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莲花》

作者：梁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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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十年走到另一个十年，他用一生的时间来逃避一个梦魇般的女人——水莲花。本来，他走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谁知，我会继续他的噩梦呢？

一、

那个冬天温暖而润泽，空气中仿佛充盈着阳光的气泡，空气凛冽而清新，我贪婪的呼吸着，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等小鱼。小鱼是我最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我的支柱。我的父母饱受了十年的非人折磨，不愿再呆在这片令他们伤心的土地上，在我16岁的那年双双移民澳洲，而我舍不得抚养我长大的姑姑，无奈父母只好把我留在了中国。在姑父姑姑相继去世，表姐远嫁异乡之后，小鱼就成了我的唯一依傍，直到我嫁给了纳兰。

而今，小鱼也要出嫁了。对方是我们共同的校友——成文。一年前，当我披上婚纱时为我祝福的那个女孩子，如今也要披上婚纱了。想到一起度过的童年，一起度过的校园时代，我虽感到甜蜜，但也不免丝丝的怅惘。

小鱼来了！远远的我便看到了她跳跃的步伐。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但一点也不能掩盖她那娇俏的身材。她黑黑的皮肤，高高的额头，黑亮的眼睛，小巧的口鼻，头发束扎在帽子里，额前留了几根刘海儿。第一次见到我俩的人很难想象，高挑的我竟需要这个小我一截的女孩子来照顾呢。

小鱼走了过来，“小猫”她攥着我的手，“陪我去看我的新家吧。”

“新家！”我的心一阵狂跳，喉咙发紧。小鱼与成文都自幼贫苦，要结婚的话根本无力置办一个“家”，而且，自尊心极强的成文不肯接受我和纳兰任何变相的“施舍”。那天早上，小鱼兴冲冲的跑来，“小猫，我找到家了！找到家了！”我细问原由。原来，他俩在市郊找了一套老房，虽然旧些，但面积很大，价钱也低廉。她兴奋的嚷着“比你和纳兰的‘香山别墅’还大那！还是欧式的建筑呢，还有大院！我要种好多花，还要建一个池塘，里面养好多鱼！”

他的兴奋感染了我。我们不停地笑着叫着，我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地图，她热心的用手指着，“就是这儿！”

恍然间像有一个炸雷在头上奔过，我的心“咯噔”一下，手脚冰冷，小鱼赫然指着一个十字架！或许不过是偶然的巧合？在这杂芜无章，交错纠缠的交通图上，有一个整整当当，横平竖直的白色十字架！我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一种不详的感觉在脑中划过。

小鱼看出了我的异样，关切的问我，我怕给她的生活带来阴影，轻描淡写的遮掩过去了。今天，小鱼要约我去她的新家了。其实，这也是她的第一次，以往都是成文和朋友一起去收拾房子，小鱼也没机会见它的庐山真面目呢！

我和小鱼上了104路车。这车很破，乘客也寥寥。因为是冬天，车窗是紧闭的，到处都是尘土、汽油与烟的气味。我头晕得厉害，靠在她的肩上。在汽车的颠簸中，我不停的做梦，梦里闪烁着白色的十字架。

“兰陵花园到了！”我一惊，醒了。冷冷的空气从脖颈间灌了进来。车上只剩我和小鱼两个乘客了。我推醒了还在熟睡的小鱼，在售票员木然的注视下下了车。

“车上的人都和僵尸似的！”小鱼伸展着肢体。借此驱赶寒冷。

我顾不上附和她的牢骚，打量着四周。天已经快黑了！远处是淡黑的起伏的连山，四周是荒芜的草地，虽已初冬，那些枯草还是高昂着头，展示着它们疯狂的生命力。几棵小树无力地垂首大地，几个巨大的像烟囱似的东西隐没在草间，这里以前似乎是家工厂。但现在，这里看不到一点烟火，一户人家，真的像一片墓地！我抬眼望望前方，汽车已绝尘而去！

“怎么办？”我拉着小鱼喊， “我们被抛到这里了呀？怎么找你的新家呢？”

小鱼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像着了魔一样兴奋，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们处在危险的境地，“放心吧，会有人来接咱们的。”

“谁？是成文吗？”

“他今晚加班，是我们的‘管家’呀，就是看那房子的人。”小鱼得意的说，仿佛向我揭开了一个设置精美的悬念。

我没心思去理会她的兴奋，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恐怕荒草间会窜出一个鬼魅来，“可是……他在哪呢？”

“你找我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吓得我跳了起来，“啊——”的一声向前冲了出去，小鱼在后面追着我，把我拉住了。我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全身虚脱了一样冒着冷汗，双腿软的几乎站不住。

小鱼拍着我的背，极力地安抚我，一边嘟囔着，“这个徐大爷也真是！什么时候站在人家身后也不说一声，吓死人了！”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满眼金星，一边挥手擦去额上的汗珠，一边稳定心神，打量着那个神出鬼没的徐大爷，他身材很高，左脚比右脚明显短了很多，所以肩膀看起来有些倾斜，穿着一件过了时的军大衣，头发在风中拂动，月光把他倾斜的身影绘在地面上，看起来很怪异。

小鱼拉着我向那个怪物走去，我心中极不情愿，但此时毫无办法，只得紧紧靠着她。我扭着脸，拖着无力的双腿，耳边传来小鱼笑吟吟的自我介绍，“你是徐大爷吧？我叫小鱼，是成文的朋友，你刚才把我的朋友吓坏了，她胆子好小的，呵呵……”

我听到“嗯”的一声，虽有些苍老，却不那么难听，多少有点人情味。我把头转过来，慢慢移到他脸上，天啊！这是怎样一张脸啊？那么苍老，仿佛没有一丝肉，布满皱纹与伤痕的皮肤紧裹在颧骨上，两腮瘪下去，像脸上有两个深洞。左眼布满了血丝，像铺了一张红色的蛛网。右眼像受过什么伤，眉毛上有一个蜈蚣似的疤痕，眼珠翻下去，白色的眼仁几乎全露出来了，令人触目惊心。所幸的是，他的头高傲的昂着，对我们不屑一顾，仿佛他是个云间的圣者，而我们不过是他脚下的草芥。他足有1.85，苍老不能摧毁他的体魄，他的肩那么宽，腰板比年轻人还直呢。

我看着小鱼，她朝我吐了吐舌头，经过刚才的惊吓，我们对这位徐大爷的丑怪已经有些不以为奇了。

“大爷，”小鱼还是那么兴致勃勃，“房子在哪呢？”

“哼，”他伸手一指，在东边的丛林中隐藏着一栋房子，像一头巨兽伏在那里伺机出动,我似乎还能看得见它那尖尖的角呢。我踮着脚看了看，没有一丝光亮，心头一凛，拉住小鱼说，“我们走吧，明天再来。”

“没事的，”小鱼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成文和我说过，这里的看门人好丑，不过心肠挺好，好像在文革里遭过罪。”

我偷窥了他一眼，他木然地望着远方，对我们的私语不予理会，似乎是个淡泊的人。我想起在文革中受难的父母，对这个丑怪的老人有了些同情。何况，他端正的口鼻，笔挺的风度，年轻时是说不定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呢。

“你们到底走不走？”那个老人不耐烦，低声咆哮起来，我惊异的发现，他说话非常标准，而且吐字清晰，声音浑厚，简直像个播音员。

“走，走。”小鱼一边赔笑，一边拉起我走向那座房子，“拜托，你就将就一下吧。在H市，找不到更便宜的房子了。”

我们在荒芜的草丛中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看到了一圈铁栅栏内的黑色建筑。它其实是一座三层的欧式小楼，有好多个错落有致、高矮不一的尖顶，第三层只有一个小小的阁楼，上面是一个最尖最细的尖顶，窗子外面有许多白色的护栏和欧式的圆柱，看得出以前一定很漂亮，不过可能在战争中被损坏过，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出它被修补过的痕迹。在H市，这样的欧式建筑其实是很多的。

“怎么……没有灯啊？”一直兴奋的小鱼终于发现了一点问题。

“今晚停电。”徐大爷面无表情地说。

我惊惧地望着那些毫无光亮的窗口，它们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一样望着我们，天知道这些眼睛后面藏着什么。突然，二楼左侧的第三个窗口有光一瞬而过，像有人端着蜡烛匆匆走过。

我大叫起来，“有人，有人。”

徐大爷突然暴怒起来，“有什么人？我啊在这看了20年，进来人还能不知道？”

我不敢做声了，但我知道，蜡烛不会自己从窗走过。

“进去吧。”徐大爷打开了门，传出一股腐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我和小鱼互相望了一眼，只好同时向门内迈了一步，谁知徐大爷在我们背上用力推了一下，我们悴不及防，栽进门内。

徐大爷猛然关上了门，我们能听到他在外面抽动铁索的声音。小鱼扑了上去，用力拍打着门，“徐大爷，徐大爷，你在干什么？”

“怕人进来害你们，放心吧，明早7点放你出去。”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我们拼命敲打着门，可回答我们的是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妈的，死老头，糟老头。”小鱼踹了几脚，我拉住她，“听，听，有声音。”

我们颤抖着抱在一起，瞪大了眼睛，四周是浓重的漆黑，空气里回荡着小鱼踢门的声音。

“ 没有声音啊！”小鱼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我明明听到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上楼的声音，还听到了她衣裙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等我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发现这座小楼的结构真是再复杂不过了。我们所处的是一条窄窄的走廊，曲曲折折的不知有多少个弯，每个拐弯处都有一个欧式的圆柱。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看得出已经很旧了，散发一股腐烂发霉的气息，每走一步都扬起一股呛人的灰尘。小鱼拉着我在走廊里转了一圈。一共是7个门，一楼大概有7个房间，两侧是通向二楼的楼梯。小鱼拉着我，摸索着推门，可那些门竟巍然不动。

“见鬼！这么冷，总不能让我们在走廊里过夜吧。”小鱼抱怨了一句。

我们默默的在楼梯下站着，小鱼做了个上的姿势。其实我知道，上面已不属他们的租赁范围了，而且，我想起了那一瞬而过的烛光，还有那个女人的高跟鞋声。

我们相拥着上了楼梯，这里整洁的出乎我们的意料，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我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窥视着我们，*侵扰着我们。

每一个声响都撕裂着我的心。我们推了推第一个门，是锁着的。我们拖者沉重的双腿去开第二个门，可里面只有一些杂乱的木具，一些奇形怪状的木板七竖八地摆放在里面，根本不能住人。

“成文是怎么搞的？”小鱼暴怒起来，我忙掩住她的嘴，“好了，好了，再看看别的房间吧。”

出乎我们的意料，第三个房间不大，但有一个明亮的大窗，还有一张大床，上面堆着被子，此外便只有空地了。

这间屋子是不能藏人的！我和小鱼相视而笑，有了一种安全而舒适的感觉，而且，经过刚才的惊吓与劳累，我们都有困意了。

小鱼把门反锁上了。幸运的是，她竟在衣兜里摸出了一支电棒。我们仔细察看了这间屋子，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纤尘不染，双人床上铺着一层塑料布，像是防灰用的。窗上挂着红色的落地窗帘，窗台上还放着几根红色的蜡烛。

“哦。”我揶揄小鱼说，“原来这是洞房啊。”

“明明是一楼的嘛……”小鱼虽嘴上说，但显然是默认了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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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后，小鱼已经进入梦乡了，我睡在她的身边，朦胧中想着，刚才有烛光晃过的不就是这个房间么？恍惚中，我看到一个少女向我走来，看不清他的身体，只能看到她的一只手，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荧光，这是一只近乎完美的手，尤其是她的指甲，那么饱满，圆润……我正迷迷糊糊的想着，那只手猛然向我床头一指，我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南柯一梦。

我起身推了推小鱼，她只翻了个身又睡了。我摸出了电棒，向床头照去，床头的小阁子里竟有个小小的匣子。我把它捧在手掌上，这是一个米黄色的木匣子，只有巴掌大小，却很重，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我把匣子打开，顿时吃了一惊，里面竟是一泓清水，水面飘着一朵半透明的莲花！那水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一种奇异的幽蓝色。我轻轻晃动匣子，水面上轻起涟漪，莲花也轻轻荡漾，那种粼粼的波光竟映到我脸上，我心底升起一种十分神圣的感觉，仿佛自己就躺在那朵莲花上，我不由自主的随着它晃动，晃动……

小鱼可能被我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我，“你在做什么？”

我兴奋的把匣子递到她面前，她张着嘴，足足有一分钟，猛然一抬手，打翻了匣子。

我被惊呆了，“你在做什么？”

她像见了鬼似的向后退，恐怕沾到匣子，口中不停叫着，“水莲花，水莲花！”

我怔怔的，“水莲花是什么？”

小鱼颤抖着，“那朵花……是用女人的指甲做的，水莲花把她们的指甲掰下来，做成花……”

那朵莲花静静地绽放在月光下，透明的莲瓣闪烁着清冽纯净的光泽。大概是在水中存放的太久的缘故吧，瓣端微有白色粉末状的裂痕。谁能想到，这如同宗教圣坛上饰物般美好圣洁的东西，竟然是用人甲做的呢？而且用了那么残忍的方式——把人的指甲活活掰下来。望着那朵莲花，我好像看见上面有无数呈烟雾状的少女的手在盘旋缠绕，好像听见了那些少女的惨叫与哀告，我感到一阵恶心，把头转了过去。

“水莲花……水莲花……”小鱼爬过来，紧紧的抱着我，眼睛却还盯着那朵妖异的莲花。

“你怎么认识这东西的？”我的眼睛盯着窗外，月亮又大又圆，完美得近乎诡异，仿佛一个女人苍白的脸，瞪圆了眼睛要窥探我们的隐秘。

小鱼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发，“你从小就有福气，长在深宅大院里，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在H市，只要文革里过来的人，哪个不知道水莲花呀？”

小鱼说的没错。文革初期，自感“罪孽深重”的父母把我送到姑姑家，谎称我是姑姑的二女儿。姑父是个深谙世事的“领导”，为求自保与我父母“断绝”了关系。所以，当父母在家中受红卫兵的非人折磨时，少不更事的我却在姑父的保护伞下度过了那段残忍荒诞的岁月。文革于我的记忆近乎空白。只有一个小女孩窥视着门缝，看着那一群群“斗志昂扬”的红卫兵与那些似懂非懂的红色标语。

“水莲花……是谁做的呢？”我低低地问，好像那个残忍的人会从莲花里飘出来。

小鱼用枕巾轻轻一拂，那莲花立刻滚到了地上，在阴暗的角落里全无光泽，倒象一个女人苍白的唇色。

小鱼突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泽，轻蔑？钦佩？仇恨？厌恶？……种种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我迷惑了，小鱼，似乎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小鱼了。

“那是水莲花做的。”

我惊异的望着她，“水莲花……原来是个人呀？”

小鱼点点头，“是个女人。文革那阵，害人无数，没人不恨她……”但她的眼里看不到仇恨，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向往与敬佩。

就在那天夜里，小鱼给我讲了水莲花的故事，那个美丽、毒辣、复杂，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然而谁又能想到，我和她会有一世孽缘呢？

“其实我也是听来的，”小鱼说，“她风光那阵，咱们还小呢。”

“她是52年出生的吧，还是53年，谁知道呢？反正文革开始的时候她不过13，14岁。她家是H市市郊的，姓孟，她的名字挺怪，叫什么也记不清了。家里在当地算比较富裕的了。她妈四十岁才有了她，所以对他相当重视。听说，他妈怀她的时候梦到观音菩萨了，嘱咐了几句话，就把莲花台抛到她妈的身上，他妈醒来生了她。”

“哦，所以，她叫水莲花？”

“不是，”小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说，“叫水莲花是后来的事。她从小就很‘传奇’，6，7岁的时候，就能让十几岁的大孩子对她服服贴贴，唯命是从。有人说她十岁的时候就能领导全村的孩子了。说起来也怪，她家在农村，那时候条件也不好，她发育得竟出奇的早。才十一，二岁的女孩子，长的竟像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她一定长的很漂亮吧？”

“说不清，”小鱼的眼神里有种向往的氛围，好像在谈她最崇拜的人，“我姑姑见过她，那年她不过十一，二岁，梳着两条黑油油的辫子。她的身材特别好，胸脯挺得高高的，两条腿又细又长，见了人也不爱笑，总板着脸，用眼睛“挖”人，哦，不，她见了男的笑，见了有权势的人笑……”小鱼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我的心却莫名地绞痛起来，眼前幻起一个女人的形象：光洁细嫩的肌肤，白得近乎柔弱，两道又弯又细的浓眉。一张略长的瓜子脸，笑起来时故意向右微侧，那脸上的线条极其妩媚极其流畅，称得那双又黑又大的杏仁眼，弯弯的摄人魂魄。长长的睫毛分为两层。毛茸茸，颤巍巍。眼神那么妖异，那么疯狂，那么自信，令人无法抗拒，她正对着我笑，她正对着我笑……

不……不……我疯狂地摇头，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文革中没有，文革后没有，我的记忆中从没有过这个人，这一定是幻觉！幻觉！

“你怎么了？”小鱼诧异地看着我。

“快讲，快讲！”我焦急地催促她，要是在以往，我才懒得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呢。可能我当时已经感觉到，也许一生一世，都要和哪个女人纠缠不清了吧。

“她上学以后，有个校长断言她日后必成大器。她的父母就她一个女儿，望女成凤心切，忍痛把她送到了H市的一中读书。这一读，就读出了一段孽缘，读出了一个凶狠，毒辣的水莲花……”小鱼悠悠地说。

“她是个相当好强的人，更兼天赋异秉，才智极高。但毕竟是从农村来的，不免被城里的孩子所排挤耻笑。可能从此打下了她自卑、自闭而又凶狠毒辣的性格吧……”

“后来呢，后来呢？”

“也是凑巧，我姑妈当时正在一中教舞蹈。有一天她正在寝室，有一个老师兴冲冲的对她说，学校新来了一个姓孟的女生，模样，身高，体型，简直是个天生的舞蹈苗子。尤其是她身体的柔韧度，在全国都没得找。我姑妈也没在意。过了几天，那位老师领来一个女孩子，我姑妈一看就呆了。她当时正值妙龄，而且相貌端庄，在一中的老师里也算数一数二的了。而那个女孩子竟让她自惭形秽！修眉妙目，法相庄严，简直就是天上的观音菩萨！她的笑容特别甜，能甜到你心里去，而且‘老师’之称不绝于口。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给人感觉已神交好久了。她的一双眼睛擅于窥测人心，你说一句，她能猜出第十句，专拣你爱听的说。”

我突然想起来了，“小鱼，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一个教书的姑妈？”

“死了，”小鱼淡淡的笑笑，“文革时被水莲花指使人活活打死的。”

我打了一个寒颤，“为什么？”［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小鱼惨然一笑，“情海波澜。”

我刚想问她，忽然背上一寒，汗毛悚立，好像有毛茸茸凉飕飕的东西拂过。我背窗而坐，觉得窗外有一个女人，苍白的脸，黑黑的发，瞪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看我。[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怔了一会，回过头去，但见月光惨淡，愁云漫天。好像有一个女人白色的纱衣拂窗而过，我甚至听到了那沙沙声。

小鱼恍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水莲花入学的第二年，有一位老师为她量身定做了一幕舞蹈《水莲花》，令她一举成名，她从此就有了这个圣洁的外号。一时间，她成了一枝名副其实的校花，蝴蝶一样在学校上下穿梭。她那充满魔力的社交本领，使整个学校无不折服在她脚下。那年她才十三岁，就成了一中的学生会主席，历届年龄最小的。但她并不满足，因为她天生就有一种领导和管理的才能，并竭力发挥这种才能。她想当官，领导千千万万的人。”

“大概就是那一年，学校里转来了一位姓钟的老师，他是军人出身，高大魁梧，风度翩翩，与我姑姑是公认的一对。两人正如火如荼，那人突然对我姑姑情浓转薄，冷脸相对，三番五次冷语相讥。有一次吵翻之后，我姑姑独自去他的单人寝室，却发现一幕极为荒诞的丑剧——年仅十三岁的水莲花竟然赤身裸体地躺在钟老师怀里！我姑姑气急了，怔在那里，钟老师慌张地起身，而水莲花则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里发出慑人的冷光。我姑姑气急的说——我要开除你！水莲花说出了一句让她差点晕倒的话——我和校长上过床！钟老师也加了一句——她如果有事，我决不放过你！最后我姑姑被人抬了出去。在此之前，水莲花一直是她最疼爱的学生。”

“奇怪的是，无论我姑姑怎么反映，怎么上告，水莲花还是在一中，还是安安稳稳地作她的学生主席。结果我姑姑转到了别的学校。不过事情败露以后，水莲花一反以往的乖乖女形象，开始放荡不羁，换了无数情人，据说，那个钟老师还因此醋性大发，自杀未遂。”

“可想而知，以水莲花的手腕，在文革里自然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把一中闹得血雨腥风，打倒了一大批老师，奇怪的是，这里竟包括那个对她死心塌地的钟老师。水莲花残忍的打断了他的腿。”

“那……那后来呢？”

“水莲花最后伙拼了几伙造饭派，成了‘工农兵武装司令部’的司令以后，终于遇到了敌手，可能也是一个什么部的司令吧，权势比水莲花还大，是一个满族人，叫什么不清楚。水莲花对他竟是一往情深，不能自拔，但那人却不理会她。水莲花一气之下，把那人的情人抓来。一周之后，那个姑娘只有指甲是完整的了。水莲花竟突发奇想，活生生地掰下她的指甲。从此以后，竟一发不可收拾，见了漂亮少女的指甲，就要掰下来据为己有，也不知害了多少人！她选出指甲中形状最好的，做成了这朵莲花。而她和那个‘司令’互相斗法，更是杀得人骨遍地，流血漂橹。”

“水莲花……现在在哪里？”

水莲花死了，小鱼说。

不知为什么，我的恐惧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更添了些许失落。

“怎么死的？”

“大概是78年吧。水莲花虽然在文革中害人无数，但凭借着她的能力和社会关系，谁也奈何她不得，不但丝毫无损，反而还在仕途上青云直上。最后还是那个在文革中和她作对的‘司令’，搜罗了她的罪证，颇费了一番周折，把她送进了监狱。说来也怪，无论是被她害过的人，还是他们的亲属，谁也不敢流露出丝毫庆幸的意思，连看她的囚车都不敢，可能都被她吓住了。水莲花判的是死刑，缓期二年。一年后，她猝死在狱里，很多人都见过她的尸体。”

我在想，我为什么会失落？

“你在想什么呢？”小鱼问。

“哦，没什么，我在想，那个‘司令’能扳倒她，一定很厉害。”

“那当然，”小鱼狡黠地笑，“水莲花能看上的人，一定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说不定，像你家纳兰那么帅呢。”

“啊——”我伸了伸舌头，“那我可倒霉了。”

月色渐渐被雾气笼了起来，四周朦胧而恍惚，小鱼的脸像蒙了一层白膜，模糊的看不清楚，我们其实坐得很近，但感觉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小猫，”她的声音好像也恍惚而隔膜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了解她？”

我惊异地望着她，恍惚中明白了什么。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没了爹娘？”小鱼极力使自己平静，但我看到，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难道……是水莲花？”

“没错，”小鱼忽然激动起来，“那个贱货，她根本是在耍我爸……我妈是活活被气死的。”

我站了起来，紧张的看着她，“小鱼，我们好了这么多年，你都没对我说过……” 我突然想起来纳兰说过的话，“在小鱼的眼神深处有一些别的东西，她小时候一定有过很不寻常的经历吧？”

“谁都不知道，”小鱼站起身来，一脸的愤恨与孤绝，“今天，我终于可以报仇了，可以报仇了……”

我紧紧拉住她，惶惑地望着四周，恐怕会跳出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来，“小鱼，你疯了？她已经死了，你还报什么仇？”

“我没疯，”小鱼的手冰冷而又潮湿，“水莲花在文革期间搜刮了一笔财富，具体的数目是多少，谁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水莲花的手下几乎抄遍了整个H市，现金，文物，古董……你说，这会是一笔小数目吗？”

我摇摇头，“这笔钱在哪里？”

小鱼做了个奇异而美妙的手势，这不是她所有的，难道，她在模仿什么人吗？

“这么多年来，多少人一直在觊觎这笔钱，政府也在寻找它。可是，水莲花把它藏在一个十分隐秘地方，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她的眼睛盯着那朵人甲莲花。

“难道……”我恍然说，“和那朵莲花有关？”

“没错，”小鱼用一种胜利的微笑看着那朵莲花，“水莲花对这朵莲花视若珍宝，把它看成自己的象征，她把它和自己毕生搜罗的财富放在一起。但是，没人知道她把这朵莲花放到哪里。今天竟然让咱们碰到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小鱼笑了起来，脸微微的向右侧，下巴尖尖的像个小狐狸。眼睛依旧那么黑，那么大，但已不复明亮，而是有些朦胧了起来，衬得脸蛋那么苍白，今晚的小鱼，怎么这么妖，这么媚呢？

“小鱼？”我焦虑地望着她，心中充满不详的预感。

而小鱼已经顾不上理我了，她用手细细地在墙壁上摸索着，“小猫，别傻站着了，快帮我找找。”

恐惧和好奇同时占据我的心，我拖着僵硬的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鱼后面，手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小鱼寸土寸金地在墙上搜索着，每个地方都不肯放过，而我只是紧紧跟在她后面，恐怕眼前突然窜出个女人来。

小鱼整整折腾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仍一无所获，“小猫，拜托，别老跟在我身后，帮帮忙好吗？”

我虚弱地问：“你摸墙角做什么？”

“小笨蛋，水莲花怎么会把财宝明目张胆的防在外面呢？一定有机关的。”

“哦。”我一点也不关心什么财富，只想早点结束这场噩梦。

“咦，小猫，”她突然打起精神，“看，对，墙上有个黑点，对，你按一下那里。”

墙上确实有个黑影，在我看来，那更像玻璃窗上的黑影映的。我看了看小鱼，她实在是累坏了，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我，我心里也有个柔软而妖异的声音：“去吧，看一下，看一下。”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个黑点。恍惚间，我仿佛触到了一个少女的指尖，冰冷的，柔软的，湿润的，仿佛还沁着汗珠。墙上仿佛有一个少女苍白的脸，恍惚而虚弱的对我微笑。

我尖叫了一声，扑在小鱼上，和小鱼抱成一团，我们不停地叫着对方的名字。小鱼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着，似乎和我一样害怕。

“小鱼，”我颤抖着，“我们结束吧，回家吧……”

“小猫，小猫，”她扳过我的脸，望着我，“因为那个女人，我吃了多少苦哇……”

我动情地望着她，这么多年来，坚强的小鱼第一次流泪。

“你只知道我苦，你知道我为什么苦？你只知道我穷，你知道我为什么穷？就因为她！那时候，我才4岁。我爸是个小有名气的生产队长，手中有几分权势，人长的也不错。水莲花就千方百计地迷惑他。我爸也不争气，和她鬼混到一起，还听了她的鬼话，天天打我妈妈。我妈气不过，拿出生产队里炸鱼的手榴弹，拉开环，炸死了。整个H市都轰动了，真是死得轰轰烈烈呀！”小鱼惨笑着，一滴泪水划过脸颊，落到我手背上。

“水莲花玩腻了以后，把我爸晾在一边，又去勾引别的男人。当时，我爸可是对她动了真情的，不顾她冷语相对，死皮赖脸地去找她。哪知她为了让我爸死心，竟然去勾引我爸的顶头上司——一个五十多岁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子。我爸又气又悔，这时想起我妈来了——晚了，我妈已经死了。我爸是投河死的。”

“小猫，凭我当年的家境，绝对不会比你差的。我也可以住在深宅大院里，我也可以做我的千金小姐——就是因为那个女人我从小就成了没人疼的孩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一定要报复，报复！我爸爸死后，奶奶在家抱着我，她不敢大声哭，她只能小声哭，小声哭……连水莲花死了以后，她也不敢抱怨，当时她都八十多了，人家一问：你儿子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她就连连摆手，不能说呀，不能说呀……小猫，别人怕她，我不怕她，我就不信斗不过一个死人……”小鱼哭了起来，呜咽声在房间里缈缈漾开。我发现，她也只是小声哭。

“小鱼，小鱼，”我紧紧抱住她，“我知道，我知道，可她已经死了，上天有眼，让她死了。我们就不要和她纠缠了好不好？我觉得她太邪了，凡是和她沾上边的都好不了。”

“你不懂，你不懂，”小鱼望着我，脸上鼻涕眼泪一片狼籍，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你吃过苦吗？你想过一个70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3，4岁的孩子，要过什么样的苦日子吗？你吃过树皮吗？你被人追打过吗？有人往你脸上吐口水，叫你狗崽子吗？”

我拍着她，“小鱼，小鱼……”

她突然抬起头来，瞪着我，“你刚才在哪找到那朵花的？”

我望着她，无力地摇摇头，小鱼拼命摇着我，“小猫，告诉我吧，求你了。” 我抬抬手，指了指床头，小鱼马上撇开我，向床头爬去，我在后面虚弱地叫，“小鱼，小鱼……”

小鱼今天像着了魔似的！我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望着，她一会拍拍这，一会敲敲那，不一会，她像顿悟似的愣在那，足有一分钟，用手用力在床头一拍，“啪”的一声，床头的木板竟然从中间断开，露出一个金属制的按钮。

“小猫，”她向我摆摆手，“向后靠，小心呀！”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小鱼在床头按了一下按钮。一时间，只觉得天摇地动，好像屋顶塌了一般，四周都是木石摩擦与碎裂的声音，灰尘和砂石纷纷向我倾泻下来。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抱住头，紧紧地趴在地上，身后传来刺耳的轰鸣与尖叫，我两眼漆黑，一动也不敢动，汗水混杂着灰尘，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到地面上。

“小猫，小猫……”小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好久才敢抬起头来，身上丝毫无损，只是软得动不了。小鱼站在我面前，目瞪口呆地望着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左边墙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在微弱的月光下，可以看到里面是几节向下的阶梯，天知道那底下会有什么！

“小猫，”小鱼激动地推着我的后背，“我们快点下去吧！”

我吓了一跳，“你疯了？你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怪物？再说了，这么黑，我们怎么下去？”

小鱼笔嘻嘻地从衣袋里掏出手电，打开了，可那微弱的光芒只是闪了两下就熄灭了。

“什么破玩意！”小鱼咒骂了一句，将手电摔在地下。

这下好了！我正暗自庆幸呢，她突然一拍脑袋，从窗台上拿起一根蜡烛，点燃了。那烛苗闪烁不定，整个房间越发显得鬼影幢幢。

“我们下去吧！”她手中端着蜡烛，兴致勃勃地对我说。

“不不不……”我将身体向后缩着，唯恐她将我拉下去。

她有些着急了，“你要是不下去，我自己下去啦？”她说着朝台阶下走去。

天啊，让我自己留在这屋子里？我看了看那朵莲花，又看了看小鱼，她脸上一副倔强的表情，我知道她一向是说到做到的，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紧紧地贴着小鱼，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面走去，走廊里散发灰尘与一股发霉的味道，似乎还有一种奇怪的檀木香味。我生怕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哆哆嗦嗦地跟在小鱼后面，还好小鱼走得很快，我们很快就走到了尽头，是一个门，小鱼愣了一下，伸手推开了它。

“吱呀-----”扑天盖地的灰尘，呛得我和小鱼直咳嗽，天知道那扇破门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被开启了，才会发出那么难听的声音。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门的对面有一个大木柜。

那股檀木香味似乎更浓了，小鱼举起蜡烛仔细照了照：那是一张巨大的棕色木柜，柜是镂空的，被许多交错的木板分成大小不一的空间，或高或底，或正或斜，整个布局不是对称的，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巧别致，展示了它主人的丰姿。

