维艰的样子，其中定有原因。”于是，便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晚饭后，许志宏又挟一件棉大衣出了宿舍，拖着沉重的双腿径直朝后山坡走去。佟雷见左右没人，就悄悄跟在后面，远远见他钻进了“补觉室”，更加奇怪：搞什么名堂？莫非实在太累，想休息休息？一边想一边轻手轻脚地慢慢接近那小屋，屏声敛气侧耳细听。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轻轻的呻吟和铺板“吱吱嘎嘎”的声响。

“不好！”佟雷一个箭步冲了进去，撩开蚊帐，他惊呆了！

只见许志宏身穿棉大衣，口中咬着一条毛巾，双目紧闭、面如土色，躺在铺上浑身痉挛急剧抖动，豆大的汗珠布满前额，疟原虫正在疯狂地吞噬他年轻的肌体！

“志宏，你这是干什么？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说呀！”佟雷喊着，伸出双臂将许志宏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火热的胸膛温暖着那个寒冷的躯体。他心里难过极了，同时也为有这样坚强无畏的战友感到骄傲和自豪！

“不要紧，不要紧，老佟，我……不要紧，一……会儿就好。”许志宏神情恍惚的喃喃道。

佟雷随着他一齐乱抖，愤怒地说：“你不想活了！这是疟疾，要死人的！”

“危言耸听，别听他们胡扯，离死还……远哪，就是难……受，还他妈挺准时，军，军用疟疾吧？”许志宏微微睁开眼，艰难的一笑。

“胡说！你再扛几天，就真没命了！老弟，听我的，咱们现在就下山，今天你必须住院，就是捆，也要把你捆下去！”事不宜迟，佟雷心急如焚不容商量地叫来周援朝，架起神志不清的许志宏，一步一步走下夜色中的崎岖小路……

许志宏住进了卫生队。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七章 孟洪岁月（一）

孟洪防区全是高山峻岭，自从指挥连进入战区，用水就成了问题。在如此炎热的地方，人一日可无粮，岂可一日无水？

上寮高原山清水秀到处是水，可指挥连缺水，原因很简单：山上没有水源。弟兄们每日为水所苦、为水所累，只要空闲便轮流到山底河边挑水。一根扁担两只水桶，赤身短裤搭条毛巾，下去一小时上来俩钟头，一步一颤步步颤颤，一个跟头摔趴下还得重来，一桶水晃到山顶只剩半桶，洗不了澡也洗不了衣服，浑身汗碱酸臭难闻。

缺水的日子真难熬！

报话班挑水的任务，差不多让任劳任怨的刘振海包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无论天气怎样，他都勤勤恳恳、风雨无阻地奔波在山道上。

这天下山途中他碰到李常义，远远便打起招呼：“嗨，常义，你这个老病号怎么又挑水呀？班里‘好人’不多啦？”

李常义停下脚，回头道：“那倒不是，就这么俩半人，除了值班就是挑水，够累的，咱不能老等现成的，该干还得干哪。”

刘振海同情地打量着李常义瘦削的身子，摇摇脑袋：“其实你这副肩膀也挑不动水桶，看看，磨破了吧，硬撑着不是办法。你军事技术好，在战备上多分担点也就是了，大家不会有意见。”

李常义笑笑说：“大家倒没说什么，我们耿班长还一再嘱咐不让咱干重活儿。人心都是肉长的，不好意思呗，能干多少尽力而为吧。顺便下去给大伙儿洗洗衣服。”

“常义，你真是个好心人，怪不得你们班一评先进准是你。”

“嗨，说哪去了，振海，你不也一样吗？谁让咱们都是党员呢！有了这块牌子，就算思想觉悟不高，咱也不能落后，你说是不是？”

山脚转弯处，河床很宽水流平缓，岸边有几块大青石，清清静静，是个天然的洗衣场。两人说着话下到河边，放下水桶便开始洗衣服。鱼儿在眼前欢快的游动，几只红喙绿羽的翠鸟不时从水面低低掠过，发出“叽叽”的叫声。清凉的河水令人惬意、爽快、心情舒畅，整个人都好像变得耳聪目明起来。

刘振海和李常义又是手搓、又是脚踩，正洗得带劲，冷不防从河对岸小树林里冲出一个穿军服的老挝兵，怀里抱个黑乎乎的圆家伙，连喊带叫跑到河边，奋力一掷丢入水中，就地卧倒。没等他俩反应过来，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波涛汹涌水柱冲天。紧跟着，一群赤身裸体的汉子，用手拍打屁股，嘻嘻哈哈旁若无人地从树林中窜出来，争先恐后跳进河里，狗刨蛤蟆跩地凫水，抓起炸死震晕的鱼就往岸上抛。

“妈的，这帮家伙又在拿地雷炸鱼！”刘振海抹抹溅在脸上的水珠，气呼呼骂道。

这是老挝人民军的一个连，打没打仗不知道，刚从南部战线撤下来休整，就住在对岸村寨里，穷极无聊炸鱼改善伙食。这些兵打仗不知如何，寻欢作乐倒是干劲十足，也许跟当地习俗有关，反正是稀稀拉拉习以为常，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相去甚远。

果然，对面又传来清脆的笑声，几个衣着不整的女孩儿背着竹篓钻出树丛，见多不怪、兴高采烈地来到河滩上拾鱼。

李常义一看，忙说：“振海，咱们赶快走吧，不然‘手榴弹’就该来了。”话音未落，大大小小的死鱼已经鳞光闪闪雨点般飞来。“见面有份”是当地人的习惯，你不要就是看不起他们，真心实意不能推脱，甚至带有一定的强迫性。初来老挝时，魏大宝便出此洋相，查线途中见人家宰牛凑上去瞧热闹，结果被山民们一手持刀，一手举着一大块血淋淋的牛肉追回了连队，谁敢说不要。二人匆匆收拾衣物，挑起水桶冒着“枪林弹雨”转身便走，落荒而去。身后一片吼声、笑声、尖叫声，若不是那些士兵身无片纸遮羞，非得追上来理论不可！

其实由于信仰缘故，老挝人本不吃鱼，可不知为什么，这些人从前线一撤下来便跑到河边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可见在艰苦的环境中，人的生存是第一位的，没有良好的体质何以战胜敌人？

回去路上，李常义气力不支、越走越慢，两只水桶如千斤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头晕眼花脚底发软胸膛几乎炸裂，再坚持下去就要虚脱了。于是他让刘振海带上给同志们洗干净的衣服先行一步，自己坐在道边稍作歇息，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水弄上去，下来一趟不容易，上面还等着呢，绝不能半途而废！看看天色已晚，李常义摸摸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咬牙站起来，将扁担绑在背上，双手各提起一只水桶走走停停、摇摇晃晃，步履艰难地向上登去……

用点水可真难！

日复一日，水，成了长年驻守山顶人们极大的负担，一盆水早晨洗脸，白天擦身，晚上洗脚，用到最后简直成了泥浆。扁担挑断了一根又一根，黝黑的肩膀磨破了一层又一层，陡峭的山间小道，终日回响着“哼哟、哼哟”，让人揪心的号子声。人体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弹性？

水是挑上来了，却不能马上用，因为有“钩端螺旋体”！那是一种急性传染病，。人在接触疫水时，病原体经皮肤粘膜侵入，通过淋巴管和小血管进入血循环，并扩散至各脏器进行繁殖。经过十天左右的潜伏期后，引起败血症，造成各脏器损害，出现肺出血、黄胆和脑膜炎等多种表现。天气越热、越潮，它存活期就越长，污染源越大，得病机率就越高，一旦染病注定凶多吉少，非常可怕！轮战各部均严令不得随意下河洗澡，更不能轻易接触未经卫生部门检验过的水源，为防万一，凡生水一律不准使用。

解决的办法也挺简单，病原体怕高温。于是，给每班都配发一口大铁锅，搭个小棚支上炉灶架起劈柴烧，烧开了再用，安全系数确实大大提高。可人挑肩扛那点水本来就少得可怜，大火烧开后连蒸发带沉淀，更是所剩无几。有时空情紧急忘了熄火，待警报结束再看，水早烧干了，把大家心疼的围着铁锅不住长吁短叹，比什么都难过。

尽管人人都把水当作琼浆玉液那样省着用，可有时想省也省不了，侦察班就赶上过这种倒霉的事……

那天深夜，一丝风都没有，浓厚的积雨云又一次压在头上，天地间几乎没有了缝隙，连小虫们都似乎因为缺氧懒得动弹，林子里静得怕人。

“噢——噢——”一阵凄厉的哀嚎声打破寂静，传进竹篱笆。

“有情况！”金亮一个鲤鱼打挺从铺上跳起来，抓起冲锋枪钻出小屋。

侦察员们纷纷起身涌到门口，懵懂中东张西望不知发生何事，众人驻足细听，那接连不断的惨叫声显然是从屋后坡下传来的，越叫越急，嗓门也越来越大。

金亮回头看看这群半梦半醒、紧紧张张的士兵：“慌什么？又不是人的叫声，肯定是动物！走，看看去。”说着，打亮手电领着大家循声找去。

小小灶房一片狼藉，洗脸盆、挑水桶东倒西歪，灶上灶下到处是水，泥污不堪。小猴“淘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捷足先登，蹲在锅台上不声不响地瞪着一双大眼，无比同情的盯着地下看——只见一只小麂子全身抽搐缩在角落里发出阵阵哀鸣，并且用无助的眼神看着每个人。它受伤了。金亮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如此粗犷的叫声居然出自这么狭小的喉咙！

麂子，小型鹿科动物，雄性有长牙和短角，腿细而有力，善于跳跃，毛棕色，皮很软，可以制革。如今，这只可以制革的小可怜，不知什么原因，黑灯瞎火中掉进侦察班预备明早洗漱用的半锅开水里，下半身被烫得皮开肉绽，实属无妄之灾、太不走运了。不是为了活命奋力挣扎出来，恐怕侦察员们能美美喝上一顿原汁原味的肉汤了，可惜那锅连毛带泥的脏水无论如何是不能用了，引来一阵叹息。

齐学军咬牙切齿地说：“干脆把它扔回锅里煮着吃了，祸国殃民的东西！”

金亮摇摇头：“你这个广西佬就知道吃！蛇还没吃够哇？捡个死猫烂狗的都往嘴里塞，不嫌恶心？！”他轻手轻脚的从地上抱起奄奄一息的小麂子，怜惜地说，“这小东西是皮外伤，五脏六腑没毛病，也许小命还有救。”

因祸得福的小麂子乖乖躺在金亮的臂弯里，被他捧回宿舍。从此，上药喂食精心调理，两个月后竟然康复了，只是身上留下大片难看的疤痕，总算大难不死。后来将它放归山林几番回返，恋恋不舍让人动容。再后来，它时去时来从不远走，侦察班成了它遮风躲雨逃灾避难的港湾，常与“淘淘”相伴玩耍，情趣盎然。取个名字叫“跳跳”。

第二天，侦察班的弟兄无水可用，只得用毛巾干搓。

水呀，还是水。

沈长河如坐针毡、寝食不安。这个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否则长此以往，不但同志们的体质受到影响，打起仗来还有可能误大事。

沈长河是个做事较真儿的人，他暗想：若大的山头没水源，就不能另辟蹊径把水运上去吗？难道这里也成了“自古华山一条路”？他偏不信那个邪。一连几天，吃罢早饭他就带着文书全身披挂悄悄上了山，穿密林爬峭壁、攀藤附葛，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早出晚归。把个临空指挥所山头实实在在转了个遍，绘制出一副详实的地形图。他发现南坡虽然草深林密但坡度不很大，经过计算，这里完全可以修条简易山道。若使用四轮驱动的小型越野牵引车，用汽油桶装水能够直达顶峰，并且十分隐蔽。此举若能成功，可谓一劳永逸。

这一重大发现使沈长河喜出望外，连日劳顿一扫而光。他毫不迟疑地向团长做了汇报，同时表示勿需兄弟单位支援，指挥连凭借自身力量，有能力修筑这条秘密水道。指挥连长的顽强态度和主动精神使杨团长深感满意，当即批准了这个方案，并亲自会同有关人员进行实地勘察，结果无不击节称赞。

于是，这条连结水源的生命通道悄悄开工了。

为保证工程顺利进行，沈长河和王怀忠做了详细计划和周密部署，全连上下士气高昂，丛林深处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无论阴雨连绵还是酷日当空，工程施工终日不停。

烈日下，佟雷一口气打完两个炮眼，放下大锤，身体左右摇晃，心跳加剧、气力不支。扶钎的曹向东仰起脸问道：“排长，你怎么了？”

佟雷勉强笑笑：“没什么，有点热，汗出多了心里发慌。”

曹向东放下手中的钢钎，拿过水壶：“你太累了，喝口水休息会儿吧。”

佟雷拄着锤柄，一口气喝下半壶，晃晃脑袋甩掉额上的汗珠：“没事，喝点水就好多了，这条路一修通就不愁水了。来，抓紧干吧。”

曹向东站起来：“排长，咱俩换换，你扶钎，我抡两下。”说着抓过大锤。

佟雷急忙摆手：“不行，你腿上有旧伤，砸钢钎站不稳可不行，还是我来。”

“挨一枪我就成残废了吗？又不跑又不跳，站稳就是。放心，我能行！”

佟雷赞许地点点头：“那就试试，慢慢来，每十锤歇一下。”

曹向东振作精神拉开架式，抡起大锤不紧不慢地打起来。不一会儿就觉得心慌气短手脚麻木，两条伤腿酸痛难忍渐渐不听使唤。“真是废物！”他暗自骂道。心想，难道自己年纪轻轻真的成了废人？干这么点活儿就力不从心，将来可怎么办？看看眼前战友们如火如荼的劳动场面，曹向东心里惆怅不已。稍走神，一锤砸空，正中佟雷左手，两人一齐滚翻在地。

旁边的人一哄围上来。佟雷左手背肿起老高，疼得他直冒虚汗，口中尚且自语：“没关系，没关系。”

众人见状，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埋怨曹向东。

“挺大个子，连个小榔头都打不好，真没用！”

“这幸亏是砸在手上，要砸在脑袋上看你怎么交待？”

“玩不了大锤别逞能，还是下山回宿舍养着去吧！”

……

曹向东委曲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抓住佟雷的伤手，一言不发。

佟雷火了：“都给我少说两句！胡咧咧什么？向东的伤腿本来就不跟劲，天天坚持参加劳动，你们不表扬鼓励反而说三道四，像话吗？刚才是我自己没扶稳钎不能怪他。去，去，去，干活去！我还没死呢！”

众人悻悻散去。

曹向东泪眼模糊地望着佟雷：“排长，对不起，都怪我，我真没用。”

“说什么哪，向东，怎么能怪你呢？你是好样的！刚才大家是替我着急，你别往心里去。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干多少干多少，来日方长不要勉强。”佟雷忍着疼痛劝慰道。

排长的肺腑之言使曹向东由衷的感激，他没说话，抄起一把铁镐走向略见雏形的路基，没命地刨起来。

一个大马蜂窝挂在木棉树高高的枝杈上。

无数马蜂密密麻麻围绕在蜂巢旁，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百倍警惕守卫着自己的家园与领地。此马蜂敏感异常，粗壮的树干哪怕有轻微震动，都会引起蜂群的骚乱。它们成群结队顺着树干飞扑下来，四下搜寻，时刻准备用锋利的毒针攻击别有用心的不速之客。

部队进入施工现场，沈长河就一再提醒，千万不要去碰那危险的树，一旦惹恼了蜂群，后果严重！战士们均谨慎小心远远躲开，避之犹恐不及，这种时候谁也犯不上给自己找麻烦。

三班的施工地段在这棵树的上方，植被稀疏怪石林立，施工难度大，是块硬骨头。“铁匠”陈友先声夺人，率领全班硬是用钢钎和铁锤一寸一寸地把它啃了下来，工程进度遥遥领先。不到二十天，钢钎被他们砸坏了三根，锤把断了五回，后脊梁晒脱一层皮，双手打满血泡，人人面庞黑瘦嗓音嘶哑。道路就在这群铁汉面前一米一米向上延伸，已近山顶。

“一、二、三——一、二、三——”陈友脖子上青筋突暴嘴唇干裂，喊着号子指挥众人将一块碍事的大石头推下了路基。那石在长满“飞机草”的山坡上疾速翻滚向下坠去。突然，它撞上了淹没在草丛里的岩石，像个乒乓球那样轻快地弹跳起来，一下子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朝挂有马蜂窝的木棉树飞去。

“糟了！”陈友大惊失色，恨不能飞身上前把它挡住。然而，如此庞大的自由落体是任何力量也无法阻止的，大家眼睁睁看着它翻转身，重重地撞在树上。

“嗡——”顷刻间，炸了窝的蜂群倾巢而出，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煽动翅膀挺起尾锥，愤怒地扑向毫无防备的人群。一时间，山坡上、草丛里、路基旁，光身赤膊的人们被蜇得争相奔逃满处打滚、惊叫四起哀嚎遍地。

沈长河见此情景，急得连连跺脚叫苦不迭，忙扭身向上奔去，同时挥舞手臂，大吼大叫：快往上风头跑！不能往下去，往上跑哇！快！快！往上！往上！常识告诉他，遇蜂群袭击，必得顶风朝上方可脱险，顺风朝下跑，定被这些前来拼命的小生灵毫不费力地追上围攻。正跑着，一只凶猛的工蜂追来，盘旋一周，狠狠将毒刺插进他未加防护的光头。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摔倒，伸手一掌把它拍死在顶上，忙不迭掏出清凉油，准备临时自救，可心急手滑怎么也抠不开。沈长河恼了，不顾一切地把清凉油盒丢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然后顾不得口麻舌木，将一整盒油脂全部抹在伤处，顿觉疼痛减轻、凉爽宜人。

几经挣扎，奋勇搏斗，同志们总算逃得性命。五十余人被蜇伤，五人紧急送往卫生队，四人当场昏迷人事不省。受伤者个个面目全非，肿涨成“茄子冬瓜”失去原形，以至于送病号饭时需要现打听姓甚名谁，否则根本不认识了。

看着眼前惨景，沈长河不由得心如刀绞、悲怆不已。

指挥连几近全军覆没！

陈友自觉“罪孽深重”羞愧难当，挨班作揖登门道歉，可这完全是个意外，根本怨不得他们。别人越客气越不是滋味，发誓要报仇雪恨“戴罪立功”，决不让那帮“凶手”逍遥法外，定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以求蒙难者们的真正谅解，为他们出气。

第二天一大早，陈友叫上魏立财，两人雨衣、雨靴、防蚊帽，“全副武装”，扛把大锯悄悄上了山。来到战友们“蒙难”现场，化悲痛为力量一口气干了三个小时锯倒了大树，浇上汽油一把大火把蜂巢烧了个干干净净！剩下的那些蜂儿马上变成无家可归的“散兵游勇”，见没了老窝也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沈长河对陈友的“亡羊补牢”十分赏识，当即集合“残部”卷土重来，决心哪怕剩下一个人，也要把修路进行到底！结果，工程一天也没停，凡是能动的人悉数上山，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胜利完成任务！

一个月后，当满载清水的越野车驶上山顶时，大家亢奋地从头到脚淋个痛痛快快，脸上分不清是河水、汗水、还是泪水……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七章 孟洪岁月（二）

不知什么原因，老挝人从来不种蔬菜，究竟是嫌麻烦还是未曾掌握这项基本技能？不得而知。不得已，一心一意为履行国际主义义务的中国大军，只好劳民伤财，长途跋涉回国采购。

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后勤部门为保障部队的蔬菜供应伤透了脑筋。汽车来回跑一趟个把星期不说，炎热的气候使新鲜菜蔬根本无法长时间保存。满满装上一车菜，互相重叠挤压密不透风，上有蓬布封盖，下有车轮颠簸，待运至连队早已所剩无几，既造成浪费又影响伙食，急得司务长们唉声叹气、叫苦连天。

实在没办法，每次回国运菜时只好尽量购买一些易于存放方便运输和抗热性较强的品种，诸如南瓜、凉薯、芋头之类，好运、好放、不好吃。即便如此也不能按需分配敞开吃，因为下一次还说不定什么时间才能运来。于是，上顿咸菜下顿干菜，煮黄豆煮干豆腐煮海带，直煮得大家头昏眼花如同嚼蜡，一点胃口都没有。痛恨之余，形象地将海带比喻成“油毡”，将干豆腐比喻为“三防布”。

由于长时间没有青菜吃，大多数人都不同程度患有“维生素缺乏症”，牙龈发黑红肿出血，每天早晨刷牙便满口流血不止，为防止感染，有的人干脆不刷牙，喝两口水漱漱了事。四肢无力、脱发、视力下降也很普遍，试想高射炮打飞机靠的就是眼睛，如果眼睛看不见哪里还有战斗力可言？

指挥连一百多号人，全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最艰难的日子里，一顿饭二十斤大米下锅，能吃一半就不错。水土不服气候不适伙食单调，自然食欲大减，吃饭变成负担。开饭时，许多人勉强盛上一口饭，用汤一泡，边喝边往回走，走到宿舍也就用餐完毕了。急得炊事员们求爷爷告奶奶，让大家多吃点，手段无力效果甚微。做饭时大家围着锅台转磨磨，心情沉重一筹莫展。

班务会上，老炊们个个情绪低落无精打采一言不发，凭你怎样启发诱导就是没词儿。大胡子梁班长运足了气，连吸两支香烟，把烟头往地下一掼，火暴暴地说：“都哑巴啦？一群党员老战士，草鸡啦？再这么下去，同志们身体都垮了还能打仗吗？赶紧给我想办法！”

“要啥没啥的，那你说怎么办？”有人小声嘟囔着。

“我说怎么办？我要有办法，还用问你们？”梁大胡子又开始不讲理了。

一个炊事员清清嗓子，犹豫地说：“要让我说，战场嘛就这个条件，有什么做什么，做什么吃什么。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在家观音土、槐树皮，什么没吃过？现在缓过来了，还不照样结结实实的。班长，就别太较真了。”

“你胡说！能拿现在跟那时候比吗？解放前穷人还逃荒要饭哪，咱们全连每人扛根打狗棍都要饭去？现在是军队、是战场、是打美国佬保家卫国，平时不好好学习说出这种话来，一点觉悟都没有！告诉你们啊，保证全连同志的健康是咱们本职工作、是任务，谁也不许打退堂鼓！”

另一名炊事员伸过头来：“班长，以后咱们多磨几回豆腐吧，那东西营养价值高，也含维生素，咱们累点没啥。”

“这还差不多，这算一条，还有呢？”

老孙一拍大腿：“有啦！这地方漫山遍野到处竹林，有竹就有笋，竹笋可以当菜吃，拿它改改口怎么样？”

梁班长紧跟着一拍大腿：“你怎么不早说？竹笋可是好东西，又清热又爽口，能吃！”

众人一听，立马都来了精神：“好！好办法！说干就干！”

挖竹笋可就不费劲了，山坡上随便转转就能弄回一堆，尤其是毛竹笋，又粗又长，足有一米高，长这么大也是笋、不是竹。金灿灿、水灵灵、细嫩嫩，根本不用挖不用砍，拿脚轻轻一踢，齐根处“啪”就断裂开来，剥去笋皮，白白胖胖鲜嫩无比。炒笋丝、烧笋块，连吃几天好不快活！

沈长河夸奖道：炊事班有想象力、有创造力、也有战斗力嘛！

王怀忠进一步指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全连上下则无不一言以蔽之：好！可是，赞扬之声余音未落，毛病就来了。此物本身无营养、性凉，吃多了容易闹肚子，小伙子们火力再壮，也架不住接二连三的猛吃。这下坏了，茅房厕所不分昼夜人满为患，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卫生员哭丧着脸连连抱怨，治疗跑肚拉稀的药品也一时供不应求，转眼告罄。真是物极必反！

司务长又上路了，没别的，任务还是买菜。

自从踏上异国战场，他就天天为连队的伙食奔忙，各种各样难以预料的困难，加上原本不富裕的家底，使这个克勤克俭、精打细算的人实在不堪重负，寝不安枕食不甘味愈发显得瘦小枯干。在他心目中，让同志们吃上新鲜蔬菜是本职工作的第一要素，否则就是失职！就是罪过！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他甚至走遍防区附近的山山水水，勤寻访、细观察，矢志不移，千方百计想找些类似瓜菜的代用品，以解燃眉之急，可每次都无功而返、失望而归。

于是，司务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回国采购上，根据后勤部门的安排，他不辞辛苦地亲自随车长途往返奔忙，甚至拜托山下工程兵汽车连的战友们，只要有车回国，务必捎些青菜来。每次送菜上山，他都快乐得像个孩子，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连连称谢，一会儿拍拍冬瓜，一会儿摸摸卷心菜，得了宝贝似的把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珍藏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严密把守，不叫他人擅动，生怕碰坏了。

此次回国，除了购买便于保存的老一套瓜菜外，他咬咬牙特意买了些鲜嫩的韭菜带回来，偏心地把它们放在最上面，生怕压坏了。那久违了的清香使他一路上兴奋不已，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宰一口猪，给全连包顿韭菜馅的大肉包子吃，到时候小伙子们还不高兴得上了天？司务长日夜兼程，恨不能一步就回到连队。

可惜时运不济，事与愿违，卡车刚驶上二号公路就再也走不动了。连日大雨冲垮了路基使道路中断，前运后送的车队已经排起了长龙，工程兵正在紧急抢修，日夜不停。

心急如火的司务长跑到前边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工地上人声鼎沸机器轰鸣，风钻声、吆喝声响成一片。原来的路基已经全部垮塌下去，推土机正在山体另一侧猛推猛拱，看样子要开辟一段临时通道，这么大的工程量绝非举手之劳，短时间内是走不了了。他伤心极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忧心仲仲回到车上，抚摸着一捆捆翠绿的韭菜，想想前方战友，不由得仰天长叹。

一天，两天，三天，韭菜开始腐烂，司机劝道：“司务长，扔了吧，不然别的菜也受影响。”可他舍不得全丢了，那是他的心、他的意、他的情啊！打开捆，挑了又挑，拣了又拣，扔掉烂的，留下好的，像对待婴儿那样，小心翼翼地护理着它们。

当月亮悄悄爬上山巅的时候，彻夜难眠的司务长独自喝起了闷酒。他掂掂手里早已焉巴的韭菜叶，像享受山珍海味那样一根一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心如刀割潸然泪下。

就这样天天挑、天天拣、天天扔，直到第五天，公路终于抢通了，卡车一路飞驰赶回连队。当他捧着仅存的不到两斤韭菜出现在炊事班门前时，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快！快！快宰猪，蒸包子！”

包子蒸熟了，韭菜虽少，微不足道，却依旧散发着那淡淡的清香……

沈长河当着全连，深情的说：“难得司务长一片心哪！”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随着时局变化轮战期限延长了，部队首长一声令下：种菜！自己动手解决蔬菜问题！

各部立即行动起来，就跟当年南泥湾大生产一样，顺军心、合民意、一呼百应。选地址、开荒坡、建菜园，轰轰烈烈热火朝天。东西南北中，茄子辣椒西红柿，各种各样的菜籽纷纷从国内寄来，这回真的有盼头了！

指挥连也成立了生产组，一贯吃苦耐劳的刘振海被点名委以重任，当了组长，战士们踊跃报名积极参加。廖树林几次三番找到小队长，坚决要求“下菜地”锻炼，赌咒发誓要在艰苦环境中摔打自己，将功补过，“做毛主席的好战士”！几经周折终于如愿以偿。

菜园子建在河边一片地势较高的土岗上，林木稀疏土质肥沃，除去荒草，点火一烧，稍加整治便有了模样。几个人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拿出看家本事，把个菜地收拾得横平竖直井井有条。转圈栽上篱笆防止野兽捣乱，再搭个竹棚当宿舍，倒也“世外桃源”别有情趣。撒下籽多浇水，小苗出了土，绿油油、鲜亮亮、婷婷玉立喜煞人。

可世界上哪有一帆风顺的事？栽种秧苗时问题就来了。早晨栽下的菜秧子，暴晒一天，没等太阳落山就枯萎倒伏全军覆没，浇水也不管用，大太阳底下越浇水死得越快。

刘振海心疼之余并不气馁，召集几个人合计，认为首先要解决阳光直射问题。否则上面晒下面烤，慢说菜苗，就是树苗也难以成活。再接再厉从头开始，他们砍来许多大芭蕉叶，用细竹竿架起来覆盖在菜秧上面，做成遮阳罩，浓荫之下气温顿时降低不少。这一举措的确行之有效、大获成功，通过精心伺弄，各种瓜菜长势良好。

生产组出大力流大汗埋头苦干。廖树林浇地，一天竟连续从河里挑了五十担水，压得肩头红肿两腿抽筋，晚上只能勉强侧身睡觉，但依然乐乐呵呵有说有笑，廖树林变了!

开了花就得结果，怪事又出现了。紫茄子长成了绿颜色，又小又硬像只乒乓球，西红柿一嘟噜一串红黄相间像葡萄，卷心菜可倒好，叶子挺大就是不往中心包，四面八方散手散脚摊在地上缺少“凝聚力”，豆角更看不得了，一个个像蝎虎子尾巴又细又钩，不拿放大镜都找不着。

干了半天，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让人懊恼，可总不能半途而废临阵脱逃吧。他们吃一堑，长一智，与兄弟连队交流才恍然大悟，毛病还是出在地理位置气候环境上，北方的菜籽怎么能拿到赤道线上来种呢？水土不同、气候两样，品种必然发生变异。难怪不得要领，种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难以言状呢，白忙活了！

找出“病根”就好办了！“菜农”们重打锣鼓另开张，托人带、请人寄，弄来适合南方生长的蔬菜品种，不到两个月，菜园里已是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一派丰收景象了。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豆角、洋白菜，还有南瓜、北瓜、西葫芦，品种齐全琳琅满目。这些家伙虽说不再“变异”了，可怎么看怎么觉得比国内的东西小一号，真是不可思议！或许是天太热的缘故，生长期短、成熟快，当地的人不也是这个样子吗？早熟，小小年纪个头儿不大就娶妻生子做了父母，变得小孩老脸啦！最好伺候的当属空心菜，有点像地瓜秧子，碧绿一片爬满地。拣嫩杆儿嫩叶掐下来食用，然后上足了肥，把水一浇很快又是一茬，完全不用劳心费力的又栽又种。不过长老了可不行，吃多了也不受用，被大家戏称为“无缝钢管”。

刘振海每天蹲在田间地头，除草松土浇水追肥，心中充满喜悦。隔几天就收摘一部分蔬菜，满满的装一副挑子，翻山越岭，步行十几里给连队送去，逐渐做到了自给自足，美得司务长不知说什么好。伙食改善胃口大开，同志们的体质大大好转，从此不再为吃饭发愁了。

生产组单独在外，荒山野岭，骚扰惊吓在所难免，常有野猪、野鹿和老百姓散养的水牛光顾、践踏菜地偷食胜利果实。廖树林进步不小，他自告奋勇每晚看夜，手提马灯步枪到处巡查守卫家园，慢慢的胆子也大了、心也不慌了。因其出色表现，工作总结时受到连队嘉奖，走火伤人之事再也无人提起。

“生产队员”们的生活虽然枯燥艰苦，但也常有乐趣。

一天午休，炎热难以入睡，几个人便凑在一块，摇着扇子天南海北闲聊。一头毛色发黄、长满斑点的小动物，从篱笆下面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起初大家以为是只山猫，便不理会，想把它赶走了事。再细瞅瞅，不对，山猫没这么大个儿，也比它机敏灵活的多，那鬼精灵不可能大白天的钻到宿舍里来。

“豹！”刘振海压低声音断言道。

果然是只乳臭未干、步履蹒跚的小豹子。这小东西进得屋来，好奇地东张张、西望望，嗅嗅脸盆、扒扒水桶，又竖起两只毛绒绒的小前爪，把脑袋伸到床铺上视察一番，清闲自在旁若无人，完全没把这几只“呆若木鸡”放在眼里。

廖树林朝弟兄们使个眼色，用极小的声音说：“抓活的。”

几个人马上心领神会，一边用眼珠子密切跟踪那小东西，一边不动声色悄悄将手伸向雨衣、草帽、棉被等“捕猎工具”，全身攒劲蓄势待发。

小豹在铺底下转了一圈，觉得兴味索然，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刚露头，廖树林一声怪叫：“上啊！”抓起棉被，一个恶虎扑食捂了上去。其他人闻声而起相继扑来，不管手持何物，劈头盖脸往下就扣。转眼间，桌子也倒了床也翻了，所有能喘气的统统砸成一堆。摞在最上面的那位，拉开武松打虎的架式，挥舞竹竿拼命向下乱压，口中嚷道：“按住了！按紧了！别让它跑喽！”说着，伸手往人堆里就掏。

“抓住没有？快看看，抓住没有？”夹在中间的刘振海从脚趾缝中挣出嘴巴，脸憋得通红。

垫底儿的廖树林重压之下已然呼吸窘迫言语不清了。他几经挣扎，终于透过一口气，翻着白眼含糊不清地叫道：“快下来！早他妈跑啦！”

“你再好好看看，肯定没跑，你背子里捂的什么？”上面的人不信。

“那是枕头！要真是豹子也让你们砸出屎来啦！”

垂头丧气的“猎手们”从地下爬起来，瞧着尚未喘过气来的廖树林，一齐笑弯了腰。

“笑个屁！有什么好笑的？其实就差一点儿！”

他还不服，余勇可贾。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七章 孟洪岁月（三）

艰苦的生活的确锻炼人，出国刚半年多，张小川就当官了——猪倌。

指挥连不设专职饲养员，由各班派人轮流喂猪，每班喂一个月，赶上猪多就麻烦点，碰到猪少就轻松些，每月一号准时“点名”交接。既体现了公平、公正的原则，又免得把长期减员固定在某一个班而影响战备，大家都锻炼锻炼，符合“轮战”精神。

正值雨季，轮到了报话班。

班长周援朝犯了难，眼下，“大将”刘振海被长期“冻结”在菜园子献身“后勤事业”，还有一个病号因慢性胃溃疡被送回国内治疗。所剩人马两头奔忙，已是捉襟见肘，一号战勤班子又不能轻动，哪里还有富裕劳力去养猪“搞副业”？假如发动全班利用空闲时间轮流喂，既不准时又不专业，显得有一搭无一搭不够重视，恐怕领导挑理，质量也无法保证。到时候接手是肥猪，交出去是“排骨”，兄弟班排也不答应，平白无故糟蹋了班集体的荣誉得不偿失。

把这事儿推掉更是万万不能的，自尊心不允许，拈轻怕重不是他“周大哥”的性格。思来想去苦无良策，吃罢晚饭，便找到排长商量此事。

见他一脸愁容，佟雷不觉暗暗好笑，一边习惯的擦着子弹，一边说：“区区小事，何至于愁眉锁眼，周兄也有为难的时候？”

“你就别阴阳怪气的了，有什么主意赶快说，想看老周笑话呀？”

“你看，你看，谁阴阳怪气了？乱扣帽子，寻师问计一点诚意都没有，我还不说了。”佟雷惬意地闻闻铜弹壳，扭头又去擦枪。

“别，别，算我态度有问题行不行？现在都火上房了，有什么法子，麻溜往出掏，我可是跟三班长铁匠说好了，明天上午接班，到时候可别出洋相，还望不吝赐教。”说着，周援朝笑嘻嘻递过一支烟来。

佟雷正色道：“摆在你面前只有一条道，人手再紧，喂猪也必须派个专人去，马马虎虎的糊弄肯定不行，这是连队的大事。我的意见，让张小川去，这小伙子虽有些幼稚调皮，可我觉得是个好苗子，有股子虎劲。一则，刚交了入党申请书，正好考验考验他，重锤之下出好钢嘛。二来，他目前还上不了一号班，不能单独完成战斗任务，暂时离了他问题不大，平常值班大家多分担辛苦点儿。总而言之，上有你老周以身作则正确领导，下有弟兄们不辞劳苦积极努力，小小难题岂有不克之理？”

“好，就这么办！”一经点拨，周援朝笑逐颜开，“一会儿我就找小川谈，不过雷子，我还有一事相求，战斗警报万一人手不够你可要亲自上机帮我一把。”

“那是义不容辞，咱绝不作壁上观，陷周兄于水火。”

决心既定，周援朝连夜下山，把张小川拉到“馒头石”上，一五一十谈了想法。小伙子没料到领导如此看重和信任自己，有机会单独执行“急、难、险、重”的任务是属难得。心想，从前总是像个孩子似的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干这干那，如今也要单枪匹马独当一面了，不由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倍受鼓舞，二话不说满口答应，娃娃脸上表情严肃目光坚毅，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周援朝又简明扼要交待注意事项，嘱咐他注意安全、别贪玩，张小川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猪，发誓言表决心都是多余的，完成任务喂好猪要靠行动！他憋了半天迸出一句：“班长大哥，您就瞧好吧！”

第二天，张小川走马上任。

猪圈在伙房下面三、四十米处，地势平缓树大林密，朝上看去，枝繁叶茂的树冠如同巨大的锅盖扣在头顶上，遮天蔽日难见青天非常闷热。太阳光透过林木间少有的缝隙，一缕一缕照射进来，风吹摇曳影影绰绰，给这个原本昏暗的地方平添了几分阴森与可怖。

顺着山坡，五个猪栏一字排开，巧妙利用树干和圆木做支撑，像高脚楼那样架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半空中，如同空中楼阁，上下通风可防止雨水冲刷，相对保持干燥和卫生。每根立柱表面均用罐头皮剪成锯齿状加以包裹，锋利的齿尖一律向下，再抹上黄油，滑溜溜的，能够防止毒蛇野兽攀爬。当然，要确保万无一失是不可能的，只不过“防君子不防小人”罢了，大型肉食动物根本不用费劲巴力地去爬，一窜就上去了。遇到如此“歹徒”，只能任由所为，总不能把个猪圈搁在树梢上吧？那是鸟窝！

猪是云南当地土猪，塌腰垂腹、耳长腿短。此猪个头儿虽小，速度极快，能爬善钻、弹跳力强，性子急、脾气坏，又啃又咬野性十足，完全不似北方的良种大肥猪，温顺柔和憨态可掬。它们时常不甘“囚禁”，跃出圈外，摇头晃脑四处闲逛，如遇惊吓更是蛮劲大发集体“越狱”，虽获自由并不走远，化整为零在附近林子里徘徊。

猪身在外，心系食槽，按时就餐，断不会忘。时间算得精，钟点掐得准，只要到了喂食的当口不必呼唤，拿棒子一敲木槽，“ 邦 邦、邦 邦”，所有“散兵游子”都用最快速度奔回家来，你踩我踏、连抢带夺、猛吃猛喝。“酒足饭饱”一哄而散，真是来的急、去的快，不吃白不吃。

张小川上任伊始干劲十足，清点猪头，计十四口，八头在圈里，六头在野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熟悉情况，把每头猪的体貌特征一一记牢，烂熟于心，什么“黑脑袋”、“短嘴巴”、“花屁股”、“烂眼边儿”，有名有姓，以便随时清点，做到“齐装满员”。这是周班长教他的，猪喂得好坏与否姑且不论，最起码不能跑了、丢了的，越养越少，因为这是连队财富、公家财产、百姓血汗！

