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蝶的封印》 作者:飞鸟与鱼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章 缘起 “站起来!狄斯!对,像个真正埃及人那样!”阿蒙神殿外,贵族装扮的少年挥舞着短剑,挑衅着倒在地上的男孩儿,“怎么?你的脚已经断了吗?” 地上的孩子穿着平民的服装,又脏又破,瘦小的脸上满是尘土,嘴角隐约有血渗出的痕迹,他用握剑的手擦了擦,挣扎着爬了起来向挑衅的对手扑去,几个回合下来最终还是被身强力壮的对方推倒在地上。 “呵呵,看来你的确不是太阳神的子民,像我母后说的那样,你体内流的是卑贱的俘虏的血,你和你母亲一样是贱种!”战胜的孩子踩着地上的少年的手,叫嚣着。 “住口!阿多尼斯!不许侮辱我母亲!我才不是什么俘虏!”、 “你就是!看你那懦弱的模样,简直就是天生的奴隶相!” “住口!!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阿多尼斯!”狄斯咬着牙,奋力地想要站起来,怎奈手被阿多尼斯狠狠地踩着,疼得他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就凭你?我可是未来的法老!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命,送你去见你那卑贱的母亲!”阿多尼斯冷笑地说着,举起手中的剑对准了狄斯,眼看着就要刺下去—— “阿多尼斯王子,王和王妃正在等您呢,请移驾。”王妃的使女走了过来,恭敬地鞠了一躬。 “知道了!哼!今天算你运气好!”阿多尼斯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你等着吧,我会把你今天说的话告诉父王跟母后,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对我不敬!” 阿多尼斯走后,狄斯狠狠地“啪”地将手中的剑扔到很远,就地伸直了双腿,躺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他们总说我身上流着俘虏的血?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 母亲啊!你在哪里?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狄斯记得母亲是个美丽而温柔的人,有着长长的亚麻色柔软头发和浅绿色孔雀石一般的眼睛。她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在有星星的夜晚站在窗台边上凝望北方的天空,一站就是很长时间。那天晚上她喝下了使女送上来的一杯酒之后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血从她的嘴角开始不断地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白色的地毯--- --- “喂,你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处传来。 狄斯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小女孩,亚麻色的短头发,眼睛是漆黑的,头上还戴着一个洁白的睡莲花环。 狄斯慢慢地坐了起来,“你是谁?”他淡淡地望了她一眼。 “我是阿西亚,德勒神官的女儿。”小女孩笑了,“哎呀,你受伤了。”说着她放下手里捧着的水罐,蹲下身,撕下裙摆处的布想给狄斯包扎。 “不用。”狄斯推开了她。 “要的。”阿西亚坚持地说道,一面拉过了狄斯的手,“你看,在流血呢。你是谁家的孩子,居然跑到神殿来了。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偷偷溜进来的对不对?被侍卫逮到可有你受的!” 狄斯没有说话。 “你说你是德勒神官的女儿?”他盯着她,发现她的额头上有一块钱币大小的淡淡印记。 “恩,我父亲很了不起吧?全埃及的人都知道他呢。”阿西亚抬起头来冲狄斯笑,“好了,以后你要小心一点哦,不要再弄伤了,会很疼的。”说完她站起身来,“我也该走了。” 狄斯望着自己被白色裙摆包扎好的手臂,一句话都没有说。 阿西亚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对了,你是偷溜进来的,我得带你出去,不然你被侍卫抓住会被关起来的!这里的侍卫最凶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拉了狄斯的手站起来,狄斯倒也没反抗,一言不发地跟着他慢慢地往外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狄斯。” “好,狄斯,我们快走,有我在,你不用怕侍卫的。等你回去了之后呢就让你妈妈好好地帮你把伤口清洗一下,再重新包扎--- ---” 狄斯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没有妈妈。“他迎着她的眼望过去,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阿西亚转过了头来。 “狄斯哥哥!你在哪儿?狄斯哥哥!” “我在这儿!阿尔辛诺!”狄斯扬声答道。 阿西亚朝着狄斯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女孩子,近看之下,才发现她一身贵族的华丽装扮,水凝的肌肤,淡淡的玫瑰色双颊,褐色的眼睛像星辰一样夺目,眼睑处涂着绿色的眼影——好漂亮的人儿!她在心里暗自惊叹。 “啊,你没事就好!担心死我了!” 阿尔辛诺说着投进了狄斯的怀里,“我真怕阿多尼斯哥哥会欺负你!” “那个杂种!早晚有一天我会宰了他。”狄斯恨恨地说。 “快别这样!我不许你说阿多尼斯哥哥坏话”阿尔辛诺从狄斯胸前抬起了头,“我也不希望你有任何的危险。” “好了好了,我不会有事的,阿尔辛诺。”狄斯笑了笑,“别担心了——哎哟!” 受伤的手臂被阿尔辛诺给碰到了。 “小心!他身上有伤!”一旁的阿西亚脱口而出。 “神啊!他居然刺伤了你!”阿尔辛诺泪水涟涟地抚摸着狄斯的伤处,“疼吗?我们去找御医!” “不用了,阿西亚已经替我包扎好了。”狄斯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 “阿西亚?他是谁?”阿尔辛诺警觉而疑惑地问。 “就是她,这个可爱的女孩子。”狄斯望了阿西亚一眼。 “你就是阿西亚?”阿尔辛诺转过了头。 “恩。”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你卑贱的手碰我的狄斯哥哥!”她沉着脸厉声训斥道。 “啊?我、我没有——”,阿亚显然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天仙般的女孩竟会如此厉害,她一时间慌了神,“你是谁啊?干什么这么凶!” “我是阿尔辛诺公主,”阿尔辛诺高傲地昂起了头,“法老的女儿。你还不赶快跪下来亲吻我脚趾!” “我——”阿西亚往后退了一步,愣在了那里。 “别这样,阿尔辛诺!”狄斯拉住了她,“阿西亚是德勒神官的女儿,她是我朋友。”说话间他冲阿西亚笑了笑。 “即使是德勒的女儿又怎么样?见了公主可以不用行礼吗?狄斯,你怎么可以和这种卑贱的人成为朋友?”阿尔辛诺不依不饶,“你可是埃及的王子啊!” “够了!”狄斯沉下脸来,“你怎么也动不动就说别人卑贱?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就不是卑贱的了吗?” 说完,他推开阿尔辛诺,气呼呼地独自跑开了。 “狄斯!我没有说你啊!等等我!”阿尔辛诺急忙追了上去。 “阿西亚,怎么了?呆呆的。”德勒神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阿西亚身边,蹲下身来,爱怜地看着这幼小的孩子,他那张冷漠而俊美的脸也只有在注视着她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无限的温柔。 “没什么,父亲。”阿西亚圈着德勒的脖子,“刚刚来了两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吗?”德勒笑着拍了拍她的小手,“你说说看。” “有一个女孩子,很漂亮,但是她对我好凶的。” “是吗?她是谁呢?” “她说她叫阿尔辛诺。” “阿尔辛诺公主殿下吗?啊,阿西亚一定是惹她生气了是不是?那还有一个呢?” “是狄斯。”阿西亚笑了起来,“他是我朋友,我帮他包扎伤口呢。阿尔辛诺说她是王子。” “狄斯?”德勒抱着阿西亚的手一紧,“你见到他了?” “恩。”阿西亚点点头。 “他也对你很凶吗?” “才没有呢!阿尔辛诺欺负我的时候他还帮我说话!” “是吗?” “恩。好了,我们走吧,阿西亚肚子饿了。” “好。” 德勒牵着阿西亚的手走向神殿,夕阳将他们的背影拉成一长一短的两根斜线,在雄伟的神殿面前显得那样的渺小和孤独。 “父亲,明天我们祭祀的是那伊阿得斯神吗?” “对啊。” “那我可不可以也跟去?我也想去!我可以捧水罐!” “不行的,阿西亚。” “为什么?为什么您从来都不让我参加祭祀典礼呢?是不是那伊阿得斯神讨厌看见我?”阿西亚有点委屈地低声说。 德勒停下了脚步,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抱起了阿西亚,“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亲爱的。那伊阿得斯神是我们水族的守护神,他爱护每一个水族的孩子。只是祭祀有时候是很血腥的,阿西亚会害怕。” “我不怕!” “连血也不怕吗?” “--- --- 怕。”阿西亚小声地说。 真是可爱的孩子。德勒微微地笑了笑,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摩着阿西亚额头上的印记,“好了,我们该吃饭了。” 或许,是他多虑了吧。 德勒神官是一个女人般俊美的男子,水族最年轻的族长。这个古老族类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神话时期,他们最初生活在两河流域,信奉着水神那伊阿得斯。每个水族的人都拥有先知的灵力,然而只有族长能随心所欲地运用,其他的族人若是妄然使用了这种灵力,则会招来那伊阿得斯神最为严酷的诅咒。 水族之人洞察世间玄机,但却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即使是族长也不例外。 很久以前,水族曾面临过一次前所未有的劫难,得蒙当时的埃及法老鼎力相助才得以逃脱灭族之灾。为了报答法老的恩情,从那时起,例任的水族族长都会担任埃及的大神官,以灵力相助埃及,埃及人对水族也极为友善。到德勒祖父的时期,水族的发展达到了鼎盛,埃及亦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国。或许是习惯了长期的满目繁华,法老开始渐渐淡忘水族为埃及所做的贡献,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不仅如此,到德勒的这个时期,法老处处局限水族的活动范围,甚至还下令不准他们踏出底比斯城。 水族人天性善良敦厚,与世无争,对于法老的种种作为,虽有微词,倒也并不怎么怀恨在心。 德勒更是如此。 自从他那美丽的妻子死后,他那张清心寡欲的脸上就再也看不见笑容。他深居简出,几乎每天都躲在神殿的深处祈祷。除了祭祀典礼,人们很难再见到他。这使得这位俊美的神官在埃及人民心中平添了几分水族族长之外的神秘色彩。 第二章 宛如莲花 “阿西亚!阿西亚!” “谁?”阿西亚转身——偌大的那伊阿得斯神殿空空如也。 阿西亚心里一阵恐慌——德勒不在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坐立不安。 “我在这儿呢。”声音缓缓地传来。 阿西亚四处望去,终于发现那声音原来是从神殿巨大的石柱背后发出来的。 “狄斯!”阿西亚笑了起来,“原来是你!” 狄斯背靠着巨大的石柱坐在地上。他仍然穿着平民的衣服,不过干净了许多。额前系着金色的发带,上面有鹰形的图案——这是埃及王子的标志。 他一面削着手里的东西,一面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望了阿西亚一眼。 阿西亚接触到他的眼神,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怯懦而有些笨拙地冲他鞠了一躬,“狄斯王子。” 虽然久居埃及王宫,但由于德勒的深居简出,阿西亚几乎不认识什么贵族,所以就连一些最基本的宫廷礼仪也不是很清楚。 “你还是叫我狄斯好了。”狄斯撇了一下嘴巴。 “好啊!”阿西亚松了口气——毕竟“狄斯”和“狄斯王子”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过马上又高兴不起来了,“可是,阿尔辛诺说——” “你怕她?”狄斯依然埋头削着自己的东西,“别担心,阿尔辛诺不会伤害你的,她很善良。”说着他抬起头来,“来,你坐下吧。” “哦。”阿西亚于是靠着狄斯坐了下来,“你在干什么呢?” “做我的剑。”他说。 “你还想去打架啊?”阿西亚皱着眉头,“你的伤大概还没有好吧?来,拿来我看看!” “不用了。”狄斯笑了起来,“对了,你说你是德勒神官的女儿是吗?那你就是水族的人,错不了。你也有先知的灵力吗?” “我?我没有。”阿西亚茫然地摇头。 “可是我听阿尔辛诺说过水族的人都能看见未来的。” “但是我不会。”阿西亚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捏着自己的裙角。 “可能是因为你还是小孩子吧。”狄斯安慰着她,“怎么以前在祭祀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你呢?” “父亲不让我参加祭祀。”阿西亚摇了摇头。 “为什么?” “父亲说祭祀要流很多的血,我最怕血了。” “那不是血,”狄斯认真地说,“那是献给神的祭品,这样伟大的神才会给我们埃及带来福祉。” “哦,”阿西亚是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次祭祀的时候你就可以去了。” “还是不行,父亲不让。” “那你就跟着我,待在我旁边好了,有我在,你就什么都不用怕。”狄斯笑着说。 阿西亚又点点头。真奇怪,狄斯那么瘦弱,看起来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但阿西亚发现自己很容易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奉若神明的父亲一样。 “喂,你额头上那是什么?” “恩?你说的是我的胎记吗?父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 “看起来怪怪的。”狄斯说着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一下。 “是吗?父亲从来没有这么说过。”阿西亚笑着说。 “父亲,我额头上为什么有这样的胎记啊?” 晚上,等到德勒从太阳神殿结束完法事回来的时候,阿西亚就忍不住开口了。 德勒愣了一下,“亲爱的,我不是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你了吗?那是你出生时候就已经有了的。”德勒蹲下身来,爱怜地抚摩着她短短的黑发。 “这么说就是那伊阿得斯神的礼物咯?”阿西亚开心地笑了。 “恩,”德勒也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把阿西亚拥进怀里,“是的,亲爱的阿西亚,那是神的礼 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你无法拒绝。” “可是狄斯说有些怪怪的。” “又是狄斯吗?”德勒松开了怀抱,白皙而修长的手轻轻捧起了阿西亚的脸,“我不是告诉过你要乖乖待在神殿里吗?你又不听话偷跑出去了不是?” “没有!”阿西亚有些委屈地嘟起了小嘴,“我是在神殿里看见他的,他在那里削一把木头剑。” 德勒轻轻地叹了口气,悲伤而温柔地望着她那美丽的黑色眼睛。 尼罗河啊 埃及之母! --- --- 你从地面喷薄而出,孕育着我埃及 一旦你的流量减少 人们就停止了呼吸 --- --- 尼罗河自上埃及流经下埃及,绵延数百里,千百年来,见证着埃及的兴衰,荣辱不惊。 “滚过来!狄斯!你侮辱了大王兄,还敢这么逍遥自在!”尼罗河畔,褐发少年气势汹汹。 “辛提卡纳,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狄斯背对着他蹲在河畔悠闲地采摘盛开的莲花,一枝一枝,洁白如玉。 “就凭我是埃及的王子!” “难道我不是?” “你也配?对着尼罗河照照你那张脸!你哪一点像我们埃及人?” 辛提卡纳大笑了起来。虽说他只有七岁,比狄斯还要小一岁,奇$%^书*(网!&*$收集整理但那飞扬跋扈的样子倒是一点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荒谬!”狄斯猛地转过身来,拔出随身带着的剑想也没想地冲他刺了去。辛提卡纳慌忙躲闪,随即亦飞快地拔出了佩剑。 “住手!”阿尔辛诺的声音传来。 狄斯随声望去,冷不防辛提卡纳揪住空子,一剑刺来,狄斯避闪不及,右手胳膊处被刺了一刀,滑出了长长的一道伤口。 “神啊!” 阿尔辛诺尖声叫了起来。 “我没事,阿尔辛诺。”狄斯安慰着她,伤口虽说有点长,但好在辛提卡纳的力度不够,并没有伤及要害。 “我看看!”她轻轻拉起了狄斯的手,“还好没怎么流血。”随即转身,一扬手,狠狠地甩了 辛提卡纳一个耳光。 辛提卡纳疼得龇牙咧嘴,捂着涨红的脸,却不敢还手。 “连你也敢来欺负狄斯?你算什么东西?” 阿尔辛诺厉声训斥。 “他、他才不是什么东西呢!” “啪!!” 阿尔辛诺又是一记耳光,辛提卡纳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坐到地上,“为什么?阿尔辛诺!为什么你总是护着他?你根本就不是埃及人!不配跟我们在一起!” “你给我记好了,” 阿尔辛诺步步逼近,冷冷地看着地上一脸恐惧和愤怒的辛提卡纳,“狄斯是埃及最尊贵的王子,是我阿尔辛诺公主未来的丈夫!” “阿尔辛诺!” 辛提卡纳带着哭腔,近乎绝望地呼喊。 “滚!!” 辛提卡纳从地上爬了起来,恨恨地跑开了,他惧怕这个美丽而冷酷的王姐。 阿尔辛诺转身寻找狄斯,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回尼罗河畔,继续慢慢地采摘他洁白的莲花。 阿尔辛诺悄悄走到他身旁,坐了下来,“还疼吗?狄斯。”她伸出手抚摩着他被划破的手臂。 狄斯望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本应称作兄弟的别的王子们对他的不友善甚至歧视。整个埃及王宫里就只有阿尔辛诺对他最好;自从母妃死后,一直站在他身边、关心他、爱护他的人,也只有这个和他同岁的美丽妹妹,埃及最尊贵的大公主。 “你采莲花来做什么?” “送人。” “是要送给我的吗?” 阿尔辛诺问。 “恩,”狄斯笑着拿起手中已经编好的花环,亲手戴在了阿尔辛诺头上,“送给我亲爱的妹妹,埃及最美丽的公主。” “狄斯!” 阿尔辛诺欣喜地亲吻着狄斯的额头,“我最爱的哥哥!” “好了,我们回去吧,今天父王给了我一队矮人,他们可好玩了,我带你去看!”说着她拉起了狄斯的手。 “我还没有弄好呢。”狄斯埋头说。 “你还在弄什么?你不是已经把花环给我了吗?” 阿尔辛诺看见他手了还在编的莲花。 “这是要送给阿西亚的。”狄斯头也没抬地说。 “阿西亚?就是那天神殿里的女孩吗?” 阿尔辛诺惊讶得叫了起来,“你为什么要给她?” “因为我喜欢她,她就像这尼罗河里的莲花一样美丽。”狄斯笑着说。 “不可以!!” 阿尔辛诺大声地抗议,“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人!难道她比我还要美丽吗?” “她当然没法跟你比了,你是这天底下最美丽的人,”狄斯低头吻着她,“阿尔辛诺,我最心爱的妹妹,这王宫里我最爱的人。” 第三章 血祭 尼罗河水,源源流长,生生不息。 ---- --- 时光匆匆过了十年。 “德勒神官,祭祀可以开始了。” “恩。”德勒轻轻地点了点头。 十年的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那张俊美得令人叹息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么清心寡欲,波澜不惊,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心动也没有任何事能左右他的情绪。 他缓缓地走向了祭坛,长长的紫红色法衣随着他优雅的步伐而轻轻摆动,显得他仿佛不是常人那样用双脚走路,而是像梦幻中的人一样飘然。 “看!那是德勒神官!真是个漂亮的人啊!” “你不觉得他挺可怕的吗?太冷漠了。” “水族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他们有先知的灵力嘛。” “嘘,小声点儿。” --- --- 太阳神殿,埃及最大的神殿,供奉着主神阿蒙——太阳神,即光明之神。 偌大的神殿烛火通明,熊熊燃烧着的火炬映衬着四壁古老而神秘的图画,一切显得异样的庄严而凝重。 巨大的阿蒙神像立于大殿的正前方,由大理石与黄金共同塑造,旁边似乎还有着掌管死亡和生育的伊西斯女神以及阿奴比斯神的石像。 阿蒙神像前,是供牺牲的青石祭坛,巨大的圆形祭坛周围刻有黄道十二宫图,祭坛中央是燃烧着的圣油,作为祭品的牺牲旁,并排摆放着几个雕花精美而古老的瓶子,瓶中盛着酒、小麦、尼罗河水还有太阳神最喜爱的七种香料。 “阿西亚,你看,这就是我埃及的阿蒙神,伟大的太阳神!”狄斯一脸自豪地远远注视着即将开始的祭祀典礼。 “真的好高啊!我从来不知道神像可以做这么高的,比那伊阿得斯神的像还要壮观。”阿西亚叹息着。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太阳神殿,第一次偷偷地观看祭祀典礼。如果没有狄斯再三的怂恿,她是绝对不敢违抗父亲的嘱咐的。不过现在看来,祭祀是多么盛大而热闹的事啊!阿西亚真后悔以前为什么都没有来看过。 “狄斯,你看那边的祭坛!上面怎么躺着一个人啊?他在那里做什么?”阿西亚好奇地问道,一面偷偷观察着自己的父亲,惟恐被他发现自己混在人群里。 “那是要献给神的祭品。”狄斯轻描淡写地说着。 “什么?”阿西亚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嘘!安静!”狄斯埋下头望着阿西亚,竖起了一根指头,“你会被发现的!看,祭祀开始了。”狄斯说着握了握阿西亚的手,“别怕,我在这儿呢。” --- --- “至高无上的埃及主神阿蒙啊!万能的神明!请收下这美丽的祭品,聆听我诚心的祈祷,佑我埃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德勒神官向上伸开了双臂,仰面望着阿蒙神像,俊美的脸在火光的映衬显得神圣而威严。 此时,身穿黑色法衣,头戴胡狼神面具的祭司捧着雪亮的匕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祭坛,停在捆绑着躺在祭坛上的少年身边。 “天啊,他要干什么?”阿西亚的心缩成了一团,想起了父亲以前说过的“祭祀有时候是很血腥的”。 祭坛上的少年大约十六、七岁,一身贵族的装束,上半身赤裸着,手和脚被分开,牢牢地用青铜链子锁着,眼神很是奇怪,有绝望也有冷漠。当然,这些阿西亚是看不见的。 祭司双手高高举起匕首,对准了少年的胸膛狠狠地刺了下去,那少年大概发出了呻吟吧?但是谁也听不见。 阿西亚张大了嘴,一时间似乎难以从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中走出来。 祭司没有立即走下来,他的手在少年身体里摸索着,隔着人群,阿西亚根本看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她纳闷地瞪大了双眼。片刻之后,祭司的双手高高举了起来,祭坛下的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就连狄斯也是这样。阿西亚定眼一看——天啊!那双鲜血淋淋的手里捧着的,竟然是一颗正突突跳着的——心脏!!! “啊!!” 阿西亚失声尖叫了起来。 霎时间,祭坛前的火忽然整齐地熄灭了,整个神殿顿时躁动了起来。 狄斯一把捂住阿西亚的嘴,拉着她飞快地跑了出去。 “天啊!你是怎么了?”狄斯拉着阿西亚一直跑到离神殿很远的尼罗河畔,气喘吁吁地松开了她的手,“怕成这样吗?” “我不知道。”阿西亚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好像死人一样。“我看到那颗心脏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好痛,就像、就像那颗心根本是从我身上剜走的,那躺在祭坛上的人也就是我自己一样。我好害怕,狄斯!” “别怕别怕!”狄斯把阿西亚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第一次看这种祭祀是这个样子的,以后就会好了。”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好了好了,阿西亚!都是我不好,不该硬拉你来的,你看看,现在我们离太阳神殿已经这么远了,再也看不见什么血啊心脏之类的了。”狄斯轻轻地抚摩着阿西亚长长的头发,“你真是个胆小的姑娘。” 阿西亚靠在狄斯怀里,心仍旧“嘭嘭嘭”地跳个不停。她仰起头来,注视着狄斯那张被阳光映衬得金色一样的脸。狄斯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躺在神殿外受伤的瘦弱孩子了,他时年18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的身体修长而健硕,褐色的眸狭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仿佛游吟诗人一般俊朗飘逸,不过却不会让人觉得过于阴柔,相反,那种随意的装束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威严和高贵。现在,即使他头上没有那条象征着埃及王子身份的鹰徽发带,阿西亚也绝对不可能再把他误认为是平民的孩子了。狄斯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埃及王室历代传承的霸气,像是藏在地窖里多年而忽然被岁月开启了封印的酒的香味,正一样不少地在他身上体现出来。 “我再也不要参加这种祭祀了。”阿西亚低声说道。 “呵呵,你可是埃及大神官的女儿,”狄斯笑了起来,“而且将来你就是水族的族长,一样也会成为埃及的神官,主持祭祀是迟早的事。” “不要!”阿西亚扭头,“祭祀光明之神会要了我的命!”她脱口而出。 “你在说什么?”狄斯惊愕地望着她,“阿西亚,不可以对神明不敬。祭祀是很伟大的事情,能成为献给神的祭品这本身也是一件荣幸的事。” “那如果成为祭品的那个人是我呢?”阿西亚苍白着脸望向狄斯惊讶的双眼。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幕,当祭司将那颗似乎还冒着热气的心脏从少年身体里捧出来的时候,狄斯和所有的人一样欢呼,她永远也忘不了他那时脸上闪烁着的神采,那种在她看来多么残忍的神采,她望着他,仿佛他并不是她所熟悉的狄斯。那个瞬间,除却恐惧,她还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只是连自己都说不清。 “胡说!”狄斯轻笑着。 “我是说如果。”阿西亚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问题,“狄斯,你会把我献给神吗?”她的心里突然变得悲伤了起来,“--- ---捆绑着我的手脚,让我躺在那祭坛上,等着祭司用匕首刺进我的胸膛,然后——” “别说了!傻瓜。”狄斯俯首吻着阿西亚,“阿西亚在我心里是神一样的女子,如同我埃及永生的伊西斯女神。” 阿西亚把头埋进狄斯的怀里,感受着圈着自己和那双铁条一般坚硬的手臂和他主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味,心终于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间变得这么伤感起来了呢? 远处叙利亚沙漠方向吹来了阵阵西南风,带来干燥的味道。尼罗河水现在正处于泛滥季节,每年从四月开始,她便浸润着埃及的土地,等到退去的时候留给埃及的就是肥沃的土壤,她为埃及的土地带来生机与希望,千百年来,从未爽约,这是尼罗河神与埃及的约定,是阿蒙神为埃及带来的福祉。 阿西亚和狄斯并肩坐在尼罗河畔,一直等达到太阳转到西岸的国王谷方向,给埃及王宫罩上了金色的光辉,宛如众神居住的宫殿;丝毫没有留意身后神殿的方向,透过浓密的桫椤树叶,一双深邃的美丽眼睛正注视着他们,哀怨而诡异。 第五章 仇恨的种子 埃及七月的正午,太阳毒辣地照耀着大地。贵族们在王宫或是神殿里享受着歌舞和美酒,奴隶们在采石场或是工地里顶着烈日赶工,监工的叫嚣和皮鞭,没有因为逼人的暑气而减退半 分。埃及那无上的辉煌文明,正是由他们视为卑贱的奴隶和战俘们用满是泥土和鲜血的双手一砖一瓦慢慢建立起来的。 王宫北面的竞技场上,二、三十个戎装的武士围成圆圈,为中间的两个侍卫模样、手持长剑、比试得难分胜负的年轻人呐喊助威。 长发的男子身手利索,敏捷如同胡狼,出剑快而狠,渐渐地把对手逼向死角;连番退让之后,对方一越而起,迅速出剑直刺长发男子,围观的众武士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只见后者轻快地闪身,敏捷地偏头,几缕发梢划过利刃,齐刷刷地散落;避开剑锋,未等对方乘胜逼近,他看准时机果断地顺势挥剑,刹那间剑锋已只抵对方眉心。 “好!狄斯王子!狄斯王子!!”四周的武士高举长矛,齐声欢呼。 “站起来!”狄斯呼了口气,把剑从倒在地上的对手身上移开,“不愧是底比斯有名的武士。”他咧嘴微微一笑,“今天不错,下次换长矛。” “是,谢王子殿下手下留情。”被击败的对手应声答道。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下去吧。”狄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挥手示意。 “狄斯!” 穿过花香四溢的长廊,阿尔辛诺莲步轻移地一路走来,婀娜的身姿带动着衣裙优雅地摆动,“你果然又在这儿。” “阿尔辛诺!”狄斯笑着向她张开双臂,任由她习惯性地亲吻他的双颊,“好了,亲爱的,我身上很脏。” “这些天我都没有看见你,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阿尔辛诺搂着狄斯的脖子不肯松手。 “我派人四处寻访埃及的勇士,忙着跟他们一个个切磋。”狄斯笑着轻轻扳开她的手,拉着她大大咧咧得坐到了地上。 “你现在的身手已经很好了,比阿多尼斯还要强呢,以后你要是当法老肯定比他厉害多了。” “呵呵,我对做法老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狄斯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头。 “为什么?” 阿尔辛诺抬起头来。 “阿多尼斯是已故王后唯一的儿子,你知道的,从他一生下来就有王位的继承权,注定了将来会是法老。而我呢?我一生下来就是一个——。” “狄斯!” 阿尔辛诺伸出手来挡住了他的嘴。 “没有关系,亲爱的阿尔辛诺。”狄斯笑了笑,拉下了她的手,“我这并不是在嫉妒,埃及的王位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根本就不想当这个法老,我只想——” “只想什么?” “只想为我母妃报仇。”他淡淡地说。 “报仇?!” 阿尔辛诺惊讶地叫了起来。 “当然。”狄斯冷冷地一笑,“难道他们会愚蠢到以为我会相信我母妃是他们所说的那样因为疾病而死的吗?” “--- ---不然呢?” “是我亲眼看见她喝下的那杯酒,亲眼看到她吐血,一直不停地吐--- ---没有人传御医--- ---后来他们把她带走,说是去诊治,但我从那以后就再没看见过她------她就这样像是从埃及王宫里彻底消失了,不久就有消息传出来说、说她死了------”狄斯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 “你--- ---什么都知道了?” 阿尔辛诺心疼地抚摩着狄斯的脸,脱口而出。 “知道什么?”狄斯警觉地转过头来,盯着阿尔辛诺。 “没有,我是说你已经查到是谁害死你母妃的了吗?” “如果我知道了你觉得我还能这么冷静地坐在这里吗?”狄斯苦笑着说。 “哦。” 阿尔辛诺轻轻地应了一声。 狄斯一把抓住她正往回缩的手,“阿尔辛诺,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没有,狄斯,如果我知道了你认为我会瞒着你吗?” “那倒是。”他黯然地松开了她的手。“不过,阿尔辛诺,你母亲现在是王妃,她从来都没有跟你提起过关于我母妃的事吗?” “没有。” 阿尔辛诺摇头,轻声说道。 “那你就帮帮我吧,阿尔辛诺。我想知道我母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我对她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狄斯望着远方,慢慢地说。 “--- ---可怜的狄斯。” 阿尔辛诺把头靠在狄斯的肩膀上,喃喃自语。 狄斯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王子不一样,他常被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唤作“卑贱的俘虏”。辛提卡纳甚至还当面说他不是埃及人。狄斯知道这一切都与自己那死去多年的母亲有关。她大概不是埃及人吧?那么她从哪里来呢?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嫁到埃及来做一个不受人尊敬的妃子呢?她是那样的美丽和温柔,断然不会是普通的奴隶。没有人跟狄斯提起过他的母亲,在这个偌大的王宫里,大概有太多的秘密了吧,生活在宫廷里的人,都懂得守口如瓶是保全自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方法。 落日的余辉,撒满碧蓝的尼罗河,让那河水看上去像是一汪熔化了的黄金。斜阳下,梧桐数宽大的枝叶投下浓密的树阴,从树叶的间隙望去,正渐渐隐去的夕阳宛如打磨得光滑闪亮的铜盘。 穿过花香四溢的庭院,踏上大理石打造的走廊,辛提卡纳来到阿尔辛诺的寝宫前的时候,残阳已经退去,许许多多的火把把原本洁白耀眼的宫殿照得通明闪光,金碧辉煌,仿佛神话里众神居住的圣所。 的确,这座寝宫甚至比法老自己的还要富丽堂皇,踏进华美的门来,目之所及,是只有埃及才能找到的、充满埃及王室一贯奢靡风格的的巨大花园,一望无尽。海风徐徐吹来,使空气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大理石铺就的长长石阶,连接着一块块的草坪;从尼罗河引来的一汪汪晶莹碧透的水,在草坪上汩汩地涌动,这里的花草异常的繁茂,盛开的花朵争奇斗艳,遍地都是来自波斯的玫瑰丛,芬芳四溢。 “真是稀客啊,我亲爱的弟弟。” 阿尔辛诺斜躺在白色的软塌上,淡淡的橄榄色的长长衣裙拖到了面前的红色地毯上,裙摆处绣着洁白的莲花,简单而华美,纤细的腰处松松地系着一条由珍珠和绿松石攒成的精美腰带,庸懒中尽显着埃及大公主的骄奢。 她的软榻边站着三个使女,两个在往她黑色的头发上涂棕榈油,还有一个在调着一种淡粉色的油膏,这种油膏是由玫瑰、百合与女贞花混合着珍珠粉末以及甘松油调和而成,据说可以使得四肢的皮肤柔软并像大理石般光洁细腻;面前还跪着一个使女,正小心翼翼地将她小巧的双脚的趾甲涂成深红色。 见到辛提卡纳,阿尔辛诺微微抬头,漫不经心地轻笑着。 多么妩媚的笑容,真不愧是我埃及最艳丽的公主。 “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样东西要送给王姐。”辛提卡纳说道。 “哦?给我的吗?” 阿尔辛诺斜着眼望了他一下。辛提卡纳十七岁,身形修长而健硕,有一张和他的兄弟们同样英俊的脸和一头黑色的长发,虽说没有储君阿多尼斯那般有天生王者的摄人气势,也不如狄斯飘逸俊秀,但他的笑容却比以上的两人都要温柔,如果单看那张脸,很难让人相信他以后会成为以噬血和残忍闻名的埃及四皇子,不过这就是他的本性,他的身上体现着埃及王室的许多特质,正如他的兄长和姐姐一样,如果说人们从阿尔辛诺身上看到了王族的奢靡和傲慢,那么辛提卡纳所体现的无疑就是噬血和放纵。 “拿过来我瞧瞧。” 她漫不经心地又把眼光移到自己的指甲上。 辛提卡纳于是打开了手中的盒子——一串绿松石的项链静静地躺在同样美丽的盒底,中间坠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大小和造型几乎可以算是超凡脱俗,犹如玫瑰花瓣上晶莹的露水,反射出阿尔辛诺明眸中流动的光彩,或是染上了她粉面上的玫瑰红,深邃而纯净,优雅而魅惑。 “不错嘛。”见惯了名贵珠宝的阿尔辛诺也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眉毛,“拿近点让我看看。” 辛提卡纳欣然地走到了阿尔辛诺的软塌之前。 “这是地中海盛产的宝石,难得一见的珍品。惟有我埃及最美丽的阿尔辛诺公主才配得上它。”辛提卡纳说道。 “呵呵,我亲爱的弟弟,你可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阿尔辛诺骄纵地微微一笑,“好吧,说说你的目的。” “我哪里有什么目的,我只是想把这最珍贵的宝石送给我同样珍贵、最心爱的--- ---王姐。” “是吗?” 阿尔辛诺瞟了他一眼。 “我来帮你戴上好吗?” “恩。” 阿尔辛诺扬了扬手,示意使女们退下。 辛提卡纳轻轻地把项链戴在阿尔辛诺线条纤细而优美的脖子上,指下所触的肌肤比宝石本身更加细腻而冰凉。他的嘴慢慢地从后面凑到了她的耳边,“我爱你,美丽的阿尔辛诺。” 阿尔辛诺正举着铜镜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自己戴上项链的模样,忽然从镜子里看到辛提卡纳有些拘束的脸,不觉笑了起来。 “呵呵,我亲爱的弟弟啊,怎么了?平时你身边的那些女人一个个都跑到哪里去了?”她漫不经心地说着,自然十分清楚辛提卡纳是怎样的人,他身边的女人恐怕比尼罗河里的鱼还要多。 “阿尔辛诺!”辛提卡纳有些失望而懊恼地望着她。 “好了,我知道了。东西我收下,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她一面对着铜镜摆弄着胸前的项链,一面冲身后的辛提卡纳挥了挥手。 “为什么!阿尔辛诺?”辛提卡纳像是求爱受到了冷遇的少年一样,急躁的个性立即就显露了出来,“你的眼里难道就只有狄斯吗?从小到大你都护着他!”他恼怒地提高了嗓门,“我到底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他了?他不过是个卑贱的奴隶生的孽种!” “你说什么?” 阿尔辛诺的手停了下来,沉着脸慢慢地转过头来。 “不是吗?他母亲是个俘虏,生下的理所当然是贱种!”辛提卡纳气急败坏地说着,顾不得激怒阿尔辛诺会有这样的后果,他总弄不明白为什么美丽的王姐只垂青于狄斯而对自己正眼也不曾瞧一下。 “你--- ---知道关于他母亲的事?”阿尔辛诺半眯着眼,冷冷地望着他。 “我当然知道!”他不屑一顾地说。 第六章 神前的盟誓 阿西亚心事重重地怀抱着刚从尼罗河畔采来的七朵莲花,慢慢地走向那伊阿得斯神殿。自从上次祭祀典礼之后,父亲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有时候沉默得连阿西亚都觉得不习惯。以前只要她笑,父亲就会跟着她微笑,耐心地听她讲着一整天是怎么过的;可是现在更多的时候阿西亚发现他在静静地望着自己,一句话都不说。 大概是由于自己破坏了仪式,连累父亲被法老责罚所以不开心吧?阿西亚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该听狄斯的蛊惑,好奇地跟在他身后混进太阳神殿凑热闹,更糟糕的是还看见了至今仍令她心惊胆战的画面。 “这花,父亲会喜欢吧?”她心里想着。 莲花在水族人的眼里是圣洁的象征,是水神那伊阿得斯对他的子民的赐福。历任水族族长的继任大典上,祭坛上都会放满水族人献上的刚采下的莲花,以求得蒙阿伊阿得斯神的庇佑。 阿西亚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望着手里的花,脚踝处银铃的声音清脆地在空旷的神殿里飘荡。 “阿西亚。”有声音低低地传来。 “谁?”阿西亚停下了脚步,向四周望去,“父亲吗?” 从神殿上方灌进来的风吹动着她的裙摆,铃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没有人。难道是她的幻觉吗? “阿西亚!”声音又响了起来,更低了。 “你是谁?你在哪儿?”阿西亚问道。握紧了手中的花。 “--- ---在你后面。” 阿西亚转身望去——除了巨大的绘着古老图案的石柱之外,空空的神殿里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记起了小时候狄斯和她在这里见面的场景——难道在柱子后面? “狄斯,是你吗?”她小心地绕到了石柱的背后。 “果然是你!”阿西亚松了口气,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老是喜欢这么神神秘秘地躲在柱子后面啊?” 狄斯埋着头,伸直了一条腿靠着柱子坐着,右手搭在另一条曲着的腿的膝盖上。 “你在干什么?削木头剑吗?”阿西亚笑咪咪地问,先前的忧心重重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都飞远了。 狄斯没有说话,仍旧埋着头。 “喂,狄斯,我在问你呢!”阿西亚撅起了嘴,“你怎么都不理我?” “--- ---” “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了!”阿西亚说,“再也不理你了。”说着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狄斯慢慢地抬起头来望了阿西亚一眼。 神啊!阿西亚倒吸了一口气——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狄斯——这是这样的一张令人揪心的脸啊!他那褐色的眼睛里似乎包含了太多的悲伤、痛苦、甚至——仇恨,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受伤的狼。 “狄、狄斯。”阿西亚怯懦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你怎么——” 没有等她说完,狄斯就“呼”地窜了起来,绕到她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阿西亚差点“啊”地尖声叫了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七朵莲花纷纷从手中散落。 她一动也动不了,感觉到狄斯围在她腰间的双臂的力道在逐渐加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努力地呼吸着,试探着轻轻地问。 狄斯仍然没有说话,他的头深深地埋进阿西亚披散着的亚麻色长发里,好像要把自己给埋葬到其中。 阿西亚试图转身想看看狄斯的脸,可是他感觉到了她的意图,敏捷地抱着她转了一个方向——显然,他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脸。 “你--- ---在哭吗,狄斯?”阿西亚小心地问,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仿佛是溺水的人抱着木板。 “--- ---他们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狄斯终于开口了,他喃喃地说着,仿佛呓语一般。他的心里积聚着巨大的仇恨和痛苦,当初费了好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支撑着听完阿尔辛诺的述说。 我亲爱的、可怜的母亲啊!你那么慷慨地给了我生命,但我却从未体会到你心里的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屈辱地、不明不白地死去!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补偿我的罪过,才能减少我心中的愧疚? 是的,他终于知道了他那美丽温柔的母亲的故事。她的确不是埃及人,她从努比亚来,她是公主--- --- 二十年前,埃及法老,也就是狄斯的父王亲征努比亚。双方势力原本悬殊不大,然而由于努比亚阵营里的统帅抵挡不住黄金的诱惑而变节,埃及军势如破竹,一路斩杀努比亚将士无数,就连国王的三个儿子亦都死在了埃及军的铁骑之下。不久,埃及军兵临城下,法老考虑到努比亚王宫的巨大财富,为免他们玉石俱焚,暂停了攻势,大军驻扎在城外,劝降不成,便下令切断城中居民的水源,封锁城门,企图以断水断粮的方法迫使努比亚人投降,可是国王和城中百姓宁死不屈,双方僵持达数月之久。时至,埃及国内传来奴隶暴动的紧急军情,法老不得不调集军队赶回埃及,他带走的,除了铜山以北努比亚的大片土地之外,还有国王唯一的女儿——公主辛嘉——努比亚国王为了两万战俘和城中百姓的性命(据说由于数月的断水断粮,当时城中居民饿死者不计其数,饥饿的人们甚至为了生存而争食死尸.)惟有接受法老的条件,含泪将自己心爱的女儿拱手交于法老。公主出城的那天,全城的军民自发齐集王宫为她送行,城内一片哀号,哭声传遍方圆十里。 辛嘉公主是努比亚第一美女,当年她在各国的知名度丝毫不逊色于今日埃及的阿尔辛诺。虽然曾经贵为公主,但是在埃及王宫里毫无地位可言,战败国公主的身份,让在人们眼中,和努比亚的奴隶一样,都是法老的战利品。法老或许很爱辛嘉,但是他的嫔妃们嫉妒她的美貌,视她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为了她的国家和子民,辛嘉总是委曲求全;然而,她到埃及的第二年,被埃及军攻占的努比亚地区便发生了起义,法老派兵镇压,屠城三日,所有努比亚义军惨糟坑杀,努比亚国王在军营里自焚身亡。消息不久就传到埃及王宫,辛嘉公主预谋行刺法老却由于王后安插在身边的奸细告密而功败垂成,法老不忍心杀害辛嘉,更何况她当时已经怀有身孕,于是便下令将她软禁起来。同年秋,辛嘉生下了王子狄斯,三年之后,宫中传出她暴毙的消息。 暴毙?她那怎么可能是暴毙?分明就是谋杀啊! “知道了吧?这就是我母妃的故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狄斯哑着嗓子低声地说。 天哪!阿西亚在心中暗暗地惊呼,尘封的故事从狄斯口中慢慢讲出来,仍然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她为辛嘉公主悲惨的命运,更为此刻抱着她的狄斯叹息——可怜的人啊,你怎么承受得了? “我为她的不幸难过,但我更感谢她。“阿西亚轻轻地说,她动了一下身子,狄斯微微放松了手臂的力量,让她转过身来,“我感谢你伟大的母亲,感谢她没有把你带走,感谢她让你来到我身边。”她仰起头来,伸出一只手覆盖着狄斯苍白的脸颊,“不要难过,阿西亚会永远陪着你。” 狄斯苦笑了一下,“原来小时候他们都没有说错,我真的是——” “别这么说,狄斯,不要侮辱你伟大的母亲,难道连你也认为她是卑贱的奴隶吗?”阿西亚的手,蒙住了他的嘴。 “我当然不会那么想!”狄斯激动地说着,“真正卑贱的是那些害死她的人!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阿西亚拉下列狄斯的脖子,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上了狄斯的嘴唇,“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遗弃了你,阿西亚也不会离开你。” “谢谢你,阿西亚。”狄斯俯首吻着她散发着香油气息的柔软头发,“可是现在你也知道了,我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埃及王子,我根本没有王位的继承权,也没有--- ---” “我也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水族族长的女儿,我没有先知的灵力。”阿西亚笑着说,“其实,我们俩还真的很相象,你说是吗?” 狄斯俯视着自己怀抱里孩子一般稚气美丽的女子,眼里终于多了几分柔情和笑意,“将来你最好嫁给我,阿西亚,我不能想象如果连你也离开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也一样。”她微笑着赞同道。 “等我报完我母妃的仇以后,我要在阿蒙神殿里迎娶你做我美丽的新娘。” “你想报仇?”阿西亚从沉浸的幸福之中猛然觉醒,她抬起头来,“你知道是谁害死你母妃的吗?”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狄斯抿着嘴,淡淡地说。脸上重新恢复先前的凝重。 “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被你查到幕后的主谋是你的父王呢?” “如果他真的做出那样卑劣的事,我一样不会饶了他。”狄斯冷冷地说道。 阿西亚感觉到背后升起一阵凉意,她凝望着狄斯毅然决然的脸,缓缓地说,“你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就算让你得手,你认为阿多尼斯他们会放过你吗?狄斯,我不愿意见到你有任何的危险。” “放心,亲爱的阿西亚。”狄斯安抚地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不会轻举妄动的,而且我也不会有事,他们根本就伤不了我。为了你,我是不会让自己轻易地去见阿奴比斯神的。” “可是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感觉很害怕,自从上次祭祀的事之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我会失去你。”阿西亚叹了一口气。 “别怕,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狄斯轻笑了一下,牵起了阿西亚的一只手,“亲爱的阿西亚,现在我在那伊阿德斯神前向你盟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永远不会背弃你,神明为证,他日有违誓言,就让我堕入流沙之中,受百蚁侵噬之苦,永无超生之日。” “不需要发这样的毒誓,我相信你,狄斯。“阿西亚含笑望了狄斯一眼,“阿西亚也向你承诺,永远只爱你一人,倘若有朝一日天神让我们分开,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回到狄斯身边。” 万能的那伊阿得斯神啊,永生的神明!请用您洞察万物的双眼,见证我们此刻的誓言,以那无边的神力,庇佑相爱的人儿永不分离。 风过神殿,在每个角落里游走,静谧的黑暗中发出异样的声响,像是那伊阿得斯神在喃喃自语。 第八章 逃离底比斯 夜幕沉沉笼罩着埃及王宫。通明的烛火映红了大半个天空,四处弥漫着上好的葡萄酒的味道,丝竹的轻柔乐声和舞女银铃般的笑声在夜空中迂回流荡。尼罗河上吹来的风卷着莲花的馨香,沁人心脾。 佩德拉王妃倚在寝宫外的走廊边上,仰面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黑蓝色的天幕上,星光闪闪烁烁,忽明忽暗,宛如无数金针刺出的璀璨而夺目的小孔,金光反射到河面上,像是洒进无数块晶莹的宝石。伊西斯女神的使者--- ---天狼星出现了,尼罗河水,又该泛滥了吧?年复一年,莫过如此。即使是千年之后,这星空也还是这个样子;而尼罗河,也仍是这样的绵长。 ――― ――― “王妃,阿尔辛诺公主已到内殿,请移驾。” 佩德拉王妃微微颔首。 “母后,唤儿臣来有什么事吗?” 阿尔辛诺双眸含笑,羽扇轻摇,高贵得宛如伊西斯女神再生;风华绝代,她的美貌早已超过了她同样美丽的母亲。 佩德拉王妃优雅地斜卧到软塌之上,不慌不忙地从使女手中捧着的果盘里摘下一粒葡萄,再慢慢地送进嘴里。 “阿尔辛诺啊,停止你正在做的事。”她悠闲地轻声说着。 阿尔辛诺一惊,随即莞尔一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母后。” “行了,我最美丽的女儿。”佩德拉微微扬手,“你以为这埃及王宫里有什么事能瞒得了我吗?” “母后英明,的确如此。”阿尔辛诺笑道。 “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阿尔辛诺。”佩德拉王妃抬起头来,用那双不怒自威的美丽眼睛望着自己的女儿。 阿尔辛诺心里顿时一冷,知道什么都逃不出王妃的眼睛,呵呵,那是自然了--- ---她可是自己的母亲啊,我们--- ---是如此的相似。她在心里微微地笑了起来。 “记住,我不准你碰他。”佩德拉王妃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像是随意地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足以让人冒出一身的冷汗——然而,却并不包括阿尔辛诺。 “不准?” 阿尔辛诺娇声掩面一笑,“可惜啊,太迟了些,母后。” “是吗?”佩德拉王妃亦微笑着,淡淡地说。 与此同时,王宫北面的那伊阿得斯神殿。 “德勒神官,请赶快动身吧,时间已经不多了。”娇小的女子全身包裹在黑色的披风之中,只露出一张机警而清秀的脸。 “佩德拉王妃吗?”德勒接过她手里的信函,淡淡地说。 “是,我是王妃的使女卡茉尔。王妃让我转告您务必在今晚出城,阿尔辛诺公主的人很快就会过来的。”。卡茉尔急促地说着,“详细的事宜王妃在信里说得很清楚。” 德勒耷拉着嘴角。纸莎草纸写成的信卷在珍珠母圆棒上,用蜂蜡封口,再用火漆加封了一层,拿在手里似乎很沉。他却并没有动手去拆,只是望着它,一言不发。 “请别再犹豫了!这里已经很不安全了。” 卡茉尔看着眼前沉默的神官,心里暗自惊叹于他的平静——难道他不怕死吗?“王妃吩咐让您和您的族人出了底比斯之后就永远不要再回来,这里到处是阿尔辛诺公主的人,她不会放过你们的,对了,还有这个——” 卡茉尔说着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块硕大的黑色玛瑙,“这是王妃的信物,您带着它就可以和您的族人顺利出城,没有人敢阻拦。” “--- ---请替我谢谢尊敬的王妃,”德勒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请她收回这块黑玛瑙,水族的人若是真想离开底比斯,别人是没有办法阻拦的。” 你把这东西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既然终归是要走,何必再让你受到牵连。 “可是——” “好了,善良的孩子,也谢谢你。”德勒笑着说,“这封信--- ---也请带回给王妃,就说德勒心领了。” 卡茉尔愣了一下,“您--- ---会走吧?”她不确定地问道,实在是有些不明白德勒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居然还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就算不是为了王妃,为了您的族人,您也该——” “我知道。”德勒颔首说道,一面微笑着轻轻地把信插进卡茉尔的手里,“回去吧,我亲爱的孩子,--- ---代我向王妃道别。” “为什么我们要离开?”阿西亚惊叫着,手里的黄金剑应声“啪”地掉到了地上。她正在为父亲的那番预言而痛苦着,始终不肯相信那样的人会是她的狄斯,可是,父亲是不会骗人的。——要是他真的杀了阿多尼斯,那也一定是阿多尼斯咎由自取,是的,一定是这样的!阿西亚不禁打了个哆嗦,为自己这个残忍的念头感到害怕和恐惧。 “我们得罪了王宫里的权贵,亲爱的。”德勒轻轻吻着她因为受惊而发红的脸颊,“再不走就都得死,你、我还有水族所有的人。”他慢慢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阿西亚等大了眼睛,头脑里一片空白,“谁?是谁要杀我们?法老吗?” “别再问了,阿西亚,我们得赶紧离开,其余的族人都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可是、可是父亲,我们为法老做了那么多的事,没有我们水族就没有埃及的今天,他怎么能忘恩负义,这么残忍地对待我们呢?”阿西亚激动地挣开了德勒的怀抱。 “--- ---因为一个预言。”德勒抚摩着她长长的头发。他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一个阿尔辛诺——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不能把狄斯从你身边弄走,我就只有带着你远远地离开他了,亲爱的阿西亚。 “关于狄斯的那个预言吗?”阿西亚脸色刹白地惊叫了起来,“父亲,难道,难道要杀我们的人不是法老?”即使单纯如阿西亚,也自然明白这样的一个预言如果传了出去会带给狄斯怎样毁灭性的遭遇。 德勒苦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明白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既然是她自己要这么想,那其实,其实就为他省了许多力气,虽然这样的认知会让她痛苦不堪。 “还不快走?” “等等,父亲。”阿西亚拉住了德勒的手,“我们这一走,还会回来吗?”她想见狄斯,想让他证明自己刚才的猜想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可原谅,而且--- ---离开了埃及王宫,就等于离开了狄斯,一想到这里,她就迈不开脚步。 “不知道。”德勒简单地说,不经意间抬头,望见了那伊阿德斯神伟大的塑像——这是从他的祖辈们就开始祭祀的伟大神明,这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们的气息。离开这从小长大的神殿,他何尝不感到难过跟心酸?然而现在若是不走,带给水族的就会是更大的灾难。 “可以迟一些时候再走吗?不会很久,一会儿就够了。”阿西亚的眼泪流了出来,至少,至少让她跟狄斯道别吧,她不相信狄斯会做出这样的事,况且今日一走,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万一明天他醒来之后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会疯的,她也一样--- --- 德勒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身凝视着阿西亚,“亲爱的,你要用整个水族的血来祭奠你伟大的爱情吗?” 脱口而出的尖刻话语让他马上后悔不已,他紧抱着阿西亚,把头埋进她亚麻色的长发里,“对不起,亲爱的。” 我可怜的孩子啊。 抬起头来,正好又看见高大的神像,庄严而伟大的神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相拥的两人。 连你也在嘲笑我吗?万能的那伊阿得斯神。 德勒苦笑着。 第九章 王妃的计谋 佩德拉王妃寝宫。 侍卫疾步而入,对着阿尔辛诺一阵耳语。 “什么?”阿尔辛诺脸色一变,随即扬手“啪”地扇了来者一记耳光,“没有用的东西,还不赶快去追!” “怎么了?我美丽的女儿。”佩德拉王妃轻笑着,好整以暇地望着一脸怒气的阿尔辛诺。 “是你做的对不对?” 阿尔辛诺沉下脸来,厉声问道。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阿尔辛诺。”佩德拉王妃半眯着眼,仍旧带着几分微笑。看来,他已经走了。想到这里,她的心平静了下来,然而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又不免感到一阵失落。 “够了吧,母后!” 阿尔辛诺冷冷地笑了一下,“为了一个德勒您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她盯着她,不带一丝温度地说着——倘若你不是我的母亲,我—— “那你为了狄斯就值得与阿多尼斯为敌吗?”佩德拉王妃轻笑着,针锋相对。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否则她也不会硬下心肠让德勒他们连夜逃走。 “那是我自己的事。”阿尔辛诺高傲地抬头,冷冷地说,“不过母后,您别指望我会就此罢休。” “不然呢?”佩德拉不动声色地微笑。 “您说呢?如果您再插手这件事我就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具实禀明父王。” “好啊,不愧是我的女儿!可是你打算怎么跟他说呢?”佩德拉王妃“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明艳的双颊越发显得动人,“倒不如我来帮你吧,告诉法老水族族长的那个预言--- ---” “你——” 阿尔辛诺脸色刹变。 “又或者告诉狄斯你原本打算对水族还有他的阿西亚所做的一切?” “母后!” 阿尔辛诺叫了起来,“我可是您唯一的女儿!” “原来你还记得啊”,佩德拉王妃收起了笑容,“那样最好不过了。记住,不准你再对他们做任何事。至于那个预言,”,她慢慢地举起了酒杯,“我并不怎么关心将来的事。” “--- ---呵呵,母后,为了您的情人您还真是用心良苦啊,单凭您对我埃及储君的这点关心,我相信我就永远做不到。” 阿尔辛诺恢复了以往的高贵冷静,轻摇着羽扇,淡淡地笑着。 “--- ---你做得到的。为了狄斯你不是也连兄长的性命都不顾了吗?你可别忘了,那是阿多尼斯啊,一个不仅仅也是你哥哥的人,而且还是你——” “--- ---但他却不会成为我的丈夫。” 阿尔辛诺温柔地笑着说道,倒像是在说着一件极其美妙的事情。然而那笑容后面藏匿着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懂得的悲伤。 “事情办得不错,卡茉尔。”内殿里,佩德拉对跪在软塌旁的使女说,“东西,都给了他了吗?”她微微闭着眼睛。 “是的,不过——” “怎么了?”她睁开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卡茉尔手里的信还有黑玛瑙。 “--- ---他怎么说的?”佩德拉在心里默默地吸了口。 “回王妃,德勒神官说他心领了,水族的人若是真想离开,任何人都阻拦不了。他还让奴婢代为向王妃道别。” “是吗?”佩德拉喃喃自语,“好了,你退下吧。你们也都下去。”她挥了挥手。 是怕会牵连到我吧?呵呵,你倒还没有变,依然还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傻瓜,像你说的,我都已经是王妃了,还有谁能伤害得了我?德勒啊,既然当初都没有说出来,现在为什么又要旧事重提呢?走把,走了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一滴眼泪,轻轻地,滴到了佩德拉王妃手里握着的那块黑玛瑙上。 “阿尔辛诺公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佩德拉王妃寝宫,刚才退出去的那个侍卫一直等候着阿尔辛诺,见她终于出现,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办?你还敢来问我?”阿尔辛诺一脸的阴沉,“要是你的人动作快点儿他们能走得了吗?蠢货!” “是,属下知罪!”侍卫匍匐着,满头的冷汗,“属下这就派人沿途搜寻,一定可以——” “行了!”阿尔辛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知死活的东西!王妃也是你能惹得起的吗?” 侍卫愕然,一头雾水。 “这件事我自会处理,通知塞米尔将军,暂时停止我让他做的一切事情,等候我的命令。”阿尔辛诺说道。 “--- --- 是 --- ---” 阿尔辛诺微微闭上了眼睛——跟她说话还真是辛苦啊。呵呵,母后啊,你根本就是个傻瓜,你以为你这样做真能救得了他?违抗法老的命令擅自离开底比斯,就这一条罪状就足够在他身上烙上“贱民”的印记。你有本事,知道我的弱点,但你也能威胁到其他的人吗?就算我今天放过了他,那么以后呢?呵呵,有一天你的情人不声不响地死在了埃及的某个角落,你又能知道吗?送他出了王宫,也就是把他送出了你的势力范围,从现在这刻起,他的命,就已经不在你的掌控之中了。 “阿尔辛诺公主。”使女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又怎么了?”她不悦地睁开了眼睛。 “辛提卡纳王子殿下正在偏殿等您。” “辛提卡纳?又是他。”阿尔辛诺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王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 “让他滚!那个蠢货!”阿尔辛诺一独自的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 “可是,王子说他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 德勒神官及水族所有的人在一夜之间从底比斯消失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认为这是灾难即将降临埃及的先兆,加上之前太阳神祭祀典礼上突然熄灭的祭祀之火以及尼罗河水的久久不退,埃及上下人心惶惶,习惯了太平盛世、奢侈享受的人们,重新记起了恐惧的滋味。 关于德勒消失的原因,人们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不满法老近年对水族人的种种作为才愤然离去;有人说他是预见到即将降临埃及的大灾难,知道埃及气数已尽而趁早抽身;还有人说他因为冒犯了太阳神、破坏了祭祀大典已被法老秘密处决--- --- 法老对于德勒的离去大而光火。倒不是由于他突然意识到了水族对埃及有多重要,而是他害怕这个有先知灵力的族类会为他国所用,对埃及倒戈——这也是他当日下令禁止水族人踏出底比斯城半步的真实原因——既然人已经不能为他所用,那么将他们赶尽杀绝无疑是最安全的做法。 法老于是一面下令对外宣称德勒暴毙的消息,并以信奉水神,对太阳神不敬,破坏主神祭祀大典为由降罪所有水族,废除历任水族族长担任埃及大神官的惯例,贬水族人为贱民,禁止所有埃及人公开谈论有关水族的事;一面暗中派出人马往邻国搜寻德勒等人的下落,一旦寻获,就地格杀勿论。 第十章 坚守的执着 “那伊阿得斯神啊,你不是水族的守护者吗?那么请你告诉我,阿西亚去了哪里?” 水神神殿,昔日的风光早已不在。 高大的神像依然雄伟壮观。 狄斯站在神像前面,仰首喃喃自语。 他简直不敢相信,几乎几乎是一夜之间,阿西亚就这么消失了。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还以为只是侍卫开的一个玩笑。然而当他手捧着莲花再次踏进那伊阿得斯神殿时,这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偌大的神殿里,再也听不见阿西亚脚踝上银铃随着她轻快的脚步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阿西亚,真的走了。 可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才在神前盟誓说永不分离的吗?难道那是我的梦? 狄斯望着高大的神像。 曾经无数次,在这里他看见阿西亚白衣飘飘,像尼罗河上盛开的一朵莲花。那纯洁美好的笑容在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怎么都抹不掉。他还记得就是在这里,他对她讲述自己母亲的悲惨故事,她亲吻着他说即使所有人都遗弃了他她也不会离开。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西亚你究竟去了哪里? 神啊,我求你快把阿西亚带回来! 身后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慢慢地,由远及近。 “狄斯——” 万能的神啊! “阿西亚,你回来了!”狄斯欣喜地猛然回头。 阿尔辛诺一袭雪白的长裙,紫晶的扣子在领口以下排成一条直线,裙上缀着的珍珠闪烁着迷离的光,握着羽扇的手僵在了胸前,哀怨的褐色眼睛望着狄斯那张欣喜若狂的脸。