在每个小空间里，都放着我们所未曾见过的东西，或许，在书刊上见过，却没有这么真切。

“小猫，小猫……”小鱼轻轻地叫，眼睛却没有看我。她几步跨上去，仔细地端详那些东西。

一卷卷泛黄的古字画，散发着霉烂的味道；一尊尊古旧的器皿，缀着绿色的锈迹。莹润剔透的白蝉趴在叶子上，大概是用象牙雕的吧。镂花仿哥特式绘着拉丁文的西洋自鸣钟，大概是明清时传入的吧。雕花镂纹镶珠的金色匣子;景泰蓝镶祖母绿的粗簪子;攒彩珠含莹蓝色坠子的凤钗;整块玉雕成的《寒江独钓》。最令我惊诧的是两尊塑像：一尊赤裸男女合抱的异教邪神，男的横眉怒目，颈上挂一圈骷髅，女的仰面媚视，二人皆千手千眼，形容怪异。还有一尊赤裸的观音，头带宝冠，颈横璎珞，眉梢含情，眼角带笑，哪里是慈悲大士，分明是出浴太真！

这些东西，或华美，或璀璨，或古旧，但看得出，皆是华贵无匹！我却觉得她们有一种阴森的邪气，就像金字塔能传播病毒一般。我本能地躲避她们，只是战战兢兢地把头伸过去欣赏，而不敢用手指去碰触她们。我一回头，发现小鱼正用手抚摸着一个镀金的七宝玲珑浮屠，眼睛因喜悦而散发着近乎狂乱的光，显现出一种痴谗的病态来，让人胆战心惊！

“小鱼！”我向她喊，“别碰那些东西！”

小鱼好像沉浸在一个黄金铺就的美梦里，完全不理会我的话。那些她眼中的宝物散发着陈旧腐烂的气息，好像横陈在空气中正在变质的尸体。我担心地望着小鱼，却不敢去碰她，恐怕那些不洁的东西会沾到我身上来。

这时我忽然看到了一个像框，水晶般的莹润剔透，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绚丽夺目的光芒。其间镶着一张泛黄而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共五个人，但都照得很小，中间是一个女人，她的五官模糊成一团，但看得出笑得很得意很灿烂，脸上的线条极其妩媚。她的左后方是一个男子，个子比那女人高出一头，同样看不清面目。他略向后侧着头，好像正和后面的人说话，显然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照上的。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剩下的三个都是男人，各有其态，看来也是没有准备过的。整张照片看起来像是那女人的阴谋，是她趁着其它的四个人不注意时，找人照下来的。为什么要照这样一张照片呢？这样一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照片？

“小鱼，你过来看看，这人是不是水莲花？”

小鱼闻声走到我身边来，她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好像是吧？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小鱼冲着照片大叫，“水莲花，想不到吧？你惨淡经营的毕生心血，现在都是我的了。”

小鱼可能太累了，刚一沾枕头，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不敢在刚才的位置躺下，怕那些冤魂的手指再向我指过来。我掉了个头，面向窗子躺下。对面的大红色窗帘在轻轻的鼓动，仿佛后面有无数纤弱优美的手指在缭绕上升，我赶忙转移视线，小鱼抓了满手的珍珠项链，浑身珠光缭绕，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我终于睡着了，而且睡得这么死，整个人仿佛在漆黑的深海里不停的下沉，下沉，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一丝光亮……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到了我的额头上。我努力的想睁开眼，但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手指在不停的痉挛，却怎么也动不了，我徒劳的张开嘴，喉咙里干涸而嘶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鱼，小鱼……”我在心中焦急地喊，可是小鱼的呼吸声遥远得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又一滴滚热的液体在我的脸颊划下，我一急，睁开了眼睛：天啊，有一个手持蜡烛，穿着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我的床头，俯身看着我，她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脸。我张大了嘴，却只听见自己嘶哑而浓重的呼吸声，怎么也喊不出声音。僵硬的四肢在床上乱踢乱蹬，却怎么也找不到小鱼。那个女人似乎冷笑了一下，转身飘走了，我的脸上又留下了一连串的蜡滴，整个房间重归黑寂，我依然动不了，但我知道，这是梦魇，我一定是在做梦。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离奇的梦，我根本没到过一个梦魇般的地方，也没有听过一个叫水莲花的女人的传奇故事，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场梦罢了，等到天亮了，梦醒了，这一切，也都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嘶哑而尖利的声音传来，刺向我的耳膜，“小姐姐，开开门，让我们进去……”我努力地睁开眼，那件大红色的落地窗帘已经被拉开了，外面是深蓝色微亮的天，两个小人帖在窗上，他们不过三、四岁的孩子一般大小，一个的头发短而乱，另一个头还扎了两个乱蓬蓬的“羊角辫”，他们的衣服已经如同碎布一般，皮肤黝黑，上面布满褶皱，手指像火柴棍一样细小。他们的口中流着口水，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神痴谗，又放着精光，嘿嘿地傻笑着：“小姐姐，让我们进去吧……”

我浑身都是冷汗，身上虚脱一般瘫在床上，“天快亮吧，天亮了，一切都过去了。”

天亮在那个晚上真的是遥远而漫长的，然而它终于来了，当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洒满屋子的时候，一切的阴霾也就随之而去了。对面的落地窗帘拉得紧紧的，门又是紧锁着的，那么昨天晚上，我一定是在做梦了，我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胆小，让小鱼的一个故事吓得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我伸展着自己僵硬而酸痛的四肢，去揉紧绷的脸——蜡油，我的脸上竟然有白色的蜡油！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小鱼，小鱼……”

小鱼不在房间里！我手忙脚乱地打开门，跌跌撞撞地跑进走廊，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回荡着我嘶哑的喊声，我拼命的撞每扇门，而它们却巍然不动，小鱼呢？

我滚下楼梯，“小鱼，你在哪里？我害怕……”

一楼同样空荡荡的，但是左边第二个门却虚掩着，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嘶叫声，像是什么受伤的野兽。

“小鱼，小鱼，你在吗？”我试探着问。

没有人回答我，一种强烈的喘息声传了出来。

“小鱼，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要吓我。”依然没有人回答我。我擦了把眼泪，一步一步的蹭过去，抵住门，从门缝中望过去：横七竖八的木棍中坐着一个人，浑身血肉模糊，头发乱蓬蓬的看不清面目，头皮还掉了一大块，露出血红的头皮，但我认出了那件被扯得乱糟糟的黑色的羽绒服。

“小鱼，”我哭着喊，“是你吗？”

小鱼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水莲花——水莲花——”

我向她走过去，“小鱼，你不要怕，我是小猫啊。”

小鱼惊恐的向后退，“她在你身后，她在你身后……”

我觉得一股寒气从后心传来，好像昨晚的那个女人就站在我的身后！

“啊——”我再也顾不了小鱼，转身冲了出去，我扒在大门上又抓又踢，大声嘶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开了，我不顾徐大爷的惊异，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我拼命地跑，跑，跑……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我的手中和嘴里满是沙土。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开过来，扬起一路烟尘。

“出租车，停车，停车……”我一下子扑倒在路上。

开车的是个女司机，她的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面目陌生而遥远，“你要去哪里？”

我瘫倒在座位上，吃力地抬起头，无数个冷漠的面孔在我眼前晃动，“带我走，求求你……”

“你要去哪？”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山那边的回音。

“我……”我想抓住她的手，身体却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滑下去，跌进了无边的浓黑里……

二、

我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跌跌撞撞地走在无边的黑暗里，脚下似乎满是拌脚的树根和藤蔓，漫天漫地的浓雾，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身后有一个女人的脚步声，她穿着精致的高跟皮鞋，穿着一件真丝的白色连衣裙。我的脚步匆忙而慌乱，她的脚步从容而优雅，不急不徐，却总是幽灵般跟在我的身后，我能听见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我还能听见她走路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有时还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咳嗽声。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跑，却总也甩不开那个鬼魅般的女人。浓雾微微的有些散了，月亮露出来，遥远而冷隽，像是一个女人苍白而幽怨的脸。我看见有一个蹲在地上哭泣，“小猫，你为什么不管我？小猫……”

“小鱼，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扑过去，抓紧她的手，她的手好冷啊。她突然用指甲狠狠地掐着我的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而怨毒的脸,“你为什么偷我的东西？为什么？”

“不是我，不是我，是小鱼，是小鱼……”我放声大哭，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个纯白色的世界，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一个人瞪着血红的眼睛向我扑了过来。

“小猫，到底怎么回事？你和小鱼到底遇到什么了？告诉我，快告诉我！”

我被吓得心胆俱裂，“水莲花，你放过我吧，真的不是我……”

“先生，你不要急，这位小姐是惊吓过度，你越急她越害怕，你不要吓她呀。”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温和而清秀的脸，“小姐，你不要害怕，这位先生的女朋友出事了，他才这样着急，他不是故意吓你的。”她言语温和，穿着白色的套装，看起来是一个护士。

“我怎么在这里？”我虚弱地问。［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你已经昏迷两天了，是一辆出租车把你送到医院的。

“小猫，我是成文，你还认得我吗？”成文跪在我的床头，拉着我的手，“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鱼为什么会发疯？”

小鱼疯了？我望着成文被痛苦和焦虑扭曲了的脸，心里一阵愧疚，“是水莲花……”

成文的脸上露出了失望而无奈的表情，“和小鱼说的一样……”

那个女护士小声的嘟哝了一句，“我说嘛，她也有点不正常了”

她们以为我也不正常了，我软弱而焦急地申辩：“我没疯，真的是水莲花…”

善良的小护士蹲下身，温和地对我说，“我知道，有没有马兰花……”

“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实在没有力气辩解了。

“水莲花到底是什么东西？”成文转过脸去，小护士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瘫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大脑里一片混乱，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水莲花？难道，那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还是，我真的发了疯？

“你们这群孩子啊，连水莲花都不知道，真是背叛历史啊，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们，你们俩一个太小，一个又是外地人，不知道她也不奇怪，那可是个尤物啊，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么厉害的女人，太厉害了！”我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我听得出，这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什么?水莲花是一个女人？”成文和小护士同时问道。

“是啊，是啊，她在文革里可是一个人物啊！不过，她已经死了。”

“张医生，为什么小鱼和小猫都提到她呢？”

张医生沉吟了一会，“大概是这样，由于水莲花在文革里干的坏事太多， 市里都用她来吓唬小孩子，可能她们俩在文革里也被吓过。那天晚上她们不知被什么吓到了，激起了她们童年时的阴影吧。”

“张医生 ，你看小鱼能恢复正常吗？“

成文焦急地问。

“那个小姑娘在病比较严重，恐怕要恢复一段时间。不过，我看这个小姑娘神智好像比较清醒一些，等她清醒过来，我们或许能了解到一些情况。”

一个星期以后，我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斜靠在病床上，那个小护士正在一勺一勺地喂我水果罐头，成文从门外跨了进来，“小猫，你再好好想想，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瞪大了眼睛，极力地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天小鱼给我讲了水莲花，我们找到了好多珠宝，我那晚看到了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小鬼’，真的……”

成文半蹲在我的床头，“公安已经按你说的去查过了，上上下下的都查过了，除了楼下装修的那间屋子，其余的都是空的，要么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木料。楼上更是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双人床，落地窗帘，机关，财宝，更别提什么水莲花了，那个看门的老头我也问过了，他那天晚上也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只知道一大早上你大吼大叫的跑了出去，他一进去，就看到了疯疯颠颠的小鱼……”

“成文，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小猫，我知道你没有骗我，但是，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忘记了什么……”

我痛苦的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真的只记得这些，我也糊涂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猫，你再好好想想，不要放弃，医生说你是正常的……”成文还没说完，小护士给我解了围，“先生，你就不要再逼她了，她身体刚好些，让她慢慢想吧。”

“小猫，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成文低下头，咬住了下唇，“纳兰明天要从澳洲回来了。”

“真的？”我惊喜地抓住他的手，“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祝福你们。”成文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放开我的手，走了出去，看到成文这样，我心里难过极了，我对不起小鱼和成文，我在危难的时候将小鱼抛下，自己逃生，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俩同样被魔爪扼住了喉咙，我只不过比她幸运一点罢了。我望向窗外，“纳兰，你快回来吧！有你在身边，我就再也不会害怕 了。”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阳光白炽，好像要把人晒化一样。我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样子，那时的我，比现在还要胆小怯懦，一幅诚惶诚恐，手足无措的样子。整天被人呼来唤去的，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当时的我穿着一件难看的红底黑纹的套裙，那套裙子比我的尺寸足足肥了两码，穿在身上极不合体，长短却超级迷你，还盖不住膝盖呢，我一边别别扭扭的跟在队伍后面，一边拼命的往下拽裙子。

“停下，停下，后面那个高个子，你到底会不会走路？怎么那么笨呢？”前面那个带队的胖老师晃着一张油脸向的走来，前面的女孩子停下来，一齐转头看着我。尤其是那个总是刻薄我，说我笨的金铃，更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又是她呀？怎么那么笨呀？”

“白长那么高的个子了。”

一阵阵的惶恐与羞愧向我袭来，我难堪地低着头，弯着腰，双手不停地揉搓着。

那个胖老师口沬横飞，“你怎么总走错脚步？跟不上节奏吗？怎么那么笨？你还哭，谁委屈你了？”

小鱼在从前面跑过来，“报告教师，她今天病了。”

胖老师看都不看她，“她每天都走错脚步，每天都生病吗？”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讥笑声，另一位教师走过来，为我解了围，“礼仪队的小姑娘嘛，长得漂亮就行了，再说，她这样的身高，咱们学校一时也找不出别人了。”

“可是那个投资方的老板9：00就到了呀，现在已经7：30了呀。”胖老师急得直跺脚。

那个教师一指小鱼，“我把她教给你了，9：00之前，你务必要教会她。”

“是。”小鱼利落地打了个敬礼的姿势，拉着我一溜烟跑了出来，我俩跑到了一个背人的角落。(奇书网|Www.qinkan.net)

“小鱼，我真的不会呀，我太笨了，什么都学不会。我不想上了。”

“小猫，坚强点，”小鱼拉着我的手，诚恳地对我说，“其实你样样都好，就是性格太懦弱了。你要学会去适应一些东西，不要老是像个小乌龟一样缩在那里，更不要轻易说放弃。再说了，这个礼仪选的都是学校里最漂亮的小姑娘，又有补助，一般人想进还进不来呢。今天我们迎接的可是学校的财神爷啊，咱们学校能不能盖新楼，全凭他一句话了，咱们这个礼仪队非常重要啊，现在又没有替补的人选。”

“金铃她们总是笑我呀！”

“你管她们做什么？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我知道，可是，我实在是太笨了，连最简单的走队列都跟不上。”

“别急，”小鱼拉着我的手，“你就是太没自信了，其实你能做好的，你只要跟上节奏，喊一的时候迈左脚，喊二的时候迈右脚，来，你跟着我的口号，一二一，一二一，你看，这不是很好吗？”

“我知道，可我一紧张时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我无助地望着她，“万一我到时候出错了怎么办？”

“没事的，你在最后一排，跟着前面的人走，她出哪只脚你就出哪只脚。”

“不行啊，走过去的时候是最后一排，回来的时候我可是第一排啊。”

“关系的，你跟着我学，先用力深呼吸三次，昂起头，挺起胸，在心里默念三次：我是最优秀的，我什么也不怕，我一定会成功的。”

我按照小鱼教的去作，却遏止不住的一阵心虚，一个绝望的念头向脑中袭了过来，要是一会演砸了怎么办？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胖老师恶狠狠的训斥和一张张讥笑的脸。我抬起头来，迎上小鱼关切的目光。

“怎么样？好多了吧？”

我低下头，“是啊，好多了……”

“怎么样？我的方法厉害吧？”小鱼得意地笑着，“等会要付费的呀。别垂头丧气了啦，我给你说点有意思的事：今天要来的那个投资的老板，是从美国回来的啊，他的姓怪怪的，好像是什么什么兰，是个满族姓啊，你听说过吗？他相当有钱了，在好几个国家都有公司，而且啊，听说他长得特别高特别帅，简直像是好莱坞的明星，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单身啊。昨天咱们寝室的人还说呢，谁要是谁找了个这样的老公真是不错，不过就是太老了，听说他都四十多了。”

我没有理会小鱼在说什么，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心里默念着：一会千万不要出丑啊……

我心虚地低下头，前面一个老师小声喊：“来了来了……”

“奏乐——”

震耳的鼓乐声轰然响起，我们五十个女孩子手持鲜花，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走去。我混身僵硬，眼睛死死地盯住金铃的脚，僵硬地跟在她后面。前面响起了一阵欢呼和鼓掌的声音，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全世界都是她那两只迈动的脚。

“立——正——”终于捱到队长喊口令，队伍停了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下面，请纳兰集团的总裁给大家讲几句话……”有着地方口音的校长怪声怪调地讲起了话，站在我身后列队欢迎的男生中不时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哄笑声，其实当时的我要是稍微再自信一点，就会想到他们其实是在嘲笑校长的口音，可是怯懦自卑的我却认定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那身又短又肥的裙子和露出的大腿上了。我低着头，含着胸，使劲地拽着裙子，想让它盖住我的腿，它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短了，没办法，谁让我比起周围的女孩子来，显得太高太瘦了呢？我总是显得这么不合时宜。

“向后转——”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前面传来了一声号令，我吓得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前面的女生已经齐刷刷的转了过来，一个个又急又笑又气的看着我，而我还在原地傻傻地站着，身后的男生发出一阵哄笑。天啊，我急得差点昏过去，在这种场合，我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金铃恶狠狠地盯着我，“快转过去啊，你这笨蛋!”

我怎么这么笨！慌乱之中又转错了方向，从左边转了过来，而且一幅手足无措的狼狈样，那些男生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笑的事情了。更糟糕的是，校长和学校的领导都站在前面，他们拥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胖老师自然也在，完了，学校的事都被我弄砸了，他们心里一定恨死我了。

“齐步走——”队伍后面又发出了一声号令。我越急越手足无措，不是快了一步就是慢了一步，甚至手脚向同一个方向甩了起来，打到了旁边女孩子的胳膊，又被后面的女孩子踩了几脚，整个队伍被我搅得波澜起伏，甚至连第一排都走不齐了，弯弯曲曲的煞是好看。前面的男孩子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有拍手的，有吹口哨的，甚至有人大声起哄，“好——”

“哎哟——”这场由我导演的闹刷终于达到了高潮：我被左边的女孩绊倒在地，人群里爆发出了最强烈的一阵笑声。我扒在地上，口中全是沙土，满脸的泪痕，天啊，全世界的人都在笑我，我真的不想活了！我当时只想让学校置于一个火山口上，让所有的人湮灭在火山的愤怒之中。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搅局呀？”胖老师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且我也真的这样做了，把头使劲向地上钻，疼痛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呃……您不要介意，”校长一群人向我走来，我得见他的声音，“这个小姑娘恐怕不太舒服……”他一定是跟那个投资方的老板在解释。

“没关系的，哎呀，你看，她的头都流血了，你们快把她扶到我的休息室里去。”

胖老师尖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用，不用，她一向这样的，好头昏，小鱼，快把她扶回寝室。”

小鱼赶忙从后面跑过来，和另外一个女孩子搀起我，这时一个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听得见他温和的声音, “她这是低血糖吧？不要紧的，你们把她扶到我房间里吧，我那里有从国外带回来的药，很好有的。”

他的个子很高，足足比我高了一头。他大概是怕我太难堪或是怕学校为难我，或许，仅仅是做出一种姿态。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一种善意的姿态。不过这种同情与安慰，只会使我更难过，像他这么优秀的人，心里一定很看不起我吧，还没等我说话，胖老师已经开口了，真难为她那么尖锐的嗓子，也能发出那么谄媚的声音，“老板，你不用管她，这孩子一向这样的，总是关键时候掉链子，去歇一会就好了，您继续参观吧。”

校长也连忙附合：“是呀，是呀，那边有一座新盖的教学楼，我们过去看一下吧。”

我们都以为他会顺水推舟的答应，我也希望他会这样。我现在只希望躲到寝室里在哭一场，而不是在陌生人面前继续自卑而尴尬下去。

然而他固执地站着，“不，这位小姐的病要紧，还是把她送到我的休息室去吧，在那里她大概会舒服一些。”

我结结巴巴地推辞着，“不不不，给您添麻烦了，我……”

校长打断了我，“纳兰先生是一片好意，你就过去吧。小鱼，把她扶到纳兰先生的休息室。”

我真是个惹人厌烦的累赘，我低着头，眼前晃动着他深蓝色的领带。

一向伶牙俐齿的小鱼，这时竟然也开始结巴起来，“先生，老板，你的休息室在哪里？”

这不过是教学楼里的贵宾室，却是我们平时无缘得进的。一字摆开的棕色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到处可见松树仙鹤的迎宾图。一边是一个衣架，对面是一个索尼的电视，窗台上陈设着君子兰和文竹，还有一盆吊兰。这些现在看来最普通不过的陈设，在80年代未的H市却可算得上是很豪华的了。

我缩在沙发里哭泣，对于一个19岁的，整天缩在角落里又自卑怯懦的女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今天的事更丢人的呢？听到有人近来了，我忙把脸藏在双手中。

“你好点了吧？”我听得出他的声音。我这人就这样，当我伤心的时候，如果有人安慰我，我只会哭得更厉害。

“哎呀，你这孩子，纳兰先生好心让你进来休息一会，你到来劲了。快回寝室吧。”又是那个胖老师。

是啊，人家只不过让我进来休息一会，现在都已经到了中午了，伤也已经包扎好了，我赖在这里干什么呢？我真是太笨，太不识时务了。我从沙发上跳下来，向外面跑去，一只手拉住了我，“别急，你看起来还没完全好呢，等会我叫人给你找一些药，我有好多呢。”他一用劲，我又坐到沙发上了。他坐到了另一边。我实在不应该再哭了，可我止不住自己的抽泣。

胖老师站在门口搭讪：“现在的孩子真被惯坏了，简直是不知好歹……”

纳兰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张老师，我的头有些不舒服，您能出去一下吗？”这真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了，我忙站了起来，他忙拉住了我，“我不是说你呢，你先坐一会，我还有话要说呢。”

这话一出口，我比那个张老师还尴尬呢。这个旅居国外的纳兰可能忘了，在80未中国的北方城市，男女之防还是相当森严的，更何况我还是一个女大学生呢。

那个胖胖的张教师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堆了一脸的笑：“纳兰先生，要不要抽支烟，我那里什么样的好烟都有……”天啊，她这个样子，简直是个青楼的老鸨。

纳兰笑了一下，“不用了，你不介意把门关一下吧？”

那个胖老师的脸红了一下，“啊…你先休息一下吧，”他又转向我，严历地说，“你也不许多呆，防碍纳兰先生休息。”她看我的表情，好像我偷情被她捉到了一样。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在到处宣扬：那个女孩子看着笨笨的，其实精着呢，装着摔了一下就缠住了从国外回来的老板，两人在房间里呆了那么长时间……事实上她也是这么一个爱搬弄是非的人。还好，她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他并没说话，那股优越感呼之欲出，我又想起今天的事来，禁不住又哭泣起来。

“我刚才对张教师是不是太无礼了？你不觉得我很粗鲁？”他突然问。

“不……没有……嗯，我不觉得…”我语无伦次地说，我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在我的心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而无论别人做什么，我都挑不出错来。

“没办法，”他自嘲地说，“我这人就这脾气，讨厌一个人，就直接表现出来，而不会拐弯抺角地掩饰。”

“挺好的。”我抽抽噎噎地说。

他递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手绢过来，我不好意思用他的东西，可总比我现在满脸鼻涕眼泪的强吧。我接过手绢，用力擤了擤鼻子。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不像是贫血嘛。”他温和地问。

“真对不起，我真是太笨了，我总是把事情搞砸，给你们添了太多的麻烦。”我又抺了下眼泪。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你看起来挺聪明的嘛。”他看起来确实有点不解。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倾听者，让人很容易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真的很笨，从小就做不好事情，大家都在笑我。你看，我连步都走不好，都跟不上别人……”

“什么？你是因为不会走路？”他显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来，续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也笑我，你……”

“你别介意，”他笑呵呵地说，“我以前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呢。别哭，别哭 ，你告诉我，别人的看法有那么重要吗？”

“是啊，他们笑我啊，多丢人……”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看着我，忽然大笑了起来，而且分明是恶的嘲笑。我先是惶恐，继而羞愧，最后开始愤怒了起来。“你笑什么？我知道你又有钱又有势力，可是，你也不用这样侮辱人啊。”我平生第一次大声向人嚷了起来。

他突然平静了下来，用温和的语气说，“你看，你这样不就对了吗？如果有人嘲笑你，你只管勇敢地面对他们，而不是哭哭啼啼地躲躲闪闪，那么，就谁也伤害不了你了。”

我望着他，他看起来很真诚的样子，而且，他的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我也觉得以前用哭泣来对待别人的中伤，简直是可笑。

“你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子，就是太不自信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你不了解我，我真的很笨，一无是处。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我不会玩……”他一脸的不可理解，我向他解释起来，“人小的时候和别人一起玩，跑得慢，跳得低，谁和我一起玩都要输，做体操总是比别人慢半拍。我从来没有独立的完成一件事。我真的一无是处，我常想，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衬托别人的优点。”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你为什么这样贬低自己呢？会说自己一无是处？就我认识你的这一小会，已经发现你身上的很多优点了。”

望着我迷惑的目光，他笑着解释，“第一，你很善良，处处为别人着想，体贴别人，把别人的利益放在自己之上。第二，你的心很细，对事物敏感，善于观察，善于发现生活中的蛛丝马迹，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自然是一大优点，对不对？第三，你很谦虚，这在中国来说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优点，你说呢？”

他说得似乎挺有道理，迎着他的目光，我羞涩的点了点头。我却没想到，只凭他的这几句话，观察事物的能力就远远在我之上了。

他继续微笑着说，“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长得很漂亮，难道你自己从来没有感觉到吗？”

我低下头，脸红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从小到大，很多人都夸我模样清秀，虽然不是特别漂亮，只是我的自卑怯懦掩盖了这一点。不过要说异性当面夸奖，这还是第一次呢。以前也未必没有男孩子对我有好感，不过我的自卑与自闭击退了他们。

“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上天已经赐予你这么多优秀的品质，你还祈求什么呢？”

“我总是给别人添麻烦，虽然我没有恶意……”我又想起今天的事来，“回去又要挨骂了。”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过来谈话吗？我可不是出于同情心，而是你今天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我小时候也出过一场类似的滑稽事，只不过与你不同的是，你是一个懂事听话的乖乖女，而我那时是一个人见人厌的讨厌鬼，大家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

我抬起头望着他，凭他俊朗的外表，得体的谈吐，优雅的举止，怎么会呢？

“你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小的时候就在H市上的中学，那时我是学校里公认的最不受欢迎的人，调皮捣乱，甚至抢别人的东西，无恶不作，胆小的女孩子在路上遇到我甚至会吓哭。可能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不相信，可现在我的梭角经过多年的打磨而变得圆润，你根本看不出我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那时候我就在H市的二中，是个公认的坏蛋。”

“男孩子调皮一点也不算坏事……”我小心翼翼地说。

“我当时又何止是调皮一点呢？”他转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让我给你讲那段有意思的事吧。说来让人生气，我平时是个混世魔王的时候，真的是一路顺畅。而当我决心作个好人的时候，却总是出差错。那一阵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讨厌鬼，决心改变自己，好好表现一下。那天晚上，老师对我们说，第二天有个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动员大会，要同学们好好准备下，早上7点钟穿着校服在操场上集合，千万不要迟到，说完她还特意向我看了一下，因为我每次有事总是出状况。我当时心里想，老师，你就看好吧，我明天要好好表现一下。我一放学就向家里冲去，结果在路上出了问题：看到两个男孩子在欺负一个女孩子。要是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拍手大笑或者吹两声口哨，可那天我已经决定改好了呀。于是我就冲过去，把他们打得落荒而逃，不过我的校服也在泥地里弄脏了。我总不能穿着脏衣服去参加大会呀，没办法，我只好把衣服洗了，晾在外面。要知道，那时可是东北的冬天啊，于是第二天，最爆笑的一幕出现了：在庄严肃穆的动员大会上，一个迟到了半个小时的人，扛着一件冻得僵硬的校服走了进来，衣服的袖子还直直的指向天空。”他站起身，低着头，弯着腰，一脸当时的愤怒而又无奈的滑稽表情，装着肩上扛着什么东西似的向我走来，我被逗得笑弯了腰。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又坐回沙发上，“后果可想而知，谁都认为我是故意的，幸夸当时还没到文革，要不我就是个反革命了，教师把我大骂了一顿，我想想做好人实在太麻烦，于是又回到了原来的老样子。”他抬起头来微笑了一下，“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还记得被我救过的那个女孩子吗？我竟然也赢得了美人心。”

看着他微笑的样子我也有些兴奋起来，“她喜欢上你了对吗？她现在在哪？”

谁知他的脸迅速低沉下去，别看他平时的样子优雅有礼，温和亲切，脸色低沉的时候却很吓人，一幅要置人于死地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对不起她，没有保护好她。”他简短地说，还是沉着脸,.