接着，他默不做声地干了起来，伐木劈柴、担水烧火、剁芭蕉、挑泔水、煮猪食，起早睡晚，风里来雨里去一身汗一身泥，瘦小的身影整日忙碌在恶臭阴暗的猪圈旁。由于总在泥水中爬上爬下，解放鞋烂得露出脚指头，塑料凉鞋破得成了拖鞋，他索性挽起裤腿，打起赤脚来回跑。有时累得大锅里煮着猪食就在灶膛前睡着了，被炊事员老孙背回宿舍都没醒。梁大胡子心疼地说：“咱们帮他喂一顿吧，这孩子太苦了。”

一觉醒来，张小川照样生龙活虎，该唱就唱，该笑就笑，一如既往地奔忙起来，忙完自己手里的活儿，又去炊事班帮厨，撵都撵不走。不过，大家都普遍感觉到他比以前深沉了许多，还学会了思考问题，言谈话语像个小大人儿。周援朝看在眼里喜上心头，悄悄告诉佟雷：“猪倌开始成熟了，小家雀早晚会变成雄鹰！”

根据先来后到的原则，这些猪不分大小，都被他编上了号，依照这个顺序，它们将依次走向生命尽头，走上饭桌，成为美味佳肴。谁不听话乱咬乱叫，就禁食一顿，再不改，他就会大打出手，并且恶狠狠地用竹竿指着说：“你甭闹，等会儿大炮一响，老子先请你上酒席！”

“大虎”、“大妞”对张小川情深意长，从来就是他的铁杆儿帮凶，现在更是如影随行终日相伴。他恼，狗就叫，手一指，狗就咬，不分青红皂白，惟命是从。猪的智商虽低，但经过他一番恩威并重软硬兼施，确实比原先服贴了许多，“胡罗卜加大棒”效果果然显著。

从当上猪倌的第一天起，张小川就遇上一个死对头。

有一种不知名的小老鼠可恶至极，夜间行动，专门咬猪。它们长得尖牙利齿面目可憎，毛色灰暗动作敏捷，吃猪肉、喝猪血，作威作福穷凶极恶。说来也怪，每当它们狼吞虎咽的时候，被啃食者却像有人给挠痒痒似的，舒舒服服哼哼叽叽，丝毫没有痛苦的感觉，完全是种享受。据说此鼠唾液里含有麻醉成份，先打“麻药”再动“手术”，难怪不疼。不少猪被咬得残缺不齐浑身是伤，甚至任由这些阴险的家伙挖地道一般在皮肤上开个洞，钻进体内掏来掏去。时间一长，感染发炎，溃烂生蛆，惨不忍睹。

尽管每个猪圈都有防护措施，又是包铁刺又是涂黄油，别的东西是上不来了，唯独对付不了这小老鼠。它们的小爪子就像安了“风火轮”，任凭荆棘丛生溜滑如镜，走起来一概轻松自如、如履平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白天躲着睡大觉，晚上跑过来乱啃，好不自在。

据说各轮战部队都拿它没办法。

张小川对这种罪恶行径简直恨之入骨，这与打家劫舍、巧取豪夺毫无二致。我喂猪，你毁猪，我养肥了你吃肉，如此坐享其成，坏透了！必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严加惩处！可手头上既没捕鼠工具又无毒鼠药，琢磨了半天也不知该怎样对付它们。最后，一不做二不休，还是拿出自己的惯用“武器”——弹弓。这玩意儿虽做不到百发百中，偶尔打在猪身上会伤及无辜，但也比让别人稀里糊涂咬死强。不能投鼠忌器，不能手软！

为了成功实施猎杀计划，张小川做了认真准备，抽空搓了不少小泥球，放在锅台上烘干，作为子弹。又在泥地里铺上木头形成通道，防止走动时“呱唧、呱唧”响声太大，每个圈都在不同方向上钉块踏板以便站立。

一切就绪，行动开始。

半夜，张小川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抹上避蚊油，开始蹲守。手电筒的光柱从每头“死”猪身上慢慢划过，不多时，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溜了上来。它爬立柱、过横杆，轻车熟路，转眼来到猪跟前。灯影里，两只小眼睛泛着白光，粉红色的小鼻头一耸一耸，不停贪婪的抽动，轻轻一跳上了猪蹄子。张小川看的真切、瞄得准确，弓如满月、弹似流星，势大力沉狠狠一击，把个小耗子打得飞出一米多远，脑浆迸裂当场毙命。真解恨！

初战告捷，张小川精神百倍兴趣大增，他像一名机警的好猎手，不断变换潜伏位置，从一个圈爬到另一个圈，时而蹲下时而站起，耐心搜寻静静等待。忘了饿、忘了困、忘了疲倦，只要发现目标，不论静止还是运动，抓住机会抬手就打，弹无虚发连连得手。一直干到天亮，战果辉煌，计猎鼠三十余头。

有了这次经验，张小川一发而不可收，几乎天天晚上“乔装打扮”巡游“狩猎”，把打老鼠当成一件正经事加以落实。天长日久摸出了门道，他不再趴在猪栏上傻等，而是安坐一旁听动静，只要哪头猪大声“哼哼”，必有耗子上身，悄悄摸过去，看清瞅准，定叫它插翅难逃！每日总有一、二十只收获。

面对如此手段高强的对手，哪个还敢轻易上门送死？半个月下来，鼠害明显减少。可猪群已是伤痕累累，有的显然伤势严重，走路都打晃，稍一用力就有大量肉蛆涌出伤口，连脓带血令人作呕。特别是那些在野地里乱跑的自由分子，整天在泥里爬、粪里滚，伤口不舒服就在树上乱蹭，溃烂现象更严重，如不及时宰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野地里从此消失了。

司务长找来张小川，满意地看看他，说：“干的不错，像只小老虎，从今天起增加一项任务，给我抓那些不守纪律、到处瞎跑的家伙。逮住‘好’的关起来，逮住‘烂’的杀了吃。总之，要彻底消除无政府状态，明白吗？”

张小川眨眨眼，没做声。

他又说：“至于怎么逮法，我就不知道了，你是个机灵鬼，会有办法的。”同时告诉小川，只要逮住就大声呼唤，炊事班自有人下来接应，不必担心等等。

张小川眉头都没皱，点点头扭身离去，肚子里已经有了主意，心想：这点事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能把任务完成好，苦点累点没啥。

他逮猪的方法简便易行，那就是——套。取来电话线，做成活套，放在食槽上，另一端远远绑在大树上，以防套住后自己势单力薄拉不住。喂食时间到了，他把热气腾腾的猪食倒进木槽，“ 邦 邦”一敲，便躲到树后偷窥。那些猪见人一走，争先恐后上来就抢，根本顾不得有无“暗器”，哪能不入套？张小川把握时机，猛然拉线，套个正着！猪遭到“暗算”拼命嚎叫奋力挣扎，岂料越挣越紧休想脱身了。

司务长的承诺还真灵验，听得人喊猪叫，一群“老炊”赤膊跣足挥刀舞棒杀气腾腾冲将下来。但见有伤按倒就宰，剔净剥光把肮脏之物一股脑丢进山沟，扛起猪肉谈笑而还，把个张小川看得目瞪口呆浑身直抖。办法虽好有些残忍，不几天，六名“脱逃分子”除一头失踪外，其余相继落套，悉数归案，在新猪送来之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吃得全连官兵脑满肠肥、闻肉作呕。

张小川功莫大焉。

“猪倌”年轻，哪能不爱玩？何况天性如此。

有一天，芭蕉杆上了锅，柴足火旺，张小川蹲在灶旁逗“大虎”玩，无意中抬头一瞥，见前面矮树杈上好像有个东西在蠕动，瞪大眼仔细辨认，林中幽暗，还是看不清。他好奇心来了，拍拍“大虎”用手一指，嘴里说：“去！去！”

机敏的“大虎”一眼就看见了目标，狂吠着飞奔过去，绕着那树杈又扑又跳、又抓又挠，想把那东西弄下来。张小川跟过去一看，禁不住喜出望外，击掌顿足、眉飞色舞、连声称好。这是一只红褐色带灰白花的小动物，圆头、小耳、短尾巴、猴面粉鼻四肢粗短，羞羞答答迷迷糊糊动作迟缓，一对乌黑圆眼似睁非睁似闭非闭，大敌当前不懂得害怕，也不知道逃跑，还挺有性格！

分明是只小懒猴！

张小川决定把它弄回去跟“淘淘”做伴，可怎么抓它呢？总不能跟逮猪一样拿电话线套吧？那还不勒死了？直接用手抓也不行，一伸手就呲牙，看样子要咬人，拿小木棍捅一捅它就挪一挪，慢慢吞吞，够拧！张小川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首先喝住“大虎”，不让它吆五喝六的吓唬懒猴，然后取来一根铁锹把，缓缓伸到它面前，轻轻一碰，那猴一把抱住，顺势就把它拿了下来，端着锹把就往回走。

小懒猴身体悬空并不逃跑。可是，你走它也走，瞪起大圆眼，沿着锹把一步一步朝张小川这头爬了过来，眼看就到手边了！张小川怕挨咬，慌得脚底拌蒜差点栽倒。他急中生智突然腾出一只手，用极快的动作抓住锹把另一头，把懒猴闪到了那端。刚松口气想加快步伐赶紧蹽上去，那小东西慢条斯理的又开始往回爬了，很快又到了跟前。张小川又气又恼来回倒手，一会儿这头，一会儿那头，忙得他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总算把它倒回了家。

懒猴不通人性，不易喂养，给什么都不吃，天天躲在角落里“受气包”似的打盹，谁都不理。特别不能伸手抱它，张嘴就咬，把“淘淘”的小耳朵都咬破了，气得“淘淘”拎起它的后腿，掷铁饼一般扔出老远，然后举着半拉木瓜要跟它拼命，幸被旁人拦住，懒猴才免于“中弹”。“淘淘”从此不再搭理这个养尊处优一身懒肉的“混球儿”。时间一长，张小川失去兴趣，一点都不好玩！征得大家同意，重又将其放归山林。

花猪失踪多日，张小川着急上火，领着“虎”、“妞”寻遍了周围的竹林山地、野草荒坡。(奇书网|Www.qinkan.net)

强烈的责任感使他整天坐立不安，丢失一口猪虽说不是小事，可领导并没有过多的责备，反而给了不少鼓励。这样一来，张小川更觉得惭愧、觉得窝囊、觉得没脸见人。暗下决心非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活要见猪，死要见尸！就算它被野兽叼走吃掉，骨头总要剩几根吧？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猪圈北面一公里有条大沟，深一百多米，草深坡陡林木茂密，从上面望下去，烟瘴滚滚雾气沼沼终日不见阳光。通过仔细观察，发现沟沿岩石上有许多猪鬃和蹄印，说明当时那帮“越狱者”曾经经常来此转悠或歇息，那花猪极有可能在互相打逗和奔跑当中失足掉落下去。果真那样的话，如此深沟大壑，肯定非死即伤，凶多吉少。

张小川决定下去看个究竟。

早起，他穿戴齐整，带上绳子、短刀、手电和指北针，领着“大虎”、“大妞”偷偷出发了。不多时，来到沟边，选个树多坡缓的位置，抓树藤、踩竹根，一点点向下爬去。挂破了衣服、划伤了手全然不顾，一个小时之后来到沟底。

此山沟是南北走向，怪石突兀古木参天、漆黑一团寂静无声。脚下腐叶足有两尺厚，踩上去软绵绵，霉味刺鼻令人窒息，一条清澈的小溪淙淙流淌。张小川有点害怕，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已，他找块石头坐下，拔出短刀，紧紧搂住“虎”“妞”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接着，按亮手电，顺着小溪深一脚、浅一脚的细细搜寻。

花猪还真在这里！没费事就被狗发现了，瘸着一条腿还想跑，让身强力壮的“虎”“妞”两头夹击扑翻在地。张小川赶过去一看，差点呕吐，那猪滚下沟时不但摔断了腿，还被戳瞎一只眼，血乎乎一个红窟窿。随着它大声尖叫奋力挣扎，大团大团的白蛆翻涌而出，满头满脸乱拱乱爬，又恶心又可怕。张小川咬咬牙，掏出绳子，把它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捆绑时，人、猪、狗滚成一团，甩得到处是蛆，实难形容。

猪是找到了，怎么处理可犯了难，回去喊人不现实，自己一个人身单力薄，大老远的也弄不回去。对杀猪宰羊一窍不通的张小川把心一横，做出个大胆的决定——就地处决！把肉背回去。说干就干，他把花猪拖到溪水旁，摹仿屠夫的样子，脱下上衣露出肋条骨，在石头上磨快了短刀衔在嘴里，挽起裤腿拉开弓箭步，右膝顶住猪背，左手猛搬猪头，大吼一声，手起刀落，插入脖腔，鲜血四溅。一刀没杀死多来几刀，最后把个猪头割得就剩两根筋连着，总算没了气。

张小川疯了！

随后，切下猪首，扒去猪皮，开膛破肚，卸去四蹄，除五脏、去六腑，留下猪肝给侦察班享用，其余统统不要。连砍带剁，又切又割，手忙脚乱，一气呵成，整整忙活了两个钟头，抹的浑身是血，累得筋疲力尽。

“行凶”已毕，拾掇利索，两扇猪肉共百余斤，用绳扎紧搭在肩上，又把猪肝绑在“大虎”背上。顾不得休息，拄根棍子，满怀胜利喜悦，毅然决然踏上归途。

此时，连里也找疯了，一天不见小川踪影，猪们饿得“吱哇”乱叫。接到司务长报告，沈长河连续派出几拨人马，敲锣打鼓满山寻找，生怕这孩子迷路走失。虽说有狗跟着，但原始森林危机四伏凶险无常，很容易发生危险。他又气又急惴惴不安，不断派文书出去打探消息。天黑之前如若不归，就必须报告上级，采取措施了。

夕阳西下，全连集合正要开饭，一阵犬吠传来，顺声音望去，只见“虎”、“妞”前呼后拥、欢蹦乱跳，张小川血人一般踉踉跄跄闯上山来。他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军衣、军裤全被撕磨成条状，上下飞舞。两扇猪肉粘满烂泥碎草，“大虎”嘴里叼着的猪肝兀自滴血。大家一拥而上，把他们迎进饭堂，问长问短就是不答。一碗热汤灌下去，憋了半天的张小川环顾众人，“哇”的一声，委曲地嚎淘大哭起来。

众人闻之无不心碎。

那哭声传出很远，很远……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八章 转战上寮（一）

令敌我双方都十分头疼的雨季，终于熬过去了，随着天气的逐渐好转，地面和空中的战斗也日趋激烈起来。

战争的进程同其它客观事物一样，不依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落后民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千百年来成为有头脑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们普遍认同的、深层次的战争规律之一。曾几何时，不可一世的帝国主义列强，倚仗坚船利炮打开了东方古国的大门。历史仅仅过去一百年，就被那个出生在湖南韶山冲的农民儿子所领导的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人民战争，打得一个接一个滚回了老家，从此不敢染指这块古老的文明大地。现在，华尔街的石油大亨和军火大王们又一次失算了，使他们疑惑不解的是，有无数金钱和强大国力做后盾的约翰逊、尼克松两届合众国总统，怎么就不能像“碾死个臭虫”那样征服小小的印度支那，反而弄得损兵折将、一败涂地，致使美国人骄傲的内心世界受到严重挫伤。

摆在人们面前的事实是：随着时间推移，战争的天平越来越向着正义倾斜，原本弱小的一方异军突起，愈战愈强。原来强大的一方却深陷泥潭，愈打愈弱。对侵略者而言，印度支那的形势已是危如累卵。

在北越战场上，英勇的越南军民不畏强暴，借助中国的强大支持，顶住了美军战机铺天盖地、穷凶极恶的野蛮轰炸，在瓦砾和废墟中坚持斗争、恢复生产、建设家园。他们在胡志明主席的领导下，一面与侵略者进行着殊死搏斗，一面不惜代价、倾尽全力支援南方同胞的解放斗争，为祖国、为民族的统一大业前赴后继、流血牺牲。最后胜利已经是不太遥远的事了。

在南越战场上，捷报频传、凯歌高奏。民族解放阵线领导下的游击队整编为强大的正规军，开始在正面战场上与骄横跋扈的美国陆军分庭抗礼公开较量。用灵活多变的战略战术和决战决胜的顽强斗志打击敌人，兵锋所指，势如破竹，打得“山姆大叔”溃不成军，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一再丧权失地，丢盔弃甲连连败退。解放区进一步扩大，敌后游击战争更加活跃，今天机场遭袭，一夜之间毁机数十架。明日兵营被劫，几十名美军士兵魂归故里、命丧黄泉。电影院、咖啡馆，甚至军人俱乐部都成了战场，啤酒瓶子、饮料罐，服务生往上一端就变成炸弹。每个大兵随时随地都在为性命担忧，恐惧就像是驱赶不掉的幽灵，一但跟定了你，谁还有心思去打仗、去面对面地厮杀？真个是“闻风八十里，枪响一百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还是逃命要紧！

老挝战场这时倒是不温不火，让越南人这么一闹腾，老美无暇顾及作为特种战争副战场的老挝。所以，巴特寮与政府军也就没有大动干戈，只是磨磨擦擦、进进退退、小打小闹。助纣为虐的右派政府内部矛盾在不断加深，值此国际形势扑朔迷离之际，将无良策、兵无斗志，对根据地的围剿自然缺乏有力手段。

“胡志明小道”再一次成为敌我双方头面人物注视的焦点。

五角大楼认为：造成目前这种尴尬局面的突出原因之一，就是那条绵延数百公里、连结老挝、越南南北两端的运输线。特种战争也好，猎杀行动也罢，都没能从根本上阻断战争物资的供应。相反，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却是由中国提供的数量巨大的军援，通过汽车、牛车、自行车、人背肩扛，继续车水马龙、源源不断运往前线。若不彻底断其“粮草”，如何能战胜这些土生土长神出鬼没的对手？

于是，一个代号为“蓝山619”的作战计划开始实施。

这次，每况愈下外强中干的美军并未直接出面，只是提供强有力的空中掩护和炮火支援，等着坐收渔利。按照该计划，大批南越伪军气势汹汹对老挝解放区发动了大举进攻，横扫根据地，企图斩草除根速战速决，一举打垮巴特寮战斗部队，以地面战的形式，使如鲠在喉的“胡志明小道”彻底从地理版图上消失。

战役发起后，人多势众装备精良的南越“共和军”，立即遭到越南北方主力部队、南方正规军和老挝人民军的顽强抵抗和凶猛反击，双方都为这条举足轻重的“生命线”拼了命。未经几合，原本就趑趄不前缩手缩脚的共和军大败，匆忙撤退，“蓝山619”草草收场。此次战役共和军折损15000余人，4个旅、2个团、8个炮兵营被悉数全歼。第2骑兵旅旅长遭生擒。

下三路行不通，还走上三路，继续使出杀手锏，大量战机倾巢出动，对北越和“胡志明小道”进行疯狂的报复性轰炸。

雨季刚过，上寮高原的天空战云密布。

“当、当、当、当。”

“一等警报！”

“一等警报！”

一等警报急促的敲击声，不分昼夜震撼着每个人紧缩的心脏。

飞蝗般的美军机群，或大编队、或小编组，银光闪闪、机声隆隆，批次多、密度大，从早到晚川流不息。防区东南方圆百余公里的天空变成了中转站和加油站，巨大的KC－135“同温层油船”加油机排列整齐，有规律的长时间往来盘旋。F－4“鬼怪”式战斗轰炸机翼下挂满炸弹紧随两侧，如同接受检阅一般，神气活现、耀武扬威，十分壮观。一根细细的油管将加油机与受油机联接在一起，转瞬间，战争的血液通过高压油泵喷射进一个个空中刽子手的体内。注满燃油的“鬼怪”翅膀微微一斜，划道弧线脱离编队，或四架、或八架，重新组合，迅速跃升，向北飞去。

该加油区距416大队火力圈很近，敌机盘旋时，转弯半径稍大一点即贴近高射炮火射程。虽然敌人的意图不在我保卫目标，但战区指挥机关未雨绸缪，一再严令各部提高警惕、加强防范，做好一切战斗准备，谨防偷袭，要做到“宁跑千次空，不漏一次情”，只要敌机靠近，部队必须进入一等战备。

烈日当头，万里无云，气象条件良好，对航空兵而言，又是一个发动大规模空袭的好日子。

从上午九时起，成群结队的美军战机就一批紧跟一批，匆匆忙忙在雷达显示屏上出现了，时而靠近，时而离远，南去北返，来来回回，一直折腾到中午时分也没消停，仅三个小时，各种空情已近百批。它们大多从西南方向飞来，一看便知来自泰国的乌塔堡美国空军基地，经空中加油后直朝东北方向飞去。

临空指挥所里充满了紧张气氛。

如此众多复杂的敌情，使全体战勤人员自始至终保持着战斗状态。长时间的紧张操作，人人都感到心慌气短，汗透衣衫。李常义站在标图桌前，大颗汗珠顺耳机导线流淌下来，滴落在桌面上，纵横交错的敌机航线互相缠绕叠压伸向远方。站立时间过长，又渴又累难以支撑，他的腿有些颤抖，不由自主将左手抓住桌沿，稳住摇晃的身体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啦？小李，是不是累了？坚持不了就坐下标吧。”团长杨天臣从图板上抬起头看看李常义，关切地问。

“报告一号，一切正常，就是脚站得有点麻，没问题，我能完成任务！”李常义坚定地回答道。

杨天臣没做声，复又俯下身去，聚精会神观察敌情，对这样的士兵还能说什么呢？

“报告，91批侧行临近。大型机两架，小型机十六架，高度4500，距离50公里，转弯半径大，有可能进入我防区。”作战参谋通报。

“部队一等！”杨天臣早已注意上了这批敌机，见其靠近，时机成熟，遂厉声下令。

一等警报的钟声再次响彻防区。

此时，整整一上午被满天飞来飞去、若即若离的敌机搞得片刻不得安宁、疲于奔命的各炮兵连全体战斗人员，也始终没离开阵地一步，他们头顶烈日、端坐炮位，接到命令迅速做好了迎战准备。雷达、指挥仪严密搜索，炮弹上架，粗大的炮口齐刷刷直指敌机来袭方向。

杨天臣手持话筒，腰杆挺直，站在指挥室中央：“正东方向搜索91批，敌加油机群正在环绕飞行，转弯半径较大，注意监视。”

作战参谋根据图上显示，连续准确地与部队校对目标位置。

敌机越飞越近，这帮忘乎所以的家伙仿佛忽略了翅膀底下还隐藏着强大的防空炮火，只是一门心思进行空中加油作业，然后奔袭越南。我防区各火力单位任务明确，在40公里左右的距离上相继捕捉目标，稳定跟踪，严阵以待。

扩音器里响起从无线电室传来的佟雷的声音：“报告一号，师指命令，过航敌机数量较大，空情复杂，要全力以赴，防敌偷袭，不能松懈。对进入防区之敌，只要射击条件许可，坚决消灭！”

“上报师指，416大队坚决完成战斗任务！”杨天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明白！”许志宏手指灵活地按住电键，上下跳跃，电报随着无线电波越过崇山峻岭，飞向支队指挥所。

“报告一号，五哨、六哨同时发现敌机群，大型机两架，小型机十六架，航向孟洪。”扩音器再度响起佟雷宏亮的嗓音。

此刻，在了望台上，金亮手中绿色的指挥镜里也出现敌机密集的身影：“发现91批，大型机是KC－135加油机，小型机是F－4战斗轰炸机，队形整齐，侧行临近。”他边报告、边向身旁另外三名手持望远镜的侦察员下达口令，“1号、2号跟踪91批，监视敌机动向，3号、4号搜索后续目标。”

“明白！”侦察员们齐声应答。

金亮稳稳转动镜身，死死盯住敌机，心中默数：“一架，两架，三架，四架，五架……乖乖，不老少哇！加油机那个大肚子里面肯定油水大大的。再进来些，再进来些，再近点，再近点，差不多该收拾你们这帮狗日的了……”

恰在这时，作战参谋报告：“91批侧行继续转弯，距离渐远，航路捷径变大。”

杨天臣皱起眉心，抹把汗水，舔舔干燥的唇，拿起话筒：“各小队注意，敌机群侧行转弯，集火近战消灭91批，射击时机自行掌握。”言讫，抓一顶钢盔，戴上墨镜，猫腰钻出掩蔽室，来到露天指挥掩体，接过随行人员递来的望远镜，凝神锁目、仔细观察。暗想：狡滑的东西，又玩老花招，虚晃一枪就跑，今天你只要敢进来，靠上边老子就让你粉身碎骨片甲不回！

从山顶朝下望去，青山绿树掩映下的炮阵地上早已是怒火冲天同仇敌忾，炮口高昂直指飞贼！于寂静无声之中缓缓转动，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鸣惊雷、喷闪电，痛痛快快地干一仗了！

此刻，无需观察器材，仅凭肉眼便可清楚地看见敌庞大的空中梯队：两架KC－135一前一后，四平八稳，两旁各分列八架“鬼怪”。各架战机间隔准确、航速一致、编队严整，显示出高超的飞行技能，看得出训练有素。喷气引擎巨大的轰鸣声由远而近，打破了天地间的沉寂，摄魂撼胆，机身在阳光反射下横空展翅，银光夺目。

然而，就在即将进入我火力圈，马上就要遭到猛烈打击的时候，敌机好像突然意识到由于转弯不及时，大大偏离了预定航线，再接着“表演”下去会弄巧成拙拿性命开玩笑了。只见为首一架向左压坡度，机身倾斜，取小半径向防区外侧飞去，接着一架跟一架同时翻转，于我前沿阵地航路捷径仅八公里处，折向东南，逐渐离远，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蓝蓝的天空中只留下喷气发动机那刺耳的、愈来愈远的尖叫声……

又没打上！

杨天臣气恼的摘下钢盔摔到警卫员怀里，扭身回到指挥室，火气十足地说：“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捉迷藏！命令部队恢复二等，人员不要远离阵地，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这帮小子转一圈还得回来。现在需要积极寻找战机和捕捉战机，指望敌机偏航误入我防区恐怕不行，好好研究一下，该改变战术了。”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为再次失之交臂的战斗感到惋惜。

果然不出团长所料，没过十分钟，这批敌机又转了回来，并且在半小时之内盘旋了三圈，均未到达高射炮火力范围。烈日酷暑之下，一次次徒劳往返，搞得部队身心疲惫紧紧张张，不乏埋怨和急躁情绪。然而，防空作战不是攻山头、拼刺刀，它要求每个指战员必须具有极大的耐心和克制力，能够在瞬息万变的敌情面前沉得住气、稳得住神，学会把握时机，灵活果敢、随机应变，方能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有效打击敌人，立于不败之地。

杨天臣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针对战局变化，轮战部队适时调整兵力部署。416大队作为前锋部队，沿二号公路继续向前挺进，在新辟路段重点布防，将触角一直伸到战线最南端，进抵湄公河畔，与右派政府军隔河对峙。这将是一个大胆的兵力调整。

指挥连的新阵地位于刚刚修通的二号公路延长线24公里处。这里丘陵起伏地势较缓，没有高山大川，一眼望去，全是郁郁葱葱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因无高大山峦作屏障，敌机可从各个方向对保卫目标实施突击，给防空作战增加了难度。但由于防区南进，这样的部署也迫使美军战机在长途奔袭往返途中再度向东绕行，增大了航程，给敌人造成一定困难，同时又为新区地面部队提供了防空掩护。

经过一番精心准备，416大队陆续移防。

又是一个大雾沉沉的日子，孟洪及其附近区域全被罩上了蒙蒙水气，五米开外什么也看不见，天地间填满了乳白色的纱帐，连急于爬高的红日都不得不在缠手缠脚的浓雾中苦苦挣扎，而延迟了出头露面的时刻。

沈长河着装齐整，带着张志峰和佟雷，默不做声地绕着营区一口气走了三圈，看看地下室、看看宿舍、看看伙房、又看看猪栏。转移就是人走家搬，原来的阵地、营房将全部舍弃。然而这流血流汗建设起来的一切，是那样的令人留恋、令人难忘、令人不忍割舍，脚下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那样熟悉，四百多个日日夜夜，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这里是家！

伫立在坑洼不平的半个篮球场上，沈长河用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篮球架，透过迷雾环顾四周，停留在巨大的“馒头石”上，眼睛里流露出深邃的目光，半晌不语。

张志峰若有所失地说：“这是咱们连参战以来第一块阵地，冷不丁一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佟雷也不平静：“是啊，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回来看一看。”

“这里有我们士兵流下的血，流过的汗，度过了最初的战场生活，难忘啊。”张志峰有些激动。

佟雷抓下军帽扇扇脸：“更值得记念的是，在这里咱们打败了敌人，没给高射炮兵丢脸。”

沈长河紧闭双唇，静静听着他们谈话，使劲一跺脚，说：“走！”

告别战斗、生活了一年多的孟洪防区，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指挥连转移的车队出发了……

有了第一次安营扎寨的经验，加上便于施工的地形，新阵地、新营区的建设顺利了许多。新的指挥所和无线电室合二为一，不分山上山下，统统设置于一个宽敞的地下室里。各类战勤人员济济一堂，左边是无线电台，右边是有线控制台，中间是远、近方标图桌，分门别类、秩序井然，指挥程序进一步简化，也免除了许多不必要的奔波劳碌之苦。同时，各班再也不用一分为二，顾头不顾腚的两头忙了，“合家团聚”其乐融融，一间大宿舍整日欢声笑语，彻底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

在这样的地形上构筑指挥所，也有一定风险，平坦的山顶无遮无拦，如果隐蔽得不好或是伪装不彻底，容易遭敌察觉，受到空袭。为防万一、加强对空火力，大队专门给指挥连增配了一个由三挺12.7毫米高射机枪组成的高射机枪班。机枪阵地设在指挥所东北面一百米的小高地上，圆形掩体品字排列，有交通壕互相联接，盖上伪装网，远远望去，与山色浑然一体，可对各个方向来袭敌机进行直接瞄准射击。

指挥连长的手上又添了一支生力军！

一条简易山道穿过密密的竹林，拐两个弯，绕过山脚直达营地。拉水卡车可以轻轻松松一口气爬到球场旁边，什么时候缺水什么时候来，从此不再为水劳心费神。

无独有偶，我轮战部队一动，美军侦察机就来。

SR－71“黑鸟”和U－2“黑小姐”你来我往、频频出动，对上寮地区，特别是二号公路沿线展开了高密度的侦察，从两万米高空传来的巨大嚗音，标志着敌人将针对我军部署，开始酝酿新的战争阴谋，激烈的战斗即将来临。

为了彻底遏制敌地面部队的北进企图、控制湄公河沿岸制高点、保障我地面部队安全、并给驻守前沿的巴特寮战斗部队撑腰壮胆，遵照上级命令，416大队将装备精良的二分队直接部署到了湄公河边。这条自中国境内奔腾而来的大河是解放区与敌占区的分界线，河面宽阔水量充沛，穿峡谷、越平原，滚滚东去。河北岸有个小镇名叫北本，数量不多的高脚楼零零落落撒在群山脚下，正好卡在从西南方向进入解放区的咽喉要道上，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大量武器弹药军用物资囤积于此，是个举足轻重的中转站，战略地位亦十分突出。河南岸有右派政府军重兵把守，山林中军营、碉堡隐约可见，直升机盘旋起降，人来人往一目了然。有时甚至能看见对方士兵三三两两下到河边取水，两军对垒，近在咫尺。

由于该分队前沿设防，距离主防区太远，有线通信已是鞭长莫及，指挥联络全靠报话班的无线电台，周援朝的担子更重了。

下午，骄阳似火。

周援朝和张小川寻一处阴凉地，甩掉上衣，抡起膀子，开始劈木柴，这是长年累月只要空闲就必须从事的“课外作业”。因为，除了满足本班每日烧开水的需要外，还要帮炊事班储存部分燃料，以备不时之需。就像东北人劈柈子一样，各班房前屋后都整齐堆放着大堆的劈柴。

“班长，听说你要提干当排长了，是真的吗？”张小川舔舔上唇毛绒绒的小胡子上的汗珠说。

“别瞎讲，别人传小道消息，你也跟着起哄。”周援朝举着大斧头也没抬。

“那前些天机关来人开座谈会干什么？连里点名让刘振海去参加，会上一个劲儿了解你的情况，这就是征求群众意见嘛！”张小川挺有把握。

“上级定期来连队考察工作很正常，多问两句是对老哥的关心，别听风就是雨的。”周援朝抱起劈好的木头走向柴火垛。

张小川连忙拎着斧头跟在后面：“这次不一样，动静可大啦！一排的张排长要当副连长，咱们佟排长提升副指导员，无线排长肯定是你！可我不想让你走，我跟你干惯了。”

周援朝放好劈柴，拍拍他后脑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早晚得挪窝，你现在已经是一号战勤班的成员了，将来还会进步，不要胡思乱想。怪不得人家说你是我的小尾巴、关系特殊呢，再这样下去同志们该有意见了。”

“反正我没意见。”张小川撅着嘴，狠狠劈下一斧。

其实周援朝对此事早已心中有数，论能力、论人品、论思想水平，当个基层军官自己是绰绰有余，管理部队、带兵打仗、思想工作都是把好手，继任排长是顺理成章的事。能够提干，在部队长期工作下去是他的夙愿，也是当前的唯一出路。

可是支委会上意见不统一，上级机关也犹豫不定，问题还是出在那个若明若暗的家庭问题上，它成了前进道路上难以逾越的障碍。舅舅来信对家里的事依旧是闭口不谈，想来还是没有转机。这种事情自己说不清，别人闹不明，许多心里话不能说，也不敢讲。与这样的精神负担长期相伴，的确使人痛苦和不堪忍受。

“嗨，天无绝人之路，走一步看一步吧。”周援朝心里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张小川干了一阵子，觉得有些累，放下利斧，取来水壶，自己灌下几口，递给班长。

“班长，歇会儿吧，你抽棵烟给我讲讲湄公河，上个月你参加团里的训练考核组，不是去过二分队吗？还照了相，怎么样？好不好玩？”

“玩？河对岸都是敌人，真刀真枪的，还能玩？二分队的弟兄们太苦了，那么陡的山头，火炮器材全是用人拉上去和背上去的，每个人的手上脚上都是血泡，那个罪受的就别提了，现在敌机天天都来骚扰，说不定哪天就有大动作。你是对他们联络的主要操作手，任务很重，上机后一定要集中精力，不能大意。”

“我还没正经八百的参加过战斗呢！早憋坏了，到时候决不掉链子，放心吧！”张小川往手心吐口唾沫，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正说话间，指挥所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二人全身一紧，不约而同丢下手里的工具，抓起军衣，随着急速跑过的人群朝地下室奔去。［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北本方向发现09批，小型机一架，高度1000，速度150，距离35公里，低空慢速，向二分队临近。”值班参谋报告。

“命令二分队，部队全部一等，做好战斗准备！其他分队指挥所一等，监视敌情！”杨天臣下令。

许志宏放下电键：“师指命令，前沿分队抓住战机，坚决消灭来犯之敌！”

张小川报告：“二分队报告，部队全部一等好，已做好迎战准备，请示射击任务。”不慌不忙，翻译准确读报清晰，周援朝满意地点点头。

“09批转弯临近，小型机一架，高度1000。”李常义笔下敌机航线直指北本防区。

杨天臣目不转睛盯住图上正在移动的目标，果断命令：“二分队集中火力消灭09批！不要放走它！”

“明白！”张小川大声回答，报出密语。

这是一架美制UF－2螺旋桨式炮兵校用观察机，可为地面部队和空中突击指示目标并观察效果。因其速度慢低空性能好，固常在山沟里钻来钻去，像个小偷一样试探我军炮火，寻找攻击目标。

该机先是向北飞越湄公河，大蚊子似的“嗡嗡”叫着，在我阵地后面兜了一个大圈子，跨过二号公路便再次降低高度，扎进山沟，从西面返回河北岸。然后利用一座高大山峰做掩护，突然爬高径直朝北本镇飞来，转眼间已经贴近我二分队防区。

由炮瞄雷达和指挥仪带动的57口径高射炮，火力猛、精度高，打这种慢慢悠悠的小飞机，如同靶场上对靶机进行射击练习，称得上是手拿把攥。在3000米距离上，三个小队几乎同时开炮，如同半空卷狂飙、平地起惊雷，道道火龙直冲云霄，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烟尘滚滚地动山摇。遭受猛烈的打击，敌飞行员连逃生动作都没来得及做，飞机就立刻在漫天横飞的弹雨中散了架。机翼机身脱离各分东西，冒着浓烟像只被飓风打烂的破风筝，散乱地向地面坠去，“轰”的一声掉在对岸高高的山坡上燃起熊熊大火，飞行员当场毙命。残骸落在我阵地前沿，残破的垂直尾翼墓碑一样高高翘立在烧焦的土地上。

南线告捷，牛刀小试耳。

“二分队报告，对09批开火，击落敌机一架，飞行员毙命，没有后续目标，请示任务。”张小川译完密语，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地念着电文。抬头一看，地下室里所有的首长和工作人员，不知什么时候都围在自己身旁，静候肃立，早等着听他的报告呢！

没等大家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下耳机，丢掉话筒“腾”地跳起老高，举着电报纸，青筋暴突地喊道：“打下来啦！打下来啦！真的打下来啦！”忘乎所以，严重失态。

周援朝赶紧把他重新按回椅子里。指挥所里响起一片欢笑声。

杨天臣把一整包云烟撕开扔在桌上，自己点燃一支，用手轻轻抚摸张小川的光头：“好小子，有出息，干得不错！向师指上报战果，命令部队恢复二等，整顿兵器，准备再战！”

“明白！”

随着许志宏嘀嘀哒哒的发报声，胜利捷报传向远方……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八章 转战上寮（二）

入夜，狂风摧木，惊雷击石，瓢泼般的暴雨遮天盖地。咆哮的山洪像挣脱束缚的兽群，顺着陡峭的山壑飞泻而下……

经过风云变幻中的反复孕育，上寮高原进入旱季后第一场大雨，带着摧枯拉朽地动山摇的气势骤然袭来。刹那间，位于西部地区孟洪到北本一带的山地，全被白茫茫的雨幕淹没了。

孟洪往南二十公里一条幽长的山谷中，隐蔽集结的我机动设伏炮队，刚刚编好行车序列整装待发，便被突如其来的大雨阻隔在原地动弹不得。雷电交加之中，隐隐约约闪现出牵引车和火炮威武的身姿。

沉重的雨滴打在车顶棚上砰砰作响，一个炸雷落在近处，闪电照亮了迷蒙浑沌的天地。

杨天臣身穿雨衣钻出吉普车，将手掌伸到雨中感到凉森森的，又仰起脸，张开嘴，不一会儿就接满了清清的水滴。他“咚、咚”两声把它咽下去，心里暗暗叫苦：“人算不如天算,这鬼天气，说来就来，分明是想让我出师不利呀！”

一个参谋冒着大雨,从车队末尾一步一滑地跑过来，喘着粗气说：“报告一号，部队都到齐了，人员装备良好，无线电联络已经开通，各小队等候命令，随时可以出发。”