他果然还是到这里来了。这么放不下她吗?她不过是个平凡的人,值得为了她连续几天都喝得烂醉如泥吗? “阿尔辛诺,是你。” “不然呢?”阿尔辛诺苦笑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神采从他眼睛里褪去,“你以为是阿西亚?” 狄斯没有说话。 “忘了她吧,狄斯,是她离你而去的,而且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我不相信!她一定是有苦衷的。”狄斯仰面望着那伊阿得斯神像,“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倘若神让我们分离,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回到狄斯身边。 阿西亚,难道你早就算准了我们会分离? 狄斯苦笑着想。 “那又怎么样?难道你就一直在这儿等着她吗?”阿尔辛诺尖锐地说,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不错。” “狄斯!”阿尔辛诺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你很清楚父王已经下令对他们赶尽杀绝,他们是活不了的!就算阿西亚大难不死,被你找到了,你认为你能把她带回王宫里来吗?” “--- ---带不进那就不带,我跟她一起走。”狄斯很平静地低声说。 “你在说什么?”阿尔辛诺痛苦而惊讶地从狄斯怀里抬起头来,这张她热爱着的脸,她看了十八年,却是第一次发现那上面流露出她所陌生的神情,似乎她此刻拥抱着的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美丽身体,至少,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你要离开我吗?狄斯?你要把我扔在这个王宫里吗?”泪水从阿尔辛诺美丽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滴落在狄斯的胸前。 狄斯慢慢地低下了头——这是从小就爱着他的阿尔辛诺,他怎么可以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明白呢?神啊,你是多么美丽的人儿,不要流泪,这只会加重我的罪孽。 狄斯吻着她脸颊上的眼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这样回答。 “你说啊,狄斯!”阿尔辛诺哽咽着,“说你爱的人是我,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阿尔辛诺!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可是——” “你忘了你母妃了吗?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说的?忘了你不能离开王宫的另一个理由了吗?” “阿尔辛诺!!”狄斯痛苦地叫了一声,“你别说了!” “不可以的!狄斯!你不可以忘记!” 狄斯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几乎把他给压垮了,他透不过气来,他想哭泣,虽然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懦弱而可耻,他将她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扳开,推开了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别说了,阿尔辛诺,你别说了。” 阿尔辛诺蹲下身来,“对不起,狄斯。”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抚摩着他苍白的脸,“原谅我,我只是一时控制不了我自己。阿尔辛诺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她轻轻地捧起他低垂的头,吻着他冰冷的额头,“只有阿尔辛诺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忘了阿西亚吧,有我在你身边还不够吗?亲爱的人哪,难道非得让你见到她的尸体你才会死心? 伊西斯女神啊,我究竟该怎么做? 风声叹息,水神神像因为不见了他的子民而发出阵阵悲鸣。 埃及王宫,由于水族的神秘消失而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之中。 “阿尔辛诺公主还是不肯用膳吗?” “可不是!这次该你进去了!” “我可不敢再去了,公主发火的样子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可怎么办?” “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哪里知道?公主从水神神殿一回来就闷在内殿,都好几个时辰了。” “为什么要去水神神殿呢?” “谁知道?又没有让我们跟进去,该不会是——” “不会是中什么邪了吧?水族的人——” “大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辛提卡纳王子!”正窃窃私语的使女一惊,慌忙闭嘴行礼。 “王已经下令不准任何人再谈论有关水族的事,否则死罪,你们是不知道还是不怕死?” “王子殿下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惊慌失措的使女吓得脸色煞白,跪了下来。 辛提卡纳“哼”了一声,“公主呢?” “回王子殿下,公主在内殿。” “公主殿下,四王子来了。”使女转向身后,同样胆战心惊地通传。 “让他滚!!”阿尔辛诺暴怒的声音清晰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什么东西摔碎的声响。 使女们一哆嗦,相互对视了一眼,但谁都没有勇气把目光移到辛提卡纳身上。 “这些是要送去给公主的吗?”辛提卡纳的声音响了起来,望着使女手中托盘里的食物和酒。 “回王子殿下,是的,可是公主不让送进去。” “好了,交给我吧,”辛提卡纳挥挥手,“东西放下,你们下去。” “可是——”使女犹豫着。 “你敢违逆我?”辛提卡纳皱了皱眉头. “--- ---奴婢告退。”使女知趣地退了下去——一边是冷酷的阿尔辛诺公主,一边是以残暴闻名的辛提卡纳王子,这样的选择题做起来真是要人的命。 第十一章 赌约 一层层奢华而美丽的金色帷幔之后,阿尔辛诺趴在那张华丽的、雕刻着莲花与灵蛇的圆形大床上,埋着头,一动也不动。 地上一片狼籍,散落着盛酒的杯子、青铜的水壶、装香油的精美瓶子、龟壳做的琥珀色梳子、黄金的发针、还有阿尔辛诺那把白色的羽扇,早已沾上了酒污--- --- 隔着同样是金色的帷帐,辛提卡纳终于看见了他朝思慕想的王姐。他本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但却不小心踩到了脚边的金属碎片,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谁在那儿?”阿尔辛诺的声音,暴躁如雷。 “辛提卡纳在这里。” “谁让你进来的?”阿尔辛诺迅速翻身,斜卧在床上,“你好大的胆子!” “弟弟要见姐姐关胆大胆小什么事?”辛提卡纳笑道,他穿着一件华贵的紫袍,黑发松松地垂在脑后,光洁的前额戴着黄金制成的鹰徽。 “你少在我面前花言巧语,辛提卡纳。”阿尔辛诺冷冷地说,她不喜欢这个有勇无谋的弟弟奇$%^书*(网!&*$收集整理,偏偏他最近老是有事没事地跑来。 “是谁惹你生气了?阿尔辛诺,”辛提卡纳所道,“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取下他的头!” 就凭你?阿尔辛诺在心里冷笑。 “其实你不说我大概也猜得到。” “哦?”阿尔辛诺暗自一惊,挑了挑眉毛,“说来听听。” “是为了那个水族神官吧?”辛提卡纳笑了一下,他记得使女说过她去过水神神殿,然后就闷闷不乐,“王姐何必去理会那些民间的传闻,水族跟我埃及的国运根本就一点关系也没有。” 神啊,我怎么会有如此自以为是的白痴弟弟!! 阿尔辛诺望着他,连敷衍的笑都笑不出来了。 “不过,他竟然令我最心爱的王姐茶饭不思,那就是他的罪过了,不可饶恕。”辛提卡纳一边说一边试探着走近了阿尔辛诺的床边,从他刚进来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为她即使在此刻也掩不住的美丽而叹息,更为她的苦恼而焦躁。 “所以呢?”阿尔辛诺有些醉意的眼睛里透着不可琢磨的诡异的光芒。聪明如她,完全能够猜到辛提卡纳接下去要说的话,她闲适地等着,胸有成竹。 “我会找出德勒他们的藏身之所,为了你,我的阿尔辛诺,我会让整个水族的人用他们的血来替他们的族长向你赔罪。”辛提卡纳信心满满地许诺道。 阿尔辛诺笑了起来,银铃般的声音听得辛提卡纳心花怒放——她笑了,她终于笑了。 “你可以吗?我可不希望看到你为了我而受伤啊,那样我会很难过的。”她含笑地说道。 “放心,阿尔辛诺。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快得过我的剑。”辛提卡纳傲慢地说着,一面大胆地拉起了阿尔辛诺搭在雕刻着豹爪的床沿上的一只手,放到了自己的嘴边,“为了我最爱的人。” 阿尔辛诺满意地“咯咯”笑了,像是猎人得意地看着自己的猎物,“你真是我最可爱的弟弟啊。” 很好,由你动手会替我省很多麻烦,看来你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傻瓜。她心里愉快地想着,倒上忘了抽回被辛提卡纳亲吻着的手。 “辛提卡纳,什么事让你乐成这样?” 阿尔辛诺的寝宫外,暗香浮动的御花园。奇花异草在火光的掩映下瑰丽如同珍宝。 “阿多尼斯!”辛提卡纳抬头,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大王兄。 阿多尼斯身材挺拔魁梧,紫色的披风长及脚踝,他头戴着假发,深邃的眼狭长,褐色的眸含笑,古铜色的脸轮廓分明,不怒自威。不同于狄斯的飘逸俊朗和辛提卡纳的飞扬跋扈,阿多尼斯身上有着埃及皇太子的自负和未来法老的霸气。 “你刚才去了哪里?”阿多尼斯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 “阿尔辛诺的寝宫。”辛提卡纳答道。 “哦?”阿多尼斯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 ---你省点儿力气吧,阿尔辛诺连埃及未来的王妃都不屑做,她会看上你?” “阿多尼斯!”辛提卡纳拉下了脸。 “你我都很清楚从小到大她那双向来长在头顶上的美丽眼睛里只看得见狄斯,哪里还容得下其他的人?你别让她给迷住了,小心被利用。”阿多尼斯十分了解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冷酷决绝丝毫不逊色于她的美丽高贵,虽然--- --- “呵呵,我会用水族的血向她证明我不比那个杂种差!”辛提卡纳自负地说道。 “你以为现在的狄斯还是当年的狄斯吗?愚蠢!”阿多尼斯对辛提卡纳的话嗤之以鼻,“不如这样好了,我跟你打赌,看我们谁先找到水族的人,如果你比我快,将来我就以埃及法老的身份劝阿尔辛诺嫁给你,否则你就给我离她远一点儿。”不然将来你死在她手里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心里补充道。 “一言为定!阿多尼斯,这可是你说的!” 第十二章 阿西亚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太阳神每天普照着万物,无限光明。 花开花落,三年时光匆匆而过。 离底比斯城很远的下埃及,西奈半岛,慕沙山。 “姐姐,我们该回去了。”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怀抱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狗,一蹦一跳地跑到了山顶上,拉扯着断崖边上站着发愣的少女的衣角。 “好的,小路迪。”少女转过身来,望着身后的孩子,露出莲花一般温柔的笑容。她一身粗布的衣裳,却有着难掩的美貌,眉目如画,顾盼间流溢生辉,白玉一般的皮肤光洁而水凝,亚麻色的长长头发柔顺地从瘦削的双肩垂下,让她看起来像是传说中西奈深山里的精灵,然而那抹轻笑令脱俗的高雅气质在不经意间流露,这才发现她的美不带任何的妖娆,是一种宛如深谷里孤独的百合一般的纯洁。 拿起放在地上的水罐,她轻轻地牵起路迪的小手,慢慢地向山下走去,脚踝上银铃的声音一路清脆地响个不停。 “阿西亚姐姐回来了!” 刚踏进村口,孩子们就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姐姐,你看我今天刻的字!” “还有我的!族长说我今天最用功了!” “这是我母亲做的糕,阿西亚姐姐,给你尝尝!” --- --- “好了好了,”阿西亚微笑着摸着他们的头,“姐姐知道了,呆会儿姐姐做好吃的给你们,好不好?” “哦!!阿西亚姐姐万岁!!” “你回来了,阿西亚。”德勒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也穿着粗布的袍子,但这并不影响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高雅尊贵气质,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饱含着笑意,嘴角也带着一丝微笑——以前这张清心寡欲的脸上是看不到多少笑容的,即使偶尔有,也珍贵得如同一现的昙花。但是现在他爱笑了,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让看见的人觉得如沐春风。 “是的,父亲。”阿西亚微笑着。她更喜欢现在的父亲,至少现在的他没有了以前的冷漠甚至悲伤。父亲似乎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只要父亲开心,其他的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儿有一些新鲜的水果,等一下你那它们分给孩子们吧。” “好的,”阿西亚愉快地点了点头。 要是能永远都像现在这样那该有多好,德勒微笑着,望着阿西亚,在心里叹息。 记得三年前,刚从底比斯城出来的时候,大家为去哪儿而争论不休,都嚷着说要报复忘恩负义的法老,可是最后还是听从了族长的话,选择留在埃及,过着这样一种隐居的,与世隔绝的生活。这几年的时间里,为了躲避埃及军的追杀,他们不停地换藏身之所,有时候甚至连深夜里都在逃亡。最后,一年之前他们到达了西奈,便一直隐居在慕沙山的深处。整个水族的人都住在这个小村落里,像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每天白天耕作,晚上向那伊阿得斯神祈祷。水族在神话时期原本就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游牧民族,现在这种恬静简单的生活,他们过得虽然清苦,倒也十分逍遥自在。就连德勒,脸上的笑容也一天天地多了起来。 “父亲,我现在就去。”阿西亚说着,捧着盛满水果的篮子往门外走去。 “好。” 阿西亚,你真的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了吗?若我能永远这样守护着你,该有多好。德勒望着阿西亚美丽的背影,在心中叹息,可惜啊。 “这把剑,你还带在身边?”德勒慢慢走到了阿西亚的身边。 夜幕下,黄金短剑上幽蓝宝石折射出的光似乎可以通灵。阿西亚站在窗前,就着月光呆呆地望着这把剑,也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连德勒走到她身边都没有察觉。 “父亲。”阿西亚转过头,对着德勒笑了笑,这笑容让德勒觉得心疼。 “我还以为它早就不见了呢。”德勒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它丢了吧,阿西亚。” “不行!这是狄斯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阿西亚坚决地说。 “你忘了是谁害我们这几年来颠沛流离的了吗?亲爱的。况且你也再也回不去埃及王宫了,干什么还要留着它呢?或许它的主人早已经不记得你了。” “不会的!”阿西亚摇头,“我不相信当初是狄斯害的我们,而且他也不会离弃我,我们曾在神前盟誓过。” “是吗?”德勒淡淡地一笑,“可是都已经三年过去了,你怎么知道在这三年里他没有爱上别人,没有对别人说过同样的话?如果他还爱着你,那么现在他人在哪儿呢?” “不会的,父亲,”阿西亚像小时候一样圈住了德勒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我不相信狄斯会是那样的人,绝对不相信。” 德勒轻轻地搂着她,用下巴抵着她的头,“一切都会过去的,亲爱的。”这句话是说给阿西亚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狄斯,真的忘了我了吗?不会的,你曾经那么真诚地在神前向我发誓,我应该相信你的是不是?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这三年来都没有找过我?我思念你的时候、危险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 为什么?为什么?狄斯!!! 狄斯端着酒杯的手忽然一阵哆嗦,红色的酒液从杯子里泼洒了出来。 “怎么了?狄斯,”阿尔辛诺转过头,“你怎么心神恍惚的。” “没什么,阿尔辛诺。”狄斯望了她一眼,报以一个轻轻的微笑,他总不可能告诉她是因为刚才他感觉自己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刺了一下吧。 “没事就好,今天可是新王登基的日子,各国的使节都在,你别这么心不在焉的才好。”阿尔辛诺说着,伸出手来放在了狄斯的脸颊上,他还是憔悴了。这三年来,自己一直陪在他身边,看他为了寻找阿西亚和害死他母亲的凶手日夜操劳。难道就不能把他们给全忘了?你能找到阿西亚吗?辛提卡纳别的不行,但这件事他一定比你的动作要快,而且你也没有他这么狠;你又能找到当年的杀母仇人吗?呵呵,我可怜的,最最心爱的人啊,觉悟吧,你要找的都是你永远也见不到的人。只有此刻陪在你身边的人,才是实实在在的、真实的、永远爱你的人。 “新王登基关我们什么事?”狄斯慵懒地笑了,伸直了端着酒杯的手,放在软塌上,“阿多尼斯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这一天迟早会来,真是一点悬念也没有的游戏。” “游戏还没有结束,你怎么知道会没有悬念?”阿尔辛诺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若有所思地说。 狄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隔着人群向阿多尼斯那边望去。年轻的法老打扮成阿蒙神的模样,以太阳神之子的身份接受各国使节的朝拜。他头戴象征上下埃及统一的红白王冠,双手交叠握着黄金权杖——不愧是阿多尼斯啊,狄斯在心里轻叹,的确有着旁人难及的王者之风,呵呵,年轻而气盛的埃及王。 “阿多尼斯这阵子可有得忙了。”阿尔辛诺轻笑道,“等着觐见的使节都排到殿外去了。” “不过是些来探我埃及虚实的逐利之徒,个个心怀鬼胎。”狄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也不全是这样的。” “哦,当然咯,”狄斯扭头望了她一眼,笑道,“也有不少人是冲着阿尔辛诺公主远播的艳名而来,想一睹佳人的风采。” “呵呵呵呵,”阿尔辛诺娇媚地用羽扇掩面而笑——除了法老阿多尼斯,阿尔辛诺公主是这新王登基大典上最为重要的人物,因为同阿多尼斯一样,阿尔辛诺的母亲也贵为埃及王妃,嫡出的她同样有着埃及王位的继承权。倘若他日阿多尼斯无子而亡,那么阿尔辛诺理所当然就会成为下一位法老。她时年二十一,风华绝代,又贵为富庶之国埃及的大公主,其艳名对各国的王孙贵族来说早已是耳熟能详。今天她穿着缀满珍珠和黄金的白色长裙,头戴着银冠,上面有她的女神伊西斯的头饰——一条盘曲的优雅的灵蛇。她的脸上涂着一层甘松香,显得甜美而娇柔,双眼用浓重的锑粉几乎勾到了鬓角,在绿色眼影的衬托下,神秘而艳丽。 使女在她的身后轻摇着巨大的孔雀羽扇,四周弥漫着肉桂与香料的芬芳。 “不少邻国的君主都派来他们的女儿作使节,你说她们会看上埃及的法老呢还是看上你?”阿尔辛诺含笑望着身边的爱人,他穿着飘逸的紫色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琐而华美的图案,她很清楚,他们俩是这埃及王宫里最漂亮的人儿。 “密诺亚时节到!” 阿尔辛诺漫不经心地随声望去。 第十三章 密诺亚的求婚者 身材修长的少年含笑而至。步伐矫健,蓝色的眼优雅而狭长,微闭的唇带笑,嘴角微微上扬;黑色的卷发系成两缕,垂在胸前;一袭月白色的华丽长袍将年轻的王子衬托得俊朗不凡。 “伟大的阿多尼斯王,”他缓缓地向阿多尼斯鞠了一躬,举手投足间显出良好的教育和王室的风范,也不乏年轻贵族的纨绔与脂粉气息,“我是密诺亚三皇子尤多玛斯,父王派我前来,恭祝新王得承大统,愿埃及国富民强,两国世代交好。” “原来是皇子殿下,难怪气宇非凡。不远千里来我底比斯,真是辛苦了。”阿多尼斯笑道。 “此次之行带来了我密诺亚的珠宝、绸缎以及黄金作为新王的贺礼,请陛下过目。”尤多玛斯轻笑,示意随从打开礼箱。 耀眼的珠宝和精美的布匹令在场的所有人惊呼。 “有劳,密诺亚真乃富庶之国。”阿多尼斯得意地大笑,端起了酒杯,“旅途辛劳,请皇子先作歇息。” 尤多玛斯微微颔首,优雅地落座于大殿的一侧。 “--- ---这个皇子看上去还不错。”狄斯抿着酒,一面打量着尤多玛斯。 “也不过如此,脂粉气也太重了些.”阿尔辛诺轻摇着羽扇,“密诺亚在爱情海那边虽然国力不弱,但也算不上什么大国,不过他们造船的技术倒是强过很多国家。” “海军方面的装备也不弱,”狄斯若有所思,“呵呵,阿尔辛诺,他正盯着你看呢。”他咧嘴笑了起来。 阿尔辛诺扭头,正好接触到尤多玛斯的目光,他向她含笑致意,她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到了狄斯的身上,心里颇有些不愉快,这人真是不懂得礼数。 正想着,尤多玛斯起身,迈步走到了她的身前。 “美丽的阿尔辛诺公主。”他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含笑的脸上洋溢着光彩。 “幸会,皇子。”阿尔辛诺先是一惊,继而微笑,显出大国公主良好的修养,“不远千里来我埃及,真是辛苦了。” “为了见到美丽的公主,再辛苦也是值得的。”尤多玛斯轻笑,狭长的蓝色眼睛看起来有着女人一般的妩媚,“我渡过苍茫的大绿海,穿过炽热的沙漠,恨不能早一刻到达埃及,一见我心中的女神。” “皇子的大名阿尔辛诺也是早有所闻,今日得见果然人中龙凤。”阿尔辛诺悠闲地轻摇羽扇,一面含笑望着眼前的谄媚之人,“我素闻密诺亚是个美丽而神奇的国家,心中倾慕已久。” “密诺亚区区小国,不足与富庶的埃及相提并论,”尤多玛斯淡然一笑,“不过公主若是不嫌弃,尤多玛斯愿为向导,带公主游历我密诺亚壮美的河山。” “皇子客气了。”阿尔辛诺慵懒地从使女手中接过一杯酒,漫不经心地送到嘴边,轻抿着。 “--- ---美丽的阿尔辛诺公主,跟我回密诺亚如何?” “什么?”阿尔辛诺斜目。 “我在向你求爱呢,我的女神,”尤多玛斯上前一步,优雅地滑下身来,单膝跪地,轻轻拉起了阿尔辛诺的手,“我日夜思念着你,在密诺亚的王宫里,我每夜眺望埃及的星空,祈求神明让你我相见,我对公主的爱意有如尼罗河水一般绵长,至死不渝。”他微笑着,淡蓝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阿尔辛诺,她比他想象中还要美丽不可方物,艳光四射犹如神明,以至让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便觉得爱情的火焰在心底熊熊燃烧,他知道自己已经一发而不可收地陷入了对她的疯狂迷恋之中,无路可退。 “你在开玩笑吧,尤多玛斯皇子。”良好的修养让阿尔辛诺惊讶的同时仍旧保持着一贯的优雅笑容。 “请用你那双美丽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我美丽的阿尔辛诺公主。”尤多玛斯深情款款地凝视着阿尔辛诺。传闻中这位尼罗河畔的绝代佳人是带刺的玫瑰,玉面的狮子,傲慢又冷酷,然而自从他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便将一切关于这位公主的传闻通通抛之脑后,做出了这个令他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大胆举动。 没有等阿尔辛诺回答,尤多玛斯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起身,转向正被各国使节包围着的阿多尼斯。 “伟大的阿多尼斯王,”他含笑朗声道,“请允许我带美丽的阿尔辛诺公主回我密诺亚,埃及与密诺亚以此联姻,从此两国世代交好,密诺亚永远做埃及最忠实的盟友。” 大殿内顿时静了下来,随即又是一片哗然。 “好啊,有了密诺亚的帮助,我埃及如虎添翼!” “的确是好主意!联姻是最简单的方法!” “可有必要一定是阿尔辛诺公主吗?她可是我埃及最尊贵的大公主。” “是埃及的女王!” --- --- 人们议论纷纷,埃及人、各国的时节,全都对尤多玛斯的提议表现出十二分的敏感,他们无不把目光集中在这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王子身上。 阿多尼斯稍微愣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马上望了阿尔辛诺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尤多玛斯身上,正要开口,忽然瞟见一个人影一阵风似的地窜了出来。 “放肆!大胆尤多玛斯!放开你的手!”暴躁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劈了过来。 在场的所有人大惊,纷纷侧目。 辛提卡纳怒气冲冲地大步走来,猩红的长袍在身后飞舞,褐色的眼里满是傲气,更有杀气。 传说中噬血的埃及四皇子——辛提卡纳,十八岁那年带兵镇压下埃及贵族叛乱,坑杀两万俘虏,活活烧死了叛军首领及其族人数百,妇孺孩童无一幸免。十九岁随法老出征埃塞俄比亚,攻下城池之后发现为了防止黄金落入敌军手中,城里的人已事先将全部的黄金白银熔化后与铅铸在了一起,让巨大的财富对入侵者来说毫无用处,辛提卡纳一怒之下下令屠城,全城上下顿时血流成河,上千人成了刀下的亡魂--- --- 阿多尼斯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说话间辛提卡纳已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傲慢地站在了尤多玛斯面前,他冷冷地盯着他,猛地伸手将阿尔辛诺揽入怀中,“密诺亚区区小国,也胆敢要求我埃及最尊贵的公主下嫁,简直痴人说梦!” “辛提卡纳王子!”据说眼前之人迷恋着阿尔辛诺公主,尤多玛斯本来还不信,因为他听过的关于他放荡本性的传闻几乎和他噬血的传闻一样多,此人生活极为放荡,可以说是深受埃及糜烂的宫廷生活影响,是纨绔贵族的典型,经常与歌姬舞妓混迹在一起,有时还将妓女带到军营中去--- ---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是确有此事--- ---即使是这样,为了美丽的公主,他也不惜与这噬血的残暴之徒为敌,更何况他还出言侮辱了他的国家。 “怎样?”辛提卡纳眯起了眼睛,“就凭你也配得上阿尔辛诺?荒谬!你最好永远打消这个不自量力的可笑念头,否则我辛提卡纳第一个不放过你!”他冷冷地说着,一看见这个人就有气。狄斯有阿尔辛诺罩着,他不能动或许也动不了,不过对于其他任何一个胆敢妄想染指阿尔辛诺的人,他都恨不得用手中的利刃刺进他们的胸膛,剜出他们的心来。 “辛提卡纳!”阿多尼斯眼见双方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终于开口,“不得无礼!退下。” 辛提卡纳抬头望了阿多尼斯一眼,嘴里“哼”了一声,拉起阿尔辛诺径直坐回了一旁的软塌之上。 阿多尼斯目送着他们,心里一面叹息。“尤多玛斯皇子,”他微笑着望着殿前隐忍着怒气的年轻人,“无礼之处还请见谅。关于阁下刚才提出的埃及与密诺亚联姻的提议,我也十分赞同。不过至于和亲公主的人选,我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稍后我会亲笔致函密诺亚王,再议细则。” --- --- 第十四章 联姻,埃及与密诺亚 阿尔辛诺握着羽扇的纤细手指可以看见白色的关节,她端坐在软塌上,并没有注意阿多尼斯他们的谈话,她只是侧目望着身旁正轻抿着酒的狄斯。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他扭头,正好对上她哀怨而美丽的眼睛。 “怎么了,阿尔辛诺,”他喝了口酒,“还在为尤多玛斯刚才的话烦心吗?阿多尼斯刚在不是已经——” “你不觉得你刚才太沉默了一点吗?”她冷冷地说道。即使是头脑简单的辛提卡纳也要比你更让我感到欣慰。她心酸地想着,如果当时站出来的人是狄斯,她会欣喜若狂吧?尤多玛斯拉起她的手向她求爱,向阿多尼斯提出联姻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在等着,等着狄斯,要是他也表现出那样的怒不可遏--- ---可是他却一直都保持着缄默,那种缄默让她绝望。她等来的人,只有辛提卡纳!这让她几乎崩溃了。 “我从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也不善辞令,这你是知道的。”狄斯望着她,微笑着,有意地回避她的问题。他知道自己刚才已经伤了她。当尤多玛斯提出联姻的时候,他承认,他的心里的确有过一阵的恼怒和惊慌,他差点儿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下去,说出比辛提卡纳更冲动激烈的话,可是最终他还是忍住了,是因为辛提卡纳抢先一步的出现吗?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这个就算是吧。 他忽然想起了阿西亚。 如果当时被尤多玛斯牵着手的人是阿西亚,他想,他一定会怒不可遏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吧?他轻轻地叹息,在高处抿着酒静静地旁观着辛提卡纳和尤多玛斯的争执,他知道她在等着他,可是他却故意保持着沉默。理智已经战胜了先前的冲动,他知道阿多尼斯不可能答应让阿尔辛诺嫁给尤多玛斯,因为这样做其实就等于让尤多玛斯也拥有了埃及王位的继承权;除去这个政治上的原因,直觉告诉他,阿多尼斯也绝对不会那样做的,至于原因,他说不上来;况且,以阿尔辛诺的个性,就算是法老的旨意,只要她不愿意,她一样是不屑一顾。 “我去和亲对你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吗?” “你不会去的,亲爱的。你比谁都清楚,阿多尼斯不可能答应,况且还有辛提卡纳。”他冲她温柔地一笑,虽然知道这样的话只会伤她更深。 “我不清楚!我什么都不清楚!狄斯,难道我在你心里一点份量也没有,我要跟别人结婚你也一点不在乎吗?”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狄斯心里不觉一颤,从小到大,她从来就没有用这样的眼神望过他,那双别人看来冷傲的美丽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一直都是那样的温柔——记忆里她的眼睛向来就是那样的温柔—— “别这样,阿尔辛诺,”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说着,“别这样看我。你知道的--- ---我说过你永远都是我最心爱的——”,他望着她的眼睛,一时语塞,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去自己会说些什么。 “人吗?”阿尔辛诺的脸上一瞬即逝地闪过悲哀,她轻轻地说了一句,随即起身,拂袖而去。 狄斯坐在原位,没有想过阻拦,也没有勇气这样做,他目送着她旁若无人地径直离开。 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对于阿尔辛诺的感情究竟算什么了。她爱他,那份爱他早就知道了是超越了姐弟之间的情谊,可他爱她吗?是的,他爱她,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来爱她呢?他很清楚地知道对于阿西亚的那份炽烈感情可以明明白白地称为爱情,可是,对于阿尔辛诺呢?他真的已经不知道了。 阿西亚啊,你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到我身边来?狄斯痛苦地想着,他是那样地思念着她,思念着她亚麻色的长长头发,莲花一般的纯洁笑容,甚至脚踝上系着的银制铃铛。每天,他在那伊阿得斯神殿诚心祈祷,希望派出去的亲信能够找到阿西亚,把她安全地带到他身边。他无时无刻地担心着她的安危,惟恐她会命丧在法老派去搜寻他们的人的手上;可是,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都找不到任何一个水族的人,他们仿佛彻底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 “倘若有朝一日神明让我们分开,不论天涯海角,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再回到狄斯的身边。” 阿西亚,你还记得当日所说的话吗?三年过去了,为什么你音信全无?难道,你真的已经不再人世了吗? 狄斯痛苦地想着,一仰头,喝下了整杯的酒。 “阿尔辛诺!”大殿之外,辛提卡纳拦住了阿尔辛诺的软轿,刚才在殿上他一直关注着她,当看到她一脸怒容地离去时,他也尾随着离开。 “走开。”隔着华丽的轻纱,阿尔辛诺的声音冷若冰霜。 “还在为尤多玛斯的事生气吗?放心,他要是再来烦你我一定拧下他的脑袋!阿多尼斯刚才也已经说了不会让你去和亲——” “荒谬!我阿尔辛诺要嫁给谁,除了我自己任何人都管不了!包括阿多尼斯在内。”她冷笑着,“你今天的表现真是有失我埃及的大国风范。” “辛提卡纳只是一时情急,要不是顾及着身份,我真想一刀砍下他的头!” “卤莽!辛提卡纳,你让我觉得你缺少一个埃及王子应有的教养!”阿尔辛诺不屑而尖刻地说道。 “我——”辛提卡纳一时气结,须臾脱口而出,“要是今天站出来的人是狄斯你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吧?”想到刚才大殿之上的种种,他的心里也不禁泛起一丝悲凉。 “住口!”盛怒的声音从软轿里传出,“你以为你现在在跟谁说话?” “--- ---当然是跟我心爱的人!”辛提卡纳心中一凛,寸步不让地顶了回去。印象中他在她的面前一向都是怯懦的,这种怯懦让他事后每每回忆起来都痛苦不堪。他迈步走到了阿尔辛诺的软轿之前,伸手想拉开挡在他面前的金色轻纱。 “不得无礼,辛提卡纳王子!”两侧的侍卫伸手拦住了他。 “滚开!”辛提卡纳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给我滚开!”他提高了嗓音。 戴着蛇形手镯的纤纤玉手轻轻地撩开了金色的纱帘。 “你想干什么?”阿尔辛诺斜卧在软轿之内,单手支头,冷若冰霜地望着一脸坚决的辛提卡纳,伊西斯女神一般高不可攀。她才不会怕他,正如同她连神明也不曾真正畏惧一般,他在她的眼里不过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千千万万个可怜虫中的一个罢了。 侍卫收剑,跪倒在两侧。 辛提卡纳愣愣地望着她,她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甚至还似乎可以看到嘴角边扬起的半抹轻笑。她用那双尼罗河水一般清澈而深邃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他,他的心里不禁升起了一阵凉意——她明明就近在咫尺,但却似乎罩上了一层不知名的光华,让他觉得难以接近,他鼓足了勇气迎着那眼光看过去,然而对视不过几秒,便退却了。 “我在问你想干什么?”阿尔辛诺冷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辛提卡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让我送你回寝宫吧。” 仿佛是预料之中的事,阿尔辛诺撇嘴一笑,“不用,”她懒懒地说,“别忘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辛提卡纳疑惑地抬头。 “你可别告诉我你忘了当初答应过我的事!”阿尔辛诺提高了嗓门。 “没有!”辛提卡纳赶紧应道。 “都已经三年了,你的人到底在做些什么?”阿尔辛诺动怒地竖起了眉头,“没有用的东西!难道他们会消失了不成?” “别生气,阿尔辛诺.前些时候因为父王的事所以——不过我已经得到消息他们还藏在埃及,我一定加派人手,就算把埃及翻过来也要把他们给找着。”辛提卡纳答道。刚才的勇气早就跑到九宵云外去了,在阿尔辛诺面前,自己哪里像是传闻中那个噬血的埃及四皇子?辛提卡纳在心里苦笑。 “找不到他们以后你就别再来见我!”阿尔辛诺大声说道。 她放下了软轿的帘子。 “好了,”须臾,埃及大公主的声音从帘子里传了出来,“辛提卡纳,送我回去吧。” 登基典礼之后,尤多玛斯以及各国的使节均逗留在底比斯城内。为了与密诺亚联姻之事,阿多尼斯连日来与大臣们在大殿里召开议事会议,商谈具体的事宜。 “要是真把阿尔辛诺嫁到密诺亚去,对埃及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觉得呢?”法老的寝宫内,阿多尼斯单独召见狄斯。 “阿多尼斯,我没有听错吧?”狄斯漫不经心地说,“你要让阿尔辛诺跟尤多玛斯回密诺亚?” “有什么不妥吗?”阿多尼斯半眯着眼睛大量着殿下的狄斯,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样在乎,不过也难怪啊,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个样子,一个沉默寡言的怪异之人,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唉,这个努比亚女人的儿子。 “绝对不可以。”狄斯慢慢地说道,望了阿多尼斯一眼。 “不可以?” “密诺亚人生性狡黠,国力也不弱,海军的装备甚至还强过我埃及,倘若有朝一日兵戎相见,阿尔辛诺在他们手里岂不危险?” “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啊,”阿多尼斯自负地大笑了起来,“依我看,尤多玛斯对阿尔辛诺可是一往情深,将来若是他继位,有阿尔辛诺的这层关系,密诺亚绝对会是埃及最忠实的盟友。” “总之不行。”狄斯的脸不觉间沉了下来,“你可别忘了,阿尔辛诺是有埃及王位继承权的!况且,”他停了一下,“虽然现在你是法老,但你认为你能强迫得了阿尔辛诺吗?” “强迫?呵呵,”阿多尼斯轻笑,他盯着狄斯,“如果我现在告诉你阿尔辛诺已经同意嫁给尤多玛斯了呢?” 第十五章 你是爱我的 “什么?”狄斯难以置信地猛然抬头,“这不可能!” “今天她让使女来告诉我的,”阿多尼斯带着嘲讽的口吻说着,饶有兴趣地看着狄斯那张有些变色的脸。 “不会的,她一定是昏了头了。”他喃喃地说。阿尔辛诺会离开埃及?跟尤多玛斯回密诺亚?天啊,一切全乱套了。你这是在逼我吗阿尔辛诺?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我也希望她是昏了头说的鬼话!!”阿多尼斯一改先前的好整以暇,怒气冲冲地低吼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真的很想把阿尔辛诺早些送出去,这个美丽而冷血的妹妹根本就不拿他当法老,况且她也同样有着王位的继承权,留她在身边简直就是个麻烦,现在她不知出于哪种心理居然请求嫁到密诺亚,联系当日的种种,这摆明了就是为了报复狄斯,可是却给他出了道难题,不答应吧,万一消息传到密诺亚对他这个埃及新王自然不利;答应吧,天哪,把一个从小迷恋着狄斯的阿尔辛诺嫁给尤多玛斯?万一哪天她想通了反悔了以她那种冷酷决绝个性什么事做不出来?真到那个时候--- ---她是个疯子,连埃及都可以不顾,难道还要所有的人陪她一起疯?此外还有那个傻瓜一样的辛提卡纳!想到当天大殿之上他怒不可遏的样子,阿多尼斯的心里一阵烦躁。 “她——” “她什么啊她!你还不快去找她,断了她这种愚蠢的念头!!”阿多尼斯暴躁地吼了起来,不管她将来是要嫁给狄斯或是辛提卡纳,对他来说都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以为我想把她嫁到密诺亚去?毕竟,”他停了停,冷冷地侧头望了狄斯一眼,“送长公主去和亲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伤我埃及的颜面。“ 狄斯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他抿着嘴,放在腰间配剑上的手紧紧地攥成了一团,现出了白色的骨节,“我会记得你所说的话,阿多尼斯。”他冷笑了一下,愤然转身扬长而去。 真是一个冷静的人啊,比起辛提卡纳的噬血残暴,表面上不动声色的狄斯更容易令人感到不安。阿多尼斯望着他身后飞舞的紫色披风,在心里暗自寻思着。 离开阿多尼斯,狄斯怒气冲冲地直奔阿尔辛诺寝宫。 “人呢?”他冷冷地问道。 “回王子殿下,公主她——”使女谦卑地对他行礼,“等等,您现在不能进去!”使女一脸的惊恐,三王子狄斯向来是彬彬有礼,有芊芊君子之风,可是—— “让开!”他粗鲁地推开了两旁的侍卫,一脸冰霜地闯了进去。 “公主殿下正在休息--- ---”使女惊慌的声音隐约从身后传来。 几缕柔和而朦胧的阳光透过栽满了玫瑰花的格子棚,射进了四壁雕花的寝宫。在床脚雕成豹爪式样的象牙床上,阿尔辛诺闭着眼睛躺着,手臂搭在额头上,眼睛闭着,垂下来的长长睫毛为涂着绿色眼影的下眼睑投下一层阴影。 一个身穿白衣的盲眼英俊宫人在一旁轻唱着赞美她的歌谣: 您的秀发像香气袭人的奇花异草 您的玉手是爱神绵绵的掌心 您的娥眉像穿云而出的朗朗明月 您的睫毛闪亮的美目是两只夏日的彩蝴 您的皓齿有溪水般的光彩 在镶嵌着玫瑰与睡莲的两岸见流过 噢,太阳神阿蒙高贵的女儿 --- --- 她真的睡着了吗?那张极美的脸即使在这个时候也显得冷冰冰的。狄斯吸了口气,“站起来,阿尔辛诺!”他咬牙大声地说道。 一旁正在轻轻拨弄着竖琴的乐人和吟唱者被他那冰冷而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吓得忘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阿尔辛诺慢慢地睁开了眼,仿佛她根本就没有睡着,也早就知道他会闯进来一样,她望了他一眼。“你们下去。”这句话是对身旁的乐人们说的。 “站起来!”他向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猛地将她拉了起来,她踉跄着撞到了他的身上,“你不是急着要嫁到密诺亚去吗?那么快走啊!还留在埃及睡什么觉?”他尖刻地吼了起来。 “--- ---我去不去密诺亚对你来说有什么分别吗?”她抿着嘴,“难道你还会在乎?” “那是我的事。”他眯起了褐色的眼睛。 “你的事?很好!那我要嫁给谁好像也是我自己的事吧?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算什么?呵呵,他也想知道这算什么,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因为阿多尼斯最后的那句话吗?极度的愤怒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可这与阿尔辛诺又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阿尔辛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虽然他不想她去密诺亚,但是没有理由把心里的怒气全都洒到她头上来,他甩了甩有些胀痛的头,“你不能去。” “为什么?”阿尔辛诺挑了挑眉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密诺亚人的话不可信,他们的野心太大,绝对不会安于现状,只禁足于克里特岛;即使现在与我埃及联姻,难保他日双方不会兵戎相见,到那时候你的身份不但尴尬而且会为你带来危险。况且--- ---下嫁尤多玛斯也有失你埃及大公主的尊贵身份。”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说出来的话仍然是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呵呵,”阿尔辛诺仰头大笑了起来,“原来你所担心的是我会丢埃及的脸?你今天专程跑来就是为了和我讨论我的血统和身份的吗?狄斯。” “阿尔辛诺!”他提高了嗓门,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笑,那笑声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还真是关心我啊,我的好哥哥!”她尖刻地说道,刚才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边。 “够了!阿尔辛诺!”,狄斯粗暴地低吼了一声,“不要再考验我的耐性!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根本不会去密诺亚,即使用权杖指着你你也不会去!” “不会吗?”她又笑了起来,让人悲伤的轻笑,“你要是真这么肯定为什么还要跑来跟我说这样的话?你也不想我嫁到密诺亚去吧?那为什么当时你一句话都不说?当尤多玛斯向阿多尼斯提出联姻的时候你做什么去了?你袖手旁观地在那上面看着!你还敢说你是爱我的!”阿尔辛诺慢慢地说着,直视着狄斯那张带着怒气的脸。 “那天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他打断了她的话,亦直视着她的眼睛,抿着嘴,“你到底想怎么样?阿尔辛诺。”他抬起来她的下巴, “你希望我向辛提卡纳那个傻瓜一样吗?”他半眯着眼睛凑近了她的脸,“告诉你我做不到!不过如果看到我失控是你所期待的,那么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想怎么样?”阿尔辛诺美丽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你会不知道我想怎么样吗?” “别,”他避开了她直视的眼光,“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阿尔辛诺。” “狄斯。”阿尔辛诺拉下他的脖子吻着他紧闭的嘴。 “别这样!”他仿佛突然沾到蜘蛛的毒液一样,猛然地推开了她。她曾经无数次地亲吻过他,他也一样,但是现在他的心里居然有着说不出的慌乱。 “你害怕了?”她先是一愣,继而莞尔一笑。 “你在说什么?” “你是爱我的,这让你感到不安了吧?”她望着他,悠悠地说道。 “阿尔辛诺。”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怜悯,有悲伤,还有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的情绪,“你别这样。” “我们结婚吧狄斯!”她环着他的脖子,仿佛没有听见他在说些什么,“我不会去密诺亚的,你知道从小到大我爱的人就只有你一个,除了你我谁也不嫁。我哪儿也不去,我只想永远待在你身边,我——” “阿尔辛诺!”他想再次推开她,但却发现这样做很困难,“你别逼我了。”他有些痛苦跟沮丧地说。 “狄斯!” “我爱的人是阿西亚,”他悲伤地望着她,“你应该明白。” “可是阿西亚在哪儿呢?她已经死了!”阿尔辛诺尖声说着。 “住口!阿尔辛诺,我不允许你这么说!阿西亚不会死的,她一定会回来!” “醒醒吧,狄斯!三年了!她要是还活着早就已经回来了!她已经死了!”阿尔辛诺的声音如同催眠一般。 “不会的!阿西亚一定还——” 阿尔辛诺用亲吻打住了他的话,“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爱你,忘了阿西亚,狄斯,我们结婚吧。” “够了阿尔辛诺!”狄斯终于推开了她,停了停,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既然你已经打消了去密诺亚的念头,我想我也该走了,我这就去告诉阿多尼斯。”说完他就转身疾步离去。 “你是爱我的,狄斯!”阿尔辛诺悲伤的声音在他远去的背影后回响,听得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加快了步伐。 第十六章 恐惧 阿西亚,一定还活着吧?你在哪儿呢?我心爱的人! 夕阳下金色的尼罗河,蜿蜒绵长。又到了莲花盛开的季节。多美的花啊,洁白如玉,光洁无瑕。 狄斯翻身下马,独自走到了河畔,面对着夕阳坐了下来。以前他和她也经常这样子坐着,他忽然特别地想念她,那种思念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他思念着她孩子般的笑容,思念着她亚麻色的长发,思念着关于她的一切。 伟大的埃及诸神啊,有谁能告诉我,我的阿西亚究竟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回我身边来?为什么还不回来? 四月,埃及最美丽的季节。 慕沙山上的花,开了。整个山野里迂回流荡着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鸟儿在枝头上婉转地歌唱。柔软的风徐徐地迎面而来——作为埃及的风,它的确算得上温柔的了。 “父亲,你在干什么?”阿西亚睁开了眼睛,看见德勒坐在她的床边,用那双湛蓝色的美丽眼睛愣愣地望着她——这种有些奇怪的眼神曾经是她熟悉的,当初在埃及王宫里的时候,他不正是常常用这样的眼神,复杂而忧伤地望着她吗?只是自从到了慕沙山以后,他的眼神就变得柔和了许多,常常是含着笑意的。——她更喜欢那样的眼睛。 “感觉好些了吗?亲爱的。”德勒伸手轻轻地覆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我没什么事,父亲。”阿西亚微笑着,她也不知道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心烦意乱,常常无缘无故地昏倒,醒来之后头疼得非常厉害,额头附近的地方最为严重,又酸又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从那里边冒出来一样。该不会是患上了什么可怕的疾病了吧?她有时候暗自忧伤地想。 “额头还是很不舒服吗?“他有些苦笑着,轻轻问道。 “恩,有点胀胀的。“她眨着眼,“不过没事的,父亲,你看,我可以起来了。”说着她真的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小心,亲爱的,你确定你不用再躺一下吗?” “没事的啦,父亲!”阿西亚撒娇地圈住了的德勒的脖子,“我是水族族长的女儿,那伊阿得斯神会保佑我的,他最疼我了。” “傻孩子。”德勒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他想冲她微笑,但是却怎么也笑不起来。他明白她身上发生的一切或许以为着什么。二十一年了,我亲爱的阿西亚,你来到我身边已经整整二十一年了!这样的一段时间,究竟算是长还是短呢? “他的灵力或许会被你暂时封存,但是有一天,当你生命结束的那天,他就会慢慢复苏,到那个时候,妖蝶破茧而出,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恶魔之子的灵力从你封印他的那一刻起就会千方百计地促使你的灭亡,那一天,很快就会来的。 很快就会来的。 很快。 伟大的那伊阿得斯神不是老早就警告过你了吗?你是怎么回答的? 如果我的生命也无法阻止恶魔之子的魔性,那么我会在我临死之前亲手解决掉这一切,在冥河之畔遥向光明之神忏悔。 亲手?解决? 你打算怎么做?你能怎么做? 德勒啊,可怜的人。 他在心里为自己悲叹。 我怎么会变得这么脆弱了呢?阿西亚埋着头,沮丧着扯着手里的花瓣,一片、一片,风儿轻轻吹来,便把它们全给轻易地带走了。或许,我就要死了吧,她悲伤地想着。 所有的埃及人都相信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正如同花儿谢了还会再开,太阳落下还会升起,尼罗河水退了之后还会上涨,人死之后自然也会重生。所以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一个又一个重合的起点,带领着死者去往另一个世界,开始另一个长长的旅程。 可是阿西亚害怕死亡,她总觉得自己的生命不会周而复始,一旦停止了呼吸,她就再也醒不过来,再也见不到亲爱的父亲,见不到水族其余的人,更见不到狄斯了,想到这里她总是难受得想哭。 如果我死了,那父亲怎么办呢?还有狄斯,他会知道吗?他会难过吗? 她悲伤地想着,心事重重。不经意间天色已晚,她叹了口气,开始慢慢地往回走。 我得好好地练习一下微笑,不要让父亲他们看出我的心事才好。她寻思着。自从她频频地昏倒之后,父亲脸上的笑容就又少了,他好像又变回了三年前埃及王宫里的那个冷漠哀伤的大神官,这让阿西亚觉得不安和难过。 她一路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口。 微笑,阿西亚!她对自己说着。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动了动嘴角,绽开一抹温柔的笑容。 真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一边走一边疑惑地寻思。以前每次回来的时候孩子们都会一窝蜂似的涌到她身边来,叽叽喳喳地嚷个不停,笑声、说话声、生火做饭的声音不绝于耳,可今天——不仅是孩子们,其他的人也似乎不见了踪影。 不对劲儿!她越走越觉得背后升起了凉意,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她惊恐地想着,难道是埃及兵又追来了?他们都走了?把我一个人丢下?电光火石的想法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父亲!“她尖叫着,冲进了小屋里——没有人,父亲,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阿西亚的心“怦怦怦”地越跳越厉害,不祥的预感现在越来越清晰了,她似乎可以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滋味,感受到这看似冷清的村落里潜伏着的巨大危险。 跑啊,阿西亚!快跑啊!离开这儿!! 心里有个声音急促地呼喊。 她感到一阵眩晕,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头怎么又疼起来了啊,她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扶着门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呵呵,想不到慕沙山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漂亮的美人儿!”轻浮而低沉的男音在她头上响起。 第十七章 阿尔辛诺 阿西亚慌忙抬头——眼前的男子一身绛紫色的长袍,身材魁梧,黑色长发略微卷曲,褐色的眼睛傲慢而饶富兴趣地望着她,让阿西亚觉得打从心底生出寒意——她害怕这个男人,直觉地。 “你是谁?”她怯声问道,不自觉地把手移到了自己的胸前——那儿藏着那把黄金短剑。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男子伸出手来,粗鲁地一把把她拉了起来,阿西亚疼得叫出了声。他一手拽住她纤细的手腕,一手捏起了她尖尖的下巴,把苍白的脸转向了他,“近看之下更是不得了,你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啊。”他轻浮地咧嘴笑了起来,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你放开我!”阿西亚挣扎着,疼痛从手腕处传来,疼得她差点儿掉出了眼泪,天啊,我的手会断的!“放开!” 男子依然笑着,丝毫没有减轻力度,他愉快地俯视着她因为痛苦和惊恐而苍白的脸,像是猎人看着掉进自己陷阱里垂死挣扎的猎物,这样的情景让他觉得兴奋。 他自负地笑着,冷不防阿西亚忽然拔出短剑向他狠狠地刺了过去,男子惊慌而敏捷地把头迅速一偏,随即伸手抓住了她持剑的手。 “啊!”阿西亚疼得几乎晕了过去。 “好大的胆子,我的美人儿。”男子眯缝着褐色的眼睛,凑近来了她惨白的脸,阿西亚痛苦地闭上了眼,“就凭你也想来杀我吗?”他“哼”了一声,目光慢慢地移到了那只被他抓住的细白小手上,忽然愣了一下——“这是——”他盯着她手里的剑,哼!这玩意儿不是狄斯成天摆弄的东西吗?该死的杂种!他冷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轻易地将它从阿西亚手中的夺了来——果然是他的,错不了,可是--- --- “说!这东西哪儿来的?”他俯下头盯着她,慢条斯理地问。 “与你无关!把剑还给我!”阿西亚扑上去想抢回他手里的东西。 “还你?”他扬了扬眉头,“也不是不行,”他任她从手里夺去了那柄剑,“不过,你得做我侍寝的女人。” “无耻!”阿西亚抿着苍白的嘴,扬手“啪”地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脸上,她终于看见了他额带上金色的鹰形图案,那是她最熟悉的标志,是埃及王子的标志——埃及兵,终于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暴怒地吼了起来,捂住了发红的脸颊,一面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阿西亚不屑地把头扭向了一边。杀吧,反正落在了你手里比死还要难过。 “住手。”冷冷的声音,轻轻地传来,透着让人为之一震的威严,“软的硬的都不行,你就恼羞成怒了?” 这声音倒有几分耳熟,阿西亚转过头来,定眼一看,来人裹在一件月白色带斗篷的长袍里,看不清他的脸,但绝对是个女人,错不了,那颀长的身体即使在宽大袍子下面依然显出掩不住的婀娜。 “我--- ---”暴躁的男子忽然变得拘束起来,他疾步走到了他的身边,一脸的不自在。 “你真是让我好失望啊,辛提卡纳。”她的声音里听得出隐隐的一丝不屑,像山间灵动的清泉般悦耳,但却冷得让人害怕。 “对不起,我只是——”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一面气急败坏地几步上前,粗鲁地一把将阿西亚推倒在地,凝剑指向她的心脏——“我杀了你!” “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还是现在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斗篷里的女子幽幽地说着,伸出青葱般白皙纤细的玉手退下了月白色长袍宽大的帽子,露出了斗篷下那张令人惊艳的绝美容颜。 “阿尔辛诺!”阿西亚愣愣地望着她,惊得张大了嘴。 是的,她是阿尔辛诺,绝对错不了。全埃及还有谁拥有这样一张明艳得让人过目不忘的脸?阿西亚记起小时候第一次在太阳神殿前看见阿尔辛诺时的情景,那时她就为她的美貌而叹息;而今,她更是艳丽不可方物了,那双狭长妖媚的褐色眼睛简直就可以在顾盼间轻易吸去旁人的灵魂。况且,能对埃及王子这样说话的女子,除了埃及最尊贵的大公主阿尔辛诺,还会有谁? “你的记性倒还不坏,阿西亚。”阿尔辛诺扬眉轻笑,露出贝壳般细白的美丽牙齿。 “我是打算带她去见你的,阿尔辛诺。”辛提卡纳收剑,讨好地望着阿尔辛诺。 “是吗?该不会就带到你寝宫里去了吧?”阿尔辛诺瞟了他一眼,冰冷的眸子里含着笑意。 “没有的事!阿尔辛诺,我怎么会对别的女人——”辛提卡纳急切地解释着。 “行了。”阿尔辛诺轻轻扬手,缓缓地走到了阿西亚身边,打量着眼前受伤的小鹿一般脆弱惊恐的女子,她的脸很苍白,盯着她的黑眼睛里有狐疑,有恐惧,有疑惑,还有怨恨;身上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脚踝上仍旧戴着坠满铃铛的银链,手腕的地方又红又肿,渗出了血丝,亚麻色的长发因为先前和辛提卡纳的纠缠而凌乱地披散着。 阿尔辛诺带着夹带优越感的复杂情绪低身望着她,狄斯啊,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人儿,可现在她落在我手里了,你认为我会让你再见到她吗? 她忽然“哼哼”地轻笑了一声,那声音让阿西亚打了个寒战,心里再清楚不过落在阿尔辛诺手里绝对比落在以残暴闻名的辛提卡纳手里还要恐怖,在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她的敌意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的确是个美人儿啊,”她笑吟吟地慢慢直起身来,转向辛提卡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点头我就不杀她,我把她送给你,怎么样?” “我的剑等不及要喝她的血呢!”辛提卡纳有些怒气地答道,他承认对这个难得一见的清丽美人儿也不是没有任何的怜惜之情,但是要让他在她和阿尔辛诺之间作选择,那根本就毫无任何选择的余地。如今他已经抢在任何人之前找到了水族的藏身之所,那么按照当初与阿多尼斯的赌约--- --- “那就没办法了,”阿尔辛诺软软地叹了口气,略带悲伤地望着阿西亚,“连他也不愿意救你,看来你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宁愿死也不要受他侮辱!”阿西亚心中一凛,冷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阿尔辛诺,开始变得游离起来。 “你在找什么?”阿尔辛诺轻笑着,“狄斯吗?你别指望他会来救你,他现在在王宫里不知道有多快活,哪里还会记得你啊。” “你胡说!”阿西亚的声音尖刻了起来,“狄斯他绝对不会忘记我的!” “是吗?那这三年来你有没有见过他的人影呢?凭他的力量想找个人还不容易?他心里要是还有你今天你也不会落在我手上。” 阿西亚神色黯然,不过须臾又笑了起来,“阿尔辛诺,你很爱狄斯是吧?小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说什么?” “如果狄斯真的已经不再爱我了,你还犯得着这么千方百计地想除掉我吗?” “你——”阿尔辛诺的脸色略变,长长的指甲插进了柔软的掌心,“呵呵,你不要太高估你自己了,”她优雅地绽开了更深的笑意,‘法老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颁下密令将你们水族的人赶尽杀绝,你不过是这许许多多必死之人中的一个罢了,不用害怕死后的孤独,陪着你的人可不少啊。”说完她“哈哈哈哈”地朗声大笑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阿西亚感觉突如其来的寒意刹那间浸到了骨髓里,心里迟迟不愿确认的疑问脱口而出地冲到了嘴边“你,你把我父亲他们怎么了?阿尔辛诺!”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阿尔辛诺的笑像是魔鬼邪恶的咒语一般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阿尔辛诺如谜地笑而不答。 第十八章 蛇蝎美人 “带上来!”辛提卡纳朗声喊道。 成群的埃及兵不知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押着被捆绑了手脚的德勒。 “父亲!”阿西亚失声叫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德勒看起来很平静,那张俊美的脸又恢复了当年的冷漠,湛蓝色的美丽眼睛里波澜不惊,只是在看见阿西亚的那一刻流露出了无限的悲哀,似乎此刻被捆绑着、生死难料的人是阿西亚而不是他自己,“亲爱的,”他努力地冲她温柔地微笑。 阿西亚的心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痛苦的同时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父亲--- ---他们会杀了他的!他们一定会杀了他的!!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 “放了我父亲,阿尔辛诺!”她咬了咬呀,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直视着阿尔辛诺褐色的眼睛,“你有什么直接冲我来就是!” “呵呵呵呵,”低沉而婉转的笑声,阿尔辛诺颔首轻笑,一扬手,月白色的长袍从线条优美的肩部无声地滑下,落到了脚边,“什么时候能改改你那自以为是的脾气?对自己就那么有信心吗?”她笑吟吟地说道。 阿西亚觉得眼前似乎有道强烈的光芒闪过,回过神来时,阿尔辛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袭金色的埃及女王礼服衬托着颀长曼妙的身姿,美到无可挑剔的脸上,一双星辰般璀璨明亮的褐色眼睛带笑地望着她——一种王者自负的轻笑,那看似温柔的笑容却让人感到阵阵的寒意扑面而来。她朱唇微闭,一双柔荑似的纤纤玉手轻握着白色的羽扇,一频一笑间宛如再生的女神,光彩照人。 蛇蝎美人啊。 “我早就说过,你没有那么重要。水族所有的人都得死,包括你和你父亲在内。”她悠闲地说着,“你可千万别误会啊,这是先王的遗命,我也是没有办法的。”说着,她甚至有些忧伤地垂下了长长的金色睫毛。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阿尔辛诺!”阿西亚恨恨地说道,从见到阿尔辛诺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是在劫难逃,“水族之人何德何能,居然能劳烦埃及大公主和一位皇子长途跋涉到慕沙山来,呵呵,遗命?要是狄斯知道你们今天所做的一切——” “狄斯?”阿尔辛诺仰头大笑了起来,“我忘了告诉你,他就快要娶我了!”是的,快了,等到今天之后,让他看到你的尸体--- --- “你胡说!”阿西亚大声叫了起来。 “胡说?”阿尔辛诺带笑地望了她一眼,“要是你能亲眼看见我们的婚礼,你大概就会死心了吧?不过可惜啊,那样的机会你是永远也不会有的了。”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你会放过我。”阿西亚苍白的脸上有着坚毅的神情,“但你也别指望我会相信你,我要见狄斯!” “你想见他?”阿尔辛诺挑了挑眉头。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你想看见我因为绝望而哭泣,向你求饶吗?决不!阿尔辛诺,你太小看了水族的人!我死也不会相信狄斯会娶你!你这样说只会让我觉得——”她激动地说着,可忽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什么话也说出来了。 阿尔辛诺浅浅地笑,不动声色地缓缓伸出了纤细的右手——硕大的方形蓝宝石戒指在夕阳的余辉里闪着幽灵般诡异的光。 “还记得吗?”她冷冷地笑了一下,慢慢地弯下腰,把嘴凑到了阿西亚的耳边,“全埃及王宫只有努比亚公主唯一的儿子才有她当年戴过的戒指。” 阿西亚抿着嘴没有说话,她盯着她手上的那粒宝石,它和那柄黄金剑上的蓝色宝石双生子般的相同,她记得他曾经说过那剑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因为是他母亲的遗物,她更记得他还说过他日在阿蒙神殿前迎娶她时,会亲手为她戴上他母亲的戒指——努比亚传说中承受过命运女神亲吻、象征着生死的蓝宝石戒指。 努比亚的生死戒--- ---同生共死. 阿尔辛诺微微地笑着,直起了身来,饶有兴趣地望着她那张更加苍白的脸,哭吧,阿西亚,尽情地哭吧,让你也尝尝我所受的苦。 “我还是不相信你的话!”她出人意料坚定地抬起了惨白的脸,声音里却满是悲哀,“狄斯不会这么对我!除非他亲口告诉我,否则我是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事!”