看啊，我真笨，又说错话了，我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向我点点头，“说道歉的应该是我，是我的表现太无礼了。”话虽这么说，他的脸色还是那么低沉，然后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文革的时候真的很乱啊，那时候武斗经常打死人的。”说完以后我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因为他的脸色变得更阴沉了。

“是很乱。”他说，很明显地是在敷衍我。

大约沉黙了有一分钟，他的脸色转了过来，可能是为刚才的情绪化而歉疚，他的态度显得格外地亲切，“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有点受宠若惊，急忙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啊，真好听，”他赞赏地说，“这才是女孩子应该有的名字嘛，我不喜欢有的女孩子起一些中性或者男性化的名字。对了，他们为什么叫你小猫呢？”

我暗暗感激他开了这么一个头，而不用我费尽心机地寻找话题，“因为我的声音又细又轻，他们说我的声音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奶猫，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外号。”

“小奶猫？”他笑了一下，“是很像。那小鱼呢？不会是因为她的叫声像鱼吧？”

我笑了起来，“鱼哪会叫啊？因为她特别活泼，像一只刚离水的小鱼。而且我们俩总在一起，所以叫她小鱼。”

“对了，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是学艺术的，就是画画啊什么的。”问到我的专业，我开始有些精神了，这也是惟一能让我骄傲的地方。

“不错啊，你喜欢画吗？”

“还行，不过油画画得不好，”我开始有些眉飞色舞了，“我比较喜欢工笔，就是那种古装的仕女图，有着宽宽的袖子，长长的飘带的那种，你喜欢画吗？”

“喜欢，看来我们可以互相学习了，我的油画比较好，”他毫不犹豫地说，我有点失落，原来我惟一的一点可怜的特长也构不成值得夸耀的谈资。

“不过，”他接着说，“我更喜欢音乐，钢琴、小提琴、萨克斯，我甚至能来上一段古筝呢。”

“啊？你都会啊？真是厉害啊！”

“这有什么？”他一幅不值一提的表情，“我的古筝是和一个朋友学的，她的音乐修养才高呢，好像没有她学不会的乐器。”他陷入了沉思，好像在追忆着什么。

我正要说话，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走进来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像是中外混血，一身红色的套裙，穿着丝祙，黑黑的头发烫得弯弯的，穿着尖尖的高跟鞋，全身上下不知有多少个弯。她高昂着头，蛇一般扭了进来。我紧张得蹦了起来。

“你坐着吧，这是我的秘书，vivian,”他的眼睛并没有看我，“有事吗？”

那个女人的眼睛在笑，我感觉她在笑我的傻气。“这有一份文件需要签一下。”

纳兰看了一下，麻利地签了字，把文件递给她，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熟稔地靠近他，“晚上的牛排，加什么调味汁，葡萄酒吗？”

“很好啊。”纳兰点头笑着，“昨天你推荐的那家餐厅不错，今天还去那吧。”

那个女秘书很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女人之间的情绪实在是怪得很，在一定的场合，即使是陌生人之间，也会有一种莫名的醋意和敌意。

“那么你呢，”纳兰转向我，“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和那个女人同时吃了一惊，我结结巴巴地说，“啊，不用了，我们食堂晚上有饭的。”

纳兰微笑着说：“真没面子，回国第一次请客就被拒绝了。”

我急忙解释，“啊，不，我的意思是不用麻烦你了，我有吃的……”

“我可不是出于客气才邀请你的，这可是一片诚心啊，别这么不给面子好不好？”

我感觉那个女人的眼光不怀好意地射了过来，我有点赌气，“当然好了，我很高兴。”

“那么，晚上你想吃点什么呢？”

这下可问到点子上了，虽然我的父母很早就到了国外，但我很少吃西餐呢。

我忸怩了一阵，才想起一个，“冰淇淋，我……”

那个女人哧地笑出声来，这固然因为我的傻气，也有她向我示威的意思吧，我尴尬极了。

纳兰似乎瞪了她一眼，“我知道了，你喜欢吃甜食，对吧？”

“是啊，很喜欢。”

纳兰转向女秘书，“你去告诉他们，晚上多准备一些甜食。”

女秘书悻悻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如果你不喜欢西餐，我们就去新园吧，中餐非常好吃啊。”

“不，不，西餐很好的，我很喜欢。”

“我都忘记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像我这样又老又丑的老头子，怎么能这么冒昧地邀请年轻的小姐吃饭呢？”

“不，不，你不老也不丑，我非常高兴能和你在一起，”我说，“你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只是怕麻烦你罢了。”

“我都已经快四十岁了，跟你在一起，可不是老头子了。”他说，“我真羡慕你呢，你现在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年轻，单纯，善良，天真无邪，对一切都充满了憧憬……”

“我才不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呢，”我看着地板，郁闷地说，“我希望自己像刚才那个女人那样……”

“她？”他吃惊地反问，“为什么？”

“因为她又聪明，又能干，说话得体，办事精明，大家都喜欢她。”

“是吗？我怎么不喜欢她？”他笑着反问我。

“怎么会呢？”我吃惊地问，“你不喜欢她，会让她做你的秘书？”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两回事嘛，我让她做我的秘书是因为她能干，而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她，和她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太累了。”

“我一看就知道，她是非常聪明能干的，特别有心机，对不对？”我问。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她这算什么？我以前认识一个女人，那才叫厉害呢。”

“是吗？她一定很能干吧？”我问。

“那可是个人精啊，”他沉吟着说，“不过女孩子太精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就是个例子。”

“是吗？她现在还好吧？”

“不好”他不耐烦地说，“她死了。”

我吐了一下舌头，“对不起。”

他笑了一下，把话题转向我，“你今年多大了？”

“19了。”

“年轻真好，我都39岁了，你不觉得我很老吗？”虽然这么说，他的脸上却是很自信的微笑。

我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的样子，他高高的个子，浓黑的头发，鬓角很长。皮肤像是在海滩上暴晒过一样黑黑亮亮的，眼睛像欧洲人一样深陷了下去,他的眼睛很黑，看起来特别有神，眼神里有一种旁若无人、目空一切的感觉，不过被他那种彬彬有礼的优雅风度而掩盖，并不会让人产生反感。他的鼻子很高，甚至高得有些过分了。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四、五岁的样子。我可是第一次和陌生男人单独呆在一起呢，而且，我们说了一下午的话。与其说他是我的朋友，我觉得他更像一个亲切的兄长。

“不，你看起来要年轻得多。”

“是吗？那我看起来像多少岁？三十八？三十九岁半？”

我笑了，也开始有点大胆起来，“像九十三岁半。”

“好啊，你这个小丫头竟然敢嘲笑我！不过这样才好，比你刚才那副拘谨的样子强多了……时间快到了，我今天好好请你一顿，你不回去换身衣服吗？”

人的际遇真是很奇妙，我认识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纳兰，竟是因为我跌了一跤。那天晚上，我从一个被人呼来唤去的无名小卒变成了众人瞩目的座上宾。纳兰坐在主位，我坐在他的右边，而左边就是校长了。看着纳兰呵护备至地给我挟菜、倒饮料、披衣服，大家虽吃惊，不过都故做若无其事状。接下来，在上午还不知道我名字的校长的口中，我就成了一个品学兼优，聪明伶俐而又处事低调的好学生。一向看我不顺眼的胖老师也开始夸我“斯文秀气”，纳兰只是点头微笑。我难堪得厉害：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不切实际的吹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纳兰那过分熟稔的态度。可是以我优柔软弱的性格，是难以拒绝别人的盛情的，即使这会让我很尴尬。好在纳兰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巧妙地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投资上。于是我可以很放心地享用自己丰盛的晚餐，而不必担心因为自己不得体的应答而出丑了。

第二天，我迷住了从美国回来的大老板的传闻轰动了全校，各种流言蜚语扑面而来。

“看她平时装得笨笨的，想不到还挺有心计，装摔跤来钓金龟婿，算盘打得蛮精的。”

“竟然跟了一个老头子，也不嫌丢人。”

更有甚者，是我寝室两个尖刻刁钻的小姑娘，在小鱼不在的时候，她们竟然问我，“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你们俩那个还能协调吗？”

最开始我遇到这种情况时，只会淌眼抺泪的，可是这样只会引起她们的一阵哄笑。只有小鱼会为我打抱不平，可她不能时时的跟在一起呀，我每天都会遭遇无数的冷嘲热讽，不过如果纳兰来找我，我还是不会拒绝，因为我们在一起的快乐，足以让一切不快烟消云散，更何况我感觉得到，她们表面上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其实对我多少有些妒意呢。在校长和胖老师那里，我也得不到什么安慰，她们对我的态度是亲切了不少，不过有一次胖老师把我拉到一边，让我“和纳兰老板再亲近些”时，她的样子看起来活像个拉皮条的，从此以后我就离她远远的了。

当我把这些告诉纳兰时，他呵呵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看来有时候好心也会坏事，对不对？我说了我注定只能做个坏人的。我那天好心请你吃饭，没想到给你惹出了这么多的麻烦。我在国外呆习惯了，忘了在中国要这么避嫌的。”

我嘟着嘴：“做人是不是总要这么烦啊？我不过和你一起出去几次，就惹来了她们那么多话。”

他抓起了我的手，放在他脸上，“也不一定啊，只要你嫁给我，就不用这么烦了。”

我吃了一惊，抽回了手，“你说什么呢？别开玩笑了。”

他收回了笑，一脸认真的样子，“我说的是真的，你没觉得我很喜欢你吗？”

“可是，我们认识才不到一个月呀。”我瞪着眼睛望着他。

“时间不是问题，”他拍了拍我的头，“小傻瓜，有时候一个月不算短，有时候十年也不算长啊。”他带着几分苦涩地说。

“可是……我还不很了解你呢。”我忸怩地说。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扶我坐到沙发上，坐到了我的对面，“下面，我向你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姓纳兰，生于1850年6月，出身商人家庭，成份不太好啊。我小学毕业于H市一小，中学毕业于二中，高中没毕业就下乡了，文革后我去了美国，做地产生意，现在改革开放，我又回来了，还是准备做地产生意。我在中国有过女朋友，但没有结婚。在美国结了一次婚，因为感情破裂离了婚，我们没有子女，根本没想要。这就是我的简单经历。如果你觉得不够详细，有些我会以后慢慢的告诉你。有些事情我是不会告诉你了，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我还是想有所保留，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你不会介意吧？”

“啊，当然不，不过，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我早就跟你说了，”他微笑着看我，“我很怕有心计的女人。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单纯，善良，不谙世事，与世无争。在经历了那么波折之后，我开始向往一些纯洁透明的东西，它们能安抚我的心。”

“其实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我……”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人呢，不过，你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比较完美的了。如果你愿意，我会好好的保护你，不让灰尘来玷污你。”

他把我拉到身边，“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太老了？”

“不，不，我是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

“是吗？没有别的男孩子围着你献殷勤吗？”

“没有，”我不安地说，“事实上，你是我第一个接触的男人呢。以前我见了别的男孩子总是跑得远远的，好像他们都在笑我。不过我和你就不一样了，我觉得你很可靠，不会笑我，还教我很多东西。”

“是吗？你以前从没有接触过其他男孩子？”他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睛里却有着忍俊不禁的微笑，就好像大人看到孩子做了可笑的事情时，所流露出的那种会心而又不露痕迹的微笑一样，他常常这样，使我觉得安慰却又有些恼火。

“是啊，怎么啦？”我赌气地说。

“不，没什么，这只能说明你单纯又没有

我凑了过去，这是一副漂亮的水彩画：一座精致的二层小别墅，蓝紫色的房顶，砖红色的墙面，白色雕欧式花纹的窗子，一楼的窗上还吊着一个垂式的花篮。像格林童话里的“糖果屋”一样漂亮。周围是青青的草地，后面种了许多漂亮的花树。别墅旁有一个白色的秋千和看更房。周围是白色的波浪形栅栏。前面是一条彩色碎石辅成的路，路两旁是青青的草地，上面开满了粉红色的小花。

“这是哪里？这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

“因为还没盖好呢,”他笑着说，“不过，只要你愿意，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真的吗？”我高兴地说，“谢谢你，这画儿真漂亮，是你画的吗？”

“是我画的，谢谢，”他依旧微笑着看我，“不过我说的是这房子和这山，你喜欢吗？”

我呆了足有两分钟，才吐出一个字“嗯。”

他把嘴凑近我的耳朵，“而且，你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布置它，你可以设计壁炉的样式，挑选自己喜欢的家具，选择窗帘和床单的顔色，你还可以摆一床的软体娃娃。”

听了这话，我才喘过气来，“那我可以养小动物吗？”

“可以，可以，只要你喜欢，养什么都可以。”

我咽了一口口水，“我想养一只纯种的波斯猫，那种短毛的，扁扁的脸，琥珀色的眼睛;我还想要一只小小的博美犬，黄色的，长长的毛；再养两只鹦鹉好吗？一只白色凤头的葵花鹦鹉，另一只是彩色的金刚鹦鹉，还有各种各样的金鱼……”

“好了，好了，”他有些啼笑皆非，“我恐怕你对这些动物的样子记得比我还牢呢。你就不想要点别的东西吗？比如说，戒指之类的？”

“好，我再要一个戒指吧。那我再养一只小乌龟行吗？就一只……”

“行啊行啊，你还有什么其它的要补充吗？”

我很为难地说，“只有一个，我……不能嫁给你。”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毕业啊，在中国，没毕业的学生是不能结婚的。”

他松了口气，“这个我当然知道，你放心，我本来就是要等到你毕业的。

说来也怪，在我和纳兰的关系确定以后，周围人的态度由嘲讽与不屑变成了平静与冷漠，最后对我竟有几分恭维与讨好了。因为我为了过得平静一些，不时的把纳兰送给我的一些名贵的香水啊钱包啊什么的转送她们。这一招果然奏效，即使她们在背后把我说得再不堪，也不会当面给我难堪了，我乐得耳根清静。反倒是以前一直支持我的小鱼现在有些不安起来：

“你能确定他对你是真的吗？”

“他这种人是老油条了，以前不知有过多少女人呢，他不会是玩弄你的感情吧？”

“你这么傻，怎么斗得过他呢？”

我把这些话传给了纳兰，他只是笑笑，让我下次出去玩的时候带上小鱼。不过几次，小鱼便拉着我的手说：“我看出来了，他是真心对你好的，真羡慕你找了这样好的一个归宿。”小鱼自幼贫困，生活独立，当然不像我这么单纯天真，不谙世事。她所推出的结论，自然又给我增添了几分信心。在纳兰的照顾下，每天都过得那么开心。

小鱼也很快找到了他理想的归宿，比我们大一届的师兄——成文。成文和小鱼一样，出身贫困，不过他是个自信而有抱负的年轻人，十分优秀，在大学里很引人注目。他和小鱼一起做社团，搞活动，在学校里十分活跃。不过令我和小鱼尴尬的是，纳兰和成文彼此似乎并无好感，甚至有些憎恶。成文曾说过，纳兰城府太深，是个狡猾的老狐狸。而纳兰觉得成文偏激肤浅，办不成大事。还好，他们之间的不睦并未影响到我和小鱼之间的友谊。

有一天我嘟着嘴，纳闷地问纳兰，“我真不明白你和成文为什么合不来？”

他点着我的额头，“你没听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我不太喜欢他的性格，当然他也不喜欢我。”

“可这多让我和小鱼为难呀？”我一甩头，“我和你就不一样，我和谁都能太太平平的呆在一起。”

“甚至不惜拿我送你的东西去赢得别人的好感？”他笑着握我的脸，“别生气呀，小东西，我不是在责备你，那些东西是你的，你想送给谁都行。我只是觉得你太没原则了吧？有人中伤你，你不但不反抗，反而企图以送东西的方式去赢得她们的好感，这样只会使她们变本加厉地来欺负你。而不是你所想的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我低下了头，“你说得对，昨天寝室的金铃竟然想要我的那个LV的钱包。”

“你给她了？”

“没有，我觉得她太过分了。”

“值得奖励，”他拍了拍我的头，“看来，你还不至于不可救药，是不是？你周围有那么多的人，你想讨好每一个，你做不到，也没有那个必要，只要和值得你交往的人相处好就行了，你说呢？”

我点了点头，“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居心叵测的人呢？我真是不了解他们。”

纳兰笑了起来，“你岂只是不了解他们？连我和小鱼，你都未必了解呀？”

我不服气地嚷起来，“我承认我不太了解你，但我很了解小鱼呀，我们可是从上初中时就在一起了呢。”

“在你眼里，小鱼善良，热情，活泼，乐于助人，而且很会照顾人，对不对？这些都是真的，并且她相对来说也是个单纯的女孩子。但这只是她的表面，在她的眼神深处有一些别的东西，她小时候一定有过很不寻常的经历吧？”

我嚷了起来，“哈哈，原来你也有错的时候啊，小鱼小时候家里不过是穷了点，没听她说过什么特别的啊。如果有，她一定会和我说的。”

他戳了我的额头一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稍有委屈就到处倒苦水？”

我向他吐了一下舌头，“你呀，没理还想狡辩？”

两年后我毕业了，和纳兰一起去澳洲看望了我的父母，其实他们是想把我也留在澳大利亚的，不过他们看到纳兰对我的种种好处，就满怀欣喜的为我祝福了，因为我从小就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所以比较能割舍得下。回国后，我就嫁给了纳兰，小鱼是我的伴娘。

那天我穿着一件纳兰从法国定做的白色蕾丝的婚纱，头上戴着钻石镶嵌的“皇冠”，手捧鲜花，在亲友的祝福声中，我幸福得快昏了过去。纳兰让人把我那天的样子画成一幅大大的油画，挂在我们卧室的床头。我和纳兰的“香山别墅”座落在市郊的一座山坡上，周围种满了各种花树，四季的景色都非常漂亮，四条德国纯种狼狗守卫着这个家。别墅和房间里的布置陈设都是纳兰亲自设计的，本来房间里布置陈设的权利归我所有，可是我对自己的品味缺乏足够的信心，不过一些装饰品都是我选的。因为我们的别墅本身就比较小，所以每间屋子都小小的，不过却显得温馨而浪漫。纳兰还在附近的山谷上建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取名“忘忧谷”，很适合郊游、野炊，我们俩个经常偷偷地跑过去玩，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地方。我们的管家老王，是纳兰从国外带回来的，已经跟随纳兰多年。纳兰还特地为我请了一个勤快能干的小保姆，是从农村来的，叫做小琴。纳兰的生意很忙，但他能保证除此之外的时间都陪着我，在那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三、

因为身体还没恢复好，医生不准我去机场接纳兰，我只能趴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地里一个个渐渐变大的黑影，整整一个上午。当纳兰走进房间时，我不顾张医生和小护士也在里面，跑过去扑到他的怀里，拼命用脸摩擦他的黑色呢子大衣和冰冷的扭扣，贪婪地闻他身上香烟与浴液的一种混合气息，同时放声大哭。

“好了，没事了，小猫，”纳兰一手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头，我听见张医生和小护士都快步走了出去，“真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在尽情地宣泄了一顿眼泪之后，纳兰扶我坐到床上，用温热的湿毛巾给我抺了脸。我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肿着眼睛，脸上泛起了块块红斑，真是够难看的。

“快告诉我，宝贝，”纳兰对我的样子似乎毫不介意，“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时我正在那边办事，听说你出事了，就赶紧赶了回来。”

“我和别人说，他们都不相信我，以为我疯了。”我抬起头来，企求地望着他的眼睛。的确，在我在医院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相信我的话，包括来录口供的公安，他们都以为我受刺激过度，信口胡言。

“疯了？”纳兰故做惊讶地说，“谁敢说我的宝贝疯了？你现在看起来又健康又漂亮！你快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真的害怕再次提起那件事，但又不得不提，我所遇到的是幻觉还是事实？小鱼是怎么疯的？她那晚到底遇到了什么？我也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那件事，我简直都快崩溃了。我抬起头来，纳兰的目光里满是安抚与亲切，我安下心来，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水莲花吗？”

我的声音低低的，因为一直以来，我很怕说这三个字，总觉得这样会惊醒一个在地下沉睡的幽灵，她会在午夜里从某处飘出来，阴魂不散地缠上我。我就像一个夜里独睡又怕鬼的孩子，即使累得四肢僵硬，浑身冷汗，也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过往的亡魂。

这时房间里静极了，我甚至能听见他腕上的手表在滴答作响。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煞白，眼睛瞪着前方，呆了足有一分钟的时间。

“纳兰？啊——”他突然用力地扳住我的下巴，面色狰狞，大声地问我：“是谁和你说起她的？你都知道些什么？”

天啊，纳兰从来就没有这样对我过，我被吓坏了，张口结舌，根本说不出话来。大概看出了我懵懂而又惊惧的眼神，他把手放开了，脸色平静了许多，但依然生硬，完全不像平时举止优雅、处变不惊的他。

“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怕，没人会伤害你的。”

我磕磕巴巴地把那件事叙述了一遍，纳兰一言不发，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当我讲到有两个“小鬼”时，他抬起头问我：“你确定不是两个小孩子的样子？”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打了一个寒颤，“哪有那么老的小孩子呀？看他们脸上的样子，简直像晾干了的桔子皮！我真的不知道它们是人还是鬼，或者是什么小动物。”

“别说了！”纳兰的眼圈泛红，牙关紧咬，拳头紧紧地握起来，像是要把自己捏碎一样，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冲动。不过他很快就松开了手，脸色也恢复了平静。

“小猫，”他有点不自然地说，“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太激动了，水莲花太坏了，我有一个表妹就是被她害死了，我到现在也忘不了。”

“喔，你知道她……”

“是啊，我那时就在H市上学嘛，你知道的，不过我没见过她，只是听别人说过。”

“这么说，真的有这个人了，”我觉得背后发寒，“那么，我那天看的都是真的了。”

“见鬼。”纳兰低声嘟哝了一句，我不太明白这是一句咒骂，还是在说我见了鬼？

“那……”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能不能想出来小鱼是怎么疯的？”

“我不知道，”他摊开手，“我又不是福尔摩斯。”

他抽起了一支烟，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屋子里静极了，我几次想说点什么，却开不了口。他虽然面色平静，但看起来在酝酿着什么东西。这次他回来，忽然变得遥远而陌生起来，这让我心里很难过。那个小护士似乎很好奇，不时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大约一刻钟之后，纳兰站了起来，拌了抖身上的烟灰，用手揽住我，温柔地说，“宝贝，我刚才太冲动了，你不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呢？”我极力地表白，“是不是我刚才说错话了？”

“你没有错，”他叹了口气，“是我的错，国外的生意有点问题，让我很烦。然后你又说起那个人，我一下子想起了我表妹。”

我这才仔细地看纳兰，他瘦多了，两颊和眼窝都深深地陷了下去眼圈泛黑，神情疲惫，我又心疼又愧疚，纳兰的生意那么忙，我还这样让他烦。

“对不起，小猫，”他抚着我的头发，用嘴轻触我的额头，“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让你受这么多的委屈。”

“不，不，是我太没用了，”我用手掩住他的嘴，“我不能替你分忧，还总让你操心。”

“你不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这段日子以来，我天天都盼着你回来，”我趴在他怀里说，“你回来了，我就再也不害怕了。”

“小猫，”他关切地问，“你很害怕是不是？”

“我怕，怕得要死，我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

“你觉得换个环境会不会好些？”

我怔怔地，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拉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很湿，还有点微微地颤抖，“我看出来了，你真的非常害怕，那天的事就是放在一个大男人身上也承受不住，更别提你，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了，我怕这会给你带来无法平抚的心理伤害，再在这个地方住下去，我怕你会支持不住。我们一起去澳洲好不好？和你的父母在一起？”

我瞪大了眼睛，“不行，不行，你这么大的产业，这么多的生意，没有人照管怎么行呢？”要知道，大学毕业后就是因为纳兰在国内有生意，我才不能去澳洲与父母团聚的。

纳兰拉着我的手，深情地凝视着我，“小猫，以前我太在乎生意了，常常忽略你的感受，这次出了事我才发现，你在我心中是这么的重要，没有了你，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了你，我愿意抛下一切。”

我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方面是由于纳兰对我的感情，另一方面是因为纳兰的话太符合我的心愿了。我真的想尽快赶到澳洲去，倒不是我有多思念自己的父母，而是因为我现在总觉有什么东西在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即使有纳兰在身边的时候，心中的这团阴影也挥之不去。这下好了，我就不信怨魂也会乘着飞机出国。想着澳洲明媚的阳光，一望无际的青草地，蹦蹦跳跳的可爱袋鼠，以及奉养父母的天伦之乐，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有神魂颠倒，忘乎所以起来。

大概是看出了我晕乎乎的神态，纳兰站了起来，“这样好不好？我们先出院，回家，然后我去办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把公司转让出去，只要一办理完，我们立刻去澳洲，好不好？”

我兴奋地点了点。

纳兰长出了一口气，“就这样决定了，我去办理出院的手续，很快就回来。”他搂住我，轻轻地亲了一口，转身出去了。我喜滋滋站起身来，哼着小调，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这时进来了一个人，他五十岁左右的年纪，个子中等，白净的皮肤，略有些发福，是我的主治医师张医生，他小小的眼睛，又整天笑眯眯的，看起十分慈祥，对待病人态度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

“怎么？”他走近我，关切地问，“要回家了？”

“嗯，谢谢你这些天来对我的照顾。”

“没什么的，”他微微一笑，“不过，我看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应该再住两天。”

“不用了，我已经全好了，”我干脆地说。

“你们这么年轻，”他有点不太高兴地说，“有的是时间嘛，不要太过贪恋儿女私情，治好你的病要紧。”

我意识到了他指的是什么，羞得满脸通红，“才不是呢，我根本没什么病，都是被吓的，回家养养就好了。”

“你说的也是，回去记得按时吃药。”他话题一转，“也难怪你被吓成那样，怎么撞上她了呢？”

我知道“她”指的是谁，心里在抖然升起一股寒气。我慢慢回过头去，张医生的笑容依旧慈祥，只是眼神中多了一种怪怪的东西，让人看起来很不舒服。

“她……”我的声音颤颤的。

“是啊，她-----”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也知道她……”

“岂止知道？我还见过呢，”他带着几分赞许的口味说，“她长得可真漂亮啊，我再也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无论在多少人里面，你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啊，”我呆了一下，“你怎么这么仔细地看过他呀？”

“是啊，”他笑了一下，“她死的时候，我还是她的验尸官呢。”

“啊”我惊叫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背靠在墙上，双手抱臂。我警惕地看着他，恐怕那双摸过水莲花尸体的手再来碰我。

“哈哈，”他大笑起来，“你这个胆小鬼，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不都是信仰马列主义的？”

“张医生，”我探试地问，“你确定水莲花真的死了？”

“怎么？”他反问我，眼睛里却满是笑意，“你信不过我的技术？那是我们市里几个专家一起验的呢，不过以我为主。你知道，水莲花身份特殊嘛。”

我没有做声，他又强调了一句，“就是在这个医院里。”

我大吃一惊，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他正在看着我的床铺，我的床铺又整齐又干净，白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个女人，铁青着脸躺在上面。床上有一根头发，似乎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呢。空气中有种又苦又咸的味道，这种熟悉的怪味飘进我的鼻腔，慢慢地我的嘴里也是这种味道，似乎还有一根头发。我想把它吐出来，不想一阵恶心袭来，我扶着墙角，干呕起来。

张医生扶我坐到椅子上，“看看，我说你现在不能出院吧，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嘛。”

我现在恶心得厉害，不过我只求他不要再提那个名字，不知为什么，他今天好像偏要和我作对似的。我绞尽脑汁，“张医生，你的医术真高明啊。”

“呵呵，你这个小丫头，现在也学会奉承人了？”

我机械地翕动着嘴唇，完全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看，除了死人以外，没有你医不好的了。”

“那可不一定，”他眯着眼睛，还是那样慈祥地笑着，“死人有时候也能医活的。”

我抬起头来，瞪着眼睛看他。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嘴里还是那股又苦又咸的味道。我隐隐觉得他的话里有种让我不安的恐惧的东西，似乎在向我暗示什么，是什么呢？我的头太痛了，想不出来。

这时纳兰走了进来，张医生迎了过去，俩人面对面站着，足足僵了有半分钟。

“张医生，我刚刚听说您是小猫的主治医师，真是荣幸之至。”纳兰的声音刻板，只是礼节性的寒暄。

“哪里，哪里”，张医生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好好照顾小猫，她是个好姑娘。”

纳兰回过头去“多谢！”

我直起身来，天啊，这一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纳兰的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头向后转，和矮他一头的张医生说话。张医生仰着头，微笑着，眼睛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这一幕我在哪里见过，肯定！在哪里呢？我甩甩头，怎么也想不起来，隐约觉得和某种不祥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天啊，头太痛了，不去想它了！

纳兰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搀着我，我浑身瘫软无力，在纳兰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走去，在经过走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那股又苦又咸的怪味，原来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又看到“香山别墅”了，我心里一阵激动。尽管天已经快黑了，它又被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被，但它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管家老王和小保姆小琴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迎接我们。

“到家了，”我们从汽车里钻出来时，纳兰大声说了一句，不过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不过我的不安很快就被到家的喜悦掩盖过去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悦和悲伤都来得很快，去得也快。老王走过来，他是一个老实木讷的人，见了我们，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接过了纳兰手中的行李。

几分钟之后，我和纳兰就坐到了图书室里。这里的壁炉火最旺，是别墅里最暖和的房间。在修建“香山别墅”的时候，纳兰迁就我的爱好，特意为我设计了一间舒适的书房兼画室，朝阳，光线很好。整个房间的色调是黄色的，进门就可以看到对面有三面大窗，白色的方格状的窗框，金黄色带棕色花纹的落地窗帘，上面缀着波浪状的流苏。窗的对面是一个棕色的壁炉，黑色的边框，镶着复杂繁多的欧式花纹，上面是一个金黄色的安琪儿，它鼓着双翅，翘起一只小脚，微低着头，眯起一只眼，正准备搭弓射箭呢。壁炉的旁边放了一盆苏铁。左右两面分别是一个大大的棕色的书架，上下共有四格，有着两扇可以开阖的玻璃门，金色的手把，整整占了一面墙，上面三格磊了满满一下子的书，下面一格是我俩的画和笔记之类的杂物。上面是方形的简洁明快的吊顶，中间镶了一个层叠状镶锁链的金黄色欧式吊灯。地板也是棕色的，中间铺一块小小的黄色带棕色花纹的地毯，上面放了一张矮矮的木几，放了一束白色的鲜花。靠窗的一面放了一张宽大柔软的浅黄棕纹的沙发，旁边一个鸟架，上面站着一只黄绿色的金刚鹦鹉。靠书架的一面放了一张同样色调的沙发，不过要小些，对面是一个有着皇冠状靠背的木椅。

现在我坐在那张最大的沙发上，而纳兰正坐在椅子上，看一张关于房产拍卖的报纸，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佣人小琴端来了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纳兰还抬起头来 对她笑了一下。大个子的圣博纳犬和小个儿的博美犬围在我的膝下争宠，一只纯种的桔色波斯猫正在地上的藤条编筐里打呼噜。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与舒适，使得我几乎忘了在“兰陵花园”里遭受的一切。想到马上要买掉这幢房子，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小琴把晚餐端了进来，两条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由于很久没回来了，晚餐准备得特别丰盛，厨师的手艺真是不错，我吃得很香。可让我感到遗憾的是，纳兰的心思还在那张报纸上，他抓起没涂果酱的面包就往嘴里塞。

我刚把一片煎蛋夹给博美，看它的贪吃样子。这时电话铃响了，纳兰接起了电话，是从他的公司打来的，大概谈的是生意上的事吧。我不感兴趣，回头专心逗我的狗。

纳兰放下电话，沉默了一会，“小猫，对不起，我今晚有很重要的事要出去一下。”

天啊，我呆住了，“不能不出去吗？”

纳兰揽住我，在我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公司里出了点事，有点麻烦。”

我是了解纳兰的，他有什么困难一般都不会对我说，现在一定有相当重要的事情了。纳兰已经在穿衣服了，“宝贝，真的很抱歉，等我回来再好好补偿你吧。”

“纳兰，你不在了我会害怕。”

他歉疚地望着我，“今晚让小琴陪你睡吧。”

我听见他下楼梯的声音，客厅里的钟“当，当”地响了起来，“一、二……九”我在心里黙念着，小琴来来回回地打扫房间，她穿着拖鞋，“啪答啪答”的脚步声惹得我心烦。房间里静极了，我听见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我极力地使自己高兴起来，可是不行，纳兰一走，把我的好心情全带走了。我想逗两条狗以使自己开心一些，可它们也有些蔫头耷脑的起来。我隐隐地感到了一种不安，好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我一阵紧张，胸口灼烧一样，疼得厉害。我倒不是因为孤独，而是怕“兰陵花园”的一幕重现。谢天谢地，我想起了张医生给我的药，这是治疗我的神经紧张的，我拿出来吃了两片。

突然，两只狗都直起身来，竖起耳朵，瞪大了眼睛，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然后又把鼻子贴到地板上，“咻咻”地闻着，四处搜索。我汗毛悚立，回过头去，落地窗帘轻轻鼓动着，好像好什么东西要从后面钻出来一样。壁炉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我受不了了！我冲到走廊上大喊“小琴，小琴——”

小琴的身材适中，皮肤微黑，一双大大的眼睛，双眼皮很深，厚厚的嘴唇，长得有点像印度姑娘。她是个相当不错的姑娘，朴实厚道，干活勤快，还有点迷信，总是给我讲一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我们都很喜欢她。我从不对她摆架子，把她看成自己的姐妹。所以虽然她比我还小两岁，但她和别人一样叫我“小猫”。

小琴是有自己的房间的，她进了我的寝室，看见我们的那张双人床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呢。

“上来吧，今天纳兰不会回来了，我一个人害怕，你陪陪我吧。”我在床上招呼他，“咱俩看会儿录像。”

她忸忸怩怩地脱掉外衣，上了床，好奇而羡慕地看我手中摆弄的遥控器，她房间里的那台电视不是遥控的。我把遥控器递给她，告诉她怎样操作。荧屏开了，却看到一对赤身祼体的男女在翻云覆雨。天啊，我羞红了脸，赶快跳下床去把电视关掉，一面在心里暗骂纳兰该死，怎么把这种录像带放在上面呢，我又换了一盘推进去。小琴也羞红了脸，正在那低着头偷乐呢。

第二盘带是个香港老电影，里面人物的头都拉得长长的，嗓音又细，拖得长长的，感觉有点不对。一会波光粼粼的水面伸出一只手来，一会镜子里又映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来，竟然是个鬼片！我顾不上小琴正看得津津有味，赶忙把电视关了，小琴直笑我胆小。

我也想出了个话题笑她：“小琴，我听说你订婚了，新郎长得一表人材呢。”

“才不是呢，”小琴低下了头，“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就认识了。”

“哦，”我伸出手指刮她的脸，“什么时候办喜事呀？”

她满脸掩饰不住的幸福，“差不多明年吧。”

“恭喜，要做新娘子了。”看到她幸福的样子，我真替她高兴，同时心里又有点失落，“那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是不是不多了？”

“不会的。”她搂着我的脖子说，“我结了婚，还在你家做，你们都待我那么好。”

“太好了！”我叫了起来，“小琴你真好！”

“哎，”小琴突然凑近我，低声问，“你说那个疼不疼呀？”

“啊？哪个？”

“就是那个呀，”她有点羞涩地说，“刚才电视上演的那个呀！”

我想起刚才的激情镜头，才反应过来，不禁放声大笑，“哈哈，小琴你不害臊！”