杨天臣没做声。

他又说：“今夜行车路程为75公里，完全是工程兵修公路正线时临时开辟的小道，有些地方需临时加固方可通行，非常难走。按照上级规定，我部必须在天亮前抵达第一个隐蔽待机地，可是这天……真糟糕！”

杨天臣：“慌什么？这种气象咱们走不了，敌机也不会来。估计这场大雨不会持续太久，欲速不达，现在不是兵贵神速的时候，贸然开进，途中容易发生问题。通知部队原地待命，雨小了再走。”说着，钻回吉普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是！”参谋抹把脸，转身“叽叽呱呱”跑走了。

北本战斗后，一连多日不见敌机踪影，或许是被打怕了，或许是暂时顾不上,总之,防区平静了许多。被迫向东绕行的敌过航机群，又在孟赛、孟夸一线连遭我兄弟部队地面炮火截击，顾此失彼，许多战斗轰炸机编队，没等到达预定作战区域就已中途夭折损失惨重了，但丧心病狂的敌机，仍然不顾一切地东环西绕纷至沓来。据上级通报，当前美空军对“胡志明小道”昼夜不停的空袭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敌人老羞成怒恨不得把所有的燃烧弹、气浪弹、爆破弹和化学弹，一个不剩的丢进丛林，彻底毁灭那条不屈的运输线。甚至将大批从不轻易动用的B－52“同温层堡垒”战略轰炸机投入战场，实施“地毯式”轰炸，穷凶极恶，豁上了血本。

为了更加灵活机动地打击敌人、减少主防区的压力，杨团长建议从内线抽调部分兵力转移到外线，在敌机经常过往的预定航路上打埋伏，于机动作战之中打它措手不及，歼灭敌有生力量。这一灵活有效的战术手段和实施方案，当即得到轮战部队领导机关的批准。随后，由三个37炮连和三个57炮连组成机动设伏部队，如同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铁拳，在莽莽雨林中与敌展开了周旋。

指挥连奉命派出一个精干的通信指挥和情报保障战勤班子，包括：架线电话员两名、内勤电话员两名、报话员两名、报务员两名、调配员两名、标图员两名、侦察员两名、带队军官一名，随同前进指挥所执行设伏任务。

消息一经公布，全连上下立刻摩拳擦掌奋勇争先，吵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入选者欢天喜地气宇轩昂，落选者大失所望垂头丧气。甭问，大家都是争强好胜的后生，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当战斗任务摆到面前时，有谁还能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呢？当仁不让是属必然。对此，沈长河和王怀忠亦喜亦忧，连忙大会讲小会说，广泛宣传耐心解释，反复告诉大家：士气可贵、精神可嘉，同志们都是英雄好汉，谁也不是稀泥软蛋，杀敌立功的机会有的是，要正确对待战斗分工，等等，等等。循循善诱、苦口婆心。

别人倒还好办，最难缠的当属曹向东，管他什么挨没挨过枪子儿、管他负没负过伤，反正这回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就是另眼相看！什么关心照顾，一概是花言巧语合伙骗人，干脆把老子送回国去算了，彻底休养岂不省事！虽说腿脚不大利索，可身上有的是劲儿，不信摇回马达试试，一口气干上半个小时，保证大气不喘面不改色，要么就来掰腕子，有种的比试比试，输了咱认栽！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如是说，具体行动就是“坐地泡”，谁不同意就找谁泡，泡完班长泡排长，泡了排长泡小队长，屁股一粘铺板就不走，你想睡觉都不行，你到哪我到哪跟屁虫一样。一句话：看得起咱你就点个头，看不起就送咱回国，总之，不在这里“活受罪”。说到伤心处，“吧嗒、吧嗒”掉眼泪。

就这样，领导被感动了，同志们被感动了，副班长刘文也被感动了，他拧着曹向东的脸蛋说：“路遥知马力，烈火见真金。这回我带你去，咱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哪个领导不同意，我老刘跟你一起泡，泡他个昏天黑地，泡他个壮烈牺牲！”

最后，曹向东入选了。

党支部决定，佟雷带队，由陈友、魏立财、许志宏、刘文、刘振海、金亮等十五人作为前进指挥所战斗成员，随设伏部队出征。

临行前，沈长河同每个人紧紧握手神情庄重，只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们回来！”

雨渐渐小了，狂风依然肆虐，林海还在呼啸。

杨天臣抬手看看腕上的夜光表，说：“咱们该上路了，出发！”

长长的车队如蛟龙出海驶出峡谷。按照夜间行车要求，只开小灯，关闭大灯。炮车一辆紧跟一辆爬上泥泞崎岖的山道，朝下一个隐蔽地驰去……

大钢盔底下，刘文轻声念道：“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穿山林、跨激流，昼伏夜行，历尽辛苦。三天后，部队抵达设伏地域。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横卧于崇山峻岭之中的低洼谷地。南乌河的一条小小支流经过很大的地形落差，“哗哗”地向南淌去，不断跌下悬崖，形成一连串的小瀑布，未到近前便闻水声，清脑静心令人神往。一些依山傍水而居、荷锄下田而做的农人，散乱地住在小河两岸，过着恬静安详的日子。然而，随着隆隆做响的炮队到来，这里的宁静被打破，要打仗了！

按照预先行动方案，六个高炮连组成两个“品”字形，顺着谷地的自然走向，由东往西依次摆放在小山包上，彼此支撑互为犄角。火力衔接紧、炮火密度大、隐蔽条件好、进出道路通。周围险峻的大山和密密的丛林，还可为战斗结束后顺利退出、从容撤走提供非常有利的隐蔽条件，果然是个打埋伏的好战场。

一张严严实实的大网在群山之间悄悄张开，未曾开打已有八成胜算。

前进指挥所位于谷地北侧一个海拔略高于炮连阵地比较平坦的小山顶上，方圆百米长满细竹和荒草，四面均无高大遮蔽物，南来北往的敌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人背肩扛上得山来，佟雷顾不得抹把汗，就马不停蹄地察看了一圈，对地形心中有了数。略做休整，便集合全体参战人员安排架设作业。

站在队列面前，他严肃地说：“机动作战，非同一般，旨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咱们是通信指挥和情报保障分队，与战斗成败休戚相关，决不能出半点差错！各位都是战斗骨干、连队精英，希望大家互相协作紧密配合，保证战斗顺利进行，打下敌机，完成任务！”言简意赅，话语中充满期待与激情。

“明白！”十四名战士齐声回答，年轻的面庞个个坚毅刚强。

“三班长，你和魏立财迅速在南山坡设立分线箱，沿途做好标志，接应各小队架线员接通电话线路。然后协助内勤电话班保障有线通信畅通，随时做好查线准备，并担任前进指挥所警戒。”佟雷开始分配任务。

“是！”陈友两腿一并。

佟雷目光转向金亮：“八班长，立即在东侧二十米处构筑三个野战掩体，一个为侦察班观察点，两个为首长和其他辅助指挥人员的指挥位置。每个掩体相隔五米，掌握好深度和角度，视野要开阔，表土不得外露，注意伪装。然后迅速展开观察器材，对空警戒。”

“是！”金亮厉声回答。

“报话班、标图班、内勤电话班，首先在原地开辟简易指挥室，作业标准是：宽三米，长五米，下挖深度一米，覆盖三防布、伪装网，入口朝东，以交通壕与野战掩体相连接。然后架设战备器材，建立通信联络，[奇`书`网`整.理'提.供]收听敌情通报，做好战斗准备。”

“是！”众人应道。

“许志宏、刘文，你们于西侧十米处面对师指方向，开设野战电台，掩蔽室为二米乘二米五，构筑方法同指挥室一样，天线既要高架又不能暴露目标，下午两点前必须勾通联络。”佟雷说着，略顿一顿放慢语气，“志宏，你们任务很重，一定要想方设法跟师指联系上，否则，咱们眼前这‘一大坨’都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明白！放心吧排长，保证没问题！”许志宏和刘文同时挺起胸脯。

佟雷一挥手：“任务明确，分头行动！”

天空中又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天暗云低，借助有利的气象掩护，设伏部队神不知鬼不觉悄悄进入阵地，开始了紧张有序的战前准备。

可是，尽管信心十足技术精湛，许志宏和刘文他们仍然遇上了麻烦。野战短波电台功率更小，且收、发信机同置一室，同频工作，信号弱、干扰强，通讯难度大大增加。在“铁匠”陈友的帮助下，绿色的铝制天线已经上升到极限，风一吹，颤颤巍巍摇摆不定。刘文和曹向东给发射机校准频率以后，就竭尽全力摇起了马达，一摇就是俩钟头。为了保证电流平稳输出，他们必须长时间保持相同的转速，急又急不得，慢也慢不了，如同两只上满了发条的钟摆，一刻不停做着机械运动，累得腰酸背痛。

许志宏端坐在电台跟前，汗流浃背。一场疟疾使他的身体大不如以前，热汗汇成小溪，顺着臂膀弯弯曲曲流淌下来，经过指尖滴落在电键上。耳机里没有一点电讯信号，全是“吱扭、吱扭”的噪声。随行的通信参谋心急火燎，几次三番跑来询问联络进展情况，机动部队安抵设伏地域及其战斗准备情况和请示有关问题的电报，一份接一份摆在案头，就是发不出去。

“妈的，今天又要老子好看了！”许志宏心里暗暗咒骂。

“停！停一下。”他放下电键，朝身后的刘文摆了摆手，“老刘，这样不行，这么傻干绝对没戏，干到明天也通不了。我可怜的诗人，累不累？”

“不累？不累是他妈假的！”刘文一屁股坐在地上，“志宏，赶紧想办法，咱小胳膊小腿儿的辛苦点没关系，只当哄着你玩儿了。可时间紧迫、军情急呀！要不，把老佟喊来一起商量商量？他鬼点子多。”说罢，扭头对曹向东说：“快，把排长叫来！”

不大功夫，佟雷浑身透湿带着风钻了进来，“咣当”一声把钢盔扔在桌子上，抓起水壶猛喝几口，喘着粗气道：“怎么？没招啦？我们的大技术能手、大诗人，黔驴技穷啦？”

刘文一听，裂着嘴说：“排座，火烧屁股，咱别打哈哈行不行？有咸淡话打完仗随你讲，我保证洗耳恭听，现在赶快想办法吧。”

佟雷大大咧咧点支烟：“想办法？你们是专业，我有什么办法？”

“嘿，幸灭乐祸、见死不救是不是？完不成任务你当排长的可有责任啊！”刘文两手一插腰，脖子更长了。

许志宏见状，摘下耳机咽口唾沫说：“老佟，时间不等人哪，现实摆在这里，四面环山，咱这小机器根本不好使。有什么好办法，讲出来听听，你可别成心急人啊！”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这是想让你们放松放松，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光急有什么用？告诉你们吧，出发前我就想好了一招。”佟雷故意停一停，神秘的一笑。

“什么招？”两人忙瞪圆眼睛问。

“绕！”

“绕？”

“就是迂回。”

“迂回？怎么迂回？”

“你们俩是不是累晕了？脑子这么慢！与师指直接联络已无希望，可是跟咱们大队指挥所却很容易勾通，现在就可以改变方式，调整频率，插进大队与师指的电台网络中，由大队做中继台进行接力通信。速度虽然慢了点，但保证联络畅通绝无问题，如何？”佟雷认真加以解释。

“好你佟雷子！留着锦囊妙计深藏不露，害得我们大活人差点让尿憋死！”许志宏大喜过望，兴奋得跳起来，头撞在顶棚上疼得直咧嘴，“快！就这么办！我们这里马上做准备，你赶快去请示领导，咱们回去再算账！到时候必须把护身符拿出来让大家复习复习。”他一叠声喊着。

因为战友们无一例外地知道，佟雷不管走到哪里，总是把安静的相片带在身边，紧张劳累之余时常拿出来看看，久而久之便有了“护身符”之称。那相片是他的至爱，自然也成了光棍儿们一饱眼福的想往。

“复习个屁！想得倒美，看了几十遍了，还没看够？赶快干活！”佟雷吼罢，抓起钢盔扭身走了。

杨团长冒着细雨站在山顶上，听罢佟雷的建议又征询了通信参谋的意见，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扫视群山说：“就这么干，要快！”

由于及时采取了人工接力通信的方法，联络迅速勾通，师指挥所的电报立即飞来。

下午两点，佟雷手持电文准时出现在团长身后：“报告一号，前进指挥所开设完毕，有、无线联络畅通，远、近方情报良好。师指通知，两日后天气转晴，命令我机动部队抓紧时间完善阵地，准备迎敌！”

杨天臣回转身爱惜地看看佟雷，有些动情的说：“很好，小雷子，辛苦啦！”说罢，悄悄摸出一包香烟递过去。

“首长辛苦！”佟雷一把抓过烟，做个鬼脸跑走了。

“这孩子！”

……

侦察班长金亮，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团长身旁，挺直腰杆比比划划，口中自言自语：“嗯，还差点儿。”

杨天臣回头看看他，感到奇怪：“小金，你在干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什么还差点儿？”

金亮一边笑嘻嘻地往回走，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没什么，没什么。”

他跟了过去，荒草丛中一个隐蔽坚固的野战掩体出现在眼前。金亮光膀子还在往下挖，脊梁上泥水和着汗水，一条一条像爬满了小泥鳅，右手中指碰破了，绷带上浸透了鲜血。见团长走来，不好意思地擦把脸：“一号，这是您的指挥掩体，深浅一定要合适，挖浅了容易暴露有危险，挖深了遮挡视线影响指挥。我刚才跟您比比个子，好有个参照。现在还有点浅，再挖下去三十公分就安全了。”说着，举起大镐奋力向下刨去。

猛然间，一股热流涌上来，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杨团长触景生情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说声：“小金哪，谢谢你了！”便转身走开。

夜深人静，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传出战士们疲劳的鼾声。

所谓帐篷，不过是在指挥室旁平一小块草地，转圈掘出排水沟，铺上木板、雨衣，再用木头钉两个三角架支起一块防雨布而已。劳累一整天，大家连背包都懒得打开，便三五成群挤作一堆，和衣而卧进入梦乡。

山包上只有哨兵陈友高大的身影在竹林边静静地游动。“当啷”，弹匣与水壶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声响，他不由自主摸一摸早已磕碰得斑驳陆离的军用铝壶，忍不住拧开壶盖小小的抿了一口那辛辣香甜的液体，酒曲诱人的芬芳顿时充满苦涩的舌腔。“真美呀！”每当想起自己执行任务时，小队长一如既往的“特殊关照”，“铁匠”心里总是暖烘烘的。不过，今天这壶洋河大曲他可舍不得轻易消耗，准备打了胜仗再与弟兄们共享。嗅嗅味道，舔舔嘴唇，又小心地把盖拧上了，他舍不得多喝。

“砰、砰、砰、砰……”

北面坡下突然响起枪声，这响亮的枪声带着呼哨划破寂静的夜空，在大山里引起一连串的回音。

佟雷惊醒翻身坐起，拔出手枪推弹上膛第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

“哨兵！哨兵！”他低声呼唤，迎着急匆匆跑来的陈友问道，“铁匠，怎么回事，哪里放枪？”

陈友端着冲锋枪气喘喘地说：“佟排长，北面山下响枪，还他妈的挺密集，情况不明。”

佟雷浓眉紧锁，环视周围焦虑不安的人群，心想：天上战斗未曾开打，先来场陆战！干一仗也不错，说不定，闹个天上地下双丰收。他把袖子一卷，从容不迫地说：“不要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了不起的。志宏，你带三个人守卫指挥室和电台，别让人端了老窝。金亮，你带三个人到露天掩体去担任东侧警戒，保证首长安全。铁匠，你把剩下的人全带上，再把那两箱手榴弹扛上，跟我一起把守北坡，没有命令不许开枪！走！”分派完毕，分开众人挥枪便走。

“砰、砰、砰……”

零乱的枪声继续在山下密林中不停的鸣放，黑影里似有火把闪动，还夹杂着“呜嗷”的喊叫声，甚至还有“咣咣”的锣响。

是敌人？是特务？部落殴斗？土匪火并？部队行动被发觉了？好像都不对。一个个问号在佟雷脑海中疾速闪过。

“佟排长，发生什么情况？”杨天臣带警卫员来到身后，他压低声音问。

“报告一号，下面枪声很紧、很乱，可是光听枪响不见人来，看架式不像是冲着咱们，要不要派人下去看看？”

团长想了想：“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防止暴露我军行踪，快去快回！”

惯打头阵的陈友挺身而出，不待佟雷阻拦，说声“走”，带着魏立财悄悄向山下摸去。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闹腾了半个多小时，嘈杂的枪声和叫喊声渐渐离远，最终恢复平静，人们悬着的心也随之慢慢放下，可仍然端着枪趴在草丛里凝神瞩目不敢松懈。

大约一个小时后，陈友他们大背着枪，就像没事儿人一样，嘻嘻哈哈爬上山来，手里还拎着一只死猴子。

“没事，没事。”走到众人面前，陈友乐呵呵地说，“虚惊一场，是一群猴子糊里糊涂跑到埋死人的‘神山’上去了，老挝人怕冲了风水，跟它们干了一仗，打死了好几只，现在都被赶跑了。这不是，大宝还捡了一只。”

魏立财举起死猴，一脸严肃地走到杨天臣面前：“一号，这也算咱们的战利品吧？明天让炊事员给您改善伙食，煮着吃、炖着吃都行，香着呢！就是扒完皮不大好看，有点像死孩子。”

陈友见“大宝”又走了板，忙呵斥道：“怎么跟首长讲话哪？胡说八道的！一号，您别理他，这块料嘴没把门儿的。”

“别这么说嘛，我看他倒是一片好心。”杨天臣也乐了，“送到嘴的好嚼货，我倒乐意接受。小伙子，明天我请你吃猴脑。”

“猴脑？”魏立财一捂嘴做呕吐状，“俺那娘，还是算了吧。”

“哈……”

东方现出一丝鱼肚白，鸟儿开始了清晨第一声鸣叫，天快亮了。

雨过天晴，云开雾散，碧空如洗，艳阳高照。被水雾锁闭了三天的高原，重又显现出美丽葱茏的身影。座座山峦像一群刚刚出浴的少女，或坐或倚或卧，千娇百媚、婀娜多姿。绿水青山流香扑面沁人心脾，几天来焦灼压抑的心情一扫而光。

杨天臣早早来到指挥室，迎面碰上佟雷。

“杨叔叔，起这么早，有什么事吗？”佟雷望着团长未及修饰、胡子拉碴的脸问。

“不早喽，敌人那边恐怕起得还早，战场形势变幻无常，前方战事吃紧，航空兵被这恶劣气象搞得上不了阵，一定也憋急了，今天会有大行动。通知你的人提前开饭，严密伪装，全部进入战位，咱们这只秘密铁拳要出击啦！”杨天臣扫视着指挥所说。

“您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同志们都去砍伪装了。这几个人绝大多数是党员，责任心强不怕苦不怕累，个个精明强干不需要多嘱咐。我们有信心完成任务！”佟雷腰杆笔直地说。

杨天臣笑了，拍拍他结实的后背：“好啦，好啦，指挥连的战斗骨干全让你带来了，兵精将猛，岂有不放心之理？小雷子，最近老首长来信了吗？”

“来了，让我问您好，还让我……还让我，别跟你捣乱！我哪捣乱了？”佟雷耷拉下眼皮嘟囔着。

“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老爷子，还拿你当小孩子呢！回头打完这一仗，我给他写封信，消除影响以正视听。”接着又说，“雷子，听说了吧，你的职务要动一动，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领导和群众评价都不错，可不许骄傲自满。”

“是！”

“还有。”他眼睛里露出严厉的目光，“听说你在为周援朝的事奔走呼号鸣不平，居然擅自给政治部门打电话反映情况，谁给你的权利？作为支部委员，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但不能固执已见一意孤行，个人要服从组织。这个兵情况特殊，党委当然要慎重，要集体负责，在这件事上勿需多言自有公道，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佟雷低下头，有些惶愧。

“去吧，今天可能有仗打，尽快做好准备。”团长口气缓和了些。

“是！”佟雷脚后跟一碰，敬礼转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杨天臣赞许地点点头：“这小子还挺仗义！”

八点刚过，伏击圈西南方向便出现了大批敌机，大雁列阵一般，轰轰隆隆朝东北方向飞去。那几架大型机作为空中加油平台，照例有节奏有规律不紧不慢地在附近转悠，为过往的战斗轰炸机添加燃料。周而复始，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可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仅仅一场大雨过后，看似平静如常的空中航线下面，绵延起伏的大山之中已然伏下一支奇兵，盘马弯弓势在必发，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对空防线。

许志宏通过电话报告：“师指指示，设伏部队对敌过航机群注意把握开火时机，不要轻易暴露我军意图，集中火力，近战歼敌。”

团长冷静地望着标图板，凝神思索半晌不语，心想：此战关键在于突然，战斗发起之前，决不能让敌人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否则稍有疏忽，前功尽弃。目前，敌机大多已装备了最先进的“百舌鸟”空对地反雷达导弹，也就是说，我方雷达开机后，只要加上高压捕捉住目标，机载仪器就会发觉，并且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分辨和计算出雷达的种类、频率、方位等技术参数。然后采取反制措施，或有针对性地施放干扰致雷达迷茫，或直接发射“百舌鸟”加以摧毁。那样，我方阵地暴露无疑，还会遭受损失。常规战法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他拿起话筒：“各小队注意，执行二号作战预案，光学器材严密搜索，炮瞄雷达开机按照指挥仪诸元静默跟踪，压缩开火距离，适时加高压消灭敌机！从现在起，作战人员不得离开阵地，保持一等，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话音刚落，扩音器里立即传来各小队指挥员急促而果断的“明白”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等待中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当表针指向十一点整的时候，机会来了。近方图板显示，一批四架小型机脱离加油编队后，径直朝设伏地域飞来。

“西南方向发现34批，小型机四架，高度4000，距离35公里，直行临近。”作战参谋及时报告。

杨天臣：“西南方向搜索34批，目标临近，准备战斗！”

佟雷戴上钢盔钻出指挥室，对坐在外面竹林里待命的陈友挥挥手：“铁匠，敌机来了，注意隐蔽，做好抢修线路准备！”

陈友和魏立财同时打个手势，拍拍身上的装俱工具：“放心吧，一切就绪！”

佟雷猫下腰，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电台，探进头去朝里面的人舞动拳头，没说话。满头大汗的许志宏、刘文心领神会，同时竖起了拳头。

“发现敌机，F－4四架，航向东北，目标直行，临近。”金亮率先发现目标，亢奋得有些颤抖，望远镜里敌机的魅影越来越大。

“四小队发现34批！”

“六小队发现敌机！”

……

距离十公里，炮连全部锁定目标。阵地上所有炮管都插满了伪装，从上面望下去，就像一片片微微转动的小树林，炮口抬起稳定跟踪。

团长站在掩体里，一条腿蹬住坑壁，手拿望远镜下令：“集中火力消灭34批！先打第一架，依次转移火力，打击后续目标，不要放走一架！自行掌握射击！”

此时，执行远距离作战任务的四架“鬼怪”满载炸弹，排成整齐的飞行编队，从左往右呈梯形毫无防备地钻进伏击圈，闪亮的机身越来越清晰，整个谷地都被它们凄厉刺耳的呼啸声震动了。

“打！”

射程较远的57炮连率先开火，一座座平静的小山包突然变成烈焰喷发的火山口。伴随节奏鲜明排山倒海的炮声，一串串火球追风赶月般钻上天空直奔敌机。炮口处火光闪闪刺眼眩目，阵地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巨大声响盖过敌机轰鸣，在高高的群山中四处回荡经久不息，每座山峰都发出怒吼，仿佛一群站脚助威的勇士。

当头一架敌机猝不及防，被炮火击中，浓烟烈火包裹之中连翻几个跟头，像个脆弱的啤酒瓶子四分五裂爆炸开来，燃烧的金属片飞溅在半空，尾部朝下掉落下去，坠毁在西边峡谷中。第二架敌机见势不妙，不知炮弹从何而来，急忙做出机动动作，蹬左舵、压左杆，机身向左大角度侧倾机头高昂，猛加油门想从斜刺里寻条生路掉头返航。但由于飞行编队紧密，互相间距过小，它这一转弯，反而对我高射炮转移火力射击十分有利，炮口略做调整即将其抓住。一顿炮弹冲天而起紧追不舍，只见它在弹雨包围之中，机翼猛然一震，接着，窜出黑烟，左右摇摆向下滑落，眼看就要触地。可是，驾驶战机的飞行员并未放弃，他一边甩掉副油箱，一边努力稳定飞行姿态，逐渐将机头重新拉起，擦着山峰缓慢升高，像一名醉汉，趔趔趄趄，虎口余生，逃命去了。

“打得好！打得好！”在小竹林里观战的陈友和魏立财跳起脚，互相拍打着狂呼乱吼。许志宏他们也利用联络间隙“擅离职守”，钻到外边手舞足蹈看热闹，兴奋地大喊大叫。

与此同时，另外两架敌机知道中了埋伏如梦初醒，在满天横飞的弹雨中，一时无法确定高炮阵地的具体位置，求生欲望占了上风，“三十六计走为上”，惊惶失措之中连忙将副油箱和机载武器统统丢掉，向右转身疾速下降，企图沿山谷往东另寻出路脱离战场。

“注意低空！注意低空！集火低空之敌！”杨天臣撇开望远镜，一手拿话筒，一手指向低空快速、风驰电掣而来的“鬼怪”。

战地片刻的沉寂，使早就红了眼的勇士们好像经历了漫长的等待，37炮的炮手们手心攥出了汗、眼睛瞪出了血，赤膊腆胸咬牙切齿，憋得五脏六腑快要爆炸了，只等那复仇时刻的到来。

测远机手嗓音嘶哑大声测报：“3500……3000……2800……2500……”

“放——”

炮声再次响起，如同平地卷起一阵狂飙，无数颗夺命的弹丸被火药猛然一推，便轻快地跃出炮膛，呈抛物状一路欢歌钻上云霄。它们摩肩接踵你追我赶飞向敌机。同时，刚胜一阵的57炮连也扭转炮口前来助阵，瞄准侧行的目标又是一通炮弹。半空朵朵炸云里放射出许许多多密如飞蝗、横冲直撞的弹片，呼啸着四散开去。此时此刻，技术精湛的美军飞行员使出浑身解数操纵战机，左躲右闪迂回曲折拼命规避，仍旧无法冲破这密不透风、铁桶似的人间炼狱。

死神终于降临了。

一架敌机被当场切掉尾翼，机身也被打成了筛子，百孔千疮。发动机徒劳地“咯咯”呻吟剧烈震颤，火苗窜上机翼，头重脚轻直接撞到北面山峰上，轰然一响炸成碎片，浓烟滚滚飘向远方。另一架境遇稍好，虽然挨了几炮，并不致命，拖着白烟冒死俯冲，几乎贴着树梢疾速掠过落荒而去，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侥幸冲出火网的逃亡者，困难地扬起机头，循着来路越飞越远……

战斗结束，山谷中恢复宁静，习习山风吹散了阵地上空的烟团，刺鼻的火药味也渐渐淡了。

机动部队旗开得胜，参战官兵笑逐颜开。杨团长坐在掩体外面，遥望群山，取了支香烟在鼻子上闻，对围在身边的人说：“上报战果，设伏部队于十一时二十五分投入战斗，击落敌机两架，击伤两架。我方无一伤亡，按预定计划拟于今夜转移阵地。”略停顿，又说，“现在，通知参战部队全力搞好伪装，从现在起不得使用明火做饭，天黑以后撤出阵地，二十点集结，二十一点出发，我们要走喽。”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八章 转战上寮（三）

佟雷他们执行设伏任务走后，周援朝一直闷闷不乐，天天茶不思、饭不香，平时话也懒得说。值班勤务频繁加上天热休息不好，夜里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动辄被噩梦惊醒，精神头大不如前。常独自一人来到古藤缠绕的石岩上枯坐，望着远山心事重重，默默地吸着烟，许久，一动不动。每当这时，只有小猴“淘淘”在不远处爬上爬下，无忧无虑玩耍。

尽管他在人前人后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悲哀和不祥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心头，从那日渐削瘦的面庞和沉默不语的背影，明眼人一望便知他思想沉重内心焦灼。

周援朝又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的思绪又回到那个梦魇般的可怕夜晚。

当他在瑟瑟秋风里匆匆赶回家时，掩映在棕榈丛中的小洋楼，里里外外已是一片狼籍，花花绿绿的标语、大字报铺天盖地糊满墙壁，父亲的名字被打上红“×”，“叛徒”、“特务”、“走资派”，一串串罪恶的字眼触目惊心令人发指。那辆熟悉的黑色“吉姆”轿车不见了踪影，家里被翻箱倒柜查抄一空，只有两个妹妹和小弟，惊恐万状抱成一团藏在楼梯下的黑影里。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仿佛见到父母被批斗、被殴打、被辱骂、被肆意践踏尊严，不由得义愤填膺心如刀绞。

“哥哥——”弟妹们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

“不怕，小弟不怕。”周援朝全身战栗，把最小的弟弟揽在怀中。

“来了好多人，拳打脚踢把爸爸妈妈捆走了，把家也抄了、砸了，还骂我们是狗崽子。我跟他们讲理就打我。”大妹妹气愤地诉说，倔强的额头上全是血，“哥，咱们怎么办哪？我跟他们拼了！”

“傻话，拼什么拼？小弟小妹扔下不管啦？”周援朝从床单上撕下布条，给大妹包好伤口，又问，“爸爸妈妈临走说什么了？”

满面泪痕的小妹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机警地说：“妈妈悄悄跟我说，跑！让咱们跑！”

周援朝想了想：“对，这个家不能待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现在就走！把你们安顿好，我再去打听爸爸妈妈的下落。记住，要相信他们都是好人、是革命者，绝不是坏人，更不是敌人！”

举目无亲的周援朝，把小弟小妹临时安置在跟随他家十五年的老保姆赵妈妈家里，又匆匆送大妹登上开往江西老家的列车。在一个风高夜暗的晚上，他悄然离开了这座养育了他，而又抛弃了他的城市，从此，骨肉分离各奔东西，无家可归颠沛流离的生活开始了。

在四处飘流的日子里，周援朝满腔的“革命热情”渐渐冷却下来，转而用疑惑的目光去审视周围的一切。虽然他同许多年轻人一样，无法判断这场运动带来的是是非非，更不可能“逆历史潮流而动”，倒行逆施去当革命的“绊脚石”，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红色浪潮席卷神州大地每个角落时，想方设法避开无处不在的伤害，混口饭吃，勉强生存下去。那段孤独辛酸的岁月，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创痛和难以平复的伤痕。每当回想起来，都会心惊肉跳不寒而栗。然而，噩梦并未结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周援朝不怕死，他常想：部队就是我的家，战友就是我的亲人，我决不离开这个充满温暖的家！即使洒尽鲜血战死沙场也心甘情愿，也许那才是人生最好的归宿，事实将证明，一个革命者的后代有着怎样的拳拳报国之心！

其实，周援朝对提干、当军官没敢抱太大奢望，这些年的磨难使他潜意识里多少有些自卑，他觉得在“家庭包袱”没有彻底甩掉之前，什么个人前途，那只是虚无飘渺的幻想，因为政审这一关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能留在部队继续服役，参加出国作战，已经是上苍有眼，他心满意足了。因此，尽量不去多想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免得心猿意马，乱了方寸。可最近发生的一切却再次无情地揭开了周援朝心灵上的疮疤，使他心神不安饱受煎熬。

背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周援朝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思绪，转过脸看时，连长沈长河拿一柄竹扇已经来到近前，他忙起身迎上去。

两人在被雨水冲刷过的洁净光滑的大石上坐定，沈长河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当年的‘周司令’、如今指挥连的五虎上将，一个人跑到老林子里，是琢磨破敌良策，还是钻牛角尖哪？”

“什么周司令啊？”周援朝苦笑着摇摇头，“小队长，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分明是当年愚昧无知，又不是光荣的事。我这是闭门思过，正反省呢。”

沈长河假装惊奇地问：“闭门思过？思什么过？犯错误啦？”

“没有。”

“没犯错误思什么过？是不是闹情绪啦？”沈长河又问。

“也没闹情绪，不知怎么的，这些天脑子有点乱，其实你都一清二楚，就别明知故问了。”

沈长河笑了：“你看看，还是有情况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很多同志都看出来了，因为提干的事，你思想有波动。按说以你的能力和表现，当个排长完全能够胜任，群众威信也不错，大家都服气，觉得这个无线排长是众望所归非你莫属。可是，现在遇到些阻碍，战士中间也有议论、猜测。在这种时候，周援朝，你犯了一个错误！”沈长河表情严肃起来，“你最担心的家庭问题其实只有少数领导知道个一星半点，在任用上稍有犹豫，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你的反常情绪会被误认为思想脆弱、经不起考验、不能正确对待组织决定，过多考虑个人前途！特别是在出生入死的战场上，难道允许一个共产党员用这种消极态度来对待个人命运吗？”

连长的话使周援朝受到震动。

“小队长，我知道自己最近心态调整得不好，可我并不是一心想当这个官，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这件事再度勾起你心中沉淀的往事，它让你痛苦、难过、怨天尤人。既然认定自己的父母亲人是被冤枉的，就应该坚定信念毫不动摇，振作精神从过去的阴影里勇敢地走出来，朝前看，干出个样子！不能消沉，更不能自暴自弃！那是政治思想上不成熟的表现。”沈长河一针见血。

周援朝不做声了。一番肺腑之言使他豁然开朗，清醒了许多。

沈长河缓和口气，又道：“援朝，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些年你比谁都累，轮战以来承受着肉体和心灵的双重压力，兢兢业业无所畏惧，尽了心、尽了力。战友们都看在眼里，我这个老大哥更是记在心上，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过多考虑那些不该考虑的事，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始终不渝，就会觉得一身轻松。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胸怀、胆量和智慧去面对人生道路上的一切艰难险阻！奇$%^书*（网！&*$收集整理你家老人不也正是这样的心愿吗？”

“小队长！”周援朝眼里闪着泪花。“淘淘”惊慌地跳过去望着他。

“告诉你，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仍未成定局，说句不该说的牢骚话吧，政治上的是非曲直现在说不清楚，也许将来会真相大白。我所要做的是，在一个优秀士兵的任用上，凭着党性、凭着良心，必须严正立场、表明态度，纵然犯忌也要一吐为快。而你，周援朝，关键时候要打起精神、直起腰来，别没精打采的给我丢人现眼！佟雷这个愣头青竟然找到上面去替你讲理，别让关心你的战友失望！”沈长河激动了。

周援朝一下子从石头上站起来。

“放心吧小队长，今天的话我会铭记在心、没齿不忘！周援朝说不上钢筋铁骨，但决不是熊包软蛋！我会一如既往加倍努力的！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我无怨无悔！”

夕阳已接近地平线，天边堆积起五颜六色的云彩，浅蓝色的天幕像一幅洁净的丝绒毯，镶着黄色的金边。一抹晚霞升腾显耀，映红了西面的群峰，火焰般燃烧着。暑气稍稍褪去，一阵山风吹来，翠竹摇曳，有了些凉意。

沈长河是个言行一致、雷厉风行的人。

当晚即再次找指导员王怀忠商讨周援朝提干之事，口口声声要有个定论。作为连队党支部正副书记，他们两人的意见应该取得一致，如果各执己见、相去甚远，则对其他支部成员产生影响，终究议而不决。

凭心而论，性情温和处事谨慎的王怀忠对周援朝这个不可多得的思想骨干，虽不如连长那样关爱呵护倍加赏识，但内心始终觉得是个人才、是块好钢，同时也认定这个兵将来会有大出息。可是一想到他那扑朔迷离尚无结论的家庭背景就大伤脑筋。从档案里看，“家庭出身”一栏赫然填着革命干部，而家庭成员一栏，只有任“某某省军区参谋长”的舅舅。王怀忠当然知道，周援朝的父母都是地方上的大干部，可是他们过去怎样？现在怎样？将来又会怎样？如堕五里雾中，谁又能说明白呢？士兵提干，政治标准是第一位的，家庭出身尤其重要。上级机关来考察又不明确表态，非要连队先报意见，弄得基层支部书记左右为难，点了头他担心立场出问题，不点头又怕违背群众意愿“误人子弟”，因此犹豫不决。

支委会就此专门讨论过两次，每次都因缺乏统一认识而不了了之。当然，作为少数派的指导员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一再嗫嚅着说：“再慎重考虑考虑吧，谨慎些好。”这两天，政治机关不断来电话催问结果，正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沈长河刚好找上门来。

“是不是上面又催了？怎么样，考虑好了吗？”王怀忠未及开口，沈长河进门就问。

“我还是有点拿不准，作为基层党组织，这种事让咱们拿主意有点勉为其难哪。”王怀忠无奈地说。

“不是拿主意，你我有多大权力，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那是上级的事。但是咱们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同意还是不同意？并且说出理由来，决不能模棱两可、矛盾上交。如果说这个同志符合提干标准，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报上去，至于能否批准，那是另外一码事。起码表现出我们对一个好战士在政治上是信任的、是负责任的。”沈长河直言不讳。

“可他的家庭情况……”

“什么情况？你了解多少？我了解多少？组织上又了解多少？革命干部家庭出身、本人工作能力强、战斗表现突出、群众基础好，这就足够了。老王，咱们做事不能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当断不断可不行。”沈长河更加直截了当。

王怀忠有点儿不悦，沉默了片刻说：“我并非持反对意见，既然不了解就慎重些嘛，你想想，万一问题挺严重，上级将如何看待咱们支部？”

沈长河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发黄的纸，递过去。

“老王，你还记得这个吗？”

“血书？！周援朝入伍时带来的血书，你还留着哪？”王怀忠惊诧了。

“不错，我一直留着它。”沈长河看着由于天长日久，早已变成褐色的“革命到底”四个血淋淋的字，激动地说，“这是一个人的历史、一个人的决心和信仰，怎么能丢了呢？就凭这纸血书和他入伍后的表现，我坚信，周援朝决不会出自一个思想阴暗、仇视党和人民、不爱祖国的那种反动家庭！这个看法也许不全面，但这四个字却是他用鲜血写成的，这很能说明问题。老王，如果你实在下不了决心也不要勉强，可以把两种意见都原封不动地如实汇报上去，我对我个人的意见负全责。”

王怀忠再一次沉默了。

在他眼里，连长沈长河是个思想深刻工作勤勉敢于负责值得依赖的合作者，此人眼里有活儿、喜欢管事又颇能服众，凡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干到底绝不半途而废。因此，连队大事小情基本上由他做主，勿需自己多言便将连队日常工作打理得有条有理十分出色。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做个“甩手掌柜”倒也相安无事。眼下，他又为了一个士兵的前途和政治生命不避风险仗义执言，句句在理语重心长，甚至拿出了珍藏已久的血书，可谓无私无畏，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那又何必呢？”王怀忠叹口气，“既然一定要做决定，就不能搞两种意见，更不能让你个人负责，好歹我还是指挥连的支部书记，同舟共济责无旁贷。就这么办吧，上报机关，推荐周援朝担任无线排排长，行与不行，看他的命运啦。”