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她极力地说服自己别去看那戒指,别听阿尔辛诺胡说,可是泪水,早已在心里暗暗地流了出来。 “唉,”阿尔辛诺轻轻地叹了口气,“爱情啊,可真是折磨人的东西,你说是吗?我亲爱的德勒神官。”她疲倦地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慢慢地走到了德勒的面前。 以前没有觉得,现在细看起来,你还真是个俊美不凡的人哪。她轻抿着嘴,打量着眼前的俘虏。虽然手脚被缚,俨然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但他看起来似乎和以前并没有多大的分别,瘦削的脸上有着女人一般阴柔的美丽五官,那双湛蓝色的眼在注视着阿尔辛诺的时候依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阿尔辛诺曾见过无数人的眼睛,有垂死挣扎者痛苦不堪的眼睛;有奴隶死灰般无神的眼睛;有爱慕者谄媚的眼睛;有王者傲气十足的眼睛--- ---却不曾记得有什么人的眼睛像德勒的这般清澈。多么奇怪的事啊,经历了这么多劫难的水族族长,居然还有着初生婴孩般纯净得让人屏息的双眼! 他平静地望着她,似乎有很多的话想告诉她,但却绝不是讨饶的话。 “你别动我父亲!”阿西亚惊恐地叫了起来,她想冲到德勒身边去,却被左右的侍卫牢牢地拽住了双臂。 “看来你们父女俩的感情很好嘛,”阿尔辛诺抿嘴轻笑,伸出纤纤玉手温柔地理了理德勒垂在胸前的亚麻色发束,“听说水族之人有洞察万物、未卜先知的灵力,可是却无法参透自己的命运,这还真是莫大的讽刺啊。”她望着他,轻轻地说,像是情人间的耳语般甜蜜。 “放了他,阿尔辛诺!”阿西亚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正像潮水一般地将她吞没,她很清楚阿尔辛诺是一只玉面的狮子,表面看来无害,但却比任何的人都还要噬血。 阿尔辛诺没有理会她,继续抿着嘴带笑地温柔注视着自己母亲的美丽情人。 这就是那伊阿得斯神当如所说的最后一刻吧?德勒暗自想着,心里反倒觉得很平静。 二十一年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亲爱的孩子,你也有先知的灵力,难道你看不到他将给你和你的族人所带来的灾难吗? 我当然知道。 昔日的种种在脑海里浮现。阿西亚,我最爱的孩子,原谅我,或许我只能陪你走到这儿了,以后父亲将再也不能守护你——或许,这样说也不对吧? 倘若我的生命也无法阻止他的魔性,那么我会在临死之前亲手解决掉这一切,在冥河边遥向伟大的光明之神忏悔。 神啊,最终我还是食言了。我对不起水族所有的人,因为我的私心,赔上了他们所有人的鲜血,如果有惩罚,就尽管冲着我来好了,即使让我魂飞魄散,永受轮回之苦,我也绝无怨言。 阿西亚,我的孩子,要我亲手结束你的性命,我永远也做不到,这对你和我来说,都是最大的悲哀啊。 “我求求你,阿尔辛诺!”阿西亚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你别杀我父亲,要杀杀我好了。” “变得这么快?刚才不是还很有骨气的吗?”阿尔辛诺轻轻地转过头来。 “求求你,阿尔辛诺,不,阿尔辛诺公主,”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尊严可以不要,性命可以不要,就连狄斯,她也可以不管,但她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的父亲死去;然而她也明白,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生活了,今天要么她死,要么父亲死,要么就一起死,无论怎样死亡都会将他们永远分开。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刀绞一样的痛。 “感情好得还真叫人羡慕啊,”阿尔辛诺笑道,羽扇轻摇地踱到了阿西亚身后,“真的愿意代他去死?”她幽幽地说道。 “是的!”阿西亚黑色的美丽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痛苦而坚决。 “呵呵呵呵!好啊!”她大笑了起来,瞬间从一旁的侍卫腰间抽出了佩剑,“啪”地扔到了阿西亚脚边,“那么自刎吧,你死之后我会看在狄斯的面上考虑放过他和水族其他的人。” 第十九章 族长的血 “当真?”阿西亚抬起了头。 阿尔辛诺笑而不答。 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侍卫松开了她的胳膊,阿西亚跪了下去,埋头轻轻地拾起来地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剑,她望了德勒一眼,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是最后一眼了吧,亲爱的父亲。阿西亚马上就要离开你了,别为我难过,如果我的死真能换回你的性命,那么这么做绝对是值得的。让我再好好地看你一眼吧,我要把你牢牢地记在心里,死后也永远不会忘记。 “阿西亚!”德勒发出了悲凉的声音,泪水从他美丽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别做傻事,孩子。” 我没有,阿西亚微笑着。父亲,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照顾阿西亚,现在,让阿西亚也为你做一件事吧。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举起了那把剑—— “不要!” 稚气的童音从角落里大声地传来,“阿西亚姐姐,别相信她的话!她是魔鬼!他们已经把所有人都杀光了!”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不顾一切地冲到了阿西亚面前。 “路迪!”阿西亚愣了一下。 “辛提卡纳!看看你的人做的都是什么事!”阿尔辛诺先是一惊,随即冲辛提卡纳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该死!这小鬼一定是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没被找到!”辛提卡纳厌恶地挠了挠头。 “你刚刚说什么?他们把其他的人怎么了?”阿西亚惨白着脸,颤声问道。 “他们全被——” “路迪!”阿西亚惊恐地失声尖叫了起来,眼看着利刃穿透了孩子瘦小的身体。路迪嘴里喷出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让她感觉到一阵的天旋地转。 “漏网的小鬼。”辛提卡纳收剑,不屑地喃喃自语。 孩子正对着她慢慢地滑了下去,张开的小嘴残留着鲜血,似乎还有好多的话要对她说,那双惊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直愣愣地望着她,直到他终于停止了心跳。 “路迪!”阿西亚失声痛苦了起来,要不是为了我,你根本就不会送命,你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跑出来啊! “你们、你们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根本就不是人!”阿西亚颤抖着沾满鲜血的手轻轻地合上了孩子无辜的眼睛,“魔鬼啊!我不会再上你们的当了!” “既然这样我也只有对你表示遗憾了。”阿尔辛诺低声说着。 “还记得我母亲吗?亲爱的德勒神官。”她转向了德勒,复杂而温柔地微笑。 德勒没有说话,他用怜悯而悲伤的眼神静静地望着她。 “看来你是忘了吧,你心里果然只有你的苏提娅。”她有些自嘲地冷冷地笑了一声,“可你知道吗?”她靠近他,轻轻地把嘴凑到了他的耳边,“我母亲临死的时候都还叫着你的名字,要不是因为当初放走了你,她也不会这么过早地死去。你毁了她一生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地扎在了德勒的心上,同样,也扎在了她自己的心上。 泪水从德勒湛蓝的眼睛里慢慢地流了下来,在那张俊美得令神灵叹息的脸上肆意流淌。 他闭上了眼睛。 “还记得这块黑玛瑙吗?我想你不会忘吧?”她微笑着,摊开了自己的手掌,“带它一起走吧,去找我母亲。” 阿尔辛诺从德勒身边走开的时候脸上挂着两行清泪,而德勒则慢慢地滑到了地上——殷红的血从插在腹部的剑柄处喷涌而出,很快染红了白色的长袍。 “父亲!”阿西亚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这是一个灵魂穿过地狱的入口时发出的声音。她踉跄着几乎是爬着到了德勒的身边,把他抱在了怀里,鲜血,同样染红了她的手,“你怎么样?父亲!你别死啊,别离开阿西亚!”她一面说一面哭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滴落在德勒渐渐苍白的脸上。“求求你们!救救我父亲!求求你,阿尔辛诺!叫大夫来吧!快叫大夫来啊!” 她无助而慌乱地大声呼喊着,“求求你们了,谁能救救我父亲啊?谁能救救他!--- ---” “阿西亚,”,德勒微微地睁开了眼睛,颤抖着伸出手来向她靠近,阿西亚赶紧抓住了它,放到了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你会没事的,父亲,会没事的!阿西亚会救你的,会救——”她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向阿尔辛诺跪了下来,“我求你了,阿尔辛诺公主!救救我父亲!”随即又转向了周围所有的人,她那双黑色的、泪水涟涟的眼近乎绝望地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分不出那里面的是悲伤还是仇恨。 每个人都选择避开她的眼睛,每个人,在那一刻都保持着沉默,四周很静,只听见她的哭声,那样的凄厉,那样的无助。 “孩子,对不起,我不能再守护你了。”德勒虚弱地低声说着。 “你会后悔的。” 那伊阿得斯神昔日的话语尤在耳畔回响。 不,我不后悔,从来也不曾后悔。即使是我因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会后悔. “父亲,你别说了,”阿西亚哽咽着。 德勒微微地笑了笑,温柔而慈祥的笑容。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意识也慢慢地变得恍惚了起来"奇"书"网-Q'i's'u'u'.'C'o'm"——大概,他就要死了吧。 为什么你一定要娶水族的女子为妻?做水族的族长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我可以为你舍弃一切,可你呢?你能吗?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日我真的能够成为埃及的王妃,那又怎样?你凭什么就认为那是我想要的生活? 德勒在阿西亚怀里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 在他生命即将结束的那刻,终于,他忘记了阿西亚。 “父亲!”阿西亚悲痛的哭声让辛提卡纳也别过了头。 她的心,碎了。她救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阿尔辛诺刺死。她的手上、脸上还残留着他的血,殷红的颜色像针一样刺得她体无完肤。 “你怎么可以丢下阿西亚一个人呢?你让我怎么活下去?”她喃喃地说着,俯下身含泪亲吻着他微闭的双眼。 阿西亚还有何处可去?干脆把我也带走了吧。 阿尔辛诺一直是背对着他们的。 母亲,你不会怪我吧?我把你的情人送来了,今后,你就不会再觉得孤独。 她不着痕迹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轻轻地笑了起来。 “别难过,阿西亚,我很快会再让你们见面的。”她转过身来,望着她,催眠一般的语调里有着难以想象的冷静。 “我不会忘记今天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你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沾满了我父亲和我族人的血,一定会为此而付出代价。”阿西亚埋着头,声音很低,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发自内心的不寒而栗。她慢慢地抬头,黑色的眼直直地盯着阿尔辛诺,像要剜出她的灵魂一般。 阿尔辛诺暗自一惊——是错觉吗?刚才那个瞬间她仿佛看见了阿西亚额头上有一只模糊的蝴蝶的影子,那苍白的脸上转瞬即逝地闪过一抹光华。 “我杀了你!”辛提卡纳气急败坏地拔剑——剑锋上还残留着路迪稍稍变色的血。 “慢着。”阿尔辛诺拦住了他。她定眼看着阿西亚——是她看错了吧,眼前的阿西亚正伏在德勒的尸体上哭泣,泪水打湿了他白色的长袍。“这人我要带走。”她幽幽地说。 “那其余的呢?还要继续搜查吗?一定找得到的。” “放他们去吧,”阿尔辛诺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好好安葬德勒。至于其余那些尸体,和这村子一起烧了。” 第二十章 水牢里的诅咒 下埃及王宫。 通明的火把照耀着一级级满是青苔的冰冷石阶;每走一步,都能感觉从脚底传来的刺骨寒气。幽深而阴暗的狭小空间里,四处弥漫着潮湿和腥甜的腐朽气息,即使是在盛夏,这里也会让人感到阴森和恐怖。 阿西亚睁开了眼——周围一片漆黑——似乎是在一个阴暗的洞穴里,听得见有水滴在石头发出的“滴答”声,脚下四处都是积水,打湿了她的衣裙,她试着爬起来,这才发现双脚已经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伸出手来四周摸索着——好像是个圆形的空间,墙壁是湿漉漉的粗糙岩石。 这是哪儿? 她记得她是被阿尔辛诺带走的。那个女人杀了她父亲,杀了路迪,杀了水族所有的人。 “你醒了吗?”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上幽幽地传来,比脚下的水更让人觉得齿寒。 “阿尔辛诺!”阿西亚抬头,感觉到有光线从头顶上射下来。 “没有来过这里吧?”她就站在她的头顶上——看来,这儿是地牢了。“告诉你,这里是下埃及神殿的水牢。” 水牢? 阿西亚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脚下的积水似乎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已经浸到了脚踝处。她的心里掠过一丝恐惧。似乎已经嗅到死亡的气息。 “那伊阿得斯是水神吧?你说他会不会庇佑自己的子民呢?”阿尔辛诺的笑声从头顶上传来,“水族族长唯一的女儿居然死在了水牢里,这算不算是对他莫大的讽刺?呵呵呵呵!” 阿西亚清楚地感觉到一阵寒意在全身蔓延,“阿尔辛诺!你别得意得太早,我是不会放过你的!”略微颤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水牢里引起一阵回响。 “好啊,我等着你。”阿尔辛诺鬼魅一样地轻笑着,“放水。” 阿西亚听见有机关被启动的“喀嚓”声,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见上方岩壁上出现了几个人头大下的孔,随即有水哗啦啦地自上而下地倾泻——很快,狭小的空间里,水位越升越高。 “阿尔辛诺!你这魔鬼!”阿西亚仰着头大声地说着,“你杀了我父亲,杀了我们水族所有的人,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是吗?但可惜啊,你是永远也看不到那一天的,马上你就会看见你父亲,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好好地去陪着他吧。”阿尔辛诺冷笑着。她斜坐在一张石椅上,悠闲地摇着白色的羽扇,身边只有几个随从。 还有什么想说的,就尽量地说吧,阿西亚。反正以后你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今天之后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一个叫作阿西亚的人,也不会再有什么水族。拥有先知灵力的族类本就是个祸害,而胆敢与我阿尔辛诺抢夺爱人的人,更是死不足惜。狄斯啊,你可千万别怪我,这一切都是你逼的。她微微地颔首,清丽的容颜在火光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明艳不可方物。 “你这刽子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对我们所做的一切!”水已经漫到了阿西亚的腰间,刺骨的寒冷让她浸在水里的两条腿早就失去了知觉,“你给我记住,阿尔辛诺!今天你虽然杀了我,但我死后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你要为你的罪恶付出代价!” “好啊,继续说啊。” “阿西亚以那伊阿得斯神和水族所有亡魂的名义发誓,一定会让你血债血偿!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们一定会报仇的!!”阿西亚哆嗦着,用尽了力气呐喊着,死亡的恐惧已经渐渐地从她心里退去,所剩下的就只有恨,无穷无尽的恨,从心底蔓延开来,侵噬着她整个的灵魂,她什么都不用顾忌了,父亲没有了,族人没有了,她也快要死了,但熊熊燃烧的复仇烈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她觉得这具快要炸开的身体似乎越来越陌生了,又似乎越来越熟悉了,仿佛重新回到了一个久别的故地,奇怪的感觉让此刻她的声音听起来比阿尔辛诺还要诡异阴森,“我诅咒你,阿尔辛诺!用我的血,用水族所有人的血诅咒你,诅咒忘恩负义的埃及!你们这群太阳神的奴隶!乱伦的白痴人!阿蒙神殿上将洒满你们的鲜血!黄沙会淹没你们的白骨!阿尔辛诺,鳄鱼会撕碎你的身体,污秽的血染红了尼罗河!光明之神也救赎不了你永不超生的灵魂!” “住口!”阿尔辛诺一阵激灵,失声叫了起来,“将死之人还敢如此放肆!” “呵呵呵呵,你害怕了?”阿西亚大笑了起来,“你给我记住,我今日虽死在你手上,但我还会回来的!我会用你的血来祭奠水族所有的亡魂!用你的的血!用埃及的血!哈哈哈哈哈--- ---” 水已经漫到了阿西亚的胸膛,每说一句话都使她觉得透不过气来,但对阿尔辛诺的恨意让她的诅咒恶毒到连她自己都不寒而栗,恐惧吧,阿尔辛诺!你接下来的生命将无时无刻不充满这极度的恐惧。她发出了近似于疯狂的笑声。 阿尔辛诺忽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握着羽扇的手心里居然密密麻麻布满了冰冷的汗珠,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阿西亚的诅咒和魔鬼一般的狞笑让她的心里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那一刻她感到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我们走!”她轻抿着嘴,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你下地狱去吧,阿西亚!想要报仇?再在死亡的国度等我几百年吧! 阿西亚悲惨的笑声在她身后回响,逐渐淹没在了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中。 我会报仇的!我们一定会报仇的!--- --- 慕沙山。 鸟儿依旧在枝头婉转地歌唱,迎面而来的清风依旧温柔亲切。 昔日宁静祥和的小村如今只剩下一片灰烬,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肉体烧焦的气味和浓烈的血腥。 狄斯跪在那一片废墟之中,已经很久了。 他的脑子里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当他策马连夜从底比斯赶到这儿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可是足以让他见到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小村已经烧成了灰烬,废墟里到处是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漆黑的骨头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得异常的阴森,空气里满是死亡的味道,似乎仍可以闻到肉体焚烧时候的臭味,看得见冲天的火光,听得见刺耳的尖叫。啄食尸体的秃鹰嗅到了死亡的腐朽,成群地在头顶上盘旋,偶尔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让这儿看上去更像是一座荒凉而恐怖的死亡之城。 狄斯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加上连夜马不停蹄赶路的辛劳,眼前一黑,差点儿就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他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怎么下马,怎么在这废墟里鬼一样地徘徊,这样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坟墓。 根据那上面的字,那是德勒神官的墓,应该错不了。看上去似乎还很新,坟前还放着一束已经枯萎了的白色莲花——与这坟墓后面的一片废墟相比,德勒神官的墓算是十分完好的了。 这三年来你们就是住在这里的吧?呵呵,西奈半岛的慕沙山是埃及最偏远的山脉,地势险峻,人迹罕至,你们居然选中了这个地方,难怪我的人找了你们整整三年也毫无所获。德勒神官啊,我还有好多的话想问你,这三年来困绕在我心中的疑惑大概只有你能帮我解答,你怎么可以就这样子离开了呢?你走了之后阿西亚该怎么办啊? 狄斯的眼泪静静地流了下来。 你躺在这儿有多久了?十天?一个月?一年?还是更长的时间?你是怎么躺进去的呢?应该不是由于埃及兵的缘故吧?先王当年的密令可没有让他们为你造坟立碑啊!既然你在这儿,那么这废墟里烧焦的尸体应该就是你的族人了,错不了。你一直在这儿,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是谁杀了他们?我的阿西亚呢?阿西亚也死了吗? 眼泪从狭长的黑色眼睛里夺眶而出。 黎明的阳光,温柔地从云后泻了下来。当废墟里那一抹白光忽然映入他眼帘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在当时就停止了心跳。他死死地盯着那道光,蹒跚着一步一步地向它走去,泪水在不经意间爬满了俊美的脸。 缀满了铃铛的纤细银制脚链,在一片焦黑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死人身上森森的白骨,发出令他感到绝望而恐惧的光。那条链子,曾经系在阿西亚细白脚踝上的链子,那缀满随着她轻快脚步而发出清脆悦耳声响的精美链子,如今却系在了尸体焦黑的残肢上。 他的牙齿格格作响,双手冰凉,全身的神经都在剧烈地颤动,血液几乎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充满着那银铃的叮当声,犹如咒语一般,挥之不去。 阿西亚,我可怜的阿西亚! 他颤抖地伸出双手想触摸那具曾经莲花般美丽纯洁的尸体,可是却不知从何处落手。死了,死了吗?阿西亚死了吗?!不,不会的!白昼会死吗?苍穹会死吗?大地也会死吗?--- --- 然而渐渐地,他终于明白这个事实。他将再也见不到她了。死了,烧焦了,我的阿西亚,我的爱人! 泪水滴落在尸体焦黑的骨骼上,滴落在玉白色的银铃上,无声无息。 我曾在神前说过要保护你,我说过有我在你就什么都不用怕,可我究竟为你做过什么?火烧在身上一定很痛苦吧?你哭了吗?你可曾在那个时候呼唤着我的名字?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在哪儿啊?我真是该死! 阿西亚,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埃及诸神啊,阿西亚有什么错?你们竟然这样对她!我又有什么错?你们已经夺走了我可怜的母亲,现在又夺走了我最爱的人! 狄斯抚摩着银链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心里有个声音绝望地告诉他,阿西亚,死了,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呵呵,狄斯啊,当你在埃及王宫里醉酒的时候,可知道你心爱的人正承受着烈火焚烧的痛苦?她在向你求救你居然听不到!当你高床暖枕的时候,你心爱的人或许正曝尸荒野,被秃鹰和野兽啃噬,你居然还睡得着!阿西亚最怕黑了,她是那样的胆小脆弱,祭祀也会把她吓到魂飞魄散,她是如何承受那一连串的恐怖和血腥的啊! 我会为你报仇的,阿西亚! 在你死去的父亲和族人面前我用性命发誓,不管害死你的人是谁,即便是阿多尼斯,我也会亲手宰了他,取他的血来祭奠你的亡魂! 凉风扑面而来,卷起阵阵腐臭,盘旋在半空中的秃鹰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凄厉叫声。 阿西亚,我会为你报仇的! ---- ---- 第二十一章 辛提卡纳 “阿尔辛诺,告诉我,那天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阿尔辛诺的寝宫里,辛提卡纳已经来了很长时间了,他来回地踱着步,终于开口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阿尔辛诺穿着无袖的鹅黄色丝绸长裙,裸露的手臂上披着淡绿色的轻纱,据说这种轻纱是大绿海周边地区的妇女用春天晨雾的水气凝结的丝线精心编织而成。此刻她正歪着头悠闲地涂着指甲,不时抬起眼来看着辛提卡纳有些滑稽地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你在说什么?”她伸直了五根青葱般的手指,轻轻地呵了口气,染成淡紫色的指甲衬托着细腻的肌肤白璧一般完美无瑕。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自己心里明白。”他上前了一步,抿着嘴,褐色的眼睛里有着恼怒和悲伤。 “我明白?”她歪着脑袋,那模样看起来既妩媚又有趣,“哦,你是说我那时答应把阿西亚送给你的事吧?没错,当然是真的,不过可惜啊——” “够了,阿尔辛诺!”他暴躁地吼了起来,“你为什么老是敷衍我?”他觉得特别的窝火,每一次在她面前他不是像个傻瓜一样不知所云就是像个婴孩般软弱无力,这让他越来越觉得自己都快疯了。 阿尔辛诺慢慢地收起了那抹可爱的笑容,目光重新转回到自己伸直的美丽手指上。 蓝宝石的戒指发出魅惑的光,刺痛了辛提卡纳的眼睛。 “你戒指哪儿来的?”他压着怒火尽量平静地问。当初见到这只戒指,听到阿尔辛诺那番话时他内心的惊讶丝毫不输给阿西亚,她当时所经历的痛苦他一样也没漏下。 “你这算是质问我吗?辛提卡那?”阿尔辛诺心情复杂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手中的蓝宝石戒指,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阿西亚伏在德勒尸体上痛苦的画面,似乎听到了当日水牢里她恶毒的诅咒,那令她感到有些不安的诅咒。 “要这么想随便你,你很清楚这些年你对我哪次不是这个样子?” 她微微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么---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那天说的话吗?”她轻笑着,漫不经心地望着他。 “不会的,阿尔辛诺--- ---”辛提卡纳的脸迅速地抽搐了一下,他吸了口气,“你不能嫁给他,他是不会爱你的!” “放肆!”阿尔辛诺脸色一沉,纤细的手指握成了一团。 “他爱的人不是你,阿尔辛诺!那个女人,阿西亚,她有他的那把黄金剑,就是那把——” “闭嘴!”阿尔辛诺厉声呵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总之我和狄斯就快要成婚了,我希望你注意你的言行!你——” “不行!”辛提卡纳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戴着戒指的手,“阿尔辛诺,听我说,你不能跟他结婚,他以前不爱你,以后也不会爱你的!” “放手!”阿尔辛诺心里一惊,脸色马上变得铁青。 “我有什么不好?阿尔辛诺?我爱你胜过这世上任何人,为了你我什么事都愿意去做,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什么你就是从来都不肯正眼看我一下?” “放手!”阿尔辛诺的怒气在心中积聚,她冷冷地瞪着他,声音反倒是压低了许多。 辛提卡纳不禁心生寒意,换做是从前他老早就慌了神,可今天他决定不去理会那会杀人的眼光,憋在心里十几年的怨气像山洪一样地泻了下来,“今天你别打算再敷衍我,阿尔辛诺,”他慢慢地逼向了她,阿尔辛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我爱你,阿尔辛诺,从小我就爱你,你对狄斯的爱有十分,我对你的爱就有二十分!难道你一直都看不见吗?”他激动地说着,越来越靠近了她,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忘记了她是否会因此而受伤,“我不让你嫁任何人,你只能嫁给我,只能——” “啪!” 阿尔辛诺扬手,一记耳光重重地落到了他的脸上,像小时侯她为了狄斯动手打他一样,“你太放肆了,辛提卡纳!”她冷冷地说道,“你把当成了什么?你军营里的舞女吗?难道你还想对我用强?不知死活的东西。” 辛提卡纳的脸偏向了一边,他低头“哼哼”地轻笑了一声,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手,“我说过的,你只能嫁给我。”他慢慢地转过头来,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道鲜红的伤痕,像是被指甲之类的东西划破的。 “绝不!”阿尔辛诺震惊的同时亦被激怒了,她像是一头警惕的狮子,眯起眼来直直地看着他,那双同样褐色的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连她自己都感觉到疑惑——它们是否真的属于头脑简单的辛提卡纳?“我根本就不爱你。” “可我爱你啊!胜过爱我自己!”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腻了!”她不屑地轻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一定要让我静下心来听每一个爱我的人说这些废话我也许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了。” “--- ---为什么你要让我痛苦?阿尔辛诺?” “我使你痛苦什么了?现在好像是你在伤害我吧?” “我伤害你?”辛提卡纳冷冷地笑着,“阿尔辛诺,即使是十把剑插在我身上也不会比你说的话带给我更大的伤害!为什么你就不能仁慈一点?为什么——” “我不爱你!辛提卡纳!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要我嫁给你?那么我已经说过几百遍了,不可能!现在我再对你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我不要你!这样行了吧?”阿尔辛诺动怒而烦躁地叫了起来,“从来没有一个说爱我的人像你这样麻烦!” “不要把我和你那些不要命的求爱者相比!” “我也不是你身边那些下贱的女人!” “阿尔辛诺!”他有些悲伤地望着她,“你很清楚我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你想怎样?”阿尔辛诺冰冷地挑了挑眉毛,“别再激怒我,辛提卡纳。”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在求你吗?阿尔辛诺?” “你认识的阿尔辛诺是从来都没有同情心的。”她说。 “一定得这么逼我吗?”他把她的手凑到了自己的嘴边,埋头低声地说着,呵出的气体给戒指上的蓝宝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逼你什么了?” “--- ---为什么要杀水族的人?”他依然埋着头。阿尔辛诺看不见他的脸,自然也不想看。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却死死地握着不放,今天的辛提卡纳可比从前的要难对付多了,阿尔辛诺开始有些后悔当初根本就不该因为想要利用他而对他和颜悦色。 “父王的密令啊,你这傻瓜!” “为什么父王要杀他们?” “违抗王令擅自离开底比斯,本来就是死罪!”她越来越不耐烦起来了。 “--- ---那他们为什么要走呢?” “我怎么知道?”阿尔辛诺暴怒地吼了起来。 “不,你知道的,亲爱的。”辛提卡纳慢慢地抬头,冷冷地望着她写满厌烦的脸,这样的一张脸让他觉得痛苦。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阿尔辛诺稍稍愣了一下,“今天你可真够放肆的。” “如果没有人追杀他们,明知是死罪,他们也会离开吗?”他提高了声音,“而那个追杀他们的人,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你——简直语无伦次!”她冷冷地答道,完美地掩饰了内心的惊慌。不会的,他是不可能知道的,所有与那件事情有关的人都已经死了,他怎么可能还会知道? “真要我把话挑明了说吗?阿尔辛诺?你别忘了水族里面并不是只有德勒一个人能够预知未来。” “你——怎么可能!”她的脸色苍白了起来,先前的那份不可一世的傲气瞬间就去了一半。 “你忘记了吗?我亲爱的阿尔辛诺。我是一个噬血的人,除了你之外,在这埃及不对我闻风丧胆的人,还真是不多。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可以用刀剜出人的心脏来,而人,不管是什么人,通常都是怕死的。”他注视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慢慢地说着,回想起当初那个水族人在血迹斑斑的地牢里见到他时那一脸的惊恐,他把刀插进了他的腹部——一刀,两刀,第三刀还没有完全插进去他就什么都说了,包括当年德勒的那个预言,这倒是令他感到十分意外的。虽然他说完不久就死掉了,但对辛提卡纳来说这一切已经够了。 “辛提卡纳,你——” “还想着嫁给狄斯吗?” “你想怎么样?”她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说呢?”他重新慢慢地靠近了她,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腰,她轻盈柔软的身体已经在他的怀抱了里 。 “你知道我有多么地爱你。”他轻轻地对她耳语。 “你在威胁我?” “我不曾有那种愚蠢的念头,我说过,我是在求你。” “我也说过,我不会要你。” “阿尔辛诺!”他抱紧了她,“你别逼我,你要是真嫁给那个弑兄篡位的叛逆之人,我就——”他的话嘎然而止,感受到抵住他腹部的坚硬东西,凭直觉,他知道那是一把短剑或刀。 第二十二章 爱的软肋 阿尔辛诺从他的怀里慢慢地抽出身来,“以前我只是觉得你有勇无谋,想不到你也有反过来威胁我的一天。” 他的脸色很难看,倒不是完全因为她抵着他的那把剑,他本不想以此来威胁她,当初逼问那个水族人只是因为一时好奇傲气冷血向来不问政事的王姐为何会对一个被通缉的神官这么感兴趣。即便是在他得知了其中的缘故之后也没有想到以此来作为向她逼婚的筹码。像他说的那样,他非常爱她,他有过无数的情人,但对这些女人的感情加起来的总和也不及他对阿尔辛诺的万分之一。像是前生注定的一般,自他有记忆以来,对这个傲慢的王姐就一直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感情,自然他也知道她眼里只有狄斯,这也是为什么长久以来他一直都对狄斯恨得咬牙切齿。 在他的记忆里,阿尔辛诺的傲气和冷血似乎是与生俱来。听说她四岁那年因为觉得一个使女没有把她的头发梳好,就把她的手伸进了放满了眼睛蛇的草篮里,使女痛苦地呻吟了好几个时辰,她却能依然端坐在她身旁让另一个害怕得几乎休克的使女接着梳,最后那个使女痛苦地死掉了,阿尔辛诺让人把她的尸体扔进了尼罗河;他还听说她七岁的时候曾经命人把一个背地里嘲笑狄斯老穿平民衣服的侍卫用带铁钉的皮鞭打得皮开肉绽,再拖去采石场曝晒三天,结果一天不到他就一命呜呼了。即使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皇宫里已经没有人敢得罪阿尔辛诺了,连背后也不敢议论。可是辛提卡纳觉得觉得阿尔辛诺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或许这就是爱情的残酷吧,它能让一个人变得疯狂,让血腥也变得圣洁。他爱她,不仅是在精神上,即使是在言行上他也试图处处和她做到一样,冷酷,傲慢,不可一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她那份特殊的感情已经明明白白变成了无以复加的爱。他对她的迷恋简直就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他的残暴,噬血,在他看来那全是出于对她幼年时候即有的深切的爱情。 “你也想杀了我灭口吗?”他盯着她,一动也没有动,“你刺下去吧,我受得住。” “别紧张,辛提卡纳。”她冷冷地笑了一下,“这剑不是用来刺你的,我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阿尔辛诺!” “你在逼我呢,辛提卡纳。或许我死在你面前你就会满意了吧?是吗?” “你在说什么?” “不是吗?”她轻笑着,望着他那双同样褐色的、满是悲哀的眼,“你知道那个秘密,现在还用它来威胁我。可你知道我是不受任何威胁的,即使你用狄斯的命来威胁我。”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威胁你!”他痛苦地吼着。 “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了。去啊,去告诉阿多尼斯那个预言吧,除掉狄斯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多好的机会啊,干吗不去呢?对了,阿多尼斯一定会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大可以把一切都说出来啊,说当初是我陷害了水族的人;是我隐瞒了真相;不惜赔上阿多尼斯的性命;说我不久之前还杀了水族所有的人,不为什么密令,只是为了狄斯,为了隐瞒那个预言。”她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阿尔辛诺!” “你说阿多尼斯会放过我吗?狄斯会放过我吗?”她带笑地盯着他痛苦的眼睛,“我是等着他们来杀我呢还是就在你面前用这把剑自刎呢?你会帮我收尸吧?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别这样,阿尔辛诺,”他想冲上去拥抱她,但她手里的短剑闪着阴冷的光,如同此刻她含笑的美丽面容。 “让你嫁给我就那么难吗?你宁愿死也不肯跟我在一起吗?”他的脸已经变得铁青,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是一头等着噬血的狮子。 “你还想让我重复一遍我的话吗?我本不想伤你,辛提卡纳,但你却正在狠心地伤害我。”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色彩,金色的睫毛低垂,让淡淡的玫瑰脸颊看起来忧心憧憧。 “为什么要这么说?”辛提卡纳抬头,“你是否马上就要洒下几滴眼泪来呢?收起你的一切吧,阿尔辛诺!我并不像你长久以来想象中的那样无知。虽然你不知道我对你的爱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但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很遗憾我对你的这份炽烈的感情如今已沦为了你掌控我的工具。你知道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即使是赔上了我的性命也不会伤害你,何苦要说那样的话呢?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这些话将给我带来多长时间的折磨!” 阿尔辛诺冷冷地望着他,没有说话。心里有几分惊讶,她从来不知道辛提卡纳也会有如此的感情,而那份感情居然是为了她。虽然这并没有减少她对他的厌恶,但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承认她是有一些感动的。 “行了,阿尔辛诺。”他勉强地笑了一下,一脸的疲惫和痛苦,“今天我的话似乎太多了,也对你做了很--- ---很无礼的事,如果让你觉得讨厌了我很遗憾,请你原谅我,我没有任何轻薄和威胁你的意思。”他拉起了她持剑的手,轻易地夺去了她手里的剑,随意地“啪”地扔到了地上,“再见。”他亲吻了一下她戴着戒指的手。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她眯起了眼睛。 “等你愿意见我的时候。” “--- ---很好,那么,再见。” 离开了阿尔辛诺的寝宫,辛提卡纳没有像往常那样回自己的军营里去,虽然那里有他无数招之及来挥之及去的情人,他可以从她们那儿得到安慰。他回了自己的宫殿,连续很长时间都窝在寝宫的深处,身边没有一个情人,陪伴着他的只有酒。他没有见任何人,就连阿多尼斯的使者一天三次的催促也不能把他从床上叫起来。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狼狈,这样脆弱,或者是,这样愚蠢。他明明是可以威胁她的啊!就算她不爱他那又怎样?只要她嫁给他,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那么重要了。呵呵,自杀?鬼才相信她会自杀!阿尔辛诺太善于抓住别人的弱点了,更懂得怎样利用这些弱点疯狂地打击对方。她知道他是爱她的,聪明如阿尔辛诺,不可能看不出来,听他说了这么多之后更知道了那份爱有多深。她当然也明白他是万万不会害她送命的。呵呵,她的计谋又得逞了,不是吗?只是何必要用你的性命相威胁呢?阿尔辛诺,你可真是一个残忍的人。 寝宫里一个仆人也没有,全被他给赶了出去,或者说是被他吓了出去。他独自躺在那张华丽的大床上,在梦里,似乎都能听到阿尔辛诺的嘲笑。 忽然“哐啷”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是梦吗?辛提卡纳微微地睁开了眼睛,过度的饮酒让他的眼肿胀得很难受。 “滚出来,辛提卡纳!”暴怒的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路伴随着金属砸在地上破碎的刺耳声响。 不要命的东西! 辛提卡纳睁开眼,忽然觉得一股怨气在胸中澎湃了起来——他想杀人,是的,那种愿望越来越强烈了,他于是迅速地翻身坐了起来,伸手寻找着他的剑—— 晚了。 眼前一阵寒光闪过,明晃晃的长剑伸到了他的面前,剑身由于力道的关系稍微有些晃动。 第二十三章 狄斯的剑 他心里冷笑着,顺着那把剑往上望去,看见了持剑的人居然是狄斯。 绛紫色的长袍在身后飞舞,一路是被他踢碎的瓷器碎片。狄斯的脸上没有了以往的闲适优雅,甚至连那份睿智跟从容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杀气。褐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冰霜,似乎已经变成了猩红的颜色,如同地狱里最纯粹的火焰,这让他看起来和平日里有着天渊之别,从前内敛沉稳的狄斯不见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更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你想干什么?”辛提卡纳冷冷地望着他。 “要你的命!”他简单地回答,不容分说一剑狠狠地就刺了过来,辛提卡纳迅速地从床上翻滚下来,随即拔出了被自己之前扔在地上的剑,忙不迭地抵挡着。 狄斯出手快而狠,对着地上的辛提卡纳穷追不舍,每一剑都往要害的地方猛刺,丝毫不留余地,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疯了吗?”辛提卡纳终于逮到机会站了起来,但在狄斯的强劲攻势下只有抵挡的份,连连后退。 “你受死吧!”狄斯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的温度。 辛提卡纳抿着嘴抵挡着,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醉酒中回过神来,狄斯那张有些变形的脸在他面前鬼魅一般地浮现,然而他在他眼里所见到的却是阿尔辛诺。 “我爱的人是狄斯,我绝对不会嫁给你,我不要你。” “啊!”辛提卡纳大叫了一声。长时间被酒精麻痹的神经重新活跃了起来。血开始在他的身体里澎湃。狄斯,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会受如此的痛苦?怎会在她面前像懦夫一样软弱? 想到阿尔辛诺,辛提卡纳的怒气冲了上来。来得好啊,狄斯!你不来找我我倒想去找你呢!现在要是我杀了你那就问题也没有了!就连阿尔辛诺也没有办法责怪我!他跳了起来,挥剑的手开始越来越敏捷。 “好啊,狄斯!这一天我等了二十年了!”他恨恨地说着,一面逐渐地反守为攻。 “卑鄙的辛提卡纳,你所做的一切我现在就让你付出代价!” “荒谬!我做过什么?”他咬牙切齿地喊道。 “你自己心里明白!慕沙山!西奈半岛的慕沙山!!”狄斯苍白着脸,步步紧逼,“你忘了吗?该死的!” “--- ---那是王命!你这笨蛋!” “王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忠心耿耿了?父王都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你还不肯放过他们!” “别尽讲些蠢话!我从来就不知道有个词叫‘放过’!呵呵,他们本来就死有余辜!” “你——”狄斯的脸色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你居然那样残忍地杀了他们,一个也不留下!” “那又怎样?人是我杀的!我还放火烧了村子,你想报仇吗?为了那个拿着黄金剑的女人?”辛提卡纳恶狠狠地说道,这话果然点中了狄斯的痛处,他渐渐觉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但心里却十分的痛快。 “好啊,你终于承认了!你这个卑鄙的人,连手无寸铁的女人也杀!你杀了她!杀了阿西亚!阿西亚!!”狄斯大吼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锋利的剑瞬间刺中了辛提卡纳的右臂。 血,喷涌而出。 像是嗅到了血腥的狮子一样,狄斯的眼神开始变得狂乱了起来,他挥剑再向他砍去,辛提卡纳避闪不及,受伤的手臂又被拉出了一条深深的口子。他低叫了一声,忍着巨痛躲闪着,心里已经明白狄斯这次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已经杀红了眼,看来是铁了心要取他的命。 “你这疯子!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想杀我!”辛提卡纳咬着牙,恨恨地说。 “没错,辛提卡纳,今天你是逃不掉了!”狄斯渐渐地把他逼到了墙角,狠狠地踢着他的膝盖,辛提卡纳呻吟了一声,跌到了地上。 “害怕吗?辛提卡纳?”他喘着气,举起带血的剑指向了他。 “你敢杀我,阿多尼斯是不会放过你的。”他捂住手臂上的伤口,血,顺着手臂一直往下流。 “即使今天把你换做是他,我也一样不会心慈手软,法老我也照杀!”狄斯冷冷地笑了一下,伸手拭去了嘴角的一丝血迹。 “你疯了,狄斯!”辛提卡纳的心狠狠地缩了一下—— 阿多尼斯会死在狄斯的手上,他的双手将沾满他亲人的血--- --- 当日那个水族人的预言在耳边回响,他的后背在狄斯冷冷的注视下升起阵阵凉意。“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 “我的女人。”狄斯简单地说道,“你看到她手里的剑就应该已经知道了,可你还是杀了她!她有没有哀求过你?她临死的时候有没有求你放过她父亲和她的族人?你怎么下得了手?”似乎有泪水从干涸的眼里滑落下来,“当日你杀死她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呢?你认为我知道后会放过你吗?” “那又怎样?”辛提卡纳抬起头,冷笑了一下,“你这懦夫!说得多冠冕堂皇啊!别忘了 你可是要娶阿尔辛诺的!这样你就已经背叛了她!现在你居然还念念不忘那个女人,单凭这点 她就该千刀万剐!” “住口!”他冲着他的胸口一阵猛踢,大口大口的血从辛提卡纳的嘴里喷涌了出来,他喘着气,整个人缩到了地上。 “你爱那个女人是吧?那你为什么还要娶阿尔辛诺?多么情深意重的人啊!你怎么对得起阿尔辛诺?你说我杀了你的女人,那你又何尝不是抢走了我最爱的人?狄斯!你这无耻之人!”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放了你吗?妄想!辛提卡纳!不要再跟我提阿尔辛诺,你根本没有资格提她!你杀了阿西亚,这是事实!我现在就挖出你的心来祭奠她的亡魂!”狄斯面无表情地说着,绛紫色的长袍上血迹斑斑,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尊死神。 “我根本没有杀她!”辛提卡纳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狄斯眯起发红的眼睛。 “我——”辛提卡纳停了一下。 “说话,辛提卡纳!” 辛提卡纳捂着胸口慢慢地坐了起来,心中一横,咧开带血的嘴“呵呵”地冲狄斯笑了起来,“我只是想让她做我侍寝的女人,可是她不知好歹不识抬举。我把剑插进了她的胸膛,血涌了出来,洒在了她怀里的那把黄金剑上,”他轻笑着望着狄斯那张死神一般的脸,用悠闲而虚弱的声音慢悠悠地说着,痛苦吧,狄斯,让你也尝尝失去心爱的人的痛苦!“可是她没有立刻死去,她很痛苦地抽搐着,她——” “住口!”狄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大声喊叫着一剑对着他的心脏狠狠地刺里下去,可能是因为太过激动,颤抖的手让剑锋偏斜,只刺中了他的左肩,辛提卡纳一声惨叫。 狄斯觉得心里有团火在迅速地往上升,他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却只听得“哇”的一声——一口殷红的血喷了出来。 “呵呵呵呵。”辛提卡纳连冷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左边肩膀上涌出的血打湿了他身后的墙壁,他感觉体温在迅速地从他身体里流逝,“痛苦吧,狄斯,她流的血可比我多多了--- ---” “我应该烧死你的,辛提卡纳。”狄斯伸出舌头添了添嘴边的血,慢慢地从他的肩膀上抽出了长剑,感受到剑下之人的痛苦的抽搐,“阿西亚,我现在就替你报仇。” 他一凝神,冲着他的心脏精准地一剑刺去—— “住手!” 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让我继续爱你 辛提卡纳努力地睁开了眼睛,血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阿尔辛诺。 狄斯没有回头,他的剑停在了离辛提卡纳心脏不足十厘米的地方,“--- ---阿尔辛诺,这儿没你的事。” “是吗?”阿尔辛诺缓步走了进来,橘黄色丝绸束胸的上衣上绣着白色的水仙,琥珀色的扣子在线条优美的肩部紧紧扣住,一条透明的白色的薄纱披肩让她看起来柔弱而忧郁,“我未来的丈夫为了别的女人在这儿喊打喊杀难道也不关我的事?”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轻轻覆上了他那张苍白而满是怒气的脸,擦去了他嘴边的血。 “阿尔辛诺你不了解——”他不耐烦地把头扭了过去。 “我知道你去过慕沙山。”她抿着嘴幽幽地说。 “他杀了阿西亚!” “你怎么知道?” “他已经亲口承认了。”狄斯冷冷地说。 阿尔辛诺美丽的褐色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见了缩在地上的辛提卡纳。他的肩膀、手臂上正淌着血,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褐色的眼睛微闭着。如果不是偶尔的干咳引起嘴里喷出的血,她几乎认为他已经死了。 “你想怎么样?杀了他吗?”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冷气,重新把目光移到了狄斯的脸上——他看起来像死神一样地让人害怕,令她不得不相信如果自己晚来即使几秒钟,他手里的剑就会精准地刺进辛提卡纳的心脏。这样的想法让她觉得不寒而栗,“你不能那么做。”她舔了一下稍稍觉得干裂的嘴唇。 “不行!”他冷冷地说。 “你为了那个女人真的就什么都不管了吗?别忘了我就快成为你的妻子了,你难道想在我面前大谈你对别的女人有多迷恋,还要因为她而杀死你自己的弟弟吗?”阿尔辛诺尖刻地说着,“我不允许你这么做,狄斯!” “别阻拦我,阿尔辛诺。”他伸出带血的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你已经逼着我承认了我远本永远也不想承认的感情,但你知道我是爱阿西亚的,我从来也没隐瞒过你,因此我并不觉得对不起你。你认为我会允许一个杀死她的人逍遥自在还成天在我面前晃悠吗?” “父王的密令难道你忘记了?辛提卡纳根本就没有错!即使阿西亚是你的爱过的人,也并不能因此而脱罪,她和她的族人都是埃及的罪人!就算没有辛提卡纳,她也一样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住口,阿尔辛诺!” “我再说一遍,你不能杀他,狄斯!”阿尔辛诺说着走到了辛提卡纳的身边,纤纤玉手握住了狄斯的剑,慢慢地移到自己的胸前,“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阿尔辛诺!”狄斯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我没有听错吧?你居然为了辛提卡纳——” “我不为任何人,狄斯,我只是为了你!”她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的悲哀。 “让开!”狄斯倒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冷冷地说。 “杀了他你就成了埃及的罪人,阿多尼斯是不会放过你的,你也一样是死罪!与其让我看着你成为阶下囚,我倒宁愿你现在就杀了我,省得让我再为你痛苦!”泪光在她褐色的眼睛里闪烁,血顺着她握剑的纤白手掌流出,像是在细白的手臂上刻下的一道触目惊心的丑陋疤痕。 狄斯望着她手上流出的血,“放手,阿尔辛诺,我不想伤你。” “我说过,要么放了他,要么就连我一起杀。”她冷冷地说道,似乎感觉不到利刃割破手掌的疼痛。她高傲地抬起了头,直视着他同样褐色的眼睛——将乞求说得如同命令,也只有阿尔辛诺有这样的能耐。 “阿尔辛诺!” “杀了我吧,杀了你的妻子,这样你才好继续凭吊你的阿西亚。”她悲哀地说着,一滴泪水轻轻地滑过光洁的玫瑰色脸颊。 狄斯咬着牙狠狠地瞪了一下她身后的辛提卡纳,又把目光停留在她那张坚定而冷漠的脸上——两双同样美丽的褐色眼睛对峙了一阵,狄斯终于脸色铁青地松开了手里的剑,“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阿尔辛诺目送着他远去,绛紫色披风在身后翻飞——他是狄斯吗?呵呵,当然是,她清楚他那张俊美内敛的脸下长年隐忍的怒气,清楚那游吟诗人一般温柔散漫的气质下那颗丝毫不逊色于辛提卡纳的噬血的心。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里握着的剑,鲜红的血依旧流淌着,可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阿尔辛诺。”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侧头,不确定那声音是否是辛提卡纳发出来的。他那全身都是血的身体软弱地靠着墙,向来飞扬跋扈的脸此刻苍白如雪,眼睛微微地睁着,似乎在望着她,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 傻瓜。 阿尔辛诺在心里冷冷地想着,她停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死了吗?辛提卡纳。 她伸出手来轻轻地碰了一下他苍白的脸。 只是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他居然睁开了眼,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命还真是很硬。”她的嘴角弯起一抹轻笑,看见他肩上的伤口深口见骨,甚至还在不停地冒着血。 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掏出白色的丝质手帕捂在了他的伤口上面,接着撕下衣衫下摆,漫不经心地为他包扎了起来。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就算包扎伤口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他依旧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视线紧跟着她就算因为失血而有些朦胧,却仍打起精神,深怕一闭上眼,她又会翩然离去。 这是他爱了二十年的阿尔辛诺,为了她,就算是赔上他的性命也是值得的。他是那样地深爱着她,虽然他有过那样多的放荡的经历,但那都是因为他知道他得不到她,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更换新的情人,仿佛他们都能带给他一份新的力量,把她从他的记忆中抹去,然而,即使是遗忘也只是暂时的,她的影象一天比一天地要清晰,他对她的爱一次比一次地要强烈,几乎可以预感到那样炽烈的爱情终有一天会让他燃尽自己。 冰凉的手轻轻地伸到了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融化了原有的飞扬跋扈,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冰冷的手划过她的面容和头发,“为什么不让他杀了我?我死了你的秘密就永远安全了。” “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她抿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沾着血的手悠闲地搭在膝盖上。 “阿尔辛诺就是阿尔辛诺啊,”他费力地笑了一下,“精明得近乎残忍。你在乎我的生死吗?” “当然,因为你死了狄斯就有罪。” “凭你的能力不能使他脱罪?”他努力地笑了一下,“你这样算是关心我吗?” “我关心的人只有狄斯。” “呵呵。” “你根本不用把所有的事往自己身上扛,我不需要你那么做,这样让我觉得你很傻。”她慢慢地说着。 辛提卡纳死在狄斯的剑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知道得太多了。既然狄斯已经相信那具焦尸是阿西亚,那么让他自以为报仇地杀了辛提卡纳不仅使他和阿西亚彻底地划上句号,还可以顺带替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省得她还要花心思去应付辛提卡纳。 只是她没想到他宁愿死也不肯把真相告诉狄斯,这让她觉得有一丝的感动,但随即又生起了一丝轻蔑——辛提卡纳,你果然是个傻瓜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即使现在狄斯再回来,我对他说的话也绝对不会变。” “这么执着?”她笑了起来。 “是的。” “为了我真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是的。” “你把这叫做什么?” “忠诚。” “你的忠诚从哪儿来?” “来自我对你从来都无法克制的爱。” “你有多爱我呢?” “我想我能够爱到什么程度就已经爱到了什么程度。” “而这又是从什么时候--- ---?” “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再爱过别的女人。” “---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甜言蜜语。那么我应该怎样做才能回报这份伟大的爱情呢?你知道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应该给我那么一点爱。”他虚弱地回答,清楚地看见了她讲话时候流露出的那种含讥带讽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做你的情人?”她开始擦他手臂上的血迹,伤口处的疼痛让他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你忘记了吗?我曾经几乎是跪下来求你,可是你知道你有多么残忍吗?”他叹了口气。 “我伤害你了?” “对你而言根本就从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伤害’,我这并不是说你有多么善良纯真。” “所以你又恨上我了?” “不管你怎样伤害我,我都无法让自己恨你,即使我很想那么做。”他用涣散的有些模糊的褐色眼睛望着她,“--- ---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阿尔辛诺。” “我究竟该同情你呢还是该感动得哭泣?” “至少让我继续爱你吧。”他冰冷的嘴唇吻了一下她同样冰凉的脸,这次她倒是没有动,有些怜悯地望着他。 “好吧,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她慢慢地说着,站起了身来,“我叫人帮你传御医吧,”她伸手抚摩了一下他惨白的脸,“看来这段时间你都不能再去找你的那些情人了,” 她露出了一贯慵懒的笑容,“放心,我这可不是在挖苦你,只不过--- ---是想试着关心你一下而已。” 第二十五章 紫色面纱后的女子 阿尔辛诺在王宫里没有找到狄斯,回到自己的寝宫里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影子,于是睡了。可是到了半夜他又突然来了,脱下了带血的绛紫色披风,换上了月白色的长袍,很明显喝了不少的酒,褐色的眼睛几乎变成了血红,头发略微有些凌乱,连眼神也是如此。 他在她金色的帷幔前站了很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忽然睁开眼发现有人站在那儿,开口问话时,他才掀开帷幔走到了她面前。 “你一整晚跑哪儿去了?狄斯,我一直都在——” “你的手怎么样了?”他沉闷而突兀地问道。 “没事,”她温柔地冲他笑了一下,“你不必——” “给我看你的伤。”他打断了她的话。 她盯着他,慢慢地伸出了手。 他有些摇晃地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只缠着绷带的细白小手,翻了过来,隔着包扎绷带轻轻抚摩着手下的伤口。 “你怎么又喝那么多的酒?”她一脸警惕地望着他,抿着嘴轻声说着,感觉到他浑身所散发出来的浓烈的酒的味道。看那神情,他几乎是已经醉了。 “你不该拦着我,阿尔辛诺,”他凌乱而涣散的目光慢慢地从她的手掌移到了她的脸上。阿尔辛诺素白纯净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的妆容,黑玉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脑后,一袭宽大的白色睡袍让白天里傲慢艳丽的埃及大公主乍眼看上去像是涉世不深的单纯小女孩,“更不该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慢慢地说着,同样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不想看着你因为阿西亚而送命,”她说,“你知道的,我对你的爱让我不得不那么做。” “是吗?可是现在我告诉你我非常后悔。” “后悔什么?当时没有一剑向我刺下去吗?”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后悔没有在你来之前就宰了他。”他把她的手慢慢地放到了自己的脸上,“阿尔辛诺,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够了吧,狄斯,他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你又何必——” “你很关心他吗?”他望了她一眼,“那么干脆嫁给他好了。” “狄斯!”她叫了起来,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你醉了。” “没有的事,亲爱的,”他笑了一下,重新牵起了她的手,“别再激怒我了,”他向她靠近,搂着她,“还有,也别再威胁我,我最恨被别人威胁,就算是你也不可以,”他把头转向了她,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有些红肿的眼望着她,“明白了吗?” 阿尔辛诺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她也望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是狄斯却像是听见了最满意的答复一样,他俯下头来亲吻着她的嘴唇,“乖孩子。” 辛提卡纳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阿多尼斯的耳朵里。 “伤势如何?” “皇子殿下伤得很重,所幸止血及时,性命已无大碍,现在正在寝宫修养。” “刺客抓到了吗?” “还没有,王。” “传令下去,加强王宫戒备,同时全城戒严。” “是,王!” 居然敢行刺辛提卡纳,这个刺客可真是胆大包天啊。他寻思着。然而在探望过他一次之后便觉得事情似乎远非他所听闻的那样简单。他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辞,那神情仿佛是不希望他再问下去似的。他见过他的伤口,在心里感叹行刺者的心狠手辣。辛提卡纳从来就不是盏省油的灯,能把他伤成这个样子的的人,在埃及并不多,在这王宫里就更是屈指可数了。据侍卫说当天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异常状况,出入辛提卡纳寝宫的人就只有三皇子狄斯和阿尔辛诺公主。 事情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难怪他会那么一反常态,以他平日里的个性,哪里容得下一个刺客在他宫里放肆?即使受再重的伤,把埃及翻过来他也会把他给揪出来,砍下他的手脚或是把他的心挖出来,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息事宁人? 这个不要命的傻瓜不知道对阿尔辛诺做了什么,早就警告过他别去招惹那条美丽的毒蛇他偏不听!早晚会死在她手上!阿多尼斯恨铁不成钢又带着几分轻蔑地想着,随口询问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看来,是时候去一趟慕沙山了。 