她急得过来掩我的嘴，“哎呀，你别笑了，再笑我就胳肢你了，你还笑……”我也反手来挡她，两个人在被子里滚成一团。

多亏了女孩子之间的戏谑打闹，使我暂时驱走了心中的阴霾，那天我们俩说话一直到了午夜，小琴很快睡着了，而我走了困，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事实上，自从那次在“兰陵花园”被吓之后，我每天睡得都很少。小琴的鼾声很重，更糟糕的是，她打鼾的声音极不规则，时高时低，时快时慢，时激烈时平静，激烈的时候吵得人心烦不说，就是平静的时候，你还得提心吊胆地等着她第二次鼾声的响起，真够折磨人的了。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热，我浑身都是汗，黏黏的粘在被上。

“嗷——嗷——”我突然听到两声尖叫，叫得我毛骨悚然，全身冷汗。那声音还在不断持续着，又尖又细，声嘶力竭，像是婴儿的哭声，随后几只狗也跟着乱叫起来。在午夜里，每一声都像要把我的心脏撕裂一样。“谁家的小孩子哭成这样，怎么不哄哄呢？”我想，“不对，”我转念一想，这“香山别墅”在西山角下，独成院落，周围根本没有人家，也很少有人经过，哪里来的小孩子？

我推醒了小琴，她拉亮了灯，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我，“怎么了？”

我紧紧的依在她身上，“听，有声音。”

“没有啊。”

的确，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万籁俱寂。

“小猫，”她笑着说，“你是不是想纳兰想疯了？”

我啐了她一口，“胡说什么呢？”

“嗷-----嗷-----”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传来了，我紧紧地抱住她，“你听，你听。”

她怔了一下，续而哈哈大笑起来，“天啊，那是猫的叫声。”

“你别骗我了，猫哪会叫得这么难听？”

她乐得擦了擦眼泪，“猫平时当然不那么叫，可它想找对象时就这样，在我们老家农村，经常听得到的。它都叫了好几天了。”

“是吗？”我半信半疑，真不相信我那只漂亮的波斯猫会叫得这么难听，“那你们怎么不给它找个伴呢？”

“你和纳兰都不在家，我们上哪找这么纯种的猫给它配呀？”

“嗷——嗷——”那该死的声音又传过来了，我赶快捂上了耳朵，“小琴，你能不能让它不要再叫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好，”小琴爽快地答应着，一边穿上了拖鞋，“你不要怕，我过去叫它闭嘴。”

小琴的拖鞋“啪答、啪答”的声音回响在走廊里，那只该死的猫又叫了起来，几只狗也不识趣地跟着乱吠。我受不了了，把头蒙在被子里，这时卧室虚掩的门“吱，吱——”地开了两下，接着我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溜了进来。

“小琴，是你吗？”我低低地喊，外面传来了小琴训猫的声音。

我根本不敢掀开被子，好像这样就会有什么东西要向我扑来一样。房间里有一种奇怪的“咿咿唔唔”声，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发出的，还不时的“扑哧——扑哧——”的，好像在笑一样。我感觉好像有无数细小的，像显微镜下的细菌一样的东西在我脚面上爬，然后慢慢地向上延伸，延伸——我能感觉到身上的冷汗在向下滴，和那种感觉汇聚到一起，可我根本不敢动。

这时外面传来了用什么东西打地的声音，是小琴在吓猫吧，我模糊地想。这时我觉得脚下传来一股凉气，像是谁掀开了我的被子。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我的脚，一下，两下，那东西小小的，细细的，尖尖的，又冰凉冰凉的，像是什么动物干瘪的小爪子。我想开口叫小琴，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噎往了，只发出“呃——”的声音。我拼尽全力，“小琴，小琴——”声音像要断了的琴弦。

小琴“噼哩啪啦”的赶了进来，掀开我的被子，大呼小叫地喊了进来，“天啊，你的身上怎么这么湿？脸上怎么这么红？你又做噩梦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琴，这屋里有东西！”

小琴吃惊地环顾四周，“有东西，在哪里？”

“就在这屋子里，你快找找看。”

这时有人敲门，是老王的声音“小猫，你没事吧？”

太好了，我巴不得人越多越好呢。

老王和小琴在屋子里仔细地搜索起来，衣橱、电视柜、鱼缸、化妆台的柜子、窗帘的后面、撩起床单来看床底下，甚至把床垫一层层的揭开看了，什么都没有。

老王清了清嗓子，我和小琴都只穿着睡衣，他有点尴尬，“小猫，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只是感觉，”我心有余悸地说，“好像有什么小动物溜了进来。”

“感觉……”小琴低声嘟哝了一句，不能怪她不信任我，她对我这些天来的遭遇一无所知。

我转向老王，他看我时的目光明显多了一份同情与怜悯，我暗叫不妙，他肯定和其它人一样，觉得我有些不正常了。

“小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猫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你应该好好照顾她，刚才怎么跑出去了。”

小琴低着头一声不吭，我急忙说，“不关小琴的事，是我让她去打猫的。”

“这是我的责任，是我没管好猫。”老王很严肃地说，“我看就是这猫叫得太凶了，吓得你做起了噩梦，否则，这么小的屋子里进来了东西，是不会找不到的。”

“是呀，是呀。”小琴连声附和，“这才出去那么一会，哪会进来什么东西呀？”

“这样吧，”老王很认真地说，“小琴，你不要离开她一步，我去管好那只猫，不要让它乱叫。”

“好，我会好好照顾小猫的，你放心吧。”

我没有说什么，但我觉得，那个东西一定还在这屋子里，我能感觉得到它不怀好意的窥视。

第二天我睡到了十一点才起床，阳光从厚厚的丝绒窗帘里透了过来，小琴又发挥了她的勤劳本性，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地扫地，拖地，我跳下地来拉开窗帘，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然而这并不能让我的心情好转起来。

我走到了走廊，小琴欢快地和我打招呼，“小猫，起来了？肚子饿了吧？我去把午餐端给你吃。”

“谢谢，纳兰回来了没有？”

“还没呢，不过他九点多的时候打电话回来了，说是今天晚上回来。”

我听了，不免有些沮丧，“你吃过了吗？陪我一起吃吧。”

餐厅是整个别墅里最漂亮的地方，因为这里布置的最温馨、明亮，天蓝色的窗帘，亮黄色镶水晶吊坠的吊灯，晶莹的玻璃餐桌，桌上摆了两个银烛台，一束白花粉芯的的玫瑰。因为想吃中餐，小琴特意为我炒了两个菜。为了防止再有不舒服的感觉，我在吃饭前又服了两片张医生的药。

“小琴，你去拿点酒来，我想喝一点。”

小琴笑了，“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喝什么酒？xo？人头马？威士忌？纳兰要哭死了，把他的好酒都喝光了。”

“你少贫嘴了，快把地窖里的葡萄酒拿出来。”

小琴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阳光很足，整个房间明媚而温馨。小琴摆了一桌子的各式各色的果酱，鱼子酱，看起来很漂亮，我心情愉快地盘算着怎么大吃一顿。

“花——花——怕——开花——开花——”一阵嘶哑，尖锐又含混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在叫，只能听是这么几个音。

该死，那种胸口燃烧的感觉又袭来了，原来明媚的阳光也变成了令人恐惧而陌生的炽白。小琴去地窖要多久？我不应该喝葡萄酒的。

“花——花——怕——开花——开花——”那难听的声音机械而音单调地重复着。

“谁？你到底是谁？你给我出来！”我站起身来，大声叫嚷着，企图以愤怒来掩盖自己的恐惧。

那声音消失了，回答我的是无边的寂静与一身的冷汗。我坐下来，桌上的鱼子酱散发出一股腥臭刺鼻的气味，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我冲向卫生间，“花——花——”那种声音又在我背后响起，天啊！

我趴在马桶上吐了又吐，几乎把胃都吐出来了，我就是想把这些天来的恐惧都吐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一个胆小懦弱，与世无争的人会遇到这些古怪的事情？我背后响起了一种在木板上刮、擦的声音，我慢慢回过头去，天啊，门把正在慢慢下压，门“咯吱——”一声开了，一个细小的、棕黑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爪子从门缝中伸了进来，看来它是想进来呢，这太可怕了！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前去，使出所有的力气死死地抵住门。

“吱——”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嘶哑、锐利的尖叫，看来是我把它的爪子压住了。我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抵住，抵住——老王和小琴的叫喊声和脚步声，我好像听到了，又没有听到。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门锁“啪答”的一声，门被关死了。我觉得有一股热热的液体溅到我身上，我低头一看，我的衣服上溅满了暗褐色的血点，在我的脚上，还有一小截棕黑的指头在微微地动呢。

“啊——”在我昏过去以前，我听见小琴的喊叫：“天啊，怎么这么多血？那是什么东西？”

“还好，”我想，“我没疯，这不是幻觉。”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琴正在给纳兰讲今天发生的事，“真是太吓人了！我和老王本来都以为小猫做噩梦了呢，没想到是真的。当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小猫躺在地上，身上溅了不少血，地上不知是什么的指头，我和老王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

“纳兰，快走，这屋子里有鬼。”我虚弱地说。

纳兰紧紧把我搂在怀里，我把脸贴在他宽大的胸脯上，几乎窒息了都不肯离开。就这样过了很久，他拍拍我的头，一字一顿地说，“别怕，我今天就给你捉鬼！”

我抬起头望着他，他脸有股恶狠狠的坚决表情，看起来好陌生，“纳兰——”

纳兰拍了拍我的头，眼睛却不看我，他转向小琴，“你带着小猫去看更房呆着，我要去捉鬼！”

我和小琴到了看更房里，看到纳兰把四条纯种的德国狼犬都牵进了别墅里，“他要做什么？”小琴问。

“捉……鬼……”我说。

不一会，别墅里就传来了激烈的犬吠声和猫的叫声，一时间鬼哭狼嚎，惨烈无比。小琴看出我的担心，拼命想话题转移我的注意力，“今天公司也不知有什么事情，纳兰回来以后就让老王过去了。”

折腾了大半夜，终于看到纳兰牵着狗出来了，“你们过来吧，完了。”

我们战战地走了过走，四只狗在黑夜中目光炯炯，精神抖擞。我还以为纳兰会浑身是血的出来，他看起来神情平静，衣冠整齐。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琴问。

“是两只小獾子，冬天山上没吃的，下山钻到屋里来了。”纳兰神色平静地说。

“哦，我说嘛，”小琴恍然大悟似地说，“那爪子一看就是什么小兽似的。”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它们的爪子看起来还有点像人的……”纳兰恶狠狠地盯着她，一幅“闭嘴”的架式，小琴吓得不敢做声了。

獾子叫起来是那种“花——花——怕——开花——开花——”的怪声吗？我不知道，不过纳兰说是，那就一定是了。

屋子里一片狼籍，刚才的猫、狗、獾大战把这里搅得一片混乱，小琴绾起袖子， “这么乱，我来好好收拾一下。”

“不用了，”纳兰板着脸说，“天太晚了，你快回去睡觉！”

连我都听出事情有点不太对劲了，纳兰平时最爱干净了，决不能忍受乱糟糟的屋子，而且，现在才八点多钟啊。

小琴犹犹豫豫的样子，“嗯……我想看看那两个东西。”

“睡觉！”纳兰突然大喝了一声，连玻璃都震动了。

小琴吓得一呆，乖乖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纳兰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记住，今天晚上，无论听到什么，都当作没听见。”

我看到小琴的身体又是一震，她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留下了纳兰和战战兢兢的我站在客厅里。

纳兰黙不做声，开始我还在想，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呢？那两个小怪物又在哪里呢？纳兰持续的沉默，那个挂钟不停的“滴答滴答”的走动。快九点了，我想。书房里传来狗的哼哼声，晚上没人给它们喂吃的，它们准是饿了，我等会应该给它们找点饼干吃。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纳兰开口了，“我想，你应该去认认那两个小东西。”

我想起门缝里伸出的那只小爪子，身上一寒，“不了，不了，你快放了它们吧。”

纳兰咬了咬牙，“宝贝，我知道不应该再吓你了，可是，只有你能认得出来他们了。”

我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纳兰已经拖着我的手，走向杂物间，我们俩站在门口，“花——花——怕——开花——开花——” 一阵嘶哑而又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又有了那种细菌在身上爬的感觉。

我抬起头来，哀求地望着纳兰，他根本不看我的眼睛，“小猫，你不用怕，我能抓到它们，也就能让它们不能伤害你。”

纳兰推开了门，我慢慢睁开眼睛，从门缝望进去，那两个小东西被纳兰用绳子绑到一起，正在地板上蠕动。它们四肢小木棒一样又细又小，像猴子一样蜷缩着身子，身上没有毛，皮肤是棕黑色的，还皱巴巴的。它们的身高像三、四岁的孩子一般大小，却又廋小得多，看起来骨骼还很软，难怪会藏在屋子而我们却发现不了。突然，其中的一个目光和我相撞，它的眼睛就像磁铁遇到磁石一般向我吸来，眼中放出痴馋的光，它痴笑着，嘴边挂着诞水，“小姐姐，开开门，我要进去——”

“兰陵花园”的一幕幕像蒙太奇一样在我脑中重现，它们当时趴在窗上，也是这样望着我！我受不了了！“鬼！鬼！小鬼！”［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纳兰看到我的反应，手疾眼快地关上了门，把我搂在怀里。我也一头扎在他温暧宽阔的怀里，再也不想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纳兰把我抱到了卧室里，轻轻地放在床上，又为我盖上了被子，不停地轻轻抚着我的脸，我平静了许多。

“宝贝，它们是你在‘兰陵花园’里看到的那两个吗？”

我痛苦地点了点头。

“好，”纳兰的脸上又出现了那幅恶狠狠的表情，“我这就去给你出气！”

“纳兰，”我伸出双手，“我好怕，不要离开我。”

纳兰的眼睛根本就不看我，“别怕，等我处理完它们，马上就回来陪你！”

屋子里一片寂静。纳兰去了很久，很久，也没声音，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缩在被子里，呆呆地望着梳妆台上的圣母像。我望着她那慈祥、喜悦、宁静的面庞，泪流满面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我？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根本没想过要去伤害别人，难道，是我不小心冲撞了冥冥之中水莲花愤怒难平的幽魂？”

“砰——砰——”两声惊天动地的响声，震耳欲聋。我觉得心脏从自己的胸腔里飘了出去，头脑中一片空白。一会，我听到玻璃窗犹在震动，才感到自己恢复了知觉，心也重新跳动了起来，我想起来了，那应该是纳兰猎枪的声音。

不一会，纳兰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了，我忙坐起身来，他推开了门，浑身是血。

“小猫，小猫——”一贯冷静沉稳、从容不迫的他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扑到我的怀里，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胸脯上。我呆住了，过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来，用手轻轻的抚着他的头。

“小猫，我不是人，我有罪，我对不起你——我配不上你——”他像个野兽一般嚎叫起来。

他这是怎么了？就是因为他杀了那两个小怪物？不过说来也怪，当纳兰表现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的时候，我永远都是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孩子;而他表现出一幅受伤害的样子时，竟然激起了我一种母性的怜爱，我有一种保护他、照顾他、安抚他的愿望。

“纳兰，你到底怎么了？说出来吧，我们一起解决！”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声音大而沉稳，像个成熟的女人一样。是啊，我本来就该这样嘛。我是他的妻子，我应该变得成熟，变得坚强起来，替他分忧、解愁，而不应该像个小孩子一样，永远缩在他的羽翼下。

“小猫，我有罪，我该死，你还爱我吗？”纳兰的脸上是一种极度的绝望与悲痛的表情，“我配不上你，是我害了你。”

刚才的打击太大了，纳兰有点糊涂了，我抚着他的头，“纳兰，这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是我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招到家里来了。”

“不，不是你，是我！是我害了你，是我的错，你懂吗？”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悔恨和绝望的火焰在灼烧着他。

“我懂，我懂。”我慌忙说，像哄小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纳兰太过于自责了，在这一段时间里，他的确对我照顾不周，可是，他的公司也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呀。

“不——不——”他疯狂地摇着头，“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杀的其实是——”我在敛声屏气地等他说，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一幅大梦初醒的样子，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什么？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是人——”他轻声说，同时低下头去。

“噢，我早就猜到了，”我故做轻松地说，“即使是人又怎么了？你看那两个小东西的样子，哪里像人？杀了他们也没什么的。”其实我的心里也真有点这么想，叫那两个东西作“人”，简直是对人的一种玷污。真不明白那俩“人”怎么会变成那个鬼样子，是天生的这样子，还是水莲花……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你别说了！”他突然低喝了一句，痛苦地用手抱着头。看到他这样子，我心里难过极了，是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即使是勇敢坚强如纳兰，即使是令人作呕如那两个小怪物，纳兰杀的毕竟是人啊。

“纳兰，不要怕，”我抚着他的手说，“一切都过去的。经过了这么多事，我已经不那么害怕了，只要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呢？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到澳洲去，我和我的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我们再也不要想这些烦人的事情了。”

纳兰抱着我，拼命地吻我，一边说，“我们到澳洲去，到澳洲去……”

我几乎窒息了，但还是拼命地回应他。

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小猫，给我倒杯水去。”

我答应了一声，纳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抽烟。

“刚才的事，你必须守口如瓶，不要和任何人说起，否则，我们会有大麻烦的，我杀的毕竟是人啊。”

“我知道，”我点点头说，“小琴我都不和她说。”

“小猫，”他说，“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

我摇了摇头，瞪大了眼睛，急切地想知道下文。

“我这些天，生意遇到了大麻烦，心里烦得很，”纳兰吐了口烟圈，“我也想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要不是鬼就好了，”我说，“我最怕的就是鬼。”

“傻丫头，”纳兰笑了一下，“在大多数时候，人比鬼还要可怕，要是鬼就好了……生意上的事，我已经怀疑公司里的一个人了，这个不用你管。我现在想知道，关于水莲花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水莲花，那就是鬼了，”我打了一个寒颤，“张医生亲口告诉我，她死了。”

“什么？”他吃了一惊，“他和你说这个干嘛？”

“我也不知道，他说他亲手验的尸。”

“什么？”他问，“他亲手验的尸？”

“他就是这么说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哼了一声，“故弄玄虚罢了。”

“小猫，现在我们想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一个线索。”

我望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你是说，我们再去一次‘兰陵花园？’”

他摇了摇头，“你想，公安在那里都查不出什么来，肯定是有人将证据转移走了，我们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

“我们去找小鱼。”他说。

四、

小鱼所在的“精神疾病治疗与预防中心”很偏僻，在一个叫“太平桥”的地方，车开了很长时间也没到。我默默地望着窗外厚厚的白雪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枝条。路边有人又拉电线又测量，不知在忙活着什么。纳兰虽然昨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并不像我想像中的那样乐于和我交流，而是在一旁默默的想心事，不管我挑起什么话题，他都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这多少有点打消我想要变得“勇敢坚强”起来的积极性，我也就不再去打扰他，他这一阵也够烦的了。想到就要见到小鱼了，我心中一阵伤感，也有些大难后重逢的激动，但更多的是愧疚。小鱼应该不会怪我吧？要知道，那天我也离疯掉不远了。

小鱼的外伤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一大块红色的头皮醒目地露在外面。她蜷缩着身子，眼睛里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嘴里还不时“嘿、嘿”地神经质地傻笑着。

“她现在已经不大认识人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收了纳兰的两条中华，很殷勤地向我们介绍，“前几天有个男的来看她，还被她咬了一口呢。不过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争取早点把她治好。好了，我不说了，你们和她说会话吧，记住，越温柔越好。”

“小鱼，小鱼，你怎么样？你没事吧？”我手抓着铁栏杆，焦急地问。

小鱼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开了口，“花花——怕——开花——开花——”

天啊，她嘴里说的竟然和两个“小鬼”一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回头看着纳兰，他眼睛盯着小鱼，露出慈爱而悲悯的神色。他挥了挥手，示意我走开，我退到了一旁。

他蹲下身，像哄小孩子一样对小鱼说，“你说得不对，是不是这样？马兰花啊马兰花啊，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们在讲话，请你马上就开花！”

我呆住了，纳兰这是在说什么呢？谁知小鱼开始只是张大了嘴，怔怔地听着，后来竟拍手笑起来，“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纳兰却像早有预料似的，问小鱼，“他见过他们俩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大概是指那两个“小鬼”。

“对，对，”小鱼连连点头，不过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还有……还有一个大的。”

“大的？”纳兰的脸色毫无变化，好像一切都已然料到，“是不是尖尖的下巴？”纳兰用手在下巴上做了一个“V”字型，“高高的个子？细细的腰？”

谁知小鱼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不是……”她伸出双手，十指弯曲，做成了“鹰爪”的形状，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眼里流露出极度恐怖的神色，“没有指甲……没有指甲……”

怎么回事？他俩在打什么哑谜？

我看见纳兰的脸明显有了变化，他的脸通红，皮肤因激动而变得有些褶皱起来，嘴唇不住地哆嗦，他眼里噙着泪，还要再问小鱼什么。小鱼那边却突然失去了控制，用双手在自己的脸上又抓又挠，她的手上可是有指甲的呀！我们在栏杆的这头根本制止不住她，眼看她的脸上出现了道道血痕。

医生赶了过来，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她这种病，最怕受刺激了。”

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纳兰，他说，“看来今天也问不出什么了，我们走吧。”纳兰又塞给了那个医生若干的好处，而我在恋恋不舍地看着小鱼，我们毕竟是多年的好朋友啊。

“走吧。”纳兰拉着我，“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走出门来，冷气一下灌进了我的脖子，我哆嗦了一下，北方的冬天真冷啊。纳兰看我眼里噙着泪，就安慰我说，“别担心，我看那个医生人还不错，他会好好照顾小鱼的。”

“得了吧，”我赶快擦去眼泪，“那个医生那么痛快就收了你的钱，能好到哪去？”

纳兰笑了一下，“小丫头，你还不懂，收了我的钱，他会好好的照顾小鱼，我们也算为小鱼尽了一份心，他自己又得了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我没有说话，我们俩上了车，反光镜中的他一幅心事重重的表情。

“纳兰，”我开口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那首什么马兰花的儿歌呢？”

“H市的小孩子都会唱那首歌，我一听就猜到了。”

“还是纳兰聪明，”我心想，“我也是H市长大的呀，我就想不到。”

“纳兰，”我又问，“小鱼说还有个大的，那个大的是谁呀？水莲花吗？要是她的话，那到底是人还是鬼呀？”

“不是她！”纳兰说，语气果断的出乎我的意料。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奇书网|Www.qinkan.net)

“猜的。”纳兰简短地说，可是在我听来，小鱼的话毫无逻辑呀，他怎么猜出来的呢？

“纳兰，刚才和小鱼说话的时候，你怎么那么激动啊？脸都红了？”

纳兰突然发起脾气来，“你怎么那么多的话？”

我不敢做声了，窗外天色渐渐黑了，地上的积雪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色，车轮辗在雪上发出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风也发出了一种慑人的呼啸。

过了一会，纳兰开口了，“对不起，我又对你发脾气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烦。”我说，“纳兰，我们现在怎么办？”

“尽快赶到澳洲去，看你喜欢的袋鼠和树袋熊。”

提到袋鼠和树袋熊，我心里有点高兴起来了，纳兰是有办法的，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纳兰都是能够解决的，真的，以前我还没遇到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呢。这次抓“小鬼”就是个例子，让我们瑟瑟发抖的小怪物，竟让他三下、两下就搞定了，今天小鱼只说了几个字，他就猜出了那是一首儿歌了，还有什么困难能难得了他呢？不过，我心里隐隐的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小猫，如果我们想尽快去澳洲，就必须尽快处理完公司里的一些事。因为这些事情不但牵扯到我们在国内所拥有的财产，而且也关系到我在国外的生意，如果不处理好，我们到了国外也不好过。”

“嗯。”

“现在我不仅在生意上有一个强劲的对手，而且公司里还出现了内奸，有些事情急需我来处理。”

“嗯。”

“我现在必须赶紧处理这些事，小猫，我必须赶回公司去，今晚又不能陪你了。”

“嗯，嗯？”听了半天，我终于明白了纳兰重点想让我知道什么，他说得入情入理，无可辩驳，我低下了头。

“我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再回公司，临走时我会把整个房间检查一遍，保证你们的安全，老王也会在家里保护你们。今晚你跟着小琴，一步也不要离开她，昨晚是我们太疏忽了，才让那两个小东西溜了进来。”

我低着头答应，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想，我本来过得好好的，被疼爱，被照顾，被呵护，像一个小公主一样的生活。可是，这一切怎么就突然被改变了呢？就因为我陪小鱼去看了一趟她的新家，就惹上了一个叫“水莲花”的怨灵，把我的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的？多么荒谬！这是不是一场梦呢？我突然想，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纳兰到澳洲谈生意了还没回来，老王正在喂那四条猎犬，而小琴出去买菜了还没回来，小鱼约我出去看她的新家却还没有来，而我躺在床上作了一个梦，又长又可怕，自己被梦魇住了醒不过来，而身边又没人可以叫醒我，我只好不停地作这个梦，无休无止地作。我真希望是这样！我掐了掐自己的腿，好疼，眼前也依然如故，看来，这个噩梦还得继续做下去。

我又想，是不是哪个女人，比如说他那个妖艳的女秘书vivian喜欢上了纳兰，设下了圈套来害我呢？我正在胡思乱想，车“吱——”的一声煞住了，我睁大了眼睛看着纳兰。

“到家了，快下车吧。”纳兰先跳了下去，又转过头打开这边的车门，扶我下车。

“我要回公司去了，你今晚也别闲着，和小琴把去澳洲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不要到时候再手忙脚乱的，我先走了。”

“嗯。”我答应了一声，委屈地望着纳兰，纳兰狠下心来不看我，掉头就走。

雪中的“香山别墅”像一个老朋友一样亲切而无声地抚慰着我，我忍不住流下泪来。纳兰这么做是因为爱我，我这样安慰自己，他必须尽快摆脱这一切，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

小琴走了出来，她看出了我的不快，“小猫，快进屋吧，别冻着了。纳兰真的是太忙了，昨天老王回来都说了。”

天啊，不要安慰我了，这样我会更受不了的，如果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和我说些别的话，那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泪水成串地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一扭头，快步向“香山别墅”跑去，小琴在后面紧紧跟着我。

“老王怕你今晚再害怕，把那些猫啊狗啊的，都牵到看更房里了。”

“噢，”我随口答应着，“小琴，快帮我收拾东西，我们要去澳洲了。”

“哦。”小琴黯然地应答，并没有多少吃惊的意思，显然老王已经告诉了她一些什么，“那你们还回来吗？”

“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其实我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中国，想到这里，我心中涌起一阵伤感。

“是吗？那太好了。” 小琴勉强笑了一下，“你要收拾一些什么东西呢？”

纳兰没有交待啊，我该收拾些什么东西呢？我傻傻地看着小琴，她一向都很了解我的，她笑了笑，“这样吧，咱们先收拾一些随身带的轻便东西，大件的东西，等纳兰回来再说吧。”

“好，”我点点头，“我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东西，你帮我选吧。”

“咱俩一起收拾，”她拉着我走进了卧室，打开了我的衣橱。

我一件一件地选着，“这件紫色的风衣要带，蓝色的外套、这件裤子也不错……”

我装了满满一大箱衣服，“小琴，这些衣服我带不了，这件送给你吧。”我选了一件去年纳兰在巴黎买的，因为有点小，我一直没穿，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谁知她摇了摇头，“不行，这衣服背上露得太多了，我不敢穿的。”

那可是“三宅一生”啊，我刚想劝她，她忸怩地开口了，“我喜欢一样东西，你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了。”我痛快地回答，早就想送小琴一些东西了。

小琴飞快地跑到我的梳妆台前，拿起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不好意思地说，“我就要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玻璃珠花，用圆形和管状的玻璃珠和红绒穿成的，像古代美人头上带的凤钗，是我和纳兰去年在北京旅游时买下的，纳兰当时还笑我呢。

一件上万块的衣服还抵不上一个廉价的珠花！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小琴，不过不是笑她的“不识货”，人的价值观是多么的不同啊！小琴当然知道我的衣服都很值钱。

“行吗？”小琴忐忑地问。

“当然可以了。”

“太好了，”小琴乐得蹦了起来，“我结婚的时候要带着它！”

“那你一定很漂亮，”我也笑了起来，“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呢！”

“好啊，”她说，“我先把这朵花放到我那屋去，省得到时候忘了。”她说完飞快地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我忍不住乐了，小琴真是太可爱了，我要多多地送她一些东西，我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我们带不了的东西很多，到时候多送一些给小鱼，还有成文、老王，还有大学时的几个同学。纳兰常说我的生活面太窄，看来果然如此啊，算来算去，我只有这么几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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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小猫……”小琴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并用力锁死了门，靠在门上大口地喘气。

“怎么了？”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小猫，”小琴附在我的耳边，低声问，“你说，纳兰昨天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是、是獾子啊！”我结结巴巴地说，难道小琴知道了什么？

“可是獾子的叫声怎么和人一样呢？是不是这样： ‘花花——怕——开花——开花——’，是不是？”她学得惟妙惟肖，我可受不了了，慌忙捂上了耳朵。

“它们都死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我冲着她大喊。

“不是啊，”她神色慌张地说，“刚才我经过走廊的时候，就听见了这种声音！”

一股寒意贯入的心腔，怎么会呢？纳兰昨天明明杀了它们的，难道是……鬼？我越想越害怕，突然又想起了小鱼的话，“还有个大的，还有个大的……”“它没有指甲，它没有指甲……”我激泠泠地打了一个冷战，昨天那两个小的已经够人受了，这时又来了一个大的，而且还没有指甲，天啊，那得什么样啊？

“花——怕——开花——开花——”，那种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和昨天的好像还有点不太一样，比昨天的更尖锐。

我扑到小琴的怀里，两个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我带着哭腔喊，“怎么办啊，小琴？它会杀了我们的！”

“我打内线电话叫老王！”

“对，对，对！叫老王！”

那种怪叫声越来越大了，还带着一种“扑腾扑腾”的声音。小琴的手指颤抖着，连按了几下也没按对，还把话筒掉到了地上。

老王终于赶来了，手里还拿着猎枪，“你们没事吧？”

“花——怕——开花——开花——”

我们用手指着外面，“你听，你听——”

“我上来的时候已经听见了，”老王把手中的猎枪向上一托，“走，我带你们去抓它！”

我和小琴相互望了一下，我们既不敢过去，又怕有其它的什么东西，不敢离开老王。看着老王坚定的目光，多少让我们有点放下心来，战战兢兢地跟在老王后面。

“花——怕——开花——开花——”怪叫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激烈，像是带着强烈的不满和怨恨似的，好像是从图书室里传出来的。

老王站在图书室门口，端起枪，上上弦，猛地推开了门，“快出来，不然我开枪了！”

那屋子里黑洞洞的，里面传来了“扑腾扑腾”的声音，我和小琴缩在老王的身后，瑟瑟发抖。

老王猛地打开了灯，只见那只金刚鹦鹉瞪圆了眼睛，向我们大叫：“花——怕——开花——开花——”

“哎呀，”小琴一拍脑袋，“我今晚忘给它喂食了！难怪它叫得这么凶。”

老王冲上前，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扇了它一巴掌，鹦鹉站立不住，扇着翅膀扑腾起来。

“算了，算了，”我拉住老王，心有余悸地说，“这小东西也真是，平时教它说话也不好好学，学这些怪声倒挺快。”

老王把两只鹦鹉也带到了看更房去，我们俩惊魂初定，多少有点劫后重生的感觉。

图书室里灯火通明，纳兰的精心设计使它看起来典雅而高贵。桌上的一束白百合是早上插上去的，现在看起来还很鲜艳。壁炉里的火正在熊熊燃烧。我看到满屋子的书，不禁有点伤感。

“小琴，快帮我装书，”我说，“好好装，别弄坏了。这些书在国外不好买呢。”事实上，我最心爱的“宝贝”全在这间屋子里呢。

我费力地爬到椅子上，向下搬书，而小琴在下面负责为我装书。最上面的是厚厚的莎翁全集，是纳兰搬回来装点门面的，也不见他看。我的英文底子差，就更不用说了。算了，我无不遗憾地想，太厚了，还是别带了，反正国外也买得到。然后是一些巴尔扎克、托尔斯泰、托斯妥耶夫斯基……反正什么书又厚又枯燥他就买什么，买完了也难得翻两页。我只挑了两本较薄的递给小琴。