设伏部队连战皆捷，二十天后胜利归来。

又过了半个月，新的军官任命正式下达。

张志峰任指挥连副连长；佟雷任指挥连副指导员；周援朝任无线排排长；报话班长一职由刘振海继任；有线排长一职由三班长陈友暂时代理。

上任伊始，有些人不知眉眼高低，吵吵嚷嚷让陈友请客，“铁匠”故意板起面孔、瞪圆眼睛说：“请什么客？说下大天也是个代理排长，军装还是两个兜，不过多出力多受累罢了。你们谁想干？我马上让位！没找你们征集辛苦费就不错了。下月发津贴费，每人给我买包烟，好孬不限，否则，不管你们了！”吓得众人吐着舌头一哄而散。

风闻此言，张志峰担心陈友对职务升迁有意见，便想同他谈谈。谁知刚照面，陈友就真心诚意乐呵呵地说：“副连长，咱这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文化低、脾气大、工作方法简单、年龄也超了，提干当军官不够材料。等打完仗部队还用得上，咱超期服役再干两年，用不上就卸甲归田回家打铁去。请领导放心，新排长到任之前，我一定把排里的工作干好，保证落不了后、出不了错！”披肝沥胆、言之凿凿。

张志峰默然。

任命宣布的当晚，周援朝悄悄来到大山岩上，把整整一瓶酒灌进肚子里，仰望满天星斗，把几年积攒下来的满腔悲愤、酸楚、感怀和激情统统宣泄了出来。他边饮、边泣、边诉说，过电影般回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切，幸福的童年、流浪的日子、火热的连队、炮火硝烟的战场、肝胆相照的战友，沈长河、佟雷、许志宏、刘振海、张小川，还有许多、许多……

他醉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八章 转战上寮（四）

夜深了，浓浓的大雾像一床厚棉被覆盖了群山，从峡谷中翻滚上来的雾团，照例互相拥挤着滑过山梁，弥漫在原始雨林里，无处不在的水滴把一切都弄得湿漉漉的。两只惯于夜间觅食的猫头鹰，站在木棉树粗大的丫杈上，抖动着被雾气打湿的羽毛，机警地四下打望，试图透过迷雾搜寻守候已久的猎物。可惜无论怎样努力，它们锐利的目光终究无法穿透这片混沌的世界，只能绝望地站在黑暗中发出凄厉的尖叫。

警报刚刚解除，人们陆续离去，指挥所里马灯昏暗。

赵建成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从电台后面站起来，两手朝上举，抻一抻发酸的腰眼，对端坐在图板前的标图班长说：“老耿，这几天敌情是不是有点反常啊？白天忙乎，晚上也不消停，这种现象过去可没有。”

“可不，黑灯瞎火的，这帮美国佬真能折腾人，一晚上跑四回一等，够咱们兄弟们受的。”标图班长就着油灯点支烟，慢悠悠地说。

“上个月打伏击揍得他们够呛，吃了大亏，现在白天晚上一起来，搞不好又有什么鬼把戏，走着瞧吧。”赵建成捶捶腰，又坐回折叠椅上。

“无非是狗急跳墙，随他怎么着吧，白天来白天打，晚上来晚上干，大炮不是吃干饭的，他小鬼子占不了便宜！不过，最近咱们一号脾气可有点暴，都仔细点，小心挨剋。”

“敌情有变化，首长肯定也在分析判断，敌机明目张胆过来过去的，打不上，能不急吗？刚才张副连长还跟援朝说要提高警惕加强值班多留点神呢。我呀，阎老西拉二胡——自顾自！不操那些闲心，只要报务班的弟兄不出差错就行啦。我已经对他们说了，谁出问题谁兜着，我可保不了你，军中无戏言，节骨眼儿上别找不自在！都说咱因循守旧不思进取，这就叫‘不当尾、不争头、做个中游随大流’。没错吧？”

听完赵建成明哲保身的一番“高论”，老耿撇撇嘴，摇摇头。

张小川从桌子后面冒出半拉脑袋，冷不丁说：“我们排长讲了，照这样下去，搞不好就有场夜战，让值夜班的都精神点！夜战多有意思，肯定特别好玩，满天炮火五颜六色，跟过年一样。”

“你小子，多大事到你这都是玩，打仗是闹着玩的？”老耿微笑着看看张小川，“半天没见你露头，蹲在桌子底下捣鼓什么哪？”

“遥控线，我把遥控线整理整理。”张小川嘴上说着话，手还在下面干着活，“太乱了，万一夜里真打起来，人多脚杂趟掉了线，连插头都找不到，那可抓瞎了。”

“这还差不多，有点小老兵的样子。”耿班长赞许道，又掰着手指头说，“喂猪有功嘉奖一次、湄公河战斗完成任务出色又嘉奖一次，行啊，出国一年多大有进步表现很突出嘛，离立功不远了。不过，我说小老兵，咱把那贪玩爱闹的小毛病再改改好不好？干点儿什么不行，非去扒人家裤子，搞什么名堂？！你可真有邪的，挨撸了吧？”

“我那是闹着玩，不是成心欺负人。再说了，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谁想看，我马上脱了裤子让他随便参观。今非昔比，老兄弟也是鸟枪换炮喽！”张小川满不在乎地说。

“你这个二皮脸！”一屋子人都被逗乐了。

“算了，算了，以后少开玩笑就是了。好家伙，昨天周排长把我和曹向东叫到球场旁边好顿修理，粗喉大嗓骂了个够，说‘你们这是违犯援外纪律！是大国沙文主义！下流！不要脸！’我从来没见他发那么大火，吓坏了，以后可不敢了。”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毛毛躁躁的。”

“知道了。”

张小川边说边重新钻回桌下，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沙文？谁是沙文？还主义？”

……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

这天上午，张小川和曹向东奉命乘三轮摩托给各炮连报话班送电瓶，例行公事完毕返回途中，把车停在山脚下歇息。驾驶员是名敦厚的老兵，见石壁上挂着一缕清泉，底下一汪水潭碧波荡漾清澈见底，便笑呵呵地对二人说：“小战友，帮个忙洗洗车吧，看，电驴子快成土驴子了。”

“没问题，老同志，你歇着，一上午也跑累了，这点事儿交给我们哥儿俩，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两人边答应、边解下子弹袋放好枪，接着脱军装挽裤腿把摩托车推到石壁下，打来溪水兴致勃勃地冲洗起来。

洗着，洗着，远处公路上走过来一个老挝小兵，十二、三岁光景，黑黑的一张圆脸，大眼睛、厚嘴唇、不到一米五的个头儿。冲锋枪、子弹袋分左右斜挎两侧，肥大的军服里装着瘦小的身躯，一条巨大的武装带上挂满“零碎”，军用水壶、军用饭盒、短刀、手榴弹、急救包，琳琅满目，叮叮当当，分门别类吊在腰间。脚蹬一双翻毛大皮鞋，手里举着半个木薯，“卡哧、卡哧”啃得正香，披坚执锐、晃晃荡荡、踢踢踏踏而来，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

张小川一看暗暗叫好，放下手里的帆布水桶，朝曹向东努嘴：“瞧见没有？巴特寮的小英雄来了，你说说，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去流血牺牲解放祖国，啧、啧、啧，哪个不是爹妈生、父母养？于心何忍哪！”

曹向东抬头望望：“很正常嘛，你小子刚来时还没他大呢，爹妈不是照样送到部队来锻炼、成长、打鬼子？”

“胡说！我参军的时候肯定比他大，瞧他这小窝囊样，毛还没长全呢！”张小川不服气地嚷道。

“你才长全几天？告诉你吧，这地方人就这样，早熟。别看个子不高，人家可能老早就娶老婆当爸爸了，哪跟咱们似的，胡子一大把还没对象呢！”

“我不信，这小东西不像爸爸，哪有这么小的爸爸？一定没长毛，是个孩子，不信咱俩打赌！”张小川火眼金睛，认准了。

“赌就赌！”曹向东扔下抹布，对驾驶员说，“老兵，你给当裁判，谁输了谁买两包烟，有你一包。走！”

“走！”

张小川和曹向东推推搡搡上了公路，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迎着那小士兵走去。

“哎，你俩可别乱来啊！”驾驶员忙喊，未及拦阻，二人已自去了。

来至近前不动声色，分开左右面带微笑，不等人家反应过来，一边一个架起胳膊脚不沾地往回就走。小兵不知何事，被夹在二人中间心惊肉跳又不敢挣扎，扑闪大眼睛左顾右盼嘴里“叽哩呱啦”喊叫，浑身“叮当”乱响、荡着“秋千”来到摩托车旁，大皮鞋也甩掉一只。

“别害怕，别害怕，解放军叔叔不打你，也不骂你。”张小川他们一边嘻皮笑脸地哄着那个小兵，一边从他身上摘“道具”，“看看，看看，这么大的枪、这么重的弹匣，哪背得动啊？压得不长个儿了嘛！还有这条大皮带，哎呀呀，东西太多了，都是中国造的，我们都没有，先给你装备上了，太可惜喽！早知道你们这么袖珍，弄几把玩具枪玩玩就得了，看把孩子累的！”

老兵坐在一边用手捂住嘴，想乐又不敢乐地望着他们。

曹向东又开始给他解上衣扣子：“军装也太大了，中国给你们做的军服质量好，不缩水，用不着领大号的，多浪费布！农民伯伯种点棉花容易吗？再说穿在身上不利索，哪像个巴特寮勇士啊？回家让妈妈给改改，不对，是让小媳妇给改改，省下来的布给娃娃做小褂。”

小战士被他俩摆弄的不知所措，打也打不过、挣又挣不脱、话还听不懂，愣了一愣，突然，惊慌地抽出手来在地下抓枪抓刀乱抢一气。

张小川吓得赶忙摁住他：“小心，小心，别乱抓乱挠，不要你的，真的不要，一会儿原封不动都还给你。好家伙，你这小黑手再把‘香瓜’弄响了，咱们全得上西天！来来，把衣服裤子都脱了，让叔叔看看。”说完，腾出手就去解他的腰带。

小战士不干了，大声喊了两句，用手死死抓住裤腰咬着嘴唇，大眼睛一眨两行热泪顺颊而下，哭了。

“完蛋了，完蛋了。”曹向东登时傻了眼，连声埋怨，“都他妈怪你！非说人家没长毛，吓哭了吧！吓哭了吧！别哭，别哭，咱们闹着玩的。对不起，对不起，不看了，我们给你赔礼道歉啊！”

“全怪你！非拿他跟我比，还说人家小小年纪就当爸爸，有这么爱哭的爸爸吗？胡诌八咧！”张小川气呼呼地守住地上那堆带响的家伙，生怕这孩子恼羞成怒铤而走险。可越哄他哭得越伤心。

正手忙脚乱尴尬万分时，驾驶员过来解围。他先给小兵擦擦眼泪，然后心平气和一脸慈祥地说：“惹完祸下不来台了吧？玩笑不能开得太过分。这样，他现在还不明白你们想干什么，我看这周围也没什么人，反正你俩也一身汗了，干脆自己先脱光了邀请他一块儿洗个澡。该看的也看了，还能把他逗乐了，缓和一下气氛，怎么样？”

“高！实在是高！”办法太妙了，二人同时竖起大拇指。夜长梦多，他们互相递个眼色，三下五除二先将自己脱个精光，一个人猛的抱起小兵，一个人顺势扯掉裤子，一齐跃入水中。又是帮着洗脸，又是忙着搓背，清澈的水潭传出“咯咯”的笑声。渐渐的，那小兵转悲为喜露出笑脸，接着又同中国大哥们打起了水仗，一时间，幽静的山凹里欢声笑语水花飞溅。

驾驶员悄悄走过去，把他们酸臭汗湿的衣裤抱到水边，洗净拧干，晾在摩托车上……

此事结局总算还可以，虽说不上皆大欢喜，可终究不曾引发更大矛盾。回连后，二人不敢隐瞒，如实汇报，自然招来一顿痛斥，方知问题严重，后悔不迭，成为笑柄。

名符其实的“国际玩笑”！

已经是后半夜了，指挥所寂静无声，只有闹钟“嘀嗒、嘀嗒”走着，顶棚上偶尔有大蜈蚣“沙沙”游过。细密的水珠从缝隙中渗透进来，聚集在木梁上，逐渐堆积膨胀，最后变成一颗大水滴，“吧嗒”一声落入墙角那只早被白蚁啃食一空的钢盔里。

张小川揉揉枯涩的眼角，来到标图桌前：“班长，给支烟吧。”

老耿有些奇怪：“不会吸烟，你要它干什么？”

“太困了，光打哈欠，白天那么热根本补不了觉，我怕睡着了，弄支烟熏熏。”

老耿取出一支“金沙江”给他点上：“只怕拿烟熏也不是办法，擦点清凉油清醒清醒，送夜餐的该来了，吃饱肚子就有精神了。”

赵建成一旁答话：“已经过钟点了，今天夜餐怎么这么晚？”

张小川说：“我刚才还奇怪呢，肚子早叽里咕噜乱叫了。”

老耿道：“今天是大胡子做饭，他有准，可能是前几天下雨，柴火湿，不好烧，晚点就晚点吧。”

几个人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一阵乱响，由远而近传来“吱吱”的尖叫，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影箭一般冲了进来。先是跃上工作台，没等大家看明白又一头扎在老耿怀里，劈胸揪住猛推猛搡。随后又扑向张小川，坐在肩膀上抓住头发又蹦又跳。

“淘淘！你干什么？”耿班长拾起被拽掉的纽扣，“半夜三更撒癔症啊！把老子胸口都挠破了，看我不揍你！”

“这小猴崽子是不是疯了？跑到这儿大闹天宫来了，赶紧给它吃安眠药！”赵建成紧张地说。

张小川用力掰开猴爪子，夺回自己的头发，把撒泼打滚的“淘淘”按在膝盖上，看着它奇怪的举动，说：“好像有什么情况，上回那条蟒蛇袭击金班长，它就这么犯浑来着。”说罢将小猴放在地上，它呲牙咧嘴撒腿就往外跑，至门口见无人跟随马上又返回来，继续上窜下跳闹个不停。

“出事啦！”众人紧张起来。

张小川把耳机丢给赵建成，抓过步枪和手电筒：“我去看看！”拎起“淘淘”飞身钻出门外。

“小心点！别蛮干！有情况赶快回来叫人！”耿班长追着屁股喊道。

上山的小路中央，大胡子炊事班长手持扁担，已经同一头硕大的野猪对峙了半个钟头。一盏马灯和两只盛满饭菜的铝盆放在脚下，还在冒热气。他浑身紧张汗如雨下，怒目圆睁七窍生烟。看着身强力壮凶神恶煞的野猪，心想：可惜没带枪来，不然全连又有野味吃了。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后退，后退野猪准保冲上来，也不能惊吓它，一旦兽性大发更不好办。奶奶的，老子今天跟你耗了。他觉得自己不大像武松，既没有盖世武功，又没有十八碗酒垫底，进退两难不说腿肚子还在哆嗦。后悔刚才没叫上“虎”“妞”，原以为这两步路抬腿就到，肯定太平无事哪，没成想“半路杀出程咬金”，体重二百多斤的野猪往前面一站，真是一猪当关，万夫莫开！

相比之下，那野猪倒显得镇定自若，对眼前这位横刀立马寸土不让的大汉并没在意，一心一意垂涎欲滴地瞄着地上的饭盆，抽动鼻腔狠命嗅着那扑面而来的香味。朝前凑凑，往后退退，想吃又不敢吃，主要是对那条油光铮亮的扁担有所顾虑，否则，老早就奋不顾身吃个底儿朝天了。

其实，大胡子早就看出它的真正意图，你不就是想吃老子做的饭吗？还就不给你吃！浪费点粮食倒不打紧，可回头传出去，说炊事班长送夜餐中了野猪埋伏，吓得屁滚尿流不说，饭菜还被野猪洗劫一空，这像什么话？颜面何在？实在丢不起这人！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非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不可！想到这儿，大胡子慢慢镇静下来，汗也不流了，腿也不抖了，昂首挺立大义凛然纹丝不动。

时间确实过得太慢，他分分秒秒在焦虑中挨过。

突然间，脚步急、吼声大，旋风起处，张小川平端刺刀杀到面前。“淘淘”从旁助阵骁勇异常，人未动手它先上，纵身跃上野猪后背，揪住猪耳朵张嘴就是一口！原来猴子打架不但爪子上面武艺高强，发作起来牙齿功夫却也了得。那野猪见腹背受敌，脑袋顶上又遭“拼命三郎”突然袭击，三面夹击之下，唬得“吼吼”乱叫一头钻进草丛落荒而去。

“老班长，怎么样？没伤着吧？”张小川没去追赶，收起枪跑过来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好家伙，真是神兵天降！不含糊，有种！小川子，你怎么忽然冒出来了？”大胡子的心脏还在突突乱跳。

“是淘淘跑指挥所报告的，刚下坡我就看见你了。嘿，真威风！有点儿像当阳桥上的张翼德。”

“嘿，这个小猴头！勇敢、懂事、机灵，明天给它弄好吃的犒劳犒劳。”大胡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又说，“就别提我了，刚开始也吓得够呛！小川，那么大的野猪，你不怕吗？”

张小川一挺胸脯：“不怕！猪倌还能怕猪？管它家养的还是野生的，咱是克星，不在话下！”

炊事班长笑出了眼泪，挑起担子说：“快走吧，饭菜都凉了，伙计们都饿坏了吧？”

小猴在前面蹦蹦跳跳引路，两人借着手电光亮朝山上走去。

四周还是那样静……

F－111，美空军最新式的重型战斗轰炸机，也是世界上第一种实用型可变后掠翼战机。速度快、航程远、载弹多，机上各种各样现代化的电子设备应有尽有，性能非常优越。既有战斗机小巧、灵活的特点，又有轰炸机挂载大量武器的能力，可在夜间和复杂气象条件下单独执行长距离作战任务。作为新式武器的试验场，[奇/书\/网-整.理'-提=.供]美国人又一次将刚装备部队的几架宝贝疙瘩投入到印度支那战场。

该机从起飞后，不经中途加油即可直接飞赴越南遂行轰炸任务，然后按原路轻松返航，独往独来飘忽不定像个幽灵，具有极强的隐蔽性和突然性，给地面部队和保卫目标造成很大伤害。当时我军对该敌具体情况尚一无所知，上级要求各防区针锋相对、捕捉战机，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穷凶极恶诡计多端的家伙，以除心腹之患。

战场上两军对垒，敌我双方就兵器而言，归根结底是矛与盾的较量。你来我往，此消彼长，没有所向无敌的矛，也没有刀枪不入的盾，永恒的优势是不存在的。上世纪的防空作战也是这样，高射炮的性能虽不十分优越，但要想攻击地面目标达成战斗最佳效果，再先进的飞机你总得飞到头顶上来，这就要冒风险，就有可能被不长眼睛的炮弹送去见上帝。不然在小小的印支一隅，连年战乱，怎么会有数千架飞机被击落、数百名飞行员被俘的事实呢？

损失大了去了！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现在的情况已是大相径庭。在超视距作战理念的指导下，双方可以不再面对面地性命相扑，有了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和精确的制导手段，远在数百公里之外便可发射巡航导弹，或者距离数十公里投掷联合直接攻击弹药，均可准确命中。与此同时，战区防御系统、长程防空导弹、空中预警、远程截击机、火力强大的要地防空体系应运而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于是，军备竞赛不断升级，纳税人含辛茹苦挣来的血汗钱全被糟蹋了。

吃罢夜餐，大胡子刚走，标图班长的耳机便传来急促的电码信号。

“说曹操，曹操到，这个狗东西还没个完了！”他一边在远方图板上标下敌机航迹，一边自言自语。

敌机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飞”上了近方图板，如同匆匆忙忙、例行公事的邮差，只要到地方丢下炸弹就可以回营交差继续睡大觉，或者跑到军官俱乐部去喝啤酒了。

“指挥所一等！”赵建成那边传来师指命令。

“我来！”张小川一个箭步窜到门外，敲起了警报。钟声嘹亮，响彻山林。疲惫的人们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指挥连营地人影憧憧脚步纷乱，穿过球场沿着小径朝战位奔去。

“报告一号，指挥所一等好！有、无线联络畅通。”张志峰喘息未定，边系扣子边说。

杨天臣看着图板，接过参谋递过来的折叠椅坐定：“命令三号雷达开机，搜索西南方向，发现敌机连续通报，距离八十公里，部队全部一等。检查兵器、器材，实行灯火管制，做好夜战准备！”

李常义报告：“近方发现05批，小型机一架，高度8000，距离95公里，临近。”

“一号，根据数据分析，是同一种机型，今晚已经按照这条航线跑了两个来回了，每次都不慌不忙、不远不近的，好像对咱们的火力配置不甚了解。”作战参谋小声说。

“初来乍到，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还没领教炮弹的厉害。不过，它嚣张不了多久，只要撞上咱们的炮口就不客气，看我怎么收拾它！”杨天臣狠狠地说。

一架F－111重型战斗轰炸机满载重磅炸弹，以两千多公里的时速在黑沉沉的夜空中飞驰。老练的飞行员打开自动驾驶仪，使战机依照预定程序飞赴目标区，以减轻长时间操纵飞机造成的疲劳。透过椭圆形的座舱盖向外望去，眼前一团漆黑，满天星斗也失去了光泽，面前星罗棋布的仪表盘荧光闪烁，各种参数表现稳定，一切正常。战机朝预定目标疾速前进，再有二十分钟即可抵达越南首都河内上空。

“05批距离40公里，侧行临近。全大队炮瞄雷达捕捉目标。”

“四哨，西南方向小型机嚗音。”刘振海报告。

张志峰轻手轻脚爬上了望台，来到金亮身后：“嗨，八班长，敌机来了，看见没有？”

金亮从指挥镜上直起腰：“我的张副连长，黑灯瞎火的，咱这千里眼成近视眼了，什么也看不见。”

张志峰奇怪地问：“飞机上不是有夜航灯吗？应该能发现，天上的星星哪个在移动，哪个就是敌机，对不对？”

“不对，执行战斗任务的飞机通常是不开夜航灯的，开着灯满天飞，找死哪！副连长，新官上任，业务还不熟嘛。”

张志峰拍拍他的肩：“对，说的对，不愧是侦察班长！以后跟你学，还望不吝赐教。”

“那是，我是谁？金参谋嘛！”金亮顽皮地做个鬼脸，复又伏在指挥镜上。

指挥所里，杨团长紧锁眉头专心致志盯着标图桌。当他又一次发现敌机航线渐渐偏离本大队火力范围时，非常失望又很恼火。

“一号，敌机航路捷径较大，射击条件不好，是不是——”作战参谋谨慎地问。

“继续跟踪哑射，没有命令不许开火！”他用拳头轻轻一砸桌面。

敌机还是从防区东面一滑而过很快就飞远了，指挥所里安静极了，连喘气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团长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了几口，浓浓的烟雾在脸前缭绕，他深思了片刻抬起头：“命令部队恢复二等，主要号测手不要离开阵地。张副连长，你把主要战勤人员留下，其余先回宿舍。从这几天的活动规律看，这架飞机很快就会回来，必然还走原路。不管它进不进火力圈，来而无往非礼也，咱们等着它！”

“一号，您这是要——守株待兔？”张志峰困惑地问。

“对，守株待兔！这个小兔崽子，咱们等定他了！”团长这几句话说得大家都会心的笑了，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扫。

起风了，东北风吹散浓雾，复现出灿烂星空，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遍地翻滚。简陋的篮球架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摇摆不定。指挥连的营地被淹没在声势浩大的阵阵林涛之中。

四十分钟后，返航的F－111在东北方向出现。由于投掷完炸弹减轻了负荷，随身携带的燃油也有所减少，机身显得格外轻盈。得意忘形的飞行员一心一意想尽快赶回基地去，他轻轻一按电钮，机翼立即变换角度向后掠去，整架战机如同一只三角型的箭镞，风驰电掣、射奔前来，对眼前的危险则全然不知。

“团长，来了！”作战参谋兴奋的说走了嘴。

杨天臣扫了他一眼，没做声。敌机来是来了，能不能打上还很难说。

李常义：“06批临近，高度8000，小型机一架。”

敌机八十公里，全大队进入一等，距离四十至六十公里，炮瞄雷达陆续捕捉目标，距离二十五公里火炮联动，炮弹上架，跟踪正常，诸元稳定，一切都进行得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寂静的山林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大炮抬起头，指示灯时隐时现，粗犷的口令和铿锵做响的钢铁碰撞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高亢的战歌，振奋人心。

这一次，敌机没有再兜圈子，不偏不倚直接撞入了火力圈。

六个100重炮连开火！

数十门重炮齐射时发出耀眼的闪光，照得山头如同白昼！脚下大地在剧烈颤动。引信测核机有节奏地往返伸缩，为弹丸装定准确的起爆时间；自动供弹机像只不知疲倦的机械手，将体格强壮的炮弹源源送上弹槽；输弹板挥动力拔千斤的臂膀，轻轻一推，寒光闪闪的炮弹便进入炮膛。轰然一响，粗大的炮口制退器喷出烈焰，天幕上顿时显现出一道火墙，迎头拦在敌机面前。

凶猛的炮火来得如此突然，五分钟前还仿佛没有生灵、静得可怕的大地，一下子变成怒火冲天的刀山火海。敌机被包围了、被打蒙了、被击中了！机身偏斜、振颤、速度减慢，左右摇摆，急剧下降。此时，口径较小的“五七”炮连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在5000米的距离上，以精准密集的炮火又是一通猛轰。只见条条火龙直上云霄，为夜间炮战增添一道优美的战场风景线，场面宏大蔚为壮观。

“打中了！打中了！”

“掉下来啦！掉下来啦！”

了望台上传来侦察员们激越的叫喊声。

敌机着火了，座舱中充斥着浓烟，油料泄漏在夜空中燃烧。发动机动力明显下降，无法正常推动庞大的身躯继续飞行了。可它还是没有从黑暗的天空直接坠落下来，而是凭借优异的机动性能，始终控制了姿态，像个步履蹒跚的病号，一路“咳嗽”，逐渐下滑向南飘去，向湄公河飘去。群峰山峦迎面扑来，急速闪过，失去知觉的飞行员再也不能操纵这架科技领先、价格昂贵的战机，死神又一次张开双臂迎接它的到来。

F－111从雷达荧光屏上消失，黑色的航线在图板上嘎然而止。

炮声停了，战场又归于沉寂。

“目标消失！”远、近方标图员同时喊道，用惊喜的眼神相互对视。

“一号，全大队所有雷达均已失去目标。”作战参谋凑到近前小声报告。

指挥所里所有的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到了极点，目不转睛望着杨天臣。真的打下来了吗？

团长习惯性地掏出一支烟，点燃，环顾众人。张志峰、周援朝咬牙攥拳立在电台旁，沈长河、佟雷弯腰躬背挤在坑道口。大家心照不宣，鸦雀无声，全都眼皮不敢眨、大气不敢喘，满脑子“？”、“！”和“……”。

他的脸上绽出笑容，坐下，用手指轻轻叩打标图桌：“怎么？不相信守株待兔能打胜仗？这就叫水到渠成、瓜熟蒂落。马上向师指报告，敌机已经击落！通知机关，组织工作组下连队总结夜战经验，残骸组连夜做好准备，明天上午出发，根据敌机坠落方位想办法找到这个家伙，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疙瘩！”

“噢——”小小的地下室掌声雷动、一片欢腾，佟雷不顾一切冲进去，抱起团长连转两圈。

“放下！放下！”杨天臣把眼一瞪，“成何体统！”

大家都笑了，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真诚，笑声在黑夜里飘荡。

外电报道：“美国空军一架最先进的F－111战机，在上寮地区上空神秘失踪……”

失踪？多动听的字眼！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九章 静静的爱（一）

野战医院位于二号公路北端的一条大山沟里。

此沟偏南北走向，沟口朝南，外窄内宽，整条山沟树大林深，遍地翠竹。山脚一侧有条浅浅的、但水流湍急的小河，河底乱石突兀，虽然千万年来被雨水冲刷得早已没了棱角，但依然顽强地阻挡着激流，以致险滩密布，清澈的河水不断撞击出无数洁白的水花，打着旋儿向下泻去，欢快流畅。林间一排排小竹屋错落有致、干净整齐，沿山麓逐次摆开，一律四梁八柱，油毡盖顶竹篱笆做墙，上下有回廊相连，左右有扶手保驾，既安全方便又显得十分别致。

医院就是医院。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顺着森林的间隙照射进来时，刚刚睁开睡眼的小松鼠们便开始了一天的嬉戏和操劳，鸟儿们忙不迭亮起自己美妙的歌喉，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叫起来，向广褒的大自然证实自己的存在。一声长长的哨音响过以后，人们三三两两走出病房，高高低低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和着广播体操节奏分明的音乐，开始了晨练。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安静下了夜班，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全身乏力地走回宿舍，进了门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扔，不想动了。昨晚一连送来两名患恶性疟疾的重症病号，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她和李医生两个人又是打针输液、又是抽血化验、又是擦酒精降温，手脚不停的足足忙到天亮，病人总算脱离了危险，可把她们自己累得散了架。

“安静，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同屋的护士小吴梳理着短发，惊诧地问。

“是吗？有那么严重吗？”安静仰起脸，眯着眼睛，懒洋洋地从桌上摸过小圆镜举到面前照照。

小吴走过来，嘴里衔一只黑色的发夹，一手梳拢头发，一手在她脸上指指点点：“看看，眼圈都黑啦，听说昨晚又送来两个重病号，你和李医生跟上了发条似的忙了一宿，肯定是累了，赶快洗洗睡吧，一会儿我给你打早饭来。”

小吴名叫吴雪，是南方人，跟安静同岁，生得小巧纤弱白白净净，讲起话来慢声细气天生一副笑模样，平日里有些多愁善感。两个人虽然来自不同的部队医院，但相处融洽情同姐妹。由于安静性格泼辣有主见、待人诚恳说话做事比较成熟，深得领导与战友们的信赖和喜爱。在小吴眼里，她更像个姐姐，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觉得踏实，随时都能感受到关爱和鼓舞，多苦多累也心甘情愿。

安静闭上眼睛，用一根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眼角：“还说呢，大卡车颠了五六个钟头才送到医院，两个病号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其中一个小兵烧得直抽筋，拳打脚踢不停的折腾，摁都摁不住，把吊瓶都摔碎了，满嘴大燎泡，还说胡话，挺危险的，天快亮了才稳定下来。”

小吴叹口气：“这些战士真是太苦了，生活条件那么差，自然环境又险恶，还要打仗，随时都有危险、都有可能牺牲，真是……”

“你又感慨，战场嘛，就这样，炸弹又没长眼睛，生死考验是家常便饭，这是我爸爸说的。就拿昨天那个小兵来说，我看最多十八、九岁，要是在家里病成这个样子，爸爸妈妈肯定心疼死了！咱们多尽心就是了。”

小吴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往脸盆里舀了些水：“你也别太累了，不管哪个科忙不过来都去帮忙，熬得快成小熊猫了，我看你还能撑多久，快起来洗洗吧。”

安静坐起身，脱掉外衣：“熊猫就熊猫吧，咱们外科把重伤员都送回国去了，现在伤员少，还是挺轻松的。他们内科到了老挝就开始忙，病号太多，主任对我说了，要我再多帮他们一段时间。你说我最近是不是有点憔悴啊？”

小吴把脸凑过来，故意大惊小怪地说：“岂止憔悴，皱纹都出来了！横七竖八、曲里拐弯的，像个小老太太，这叫未老先衰。再这样下去，人家佟雷该不认识咱们的院花喽！”

安静听了，又举起镜子，扭着脸左看右看：“太夸张了吧？他不认识我？只怕没到那时候，他先变成小老头了，在这个地方，人好像老得特别快。不行，这可是个原则问题，我得赶紧休息了，真成了小老太太，你就不喊姐姐，改叫阿姨了！”

一句话逗得小吴开心地笑了。

“你少在人家面前充大辈啊，叫你声姐姐就不错了。”说着，从脸盆里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安静，然后戴上军帽，拿起饭碗向门外走去。

“早饭别给我打了，我要睡觉！”安静朝她的背影喊道。

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安静躺在蚊帐里身上全是汗，黏巴巴的，天真热。她抓起枕边的毛巾胡乱在衣服里擦了擦，然后轻轻摇着小竹扇，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长时间缺乏睡眠，不是几个小时能够补回来的，她真想一直这么躺下去，彻底缓解疲劳直到精神完全恢复为止。

午休时分，院区里静悄悄的，树不动、叶不摇，偶尔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蝉鸣，毒辣的日头挂在当空，仿佛要把整条山沟连同那条小河一同烤干。一只漂亮的金龟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懒散地挂在蚊帐顶上，硬硬的甲壳上蒙着五颜六色的光彩。

可能是精神紧张加上睡眠质量差的缘故，最近她总是梦见佟雷，刚才她又梦见了他，梦见了孩童时代的雷子哥。

那时他们两家同住一座将军楼，楼上楼下离得很近，咳嗽一声都听得见，撒泡尿的功夫就能打个来回。两家的孩子们从小就在一起做功课、一起玩耍、一起闯祸、一起长大。吃饭的时候端起饭碗上下窜，谁家的饭好吃就在谁家吃，东一口西一口，总觉得人家的饭比自己家的香，喊都喊不回来。晚上睡觉也愿意过集体生活，在地上铺张大席子，所有的孩子挤挤叉叉躺了一地，个个圆头圆脑，分不出哪个是佟家的儿，哪个是安家的女，弄得保姆们个个“一仆二主”怨声载道。

佟叔叔会拉京胡，打了半辈子仗，不知哪来的音乐天赋，无师自通，一把老旧的京胡，宝贝似的用黄布口袋装着，大概是战争年代的战利品，反正是走到哪警卫员背到哪，有空就拉，说是便于思考问题！父亲偏又爱唱两句京戏，有时军务不忙空闲下来，老哥俩便烫壶酒，轰走“闲杂人等”，有滋有味、有板有眼地来段“西皮二黄”，琴声激越唱腔老道甚是逍遥。酒酣时，佟叔叔便把安静唤到跟前，揪着小辫说：“老兄，把你这个宝贝丫头给我当儿媳妇吧，我那三个臭小子，你看上谁给谁，随便挑、随便拣！”又问，“小静静，你喜欢哪个哥哥呀？”

“我喜欢雷子哥！”小安静一本正经地说。

“好！眼力不错，就是他了！”佟叔叔放下酒盅，嘴里酒气扑鼻，脸上红光四射。

父亲笑了，连忙摆手：“快算了吧，你们家雷子是匹野驴驹子，又淘又尥，实在不那么安分守己，我们可就这么一个闺女，还是让你老嫂子多活几年吧，人家可是知识分子，看不上那个混小子。”说完，伸手揽过掌上明珠，疼爱地哄道，，“静静，咱可不要那野小子，他会欺负你的。”

“不，雷子哥才不会欺负人呢！他会保护我，有他在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你们知道吗？他可利害哪，谁都打不过他，我就要雷子哥，我就要雷子哥！”安静在父亲温暖的大手掌中扭动着身子。

“哈哈哈哈……”两位老战友放声大笑，笑得她傻愣愣地呆看着他们。

佟雷在大院里调皮捣蛋颇有名气，可谓声名狼藉。爬树、上房、翻墙头，摸鱼、逮虾、掏鸟窝，昨天刚捅漏通信营的房顶，今天又砸破警卫连的玻璃，还跑到澡堂的大池子里拉屎！恨得大麻子管理员看见他就如同见到“混世魔王”，整天不错眼珠的盯着他，生怕稍一放松警惕，这嘎小子又捅出大漏子来。那段时间，大院里永远没有无头案，只要发生情况找不着主儿，没跑儿，一准儿跟他有关系，管理处大仓库里那间小黑屋，几乎成了他单独享用的“禁闭室”，随时随地接受特殊“照顾”。关禁闭也不好使，因为他不怕！自家兄弟自不必说，肯定会在父母面前百般求情、极力掩护，安家兄妹更是鼎力相救，不断搞些好吃好喝偷偷前来“慰问”。

“百折不挠”的佟雷从小就像个“英雄”，在安静的鼓舞下，变本加厉地搞出了更多的“英雄壮举”，活脱一个“江湖响马”，令人防不胜防。

安静崇拜英雄！她不喜欢自己的哥哥安祥，整天埋在书堆里，鼻梁上架副小眼镜，慢条斯理唯唯诺诺的“假斯文”，嘲笑他是孔已己。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她仍然一如既往地喜欢这个敢做敢当、处处保护自己的大男孩。

一次，大院的孩子们同一伙企图冲击军事机关的“造反派”发生冲突，“激战正酣”时，安静恰巧回家路过大门口，当即被卷了进去，推推搡搡中，脑门上狠狠挨了武装带，顿时肿起老高，打得她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可在愤怒的人群中一时又挤不出去，正在慌乱，佟雷不知从什么地方大吼大叫地撞了过来，他像个冲锋陷阵杀气腾腾的“黑旋风”，一脚踢倒了那个打人者，抢过武装带，挥舞如风，分开众人挟住安静且战且走。即将脱离险境时，突然，一把黑洞洞的火药枪挡住去路，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佟雷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宽厚的脊梁遮住安静。枪响了，一团黑烟，一片焦糊。佟雷紧搂住安静，向前踉跄两步，站定，回头怒视那人，吓得那家伙弃枪于地，狼狈逃窜。佟雷亦不敢恋战，在安静的帮扶下突围而去。

参加“武斗”挨了枪子儿，佟雷哪里还敢回家！更不能去门诊部就医，无奈，只得叫来安祥，三人悄悄溜到安家，趁着大人不在，取出酒精、棉球、红药水、镊子、小刀、白纱布，自力更生做起了“手术”。佟雷脱去上衣，嘴里咬一条手巾，面如土色趴在床上。平时见血就晕菜的安祥在妹妹的逼迫下，颤抖着嘴唇，颤抖着腿肚子，颤抖着双手，一颗一颗抠出镶在皮肉里的铁砂。安静泪流满面，掉转头、闭上眼，紧紧握住佟雷的大手，呼吸困难心痛欲裂。

少女的心在流血、在呻吟、在震颤，朦胧中，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弥漫了全身，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到处涌动、冲撞。安静觉得自己像万顷波涛中随时都会倾覆的一叶小舟，那样迷茫、那样把持不住。她头一次真正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多么强大，而自己又是多么依恋他。她感到浑身无力，快要晕过去了。