辛提卡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阿尔辛诺的使女有时会来探望他,偶尔她也会亲自来,漫不经心地笑着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他知道她已经嫁给了狄斯,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努力地冲她笑,她走之后又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他对狄斯的恨如同对阿尔辛诺的爱一样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他做梦都渴望着喝他的血,梦醒之后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不但杀不了他还差点儿命丧在他的剑下。 这种恨意在他伤好之后第一次见到狄斯的时候就几乎胀破了他的身体,尤其是看到狄斯身边带笑的阿尔辛诺。 狄斯明显也痛恨着他,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和他侥幸捡回了半条命而减少半分。他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的剑,可阿尔辛诺柔软的手也轻轻地按住了它。 “你还真是命大啊,这样都死不了。”他冷笑着,轻蔑地望着他。 “哼!你死了我都还没死!”辛提卡纳讥讽道。 “你的伤好了吗?辛提卡纳?”阿尔辛诺的声音传了过来,褐色的眼睛带笑地望着他,透着几分威严几分温柔。 “我没那么脆弱,亲爱的阿尔辛诺。” “才捡回一条命的懦夫还敢这么大言不惭!”狄斯抿着嘴,冷笑着说道。 “今天就看看谁是懦夫!”辛提卡纳被激怒了,顾不得一旁的阿尔辛诺,“唰”得拔出了明晃晃的剑指向了狄斯。 “好啊!你那颗肮脏的头颅我老早就想要了!刽子手!”狄斯像是得到了赦令的囚徒一样,“啪”地甩开了阿尔辛诺的手,飞快地拔剑。 “你们俩想干什么?”低沉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带着让人侧目的威严。 “阿多尼斯?”阿尔辛诺转过头来。 法老的銮轿不知何时来到看来他们身后,轿顶翱翔着金色的鹰,四周挂着华贵的紫红色帷幔,掀开轿前的轻纱,阿多尼斯敏捷地跳了下来。 “你回来了?”阿尔辛诺莞尔,“这次出巡玩得还愉快吗?” “我可没你那么闲,亲爱的阿尔辛诺。”他笑了笑,“我是去办正事的。喜欢我送你的结婚礼物吗?” “我能对法老的馈赠说不吗?”她轻笑道,来得还真是时候,否则不知道又会出什么乱子。 阿多尼斯抿着嘴,他没有戴埃及王的假发或王冠,黑色的头发随意地垂在肩后,金色的披风, 袒露的胸前挂着纯金的鹰形护身符,虽然只是一般的贵族装扮,但阿多尼斯身上流露出的强国埃及之王的大气和威严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收起你们的剑。”他的不怒自威的目光越过阿尔辛诺,停在了狄斯阴沉的脸上,他从未见过他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即使是那天他有意暗讽他死去的母亲,他脸上呈现的杀气也没有现在这样赤裸。 “阿多尼斯。”狄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 “你这把剑可真是不错啊,我看看,”他轻笑着,伸出手来从那双十分不情愿松开的手里摘下了长剑,拿到眼前端详着,“这剑有魂啊,”他带着笑意,“像是等不及要喝血,可不像新婚之人该有的东西。”他一面轻笑一面慢慢地把剑插进了狄斯的剑鞘里,“你呢?辛提卡纳,”他转向了他怒气冲冲的弟弟,他怎么就是不懂得隐藏一下自己的情绪呢?唉,真是学不乖。“你的伤都好了吗?” “早好了!”辛提卡纳粗声粗气地答道,对于阿多尼斯在阿尔辛诺和狄斯面前重提他受伤的事非常恼火。 “我想也是,不然你怎么有力气再跑出来惹事?” “我惹事?阿多尼斯你——” 阿多尼斯扬手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行了不用说了我什么都了解。 “我不想再听到有人被行刺的消息,更不想看到王宫里再闹出什么麻烦事来有损皇家颜面,你们听明白了吗?”阿多尼斯淡淡地说道,狭长的眼睛慢慢地从三人脸上扫过—— 阿尔辛诺自是一贯的招牌式轻慢笑容; 狄斯抿嘴,面无表情; 辛提卡纳更是以一句“哼”来回应,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 阿多尼斯脸色微变,正要发作,忽然—— “阿多尼斯王。” 轻柔妩媚的女子的声音悠悠地传了来,声音很轻,如同柔丝一般,然而竟带着些许的熟悉。 除了辛提卡纳,其余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法老停在一旁的銮轿,隔着金色的层层薄纱,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清秀女子的身影。 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事?阿尔辛诺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轻笑。 阿多尼斯转身,走到了软轿的前。 “对不起,我觉得很累。” 声音似乎更小了。 狄斯侧目,错觉吗?他怎么会认识阿多尼斯的女人? “马上就好了。”阿多尼斯轻声说道,随即转身,“我再说一遍,我不允许在我的眼皮底下再生出任何的事端,绝不允许!”他的声音里透出法老与生俱来的威严,“辛提卡纳,等一下到我宫里来;亲爱的阿尔辛诺,”他望着自己美丽高傲的妹妹,曾经的大公主,现在的皇子妃,“我向你借一下狄斯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阿尔辛诺的嘴角弯出一丝浅笑,算作回答。 “好吧,狄斯待会儿也过来。”阿多尼斯说完,撩开金色的轻纱,坐了进去,“我们走。” 帘子在掀开与落下的那一瞬间,唯有狄斯不经意间看见了坐在软轿里的女子。她戴着长长的淡紫色面纱,浓密的头发同褶皱绕在一起,透过面纱闪动着光芒;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只依稀看见一双明亮美丽的黑色眼睛,似乎她也看见了他,水凝的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狄斯仿佛被那双眼睛催眠了一般,目光一直紧紧地跟随着阿多尼斯的软轿慢慢离开,望着那瘦 削优雅的美丽背影随着轿子的移动而微微摇曳着,渐行渐远。 一个冰冷的美人儿。 他心里想着。 第二十六章 重逢 “好了,阿尔辛诺终于嫁出去了,你是不是也该死心了?辛提卡纳?”法老的宫殿里,阿多尼斯望着站在殿下一脸桀骜不驯的辛提卡纳,慢悠悠地说。 辛提卡纳别过头没有说话。 “我也给你找个皇子妃如何?” “好啊,”殿下之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阿多尼斯很是意外——难道这一躺一个多月他终于想清楚了学乖了?“你有好的人选?” 他含笑地望着他,寻思着是什么让这固执的眼前之人改变了初衷。阿尔辛诺嫁给了狄斯,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现在如果连辛提卡纳也安定了下来,那么——他忽然有一种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的感觉。 “把你今天轿子里的女人给我吧!”辛提卡纳恶狠狠地说。 “放肆!!”阿多尼斯勃然大怒,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让他脸色大变。 “你也舍不得?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说这样的蠢话?为什么要允许阿尔辛诺嫁给狄斯?”辛提卡纳咆哮着。 “荒唐!难道我不允许她就会嫁给你?别做梦了!辛提卡纳!”阿多尼斯动怒地从座位上“呼”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了下来,金色的披风在身后飞舞,“老早以前我就警告过你别去招惹阿尔辛诺,你倒好,还敢跑到她寝宫里去撒野?这次没送掉你的命算你的造化!”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要我放弃阿尔辛诺,我还是那句话,办不到!” “你还想怎样?别忘了你的伤才好,嫌命长是不是?要是那样的话你可以去跳尼罗河啊!今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说,你们俩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不是你阻止我刚才已经杀了那个杂种!”辛提卡纳冷冷地说道。 “你——简直不可理喻!”阿多尼斯拽住披风的一角暴躁地往后一甩,“我警告你,辛提卡纳,从今往后少去招惹狄斯和阿尔辛诺,我不想再听到任何类似与你所谓的被人行刺的消息!” “哼!” “你给我记住了!我以埃及法老的身份命令你,辛提卡纳!注意你的态度!” “法老?当初你还跟我说要以法老的身份劝阿尔辛诺嫁给我,可现在呢?你居然让她嫁给了狄斯!你这——” “你找到水族的人了吗?” “我——” “当日你也答应过我倘若我动作比你快你就离阿尔辛诺远远的,现在是你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难道你找到了他们?”辛提卡纳含讥带讽地冷笑,呵呵,慕沙山上的那个小村子早被我夷为平地,你能找到什么?烧焦的尸体还是荒凉的坟墓? 阿多尼斯露出一个复杂而诡异的微笑。 狄斯不情愿地来到了阿多尼斯寝宫。 宫外没有侍卫,连使女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四周静悄悄的。 他掀开一层帷幔走了进去。 “阿多尼斯!”——没有回音。 他于是又掀开了一层金色的帷幔。很少到阿多尼斯的寝宫里来,对这里他并不是很熟悉。 这儿到处是分枝的华丽烛台,造型典雅的高背坐椅,天花板由许多镶金的象牙装饰着,异香缭绕的香炉由宝石和黄金点缀,脚下地毯变幻莫测的花纹让人称奇,更令忽然闯入者感到眩晕。这金碧辉煌的空间里,目之所及,无处不是变幻多姿的造型,无处不是艳丽华美的色彩。阿尔辛诺的寝宫虽然更为奢华,但更多的是一种女性闺阁的温馨,比不上它的大气。 一层层奢华的帷幔被掀开,狄斯觉得自己的心跳不自觉地开始加快,似乎那一层层帷幔之后的是另一个他所陌生的世界——依然没有听到阿多尼斯的声音。 没有人吗? 他寻思着,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里面似乎传出了些许的声响。 “阿多尼斯!” 狄斯说着掀开了眼前的帷幔——实际上也是最后的一层帷幔。 淡淡的脂粉香味飘了过来,华丽的大床上有个人影缓缓起身——似乎是个女子的身影。 “对不起!”狄斯退了出来,“恕我冒昧。” “阿多尼斯王吗?他和辛提卡纳在偏殿。”轻柔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谢谢。”狄斯随口答道,正要离开忽然觉得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钉住了脚跟一般,怎么也迈不开向前的脚步。 那声音!阿曼神啊!那声音!! 他想回头,但却害怕这样做。 细白的手掀起了金色的帷幔,里面的女子缓缓地走了出来。 狄斯终于转过了头,刚才还跳得很厉害的心脏忽然似乎就停止了跳动,他的脸色变得死人一般的苍白。 帷幔后面的女子悠闲地倚在床边,清秀而瘦弱。亚麻色的长发梳理得非常妥帖,脑后盘着精美的发辫;额前戴着月白色镶嵌金丝的发带。她一身素白,一块琥珀色的围巾绕过倾斜的肩膀,越过胸前,在纤细的腰间随意地扎了一下,一直垂到了膝盖以下;头发上还戴着一朵琥珀色的花,与她那一头亚麻色的光洁长发形成了美丽的对比。她用一双黑色的如同灵动清泉般的眼睛望着他,慢慢地露出莲花一般纯洁的笑容。 “狄斯,”她轻笑道,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好久不见了。” “阿、阿西亚。”狄斯张大了嘴,苍白的脸上转瞬即逝地闪过惊愕和欣喜,“阿西亚你还活着!” 他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了,他冲上去紧紧地抱着了他,泪水在眼中翻滚,阿西亚,神啊,我的阿西亚还活着!她没有死!他们骗我的!他们都是骗我的!那坟墓是假的!那银链也是假的! 他抱着她,像守财奴抱着今生唯一的财物,连自己都觉得呼吸变得非常的困难。 “我不叫阿西亚。”怀抱里的女子轻轻地说道。 “你,你说什么?”狄斯松开了怀抱,愣愣地望着她。 “至少你不该叫我阿西亚,”她带笑地望着他,纤细的双手撑在他的胸前,“或许不久之后,你应该叫我——阿西亚王妃。” 即使是当初阿西亚死去的消息也比不上她现在的这句话语带给他的震惊和恐惧。 “你还不明白吗?刚才你不是在阿多尼斯的銮轿里看到我了吗?现在你又在他的寝宫里看见我,你说这代表什么呢?”她依然轻笑着,那神情,居然和阿尔辛诺惊人的相似。 “你——”狄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仍旧是惨白的,只是那抹欣喜的神色再也找不到了,所剩下的只有慌乱,这让他看起来非常的可怜,“不,这不可能!阿西亚,为什么?” “因为爱情啊!”她愉快地笑出了声,“爱情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它会带你走向哪儿。” “不,不会的。”狄斯摇着头,连连向后退去,“阿西亚不会那么对我,你不是我的阿西亚,不是。” 那是阿西亚的头发,阿西亚的脸,阿西亚的手,阿西亚的脚,但这并不是曾经的阿西亚,狄斯依稀觉得眼前的女子和曾经的爱人似乎不大一样。 “你不是的。” “那么我是谁呢?”她伸出手来轻轻地圈住了他的脖子,像当日她在那伊阿得斯神殿里对他说即使所有人都遗弃了他阿西亚也不会离开他时的情形一样,“我是阿西亚,”她微笑着,催眠似的轻声耳语着,“你不认识我了吗?狄斯?” 她离他很近,他仔细"奇"书"网-Q'i's'u'u'.'C'o'm"地看着她。 不对,他不记得阿西亚有这样美丽,诚然她是很漂亮,但她的美犹如七月金色的尼罗河上盛开的莲花,幽谷里清新的百合,哪里有属于阿尔辛诺似的这般风华绝代?如今她的美丽里隐藏着妖娆,像是东方最好的香水,即使用再严密的瓶塞密封,也总能散发出来一般;阿西亚的眼睛,那是小鹿一样机灵脆弱、容易受伤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他可以看见她纯净的灵魂;可眼下正望着他的这双眼睛,他惊恐地发现即使是在注视着他的时候也是空洞的,除了更胜以往的美丽之外,再无一物。 阿西亚不会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这种眼神只有阿尔辛诺会有,然而那里面饱含着他和她都能感觉到的温柔,可现在,他似乎感觉不到那样的温柔。 “你忘记我了吗?”怀里的女子略带悲伤地轻叹,美丽的眼睛忧伤地垂下。“你怎么可以忘了我?狄斯?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可你却忘了我。” 阿西亚! 狄斯的心仿佛猛地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 一切的疑问在他重新凝视她的时候全都消失了。 天底下哪里还会有其他的人拥有这样的一张另他魂牵梦萦的脸? 阿西亚! 阿西亚!! 他痴痴地望着她,低下头来想亲吻她。 “咯咯咯咯!”怀抱里刚才还一脸忧伤的女子突然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她从他的怀里敏捷地挣脱了出来,轻笑着,“怎么样?现在相信我是阿西亚了吧?” 他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可脸上却写满了悲伤,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那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几乎认为刚才看到的那一抹忧伤是他一时的错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明亮的光,可并没有任何的表情,连一直挂在嘴角边上的轻笑也没有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 他想起了之前在阿多尼斯软上看到的那个戴着紫色面纱的清秀女子,应该就是她了,那双眼睛同样是这般冷冰冰的。 “阿西亚?”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呼唤着她。 “阿西亚小姐,王请你去偏殿。”使女的声音在身后温顺地传了来。 “知道了。” “再见,狄斯。”阿西亚优雅地走到了他跟前,双手搭在他胸前,慢慢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一下他有些抽搐的嘴唇,微笑着飘然离去。 狄斯感到那冰冷的嘴唇带给他从内心深处生起的寒意,他想追上她,抱紧她,可是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似乎刚才那个漫不经心的吻诅咒般地让他动弹不得。他望着她远去的美丽背影,忽然眼前一黑,踉跄着赶紧扶住了阿多尼斯雕刻着雄狮的黄金床沿。 第二十七章 蝴蝶 “你说什么?阿多尼斯?”辛提卡纳一脸惊恐地望着眼前含笑的阿多尼斯。 “我比你动作快。”他轻笑着。 “不是,你——” “王,阿西亚小姐到了。” 清秀的美丽女子缓步走上殿来,阿多尼斯伸手握住了她纤细白皙的小手,把她引到了自己的身旁。 “看见了吗?这就是证据。”阿多尼斯笑着望着辛提卡纳明显有些变色的脸。 她,她居然还活着! 那个握着黄金剑的女子,那个伏在德勒尸体上哭得痛不欲生的女子! 怎么可能? 阿尔辛诺居然没有杀了她? 辛提卡纳的心里升起一连串巨大的疑问。 她微微地颔首冲他一笑,是那种只有他能感觉得到的用来致意的笑容,那笑容让他觉得由衷的不安。 他记得当初他轻薄她的时候,她那张脸看起来有多么的苍白,他把剑刺进那孩子的身体时她眼里呈现神色有多惊恐,而当德勒快要死去的时候她看起来是多么的无助、慌乱和可怜。 求求你们救救我父亲!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 --- 当时她那种哭声至今都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记得当日的女子是胆怯脆弱的,像是慕沙山上的小鹿或是精灵,即使直视他的目光也不敢;然而此刻的眼前之人却是一脸的从容大气,居然可以在他杀了那孩子和水族所有人并放火烧了村子之后还对他微笑!而那笑容看起来又绝非冷笑,仅这一点就让他觉得心生寒意——真是不简单的可怕啊。当时的阿西亚伏在德勒的尸体上口口声声说要报仇,那张满是眼泪和仇恨、坚定而苍白的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如何?辛提卡纳?”阿多尼斯冷笑了一下,“我找到了德勒神官的女儿。” 辛提卡纳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有话憋在心里不能说出来的感觉真是特别难受。他扫了阿西亚一眼。 清秀的女子带笑地注视着他,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特别的表情。 “对了,狄斯呢?”阿多尼斯张望了一下,稍稍有些不悦,“怎么还没有来?” “大概是忘记了吧。”阿西亚轻描淡写地说道。 “感觉好些了吗?阿西亚。从西奈到底比斯路途可不算短,一定累坏了吧?”法老的寝宫,阿多尼斯慢步走了进来。 使女迎上去为他脱去金色的披风,轻轻摘下白色的蛇形王冠。 阿西亚站在窗边,细白的手指紧紧地拽着金色的窗帘,仰面望着漆黑的夜空。 “怎么了?还是很不舒服吗?”他慢慢地走向了她,猎豹一般优雅沉稳的脚步。 “俘虏有权利感到不舒服吗?”她转身。 “当然。”他轻笑着挑了挑眉头,大大咧咧地坐到了一旁的软塌上,“过来,”他向她伸出了手。 “你不把我关进囚牢里吗?”她微笑着,慢慢走到了他身边坐下。 “也不打算杀了我?” “暂时还没有想过那样的问题。”他低头一笑,端着酒杯的手懒洋洋地伸到了她面前,“陪我喝杯酒吧。” “囚徒不喝酒。”她笑着摇头,黑色的眼睛如同暗夜里最美丽的星辰。 “我有说过你是囚徒吗?” “那我是什么?” “你说呢?” “一个证据,”她轻盈地站起身来,脚踝上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醉人的乐曲,她慢悠悠地踱到了阿多尼斯身后,“这的确是要比囚徒来得好听一些。” 阿多尼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你想上哪儿去?”他感觉到她的游走,背对着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水神神殿,还用问吗?我的王。” “不行。”他抿了口酒。 “怕我会逃走吗?” “你逃得了吗?水神神殿已经荒废很长时间了--- ---” “陪我去吧。”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向他伸出了手。 阿多尼斯喝着酒,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轻笑着懒洋洋地放下杯子,握住了那只从他肩膀上伸下来的白皙而冰凉的手。 那伊阿得斯神殿。 自从德勒神官一众离开之后,不但与水族有关的话题成为了宫中禁忌,这所昔日风光的水神神殿更是少有人问津,渐渐地,成为了一处荒废之所。当年法老还曾一怒之下打算拆除了它,只因为有佩德拉王妃的阻拦它才得以保存至今。 踏上长出了青苔的石阶,一步一步,像是走在一条不知道会通往何方的迷途之上。 那伊阿得斯神像,依旧那样雄伟高大。 “我就是在这里出生,这里长大的。”阿西亚轻声说着,慢步走向了祭坛。 “我记得小的时候在这儿好象看见过你,不过不是很清楚。”阿多尼斯说着,随手扯下了眼前的蛛网,回想起当日的水神神殿何等风光。 “这些年来我一直祈求着神明让我重新回到这儿,”她俯下身轻轻吹去祭坛上的灰尘, “埃及王宫里有我所有的记忆。” “那么,当初为什么要冒险离开呢?”阿多尼斯走到了她身后,不动声色地随口问道。 “父亲的决定,”她摇了摇头,“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阿西亚,原谅我,孩子,我不能再守护你了--- --- 求求你们!救救我父亲!求求你,阿尔辛诺!叫大夫来吧!快叫大夫来啊! 父亲,你别死,你别死啊! “怎么了?”阿多尼斯轻轻地转过她的身体,“我的话让你感到难受了吗?那可真是对不起。”他望着她那双满是忧伤的黑色眼睛,当初他在慕沙山上见到她的时候,她从德勒神官的坟墓前站起身来,就是用这样的一双眼睛望着他的。他除了觉得她异常的美丽之外,还感觉到一种潜藏着的魅惑,仿佛那是一只收着翅膀、巨大而美丽的蝴蝶,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不由自主地从马背上弯腰向她伸出了手,她轻笑着把柔软而冰凉的手轻轻地放进了他的手里,像是早知道他会来到她身边而一直在那儿等待着他似的。 “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族人。”她淡淡地说。 “他们都死了吗?” “如果没有你打算怎么做?把他们全找出来杀掉吗?”她莞尔一笑,望着他褐色的狭长眼睛。 阿多尼斯笑而不答,只是俯首凝视着她那张有些瘦削的脸,满是忧伤,但却难掩美丽。 “他们即使是死了也会被打上贱民的烙印,---- ---我也一样。” “我可以赦免了他们。”他盯着她有些空洞的黑色眼睛,那里边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而产生任何情绪的变化。 “你想在我面前炫耀法老的特权吗?我的王,”她微微地笑着,轻轻地拿开了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水族的人不需要怜悯。” 你可以赦免我们一百次,但却无法还给我一个父亲。 求求你们了,谁能救救我父亲啊?谁能救救他!--- --- 阿多尼斯的手轻轻地放到了她的额头上。 一滴泪水流了下来,滑过白皙光洁的脸,无声地滴落到了神殿满上灰尘的地上。 “别哭,”阿多尼斯像是被催眠了一般,轻轻地把她拥进了自己怀中,下颔搁在她亚麻色的头发上,“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神殿深处,隐约传出了细小的关节握紧的“啪啪”声音。 有人! “谁?”阿多尼斯警觉地抬头,目光如炬,“出来!”埃及法老厉声呵道。 空荡荡的神殿里响起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瘦的人影慢慢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昏暗的火光下,狄斯那张惨白的脸如同鬼魅。 “是你。”阿多尼斯轻轻松开怀里的女子,“今天我等了你一整天,你到哪里去了?” 狄斯抿着嘴没说话,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死死地盯着他身边的阿西亚。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诡诡祟祟地干什么?” “--- ---缅怀一些过去,”他咬着牙,“你们不也一样吗?” “缅怀够了吗?”阿多尼斯皱起了眉头,“我不得不提醒你,辛提卡纳是皇子,任何人胆敢伤他都是死罪。你已经娶了阿尔辛诺,我埃及最尊贵的大公主,今后是不是就该安分点了呢?别再一天到晚地给我惹麻烦。” “我并不想伤他,”他冷冷地说道,“我是要杀了他,因为他害死了我最心爱的女人,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蠢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放心,阿多尼斯,”他依然盯着阿西亚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现在我已经不打算要他的命了。” “总之我还是那句话,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眼皮底下滋事。”阿多尼斯冷冷地说着,“阿西亚,我们走。” 他说着拉起了身边的女子。 “阿西亚!” “有什么事吗?皇子殿下。”眉目如画的女子轻盈地转身,含笑问道。 狄斯望着那抹美丽而冷漠的笑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直到阿多尼斯的软轿从他面前缓缓移过,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时,他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浮现着的依然是那抹谜语一般的轻笑。 第二十八章 托生,妖蝶的灵魂 埃及的夜空,今晚格外阴霾,星星似乎全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孤独的月亮像是一把雪亮而锋利的匕首,硬生生地扎在了那一望无垠的天幕上。 我诅咒你,阿尔辛诺!用我的血,用水族所有人的血诅咒你,诅咒忘恩负义的埃及!我会用你的血来祭奠水族所有的亡魂!用你的的血!用埃及的血! 阿西亚以那伊阿得斯神和水族所有亡魂的名义发誓,一定会让你血债血偿!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们一定会报仇的!!” “阿西亚,我亲爱的孩子,你来了。”沙哑而威严的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心传来。 “你是谁?”阿西亚睁开了眼睛,慢慢地站起了身来。 “你忘记了吗?孩子。”那声音笑了起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阿奴比斯神。”阿西亚感到一阵熟悉的头晕目眩,她蹲了下去,脱口而出。记起了阿尔辛诺那张鬼魅一般的脸。是的,她应该是在下埃及神殿的水牢里的,她记得那个可怕的地方,到处都是冰冷的积水,阿尔辛诺启动了机关,那水就不住地往上蔓延,从脚跟,到膝盖,到腰际,到胸膛,再到--- ---阿西亚打了一个寒战——死了,是的,她已经死了,死在了当日的水牢里! “这是哪儿?” “再想想,阿西亚,你不会不记得这条河的。” 河? 阿西亚环视着四周——无尽的黑暗,然而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够看得见这黑暗里的一切。她此刻正站在一个酷似断崖的高处,脚下奔流不息的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污浊河流,散发着阵阵恶臭,强劲的浪头冲击着两边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可怕巨响。 冥河,阿刻戎河。她喃喃自语言道,内心开始充满极大的恐惧,不仅是因为自己居然能够清楚地叫出这条河的名字,而是发现自己对于着眼前如此恐怖的河流竟然不但不感到惊慌反而隐约觉得似曾相识。 是的,这是冥河,即痛苦之河。阿西亚抱着疼痛的头,却不能阻止自己的思绪随着这河流蔓延。对于它的记忆是那样的深刻,她怎么会忘记? 它穿过悬崖峭壁,流经冰天雪地的大地、澎湃的湖泊和风暴骤起的沼泽,是冥界的入口。阿西亚仿佛看到了远处流动着的熊熊火焰,听到这由亡灵泪水汇成的痛苦之河令人烦恼忧伤的咆哮声。 “还记得这条河的尽头是哪儿吗?” “记得,它通往舍乐园或是地狱的最深处。”阿西亚的头疼迅速加剧,她紧抱着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别问了,别问了! “为什么不肯登上亡灵之船,重新回到我身边来呢?你已经在这岸边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行!”阿西亚痛苦地说道,“我不甘心,我不能饶恕他们!他们杀了我父亲,杀了我的族人,还用最残忍的方法害死了我!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怎么可以就这样乖乖地渡过冥河?不可以!我办不到!” “亡灵没有一个不是满怀着怨恨的,地狱之火会让一切重归宁静。” “不可能!”阿西亚挣扎着站了起来,“即使是我化为烟尘,对他们的仇恨也绝对不会减少半分!那群恶魔!他们双手沾满了我父亲的血,我族人的血!”泪水从黑色的眼睛里喷涌而出,阿西亚记起了德勒在阿尔辛诺身后缓慢地滑到地上,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长袍;记起了辛提卡纳的剑刺穿了路迪的身体时孩子那无辜而惊恐的眼神;记起了漫天的大火;记起了冰冷的水牢;记起了自己跪下来乞求阿尔辛诺和埃及兵救救自己父亲时他们那冷漠的表情--- --- 父亲!父亲!别离开阿西亚! 殷红的血在她眼前散漫开来,腥甜的恐怖气息尤在四周。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啊! 这刻骨铭心的恨,如何遗忘?如何遗忘? “恶魔?呵呵呵呵,”阴冷的声音在遥远处发出低沉的笑声,“看来你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啊。”他叹息着。 “你说什么?” “不是吗?你记起了我,记起了这冥河,但却单单忘记了你自己。” “我自己?” “因为封印的关系,孩子。你被德勒封印了整整二十年。” “封印?”阿西亚愕然。 “呵呵呵呵,愚蠢的人,他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冒着触犯神明和灭族之灾的危险,在你出生后不久就封印了你所有的灵力,包括你作为水族的先知能力。” “父亲?--- ---” 恍惚间,透过冥河污浊的巨浪,阿西亚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前金色的那伊阿得斯神殿里发生的那一幕。 “神啊!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求求您救救他,我愿意以我的生命为代价,用我的血祭奠永生的光明之神!” “执迷不悟的人,你的力量永远也阻止不了魔鬼之子,这是他的命运。” --- --- “可怜的孩子,照你说的,你就试着封印他的灵力吧,但这会给你和你的族人带来灭顶之灾。” “我不怕,只要能救得了他。”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他的灵力或许会暂时被你封存,但等到你生命结束之时,他就会苏醒。到时候妖蝶破茧而出,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 ---- “那至少我活着的时候他是安全的。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守护他。” “即使是那样,你也护不了他久,妖蝶的灵力从你封印他的那刻开始就会加速你的灭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亲爱的孩子,你也有先知的灵力,难道你看不到他将给你带来的灾难吗?” “我知道。可是,万能的神,念在他也是你的子民,请施舍一些慈悲。”--- --- 年轻的神官抱起了神坛上咯咯轻笑的女婴,缓慢地转过了头来。 父亲! 阿西亚惊恐地捂住了嘴——为了我!这一切居然都是为了我! 她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泪水肆意地在脸上纵横,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难怪阿努比斯会笑,原来,真正的魔鬼就是她自己! “我不相信!不相信!”阿西亚哭喊了起来,“我怎么可能会是魔鬼之子?这绝对不可能!” “--- ---你额头上那是什么?孩子。” “胎记啊。”阿西亚愣愣地答道。 “是吗?你自己摸摸看。” 阿西亚机械地把手伸到了自己的额头上——天啊!那块胎记它居然、居然在突突跳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以那里为出口冲出来似的。她惊恐地缩回了手,“怎么会这样?” “呵呵,那可不是什么胎记啊,孩子,那就是当日德勒的封印。不过看来过不了多久就会解除了,像那伊阿得斯那时候所预言的一样。你说呢?我最美丽的蝴蝶。” “最美丽的蝴蝶?”阿西亚在听到这句话后像突然被毒蛇给咬住了一样,浑身动弹不得,直感觉恐惧像潮水一般地淹没了她。“幽暗之谷的妖蝶。”她喃喃地自语,随即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答案倒吸了一口冷气。是的,阿奴比斯身边,也就是死神身边最美丽的蝴蝶,那是冥界的妖蝶啊! 根据神话时期流传下来的古老传说,地狱里的魔鬼之子在与光明之神的较量中溃败之后,一直被阿曼神囚禁在幽暗之谷,即阿刻戎河的尽头,冥界的最深处。然而每隔五百年,当他修养身息,恢复灵力而光明之神的封印又正好变弱的时候,他就会冲破幽暗之谷的禁锢,跨越阿刻戎河,重见天日,把血腥和恐惧作为报复重新带到人间。恶魔之子没有自己的身体,他只是一个魂灵,在冥界,他是一只极其美丽斑斓的巨大蝴蝶,拥有与死神阿奴比斯不相伯仲的灵力,因此,在神话时期就被称做“妖蝶”。在希腊语和古埃及语中,蝴蝶就是“普赛克”, “普赛克”还有另外的一个意思,那便是——灵魂。在许多古老的壁画里,人们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蝴蝶从人的嘴边飞了出来,意思就是说这个人已经死了,因为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魔鬼之子要想重新回到人间,就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身体。因此他会溶入世间最纯净的新生婴儿的体内,不论男女。这个被选中成为灵魂托生的拥有世间最纯净的心灵和身体的婴儿,作为标记,额头上会有一只斑斓的美丽蝴蝶,自出世之日起他就注定会拥有不输给任何神明的灵力以及冥界妖蝶惊世骇俗的美貌。而这一切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加强,初生的时候是他最虚弱的时刻。如同蝴蝶需要破茧之后才能绽放绝世的美丽,妖蝶破茧而出之日,就是魔鬼之子彻底复苏之时。 第二十九章 重生的妖蝶 “记起来了吗?” “是的。”阿西亚埋着头,双手插进了地面的泥土里,“所以我更不能饶恕他们,”她冷冰冰地说着,“父亲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我怎么可以放任残忍杀死他的凶手逍遥法外?” “可是亲爱的,德勒是阿西亚的父亲,并不是你的父亲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西亚,不是为了你;如果你选中栖息灵魂的那具身体不是他的女儿,他会是这世上最想要你命的人.而且要不是因为他的封印,你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软弱?” “我不是阿西亚吗?”她低声冷笑了起来,泪水轻轻地不停地流淌,“因为他的封印而使得我拥有了阿西亚的所有记忆,这一切让我不可能说忘就忘;而你唤醒了我身体里潜在的那一部分记忆,这反而更坚定了我报仇的决心,没有谁能阻止得了我,我无论如何不会放过那些人。” “真这么想?” “是的。”阿西亚咬着牙抬起头来,似乎已经闻到了血腥的气味,“我不能就这么上这亡灵之船,即使毁了这身体也无所谓,我一定要报仇!” “--- ---我可以马上就解除你身上的封印,也可以让你重新回到地面上去。” “真的?”阿西亚叫了起来。 “不过这当然不是无偿的,我美丽的蝴蝶,你必须拿出东西来作为交换。” “交换?如今我已是一无所有,连命都没了,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阿西亚悲哀地说。 “呵呵,我要的是你的灵魂。”沙哑的声音阴森地响了起来。 阿西亚打了一个哆嗦,“我的灵魂?” “是的。我从你那儿得到灵魂,而你,从我这里得到生命,而且是永恒的生命,还有那原本早就该属于你的所有灵力。” “为什么要我的灵魂?” “呵呵呵呵,我需要这世间最纯净的人的灵魂,你的封印还没有完全解除,所以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你现在都仍然是世间最纯净的。” “--- ---那么好吧,你拿去吧。”阿西亚低声说道。 “你可要想清楚了,亲爱的。没有了灵魂的阿西亚就彻彻底底地是魔鬼之子了,从今以后你记得的就只有仇恨和杀戮;换句话说,德勒的苦心就会白费,在这世间生活了二十年的阿西亚就完全不存在了,虽然身体没有改变,但却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心。今后你所做的事情恐怕是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残忍,你懂吗?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你留恋牵挂和不忍心伤害的了吗?” “我在那伊阿得斯神前向你盟誓,永远不会背弃你,他日有违誓言,就让我堕入流沙之中,受百蚁噬咬,永不超生。” “阿西亚也向你发誓,永远只爱你一人。如果有一天神灵让我们分离,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在回到狄斯的身边” “全埃及王宫里就只有努比亚王妃唯一的儿子才有她曾经戴过的戒指。” “阿西亚,原谅我,我不能再守护你了。” --- --- 泪水不尽地在脸上流淌着,回忆往昔,阿西亚的心里犹如刀搅。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答应你。“她闭上了眼睛,任凭眼泪泉涌,“只要能替我父亲报仇,我怎么都无所谓。” “很好,那么向着这冥河起誓吧。” 阿西亚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望着脚下奔腾不息的巨大暗流,流着眼泪坚定地跪了下去,举起了有些颤抖的手,“我,阿西亚,对着冥河里所有的亡灵起誓,从此刻起,将灵魂交给阿奴比斯神,绝不反悔,他日若有违此誓,就让我化为烟尘,永不超生。” 眼泪哗啦啦地流淌着。 哭吧,阿西亚,尽情地哭吧,趁你现在还能哭泣的时候,最后以阿西亚的身份好好地哭吧。 原谅我,父亲,我从来不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为我做着这样大的牺牲,受了这样多的苦,我无法听从你的意志静静地死去,我做不到; 原谅我,狄斯。虽然我还是不相信你会背弃我,虽然直到现在我依然爱着你,但我无法忘记父亲和族人的惨死,无法忘记这刻骨铭心的仇恨—— 我别无他法。 --- --- 额头上传来撕裂一般的巨痛,阿西亚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汹涌的阿刻戎河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巨响,无数的魂灵在呜咽呻吟,悲痛的哭声夹杂在震耳欲聋的波涛声中,死人身体在巨大的旋涡里苦苦挣扎,生前触犯了神明的人,被罚永世沉溺在这痛苦之河中,不会溺死,也无法靠岸,悲凄的呻吟让亡灵之船上的死者泪如雨下。 河流的尽头传出一阵哀怨的乐声,极其美丽清冷的光华静静地刹那间撒满了河面。 银铃般的悦耳笑声从河流的深处悠悠地传来。 地上的女子慢慢地站起身来,光彩照人,宛若神明。额头上浅褐色的胎记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同样大小,展翅飞舞的斑斓——蝴蝶。 第三十章 蝶舞 “狄斯,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阿尔辛诺的声音轻轻地从耳边传来。 “没什么,亲爱的。”狄斯转过头来,温柔地冲自己新婚的妻子笑了笑。 “是吗?可是我总觉得你有什么心事,这些天你看起来都有些怪怪的。”阿尔辛诺一面说着一面顺着狄斯刚才的目光望了去——阿多尼斯狭长的眼庸懒而含笑,悠闲自得地斜卧在黄金打造的宽大宝座之上,六、七个美貌的女子将他围在中间,娇笑着轮番向他敬酒。他一一轻笑着接过,看来心情极好。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在看阿多尼斯身边的女人啊。”阿尔辛诺羽扇轻摇,掩面轻笑了起来。 “阿尔辛诺!”狄斯忽然脸色一变。 “怎么了?”她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没什么。”狄斯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了,他吁了口气,“我想我大概是太累了,等一下我可能要先回去了。” 阿多尼斯身边的女子貌美如花,但却没有一个是阿西亚。狄斯从晚宴开始,阿多尼斯一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注意到了这点。阿西亚并没有出现,这让他觉得焦躁;虽然自己也知道,若真怎的出现在阿多尼斯身边,他的心里要比现在难受一百倍。可是他仍然希望能够看见她,他的目光一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如卧花丛中的阿多尼斯身上——他和她,真的是如她所说的那个样子吗?这样的疑问这些天来一直折磨着他,让他觉得几乎崩溃,然而他又不能在阿尔辛诺面前流露出丁点儿的情绪——因为聪明如她,不可能猜不到他在为什么而烦心。 “狄斯,你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大好啊。怎么了?”阿多尼斯轻笑道,他也注意狄斯有一些时候了,自从那夜在水神神殿见到他看阿西亚时候的眼神以及他所说的那番话,他其实就已经猜到了几分,“你们还不快去陪三皇子喝酒?”他说着轻轻地扬了扬手,美貌的女子媚笑着三三两两地朝狄斯围了去,上好的葡萄酒不停地往他面前的杯子里灌。狄斯略微皱了皱眉头,旋即端起杯子来一仰头喝了下去。 “好啊!”阿多尼斯大笑了起来,“再来再来,给皇子殿下斟酒,今天谁灌醉了他重重有赏!” 阿尔辛诺轻笑着望了阿多尼斯一眼,悠闲地端起了手中的酒杯,轻抿了一小口,一言未发。 悠扬婉转的琴声忽然响了起来,数十名盛装的美貌舞女鱼贯而入,婀娜的身体包裹在柔软而艳丽的轻纱里,手腕、脚踝还有脖子处均戴着缀满铃铛的银链,随着轻快而优雅的舞步,发出细碎而清脆的悦耳声响,与悠扬的琴音融合在一起,别样婉转,一出场即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眼光。 琴声渐渐转弱,淹没在银铃如潺潺流水般的轻响中。那数十名舞女婀娜多姿地缓缓向正中聚合,忽然一曲动人心魄的清脆琴音再度轻扬而起,舞女们旋转着,无数娇艳的花瓣盈盈翻飞,沁人心脾的花香令人沉醉。舞女们巧笑倩兮,有若绽开的花蕾,向四周慢慢散去,漫天花雨中,一个宛如天仙般的妙龄女子,如破茧的蝴蝶一般惊艳地出现。她身着金色的轻纱,裸露的双臂白玉一般闪着美丽的光华;亚麻色的头发整齐而柔顺地从瘦削的肩膀处垂下,额头上绘着一只色彩斑斓而张扬的艳丽蝴蝶。 在座的人发出了阵阵惊叹 那女子嘴角轻扬,似笑而非笑,冷艳的脸上洋溢着无以伦比的光彩,飘忽若仙的舞姿张扬而柔美,众人皆被她曼妙的舞姿和仪态万千的绝世姿容所深深吸引,几乎忘记了呼吸。天仙般的女子美目流盼,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她正看着自己,她不紧不慢翘起嘴角,微微绽开了一抹足以魅惑众生的轻笑。 此时琴声骤然转急,那数十名舞女开始一向中间慢慢聚拢,中央的美貌女子以右脚脚尖为轴,轻盈地旋转了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忽然令众人瞠目结舌地从地上翩然飞起——蝴蝶!有人惊叹了起来。的确,那女子正如同她额头所绘的那只斑斓蝴蝶一般,灵动而魅惑,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张开巨大的美丽翅膀轻盈地飞走。舞女们此刻已聚拢了来,华丽蝴蝶般的女子仿佛突然间淹没其中不见了踪影;再等到舞女们盈盈地散开时,只见她又含笑地站在了那中央,亭亭玉立有若幽谷的玉兰。 “好!!”众人皆鼓掌叫好了起来,“真是不得了的美人儿啊!” 狄斯的嘴抿得紧紧的,她一出场他就认出了是她,不过那宛如翩翩蝴蝶一般的绝美舞姿倒是真的令他感到惊讶,他不记得阿西亚的舞能跳得如此张扬柔媚颠倒众生,还有那舞姿里流露的妖艳气质同样让他感到陌生,正如同当日在阿多尼斯寝宫里见到她的时候一般。阿西亚,你是阿西亚吗?他痛苦地想着,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她的身上。 除了辛提卡纳,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了阿尔辛诺的脸色有多么苍白吓人;如果他们发现了,一定会大惊失色,因为这位向来以冷漠和高傲著称的埃及大公主即使是面对着成堆的恐怖尸体,脸上也绝对不会呈现出任何异于平常的神色。 阿尔辛诺此刻全身都冰凉了起来。她一直带笑地看着这群舞女的表演,冷眼看在场的几乎所有人为她们的色艺而惊叹。然而当那名主跳的女子在漫天的花雨中突然出现时,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怎么会是她? 不!这不可能!她不可能还活着!! 伊西斯女神啊!我明明就已经把她给——即使是尸体,那也应该还在下埃及王宫的水牢里啊! 她面无血色地一直死死地瞪着她,那一颦一笑让她觉得陌生而恐惧。 怎么办?她还活着!她居然还活着! 阿西亚流转的黑色眼眸不经意地落到了阿尔辛诺苍白的绝美脸庞上,她抿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冷气。 今日你虽杀了我,但我还会回来的!阿尔辛诺,记住了,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们一定会报仇的! 当日水牢里一切仍历历在目,阿尔辛诺柔软的手心里冒出了汗珠。 阿西亚,你究竟是人是鬼? “好啊,跳得真是太好了。”阿多尼斯也忍不住轻轻地拍起了手来,他慢慢地从高处的王位上站起身来,向殿下走去。舞女们纷纷跪下行礼,惟有那名主舞的女子仍旧站得亭亭玉立。 “你还真是倔强啊,”他“扑哧”一声轻笑了起来,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柔情,他轻轻地拉起了她冰冷而柔软的手,“敢这样对法老的舞女,你是第一个。” 阿西亚轻轻地翘了一下嘴角,一言不发。 阿多尼斯拉着她的手回到了自己的软塌上。 “我等你很长时间了,没想到你竟然会混在舞女里面,“他含笑地望着身边的美貌女子,递过去一杯盛满葡萄酒的杯子,“刚才到哪里去了?使女都没有找到你,我还以为——” “以为我逃跑了吗?”阿西亚轻笑着悠闲地接过他手中的杯子,把它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你不是说我是舞女吗?那我自然需要一些时间来化妆和练习,不是吗?“ “你曾经说过自己是囚徒,现在又成了舞女,你还想做什么呢?要不要再换一个试试?” “换成什么?埃及法老吗?” “呵呵呵呵,”阿多尼斯自负地大笑了起来,“法老你是没希望了,不过王妃倒是有可能,反正你都已经住进我寝宫里了。” “可惜我不稀罕。”阿西亚喝了一口酒,冲他莞尔一笑,“我人虽在你的寝宫,可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你我都很清楚,不是吗?我亲爱的阿多尼斯王。” 阿多尼斯凝视着她那双星辰一般的黑色眼睛,几秒钟之后,低头“嘿嘿”地轻笑了起来,“你到底是怎样的女人呢?阿西亚?” “我是你不该爱上的女人。我的王。”她媚目如丝地望着他,轻描淡写地说得如同最甜蜜的情话。 “你怎么知道我会爱上你?”阿多尼斯仰头大笑了起来,“别忘了我可是埃及的法老,如果我真的爱上了你是不由得你说是或是不是的。”他说着,目光停留到了她额头上那只斑斓的蝴蝶上面,华丽张扬的蝴蝶展开缤纷而巨大的翅膀,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似乎蕴涵着极大的灵气,随时都可能展翅高飞一般,正如同阿西亚刚才那宛如翻飞的蝴蝶一般的舞姿一样。如果说当初在慕沙山上他觉得她像是一只收着翅膀的美丽蝴蝶,那么刚才她那双华丽的翅膀已经展开了,她整个人看起来根本就像是花丛中飞舞的翩翩蝴蝶。平时她都戴着金色的发带,不知道这只蝴蝶是什么时候绘上去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将手伸向了那额头上所绘的精美图案。 “我不受任何威胁,可是我大概会爱上你。”阿西亚伸手拉住了他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手,慢慢地送到了自己的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阿多尼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他俯下头来轻轻地吻着她冰凉的嘴唇,“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阿西亚。”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阿西亚抿嘴一笑,“爱上我你会后悔的,”她说着漫不经心地端起了酒杯送到阿多尼斯面前,“喝酒吧,我的王。” “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亲爱的阿尔辛诺公主。”她游离的目光从阿多尼斯身上慢慢转向了一直对她盯得目不转睛的阿尔辛诺,“你的脸怎么苍白得像个死人?” 刚才还喧嚣的大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了阿尔辛诺身上,没有人敢议论一句,都在心里为阿西亚捏着一把冷汗。 “不得无礼!”一直在角落里冷眼看着一切的辛提卡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阿多尼斯,请管好你的女人!” 阿西亚有些放纵地娇声轻笑了起来,转向身旁一脸迷惘的阿多尼斯,“我说得不对吗?亲爱的王?她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死人呢!不然三皇子你说说看,是不是?”说着她把目光转向了阿尔辛诺身边同样一脸苍白的狄斯,他痛苦而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够了!”阿尔辛诺脸色一沉,迅速地恢复了埃及大公主昔日一贯的傲慢不可一世,“区区一个舞女竟然胆敢出言侮辱我,侍卫!” “--- ---慢着!”阿多尼斯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别动气,亲爱的阿尔辛诺,阿西亚无心的。” “呵呵,什么时候堂堂埃及法老和卑贱的舞女如此心意相通?简直是丢我埃及王室的脸!”阿尔辛诺冷冷地说。 第三十一章 噩梦 “阿尔辛诺!”阿多尼斯脸色微变,“阿西亚是我的人,她才不是什么舞女。希望你记住这点! “我也希望你记住自己是埃及的法老!居然和一个罪人纠缠不清,你这样如何服众?”阿尔辛诺明显得动了气,语气尖刻了起来。 “你——”阿多尼斯沉下脸来,“阿尔辛诺你眼里可有我这个法老?” “我身为埃及大公主当然尊重和服从法老,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得服从你!”阿尔辛诺冷冷地说着,毫不示弱地望着阿多尼斯,“水族是我埃及的叛徒,你身为埃及王竟然贪恋一个水族女人的美色,不仅把她带进王宫里来,现在还纵容她在众目睽睽下侮辱我,简直是不知自爱!” 此刻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在座的人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眼见着气氛紧张得似乎用刀剑可以划开。阿尔辛诺公主骄纵专横已不是什么新闻,她所拥有的权势几乎可以与阿多尼斯匹敌,埃及上下拥护她为女王的呼声自先王去世后从来就没有停息过,然而阿尔辛诺向来不问政事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早有传闻这位傲慢艳丽的公主根本就没有把阿多尼斯王放在眼里,阿多尼斯也在多方面明里暗里的对她有所防范,不过双方从未发生任何正面的冲突,现在矛盾摆到了台面上来,阿尔辛诺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法老,这还是第一次。 “放肆!”阿多尼斯勃然大怒,“啪”地将手中的酒杯掷到了地上。 “怎样?”阿尔辛诺挑衅地扬了扬眉头,“阿多尼斯,你今天要是再袒护她,我——” “阿尔辛诺!”狄斯一把拉住了她持羽扇的冰凉的手,“够了,别说了。” 阿尔辛诺转过头来,看见狄斯的脸异常的苍白,那双褐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感情,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然而她一看便知他心里的有多难受。 “你不该出言冒犯法老,”他闭了闭眼睛,慢慢地说道,随即转向了阿多尼斯,“对不起,阿多尼斯王,请原谅阿尔辛诺一时的口不择言,我代她向你赔罪。”他冷冷地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了阿多尼斯身边的阿西亚——她居然在悠闲地吃着葡萄,一脸的事不关己,嘴角边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她看见了他,那抹笑容更是加深了许多。 狄斯在心里悲哀地叹息。 “我们走。”他拉起了阿尔辛诺的手站了起来。 阿尔辛诺一时不知所措,任由他拉着径直地望殿外走去。 “阿尔辛诺你听着!”阿多尼斯的声音在身后低沉而隐忍着怒火地响了起来,“现在我就以埃及法老的身份宣布赦免水族所有的罪过,我是王,是埃及的法则!没有什么事我做不到,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违逆我!不管是谁,今后再对阿西亚有意刁难,就是藐视我埃及王,绝不轻饶!” 狄斯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听到他的话的时候肩膀微微抽搐了一下。阿尔辛诺挣不开狄斯紧握的手,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他拉着飞快地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里。 我诅咒你,阿尔辛诺!用我的血,用水族所有人的血诅咒你,诅咒忘恩负义的埃及!阿蒙神殿上将洒满你们的鲜血!黄沙会淹没你们的白骨!阿尔辛诺,鳄鱼会撕碎你的身体,污秽的血染红了尼罗河!光明之神也救赎不了你永不超生的灵魂! 你给我记住,今日我虽死在你手上,但我还会回来的!我会用你的血来祭奠水族所有的亡魂!用你的的血!用埃及的血! 阿西亚以那伊阿得斯神和水族所有亡魂的名义发誓,一定会让你血债血偿!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们一定会报仇的!! 鲜血似乎从水牢里漫延了上来,血海里飞出了猩红的巨大蝴蝶,噬血的恶魔般贪婪地向她飞来,啃啄着她每一寸的肌肤,她无路可退,动弹不得。 阿西亚鬼魅一样的笑声混合着流水的嘈杂声音不断传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至她忍无可忍地发出尖叫声—— 阿尔辛诺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冷汗已经沾湿了睡袍,她的脸色苍白,紧紧地咬着嘴唇,直至泛白。 一双冰冷而强壮的手臂护住了她有些颤抖的身体。 “怎么了?”狄斯淡淡地说着,一面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整个夜里,他一直是清醒的,然而她在旁边却睡得极不安稳,因为在噩梦里的挣扎而喘息,偶尔几句呻吟,以及某些字句会从她口中逸出,她提到了诅咒,提到了阿西亚,也提到了死亡,之后就紧咬着嘴唇,只是发抖。 “阿西亚”这个名字,何尝不令他感到痛苦和恐慌? “做噩梦了吗?没事了,阿尔辛诺”,他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肩膀,“以后你少见阿西亚就是了。” 阿尔辛诺微微颤抖了一下,从他的怀里抬起苍白的脸来,“我在梦里说什么了吗?” 狄斯慢慢地摇头,把她的脸按重新按进了自己怀里,“你只是一直在挣扎,到底梦见了什么?”他一面说着一面轻轻地用手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黑色长发,心里知道冷静骄傲如阿尔辛诺,这种因为恐惧而失控的机会在她这一生中大概都微乎其微。他不免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居然把她吓成这个样子。 “我,”阿尔辛诺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停了停,“我梦见你丢下我去找阿西亚了,狄斯,我很害怕,你不要离开我。” 狄斯搂着她的手忽然僵硬了一下,他牵了牵嘴角,做出了一个不能算作微笑的表情,抬起他的下巴来,她眼里的恐惧半点不漏地被他尽收眼底,狄斯有些涣散的眼睛望着她,“你想太多了,亲爱的阿尔辛诺。”他耷拉了一下嘴角,气息喷洒在了她的脸上。 “你喝酒了?”阿尔辛诺低声问道,这才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发现那涣散的褐色眼睛有些迷茫,“你一直都没有睡吗?”她眯起了眼来。 狄斯盯着她没有说话。 “说话啊,你在干什么?” “好了,别问了,阿尔辛诺。”他垂下了褐色的眼来,“我答应你以后少喝就是了。” 阿尔辛诺伸出冰凉的手来轻轻覆上了他温暖而清瘦的脸颊,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关系看起来很是苍白。“别让我伤心,狄斯。”她幽幽地说。 狄斯伸手按住了她那只冰冷的手,慢慢地送到了自己的嘴边,“好好睡吧,阿尔辛诺。” 他替她盖上了白色的丝绸薄被,俯下身来温柔地吻了她一下,随即起身下床,提起了软塌边上的月白色长袍。 “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儿去?”阿尔辛诺从床上坐起了身来。 “出去走走,”他一面说一面慢慢地披上了长袍,“对不起。” “狄斯,”阿尔辛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你其实,其实早就知道了她还活着,还去见过她,对不对?” 狄斯系腰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又毫无影响地继续。 “我在问你呢,狄斯。” 他回头,慢慢地向她走去,“你究竟在担心和害怕什么内容?”他说着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手,“好好睡吧,亲爱的,不用管我。” 阿尔辛诺幽怨的眼神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看了半晌,她咬了一下有些苍白的嘴唇,纤细的手指抓紧了盖在胸前的薄被,先前的噩梦仍旧历历在目,那只恐怖的蝴蝶和阿西亚的诅咒似乎还在她眼前和耳边晃悠,她疲惫地闭了有下眼睛,这才发现脸上凉津津的——汗水吧,她想着,自己这一生中,似乎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跟不安过。她的头有些疼,于是曲起了双腿,伸手握住自己的脚踝,把头搁在理膝盖上。 帷幔外传来了些许声响。 “谁?”她闭着眼问道。 “是奴婢送酒过来了。” “酒?谁让你送来的?”阿尔辛诺仍旧闭着眼。 “回公主,皇子殿下之前喝光了所有的酒,叫奴婢再送过来的。” “是吗?”她低声说着,“行了,把酒给我吧。” 阿尔辛诺伸手从使女手中的托盘里提起了酒瓶,慢慢地斟满了一只酒杯,送到了自己的嘴边,“东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是,奴婢告退。” “等等,”阿尔辛诺抿了口酒,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去把四皇子给我找来,就说我要见他。” “现在吗?”使女抬头。 “废话!”阿尔辛诺冷冷地说道,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马上去。” 诅咒的开始 半个时辰不到,辛提卡纳出现在了狄斯和阿尔辛诺的寝宫。 “公主殿下,四皇子到了。” “知道了,退下。”阿尔辛诺的声音低低地从里面传立刻来。 “我还以为这么晚了你不会来了呢。”她慢慢地掀开了华美的帷幔,莲步轻移地走了出来,月白色的长长睡袍外面斜斜地披着缀满珍珠的鹅黄色薄纱披肩,她微微低头,没有看他,径直地坐到了他面前的软塌上。 “你要见我,所以我就来了。”辛提卡纳淡淡地说道。经过晚宴上的那幕,他其实睡得也不是很安稳——事实上自从狄斯刺伤他又娶了阿尔辛诺之后,长夜无梦的安稳睡眠对他来说就成了永远回不去的记忆。当阿尔辛诺的使女出现在他寝宫里的时候,他正睡得迷迷糊糊,不过隐约听出了那个使女的声音——他被刺伤之后,阿尔辛诺有时候会派她来探望他——问明了她的来意后,他诧异之余根本来不及细想,披上外衣就径直跟她走了。 “你怎么了?阿尔辛诺。“他走近了些,看见她靠在那张软塌上似乎又睡着了,她单手支着头,眼睛微微闭着,素净的脸上果然很是苍白,火光下泛着玉石一般莹白的动人光华。 阿尔辛诺轻轻摇了摇头,“给我倒杯酒,辛提卡纳。“她有些疲惫地慢悠悠地说。 辛提卡纳向四周望去,找到了使女留下的那个托盘,他慢慢地斟了一杯红色的葡萄酒,走到了阿尔辛诺面前,弯腰递给了她,“他呢?哪儿去了?”他抿着嘴,知道狄斯此刻并不在寝宫里。 “他睡不着,出去散步去了。”阿尔辛诺淡淡地说着,微微睁开了眼,伸只了手臂接过他递来的酒杯。 辛提卡纳耷拉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给自己也满满斟上了一杯酒,喝了一小口。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阿尔辛诺——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妆容,褐色的美丽眼睛涣散而迷惘,颀长纤细的身体藏在月白色的宽大袍子里,由于是斜躺着的缘故,看起来似乎淹没在了其中,异常的虚弱。在辛提卡纳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尔辛诺,她一直都是那样骄纵傲慢,美艳妖娆,哪里会像眼前这个忧郁弱小的女子?呵呵,忧郁而弱小?这样的形容词他从来就不曾想到有一天会用在埃及大公主阿尔辛诺身上。 他承认最初迷恋上阿尔辛诺纯粹是因为她艳丽而不可方物的绝世姿容,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渐渐发现即使有一天她的美貌不复存在,他依然无法忘记她。她说的没错,他的确有过那样多的放荡的经历,然而他对她的爱却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堕落和放荡,有的只是矢志不渝的情感。正如他曾经对她所说的那样,他爱她胜过爱自己,甚至愿意为她去死,这炽烈的爱像是升华的火焰,足以烧去他过去的一切污点。眼下的阿尔辛诺看起来像是软弱的小女孩,她那如此苍白的脸让他的心里万分难受,几乎忍不住要去传唤御医来替她诊治。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阿尔辛诺微微闭上了眼,握着手里的杯子却并不往嘴边送。 “你是指阿西亚吗?” “怎么?你也早就知道她还活着?”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手软放了她。”辛提卡纳淡然一笑。 阿尔辛诺埋下了头,轻轻咬了一下温润的嘴唇。 “为什么?”他望着她。 阿尔辛诺疲惫地把酒杯放下,“--- ---我当然杀了她。” “你说什么?”辛提卡纳睁大了眼睛,蓦然只觉得一阵冰冷自陡然间吞下酒液的喉咙里传来。 “我已经杀了她,早在我们从慕沙山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就杀了她!”阿尔辛诺用一只手捂着额头,继而又焦躁地放了下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她一面微微地摇头,褐色的眼睛四处看着,眼神游离而飘忽,“我杀了她,可是,她怎么还会在我面前出现?她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 “阿尔辛诺!”辛提卡纳抓住了她不停动摇着的手,“冷静下来!”他望着她,目光里有疑惑,有慌乱,但更多的是关爱和怜惜,“没事的,已经没事了。”他轻轻拍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像是在耐心地哄着一个孩子——这样的景象从来就不曾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甚至连想也没有胆量这样想过,居然会有这样一天,连阿尔辛诺也会害怕,而自己,却能够在旁边安慰着她。“没事了,阿尔辛诺,”他一直说着,直到她看起来似乎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便重新把她放下的那杯酒放到了她的手里,“喝点酒吧,阿尔辛诺。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怎么杀了她的。” 阿尔辛诺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目光却停留在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蓝宝石戒指上,幽蓝的光仿佛是暗夜里恶魔诡异而邪恶的眼睛。她轻轻地吁了口气,“我把她、把她淹死了,在水牢里。”她冷冷地说。 辛提卡纳感觉从心底升起了一丝寒意,他舔了一下嘴唇,“你真的确定她死了吗?你有见到她的尸体吗?还是你——” 阿尔辛诺冷不丁地抬头,褐色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她抿着嘴看了他一眼,那眼伸让辛提卡纳本想接着说下去的话硬生生地又给吞了回去。 “我的确没有亲眼看见。”她重新略略地低下了头,喃喃地说着。握着酒杯的纤细手指因为太过用力的关心而露出了泛白的关节。 