“怎么都是外国的呀，”小琴不大识字，却会看封面画，“你去外国嘛，应该多带两本中国的。”

对呀，还是小琴聪明，我跳下椅子找了起来。《红楼梦》是一定要带的，这可是我最最心爱的，国外也肯定不好买。诸子百家、唐诗、宋词、元曲，都得带一些，当然不能忘了纳兰最心爱的《三国》。突然，我又看到了《金瓶梅》、《玉蒲团》乃至《如意君传》、《灯草和尚》，有些大陆还没公开发行呢，真不知纳兰从哪里找的这些“淫书”。我不禁有点好笑起来，如果这些书留在这里，被别人看到了也不好，还是一并带着吧。

突然，我发现《玉梨魂》的后面与书架之间的空隙里夹了一本小小的册子，咦，难道还有我没看到过的漏网之鱼？我好奇心起，用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把它夹了出来。这书看起来很旧了，竖版繁体字，还是线装的呢。纸张发黄，书的边缘也有些破损。绿色的封面，有些地方已经磨成了白色，上面三个字，“饮水词”。天啊，我不禁好笑起来，还以为是什么难得的绝版书呢，不过是纳兰性德的《饮水词》。纳兰虽然不大喜欢纳兰容若，却有好几本精装的《饮水词》呢，还留着这本旧的有什么用呢？肯定是他忘在里面了。我信手翻开一页，扉页上有人用毛笔写了几个小字：赠德康兄，小卓。

我不大懂书法，但我看得出，这绝对是一笔好字。字写得小小的，“康”字“捺”那一笔拖得很长。遒劲又清秀，凭直觉，是个女人写的。这么说，这本书是这个叫小卓的女人送给这个“德康兄”的了。可是，这本书怎么跑到了纳兰的手里，还被他忘到了这里？管它呢！我回手把书扔到桌子上。

小琴见了，拿起来就念，“饮——水——词——”话音还没落，只听窗帘后面“咳”地一声，好像是人的咳嗽声，我和小琴都吓怔了。

我从椅子上滚了下来，和小琴抱在一起，“有人……有人……”小琴哆哆嗦嗦地喊。

她拖着我，飞快地奔到走廊，“老王——老王——”

老王拿着枪跑到图书室，我们俩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只见图书室里灯明如水，平静依旧，几撂书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在哪？”老王端着枪，环顾四周。

“我看见了，”小琴的脸色发白，“好像是个女人，就躲在窗帘的后面。”

老王端着枪在室内走了一圈，回过头来对小琴说，“丫头，你是不是看错了？”

小琴犹犹豫豫地说，“可能……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小琴说的是真的，虽然我没有看见，女人，一个女人。

“这样吧，”老王一脸严肃地说，“我看你们今晚疑神疑鬼的，也干不了什么了，待会，怕是觉也睡不好呢。不如这样：你俩到我房里去，睡在我的床上，我在沙发上，看一晚上的电视，为你俩值班。”

这个主意不错，在老王身边，起码不用那么担惊受怕的了，我们俩连连点头。

“刀！”小琴突然大叫了一声。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天啊，桌上的那本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刀！

“你们吃水果了吗？”老王突然问。

我们俩面面相觑，“没有啊。”

老王手中掂了掂那把刀，“这是家里的吗？”

小琴仔细地看了看，“不是，咱们家没有这样的刀。”

我伸着头看了一眼，好像有点眼熟，我不敢再看，把头缩了回去。

我和小琴和衣躺在老王的床上，而老王则倚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H市的本地新闻，是一个无聊的什么关于“无头鬼”的调查，我和小琴还没有从刚才的水果刀事件的阴影中恢复过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老王好像很认真的在看电视，其实却一直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他一步也不敢离开我们。我脑子里乱乱的，没个头绪。

如果刚才没有人，书怎么会没了？又怎么会多出一把刀？如果有人，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她？除非……她不是人！可是，不管她是人是鬼，她为什么要拿那本书呢？她在桌子上放那把刀又是什么意思？天啊，越想越害怕，我甩甩头，先不去管它！为了能摆脱这些烦恼，我决定专心看电视。

“真是太可怕了！那天天刚蒙蒙亮，我想上山去拾点柴火，远远地山脚下的公路上有一个人骑着摩托过来了，后面好像还洒了什么东西，不一会那人骑摩托过来了，妈呀，吓死我了！那个人没有脑袋！脖子上还不停地冒着血……”一个农民打扮的人在镜头前比比划划地讲着。

这则新闻虽然有点白痴，但还是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镜头很快切换到了主持人那，“这些天来，一个关于’无头鬼’的传闻困扰着我市，大概就是说，在清晨或者傍晚，一个没有脑袋的人骑着摩托出来吓人，在我市造成了一定的恐慌。’无头鬼’的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听听公安人员的说法。”

我们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电视里却插播了一段广告，好容易等广告过去了，一个公安出来现身说法，大意是这样：在“太平桥”路段，有一段高压线从上面掉了下来，不知怎样緾在电线杆的中部。而这时一个年轻人骑摩托冲了过来，由于正是清晨，天刚蒙蒙亮，年轻人心又急，没有看到。电线正好从脖子上横切了过去。由于惯性，没有头颅，脖子上还喷着血的年轻人开着摩托又向前冲了百余米，才栽在路旁的阴沟里。不巧这时被人看到了，才引发出这样一段“无头鬼”的传闻。

“天啊，”小琴发出感慨，“真可怕！”

而我在想，“太平桥”这个地方好熟悉啊！

“由于这些天来的天气较冷，尸体发现较晚。又没有人报案，所以尸体至今没有人认领，公安人员已在死者身上发现其生前的照片……”

我突然想起来了，小鱼所在的“精神疾病治疗与预防中心”，不就在太平桥吗？

电视上映出了死者生前的照片，是一寸的，由小逐渐放大，一张清秀的面孔出现在荧幕上，我嚎叫起，“关掉，关电视——”

老王忙关掉了电视，小琴搂着我的肩膀，“没事的，不怕，不怕，那是电视上的……”

老王轻轻地问我，“怎么？你认识？”

我痛苦地点点头，“他叫成文，是小鱼的男朋友。”

突然，窗外的狗一起叫起来，不是平常的吠叫，而是像狼一样嚎叫，“嗷——嗷——”声音回荡在夜空中，令人毛骨悚然。

老王拿枪，刚要冲出去，回头看了看已经吓呆的我和小琴，“哎——”地一声叹了一口气，又坐到了沙发上。

老王端着枪，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在卧室门前发现了一堆碎纸，我从中捡起了一片，上面是竖版的繁体字“一生一代一双人，争奈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浆——”原来是昨天的那本《饮水词》，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并且，还被撕成了碎片？我又拾起了一片，上面遒劲而清秀的三个字，“小卓赠。”

“小卓，小卓，”我在心里默念着，“小卓是谁呢？”

小琴这时从里面走了出来，“小猫，别发呆了，赶快收拾要紧。”

“哦，”我木然地点了点头，抱住小琴，“小琴，你不会离开我吧？”

“你这傻丫头，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一直陪着你，直到把你送走。”小琴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真的？”我抬起头来望着她，“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怪事，你不害怕吗？”

她认真地想了一下，“怕是有点怕，不过我有菩萨保佑，没有事的。”她晃了晃脖子上戴的观音像。

“小琴，你说，家里发生了这么多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小琴歪着头想了一会，“我看八成是有人嫉妒纳兰的生意好，背地里捣鬼。”

“那昨晚怎么没看到人呢？是不是有鬼啊？”

小琴的脸都白了，看到她这样，我心里更怕了。不过过了一会，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会吧？你和纳兰都是好人，好人怎么招鬼呢？”话虽这么说，可她脸上的神色却惊疑不定，小琴平时最怕鬼了，经常给我讲她们农村老家里一些神神怪怪的事情。

“没事，”看到我惶惑的神色，小琴安慰我说，“是鬼我也不怕，你知道吗？我这个菩萨是我娘从极乐寺里求来的，开过光的，很灵。我戴着它，黄皮子都不敢惹我。”她压低声音，用手晃着她脖子上的观音像。

她口中的“黄皮子”是指黄鼠狼，她们老家的人都认为黄鼠狼能“迷人”，怕黄鼠狼就像怕鬼一样。过去她常常给我讲这些，我只是一笑置之，今天却被她说得害怕起来，我眼前都是“兰陵花园”里飘来荡去的白衣女人的身影，她们会不会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呢？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扑到小琴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小琴，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与其让鬼活活吓死，还不如自杀算了，我受不了了……”

小琴急得直晃我的肩膀，“小猫，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声嘶力竭，把头紧紧地贴在她胸脯上，“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我实在没有和鬼魂斗争下去的勇气，只求一切快些了结，让我有所解脱。

“哎，我有办法了！”小琴突然一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她，她一脸兴奋，“我明白了，你肯定是那天和小鱼出去的时候冲撞鬼了，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地出那么多麻烦事。我有一个好主意，保管你平平安安地到外国。”

她脸上的自信感染了我，“快说，什么好办法？”

“你这两天戴上我开了光的菩萨，鬼就不敢来欺负你了，等你坐着飞机到了国外，就不怕鬼了，鬼是不敢远走的。”她兴奋地说。

我连连摇头，“不行，那样不害了你吗？没有了护身符，你怎么办？”

“哎呀，你真傻！”小琴不以为然地说，“我又没冲撞鬼，她是不会来找我的。我妈一直念佛吃斋，鬼是不会来找我们积善人家的。再说，我只是借你戴几天，等你出国了我再戴上。”

其实我并不是很信这些东西，但听小琴这么一说，总觉戴上护身符会安心一些。我犹豫着，而小琴已经把佛像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戴在我的脖子上。

“怎么样？是不是戴上了它，感觉到心里特别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护着你一样，心里一点也不害怕了？”小琴信心十足地问。

其实我心里真的没什么感觉，但一则不忍心拂了小琴的好意，二则说出来也未免亵渎佛祖，我犹犹豫豫地，“是啊，好多了……”

“这就对了嘛，”小琴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现在不用害怕了，赶快收拾东西吧。”

我答应了一声，向卧室里走去，小琴从后面拉住了我，“卧室里的东西我都收拾完了，等会包装一下就可以了，书房里不还有些画没收拾吗？你赶紧去看一下。”

一句话提醒了我，那些可是我和纳兰的宝贝啊！我跑进书房，打开书橱，还好，虽然经过这么多天的折腾，这些画还完好无损。我一张张地翻看着，我的工笔，嫦娥奔月、西施浣纱、文君夜奔、绿珠坠楼……纳兰的油画，什么骑马、静思、梳妆、弹筝……这些都是我和纳兰的得意之作，我手忙脚乱地把它们塞到一个大画夹里，突然在纳兰一叠旧画里发现了一张素描，是我以前从不曾见过的。

这是一张铅笔素描，顔色已经发黄，但是纸张保存得十分完好，画上是一个男人的肖像：宽阔的额头，浓浓的眉毛，眼睛大而深邃，嘴巴富有棱角，脸型的轮廓也相当好看。他的毛发很重，鬓角很长。总之，这是一个相当帅气的男人，不过最吸引人的，是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旁若无人、目空一切的傲气。不知为什么，我一看到他，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真是奇怪，我很少对男人有这种感觉的。我伃细地端详着他，他那种会令大多数人感到不舒服的傲气，竟然使我产生了一种依赖感和亲切感。我盯着他那深邃而高傲的眼神，恍然间明白了：他的神态和纳兰竟是如此的相似！不过我不得不有些遗憾地承认：他比纳兰要帅气得多！这人是典型的中国人样貌，而纳兰就多少有些西化了。尽管纳兰的额头较他宽而高，眼睛比他深，鼻子比他高，总让人觉得洋化得有些过份，并且，纳兰的面颊较他窄得多。最重要的是，他眼神中的那种倔强、凶狠、好斗而又目空一切的气质使他显得格外的精神，这更是纳兰所不能比拟的。真帅呀！不过我又有点不服气地想，这个男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四、五岁，可是纳兰都已经四十多岁了呀。我把这幅画翻转过来，“赠德康兄，小卓绘于一九七二年四月”。

又是小卓！这个古怪的名字！我想起了昨晚的那本书、那把刀，还有卧室门前的那一堆碎纸……这古怪名字的背后似乎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还有这个“德康兄”！小卓这样三番五次的送东西给他，两个人的关系一定很密切了。这“德康兄”几个字，又被她写得暧昧而亲切，看来，他们极有可能是一对情侣了。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怎么可能把其它男人的画像送给他的恋人？看来，她画得极有可能是这个德康兄了。一九七二年？那时正值文革呀。

“小卓”那笔隽逸清刚的字体，写得多么骄傲，多么洒脱，多么自信，又是多么俏皮！我望着那些字，胸口那种灼烧的感觉又出现了，随之而来的，是我曾经拼命想摆脱的自卑、渺小和那种无依无靠的茫然感。不知为什么，我的头脑里会浮现这样一幅画面：

画面上的这个男人嘴里叼着一支烟，眉头紧锁，手中还转着一只笔，下正在不停地思索着什么。这时，从他的身后转出一个女人来，手中还拿着一卷画。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她的皮肤那么白，白得有些触目惊心。她那双嘻眯的笑眼是那么的妩媚，勾人魂魄。她笑起来时故意把脸微微的向右侧，脸上的线条是那样的生动而流畅。

她那双擅于窥测人心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德康,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不行，宝贝，”男人头也不回，“我现在正忙着呢。”

她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自信地将手中的画展开，挡在他的眼前，“我画的，像不像？”

他抬眼一看，这是一幅他的肖像。生动传神，画笔细腻。明暗对比，构图设思，皆有法度。他大喜过望，“宝贝，这是你画的？花了不少心思吧？”

她恰到好处地撒娇：“看出来了？可是你呢？何曾在我身上费过一点心思？”……

“哎哟——”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打断了我的遐思，我忙抛下画，向卧室冲去。天啊，小琴竟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

我惨叫着向她扑了过去，还好，她伤得似乎并不重，扶着我的肩坐了起来。

“小琴，你怎么回事？”我焦急地问她。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吊灯突然掉了下来。幸亏我躲得快，不然就被它砸死了！”

小琴的头皮被划出了一个三、四厘米的口子，虽然流了不少血，不过看起来并不深，似乎并无大碍，不过也要去医院缝几针，我把她拉了起来。

“走，我们去医院。”

她的表情有些懵懂，似乎还没有从惊吓和疼痛中恢复过来，“啊……”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只是吊灯上的一个“烛台”掉了下来，奇怪，当初装修的时候，纳兰一个个都拧得死死的，怎么会掉下来呢？

“老王，老王……”我喊了半天，却没人答应，老王去哪里了？整幢房子空荡荡的，回响着我的声音，虽然是大白天，也让人觉得清寒澈骨，我一咬牙，“小琴，我们走！”

老王似乎把车也开走了，还好小琴伤得不重。我用纱布简单地给她缠了头，扶着她走出门来，地上的积雪晃得我们睁不开眼睛。

“小猫，”小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屋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吃了一惊，裹了裹衣服，“什么？”

“你想啊，那天我明明看见窗帘后面一个人影一闪，怎么老王再进去的时候就不见了呢？还有那吊灯明明好好的，怎么一下就掉下来了呢？还有，”小琴压低声音，“那天纳兰杀死的那两个小东西，我看着根本不像是牲口，倒像是……”

这一下可戳到了痛处，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小琴扶住我，“你看，是不是你那天和小鱼出去撞上了什么东西？结果，小鱼疯了，她男朋友死了。你也……你也挺麻烦的……要不是我刚才把菩萨给了你，都不知会怎么样呢？还好，我们家都是吃斋念佛的人，要不然……”

小琴的话音不重，却恍若一个睛天霹雳，炸开了我心中的疑团：怪不得一直以来，我觉得发生的这一切都无法解释呢，原来真的是有怨魂在作怪！很可能是那天我们在“兰陵花园”的言行惹怒了水莲花的怨魂，她便吓疯了小鱼！小鱼的至爱成文也受到牵连，死于非命。可能我那天的言行还比较谨慎，所以得以活到今天，但是，看样子我也快不行了，以后会不会波及到纳兰、小琴、老王……

“小猫 ，”小琴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去哪家医院？”

我脑子里乱乱的，恍然间想起了张医生，就去他那儿吧，我不熟悉别的地方。

“小琴，谢谢你，把护身符给了我，要不然，我就没命了。这一下，本来是应该砸在我头上的……”

小琴忙握住了我的嘴，“别胡说，我们的感情这么好……再说了，我不是没什么事吗？”

真巧，我们在医院的大厅里见到了张医生，他热情地帮我们挂号、找房间，小琴的伤势不重，只缝了两针。一切都办完之后，张医生又邀请我们去他的办公室，我和小琴反正也不想回那个阴森恐怖的家，乐得从命了。

到了张医生的办公室之后，我才觉得气氛不对。不过几天没见，张医生好像足足老了十岁，原本已有些秃顶的头发更少了，眼眶青黑，并且深陷了下去。，皮肤也黑了不少，好像有什么事情让他感到心力憔悴一样。他还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不过原来那种慈祥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阳怪气的表情，让人看了很不舒服。尤其是他看我时的那幅表情，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的一幅画：一只手里挎着篮子，头上戴着头巾，眼神笑眯眯的黄鼠狼去拜访一只鸡。

小琴也就在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话还比较多，见了生人比我还拘谨，躲在我身后，唯唯诺诺的，像个小媳妇似的。

“怎么样？这两天过得还好吧？坚持吃药了吗？”张医生关切地问，但我隐隐地感到他的眼神中有一种仇恨与轻蔑的东西，我真的想不出来哪里得罪他了。不过我突然记起来了：这两天由于太紧张，我竟忙了吃药了。

“呃……是呀，每天都 吃。”

“那就好，感觉有没有好点？”

像我所遇到的这种情况，吃再多的药又什么用？我吞吞吐吐地说：“我看，吃药也没什么用了。”

张医生看起来很不高兴，“怎么，你的意思是我的医术不好吗、”

“不是啦，”还没等我说话，我身后的小琴抢着说，“其实小猫根本没什么病，她只是撞上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你吃了什么脏东西？”张医生听不懂小琴的话，惊讶地问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硬着头皮解释：“小琴的意思是，我撞到鬼了……”

“胡说！”张医生突然暴怒起来，“亏你还是个大学生！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没学过马克思主义吗？你没学过毛泽东思想吗？都九十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个！愚昧，真是愚昧！”

我和小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呆了半晌，小琴有些不服气地说了一句：“这在我们老家多的是，再说了，要不是鬼，家里怎么会发生那么多奇怪的事呢？”

张医生顿时来了兴趣，“你们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忙踩了小琴一脚，抢着说：“没有什么……就是那些猫啊狗啊的事儿，小琴也当成大事了。”

小琴反应过来，接过我的话说，：“是啊，是啊，纳兰那天杀了两只……两只……猫……”

天啊，这个小琴真笨！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这件事干什么？我正想找个话题遮掩过去，张医生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算什么大事？真是小孩子！哈哈！”

我还没来得及擦去头上的冷汗，张医生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杀的不是人就行了。”

他的话语气轻松，我的心却“格登”一下，几乎跳出来了，就像作贼被人当场捉住一样，难道他知道了什么？我抬起头来，迅速地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神看起来好像依然慈祥而关切，而我总觉得里面有一种警告的成份：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心里一惊，忙又低下头来。那个张医生不怀好意，我们不能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否则还说不准被他问出什么来呢，我们俩哪是那个老狐狸的对手？

还没等我托辞要走，小琴又说起话来，她可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来，反倒觉得这个张医生有学问，待人又好，很乐意和他说话呢。

“张医生，”小琴有点扭扭捏捏地说，“你说没有鬼，那我们老家那些请仙的怎么说有呢？他们那些请神啊，驱鬼啊，念咒啊，避邪啊的又是怎么回事呢？”

张医生呵呵地笑了起来，：“傻丫头，那些神汉啊巫婆啊的要说没鬼，他们还能赚着钱吗？他们请神驱鬼的那些把戏，我见得多了。我给你举全例子：有个神汉到病人家里去，进屋以后，只用鼻子嗅 了嗅 ，就说病人是撞上狐狸了。他让主人家给他准备了一坛子清水，然后又拿着剑在空中比划了半天，口中念念有词，最后拿着剑，猛地向坛子里一刺，大喊一声’疾’，大家再一看，那坛子里的水就变红了。他就说，是他把狐狸给杀了，结果，主人家给了他好多钱呢。”

小琴听得又害怕又兴奋，“多灵啊！”

张医生哈哈大笑起来，“傻丫头，这里是有猫腻的，那个神汉拿剑刺的同时，向水里撒了一些高猛酸钾，那水就变红了，看起来像流血了一样。”

小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这 样啊，还是有知识的人懂得多啊。”

张医生笑着点了点头，“所以说，不要迷信什么鬼啊神啊的，那些都是人编出来骗钱的，所以说，你们要信仰马克思主义，信仰无神论……”

我脑中灵光一闪，“那我遇到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会不会是有人装出来，故意要害我的？”

张医生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丫头，商场上波谲云诡，变幻莫测啊。你家纳兰，是不是有什么仇家啊？尤其是，老冤家……”

那“老冤家”三个字，他咬得很重，眼神又怪怪的，弄得我毛骨悚然，不过我还是摇了摇头，生意上的事，纳兰从不和我提起，我对这些又没有兴趣，所以便无从得知。张医生一直觑着眼睛看我，似乎在观察我的面部表情，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张医生冷笑了两下，悠悠地说，“现在骗人的方法很多啊，什么手段都有。现在不都讲究高智商犯罪嘛！”

“是啊。”我随口答道。这样也解释不通啊，即使是有人装神弄鬼，谁有那么好的身手，可以那样来无影，去无踪？

“好人还是有好报的，”小琴突然冒出来一句，“那些坏人，早晚会被抓到公安局里去的。”

张医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傻孩子，有些事情你还不懂。好有好报，只是戏文里的一句空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现在那些罪犯的智商都有可发达了，什么样的高招他们都能想出来。我给你举个例子：有一种药，能使人暂时停止呼吸、心跳，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根本查不出来。等过了一段时间，再辅以一定的药物，人就会恢复过来。国外好多罪大恶极的人就是利用这个方法逍遥法外，继续为非作歹。”

小琴在那里惊叹起来，“呀，还有这样的药哪！”

我心中又升起了那种强烈的空旷与不详的感觉，和上次一样，我总觉得这个深藏不露的张医生知道了些什么，又总在向我暗示着什么。不过，看起来他可不是出于什么好心，而只是想看我惊惶失措的样子而己。为什么会这样？我和他无怨无仇啊。

小琴难得和陌生人开话匣子，说得越发兴奋起来，无非是一些称赞张医生知识渊博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使人假死而后复生的药，和我们这些天来的遭遇，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是那两个被纳兰打死的小鬼又复活了？不对啊，那天纳兰用的可是那柄高级猎枪，打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吃什么药也活不了。或者，有人要在我家里假死，想借机敲诈纳兰？我越想脑中越乱，越想越害怕，似乎已经看到一个铁青着脸、张着大嘴的死人躺在客厅里，而纳兰则一旁焦急而无奈地踱着步。不行，我受不了了，我猛地站身来，把小琴吓了一跳。

“张医生，我们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呢。”

小琴的脸色很难看，这也难怪，连我自己都有不愿意回那个阴风阵阵的家了，不如，我们去公司找纳兰。

在和张医生告辞产时候，他微笑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幸灾乐祸而又有些惋惜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的死期快到了。见鬼，我有些赌气地想，鬼才想再见到你呢！

我让小琴到电话亭给纳兰打一个电话，而自己站在街口找出租车。今天天气真冷，我的脸冻得通红，双手缩在袖子里，等了好久也没有一辆。小琴也是，似乎好久也没拨通电话。

我正等得心急，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吱——”的一声停在对面，开车的是个女人，戴着厚厚的围巾，使她的脸看起来那么遥远。我向她招手，“过来，过来，我们要载车——”而她好像没听见似的，把车头一转，开着车绝尘而去，留下我在路口急得只跺脚。

“小猫，”小琴跑了过来，“我们回家吧，纳兰已经回去了。”

五、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 ，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五、六 个人，他们的身材都很高大，穿着看起来都很随便，但一个个脸上阴沉沉的，目光凶狠，好像随时要有什么行动一样。见我们进来了，便一齐站了起来，“嫂子！”把我和小琴吓得呆立在那里。

“小琴，”纳兰和一个人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你先留在客厅时休息一会儿吧，那几位先生都是我们的朋友。小猫，你到卧室里来。”

我走走进卧室才看清楚和纳兰站在一起的人，他个子不高，又黑又瘦，左脸上有一个又深又长的刀疤，原来是陈四，他可是H市的名人，是个人见人怕的地头蛇，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纳兰回国以后常和他来往，并且还说他重感情，够义气，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纳兰把我们两个彼此介绍了一下，陈四站了起来，爽快地说：“嫂子，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我一向害怕这种相貌凶恶的人，颤微微地应了一声，赶紧低下了头。

“你们去哪里了？老王呢？”

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他们两个听了都不做声，闷闷地抽起烟来。

“纳兰，”我小心翼翼地问，“老王去哪里了？”

纳兰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我。

“大哥，”陈四站了起来，“你放心，一天之内，我肯定把他给你揪出来！”

“家贼难防啊！”纳兰面色阴沉地说，“这些天净忙着打老虎，不想被条狗给咬了一口。”

陈四看了我一眼，“大哥，嫂子，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了。”

他一出门，我就扑到了纳兰的怀里，“纳兰，我不想活了，我太害怕了，我受不了了……”

纳兰轻轻吻着我的脸，吸干我的眼泪，“宝贝，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我们紧紧地抱住对方，都快窒息了也不肯放开，我能感到纳兰在颤抖，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

良久，纳兰开了口，“小猫，一切都要过去了，我已经买好了后天的飞机票，我们马上就可以摆脱这一切，到澳洲去了……”

我惊喜地望着他，“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去澳洲了吗？”

纳兰用安抚的目光望着我，“是啊，公司的一切我都打点好了，只下一些资金和汇票明天就到齐了，所以，我们后天就可以坐上飞机去澳洲了。”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就好像被所罗门囚禁了几千年的灯神，乍见到阳光一般，终于都熬过去了。“纳兰，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连咱们的画我都带上了。”

纳兰笑着吻了我一下，“是吗？我的小宝贝可真能干！”

一提起画，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纳兰，小卓是谁呀？”

纳兰听到这个名字，像胸口被重击了一下一般，脸上也变了色，呆了半晌，他问：“你又去张医生那里了？”

我怔了一下，“是，是啊。”

他的脸又阴了不来，“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去他那里了吗？”

看到他的脸色那么阴沉，那种惶恐与无助的感觉又向我袭来了，我又做错了？我局促地说，“小琴当时头上全是血，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别的医院，只好……”

纳兰好像并没有理会我在说什么，他低着头，“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紧张地说，“就是……他说世界上没有鬼，让我们要信仰马克思……”

纳兰瞪着我，“他都说小卓什么了？”

我终于理清一点思路了：看来刚才我和纳兰彼此误解了，我有点好笑，“纳兰，我是在你的书上和画上看到小卓这个名字的，张医生根本没和我担起她。”

纳兰的脸上有一种又高兴又有点失望的凄凉神色，“真的？你没骗我吧？”

“当然了，我怎么会骗你呢？”

纳兰长出了一口气，把我搂在怀里，“你怎么不早说清楚？”

“我刚一问你，你就问我有没有去见过张医生，我也确实去了呀！”

“好了，好了，”纳兰轻松地说，“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我赔罪，好不好？”

“本来就是你有罪嘛！”我撒娇地说，用手在他的脖子上“斩”了一下，又好奇地问：“纳兰，小卓是谁呀？她和张医生认识呀？”

纳兰叹了一口气，：“她是我的一个同学，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很甜。她的学习也特别好，在班级里总是排第一。她非常聪明，会很多特长，绘画、书法、下棋、弹筝……我还没见过有什么东西是她学不会的呢。”

我突然想起来了，“纳兰，你的古筝是不是就是她教的？”

“是啊，她可比我弹得好多了，”纳兰的眼睛望向窗外，“最重要的是，她对人很好，总是微笑着和你说话，在你不开心的时候，她总是能把你逗笑。如果你有什么麻烦，她也总是抢在你之前，帮你解决，她真的，很……好……”纳兰的声音低了下去。

看到纳兰的情绪黯然，我的心里乱乱的，“纳兰，你是不是喜欢过她？”

纳兰的眼帘低了下去，“可她喜欢的是另外一个男人。一旦她的心里有了一个人，那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她对那个男人可真好，天天给他做各种好吃的东西，给他织毛衣、织围巾……甚至为他分担工作上的事，你知道，小卓那么聪明的人，做起事来相当出色，为他解决了不少难题……”

“啊，”我突然叫了起来，“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是不是那个德康兄？画上的那个？”

“对，就是他。”纳兰神情淡漠地说，“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长得一表人材，却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小卓对他那么好，甚至为了他牺牲自己的事业，而他却变了心，天天打小卓、骂小卓，那时候，那个男人参加了文革时的造反派的武斗，眼看都要被人打死了，是小卓扑上来替他挨了一枪，当时鲜血流了一地，好不容易才抢救过来。大家都劝小卓离开那个男人，可小卓还是对他一片痴心，她觉得他还是爱她的，只不过一时糊涂罢了。”

我怔住了，想不到画的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啊。“这个男人也太不是东西了，那后来呢？”

“小卓自杀了。”我看到纳兰的眼帘在颤抖，看来，他真的很在乎小卓。

“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男人。他贪污了一大笔公款，眼见事情败露了，就假惺惺地央求小卓，说是为了她能过上好日子才这么做的，如果被别人发现了，他就完了。这是个多老套的骗术啊。不过，沉浸在爱河里的女人实在是太傻了。小卓听信了他的鬼话，替他顶罪。”

我听得呆住了，“后来呢？”

“小卓呆在监狱里，还在憧憬着与那个男人白头偕老的美景，却听到了那个男人与别的女人结婚的消息。后来，小卓吊死在监狱里。”

“那个男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我 咬牙切齿地说，“他就没有得到报应吗？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纳兰苦笑了一下，“出国了吧？不太清楚，不过，他做了那样的坏事，后半辈子过得也不会太好。”

“是啊，他的良心也会终日不安的，”我说，“他一定会活在愧疚里面。那她送给德康的画，怎么会在你手上呢？”

“你知道，”纳兰带着愧疚的神情看着我，“我是有点喜欢小卓的，这么说，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呢？”我大度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呢。”

“德康和别的女人结婚以后，把以前他和小卓在一起时的东西统统都丢掉了，我从垃圾站里找回了那本书和那幅画，一直留在身边。”

原来纳兰这样痴情啊！我听了他的话不但不嫉妒，反而有些感动。

“那个张医生，以前我也认识，他也是小卓的一个追求者之一，只不过他心术不正，脑子里全是一些卑鄙的手段，大家都很讨厌他。其实上次我去接你的时候，我就认出他了，不过我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口音和模样都有点变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我来了。他还有个弟弟，和他一样，一肚子的坏水。”纳兰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在那里闷闷地抽起了烟。

“小卓待人真好。”纳兰的嗓子有点沙哑，我绞尽脑汁地想找什么话来安慰他。

“大哥，”陈四敲了敲门，我吓了一跳。

“大哥，找到老王了。”

“他去了哪里？”我抢着问，“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就出去了？”

陈四看了一眼纳兰，纳兰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开口：“他死了。他开着车过平坊区的一座桥，被一辆大货车连人带车的撞到了河里，头骨都撞变型了。”

我被吓得呆住了：那个沉默寡言、办事干脆利落，一直照顾着我，保护着我的老王，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抬起头来望着纳兰，他脸上没有一点吃惊的表情，好你早就预料到了似的。

“大哥，”陈四走进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要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

“不用了，”纳兰挥了挥手，“我们也没损失什么太多的东西，只不过小猫和小琴受了些惊吓而己。倒是他作茧自缚，枉自赔了性命。再说了，我们后天就要走了，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四点了点头，“大哥，您放心，我会为您打点好一切的。”