当几度企图半途而废、临阵脱逃的安祥终于笨手笨脚地完成“手术”时，安静哽咽着叫了声“雷子哥”，便俯在那个缠满了绷带的身躯上大哭起来。

所幸的是，土造火药枪威力甚小，在安家兄妹精心的护理下，佟雷很快康复。可是，从那以后，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却在潜移默化之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他有事没事都爱往安家跑，名义上是去找安祥，而心里却惦记着安静，以至于一天不见面就坐立不安、六神无主，淘小子佟雷变得感情丰富起来，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安静喜欢看书，无论古今中外，凡是能找得着的书，只要一到手便废寝忘食如醉如痴。她看过许多书：《牛虻》、《铜雀》、《安娜卡列妮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日》、《林海雪原》、《欧阳海之歌》……书中的人物经历和情感世界让她着迷、让她兴奋、让她叹息。看到浓处，自己的心情也会同书中主人公的命运一起跌宕起伏，一起悲欢离合，一起水深火热，一起激情万丈。她虽然不是个多愁善感、过于敏感的女孩，但是，安娜的不幸和渥伦斯基的冷酷，保尔的无畏和冬妮娅的虚荣，少剑波的大智大勇和小白鸽的热情执着，都在她年轻的内心世界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她不光自己看，还揪住佟雷一起读，不让他在社会上到处乱跑、惹事生非。在那个风云变幻、乱世英雄起四方的政治年代，她由衷的希望雷子哥成为一个思想深刻聪明睿智、勇敢上进德才兼备的战士，而不是那种头脑简单目光短浅、有勇无谋不识大体的莽汉。天长日久佟雷也入了迷，整天手不释卷趴在床上抱着书本乱啃。当然，更重要的是只要能同安静在一起，他就觉得愉快、觉得充实、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他们在一起议论故事情节、人物遭遇，一起笑谈身边发生的事情，还一起吹口琴，一起学唱毛主席语录歌，一天到晚形影不离。尽管他们之间没有如胶似漆，没有耳鬓厮磨，更没有甜言蜜语，一切都那样自然、从容，甚至还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两颗青春萌动的心却越发贴近了，野小子开始变了。

直到有一天，佟雷身穿崭新的绿军装，英姿焕发的站在安静面前时，他们才发觉即使是暂时的分别，对双方来说都是残酷的，那将意味着长久的思恋和牵挂。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得相见，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明白什么叫心心相印、难舍难分。

晚上，巨大的梧桐树静悄悄的树影下，两人长时间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言，甚至能听见彼此喘气的声音。半晌，佟雷憋红了脸，吐着粗气说：“静静，明天我就要走了，你可别忘了我！”

“才不会呢！那你以后会给我写信吗？”安静仰起脸，忽闪着大眼睛，真挚地问。

“当然！”

安静一脸羞怯，慢慢垂下眼帘：“雷子哥，咱们是在恋爱吗？”

“不知道，也许是。”佟雷的确闹不明白，只觉得心跳加快，手心里湿乎乎的……

安静看着那张坚毅刚强的脸，突然产生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她犹豫地往前挪动身子，慢慢伸出手围住了佟雷的腰，把脸颊在他厚实的胸前贴一贴。

“告诉你，佟雷，从今以后，不管你走到哪，我都要找到你。”说完，深情的看他一眼，便飞一样跑回家去了。

佟雷走了，安静也参了军，从此，来来往往的书信成为他们之间唯一表露心迹和寄托思念的纽带。她渴望从那质朴的字里行间感受鼓舞、体味幸福，任思绪随着那热情洋溢的话语在幻想的蓝天中遨游，她更盼望听到他不断进步的消息，哪怕一点微小的进步，都会使她感到骄傲与自豪。

经过时间的研磨、溶解和重新聚合，孩童时代的友谊，一天天演化成实实在在、灿烂多彩的爱！

小竹扇的细风使安静又睡着了，刚合眼，那该死的梦又来了，这回梦见的是炮火连天的战场，梦见了疯狂投弹扫射的敌机。她和战友们奋不顾身地拼死抢救伤员，大炮在怒吼、大地在震动、浓烟烈火中战士们在奋勇杀敌。突然，一颗重磅炸弹从天而降，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太阳，它翻滚着黑色的身躯，露出狰狞的面孔劈头盖脑砸了下来。“卧倒！快隐蔽！”安静不顾一切地呼唤同伴。一个无畏的战士从倒塌的掩体里钻出来，迎着死神伸出双手，轻轻接住了那颗炸弹，并且把它高高举过头，顶天立地的站在一片氤氲之中，满是灰土的脸上现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在笑！“快！快把它扔掉！”安静趴在战壕里拼命喊叫。那罪恶的武器爆炸了，在他手上爆炸了，红光闪过，漫天腾起的烟尘遮蔽了眼前的一切。她扑上去，扒开尚在冒烟的松土，抱起那具残缺的躯体，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医疗服。当她泪眼模糊地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与泥土时，出现在面前的竟然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是佟雷！是微笑着的佟雷！

安静醒了，吓出一身冷汗，痴痴的坐在床上虚弱地喘息着，手脚都凉冰冰的，头发也粘在了额上。她用手摁住胸口，自从第一批烈士和伤员运到医院时起，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做这样可怕的梦了。有时候她暗暗嘲笑自己胆怯、不够坚强，不能像英雄们那样从容面对死亡，特别不能面对佟雷的万一。她希望佟雷出类拔萃，希望佟雷百炼成钢，成为英雄，可又怕真的失去心上人，安静的心情矛盾极了。

“安静，你起来了？赶快吃点东西吧，中午饭早给你打来了，都凉啦。”小吴撩开蚊帐，笑眯眯的站在床前。

安静还有些恍惚，头也疼得厉害，嗓子干干的。她穿上鞋擦擦汗：“小吴，刚才我又做梦了。”

“又梦见他了？看你这副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梦。”

安静点点头。

“该死，你怎么尽做这种不吉利的梦？不过听老人们说，梦都是反的，越可怕越没事。”小吴往茶缸里倒点开水，走过来安慰道。

安静噘起了嘴：“这个可恨的家伙，老是弄得人家心神不定的。”

小吴用一根手指刮着脸蛋：“别没出息啦，这就是爱情，酸甜苦辣都让你尝尝。”

“你呀，站着说话不腰疼，回头叫老佟给你也介绍个男朋友，到时候也尝尝酸甜苦辣，看你还说不说风凉话！”

“我嘛，恐怕暂时还没那个福气，这叫顺其自然。”小吴白白的面庞上现出一朵红晕。

她把安静拉回床前坐下，用手摸摸她的额头，认真地说：“听李医生讲，你昨天晚上就发烧了，硬挺了一夜，我说大清早就瞧你不对劲儿，看看，现在还没退烧。哎，是不是跟主任说一下，今晚上换个班？”

她摇摇头，把湿毛巾捂在发烫的脸上：“不用换，现在已经好多了，一会儿你给我打一针，再吃点药就行了。”

“没见过你这么要强的人，要我说，你们俩有一个当英雄模范就可以啦，用不着这么比、学、赶、帮、超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懂不懂？”说着，小吴把饭盒端了过来，“吃吧。”

“你也学会伶牙俐齿的挖苦人，不理你了！”安静接过饭盒，假装生气的样子。

“好啦，好啦，不说了，好姐姐，赶快吃饭，我给你拿针去。不过，接班以前你如果还没退烧，我就报告！”

“你敢！”

小吴走了。

太阳已经偏西，一个黑白相间的高大云团，珠穆朗玛峰一样耸立在天际，天还是那样闷热，翠绿的嫩竹全都无精打采的低着头。

安静匆匆吃了几口饭，打过针，服了药，感觉轻快了不少，刚想再休息一会儿，门外一阵骚乱，山坡上有人步履匆匆地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安护士！安护士！”

安静急忙用手拢拢头发走到门外，见五号病房门前围了一群人，值班军医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正在向她招手。

安静心里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分开众人来到十六号病床前，是昨晚抢救的病号小罗——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战士。只见他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病号服上沾了许多枯草和树叶，手划破了，脚上只剩下一只鞋。

“怎么回事？”安静惊讶地问。

“这小伙子解小便虚脱，滚到下面去了。”军医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焦急地说，“安护士，我那边离不开人，他需要马上输液，你能不能……”

“行，你去吧，这里我来处理。”说罢，安静取来吊瓶，熟练地接上，一扭脸看见同病房的病人，便对其中一个埋怨道，“李排长，你是老病号了，怎么忘了关照他？上厕所一定要两个人去嘛，你看，多危险！”

李排长红了脸，一边帮助照顾小罗，一边内疚地说：“一眼没看见，他就摇摇晃晃走出去，还没到厕所就摔倒了，疏忽了，疏忽了。不过安护士，我听说他三天都没解小便了，憋得难受，又尿不出来。”

“糟糕！怎么不早说？”安静皱起了眉。

“都是女同志，他不好意思讲出来。”

“这个小病号还挺封建！你先看着他，我去跟医生打个招呼，给他导尿。”安静掏出手帕，擦擦脖子上的汗珠。

“我不，我不。”小罗勉强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我现在不想上厕所，没尿了，再说，我自己能行。”

李排长急忙把他按住，安静则一脸严肃而又委婉地说：“你这是高烧后的并发症，体内存尿太多会出危险的，诱发其它病变就麻烦了！小小年纪别胡思乱想，这是治病。告诉你，我参军的时候，你还叫阿姨呢！现在最起码也是你的大姐姐，听话，在医院也要服从命令。”

李排长忙说：“是啊，小罗，在医院要配合医生的治疗，不能任性！再说，早一天治好病，咱们早一天回前线打美国鬼子，对不对？”

一股暖流涌入小战士的心田，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不争气地发热了，在医院的病床上流眼泪实在太丢人，不像革命战士。尽管自己身边没有父母和家乡的亲人，可是周围那兄弟姐妹般的情谊和关爱，使他感到安慰和满足。小罗闭上眼，小声说：“大姐，谢谢你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九章 静静的爱（二）

张志峰住进了野战医院。

为寻找被我击落的F－111战机残骸，他摔伤了脚踝。

“哪位是416大队指挥连的张副连长？”随着清脆的话音，安静神采飞扬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我就是。”张志峰答应着，从病床上欠起身。

听口气便知来者何人，他抬头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早就耳熟能详，却从未谋面的漂亮女兵。

“我是安静。”

“你好，安护士。是这样，原计划佟副指导员昨天要送我来野战医院，顺便看看你，结果临时有任务脱不开身，让我给你捎点东西。”张志峰伸手去摘挎包，心中暗自赞叹：都说佟雷的未婚妻才貌双全、百里挑一，果然名不虚传！

“不急，不急。”安静连忙迈到床边，低头看看他脚上厚厚的绷带，“张副连长，你是怎么负的伤？把骨头都弄错了位。”

张志峰微笑着摸摸自己红肿的小腿，漫不经心地说：“癣疥之疾，什么负伤不负伤的，前些天我们大队不是打下架飞机吗，这是拣残骸不小心摔的，没多大事，怪我运气不好。”

“拣残骸干什么？”安静有些奇怪，侧身坐在那只伤腿旁，“打下来就得了呗，找到它有什么用？这么密的原始森林，大海捞针，真是劳民伤财。”

张志峰把挎包递给安静：“这架飞机非同寻常，很先进，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国内需要它。另外，对它多一分了解就多一分对付它的办法，所以上级要求千方百计把它找到。东西你已经收到，我可以回去交差了。”

“谢谢你了。”

“谢什么？我常听佟雷念叨你，怎么，也不打开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脸红红的，“张副连长，他……现在好吗？”

“好，当然好啦，能吃能睡、能玩能干，结实得像头牛，打了胜仗得意忘形，差点把团长抡个跟头！还有，你送他的那把口琴，宝贝似的，没事就捧着吹，小资产阶级情调，我们贫下中农不会这一套，不过还是挺好听的，解闷。”张志峰咬着牙，把伤脚往里挪挪，又说，“安护士，以后别老是‘张副连长、张副连长’的，就喊老张吧，或者干脆直呼姓名，要不我听着别扭。”

“那你以后也别‘安护士’了，也直呼姓名，怎么样？”两人相视都笑了。

在张志峰眼里，安静原本就不是外人，虽未见过面，但因为有了佟雷这层关系，他自然感觉亲近，视为知己。现在见她如此开朗、爽快、真诚，既没架子又不做作，更像个和蔼可亲的小妹妹，他感到十分愉快。

“还有。”安静故意绷起了小脸，“什么小资产？吹口琴就小资产了？你那是偏见，无产阶级的音乐也是战斗武器，而且是更高领域里的武器，不拿乐器演奏，用嘴吹口哨哇？别以为大老粗是什么光荣的事，那是落后的表现。”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高的思想水平，又是战斗武器、又是更高领域的，我还以为只会打个针、喂个药的呢。”张志峰疑惑地小声说。

“你说什么？打针喂药怎么了？你现在还不是照样跑到我这来治瘸腿？别以为自己当个连副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我一天兵都没比你少当，这叫夜郎自大，懂不懂？”

“走火了，走火了，算我说错了，行不行？”张志峰很尴尬。

她把挎包抱在怀里，眼睛直视着他：“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你爸爸和佟叔叔是盟兄弟，参军前，老人家到部队来的时候我见过他，大包小包带来不少东西，又是枣又是花生的，我没少吃。吃饭的时候把我爸爸也叫去了，三个人喝了四瓶酒，老哥哥长、老哥哥短的，特别慈祥。”

张志峰的眼睛一亮，使劲儿坐起来。

“真的吗？是佟雷告诉你的？”

安静点点头：“这家伙来信说起你们俩的事，总是滔滔不绝的，一写就是几大篇纸，什么天当被、地当床、同吃一碗饭、同扛一杆枪，什么呀？直通通、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深刻。你们关系真那么好吗？”

“那当然！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你想，老一辈是兄弟，我们当然也是兄弟，又在一个部队当兵，一起打仗，这种友谊是牢不可破的。将来老了，会成为历史，我相信它能够永远延续下去。”张志峰的语气很肯定。

“好啦，你们这些人一说起这种事情都那么感慨，好像多重感情似的。”安静站起来，“你，张志峰，现在是我的病号，好好养伤吧，伤筋动骨一百天，短时间内你甭想走，有事找我。”

安静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打开挎包，里面是一封信、一把小梳子和一只笔筒。

静静：

你好，志峰为救战友摔伤了脚，原本打算随车送他去医院，顺便公私兼顾见你一面，以慰思念之苦，无奈临时有任务，只得作罢。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平时太苦，能有这样一个休息机会也不错，希望你能把他照顾好，让他安心养伤，争取早日康复，重返前线。

近来敌机活动日益猖獗，美国佬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钢铁和汽油，小小的老挝被他们炸得哀嚎遍地、满目疮痍，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帝国主义真不是东西，他们表面穷凶极恶，实则外强中干，跟咱们中国人较量，还差一截子，早晚应了毛主席说的那句话：“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

我很好，不骗你，好得不能再好了，如若不信，向志峰一问便知。他是个老实人，心口如一，从不撒谎，就连打扑克也一样，刚想偷牌，手先发抖，典型的做贼心虚，“坏事”总也干不成，属于“心理素质比较差”的那种。不像我，从小就“经风雨、见世面”，脸不变色心不跳，从容出击，屡屡得手，老是赢家。

静静，我想你。

入老轮战一年半，咱们还没见过面呢。野战医院也不轻松，整天起早贪黑，是不是也变瘦了？或许还跟原来一样，跟相片上的一样，跟我梦中的一样，依然青春焕发。我猜一定有变化，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变化，在这种气候环境下，熬也把人熬惨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不要以为当了几年兵就是大人了，在我眼里，你永远也长不大，依旧是那个让人牵肠挂肚、只会撒娇的小姑娘。

送你两件小礼物，小梳子是我用敌机的残骸亲手做的，只能看不能用，因为上面全是毛刺，太粗糙，会刮伤头皮、拉断头发的。笔筒是炮弹壳做的，放在桌上是个战场纪念。

不耽误你时间了，再叙。

老哥：佟雷

安静收起信笺，脸热热的：“讨厌，老用这种口气说话，好像别人永远是个小孩子。走着瞧吧，你长我也长，你老我也老，早晚大家都得变成老头儿老太太！”想着，想着，不由得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小吴端着脸盆，一撩帘子走进来，刚洗完澡，全身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的，新换的衬衣紧裹在身上，愈发显得娇小，她一眼看见桌上的东西：“哟，什么宝贝？哪来的？”

“416指挥连来了个副连长。”

“那一定是佟雷让他带来的，是二号病房那个叫张志峰的吧？不哼不哈、武大三粗的。”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那只笔筒左右端详，“真好玩，亮晶晶的，上面还刻了字，‘援老抗美纪念’。还有这把小梳子，造型像架飞机，你那位佟大哥手可真巧。”

“喜欢就送你一个。”安静笑着说。

“真的？”小吴惊喜地叫起来，转念一想，“不行，这不成了夺人所爱了吗？这是心意、是情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死丫头，什么夺人所爱？这可是真正的战利品！见面分一半，给你，拿着！”安静将小梳子塞到她手里。

“太好啦！太好啦！安姐，多谢了！”小吴欢天喜地跑走了。

这一刻，安静感到美滋滋的，她深深知道自己在佟雷心中有着怎样不可替代的位置和份量，因为他时刻想念着她，即使在最繁忙、最艰苦的时候，也绝不会将她置于脑后。这两件弥足珍贵的小玩意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在她看来，佟雷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在他身上既有粗犷豪放的一面，又有细心温情的一面。有时像大海波涛，像狂风呼啸；有时又像细流涓涓，像月光柔柔。能与这样的男人相识相知、相厮相守，还有什么可求呢？

安静幸福极了。

参军这些年，张志峰始终在紧张忙碌的工作与生活中度过，乍一歇下来很不适应，横躺竖卧，百无聊赖，度日如年。既不打针又不吃药，三个饱一个倒，睡得昏天黑地，弄得浑身骨头节生疼，简直就是活受罪。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座到处都是药水味，熏得人脑浆子疼的医院，回到火热的连队去。

他甚至觉得自己像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老鹰，只能蹲在地下发呆，老鹰一但失去飞翔能力，不是同在粪堆上啄食的母鸡差不多吗？

下午，心烦意乱的张志峰拄着拐来到河边，坐下。

天刚下过雨，茂密的丛林被冲刷的湛青碧绿生机勃勃，急匆匆的流水翻卷起浪花，拍打着河床，从面前淌过，不远处有几个病员相互帮忙洗衣服，不时传来说笑声。他神思恍惚地呆坐了一阵，取出针线包，比比划划，一丝不苟地开始缝补那身在执行任务时挂破的军衣军裤。

严格的说，这套军装已经破烂得不那么容易修补了，讲得夸张点，跟渔网差不多，到处都是大窟窿小眼子，最大的破口足有一尺长，一望便知它的主人经历了怎样的辛苦磨砺，才把它们穿成这副尊容。

那是取得击落F－111胜利后的第一个黎明。

天刚亮，善于啃硬骨头的张志峰就奉命带领刘振海、金亮、齐学军、架线兵小李、小郑和炊事员老孙等人，随大队临时组成的“残骸组”出发了。任务是按照作战地图所显示的空中航迹和大致坐标方位，在茫茫林海中寻找坠机。

这支小分队由十四个人组成，副参谋长带队，军务、技术、装备等部门人员随行，携带枪支弹药、电台给养、照相器材、板金工具和野外生活用品，平均每人负重近二十五公斤。这项任务无疑是艰难和富于挑战性的，人人心里都明白，在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去寻找一堆似有似无的废铜烂铁，决非轻而易举。

暴日蒸腾、暑气漫野。

他们乘车沿二号公路延长线继续往南走了一段，便徒步钻进大山，既无现成路径可走，又无当地向导指引，全凭指北针判明方向，沿途寻访，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张志峰照例攀行在队伍最前面，一行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蚂蟥叮、蚊虫咬，坚忍不拔地穿行在烟瘴朦胧的原始雨林中。

可坠机究竟在哪呢？

他们最先遇到的是一个中国工程兵部队极其隐蔽的秘密物资转运站。据转运站的同志说，昨天晚上炮响后，确实看见一架冒着大火的飞机低空飞过，朝西南方驰去，噪声很大很难听，他们的高射机枪班甚至还追着屁股打了几十发子弹，不失时机地过了一把枪瘾。这一消息使大家倍受鼓舞信心大增，借宿一夜后，按照热情的老大哥们指示的方向继续前行。

小分队夜宿晓行，白天爬山晚上露营。只要有水，渔民出身的刘振海便能摸出几条鱼来，“小广西”齐学军更像只机警的猎狗，不断弄回些长虫、四脚蛇之类的野味，经老孙一番精工细做，荒山野岭，香气四溢。队员们一通狼吞虎咽，再喝上两口白酒，虽累，倒也其乐融融。

第三天，他们遇见两个当地猎户，经随行翻译趋前询问得知，此二人在这里巡山游猎已有月余，那天晚上也同样听见了飞机声、看到了火光，但并未在此地坠落，仍旧往西南而去。好个英勇顽强不屈不挠的飞行员，好一架烧不毁落不下的战斗机！既然又有了新的目击者，搜寻工作就必须坚定不移地进行下去。可是再往前就更不好走了，需要穿越一条大峡谷，山高水险，无路可行。

“娘的，事已至此，绝无退路，龙潭虎穴也得闯了！”副参谋长下定决心。

谢过猎户，又送他们一些盐巴、火柴之类，一行人不顾死活地向上攀去。及至近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好条深沟大壑！上面不见天、下面不见底，凉森森、雾漫漫、阴气逼人，如同《西游记》中的妖精山、白骨洞。一座松松散散、摇摇欲坠的藤桥悬在半空，果然凶险！

张志峰哪里信邪！紧紧腰带说声：“过！”率先爬上藤桥，双膝并举手脚并用，很快到了对面山崖。在他的带动与鼓励下，原本有些胆怯的人们一个接一个顺利跨越了峡谷。

当最后一名战士小李即将爬过去的时候，意外出现了！早已腐朽的藤索忽然间断了一根，身背重负的小李猝不及防，一脚踏空向下滑去。就在这时，张志峰手急眼快飞身扑来，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自己头朝下脚朝上身体倒挂趴在悬崖上。此刻，他的右脚恰巧卡在两棵树桩中间，巨大的扭力使他的脚踝骨严重错位，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身旁的战友甚至都清楚的听见了骨骼扭曲时发出的“咯吱”声。张志峰立刻觉得整条腿都失去知觉变得麻木了，血液全部涌上头顶，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松手！

小李得救了，张志峰却动不了了。

金亮和刘振海做成一副简易担架，执意要抬着他走。张志峰火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伤兵吗？岂有此理，躺在担架上执行任务，简直是笑话！再说，自己背那么多东西，还抬着我，能走得动吗？不行！”

谁劝也不听，谁说也不行，砍了棵树杈当拐杖，用绷带缠紧脚脖子，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拔腿就走。

众皆惊骇，赞叹不止。

一步一滑、连滚带爬下得山来，是一小块平坝子，人困马乏，刚想休息片刻，空中传来“嗡嗡”的飞机马达声，由远而近。

“快隐蔽！”经验老道的副参谋长急喊。

战士们钻进树林举目望去，一架T－28沿山脊缓缓飞来，左旋右转，几番贴着树梢掠过，栽歪着翅膀不停地在头顶上盘旋，看样子好像也是在这一带寻找那架失踪的飞机，它还真是个让人惦记的玩意！

副参谋长恨得牙根儿痒痒，挥舞手杖道：“这里是解放区，是我们的地盘，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找便宜，不行！这叫自投罗网！来，把吃饭的家伙拿出来，做好战斗准备，注意提前量，打它狗日的，先解解气再说！”

众人一听，心花怒放，齐声叫好。

嘁里咔喳，六支冲锋枪子弹上膛，抢占有利地形，各就各位，军官们也一齐拔出手枪对准天空。

T－28又一次毫无察觉地低空飞来，由于制空权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肆无忌惮的飞行员驾车兜风似的摆弄着这个灵巧安全的小型飞行器，放松、愉快地穿梭在雨林上空。

副参谋长狠狠盯住它，暗暗估算距离，愤怒地举起手杖，大叫：“来吧，打！”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枪声响起，暴风骤雨般的子弹冲天而上，瓢泼般撒向近在咫尺的敌机。那家伙做梦也想不到如此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竟会不可思议地出现这般猛烈的地面火力。转眼间，机翼上已经被穿透了几只小孔，眼见一丝青烟泄出，吓得他顾不上朝下望一眼，连忙蹬舵拉杆，“哼”的一声钻上天去逃跑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敌机，金亮射出弹匣中最后一发子弹，吹吹枪口的余烟，骂道：“你小子有种再回来，打不烂你！”

五天以后，疲惫不堪的小分队终于茫然地站在了湄公河的北岸，望着对面一望无际的山林和滔滔河水叹息不已。那架牵动人心的F-111到底没有坠落在解放区的土地上，而是继续飘向了南方，摔毁在无法逾越的大河南岸的丛林中。

“张志峰。”一声悦耳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静和小吴踏着河滩上的乱石蹦蹦跳跳走过来，看到他手中的针线和破衣烂裤，有些惊奇。

“哟，看不出你粗手笨脚的，还会针线活哪？没把手指头扎透了吧？我说，就您那手艺，还不把衣服裤子缝一块儿去？快拿来吧，别活受罪了。”说着，两人以手背掩口，咯咯笑个不停。那笑声，花瓣一样撒落在张志峰周围，使他感觉愉悦。

张志峰红了脸：“不麻烦了，不麻烦了，我自己凑合缝缝就行。”

安静一把抢过来递给小吴：“行什么行？缝得跟麻袋似的。我们小吴是个巧手姑娘，还是让她来吧。不过，你这身行头也该进博物馆了，有碍观瞻。”

“保证明天给你缝好，我先走了。”小吴抱着衣服袅袅婷婷地离去。

“那就，那就多谢啦。”张志峰感动得直搓手。

安静找块干净石头，掏出小手绢铺在上面，坐下，近距离审视着张志峰：“嗨，张志峰，据你那佟老弟介绍，你可是个豁达乐观的人，怎么老是无精打采、愁眉苦脸的？脚还没有完全消肿就杵根棍儿到处瞎转悠，怎么回事？”

张志峰捡起一块卵石，用力抛向河心：“住院的滋味真不好受，都快把人憋疯了，无聊透顶，还不如回连队养着呢！”

“就为这个？”安静释然的出口气，“刚来几天就呆不住啦？那可不行。告诉你，你这伤啊，早哪！最起码也要个把月，经过复查没大问题才能回去休养。既来之则安之，想走？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什么？个把月？”张志峰差点跳起来，顿时成了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着。一缕淡淡的烟雾从他嘴里弥漫出来，慢腾腾轻飘飘若有若无地从头上滑过，散开。

“连队工作那么忙，同志们都在拼命，我可倒好，养尊处优、无所事事，跑出来躲清闲，能心安理得吗？”

“哪能这么想呢？”安静不能苟同地摇摇头，“休养是伤病员的权利。我看出来了，你跟佟雷完全是一路人，都是干活不要命的主儿！可现在瘸了巴几的，回去能干什么？这样吧，你呢，安心养伤，差不多的时候我替你跟医生说去，提前归队，怎么样？”

“那太好了！够朋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张志峰眼里闪烁出光芒，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俊俏的女战士是那样亲切、那样可爱、那样善解人意，他为佟雷由衷的喜悦与满足。

安静抿着嘴往前凑凑：“哎，住院这些日子你也别无事可做，来个公私兼顾怎么样？”

“公私兼顾？”张志峰感到困惑，又有些心不在焉。

“对呀，别把大好时光给白白浪费了。”她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怎么公私兼顾？”他更不明白了。

安静忍不住笑起来：“瞧你那副德行，反应真慢！我是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怎么样？”

“俺的娘哎！女朋友？什么女朋友？”张志峰像只突然受惊的兔子，拐棍落在地上。

“看把你吓的，彪形大汉至于那么胆小吗？刚才那个小吴人挺好的，跟我同岁，又温柔又灵巧，我看跟你挺合适。这可是佟雷派的任务，这家伙什么都想着你，要不我才不管那闲事呢！痛快点，行不行？不过我还没跟人家提哪。”安静很郑重其事的样子。

“罢了，罢了。”张志峰连连抱拳作缉，“金枝玉叶的城里小姐，大哥我哪养得起？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

“谁要你养了？谁要你养了？人家也是堂堂女军官、共和国女卫士！你以为是你们农村小媳妇，光管给你生孩子、传宗接代哪？想不到你心还挺高的，没看上人家？”安静抢白道。

“别别别，别着急嘛，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不是没看上，实在是城乡差别相去甚远。咱是老土，粗粗拉拉的，各方面都有差距，将来恐怕彼此难以适应。还是打完仗，回老家找个粗腰粗腿的农村姑娘比较现实。”

“你这个人真不上道！”安静瞪起眼睛，小脸通红，“我还以为你会乐得背过气去，找不着东南西北呢！结果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好心当驴肝肺！倒霉，佟雷怎么给我派这么个破差事，回头找他算账！幸亏我还没对小吴说，否则就弄巧成拙啦！”

张志峰慌了：“安静息怒，安静息怒，这是我的问题，与佟雷无关，人家一片热心、一番诚意。还有你，实在不知怎样感谢才好，我就是山猪，就是驴肝肺，要杀要剐咱一个人顶着，行了吧？别生气，千万别生气啊。”

“佟雷把你夸得像朵花，怎么怎么好，依我看，一身毛病！”

“一身毛病，一身毛病。”

“你真的不打算考虑考虑？”

“暂时不想考虑。”

“那就算我没说。”安静感到扫兴，“常言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过这个村可没那个店，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不敢，不敢，这一次就领教了，哪还敢有第二回？你讲的都对，都是至理名言，可是实在对不起，非常抱歉，多谢，多谢。”张志峰连点头带哈腰，浑身是汗，一脸谦卑，十分狼狈。如此随便的拒绝别人一番好意，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偷眼看安静脸色，心中惴惴不安，有如芒刺在背，可又不知该怎样解释，坐在那里手足无措，难受得要命，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安静嫣然一笑，用细细的手指按住嘴唇：“行啦，别弄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可怜巴巴的。以后有想法再来找我吧，我走了。”说罢，白衣一闪，翩然离去。

河边只剩下心乱如麻的张志峰，失神的坐在那里。

小河还在流，仿佛从他心上流过……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九章 静静的爱（三）

护士值班室里，安静正在填写值班日志，小吴一阵风似的卷进来。

“快点！快点！”文静的她失去常态，顾不得抹去鼻尖和额上细密的汗珠，心急火燎地嚷，“赶快去看看，安静，快去看看吧！”

安静被吓了一跳，放下笔，惊愕地问：“干嘛这么慌里慌张的？出事啦？”

“没——有。”小吴端起桌上的水杯，小小的饮了一口，还在微微喘气。

“那就奇怪了，我们的小淑女怎么变成疯丫头了？让我去看什么？狗熊钻咱们宿舍去啦？”

“哎呀，瞎说什么哪？我告诉你件事，可别激动啊！”小吴眉飞色舞的脖子都红了，薄薄的医务服下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刚才路过二号病房，听见里面粗喉大嗓，聊得热火朝天，又笑又闹的，就数那个张志峰嗓门大，拍着巴掌乱喊乱叫！”

“这家伙又犯什么病了？昨天刚卸了夹板，又想出院了？他这个人就这样，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你听我说嘛！等我伸头朝里一看，你猜我看见谁了？”小吴眨眨眼，咬住下唇，露出洁白的牙齿。

“谁呀？”安静还是没大理会。

“是佟雷！是你那个亲爱的战友老佟！”小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是吗？”安静一愣，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将信将疑，“不会吧？他怎么跑来了？你又没见过他，是不是认错了？”

“我见过相片，没错，肯定是他！否则怎么跟张志峰侃得那么热闹？别琢磨了，是不是的，赶快过去看看，先验明正身再说！”说着，小吴拽起安静朝二号病房跑去。

小吴没看错，果真是佟雷，还没走到病房门口便听到了他那熟悉的笑声。这太出乎意料了，太突如其来了，安静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心跳得厉害，血液直往上涌，脚步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她们蹑手蹑脚来到病房外边，透过竹篱笆的空隙往里面悄悄窥视。

“我再给你讲个笑话！”这是佟雷的声音，“前几天漏情，一架敌机穿山沟超低空突然窜出来，一家伙从脑袋顶上飞过去。当时部队正在开饭，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全连都蒙了，站在那里端着饭碗发呆。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但见小队长反应敏捷、动作迅速，猛的蹲在地下，把大家逗得大米饭喷了一地。你猜怎么着，小队长急了，这不明摆着嘲笑他胆子小吗？这还了得！结果饭也不让吃了，集合部队，红头涨脸猛剋了一顿，说：打了快两年仗，怎么一点防空意识都没有？一点隐蔽知识都不懂？木头人一样杵在那儿，扔颗炸弹下来全他妈报销了！你们还敢笑，盲目！还以为自己都是英雄、临危不惧、不怕死？这叫什么？这叫找死！到时候连追悼会都不给你开！平时都挺明白，可是一到紧急情况，别说是躲，一个个的怎么连基本的条件反射都没有哇？反应太慢、太笨、太迟钝、根本就没反应！看见了没有？我刚才的动作就叫临机处置，就叫条件反射！集中体现了一个人的军事素养，都给我学着点！简直怒不可遏，骂得全连大气不敢喘，免得自讨苦吃。”说着，两人又前仰后合大笑起来。

佟雷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的表演，乐得安静和小吴同时猫下腰，用手捂住了嘴。

佟雷继续说：“还有那个贾双林，还是改不了胆小的毛病。一天晚上睡觉，蚊帐里钻进条草蛇，吓得他光着屁股就跑出来了，站在宿舍门口跳着脚喊救命。别人问他发生了什么情况，他说有蛇，全班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结果那条蛇就在这小子手里攥着哪！已经被他捏死了，自己吓糊涂了，还不知道，气得刘文给了他一脚说：看看手里拿的什么！他低头一看，吓了个半死，把蛇扔出老远，一下子就坐在泥地里了。”

安静和小吴有些支持不住了。

张志峰扔给佟雷一支烟：“还是连队热闹，过得充实、有意思。”

佟雷吸一口烟：“你住院这半个多月，空情越来越多，连队忙得不可开交，敌机又有许多反常举动，可能要打大仗了。本来这次政工干部集训是十天，现在缩短为一个星期，我提前一天到支队政治部报到，就是想来看看你、还有安静。小队长和指导员还给带来些慰问品，全是吃的东西，不知你的伤怎么样了？”

“小题大做！”张志峰提高嗓门，“这也叫伤？我早他妈呆不住了！要不是你那个小安苦口婆心地劝我，三天之内就溜回去了，简直憋死人！这样吧，等你集训结束咱俩一起走。”

“医院同意吗？”

“没问题，有安静呢，她答应替咱说情。我说伙计，你还真有眼光，这个安静确实不赖，出色、工作努力、人缘好、不怕脏不怕累、又耐心又细致，还带病坚持上班，全院上下没有不夸的！前些天熬夜熬得眼睛都红了，真不容易，你可得好好关心关心人家。”张志峰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小吴捅捅安静：“表扬你呢。”

“嘘——”

“那是！”佟雷津津乐道、满脸堆笑，“兄弟我不但有眼光，而且还有福气，轮战归轮战，恋爱归恋爱，这叫革命生产两不误 。怎么样，我交给她的任务完成了没有？你可不能坐失良机啊！”

“你不提，我还要找你哪！”张志峰忿忿地说，“你怎么学会搞突然袭击了？也不‘安民告示’，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包办代替呀？现在是在战场上，何必多此一举？你们的好意心领了，老张我铭记不忘，不过，无论如何应该先跟老兄打个招呼。知道吗？差点出大洋相！幸亏安静办事稳妥，不然人家……”

安静一听要坏，再说下去小吴就该听明白了，非露馅不可！急忙在外面咳嗽一声，喊道：“张志峰，你又在跟谁吹牛呢？”

“安静！”佟雷大叫一声，冲出了病房……

东北方向刮来的阵阵季风，吹得满山竹叶“唰唰”作响，湛蓝的天空中，一个黑白相间的巨大云团翻滚变幻、你追我赶，不断吸取从炽热的地表蒸腾上来的水汽，它们时而分开，时而聚合，用巨大的阴影一遍又一遍地覆盖着热带雨林。此时，连高傲的太阳也渐渐失去了作为万物之主的那般神气，勉强从云缝中挣扎出来，有气无力地注视着大地。

公路上南来北往的军车疾速驶过，车轮扬起阵阵红尘，细小的颗粒悬浮在燥热的空气中四处飘荡、久久不散。路边茂密的“飞机草”被长时间裹在令人窒息的红色尘埃中，俯伏于地、痛苦万状，艰难挨过这段缺雨少水的季节。

下午，安静请了假，陪佟雷和张志峰搭顺路车来到烈士陵园。

他们沿着静悄悄的山坡缓缓向上走去。

竹绿绿、草青青，远远的便望见那两棵具有象征标志的“英雄树”。它挺身站立在陵园中央，如同两名英武的战士，不分昼夜地用它们枝繁叶茂的树冠，为安息的人们遮风挡雨、站岗放哨、相依相伴。

三个人默默地迈动脚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张志峰的拐杖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仿佛不忍打扰长眠地下的战友和兄弟。

纪念碑前，他们脱帽致哀伫立良久，心潮翻滚百感交集。在牺牲了的英雄们面前，活着的人总是显得那样渺小、那样单薄、那样微不足道，任何言语激越、动人心弦的悼词与祭文都无法表达对他们的崇敬和思念。寥廓长天，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人满怀深情地张开双臂、敞开胸襟，对逝者说：“中华大地养育了你们，你们为我争了光，你们是我最优秀的儿女！”她——就是祖国！

佟雷点燃三支香烟，并排放在台阶上，又取出两瓶酒，递给张志峰一瓶。沉思片刻，二人同时咬去瓶盖，高高举起转圈致意，“咕咚、咕咚、咕咚”连喝三大口，然后撒向脚下、撒向纪念碑、撒向阴间。

烈士们一排排整齐地安葬在山坡上，他们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依然像一群勇敢的战士，昂首列队，面向祖国。小小的坟丘前立着一块水泥铸成的墓碑，上刻每个人的姓名、单位和生卒年月，简单而庄严。排在后面的几座坟还没有碑，只有一块简易的小木牌埋在土堆前，看得出是新坟，未及修缮，显得有些凄凉。

半晌，佟雷扶着张志峰，自言自语道：“人生真是短暂，昨天还是五湖四海、四面八方汇集的战友，今天就有人悄无声息的埋在这里，随着岁月流逝渐渐被人淡忘。”

张志峰叹口气：“你们看，这些烈士的年龄都不大，十八、九，二十郎当岁，正值风华正茂、青春年少，没等真正体味人生、了解世界，就牺牲了，我们的祖国还有多少事等着他们去做啊。现在，家乡的亲人都不知道他们埋在了哪里，将来又怎样寄托自己的思念？”

安静眼圈红红的：“这地方将来就是想来，恐怕也不一定来得了，况且他们的家人对咱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

佟雷松开咬紧的嘴唇：“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他们的精神是不可磨灭的，军魂也将永远存在，英雄二字他们当之无愧，后人应该记住他们！”

“是应该记住他们，记住所有为国捐躯的人！可是岁月无情，但愿将来子孙后代还能像祭典革命先烈那样，想起咱们这些特殊年代牺牲的战友。”张志峰抬起拐杖指着墓地，“这里是老挝的土地，不是自己的家园，无论怎样也应该让他们的灵魂得以永久的安息呀。雷子兄弟，我要是光荣了，将来你可要来看我啊。”

“你老兄怎么伤感起来了？应该化悲痛为力量嘛。”佟雷抓紧了他的手臂，“你要是光荣了，我陪你一块在这里躺着，天天做伴，省得孤单。”

“住嘴！你俩胡说八道什么哪！”安静拿手捂住佟雷的嘴巴，热泪充盈了眼眶，“又是死又是活的，说得人家心里难受。”

佟雷自觉失口，忙伸出大手给她抹抹泪花，歉意地笑笑。

“说着玩的，别当真嘛。”