她记得那天在阿西亚恶毒的诅咒中自己愤怒地拂袖而去,那时候水牢里的水应该还没有放满,因为直到她走出去的守侯,还能依稀听见阿西亚魔鬼一样的笑声。是的! 还能听见!那么,那个时候她就还活着!没错!她还活着! 阿尔辛诺的心里一阵激灵——该死! “我只是下令放水,离开的时候她,她还在说话。” “这么说来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一定是有人偷偷地放走了她。”辛提卡纳松了口气,“你也太大意了,阿尔辛诺。”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有人放走了她?”阿尔辛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这个当然,她现在活生生地就站在我们面前,这总假不了吧?又不可能是什么鬼怪。而你又不能肯定当日她是否就真的死在了水牢里,那么她自然是逃过了那一劫。”辛提卡纳耸了耸肩膀,“知道是谁做的吗?” 阿尔辛诺依然埋着头凝视着自己的握杯子的手。 真是这样吗?阿西亚居然可以从水牢里逃出来?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这样都死不了?难道水族的人真有什么特异的灵力?难道说—— “反正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只要你把当时在水牢里目睹一切的几个使女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好了,阿尔辛诺,这下你该放心了吧?”他说着,握住了她握着酒杯的手。 “放心?”阿尔辛诺猛地一扬手,阴沉的脸转向辛提卡纳,褐色的眼睛利刃一般地扫了他一眼,“你认为她活着我可以放心?愚蠢!”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然呢?”辛提卡纳缩回了自己的手,惊讶于阿尔辛诺瞬间的转变,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阿尔辛诺。刚才那个有些迷惘慌乱,小女孩一样脆弱的阿尔辛诺已经消失了,恐怕以后也再也不可能出现了。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很怀念那个虚弱而苍白的阿尔辛诺。“你都已经嫁给狄斯了还用得着怕她吗?”他忿然而有些心酸地说道。 “我说过我怕她吗?”阿尔辛诺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和阿多尼斯在一起。”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辛提卡纳嗤之以鼻地轻笑了一下,“阿多尼斯是刚即位的埃及法老,财富和权势无人能及,况且又那么英俊潇洒,有几个女人能抵挡得住王妃这个头衔的诱惑、不想成为埃及王的女人?就算是做不了埃及的王妃,那至少——” “阿西亚和你身边那些追名逐利的下贱女人根本是两样!”阿尔辛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当然清楚阿西亚是怎样的人——至少,她清楚以前的阿西亚是怎样的人。她对狄斯的感情未必就会输给自己,同样她和德勒之间那份似乎异于寻常的父女感情也曾让她有过一丝的感动和羡慕。记得当时她甚至愿意为了德勒而自刎。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权利和金钱的诱惑而和阿多尼斯在一起?她对埃及应该是恨得咬牙切齿的,当日在水牢里她还口口声声的诅咒着她所谓的忘恩负义的埃及;此外,对于狄斯,她该是矢志不渝的,就算是看到了那枚蓝宝石的戒指,她仍然坚信着狄斯不会背弃她,那份执着简直让人惊讶;可是现在--- ---算算时间,如果真如阿多尼斯所说,他这次的出游就是为了去慕沙山寻找水族的人,在那里遇见了阿西亚,那个时候自己和狄斯还没有成婚,而阿西亚在此之后就已经以埃及王身边的女人的身份和阿多尼斯回到了底比斯。这样说来,如果说背弃,应该是阿西亚先背弃了狄斯。可是,究竟是什么让这样一个坚定执着的女人轻易放弃了自己的信念和爱人? 而且为什么偏偏要选中埃及法老阿多尼斯呢? “不要总说我身边的女人下贱。“辛提卡纳喝了一口酒,这和说我下贱根本就没有什么差别,他心里有些痛苦地补充道。 阿尔辛诺没有留心他的话,继续凝视着手里的杯子,想着自己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辛提卡纳重新在她面前蹲了下去,两只手指轻易地拿掉了她的酒杯,而她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阿尔辛诺?” “我只是担心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慢慢地说着。电光火石般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流星一样地闪过。阿西亚说过要报仇,难道,这就是她的报复?她之所以接近阿多尼斯,重新回到埃及王宫,在自己和辛提卡纳面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都是为了即将开始的疯狂报复?难道,她这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 这样的想法让她感到焦躁不安——毕竟,阿西亚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知道当日水族之所以要违抗王命离开底比斯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追杀;知道是谁杀了德勒和水族所有的人,知道是谁把她投进水牢想淹死她,当然也知道德勒神官当年有关狄斯轼兄篡位的那个预言--- ---这许许多多的真相,随便哪一件,不管是阿多尼斯还是狄斯知道了之后都不会放过她。更糟糕的是倘若阿西亚因为怀恨狄斯娶了自己,将那个预言告诉了阿多尼斯,那么无疑会发生她当年就担心的事——为狄斯惹来杀身之祸;就算她还爱着他,舍不得让他送命,那么她也无论如何不会放过自己,撇开她杀德勒和水族所有人的事不说,单单为了爱情,要是狄斯知道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阿尔辛诺感到一阵寒意自心底而生,袭遍全身。 “别担心,亲爱的。”辛提卡纳慢慢地说,心里终于猜到她究竟在顾忌些什么,“只要阿西亚守口如瓶,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而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口风是最紧的。” “没错,我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第三次,我就不相信她永远都那么好运。”阿尔辛诺呓语一般地轻轻说着。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阿西亚的出现已经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全给打破了,不能再让她这么肆意妄为下去,趁现在,那些事情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 “怎么了?亲爱的阿多尼斯王,你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阿多尼斯的寝宫,弥漫着一股酒的腥甜味道。 “倒酒,阿西亚。”阿多尼斯沉闷地说着,一面抬头望了一眼正在悠闲地摆弄着花瓶里的莲花的美丽女子。 阿西亚撇了一下嘴唇。她已经换上了银白的长裙,亚麻色的长发放了下来,额头上依旧戴着平日里的那条金色发带。她一边微笑着,不紧不慢地从花瓶里抽出一枝莲花来,放在脸上嗅了嗅,一边慢慢地朝阿多尼斯走去。 伤刺 玉雕般的青葱手指拈起铜制的酒壶,慢慢地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渐渐盛满了金色的酒杯。 “为什么还没有睡?”阿多尼斯面无表情地接过她慢条斯理递过来的杯子。 “是你吵醒了我。”阿西亚微微翘起了嘴角,如丝的目光淡然扫过阿多尼斯冷峻的脸庞,最后还是停留在了自己手中的莲花上面。莹白色的花朵看起来仿佛尼罗河上最美丽的精灵。 阿多尼斯沉默地喝着酒,一面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持花的清丽女子,那飞舞的蝴蝶一般绚烂的气质隐匿在美丽的黑色眼睛里,致命的妖艳收敛于恬静而绝美的容颜之下,如同空谷里的幽兰一样清雅脱俗,又似尼罗河上的晚霞一般明艳眩目。此刻那张纯净白皙的脸上呈现出处子般的宁静,但那隐隐洋溢着的谜语一般的轻笑和水凝的黑色眸子里不时流露出的冷漠却总是让他觉得疑惑和不安。 这样一个女人,虽然小时候就远远地见过,但严格算起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然而她竟然有力量能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 阿多尼斯冷冷地想着,开始为自己先前在宴会上有欠考虑的做法感到一丝的懊悔——他向来是个冷静的人,自打有记忆以来,他就不记得有什么事曾让他比刚才更大为光火。阿尔辛诺或许说得说错,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他喝了口酒,目光仍然停留在阿西亚的身上。 又或许是因为阿尔辛诺的确太过分了,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跟自己说话,才使得他勃然大怒吧;如果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大概还会感到一丝的轻松和心安,可是自己其实最明白那些过激的话仅仅是起了催化的作用而已,真正使他动怒的是阿尔辛诺对于阿西亚的指责。 他的确是在乎她啊,这点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吧。为了她,为了区区几句话,他居然公然地与阿尔辛诺划清了界限,这样做显然是十分不明智的。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谨慎处理着与权倾朝野、骄纵傲慢的大公主阿尔辛诺的微妙关系,曾经他想过立她为王妃,永远消除这个隐患,不过在他发现她的心一直在狄斯的身上也就罢手了。好在阿尔辛诺为了狄斯什么都可以不要,对政事更是向来都爱理不理,他和她似乎早就有了默契,他要的是权势,而她要的是爱情,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因此虽然埃及上下对法老宝座的归属至今都存在着分歧,但阿尔辛诺已经得到了狄斯,根本就没有把埃及的王权看得有多重要,阿多尼斯这个从一出生就拥有了法老继承权的嫡出大皇子的王位坐得也算是安稳。可是现在,他和她之间那点微妙的利益关系似乎已经发生了改变。为了阿西亚,他刚刚在宴会上等于是在向阿尔辛诺宣战。虽然如今他的权势已经得到了一再的巩固,但心里也知道目前还不是和阿尔辛诺发生正面冲突的时候。 阿西亚把玩着手里的花,不经意间抬头,发现了阿多尼斯正默默地在盯着她看。 她轻轻一笑,站起了身来。 “上哪儿去?” “睡觉。”她耸了耸肩膀,慵懒地伸手把花重新插回了瓶子里,一面继续慢慢地望外走。 “站住。”阿多尼斯放下了酒杯,“我有话要问你。”他低低地说道。 “明天吧,我累了。”阿西亚头也没回。 “连你也想要违逆我吗?”他猛地伸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 阿西亚停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来,迎着他的目光望进他褐色的眼睛里,几秒钟之后,微微一笑,“我有什么资格违逆你?你是高高在上的埃及法老,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罪人,因为你今晚的一时兴起或是仁慈才捡来一个平民的身份,不是吗?” 阿多尼斯撇了一下嘴角,他低头俯视着她,这是他不惜与阿尔辛诺决裂换来的女人,真是有些可笑和荒谬啊,他在心里冷笑了起来,知觉告诉他她对他来说是危险的,“为什么要去招惹阿尔辛诺?” 阿西亚咧开了嘴,露出贝壳般的细白牙齿,笑意在那张清丽的脸上更是加深了许多。 “你是故意的,--- ---为什么?”阿多尼斯眯起了褐色的眼睛,紧抿着嘴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阿西亚的确是在有意地激怒阿尔辛诺,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呢?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和阿尔辛诺起正面的冲突?还是因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阿西亚的嘴角仍旧挂着那抹没有温度的轻笑,手腕被阿多尼斯拽着,也不见她挣扎半分,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算准了我会因为你而和阿尔辛诺起争执,对不对?”阿多尼斯冷冷地说,“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回答我!” “我无话可说。”阿西亚含笑地望着他。 “你——”阿多尼斯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量,“你就这么有自信我会站在你那一边?如果——” “你不是说过你已经爱上我了吗?”阿西亚咧嘴笑了起来,脸上一丝一毫的怒气都没有,在他的怒目下泰然自若,甚至还有一些好整以暇,这几乎让阿多尼斯气结。 “听好,即使我说的不是一时戏言,你也别指望能利用我对你的那一丁点儿所谓的感情。”阿多尼斯伸出一只手指慢慢地在阿西亚眼前晃了晃,“你别忘了我是埃及的法老,不是可以任由你随意摆弄的玩偶,--- ---如果今天你这么做不是单纯地因为阿尔辛诺,那就是为了娶她的那个人了,对不对?” 阿西亚耸了耸肩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狄斯之间的事,”阿多尼斯的话听起来有了几分不似先前的尖刻,“实话说了吧,阿西亚,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西亚黑色的眸子和阿多尼斯褐色的狭长眼睛对视了几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啊。”她幽幽地说着,淡然望着他那有些动怒的脸,“我总算是了解了,现在,”她把被他握着的手腕举到了他眼前,“你是否该放开我了呢?伟大的阿多尼斯王。”她慢慢地收起了笑容,将最后的那句话说得满是嘲讽的意味。 阿多尼斯的心里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望着她那张已经没有了笑意的冷漠面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不由自主地,他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 “谢谢,伟大的埃及王。”阿西亚微微翘了一下嘴角,旋即盈盈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慢慢从他视线里消失。 阿多尼斯感到心里莫明的烦躁,他端起手里的杯子送到嘴边,发现是空的,便恨恨地将杯子砸到了地上,顺带掀翻了放酒的桌子。 月色,阴霾。 埃及的星空,很少有时候像今夜这般黯淡无光,就连本该出现的天狼星也迟迟不见踪影。尼罗河水泛滥的汛期已到,可河水却不见上涨,下埃及的部分地区已经出现了旱情。祭司每夜地祈求着尼罗河神赐予埃及丰收的喜悦。神殿的火,昼夜通明。 狄斯沿着月色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通明的灯火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走到了阿多尼斯的寝宫外。 耀眼的火灼热了他因为酒精的关系而猩红的眼,想到寝宫里的阿多尼斯和阿西亚,他的心里仿佛有一万把利剑在戳。 阿西亚! 阿西亚!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地对待我? 我不叫阿西亚,至少你不应该叫我阿西亚,或许不久之后,你应该称呼我为——阿西亚王妃。 伟大的埃及诸神啊,有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阿西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狄斯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血在滴出来,他咬着牙,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冲进阿多尼斯的寝宫里去,若是看到他和阿西亚在一起,他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会拔剑向他砍去。 走吧,狄斯,赶紧离开这里吧,回阿尔辛诺身边去。 心里有个悲哀的声音不住地低语着。 狄斯按在腰间配剑上的手露出了泛白的骨节。 他埋头,正准备离去,忽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 黑暗中似乎有一前一后两个人影。 “救命!”晚风中,尖利而虚弱的女子的声音隐隐传来。 那声音很是耳熟,狄斯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救命啊!”声音由远及近,再度响了起来,可是却更微弱了。 阿西亚! 狄斯浑身的血液都在辨认出那个声音的瞬间凝固了,来不及细想,他拔腿就向那人影冲去。 “阿西亚!”他大叫着。 她惊慌地奔跑而来,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曝露在了回廊的火光之中,像头吓坏的小鹿一样,慌不择路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阿——”狄斯还来不及开口询问,眼角就瞟见紧跟在她身后的凌厉刀光。 他可以拥抱阿西亚,但却不可能用同样的热情拥抱那把尖锐的刀。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思考,只想着要保护怀里的女子,他直觉地紧抱着她,迅速地转身,将他安全地搂在怀中,当火把的光映照在她面容上的惊恐时,锐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 “狄斯!”阿西亚失声尖叫了起来,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再看见他肩膀上的那把刀子,她的心险些停止了跳动。 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肩膀处爆发。狄斯紧蹙着眉,咬着牙,感觉到对方将刀子抽出,带来更可怕的疼痛。他松开怀中的阿西亚,以利落而狠准的动作出手,犀利地直取对方咽喉,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连那刺客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咽喉就已经被狄斯给捏碎了。 狄斯松开了手,看着那人软弱地倒在了地上。肩上伤口的血正在漫流,他不以为然地转过身来,望着倚靠在石栏杆上有些颤抖的阿西亚,看见她身上满是血迹时,他的心脏险些停止了跳动。 “你没事吧?阿西亚?”他有些颤抖地开口问道。 “我没事。”阿西亚虚弱地笑了笑,抬起了惨白的脸,“你受伤了,狄斯,”她愣愣地望着他肩上还在淌着血的伤口。 “小伤而已。”低说说着,奇怪于她此刻的眼神,却说不出到底有什么地方奇怪,“你怎么会——” “让我看看你的伤,”阿西亚说着有些摇晃地靠近了他,狄斯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你流了好多的血,”她轻轻地说着,“为了我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狄斯没有说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本来空洞的眼睛里有着让他难以理解、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却也带着温和的平静。 那个瞬间,狄斯忽然觉得像是重新回到了三年前,怀里的女子不是那个自称阿西亚王妃的陌生人,而是那个单纯善良,会对他说即使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遗弃了他,她也不会离开他的阿西亚,从前的那个阿西亚,他深爱着的人。 我的阿西亚,你终于回来了。 他能感觉,此刻怀抱里的女子是三年以前的阿西亚,是的,错不了。 “你真傻,”她哽咽着,黑色的眼睛望着他,像是有许多话要对他说,“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你真是个傻瓜,你知道吗?我已经--- ---” 狄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女子慢慢地瘫软了下去。 “阿西亚!”他的声音颤抖了,弯腰迅速地将有些昏迷的阿西亚重新抱进了怀里,这才发现自己那双碰到她身体的手沾满了血。 “你怎么样了?我带你去——” “不要救我,狄斯,我——”阿西亚急切地张嘴,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来了,她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皇子殿下,发生什么事了?”巡逻的侍卫此时已经赶到,望着地上的尸体和满身是血的狄斯还有他怀里的阿西亚目瞪口呆。 “叫御医!笨蛋!”狄斯大吼着,将已经昏过去的阿西亚的手搭在了自己受伤的肩上,弯腰抱起她的双脚,发了疯的狮子一般,“阿多尼斯人呢?到哪里去了?该死的!”他望着阿西亚苍白的脸上睁开又闭上的眼睛,惊慌而愤怒。 阿西亚,你要振作! 千万别睡着!阿西亚!求你了! 几个医生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围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想接手工作,可是狄斯死死地抱着阿西亚不肯放手,像是已经失去了理智一般,一心只在乎怀里女子的安危。他们不敢靠近,只能围着他简单地给阿西亚验伤。 “如果你还不想她死就赶紧放开她。”辛提卡纳的声音低低地传了来,沿着花香四溢的小径慢步走来,辛提卡纳的身影慢慢地显露在了通明的火光之下,冷冷的脸上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轻笑。 狄斯愣愣地望着他。 “你这样只会妨碍救治而已。”辛提卡纳冷笑道,他斜着眼瞟了一下狄斯怀里的阿西亚,仿佛那只是一只无足重轻的小动物。 几个胆大的侍卫趁机将失神的狄斯拉开。 狄斯终于放开了怀中有些颤抖的女子,“要是她有什么差错,你们全都要填命。”他冷冷地说。 侍卫和医生也都在发抖,看着狄斯的表情,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此刻的威胁。 “省点力气吧,要说这话的人似乎还轮不到你,”辛提卡纳环抱着手臂望着眼前满是是血的狄斯,“我是否该提醒你一下现在她可是阿多尼斯的人。” 狄斯的心里仿佛突然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他望着被一群侍卫和医生抬上软轿向阿多尼斯寝宫奔去的还处在昏迷中的阿西亚,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残存的那一丝力量也在随之被抽走,从肩部传来的疼痛再度席卷了他。体温随着血液迅速地流失,他的身体微微有些晃动,随后脚下一软--- --- 辛提卡纳轻笑着,带着厌恶和同情的复杂心情冷冷地望着他。 “送他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对身边的随从说道。 原谅我 心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阿多尼斯曾经以为一次就已经够了,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了。 阿西亚走后,他本来在疯狂地灌着酒。心里明白对她说的话太重可能已经伤害了她。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太过危险,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为他侍寝的女人。对于她,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已经倾注了太多的感情,多到令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然而过分地专情于一个女子对于王者,尤其是埃及的法老来说,太多的事实已经证明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可是,当他听到殿外一片嘈杂,看到被侍卫抬进来的浑身是血的阿西亚的时候,酒杯在他手里应声划落,他的脸也在看到她的那个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太多的血染红了白色的长裙,脸色苍白如同死人。 那一刻,他的酒一下子全醒了,而从心底传来的陌生的疼痛让他几乎休克。 才不过短短的时间,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阿多尼斯有些踉跄地冲了上去。 阿西亚! 阿西亚!! 他颤抖着伸出手来,可是她浑身没有一处地方没有染上鲜血,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受了伤,他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之中,既而又握成了拳头。 “王,阿西亚小姐刚才遇刺了,属下们赶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受了伤,不醒人事。”为首的侍卫禀报。 “刺客人呢?”阿多尼斯咬着牙,瞪着血红的眼。 “回禀王,已经被三皇子杀掉了。” “狄斯?”阿多尼斯喃喃地重复着,“这件事一定要彻查!就算把埃及给翻过来也要找出主谋!”他握紧了身体一侧的拳头,“暂时交给你去办。” “是!” 与侍卫说话的时候,阿多尼斯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昏迷中的阿西亚。 狄斯,你流了好多的血! 你真是个傻瓜,狄斯,为了救我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不要救我,狄斯!别救我! 阿西亚!! 狄斯猛地从梦中惊醒,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阿西亚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沾满了鲜血的白色长裙。她从他怀里滑落,他伸手想要扶住她,但却什么都抓不住。眼看着她像他小时候爱抓在手里的细沙一般,越是用力地想要挽留,越是流逝得快。 别救我,狄斯! 他喘着气,剧烈的疼痛从肩膀处传来。睁开眼睛,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阿尔辛诺那张同样苍白而清丽的容颜。 “你醒了?”她靠近他的脸,微笑着。 那笑容却是装出来的。 她仔细地看着他,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悲伤。看见他睁开眼睛的瞬间,那眼中流露出的急切火焰,像是要迫不及待地赶去见他在睡梦中仍呼唤着的情人——她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她的直觉甚少出错,心里明白长久以来自己不愿承认但却是最担心的事似乎快要或是已经发生了。 当辛提卡纳的随从将他送回来的时候,他肩膀上流出的血已经浸透了月白色的长袍。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那眼前的一切。然而他的确是受伤了,而且,还是为了救那个女人。 半夜里丢下噩梦中醒来的妻子,离开自己的寝宫,说是要出去走走,原来就是去找阿西亚! 阿尔辛诺觉得自己的心也和他受伤的肩膀一样,正汩汩地淌着血。 她亲手为他慢慢地包扎好了伤口,替他盖上丝绸的薄被,然后就一直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他睡着了,或是昏迷了?总之他会醒过来的,只是她万万也没有想到,他醒来后叫着的仍然是阿西亚的名字! 她吸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她淡然地问道。 “阿尔辛诺,“狄斯有些凌乱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了她那张素白的脸上。她褐色的眼睛正望着他,让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正打算把目光移开,她却先把头撇了过去,端起了放在床头的一只酒杯,面无表情却又有些悠闲地喝了起来,不再理他。 阿西亚! 脑海里忽然又闪过了她那张满是鲜血的脸,恐惧重新抓住了狄斯的心脏,他忽地翻身准备站起来。 “啊!” 已经包扎好的伤口由于他剧烈的动作似乎又重新裂开了。 阿尔辛诺沉默地喝着酒,慢条斯理。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更没有看见。 狄斯重新跌回了床上,不经意间瞟见了阿尔辛诺冷漠的脸,她坐在他旁边喝酒,却没有看着他。 他终于发现了他妻子的异样。 伤口的疼痛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可是他的心却在往下沉。他望着她冷漠的侧面,一时间没有了再站起来去找阿西亚的冲动,或是勇气。 “阿尔辛诺,你--- ---“他添了添有些干裂的嘴唇。 她还是一言不发。 “你怎么还不睡——”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了,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那个“睡”字还没有完全出口,她就站了起了身来。 “别走!阿尔辛诺!”他伸手拉住了她冰冷的手,把她拽了回来,“对不起。”他埋着头,低声地说。 阿尔辛诺仍然是站着的,背对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 ---我不能不救她,你知道的。” 阿尔辛诺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愤然地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可是他马上又敏捷而迅速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我没有办法。”他有些悲伤地缓慢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我不想骗你,也从来没有骗过你,我的确是爱你的,可我也仍然爱着阿西亚,当初我是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才——”他慢慢地说着,闭上了眼睛,“原谅我,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可能不去救她,即使她现在已经是阿多尼斯的人--- ---如果换做是你身处险境,我也一样会奋不顾身地来救你,即使是搭上我的命也心甘情愿。只是对于阿西亚--- ---我请求你理解我的无能为力。” 阿尔辛诺仍旧没有说话,只是他能感觉她偶尔的颤抖。 “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对不起,阿尔辛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长久以来我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好,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根本就不该爱我,我无法给你一颗完整的心。我配不上你,更配不上你这么多年对于我的炽热的感情--- ---或许当初我不该阻止你嫁到密诺亚去,因为即使是尤多玛斯,或许都要比我这个丈夫做得更称职--- ---”他呓语一般,断断续续地说着。 “够了,”阿尔辛诺淡淡地说了一句,伸手轻轻推开了他环抱着她的双臂,“我很累,想休息了。”说着她朝前走了几步。 “阿尔辛诺!”他有些悲伤地呼唤着她。 “--- ---你还打算要出去吗?”她终于转过了头来,素白的容颜蒙着一层清冷的光,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心情。她望着他,淡然而随意地开口。 狄斯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一直盯着她,不记得是怎样重新坐回的床上,阿尔辛诺替他盖上了丝绸的薄被,依旧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阵,然后俯下身来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他一直睁着眼,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知道这个吻的意义吗?”她从他额头上慢慢抬起头来,淡淡地笑了一下,“它代表我原谅了你。” 阿多尼斯王 阿多尼斯站在床前,沉默地盯着床上那个瘦弱的女子。他的唇紧紧地抿着,站姿僵硬,难以记得已经这样站了多长时间。 两天了,御医试过各种方法,阿西亚仍然没有醒过来。偶尔她会因为疼痛而发出呻吟,当大多数的时候是紧咬着嘴唇,一动也不动。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有的是刺中的,有的是割破的,虽然没有一处致命,但过多的失血几乎让精通医理的御医也束手无策。 阿多尼斯无数次地自责,要是当时没有对她说那些愚蠢的话,她就不会离开,要是她一直待在他身边,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的。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色泛青。他不记得自己曾见任何人像她此刻这般脆弱。她的苍白和无助几乎使他因为愤怒和担忧而疯狂。 不得不承认,命运之神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但却因为她而重新变得软弱。 “王,阿西亚小姐的情况似乎很不乐观呢。”一个御医畏缩着上前,埋着头,不敢看阿多尼斯的脸。 “--- ---什么意思?”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床上昏迷中的女子。 “阿西亚小姐失血过多,如果今晚之前还醒不过来——” “怎样?”他不动声色地低声问道。 “那就,”御医怯生生地抬了抬眼睛,“那就--- ---请王还是作好心理准备。” 阿多尼斯缓慢地转过头来,褐色的眼睛里有着一种接近于绝望的杀气,任何人在与这样的眼睛接触时都会从心底感到战栗,“要是她醒不过来,你们一个个也别想活着离开。”他冷冷地说。 御医的脸一下子变得如同此刻的阿西亚一样惨白,“是、是,臣一定会尽力的。” 阿西亚,不会有事的! 你是我太阳神之子、埃及法老阿多尼斯的人,谁也别想就这么把你带走,即使是死神阿奴比斯,也休想! 会醒过来的,一定会! 阿多尼斯闭上了眼睛,尝到了从干裂的嘴唇处传来的一丝血腥滋味。已经记不得有多长时间没有进食了,他一直守着她,看着她苍白无助的样子,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似乎也在随着时间慢慢流逝。 “怎么这么吵?”他微微地睁眼,“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回阿多尼斯王,是三皇子。”侍卫低首。 “又是他?”阿多尼斯厌恶地皱着眉,“他怎么又来了?打发他走!阿西亚需要安静。”他挥了挥手。 “可是,王,三皇子今天已经来了三次了,他——” “你不知道再打发他走吗?”阿多尼斯冷冷地说,“没用的东西。” “属下们已经拦不住他了,他还说-----” “还说什么?”阿多尼斯挑眉。 “说要硬闯进来。” “好啊!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阿多尼斯慢慢地说着,“退下,不要吵我。” “可是——”侍卫欲言又止。 阿多尼斯转过了头,冷冷地瞪着他。 “皇子殿下已经伤了几个侍卫了,他还说,要是您再不让他进来,他、他就,他就--- ---” 侍卫试探着抬头。 “就怎样?” “就杀光所有的侍卫。” “岂有此理!”阿多尼斯的双手在身体的两侧紧握成拳,冷峻的脸上流露出令人战栗的杀气,“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再说一遍,让开!”狄斯拔出了雪亮的长剑,沉着脸,一步步地逼退着阿多尼斯寝宫外的成群侍卫。 “三皇子,王有令,不准您踏进寝宫半步。请不要使属下们为难。”为首的侍卫怯声说着。 “这个理由你认为还讲得通吗?”狄斯冷冷地说,“今天谁也休想拦我,除非你们自己找死,”说着,他把剑指向了他。 “三皇子,您——” “你想干什么?”阿多尼斯慢慢地从帷幔之后走了出来,看起来像是游走在夜间的鬼魅一般,铁青的脸上连愤怒都看不见,只剩下令人战栗的阴沉,“造反吗?” “我只想见阿西亚,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她?”狄斯抿着嘴,同样愤怒的眼睛回视着他。他担心阿西亚的伤,可是两天过去了,他不但连她一面也没有见到,甚至她现在怎样,是否已经安然无恙他都无从得知。阿多尼斯的侍卫如同防范刺客一样地提防着他,不准他踏进寝宫一步,也没有人告诉他关于她的任何消息,这让他几乎因为愤怒而疯狂,“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君你是臣,”阿多尼斯冷冷地说,“你想再见阿西亚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狄斯的脸同样变得铁青。 “不要再问我为什么,除非你想要激怒我。”阿多尼斯缓慢地说着。 “如果我今天一定要见她呢?” 阿多尼斯紧抿着嘴,瞬间已经窜到了狄斯的面前,“我警告你,狄斯,”他一手拽住了他长袍的领口,眯起因为失眠而血红的狭长眼睛,压着心里的怒火,一字一句低声地说道,“她是我埃及王的人,无论是生是死都轮不到你在这儿操心!” “你以为你唬得了我?”狄斯冷笑着。 “阿尔辛诺真是把你给宠坏了,让你如此地不知天高地厚!”阿多尼斯暴怒地吼了起来,用力地甩开了拽在手里的狄斯的领口,“侍卫!”他朗声呵道。 “王!”大殿上的一众侍卫俯首跪了下来。 “听着!眼前这人要是再不知好歹,就给我拿下,必要时杀了也无所谓!” “凭他们也想拦住我?”狄斯冷笑道。 “马上把王宫里所有的禁军都调集起来,”阿多尼斯一脸的阴沉,“再去把阿尔辛诺公主请过来。” “阿多尼斯你别太过份!”狄斯褐色的眼睛里腾起了杀气,“我再说一遍,我只想再见阿西亚一面,仅仅一面而已!” “办不到!”阿多尼斯冷笑。 “阿多尼斯王!”身后传来急促而有些颤抖的声音,御医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她怎么了?”阿多尼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阿——阿西亚小姐,她、她似乎有苏醒的迹象了!” 阿多尼斯忽地转身往寝宫深处跑去。 “看好他!”他突然又折了回来,恶狠狠地瞪了狄斯一眼,“现在知道她没事了,你似乎也没有再闹下去的理由了!”说罢匆匆离去。 阿曼神啊!守护埃及的诸神!我从心底感激你们! 阿西亚!阿西亚!! 他一阵风似地窜了进来,掀开围着她的一群御医,冲到了床前。 “--- ---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说——”他望着她苍白依旧的脸和紧闭的双眼,暴怒地拽住了身边一个御医的领口。 “是、王,”御医恐慌地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说,“刚才阿西亚小姐的确有睁开眼睛,可是现在——”他无可奈何而又狐疑地望了一眼似乎仍处在昏迷之中的阿西亚,几乎怀疑刚才自己见到的都是他的错觉。 “你胆敢骗我!”阿多尼斯慢慢地手紧了拽着他领口的手,眯起了血红的眼睛。 “我——”御医的脸因为缺氧而涨通红,他挣扎着,喘不过气来。 “王!”周围的御医跪了下来,“他并没有说谎,我等可以以性命担保,阿西亚小姐刚才的确苏醒过。” “那你怎么解释她现在的情形?难道我所看见的是假的而你们看到的确实事实不成?”阿多尼斯一脸的阴沉,并未减轻手里的力道,眼看着那人即将因为窒息而昏厥。 “王!请放手!”一个胆大的御医站了起来,鼓起勇气拉住了阿多尼斯的胳膊,“您这样会要了他的命的!” “我要的就是他的命。”阿多尼斯冷冷地说着,“我说过,救不了阿西亚,你们就得给她陪葬。” “阿西亚小姐的确是已经醒了!”他焦急而慌乱地说,担心着同伴的安危,“至于她现在这个样子,”他望着几乎休克的同伴,脱口而出,“或许只有一个原因讲得通!” “说下去!”阿多尼斯把头慢慢地转向了他。 “是,”御医添了一下嘴唇,几乎在为刚才欠缺考虑的话而深感后悔,因为他不确定告诉阿多尼斯接下来的那番话会不会将自己和所有的同伴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或许,或许——”他犹豫着。 “说!”阿多尼斯大吼道。 “是!”他吓了一大跳,“或许因为某种原因她不愿意再醒过来!”终于,他大声地说了出来。 阿多尼斯愣了一下,那张阴沉而恐怖的脸上浮现出了极其复杂而奇怪的表情。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御医们赶紧上前,扶住了瘫在地上、捂着喉咙猛烈咳嗽的同伴。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他冷漠的脸愤然地转向了那个御医。 “是!”他畏缩着,才稍稍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阿西亚小姐的身体现在非常的虚弱,可是,除非她自己不愿意,现在应该已经醒过来了。” 阿多尼斯不再说话了,他紧抿着干裂的嘴唇,脸色却是更加的苍白。 “你得对你所说的话负责。”他冷冷地说着,“全都给我下去!”他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埋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慢慢地走到了阿西亚的床边,伸出手来碰了一下她戴着金色发带、苍白而冰凉的额头。 她的眼是紧闭着的,苍白的嘴唇也是。这几天来她一直都是这样,静静地躺在那儿,瘦小的身体仿佛淹没在了那宽大的床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生气,若非偶尔因为痛苦而发出几声呻吟,她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一具美丽的尸体。 法老的告白 阿西亚。你真的醒了吗? 他此刻的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痛苦和伤悲。御医的话仿佛利刃一般,刺得他全无招架之力。她终于脱离危险了,这当然令他欣喜若狂,然而她竟然不愿意醒过来,这比她的死亡更让他感到绝望。 为什么?不肯原谅我吗? 他垂下了头。 “对不起,阿西亚。”他轻轻地拉起了她冰凉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悔恨从心底弥漫开来。 他知道对于自己来说阿西亚是危险的,足以成为他致命的弱点,然而长久以来的骄傲和冷静让他不屑承认这个事实。为了逃避将来可能面临的难题,他甚至不惜以伤害她来保护自己。 真是懦弱啊,他在心里叹息着。 “你怎么能这样残忍地对待我?”他扯了扯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作出了一个连苦笑都算不上的表情,“为什么还不肯醒过来?你知道吗,这样比杀了我还要让我感到痛苦。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自私到用伤害你来保护我自己。--- ---我曾经说过我已经爱上你了,那是我这一生中所说的为数不多的实话。是的,阿西亚,我爱你,爱到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虽然我很不愿承认,但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相比与我所热衷的权势,你要重要得多。我这一生不曾爱过什么人,或许也不懂得怎样去爱一个人--- ---所以才会让我身边的人都--- ---”他吸了口气,甩了甩头,“对于你--- ---从我在慕沙山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那样义无返顾,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他撇了一下嘴角。 “你能听见我的话吗?阿西亚。”他忧愁地望着她,褐色的眸子里有着复杂而悲伤的感情,“我是埃及的王,表面上看来是风光无限,可是我仍然有着太多的顾虑。一个王者或许是不适合谈论爱情的吧,因为他永远无法做到普通人对于爱情的单纯和执着,永远都有许许多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而这些事,往往都是作为一个王者所必须得做的事情,是他的责任。我呢?或许你会觉得我骄傲自负甚至刚愎自用,可你怎么能怪我呢?我生来就是埃及的储君啊,我所受的教育和身体里流着的血液让我注定了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然而我对你的爱正是在这样的土壤里开的花。如果我不是埃及的法老,或许我根本就不会遇见你,也正因为我是法老,我才不得不处处谨慎事事提防,即使那样,我还是无可就药地爱上你了。为了你,我不惜拿我的王位做赌注,那是我有生以来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你了解吗?” “如果你真的已经醒了,睁开眼来看看我好不好?就算你还不肯原谅我,也让我知道你是否真的已经平安无事了,这样都不行吗?”他握着她冰冷的手,望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悲伤和绝望再度席卷了他的心,他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用的,她根本连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阿西亚!阿西亚!!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我希望他们对我所说的话是真的,你的确已经醒过来了,可是天知道我有多么不愿意相信那样的事实!你醒了,但却不肯睁开眼来看我一眼!你知道这样做对我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你终于说完吗?”床上的女子气若游丝,缓缓地睁开了美丽的黑色眼睛。 阿西亚!! 阿多尼斯惊喜地张大了满是血丝的褐色的眼,“你醒了!”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阿西亚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阵,无人开口,半晌之后,他渐渐放松了她的手,褐色眼睛里的狂喜转眼被淹没,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冷静而自制的王,只是有些颤抖的手泄露了他曾经历的紧张。 “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吗?”他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抚了一下她凌乱的发丝,阿西亚微微地别过了头。 “你醒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更早的时候?你知道从你受伤到现在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怎么忍心再这样折磨我?”他有些悲伤地望着他,她似乎真的是醒了很久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冷静的光不像是一个初醒之人该有的,“以后不准再这样做了,听见了吗?”他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有些沙哑地说。 “你是在以法老的身份命令我吗?伟大的阿多尼斯王。”阿西亚苍白的嘴角绽开一丝轻笑。 他的手轻触她的嘴唇,“为什么总以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他缓缓地问,因为她话语中带着的戏噱而难受,“我是埃及的王,可我也是一个爱你的人。”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阿西亚翘了一下嘴角,气若游丝,“原来伟大的阿多尼斯王也这样善变。” “阿西亚!” “好吧,爱我的阿多尼斯王,‘她冲他微微一笑,”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她微笑着盯着他,慢慢地开口,“我要见狄斯。” “不行!”像是有蛇爬进了他的咽喉,阿多尼斯脱口而出,断然拒绝。 阿西亚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轻笑,“--- ---你在害怕什么?”她盯着他那张略略有些变色的脸。 “没有。”他匆匆地说道,握紧了她的手,“现在我还不想和你讨论有关狄斯的事,”他抿着嘴,“只是你要见他,原谅我,办不到。” “你在吃醋吗?”阿西亚冰冷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搁在床头握成拳头的手,微微一笑,“我只是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他而已。” “什么东西?”阿多尼斯警觉地抬头。 阿西亚的笑容很是虚弱,但那笑容的背后似乎藏匿着他所不懂而疑惑的神情。 “拿着,”她不知道从身上什么地方取下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推到了他手边。 “这是——”阿多尼斯惊讶地望着她。 “--- ---黄金之剑。”阿西亚轻笑道。 微微带着体温的短剑握在手里,阿多尼斯觉得异常的似曾相识。似乎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经见过,拿在手上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他疑惑的目光停留在那把剑上。 古老而沉重的纪念呵。 剑柄上幽蓝的方形宝石闪着莹亮而通透的光,仿佛能把人的魂灵吸进去一般。剑身由黄金打造,上面刻着古老而神秘的图案,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硕大的斑斓蝴蝶,展开巨大的翅膀,栩栩如生,似乎随时都会飞走一般。那样的景象太熟悉了,阿多尼斯想着,对了,就像是那天晚上阿西亚额头上所绘的那只美丽蝴蝶,不过,那一只比眼前的这只可要有生气多了。 “怎么了?”她淡淡地问。 阿多尼斯回过神来,“这剑——” “替我转给狄斯吧,”阿西亚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嘴角绽开绝美的笑容,“他救了埃及王所爱的人,难道不应该得到一点奖赏吗?” “阿西亚--- ---”阿多尼斯愣愣地望着她。 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所爱的阿西亚。 “我还以为救我的人会是你,可是你那会儿在哪儿呢?” “别说了。” “为什么?”她笑道,“我可没有一点怪你的意思。” 阿多尼斯翻身上床,缓慢而小心地靠近她,将她拥在胸前,像是拥抱着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是我的错。”他简单而懊悔地说道,感受着怀里的女子异样的虚弱,似乎连体温都没有了,“我不会饶了那些胆敢伤害你的人,虽然刺客已经死了,但我一定会——” “伤害我的人吗?那可太多了,伤我最深的似乎就是你吧,伟大的阿多尼斯王。” “阿西亚!”他紧紧地抱着她,“不要再说了行吗?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之后,我要带你一起去太阳神殿,和我一起祭祀光明之神,感谢他把你还给了我。” “太阳神殿?”怀里的女子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谜语般的让人琢磨不透,“你要我祭祀光明之神?呵呵呵呵。” “有什么不妥吗?你笑什么?” “没有。”阿西亚微微收起些笑意,“你应该记得水族的人信奉的是那伊阿得斯神,而且,别忘了只有王和王妃才能一起主持埃及主神太阳神阿蒙的祭祀大典。”她轻描淡写地慢慢说着。 “没错,我就是要和我的王妃一起,在人民的面前祭祀我埃及至高无上的太阳神。”阿多尼斯手着俯身轻轻地吻了一下阿西亚系着金色发带的冰冷额头。 离间与阴谋 古老的黄金短剑握在手里,沉重而冰凉。狄斯从来没有发现这把伴随他走过了生命前十八年的剑竟会如此让他心寒。看见它的那个瞬间他几乎感到了一阵眩晕,几乎不敢向它伸出颤抖的手。长久以来没有人看见他如此的软弱,在阿多尼斯面前这样的软弱尤其是不被所允许的,他宁愿死也不愿那样做。 “这是奖赏,”阿多尼斯淡淡地说着,眉宇间的冷漠仍是不减分毫,“你毕竟救了她,救了我埃及未来的王妃,既然她已经醒了,我就宽恕你之前的莽撞。” “--- ---从哪里来的?”狄斯的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手里的剑,脑海里似乎已是一片空白,“阿西亚吗?”他喃喃地说着,不像是置疑,倒像是呓语。 “不然呢?”阿多尼斯挑了挑眉毛,冷笑了一下,“你救了她,现在她赏赐黄金剑给你,也很应该啊。不过你最好记住你们之间从此就两讫了。” “两讫?”狄斯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的自欺欺人!”狄斯忽然愤怒地抬起了头来,那褐色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最纯粹的火焰,“阿多尼斯,你真以为你是太阳神之子吗?法老?呵呵,最愚蠢不过的人就是你!你以为她真会爱上你?不可能!她绝对不可能爱上你!我告诉你——” “住口!”阿多尼斯怒不可遏地“唰”地拔出了长剑,屏气挥向了狄斯的咽喉。 “你想杀我?”狄斯轻笑道。 阿多尼斯紧抿着嘴,阴沉的脸犹如死神一般,眯着的狭长褐色眼睛瞪着剑锋所指的狄斯——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他实在想放任自己的剑精准地刺进他的咽喉;然而他却停住了,那一刹那太多的顾虑涌上了心头,连他自己都后悔没有果断地出手反而留给了自己一丝考虑的时间。长年的理智和冷静终于占了上风,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却不甘心就这么放下手中的剑。 “不敢下手了吗?”狄斯冷笑了一下,“你可比我记忆中的要软弱多了。是什么让阿多尼斯变得如此懦弱,像个女人一般优柔寡断?倘若今日你我易位而处,我的剑只怕早就沾上了你的血!阿多尼斯啊,你所一直追求的王位吞噬了你的果敢,现在的你竟是这样的懦弱!” “你以为你这样说就会让我失去理智吗?太天真了狄斯!”阿多尼斯翘了一下嘴角,“你不是很关心阿西亚吗?为什么不去查出伤她的人反而在这里胡搅蛮缠?你的所作所为不仅证明了你的无能更说明了身上欠缺我埃及皇室应有的教养!不得不让我想起你那自称同样尊贵的血统里流淌着的卑贱血液!” “闭嘴!”狄斯的脸变得铁青,面部的肌肉迅速地抽动,整个身体都在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阿多尼斯,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以性命发誓你一定会后悔!” “后悔什么?”阿多尼斯冷冷地笑了一下,“该后悔的人似乎是你吧?或许你早就查到了幕后的主谋,但却下不了手,那种滋味绝对不好受吧?是不是比死还要痛苦呢?” “语无伦次!满口胡言!” “胡言?呵呵,你相信爱情吗?狄斯,”阿多尼斯忽然轻笑了一下,“还记得小时候父王曾告诉过我们的话吗?‘无论什么时候,千万别听爱情的话,绝对不要让它成为你的主人,绝对不要。’还记得吗?似乎我们都已经忘记了,你、我、阿尔辛诺,还有辛提卡纳。爱情是多么奇妙而可怕的东西啊,她会让一个人变得疯狂而不择手段。” “阿多尼斯有什么资格谈论爱情?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也没有什么关系,”阿多尼斯慢慢地收起那抹轻笑,“你只需要记住,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阿西亚,任何人都不可以,听明白了吗?” “你凭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难道我——” “记清楚了就好好告诉你的妻子,我那美丽高贵而冷血的妹妹,”他冷冷地说道,收回了抵着他咽喉的长剑。 “你在说什么?”狄斯心里一震,警觉地眯起了布满血丝的褐色眼睛。 “好好地去爱她吧,她可是我埃及的伊西斯女神!放眼望去,真不知道是羡慕你的人多还是羡慕我埃及王的人多,”阿多尼斯冷冷地说着,“你可要把她给看好了,漂亮的女人都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她是怎样的人,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狄斯紧抿着有些干裂的嘴,“阿多尼斯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简直是一派胡言!”冷若冰霜的声音里有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傲慢和愤怒。脚步声沉稳而缓慢地从远处传来,阿尔辛诺颀长秀丽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月白色的华丽长裙,雍容地在身后拖曳,黑色的头发上戴着象征下埃及的莲花形白冠;娇小的双手犹如玉砌冰雕,蛇形的黄金手镯缠绕着纤细的手腕,奢华而魅惑;水凝的褐色眼睛里波澜不兴,犹如初秋的尼罗河水一般深邃静美。 “法老的寝宫外居然也会有人行刺,真不知道你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抓不到刺客就随意栽赃,这不仅是无能,更是无耻。”阿尔辛诺冷冷地说道,“你让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听这些无理取闹的鬼话吗?如果让我抓到那个造谣的人我一定把他扔进尼罗河里鳄鱼。” “何必再来宣布你的残忍?难道你认为我和狄斯对你都还不够了解吗?”阿多尼斯冷笑了一下,“我亲爱的妹妹,从你身上我不仅看到了伊西斯的美丽,也看到了阿奴比斯的冷血。从小到大,你看不顺眼的人有几个还是好好地活着的?”他望着她女神一般美丽的容颜,内心深处藏匿了多年的悲伤和愤怒似乎正慢慢地开始从沉睡中苏醒,“下毒、陷害、谋杀?不,那样未免太贬低你了,作为埃及王位的第二继承人,自负又傲慢的阿尔辛诺啊,杀一个人对你来说是这世上最容易不过的事,你怎么还会费心地去考虑用怎样的方式方法呢?告诉我,在你眼中人命到底算是什么?为什么你永远都是那么--- ---” “说够了吗?”阿尔辛诺沉下脸来,闭了一下眼睛,那里边有着悲伤,是只有她自己和阿多尼斯才知道的悲伤,所以她不能让他看见,至于狄斯,就算是看见了也不会懂的。 “别慌,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从来就不曾像你们那样清闲,”阿多尼斯有些尖刻地说道,继而轻笑,“你以为我让你来就是为了听你所谓的无理取闹的话?不,我是想让你看看无理取闹的人。” “你——”阿尔辛诺怒目直逼阿多尼斯,迈步向他走去。 “啪!” 坚实的手臂从一旁慢慢地伸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狄斯!”阿尔辛诺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那条手臂的主人,那张阴沉的脸。 “--- ---告诉我那是真的吗?”他直直地盯着她,那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堆积如山的冰霜。 “我——”阿尔辛诺的心底不禁升起了一阵寒意——他从来不曾用这样危险的眼神看过她,即使当日她从他剑下救下辛提卡纳时,那眼神里也没有如此的冰凉。她望着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话!”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告诉我,阿尔辛诺,是你做的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催眠一般,但那似乎同样压抑着的怒火足以让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都觉得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小动物一般恐惧而不知所措。 “你竟然怀疑我?”阿尔辛诺冷冷地用同样的语气问道。他眼里似乎隐约流露出杀气已经不仅让她觉得心寒,更让她感到悲伤,她褐色的眼睛望着他,刹那间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我不想那么做,”他盯着她,承受的痛苦和煎熬丝毫不压于她此刻所受到的,“告诉我,阿尔辛诺,我想听你自己说,不要让我去猜测,告诉我,求你了。”最后的话似乎已经变成了耳语一般的轻弱。 阿尔辛诺抿着有些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 “告诉我!”狄斯吼了起来。 “没有。”她平静地开口。 狄斯愣愣地望着她,似乎一时之间还没有回过神来,有些涣散的褐色眼睛依然停留在她那张此刻已经藏起了所有情绪的脸上。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感到比刚才更加的难受。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迷惑了。 “你不相信?”阿尔辛诺翘了一下嘴角。 狄斯并没有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 她望进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慢慢地垂下了金色的睫毛,“既然不信又何必要问?”她轻笑了一下,扬手从他扣住的手腕里挣脱。 狄斯微微回过神来,迅速地再次握住了她回缩的手。 “你还想怎么样?”她冷冷地说道。 狄斯望着那双眼睛,从那里面他看到了她的悲伤,这更加深了他此刻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想怎样,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重新变得空白,似乎全世界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双有些怨恨和忧伤的褐色眼睛。他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里是怀疑她还是已经相信了她。他的内心里交织着痛苦和愤怒,为了找寻一个平衡的支点,他几乎已经心力交瘁。他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不想再承受那样的目光;手,渐渐地松开了。 “不准你伤害她!”辛提卡纳的身影游窜得如同鬼魅,似乎转眼之间就来到了眼前。 “放手,狄斯!那刺客根本不是阿尔辛诺派去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狄斯原本已经松开的手不由自主地重新握紧了起来。他斜着眼望了一下身旁的辛提卡纳,那一脸的恐惧让他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即使是当初他几乎命丧在他剑下时,那张自负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类似的神色。 “你是她丈夫,为了别的女人在这里无理取闹已是不该,现在还怀疑她,难道还想杀了她不成?”辛提卡纳的剑“唰”地拔了出来,“你这种三心二意的人怎么配得上阿尔辛诺?阿西亚受伤的那天晚上她根本不可能派出刺客,因为,因为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他愤怒地吼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狄斯的脸似乎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只是眼神里的怒火如同忽然被瓢泼的大雨淋熄了一般,转瞬之间只剩下了痛苦和近乎受伤的震惊,他匆匆扫过辛提卡纳,目光重新停留在了阿尔辛诺冷静的脸上。 “真是一锅粥啊。”一直旁观的阿多尼斯淡然看着眼前的三人,冷笑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寝宫深处走去。 疑团 “阿尔辛诺?”狄斯愣愣地望着她,那张绝美的面容上有着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具备的冷静。 她微微张了张嘴。 “行了,”狄斯闭上了眼睛,颓然地松开了他的手,“别说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不能称之为苦笑的表情,“你——”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却没有勇气迎着它看进她那双褐色的眼睛。终于,他推开了她,飞快地冲了出去。 “你没事吧?”辛提卡纳上前,拉起了阿尔辛诺的手,细白的手腕处红红的勒痕清晰可见,刺痛了他的眼睛,“该死!他居然这样对你!”他咬着牙。 “放开。”阿尔辛诺淡淡地说,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倦怠。 “你不要紧吧?”他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似乎比刚才还要苍白。 阿尔辛诺没有说话,她推开了他,径直地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 “阿尔辛诺!”辛提卡纳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她停了下来,片刻之后转身,他看见了她那张阴沉着的脸,还有那同时向他脸上毫不留情地挥下来的手。 “啪!” 他迅速地握住了那即将落下来的手,慢慢地把它拉过来,“你就这么讨厌我?”他有些心酸地问道。 “--- ---我早就说过我是不会爱上你的。” “你是说过,”他微微别过头,自嘲似地冷笑了一声,“可你也说过我可以继续爱着你,只要我愿意。”他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痛苦的光芒,“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不管——” 阿尔辛诺忽然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拉下了他的脖子,仰起头来,蛮横地用吻封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一刹那间辛提卡纳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头脑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他埋下了头,眷念着她的吻,那个他等了二十年现在却突如其来的吻。 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又似乎只是匆匆的一瞬,她的唇离开了他。他恋恋不舍地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阿尔辛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她淡淡地望着他,忽然轻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吧?” 他的眼里闪过前所未有的痛苦神色近乎绝望的痛楚,仿佛一把利刃直插进心脏。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做了那么多的事,现在你总算是如愿以偿了吧,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冷笑着,盯着他。 辛提卡纳的脸变得如同死人一样惨白。他的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仿佛还能闻到那醉人的发香,她的话说到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剑一般残忍而精准地狠狠扎进他的心房。他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仿佛忽然被捧上云端,再被人给猛地推了下来,一种被愚弄和欺骗的巨大痛苦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崩溃。 “记住,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帮不了我,只会造成我的包袱。你那所谓的爱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麻烦,而且,只会越来越麻烦。”她的唇凑到了他的耳边,缓缓地说着,清楚地感觉到那高大的身体的颤抖,她的嘴角扬起一丝毫无温度的轻笑,慢慢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伤害我?”他咬着牙,压着心里几乎燃烧到极限的怒火,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冷笑着的脸。 阿尔辛诺仍旧微笑着,慢慢地望进那双痛苦而愤怒的眼睛里,知道已经把他逼到几乎失控。 我并不想这么对你。 “--- ---为什么要插手阿西亚的事?”她冷冷地说,“我杀一个人还不需要你来帮我补上一刀,你这样做只会让所有的人把矛头和怀疑都指向我。” “算了吧!阿尔辛诺!你是在怪我对狄斯所说的话吧?为了证明你的无辜你就可以这样残忍地伤害我?你知道——” “阿尔辛诺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她高傲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 “呵呵,“辛提卡纳冷冷地笑了起来,”那么我也告诉你,辛提卡纳同样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不管我是否无辜,杀一个人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 ---很好,那你我之间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阿尔辛诺淡淡一笑,转身想要离开。 辛提卡纳紧抿着泛白的嘴唇,原本握着她的手猛地往回一拉,轻易地让她整个人重新跌进了他的怀里,“你把我当什么了?”他低头望着她。 “你觉得呢?”阿尔辛诺的嘴角泛起了一丝浅笑。 “不,”他摇了摇头,“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再给我添麻烦。”她淡淡地说,别过了头去,暗自叹了口气。 “我没有!”他苦笑了一下,“我根本没有伤她!”他添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没错,我是想要替你除掉她,可是那晚的刺客,不是我的人,不是。” 阿尔辛诺慢慢地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 “你不相信?” “不,”她望着他,摇了摇头,“我相信。”她淡淡地说。 他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慢慢地向她俯下头来,想要再次地吻她。 阿尔辛诺敏捷地从他有些放松的怀里挣了出来。 “够了。”她冷冷地说着。 他抿着嘴,望着她。 阿尔辛诺转身,慢慢地往殿外走去。 这次他没再追上来,站在原地,默默地望着她渐渐远去。 终于,她停了下来,“对不起。”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即继续往前走,慢慢地消失在了殿外灿烂的阳光里。 夜,静谧而深沉。 月亮清冷的光辉透过细沙似的流云,悄无声息地洒落下来,溶进流淌的风里。 “公主殿下,您终于回来了。”三五个使女迎上前来,为阿尔辛诺解下金色的披风,摘下头上莲花型的白色王冠,取下脖子上繁琐而华丽的黄金项链,端上来浸着亚麻手帕的铜盆。 阿尔辛诺慢慢地擦了一下双手,接过使女递上来的一小杯葡萄酒。 “皇子殿下呢?”她淡然问道。 “殿下已经回来很久了,一直在那边喝酒,连晚膳也没有进。”使女答道。 “是吗?” “奴婢这就去禀报说您回来了,再把晚膳送过去。” “不用。”阿尔辛诺摆了摆手,“随他吧,不必告诉他我回来了。”她淡淡地说着,“我很累,替我更衣,我要休息了。” “是。” 酒是埃及王宫里最好的佳酿,可喝到嘴里的感觉却并不是那样清冽甘醇。狄斯再次斟满了面前铜制的酒杯,暗笑着自己居然成了一个酒鬼。 他是傍晚时分回来的,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喝酒,没有一个仆人敢在此时接近他,就连送酒来的使女,也是静静地放下酒就匆匆离开。 他沉默地喝着酒,为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醉意而苦恼,本应该混沌的脑筋现在反而更加的清醒,一幕幕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一句句对白在耳畔回响。 “你那自称同样尊贵的血统里流淌着的血是多么的卑贱!” “你救了她,救了我埃及未来的王妃,现在她赏赐黄金剑给你也是很应该啊,不过从此之后你们之间就两讫了。” --- ---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现在我把它给你,因为对我来说,你和母亲一样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阿尔辛诺是怎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阿西亚受伤的那天晚上她根本不可能派出刺客,因为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 --- 狄斯甩了甩有些疼痛的头,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流下来,滴落到身旁的那把黄金短剑上,红色的酒液衬着古老的黄金,在火光下闪着异样的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生痛。 呵呵,阿尔辛诺,他该相信她的话吗? 是的,他该相信的。 他记起了当时的那个刺客,虽然命丧在了他手里,但是刺中他的那把剑他看得很清楚,那是铁剑。埃及的铁还没有多到连无名刺客都有的地步,对于铁剑,就连他军营里的兵士都没有机会使用过。擅长使铁剑的只有赫梯人,不久前在叙利亚沙漠被埃及军伏击的赫梯人。现在回忆起那个刺客,的确不怎么像是埃及人。那么他的目的应该不是阿西亚,而是和她在一起的阿多尼斯,是这样吗?或许吧,不然还会怎样呢?他冷冷地笑了一下,阿尔辛诺要杀人绝对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方法,倘若刺客真是她派去的,她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当天晚上离开寝宫,因为聪明如阿尔辛诺,不会猜不到他会到哪里去。 不会让自己离开? 他又喝一杯酒。 “阿西亚受伤的那天晚上她根本不可能派出刺客,因为她一直都跟我在一起!” “回殿下,那晚四皇子的确来过,待了很长时间。” 酒,怎么又没了? 他恍惚地举起了空空的酒壶,“啪“地砸到了地上。 “来人!” “皇子殿下。” “再拿酒来。”他淡淡地说。 “是。” “慢着,”他慢慢地抬头,“公主还没有回来吗?” “回皇子殿下,公主殿下已经回来很久了,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使女轻声答道。 “怎么我不知道?”他闭了一下眼睛。 “是,公主殿下吩咐说不要惊扰您。” “--- ---是吗?”狄斯冷冷地笑了一下,挥手,“行了,退下吧。” 最后的犹豫(1) “听说你急着要见我,这还真是难得啊,阿尔辛诺。”阿多尼斯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大步地走了进来,一面从身上解下佩剑,扬手扔给了一旁的侍卫。 “我等你很久了。看来你心情倒是不错。” “是你自己心情不佳吧?”阿多尼斯笑了笑,冷静的褐色眼睛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阿尔辛诺的脸。他接过使女奉上来的一杯水,眼光警觉而不着痕迹地停留在她身上。 “--- ---阿西亚的伤都好了吗?” “差不多吧,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对吗?我最亲爱的妹妹。” “的确是的。”阿尔辛诺扬了扬嘴角,“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关于阿西亚,”她说,“我想跟你谈谈,显然过去在这个问题上你和我都不够冷静。”她慢慢地说道。 “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阿多尼斯轻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可是关于她,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不是吗?” “你真的打算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可以吗?” “你很清楚她是水族的人,是父王曾经下令要处死的人,不仅是你和我,这王宫里很多人都清楚。”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必须考虑其他人的看法吗?我爱的人是她,不仅要一直把她留在身边,还会立她为我埃及的王后,到时候我看还有谁胆敢说三道四。”阿多尼斯淡淡地把目光从阿尔辛诺脸上移开,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可以!”阿尔辛诺冷冷地说,“阿多尼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居然想要把埃及一半的疆土,一半的王位继承权分给一个埃及的罪人,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荒谬了吗?你怎么向人民解释?先王曾把水族贬为贱民,而现在他的儿子居然要娶水族的女子作我埃及的王后?” “--- ---我不想,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阿多尼斯微微地低了低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阿尔辛诺。可是我告诉你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让阿西亚离开的。就好象当初你明知道狄斯的母亲其实和埃及的战俘没有什么分别,明知道全埃及王宫的人都看不起这个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奴隶卑贱血液的人,以你埃及最尊贵的大公主的身份,你不一样义无返顾地爱了他这么多年?”他抬起头来望着她,慢慢地说,“对于阿西亚,我会看好她的,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再做当年的事--- ---阿尔辛诺,还记得吗?当初你不愿意做埃及的王后而一心要嫁给狄斯,我并没有多说什么,所以现在你也不该来干涉我的事。况且我娶了她,对你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他说着淡淡地笑了笑。 “你——” “你知道吗?你近来看上去真的是憔悴了不少,亲爱的阿尔辛诺。”阿多尼斯翘了翘嘴角,慢条斯理而又若有所指地轻声说道。 “那是我的事。”她抿嘴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改变主意了?” “绝对不会。” “你就那么爱她吗?”她低声说道。 阿多尼斯扫过她那张绝美的脸,不确定是否从她那褐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悲凉的神色。他有些诧异而无奈地笑了笑,不由自主地从王位上站了起来,慢慢地向她走去,“是的,告诉你也无妨。” “有多爱?”她仰起了头来,望进她上方的他的眼睛里。 “我不知道。”他轻轻地摇头,“想象不出来。” “已经爱到无法想象了吗?”阿尔辛诺苦笑了一下,“真有那么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是的,”阿多尼斯心里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然而当他望着她的眼睛,竟然有一些的不愿说出口,此刻他清楚地看见了她眼里浮现的悲哀,浓得似乎化不开。这让他觉得非常的震惊和不安,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虽然深谙她的善于伪装,洞悉她一贯的作风,但是此刻她眼里的悲伤却不是装出来的,他绝对可以这样肯定,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令他感到难受,他极力地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 “那么--- ---” 阿尔辛诺低下了头去。 “什么?” “我祝福你。”她轻轻地拉起他的手,将柔软的嘴唇贴了上去,“我亲爱的哥哥。” 阿多尼斯对于眼前的这一幕更是感到惊讶,记忆里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对他就再也没有了如此亲昵的举措。他几乎是愣住了,今天的她看起来的确是太不可思议了。 “阿尔辛诺--- ---” 她的头依然是埋着的,一直过了很久,至少在阿多尼斯看来是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她的嘴唇终于离开他的手背,当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时,嘴角上微微带着一丝浅笑,那眼里先前的悲哀似乎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望着他,就像是再生的伊西斯女神一般美丽而圣洁,坚定而果敢。 阿多尼斯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敬意间被她给触到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温暖的笑容,他埋下头来亲吻了她的额头——这些年来他不曾这样吻过她——仿佛突然间小时候所有关于她和他的记忆都一起涌上了心头。 阿尔辛诺啊,你这让我既爱又恨的人--- --- 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是埃及最尊贵的大公主,而他是嫡出的大皇子,是埃及的储君,在父王和母后当年的眼里,他和她就像是神话里的欧西里斯和伊西斯一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记得她小时候,准确地说是四岁以前,经常生病,可是因为害怕喝药,每次都是趁使女不注意偷偷地把药给倒掉,也因此而很久都好不起来;后来他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了让她不再害怕药苦,他就让使女把每样药煎两份,和她一起喝,每次都苦到咋舌,可是她看了却很开心地笑--- ---她第一次射箭是他手把手教的,她第一次射到的猎物是一只乌鸦--- ---他九岁生日的时候她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块方型的条纹玛瑙送给了他,上面有她自己刻上去的歪歪斜斜的刚学会的文字,有她的名字,还有他的--- --- 那个时候她是埃及王宫里最美丽最开心的小女孩,像尼罗河上空升起的启明星一样耀眼夺目,那时候她很依赖他,总是叫他“阿多尼斯哥哥、阿多尼斯哥哥--- ---”--- --- “你真是永远都让我猜不透啊,”阿多尼斯笑了笑,“亲爱的妹妹。” 阿尔辛诺微笑着,她望着他,没有说话。 “阿多尼斯王!”殿下有侍卫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事?”阿多尼斯威严地望了他一眼。 “派去赫梯的密探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偏殿等候王的召见。” 阿多尼斯微微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你让我很感动,虽然也许只是很短的时间。”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再见,阿尔辛诺,我亲爱的、唯一的妹妹。”说着他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阿尔辛诺望着他挺拔高大的身影渐渐地远去,就快要消失在殿外了—— “阿多尼斯哥哥!”她忽然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阿多尼斯停下了脚步,转头,温柔地望了她一眼,就像小时候有一次他跟随父王去军营,她在后面叫住了他,他回头冲她一笑,让她不用担心的时候一样。 “没事。”她轻轻地说,“再见。” 再见,阿多尼斯哥哥。 最后的犹豫(2) “阿尔辛诺公主,卢克将军到了。“ “让他进来。”阿尔辛诺淡淡地说。 透过紫色的轻纱,依稀可以看见殿外走进来一个一身戎装的男子,银白色的胸甲衬托着健硕的体格,步伐矫健,气宇不凡。 “见过公主殿下。” “很久不见了,卢克将军。”阿尔辛诺慢条斯理而又轻弱的声音悠悠地从帘布后面传了出来,她正微闭着眼睛,让使女修剪着指甲。“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堂堂的御林军统领,这官做得可不小。” “公主过奖了,”卢克仍旧跪着,埋着头,“全是托公主的福,公主的恩情属下从不敢忘,为了公主殿下,就算是要我赴汤蹈火属下也在所不辞。” “是吗?你可真会说话,起来吧。”阿尔辛诺懒洋洋地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微风拂过最好的琴弦,轻柔而又带着些许的冷漠。她扬了扬手,示意身边的使女下去。 卢克站了起来。 “我来问你,御林军统领的职责是什么?” “保护王宫的安全。” “你认为这王宫安全吗?”阿尔辛诺淡淡地问道。 “这——”卢克不解地抬起了头来,又马上低了下去,“当然。” “法老的寝宫外都会有人被刺客偷袭,你还敢说安全?”阿尔辛诺冷冷地笑了一下,“这算不算是你的失职呢?怎么阿多尼斯没有治你的罪吗?” “公主恕罪!”卢克脸色一变,急急地又跪了下去,“那天晚上其实是——” “行了,你不用解释了。”阿尔辛诺淡淡地说道,打断了他的话。 “公主——” “要做到万无一失原本就很难,更何况我埃及何等大国,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争不计其数,树敌自是不少,有几个临国的君主不想把罪恶的手伸向富庶的埃及呢?而那些刺客又总是比老鼠还要狡诈,不管怎么防,他们总还是有办法混进来的,你说是不是?卢克将军?”她轻轻地说,慢条斯理。 “这——”卢克犹豫着,思考着阿尔辛诺的这番话,寻思着怎样作答。 “--- ---卢克,你进宫多少年了?”轻柔而冰冷的声音又冷不丁缓缓地传了出来。 卢克的额头上已不知不觉隐约地冒出了汗珠。 “回公主,十一年。” “这么久了吗?我的记性总是不好。”她低声地说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是什么时候呢?” “是六年前,那时属下只是一名普通的神殿侍卫,多亏了公主的提携才有今天。” “别尽拣好听的说,提携你的人是阿多尼斯王吧?我听说你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箭,真是忠心可表啊。” “不敢当。若不是公主当日从辛提卡纳皇子剑下救下属下一命,属下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近阿多尼斯王,公主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如同属下的再生父母,此恩此德,属下绝不敢忘。” “哦,对了,当初你好象的确是冒犯了辛提卡纳,这我倒忘了。”阿尔辛诺淡淡地说,“举手之劳而已,不过当日你既然有勇气顶撞他,至少也证明了你不是一个泛泛之辈。” “公主过奖了。” “--- ---阿多尼斯王对你可好?”随即,她话锋一转。 “王对属下有知遇之恩,一向待属下不薄。”卢克答道。 “唔。” “但是公主对属下的恩情是无论任何人也比不上的。”卢克隐约揣测到了她的心思,试探着补充道。 “呵呵。”阿尔辛诺微微颔首,“卢克啊,”她慢条斯理地悠闲说着,“知道吗?就凭你刚才那番话,我就可以治你的罪。” “公主——” “你胆敢对王不敬!” “属下不敢!可是属下所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阿多尼斯王,属下或许一辈子都只是一个普通的神殿侍卫,可是没有阿尔辛诺公主,就是这个普通的侍卫,属下都没命去做,试问,还有什么恩情比救命之恩更大的呢?公主对属下的恩情属下铭记在心,从不敢忘,即使是阿多尼斯王今日亲自问属下,属下的回答也绝对是一样的。”狡猾的卢克也不得不承认说这番话是他迄今为止所冒的最大一次风险,最大的一次赌注。不过以后的事实证明了幸运之神在那次豪赌中站在了他的身边。 “是吗?”阿尔辛诺冷笑了一下,“果然是有些胆识啊,那么,卢克将军,你是忠于我的了?” “当然。” “那阿多尼斯王呢?”她轻描淡写地问道。 卢克额头上汗珠已经密密麻麻,手心里也浸出了冷汗,他的心里“咯噔”一声,一咬牙,“属下永远忠于阿尔辛诺公主,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狡猾的卢克也不得不承认说这番话是他迄今为止所冒的最大一次风险。不过以后的事实证明了幸运之神在那次豪赌中站在了他的身边。 帘子后面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 “呵呵呵呵,很好,我记住你的话了。”阿尔辛诺轻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你的这番话很令我高兴,我会送你一箱黄金作为对你忠心的奖赏,退下吧。” “谢公主,属下告退。”卢克的心里略略松了口气,他站了起来,望殿外走去。心里知道这次自己已经赌赢了,不过接下来的事,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 等到他的身影完全从她视线里消失,阿尔辛诺掀开紫色的轻纱从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橄榄色的长裙,白色的王冠,淡绿色的美玉项链垂挂在胸前,犹如大海的浪花,纤细的腰间系着绿松石的精美饰带,上面刻着一些神秘的象征符号。阳光从她那张冷静绝美而忧伤的秀丽脸上徐徐掠过,投下一瞬间的明艳,之后则隐匿于无尽的阴暗之中。 神话的预兆 “--- ---你一定觉得我很冷血是不是?”她低声地说着,如同呓语一般。 听见有人从软塌上站起来的声音,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了起来,掀开淡紫色的轻纱,夕阳将辛提卡纳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不说话?”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别做傻事,阿尔辛诺。”他望着她的背影,艰难地开口。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她冷冷地说着,声音散落在从殿外尼罗河上吹来的风里。 “不会的,事情或许还没到你想的那个地步。” “是吗?”她轻轻地笑了笑,“你其实也很明白,只是不愿意朝那个方向想。辛提卡纳。” “阿尔辛诺,”他有些无奈而苦恼地说,“这样值得吗?” “那已经不重要了。”阿尔辛诺颔首低语。 “可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站在你们任何人的那一边,为什么?” “为什么?”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而颇为凄楚地一笑,“或许是想让你来见证一下我有多么的冷血吧,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做那样的证人了,”她慢慢地说,“我已经看不清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看不清了--- ---” “阿尔辛诺!”他悲伤地唤着她,却找不出任何的话可说。 “当我死后,”她继续自言自语,“我那被阿奴比斯神放在圣称一端的心脏,一定要比另一端的那片白色羽毛,重许多吧,或者,我根本连冥河也渡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自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受到了如此大的悲伤和罪恶,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那是阿多尼斯啊。“辛提卡纳喃喃地说着,望着她瘦削而颀长的身影,心里已经分不清是难受还是痛心。他比她小一岁,关于阿多尼斯和她之间从前的事知道得很少,但是依稀记得小的时候他们的感情似乎是很好的,阿多尼斯比她大四岁,她很依赖他,在她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而和她同岁的狄斯则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在她的眼里现在想来充当的应该是个弱者的角色,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人,或许她对他的感情就是从那最初的一丝怜悯而慢慢建立起来的。小时候的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她一直都是那么无忧无虑,阿多尼斯很宠这个唯一的美丽妹妹。可是他们之间的这种亲密关系似乎只维持到她七、八岁的时候就突然破裂了,她不再去找他,她生病的时候他也没有再来看望过她,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她和他十几年后仍心有隔阂,他自然是不怎么清楚,因为那时候他也还很小,只依稀记得后来听人谈及似乎与一个被阿尔辛诺处死的侍卫有关。 “是的,阿多尼斯,”阿尔辛诺淡淡地说。 阿多尼斯哥哥。 她在心里喃喃地重复着。 晚风,从尼罗河上徐徐地吹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儿,混着青草的芳香。 河水,终于退了下去,留给了两岸土地肥沃的淤泥,那是埃及之母尼罗河的伟大馈赠,是来年丰收的有力保证,伟大而富庶的埃及,就是建立在尼罗河这年复一年的庇佑和恩赐之上的。 金色的河水,绽开朵朵莲花, 我心上的姑娘,在河的那方, 带上干粮,备好酒浆, 心上人的那方, 就是我梦里的故乡 --- --- 晚风中隐约飘来动人的歌声,河流两岸,晚归的人们正悠闲地轻吟着古老的歌谣。 “他们在唱什么?”阿西亚的目光向尼罗河的方向望去,河水在通明的宫殿前方蜿蜒,似乎一条宁静而美丽的蓝色丝带。 “那是我埃及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歌谣,讲的是古老的神话故事,阿西亚小姐。”使女微笑着答道。 “什么故事?”阿西亚淡淡地问,一面披上了她送上来的紫色披风,晚风送来些许的凉意,轻轻地吹拂着她亚麻色的长发。 “是关于欧西里斯神和伊西斯女神的。欧西里斯死后,伊西斯非常悲痛,很多王孙贵族来向她求爱,都被她拒绝了,因为她一心想着欧西里斯,要把他的身体给找回来。刚才他们所唱的就是贵族们向伊西斯求爱时的歌——阿多尼斯王。”讲到一半,使女忽然跪了下去。 阿西亚隐约闻到了阿多尼斯身上麝香的淡淡味道,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他,微微一笑。 “在讲伊西斯女神的故事吗?”阿多尼斯愉快地挑了挑眉,拉着阿西亚坐到了一旁的软塌之上,“吃药了吗?”他问。 阿西亚点点头,“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要吃很多的药。”她淡淡地说。 “你不会是嫌苦吧?”他笑了笑,“如果是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喝,”脱口而出的话让他自己都吃惊不小,一时间,他险些失了神。 “--- ---欧西里斯是怎么死的呢?”阿西亚假装没有发现他的失神,淡淡地问道。 “是被赛特害死的。”阿多尼斯笑了笑,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杯水,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地移到了尼罗河的方向,“他把他骗进一口箱子里,再把箱子切成碎片,扔进了尼罗河里。” “唔。”阿西亚微笑着,“可是欧西里斯为什么会受骗呢?” “因为赛特是他弟弟,他没有防他的心。”阿多尼斯说。 “原来是这样。”阿西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欧西里斯是被他自己的亲弟弟害死的咯?” “没错。”阿多尼斯笑着,重新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发现她也正盯着自己。 “为什么呢?”她仍然盯着他。 “因为赛特觊觎欧西里斯的王位,更觊觎他美丽的妻子伊西斯。” “赛特很爱伊西斯吗?那么伊西斯呢?她爱的人是谁?” “当然是欧西里斯,她为了让他复活而四处寻找着他被切成碎片的身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突然停了下来。 阿西亚微微地翘了翘嘴角,秀丽的脸上有着令他不解的笑意,“你说那个故事会是真的吗?阿多尼斯王。” “当然了!”阿多尼斯笑了起来,“那是我埃及之母伊西斯女神和冥界之神欧西里斯的故事,怎么可能假得了?” “我是说赛特,”阿西亚悠悠地说,盯着他,“为了王位和爱情而杀了自己的哥哥,自己又落得可悲的下场。” “那是他咎由自取的,他是魔鬼之子,是万恶的根源。”阿多尼斯轻描淡写地说。 “魔鬼之子?是吗?”阿西亚低头轻笑了一声,“伊西斯和欧西里斯是兄妹吧?他们很相爱吗?” “那是当然。他和她从小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后来哥哥娶了妹妹,这很正常。” “那么你呢?”阿西亚冷不防地问道,“你也爱阿尔辛诺吗?”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戏弄的轻笑。 “胡说。”阿多尼斯心里一惊,继而笑道,“我和她怎么可能?虽说她有伊西斯女神再世之称,可我却不是欧西里斯,她爱的人是狄斯。” “她爱的是狄斯?呵呵。听起来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吗?” 阿多尼斯耸了耸肩。 “至少在小时候,你和她的感情一定很好。”阿西亚笑道。 阿多尼斯没有说话,仍旧带着那抹满不在乎的轻笑。 “不然你也不会把你和她的名字刻在这上面。”她笑着把一样东西递到了他面前,“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吧?可是你还一直留着。” 阿多尼斯定眼一看,惊讶地发现她手里拿着的居然是当年阿尔辛诺送给自己的那块红色的方型条纹玛瑙,上面还有她歪歪斜斜刻上去的几个字“阿尔辛诺、阿多尼斯”。笔法稚嫩而生涩,还有些涂改过的迹象,让人忍俊不禁。仿佛闭上眼就能够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手握着小刀,将脸凑近那块条纹玛瑙上写啊刻啊的,不时还嘟起小嘴吹吹扬起的尘屑。 哈德鲁(1) 他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暖意,“你从哪儿找来的?”他惊讶地望着她。这块玛瑙留在他身边已经快十六年了,他不想看见它,但却舍不得扔掉,因为似乎也只有这样东西还能让他记起那个叫阿尔辛诺的妹妹并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的,她也曾经有着如此天真可爱的一面,曾经是那个依赖他,叫他“阿多尼斯哥哥”的那个小小女孩;曾经--- --- “当然是在你宫里找到的。”阿西亚笑着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哪怕一闪而过的表情。 “唔,那是小时候阿尔辛诺送我的生日礼物,”阿多尼斯淡淡地说着,一面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块条纹玛瑙。时隔十六年,它握在手里的感觉竟然还是那样的细腻温润。已经记不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了,可是现在看来,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感慨良多。那个已经被他慢慢遗忘的小女孩似乎又在此刻从这玛瑙的红色暗光里重新活了过来,穿着白色的裙子,披散着黑色的长发,露出两瓣小虎牙叫他“阿多尼斯哥哥!阿多尼斯哥哥!” 他心里的那个妹妹就是这个样子的,也只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他最爱的那个妹妹就只活到了六、七岁,自从那件事之后,那个妹妹就死了,就渐渐地消失了。 他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脑海里十六年来第一次浮现出一个少年明眸皓齿的模样,那黑色的眼睛,那笑起来微微往上翘的嘴唇,那令人作呕的血迹斑斑的破碎身体--- --- “怎么了?说到你的痛处了?”阿西亚歪着脑袋,一手托着腮帮。 阿多尼斯呵呵一笑,“你今天晚上的话似乎特别多,怎么忽然这么关心我和阿尔辛诺小时候的事情?” “只是一时好奇而已。”阿西亚微笑着,聪明地把眼光从他脸上移开,不再问下去了。 “阿多尼斯哥哥!阿多尼斯哥哥!!” “公主殿下,您现在不能进去,阿多尼斯王子正在休息。”侍卫拦住了七岁的阿尔辛诺。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我!”阿尔辛诺嘟起了小嘴。 “属下不敢。” “我有东西要给阿多尼斯哥哥!”她说着神气地指了指身后使女捧着的一个木匣,“你去把他叫醒!他一定会见我的!快去!”她有些傲慢地说。 “可是——”侍卫犹豫着。 阿尔辛诺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发作,忽然看见从侍卫身后的寝宫里走出来一个紫衣少年,大概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秀而俊美,黑色的头发垂在耳后,颀长的身体在宽大的长袍包裹下显得玉树临风,他的脸上带着些许淡淡的笑容,在目光与阿尔辛诺相接触的时候,他向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炽热的风从叙利亚沙漠的方向吹来,扬起了阿尔辛诺白色的裙摆和黑玉色的长发,知了在寝宫前茂密的棕榈林里喧嚣躁动,让人觉得同样的烦躁。 阿尔辛诺歪着脑袋,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见到过这眼前之人。忽然,她的目光剑一样地转向了侍卫,“好啊!你拦着我却让他进去!还骗我阿多尼斯哥哥在睡觉!你、你该死!” “公主息怒!”侍卫跪了下去。 “他是谁?”她厉声问道。 “是皇子殿下的朋友。” “朋友?”阿尔辛诺“哼”了一声,旋即向那少年走去,“说!你是谁?”她握紧手里的鞭子,傲慢地举向了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 “我叫哈德鲁,美丽的公主殿下。”少年没有畏惧,微笑着望着她。 “你是阿多尼斯哥哥的朋友?”她歪着脑袋,不死心地问。 “是的,我是皇子殿下最忠实的朋友。”哈德鲁咧开嘴笑了,像是一个成人在与小孩子说话,事实上那时候的阿尔辛诺也确实很小。 “阿尔辛诺!”阿多尼斯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随后出现的是他的人。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金色的发带,胸前垂着黄金的圣甲克虫护身符,虽说只有十一、二岁,但眉宇间的贵族气质和举手投足间王室风范已是显露无遗。 “我就知道是你,把我都给吵醒了。”他笑着。 “你真的在睡觉吗?”阿尔辛诺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你说呢?”他咧嘴一笑,“进来吧。”他拉起了她的手,她的脸上仍然没有浮现太多的笑容,只是跟着他大步地走进了寝宫里去,“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很漂亮的!你都不一定见过呢!” 第二次见到哈德鲁的时候他穿着禁宫侍卫的制服。 他见到她的时候仍然带着第一次见面时候那种淡淡笑容。 哈德鲁(2) “你怎么就成了侍卫了?”阿尔辛诺白了他一眼。她不喜欢这个人,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讨厌他,他那种无所谓而又仿佛知道一切事情的笑容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像您所看见的一样,我就是成了侍卫了。”他笑着说。 “那你得向我下跪。”她高傲地把头偏向一边。 “我是皇子殿下的朋友,他允许我不向和他同级的任何皇族行跪拜礼。”哈德鲁的语气里能听出一丝同样的傲慢。 “哼!”阿尔辛诺瞪了他一眼,“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哈德鲁!你不是他的朋友,你是他的仆人!”说完她很是气愤地走开了。 因为哈德鲁的缘故,阿尔辛诺生了整整一天的气。第二天她径直地一个人跑去了阿多尼斯的寝宫。 这次侍卫倒是没有拦她——拦也拦不住了,因为她是铁了心一定要见到她的阿多尼斯哥哥。 脚上的木履踏在空旷的寝宫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她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的谈话声和肆无忌惮的笑声——其中有阿多尼斯的声音,可是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人。 她带着经过了一个晚上仍然没有完全发泄的怒气走了进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整个人都呆住了,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软塌上斜卧着的人是哈德鲁,而她的阿多尼斯哥哥则枕着他的腿睡在软塌上,一面看着书,一面吃着他送到他嘴里的葡萄,他们俩的脸上都带着闲适的笑容,哈德鲁还不时地用手梳理着阿多尼斯黑色的长发。 阿多尼斯并没有注意到阿尔辛诺已经走了进来,可正对着她的哈德鲁当然是看见了,他并没有理会她,反而冲他一笑,微微俯下身去居然、居然吻了一下阿多尼斯的额头!阿多尼斯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转过头来,却看见了站在离他不远处目瞪口呆的阿尔辛诺。 “阿尔辛诺!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愉快地从软塌上坐了起来,望着她,“你怎么了?”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阿尔辛诺小声但却愤怒地问道。她虽然只有七岁,但是已经能够猜测阿多尼斯和哈德鲁的关系似乎并不只是普通朋友或是皇子与侍卫那么简单。刚才哈德鲁把个笑容和他接下去做的那个动作根本就是对她的挑衅,她死死地盯着 他,一面握紧了手里的鞭子,恨不得立马将它抽向那张恶心的脸。 “没什么啊。”阿多尼斯耸了耸肩,“哈德鲁跟我闹着玩呢。”他手着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哈德鲁,忍不住又呵呵地笑了起来。他递给他一颗葡萄,他笑着张开嘴接了去。 “你们——”阿尔辛诺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她一扬手,只听“啪”地一声,皮鞭落到了哈德鲁的手臂上,褐色的皮肤瞬间绽开了一道血红的伤痕,好在她的力气不大,哈德鲁仅仅是 “啊”地叫了一声,随之颤抖了一下。 “你干什么?”阿多尼斯惊讶地瞪着她,“为什么打他?”他一面说一面拉起了哈德鲁受伤的手臂,“你怎么样?” “哼!我讨厌你们!”阿尔辛诺气愤地把手里的鞭子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阿尔辛诺!”阿多尼斯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被她隐约的哭泣声搅碎。 阿尔辛诺不再去阿多尼斯的寝宫了,阿多尼斯来找她,她也总是不见,直到后来的一天,在伊西斯神殿前她又遇见了哈德鲁。 “美丽的阿尔辛诺公主。”他笑着向她欠了欠身。 “是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阿尔辛诺沉着脸,“你给我滚!” “是法老要见您,”他仍旧笑着,“不然我也不会到这儿来,我的手现在还在疼呢。” “你也知道疼吗?”阿尔辛诺恶狠狠地瞪着她,“作为皇族的侍卫,就是死也不能吭一声,你这懦夫却只会像个女孩子一样嚷嚷!” “我可没有那样!”哈德鲁争辩道,“我不是懦夫!” “是吗?”阿尔辛诺傲慢地望了他一眼,“那就证明给我看!”她说着一把抽出了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剑,举向了他,“阿多尼斯的仆人,拔出你的剑来!若是赢不了我就没有资格作侍卫,马上给我滚出皇宫去!” 哈德鲁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着阿尔辛诺。 “怎么?怕了?”阿尔辛诺盛气凌人。 “我不敢伤您,”哈德鲁低头笑了笑,露出细白的牙齿,“同样,倘若您伤了我,皇子殿下想必也不会高兴的。” “你别以为阿多尼斯哥哥一定会护着你,少做梦了!”阿尔辛诺抿起了嘴,“我呆会儿就去找他,让他把你给赶出去!” “我当然相信您,”哈德鲁仍旧笑着,“可是您大概见不到他的,大皇子殿下最近很忙,不会有功夫见您,若是想找人玩儿,您还是去找三皇子吧,他应该很闲。” “你——”阿尔辛诺气急败坏地像小豹一般冲他扑了过去,手里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向那张带笑的脸。 哈德鲁一惊,随即敏捷地将头往右一偏,剑锋飞快地从他脸颊的左边擦过,带着几屡割断的发丝。 “公主殿下息怒!”周围的侍卫涌了上来,试图拦着满脸通红的阿尔辛诺。 “我警告你,仆人哈德鲁!”她的剑“唰”地重新指向了他,制止了他的动作,“离阿多尼斯哥哥远点儿!不然我宰了你!”她低声而恶狠狠地说,随即“哼”了一声,“啪”地将剑扔到了地上,扬长而去。 “父王!我要向您讨样东西!”法老的寝宫里,阿尔辛诺横冲直撞,人还没到,声音就先 到了。 “没规矩!阿尔辛诺,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法老正在跟温文有礼的阿多尼斯说着什么,一听见那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稚嫩声音,他不禁皱起了眉。 “哼!”阿尔辛诺走了进来,淡绿色的长裙下摆沾了不少的泥浆,平日里最爱的那把羽扇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换上的竟然是一条长长的鞭子。 “父王别生气,阿尔辛诺还小。”阿多尼斯望了这个妹妹一眼,向法老说道。 法老没有说话,他抿着嘴看着阿尔辛诺,阿尔辛诺也撅着嘴,面无惧色地盯着他。忽然他“噗嗤”一声笑了,“好了,阿尔辛诺,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过来。”他向她伸出手去,对于这个美丽而倔强的女儿,有时候他真的是觉得有些无可奈何。 “想要什么?说说看。”他搂着她,满眼的慈爱。 “我要哈德鲁。”她撅着嘴。 “哈德鲁是什么?人吗?”法老一头的雾水。 “是我的一个侍卫,父王。”阿多尼斯答道,一面微嗔地望了阿尔辛诺一眼。 “没错,我要的就是那个侍卫!”阿尔辛诺昂着头,“父王,您快叫阿多尼斯哥哥把他给我!” “不行!”阿多尼斯抗议道,“父王,哈德鲁是我的人,而且阿尔辛诺也用不着他,她那儿有那么多侍卫。” “我就要!”阿尔辛诺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一个侍卫而已,阿多尼斯哥哥你真小气!上回你生日的时候我还把我最喜欢的玛瑙给你了呢!” “可是——” “好了!”法老皱起了眉头,“阿尔辛诺,那个、那个叫什么哈德鲁的人是你哥哥的,主人不愿意给,难道你还想硬抢不成?要守规矩--- ---” “哼!” “阿多尼斯!你也真是的,一个侍卫有什么好争的,我埃及的储君该争的是王权、是疆土!” “是,父王。”阿多尼斯也撅了撅嘴,“我知道了,既然阿尔辛诺喜欢,那我、那我就从我侍卫里边挑选一队最好的给她吧。” “我不要!”阿尔辛诺撅着嘴,“阿多尼斯哥哥小气!如果是狄斯哥哥,他一定什么都会让给我的!”她瞪了他一眼,阿多尼斯无可奈何地淡淡笑了笑。 撇下法老和阿多尼斯,从寝宫回来的路上,阿尔辛诺一肚子的火,越走越快。 “公主殿下等等!慢点儿!”她的使女在后面一路小跑着。 她抿着嘴突然停了下来。 “公主殿下。”使女气喘吁吁,“别生气了,哈德鲁可是大皇子身边的红人,再说您也不喜欢他。” “所以我才要把他要来好好地折磨啊。”阿尔辛诺一本正经地说。 “您还是别再去招惹他了,皇子殿下很信任他,现在在皇宫里大家都知道哈德鲁是皇子殿下的亲信,得罪不得,侍卫们都争着巴结他呢。”使女说。 “是吗?”阿尔辛诺歪着头望了一眼身旁的侍卫。 侍卫纷纷点头。 \"而且传闻说哈得鲁出生时有预言说他将来能让所有的妻子背叛丈夫,更能让所有丈夫背叛妻子,听说他和阿多尼斯殿下同吃同住,他们之间似乎--- ---\" \"住口!不许污蔑我的阿多尼斯哥哥!\"阿尔辛诺气急败坏地说道,\"这样的话再传到我耳边我一定割下说话人的舌头!\" 使女和侍卫们纷纷缄口,惟恐惹恼了这易怒的公主. “哼,哈德鲁,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多久!”阿尔辛诺气呼呼地说着,又大步地走了起来。 穿过花香四溢的小径和满是葡萄架的长长回廊,眼看着就要到水神神殿了。再往下走,就是三皇子狄斯和辛嘉公主生前居住的寝宫。 阿尔辛诺抿着嘴,越走越快。 “哈德鲁,你现在是越来越受大皇子的器重了。” “是啊,大皇子是我埃及的储君,将来他继位了你一定跟着沾光不少。” “阿多尼斯殿下是几个皇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狄斯皇子和辛提卡纳皇子和他相比都算不了什么。” “狄斯?呵呵,他连埃及皇子的服饰都不想要,成天穿着平民的衣服在王宫里晃来晃去,真是有些好笑。” “嘘!哈德鲁,可别那么说!狄斯殿下好歹也是皇子!” “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阿多尼斯殿下曾经告诉过我一些关于他的事,其实平民的衣服还挺适合他的,比他那身皇子的长袍适合多了,唉,不知道阿尔辛诺公主为什么对他那么好,要是换做是我——” “住口!”一直忍耐着的阿尔辛诺终于怒不可遏地吼了起来。她本无意留心侍卫们的闲谈,可是听到了哈德鲁的名字,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可果然是越听越气愤,那个家伙不仅狂妄还口无遮拦,她忍无可忍地冲了出来。 哈德鲁(3) “公主殿下!”侍卫们回头,发现满是怒容的阿尔辛诺,脸色大变,纷纷跪了下来。 哈德鲁也很是吃惊,他根本没有料到阿尔辛诺会在后面,不知道她究竟听到了多少,不过,这似乎也不再重要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阿尔辛诺说着慢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哈德鲁望着这个比他矮许多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居然没有之前那几次那么激动,只是盯着他。他吸了口气,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微微一笑,“对不起,公主殿下,我无意中伤您的爱人。我早说过,要是想找人陪您,应该去找三皇子,而不是——” “啪!”阿尔辛诺手里的鞭子这次精准地落到了他的左脸上,一道血红的蛇一样丑陋的伤痕爬上了光洁的脸庞。哈德鲁疼地呲牙咧嘴,本能地捂着受伤的脸后退了几步,殷红的血顺着捂住伤口的手往下流。 周围的侍卫一个个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吱声。 “来人!”阿尔辛诺沉着脸扬声喝道。 “是!”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混帐东西给我绑起来,带走!” “公主殿下——”她的侍卫有些犹豫。 “您不能这么对我,”哈德鲁将手从脸上拿开,飞快地说道,“大皇子殿下不会让您这么——” “还敢嘴硬!”阿尔辛诺扬手又是一鞭,这次打中的是他刚放下来的左手手臂,他“啊”地轻轻叫了一声。 “有阿多尼斯哥哥撑腰是吗?你别得意得太早!我就不信治不了你!”阿尔辛诺眯起眼来,冷笑了一声,“你们还等什么?想违抗我的命令吗?” 十几个侍卫上前,哈德鲁尽管挣扎着,但手脚很快被绑了起来。 阿尔辛诺抿着嘴望着他,在发现他也瞪着她的时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服吗?”她挑了挑秀气的眉毛,“别以为你真是阿多尼斯哥哥什么人,我早说过,你不过是个卑贱的仆人,现在居然还出口侮辱狄斯哥哥!哼,可以不用向与阿多尼斯同级的皇族行跪拜礼是吗?我倒要看看是我的脚硬还是你的膝盖硬!”她说着踱到了他的身后,狠狠地一脚向他的膝盖处踢去,一下、两下------ 哈德鲁“啪”地跪了下去。 “我让你得意!让你得意!”她一面骂着一面狠狠地踢着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拿他当宝贝!我踢死你!踢死你!” 终于,她累了,他也趴到了地上。 她喘着气,“侍卫!扒了他的衣服!给我狠狠地抽打他!”她不解恨地吼着。 侍卫面面相觑,不仅是因为要鞭打的是阿多尼斯身边的红人,更因为见识到才七岁的埃及大公主阿尔辛诺有多残暴。小孩子的残忍,常常都是成人难以想象和理解的。 “还不动手?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皇子殿下知道了绝对不会原谅您的!”哈德鲁的上衣被撕开了,他跪在地上,嘴角渗着血丝。 “死到临头还敢拿阿多尼斯哥哥来压我,给我打!” 沾了水的鞭子抖开了,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侍卫站稳了脚步,扬起鞭子狠狠地朝哈德鲁的后背击去。 “啊!”他惨叫了一声。 鞭子不停地落下,一鞭接着一鞭,哈德鲁的叫声渐渐变得虚弱,背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红肿而恐怖的伤口布满了整个后背,皮鞭上早已是血迹斑斑。 持鞭的侍卫见他已经近乎昏厥,有些迟疑了起来,鞭打的力道减小了许多。 “你在干什么?给我用力地打!否则就换人把你们俩一起打!”阿尔辛诺冷冷地说。 侍卫一咬牙,鞭子雨点一般地又朝他袭去。哈德鲁不再呻吟了,破碎的身体随着鞭子落下的频率剧烈颤抖抽动着。 四周跪着的原本和哈德鲁一起议论纷纷的侍卫们战战兢兢地看着皮鞭在哈德鲁身上无情地飞舞,每抽一下,他们都跟着哆嗦一下。 “公主殿下,再打下去他就没命了。”一个侍卫小声地说道。 “停!”阿尔辛诺淡淡地说。 哈德鲁已经直不起身来了,近似匍匐着,看不清他的脸,但不用看也知道只剩下半条命了。 “公主饶命。”他气若游丝。 “哼!”阿尔辛诺不屑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是啊,公主殿下,您就饶了他吧。” “他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是啊,他已经受够惩罚了。” “万一他要是死在这儿,阿多尼斯殿下追问起来——” “就是就是,大皇子殿下这么宠他,被他知道了还了得?饶了他吧,公主。” “别吵了!”阿尔辛诺的怒气一下子又上了来,“--- ---好啊,我就不打他了。”她冷笑了一声。 “多谢公主开恩!”侍卫们纷纷叩首。 “把他拖去采石场,曝晒三天!”她冷冷地说。 “公主!” “谁敢再说一个字和他同罪。” 就这样,半天之后,阿多尼斯见到的就是一具破碎而血迹斑斑的尸体,其恐怖程度是他在战场上所见的任何一具尸体都比不上的。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就呕吐了出来,眼泪倒反而忘了流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沉着脸质问着一脸倔强不羁的阿尔辛诺。 “死了吗?”她歪着头,打量着那具才从树上解下来的尸体,“真是没用,这种人也能当侍卫吗?”她不屑地把头移开。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讨厌他!”她见他满脸的怒容,也忍不住火了起来,“而你总是护着他,他简直就是目中无人,居然还在侍卫面前侮辱狄斯哥哥!” “那你也不能杀了他啊!而且还是用这样凶残的手段!我听说你本来还打算将他曝晒三天!”阿多尼斯的痛心已不仅仅是由于哈德鲁的死,“阿尔辛诺,你小小年纪怎会如此狠毒?太让我失望了!” “我——你也太让我失望了!” “你、你平日里骄纵蛮横也就算了,可现在竟然、竟然——我从没有想到我妹妹竟会是这样凶残的人!” “我也没想到我哥哥居然会喜欢一个男人!” “我——”阿多尼斯愣住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从来没有——” “我都亲眼看见了!这个该死的仆人还对我胆敢跟我说别和他一起争夺你!”阿尔辛诺吼了起来,当初的那一幕烙在了她心里,怎么都抹不去,而她却不能把自己所见到所想到的告诉任何人,这样让她觉得非常的辛苦。 “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我和哈德鲁之间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在这王宫里我就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阿多尼斯苍白着脸,忍不住地颤抖,“而你一直针对他,现在还这么残忍地杀了他!” “我就是杀了,怎样?”阿尔辛诺从来没有见过阿多尼斯如此的愤怒,“你以前从没对我这样凶过,现在却为了一个仆人——你还说你和他只是朋友!我、我真后悔让他死得这么容易!” “住口!我不想再跟你吵!听着,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见你!我没你这么凶残冷血又蛮不讲理的妹妹!” “我也没你这个喜欢男人又不承认的哥哥!” --- --- 这场两人之间第一次争执的结果是阿多尼斯怒气冲冲脸色惨白地拂袖而去,而阿尔辛诺则气到三天没有吃饭。于是,曾经那样亲密的兄妹一夜之间几乎成路人。除了他们自己和死去的哈德鲁之外,谁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过自那以后,再没有任何人敢去得罪阿尔辛诺,“哈德鲁”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人胆敢在皇宫里再度提及。 神的悲鸣 你说得没错,阿多尼斯。我原本就是一个冷血而凶残的人,小时候就是了。 阿尔辛诺望着眼前蜿蜒的尼罗河喃喃自语。 倘若那个时候没有哈德鲁的出现,这些年来,我们之间--- ---也不至于如此吧? 尼罗河的水,泛起金色的波涛。 人们都说尼罗河是伊西斯痛苦的泪水汇集而成。小时候阿尔辛诺会问她怎么会有那样多的眼泪,佩德拉王妃告诉她那是因为她所爱的人死了,她至今记得母亲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的悲伤。 的确--- ---所爱的人死了---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母妃,死是什么? 死是一个梦的结束,一个旅程的开始。只是你永远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死去的人无法实现生前的约定,而活着的人则注定要承受死者所有的痛苦。 太阳神阿蒙的祭祀大典,终于如期地举行了。 “你怎么了?”阿西亚察觉到阿多尼斯的些许心神不宁,望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她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穿着白色的丝质长裙,柔美而优雅,亚麻色的头发在耳边梳理得非常服帖,额头上依然戴着那条似乎一层不变的金色发带。 “没什么,阿西亚。”阿多尼斯回过头来,微微笑了笑,“我只是想起了昨晚那个奇怪的梦。” “梦见什么了?”她问。 “梦见——也没什么。别担心。”阿多尼斯说着拍了拍她的手,停下了脚步。 “请王和阿西亚小姐行净身礼。”身着灰色长袍的祭司说着欠欠身,将手往旁边一伸,“阿多尼斯王请走这边,阿西亚小姐请这边。” 上埃及的太阳神殿倚着尼罗河而建,神殿的地下由暗道引入尼罗河之水,每逢重大祭祀,主祭者——通常是王和王妃,有时候也可能是大神官——都必须先用里尼罗河水清洁身体,再换上指定的服装。 半个时辰之后,阿多尼斯在祭司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一身太阳神的装扮,头戴着高耸的白色王冠,胸前垂着鹰形的黄金护身符,双手交叠握着象征王权的黄金权杖,金光闪闪犹如阿蒙神再世——法老以太阳神之子的身份主持埃及主神的祭祀大典是长久以来的惯例。 当高贵威严如同神明的阿多尼斯缓步登上祭坛时,神殿里所有的祭祀和皇族都欠身行礼,发出低低的呼声。年轻法老神性的光芒令所有人折服而不敢直视,没有任何人怀疑此刻他就是太阳神之子这个事实,是的,只有神,才能拥有如此的光芒和威仪。 阿多尼斯略微颔首,伸出手来,将一身素白的阿西亚引上了前来。她并不是埃及的王妃,因而没有蛇形的王冠和黄金权杖,但谁都能看出她那洁白的长裙和同样洁净的妆容与壁画上的伊西斯女神如出一辙,而她的美丽甚至超过了伊西斯,只是那脸上流露出的轻笑——伊西斯是不会笑的。 祭坛下开始有人小声地议论开了,并不是因为阿多尼斯要与一个还不是埃及王妃的女人一同主持阿蒙神的祭祀,而是他们中的好些人已经认出了阿西亚就是水族族长、前埃及大神官德勒的女儿。 狄斯的脸原本就是阴沉着的,在看到阿多尼斯身边忽然出现的阿西亚时,他的心更是猛地往下一沉——阿多尼斯居然要和她一起主持祭祀?难道他真想立她为埃及的王妃?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地呈现出复杂的情绪 他身边的阿尔辛诺则是相当的平静。她美丽的褐色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盛装的阿多尼斯。她望着他,就好像此刻的狄斯正望着阿西亚,只是那目光,一个是冷静而深邃,一个是惊讶而痛苦;然而都同时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的不舍与依恋,哪怕只是一瞬间。 “献上祭品!” 牺牲奉献仪式开始了。 熊熊的火光下,八个身穿灰色法衣的祭司跟随着侍卫抬着的祭品——贵族少年与初生的小牛走上了祭坛。少年的手被反剪着,双脚上系着青铜的锁链,与阿西亚当年第一次踏进太阳神殿所见到的那一幕一样。 牛被放上了祭坛,它绿色的眼睛还在好奇地向四周望着,似乎不曾预料到等待着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刀,刺了下去。 伴随着牛悲惨而凄厉的嚎叫,血,犹如泉涌,在大青石的祭坛上纵流——埃及人相信祭品的血流得越多,神带给埃及的福扯就会越多。 呵呵,光明之神啊,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噬血? 祭司的手在牛的身体里摸索。 “怎么了?”阿多尼斯淡然地问道,对于祭司扬起头来望着他的那一脸惊恐很是不满。 祭司慌忙地吞了口唾液,慢慢地颤抖着将手从牛血淋淋的身体里伸了出来,那手里——竟然是空的! 天啊!它居然没有心脏! “不祥之兆!” 殿下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躁动了起来,作为牺牲的动物没有心脏,这是以前从来就没有遇见过的。 “这是神的启示,一定会有灾难降临!” “--- ---” --- --- 事实上,奇怪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人们议论着昨天夜里突然乌云低垂,天上出现了一道火光,直直地飞到王宫上空消失了,之后悲风苦雨,持续了很长时间,早上王宫里的侍卫发现原本在宫殿外桫椤树上的一个燕子窝被另外一群飞来的燕子给捣碎,雏鸟也被啄死;太阳神殿里的守卫还说连夜来都听见神殿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呜咽哭泣,又像是光明之神在悲鸣--- ---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预示着有极为恐怖的灾难发生。眼下目睹了祭祀的异相,人们更是心神不宁。 “安静!”阿多尼斯一挥手,“不必惊慌,这样的事先王在与亚述开战前夕也曾有发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可怜的阿多尼斯似乎忘了,当年法老在与亚述王正面交锋的时候埃及军遭逢了前所未有的惨败,法老本人还差点儿命丧在战马的乱蹄之下。 阿多尼斯下令重新奉上祭品,同时示意祭司进行下一轮的仪式。 祭坛上的少年眼睛里浮现出巨大的恐慌,他看见了雪亮的匕首,或许发出了尖叫吧,但嘴被封住了,什么也叫不出来。 祭司慢慢地走近。 狄斯的眼睛盯着阿西亚,几乎不能相信她竟然能够如此冷静,刚才的那一幕比起当年来不知要血腥多少,她却能够平静地看下去。那个时候人们都在因为那头祭祀的牛没有心脏而惊慌失措,或许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一身素白的她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诡异而神秘的微笑,然而这一切逃脱不了狄斯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他的心里升起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恐惧。 忽然,神殿的火整齐地熄灭了,犹如当年的那个情形一样,人们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呼声。 “安静!”阿多尼斯喝道。 火,很快被重新点燃了。 熊熊的火光照亮了血淋淋的祭坛,惊恐未定的人们发现火光里一身素白的女子庄严地站在最高处,双手高举过头,手里捧着的俨然是一颗似乎还冒着热气的心脏,面前祭坛上的少年的胸膛裂开一个很大的洞,那心脏应该就是在刚才的昏暗之中被她取出的。鲜红的血沿着白皙光洁的手臂慢慢地流了下来,通明的火光里,阿西亚肃穆的脸和平静犹如死水的褐色眼睛里呈现出难以形容的威严,那份威严似乎不属于常人,然而也必定不属于埃及之母——慈爱的女神伊西斯。 阿奴比斯之吻 人群里一阵低呼。 阿西亚的嘴角不留痕迹地掠过一丝冰冷的笑。 狄斯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儿站不稳向后退去。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你吗?阿西亚,是你吗?是那个曾被祭品的血吓到惊叫而不住颤抖的弱小女孩吗? --- --- 我觉得好可怕,仿佛那颗心根本就是从我身上剜出去的的一样,那躺在祭坛上的人似乎就是我自己! --- --- 此刻祭坛之上手捧着心脏的女子脸上有着威严的光,但却不能被称为“神性”,因为火光下那样的一个景象即使是看惯血腥的埃及人也不由得从心底产生恐慌。 不是的,她不是阿西亚,不是的,阿西亚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混乱中,根本没有任何人发现大公主阿尔辛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更没有人察觉辛提卡纳和神殿外的侍卫也都不见了踪影。 “你今天真是让我吃惊不小啊。”神殿大祭司的内室里,阿多尼斯摘下了高耸的王冠,吁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你不是很熟悉,已经把那个仪式交给大祭司去做了,没想到你什么都知道。” “您忘了,我父亲是德勒,”阿西亚浅笑着,“被法老贬为贱民的埃及大神官。” “阿西亚,”阿多尼斯拉过了她的手来,“你应该记得我已经赦免了他们。” “是的,亲爱的王。” 那么你也应该记得我也说过你可以赦免我们一百次,却永远无法还给我一个父亲。 “今天的祭品没有心脏,你也认为这是不祥的预兆吗?” “我不相信那些,阿西亚。”