纳兰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你派几个人把小琴送回她的老家，越快越好。”

陈四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纳兰，我……”我叫了起来。

“小猫，”纳兰严肃地说，“这个时候就不要再感情用事了，小琴呆在这里会有危险的。我们的人手有限，照顾不了那么多的。”

是啊，小鱼疯了，成文死了，老王也死了，小琴也差点被砸死，是不是我周围的人都要遭遇不测呢？小琴真的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

我抺了一把眼泪，“我要去送小琴！”

纳兰一把拉住了我，“不行，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我身边，我怕你会有危险！而且小琴也必须马上就走，她在这里多呆一分钟，就多了一分的危险。你放心吧，我已经给她带上了一笔钱，够她平平安安的生活一辈子了，她回到家里，会给我们打电话的。”

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似乎我周围的人都有要不测，没有一个人能逃脱，包括我和纳兰。想到这里，我对小琴那种恋恋不舍的感觉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惶惑、茫然与无助。

“纳兰，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纳兰微笑着把我揽到怀里，“宝贝，你放心吧，前段时间之所以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是因为我太忙了，没时间照顾你。现在我公司的事情都有忙完了，可以专心的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任何的伤害了。你相信我吗？”

“相信，我当然相信，”我瞪大了眼睛望着纳兰，“可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纳兰微笑着把我拉到床边，扶我坐下来，“你不要着急，听我慢慢地给你讲。”

“我在澳洲时，就有人给我报信，说是公司里有人搞鬼，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凭那几个小混混，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直到有一天，有人打电话说你出事了，问原因又说不出，只是说你被吓到了，有点神经恍忽。我一着急，就赶了回来。你和我说了你那些天的遭遇，我当时就明白了：其实这一切都有是冲着我来的，有人想搞垮我的事业，他们知道我特别的喜欢你，想借你来牵涉扯我的精力。我回到家里，接了个电话，才知道公司里的事情比我想像得要严重得我多：帐目上一塌糊涂，与外商的几份重要的合同也被毁了，还牵涉到了许多法律上的事情，总之是非常的麻烦。所以，我那天都顾不上你，匆忙赶到了公司，一查资料才发现：公司不但外临大敌，而且还有内鬼，他们想我不在的时候，联起手来，借机想搞垮公司，并且同时设下了圈套来害你，想弄得我手忙脚乱，好把我杀得一败涂地。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鬼把戏我没见过？我见你暂时没什么大碍，就把你交给了老王，自己专心处理公司的一些事情。忙了这么多天，终于把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至于这其中的过程，我说了你也听不懂，相信你也不会感兴趣。那个内鬼被我揪出来了，竟然是我一向信任并且委以重任的人，真是人心难测啊，他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出卖了我。不过这一下，他自己也弄得名誉狼籍了。我那个生意场上的对手，你知道是谁吗？就是那个什么张医生的弟弟，他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啊！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去见那个张医生了吧？”

“天啊！”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他还给我开了一些药呢！”

纳兰吃了一惊，“你吃了吗？”

“开始两天吃了几片，后来就忘了。”

“忘得好啊！”纳兰严肃地说，“快把那些药都扔了，不会是什么好药！天啊，当时我真是忙糊涂了，怎么忘了提醒你提防他呢？”

“还好我也没什么大事。”我吐了下舌头，“我说我那两天怎么那么怪，别人一提起尸体，我就立刻能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幸好我没有多吃。”

“一到了澳洲，马上带你到医院里检查一下，”纳兰郁闷地说，“这是我的疏忽，明明觉得那个姓张的不怀好意，还忘了提醒你。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疏忽，那就是老王。”

“老王到底怎么了？”我迫不及待地问。

“他和公司里的那个人一样，从我在国外的时候就跟着我了，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可他也同样被人收买了，竟然背叛了我。想要借机配合别人来害你！”

“不……不可能……”我摇着头说，其实我从来都没怀疑过纳兰的话，不过我真不敢相信，那个木讷忠厚、沉默言看起来忠心耿耿的老王竟然会害我！

“开始我也不敢相信，所以那天那两个‘小鬼’溜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的一时疏忽，一点也没有怀疑他！可是今天早上小琴对我说，昨天晚上你们俩在窗帘后看到一个人，而老王赶来后，人就不见了，而且桌子上多了一把刀时，我就有些怀疑了。不过既然他不敢直接向你们下手，想必是对我还有所顾忌。正好这时公司里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忙赶了回来，没想到你们都不在，我看到卧室里的吊灯坏了，地上又有血，真是把我给吓坏了，我还以为是你出事了呢。可巧小琴这时打电话回来，我忙让你们回来了。那吊灯，想必是老王做的手脚，本来是想砸你的，不想小琴替你挨了一下。老王做了坏事，怕我回来找他的麻烦，也开着车跑了，半路上被收买他的那群人杀了灭口。”

纳兰说得合情合理，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过那些扑朔迷离、令人心胆俱裂 的神秘事件，原因竟会是这样的简单？“那……这些和水莲花又有什么关系呢？”

纳兰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那些只不过是在骗你和小琴这些傻丫头罢了，和水莲花有什么关系啊？那些人不抬出水莲花来，拿什么吓你们啊？”

可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似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笼罩在水莲花的阴云之中，可是纳兰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这么说，这些事情是因为有人想在商场上击垮你而故意设计出来的？”

“没错，”纳兰自信地说，“不过他们比起我来还是差了一点。”

“不会吧，”我抬头望着他，“仅仅是为了在商场上和你作对，他们就吓疯了小鱼，杀死了成文，又杀死了老王，砸伤了小琴，这代价也太大了！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吓我或杀死我呢？而要害了那些无辜的人呢？”

“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纳兰呵呵地笑了起来，“开始学会分析事情了。他们开始只是想吓吓你，以此来逼我就范，我才没那么软弱呢！他们看吓不了我，就开始向你动手了，想以此来牵扯我的注意力，把我弄得焦头烂额，痛不欲生。”

纳兰分析得好像很有道理，而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或许，有些事情连纳兰都有没搞清楚吧！

“纳兰，”我突然喊了起来，“我们好笨啊！这都没想起来！”

“怎么，”纳兰问，“你又想起来什么了？”

“纳兰，我们为什么不报警啊？以前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我们一切都搞清楚了，为什么不报警呢？让那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纳兰有点紧张地看着我，“不，小猫，我们不能报警，我不想让公安介入这件事情……而且，你知道，老王的死也是罪有应得嘛！”

这个理由也太没有说服力了！我有点激动起来，“就算老王的死是罪有应得，那么小鱼呢？成文呢？小琴呢？我呢？我们又有什么罪？难道说我们就活该受到伤害吗？那些杀人犯，他们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纳兰低下了头，“小猫，你忘了吗？我也是个杀人犯呀！”

“啊？”我吃了一惊，“纳兰，你……”

纳兰面无表情地端详着自己的双手，“我忘了吗？我亲手杀死了那两个小怪物！”［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可那两个，根本就不算是人啊！”

“小猫，你错了，他们两个虽然不太正常，但也是不折不扣的人啊。我杀了两个人，而且是故意杀人，一旦有公安介入这件事情，我即使不被判死刑，也要坐半辈子的牢。小猫，我不怕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不过，我真舍不得把你一个人丢下，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呢？”

是啊，我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纳兰的确是处处为我着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而且，纳兰是为了我，才杀死了那两个小怪物，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想到这里，我紧紧地拉住纳兰的胳膊，“纳兰，我不要报警了，我不要你坐牢，我不要离开你……”

“好了，好了，小宝贝，”纳兰拍拍我的头，“没事的，我不会离开你的。其实，因为我而连累了他们，我在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呀！你看，我不但派了两个人送小琴回家，而且还给了她一大笔钱，够她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的了，估计她明天晚上就可以平安到家了。成文已经死了，那是没办法的事了。至于小鱼，我昨天打电话问过了，她的情况很稳定，有恢复正常的可能。我已经给了那个疯人院一大笔钱，让他们好好照顾小鱼，并且还关照陈四手下的人，让他们不时地去看看小鱼，有他在，小鱼不会有危险的。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我说。“既然你已经安排的这么妥当，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纳兰轻轻笑了一下，拉着我的手说，“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很快我们就可以到澳洲了。你爸妈的房子周围的一大片草地，我们可以在那里盖一个房子，又大又漂亮，比‘香山别墅’还漂亮。周围种上各种好看的花和树木，再围上一圈栅栏。周围有很多跳来跳去的袋鼠和考拉熊，我们再生两个漂亮的宝宝，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你给他们穿上漂亮的婴儿装，好不好……”

不知为什么，这些以往我最喜欢的话题今天一点也提不起我的兴致了，我强颜欢笑地说了声好，而且我发现，纳兰其实也是心不在焉呢，他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大哥，该吃晚饭了，”陈四走进来说，“我们从‘新园’叫了饭菜。”

餐厅里的灯光明亮依旧，而陈四和那两个凶巴巴的手下,一个叫赵强，一个叫王志，和餐厅里温馨的布置一点也不协调。纳兰在国外呆了多年，有点吃不惯中餐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我根本就没什么胃口。陈四和那两个人吃得虽多，却也是心不在焉的，好像随时在观察周围的动静。这个夜晚似乎并不那么平静，好像要发生些什么一样。看更房里的狗嚎叫得像狼一样，再混合上鹦鹉尖利的厮叫，真让人受不了。

清风明月无人管 并作南楼一味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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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又忘了喂它们了？”我担心地说，“美美的胃不好，会生病的。”

纳兰迟疑了一下，“是该喂一下，它们太吵了。”

王志站了起来，“我去吧。”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起身，走路，开门，侧身，出去……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慢，在我眼前定了格，就好像电影里的人临死前为了强调而用的慢镜头一样。我不忍再看，低下头向嘴里扒饭。陈四和赵强也放慢了速度，侧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今天的饭怎么这么难吃，味道像嚼蜡一样。

我的手脚都冰冷冰冷的，还有些潮乎乎的。饭也一样凉，吃到胃里很不舒服。其实我们几个没有谁想继续吃下去了，但谁也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有什么不详的感觉，再说现在要是闲着，会更紧张的，所以我们就都若无其事地“嚼蜡”。

今天外面的风可真大，呼啸着扑到窗子上，把玻璃震得嗡嗡直响，再配合上动物们的叫声，真让人不舒服。楼下客厅里的钟又“当”地响了一下，八点半了。赵强把红酒撞倒了，洒在他的白衬衫上，鲜红的颜色一点点洇开来……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想。他拿了一叠纸巾胡乱地抺了两把，就撇到一边去了。真是个鲁莽的汉子！我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那个王志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啪”的一声，把我吓得一愣，原来是赵强把筷子摔到了桌子上，“我出去看看王志！”

陈四一把按在他的肩上，“坐下，不许动！”

赵强的眼睛望着纳兰，纳兰用餐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说：“凭王志的身手，你还担心他被狗吃了不成？”

赵强垂下了头，餐厅里死一般地寂静。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两声轻微的“啪啪”声，有些像敲门声，但又不太像，倒像是什么绵软无力的东西打到门上时发出的声音。我脑中出现了王志浑身是血，倒在门上时的情像，不由得浑身发软，向纳兰身边靠了靠，纳兰揽住我，轻轻地拍我的肩膀。

赵强早就按捺不住，冲上去开门。我怕看见什么可怕的景象，闭上了眼睛。门开了，一阵寒风吹了进来。

“咦？”赵强的声音。

餐厅里静极了，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

我睁开眼睛：我那只漂亮的波斯猫趴在地上，原来刚才敲门的是它啊！我不禁有些好笑起来。赵强站在它的身边，一脸的哭笑不得。陈四是一脸的惊讶。而纳兰脸色阴沉地望着猫，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波斯猫抬起头来望着我，委屈地轻轻“喵呜”了一声。可能是饿坏了！我心疼地要冲过去，纳兰一把拽住了我，“别过去！”

我身子一扭，“我看看猫猫！”

我可怜的猫猫啊！今天怎么这么萎靡不振啊？原本光亮而柔顺的皮毛变得这么暗淡，还脏兮兮的打成了一缕一缕地。我心疼地摸着它的头，它“嗯嗯”地轻哼着，好像难受又表达不出来的样子，我捧起它的脸，它明亮的琥珀色的眼睛显得那么无神，瞳孔还不断地收缩起来，它这是怎么 了？

我奇怪地摸它的小爪子，是那么的柔软无力——不对！它的爪子上怎么会没有指甲？指尖上露出了鲜红的肉！我“啊——”地一声把猫摔到了地上，纳兰冲上前来抱住了我。那猫被摔在地上以后，指尖流出了焉红的鲜血，它痛苦地抽搐了几下，两眼翻了上去。

“大哥，她，她来了！”一向镇静的陈四突然慌张起来。

“谁？谁来了？”赵强紧张地东张西望。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她没有死？她会来吗？还是她那怒气难平的凶魂又出来飘荡？风“呜呜”地吹着，和着树枝狠狠地抽打着玻璃窗，那是不是冥冥中她痛苦的呜咽呢？

陈四的脸色发白，瞳仁收缩，鼻翼急促地开阖着。赵强东张西望，一脸惊惧的表情。纳兰面色阴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望了望被风吹得颤微微的玻璃窗，平静地说：“这间屋子不好，我们去书房！”

赵强似乎不敢动了，陈四瞪了他一眼，刚要开门。

“啊——”长长的一声，尖利而又厮哑，像是处于极度痛苦与恐惧之中的野兽的嚎叫。

“是王志！”赵强脱口而出。

“啊——”又是一声，而且声音更大了，究竟是怎样的遭遇，能让那么坚强的一个男人发出这样痛苦的嚎叫呢？

波斯猫指尖上的鲜血流淌开来，马上要沾到我鞋上了，我想躲，脚只是颤动了一下，却挪不开地方。纳兰把我抱了起来，他的肌肉紧崩着。我的汗把他的衣服都浸湿了。

“噢——”嗓子似乎喊哑了，却更大声了。

“他……他到底怎么了？”赵强紧张地望着纳兰和陈四，没人理他。

“嗷嗷——”声音开始减弱下来，一声比一声低，一共十声。

我突然明白了王志究竟受了怎样的折磨，我拼命控制自己不去想那种恐怖的画面，我拼命地想：“澳洲有大房子有树袋熊有袋鼠有大草原……”

波斯猫指甲上的血越流越多，把地面都染红了。

十声，王志叫了一共十声。十声过后，整个夜晚又归于宁静，只有风，仍在呼啸。

纳兰咬着牙，把门打开了。走廊里原本明亮的灯光不知道为什么暗了下去，呈现出一种黑黄的颜色。纳兰想了一下，抱着我向书房走去，陈四忙跟了上来。几个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

纳兰和陈四刚走进书房，赵强突然“啊”的一声扑了进来，陈四一闪身，赵强扑到了地上，我们都吓了一跳，陈四皱了皱眉头，“你搞什么鬼？”

赵强的浑身哆嗦起来：“鬼……我看见鬼了……”

我感觉到纳兰把我抱得更紧了，陈四喝了一声，“放屁！再胡说就废了你！”

“没……没有，刚才我走在后面，觉得自己的背后有声音，我向后看了一下，没看见，灯影下面一个鬼影 ，张牙舞地朝我扑过来，我一急，就栽进来了……”

“孬种！”陈四瞪了他一眼，“是王志吧？”

“不是王志!那个东西头发又乱又长，还披头散发的，是——是个女的！”

我在纳兰的怀里瘫软了下来，她来了，我想，她终于来了……

陈四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望向纳兰。“大哥……”

纳兰镇定地说，“放心吧，不是她！”

陈四转过身去踢了赵强一脚，“别跟个娘们似的，快起来！”赵强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

纳兰咬了咬牙，“陈四，出去看看！”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回来！”纳兰又叫往了他，然后又向腰间摸去，他竟然掏出了一把精致的手枪！

“拿去！”纳兰把枪扔给陈四，“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陈四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凶狠的目光，咬着牙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赵强，把灯关掉！”

赵强愣了一下，即随关了灯，屋子里一片漆黑。风越刮越猛，好像要把窗子震碎一般。纳兰走到窗边，我紧紧地跟着他。窗外亦是一片漆黑，远处隐约有几点闪烁的灯火，[奇/书\/网-整.理'-提=.供]看得久了，依稀能分辨出天边起伏的连山。纳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警惕地观察着窗外的动静。

一阵飘渺而幽怨的歌声随风传了过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是广播吗？她的声音可真好听啊!让我想起了歌剧《茶花女》，那个苍白的，有着病态美的玛格丽特，一边吐着鲜血，一边深情而哀怨地唱着。不过，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这优美的声音不但没让我感动，竟还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似乎就在窗外，仔细一听，那人唱的竟然是“花——花——怕——开花——”天啊！我不禁向后退了几步。纳兰的身子立起，微向前倾，双眼警惕地望着窗外。

“大……大哥……我要上厕所……”赵强颤抖着说。

“闭嘴！”纳兰头也不回地喝道。

“大……大哥，我……不想干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天啊，他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连我都想给他两拳。果不其然，纳兰冲上去，狠狠地赏了他两个耳光！

“啊——”我尖叫了一声，手指着窗外——从上面飘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她身上穿着凌散的裙子，长长的头发在空中飘散着，像海中随波飘浮的海草。她的身体重重地撞击着玻璃窗，像是要冲进来。

纳兰冲过来，把我推到了赵强身边，一边摸着腰，一边冲到窗边，他没有枪！那个“女鬼”撞击玻璃越来越猛烈，寒风灌了进来，碎玻璃掉了一地，似乎还扎到了纳兰的身上。

“枪呢？”我哭着向赵强喊，“你的枪呢？快给纳兰呀！”

“嗯……”赵强迟疑地答应着，手磨磨蹭蹭地在腰间摸索着。

“哗啦啦——”窗子已经碎了一大半，我似乎看到那个女鬼的手伸了进来，要去抓纳兰，而纳兰的身上似乎被她抓出了鲜血。

看到纳兰有危险，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到赵强的身边，双手在他的腰间乱摸，“枪呢？你的枪呢？”

出人意料地是，我顺利地摘下他的枪，转身扔给纳兰，“纳兰，接着——”

纳兰回身接过了枪，“砰——砰——砰 ——”震耳欲聋。

天啊！那个女人看来真的是个鬼，她连中了几枪，鲜血溅得满窗都是，却还是“磅——磅——磅——”地撞着窗子，奇怪地是，她不从已被撞开的缝隙中钻过来，而似乎像把窗棂与玻璃都撞碎，然后再冲进来。纳兰不断地对抗着她的冲击，又得顾及不断飞溅的碎玻璃，身上的鲜血越来越多。

正在这时，门的把手也“咯噔咯噔”地响了起来，一直傻站在那里的赵强忙喊了起来：“陈四！陈四回来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眼见赵强傻站在那里不动，我冲上去开门。

天啊！外面竟冲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他挥舞着鲜血淋漓的十指，张牙舞爪地向我抓来，我本能地向赵强身边退去，嘴里惨叫着“不要，不要啊——”

纳兰听到异常，只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就忙转过头去对付那个“女鬼”，他嘴里喊道：“赵强，保护好小猫！”

赵强答应了一声，一把抓住了我，突然把我向前一推，然后夺门而出，那个“血人”红着眼睛向我抓来，我本能地向后退，一片碎玻璃飞过来，正扎到我的腿上，我摔倒在地上，那个血人扑到我身上来，鲜血滴了我一脸。

那个“血人”的双手已经快够到我的脖子了，我已没有人可以依赖了！

“小猫！反抗啊！”纳兰的一句话提醒了我，我不知从哪能里来的一股勇气，一种异常亢奋的力量支撑着我，我没命地向那个“血人”抓去，我抓他的头发，用长长的指甲抓他的脸，抠他的眼睛，掐他的脖子……奇怪的是，他的力气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而且，他还没有指甲，比起我来吃了不少亏。但他手上流下来的鲜血不断流到我的脸上，有些还滴到了我的嘴里，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不断地抓、抓……

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只听“砰”地一声，他的头向旁边一歪，就不一动不动了。而我的浑身上下还是紧崩着，两眼直瞪，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抓、抓……

“嫂子，嫂子，是我呀！”有一个人用力地抓住了我的双手，我的手又扑腾了好几下，才慢慢地安静下来，但我浑身的肌肉仍是紧崩着的。

“嫂子，嫂子，不要怕，是我呀！”周围的景物一片模糊，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焦距集中到一点上，原来是陈四！

“小猫，你没事吧？担心死我了！”纳兰也过来了。

我一见纳兰，立即死死的抓住他的手，“那女鬼呢？”

纳兰犹豫了一下，“我——我已经把她打跑了！”

是么？我想，那么凶恶的女鬼，纳兰这么轻易就把她赶跑了？

我的眼睛向窗外看去，而纳兰的身体总是挡住我视线，似乎不想让我看到什么。然而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我假装平静了下来，趁纳兰与陈四不注意，偷偷瞄了一眼：天啊！那个女鬼还在窗外飘着，只不过，她的头骨已经变了形，前额瘪了下去，满脸是血，两只眼珠突了出来，露出一口白牙，森森地对我笑着……

“鬼啊——”我大叫了一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六、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我独自一人站在澳洲的大草原上，澳洲的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冰雹，阴风呼呼地刮着，旁边只有一个低矮的茅草屋。一只蹦蹦跳跳的袋鼠从我身边经过，停下来好奇地看着我，从它的怀里又钻出了一个小袋鼠：它满脸是血，两只眼珠突了出来，露出一口白牙，森森地对我笑着……我忙远远地躲开它们，大袋鼠又蹦蹦跳跳地走了，在澳洲的草原上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蹄印……

我浑身抽搐着：我要醒，我不要做噩梦，我要起来……

“小猫！小猫！快醒醒！”纳兰轻轻地摇着我。

“纳兰，纳兰……”我想抱住他，浑身却没有一点力气，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浑身一软，瘫倒在他怀里。

“小猫，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汇票和钱款都已经到齐了，就等着明天上飞机了……”

天啊！这都什么时候了，纳兰还说这些！我叫了起来：“纳兰，鬼，有鬼！”

纳兰怜爱而又有些辛酸地笑了一下：“小猫，哪里有什么鬼呀？”

“你忘了吗？昨晚挂在窗外的女鬼呀！女鬼呀！”我紧紧地摇着他，这怎么能不记得呢？

纳兰苦笑了一下，“小猫，那不是女鬼！”

“是，是！”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你向他连开了三枪，她还往里冲，不是鬼是什么？”

“嫂子，”一个人插话，“真的不是鬼！”

我望过去，原来是陈四，他的额头上包了好大一块白布。因为纳兰和我的动作过于亲密了，他有些讪讪的，“大哥，嫂子，你们慢慢聊，我去端碗姜汤去。”

“小猫 ，你冷静下来，听我慢慢给你说，好不好？”纳兰轻声细语的，使我平静了一些，我静下心来，原来我现在正躺在卧室里，窗外的阳光明媚，映在雪上，几乎有些刺目，天已经亮了。

我仔细地看了看纳兰，他的脸上横一下，竖一下地有不少伤口，左眼青了一大块，微微地有些肿了起来，他身上穿了一件T恤，看起来没什么，但想想昨天那种情况，怕是也有不少伤呢！

“纳兰，你没事吧？”我焦急地问。

“我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纳兰微笑着说，“昨天我们的小猫真勇敢啊！你真的长大了！”

“我？”

“是啊！当我在窗边的时候，你竟然能想出赵强身上有枪，而且还勇敢地把枪夺了过来。后来，当王志抓你的时候，你还非常勇敢地反抗，你的表现真是太勇敢，太坚强了！”

“啊？昨天抓我的那个人是王志？”我虽然嘴上这么问，但看着纳兰眉飞色舞地夸我时的样子，再想想昨天发生的事，纳兰说得没错，我昨天的表现的确又勇敢又镇定，值得夸奖！我有点飘飘然起来。

“小猫，”纳兰拉着我的手，慢慢地说，“本来不想对你说的，可我怕要是不说清楚的话，你会更害怕……”

“纳兰，昨天的那个女鬼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志又怎么会变成了那个样子？”我急切地问。

“其实，”纳兰慢条斯理地说，“昨天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鬼，她是个死人！”

“啊？”

“没错，昨天，那群混蛋吊死了她，并且用绳子将她拖来拖去的。你还记得吗？昨天我们进书房的时候，赵强从后面进来说，说他在灯影下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其实就是那群坏人在窗外拽她，映在灯下被赵强看见的。然后他们把她用绳子吊在书房的窗子外，然后又用绳子控制，让她的尸体不断向窗上撞，由于天黑再加上紧张，我们都以为是一个‘女鬼’在向里撞呢。其实我在开枪以前早就发现这一点了，只是怕她撞进来以后，她身后的坏人也跟着进来，那才危险呢！所以我才拼命地阻拦。我之所以开枪，也是为了吓那些人，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枪，不敢进来……”不知为什么，纳兰说这些的时候，眼帘一个劲地在颤抖，好像在拼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对啊，我明明看见那个’女鬼’都把你抓出血了……”

“当时没有开灯，你又站在我的身后，没有看清楚，那是被碎玻璃划伤的，而不是被抓伤的。”

我愣了一下，“那……王志呢？他又是怎么回事？”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那些人抓到了王志，拨去了他的指甲，我们听到的惨叫声，就是他发出来的……然后他们把他驱赶到书房前，不知用什么方法刺激他，他像疯了一样冲进屋子，见了谁都抓、都咬……但是他毕竟失血太多了，而且又很疼，所以他的力气很小，越来越小，连你都支吾不过，你就和他一直对抗着，直到陈四进来了，一拳把他打昏了……”

“我说他怎么头一歪 就不动了呢？原来陈四进来了，我都没看见。”

“那是因为你当时太紧张了。”

“那个时候你也过来了，你是怎么解决那个女鬼的？”

“那群坏人看见我有枪，也不敢轻易进来，再加上陈四进来了，他们也不敢多呆，就走了，把那具尸体留在了那里，不巧又被你看见了……”

我想起那具女尸挂在窗外的情景，激泠泠地打了个寒颤，“赵强呢？他怎么样了？”虽然昨天赵强的做法太卑鄙，但我还是希望他能逃离险境。

“为什么？”我吃了一惊，纳兰从陈四手中接过汤，一勺一勺地喂我，我机械地喝着。

陈四冷冷地说：“那个混蛋，白白浪费了我一颗子弹。”

我不再说话了，赵强的做法虽然有些卑鄙，但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他的父母家人知道了不知该有多伤心。而且，他毕竟也是陈四的手下嘛，陈四也太狠了吧。

沉默了一会，陈四又开口了，“大哥，我看走眼了，找了个这样的败类，让嫂子受惊了，我对不起你！”

纳兰看着他，“陈四，你的确看走眼了！”

陈四黑黑的脸上现出了几分惭愧的表情，纳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却没有眼走眼，我当年没白栽培你！”

真没想到纳兰的几句话竟有那么大的效力，陈四的眼圈红了，嘴唇也有点哆嗦起来：“大哥，有你的这几句话，我陈四这辈子也就值了！想当年，你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

陈四这话也太夸张了吧？我正竖着耳朵听呢，没想到纳兰挥了挥手，截住了他的话，“陈四，你去打个电话问问，托运的行李都办好了吗？”

陈四一愣，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纳兰，陈四说你指挥千军万马，什么意思啊？”

纳兰笑了一下，“他随口胡说的，像他们这些在外面混的，虽然有些本事，却没什么文化，用个形容词也会用错！”

“哦，”我点了点头，“你小点声，陈四听到了会生气的。”

纳兰呵呵地笑了起来，“像他这种人啊，我夸他有文化，他才会生气呢！”

我笑了一下，姜汤在我的胃里据热辣辣地灼烧起来，一点点流淌到我全身的血液之中，使我的身上有了一点力气。

“小猫，放心吧，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明天早上九点上飞机了。”纳兰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我几乎感觉到自己已经上了飞机，空姐们微笑说航行的提示，纳兰正在帮我系安全带，一边把口香糖塞到我口里，我甚至听到了飞机起飞前的轰鸣声，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别了，中国！别了，小鱼……”

“小猫，你在想什么呢？”纳兰似乎是看到了我脸上不合时宜的微笑，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好笑神情。

“没有啊，我在想，我们的东西是不是都带全了？”我故意板起脸，作白日梦时的表情被人看穿了，真是让人恼火啊！

纳兰笑着扳起了我的脸，“好了，我的小乖乖，咱们的东西是不用你操心，我都打理好了……”

“大哥，我已经在新园叫了饭，我们现在过去吧！”陈四走了进来。

一提起吃饭，我不知怎么一下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情景：王志扑在我身上，他还没有指甲的手上流下来的鲜血不断流到我的脸上，有些还滴到了我的嘴里，那种腥臭的味道似乎现在还留在我的嘴里……还那个在窗外飘着女鬼，前额瘪了下去，满脸是血，两只眼珠突了出来……我一阵恶心，几乎吐了出来。

“纳兰，我不想吃了，想到饭我就恶心……”我皱着眉头说。

“不行，”纳兰的声音虽然温柔，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你得多吃点，保存体力，要不上飞机时会吐的。”

“是啊，嫂子，你得多吃点，我就知道昨晚上你吓着了，所以请你们出去吃午饭，放松一下。”

我吃了一惊，“午饭？”

“你以为呢？你这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纳兰站了起来，“这样吧，不管吃不吃，我们都一起过去，我们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吧？那样太危险了！”

我们三人走出了房门，外面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厚厚的积雪映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陈四拿钥匙打开了车，我刚要进去，纳兰一把拦住了我，伸头向车里望了望，用手挡住了我的眼睛，“小猫，不要看！”

我一惊，向后退了几步，“怎么？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早就料到了他们有这一手，”纳兰闷哼了一声，又转向我，“你不要看了，太恶心了！我们坐计程车过去！”

纳兰和陈四一左一右地把我夹在中间，三个人把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咯吱”地响，我一边走，一边闷闷不乐地想：刚才纳兰在车里面看到了什么？是指甲？头发？骨头？甚至是眼睛？舌头？肠子？……我越想越恐怖，越想越恶心，却总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陈四挥手叫了一辆计程车，“新园！”自己坐到了前面，纳兰扶着我坐到了后座上。

司机胖乎乎的，小小的眼睛，一脸春风和乐的样子，“哥儿们，想到新园去搓一顿？”

陈四暴喝了一声：“闭嘴，关你他妈的什么事？”

司机吓得一愣，低下头乖乖地开车。

到了饭店，是陈四请的客，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我是一点食欲也没有，不过我看纳兰和陈四也没有多少胃口。陈四喜欢吃辣的，要了一锅辣鱼，那红红的样子我怎么看都像是一锅血。纳兰给我夹了一块海参，我看见那黑乎乎的样子一阵犯恶心;服务员又端上了一碗燕窝粥，看到那粘乎乎的样子也让我难受……纳兰又一个劲的给我夹菜，劝我多吃，我只好勉强喝了几口汤。而他们两个也好不到哪里去，吃饭的样子倒好像向胃里填东西一样。

这些菜我一眼也不想多看，好容易撑到了他们俩都放下了筷子，陈四刚想说什么，纳兰向他使了个眼色，关切地问我，“小猫，你是不是没吃饱啊？”

我忙摇头，“不，不，不，我吃饱了……”

“你只喝了几口汤，怎么能说饱了呢？”纳兰笑了一下，“要不，我们上楼上吃点冰淇淋？”

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排排花色各样、冷冰冰、甜而不腻的冰淇淋。我好久没吃了。想到这里，我的胃口似乎恢复了不少，“好啊，我们去吃冰淇淋！”

新园的顶层有一个很大的西餐厅，纳兰要了一桌子的冰淇淋，奶油的、巧克力的、香草的、芋头的、提子的、草莓的……我吃了个不亦乐乎，陈四在一旁看得呵呵直乐，我递了一盘给他，他像受到了侮辱一样避之不及，弄得我意兴阑珊。

陈四看了看表，“三点了，嫂子，要不我们带回去吃？”

我正塞了满嘴我最喜欢的奶油巧克力，含糊地问，“回去？”

纳兰在一边平静地说，“小猫，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是，我们今晚必须回去！”他的口气很坚决。