“什么说着玩的？打仗嘛，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我早有思想准备，没什么了不起的。”张志峰依旧那样认真。

“你还说！”安静仰起脸，愤怒地瞪着他。

一辆挂满伪装网的卡车在陵园门口停下，车上跃下两个人，风尘仆仆，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其中一个腿还微微有些跛，看样子像是刚刚伤愈，从国内归来的伤员。

他们边跑边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埋在哪啦？”

他们在每座墓驻足逗留，一一辨认，心急似火、情思如潮。经过一番仔细查找，终于发现了使他们魂牵梦绕的坟茔。

“大成子！”

“班长！”

两个人扑在土丘上嚎啕大哭，哭得群峰肃穆，哭得地动山摇……

陵园归来，张志峰回了医院，安静和佟雷相携来到附近一块高地。这里原是法国军队的炮兵阵地，至今留有几门当年遗弃的重炮。它们锈迹斑斑、零件缺损，橡胶轮胎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轮毂，炮口全部被炸得稀烂，花瓣一般朝外翻卷。想象得出，侵略者逃跑时是何等狼狈。

日思夜想的佟雷的突然出现，使安静惊喜万分，她整整一个下午始终沉浸在朦胧之中，甚至产生了一丝慌乱，直到并肩坐在一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温热、他的气息时，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分别的日子太久了，重逢的时光太短了，她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千万不要毫无意义地悄悄溜走。她有好多话要说，也想听他说好多话，她要细细地体味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可又不想让任何无聊的话题叨扰和冲淡了自己的心绪和感觉。

佟雷紧握着安静软软的手，安静则将头歪靠在佟雷的肩上。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近处是密密的树林，他们一直坐了很久。

“静静，你看，我是不是有点变了？”佟雷打破沉默，“变得有些脆弱，老是想家。”

“瞎说，想家是正常现象、人之常情，谁要说自己一点不想家，那才是假话呢！”安静轻轻合上眼，“无情未必真丈夫，你呀，越来越成熟了，感情世界也变得丰富了。”

“是吗？我还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呢！军人嘛，家庭观念不能太重了，更不能有太多的儿女情长，否则会影响战斗意志的。现在看来不完全是那么回事，爱情本身也是力量，对不对？”

安静抬起头，审视他：“这我可要重新认识你了，果然又进步了。知道吗？从彼得大帝到拿破仑，从孙中山到毛泽东，对成功者而言，毅志、谋略、才能和情感是缺一不可的。”

“还一套一套的呢，幸亏参军前被你逼着看了不少书，不然就要落到你后面去了。旁征博引讲起来头头是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看来这个副指导员该你来当了。”

她扬着漂亮的眉毛笑了，笑得很甜、很得意：“后来居上，小心点吧，谁让你总是用老眼光看人的？这就叫进步。爸爸来信还一再肯定我有进步呢！说我懂事了、坚强了，就你拿人家不当回事，每封信不是批评就是教育。张志峰还说你小资产阶级情调，我看一点情调都没有，就知道工作、干活，哪来的情调？”

佟雷的目光变得凝重、深沉、遥远：“一个男人、一个军人，感情是深埋在心里的。静静，这么多年，你应该能体会出来，也许这就叫情深似海。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听见战友对你的赞扬，我真高兴，同时也为自己骄傲，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女孩子、女战士！”

“你也是，你越来越棒了！”安静的脸孔发热了，有些羞涩，而和羞涩一齐涌上心头的，还有种微妙的喜悦和满足感。(奇书网|Www.qinkan.net)

“互相吹捧！咱们在互相吹捧，太肉麻了。”佟雷侧脸看看她。

“看你这个人，说着说着就没正形了。”安静嗔怪地扭动肩膀，叹口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弄他脸上的胡茬子，心跳有些快：“看看，都快成小老头儿了！雷子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国啊？算起来已经有四百七十多天了。”

“你也想家了？”

“嗯，我想妈妈了。”

“我说你没长大吧，十足的孩子气，等打完仗就回去了。”佟雷在她的鼻尖上捏了一下。

“跟没说一样，世界上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谁也不想打仗，可是人家要打，咱就得奉陪到底！别说是吃苦受罪，就是牺牲了也是光荣的。”佟雷的语气很坚定。

桔红色的太阳像个垂暮的老人，衰弱地斜倚在西边的山凹里，大杜鹃直挺挺的立在树叶中间，伸长脖子，正在进行一天中最后一轮歌咏比赛，“布谷、布谷”。

晚风乍起，轻轻拂过，有了一丝凉意，战地显得那样平静。

许久，佟雷转过身，面对着安静，小心地拂开她额前的一绺短发，托起她的下巴，慢慢抚摸那火热的脸颊，仔细凝视着那双美丽的眼睛。

“静静，回国以后咱们就结婚！”

安静注视着佟雷深情的目光，高高的胸脯起伏着，她轻轻答应一声，没说话，情不自禁地将头深深埋进那绿色的军装里……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章 战场轶事（一）

春节到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在异国战场上过春节，感觉和心情与国内相比，大相径庭。首先是脚踏别国土地远离家乡亲人，环境和气氛都不对，看什么都别扭。特别是北方兵，春节按说应该在隆冬季节滴水成冰，瑞雪飘飘银装素裹漫天皆白。人们顶风踏雪赶回家中，围着火炉、坐上暖炕，酒温肉香，一家人热热闹闹共度良宵。而这里却是烈日炎炎、山林孤寂，大家摇着蒲扇淌着大汗，头晕脑涨有气无力地互相作揖拜年，完全是敷衍了事，一点味道都没有，甚至有些滑稽。若不是日历终于翻到了这一天，恐怕没人想得到该过大年了。其次，是身处战场，这就意味着随时可能发生战斗，因此不可能有轻松愉快的假期，歌舞升平的享乐和彻底放松的狂欢，心情压抑可想而知。大家把激情和思念悄悄埋在心底，面朝北方，遥祝祖国亲人幸福安康，用最平常的心态，度过这极不平凡的节日！

为了过好这个彻底的革命化春节，指挥连党支部、团支部力所能及的想尽了办法，要在客观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尽量使战士们快乐、健康。士兵委员会在周援朝带领下，以主人翁的态度积极出谋划策，设计出一系列活动方案，并逐项加以落实。

除夕会餐，炊事班集思广益、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搞出八菜一汤。什么“红烧肉”、“炖排骨”、“拌凉薯”、“炒鸡蛋”、“金针木耳肉丝汤”等等，一应俱全，保证大家吃饱、吃好。吃饱了不想家！

酒足饭饱之后，联欢会是必定要开的，这是传统，体现了官兵同乐亲密无间和军营文化的丰富多彩。连队文娱骨干们早早把任务布置下去，每班出一个节目，要求根据当前形势贴近战斗生活，既然是在战场上，就得有点火药味。至于形式嘛，不限，基本是老一套。

炊事班的三句半《夸夸班长大胡子》，虽有“老王卖瓜”之嫌，但句句是实。四个“老炊”各执锣鼓，一声号令，“咚咚锵——咚咚锵——”，有板有眼敲起来，连比带划念到：

老挝前线战旗扬，

革命战士斗志钢，

大炮一响敌机落，

咣！咣！咣！

炊事班长本姓梁，

饭菜做得味道香，

关心同志带头干，

棒！棒！棒！

潮湿劈柴填炉膛，

熏得班长像灶王，

迎着困难往前冲，

上！上！上！

为了战友身体强，

夜半送饭上山岗，

一个跟头摔下来，

当！当！当！

……

架线班的群口快板《查线》颇具功力，六个黑大汉往“台”上一站，“呱嗒、呱嗒”竹板声声响起来：

竹板一打乐开怀，新春佳节今天来，

欢天喜地咱不摆，单说查线速度快！

那一天，警报敲，美国飞贼来云霄，

大炮吼，机枪叫，刹时炸弹往下掉！

浓烟滚滚半天空，电话线路不畅通，

查线队员不怕死，奋不顾身往前冲！

冲得猛，冲得快，谁也没有他们帅，

一身是胆武艺高，管它“雷公”和“鬼怪”！

……

报务班的机灵鬼们别出心裁，在饭碗里倒上水，效准音律当乐器，轮到谁谁敲，齐心合力演奏了一曲《我是一个兵》。节拍准确、配合默契、清脆悦耳、情趣盎然。

佟雷的口琴独奏、张小川的魔术表演、刘文的诗朗诵、电话班的小合唱，一个接一个，诙谐幽默，引来欢声笑语。连五音不全的沈长河和王怀忠都被推上台，来了一段“二重唱”《打靶归来》。结果一张嘴就走了调，上不去也下不来，“台口”两端又被周援朝和金亮把住，无论怎样谦恭的敬礼、作揖，就是过不了关，只得在哄闹声中，荒腔走板步调不一地勉强将就完，面红耳赤、狼狈逃窜，身后响起一片“不怀好意”的欢笑和“别有用心”的掌声。

联欢会大大激发了战士们的热情。

大年初一包饺子是重头戏。

司务长豁出血本，把一头整猪统统剁成了肉馅，配以卷心菜，按照每人一斤面、一斤馅的标准分到各班。只见营地上下人影如梭，屋里屋外笑声如潮，全连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全力以赴地为这顿例行饺子大忙特忙起来。

和面盛馅的家什当然是洗脸盆，它除了平时正常发挥洗脸、洗脚、洗衣服、洗澡的作用之外，逢年过节又增加了炊具功能，反正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谁的脸盆新、碰掉的瓷儿少、看着顺眼，抄起来洗两遍就使。擀面杖更好办，门口有现成的竹子，要多粗有多粗，要多长有多长，好歹砍两根就行。案板也不成问题，铺盖卷下面的床板就中用，在战争时期就不要穷讲究了。

包饺子是个细活儿，也是个技术活儿，看似简单，干起来可不那么容易，来不得半点马虎和轻敌。如果凑凑合合捏巴上，质量不过关，下锅一煮，闹的不好面是面、馅是馅，变成一锅猪肉丸子加片儿汤！说实在话，首先，擀饺子皮儿就是个难题。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谁在家摸过锅台做过饭？城市兵出了校门进工厂，挟着饭盒上下班。农村兵起五更睡半夜，面朝黄土背朝天，进门也是吃现成的，完全没有实战经验。再说，若大一团软了巴几的面，先得搓成长长的条儿，再揪成小小的球，最后还要擀成圆圆的皮儿。这么多道工序，哪道也不敢偷工减料、敷衍潦草，否则吃亏的是自己，简直太复杂了！

侦察班宿舍气氛格外庄严。

齐学军自告奋勇担任“操棍手”，端起架式居中而坐。其他人老老实实无限崇敬的围在四周，大气不出眼皮不眨，只盼他快点弄出饺子皮儿来便可开包。可事与愿违，那个小小的面球，任他左抻右擀、上揪下拽，不是粘在铺板上就是黏在指缝里，左手倒右手，右手又倒回左手，忙得心力交瘁通身臭汗。眼见好端端一个白面团渐渐变成了“黑煤球”，侦察员们彻底绝望了，对他根本不在行的表演完全没有了耐心。

“玩够了吧？还不快滚一边去！你从小连尿泥都没和好，还想擀饺子皮儿？换人！换人！”班长金亮急刺白脸，众人也跟着一齐声讨。

“诸位，诸位，别急，别急，一回生二回熟，让我再练两个就行了。”齐学军不甘心地嚷着，撂下“煤球”，伸手又去抓面。

“等你练会了，黄花菜都凉了！别罗嗦，赶快让位，要练上一边练去！”金亮忍无可忍地揪住齐学军的耳朵，把他提开。见大家均“畏缩不前”，只得硬着头皮亲自动手干起来，虽然比“前任”好不了多少，总算是大小不一、厚薄不匀、见棱见角的搞出了“成品”。甭管好赖，包进馅儿去就是饺子，煮熟了能吃就是胜利。

侦察员们总算吃上了自己亲手包的“饺子”。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相比之下，架线三班顺利多了。“铁匠”陈友人粗心细敢想敢干，提前就有妙计在手成竹在胸。他取一条毛巾往脖子上一系，指着众人说：“咱班文娱节目搞得挺露脸，指导员都表扬了，不错，吃饺子也不能含糊！不能让二排那帮小白脸子说咱是大老粗。我就不信这个‘羊上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回来个流水作业，我和大宝负责擀皮儿，小李、小郑装馅，其他人包。都给我包结实喽，谁要是弄得乱七八糟，就让他把片汤全喝下去，撑死他！”

说罢，他让魏立财取来根一米多长的铁锨把，刮光洗净，抓过面团往上一绕抡起来就擀，身大力猛动作娴熟，看得人眼花缭乱。转眼间，铺板上出现一张硕大无比的面皮，厚薄适中、平平展展、熨熨贴贴。然后没等大家回过神，又抄起一只瓷碗，往半空中一抛，潇洒接住。说时迟那时快，他双手握定，碗底朝下，照准大面皮，“啪、啪、啪、啪”，像“冲床”似的一口气按下去。不大不小、一模一样、整齐漂亮的饺子皮儿顿时出现在眼前。

“好哇！太棒啦！”架线兵们齐声欢呼士气大振，对班长这手绝技佩服得五体投地。按照事先分工，放馅儿的放馅儿，包的包，有条有理秩序井然，无一时，大功告成。全体人马扬眉吐气浩浩荡荡直奔炊事班，吃了个头一锅。而此时其他班排还饥肠辘辘手忙脚乱的“崴泥”哪！

真痛快！

“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当陈友用树杈剔着牙花子，打着饱嗝挨班转悠显摆时，气得“饿狼”们差点把他四脚朝天摁在地上狠揍一顿。

扑克牌比赛，每班出两名“高手”，车轮大战“五十K”，什么破“四旧”、立“四新”，顾不得那么多了，输了钻床板！

可扑克牌怎么解决呢？

还是张小川有办法，扛来半卷油毡，嘁里咔嚓剪成五十四个长方块，用小刀刻上“黑桃”、“红桃”、“梅花”、“方块”、“大王”、“小王”，因陋就简，能用就行。

不过玩起来的确不大顺手，总结起来毛病有三：一是牌太厚，一副牌分开摞上七、八摞，否则码起来半人多高，不稳当，容易“塌方”，到时候砸着谁脑袋也不合适，可是分开一码，就使那些偷牌癖者有了可乘之机。二是实在太脏，两把牌摸下来，好端端一双手立马变得又黑又臭，擦汗时不当心再抹到面孔上就更热闹了，黑一道白一道的，就像一群刚下火车的司炉工。三是容易引发“不团结”，天热油毡就发软、发黏，刻上去的牌面很快就会发生变化，摸上来是“红桃五”，打出去就成了“红桃四”，中间那颗红心找不着啦！你说是“五”，我偏说是“四”，懒皮！闹得不可开交。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玩得兴致盎然有滋有味，一个个把铺板拍得山响，脸红脖子粗的一决雌雄。可就忘了一件事，沥青粘在手上不那么好洗，任凭你肥皂搓、地上蹭、石头磨、小刀刮，就是搞不掉！黑的还是黑的。气得司务长开饭时亲自守住大笼屉，坚决不让那些“黑猩猩”的大爪子染指白面馒头。

有得必有失！

指挥连与工程兵汽车连的春节篮球友谊赛即将开哨。

坑坑洼洼的土质球场隐蔽在小山洼里，周围长满参天大树。一看地形，就知道工程兵老大哥为开辟这片小天地下了多大功夫！当代“愚公”们把一个六十度的陡坡挖走半拉，又用土石填了二十多米长、七八米深的山沟子，营造出这难得的战地体育活动场，实在令人羡慕！

沈长河对这场比赛高度重视。征得领导同意，提前对战勤班子做了调整，把所有篮球“名将”全部替换下山，养精蓄锐准备“征战”。尽管他一再强调“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要打出水平、打出风格”，但潜意识里却是“志在必得、打则必胜”。

说公道话，指挥连在篮球运动方面，可谓人才济济实力雄厚。因为团长杨天臣有个习惯，每年新兵入伍，他总是嘱咐军务部门，把篮球尖子挑选出来分配到指挥连，以备不时之需，为的是能够“召之即来”，随时集中训练，在与地方和兄弟部队的较量中拉得上、打得赢。久而久之，新兵来、老兵走，年年“沉淀”，这支球队的主力队员基本成了团篮球队的原班人马，有的甚至是师篮球队成员，个个高大威猛颇具实力。就连队水平而言应属上乘，因此敢于夸下海口——打遍前线无敌手！

队员们蹲了快一年山头没摸篮球，早就心痒难熬跃跃欲试。队长张志峰更是急不可耐，把个崭新的篮球整天掖在铺底下，有空就拿出来把玩，拍拍打打心旷神怡。

一到球场，大家都乐了。两根立柱、几块横板钉制的简易篮球架晃晃荡荡，明显不够高度，球筐也松松垮垮朝下耷拉着，三步上篮纵身跃起可将球轻松扣入。练球时，队员们花样百出尽显身手，纵情表演各自绝技。此时此地，就别计较场地是否符合标准了，人人都轻而易举地成为“NBA”大将“迈克尔&#8226；乔丹”。

再看对手，一水儿的南方小个子，黑瘦坚硬、短小精干。身无号衣，一律赤膊，看起来都一个模样，根本分不清谁是前锋、哪个是后卫，颠颠扇扇、蹦蹦跳跳，活像一群争抢木瓜的猴子！“拉拉队”整齐划一分列场边，热情高涨吼声如雷：“向指挥连学习！”响彻云霄，使人感动。看架式也不是善茬儿，今天必定有场“恶战”！

“场外指导”沈长河面色冷峻，举着一根手指警告队员：“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按既定战术打，客场作战谁也不许轻敌，人家是轻车熟路，闭眼都能扔进去。哪个要是花拳绣腿、麻痹大意输了球，我就按临战怯阵或有意纵敌论处，懂不懂？！”众人听罢皆掩口窃笑不以为然，心想：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几个人，随便上去扒拉、扒拉就行了，还用那么认真？

一声哨响，篮球友谊赛开始。

客队如猛虎下山，威风八面。传切配合动作娴熟，利用身高连投带扣，毫不手软，连得十分，把比赛变成了表演，打得主队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时晕了头，半天没进一个球。可是好景不长，五分钟过后，场上形势急转直下，所有队员就像喝多了“二锅头”的醉汉，面红耳赤步履踉跄、歪七扭八动作迟缓，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叉手弯腰喘作一团。传球不是传到脸上就是传给了屁股，投篮常常“三不粘”，体力不支大失水准，跑不动也打不动了！而主队则越战越勇，小个子队员充分发挥“低空快速”的优势，带球乱跑满场飞奔。一窝蜂涌到前场，又一窝蜂退到后场，球到哪人到哪，根本不讲什么战术配合，别说是追，连眼珠子都快跟不上人家了，比分顿时反超。

沈长河见状慌忙叫停，场上队员干张嘴说不出话来，纷纷举手示意要求换人。不得已只好采取五上五下的“车轮大战”以支撑局面。原以为生力军上场能稳住阵脚扭转颓势，不料“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半场没打下来，就心跳加剧寸步难行，竟然接连晕倒两位。弄得汽车连领导大惑不解连连道歉，并示意自己的队员慢慢打，给客队留点面子，以免过于尴尬。

沈长河勃然大怒，堂堂“正规军”如此不堪一击，竟让“游击队”哄着玩，简直是奇耻大辱！于是，亲自脱剥上阵，定要力挽狂澜反败为胜。然而，长年累月蹲山头、驻山顶、值班熬夜，水土不服营养不良缺乏体育锻炼，再加上高原反应，同志们的体质已经严重下降。面对触手可及的篮球，显得力不从心，眼睁睁看着小司机们黑泥鳅般的身影，从腋下一次次晃过，横冲直撞，疾如脱兔，从容上篮，如入无人之境。实在是回天乏力，只得俯首认输。

指挥连惨败！

回山路上，队员们垂头丧气哭笑不得。俗话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大家完全没有了出征前的趾高气扬，生怕别人问及战况丢人现眼，一个个用最快速度灰溜溜地逃回各自宿舍躲起来，实在无颜见“江东父老”。

欢乐的节日气氛被掺杂了一丝悲哀与无奈。

沈长河不干了，他无法容忍自己所向无敌的球队，在一群球技平平却体力充沛的“业余”选手面前，变成一触即溃的残兵败将。在与王怀忠商量过后痛下决心，就是拿牙啃，也要啃出一块属于自己的球场，无论如何要给战士们足够的体育锻炼时间，把他们锻炼成真正的钢筋铁骨。否则长此以往，不等打完仗，部队就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沈长河感到一阵阵心痛！

决定一经做出，全连立刻响应。同修筑水道一样，人人争先、个个奋勇，连日苦干，未出月余，便在连部坡下啃出半个球场。地形所限，也只能是半个了，地方虽小却很宝贵，总算有了自己的活动场地，每日跑步出操也进入正常。不过，打球的时候需非常在意，一旦将球掉进山沟，捡球就得个把钟头，有时还要登高爬树方能到手。麻烦是麻烦点，但战士们仍然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章 战场轶事（二）

祖国慰问团也来了。

在艰苦的战争环境下，慰问团给远离祖国、征战前线的将士们带来了党中央、毛主席的声音，带来了各族人民亲切的问候和祝福，带来了鼓舞，带来了期望！他们看望部队、慰问伤病员、祭扫烈士墓、颁发纪念品，所到之处受到轮战部队的热情迎接。一个接一个的欢迎大会、慰问大会、誓师大会，把人们的思想境界和战斗激情，一浪高过一浪的推向高潮，每个参战人员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激励，斗志倍增。

在那个“突出政治”的年代，没有什么话语能比毛主席派来的亲人那铿锵有力、极富鼓动性的致辞更激动人心的了。祖国和人民的要求就是我们的神圣职责，毛主席的话就是最高指示。于是，决心书、请战书、入党申请书，雪片般飞来，仿佛战端一起，人人都能像黄继光、董存瑞那样堵枪眼、炸碉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甘洒热血写春秋”！

慰问团又一次给子弟兵送来了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粮。

指挥连也沉浸在慷慨激昂的气氛当中，纷纷表示决不辜负祖国亲人的殷切期望，誓与空中强盗血战到底，党指向哪里就打向哪里，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就连“老病号”贾双林，都激动的亲自端着饭碗到饭堂去吃饭了，有好几天不赖在铺板上等别人送病号饭。

刘文不无得意地说：“谁说狗改不了吃屎？还是有进步嘛！”

赵建成则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哪里是有进步？分明是怕慰问团走的时候提前把他捎回去！不过，知道丢人也是进步。”

连部门前硕大的墙报栏，被一篇篇心得体会、誓言决心覆盖着，言词恳切、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同辉。值此佳日良辰，刘文豪情激荡、冲动难抑，诗兴蔚起、灵感奇发，吟就小诗一首，起笔即盈盈而出：

白絮飞扬木棉开，春风轻拂翠竹摆。

援老战士心欢畅，笑迎祖国亲人来。

可惜有上阙无下阙，读之意犹未尽。

天高云淡，繁星点点。以云南省歌舞团为主的慰问演出即将开幕。

演出地点选择在当年被法国人遗弃的简易机场上。这是一小块群山环抱，略显平坦的洼地，东西长、南北窄，稍加平整可供小型螺旋桨飞机起降。为迎接盛事，工程兵提前将此处杂草铲去、填平坑洼打理齐整搭上戏台，入夜，各路大军车轮滚滚、马达轰鸣，浩荡而至。小小山洼立时热闹起来，披挂伪装的车辆整齐威严，荷枪实弹的部队人声鼎沸。兄弟部队互相拉歌，各不相让，声音宏亮掌声如潮、声势浩大振奋人心。

几支老挝人民军的队伍悄悄夹杂在我军行列当中，为表示友好，组织者让他们占据了最佳的观赏位置。在此起彼伏的军歌声中，他们一个个伸长脖子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在那个艺术枯萎、百花凋零的岁月，满怀激情、不远千里来到前线的文工团员们，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节目来犒劳生活在寂寞艰险之中年轻的士兵兄弟。整台晚会基本上是没完没了地重复“样板戏”的各个选段，演员们在上面卖力地纵情摹仿，战士们在下面万众一心齐声跟唱。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

演出坚定不移地进行着，偶尔有“小合唱”、“快板书”穿插其间，疲劳的人们渐渐失去热情，远处队伍里开始传来均匀的鼾声和为驱赶蚊虫而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巴掌声。有人抱怨节目不够精彩，有人埋怨晚会时间太长。当然，这样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是不应该的，但是，要求这些正值“花季”的年轻人，“心无杂念”地观看如此枯燥和老调重弹的节目，确实有些勉为其难。假如赶上今天这百花齐放、五彩缤纷的太平盛世，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历史的进程只能用历史的眼光去观察、去衡量、去判断。

突然，一曲女声独唱：陕北民歌《翻身道情》，集中起全场的注意力。那位不知姓名的著名女高音，激越嘹亮的嗓音和美好悠扬的唱腔，一下子摄去所有人的魂魄。

“太阳，那个一出来嗨——满山，那个红来嗨——”

随着那歌声，大家被激动、被震撼、被征服了，歌声在群山中回荡，台下寂静无声。当最后那个音符落定时，全场立刻响起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优雅大方的女歌手热泪盈眶，款款向前一再谢幕，可人群中依然欢呼四起掌声不断。倍受鼓舞的文工团员稳住情绪，一口气把个《翻身道情》连唱了三遍。

“再来一遍——”所有人仍动情地呼喊道。

拍红了手心，叫哑了喉咙……

一支平平常常、久违了的民间赞歌所产生的巨大反响，令人始料不及，难以想象。

慰问演出达到了高潮，圆满结束。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章 战场轶事（三）

老挝人的故事。

上寮高原多山，住在山上的老听族生产工具落后、生产力低下、刀耕火种思想保守、与外界接触甚少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以原始部落或家族为社会形体，世世代代散居在深山老林之中，自给自足、自产自销。偶尔走向平原，用多余的粮食、土特产换取宝贵的食盐和日用品，勉强温饱艰难度日。

每逢旱季即将结束，雨季就要来临的时候，他们便像候鸟那样，拖家带口、长途跋涉，寻一块朝阳的山坡临时安顿下来。然后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地发扬“蚂蚁啃骨头”的精神，男女老少一齐动手，用极其落后的工具，一点点砍光密密的树，割去厚厚的草，直到把整个山坡全部剃成“秃子”。赤日炎炎之下暴晒月余，不等植物干透，便顺坡就势放火烧荒。那时节，好似冥冥之中有人发出统一号令，漫山遍野浓烟翻滚烈焰冲天、必必剥剥，闻之胆战心惊。入夜，从山顶举目望去，黑漆漆的群山游动着条条火龙，蔚为壮观，烟尘热浪随风飘来，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焦糊味道。等到山火平息、飞灰烟灭之后，葱笼滴翠的原始雨林中便出现了一块儿一块儿极不协调的黑色斑痕，如同美人头上长了瘌痢，不堪入目。如此糟蹋大自然赐予人类赖以生存的优美环境，实在令人扼腕痛惜！

这些人烧山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为了肥沃和酥松土壤，以利于他们原始的耕种。大火过后，余烟缭绕，尚未燃尽的树干焦黑糊臭、呲牙咧嘴、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坡上，一年一度的“农忙”开始了。男人们手持削尖的毛竹筒走在前边，将竹尖深深扎进土壤，剜出一个个三角形的小坑。女人怀抱竹筐紧跟其后，把金灿灿的稻种三三两两丢进坑中，赤足一趟踩紧，便大功告成。遇到障碍物也不清理，越过去了事，全家人蹦蹦跳跳下完种，便隐入丛林深处，一连数月不知去向。

这就是东南亚著名的旱稻，不需管理靠天吃饭，生命力极强。成熟后颗粒饱满晶莹剔透，做出米饭色泽碧青香气扑鼻，粘度大、口感好，当地人捏成饭团食之，谓之抓饭。

稻种发芽了，整整一个雨季“雨露滋润禾苗壮”。小苗同杂草一起茁壮成长，抽穗之前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稻、哪个是草，山坡复又披上了绿装。这期间，它们就像一群弃儿，孤苦零丁栖身荒野无人问津。

庄稼熟了，若晚霞遍地，稻浪翻滚满目金黄。坐享其成的山民们懒懒散散陆续返回各自的“庄稼地”准备收获。为防止鸟儿啄食稻谷、保卫胜利果实，他们在山顶处搭起草棚，通常由一老者盘坐其间进行看守。另外搓些草绳，四面八方扯在“稻田”上，像张大网。一根总绳系在老者手边，发现鸟儿偷粮，立即拉动总绳，大网随之牵动，“哗啦，哗啦”，稻浪起伏，鸟不敢食，连忙飞走。既有效又有趣，真是“纲举目张”心里不慌。

收稻时，全体人马一字排开，每人怀抱竹篓，掐住稻穗一撸，谷粒到手，置于篓中。掐完撸净，万事大吉，收获便告结束，稻草遗留原地让它自生自灭。等到来年耕种时节再来看看，这块地如果还想种也就省了大事，不想种则毫不犹豫另选地点伐木除草、放火烧荒。

这也叫农民？！

山里人很穷，种点粮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日用品奇缺，货币似乎不那么好使，他们常常以物易物，换取商品。上寮地区未经开发，遍地是宝，原始雨林中有柚木、栗木和紫檀等大量经济价值很高的名贵木材，野生灵芝、琥珀更俯拾皆是。时常有人顺着炊烟找到炊事班，拿出兽皮、虎骨、名贵药材，要求换一点儿盐巴。由于缺盐少碘，当地人患碘缺乏症相当普遍，粗脖厚枕、项下挂个肉口袋的人随处可见，让人同情。炊事员一般有求必应、慷慨赠与，因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必须遵守的铁令，早已成为每个中国士兵的自觉行动，同时还严禁“买卖公平”，根本就不允许与老挝人做买卖。看见他们捧着数量不多的盐巴，欢天喜地离去时，心中充满快慰。

贫富不均是个普遍现象，差距之大令人乍舌。有趣的是，富人中华侨不少，他们勤奋睿智、能耕巧做、安居海外逐渐积累起财富，成为颇具影响力的群体。

一个家住防区附近的陈姓华侨，开一间小小服装店，前店后厂，生意兴隆，七个缝纫女工全是他的老婆，精工细做远近闻名。本人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每当见到中国士兵如遇亲人，一口一个“同志”，满嘴都是当时国内的时髦语言，客套寒暄关怀备至让人感到亲切。

为了弘扬中国文化，他甚至办了一所华侨子弟小学，上课识字一律国语，课本教材全是国货，连学习地理知识也是中国版图。走进那间简陋的教室，仿佛置身国内偏远地区的山村小学一般。黑板上方赫然书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震撼人心！孩子们的姓名更是“周吴郑王”，地道中国称谓，朗读课文字正腔圆。翻开语文作业一看，竟然还有“学习英雄少年刘文学，敢于同坏人做斗争，做个好孩子”的语句。如此身在异乡，不忘祖宗，充分体现了炎黄子孙的传统美德。

伟哉，中华民族！

孟洪县县长，具体姓名不详，人称“老马”，不知出自何处，喊起来倒也顺口。此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儿，清瘦结实，半军半民装束，挎一把“五&#8226；四”式手枪，足登轮胎底、胡志明式的“抗战鞋”，和和气气、嘻嘻哈哈。中国话说的不错，见人三分笑，谁叫都答应。

据说老马有多年在中国学习、生活的经历，年轻时便作为“干部苗子”被派往中国学文化、学知识、学理论、学打仗，并以此为骄傲到处炫耀。据他自己说，一开始到勐腊县上学，顿觉眼界大开，以为这是中国最大的城市，那么多汽车、那么多人，熙熙攘攘繁华之极。后来升学至思茅地区就读，更不得了啦！楼房、街道、大商场、电影院，还有飞机场，真气派！激动得手足无措乐不思蜀，把自己是哪的人都快忘了。因其学习用功、做事勤勉，最后又被派到昆明进行深造，他彻底服了，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工厂矿山比比皆是，烟囱林立、机声隆隆。于是，他下定决心努力学习，将来定要打回老家去，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若干年后，愿望终于得以实现，老马荣任县长。

说是县长，名不符实。作为父母官，原本应该是明镜高悬、终日辛劳，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怎奈治下地小人稀，加之处处都有越南顾问大哥掣肘，“早请示晚汇报”不敢越雷池一步，形同虚设。不过，反正人家也是来支援咱们闹革命的，霸道就霸道点儿吧。

说起越南顾问，有必要赘述一下。

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越南、老挝和柬埔寨的革命者，便同属于那时成立的印度支那共产党，党的领导者绝大部分是越南人。在长期共同的革命斗争中，他们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关系，老挝和柬埔寨的党实际上相当于印度支那共产党的两个省委。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老挝和柬埔寨的党独立了，但由于历史的渊源和斗争需要，他们仍不得不服从河内的领导。

越南人既需要中国对整个印度支那战争给予巨大援助，同时又不愿意中国与老挝党中央发生直接关系。包括对老挝的援助，也必须通过越南来实施，结果，援老物资经常被他们克扣截留。

越南顾问在老挝是个特殊人群，地方大小政权、军队各部各级均有越南顾问。与其说老挝人民是自己打江山，不如说是在别人控制下闹革命。这些人头戴凉盔、身穿军服、足登“抗战鞋”，挎着枪、横着膀，到处颐指气使神气活现很不友善。他们治理地方、为民造福未见显著成效，出谋划策、指导战争也没见打多大胜仗，倒是入乡随俗，找女人、玩姑娘蔚然成风。

自己不争气还看不起中国人！动辄散布流言蜚语，自吹自擂、诋毁他人。说什么中国人只会修路架桥、劳动干活，不会打仗，打仗还得看越南人的。真是班门弄斧、大言不惭、本末倒置！还说中国人不找女人，是因为他们没长那“家伙”，弄得一些好奇心重的女孩子，跑到营区附近偷看男人解手，非要验明正身、弄个明白不可。耳听是虚，眼见为实，结果真相大白，从此不再相信越南人的胡言乱语，反而到处宣扬我军是纪律严明的仁义之师，端正视听，成了义务宣传员。

无奈之下，马县长倒乐得清闲，整日以“视察工作”为主业，溜溜达达、东游西逛，有吃有喝有玩，好不惬意。

他经常“看望”驻扎在自己地盘上的中国轮战部队，面带微笑和蔼可亲，言必称“老乡”“同志”。甚至有时独自一人跑到别人菜地里“视察”，摸摸西红柿，看看空心菜，口中啧啧有声羡慕不已。因其谦和友善，大家也很喜欢他，不见外，只要县长光临驾到，定是好烟好茶招待，热热闹闹气氛融洽。留他用餐从不推辞，席间对中国“料理”大加赞赏百吃不厌，说比他们的“清水煮野猴”、“微火烤老鼠”好吃多了，全是肺腑之言、大实话。喝点酒话就多，每每回忆留学岁月，点点滴滴，如数家珍，万分留恋，不无向往地说：“中国人民真幸福，可惜我没到过北京，不能亲眼看看天安门和毛伯伯，不知革命胜利以后有没有机会。”目光深邃、感情真挚，又道，“你们中国哪都好，就是一个人只能娶一个老婆，不够用的。”风趣、自然。

老马，中老友谊的友好使者。

这里的女人们酷爱干净，洗澡时旁若无人，三五成群来到河边，不管是否有异性，脱衣便洗，撩水打逗，顽皮可爱，见军车过往挥手致意，又喊又叫，很是友好。

指挥连的水车往山上拉水，必须人工往里灌。有时你在下游打水，她们就在上游洗澡，你不来她也不来！同志们目不斜视、坚如磐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强忍不观倒也挺得住。可总不能让人喝洗澡水吧！任凭你又吼又叫，姐妹们纹丝不动，就是不走，照洗不误。更有甚者，有时耍得性起，每人揪住一头水牛的尾巴，赤条条在面前游来荡去，不停翻转、反复穿梭，是可忍，孰不可忍。直到她们冲光洗净，飘然离去时，小伙子们已是心慌气短、满身是汗了。

老挝部队则不然，既然是人民军，那就大大方方，前线作战归来便与人民“打成一片”。玩姑娘、睡女人就是最好的休息、调整和娱乐，官兵们争先恐后大显身手，女人们则习以为常乐于“奉献”。总之，就子弟兵而言，“肥水没流外人田”，于是，村村寨寨人欢马叫水乳交融热闹非常。迎进门、迎上床、管吃管住，当兵的如鱼得水，迅速溶解于老百姓的声声召唤和满腔热情之中。

指导员王怀忠不知从哪听说，有人用望远镜偷看山下姑娘洗澡，顿时火冒三丈。政工干部的矜持含蓄也没了，吴侬软语也变了，集合全连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斥道：

“荒唐！下流！无耻！望远镜是观察敌情用的，是革命战士手中的武器！河边上有什么敌情？有什么好看的？不怕害眼病？思想出毛病就会犯错误，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必须防微杜渐，彻底消灭此类现象！咱们干什么来了？是执行国际任务，打美国鬼子来的，不是来游山玩水、寻花问柳的！今后哪个再敢这么干，我就处分他！”

疾言厉色，全连肃然。

可是，喊归喊、骂归骂，照样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悄悄过干瘾。常年蹲守在枯燥、单调、乏味的山头上，对异性的渴望和想往是可想而知的。用魏立财的话说：“看老母猪都是双眼皮。”更何况一丝不挂、青春年少的大姑娘了。此事成了王怀忠的一块心病。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章 战场轶事（四）

“虎”、“妞”长大了。

在炊事班的精心喂养下，司务长“抢”来的两只小狼狗，一天天茁壮成长。不到一年便出落的黑背黄腹、耳尖口阔、高大威猛、十分漂亮。往那一蹲，昂首挺胸前爪笔直、目光犀利虎视眈眈。奔跑起来腰身舒展腿下生风，穿林越涧身轻如燕。

二犬忠于职守、爱憎分明，对指挥连全体官兵态度友好，摇头摆尾溜须拍马，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对待外人则迥然不同，态度蛮横，谁都休想擅自跨入营区半步。特别是外国同胞，衣着外形在它们眼里更属另类，不分青红皂白，横竖瞧着不顺眼，每当有不识相者悄然靠近，便呲牙咧嘴狂吠不已。如果警告无效，就会毫不留情地扑上去给以颜色，谁敢反抗，肯定在劫难逃，对待客人极不友善。虽经多次“教育”，仍执迷不悟死不悔改，继续违反纪律惹事生非。好在不咬熟人，大家对这两只可爱的小淘气，全都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

任务之一是看家护院守卫营区。白天自不必说，夜间岗哨巡逻，它们便紧随其后，东嗅嗅西瞅瞅百倍警惕寸步不离，发现“敌情”及时报警。无论怎样夜黑风高惊悚迷乱，只要有它们跟着，哨兵们顿时感觉自己心红胆壮形象高大，镇定自若所向无敌。脚步迈得轻、时间过得快，溜溜达达一班岗很快就站过去了，真个是轻松愉快，站岗不再是负担。

任务之二是“义务通信员”。由于从小就让战士们带着山上山下的跑，天长日久，走起山道来轻车熟路，经常独往独来、自由自在。文书见它们忠实可靠便打起了主意，在它们背上绑上挎包，装满报纸邮件当信差使，几趟跑下来就不需要人跟着了。有时单蹦，有时就伴，只要一背上挎包就知道干什么，准点出发按时返回，风雨无阻从不误事。