他淡然地笑笑,“阿蒙神一定会保佑我埃及的,一切都会没事。” “可你也说过昨天晚上做了很奇怪的梦,你梦见什么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我只是,”阿多尼斯抿了一下嘴,“只是梦见了我死去很久的母后,她坐在我床边哭泣,但却一句话都不说。” “你害怕吗?”她忽然冒出了这样的一句,盯着他的脸。 “害怕?当然不会!”阿多尼斯咧开嘴笑了笑,“埃及王可以残,可以死,但却绝对不可以害怕。” “那么--- ---怎样的一种死亡好呢?”阿西亚低声问道,伸出手来抚摸着他那俊美而灿若神明的脸,他还没有换下太阳神子的服饰,这让他看起来恍如光明之神本身。 “突然而死吧。”阿多尼斯随口答道,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怎么会有这样的回答,“什么人?”忽然他抬起了头来。 “是我。”狄斯的声音缓缓地传了来,之后出现的是他的人,“阿多尼斯。”他淡然一笑,在发现他身边的阿西亚时脸上不禁闪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慌张——他看见她的软轿离去,以为她早就离开了神殿回寝宫了,却没料到她居然还在这儿。 “什么事?”阿多尼斯望着他,坐了下来。 “--- ---我想单独跟你说。”他望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了阿西亚。 阿西亚微微一笑,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阿多尼斯拉住了她的手,“没关系,”他扫了狄斯一眼,“阿西亚不久就会成为我埃及的王妃,没什么事是她不能知道的。” “什么?”狄斯惊讶地盯着他,“你是说——”他早该猜到了,从上次阿西亚受伤之后阿多尼斯所表现出的一系列反常情绪,到今天他和她一起主持阿蒙神的祭祀典礼,他早该料想到他或许真的对她产生了很深的感情,深到可以令自负高傲并视先王的命令为一切的他一反常态地要娶一个水族的女子作王妃。 那么,如果—— 狄斯的手心里冒出了汗珠。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阿西亚如丝的眼光淡淡地扫过他那张略微显得有些异常的脸,最后停在了他手里握着的蓝色陶瓶上。 他看起来的确是与平时不大一样。 狄斯勉强地笑了笑,“是大祭司送上来的酒,刚才阿都尼斯忘记带走了。”他说着望了望手里的瓶子,抬起头来,不经意间接触到阿西亚冰冷的目光,那里面含着似乎知晓一切的淡淡笑意。他很快地将目光移开了,忽然想起了她是水族族长的女儿,那么应该也有先知的灵力;不,或许她没有,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她并不能像她的族人一样看见未来。 “就这点事吗?”阿多尼斯挑了挑眉毛,“每次祭祀大祭司都会送上同样的酒,也真是挺难得的。”他说着撇了撇嘴笑了一下,“不过这次我居然忘记了,不知道这酒是不是还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尝尝看不就知道了吗?”狄斯淡淡地说着,慢慢地拧开瓶塞,将清冽的酒汁倒进了古铜色绘着孔雀蓝图案的酒杯里。 “好香啊!”阿西亚吸了口气。 “大祭司每次送来的酒都是最好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该当祭司而该去作专门酿酒的人。”阿多尼斯笑笑,却并未伸手去接那只酒杯。 “是吗?”阿西亚撇了撇嘴,将酒杯拿了过来,凑近去闭上眼闻着那醉人的酒香,真是从来都没有闻过比这更香的酒了,那香味似乎与众不同,仿佛沙漠里的清泉,尼罗河里的莲花,让人轻轻地吸上一口气就永远也忘不了。 “我从来不知道酒原来可以是这个味道的。”她喃喃地说着,不由自主地将酒杯移到了自己的嘴边,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狄斯那张微微有些变色的脸,他死死地盯着她,那褐色的眼里有着似乎只有她才能读懂的奇怪神情——她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笑笑,再闭上眼闻了闻那酒香,将杯子握在手里把玩着。 “你喜欢这味道吗?阿多尼斯王。”她转过头来,漫不经心地问。 “以前很喜欢,不过每次都是一样的。”阿多尼斯耸耸肩,笑了笑。“你还有什么事吗?”他把目光转向了狄斯。 “你--- ---不会永远只喜欢一种味道,一种酒,对吗?”仿佛没有留意他在说什么,也没有等到狄斯做出任何的回答,阿西亚轻声问道,目光仍旧停留在自己手里的杯子上,似乎被那上面的孔雀蓝图案所吸引。 “可以这么说。”阿多尼斯慢慢地说。 “啊,明白了,你是个喜新厌旧的人,至少对于酒是这样。”阿西亚轻笑道,伸出手来碰了一下他戴着的鹰形黄金护身符,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向他,“那么人呢?你爱我吗?阿多尼斯。” 不仅是一旁的狄斯,就连阿多尼斯本人也愣了一下。 “当然,我爱你,阿西亚,我早就说过。”他温柔地望着她。 “会一直爱我吗?” “会的。”他慢慢地拉起她莲花一般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我会一直爱你。” 狄斯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注意到他,定会轻易地发现他已将所有的秘密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了那张脸上。只是,可怜的阿多尼斯并没有看见,他此刻的眼里就只有阿西亚。 “就算是死去以后也还会爱着我吗?”她黑色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至少是阿多尼斯从慕沙山上遇见她以来罕见的柔情,她望进他褐色的眼里,似乎也同时望进了他的心里。 “会的。”阿多尼斯轻声说着,如同在诉说着一个无比神圣的承诺。 “真的吗?”阿西亚低声自语,“阿多尼斯,你真让我感动。是你把我从慕沙山带回了王宫,是你赦免了我的族人,我却一直都没跟你说声谢谢。现在我告诉你,我很感激你。请你记着,我已经爱上了你。”说着她吻了他一下。 阿多尼斯的目光似乎从来都没有如此的温柔,他望着她,眼神里洋溢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那么--- ---我敬你,亲爱的阿多尼斯,”阿西亚微笑着,将手里的酒杯慢慢地举到了阿多尼斯的面前,“爱我的人。” 爱我的人--- ---我爱的人--- ---亲爱的阿多尼斯啊--- --- 没有丝毫的犹豫,正如同当日他在慕沙山看见她的第一眼,他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只杯子。 浓香的酒液沾上了他的唇,他似乎忽然又听见了梦里死去母后的哭泣。 酒液滑进了他的口中,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狄斯在酒里下了毒。 神子之血 杯子摔落在地上,酒汁泼洒一地,整个内室里都是那种熏人的香气。 “你——”阿多尼斯没有办法继续说话了,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 微甜的酒汁里有着很浅、很淡与往常不大一样的一种气味,闻的时候让人感觉不出任何异样,然而酒通过了喉咙,似有烈火在焚烧,毒酒烧灼了他的咽喉,像一把利刃在穿刺,从咽喉一直往,疯狂地穿刺,疼得撕心裂肺。 他往前摔到,面前的一切文书沉重地摔落到地上,他张开口,跌到地上全身开始发抖。 “侍卫!侍卫呢!来人!”他用尽一切力气,沙哑地吼着,然而却不见一个人进来。他颤抖着,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哇”地一声,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血。 “还记得这个味道吗?”狄斯上前几步,唇上浮现出的笑意加深,浓浓的悲戚让他看起来疯狂而脆弱,“当年你不小心喝到了那杯酒,差点就死掉了,要不是你母后发现得早及时地让 你服下了解药,你不可能活到今天。应该还记得当时的那个感觉吧?你从来都不怀疑她为什么会有那个解药吗?我告诉你那是因为那毒根本就是她下的,当然那酒不是给你喝的--- ---她就这样害死了我母妃,她当日所中的毒,我十倍,放进了这酒里。”他的脸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激动而扭曲,泪水从褐色的眼里静静地流了出来。 他终于知道了是谁害死了辛嘉,然而却不能手刃那个可耻的仇人,反而还跟着所有的王子公主叫了她几年的母后。呵呵,狄斯啊,你真是一个可笑又懦弱的人! 阿多尼斯勉强地抬起头来,眼神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然而一个王者的威严却没有因此而沦丧,“你、你这叛逆!懦夫!用这种卑、卑鄙的手段--- ---”他沙哑地低语。 祭品没有心脏;神殿的火在祭祀中途突然熄灭;光明之神发出悲鸣;母亲在梦里对着自己哭泣--- ---原来这一切都是神在警告自己啊!阿多尼斯悔恨地想着,侍卫上哪儿去了?他的人哪儿去了?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早在不知不觉中堕入了巨大的蓄谋已久的阴谋之中,这项认知让他惊愕更让他羞愧——他真是太大意了! “能比得上你母后吗?”狄斯冷笑了一声,弯下腰来,“你知道吗?阿多尼斯,你和你母后都夺走了我最亲最爱的人,可是她已经死了,而你却没有。虽然我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尽管你从来都不屑承认这一点),但我还是无法原谅你,你是这世上我最痛恨的人!” 我夺走了你最亲最爱的人? 啊,阿西亚!阿西亚!我爱的人,你在哪儿? --- --- 欧西里斯是被他亲弟弟害死的,他把他骗进一口箱子里,再把箱子切成碎片扔进尼罗河里。 为什么? 因为他觊觎他的王位,更觊觎他美丽的妻子伊西斯。 --- --- 怎样的一种死亡好呢? 突然而死吧。 --- --- 你会一直爱我吗?即使是死去以后也还会爱我吗? 会的,我会一直爱你。 --- --- 多么可笑啊,似乎一切都是早已注定,他预言了自己的死亡,并提前地许下了承诺。 阿西亚!他挣扎着,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禁发出可怕的呻吟,他的手在地上撕抓着,直到指尖都磨出了鲜红的血,染红了青石的地面。 “我在这儿。”阿西亚低下身去,轻轻地抚摩着阿多尼斯因为挣扎而凌乱的黑色头发,她美丽的脸此刻显得异常的平静,“我在这儿。” “别怕,他不会伤害你的。”他艰难地说着,涣散的眼已经看不清她脸上任何的表情。 “你也别怕。”她轻声说着,语气里有着冷静的悲凉,“你说过埃及王可以残可以死但是却绝对不可以害怕,记得吗?”她握住了他带血的手。 “我爱你,”他尽了最大的力气睁大了眼,想要再好好地看她一眼,看看这个他短暂一生中唯一爱得深切的女子,心里知晓自己已是时日无多。然而很奇怪地他看不清她,或许是因为眼光涣散的缘故;他当然知道此刻握着他的手的人是阿西亚,可是另外的一个人影渐渐地从心底深处走了出来,奇迹般地变得清晰,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竟然是阿尔辛诺,竟然是阿尔辛诺! 呵呵,阿尔辛诺啊,你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我就要死了,可你在哪儿呢?当日我是看着你来到这世上的,我多么感激神明赐予了如同启明星一般美丽的你生命!而现在我快死了,你竟然没能在我身边--- ---让我既恨又爱的妹妹啊,你还要继续误会着我吗?又或许我还是该继续地恨着你呢? “我一直都知道--- ---就算是死去以后,也会爱着我的。”她呓语一般地说着,黑色的眼里闪着奇怪而悲伤的光,然而却始终没有眼泪掉下来。 内室的门“呼”地开了,每一个人都将目光向门外投去——没有看见法老的侍卫,门外只有同样是一身素白的阿尔辛诺。 她的脸上本是阴沉得没有一丝表情,然而在门被打开的那个瞬间,她显然是被里面悲惨的景象给吓到近乎无力承受。 原本是想赶在卢克将军和辛提卡纳的人逼宫之前最后和阿多尼斯谈谈,因为她实在下不了那样的狠心,如果她真的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在她剩余的人生里毫无疑问她将活在痛苦之中连自己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即使狄斯会陪伴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哪里想到见到的会是这样的景象?她看见她无所不能、神明一般伟大的阿多尼斯哥哥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大量的鲜血从他嘴里喷涌出来,滴落在光明之神的灿烂礼服上。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酒瓶、凌乱的文书还有斑斑的血迹。 “怎、怎么了?”阿尔辛诺的脸也在那个瞬间失去了血色。 当凌乱的目光终于接触到狄斯阴沉的脸时,她的心里顿时一凉,一时间什么都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了,他终于还是什么都知道了。 “阿尔辛诺。”阿多尼斯费力地叫了一声。 阿尔辛诺一个哆嗦,低下了身去,“阿多尼斯哥哥,”她慌乱地呼唤着,“阿多尼斯哥哥!” 他就要死了,是的,就要死了,阿多尼斯哥哥就要死了! 阿尔辛诺,为什么你要感到悲伤呢?你不是已经暗中调走了他的侍卫,联络好了所有的文官武将逼他退位或是杀掉阿西亚,你不是还下定了决心如若他不从就流放他或是杀了他吗?为什么现在看见他垂死的样子却又感到这样的悲伤呢? 他颤抖着向她伸出了满是血迹的手,她赶紧握住了它,“阿多尼斯哥哥!” “我们、我们讲--- ---讲和吧。”他勉强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阿多尼斯哥哥。”阿尔辛诺的眼泪喷涌而出,这是从小和她最要好、她最依赖的阿多尼斯哥哥啊,她怎么可以残忍到想要杀掉他?杀掉阿多尼斯哥哥?不!那样的人不是阿尔辛诺!不是!阿尔辛诺绝对不可能做那样的事!!“对不起,当初我不该那么蛮不讲理,不该杀了哈德鲁,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我、我早就不怪你了。”他说着,“但你、你要记着,你哥哥从来就不是那么、那么龌龊的人--- ---” “我知道,我哥哥无所不能,我哥哥是天生的王者!” 可怜的阿多尼斯哥哥啊,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妹妹有多么冷血和凶残,你该一直恨着她的,一直不要原谅她的,这样她罪恶的心才会觉得稍微的塌实,可你为什么要原谅她?她不值得你这样做的,她准备做只是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是你想到想不到的狠毒。狄斯啊,或许我该感激你的,至少你让阿多尼斯没有记恨我,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眼里的我还是他曾经一相情愿认为的那个善良可爱的妹妹。 “以后你就是法老了,一定要--- ---一定要守住我埃及的江山。”他气若游丝,拉着她的手却有着很大的力量。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阿多尼斯哥哥。” 阿多尼斯于是再看了她以及他最爱的阿西亚一眼,闭上了眼睛,费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捍卫着法老仅存的一丝骄傲和尊严,咬紧了牙关不再发出任何的呻吟,直到他在阿尔辛诺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直到他的手从她手里无声的滑落。 新君(1) 阿多尼斯哥哥!!! 他的双手注定会沾上他亲人的血,此生永为命运之神所驱逐。阿多尼斯忘会死在他手里,上下埃及之冠也会因此而落到他的头上--- --- 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凉气——预言,德勒神官当年那个可怕的预言,开始应验了吗? 她轻轻地将阿多尼斯放在了地上,掏出金丝的手帕慢慢地拭去他嘴角的血迹。 阿多尼斯,多么俊美而骁勇的埃及之王啊,我亲爱的、最爱的哥哥,活着的时候如神明一般光芒万丈,死去之后,那天生的王者之风依然如故。 她深深地、最后望了他一眼,慢慢站起了身来。脸上的泪迹仍清晰可见——阿尔辛诺一生真正意义上由于悲伤只流过三次眼泪,第一次是她亲手杀掉了她母亲最爱的情人,第二次则是 当阿多尼斯在她怀里静静死去的时候——但那褐色眼睛里却很快恢复了凛冽而冷静的光。 “卢克将军和辛提卡纳的人马上就到了,你打算怎么做?”她望着狄斯,面无表情地说道。刚才那个流泪而悲伤的阿尔辛诺已经消失了,现在的她早已恢复成了冷静决绝的埃及大公主。 狄斯望着她,没有说话,他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法老的侍卫并不是他调走的,当他来到内室前的时候已经发现事情有些古怪,因为一反常态的,那里竟然连一个侍卫都没有。然而现在看来阿尔辛诺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每次祭祀太阳神他都会收到这样的酒--- ---大祭司这会儿,我想,大概已经在等着阿多尼斯了吧。呵呵,干得可真漂亮。”她冷冷地一笑,继而犀利的目光淡淡扫过狄斯的脸,落到阿西亚身上。 这个女人--- ---阿西亚,我该怎么对付你呢?[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她真的爱阿多尼斯吗?不会的,否则她看见他悲惨地在她面前死去不可能如此无动于衷,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可是为什么此刻她的脸上又一闪而过地浮现出了悲凉的神色呢? 或许我应该安排你为阿多尼斯殉葬。 她望着她,黑色的眼睛犹如暗夜里的星辰,闪着不知名的光,迎着她让人不寒而栗的褐色眼睛望去,没有丝毫的畏惧,反倒似乎有些须淡淡的笑意。 “与阿西亚无关,你不要动她。”狄斯察觉到她眼里闪过噬血的光,缓慢地开口。 “你还想护着她吗?”阿尔辛诺冷冷地笑道,“你别忘了她可是阿多尼斯即将迎娶为埃及王妃的女子,而你却当着她的面杀了她未来的丈夫。虽然大祭司现在已经死了,但只要阿西亚一日还活着,你就得永远背负着轼君的罪名,永远洗不掉你双手的血腥。” “我并没有想过要替自己脱罪。”狄斯望着她,淡淡地说。 “是吗?”阿尔辛诺撇撇嘴,悲凉的笑容浮上唇边,“谋杀法老是怎样的罪名?你还想在她面前承英雄?呵呵,没错,你又会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但我告诉你,狄斯或许是可以这样做,可以死,”她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但阿尔辛诺的丈夫却绝对不可以!” “---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你会不知道吗?”她说,“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充足的时间。四十九天,够慷慨的了吧?等到阿多尼斯的金棺被送到国王谷下葬的时候,我要你一个明确的答案。现在,趁他们还没赶到,赶紧离开这儿!”说完,她转过了身去。 狄斯啊,别逼我恨你!你那双手沾满了阿多尼斯的鲜血,那是我最爱的阿多尼斯哥哥啊!--- ---你根本就不知道为了你我做出了怎样的牺牲,根本就不知道为了你我所放弃的是什么--- --- 由于阿尔辛诺的封锁,法老驾崩的消息直到五日以后才从王宫里传出,之后全国发丧,对外公布阿多尼斯死于大祭司的毒杀阴谋。阿尔辛诺处死了太阳神殿几乎所有的祭司,大祭司的尸体在底比斯的广场被当众鞭笞,悬于城门三日示众,以此警示所有心怀不轨的人谋刺法老、与埃及为敌会有怎样可怕的下场。 在辛提卡纳的协助下,从武将到文官,阿尔辛诺全安插上了自己的人,极短的时间之内,朝野上下俨然就唯阿尔辛诺之命是从。 从之前的种种异象,到现在法老的突然驾崩,埃及上下人心惶惶,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为了安定民心,也为了防止邻国的趁机来犯,朝野内外的人们都急切渴盼新君的尽早即位。阿多尼斯死时年仅二十六,并无正式的王妃,也没有留下任何的子嗣,因此,新君的不二人选自然如人民所想的那样,只有同为嫡出的大公主阿尔辛诺。 新君(2) 事实上阿尔辛诺的冷静和睿智足以与埃及历代的任一君主相比,虽然对于政事漠不关心是众所周知的,然而她在埃及人民心目中依然有着极高的威望,即使阿多尼斯在位的时候,仍有一部分人将她尊为女王。她有着埃及人引以为傲的伊西斯女神般的绝世姿容,对于埃及人崇尚的华丽的东方辩术更是精通。与阿多尼斯一样,阿尔辛诺的母亲也是埃及的王妃,她身体里流着同样尊贵的皇室之血,更重要的是,她的冷酷决绝和深谋远虑使她完全具备一个出色政治家的潜质,她的军事才能和眼光据说早在孩提时代就已经显露。 当时,法老对自己的四个子女出了这样的一道题目:如何处置被你围困的五万亚述兵,倘若他们已向你投降? 亚述与埃及之间的战争持续了数十年,双方伤亡无数,然而始终没有胜负之分。亚述士兵向来以残忍和噬血闻名,屡屡滋扰埃及边境,见人就杀,见财物就抢,见村落就烧--- --- 阿多尼斯的回答是:向亚述王索要巨额赎金,借此订立两国的和约,选择俘虏中最为显贵的人为人质以作为遵循和约的保证。 狄斯的回答是:夺取他们的武器和金钱,将亚述加诸在我埃及人民身上的痛苦十倍奉还,羞辱他们,打击他们的傲慢和锐气,在埃及将士面前屠杀他们将领。其余的兵士,则根据情况决定是杀还是收归己用。 辛提卡纳的回答简单而干脆: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以振埃及军心。 阿尔辛诺的回答则出人意料的是两个极端,她说要么全部释放他们,没有任何的惩罚、侮辱,不让他们有任何的损失;要么就把他们全杀光。 法老问她为什么,她尚且稚嫩的声音是这样说的:对于仇恨永远只有一个对付的方法——要么是极端的仁慈,要么就是极端的残酷。倘若放了他们,他们必会心生感激,只有深受恩惠的感激,才会让他们努力想在仁慈的举动上超过我们,埃及有能力使这种仁慈作为持久和平的保证;反过来对于他们加以任何的侮辱,只会催生他们复仇的心,因为军人对于自己的荣誉和尊严往往都是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的,这样即使是签定了和约也绝对不可能长久;如果不想与亚述和平相处而要铲除他,则就一定要给他致命的打击,没有任何一个打击比同时杀戮他们五万青壮来得更严重的了。 法老并没有对他们的看法作出任何的评价,只是在阿尔辛诺不紧不慢说完自己的理由的时候,眼里闪着近乎惊讶的光,事后,他曾向亲信透露说,阿多尼斯已经形成一个王者惯有的思维,然而不免僵化;辛提卡纳残暴,狄斯记恨,却都依然显得生嫩;惟有阿尔辛诺,虽然想法大胆而略显偏激,难能可贵的是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远见卓识,而且侃侃而谈,思维清晰敏捷,俨然有王者之风和大将之气。 时年,阿尔辛诺年仅九岁。 “你在想什么?阿尔辛诺。” 太阳神殿里,阿尔辛诺站在祭坛前仰望着无上的神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的脚步由远及近慢慢响起。 她微微转过头,看见了辛提卡纳。 “在想阿多尼斯的事吗?真是世事难料,不久之前他还以神子的身份在这里主持祭祀典礼,可是现在——”他撇了撇嘴,倒是没有想到狄斯会那样狠,真的就那样中途杀出来把阿多尼斯给毒死了,当阿尔辛诺还在紧张而有条不紊的布置一切的时候,谁会想到那时候阿多尼斯就已经倒在了神殿的内室里了呢? “他可真够狠的。”辛提卡纳低声说,“你在为这事儿而伤脑筋吗?这其实并没有影响你的计划。” “--- ---我只是不明白。”阿尔辛诺慢慢地说,“阿多尼斯为什么会喝他送过去的酒。” 狄斯与阿多尼斯不和,这早在小时侯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狄斯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流露出了杀机,他再怎么大意,再怎么不屑,也断不会将他送来的酒直接地送进嘴里去。 “你的意思是酒不是狄斯拿给阿多尼斯喝的?那会是谁?”辛提卡纳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没错,身为埃及的法老,从小在阴谋与叛乱的宫廷里长大,目睹了无数的暗杀、谋刺,阿多尼斯的警惕性应该是相当高的,若是狄斯拿过来的酒,他是不可能喝的。那么会是谁?谁会让阿多尼斯全然没有一丝戒备之心呢? 阿西亚!! 辛提卡纳恍然大悟,同时心里一紧,没错,一定是她! “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阿尔辛诺淡淡地说道——就连我,也做不到。 我诅咒你,阿尔辛诺!用我的血,用整个水族的血诅咒你!诅咒忘恩负义的埃及!太阳神殿上将洒满你们的鲜血!黄沙淹没了白骨!光明之神也无法救赎你们永不超生的灵魂!--- --- 太阳神殿,洒下的是埃及之王阿多尼斯之血! 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冷气,当日在水牢里所感到的恐惧和凉意再度袭来。 “她现在什么状况?” “在阿多尼斯宫里,”辛提卡纳答道,“我带了第十军来,现在王宫里都是我们的人,她等于是被软禁了。” “那么狄斯呢?”阿尔辛诺若有所思。 “--- ---你问我吗?”辛提卡纳忽然轻笑了起来。 魔鬼之子 夜,依旧阴霾。恐惧与慌乱充斥着底比斯任一角落,王宫,笼罩在阴冷的气氛和一触即发的危机之中。 红色的条纹玛瑙握在手里,细腻而冰凉。惨白的月亮从尼罗河的西岸冉冉上升,清冷的光华从安葬历代法老金棺的国王谷方向洒落下来,一地的如霜似雪,“阿多尼斯”、“ 阿尔辛诺”几个歪外斜斜的字清晰可见,触手可及的是早已被岁月磨掉了锋芒的光滑。 阿多尼斯,身着神子之服的年轻法老,死了,死了,鲜血洒在了太阳神殿之上,做了光明之神最美丽奢侈的祭品,阿多尼斯,亲爱的阿多尼斯,傻瓜一样的阿多尼斯啊,再也回不来了。 如丝的淡淡悲凉和谜语一般凄凉的轻笑浮上了嘴角。 “你在做什么?默哀吗?”含讥带讽的声音悠悠地传了来,阿尔辛诺望着她迎着月光一动 不动的背影,冷冷地说道,“既然那么悲伤,不如我安排你为他殉葬如何?” “你做得到的。”阿西亚轻笑。 “别以为做做样子就会有人相信你,”阿尔辛诺扬手让使女退下,自己从容而闲适地坐到了她身后的软塌上,“少在这里假惺惺了,如果你真的在乎他,你就不会、不会把那杯酒端给他,”她略微压低了声音,“要不是因为这样,他不可能会喝下那杯酒,现在也不可能躺在冰冷的金棺里!” “呵呵,”片刻,阿西亚笑了起来,“你的确聪明啊,阿尔辛诺,”她慢慢转过身来, “可你别忘了,是谁在酒里下的毒?”她望着她,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是狄斯。” 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显得阿西亚清秀的脸异常的惨白,而她手里的条纹玛瑙则血一般的鲜红。 阿尔辛诺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了那块玛瑙上,片刻的凝视之后,眼泪险些掉了下来。 阿多尼斯哥哥,可怜的阿多尼斯哥哥啊!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十六年了,这块玛瑙他还一直留着,她以为他早就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将它扔掉了呢,就像她以为他和她都扔掉了曾经那样亲密的兄妹之情一般。 “干什么?难受了吗?”阿西亚笑着,慢慢地向她走来,一面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玛瑙,“这块玛瑙他一直舍不得扔掉,‘阿多尼斯’,‘ 阿尔辛诺’,呵呵,真是很深的感情啊。‘如果觉得药苦,我就陪你一起喝’,这句话应该是对你说的吧?唉,好可怜的阿多尼斯啊。”她走到了她面前,慢慢地说着,不放过欣赏她苍白的脸上任何一丝痛苦的神色。 “住口!”阿尔辛诺低声地狠狠说着,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的关系而变得泛白,几乎看得见细白的骨头,长长的指甲陷进了柔软的掌心。 “阿多尼斯会死在狄斯手里,早在你准备杀我父亲和族人灭口,逼得我们不得不背负着罪名连夜逃离底比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吧?可你却假装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了一条注定血腥悲惨的死路,甚至还想过要亲手杀了他,他可是你亲哥哥啊,曾经那么爱你的哥哥啊!我怎么能怪你对我和我父亲太过冷血?阿尔辛诺,你的心真是比磐石还硬比蛇蝎还毒,何必还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呢?”她微笑着,慢慢将手心翻转。 “不要!”察觉到她的用意,阿尔辛诺不由自主地失声叫了起来。 可是已经晚了。 方形的条纹玛瑙从阿西亚手心里滑落,直直地掉到地上,“啪”地一声,重重地摔成了碎块,四处散落着,仿佛几汪刚刚流淌出的鲜血。 碎了,那块玛瑙,记录着他和她那段过去的唯一证物,如同他此刻躺在冰冷金棺里的身体一般,再也不可能回到她身边了。 “你——”阿尔辛诺抿着嘴,“当日我根本就该一剑杀了你,不该带你去水牢,让你有机会——” “是吗?”阿西亚满不在乎地笑笑,冰冷的目光接触到阿尔辛诺面前的两个盛满酒液的镶金玛瑙酒杯,“这么快就等不及了吗?”她微笑着,凝视着她满是怒容的脸,“埃及人原来都这么喜欢用毒,其实你们的心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毒药。”她微笑着,慢慢地伸出手来,秀气地拈起一只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阿尔辛诺望着她,几乎是惊讶的。 “这酒可没有上次阿多尼斯喝的那杯好,”她轻轻地说着,一面伸手端起了另外的一杯,“所以结果大概会让你很失望。”她微笑着,将还剩一小半酒液的杯子慢慢放下。 风,轻轻卷起阿西亚白色长裙的下摆,很重的寒气从尼罗河的方向缓缓袭来。 怎么可能?明明两杯都是毒酒,明明她两杯都喝了!难道——难道她竟会是不死之身吗? 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 阿尔辛诺褐色的眼睛死死得盯着她带笑的脸。 “那件事--- ---你难道已经忘了吗?”她脸上的笑容如同鬼魅,眼里闪烁着扑朔迷离的诡异光芒,“也是时候提醒你一下了。”她弯下腰望着她,低语着,“你忘了吗?当日下埃及的水牢。”她慢慢地说着。 “你——”阿尔辛诺猛地站了起来,在她黑色眼睛的注视下仿佛是被毒蛇盯上了的小动物,脸色刹那间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惨白。 “你为什么要怀疑呢?难道之前你听说过有人从水牢里逃出来的先例吗?”她阴冷地笑了起来,“当日的阿西亚的确是死在了水牢里,你用冰冷的水夺走了她孱弱的呼吸。”她缓缓地说着,气息喷在她惨白的脸上。 阿尔辛诺的后背生起了巨大的寒意,荒谬!难道水族的人有起死回生的灵力吗?不!不会的!不然德勒作为族长不可能至今还长眠在慕沙山孤独而荒凉的坟墓里。 “没有错,阿尔辛诺,站在你面前的并不是幻象,我的确已经从死亡的腐朽中重生了,在遥远的冥河边上,冲破了封印的束缚--- ---你听说过关于蝴蝶的传说吗?”她轻笑着,无视阿尔辛诺的惊恐,慢慢抬起手来,轻轻一挥,额前金色的发带随之滑落。 神啊! 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讶得半天合不上嘴,一个踉跄,跌落到身后的软塌里——她早该发现的!早该猜到的!她自从回来了之后就一直戴着那条发带,那额上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绘上去的!根本不是! 阿西亚亚麻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随着金色发带的滑落,额头上那只斑斓的蝴蝶显露了出来,似乎比当初宴会上那只还要清晰耀眼得多,简直就像是有灵魂一般,不、不是“像”!它根本就是有灵魂的!阿尔辛诺惊恐地发现它的触角似乎在动。它的翅膀似乎在颤抖,仿佛马上就要飞出来一般!如此艳丽而招摇,如此魅惑而斑斓--- ---多么熟悉的景象! “父王,祭司们在刻什么?” “光明之神的伟大功勋,亲爱的阿尔辛诺。” “他有什么样的功勋呢?” “无上的光明之神经过无数的劫难,终于战胜了地狱里的魔鬼之子,他把他钉死在了神柱上,从而拯救了苍生。” “魔鬼之子在哪儿呢?我怎么没有看到?” “就在你左手手指的地方。” “这不是只美丽的蝴蝶吗?” “不,阿尔辛诺,你看清楚了,那可不是蝴蝶,那是魔鬼之子的灵魂,是冥界的阿奴比斯神最爱的妖蝶。” --- -- - 不是蝴蝶!那根本不是蝴蝶!那是—— 阿尔辛诺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她并不真正地畏惧神明,然而她盯着阿西亚——不,不是阿西亚!她不是阿西亚! “我是阿西亚。”她轻轻地笑着,多么悲伤而冰冷的笑啊!——倘若我不是阿西亚,我怎会这样痛苦——晚风吹起她亚麻色的长发,清冷的月光衬着同样素白的容颜,没有丝毫的生气,黑色的眼眸深邃而冰凉,“可我也是魔鬼之子。” “不、不可能!你如果真的是--- ---那么当初我根本不可能——” “不可能杀了我是吗?是你把我唤醒了,阿尔辛诺。”阿西亚凄凉地一笑,“你用滚烫的血和冰冷的水把我从长眠中唤醒了,你忘了吗?” “你——” 阿西亚额头上原是没有那只蝴蝶的,她记起来了,当初同样的一个地方,那里,那里是一块淡淡的印记。 “恐惧吧,阿尔辛诺。”她依旧微笑着,笑容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一面重新从容地系上了金色的发带,“诅咒,已经开始了。从你将我唤醒的那刻起,你就为你自己掘好了坟墓。” 阿尔辛诺望着她,恍惚间,似乎看见了恶魔本人。 “阿尔辛诺!”狄斯焦急而近乎颤抖的声音传了进来。 “你别伤害她!”他迅速地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当然知道阿西亚已经被软禁,他并没有去看过她,这段时间他都在回忆他惨死的母亲,然而当他得知阿尔辛诺独自一人进了阿多尼斯的寝宫,他第一时间匆匆地赶了来,惟恐她会对她下毒手。 “你说过的,阿尔辛诺,你会给我时间的!你忘了吗?”他盯着她,虽然发现她的苍白跟战栗,然而对阿西亚的担忧让他忽略了这些,“你不可以伤害阿西亚!” “我——”阿尔辛诺愣愣地望着他,凌乱的眼神在他脸上依然找不到任意的焦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狄斯不经意间看见了那只镶金玛瑙酒杯里阿尔辛诺带来的酒——那酒有毒!一定错不了!他握紧了她的手腕,“为什么?” 阿西亚在他身后冷冷地轻笑。 “你——”阿尔辛诺慌乱地望着他,似乎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忽然,她奋力地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近乎失态地一路踉跄着跑了出去。 “阿尔辛诺!”狄斯大声地呼唤着,眼看着她的慌乱的身影迅速地从视线里消失。 远逝的一切 “你没事吧?”他转过头来,看着阿西亚,他向她凌乱的头发伸出手去,她敏捷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害怕我吗?”他悲伤地淡淡笑了一下,伸出的手凝在了半空之中,“真对不起,我竟然让你感到害怕了。” “--- ---没有什么好怕的。”她望着他,缓缓地开口,黑色的眼睛如同平静的冥河之水,“谁都知道埃及人是易子而食的,就连欧西里斯,也是死于他的亲弟弟之手。埃及人的体内总是流着凶残的血,神话时期就是这样了。” “--- ---你是这么看我的吗?”他抿着嘴,望着她,眼里的悲伤已是掩盖不住了,“是吗?” “当然,你的身体里也还流着努比亚的血,”她轻声地说着,淡淡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不过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分别。” “你在怪我杀了他是不是?因为我杀了阿多尼斯?杀了你爱的人吗?”狄斯尖刻地说着,然而心里却是后悔的,一直以来他都害怕这个问题,不管答案会是什么;可是此刻,他等于是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死路,如果她回答一个“是”字,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 ---我爱的人已经死了。”她冷冷地说道,嘴角微微地上扬,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她望着他,然而那眼光却是茫然的,似乎在他的脸上她能看见很遥远的东西,而她此刻的心,也跟着去了远方。末了,一丝淡淡的悲伤隐约从几乎空洞的黑色眼里浮现。 “阿西亚!”狄斯的心里仿佛突然被锐利的匕首狠狠地扎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吗?”淡淡的笑容浮上她的嘴角,她轻笑着,慢慢地向他走近,伸出手来覆上了他的脸,“他已经死了。是什么杀死了他呢?你知道是什么吗?告诉我。” 眼泪从褐色的眼眶里慢慢地沁了出来,狄斯闭上了眼睛。 “誓言,一个誓言杀死了他。”她的唇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微的声音响在耳畔,她的气息飘到了他的脸上。 “阿西亚,”他痛苦地把头微微地转到一边,“你听我说——” “好啊。”她在他耳边低语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说什么呢?说你永远只会爱我一个人,他日有违誓言,就让你堕入流沙之中,受百蚁噬咬,永世不得超生吗?”笑意在脸上加深,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一滴泪水已从自己黑色的眼里慢慢地滴落了下来。 “阿西亚!”狄斯颤抖了一下,推开了她,她在他耳边所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直插进他的心脏,“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怎么了?你害怕了吗?真对不起,”她微微地笑着,伸出手来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可怜的人,你居然哭了。” “你在恨我是吗?”忽然他有些恍然大悟。 她的手停了下来,黑色的眼望着他,“是的,我恨你,狄斯。”她冷冷地说。 “阿西亚!”眼泪夺眶而出,流过她覆在他脸上的冰冷的手,他抱住了她,紧紧地抱着她,就像她随时都有可能忽然消失一般,“可我是爱你的,阿西亚!我爱你甚过爱我自己,这份爱从来都没有变过,你知道吗?我是那样地深爱着你,从我在太阳神殿前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为了你我甚至想过放过阿多尼斯!你不在的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可他们告诉我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我去找你,却只看见烧焦的尸体!他们告诉我你死了!他们告诉我你死了!--- ---” 泪水滴落在披散的亚麻色头发上。 “没有错,”她的声音悠悠地从他怀里传来,“我的确已经死了,早在很久以前,阿西亚就已经死了。” 是的,早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还要为我挡那一剑呢?三年前我离开底比斯的时候你没有来,在慕沙山上你没有来,我这一生中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出现,所以那天你也不该来的,你为什么要来呢?来找阿西亚吗?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阿西亚已经死了!她死了!”她从他怀里抬起了头来,黑色的眼里波澜不兴,没有悲哀,没有痛苦,但却有两行泪水不住地、无声地流着,在光滑的脸上肆意地流淌。她冰冷的嘴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唇。 “原谅我。”泪水从闭着的褐色眼睛里涌出来。 “哈托尔女神的翅膀早已在你身后招摇,你的双手沾上了血腥,即使是用整个尼罗河的水也洗不干净,你该怎么做呢?怎么才能逃出命运之神的驱逐?” “原谅我,阿西亚,是我对不起你,可我是爱你的。我可以承受更大的罪恶,更恐怖的血腥,但却无力承受你的仇恨,哪怕是一丁点儿,也无法承受,你的恨会杀了我的,即使在我死后,那对于我也是一种无尽的折磨。” “是吗?如果我的恨对死去的你来说是一种折磨,那么你所谓的爱对现在的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她望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爱的人已经死了,阿西亚也死了,一切都晚了,回不去了。你和我,就这么相互折磨着吧,直到阿奴比斯把我们都召唤回死亡的深渊!”她说着,带着眼泪轻笑,推开了他,向寝宫深处走去,“--- ---我不会原谅你。” 阿多尼斯的尸体按照埃及的惯例被制成了木乃伊。四十九天的时间里,全埃及的僧侣日夜为他祈祷,头戴着胡狼面具的祭司扮演着死神阿奴比斯,目睹和记录着整个的仪式。他的侧腹被切开,内脏取了出来,装进不同的白玉或是黄金的器皿中,神秘的香料填进了他的身体。原本骁勇善战不可一世的王默默忍受着一切,再也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思想。根据他生前面容而制的黄金面罩也在加紧的制作中,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看上去依旧如生的美丽躯体。欧西里斯神会指引他顺利地渡过冥河,庇佑他从此踏上永生之路。 “阿尔辛诺公主呢?” 一连数天,居然都不见阿尔辛诺的踪影,她究竟在做什么?难道不知道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她对于埃及人民意味着什么吗?新君啊!阿尔辛诺女王陛下,埃及新的守护神! “公主殿下不在里面,辛提卡纳皇子。” “上哪儿去了?”辛提卡纳抿着嘴。 “回皇子殿下,公主去了太阳神殿。” 太阳神殿?--- ---又想起阿多尼斯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 “公主她--- ---”使女欲言又止。 “说!” “是,公主是三天前去的,一直、一直都没有回来。” “什么?”辛提卡纳皱起眉头扫了她一眼,停了停,“那狄斯呢?” “三皇子他--- ---”使女吞吞吐吐地说着,“他也一直没有回来。” “也去了太阳神殿?” “奴婢不知道。” 太阳神殿,埃及主神阿蒙的伟大神殿,光明之神圣洁的殿堂。 青色的祭坛,永明的烛火。 伟大的神因为接受了太过美丽奢侈的祭品而发出阵阵悲鸣——阿多尼斯和数十个祭司的血染红了青色的地面,邪恶的魔鬼之子已经从沉睡中苏醒,就连光明之神也无法阻止厄运降临这片永生的国土。 你看见了吗?伟大的神啊!你都看见了吗? “阿尔辛诺!你在哪儿?”辛提卡纳的声音在偌大的神殿里回荡,“你在哪儿?” 除了回音,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风,从沙漠的方向吹来,在头顶上呼啸,太过寂静的神殿因为有了太过血腥的记忆而让人 觉得心神不宁。辛提卡纳并不畏惧血腥,对于一个传言中噬血的埃及四皇子来说,死尸和鲜血并不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他曾下令砍掉数以百计的叛逆者的人头,连眼都没有眨一下,然而此刻他却觉得很是心慌,预感着似乎有什么更加血腥的灾难即将降临。或许是几天都没有看见阿尔辛诺的缘故吧?他得找到她,是的,他一定得赶紧找到她。 “阿尔辛诺!你在这儿吗?”他疾步在神殿里奔走,在绘着古老而神秘壁画的巨大石柱间穿梭,像是一只被围困在巨大猎网里的飞鸟,“阿尔辛诺!”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黑暗中,巨大的神像矗立在他前方的阴暗之中。在他身后洒落的阳光嘎然而止,丁点儿没有照在那神像之上——哈托尔女神! 哈托尔,黑暗的女神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来——庄严的女神有着与伊西斯相似的绝美容颜,眼神里却满是冰凉和悲哀,埃及诸神中,就只有哈托尔女神才有这样的神情。 和所有埃及人一样,辛提卡纳自小就知道太阳神殿里除了供奉埃及主神阿蒙之外,还有其他的许多神像,他们列在神殿的各个角落。每天,当永生的太阳神的光芒从天际滑过,第一束阳光会从神殿顶部的一个圆孔里倾泻而下,落在太阳神像前,然后随之转动,每一座神像都会被阳光匆匆地掠过,象征着伟大的光明之神无处不在。然而却有那么一尊神像,它所在的位置是经过祭司精密丈量而确定的,无论什么时候阳光都不可能照在它身上,长年,它都处在无尽的阴霾之中——那便是黑暗与命运的女神哈托尔。她的身上有着巨大的翅膀,她的眼神既冰冷又悲凉,即使是无上光明的太阳神也无法看见她,这便是命运的诡秘。 在所有的埃及诸神中,辛提卡纳最感兴趣的就是黑暗女神哈托尔,因为她的神秘诡异,也因为传说中她的冷血,那慈悲和泪水之后的残忍无情。 小的时候每次来太阳神殿,他都会刻意地去寻找黑暗女神的神像,然后躲在她的阴影里捉迷藏,可是现在他却突然迎面地撞上了她,突如其来地,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哈托尔女神啊,你是在向我暗示些什么吗? 再往下走就是那间内室了。她在那儿吗?一定是的,因为阿多尼斯--- --- “阿尔辛诺!”他推开了那扇石门,就像当日那样——地上没有了鲜血,没有了阿多尼斯,然而同样地,他吓了一跳——“你——” 阿尔辛诺是站着的,事实上她就站在门的后面,所以他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撞着了她的。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黑色的头发垂在身后。她望着他,不,她似乎并没有看见他进来了,她的眼神很凌乱,很怪异,仿佛承受了太多的悲伤或是——或是其他什么样的情绪,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脸色有这样惨白,这让他觉得几乎是毛骨悚然的。 “你、你怎么了?我听说你到这儿来了三天了,你在做什么?”他望着她,留意到她的些许异样,“这些日子你都——” “阿多尼斯,”她缓缓地开口,似乎并没有听见他在说话,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就是死在这里的,太阳神殿上,洒满了埃及人的血--- ---” “阿尔辛诺!你在说什么?” “诅咒--- ---她害死了阿多尼斯!是她害死了他!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毁了一切--- ---”她凌乱而恍惚的目光四处游走,呓语一般低声而急促地说着,慢慢地转过了身去。 “你怎么了?”他惊恐地扳回她的肩膀,盯着她,她那一脸的苍白和虚弱让他觉得恐慌,“他是谁?狄斯吗?你到底怎么了?” “他复活了!蝴蝶,那只蝴蝶--- ---不、不是的,不是蝴蝶--- ---”她摇着头,似乎在拼命地回想着什么。 “清醒点儿!阿尔辛诺!”他厉声吼了起来,摇晃着她的肩膀,“你病了吗?” “你没有听见吗?他活过来了!”她尖叫着,奋力地推开了他放在她肩膀上的双手,褐色的美丽眼睛里闪着泪光,“他害死了阿多尼斯!他会害死所有的人你知道吗?他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她抱着自己的头,尖声叫着,往角落里退去,泪水从眼里夺眶而出,“他活过来了!他是魔鬼之子!” “神啊!”他低吼了一声,疾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冷静些阿尔辛诺!冷静!” “他活过来了!”她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白色长袍,“你知道吗?他活过来了--- ---”她泣不成声地说着,因为抽泣而轻微地颤抖。 “是的,是的,活过来了,他活过来了。”辛提卡纳几乎是慌了神,他紧紧地抱着她,像哄小孩子一样重复着她凌乱的话,“别哭,阿尔辛诺,别哭,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 过了很久,终于,哭声渐渐地停止了,轻微的颤抖也消失了——她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好了,没事了,”他微微松开了怀抱,低下头来想看一看她到底怎么样了,然而她的脸埋在他怀里,他于是往后推了一步——“阿尔辛诺!”他惊恐地叫了起来,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正迅速地软软地往下滑落,赶紧再抱紧了她,“阿尔辛诺!醒醒!阿尔辛诺!” 感悟 烛光照在苍白的绝美容颜之上,她看起来是那样的虚弱。 他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在她昏迷的这些时候,他就这样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时地用浸湿了水的丝帕擦着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她在发烧呢。 每当看见她在昏迷中颤抖,听见她口中逸出的含混不清的话,他的心就好像针扎那样疼,几乎是害怕她会一直这么昏睡着,甚至死掉——在他的一生中,还不曾如此地感到过恐惧。 过去数不清的日子里,他渴望着有那么一天能像现在这样默默地守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然而她从来都不肯在他身边停留片刻,自然也不会允许他留在她身边,或许只有当她像现在这样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才能靠她这样近吧?要是等到她醒过来,他就不得不离开了,他有些悲哀而自嘲地想着。现在大概是有生以来他和她最亲近的时候了吧?可是他仍然希望她快些醒过来,即使当她醒了之后会后悔在他面前昏倒,会冷漠而嫌恶地让他离开。 我不爱你,辛提卡纳,我爱的人是狄斯--- --- “醒过来,阿尔辛诺,求你了。”他握着她因为发烧而滚烫的手,因为痛苦而深深地埋下了头去。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伟大的埃及诸神啊,有谁能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紧闭着的褐色眼睛微微地睁开了,水凝的眸子缓缓地转动,虚弱而涣散。 “你醒了?”他抬起头来,刚好看见那微微睁开的眼睛,伸出手来覆上了她的额头,因为持续不退的热度而再度皱起了眉头。 她如丝的眼光虚弱地停在了他的脸上,一动不动,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着什么,过了许久才慢慢地形成了焦距。 他将白色的丝帕浸上了水,然后轻轻地覆在了她的额头上,带来一阵冰凉的感觉。他专心地做着这一切,并没有注意到她在盯着他。当他终于不经意间接触到了她的目光,他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了,松开了她的手,站起了身来,给自己慢慢地倒了一杯酒,然而有些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内心里曾经或是现在有多么的紧张。 “你感觉怎么样了?”他努力地冲她笑了笑,一边抿了口酒。 阿尔辛诺没有说话,她咬着嘴唇,试着从床上坐起身来。 “小心!”他赶紧走了过去,放下手里的杯子扶住了她,“你还好吗?”他盯着她,她的虚弱和苍白让他觉得此刻自己怀里的人像是一件异常脆弱的瓷器。 阿尔辛诺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有些疲惫地拿下了那块湿润的白色丝帕。“我怎么了?”她低声地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 ---晕倒了。”他勉强地笑了笑,有意轻描淡写地说着“在太阳神殿--- ---我送你回来的。” “太阳神殿?”她喃喃自语。 “没错。吃点东西吧,阿尔辛诺,我听说你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他说着,从放在一旁的托盘里端起了一只杯子,“至少喝点水吧。”他把杯子递到了她的嘴边。 太阳神殿?--- ---阿多尼斯--- ---对了,想起来了,魔鬼之子!活过来的魔鬼之子! 她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冰凉和烦躁,挥手“啪”地推开了面前的杯子。 杯里的水泼溅到了手上,水是温热的,但心却是凉的,透彻的凉。 他满是忧虑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抿着嘴吸了口气,慢慢地将杯子放下,“我,我已经派人去找狄斯了,他应该马上就会到的。”他轻轻地说着,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这话听起来很平静。 “狄斯?”她低声重复着。 “是的。“他短促地说着,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阵轻烟一般消失,“你这样我很担心,阿尔辛诺,你知道吗?我有多担心你--- ---” “担心我吗?”她冷冷地笑了笑,虚弱的身体靠在他怀里,“你害怕我会死掉对吧?可我终究有一天是会死的。” “别说傻话,阿尔辛诺。” “--- ---那么我吃一点东西吧,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好过一些。”她叹了口气。 “你也会在乎我吗?”辛提卡纳淡淡一笑,重新倒了一杯水,慢慢地递到了她的嘴边,“小心。” 她埋下头喝了一口,可是马上又不停地咳嗽了起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他的手臂上剧烈地咳嗽,原本苍白的脸因而涨得通红。 “天啊!”他赶紧把杯子扔到了一边,伸出手来拍着她的后背,手忙脚乱地不小心掀翻了整个装食物的盘子。 “你相信诅咒吗?”她喘着气,拽住了他胸前的长袍,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在说什么?” “这是诅咒--- ---我明明杀了她,我杀了阿西亚,可是她又活过来了,我没有说胡话,她的确是死而复生的魔鬼。”她低声地说着,跟着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阿西亚吗?原来你当时所说的人不是狄斯,而是阿西亚?你害怕的人是阿西亚? 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的大殿上响起,阿尔辛诺抬起头来,模糊中依稀看见的是一脸惊愕的狄斯。 “阿尔辛诺--- ---”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辛提卡纳,停留在她的脸上,她的虚弱让他没有心思再去理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狄斯!”她向他伸出一只手。 “你怎么了?”他疾步冲上前去。 “狄斯!”她扑进了的他怀里,他慌忙地搂着她,因为她突然地扑了过来而踉跄着几乎跪在了床边,“你到哪里去了?你到哪里去了?狄斯!--- ---”泪水从褐色的美丽眼睛里涌了出来,滴在他胸前的白色铠甲上。 “我--- ---”狄斯有些含糊地慌忙说着,因为她的苍白跟虚弱而震惊,更因为她的眼泪和责问而不知所措。 他并不知道她去了太阳神殿,事实上自从那天在阿多尼斯寝宫里他谴责她对阿西亚下毒,她跑了出去之后他就没有再看见过她。他因为内心的痛苦煎熬而去了军营里和昔日的部下喝酒、比剑,想借此暂时遗忘或逃避一些他不愿意深究的事实;四十九天的期限很快就会到的,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她要的答案是他最不情愿去想的问题,他杀了阿多尼斯,报了辛嘉的仇,可是却没有想到他的死会让他陷入一个更加举步为艰的境地,现在他似乎每走一步,都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对自己,或是对别人。当辛提卡纳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戴着黄金的面罩和武士比剑,听到她昏迷了他马上就赶了回来,在内疚与自责中看见辛提卡纳怀里咳嗽着、异常虚弱的她,他的心几乎跌到了谷底。 “你到哪里去了?狄斯?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泣不成声,因为哽咽而呼吸急促。 没有人注意到辛提卡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早已自顾不暇了。 “对不起,阿尔辛诺。”他搂着她,感受到怀里的人因为高烧而滚烫的体温,“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你在发烧啊,亲爱的。” “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狄斯!”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阿尔辛诺从来就不会哭的,在她身上别人根本找不到丝毫的软弱,更不要说这样多的眼泪;虽然她是那样地爱他,但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几乎是在乞求他不要离开她,她根本不会这么做,她的骄傲和尊严让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好的,好的,我不离开你。”他连不迭地说着。 “别去见阿西亚了!” “阿尔辛诺!”他最害怕面对的问题到底还是又被提到了桌面上,“现在我们不说这个好吗?等你——” “别去找她!”她尖刻地说着,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水爬满了苍白的容颜,“那根本不是阿西亚,阿西亚已经死了!她是魔鬼!” 没有错,我的确已经死了,我爱的人死了,阿西亚也死了,你还在找什么呢? “阿尔辛诺!”他有些痛苦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为什么不肯放过她?是不是因为我毒死了阿多尼斯所以你也要用同样的办法害死她呢?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其实我全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她苍白着脸望着她,眼神狂乱而飘忽,“她不是以前的阿西亚,她是复活的魔鬼之子!阿西亚早就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了她!”她尖声叫了起来。 真相 刹那间,寝宫里似乎突然静得可怕。 “你在说些什么?”片刻之后,他愣愣地开口,惊愕地望着她。 “是真的,我杀了她,可是她又活过来了!” “天啊,”他闭上了眼睛,“你好好休息,亲爱的。” “狄斯!”她抓住了他猩红色的披风,狂乱的眸子慢慢地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你听我说,”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当日你在慕沙山上看到的焦尸身上的银链是我系上去的,那些尸体和你想的一样,的确全都是水族的人,还有那座坟墓,你应该也看到了,那里面躺着的也的确是德勒没错,我亲手杀了他,杀了水族所有的人,放火烧了那村子。至于你的阿西亚,我把她带去了下埃及神殿的水牢,放水淹死了她。”她平静地说着,颤抖着将他冰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中,低下头去吻着那戒指,说话的气息在蓝宝石上蒙上了淡淡的一层水雾,“狄斯,对着你所珍视的母亲,对着埃及所有永生的神明,我发誓,我所说的全都是实话。” “不!!!” 一阵失声恸哭,如同亡魂穿过地狱的入口时发出的声音。狄斯踉跄着跌落到了地上。 “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了。”她苦笑着悲凉地说道,“还记得三年前德勒他们的忽然失踪吗?那并不是蓄意违抗王令,而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再晚走一步他们就都走不了了,{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我直到现在都埋怨我母后的仁慈,是的,她赢了我,可是她并没有预见到她的胜利会让埃及陪上多少的鲜血,甚至她女儿的性命。” “是你!”他脸上的血色退尽,褐色的眼里闪着泪光,盯着她,“为什么?为什么阿尔辛诺!” “为什么?”她笑了起来,凄凉而又带着一丝的残忍,“为了保住你啊!”她轻轻地说道,“你知道吗?当日德勒是要去告诉父王一个水族族长的预言,而那个预言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预言?” “阿多尼斯会死在你手上,你会轼君篡位!”她毫不怜悯地淡淡说着,望着眼前极其痛苦的红色身影,眼泪跟着平静地流,“不管是阿多尼斯或是父王知道了,你认为你还活得了吗?” “不!这不是真的!你撒谎!阿尔辛诺!”他颤抖着,腥红色的披风包裹着他,让他看上去像是一汪刚刚流出来的鲜血,他捂住了满是泪水的脸。 这就是原因吗?阿西亚,当年你的不辞而别就是为了要逃避阿尔辛诺的追杀吗?我真是太傻了,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证明了德勒没有说谎,据说他从来都不会说谎,”阿尔辛诺悲伤地笑着,“你知道吗?为了你,为了隐瞒住那个预言陪上了多少人的性命你知道吗?” 是的,的确是死了太多的人了。德勒、水族所有的人、阿多尼斯、甚至、甚至还有我的母亲! “那么,阿西亚呢?”他闭着眼,痛苦地喃喃问道。 “我告诉过你,我杀了她,”她悲伤地望着他。 “不!”他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淌,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那样——” “因为我恨她!是她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因为她你甚至还想过要离开王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我本不想杀她,可你、可你要是见不到她的尸体你就根本不会死心的,不是吗?” “你、你太狠毒了!”他虚弱得摇着头,“阿尔辛诺,你太狠毒了!” 我从没有想到我妹妹竟会是这样凶残的人!--- ---我没你这么凶残冷血而又蛮不讲理的妹妹! “我狠毒?是的!可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泪水在苍白的绝美容颜上肆意纵流,反倒让她平静了许多,“要不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何苦杀那么多的人?明知道你会害死阿多尼斯我还一直藏着那个秘密,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陷阱,我真是太狠毒了!” “收起你的眼泪,阿尔辛诺!不要为你自己找任何的借口!”他的心里凉透了,因为太过震惊和愤怒而浑身颤抖着,他奋力地推开了她。 “我并没有让你原谅我!当日我杀掉德勒、杀掉阿西亚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你会原谅我,况且也不需要!”她苦笑着说着,“但是狄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包括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也仍然是因为我爱你,不想看你受到任何伤害。你听我说,真的不能离她太近了,她是从死亡的腐朽里复活的魔鬼之子,她那条金色的发带后面是妖蝶的印记,你不会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吧?” “我不想再听你说任何话!你真让我太伤心了,阿尔辛诺!我不会相信你的!阿西亚她怎么可能是魔鬼之子?你胡说!” “狄斯,你知道吗?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自己想想吧,除了容貌,她有哪一点还像阿西亚?她接近阿多尼斯是为了报复埃及!她明知道那酒有毒还亲手递给了他!如果不是因为那样你认为阿多尼斯会喝你送过去的酒吗?别忘了那个预言她老早就知道的!” 你会一直爱我吗?即使是死后也会一直爱着我吗?--- ---那么,我敬你,阿多尼斯。 那嘴角隐匿的一抹轻笑,那似乎洞悉一切的如丝眼神--- ---不!不会的!不可能! “她亲口向我承认的,狄斯!她是魔鬼之子!她是为了复仇而重生的,她会毁了一切,包括你!她怎么对阿多尼斯的你看见了,别以为她不会这么对你!她早就没有心没有灵魂了!你一定要远离她!一定要远离她!” “住口!”他痛苦地吼着,踉跄着站了起来,“阿尔辛诺,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他摇着头,慢慢向后退去,最后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狄斯!”阿尔辛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为什么?狄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因为我爱你,我心甘情愿地承受了一切的血腥,而你却如此对我!此时此刻我要求的已经很少很少了,然而依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不过希望你好好地活着,远离魔鬼的掌心,平安无事地好好活着,为什么你却不肯相信我?为什么不肯体谅我? 水中的女子 下埃及。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阵阵热浪袭来,令人几欲昏厥。 阴暗的神殿地下室,因为密不透风而让人感到窒息。阳光丝毫照射不到这狭小的空间。沿着长满青苔、常年积水不干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去,像是走在一条通往幽暗之谷的无尽长路,漫漫而不知前方所等待的会是什么。 “皇子殿下,到了。” 火把熊熊地燃烧着,怎样的一个死气沉沉的空间呵。看得见四周青石砌成的坚实墙壁,火光将狄斯的身影投在了石壁上,形成巨大而恐怖的阴影。光和影在冷峻的脸上交错,看不见任何的表情。 “就是这里吗?”他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他几乎是后悔了,几乎想马上离开;这里让他感觉到从心底深处而来的恐惧,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阴森,更因为他不知道这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在他一生中,习惯了掌握所有的变数,现在突然发现自己陷进一个完全茫然而被动的境地,对于他不能掌控的未来,恐惧已悄然而生。 