我愣住了。回去？回到那个阴雾重重、鬼影幢幢的家？一时间，好吃的冰淇淋、优美轻松的环境、美好的憧憬统统不见了，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双向我抓来的血手，还有那在窗外荡来荡去的女尸……

“为什么？为什么？”我冲着纳兰大喊起来，“你们明明知道家里有危险，有人要害我们，你们为什么还要回去？”

陈四似乎有点窘，他转了过头去。

“小猫，勇敢点，我们必须回去，”纳兰平静地说，“你要面对现实，你忘了吗？我们的手上有多少条人命？我们今晚要是去了别的地方，我们就全完了！”

“怎么会呢？”我急切地反驳他，“只要我们谁都不说，谁又会知道呢？”

“小猫，你忘了昨天晚上那些人吗？背后的主谋还没露面呢！他们会善罢干休吗？要是我们今天晚上去了别的地方，那些人肯定会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们，弄不好，所有的事情都要曝光，要是被公安知道了……”

“纳兰，我宁可被公安抓去，也不要再回那个鬼屋了！”

“小猫，”纳兰望着我，脸上流露出一种悲伤而凄凉的表情，“你理智一点好不好？你明知道昨天那些根本就不是鬼！只要他们是人，我们凭自己的力量就有可能战胜他们。只要我们能够熬得过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够在澳洲的大草原上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了，你想想，那会多美好，多快乐呀！而不是我和陈四蹲在监狱里，而你在外面继续遭人迫害。小猫，你想想吧，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都不应该放弃……”

我不再说话了，我知道纳兰说的是对的，我们别无出路，但是，一想到要回家，我简直是不想活了，死了也比回去活受罪好，我大声喊了起来，“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呀？不过是为了一些钱吗？他们 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呀？”

我的喊声引起了西餐厅里的注意，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我，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一边看我一边嘟囔着，纳兰和陈四赶紧把我拉出去。

“小猫，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为什么不试着拯救自己呢？你要反抗，你要斗争啊，否则，你就是死路一条了。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勇敢一点吧。你昨天晚上表现得多好啊！从赵强手上夺枪，和王志打架……别的女孩子只要看了那种场面就会昏 过去的，可你当时表现得多镇定，多勇敢啊！我都忘了赵强的手上有枪！”

纳兰的话让我回忆起昨天晚上的场面，我麻利地从赵强的腰间解过枪，没命地和血淋淋的王志撕打，虽然心里涌起一阵恶心，但同时又有了一种兴奋和自豪感，怎么？那些人也不那么可怕嘛 ！我都能打得过他们！尤其是听到纳兰说别的女孩子要昏过去了，我几乎有点乐陶陶的了，完全不顾纳兰其实有点夸大事实。

“有什么好昏的？我才不怕呢！”

“是啊，我都说了，差不多的女孩子遇到了那种场面都不如你呢！”

“嫂子昨天可真厉害！赵强和王志的力气都大得很呢！”连陈四那么厉害的人都夸我，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在纳兰和陈四的轮流吹捧下，我晕乎乎地回去了。远远地看到“香山别墅”已经不像原来那样温馨而可爱了。四周的白色小栅栏已经漆雕斑驳、疮夷满目了。院子里厚厚的积雪也没人打扫，被人踩得脏乎乎的，上面似乎还有点点血迹，一定是昨天赵强那些人留下来的，而纳兰和陈四还没处理干净，还好这里人迹罕至。秋千架上枯索的藤条蛇一般地缠绕上面，花树上面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凄凉地挥舞着手臂。别墅墙面上原本温馨可爱的砖红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枯槁的暗红色，就像是血干涸后的颜色。餐厅和书房的玻璃都被人砸碎了，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挖去眼珠的黑洞洞的眼窝……我的心里涌起一阵伤感：这是我的家吗？这是那个曾经带给我快乐、温馨与安抚的地方吗？它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陌生呢？……

“进去吧，小猫！”纳兰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用手轻轻拍了拍我肩膀，“不要难过了，到了澳洲，我们建一个更大更好的房子，好不好？”

我哽咽着点了点头。

进了别墅，许多窗子都已经碎了，纳兰怕出事不敢烧壁炉，又把电断掉了，整个别墅像冰窖一样。因为没有阳光的照射，似乎比外面还要冷。光洁的地面现在脏兮兮的，漂亮的钢琴也被划得斑斑驳驳的，楼梯上方的油画被溅满了鲜血，苏铁被人连根拨起，扔在一旁。歪歪斜斜的大吊灯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一样……天啊，这间屋子还怎么住人？

纳兰把我带到卧室，“小猫，多穿点，把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

在纳兰的强烈坚持下，我穿上了两套纳兰从国外带回来的保暖内衣，又套了一件皮马甲，外面又穿了一件毛衫，然后是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当我原本像竹竿一样的身材变成了一个圆圆滚滚的球时，纳兰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些笑容。

“你还笑得出来？”我委屈地说，“让我穿得这么难看！”

“你必须穿这么多，”纳兰严肃地说，“我们今晚住的地方会很冷，不多穿一些会受不了的。”

我愣了一下，“我们今晚要住哪里呀？”

纳兰环顾了一下四周，“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天渐渐地黑了，因为断了电，桌上放着一只应急灯，它只能照到屋子的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鬼影幢幢，阴魄恍惚，我也不敢乱看。困为玻璃都碎了，外面的寒风一阵阵的灌进来，哪怕关紧了门也没用。虽然我穿了那么多衣服，也被冻得哆哆嗦嗦地直打战。

“小猫 ，别在那干坐着，起来活动活动不然会冻坏的。”纳兰一边和陈四在叮叮铛铛地钉木板，一面不忘回头嘱咐我两句。

“嗯……”我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卧室窗上的木板都钉死，用这些薄薄的木板阴挡那些坏人也未免太傻了吧？随便找一些工具都能将它们敲开的。

终于钉好了，把窗子封得死死的。陈四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把门的周围也钉上了钉子，封得死死的。

“像你们这样……”我担心地说，“能挡住坏人吗？”

陈四也望着纳兰，看来他所了解的，并不比我多多少。

纳兰微微一笑，“陈四，你去把床头的木板揭开。”

床头的木板是封死的，陈四用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掀开。

“是不是有一个金属制的按钮？”纳兰慢悠悠地问。

“是啊，大哥！”

我凑过头去一看，不由得心惊胆战：这床头的布置、这按钮的形状、颜色，怎么会和“兰陵花园”里的一模一样？想起那天的场景，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慢慢升上来。

“按一下！”纳兰斩钉截铁地命令。

陈四毫不犹豫地按了一下，“轰隆隆------”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床头的一块墙面慢慢向一边拉去，露出了一个秘室，里面黑洞洞的，隐约可以看见几节楼梯。

“啊------”我和陈四同时叫了一声，所不同地是，陈四叫是因为惊讶，而我叫是因为这一切的场面和“兰陵花园”里的真是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巧合？

“纳兰！”我惊叫着，“我见过------”

纳兰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上来掩住了我的嘴，“不要说了，过来！”

纳兰用手用力掰着秘室的门锁，展示给陈四看，“怎么样？这可是请荷兰的工匠制作的最精致的锁。一旦在里面锁死了，外面是如何也打不开的！而且在外面没有锁眼，任何也别想在上面搞什么花样！”

我看了一眼那黄色的门锁，似乎比“兰陵花园”里的那把更精致些。我有些安下心来了，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吧？

陈四看着那门锁，两眼放光，不住地“啧啧”称赞，“比银行保险柜的还好！”

纳兰一边带着我和陈四向下走，一边摸着墙壁说：“你们看看，这墙壁多结实，用炸药都炸不开，而且一丝缝隙也没有，那些毒气呀，水呀什么的，根本都别想灌进来！”

“那会不会憋死人啊？”陈四担心地问。

纳兰“哼”了一声，“放心吧，我是指在这屋子里面一丝缝隙也没有，这秘室在室外还有一道门，并且有特制的气孔，有专门输氧的地方！”

陈四大喜过望：“我说大哥一定有办法嘛！这下，我们就安全多了！”

纳兰又“哼”了一声，“你是我的老部下了，从小就跟着我，我能让你吃亏吗？”

他们说什么，我完全没有留意，我紧紧跟着纳兰，深一脚浅一脚，战战兢兢地向下走，恐怕一不小心，就踩到了一个尸体之类的东西。这里面已经很久没进来人了，也许，纳兰修好后一次没进来过呢。里面散发着一股泥土与腐物的混合气味。应急灯的电力有些不足了，灯光越来越暗，我总觉得周围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绕来绕去，和在“兰陵花园”里的感觉一模一样，我激泠泠地打了个寒战，紧紧地拽住纳兰的衣角，不去想那些了。

走到底下，纳兰又按了一下按钮，又是一道门，“轰轰隆隆”地开了，我们走了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隐约可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还有一个凳子。不过这里冰冷冷，潮乎乎的，那股一股泥土与腐物的混合气味也更重了，纳兰仔细地把门锁上。

“只要在里面熬过这一夜，明天我们就可以上飞机了。”纳兰的脸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黑黑的，看不出表情。

“大哥，真有你的，”陈四又惊又喜地说，“原来你把窗子和门都封死，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进了密室啊！只要我们能在这里平平安安地呆上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就可以从另一个出口出去，然后坐飞机走了，真是高明啊！”

纳兰没他那么欣喜若狂，只是淡淡地一笑，似乎有点感到有点不安，“这个秘道是我的最后底线，任何人都不知道 。但愿一切都按计划行事吧，只要那些人不知道外面的出口，明天我们就可以走成了。”

我又岂只是不安呢？而是强烈地不安：这个秘室的布置、格局、构造，简直和“兰陵花园”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有些地方看起来更先进一些。这样说来，如果我在“兰陵花园”里的遭遇是那些人使的坏的话，那么他们岂不是对这里的布置了如指掌？

我不安地向纲兰望去，他也正好在看着我。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很快就把头转开了，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所担心的，也正是纳兰所担心的。因为我在“兰陵花园”里的遭遇，他都是知道的啊。他们之所以到这里来，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退路了，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啊！

看着陈四一脸的兴奋，我的心里涌起了一丝惶恐与惊惧。在这个地方，即使别人没法进来，只要他们守在己知的出口，我们明天早上九点也很难平安地出去呀！

我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了！我真想像陈四一样毫不知情，对未来充满憧憬，那么我也不去说破它，紧紧守住这最后尚存的希望吧！

纳兰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他抚了抚我的手以示安慰。然后站起身，从床

纳兰打开箱子，里面有好几个夹层，装得满满的，竟是一些形式各样、长短不一的枪械！大多是一些手枪，也几把有长长的猎枪，甚至还有一把冲锋枪，纳兰从哪里搞到的？这可是犯法的呀！我不太懂枪，不过陈四倒是两眼放光，贪婪地看着这些枪！

“大哥，你真不够意思，”陈四吞了一口口水，“有这么好的东西，现在才给兄弟看！”

纳兰冷笑了一下，“要是给你知道了，又要拿出去到处炫耀。你以为这枪是普通的枪？你看看哪一把不是特制的？被别人缴了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四对纳兰的话竟没在意，他拿起一把枪，抚摸着上面细细的花纹，“我要是有了这么一把，这辈子也不白混了。”

“你赶快挑一把顺手的，以防万一。”纳兰有点不耐烦，“你跟着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了，这算什么？我在国外有比这好的呢，等过去了好好给你挑几把！”

“谢谢大哥！”陈四喜不自胜地挑着枪，一会掂掂那把的分量，一会瞄瞄这把的准星，看来每一把枪都令他有点爱不释手。

纳兰俯下身，从里面挑出一支精巧的枪来，掂了掂，递给陈四，“德国枪，瞄得准，杀伤力强，再配上你的枪法，没有你打不死的了。”

陈四接过枪，仔细看了看，大喜过望，“谢谢大哥！”

纳兰从箱子里面取出子弹，给他和陈四的枪装上，然后把箱子踢回床下，陈四看着箱子，有些心疼地问：“大哥，这些枪不带上吗？”

“一下子带这么多，神仙也别想带出去！”纳兰轻蔑地扫了箱子一眼。“像这些东西嘛，只是拿来用的，不能当宝贝一样供着，因小失大！”

陈四垂下了头，“是！”

我看着纳兰的脸，我从没有见过他有这样的表情：坚决、果断、警惕、凶狠、沉着，即有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决心，又有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的沉着劲，难怪陈四他们会那样佩服他呢！同时，我也知道了：一场更大、更惨烈同时也是生死未卜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了。我脑子里浮现出了高尔基的《海燕》的画面：在海滩上，海水愤怒地冲击着岩石，溅起白色的飞沬，一边是高高的峭壁。整个海面上乌云密布，几只海鸟凄厉地尖叫着，向高空飞去--------

“暴风雨，”我想，“暴风雨就要来了！”

应急灯的光越来越微弱，最后竟闪了几下，马上就要熄灭了。

“小猫，把它关掉！”纳兰说。

我照做了，纳兰掏出了支手电筒，照在我的脸上，我哆嗦了一下：那天在“兰陵花园”里，小鱼也是用了一把手电筒……不过大难在即，我也不想那么多了。

“小猫，”纳兰说，“你坐到床上去，乖乖地不要动。”

我依言走到床边，天啊！我在心里惊叫了一声：那床上铺了一层防灰用的塑料薄膜，里面大红色的床单与被子，枕套也是红色的，并且那料子与“兰陵花园”里的一模一样，纳兰与“那些人”怎么这么心有灵犀呀？我回头看了看纳兰，他黑黑的面膛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已经够烦的了，我不能再让他烦了！我一咬牙，掀开薄膜坐了上去。这床可不像“兰陵花园”里的那样又柔软又暖和，而是又冷又潮，像坐到了一块生铁上，把我冻得直哆嗦。我赶紧扯过被子盖上，可那被子也一样生冷如铁，我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

纳兰在墙上不知按了什么一下，在门上和床头的墙上竟然出现了两个像碗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我正要开口问，纳兰说话了：“陈四，你到门前去，有什么动静立即通知我!”陈四应了一声，搬了把椅子在门前坐下了。

纳兰走过来，在床头坐下了，把耳朵贴在那个碗状的东西上面。我恍然大悟：原来那个东西是扩音器！想是这密室里隔音的效果比较好，得用这种东西才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呢。一个放在门口，另一个放在床头，可见，另一个出口在床头了！

纳兰把手电筒按灭了，和陈四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着，屋子里黑洞洞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听见三个的呼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重，人的呼吸声怎么会这么大呢？渐渐地我听到自己的血液流淌的声音，静脉血在手臂上细细的血管里流淌，慢慢汇入动脉，动脉血流淌得就更快速，更激烈了，流入心脏，“咚、咚、咚……”我的心跳声好像在我耳边敲鼓一样，又大又剧烈，我浑身上下的血管好像都鼓胀起来了……天啊，能不能不要这么静？不要？哪怕像昨天晚上那样，有猫和狗惨烈的叫声，有“女鬼”幽怨的歌声也行啊，这么静，我会受不了的……

纳兰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那么大，把我的耳朵都快震聋了，“陈四，小猫，你们快弄点声音出来，这屋子里太静了，人会产生幻听，时间长了会受不了的。”

我赶紧“哗啦哗啦”地抖那块塑料薄膜，陈四在那边“吱吱咯咯”地搬动椅子，一时间怪声迭出，好不热闹。

“好了，好了，”纳兰不耐烦地说，“我只让你们轻轻弄出点声来，又没让你们这么大声，让外边听到了怎么办？”

陈四在那边不做声了，我轻轻地抖那块塑料薄膜，我发现做运动不但能驱走幻听，还多少使我暖和起来了。我正抖得不亦乐乎，陈四突然在门口喊了起来：

“大哥，有声音！”［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纳兰机警得像个猎豹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轻手轻脚的，三步两步就窜到了门前。我愣了一下，掀开被子，也跟了上去。

纲兰的头侧在扩音器上，我在后面隐约听见了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德康，德康-----”

德康？我愣了一下，这不是纳兰所讲的，辜负了小卓的那个人吗？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喊他的名字？

“妈的，”纳兰咒骂了一声，“这个老东西也来了！”

“大哥，我们不用管他，只要我们不出去，他就拿我们没办法，明天我们从另一个门出去！”

纲兰没理他，又把头侧在扩音器上，我也凑上去，那个苍老的声音好熟悉呀，好像在哪听过：“德康，德康，你快出来，你不是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吗？你的这两个出口我们都知道了，你现在不出来，明天早上九点不也得出来吗？”

与此同时，床关那边也隐约传来了敲击声，看来外面那个人说的没错，他确实把两个门的位置都摸清了。

“大哥，”陈四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他们欺人太甚了，我出去替你摆平他们！”

“凭你？”纳兰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外面的那个人是谁吗？”

陈四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

“不错，”纳兰叹了口气，“他也来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死了。那天听小猫一说，我就知道是他了。我拼命地躲他们，没想到他们还是找上门来了。我倒不是怕他们，而是我输不起呀！那万贯的家财倒不算什么，关键是不能让小猫受到伤害呀！”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到陈四的眼睛在放着惊惧的光。他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打开门，很快又无力地垂了下来，“那老家伙太厉害了，那年要不是他手下留情，我的头就爆了！”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能让气焰嚣张、称霸一方的陈四如此恐慌呢？

“德康，德康，你快出来，小卓来看你了------”外面的那个人又在叫了。

小卓？怎么又把小卓搬出来了？小卓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感觉到纳兰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回头命令我：“你不要在这里听了，你会害怕的！”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仰起头对着纳兰说：“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害怕！”说完我自己都惊呆了：天啊，这是那个胆小、懦弱、温顺、听话的小猫吗？

“大哥，怎么办？”

纳兰“哼”了一声，“不管他，让他叫去！看叫到明天早上他累不累？”

外面那个人的声音更大了：“德康，德康-----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呢，也知道你们能听到我的话，我还知道，你的’小宝贝’也在里边呢。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的光荣经历，一件件地讲给你的’小宝贝’听！”

“小宝贝”？我呆住了，他这是在说我呀！那么，他口中的“德康”就是指纳兰了，这是怎么回事？

“妈的！这个老东西，早知道以前就毙了他！”纳兰突然愤怒起来，“他以为我不敢出去吗？我这就出去会会他！”

我叫了起来，“纳兰，你不要出去呀，很危险的！”

陈四上前一步，“大哥，他这是激你呢！不要着了他的道儿！”

“我知道，”纳兰阴着脸说，一边整理衣服，“我得出去会会他们！要不然，明天我们也出不去，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吧。”

“纳兰……”我无望地喊了一声。

纳兰看都不看我，“陈四，好好照看小猫！”

陈四上前一步，拦住了纳兰，“大哥，还是我去吧。”

纳冷笑了声，“你以为他老了，你就能占到便宜了是不是？你忘了你的脸是怎么划伤了的？”

陈四哆嗦了一下，不做声了。

在黑暗中，纳兰的脸膛冷硬得像铁一般，他走向床头，迅速而轻快地打开了另一扇门，外面也是一段长长的阶梯。纳兰敏捷地窜上台阶，陈四也跟了上去，“大哥，我掩护你出去！”

纳兰一咬牙，“小猫留下！”他一回手，铁门重重地阖上了。

“纳兰，纳兰……”我低声而急切地叫着，没人理我，空空的走廊里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

“德康，德康，小卓来看你了------”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尖又细，鬼魅一般，似乎就在我耳畔。整个屋子里黑魆魆的，我感觉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我，无数只细小的东西在向我爬过来，慢慢升上我的脚面。我双脚一阵酸软，几乎站立不住。

我努力咽了一口口水，湿润了一下干涩发紧的喉咙，“陈四，陈四，你在吗------”

“小卓来看你了，小卓来看你------”那个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

不行！我不能在这呆下去了！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身边没有一人，慢慢等待着这种无法形容的恐怖与压抑把我吞嗜掉。

我也要走上楼梯，我要和纳兰他们挨得更，而不是像从前一样，缩在小小的乌龟壳里担惊受怕。我越是害怕，那些坏人越得意，以前他们就是利用我的胆小来吓唬我的，我要勇敢起来给他们看看！

这个想法一出来，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我想握一握拳头给自己壮胆，可是手上全是冷汗，滑溜溜的，根本攥不住。全身的骨头又酸又痛，几乎动不了，我往墙上抺了两下，轻轻地拧开门锁。

“咯吱……”在黑暗里，像什么动物的怪叫一般。

“出来！”一声大吼，吓得我心胆俱裂，愣在那里。

“德康，德康，你快出来-----”还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我定了定神：不过是巧合罢了，里面有扩音器，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而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我定了定神，向台阶上走去。

“砰------”外面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一声惨叫，随后是几个人的脚步声。我想起纳兰的话，陈四是个有名的“神射手”，而外面的那个人远在陈四之上……刚才被打中的那个人是谁呢？会不会是纳兰……我似乎已经看到纳兰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不行，我要上去，我要守在纳兰身边，哪怕，我暗暗地下定决心，哪怕被人杀掉也在所不惜，只要能和纳兰在一起！

我下定了决心，蹑手蹑脚地，三步两步蹿上台阶，到了门前，我小心地望着那把精致的门锁，“一旦在里面反锁上了，外面的人别想进来……”只要我不出去，我就会是安全的，可是，在纳兰生死不明的情况下，我呆在这个鬼地方又有什么意义呢？在这个地方或许也有扩音器，可是我找不到它们的开关，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形。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在心里大声地念叨着。我颤抖着，用力去拨开开关，“咔-----”地一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外面有一个人用更大的力量把门打开，闯了进来，我“啊-----”地惊叫起来，那个人狠狠地捂住我的嘴，反手关上门，把我往走廊里面拖。

-

我真是太傻了！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呢？这下好了！我成了坏人的人质了！我狠狠地向那个人的手上咬了下去，那人“啊-----”地一声放开了我。

“嫂子，是我，陈四！”

我定了定神，陈四甩着手，对我直咧嘴。

“陈四，对不起-----”

“嫂子，你救了我一命，刚才要不是你及时开了门，我就被那老家伙打死了……”

“什么？”我急切地问，“那纳兰呢？他有没有事？”

陈四咧了咧嘴，“嫂子，你放心，大哥的枪法好着呢！他一出去就撂倒一个，就是那个姓张的什么医生……”

“是吗？刚才的那声枪响……”

“就是大哥打的，他的枪法还根以前一样准……他现在追出去了，让我出来照顾你，可是我们刚出来的时候，为了你的安全，把门反锁上了，我进不来，那个老家伙过来了，我正着急呢，正巧这时你过来开门……”

“那纳兰……”我担心地说。

“放心吧，我估计那个老家伙也不是他的对手，”陈四一把拽住我，“嫂子，我们下去说……”

我被陈四拽得啷跄啷跄地往下走，走廊里尘土飞扬。

“停，”我站住身，“听，好像有声音-----”

我们俩屏住呼吸，谁也不敢有任何响动，隐约听见门锁传来了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嫂子，”陈四轻声叫了起来，“ 我刚才锁门了吗？”

“锁了吧？”我惶恐地说，“有人想把门打开吗？”

“你快下去，”陈四地说，还推了我一把，“我上去看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我宁可有危险，也不愿一个人留在那黑魆魆的秘室里了。

我蹑手蹑脚地跟在陈四身后，那门锁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却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陈四扭开手电，照在门锁上，看不出什么异端。我接过手电，不由得惊乎了一声，陈四急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用手指着门锁：那锁与门的缝隙之间竟然夹了几根细细的金属线！

看来门外的人早有准备，趁着刚才陈四进来的时候往门门的缝隙夹了几根线，想破坏掉门的机关，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那门锁的声音越来越大，“咯噔------咯噔--------”

陈四双眼通红，脸上的肌肉痉挛一样地扭曲着，咬牙切牙地吐了一句“妈的！”

“快！”我扯住陈四，“我们快下去，那里还有一道锁！”

“磅------”门开了，千万缕耀眼的光射了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陈四用力把我向门旁一推，我眯着双眼，恍然看到他掏出了枪。

“砰------”地一声枪响，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那金灿灿的灯光实在是太强烈，我的眼里满是泪水，却怎么也睁不开。

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影在晃动，我的眼前一片光明，却是一片寂静。这种炽烈的明亮与寂静和黑暗的秘室一样让人感到恐惧与压抑，我在脑子里拼命地反复回想着纳兰的一句话：“陈四是神枪手------陈四是神枪手------陈四是神枪手------”

慢慢地，灯光似乎黯淡了下来，我睁开了双眼，陈四站在我面前，双眼圆睁，满身的肌肉紧崩着，右手拿着一把枪，直直地指向前方。

“陈四没有死！”我在心里欢呼了起来，“陈四没有死！”

可他为什么一动不动呢？脸上的肌肉又为什么那么扭曲呢？我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的双眉之间有一个圆圆的小洞，鲜血缓缓地，缓缓地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门前的地上投射出了一个人的影子，他看起来个子高高的，身材很粗壮，肩膀很宽，双腿长长的，但很明显两只腿的长度不一，左腿短了很多，他就是让陈四这个混世魔王不寒而栗的那个“老家伙”？我突然想到他是谁了，天啊！我早该想到的！

徐大爷缓缓地走了进来，他瘸得更厉害了，却也衰老得更厉害了！布满皱纹与伤痕的皮肤简直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抺布，眼睛里却放着兴奋与冷酷的光芒，由于激动，他脸通红，眉毛上那个蜈蚣似的疤痕还一跳一跳的。他的手在空中猛地一挥，陈四的尸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我，“你可是个好孩子！小卓很喜欢你，要你去’兰陵花园’和她做伴呢！”

我听得心惊胆战，小卓这个名字现在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她已经死了呀！这个徐大爷到底要做什么？

他粗糙而干裂的大手伸向我，“小卓要见你呢------”

我愣住了，因为我看见，纳兰从他的身后缓缓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把枪！我刚要叫，纳兰用手在唇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我怕徐大爷看我的表情，低下了头。

徐大爷的手猛地拍住了我的头，“有了你在手里，德康只是一堆废品！”

“砰------”地一声枪响，我浑身一紧，闭上了眼睛，徐大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砰------”，又是一声，徐大爷的身体重重地压到了我的身上，一股股热热的液体流到我的身上，我又怕又痛，“啊-----”地叫了起来。

“小猫，小猫 ，你没事吧？”纳兰赶了上来，掀开徐大爷，把我拽了出来，徐大爷倒在台阶上，挣扎着要起来，纳兰揪住他的领口，用枪指着他的头，“我就猜到会是你这个老家伙，还在替你的小卓卖命呢？别忘了你的脚是怎么折的！”

徐大爷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纳兰，“你跑不了了，小卓早晚会来找你……”

“你少给我故弄玄虚！”纳兰喝了一声，用手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我才不会怕一个死人呢！，你们那点把戏，吓吓小姑娘还行，想骗我？”

徐大爷的脸都紫了，脸上还是带着一种胜利的微笑，“小卓，在兰陵花园……”纳兰打断了他的话，“还来吓我？从头至尾就是你们这几个老东西搞的鬼！假意卖房子给成文和小鱼，称我不在的时候，把他们引到别墅里去，你们倒冲着我来呀？吓唬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徐大爷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外面大喊：“小卓------小卓------”

纳兰愣了一下，只见寒光一闪，徐大爷抽了把刀出来，向纳兰胸上划去，纳兰一闪身，徐大爷把身体一翻，还没等我们缓过神来，徐大爷的身体竟“咕噜咕噜”地滑了下去，纳兰端起枪，冲着下面“砰------” 、“砰------”又是两下。

下面一片寂静。

“纳兰-----”

“不要怕，不要怕-----”纳兰用手拍拍我的肩头，眼睛却看着下方。

“他死了吗？”我担心地问。

“不知道，”纳兰平静地说，“不过我已经向他开了四枪，因为怕伤到你，我没敢打他的重要部位，不过最起码有三枪射中了他，他即使没死，也作不了什么怪了……”

“纳兰，那你再打他两枪啊。”

纳兰平静地望着陈四的尸体，“子弹都在下面呢，我的已经用完了。”

“那我们赶紧下去拿吧！”我着急地说。

下面传来了轻微的“咯吧”声，有人把门关上了。

“糟了，”我失神地说，“他进了秘室，枪都在那里呢。”

纳兰冷笑着“哼”了一声，“他的两条手臂都被我打断了，给他枪，他也不会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点钟了，还有九个小时！”纳兰抬手看了一下表，沉吟着说，“连钟沛都出来了，谅他们也耍不出什么花招来了，我们出去！”

纳兰抱着我走出了秘室，我贪婪地呼吸着，原来有空气和阳光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情！如果我能活下去的话，我一定好好珍惜它们！

纳兰拖着我走出房门，天已经微亮，积雪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色。几只破旧的塑料袋在半空中飘浮着，像飘来荡去的鬼影。

纳兰拿出移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只听了两句，就按断了，“车来不了了，这帮人也太黑了！”

我知道，纳兰早己约好了车来接我们，看来，又被“那群人”给破坏掉了。

“纳兰，”我低声说，“那我们自己开车走。”我都知道这个建议太不可行了。纳兰没有说话，我们向车库走去，远远地望见车库周围杂乱的脚印。

“走吧，”纳兰说，“我们上国道，运气好的话，可以截到一辆车。”

刺骨的寒风吹透了我厚厚的衣服，我感觉自己好像被裹在冰里。昨晚一夜没有合眼，一阵阵的疲乏与困倦向我袭来，我真想倒在地上美美的睡一觉，再也不起回来了。

纳兰回头看了我一眼，“小猫，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就要去澳洲了。”

我几乎丧失了任何知觉，机械地走在纳兰后面，国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我仰起头，雪花在黎明前微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色，像千万朵莲花从天而降。

五分钟、十分钟……没有一辆车，要是在平日，这条路上过往的汽车还是很多的。今天都怎么了？是因为这大雪吗？

纳兰的手机突然响起，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纳兰的嘴微微抖动了一下，放下了电话。

“怎么？”

纳兰不动声色地说：“七点钟，会有车来接我们去机场。”

“太好了，”因为嘴都冻僵了，我想笑都笑不出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纳兰突然紧张起来，“小猫，你听见有人在叫我吗？”

我侧起耳朵，只有风，盘旋在山谷之间。

“没有啊。”

“你再仔细听听，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觉得身上一阵震颤，一个细如蚁蚋的声音似乎从地心传来：

德康，你要等我呀------

德康，你要等我呀------

德康，你要等我呀------

这缠绵幽软又带有几分恨意的声音听得我毛骨悚然，几乎站立不稳。

“是小卓，”纳兰自言自语地说，“她在叫我呢。”

“纳兰，她在叫德康，怎么会是在叫你呢？”

纳兰没有回答我，而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的骨头几乎被他捏断了。

“小猫，我们去忘忧谷！”(奇书网|Www.qinkan.net)

到了“忘忧谷”里，纳兰在外面随便捡了些枯枝，架起了一堆火，我的心里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还没等我开口，纳兰用眼神制止了我。

“小猫，”他问，“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当然，”我急切地说，“我爱你，我惟一的一切就是你，我不能失去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爱我？”他有些凄凉地笑着。

“对，我会永远爱你的！”我坚决地说，想扑到他的怀里，他向后闪了一下，我扑了个空。

“小猫，坐下来，听我慢慢给你说，”纳兰冷静而平和，并且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

看着他冷静而陌生的样子，我的心里一阵惶恐：我是不是要失去他了？他是不是不爱我了？我在心里叫喊着：纳兰"奇"书"网-Q'i's'u'u'.'C'o'm"，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能失去你？是你把我从一个孤独而自卑的小女孩变成今天的这个样子，你简直就是我整个的世界，我不能失去你！

好吧，我暗暗地下决心：如果我的那些疑问会让你难堪，如果从前的回忆会让你感到不愉快的话，那我什么也不会问你，我会当作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什么小卓啊？什么德康啊？甚至什么水莲花啊，他们关我们什么事呢？我只知道我爱纳兰，我要和他在一起，这就够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了！

我想把我所想的这一切告诉纳兰，可他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冷静，甚至有几分残酷的味道，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小猫，我和你交往的时候就说过，关于我的经历，有些我会瞒你，不告诉你，那是因为怕伤害到你，但我不会骗你的，可是现在，有些事情我不得不说了。”