一天下雨，“大妞”上山后久久不归，打电话询问得知已下山多时了，按说四条腿总比两条腿快，最多二十分钟便可抵达，可两个小时过去了仍不见踪影，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傍晚时分，文书急了，全身披挂便要沿途上去寻找，刚要迈腿就见“大妞”满身是泥有气无力地趴在连部门口。一只前爪鲜血直流，它一边用舌头舔着伤口，一边发出低低的哀鸣。背上的挎包已不知去向，眼前地上放着一叠沾满泥水和血迹的信件。

原来，下山路滑，性子急躁的“大妞”不小心被竹刺扎伤爪子，滚下了山坡，绳子断了挎包丢了。为了不辱使命，它叼起散落的信件勇敢地爬上来，硬是用三条腿走走停停地蹦了回来。当卫生员给它疗伤时，那根可恶的竹刺仍深深扎在肉里赫然在目，纵然铁石心肠亦为所动。

好一个奋不顾身、忠于职守的“战士”！

猪圈是“虎”、“妞”重点警戒区域，它离营区相对较远，夜间无人看守，那些千辛万苦从国内运来的猪们，常常使食肉类动物留连忘返垂涎三尺。它们悄然无声地躲在附近，不断窥探伺机作案，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掠走一头，饱餐一顿。

可是，有“守护神”在，这些自然界食物链的主宰者们难以得逞，稍微靠近猎物就会受到警告。两条身强力壮的大狼狗也不是好惹的，若要食美味打牙祭，不留下“买路钱”休想过关。搞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抓不着狐狸惹身臊，弄个头破血流划不来，所以不敢轻易下手。

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亡命徒哪儿都有，一只凶猛的金钱豹不信邪、不含糊，更深夜半圈前叫阵，结果引发了一场犬豹大战。

是夜，天黑云低、闷热难耐，空气凝固，一丝风都没有。虫儿们有一声没一声轻轻呻吟着，竹林里那只潜伏许久的豹子，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攫取猎物的最佳时机，目露凶光、四爪轻移，在夜幕掩护下，腹部贴地一寸一寸向前挪动，行至距猪圈五十余米处进入攻击位置。据说猪的嗅觉要比狗灵敏许多，只要训练有素，缉毒猪比缉毒犬管用。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肉食者强烈的体味钻进了猪的鼻腔，立即引起一阵骚乱。这些猪感觉到危险在靠近，有的“吱吱哝哝”开始尖叫，有的攀上栅栏企图逃命，它们慌乱的挤成一团，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

殊不知，这异常响动早已被“虎”、“妞”听得真真切切，勿需召唤，便不约而同地从炊事班门前，顺小道冲了下来。恰在此时，金钱豹也纵身跃起，急如闪电快如流星朝猪圈猛扑过来。就在猪栏脚下双方迎头碰脸狭路相逢、同时站定。六目对视、胡须倒立、全身紧绷、缓缓后退，喉咙里一齐发出低沉的恐吓声。一般说来，猫科动物与犬科动物“火并”通常占有品种上的优势，豹子显然没把两条狗放在眼里，它一边吼叫，一边张牙舞爪、威胁性地朝前扑了几扑，企图迫使对方知难而退，继续圆自己的美餐梦。

强敌面前，二犬同心协力全无惧色，围定那豹子，闪展腾挪又蹦又叫，以两面夹击的战术，你咬我脑袋，它就啃你屁股，迫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双方你来我往，爪撕口咬、犬牙交错滚在一处。一会儿豹扑倒了“虎”，一会儿“妞”啃破了豹，个个嘘嘘气喘遍体鳞伤。

炊事班被激烈的厮打声惊醒，梁大胡子抄起火钩第一个奔下山坡，众“老炊”提枪的提抢，拿煤铲的拿煤铲，跟在后面呐喊着蜂拥而下。那豹见势不妙抹头就跑，“大虎”狗仗人势斗志倍增神勇异常，上去一口叼住后腿就往回拖，任凭它怎样踢蹬尥刨，就是不撒嘴。狂怒的豹子急于脱身，大吼一声挥起利爪，只一下就将“大虎”下颌连皮带肉撕脱下来，血淋淋挂在嘴边，露出白森森的下牙床。然后，不待人群赶到，慌忙三蹦两跳遁入丛林逃跑了。

“大虎”身负重伤，缝十余针，张小川闻讯赶来，抱在怀里，伤心落泪。沈长河命令炊事班加强护理，好生调养以慰功臣，伤愈后，那狗留下残疾，下齿外露一脸凶相，更加令人望而生畏。

“猫三狗四”，足月足日，“大妞”生小狗了。

六只小狗崽儿虎头虎脑、活泼可爱。“大虎”兴高采烈跑前跑后热情洋溢。做了母亲的“大妞”却一反常态，变本加厉地恶劣凶猛。它牢牢守住自己的小宝贝片刻不离，对每个前来探望者均高度警惕视同坏人，完全“六亲不认”根本不让你靠近，就连“老公”都乐极生悲挨了咬，忍气吞声的靠边“稍息”，同志们念其劳苦功高不与计较。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小猴“淘淘”。此猴从小与其一道玩耍，天生不怕狗，经常跟“虎”、“妞”挤在一起睡觉，抢吃抢喝，甚至动不动就揪耳朵、拽尾巴的戏弄它们。狗一翻脸它就上树，任你暴跳如雷，说不下来就不下来，有本事你使去。风平浪静之后照样是好朋友，彼此相安无事。

“淘淘”并非来看望“孩子们”，它无意中发现“大妞”的乳汁香甜可口，只要看见幼犬吃奶，就大模大样地扒开个空，一屁股坐在中间，抓住乳头乱挤乱捏，然后舔食掌中奶水，有滋有味啧啧作响。不知怎的，“大妞”虽凶，对“淘淘”的强盗行径却毫无办法，有时低声吓唬两下，见它憨皮赖脸顽固不化，也就逆来顺受了。人们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如此恬不知耻胡作非为哪能不激起民愤？为此，“淘淘”没少挨屁股板子，可打归打，只要无人在侧，它照样溜去享受。

“大妞”——奶牛？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一）

黑色的弹云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一团团在平静的蓝天中无声无息地消散。它们先是由浓变淡，在空气中膨胀、扩展，继而被高空气流撕扯，变成缕缕黑烟，又逐渐衔接融合在一起形成薄薄的纱幔，飘飘摇摇的笼罩在防区上空。它们的出现使得炽烈的阳光也显得有些暗淡，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尘埃尚未落定的红土岗上充斥着硫磺硝烟的刺鼻味道，热辣辣四处弥漫。一株株挺拔的古树垂首站立在刚刚平息下来的战场上，浑身上下裹满征尘，痛苦万状地注视着人世间钢铁与血肉之躯的碰撞和杀戮。

突如其来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团长杨天臣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从了望台快步走回指挥所，接过警卫员递过来的茶缸，一口气喝干，面色冷峻地扫视着这个小小的指挥中心，然后把目光停留在标图桌上。

作战参谋急忙趋前一步：“一号，图上目标全部消失，暂时没有后续目标，师指询问战斗情况。”

杨天臣解开衣扣扇着风，来回走了几步，从激烈的战斗中清理出思绪。

“部队恢复二等，立即清查结果。一、检查抢修兵器、补充弹药；二、整修通信线路，恢复联络；三、了解保卫目标受损情况；四、加固工事，搞好伪装；五、通知各地监哨加强对空搜索，防敌偷袭。一小时后各小队上报战况，击落、击伤敌机和消耗弹药数字要准确，然后马上汇总，两小时以内给师指发送战斗简报。提高警惕，不可麻痹，准备再战！”

“是！”作战参谋走开去，指挥所里又忙碌起来。

“狗东西丧心病狂了，炸弹不少丢啊！不过，来者不拒，老子有的是炮弹等着你！”团长深深吸口烟，顺手拿起大蒲扇狠劲扇两下。［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一名机关干部匆匆钻进地下室，在他耳边小声说：“战损组报告，延长线十二公里处中弹五枚，路面损毁，一个材料存放点也挨了炸，那个地方比较开阔易受攻击。工程兵部队正在采取临时措施保证通车，天黑以后施工机械可以到达现场展开作业，明天全面恢复不成问题。”

“人员有伤亡吗？”

“没有。不过，现场附近发现几颗延时炸弹，是磁性还是定时，性质不明，正在设法排除。”

他舒了口气，信步来到门外，迎面碰到沈长河他们几个人，便停住脚步：

“沈长河，刚才的战斗你们保障得不错，但工作还要抓紧，特别是咱们这个大地下室，战斗频繁震动大，好多地方都松散了，一响炮就到处漏土，要设法重新加固一下可别把人捂在里面了。”

沈长河身板挺直、一脸严肃：“一号请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张副连长脚伤还没好利索，他负责组织对指挥所内部各战勤岗位的装备、设施进行检查，排除隐患。现在线路抢修小组已经出发，命令他们在一小时内恢复五、六小队的有线通信联系。佟副指导员马上去机枪阵地，协助他们进一步整修掩体，搞好伪装。加固地下室的事由我亲自负责，可能工程量大点，但无论如何也保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我们已经做了连夜施工的准备，指导员正在炊事班安排夜餐，改善伙食，干它一个通宵！”

“不错，抓紧实施吧。”杨天臣对此安排颇感满意，微微颔首表示嘉许。略思索又提醒说：“你们那个机枪阵地确实需要加强指导，就作战而言，位置不错，便于发扬火力覆盖面积不小，掩护指挥所安全不成问题，就是地形相对突出光秃秃的没个隐蔽物。战士们很勇敢不怕死是好的，但绝不能掉以轻心，我们的任务是消灭敌人，而不是跟敌人同归于尽。小佟啊，告诉他们，工事一定要坚固隐蔽，现在多流点汗是值得的。”

“明白！”佟雷毫不含糊地回答。

“行动！”沈长河一声令下。

“是！”众人分头去了。

杨天臣望着精明强干的部下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称赞，真是一群坚忍不拔、无坚不摧的勇敢军人，在任何困难面前从来没有踯躅畏惧、裹足不前。有这样一群钢铁战士，纵然敌机如蝗炸弹似雨，复何俱哉！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耳畔仿佛仍然轰鸣着隆隆炮声，望望远处的天际，他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雨欲来风满楼哇。”

高射机枪班长韩朋山是个参军五年的老兵，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体魄强健，厚道、认真、话不多。入伍第一年就入了党，年年“五好战士”，是全团有名的先进分子。他当过炮手、饲养员、炊事员，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红一行，被誉为“军营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拧，可谓名副其实，以致但凡认识他的人都戏称他“老罗”，甚至连真名实姓都给忘了。作为机关灶上的炊事班长，他手艺精人缘好深得首长和同志们的信任。轮战前夕组建直属高射机枪班，这是个又累又险的差事，领导找他一谈，他说声“中啊”便扛起背包上任了。

高机班装备了三挺单管高射机枪，每枪一名射手、两名副射手兼弹药手，全班十个人。机枪阵地所在的这个小高地是山背向东北面的自然延伸，三面临坡，无树无竹荒草遍地视野十分开阔，敌机不论从哪个方向进袭均可及时发现从容射击，能够有效地掩护指挥所低空安全，是个比较理想的作战位置。但因自身地形突出易受攻击，有利就有弊，所以杨团长的担心不无道理。

当初选择阵地时，韩朋山为此还跟连里发生过争执，凭心而论，他不是那种好大喜功哗众取宠的人，故意找个危险的地方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讲究实实在在、兢兢业业。所以，当这个不爱红脸的人一听说小高地不利隐蔽不够安全需要调整的时候，当场就不高兴了，鼻头红红的，颧骨上的雀斑都冒了出来。

“要说隐蔽，树林子里隐蔽，要论安全，防空洞最安全，那能打仗吗？我的责任是保护指挥所，我多一分安全指挥所就多一分危险，这不明摆着吗？如果这里用不上高机班，干脆我们扛着机枪回团部去，不跟你们瞎凑热闹！”一着急，辩证法也出来了。

谁说大老粗不懂哲学？难怪毛主席下令“把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上和书本里解放出来……”老实人大多执拗，理直气壮的几句话，把能言善辩的沈长河跟张志峰噎得直翻白眼，无言以对，傻傻的愣在原地。

又是一个不怕死的主儿！

看见佟雷来到阵地上，韩班长放下手中的铁锨，直起腰，搓搓手，笑着打招呼：“来啦。”话语还是那么简单，黑黝黝的脊背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佟雷四处望望，“韩朋山，你的弟兄们都干什么去了？”

“我让他们割草去了。”韩朋山顺手拿起钢盔，吹吹上面的土，“日头太毒，盖在工事上的伪装不大功夫就晒得变了色。老在近处割也不行，会改变地貌，所以稍微走远点，每人一大捆就差不多够了。”

“对，是这么回事。”佟雷下到掩体里，架上机枪转了一圈，往前后左右瞄了瞄，“我说老韩，掩体是不是浅了点？半截身子露在外边，有点悬哪！”

韩朋山把上衣披在肩上，蹲在工事上面，卷起一支喇叭烟：“不浅了，咱主要是对付低空目标，坑挖得太深，枪管低不下去，碍事。”

佟雷从他嘴上取下喇叭筒吸一口。

“老韩，咱们得从实战出发，着眼于最险恶的战斗环境，保卫自己，消灭敌人。我给你提点建议：一、工事可以不往下挖了，但周围必须用松土加高一道胸墙，不能低于五十公分，厚实一点，可以挡挡子母弹的钢珠，也不影响射击；二、在旁边再搞一个掩体，作为你的指挥位置，连里派一名侦察员过来，协助你们对空搜索，便于及早发现目标。再装一部电话机，直接连到了望台传达口令，接受侦察班的目标指示，你看怎么样？”

“中，就按你说的办！”韩朋山丢掉烟头，高兴地说，“副指导员，还是你想得周到。告诉金亮，把那个小广西给我派来，我就看他机灵，人又小巧不占地方，挖个小坑俺俩全都能站得下。”

“不过也不用紧张，真轮到你们开火的时候，这个仗不知要打到什么程度了，这叫有备无患。来，咱们一块干，今天晚上必须解决战斗。”说罢，佟雷挽起袖子，抄起一把十字镐朝前走去……

公路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显得很混乱。

一辆空袭时躲避不及时的卡车歪在沟里，烧得只剩一副乌黑焦臭、残烟缭绕的骨架，两名愁眉苦脸自认倒霉的汽车兵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地蹲在一旁发呆。

敌机投掷的重磅炸弹有两枚落在公路附近，一枚在路基下爆炸，造成一个巨大的弹坑，部分路基随之崩塌，原本坚实的路面仅剩二分之一，松松垮垮、坑坑洼洼，勉强可以通过一辆汽车。另一枚炸弹落在前方三十米远的土坡上，强大的冲击波掀起大量碎石烂土，掩埋了右侧部分路面，形成三米多高的路障。工程兵正在用最原始的方法紧张地清理左侧道路，以便过往车辆能够绕一个“之”字形，躲开弹坑和路障保证临时畅通。工程兵的弟兄个个全身脱剥挥汗成雨，震天吼声不绝于耳，犹如一群下山猛虎，挥舞铁锨左右生风，推起小车奔走如飞，好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

远处山洼里，一个小型物资站被炸弹击中，浓烟滚滚燃起大火，焦头烂额的人群像拼命捍卫巢穴的蚂蚁，正在奋力扑救。

距离施工现场约二百米的山坡上，陆军边防部队临时设置了警戒线，地下插着小红旗，每隔几米便有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如临大敌般伏在草丛里不让旁人靠近。

416大队被敌机炸断的电话线路就在警戒圈内，而此时，线路附近却静静的躺着两颗罪恶凶险的延时炸弹！

陈友率领指挥连查线组与炮连电话班的查线员，几乎同时到达断线点，面对如此险情一筹莫展，急得搓手跺脚直转磨磨。毫无疑问，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敌机空袭向来具有连续性，只要吃亏必然报复。军情紧急迫在眉睫，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容不得半点犹豫和耽搁，再等下去，极有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失，后果难料，军法不容！

心急火燎的陈友撩起半边衣襟擦擦胸前的汗水，几步来到负责警戒的军官面前，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口气强硬态度坚决，执意要进去查线。

那军官身材魁梧，高额头红脸膛，除一身正常戎装外，腰间一柄漂亮的带鞘弯刀十分抢眼，一望便知是我国云贵少数民族地区的同胞。他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陈友和跟在身后的那群士兵，摇摇头，转过身去没做声。

“哎，你倒是说话呀！”陈友忙又转到他面前，“我们必须进去查线，听见没有？”

那军官还是摇头，紧闭的嘴唇不容置疑地迸出两个字：“不行。”

“不行？再晚就来不及了，我在执行任务！”陈友喊道。

那军官见他激动有些不悦，朝前逼了一步斩钉截铁地说：“你乍呼什么？我也在执行任务，里面有危险，我要对你们负责！”

“可我们要对整个防区负责，电话接不通，危险更大，敌机再来轰炸，遭受损失谁负责？你简直就是不讲理！”

“你不用对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是副连长，在这里我说了算，你必须服从命令，不许胡搅蛮缠！带上你的人后撤二十米，不得靠近！”那军官毫不让步。

“什么狗屁副连长！”他完全失了态，“连点常识都不懂，那是定时炸弹，时间拖得越久爆炸的可能性越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查我的线，你站你的岗，你再不同意老子就闯进去！我就不信你敢毙了我！”火爆性格加上查线心切，使他有些失去理智，完全不把面前这个强悍的少数民族军官放在眼里。

“你敢！嘴巴干净点，谁要是在这里胡闹，擅闯禁区，可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他脸色阴沉，右手握住了刀把，几个陆军士兵也端起枪朝这边靠拢过来。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动刀子？我陈铁匠从小到大，打造过多少刀叉，难道怕你不成？有本事朝这来，没本事闪开道让我进去！”陈友把赤裸的胸膛拍得山响。

两人脸红脖子粗，吵得难解难分越凑越近。众人见势不妙急忙上来劝解，连扯带拽把怒不可遏的铁匠弄到旁边好言劝慰。

那军官也气冲冲地跟过来，分开人群忍无可忍地怒视着陈友，牙咬得咯咯直响：“你当真不怕死？”

“不怕死！怕死就不跟你叫这个板！”荡气回肠！陈友胸脯挺得老高，眼珠瞪得溜圆，一副慷慨赴死的英雄形象。

“好！我看你像条汉子，但不知是否货真价实？现在，咱们俩一起进去，给你五分钟时间接好你的电话线，超过五分钟我就把你提溜出来，如果不服从命令，我就执行战场纪律！”那军官的红脸膛已经变成了紫色，看得出他是尽了最大克制才说这番话的。

“够朋友！三分钟之内完不了活儿，你拿刀劈了我！”浑身是胆的陈友用手使劲拍着自己青筋蹦起的脖梗。

事已至此，谁劝也没用了，两人像斗红了眼的公牛，全身拽扎齐整，头也不回地扑入没膝深的荒草丛中，飞快地朝断线点匍匐而去。

转眼之间来到一个弹坑前，浓烈的火药味迎面扑来，陈友被呛得连打几个喷嚏。他抹一把眼泪鼻涕定眼一看，电线杆早已炸得无影无踪，几股电话线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烂绳子，七长八短散乱地耷拉在坑沿上。他迅速抓起断线头叼在嘴里，奋力朝前爬去，那副连长也帮忙拖着电话线紧随其后。只见陈友手撕牙咬连拉带拧，以极娴熟的动作接好了线，回头使个眼色，两人一齐鹞子翻身滚入弹坑。

副连长朝前方一努嘴：“看！”

十米开外，两个黑乎乎的定时炸弹阴险地斜插在草丛里，弹尾高耸，“U.S.A”清晰可辨。

陈友正待上前瞧个仔细，被他一把按住，低吼一声：“撤！”

回到安全地带，陈友集合队伍，整理军容，端端正正敬个军礼：“副连长同志，416大队指挥连架线班长陈友向您道歉，感谢您的支持！”

“少来这一套！”副连长不耐烦地挥挥手，“小小的班长如此犯上，胆子不小，小和尚戴草帽，无法无天！这是战场，公然违禁按律当斩！你不要脑袋啦？我手下的兵没一个敢这么说话的，不像话！”

理屈词穷的陈友垂首肃立，连连称是，为刚才的蛮横无理感到不安。而面前这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老大哥的容忍与勇气更使他敬佩。

“还站着干什么？任务完成了，带着你的人，滚！”副连长宽宏大量地下了特赦令。

“是！”陈友做个鬼脸，忙不迭把脖子一缩，朝自己的电话兵们歪歪脑袋，转身要走。

“回来！”副连长又是一声断喝，把他们吓了一跳，“还真想走啊？你这个班长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张飞，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哪？”

“怎么啦？”陈友刚清醒过来的又被吼了个稀里糊涂。

“怎么啦？你们前脚走，那两个铁家伙后脚爆炸，你那命根子电话线怎么办？等着我给你们接线头吗？就这么回去交差领导能饶了你？光勇敢不行，拼命谁不会呀？要动脑子嘛。”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原本不是太高的智商又大打了折扣，难怪别人能进步，“铁匠”总也进步不了。

陈友听罢恍然大悟，一拍后脑勺，暗暗骂道：“真他妈该死！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到，还火冒三丈的跟人家又吵又闹，差点动了手，丢人！”

现在他彻底服了，口服心服！别看人家是少数民族干部，那是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是个响当当、硬梆梆的陆军军官！居然还出言不逊，骂别人狗屁副连长，自己算什么东西？简直是狗眼看人低！一向光明磊落知错就改的“铁匠”后悔死了。

“报告副连长，从现在开始，我们听你指挥，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那军官显然也消了气，脸上露出笑容，晃荡过来拍拍陈友的肩膀：“我喜欢你这样的兵，痛快！咱们既往不咎，现在你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排弹技术组的同志马上就到。那两个家伙不响，你们打道回府，要是响了，再接线头不迟。不过，应该先跟你们领导通个电话，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陈友不住点头，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回过头对大家喊道：“都别愣着了，立即散开，协助警戒，注意安全，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警戒区！”

……

负责排除炸弹的技术员来了，最令人担心的事终于没有发生，那两枚定时炸弹被顺利拆卸，运走了。临行前，陈友紧紧握住副连长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战场就是这样奇特，原本陌生的人，只要有过一次性命相连的共同经历，便在心中结下永久的生死之交，刻骨铭心、终身难忘，这种情感是那么长久，又是那么感人肺腑！

“铁匠”的眼眶里热乎乎的……

天渐渐黑了，来无影去无踪的薄雾不知从哪儿陆续冒出来，一如既往地涌上了山岗，一轮弯月立刻暗淡下来，世界变得混沌了。

营区静悄悄的，只有指挥所仍然像个沸腾的工地，气灯耀眼人声鼎沸干得正欢。沈长河提着一把钢钎，从地下室里钻出来，他在黑暗中呆久了，张大的瞳孔像蝙蝠一样，不能立刻适应气灯的照耀，只好眯起眼睛，等瞳孔重新适应强光之后，才开始心情复杂地注视眼前的一切。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指挥所危漏问题，防止倒塌伤人事件发生，在他的命令下，地下室四周被全部扒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但在屡次剧烈震动中业已松散的圆木。战士们摸着黑，像盲人一样跌跌撞撞从山下扛来新伐的木料，横向摞起，在外面重新加固了一层。这虽然是个不小的工程，可按照要求，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完工，并做好迎战的准备——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大敌当前，作为小队长、一个基层指挥员，沈长河希望自己的士兵个个都是吃得苦、受得累、不怕死，冲锋陷阵英勇善战的精锐，希望看到下级对自己普遍敬畏和一呼百应的威严场面。然而，眼前这些白天战斗晚上劳动、体力透支全身乏力，但仍在努力支撑的战士，实在让他觉得心痛，他们是自己的兄弟！使沈长河聊以自慰的是，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

战场就是这样残酷！

张志峰拖着一只尚未痊愈的伤脚在密林中伐木，佟雷带人踏着崎岖的山路将它们一根一根扛上山来。周援朝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抡动大锤卖力地加固工事，还有许志宏、刘振海、金亮……

心事重重的沈长河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围工地转了一圈，对工程进度和质量感到满意。

“明天，明天将怎样呢？也许还有新的、更大的战斗。”

他放下手中的钢钎，默默地走向电话机：“接炊事班。”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二）

紧张、劳累的一夜过去了。吃罢早饭稍事休息，佟雷和张志峰来到经过重新修筑焕然一新的指挥所。粗壮的圆木一根根紧紧靠在一起，相互咬合、支撑，纹丝不动，显得十分坚固。通过精心伪装，在青山绿树掩映下有如一座自然形成的土坎，深藏于群山环抱的山岗上，天衣无缝，未至近前实难发觉。他们感到满意。

两人没话找话地闲聊了一阵，生性顽皮的佟雷半关心、半开玩笑，转弯抹角又把话题后扯到张志峰的个人问题上来了：“我说老兄，你究竟是真的准备同贫下中农彻底打成一片哪，还是等着天上掉更大的馅饼？脑子有点不开窍嘛！”

“什么意思？”张志峰一时没弄明白。

“你说什么意思？人家小吴护士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品貌具佳，打着灯笼都不好找。安静费心巴力地要给你牵线搭桥，你倒好，一推六二五，为什么？”佟雷歪着头，眼时里流露出疑问和关怀。

“咱不行，不合适。”向来颇为自负的张志峰不知怎么，在这件事上显得底气不足，甚至有些慌乱，“你想想，娶老婆过日子，先别说什么门当户对志同道合，两口子总得讲究个感觉差不多、生活上合的来吧。吴护士是不错，我当然知道，可咱是个粗人，毛手毛脚，关键时候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恐怕不是一个路子。到时候既给人家添麻烦，自己也不自在，何必呢？我可不想作茧自缚，还是回家以后再说吧。”

“你有点缺乏自信。”佟雷一针见血地说。

“缺乏自信？”

“对！”佟雷直视着他，“而且还守旧，或者叫传统观念。什么门当户对？什么感觉差不多？那都是借口！不接触哪来的感觉？不互相了解怎么能合的来？即使有些差距也很正常，人人都会变的，在改变对方的同时也在改变自己。你以为自己一辈子就爱吃煎饼卷大葱？就不会变？我就不信白面馒头奶油蛋糕你会吃不惯！告诉你吧，有了感情这东西做基础，久而久之，任何差别都将不复存在。”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志峰还是不服气，“咱俩的基础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当然也有出入，可是……”

“别可是了。”佟雷拍拍他肩膀，“我来替你说吧，其一、你老张对城市兵和干部子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偏见，说白了是小农意识狭隘心理作祟。城市兵怎么啦？哥们儿比你少干了吗？农村兵又怎么啦？贾双林不照样一副油腔滑调好逸恶劳的熊样吗？不能一概而论。其二、你也想找个条件好的城市姑娘作老婆，因为娶个农村媳妇将来涉及随军、落户、工作等一系列实际问题，严重牵扯精力甚至影响工作，可是又怕找不好弄巧成拙反而成了拖累，所以才嘴硬。你呀，不实在！”

“妈的，完了，我算让你看透了。”一语道破，张志峰被说得垂头丧气。

“忠言逆耳，有道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你老兄是个成大事的人，可别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你小子挖苦我！”张志峰红了脸，“就这么点烦心事，被你弄了个碗底朝天！快快快，哪有地缝？赶快找，我好钻进去，让你称心如意。”可怜的副连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何以垮得如此迅速。

看到张志峰狼狈的样子，佟雷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笑嘻嘻又说：“不用找地缝，等你光荣了，自然有你的地方。不过说老实话，我就不明白，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在个小女子面前怎么就拉不开栓、提不起气？胆小得像只耗子，光剩抱头鼠窜了。啧啧啧，有失英雄本色嘛。”

面对“得寸进尺”的佟雷，张志峰实在不堪忍受这般折磨：“有失英雄本色？小看人，我这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其实怵头归怵头，想通了也没什么，不就是找个城里姑娘作老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你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你们真的觉着我跟那个小吴挺合适？”

“合适！珠联璧合！”

“先别夸张，第二，小吴真的会同意跟我谈对象？”

“不知道，但是可以追呀！追得她无处可逃，追得她举手投降。再说还有安静哪，时不时来个‘计送情报’、‘深山问苦’什么的，时间一长自然水到渠成。”

“就这么定了！不过，用不着那么复杂。”张志峰士气大振，把心一横，“咱直截了当找她聊聊，行就行，不行拉倒！”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说你不开窍吧，还不服，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就是开诚布公切入主题也得有个程序、有个过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么干还不彻底砸锅？人家就是有想法也让你吓回去了。只要你有这个意思就好办了，剩下的前期工作我来做，凭兄弟这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安静的工作能力，管叫她俯首就擒，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张志峰轻叹一声：“知我者非佟雷莫属，真兄弟也！”

红日当头，天气晴朗，在高空气流的驱逐下，一团团洁白的云朵你追我赶往南飘去。蓝天上，一只兀鹰像剪纸一样贴在上面一动不动。微风习习热浪滚滚，山林间无处不在地涌动潮湿的暑气，夜间聚集起来的露珠很快就被高温烤得一滴不剩，消失在空气中，让小风一吹，无影无踪。

已近收获时节，田间山坡稻浪滚滚、谷穗飘香满目金黄。

这片古老富庶的山林是上天赐于老挝人的风水宝地，社会虽落后却祥和，人们虽不富有却生活得平静。假如没有太多现代文明的兴妖作怪、假如没有受到物质利益诱惑而引发的各种纷争、假如没有战争，这里将是一方无忧无虑、悠闲平淡的人间天堂。可惜，那只能是假如。事实是文明来了，由此引发的罪恶也来了，朋友来了，敌人也来了。于是，原本滞后的社会细胞，就在这你争我斗流血流泪中不停的分裂、更新、再重新组合，并迈向更高的形态，从而步履蹒跚地向前发展、进步。

有幸耶？不幸耶？

战争就是这样一种危险的游戏：丧失战机就意味着丧失优势，丧失优势就有可能丧失一切。问题在于，能否抓紧战机往往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战场上又往往存在极大的偶然性，这种偶然性就像神秘的上帝之手，谁都无法预测奇迹何时发生。于是，人们常说的规律便被这种难以预测的力量彻底打乱了。

为了胜利，敌我双方都挖空心思、不遗余力地花费大量时间研究对手的一举一动，以便做到“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可战争并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当你千方百计要置敌人于死地时，敌人会遵从你的意志乖乖就范吗？于是，那些绞尽脑汁、费尽心血得出的结论，却在各种各样的不确定因素面前转眼间变得毫无用处，战场形势变得愈发错综复杂。这样一来，诸多兵书和军事家们异口同声推崇的“敌变我变”、“随机应变”就成了有战争以来亘古不变的普遍真理和灵丹妙药。

防空作战的复杂性、艰巨性和危险性就在于此。

试想，一个训练有素、反应敏捷、活生生的空军飞行员，能随随便便地驾驶一架价值不菲、性能先进的飞机，轻而易举地前来送死吗？当他们飞临高炮如林、弹雨满天的既定攻击目标上空时，除了具有一定的勇敢精神和烂熟于心的攻击手段外，剩下的就是打破常规、灵活机动、出人意料地把炸弹扔到对手的脑袋上，迅速将其置于死地，[奇/书\/网-整.理'-提=.供]而自己则能活着回去。

十时许，一轮侦察过后，远方出现大批敌机的魅影。孟夸以南竞日激战的各个防区旋即进入高度戒备，新的战斗即将开始。整个公路沿线长时间传递着报警的钟声和急促的防空哨音。施工停止、人群疏散、车辆隐蔽，连清闲了半年，正忙于收获庄稼的山民们，也像受了惊的野鹿一样，跑得没了影子。

郁郁葱葱的旷野死一般的寂静。

“报告一号，全大队一等好，图上共发现六批目标，其中04、05批航向正北，临近我防区。04批小型机十二架，高度6000，距离55公里；05批小型机八架，高度6500，距离70公里。目前，环视雷达已经发现干扰，今天天气良好，能见度高，有利于我光学器材搜索目标。”

杨天臣端坐在标图桌前，目光凝重，颌首不语。

作为指挥员，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两批穷凶极恶的敌机攻击的目标果然是本防区，毫无疑问，今天必将有场恶战。既然来者不善，那就沉着冷静勇敢迎敌，彻底打败它们！

他的手伸向话筒：“各小队注意！敌机临近，很快将到达我火力范围，你们要勇敢、坚定、沉着，发扬不怕牺牲、连续战斗的作风，树立敢打必胜的信心，消灭一切敢于来犯之敌！”语气铿锵，人心震撼！

“敌机分批！”标图员李常义紧急报告。

敌先头机群为十二架F－105“雷公式”攻击机，是我轮战部队的老冤家，因其低空性能优异而成为空袭保卫目标和防空阵地的主力机型。当机群接近攻击地域时，突然化整为零，解散大编队，改变为四架一组的三个小编队。它们拉开一定间隔，降低高度，顺着阳光一齐向左盘旋，从东、南、西三个方向陆续折转，进入攻击航线。

416大队三面受敌！

几秒钟后，凝固的空气中不易觉察地出现一丝振动，经验丰富的指挥员们立刻敏锐地意识到，那是喷气发动机射出的强大气流与空气磨擦的结果。敌机已经迫近！全大队均已发现目标。

战斗开始了！

首先到达西边折转点的敌机刚掉头，即遭到六个重炮连的猛烈轰击，飞行编队立刻被打散。等到第一架战机迟钝地从黑雾般的烟云里费力地钻出来时，已是弹痕累累无法操纵了。就在它随着惯性连打几个滚，急剧下落时，又一发大口径炮弹钻了上来，座舱下面顿时崩开一个巨大的“天窗”，在高温和弹片的作用下，机翼上挂载的炸弹和油箱中的航空燃料一齐爆炸，整架战机迸裂成无数个碎片，向四面八方伞射而去，大大小小的铝合金残骸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就像夜空中落下一阵天外来的流星雨，纷纷扬扬撒向大地。

紧随其后的敌僚机，此时虽然没有上演“空中开花”的悲剧，但也机身摇摆燃起大火不停地往下坠落。顽强的飞行员在最后关头，稳住即将失控的飞机，按动电钮，机翼下猛然闪出耀眼的红光，两溜白烟风驰电掣向三小队阵地飞来。“百舌鸟”！垂死挣扎的敌机发射了反雷达导弹。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沉着冷静的雷达号手早有准备，只见他轻打手轮，急摆天线，“百舌鸟”顿时失去目标，弹体偏转，被甩离正常攻击线，喷着烈焰一头扎进阵地旁的水沟里，碎石满天泥浆飞溅。攻击失败！与此同时，它的主人下场也不理想，无论渴望活命的飞行员怎样徒劳地采取措施，失控的“雷公”仍然像一架破旧的老式牛车“咯吱”作响，不听使唤。最可悲的是弹射系统也不失时机地耍起了个性，出了毛病，连逃生的最后希望都彻底破灭了。可怜的飞行员带着对这个罪恶世界的诅咒与绝望，连同坐骑一起坠入深深的河谷，化为一缕烟尘。

另外两架“雷公”虽然早已进入俯冲航线，但在枪林弹雨面前岂能不惧？显然乱了方寸，还没有到达投弹点便将机头重新拉起，慌慌张张、漫无目标地甩掉炸弹落荒而去，很快消失在视线模糊的烟雾中。

就在首批目标战斗打响的同时，向东、南两面迂回的敌机，以很小的间隔分别从不同高度呼啸着一齐冲了下来。在杨天臣的果断指挥下，各小队从容调转方向，从左往右依次转移火力，逐批射击，对主要目标均集中四个以上的重炮连集火齐射。对那些敢于冒死俯冲低空突防的目标，则由小口径火炮和高射机枪灵活机动地卡住其攻击航线，以密集的近战火力予以杀伤。

一时间，十几公里的狭长地域内炮声隆隆杀声震天、弹如雨下浓烟四起。

正北方向，两架“雷公”一前一后冲破火阵，疯狂地向二小队阵地扑去。机翼裹着疾风猛然一抖，四颗重磅炸弹脱离挂具，呈抛物状面目狰狞一路咆哮着狠狠砸了下来。它们先是深深地扎进土层，然后爆裂身躯释放出巨大能量，随着惊天动地的几声巨响，二小队被淹没在浓烟烈火中，连同山脚下的公路一同遭到重创。

“二小队受攻击！有线中断！”张小川的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该小队报话员吃力的密语。

“一组查线！”“铁匠”陈友一声吼叫，三名电话兵飞身上车向断线点奔去。

“保持无线联络，通知救护所抢救伤员，集中火力消灭后续目标！”杨天臣处惊不乱的嗓音盖过闷雷般的炮声，通过扩音器响彻地下室，使每颗震颤的心脏迅速平静下来。

至此，公路沿线主要防御地段均遭到不同程度的空中突击。敌机鱼贯而来，不顾地面炮火的凶猛阻击、拦截，一次次不惜一切代价地玩命俯冲下来。显而易见，作为另一个大国的军人[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所领受的任务也是必须完成的。于是，大量高效能爆破弹从天而降，浓烟烈火包围了两分钟前还无声无息的山林。红色的土壤被高高抛起弹片横飞，气浪所到之处，树木倾倒寸草不留，小沟小坎统统被夷为平地。不幸的是，攻击效率并不高，原因在于，面对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危险甚至死亡，刽子手们紧张了、慌乱了、走形了。那些威力无比的爆炸物并没有按照想象中的角度、线条，准确而优美地落在弹着点上，而是东一颗西一颗，乱七八糟地抛向了美丽的热带雨林，就像一群瞎子毫无目标地玩着丢石子的游戏。

值得一提的是高射机枪小队，九挺四管高机共计三十六根高射速的枪筒，齐射时有如平地卷起一阵火的旋风，数不清的小弹丸一经碰撞，便像倾巢而出的成年白蚊，密密麻麻振翅飞向蓝天，交错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火墙。胆大妄为者只要进入射程，无异于飞蛾扑火，轻者伤，重者亡，无一幸免。

“冤家路窄”，一架昏头涨脑的“雷公”显然忽略了这种老式兵器的潜在威力，加大油门以极低的高度驰来，未及投弹就被一连串迎面飞来的子弹啄得遍体贯通，拖起令人心悸的黑烟，带着悔恨的心情脱离了战场。紧接着，另一架“雷公”满怀复仇的怒火，侧着机身再一次朝机枪阵地猛扑，为了避免重蹈前者的覆辙，它打破常规一改故辙没有直行瞄准攻击，而是在环绕侧飞时下降高度，概略瞄准后，借助飞机的巨大离心力，咬牙切齿地将整整四箱子母弹一颗不剩地全部撒了下去。当然，这种自作聪明违背规律的玩儿法是不可能取得战果的，只能给自己顺顺气、壮壮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机枪阵地安然无恙，倒把丰收在望的稻田炸得白烟四起遍地狼籍，“噼噼叭叭”响了足有半个钟头。原本“靠天吃饭”不那么辛劳的农民们损失惨重，捶胸顿足嚎啕不已。