我早就杀了她!在下埃及神殿的水牢里,我淹死了她! 除了似乎相同的容貌,她有哪点还像以前的阿西亚?阿西亚早就死了!她是魔鬼之子!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为了你,已经连累了太多的人,为了你我的双手沾上了如此不堪的血腥! --- ---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打开它。”闭着眼,他艰难地开口。 “是。” 阿尔辛诺早就命人封住了水牢,自从当日她秘密处死了阿西亚之后,就再没人来过这儿。 十几个健硕的侍卫合力才移开了巨大的条石,前方的地面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大洞。隔着青铜的网状横条,碎石滑进了缝隙,仿佛是掉进了深潭,发出浑厚而深邃的声响。 水牢。 他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艰难地,缓慢地,走上了前去。脚下似乎深不可测的空间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阵阵阴湿的气息传了上来,让人不寒而栗。 “拿火把来。”他向侍卫伸出手去,尽量平静地说。 火光照进了漆黑的洞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狄斯自己那张火光照耀下惨白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几乎惊得倒退了几步。片刻之后才看清那不过是水中的倒影而已。水面,离他的脚下不足半米远,没有丝毫的涟漪,满是死亡的静谧和阴沉。 果然,她的确放了水。那么,躺在这水底的--- ---会是什么? 狄斯的脸因为痛苦而略微地扭曲,然而,比痛苦更深的是悲伤,之前的恐惧反倒是消退了——一切的谜底,似乎就在眼前了,就静静地藏在这死气沉沉的深水里,或许,只要他下令启动机关,把水放掉,那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握着火把的手轻微地颤抖着,引得火光在平静的水面上跳动,如同死水掀起了阵阵的涟漪,又像是人的脸因为悲伤的哭泣而抽搐。 昏暗中,似乎有白色的--- ---白色的人影从无尽的深处慢慢上升,映入眼帘。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 跳动的火光中,依稀能看见从水底升上来的美丽身影,如同在死亡中静静盛开的盈盈莲花。她平静地躺在水面上,仿佛那水是温暖的睡床。长裙如纱的裙摆漂浮着,亚麻色的长长头发在水中散开,仿佛柔软而茂密的水草,漆黑的水波托起了她宽大的白色衣衫,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而美丽的蝴蝶——溺死在水里的蝴蝶。 紧闭的眼和唇、那清丽的面容--- ---苍白而毫无生气。几乎是第一眼看去,就能够判断出生命已经远远离这具美丽的躯体而去,是的,她死了,她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觉得她在看着他?她在笑?她居然在笑?多么美丽的人啊,她看起来比活着的任何时候都还要美丽,一种庄严而超脱的美——一种毫无生气的美。 阿西亚! 他的眼前刹那间一片漆黑,火把随着身体的倾倒而从无力的手里滑落,跌进了脚下的深水里,遇水而熄,生起缕缕轻烟。 “皇子殿下!” 侍卫惊慌地上前,扶住了快要跌倒的狄斯。 “快!送殿下回去!--- ---” “他看见什么了?”侍卫小声地议论着,不明白是什么恐怖的景象竟会使他们一向冷静勇猛的统帅几乎昏厥。 几个胆大的侍卫试着走了过去,站在他刚才的位置,高举着火把朝脚下望去——寂静的水面,依然是如死亡般寂静的水面,除了倒影,再别无他物,不要说什么恐怖的景象,就连一点水波,也没有。 “奇怪,什么也没有啊。”侍卫嘀咕着。 是的,什么,也没有。除了水,仍旧是水,让人不寒而栗的水。 莲花 “公主殿下,请多少吃些东西吧。” 阿尔辛诺站在寝宫的回廊上,披着单薄的水蓝色晨衣,瘦削的脸苍白而毫无血色,纤纤玉手撑在白玉的栏杆上,露出泛白的骨节。冷冷的风从尼罗河上吹来,黑玉色的长长头发轻轻飘散。她仰起头来望着头顶上晨曦微露的天空,有眼泪无声地在苍白而忧伤的美丽脸颊上滑落。 柔软而温暖的披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她擦了擦眼泪微微转过头去,因为没有看见狄斯而失落。 “外面很冷,阿尔辛诺,进去吧。”辛提卡纳淡淡地说。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正如同阿尔辛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一样。 “我不冷。”她轻声说着,调过了头去,没有让他看见她的眼泪。 “何苦要这样为难自己?”他走到她的面前,低下头来望着她,她的苍白比她以往任何时候的冷漠都还要让他感到心碎。 她轻抿着泛白的嘴,无神的褐色眼睛淡淡地望着他。 “狄斯他,他去了下埃及的太阳神殿。”他说,“我的人告诉我的。他,什么都知道了吗?” 她没有说话,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傻瓜,阿尔辛诺。”他咬了咬牙。 “我只想让他知道她是魔鬼,我只想让他好好地活着!”她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她会杀了他的!她恨的人不仅仅是我,对她来说一个背叛了她的人比杀了她的人更加十恶不赦,你难道也不了解吗?我只想让他知道真相,好好地保住性命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是的,你没有错,没有错。”他把她搂在了怀里,下巴搁在那瘦削的肩上,脸色悲伤而凝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从来就是这样的--- ---” 都是为了他啊,为了狄斯,从小到大,哪次不是这样?可怜又可笑的辛提卡纳啊,你不得不承认当日阿多尼斯对你的形容是多么的贴切。 “进去吧,阿尔辛诺,你需要好好地休息,就算是为了狄斯,你也该吃点东西。”他淡淡地说着,搂着她的双手却没有松开。 “为了狄斯吗?”她凄凉地笑了起来,“我这一生,为了他所做的事,已经太多了,太多了。” “那么,”他吸了口气,低下头来看着她,“这一次就算为了我吧,就这么一次,阿尔辛诺,为了一个爱了你二十年的人。”悲伤让褐色的眼睛变地迷离,他望着她,异常地平静。 “为什么要爱上我呢?”她带着悲伤的笑容抬起了头来,“我是那样冷血而狠毒的人,你根本就不该爱上我,这对你来说会是一生最大的悲哀。”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慢慢地转过了身去。 远处的尼罗河,金色的河水,河畔绽开朵朵洁白的莲花,又到了莲花盛开的季节了。 这花是送给你的,阿尔辛诺,我最美丽的妹妹,这王宫里我最心爱的人,我永远爱你。 我也永远爱你。 泪水悄无声息地流着。 “辛提卡纳。”她喃喃地说。 “怎么了?” “你,去帮我采些莲花来好吗?”她望着那些洁白的花朵,慢慢地抬起手来,指向那远方的尼罗河。 “莲花?”他愣了一下,“现在吗?” “是的,”她轻轻地说着,像是呓语一般,“现在。” “好的。”他说,“可你得答应我,吃些东西,至少把药喝了。”他扳过她的肩膀,低下头来望着她。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阿尔辛诺,你太狠毒了!太让我伤心了!我不会原谅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可我是爱你的,狄斯,我是爱你的! 她闭上了眼睛。 偌大的寝宫,华丽而奢侈,然而却已没有了一丝的生气。她斜卧在精美的软塌上,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也在慢慢地从身体里流失。 “公主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使女的轻声呼唤。 她微微点了点头,依旧闭着眼睛。 “有人想要见您,是三皇子的人。” “狄斯?”她慢慢睁开了眼,“带他进来。” 使女向后做了一个手势。侍卫模样的青年走上了前来,欠身向她行礼。 “你是狄斯的人?怎么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她打量着他,慢慢地说。 “回公主,属下以前一直跟随皇子殿下,一年前被调往前线,刚刚才回来。” “是这样吗?”她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头,“你来有什么事?” “属下是逢皇子殿下之命来请公主移驾,皇子殿下说要和公主谈谈。” “谈什么?” “皇子殿下只说会给公主一个想要的答案,其他属下一概不知。” “哦?他在哪儿?”阿尔辛诺问道,“不是已经去了下埃及了吗?” “殿下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夏宫等您,”侍卫俯首,“请公主移驾,随属下一同前往。” 夏宫吗?狄斯,你连亲自回来一趟都不愿意了吗?那么你的答案又会是什么? 她吸了口气,“好,我们现在就去。” 盲童 “出什么事了?” “一个孩子在哭,皇子殿下。” “孩子?”狄斯撇了撇嘴,被阳光拉得很长的身影慢慢地从神殿深处移了出来,瘦削而俊美的脸上满是倦怠,连夜从下埃及赶回的旅途劳顿并没有为它增添一丝哪怕是由于艰辛而起的血色。“这里怎么会有小孩?” “属下这就去叫他离开。” “那倒不必。”他疲倦地挥了挥手。 神殿外的一处角落,一个白衣少年蜷缩着瘦小的身体,双手抱着膝盖,埋着头嘤嘤地哭泣,瘦削的肩膀轻微地随之颤抖。那哭声很小,但却很是伤悲,让人忍不住地想伸手擦去那张看不见的脸上的泪水。 “他怎么了?”狄斯望着他,淡淡地说,慢慢地向他走了过去。 小时候,躲在神殿的石柱后面偷偷地哭,不是自己常做的事吗?他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似乎比眼前的这个孩子还要瘦弱,不,相比于“瘦弱”,或许另一个词比较贴切——“脆弱”。不是吗?从来都不愿承认的那些脆弱。在他的身体里,流着一半与阿多尼斯相同的埃及王族之血,那份藏匿在内心深处的傲气何尝不是与生俱来,他的那些尊严和好胜之心,其实从来就没有输给他过。脆弱?狄斯怎么可以脆弱呢?怎么可以? “这孩子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到这里来哭。”侍卫说。 “哦?”,他慢慢地向他低下身去,伸出一只手来触摸了一下那柔软的黑色短发,“你在哭什么,孩子?” 少年埋着头,不答,依然哭得悲切。 “回答!小孩!皇子殿下在问你话呢!” “--- ---” 狄斯撇了撇嘴,托起了他的下巴,慢慢地将那孩子的脸转向了自己。 孩子慢慢地抬起了头——苍白而瘦小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那眼奇大,然而空洞无神,既没有一丝与那哭声相同的悲哀,甚至连一丁点儿的神情也没有,只是那么死死地盯着他,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仿佛那只是一件美丽的饰品。 “你——”那眼看得狄斯的心里有些发毛,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试着在孩子眼前晃了晃。 “这孩子是盲人,殿下。”一旁的侍卫插嘴道。 “盲人吗?”狄斯微微皱了皱眉。真是可怜的孩子。他望了他一眼,那空洞的大眼睛此刻似乎已经显得不是那么恐怖了,“告诉我,你在哭什么?” 孩子无神的眼里淌着晶莹的泪。 “--- ---” “不想说吗?”他淡淡笑了笑,“那算了吧。”说着他准备起身—— “--- ---血”微弱的声音慢慢地响了起来。 他的身体不由得僵住了,“你说什么?” “神殿里有血,尼罗河上也满是鲜血,我看见了,”他低声地说着,稚气的童音听起来有着难以想象的冷漠,虽然说这话的时候他哭得凄凉,“我看见了--- ---”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向那空洞的眼慢慢地伸出了手去。 “是你,”好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手,他望着他——不,他只是看起来像是在望着他,“是你把魔鬼惹来的,是你。” 狄斯飞快地站了起来,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般盯着那哭泣的孩子,倒退了一步。 “是你把魔鬼惹来的!”孩子哭着。 “放肆!”侍卫冲了上去,架起了那瘦小的身体—— “慢着。”他抬起了手来,又颓然地慢慢放下,“--- ---放了他。” 孩子被侍卫用力地推开了,他跌倒在地上,又哭着自己爬了起来,“血,尼罗河上满是鲜血。--- ---可怜的人啊,他就在那里,就在那里,你却不敢去握他的手--- ---你把魔鬼惹来了,是你!”孩子哭着,跑开了。 “皇子殿下!” “--- ---算了,”他垂下了头来,“随他去吧。” “这孩子疯了,大概是被吓傻了。” “认识他吗?” 侍卫点点头,“据说他是一个祭司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是盲的。父亲和祖父因为受大祭司叛乱的牵连,都被处决了。从那之后听说那孩子就疯了,每天跑来这里哭。” “是吗?”他淡淡地说。 他就在那里,就在那里,你却不敢去握他的手--- --- 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他的心里会疼呢?比听到他说鲜血还要感到难受得想哭? 一阵烦躁袭上心来,恐惧和不安随着孩子那消失在远方的白色身影慢慢地扩散开来。他闭上了眼睛。 夏宫,尼罗河西岸最大的法老行宫,兴建于埃及新王朝时期,相比与它的极尽奢华,久远的历史反倒仅仅成了一个附属的点缀。 “公主,皇子殿下在里面等您。”侍卫欠身,向宫殿的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微微点了点头。 偌大的宫殿,到处是绚丽的壁画和奢华的帷幔,华丽的门廊大气优雅,似乎通向的是传说中的天国。慢慢地走过去,随处可见价值连城的黄金雕塑,奇花异草的沁人幽香随着尼罗河上的清风徐徐抚来,伴随着宫殿里绝美的喷泉的汩汩水声,仿佛走在一座美伦美奂的巨大花园之中。 推开一扇扇装饰着精美象牙浮雕和黄金壁画的高大石门,穿过一层层奢华极至的帷幔,她慢慢地走着,火光将素白的容颜掩映得红润,犹如神明般的明艳照人;轻盈的淡紫色裙摆在身后拖曳,随着步伐的移动而翻飞,让她看上去像是在缓缓地飘移。 “皇子殿下在哪儿?”她淡淡地问道,因为还没有看见狄斯而有些失去耐性。 没有人回答。 “他在哪儿?”她皱起了眉头,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去——人呢?那个侍卫到哪里去了? 她向四周望去,这里已经是夏宫的深处,根本就不见那个侍卫的踪影。 好大的胆子,居然胆敢偷偷地走掉! “狄斯!” 没有回音,四周很静。 阿多尼斯死后,夏宫就一直闲置着,除了殿外把守的侍卫,里边根本就一个人也没有。 “狄斯!你在哪儿?”她试着再喊了一声,接连几天的滴水未进让喉咙烧灼般的疼。 仍然没有人。冷清的宫殿,极尽奢华,然而却很是阴沉。 她的脚步慢慢地迟疑了。 狄斯到底在哪儿?他派人来请她,不可能还故意地躲着她吧?除非--- ---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疑惑一点点地在心里堆积。 听得见细微的流水声。 她下意识地望去——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座廊桥边,脚下潺潺的是尼罗河水,碧蓝的水轻轻泛着浪花。 她伸出手来扶着廊桥两侧雕刻着绚丽图案的大理石,一级一级,慢慢地走了上去。 狄斯,你究竟在哪儿? 从尼罗河上徐徐吹来的风中,隐约传来细碎的铃声--- --- 阿尔辛诺寝宫。 辛提卡纳怀抱着一束洁白的莲花,若有所思地慢慢走了进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狄斯倚在阿尔辛诺之前站的那条回廊边上,那双单薄的、非常优美的双手手指紧紧交叉在一起,就像是远处尖尖的金字顶;他的头就靠在那上面,听见身后辛提卡纳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又转过了身去。 “阿尔辛诺呢?” 狄斯没有说话。 “来人!”他失去耐性地侧头大声问道,“公主上哪儿去了?” 使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公主她——三皇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刚要答话,忽然看见辛提卡纳身后狄斯的背影,立即改了口。 “我在问你公主上哪儿去了?”辛提卡纳皱起眉粗暴地吼着,“快说!” “是!”使女低头,“公主她去了夏宫。” “夏宫?”他愣了一下,“她怎么会去那儿?一个人吗” “是的,您走后不久,有个自称是三皇子殿下派来的人来见公主,”她说着,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狄斯,这会儿他已经转过身来了,“说、说——” “说什么?” “说三皇子有话要跟公主谈,在夏宫等公主。所以,所以公主就跟他去了。” “什么?”辛提卡纳警觉地眯起了眼来,飞快地望了狄斯一眼。 “我并没有派任何人来过。”他茫然地说着,慢慢走上了前来。 辛提卡纳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在脑海里掠过,他脸色大变,身体立刻僵住了,“糟了。”他吸了一口凉气,洁白的花朵从手中纷纷散落,“出事了!”他 低吼了一声,随即踉跄着飞快地冲了出去。 狄斯在原地愣了片刻,也跟着跑了出去。 应验的诅咒 “---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环佩飘飘的身影渐渐地变得清晰,那脚踝上的银铃在风里洒下一路细碎的轻响。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尔辛诺惊讶地望着那桥上颀长的白色身影,扶着大理石的纤纤手指,不由得握紧了,“--- ---狄斯!狄斯呢?狄斯在哪儿?”她警觉地向四周望去。 “狄斯吗?”阿西亚静静地站在那儿,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翻飞,亚麻色的长发略微显得凌乱,她望着她,额头上那招摇的蝴蝶斑斓而绚丽,有着致命的诱惑,“别找了,他不在这儿,”她轻轻地说,“这让你很失望吗?” “你——是你!”阿尔辛诺忽然恍然大悟,“是你把我引到这里来的!狄斯根本就不知道!” 她冷冷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太愚蠢了! 阿尔辛诺在心里暗自叹息。长年的冷静居然在那一刻消失殆尽,如此拙劣的计谋她竟然没有识破,还稀里糊涂地上了钩!机关算尽的阿尔辛诺!你真是太愚蠢了!你的睿智到哪里去了?你的镇定到哪里去了?狄斯啊!为了你,我竟然变得如此愚蠢!!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吸了口气,挺直了自己的腰,知道再也不能做出任何有辱她埃及大公主阿尔辛诺的事来,不能有一点的软弱,不能有一点的畏惧,这样想着居然很快地平静了下来,与生俱来的那份傲慢和风范终于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不经意间,曾经的阿尔辛诺又回来了。她微微抬起她的下巴望着阿西亚,如同当年她第一次在太阳神殿前看到她的那个时候。 “我真是佩服你的勇气,阿尔辛诺。即使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也——”她咧开嘴轻轻笑了笑,“为什么长久以来人们都只是传颂你惊人的美貌而忘记了你那双褐色的眼睛呢?那里边有着属于你血液里久远而辉煌历史的王室气魄和骄傲,通常这些都要比美貌来得重要--- ---” “你把我引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吗?”她冷冷地笑了一下,机警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对方那张同样美丽的脸上移开,只是由于连日的滴水未沾而显得有些虚弱。 “你当然明白我想说什么,------或是------做什么。” “你想报仇?”她挑了一下眉头,“你凭什么?就算是魔鬼之子又能怎么样?站在你面前的人是阿尔辛诺,你最好看清楚这点,我不是阿多尼斯!没他那么——” “‘阿尔辛诺’--- ---多么美丽的名字啊。”阿西亚略微带着讥讽地笑了笑,慢慢向她走来,“阿尔辛诺连神明都不曾真正畏惧,我又怎么会愚蠢到认为你会害怕我呢?不,我从没那么想过--- ---,因为那远非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再慢慢地把眼光转向远方,“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你可曾问过你自己,究竟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想要的?她在心里冷冷地笑了。 “你,真正爱的人--- ---应该是阿多尼斯吧?”阿西亚漫不经心、带着一丝轻笑望了她一眼,捕捉到那苍白的脸上的一丝惊慌而慢慢地将目光移开。 阿尔辛诺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心底深处升起了巨大的寒意。 魔鬼--- ---魔鬼啊--- --- “你当然不会承认,”她笑了,“或许你根本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住口!” “我并不想跟你闲聊,”阿西亚慢慢地转过头来,“我恨你,阿尔辛诺。“她淡淡地说着,眼神里却没有凌厉的仇恨,她望着她,几乎是悲伤的,那嘴角隐隐浮现的一丝笑容,竟然也是那样的凄凉,“你毁了我的一切。”她低声地说,一字一字慢慢地说。 是的,你毁了我的一切。你那双美丽的手沾满了我亲人和族人的血,你用那滚烫的血和冰冷的水将我从沉睡中唤醒,若不是因为你,我该是多么单纯善良的阿西亚!可你却把我唤醒了!我有多么地憎恨你!我恨你唤醒了我的仇恨,我恨你让我失去了身体更失去了灵魂!! “你可要想清楚了,孩子。没有了灵魂的阿西亚就彻彻底底地是魔鬼之子了,从今以后你记得的就只有仇恨和杀戮;换句话说,德勒的苦心就会白费,在这世间生活了二十年的阿西亚就完全不存在了,虽然身体没有改变,但却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心。今后你所做的事情恐怕是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残忍,你懂吗?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你留恋牵挂和不忍心伤害的了吗?” “我答应你,只要能替我父亲报仇--- ---” “那么向着冥河起誓吧,孩子。不过我得提醒你,一旦你许下了誓言,就再没了退路。除非他日被光明之神的黄金剑贯穿心脏,你将永远无法解除我们之间的契约;只是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所付出的代价就不仅是身体的彻底消失,还有灵魂的灰飞湮灭。” --- --- “我,阿西亚,对着冥河里所有的亡灵起誓,从此刻起,将灵魂交给阿奴比斯神,绝不反悔,他日若有违此誓,就让我化为烟尘,永不超生。” 呵呵,多么轻率的誓言啊!是的,阿奴比斯,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当狄斯舍身为她挡下那致命的一刀,当阿多尼斯的血溅上她白色的衣裙,她就已经后悔了,然而她却无能为力。 阿西亚!阿西亚啊!当日你真该听从光明之神的旨意静静地死去,不该在死亡的腐朽里化身成魔!你亲手将那杯酒端给了阿多尼斯,你笑着亲眼看他喝了下去,你居然能够那样冷静!你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为他而流!你真是比阿尔辛诺还要冷血啊!阿多尼斯已经死了,那么下一个呢?下一个会是谁?等到有一天大概你真的会亲手杀掉狄斯,那时难道你也一滴眼泪都没有吗? 今后你所做的事情恐怕是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残忍,你懂吗?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你留恋牵挂和不忍心伤害的了吗? “我恨你!阿尔辛诺!是你把我变成了魔鬼!” “你根本一生下来就是魔鬼!”阿尔辛诺尖刻地说。 “呵呵,说得没错。”片刻之后,她仰头笑了起来,放纵的笑声在风中飘荡,“我就是魔鬼,而你,恰恰是魔鬼憎恨的人。你还记得当初在水牢里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吗?阿尔辛诺?”她带着笑望向她。 “我诅咒你,阿尔辛诺!用我的血,用水族所有人的血诅咒你,诅咒忘恩负义的埃及!沙会淹没你们的白骨!阿尔辛诺,鳄鱼会撕碎你的身体,污秽的血染红了尼罗河!光明之神也救赎不了你永不超生的灵魂!” “你——”阿尔辛诺脸色微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来你还记得。”她撇了撇嘴,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她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莹莹地闪着寒光,她绕有兴致地把玩着它。 腥红的尼罗河 “你想干什么?”阿尔辛诺抿着嘴,“如此一把小刀就想来对付我?” “我可从来没有那么想过,阿尔辛诺--- ---你可是埃及的伊西斯啊,光明之神忠贞而伟大的妻子”她讽刺地说着,“可你知道魔鬼之子最痛恨的就是光明之神。”她轻笑着,将手伸向廊桥以外,慢慢地将匕首滑到了自己光洁的胳膊上。 “你做什么!难道——”阿尔辛诺瞪大了眼睛。 她如谜地笑着望了她一眼,握着匕首的手毫不留情地向自己的手臂狠狠划去——殷红的血,瞬时流了出来,滑过光洁的肌肤,慢慢地滴向桥下碧蓝的尼罗河,一滴、两滴、三滴--- ---她再划了一刀,血,刺目的血,不住地滴落而下--- --- 空气里,似乎也隐隐弥漫着一股令人眩晕的血腥滋味。 阿尔辛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恐惧。 她在干什么?她究竟要干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阿西亚的血滴进了尼罗河里,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仿佛那从手臂处不住滴落的血并不是来自她的身体一般。黑色的眼里似乎还闪着噬血而残忍的光,而那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河面上渐渐掀起了波澜,伴随着水花激荡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 阿尔辛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河面,这一看差点让她昏厥过去——河面上漂浮着丝丝血红,血腥引来了鳄鱼,不只一只,争相涌动着丑陋的头,追逐着那不断滴落下来的鲜血,彼此碰撞着,发出嘈杂的声响,像是一群等着噬血的恶魔。 她由于心悸而赶紧闭上了眼,又马上因为洞悉了阿西亚的意图而猛地睁开。 太阳神殿上洒满了你们的鲜血——那是阿多尼斯的血! 鳄鱼会撕碎你的身体,污秽的血染红了尼罗河!光明之神也救赎不了你永不超生的灵魂--- ---——鳄鱼!! “难道——”她惊呼了一声,因为自己的猜测的血腥而心惊胆战。这就是原因吗?引她来夏宫,是因为这是唯一尼罗河水流经的宫殿?她看着她笑着向自己走来,一步、两步--- ---带着手腕上未干的鲜血,带着嘴角残忍而神秘的微笑。 “不——”她低声自语着,慢慢地向后退去。 “阿尔辛诺!你在哪儿?”辛提卡纳焦躁的声音传了过来,几乎是同时,他敏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离廊桥不远处,“阿尔辛诺!”他终于看到了她,然而也同样看到了她面前的阿西亚——果然,他猜得没错,是这个女人派人假借狄斯的名义骗走了阿尔辛诺,引她到夏宫,她要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阿西亚是魔鬼!我已经杀了她,可她又活了!她是魔鬼!她会毁了一切!” --- --- 阿尔辛诺听到了他的呼唤,匆忙地转身,她看见了他,却恍若隔世一般,“辛提卡纳!”她大声地叫了起来。 “不要!”她看见了辛提卡纳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几乎是跌倒在了地上,他向她伸出手来,那褐色的眼里涌出了泪水,除却泪水之外,是恐惧,是惊愕,是痛苦---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地看那双眼睛——事实上她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过要仔细地看看那双眼睛——她的身体忽然地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推,像是一只美丽的枯叶蝶,慢慢地从桥上跃起,飘向那鳄鱼攒动的尼罗河。 “阿尔辛诺!!”他踉跄着冲上了那廊桥,徒然地伸出手去但却来不及救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面前掉了下去,他高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已经顾不上那站在一旁的阿西亚,她的身体还没有沾上河水,他就翻身跟着她跳了下去,想也没想地跳了下去。 狄斯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全部的画面,阿西亚趁阿尔辛诺转身的时候推她下了尼罗河,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辛提卡纳也跟着跳了下去。 “阿尔辛诺!!”他终于痛苦地叫了起来。 她听见了吗?或许是吧,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她看见他了吗?或许没有吧,不然她为什么一直盯着跟她一起跳下去的辛提卡纳呢?她所看见的最后一个景象,或许,真的就是辛提卡纳的脸吧?而他呢?或许看到的也只有她吧? “为了我真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是的。” “你把这叫做什么?” “忠诚。” “你的忠诚从哪儿来?” “来自我对你从来都无法克制的爱。” “你有多爱我呢?” “我想我能够爱到什么程度就已经爱到了什么程度。” 我爱你阿尔辛诺,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即使是陪上了我的性命我也心甘情愿,我是那样地爱你,爱了你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 --- 尼罗河水泛起血红的波涛,吞噬了一切,河面上水花飞溅,鳄鱼凶残而贪婪地攒动--- ---然而很短的时间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水面上满是腥红的鲜血--- --- 太阳神殿上有血,尼罗河上也满是鲜血,她就在那儿,就在那儿,你却不敢去握她的手!--- --- 阿尔辛诺!! 狄斯跪了下去,失声恸哭了起来,像母亲失去了唯一的孩子那般凄厉而绝望的哭声,他的头埋在颤抖的手里,双手抓扯着自己褐色的头发。 如果他日是你遭逢了那样的危险,我也一定会去救你,即使是搭上了我的性命我也一定会去救你! 我爱你!狄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一切的血腥--- ---远离她!一定要远离她!她是魔鬼!--- ---我只是希望你能保住性命好好地活着,为什么你不肯原谅我?为什么不能体谅我? 阿尔辛诺!阿尔辛诺啊!我救不了你!我竟然救不了你!我甚至还比不上辛提卡纳,没有勇气跳下去和你一同受鳄鱼的噬咬!我真是懦弱啊!我真是该死!我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我竟然--- ---阿尔辛诺啊!我的妻子!! 哭吧,狄斯,哭吧!你的阿尔辛诺已经死去了,你的妻子在你面前悲惨地死去了!痛苦吧,撕破你那张怯懦而可笑的脸!你所受的苦也根本比不上她所受的十分之一!看清楚!看清楚!你爱的人,你爱的人已经死了!站在那里的人是魔鬼!她是魔鬼啊! 离阿多尼斯的木乃伊送去国王谷安葬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新君即位也指日可待,然而埃及人的恐惧却是更甚从前——阿尔辛诺已经多日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了,作为支撑人民的唯一信念,她的神秘失踪令埃及上下人心惶惶。更可怕的是阿多尼斯遇刺前的一系列怪异现象再度出现,其恐怖程度比当初更甚。有人从深夜里醒来发现尼罗河上一片红光,乍看之下以为是火光的影象,可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根本全是血——碧蓝的河水全都成了腥红的血,然而清晨的时候一切又恢复原状;神殿的祭司日夜不停地向着神明祈祷,祈求阿多尼斯的亡魂平安渡过冥河,去往永生,可是却发现祭坛上出现了神秘的水迹,擦干之后又再度出现,祭司们连夜地观察,终于发现那水是从太阳神的眼里滴落下来的,是神的眼泪--- ---种种的怪异迹象在王宫里流传着,最终传到了宫外,再加上阿尔辛诺的神秘失踪,埃及境内谣言四起,有传闻说她感染上了可怕的疾病,已经面目全非;有人说她被软禁了,更有人猜测她早已死于觊觎埃及王位的阴谋家之手--- ---一时间不少的埃及人自发聚集到卢克索的伊西斯神殿前跪拜,期盼慈爱的女神别让埃及再承受血腥的灾害,期盼他们的女王早日回到人民身边。 然而阿尔辛诺始终没有再度出现,王宫里的侍卫和使女间流传说阿尔辛诺和狄斯的寝宫里白天里没有一点声音,可是一到晚上就可以听见痛苦的嚎叫,像是受伤的困兽发出的凄厉叫声,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其实就是他们仅存的三皇子狄斯的声音。 朝廷上下的官员日日夜夜在寝宫外面等着见狄斯,打探阿尔辛诺的下落,然而没有一次他们见到的狄斯是清醒的。阿多尼斯死后不到四十九天,阿尔辛诺和辛提卡纳几乎同时下落不明,埃及王室只剩下狄斯这一点血脉。眼下埃及上下军心不定,人心惶惶,不断有地方发生暴动,邻国也是虎视眈眈,大有挥军直取底比斯之意。 不断有官员恳请狄斯出来主持大局,他毕竟是埃及的三皇子,同时又是大公主阿尔辛诺的丈夫,理所当然地拥有王位继承权,找不到阿尔辛诺的情况下,由他暂代法老之职是最为恰当——当然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可是当他们见到狄斯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叹命运对于埃及的不公——很明显他已经垮掉了,那双褐色的眼睛不知道是由于酗酒还是长久的失眠,已经变得通红,看见任何人都充满了怨恨甚至悲哀,仿佛是一只困在陷阱里自知时日无多的狼,危险而凄凉。 “皇子殿下,有人求见。” “不见。”他的头埋在手心里。已经不记得这么坐了多长时间,呵,时间,对于一个心死的人,时间还算得了什么?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从身体,到心,再到灵魂--- ---全都死了。他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或许,就这么一直坐下去吧,直到秃鹰啄去那腐朽的肉体,化做一堆枯骨。 “你会见我的。”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的悲凉。 隐匿的壁画 他的心里一阵激灵,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见了当日太阳神殿前哭泣的盲眼孩童。依然是长长的白色衣裳,空洞而奇大的眼睛,只是那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这样一张生硬的脸更让人觉得心悸。 “你来做什么?”他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你这邪恶的巫师,你又看见了什么?尼罗河上已经洒满了鲜血,你怎么不哭了呢?怎么不哭了?”他一把拽住了孩子的衣领,在凄凉地笑着慢慢地将他推开。 “她已经死了,她死了,他们都做了魔鬼的祭品,”他低声而清晰地说着,一字一字,满是稚气的童音。 “呵呵,你说得没错,邪恶的巫师,她就在那儿,而懦弱的我却不敢去握她的手。”他吸了口气,忍不住地掩面而泣。 “你把魔鬼引来了。”他悲伤地说。 “住口!” “--- ---你看,我给你带东西来了。”孩子微微地笑着,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酒窝。 狄斯睁开了眼,看见他手里果然捧着一卷陈旧而破败的纸莎草纸,慢慢地对着他打开。 “这是——”他疑惑地望着他手里展开的画卷,非常熟悉的感觉——和太阳神殿里的壁画几乎没有多大分别,只上缩小了许多,而年代也似乎更加久远。 “这是光明之神的故事,”他笑着,“父亲让我给你的。” 光明之神?哦,当然,太阳神的模样埃及人都认识。鹰头的神明戴着太阳之冠,栩栩如生,斑斓的色泽映衬着无上的光明和圣洁。画里的光明之神手里高举着--- ---太阳权杖?不,不是的,他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把剑!狄斯瞪大了眼睛——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副壁画中出现过持剑的太阳神。 “还记得光明之神与魔鬼之子的故事吗?太阳神殿的壁画并没有完整地记录下那场伟大的战役,它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藏在我手里的这幅画里。祭司并没有将这画画上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小孩慢慢地说着,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狄斯的脸,“仔细看看。” 仔细看看?狄斯甩了甩有些沉重的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仅仅上一幅古老的壁画而已,有斑斓的蝴蝶,展开绚丽的巨大翅膀,魅惑而招摇--- ---不,那不是蝴蝶,那是魔鬼之子——狄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妖蝶,魔鬼之子转世的印记。他的心里针扎一般地疼,仿佛又见到了那尼罗河上的一片血红--- --他吸了口气,继续看着。光明之神--- ---是的,当然画里还有光明之神,高举着一把短剑,他的表情依然是那样庄重,不,那并不是简单的庄重--- ---他——天啊!他惊呼了一声——流泪!太阳神居然在流泪!不,不只是流泪,那画面中明明是红色的--- ---血泪?太阳神流的是血泪?!为什么?无上的光明之神向来是那样的正义凛然那样高尚,他怎么会在向魔鬼之子举剑时流下血泪来?怎么会? “这画有名字的。”孩子面无表情地说,“它叫‘魔鬼之死’。” 魔鬼之死?! 狄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孩子的声音还是这画本身而感到不寒而栗。 “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魔鬼之子拥有和神明相同的灵力,它的生命也和一切伟大的埃及诸神同样永恒。只有一种方法能够除掉它,光明之神就是这么做的--- ---黄金之剑,贯穿邪恶的心脏。”他轻轻地说着,带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悲哀。 “黄金之剑?”狄斯喃喃自语,目光停留在太阳神手里握着的剑上——那是一把短剑,黄金的剑身,几乎可以感觉到当时所发出的寒光,剑柄好像也是黄金的,上面有一个蓝色的点,似乎是镶嵌着的一颗方型的--- ---蓝宝石?对,应该是这样。黄金短剑,黄金的剑身,方型的蓝色宝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剑,发现已经很难再把目光移开——这剑--- ---天啊!不!!他惊叫了起来,脸色马上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 天啊!那剑,怎么和自己当初送给阿西亚的那把如此相似?不,岂只相似?根本就是一模一样!不会的!不会的!这不可能!他虚弱地摇着头,绝对不可能! “你还记得吗?那把剑上的蝴蝶?多么美的蝴蝶啊,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发现它和魔鬼之子是一模一样的吗?你以为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剑上?纯粹的装饰吗?当然不是。仔细看看吧,你一定没有看到那蝴蝶的身体实际上是破碎的,那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孔,正是它的心脏的位置。”孩子幽幽地说着,“--- ---那把剑上注定了会染上妖蝶的血,因为那就是传说中光明之神的黄金之剑,也就是这画里太阳神手中的剑。”孩子说着,慢慢地将画放到了地上,“该走了,父亲让我回去了。”他冲他笑了笑。 “父亲?”狄斯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 “这孩子的父亲和祖父因为受大祭司谋乱的牵连,都被处决了。--- ---” “你父亲不是--- ---” “父亲--- ---”孩子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伟大的光明之神,埃及之父--- ---”他轻声说着。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金之剑,在你手上--- ---,是你把魔鬼引来的--- ---”孩子说着转身,慢慢地离去。 狄斯愣在原地,思索着他的话,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脚边的那张纸莎草纸画上光明之神手中的黄金短剑上——也就是他自己从小带在身边的母亲的遗物,他唯一珍贵的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东西;再慢慢地移向那剑锋所指的斑斓蝴蝶——魔鬼之子--- ---那魅惑的光彩,那巨大的翅膀--- ---多么美丽的身体啊!却栖息着魔鬼的魂灵!他凝望着它,忽然觉得它微微地在动,翅膀扑腾着,俨然幻化成了阿西亚额头上那只同样斑斓的蝴蝶——当日她推阿尔辛诺下尼罗河时,他清楚地看见了——慢慢地,似乎又、又化做了阿西亚本人,对着他微微地笑--- --- 忽然,他恍然大悟,明白了那孩子究竟想说的是什么,与此同时,仿佛有蛇爬进他的喉咙,恐惧和痛苦洪水一般宣泄而下——不!!他痛苦而绝望地大叫了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黄金之剑 太阳神殿。 雄伟而高大的神像,无上的光明。如此高高在上的埃及之父啊,您那洞察万物的双眼,是否已经看到了一切? 狄斯站在神像前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仰起头来望着它,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的这一生,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呵呵,错得太多了吧?偏激、仇恨、自负、懦弱--- ---还有某种程度上的不道德,或是不忠诚--- ---他的爱情或许就是诞生在这样的土壤之中,然而他却总是错过了最美好的花期,来不及欣赏最美丽的花朵。他爱过吗?是的,他爱过,当然爱过,还是那样炽烈的爱。可如今,那曾经的许多过往,都已经 不再重要了吧?他爱的人,或是爱过的人,一个一个,都远远地离他而去了,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个破碎的梦,一个岌岌可危的国家--- --- 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吗?还不够吗?我所承受的痛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 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做? 黄金剑握在手里,沉重而冰凉,每望它一眼,都觉得有针狠狠地往心口里扎。是的,他终于看见了,那剑上的蝴蝶果然根本就是死去的尸体,那身体上的洞是被贯穿的心脏--- --- 神啊!多么讽刺!它居然就在我手里!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可它对于我来说代表着怎样的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呵!怎样炽烈的爱!我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这样做比让我死一百次还要痛苦! 我做不到!原谅我,我真的做不到!即使是杀了我,我也做不到--- --- 他垂下了头去,眼泪滴落到黄金的剑身上,闪烁着莹亮的光。 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细碎的铃声随着清风在偌大的神殿里飘荡。 “--- ---狄斯。”他听见她轻轻地呼唤。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伴随着轻微的颤抖,迅速地擦掉眼泪,他慢慢转过了身来,一面将手里的剑手到了身后。 她敏锐的目光一下子就识破了这个对于狄斯来讲过于拙劣的举动,慢慢地牵动嘴角,绽开一抹不易被人发现的轻笑。 还藏什么呢?狄斯啊,你终于要来为你妻子报仇了吗? 她微微地笑了笑,装作没有发现那把被他藏起来的黄金短剑,镇定地慢慢向他走去。 他望着她——依然是白色的长裙,亚麻色的柔软头发,黑色的眼睛仿佛暗夜里最璀璨的星辰,嘴角微微上扬,若不是那额头上那条金色的发带,他几乎会再度认为他的阿西亚又回来了,从前的阿西亚又回来了。 有眼泪慢慢地充盈了双眼,带来胀痛而酸涩的感觉。 “站住。别再往前走了--- ---请你别再往前走了。”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离他不远的对面,静静地望着他,他也一样;只是仿佛中间那点短短的距离是无法逾越的险滩,他们像是夜空中两颗孤立的星星,隔着浩瀚的银河,彼此相望但却永远也走不到一起。 阿西亚,我该怎样面对你呢?此时此刻的你究竟是魔鬼还是我曾经深爱的人?阿尔辛诺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呢?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难道你连我也想一起杀掉吗?因为我背叛了你?因为我娶了阿尔辛诺?还是因为魔鬼的眼里根本就只剩下了杀戮?呵呵,你若真想那么做那便动手吧,我情愿死在你的手里。死,对于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至少那样我的双手不会再沾上你的血,你的血。 “你来干什么?” “来见你。” “--- ---你走吧。”他虚弱地摇头,喃喃地说。 “走?”阿西亚的嘴角浮起一丝微微的笑,“你让我走到哪儿去?阿西亚早已是无家可归了。” 或许,你是让我重新回到死亡的怀抱吧?是这样吗?狄斯? “--- ---是我害了你。”他的嘴里尝到了一丝苦咸,“要不是因为我,当日阿尔辛诺不会加害你们,你们也不用逃出王宫,你父亲和族人就不会死,你也不会——”他说不下去了,伸出手来掩面而泣。 过了似乎很久,有冰凉的东西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脸,他痛苦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抬起头来,发现她就站在他面前,素白的容颜透着丝丝悲哀,黑色的眼睛里依稀闪着泪光,那神情里有着浓浓的悲伤,她用这样的一双眼睛望着他,像是有许多的话要告诉他但却一句也没有说。自从她回来了之后他总是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当日在阿多尼斯寝宫见到她时那眼里的空洞和冷漠,让他觉得那根本就是一个长着一张和阿西亚相同的脸的陌生人;可是现在,那眼里竟然也有了悲伤,像是他的阿西亚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那相同的身体里属于阿西亚的、沉睡了很久的灵魂终于醒过来了。 她是阿西亚!是的!绝对错不了! 他望着她,看着那冰冷的手从他手里抽走,再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脸,慢慢擦去那眼角的泪水,“不是你的错,你从来没有害过我--- --这是我的命运,生来即是如此--- ---是我自己选的路。”她轻声说着,嘴角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寒风中颤微微绽开的小花。 是的,是我自己选的路--- ---魔鬼要的仅仅是我的身体,可是为了从死亡的腐朽中重生,我把灵魂也给了他。我早已不是阿西亚了,从身体到灵魂都不是了,早就化身为魔了,我是魔,是魔啊! “阿西亚,”他低声地哽咽着,已经说不出任何的话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上阿西亚?为什么?她是多么单纯善良的人啊!像是尼罗河上盛开的莲花那般纯洁!为什么魔鬼偏偏选中的人是她? “你在为我感到难过吗?”她微微一笑,看着他,“不需要,不需要的,狄斯。我根本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也早已无泪可流了。所以你也别为我感到悲伤。” 他没有说话。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慢慢从他身边走开,向四周望去,“太阳神殿--- ---光明之神,真是伟大而不朽的神啊。”她轻笑着喃喃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太阳神殿前的空地上,对吧?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勉强地笑了笑,但是比哭还难看,不过她也看不到,他向她走去,缓慢而沉重的脚步,“那时候我们都还不到十岁。” “是啊。”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八岁,你九岁--- ---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原来我们的相识竟然是那样的早。神明到底还是给了我们那样长的一段时间。” “的确是很长的时间。”他哑着嗓子艰难地说。“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 ---” “--- ---你在后悔,后悔当初认识我了?”她幽幽地说。 “没有。”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也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样的话,“认识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欣慰的事,你是我阴暗生命中绽放的明媚花朵,是神明给予我最珍贵的礼物,这些你早就知道的。” 她微微地低下头去,片刻的沉默之后,“你还记得当初在这里举行的祭祀典礼吗?我们混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祭品被呈现给光明之神--- --那是我第一次违背父亲的意愿偷偷跑来光明神殿。” 父亲啊,我最爱的父亲!我总算是明白了当初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踏进光明神殿,总算明白了当初神殿的火为什么会突然熄灭--- ---你都是为了保护我啊!你早就知道了,知道光明神殿上总有一天会溅上我的血,对吗?你不希望我和狄斯在一起,为了分开我们甚至打算像法老说出那个原本隐藏在心里十八年的预言,也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他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取我性命的人,而我会因他而送命吧? 呵呵,那时的你,心里承受着的该是怎样的煎熬啊?父亲!我最爱的父亲!你是否还会想起我来呢?不,不会的,你想念的人应该是阿西亚,是你善良单纯的女儿,怎么会是我呢?对不起,我让你二十年的苦心都白费了,对不起!很快我会到您身边来的,我会向您忏悔,请求您的原谅--- ---您,会原谅我吗?会吗?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记得。”他说,撇了撇干裂的嘴唇。尘封的记忆被重新打开了,回忆在空气里慢慢地飘,甜蜜而痛苦,“那时候你还因为害怕祭品的血腥而被吓到尖叫,要不是我拉着你跑得快,我们早就被抓起来了。”他苦笑着,淡淡地说。 “是的。”她也微微笑了笑,“--- ---那时候我曾经问过你这样的一个问题,”她幽幽地说,声音很是低沉,像是藏着很大的悲伤,眼泪已从她的眼里无声地滑落了下来,“狄斯,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你会把我献给光明之神吗?捆着我的手脚,让我躺在那祭坛之上,用剑贯穿我的心脏---- ---你会吗?” “阿西亚!”狄斯痛苦地低吼了一声,高大的身体不由得因为她的话而轻微地颤抖,他伸出手来从后面搂住了她,眼泪滴落在了亚麻色的长长头发上。 “--- ---你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呢?”她轻轻地问。 “别说了。”他抱紧了她,没有理会如此大的力气会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告诉我。”她继续轻轻地说着,“你是怎么回答的呢?我想再听你亲口说一遍。” 他用力地吸了口气,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不会,”他艰难地开口,很小的声音,脸色因为痛苦而变得异常的苍白,“阿西亚在我心中是神一样的女子,如同我埃及永生的伊西斯女神。”终于说完了,他觉得自己所仅剩的一丝力气也被耗光了,心里一阵失落之后涌起的悲伤甚至大过了痛苦。 阿西亚啊,当初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难道你早就预感到了你我之间真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来?真是讽刺啊,那把剑居然一直就在我身边,我把她送给了你,而你居然又还给了我---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还给我?逼我做决定是吗?呵呵,难道冥冥之中一切真是早已注定? 她没有说话,沉默着。 “没有错,当时你就是这么说的。”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即使你现在这样问我,我的答案也是一样。 他望着自己怀里的她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痛苦地补充道。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你会记得我吗?”她望着他,坚定的眼里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他很久都没有从那里边看到的、很深的感情。她直直地望着他,{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像是要努力地把他记在脑海里——那是阿西亚的眼睛,只有阿西亚才会有那样的一双眼睛。然而他望着那双眼睛,却迷惑了,隐隐的不安涌上了心头,他注视着她,依稀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仿佛阿西亚有许多的话没有说出口,仿佛她在向他告别,仿佛他就要失去她了。 来不及细细地思考,他感觉到她的手环上了他的腰,她踮起脚尖,冰冷的嘴唇轻轻地覆上了他的,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低下头去吻着她,却尝到了一丝苦咸的滋味——眼泪吧?他的,或是她的? 他闭上了眼睛,迷失在了那个深深的吻里,仿佛时间就此停留,她不再是魔鬼之子,她的双手没有沾上他妻子的血,她依然是阿西亚,那个深爱着他同样也被他深爱着的女子。 眼泪流了下来。 终于想起来了,当初阿西亚亲手将那杯毒酒端给阿多尼斯时,就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的。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腰间慢慢游走,清楚地听见了剑从剑鞘里被轻轻拔出的声响,绝望和悲哀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可是他依然闭着眼,深深地吻着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动手吧,阿西亚,让我从痛苦中得到解脱。 挽歌(大结局) 眼泪,静静地流。 他听见了短剑划破衣衫、深深扎进身体里的声音,像是羽箭刺破最上等的丝绸——那种声音从此之后他时常在梦中听见,再也忘不了了——然而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 有温润的液体慢慢浸润了他胸前的白色长袍。 忽然之间,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不!”他痛苦地大叫了一声,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会记得我吗?”她微弱地说着,伸出带血的手,轻轻抚摩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阿西亚!”他悲伤地呼唤着她,望着那插在她胸前心脏部位的黄金短剑——扎得好深啊!——整个剑身几乎都淹没进去了,只剩下黄金的剑柄,满是血污,那方型的蓝色宝石,仍旧闪着莹亮的光芒,像是他从前无数次见到的那样。 “你果然--- ---还是下不了手。“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轻笑,伴随着一缕鲜血从口中的溢出,“可怜的狄斯,早在我将这剑还给你的时候,我其实就已将性命交给了你,你--- ---原本有机会改变一切的--- ---不过这样也好,也不算太晚--- ---”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手上沾上了鲜红的血——阿西亚的血,他深爱的人的血。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血腥,但是在此刻他害怕了,仿佛那血里有着致命的毒汁,如同赫拉克勒斯身上所披的那件衣衫,灼热的火烧一般的感觉席卷着他,他极力地想摆脱它却也明白永远也无法将它从记忆里抹去了。它将成为他的噩梦,不管是生是死。 “我后悔了。”她虚弱地说着,仍然带着那抹轻轻的笑,体温随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而迅速地流失,脸色越发地显得苍白,“狄斯,我很害怕,害怕我的双手早晚有一天会染上你的血,就如同它早已染上了阿多尼斯的一样--- ---” 呵呵,阿多尼斯啊--- --- “阿西亚--- ---” “你还想着阿西亚吗?”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然而她努力地不让自己睡着,因为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狄斯了。 除非他日被光明之神的黄金剑贯穿心脏,你将永远无法解除我们之间的契约;只是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所付出的代价就不仅是身体的彻底消失,还有灵魂的灰飞湮灭. 昔日阿奴比斯的警告犹在耳边,每个字她都清楚地记得。 我因为仇恨而苏醒,却又因为爱你而心甘情愿灰飞湮灭。永别了狄斯,从此之后我将重归死亡的怀抱,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轮回的转世中,我们将再也不能相逢,无论生死,我们,终究还是不能在一起--- --- “她回来了,狄斯,阿西亚现在回来了,只是她的双手已经满是鲜血,整个尼普顿的水也洗不轻她的罪孽。” 血流了出来,染红了光明之神的黄金之剑,魔鬼之子的灵力会随着那血的流失而减退,当它终于流尽的时候,魔鬼的灵魂就离开了这具当初托生的纯净躯体,你的阿西亚也就回来了,可是回来的也只是一具尸体,因为你的阿西亚早就已经死在了当日的水牢里,没有了魔鬼之子的灵力,她将再不能拥有永恒的生命,而将不得不重新回到死亡的深渊。甚至比死,还要痛苦一万倍,因为--- ---她将永不超生--- --- “不!”他搂紧了她,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生命正迅速地离她而去,“阿西亚,别走!别离开我!”他痛苦地望着她,那怀里的人有着那样苍白的一张脸,然而那却是他最爱的人的脸,是烙在他心底的脸。她回来了,是的,阿西亚终于回来了,可是她马上就要走了,永远地离他而去了,从此之后他将再也不能看到这张纯洁无暇的脸,再也无法拥抱这具美丽的身体,再也听不到她脚踝处银铃的轻响--- ---而将一个人孤独地活着,活在永无止境的痛苦的深渊。 “别为我难过,亲爱的狄斯。”她气若游丝地说着,心酸地抚着那泪水涟涟的俊美脸颊,“啊,我多么希望能抹掉你一部分记忆啊,让你再想起我的时候就只记得我们当初的单纯和快乐,只记得我是阿西亚,而不是魔鬼之子--- ---”眼泪流了下来,“狄斯啊,我是那样地深爱着你--- ---最后吻我一下吧,亲爱的人,把我的呼吸带走--- ---”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浑身软弱无力。她的心中恍惚起来了,狄斯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了。朦胧中,她仿佛听见了一阵悠扬的笛声与歌声,似乎看到了狄斯向她走来,游吟诗人一样的狄斯,温柔的、穿着白色长袍的狄斯。他的脚步那样的轻快--- ---他们牵着手走到了洒满落日余辉的尼罗河畔--- ---现在走到哪儿了?是花园吗?还是神殿?是夜晚吗?--- ---有拂面的微风,带着莲花的芬芳--- ---笛声时强时弱,越来越远了,终于一切都变得模糊,然后是一片黑暗--- ---她安静地永远地睡着了。 “我也爱你,阿西亚。”他颤抖的唇轻轻地覆上了她的,尝到了血腥的滋味,眼泪洒在那张血色退尽的脸上------他知道她已经走了,是的,她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他终于慢慢地从她唇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怀里的人儿已经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他搂着她慢慢地坐到了地上,很想大声地痛哭,但却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他颤抖地伸出那双沾满她鲜血的手,慢慢抚摩着那张冰冷而毫无生气的美丽脸庞,再一次轻轻地将嘴唇贴了上去——眼泪滴落了下来,洒在那苍白的面容上,果然,是血红的,如同当日那张纸莎草纸画上光明之神所流下的眼泪--- ---血泪--- --- 他搂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一刻也不愿意松开,眼泪似乎已经流干,时间仿佛已经停止,然而他痛苦的序幕已经拉开了,等待着他的是漫长的孤寂,正如当年德勒神官所预言的那样——他这一生都将永为命运之神所驱逐--- --- 当第二天黎明的阳光温柔地从神殿上方落下,投在可怜的狄斯身上时,他怀里紧抱着的就只剩下了那件沾满了腥红鲜血的白色长裙--- --- 阿尔辛诺和辛提卡纳的死让狄斯成为了埃及王位的唯一继承人,上下埃及之冠,如同古老的预言所暗示的那样,戴在了他的头上。 尽管子嗣的延续关系着一个皇族的命脉,但是年轻的法老终身没有再娶。在平定了一场又一场的内忧外患之后,他过着一种与埃及王室传承的奢华糜烂大相径庭的类似隐士般清心寡欲的生活,人们常常会看见他披着紫色的长袍站在尼罗河畔眺望远方,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家猜测或许是突如其来的王权让这个曾经游吟诗人一般的王子变得如此沉默寡言吧?又或是因为他失去了他美丽的妻子阿尔辛诺而意志消沉?不过有一点似乎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出的,那便是他对于继承王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欣喜,仿佛对他来说这是件无关紧要甚至勉为其难的事,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无所谓,才助长了身边的人的野心,才为他惨淡人生的最后一页埋下了悲惨的伏笔。 狄斯即位的第三年,埃及与亚述之间的联盟因为亚述的单方面撕毁而终止,战争再次一触即发。年轻的法老挥军亚述,这场历时十八个月的战争以埃及的胜利而告终。埃及军在返回底比斯的途中经过叙利亚沙漠,此时太阳神似乎已对自己子民辉煌的胜利产生了嫉妒之心,使他们遇上了流沙,前所未见的大面积流沙,法老的战车被困住了,混乱中有人看见骑兵统帅卢克将法老推进了流沙,有人又说看见法老是自己跳下去的--- ---总之,他没有再走出来了--- --- 亲爱的阿西亚,现在我在那伊阿得斯神前向你盟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永远不会背弃你,神明为证,他日有违誓言,就让我堕入流沙之中,受百蚁侵噬之苦,永无超生之日。 狄斯死后,卢克与神殿的大祭司勾结,谋篡了王位--- --- “父亲,你说他下得了手吗?” “--- ---不会,但是她总会离开的-- ---” “那他们还能相见吗?” “她因为背叛了阿奴比斯,身体和灵魂都灰飞湮灭,不能再转世了--- ---不过,倘若他能如传说中那样为她流下血泪来--- ---” “她就能活过来吗?” “不会,她已不是魔鬼之子了。” “可怜的人,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 “可是他的眼泪能为她解除阿奴比斯的诅咒,那样她就有转世的机会--- ---历经了轮回的苦难,或许他们会再相逢的--- ---那时候他们的记忆就会苏醒--- ---” “他能找到她吗?” “--- ---” 黑夜,如同千百年前一样地即将褪去,海天之间浮动着白色的薄雾。尼罗河上传来了悠扬的歌声,像是在为死去的恋人唱着凄美的挽歌--- ---歌声中,一道天光破雾而出,把地平线上飘动的白云染成了玫瑰色,温暖而柔和。澄湛的光芒中,射出道道金红的光——那是冉冉升起的太阳---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