首轮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未及清查战果，更来不及回顾那惨烈的经过，敌后续机群已经迫近即将临空。连续恶战的416大队迅速调转炮口，再接再厉、严阵以待！

八架F－4“鬼怪”呈楔形编队，如狼似虎、杀气腾腾径奔防区。距离二十余公里再度分批，四架保持高度向东绕行，做佯动飞行，还有四架作为首攻机群，利用阳光做掩护，随后跟近，向西偏转、折返、下滑，进入攻击位置。

隆隆的炮声再度响起，蓝天上原已零散了的白云又一次被大口径炮弹强烈的弹道风吹得七零八落，一丝一缕地同黑色弹云混合一处，渐渐形成一层战斗中常见的灰色帏幕，严严实实地覆盖在战场上空，能见度骤然下降，远山也变得朦胧起来。

中国军队准确而又不屈不挠的炮火，在美军飞行员中引发了极大恐慌，但同时也激起了另一种心理反应，那就是仇恨。同伴的死亡使他们当中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无法继续对强有力的对手毫不留情的杀伤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他们岂能善罢甘休？在战场上装聋作哑、躲躲闪闪、胆小怕死是每个军人的耻辱。

胆大艺高强，从折返点呼啸而来的两架“鬼怪”兄弟，有恃无恐地连续做了几个漂亮的规避动作，成功躲开高射炮最初几个齐射，稳稳地把在上轮空袭中遭到攻击，而又重新投入战斗的英雄二小队再次套入瞄准具。他们决心要彻底毁灭这个宁死不屈的防空阵地，恨不得把所有能喘气的全都打得仰面朝天、翻滚着再也爬不起来，让他们血肉横飞粉身碎骨，一发斩草除根！1500米，1000米，800米……飞行员狠狠按下投弹按钮，机身轻轻一颤，两箱子母弹双双脱离机翼，随着弹体下落与空气磨擦发出的刺耳尖啸，“鬼怪”猛拉机头，从尚在喷射着火焰的炮阵地上方一掠而过。

几秒钟后，暴雨般倾泻下来的子母弹终于如愿以偿地落满了这个使侵略者胆战心惊、望而生畏的阵地，立即造成重大伤亡。人的生命同钢铁和TNT比起来，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

美国人报了一箭之仇。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没那么幸运了。后面那架如影随形的“鬼怪”，效法前者的姿态和航路，企图利用自己挂载的重磅炸弹，再给这个该死的阵地致命的最后一击，不料却被迎面飞来的一发滚烫滚烫急速旋转的高射炮弹准确命中！风华正茂的飞行员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突然升起一团耀眼的火球。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他觉得手中那柄灵巧的电控操纵杆骤然变重、变硬、变得不听使唤，熟悉的马达轰鸣一下子安静下来。此时，他忽然感到很累，仿佛刚刚跋涉了长长的山路，他觉得自己甚至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在军人使命感和荣誉感的驱使下，他拼足了最后一点精神，按下投弹按钮。座舱盖上出现一片殷红的颜色，是鲜血！于是，不幸的年轻人深深叹了口气，就无声无息地滑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重的浑沌中……

两枚完全失去目标的重磅炸弹，依靠惯性在空气中滑落，竟然歪打正着地直接向指挥所方向飞来，落在距机枪阵地不足500米的山坡下，人人惊出一身冷汗。

“敌机投弹！”了望台上金亮话音未落，巨大的爆炸便发生了！地动山摇、浓烟翻卷，呛人的热气流把他连同指挥镜一齐掀翻在地，头部重重撞在铁制的三角架上，血肉模糊昏迷不醒。一旁待命的卫生员火速冲上来紧急施救，沈长河迅速扶起指挥镜，亲自操作，高声报读。

强烈的震动使地下室如同一只受到突如其来的激流冲撞即将倾覆的小舟，剧烈颠簸摇摆，所幸的是刚刚得到良好加固，在发出一阵“嘎嘎吱吱”的痛苦呻吟后，便巍然不动地平复下来。

赵建成一把揪下耳机，惊异地望着排长：“信号消失，联络中断！”

周援朝一听马上明白了，他毫不迟疑拉起许志宏：“走，看看去！”两人扣上钢盔钻出地下室。

果然，天线杆被巨大的冲击波断为两截，金属天线无助的垂落在竹梢上。战斗尚未结束，临时加高固定修复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周援朝飞身来到天线杆下，朝地上一蹲拍着自己的肩膀毅然决然地喊道：“志宏，上！”

许志宏甩掉钢盔勒紧皮带，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纵身一跃蹬上周援朝厚实的肩头，两人同时运口气：“一、二、三、啊——”大吼一声，拼尽全力将半截天线杆向上推去。

硝烟里，天线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联络重新勾通了，人却不能下来，因为一松手天线就倒。

“援朝，怎么样？”许志宏朝下问道。

“一切正常，志宏，挺住！”周援朝被上面的两条腿夹得脸色发青、口眼歪斜透不过气来。

当全身麻木的人梯终于垮下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沈长河扶着头上缠满绷带的金亮矗立在了望台上，凝视着刚才还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现已恢复平静的战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们有如两座雕像，久久的站在制高点上。

英雄，同大自然比较起来显得十分渺小，而在人们心中却是如此的高大……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三）

上午的激战刚结束，爆炸腾起的满天烟云尚未完全散尽，天空归于沉寂，防区却又热闹起来。

各种运送作战物资的卡车抓紧时机、争分夺秒涌上各个山头，给连日浴血奋战的高炮连队及时补充急需的弹药和给养。战救车喇叭长鸣、车轮飞转往北疾驰，救护队员们用最快速度把伤员送往附近的救护所和野战医院。紧急抢修公路的大队人马和施工机械从隐藏处神奇地冒出来，脚下生风、马达轰鸣朝着施工地点奔去。各部队憋足了劲，早已蓄势待发的残骸组、排弹组、战损组、兵器抢修组等特勤分队纷纷出动，乘车的乘车、步行的步行，一刻不停地投入到战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去。

战争机器仍在高速运转着。

当佟雷协助报务班修复了天线，怀着胜利的喜悦说说笑笑走回营区时，看见炊事班长梁大胡子独自一人、一脸愁容地坐在饭堂草棚下生闷气，不禁有些奇怪，打了胜仗理所当然应该高兴，也不知哪位这么不开眼，又把“灶王爷”得罪了。

来到跟前，许志宏饥肠辘辘地掀开菜盆，把鼻子伸进去闻闻，没心没肺地说：“大胡子，有什么好吃的？饿坏了！”

“自己看！”炊事班长叼着卷烟，头也没抬，“爱吃不吃，不吃拉倒！你们还知道饿？”

“脾气不小，情绪不对嘛。”周援朝蹲在他面前，“兄弟们刚打完仗，正需要补充‘弹药’呢。”

“就是嘛，打了胜仗应该慰劳慰劳我们，你这老家伙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许志宏颇为不满。

“就你们打仗，我们老炊都闲着没事干？”老梁耷拉着脸，气鼓鼓地说，“又杀猪又炖肉累得臭死，上边扔炸弹底下做饭，悬悬乎乎好容易弄了四菜一汤，结果一顿饭开两个小时，到现在还有三十多人没吃！你们都是干部，自己看看，都几点钟了？好歹让大伙儿吃饱了再干嘛。一会儿来两个，一会儿来两个，还有完没完哪？指挥所里那点事我撒泡尿的功夫就办了，拖拖拉拉，不能利索点儿？看见没有，都招蚂蚁了！”说着，伸出手在案子上“啪啪”地拍打小虫们。

佟雷笑了：“梁班长，炊事班从来不含糊，都是好样的，你们的心意全连都领啦。我马上通知各班把饭菜打回去，这么多好菜，保证给你消灭得干干净净！打了胜仗，炊事班功不可没。”

“打仗哪能那么按部就班？吃饭没钟点很正常。大胡子，我可没功夫跟你磨牙，先喂饱肚子再说，搞不好下午还得干一仗。老同志嘛，别那么多牢骚好不好？”许志宏满满盛了两大碗饭菜，蹲在地上埋头苦干。

周援朝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对炊事班长说：“别看平时见饭就饱，一打仗胃口就来了，加上你们伙食搞得好，这些天哪顿不是给你吃得盆干碗净？大家要给你们请功呢！座山雕讲话，怎么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了？三爷不会亏待你。”

几句话逗得大胡子多云转晴，重新系上围裙，抄起大铁勺忙活起来。

张小川端着饭碗走到他身后，悄悄耳语：“老班长，今天的红烧肉肯定你做的，香！好吃！再给我盛点儿，我跟他们不一样，还长身体哪！”

“别跟我甜嘴巴舌的套近乎，属你小子嘎，肉管够，随便吃。怎么样小老兵，今天指挥所里够热闹吧？”

“热闹，太热闹了！可惜光听见外面轰隆、轰隆响，什么也看不见。美国佬也够邪乎的，好像有颗炸弹离咱们还挺近。哎，外边到底好不好看？”张小川眉飞色舞地问。

“太好看了，过瘾！”炊事班长来了精神，“那炮打得震天动地，响成一个点，咱们旁边那两个小队几乎就没停过。高机连那帮小子打低空，暴风骤雨一般，子弹就从我们脑袋上飞过去，吓得你那个‘大妞’带着一群小狗子钻到我的铺底下不敢出来。我亲眼看见两架‘105’冒着烟掉山那边去了，第一轮齐射干掉那架最漂亮，零件满天飞，天女散花！”

“老班长，你没抓个俘虏，弄个活的回来露把脸？”一个战士打趣道。

“那样的话，老班长可就更加称心如意喽！”

“去，拿老哥开涮是不是？”老梁斜他一眼，“你还别说，打了半天没见一个跳伞的，我早跟弟兄们说了，只要落在咱们地盘上，当仁不让，谁也不许含糊，一根扁担、一把杀猪刀，非弄个美国大鼻子回来给你们看看，根本用不着拿枪。”

“人家就是怕你的扁担和杀猪刀，所以跳伞都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哈哈哈哈……”

饭堂刚消停，侦察班的宿舍里又响起激烈的争吵声。

“你把指导员叫来也没用，我不去！”金亮脑袋上裹着白纱布，梗着脖子，盘腿坐在铺上。

“金班长，你头部表面外伤虽然不很重，但有可能是轻度脑震荡，你刚才不是又呕吐了吗？这就是脑震荡的特征，需要到卫生队观察一下，免得发生意外。”文质彬彬的卫生员依然很耐心。

“头长在我肩膀上，有没有毛病我自己还不清楚？摔个跟头也要去住院，也太不结实了，又不是鸡蛋，磕一下就散黄了？”

王怀忠拿把马扎坐在他对面：“八班长，轻伤不下火线，精神很值得提倡，可是，既然负了伤就应该治疗，到底有没有问题，咱们让医生看看，免得耽误了。”

“指导员，轻伤不下火线可是你说的，我这算什么伤？连轻伤都算不上，擦破点皮就坐战救车去医院装洋蒜，让别人笑话，我不干！”金亮理直气壮。

作为政工干部，王怀忠也很为难，他既要抓住一切机会慷慨陈词，用最富于鼓动性的语言，去激发每个士兵对敌人的仇恨和自我牺牲精神。同时，又要时时刻刻像个慈祥的、爱管闲事的老妈妈那样，尽心竭力关心和爱护下属，使他们时时感到温暖和体贴。从而使全连紧紧团结在党支部周围，增加动力形成合力、同心同德战胜困难迎得胜利。他希望他们不怕死，可又不愿看到他们受罪。因此，跟沈长河一样，他不可避免地时常处于矛盾和无能为力的尴尬境地之中。

“你看这样好不好？”王怀忠还是和颜悦色、耐心归劝，“让卫生员陪你到卫生队检查一下，有问题留下，没问题回来，咱们快去快回，怎么样？”

“多此一举。”金亮就是不让步，也许是让那个跟头摔得神经搭错了线？“有什么好观察的？你们不是观察半天了吗？语言流畅发音准确、思路清晰条理明白，这么半天哪句是胡话？看，胳膊腿儿协调一致，中午吃了半碗炖肉，里外都很正常。还脑震荡呢，脑地震我也不怕！就别瞎耽误功夫了，大卡车颠来颠去，没毛病也颠出毛病了。”

“多垫两床棉被就不颠了。”齐学军抓住机会，不合时宜自找没趣地赶紧插话。

“去，一边呆着去，少跟这儿凑热闹！”

“可是我已经向救护所报告了，战救车马上就来。”卫生员感觉受到奚落，脸色也不大好看。

金亮用手指点着他：“你让我说什么好，人家正在全力抢救伤员，忙得一塌糊涂，咱们就别去添乱啦！指导员，你也别费嘴皮子了，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观察吧。”

“金亮，你太固执。”王怀忠终于无可奈何。

“指导员，你怎么批评都行，你看吧，照上午那个打法，搞不好一会儿还得干起来，吃这么大亏，老美肯定不干。这样，下午有没有战斗我晚上都去卫生队，按照卫生员的要求再观察一宿，如果有情况我心甘情愿住院，好不好？”

望着一再讨价还价的侦察班长，王怀忠不做声了。

果真被他不幸言中，就在这时，钟声突然响起，脚步匆匆，条条飞快的人影从门前闪过。

“警报！”金亮大喊一声，翻身下床，随众人一起冲了出去。

敌人真的来报复了！上午的战斗损兵折将一败涂地，此仇不报难消心头之恨！

三十余架战机摆开阵势，拉开距离，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个攻击波接着一个攻击波联翩而至，从四面八方对整个防区发动猛烈突击。火光闪闪炮声隆隆，炮弹向天上打、炸弹往地下扔，敌我双方进行着血与火的拼杀，天上地下同时展现出一副地狱般的立体战争画卷。

一个向北绕行的小型佯动机群，趁我正与当面大批敌机打得难解难分之机，突然从背后俯冲下来，穿过一条幽深的峡谷，又翻过一道高耸的山梁，目标明确地向指挥所凶猛扑来。满载炸弹的“F－4”在疯狂的飞行员驾驭下，像匹脱缰的野马。两台高速运转的大功率喷气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和尖叫，高度仪指针迅速回落，烟尘四起的大地好像一堵灰蒙蒙的高墙，一下子在他面前清楚地竖了起来。老练的空军少校听到自己心脏在飞机俯冲的巨大轰鸣中快乐地呻吟。

“低些，再低些，瞄准，投弹！见鬼去吧！”随着机头悠然翘起，烧红的尾喷口窜出强大气流，“鬼怪”以极大的仰角向上提升。一串小黑点坠落云端，向指挥连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哒哒哒哒……”枪机阵地响起密集的枪声，韩朋山他们开火了！

12.7毫米高射机枪清脆的枪声，有如颇具规模的交响乐团中一架优雅的竖琴，在乐队指挥熟练的手势指点下，弹奏出一连串悦耳的音符，迅速融入那波澜壮阔、气势恢宏的战场交响乐中。尽管它在众多的大口径火炮雷鸣般的轰响中显得十分单薄，甚至稍不留意便被忽略了，以致无人知晓它们的存在。可是，就在最危急的关头，它们打响了，奏响了！这无疑是面对即将降临的死亡，奏响了一曲充满自信迎接胜利的战歌！

几声剧烈的爆炸从机枪阵地传来，紧接着就沉寂了，“竖琴”停止演奏，机枪不响了。

这一切被了望台上的沈长河和金亮看得清清楚楚。

“机枪阵地中弹，联系中断！”金亮瞪着被烟熏得通红的双眼，举着电话听筒嘶哑地喊道。

沈长河望着远处不断翻滚的浓烟和火苗，心脏一下子缩紧了，怒火中烧脸色铁青，他一把抓住侦察班长：“继续战斗，搜索后续目标，不要饶了这帮狗东西！”说罢，飞身跃下了望台，抬腿就往机枪阵地跑。

一双有力的大手拦腰抱住了他，是张志峰：“小队长，你留在这里指挥部队。三班长，跟我来，查线！增援机枪班！”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铁匠”陈友临危不惧，像头勇猛的狮子，带领一个战斗小组已经扑了上去。

“小队长，快看，有人已经上了机枪阵地！”一个电话兵激动地叫起来。

张志峰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佟雷！这家伙动作真快！”

当狡滑的敌机出其不意对临空指挥所发动偷袭的时候，佟雷吸取上午战斗的教训，为防不测，正在山头上仔细观察所有无线电天线的状态。就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他清醒意识到指挥所位置已然暴露无遗，机枪阵地首当其冲。而且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它的有效反击也是至关重要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指挥所受到极大威胁！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叫人，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呛人的硝烟，连蹦带跳不顾一切地朝着已经听不见枪声的阵地跑去。

敌人投掷的炸弹并不十分精准，只有一枚落在阵地上，其余的都顺着山势掉进山沟。这颗威力强大的爆破弹，在距机枪掩体二十多米远的地方造成一个大弹坑，雾腾腾冒着热气，三挺机枪全部被掀翻并掩埋。不过，大部分机枪手并没有被朝上散射的弹片伤及，而是被气浪和声浪震得口鼻出血，昏死过去。

佟雷跳进距爆炸点最近的那个掩体，手刨脚蹬把处于重度昏厥中的三名战士扒了出来，仔细看看，没大伤，人还活着，他放心了。可是，一些小的伤口却流血不止，手头没有急救包无法包扎，正在着急。不远处，机枪班长韩朋山满脸是血，握着小旗吃力地从土里拱出来，大声喊：“副指导员，赶快把机枪架起来，敌机又来了！”拖着一条断腿就往这边爬。

佟雷大惊，忙放下伤员，一边竭尽全力搬起沉重的机枪，一边高声制止他：“别过来！别过来！就在原地指挥，给我指示目标。”

“敌机！敌机临近！”被碎石砸的头破血流的齐学军，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手中的望远镜被崩得只剩下一个镜片，兀自举着，另一只手指向视野开阔、没有任何屏障的正北方向。

又一架企图偷袭的敌机正在对面山梁上转弯。

“打呀！打狗日的！不能让它投弹！”韩朋山嘴角流出了血。

这是一架“雷公”。滑头的飞行员在抵达战场上空的那一刻起，就抱定了必须毫发无伤地返回基地的坚定信念，他还不想在这种自己看来目的并不明确的肆意绞杀中轻易丧命。因此，开打以后，他一直无所事事地在火力范围以外较为安全的区域里轻松地兜着圈子，胆战心惊同时又幸灾乐祸地欣赏着同伴们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徒劳地冲向炮火连天的可怕地面。当然，即使心有余悸，他也不准备将满身的炸弹完好无损带回巢穴，那样做将为上司和其他参战者所不齿。于是，他就像个小偷一样，耐心地寻找机会，寻找一个既参战又安全、两全其美的机会。当他发现战场的一角被同伴击中并冒起浓烟的时候，马上认定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块平坦的高地平静得仿佛置身于激烈的战场之外，但有迹象表明，它与那些准确的、漫天飞舞的炮弹有着某种神秘联系。他无法立刻断定它的属性，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的侥幸心理，一推机头开始攻击！

佟雷迅速调转枪口指向正北，网状的瞄准具中，“雷公”的身影逐渐清晰。他冷峻的面庞上全是汗珠，拉动枪机推上子弹，这时却发现机枪摇摇晃晃怎么也站不稳。原来，机枪三条腿的支架有一条已经弯曲，只要开火随时都可能失去重心，重新歪倒。

飞扑而来的敌机耀眼的身影已经占据了整个瞄准具，没时间啦！

黑影一闪，一个人连滚带爬翻进掩体，双膝跪地紧紧抱住那根弯曲的枪架，毫不犹豫吼道：“副指导员，打！”是陈友。

佟雷猛然扣动扳机，随着枪身不停的抖动，一串串愤怒的子弹射向飞贼。他牙关紧咬面目痉挛，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陈友浑身战栗，死死抱定枪架，像个铁橛子稳稳钉在下面，始终保持着平衡。

面对急风暴雨般突如其来的子弹，原想乘虚而入捞一把就走的飞行员先是一愣，接着如梦方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静得像加利福尼亚庄园一般的小高地，怎么会劈头盖脑射来夺命的弹丸。看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三十六计走为上”。匆忙中，他投下炸弹拉起机头，斜刺里向高空钻去，没飞多远便被准确的炮火击中，一片灼热的巨浪蒸腾而起，整架飞机连连翻滚掉进深山。这个事与愿违的可怜虫只觉得眼前一黑，轻飘飘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浮力托住，像小鸟那样张开双臂，离开座舱，七零八落飞向空中……

炸弹带着呼啸直奔机枪阵地。

“快隐蔽！赶快隐蔽！”沈长河和张志峰看得真切，几近歇斯底里的大声疾呼，恨不能一步跨过去，把那两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按倒在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烈火和浓烟再次遮住了整个小高地，枪声骤停，人影全无，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战场上的炮声像大潮般退去的时候，烟消云散，山林又恢复了往常神秘的模样。战友们呼喊着，朝那块饱受战火洗礼的不屈的机枪阵地涌去……

佟雷牺牲了！

陈友也牺牲了！

他们同时倒在了自己的阵地上，倒在了老挝的土地上，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轰轰烈烈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副指导员！副指导员！”

“铁匠！班长！”

张志峰两眼冒火，发疯般抱住佟雷渐渐冷却的躯体，不知所措地用手胡乱堵着仍在喷涌鲜血的伤口：“佟雷！佟雷！雷子兄弟，好兄弟，你不能走啊，你不能死啊，你不能啊！”张志峰五官扭曲、面色苍白，心都碎了。

就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世界竟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刚才还谈笑风生、欢蹦乱跳的佟雷，转眼间就血肉模糊、毫无生气地躺在自己怀里。难道死就是这样简单吗？他不相信，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沈长河掏出手绢，轻轻擦去烈士脸上的血迹和烟尘，心痛欲裂，颤抖着说：“佟雷呀佟雷，你不该走哇，你是指挥连的骄傲，是祖国的骄傲，是我们的英雄！”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这个从未见过他流泪的汉子终于无声的哭了。

杨团长分开悲痛的人群疾步闯了进来，紧紧抓住老首长的爱子尚有余温的双手，久久握着，握着。他半信半疑地试试脉搏，一句话都没说，缓缓起身，仰天长叹。

张小川伏在周排长肩头，早已哭成了泪人。

小猴“淘淘”躲进刘振海怀里，惊恐地四下张望。

刘文强忍住眼泪，一字一顿地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副指导员，你没走远，我们永远想念你啊！”

然而，佟雷已经永远听不见战友的呼唤和哭声了，他的的确确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而且走得那样从容，那样壮烈！

魏立财几度昏厥，陈友的牺牲使他痛不欲生，他扑在兄长的遗体上，谁都扯不开，滚得全身都是血，失神的目光呆呆望着“铁匠”那张依旧带着笑容的脸，口中喃喃自语：“回去怎么跟咱爹咱妈交待，怎么跟咱爹咱妈交待呀——”

许志宏取来自己崭新的军装，他们要为永别的战友尽最后一点心意。

战救车来了，伤员上了车，死者也将同车被运往野战医院临时停放，张志峰代表全连亲往送灵。

王怀忠集合列队，率领全连庄严宣誓：“打败美国佬，为死难的烈士报仇！”

“等一等！”随着嘶哑的喊声，金亮头扎绷带踉跄而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个小纸包，高高举过头顶，“张副连长，把这个给副指导员带去吧，他永远是我们中国军人！是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纸包被打开了，里面是他珍藏已久的那副鲜艳的红领章和红帽徽。

啊！祖国！

啊！中国军魂！

战救车开动了。

沈长河大喝一声：“敬礼——”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四）

快要落山的那轮红日把西边天际涂抹成一片血红，远方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一层厚厚的乌云渐渐挤了上来，使晴朗的天空慢慢向后退去。

安静从手术室走出来，把脸仰得高高的，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望着头顶上的天空。从上午到现在整整八个小时，她没离开过这个抢救中心。长时间低头工作使她脖子酸痛，两肩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磨盘，又涨又沉。这个姿势可以缓解局部疲劳。

陆续送来的伤员经过紧急分类、包扎，手术后得到有效的救治，有的保全了肢体，有的挽回了生命。野战医院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高效运转。

李军医从病房那边走过来，一眼看见安静。

“小安哪，累了一天，手术结束可以歇会儿了，看看，小脸儿都绿啦。”

“李大姐，你也够辛苦的，一天没拾闲儿，晚上又是夜班吧？”

“我是铁打的，没事。”天性爽朗的李军医满不在乎一摆手，“哎，对了，刚才我在办公室那边看见一个人挺面熟，好像是你们小佟连队的张志峰。当时送伤员送烈士的车挺多、人挺乱，没看清，听说今天416仗打得很残酷，你是不是过去问问？”

“真的吗？”安静激灵打个冷战，“我赶快看看去！”

李大姐的话使安静心头一沉，马上产生一种不祥的预兆，暗忖：前面打得这么热闹，他跑来干什么？会不会看错了？也许是真的，送伤员？送烈士？可是危重手术名单里没有指挥连的人哪，不管怎么样先找到张志峰再说。

“安静。”经过院部前的小路，老院长站在办公室门口向她招手。

安静答应一声，有些紧张，满腹狐疑地走过去。静悄悄的，医院黄政委也在屋里，还有一个人抱着脑袋坐在一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果然是张志峰。她心“怦怦”跳得厉害，血液直往上涌，脑子里“嗡嗡”作响：难道真的出事了？不会吧？不会的！安静预感到凶多吉少。

她抢上一步，抓住张志峰的肩膀：“张志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干什么来啦？”

张志峰眼圈红红的，注视她一下，痛苦地合上眼，又把头深深低下去。

“说话呀！说话呀！”她用力摇晃他，“到底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老院长一步一步走过来，两手扶住她的肩，又抚摸她的头发：“安静啊，孩子，你要坚强些。”

安静惊恐地推开慈祥的老院长，连连后退：“你说什么呢？什么坚强些？为什么？”

“佟雷同志牺牲了。”黄政委的声音很低沉、很难过，小得只能自己听得见。

“什么？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安静原本发涨的脑子全乱了，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仿佛一下子掉进冰冷的、暗无天日的黑窟窿里，脚底凉嗖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好像没听清，又像是听错了，或者黄政委根本就没说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完全是自己耳朵里的自鸣！牺牲？牺牲是什么意思？就是死了，就是从此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就是永别了吗？！这怎么可能呢。安静的脑袋快要炸裂了。

“佟雷是牺牲了，很英勇、很壮烈！”老院长上前两步，复又搂住她，“勇敢点，孩子，你应该感到骄傲！”

安静再一次挣脱开，转身揪住张志峰，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说！你说！佟雷在哪里？到底怎么回事，他不会死的，对不对？”

张志峰再也抑制不住了，泪流满面嗓音颤抖：“安静，你冷静点，我那好兄弟，雷子兄弟，他、他在今天下午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了，他已经不在了！”

安静跌坐在椅子里，她哭了，哭得那么悲、那么痛、那么伤心、那么可怜。现在她终于相信了，她那青梅竹马、日思夜想、牵肠挂肚、时常梦中相见的雷子哥，真的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

得到消息，办公室门口很快挤满了人，有医护人员，也有伤病员。小吴早已泣不成声难以自恃，几番想冲进去同安静抱头痛哭一场，以发泄自己的悲痛，表达对挚友失去亲人后最真挚的情感。可是，战友们拦住了她，此刻，大家都非常理解安静的心情，不愿看到更加使人心痛的场景。人人都在暗暗落泪。

过了许久，安静停止了抽泣，仰起脸，把头发甩到脑后，茫然地问：“他在哪？”

“在太平间，还没有整理遗容，想征求你的意见。”黄政委小声说。

“我来吧。”安静摇晃着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张志峰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了出去。

一场大雨把山林洗刷得格外清爽，艳阳高照、蓝天如洗。

烈士陵园。

树不动，竹不摇。

安静和张志峰默默地坐在那座新起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公路旁停着一辆吉普车，黄政委和司机耐心等候着这两个创巨痛深、感情一时难以平复的年轻人。

佟雷的突然离去，无疑给他们精神上留下了巨大创伤。就在刚才，没有哀乐、没有悼词、没有任何仪式，他们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把把泥土，亲手埋葬了自己情同手足的亲人。当那口简易的棺木被最后一把红色土壤完全掩盖的时候，佟雷便从所有人的视线中、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他将长久的安息在这块战斗了五百多个日夜的土地上。对他来说，这土地是那样陌生，又是那样熟悉，现在又是如此贴近而密不可分。最终他们将完全融化、融合在一起，在另一个没有生命的物质世界里无声无息地运动、轮回。

在血腥杀戮的战场上，一个士兵的阵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因为战争本身就意味着生离死别，没有死亡就没有战争的胜利。古来便有“一将功成万骨枯”之说，于是，在枪林弹雨中人们感觉麻木、习以为常地看待那一个个灵魂的消逝。就这个意义而言，佟雷和陈友的牺牲不过是那些成千上万的献身者中普通的一员。然而，当不幸降临到某个具体个人和家庭头上时，情况就不同了。

从安静得知这一可怕的消息那一刻起，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都在极端悲惨的心境中度过，精神恍惚水米不进。她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在短暂瞬间便离开了自己的躯壳，轻飘飘、没着没落地游荡在虚无飘渺的空间，像荒无人烟的沙漠，又像没有生命迹象的太空。即使是给佟雷擦拭他血迹斑斑的遗体、整理遗容时，仍然如同置身另外一个世界一般毫无知觉，她柔软细嫩的手指第一次真正触摸着自己心爱的男人那冰冷、赤裸的躯干，不由心潮翻卷浮想联翩。一整夜，她喋喋不休语无伦次地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同时也淌完了所有的眼泪。潜意识里、她仍执拗地希望这是梦，就像平时做梦一样，当一觉醒来时，一切都过去了，雷子哥还是那样充满活力、朝气蓬勃地站在她面前。

可惜，事实是残酷的，她的的确确告别了佟雷，现在他就安详地、面带微笑地躺在面前这座微微隆起的土丘下。此时此刻，姑娘那难以忍受的痛苦心情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

张志峰同样机械地抓起湿润松软的泥土，一捧又一捧，不断把它们添在新坟上，像制作一件艺术品那样，修了又修、拍了又拍。盖的多了他怕份量太重压得兄弟喘不上气。盖得少了又怕太薄，天凉时把兄弟冻着，圆锥形的土堆上印满了他粗大的手印。

这里将是佟雷永久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张志峰从挎包里取出那只作为烈士遗物的“国光”口琴，双手递给安静。

人亡物在，睹物思人。安静原已干枯的眼眶里顿时泪如泉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过口琴，哽咽着说：“我拿回来是物归原主，你留着是个永久的纪念，你好好珍藏吧。”

“谢谢你。”张志峰悄悄扭过头，在脸上抹了一把。

“人死了不能复生，佟雷就这样走了，张志峰，你告诉我，将来咱们还能回来吗？还能见到他吗？”

“能，一定能！”张志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接着，一口咬破手指，举过头顶：“我发誓，我张志峰一定要回来，回来看望雷子兄弟，还要把他带回祖国，带回家去！”血顺着手掌淌下来，一滴滴落入坟丘，渗进土壤，流向佟雷。

安静感动了：“谢谢你，张志峰。记住，将来不管什么时候、你在哪里，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回来，带上我，好吗？”

张志峰坚决地点点头，然后把口琴放在安静手里：“再吹一支曲子吧，他能听见，他知道我们跟他在一起。”

安静任凭泪水在面颊上流淌：“雷子哥，你听我吹得有进步吗？”

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在寂寞的陵园中响起，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满园飘荡的英烈灵魂纷纷驻足，侧耳倾听着这来自人间优美的中国乐曲……

泪飞顿作倾盆雨。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二章 尾声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

一辆黑色的“红旗世纪星”在张家的二层小楼门口停下来，周援朝少将和妻子吴雪按响了门铃。

“老伙计，你可来了！”张志峰兴奋得像只刚下完蛋的母鸡，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跟不常见面的亲家两口子热情握手。

“爸爸，妈妈，你们来啦，两百公里路，够快的！”女儿周晓雪从厨房探出头，圆圆的脸上酒窝一闪。

丈夫张雷随部队参加演习去了，今天一早她就跟婆婆一起钻进厨房开忙。如今的条件虽然早已是今非昔比，平常待客一般都是去酒楼，唯独自己的父母是个例外，必得家宴伺候。因为每次都必须毫无例外地喝趴下一、两个，到外边喝不痛快、不尽兴，也出不起那个洋相！老爸们也知道丢人？

“你这个儿媳妇当得怎么样啊？可不许偷懒！”周援朝满面春风，边问边帮妻子脱下大衣。吴雪还是那么温柔、那么顺从，娇小的身子有些发福，每次见到安静都有说不完的话。

“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妹妹的宝贝丫头还能错得了？”安静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拉住小吴，“走，帮我安排安排中午的伙食，让他们胡侃吧。”

宽敞的客厅里笔直站着一名大校军官，见周援朝进来，脚跟一碰，敬礼：“报告老班长，职张小川恭候已久！”

“小川，兄弟！”周援朝疾步上前，紧紧抱住，意外得眼圈都红了，“张志峰，你这个老东西！张师长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一会要罚你酒！”

“错怪好人！这是你闺女的主意，说是你心脏功能保养得不错，经得起摔打，一定要给你个惊喜。”张志峰一副无辜的样子。

“还有谁？赶快说！免得一惊一乍的，你粗粗拉拉什么时候变秀气了？”

“老许，许志宏，他住得近，自己有车，腿也快，一会儿就到，汇报完毕！这家伙，官当大了，脾气也见长。”

老挝之旅归来，张志峰便迫不及待地将有关情况向老战友们逐个进行了通报。说者感情悲哀几番语塞，听者热泪盈眶唏嘘不已。大家一致认为他俩做了一件大好事，了却了一桩几十年的心愿，并纷纷表示，一但有机会，没机会要创造机会，拼上老命也要重往昔日战场一游。周援朝更是急切地想知道所有细节，于是便有了今天的小聚。

门铃再次响起，许志宏进门，又是一阵喧闹。

“周兄好气色，咱们这伙人里，如今只有你还在部队继续革命，功成名就，有没有想过何时解甲归田，享受天伦之乐？”许志宏依旧快人快语。

周援朝正色道：“不曾想，自从当年写下血书、立下誓言，便绝了一切念头，部队救了我、养育了我、教育了我，知恩图报，我绝不离开它！直到有一天动不了了，部队也不再需要了，我还要厚着老脸力所能及为它服务，此善终也。”

“好一副耿耿忠心、铁石心肠！”张志峰赞叹，“不过，你家晓雪说了，你老兄动不动把血书拿出来忆苦思甜，弄得全家气氛压抑，缺乏时代感。难得当年小队长情深意长，使你得以保存至今。”

“你张师长、小川老弟就不同了。”许志宏继续指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最高学府深造归来，必有一番施展天地，后生可畏呀！”

“跟着你们老几位屁股后面学，手把手地教，照葫芦画瓢，也该学个差不多啦，岂有不进步之理？若老是原地踏步不思进取，老领导的颜面何在？还不如回家拿我的弹弓子打鸟玩呢！”小川一席话，说得大家放声大笑。

周援朝又问：“小川，你那岳父、我们的老团长身体可好？”

“好，年近八旬耳聪目明，在干休所住着，自得其乐。他时常问起你们，说到佟大哥便半晌不语、老泪纵横，总觉得愧对老首长。佟妈妈身体怎样？”

张志峰道：“上周我跟你嫂子还去探望，并将雷子坟上的新土给她留下一把。老人家身子骨挺硬朗，能活一百岁。”

门铃又响。张志峰纳闷，不知来者何人？

打开门，见一人大包小包、直眉瞪眼闯进来，逐人巡睃，后面跟一个学生装束的俊俏姑娘，大伙儿不由一愣。

张小川眼尖，脱口道：“这不是魏大宝吗！魏立财，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众人大惊、大喜。

魏立财转一圈，逐个辨认，泪水长流：“张副连长、周老兄、老许、小川兄弟，你们都在！总算找到了，总算见到你们了！前些日子我听说张副连长跟嫂子去看了俺哥，就在家呆不住了，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你们。正好，老姑娘在城里念大学，就让她领俺来啦。”

落座后，张志峰取来一个瓷罐：“大宝，这是铁匠坟上的土，见土如见人，你带回去吧。”

魏立财跪在地上，接过瓷罐，紧紧抱在怀里，大叫一声：“哥——”放声大哭。

半晌，方才劝住。

许志宏问：“大宝，你现在咋样？”

“好，太好了！种粮能手，五百亩地的家庭农场，住洋楼、坐洋车、儿孙满堂，小日子过得舒坦。给你们说个人吧，还记得贾双林吗？现在还他妈那个熊样！好吃懒做，越腻歪他越往跟前凑，成天往我那蹭酒喝，穷得叮当响，也怪可怜的。他家大小子不孬，农大毕业，是政府资助的贫困生，回了老家要给他爸挣面子，现在跟我干哪，有出息，还跟我这个老丫头搞对象，孩子是不错，双方都愿意奇$%^书*（网！&*$收集整理，咱能说个啥？你们说，我这倒的是哪辈子的霉，怎么摊上这么个操蛋战友？甩都甩不掉，还得做亲家，娘哎，这可能就是命。”

姑娘红了脸，推他一把：“爸，当着叔叔、大爷的面，少说两句吧，让人笑话。”

笑声中，酒菜齐备，上桌、坐定。

张志峰端起酒杯：“援朝，志宏，小川，立财，小吴，安静，今天战友重逢，高兴！从现在起，暂且不提伤心的事，否则罚酒一瓶。有道是：酒逢知已千杯少。咱们一醉方休！”

满座齐声响应：“干——”

……

沈长河，官至团长转业，任某大城市副局长、局长、政协副主席、主席，退休。

王怀忠，转业后国营企业支部书记、党委书记，退休。

许志宏，服役三十四年，上校军衔，退役后独闯商海，几经沉浮打下一片天地。公司发展很快，独家品牌已成全国连锁之势，前景不可限量。

赵建成，回国后不幸患肝癌，英年早逝。

金亮，回国后复员当了警察，本地区著名神探、公安局长，退休。

刘文，恢复高考后如愿以偿考上大学，硕士毕业，子承父业任中学校长，治校严谨、工作出色，颇有乃父风范。

李常义，回国后复员，铁路工人、劳模、站长，患胃癌去世。

廖树林，回乡务农，一日喝多了酒偷骑其子的摩托车，摔进高粱地，半身不遂。

齐学军，回乡务农，养殖大户，蛇、龟、鸽、野鸡，凡可食之野味俱养，远近闻名。

刘振海，回乡务农，党支部书记、致富带头人，全村奔小康，媒体有报道。

曹向东，回乡务农，贫困地区，因腿伤残疾，靠民政部门救济度日。

……

正文 史载

1969年至1973年，为支援老挝人民抗美救国战争，根据老挝人民党（1972年改称老挝人民革命党）和老挝爱国阵线的请求，中国人民解放军先后派出第702大队和第302、第303、第304支队等共2.1万人。在老挝孟赛、孟夸、孟本、孟洪等地区，担任援老筑路中的防空作战任务，对入侵老挝的美军飞机进行防空作战。在援老高炮部队打击下，美机逐渐减少对筑路部队的攻击。在四年多的时间内，中国援老高炮部队共作战95次，击落美机35架，击伤24架，援老高炮部队阵亡269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http://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