“纳兰，”我急切地说，“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我是不会问你的。”

纳兰摇了摇头，“小猫 ，你是那么的善良，你从来就不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卑鄙的事情，你也不会明白人的脑子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坏主意。有些事情，是你永远也不明白的，有些人，也是永远不法理解的。就像我，你爱我，因为你不理解我，你只是被我的外表所迷惑而已。如果你真正理解了我，你是不会爱我的。”

“不！”我哭喊起来，“纳兰，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爱你，不管你从前什么样，我都是那么爱你，你不要这么说吧，我不能失去你！”

我上前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而生硬，完全没有了体温。

他甩开我的手，站起身来，“小猫，我其实不姓纳兰，我姓端木，这也是满族的一个姓。我叫端木德康！”

“哦。”我平静地说。原来辜负了小卓的那个人就是纳兰！不过我想，这又有什么呢？无论纳兰以前做错了什么，我都会包容他的！

“可是，”我抬起头来，“可是，我看过‘德康兄’的画像，你和他的差别太大了！”

“这可不是因为画的拙劣，”纳兰平静地说，“我文革的时候做了太多的坏事，为了回国以后不让人认出来，我整了容。”

“哦，我说你们的五官完全不一样嘛 ！”我恍然大悟，“但你们的神态很像！”

“那时，”纳兰低声说，“有个叫小卓的女人喜欢我。”

“我早就知道了，”我故作老成地说，“你都给我讲过了。”

纳兰望着外面纷飞的积雪，似乎油沉湎于对往事的回忆中，好半天，他说，“不过，大家都叫她水莲花！”

我跳了起来，“纳兰，不——不可能——”

我期望着纳兰对我“扑哧”地一笑，然后告诉我他在逗我玩呢，可是纳兰坚定而又有几分愧疚地看着我。

怎么可能？那个恶贯满盈、凶狠毒辣的传奇女子竟然是纳兰的旧情人？而纳兰竟又辜负了她？

我想起了纳兰和我说过的话，像捞到救命草一样喊了起来：“纳兰，你骗我！你说过的：小卓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小鱼她们都说水莲花坏得要命，她们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是你骗我？还是她们骗我？”

“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人骗你。”

我都有点糊涂了：一个善良、热情、乐观、对爱义无反顾的女孩，和一个凶狠毒辣、动不动就拨人指甲女魔头，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纳兰出神地望着外面一片片盘旋下落的雪花，“先从我开始说起吧：我早就对你说过，我不是一个好人。我的父母都是商人，在那个年代里，我们家的地位是很低的，我所遭受的屈辱也特别多，所以我的逆反心理也特别强，我暗暗地下定决心：有一天我一定要改变这个世界！让所有侮辱我、嘲笑我的人，统统没有好果子吃。我这个人，不但能下定决心，而且还能做到不动声色。从七、八岁开始，我就想尽一切办法讨好一个还俗的老和尚，跟着他偷偷习武。所以在一起玩的小朋友一哄而上也不是我的对手，他们还以为我是天生的力气大，所以都特别的服我。后来我上了中学，成绩奇好，而纪律却奇差，最令老师头疼。我经常带着一群学生，把教室都掀翻了。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出于好玩。如果有老师的正确引导，我相信我还是会成为一个好学生的。我那时的班主任，是个性情暴戾，奉行棍棒教育的老处男。他经常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边骂我‘小奸商’，一边用皮带抽我，那时我就暗暗发誓：我以后一定要报仇！那年是19**年，整个世界来了个大变样，有人告诉我：现在知识分子都是臭老九！都是牛鬼蛇神！现在是红卫兵的天下了，那些臭老九们再也管不了我们了！

我听了兴奋极了，我感觉到，整个H市将会是我的天下！那年我才十九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却整天在幻想着征服世界。我充分地发挥了我的口才和我善于玩弄权术的头脑，整天演讲、写标语、挥动拳头……我天生就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和韧劲，在我的努力下，我纠集了附近几个中学的学生，组成了‘工农革命军武装司令部’，我当然就成了司令。甚至有一些成年人也心甘情愿地为我效力，听起来很可笑，是不是？有一个当时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家伙，对我崇拜得五体投地，天天跟在我的身后，要跟着我干，我当然不会理会他，一个小毛头！他叫陈良，在我回国以后，他成一个称霸一方的地痞，大家都叫他陈四。和我同时代的人不同，他们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亢奋情绪所支配，他们满心想的是要效忠毛主席，效忠共产党。我可不是！我想颠覆这个世界！我想称霸，我想称王，我想凌驾于万人之上！恰好，这个混乱的时代给了我这样的机会，你说，我怎么舍得不利用呢？当上了‘司令’以后，为了达到自己对权力的追逐和对暴力的渴望，我的第一步就是展开与‘政敌’之间的厮杀，凡是与我作对，想同我争夺权力的人，不是被我打断脚，就是被我打得吐血，连他们的家人我都不放过，派人去烧他们的房子，只有看到他们一家老小抱在一起失声痛哭，我才能感觉到复仇的快意……”纳兰说着，却是一脸的悲凉。

“还记得我刚才提到过的那个班主任吗？那个性情暴戾的家伙，他成了第一个在我手下丧命的人。现在的学生们可能想象不到他们衣冠楚楚、谈吐文雅的教师，被他们用极其卑劣、极其残酷的手段所屈辱、所戏弄时的场景，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个教师临死前看我眼神，愤怒、不解、无助……但更多的是悲痛，那种不被人所理解的悲痛。他的眼神与他的学生激动而亢奋的表情现在还时时的叠映在我的脑海里。我今年四十三岁了，正是那个老师当年的年龄，我好像慢慢地有些理解他了……他是个很可怜的人，四十多岁了仍孑然一身，整天佝偻着腰，叨着个永远也抽不尽的烟头。他惟一的愿望，也不过就是想好好干工作，好好的带个班，多出几个像样的学生，虽然他的方法不太对……小猫，我常常想，我要是像你那样，拥有一颗纯洁而善良的心该有多好！为什么同情、理解、宽恕、包容这一类的词，在我的字典里出现得那么晚呢？如果我早一点遇到它们，我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罪行了。只有当我慢慢变老特别是在某个夜深人静时候，它们就像是鱼的尸体浮出海面一样，从我的心里慢慢飘出来，不停地嘶咬我、折磨我，使我彻夜难眠。尤其是在美国的时候，白天我要面临着商场上的斗争，晚上我面对的都是些类似vivian一样的女人，她们妩媚、精明、会撒娇，她们会让任何一个男人开心，但她们也很明白她们的目的：从你身上得到权力或是金钱。小猫，现在你知道，我究竟喜欢你什么了吧？”

“我知道，”我看着纳兰的脸，他像一个天主教徒在忏悔一样，“别这样，纳兰，你不要觉得自己有罪，许多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是犯过错误的，尤其是在那个年代……”

“不要因为偏袒我，就把一切归结于‘时代’，‘时代’是不忏悔的理由吗？”纳兰凄然一笑，“而且，我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呢。我以前曾和你说过，我有一次在放学的路上救了一个小女孩，对吧？她的名字叫白洁，很美的名字，是不是？她是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孩子，很漂亮，不谙世事，纯洁，善良。当时我身边的女人虽多，但我一心想干一番大事业，不曾理会过她们，并且，你也知道，文革时的女人，又土又丑，又不善于修饰。而这个白洁就不同了，她一头黑油油的头发，梳着两个整齐的大辨子，总是那么清新光洁。一身粗布衣服，又总是洗得那么干干净净。她不像是文革时的女人那样，一身的斗争气息。而总是那么温柔而恬静，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你说话，不时露出嘴边的两个小酒窝，我真的被她迷住了！她看起来也对我很有好感。我用尽一切办法来讨好她，我说过，她是一个很单纯的姑娘，很轻易地被我得到了。我们没有结婚，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搬出来与我同住，由于我的臭名远扬，她的父母也不敢管，就这样，我们在一起渡过了一段幸福而快乐的时光。而慢慢地，我就对她有些不满起来了，她太温柔了，而且凡事没有一点主见，整天跟在我的后面缠着我，唯唯诺诺地，像个小绵羊一样。我对她的不满越来越强烈，她的性格虽文静，却多多少少有点倔强。就这样，我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激烈。那时，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了，而且还是一对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一次剧烈的争吵之后，她抱着孩子，不知所踪了。我也派过好多人去找，可惜一无所获，我也一度伤心过。不过我那时年轻气盛，以为是她生我的气，再也不肯理我了，再加上觉得应该以事业为重，所以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你后来找到她了吗？”我着急地问，“她们去了哪里？”

“你还见过她们呢。”纳兰平静地说。

“在哪？”我惊讶地问，“我不记得……没有印象了。”

纳兰没有回答我，他转过头，漫天的飞雪越来越大了，像是一朵朵洁白的莲花。

“在那一段时间里，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整天对部下不是打就是骂，吓得他们一天都躲我远远的。有一天，有人来报，说一伙人正在抄一个‘臭老九’的家。那个‘臭老九’是个考古的教授，藏了不少的古物，尤其是一个宋代的宫廷玉瓶，更是价值连城，一直是我觊觎的对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下手罢了。以我的个性，怎么能让别人占去便宜呢？我带了一群人杀过去，到了那个‘臭老九’的家，只见满地狼籍，一地的古董碎片，那个老教授和他的妻子相拥在一起抺眼泪。几个造反派的小喽啰嘴里不干不净地吆喝着，意思是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宜了这两个老家伙云云。他们这点小伎俩骗骗别人还行，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呢。我上去三拳两脚就把他们打翻在地了，然后故意放他们走。我跟着他们出了后门，我骑了一匹马追了过去，我的兄弟们紧紧地跟在我后面，那天的阳光真耀眼啊，让人睁不开眼睛，可我前面那个女人足以和太阳争辉了。她当时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一身合体的军装，长长的头发骄傲地在空中飞扬，她眼中那种似笑非笑，娇媚中又带有几分嘲讽的神态，真是令人神魂颠倒，我当时几乎从马上跌下来。不过我很快就缓过神来，因为她的手上托着那个我觊觎己久的玉瓶，这就说明，上面的诡计是她设计的，这个年龄不大的小丫头还蛮有心计的嘛！如果说我比起其它的男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我不那么轻易地被漂亮女人所迷惑。

我当时就摆出了一幅正人君子的神态，义正词严地对她说那是封建余毒，不应该被握为已有，应该拿出来交公云云，本来是想找个机会夺回来，没想到她慵懒又傲气地一挑眉，‘是封建余毒啊，那我摔了它！’我本以为她是吓唬我的，没想到她的小手一挥，竟然真的把那件价值连城的宝贝给摔破了！我当时气得脸都绿了，真想扒光她的衣服，用鞭子狠狠地抽上一顿！谁知她看了我生气的样子，竟然放声大笑起来，她傲气而嘲讽的大笑的同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挑逗的神色，我当时就暗暗地发誓：早晚要把她弄到手！我恶狠狠地迎上去，告诉她：她破坏了封建帝王的罪证，是想为封建帝王开脱，是残渣余孽！我要抓她问罪！哪知她轻蔑而又挑逗地瞟了我一眼，递给我一叠照片，我一看，上面竟然都是些价可敌国的宝贝，绝大部分都在那个玉瓶之上，当我看得目瞪口呆之际，她挑衅地说了一句：‘端木司令，你要是抓我去问罪，不怕破坏了封建帝王的罪证？’看来，这些宝贝已是她的囊中之物了。我正要发问，她后面的人对她说：‘司令，我们该回去了！’她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看来，她也是一个造反派的头目了，而且当时她的身后跟了不少人。我当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要想截住她很容易。可第一，我不清楚她的底细，不好轻举妄动。第二，我也是投鼠忌器，怕伤了那些宝贝。她那天的目的既然不是那个玉瓶，那就是冲我来的了！”

“这个女人，就是水莲花了？”我出神地问。

“是她！”纳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以前是见过她的，只不过一心扑在‘事业’上，没有注意到罢了。第二天，我就派手下的人去查她的底，把她摸得清清楚楚：她的外号叫水莲花，是从农村出来的，在一中上学，也是在文革中造反发家的。她为人狠毒，杀人不眨眼，诡计多端，擅于利用男人。她先是千方百计地勾引有权势有能力的男人，让他们效忠于她，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了再一脚踢开！她之所以年纪轻轻就成了‘司令’，就是用的这一招：先勾引几个小头目，然后夺了他们的权，再把他们一脚踢开，，把手下的力量一合并，自己就成了司令！像张医生啊钟沛啊那些人，统统都成了牺牲品。我听了心里就有数了，这个女人是冲着我的权力来的，她那天就是利用美色与手中的财富钓我上钩呢，我可无论如何也不能着了她的道！不仅如此，我还要把她手上的力量都吞并过来。于是我就装作忘了她这个人一样，不但没有主动去找她，而且把她手下的地占了好几块，她手下的人也被我们打伤了，她的势力毕竟还没我大！这下她可沉不住气了，于是摆出一幅诚心诚意的样子，请我去她那里赴宴，她要赔罪。我手下的人怕有诈，都劝我不要去，我才不会怕一个女人呢！结果我一个人，只带了一只枪去赴鸿门宴，我的兄弟们都站在门外等我。

我进去一看，水莲花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周围来往的都是女孩子，水莲花穿着一条白色的纱裙，赤着双臂和小腿，一头又长又顺的头发披在耳后，风姿绰约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真不愧她叫水莲花了！一般成熟而妖艳的女人穿上白纱裙只会显得不伦不类，而她得那么自然，那么和谐，美得令人惊心动魄！旁边的女孩子一个个的也算得上是清秀文静了，竟被她映衬得如村姑一般！而且她也并不故意做出一幅文雅矜持的姿态来，而是和以前一样傲然不羁，那种纯结与风骚，成熟与稚嫩，妖媚与清秀，热情与冷漠，慵懒与矫健，怎么可以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而且还是那么的恰到好处？真是令人不可思议！那天她收起了以前的傲气与冷漠，从头至尾都是甜甜的笑脸，一幅盛情款待的样子。我虽然心里戒备，但又怎么能冷脸相对呢？她极擅言谈，不管你说什么，她都能从容以对，上到政治局势、天文、地理，下到古董、服装、器物乃至琴棋书画，她都能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一般，极有自己的见地，而且，还不给人以卖弄的感觉。我为了刁难她，故意谈起了核弹与氢弹的原理与构造之类，这下她不知道了，但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应答，而且不时巧妙地恭维你一下，让你觉得：不是她的知识太少，而是你的学识太渊博了。你想，我那么对她有戒心的人，当时都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了。最后，她找准时机，让我多多‘包含’她一下，她会好好’报答’我的。我见时候到了，刚要引她上勾，谁知这时候闯进来一个人，端起酒杯，非要敬我一杯，这个人长得高大帅气，也称得上是个翩翩的佳公子了，只是满脸的怒气，我当时就明白了八分：这人不是来喝酒的，而是来喝醋的！他一定是水莲花的情人之一了！水莲花当时的脸都白了，她大喊了一声‘钟沛，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钟沛？”我叫了起来，“徐大爷？”

“就是他，”纳兰的脸上有一丝嘲讽的微笑，“我的手下人和我说起过他，他是水莲花的体育老师，军人出身，水莲花的势力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他的，是水莲花的得力干将，水莲花当时怒气冲冲地让他出去。我冷眼看那个钟沛，他的肌肉发达，体格健壮，一看就地练过武的，他既然能帮水莲花夺得势力，想必头脑中也颇有几分丘壑 了，不如乘此机会除掉他，日后也少个阻碍。我笑嘻嘻地制止住了水莲花，直接打开了一瓶五粮液，说，拿杯子喝没意思，不如我们喝这个！说完我就一口灌了下去。那个钟沛论力气智慧也未必比我差多少，但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爱水莲花了，太不想在她的面前输掉面子了，想也不想就咕咕咚咚地喝了起来，他不知道我不但酒量大，而且我还有一个本事：能很快通过汗液将酒精排出体外。他为了逞能，喝得又急，一瓶酒下去就有些站立不稳了。我找准时机，故意靠近水莲花，和她表现得很亲昵，水莲花急于讨好我，当然来者不拒。钟沛急了，向我扑过来，我只轻轻向后一闪，他就扑了个空，倒在桌子上，菜汁溅了他一脸，旁边的几个小姑娘‘扑哧’ ‘扑哧’地笑了起来。钟沛自觉颜面无光，要和我拼命。我这时一脸无辜地看着水莲花，水莲花见钟沛大闹宴席，在我的面前失了面子，板着脸让钟沛出去，钟沛不从，水莲花抄起一把椅子就砸到他腿上，当时椅子就被砸碎了，钟沛‘啊呀’一声就倒在地上，他根本没想到水莲花会对他下手，一点防备也没有。连我都愣住了：那可是她的情人啊，她竟然能下那么狠的手，钟沛被人抬了出去，一直恶狠狠地盯着我。”

“这样啊，”我叹息了一声，“原来徐大爷的腿是因为你断的，难怪他那么恨我们。”

“他那是活该！”纳兰带着几分轻蔑的表情说，“别人要么是不了解水莲花的本质，被她所迷惑，要么是涎于她的美色，才对她府首贴耳的。唯独这个钟沛，明明知道水莲花是怎样的一个人，还对她死心塌地的，不是活该是什么？这也是我比他高明的地方：我了解了水莲花，也能利用她的性格来控制她！自从我认识了水莲花之后，也就开始了一段错综复杂、爱恨纠缠的孽缘。从那次赴宴以后，我们又见了几次面，我开始逐渐摸清她的脾气：她是一个复杂毒辣的女人，也是一个性格简纯的小孩！她想要的东西，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冒多大的风险，利用什么样的手段，她都要得到，不计后果，不管别人的评论。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好的，永远值得她来追求，而得到了的东西，就往往会像垃圾一样，被她抛到身后。在不择手段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点上，我们俩很像，但我和她不同的是，我永远都不会被情感所左右，在那时的我看来，天底下除了我所追求的所谓‘事业’以外，没有值得我追求的东西，包括女人。而那时凭我的外貌、体魄、权势、修为、谈吐……已经牢牢地吸引住水莲花了。她开始还想像以前迷惑住别的男人一样迷住我，可她慢慢地发现她以前屡试不爽的伎俩在我身上都不好用了，包括她的美貌啊，谈吐啊，才华啊，骑术啊，欲擒故纵啊等等，统统都不能迷住我时，更激起了她争强好斗的个性，同时她也更迷恋我了。其实她哪里知道，我那看似冷静而优雅的外表下面，是极力克制的激情与欲望。我相信，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拒绝得了她，我只不过是足够了解了她的本性，并且能够克制住自己罢了。”

纳兰望了望外面，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雪花看起来也更晶莹了，我伸出手，一辨雪花盘旋着落到上面，雪化了，看起来更像一个女人晶莹的泪滴。

“对水莲花那样拥有非凡的美貌与智慧的女人，人们往往会把她神化，以为她心性狠毒，是一个已经超越了感情的人，开始甚至我也这样认为，以为她不会对任何人动真情。但我们都错了，她虽然狠毒、凶残、阴险、狡诈……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你知道，女人是不喜欢不如自己的男人的，她不爱她从前所经历的那些男人，这也难怪她，她太聪明、太强干了，那群男人一个个对她网友俯首贴耳、死心塌地，又有哪个女人会真正爱一个臣伏在自己脚下的男人呢？遇到我以后，她第一次尝到了受制于人的滋味，因为我总是对她时冷时热，时远时近，欲迎还拒，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钟沛的下场，如果我一旦真的迷上水莲花，那可能就是我的下场，所以我对她时刻警惕，就是在我们最亲密的时候，我也不会放下戒心。然而，我同时又深深地被她吸引住了，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更是因为她那种倔强泼辣的性格，好胜不服输的脾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一切都和我是那么的相像。在无数次的勾心斗角、爱恨纠缠以及无辜人的牺牲后，我们俩走到了一起。”

“纳兰，”我说，“你不是一直说，水莲花很好吗？”

“我说的没错，她确实很好，”纳兰停顿了一下，“只不过，不是就别人而言，而是就我自己而言的。她是一个认真的女人，她想要做好的事就会认认真真地去做，对爱也是一样。当她下定决心去爱你的时候，她也是倾尽全力的。连我都没想到，那么心如蛇蝎的女人，她会对我那么好。她会亲自下厨给我做饭，多少有名的厨师都不如她做得好吃，她甚至还能设计衣服的样式，然后给我做出来，样式新颖，做工细腻，有好多年来，我一直穿着她给我做的衣服。每次我回家之后，她会给我递过拖鞋，接过我脱下的大衣，大惊小怪地嗔怪我穿得太少，然后给我冲上一杯香浓的咖啡，让我坐在椅子上，给我揉肩膀。凡是一个贤惠的女人所具有的一切品质，她全都具备，而且更周到，更细心。最难得的是，跟普通的贤妻良母不一样的是，她不会为了别人放弃她想要的东西，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来迁就，这也是我最欣赏她的地方。如果我与她之间发生了什么分歧，她总是能想尽办法，既不伤害我的感情，又能迅速而直接地达到自己的目地。如果她不是水莲花的话，那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完美了！任何一个男人得到了这样的女人，还会有什么奢求呢？”纳兰顿了顿，神色有点悲凉。

不知为什么，听了纳兰的话，我没有一点感觉，甚至没有一丝妒意，就像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讲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一样。

“后来呢？”我问，“你们这样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纳兰有点自嘲似地笑了笑，“不好，你知道，以我们俩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个性，都可以把H市搅得天翻地覆了。更何况，是我们俩人在一起呢？我说过，看起来，水莲花已经全心全意地爱上了我，我也完全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我还是对她怀有十二分的戒心，我总觉得，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我既不相信她，对自己也不信任：如果我也一样倾尽全力去爱她，她会不会像从前对钟沛那样对我？我相信她现在对我的爱是真的，在我真正爱上她以后，她会不会对我厌烦起来呢？我想是有可能的，以她那凶狠毒辣，反复无常的个性！当时我们俩手中所拥有的权力，足以颠覆整个H市了，她对权力的渴望与追求和从前一样，她认为世界会永远这样，任她胡作非为下去。但我还是有一定的政治敏感的，我知道，这样黑白混淆，人神颠倒的混乱不可能保持得太长，总有一天，正常的秩序要被恢复过来，但我不可能因此而放弃对权力与财富的追逐。我想：何不利用水莲花对我的爱和她对权力的追逐呢？我假意因为对她的爱而放弃了一切权力，让她做高高在上的‘司令’，而我做她的幕后军师，然而实际上，她手下的那些小头目全是我的心腹，我操纵着一切大权，不过她因为沉醉在‘爱情’与‘事业’的双重胜利之中而浑然不知罢了。于是，在我的暗中支持与帮助下，她几乎横扫了整个H市，我们俩人的头脑合在一起，其它的造反派根本都不是我们的对手，被我们所兼并了。于是，水莲花整天骑着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带着手下烧杀抢掠，干尽了坏事，我从不出面，只是在背后偷偷地数钱。水莲花控制了整个H市，而我控制了她。H市的人都在恨一个叫水莲花的女人，恨她丧尽天良、凶狠毒狠，干尽坏事。没有人知道，她背的主谋其实是我……”纳兰说着，一脸的沉痛与悲凉。

这是纳兰吗？这是我的丈夫吗？这是那个外表风度翩翩、举止温文尔雅，经常哄我开心、逗笑的纳兰吗？我恍惚地想着，纳兰的面也在我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她得到了她想得到的一切，哪里知道我的心思呢？她还以为我是因为爱她，所以才给予她这一切的。她对我更好了，也更加疯狂地爱我了，对我真的是毫无保留，把所有搜刮来的财富都交给我。我们在H市郊建起一座大房子，起名叫做‘兰陵花园’……”

“纳兰！”我再也忍不住了，“原来……”

纳兰点了点头，用冷静的目光制止住我，“是的，那是我们俩共同建造的，里面的机关也是我设计的。只不过，我们以别人的名义建起那座房子，而且从来没有公开在那里面居住过，所以没人知道那座房子是我们的，更没人知道那里有多少财富，多少秘密……”

“有一天夜里，我和水莲花正在‘兰陵花园’里做着称霸H市的美梦，突然听见一声枪响，手下的人来报，说我们被人围住了，当时为了避人耳目，我只带了两个心腹的兄弟，其中一个就是陈四，他因为枪法准，胆子大，被我留在身边。我和水莲花起身一看，大约有几十个人围在外面，为首的原来是那个钟沛，他被打断脚之后，又被水莲花赶走了。令天，他就是来复仇的了，刚刚那一枪，就是他开向陈四，把陈四的脸颊打破了。他站在下面大喊着，让水莲花离开我，再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会对她像以前一样好，否则他就杀了我们云云。我与陈四的枪法虽准，也架不住他们人多，想把我们四个杀死是轻而易举的。我当时想，以水莲花的个性，她一定会假意回到他的身边，找个机会收拾他，然后再回到我的身边……可是当时用极其恶毒的语言把钟沛骂了个狗血淋头，她的语言有些冷幽默的意思，每一句都能切中实质，又那么好笑，连钟沛的手下都人笑了起来。钟沛当时怒不可遏，竟然一枪向我打来！钟沛的枪法奇准，我以为自己是死定了的，闭上眼睛准备等死，没想到水莲花竟然用身体护住了我！她那件白色的睡衣被鲜血染出了一朵朵艳丽的桃花，出奇的诡异，也出的美。她的脸色那么苍白，眼睛出奇的黑，出奇的大，她努力地对我说-----你一直不相信我，我就做给你看，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当时真的是被她感动了，我想，如果她活下来的话，我会好好的爱她，好好的照顾她一辈子的！我扔下枪，抱起她，向楼下走去，她的血顺着我的手，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陈四和另一个在后面紧紧地跟着我。就这样，却没有一个人对我们开枪，可能是被这个场面震撼了吧？那天的月亮又大又皎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面如桃花，浑身鲜血的女人，面色平静地面对着枪口。我走到钟沛面前，说，我要送小卓上医院！钟沛表情复杂地盯着我们看了一会，给我让开了一条道路。钟沛和我不一样，他要的不是名，也不是利，只是水莲花！得不到水莲花，其它的对他来说，也就毫无价值可言了。水莲花很幸运，虽然被打中了胸口，但没有伤到心脏，因为抢救及时，到底活过来了。不过，因为被伤到了肺部，她也落下了咳嗽的病根。在那些天里，我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天天喂她喝水，吃饭，亲自给她打针……我们真正地渡过了一段相亲相爱、互无猜忌的日子。那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她多才多艺，弹得一手好筝，我的古筝就是向她学的。而我的画功比她好，她就向我学画画，她送我的那张自画像，就是在那一段时期画的。有一天我问她，你为什么喜欢我？她拿出了她最喜欢的纳兰容若的《饮水词》，翻出了那首《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她对我说，德康，我们就是一生一代一双人，论外貌，论才智，论性格，论学识，你能找出比我们更相配的一对了吗？

“你改名叫纳兰，是不是也是为了纪念她？”

“或许是吧，”纳兰淡淡地说，“或许在我心中，还存留着她的影子，所以我一直留着那本书和那张画。从那以后，我们真正地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相亲相爱的日子，那是一段多美好的时光啊！有一次我们俩都喝醉了，她问我爱不爱她？我说我爱她，我那是发自内心的。她又问我，那你有没有爱过其它的女孩子呢？我想了想说，我的女人虽然不少，但我以前只对一个叫白洁的女孩动过真情，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把她给忘了。她又问我，那你还会不会再喜欢她呢？我说，她在我心中怎么能和你比呢？她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又纯真又妖媚，她说，我早就把她给做了，我为了追求你，费了多少心机呀？”

“我当时吃了一惊，看她已有几分醉意的样子，我就故意说些山盟海誓的情话，想从她的嘴里把事情的真相套出来。她不明就里，洋洋得意的说了出来：原来，她早就计划着吞并H市的所有力量，早就盯上了我的势力，在她看到我以后，就下决定把我追到手，在一次批斗大会上做出一副冷艳的样子想勾引我。还乘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派人拍了我们的一张合影，大概就是你在‘兰陵花园’里看到的那张吧。不过我那时正和白洁闹别扭，再加上和另一伙造反派打得正凶，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让她觉得颜面大失，再听说我有一个金屋藏娇的小情人，她就认定，只有除去白洁，才能得到我！她派人密切监视白洁的行踪，伺机动手。于是，在白洁带着孩子出走之后，就被她手下的人给截去了，还做成了一朵什么莲花……”

“我当时听了一阵心惊：白洁毕竟是我所真心爱过的人啊！我故意装做不经意的样子向她打听白洁的下落。她当时摆出了一幅轻蔑的神态：那个笨女人呀，竟然想用指甲来抓我的脸，我就把她的指甲都拨光了。我当时听了如五雷轰顶：我没有保护好与我曾经相爱，同床共枕，还生了一对儿女的女人，竟还让她落到如此悲惨的下场！我当时就急了，捏住她的手问：那两个孩子呢？白洁现在在哪呢？她被我捏疼了，酒也醒了，说白洁和孩子被她放走了，她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无论我怎么打她、骂她、折磨她，甚至软硬兼施，哀求她，她都不肯说……”

“啊！”我叫了起来 ，“难道？难道？——是那两个小鬼？”

“是！是！”他点着头，哽咽起来，满脸通红，脸上由于激动而全是褶皱，一脸痛恨别人又痛恨自己的表情。

“不可能，不可能！”这太残酷了，连我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俩怎么会一点都没长呢？”

“一直到水莲花倒台了，我才从她手下人的口中得知，她在把白洁的指甲拨光之后，由于她在和我之间的战争中每每被我挫败，她就迁怒于白洁，更加疯狂地折磨她。在白洁经神崩溃、不成人形之后，她又把毒手伸向了那两个小孩子，她把他们俩装到一种矮矮的、金属特制的小笼子里，每天给他们吃一些特制的东西，你知道，小孩子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把他们关在笼子里是长不长的……”

“不！不！”我疯狂地摇着头，太残酷了，我听不下去了！我脑子里浮现起那两个小鬼的样子，他们本来是纳兰与白洁的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可是……难怪纳兰听到我说起有两个“小鬼”的时候情绪那么失常，难怪纳兰杀死他们时会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水莲花，水莲花，你也是个女人，你还是个那么美的女人，你怎么可以这么残酷？

纳兰眼圈通红，“白洁没什么文化，在哄两个孩子时只会唱一首歌：‘马兰花啊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们在讲话，请你马上就开花’！两个孩子正在呀呀学语，他们只会随着母亲的节奏，咧开小嘴天真地念：‘花——花——怕——开花——’” 他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我的眼圈也红了：水莲花，面对那么天真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过了一会，纳兰问我，“你记不记得，我们去看小鱼的时候，她说她见到了一个大的？没在指甲的？”

“白洁！”我叫了起来，“那是白洁！小鱼是被经神失常的白洁吓疯的！”

“应该是这样的！”纳兰低着头。

“可是，”我不解地问，“为什么小鱼被吓疯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记不记你们点的蜡烛？有股特别的香味？这也是文革的时候我们惯用的伎俩，那里面有迷药的。他们故意把电掐断，迫使你们不得不点蜡烛，然后里面挥发出的迷药会将你们迷昏。他们先将小鱼关到白洁所呆的屋子里去，把小鱼吓疯，想慢慢摆布你，以此来威胁我。”

“这就是了，”我叹息着说，“不知道白洁现在怎么样了。”

纳兰低着头，但我看得出他在颤抖，“你还记得窗外的那个女鬼吗？被人吊死在窗外的那个？”

“白洁？”我尖叫了起来，“是她吗？”

“是她，是她------”纳兰哽咽起来，“我看到了，她没有指甲-----”

纳兰的五官皱成一团，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他才好，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肩。

“自从知道白洁的事以后，我就开始恨她了，但我当时不能和她翻脸，否则我的计划就全完了。我表面上对她一如既往，暗地里对她更戒备了，我暗地里藏了一笔钱，偷偷地和海外建立了联系。而她呢？因为白洁的事对我有愧于心，看到我对她既往不咎，对我心存感激，对我更好了。她在H市大肆掠夺，把H市几乎挖空了，把大笔大笔的钱拿给我。H市里的人没有不骂她的。四人帮倒台后，她自知罪责难逃，与我商量对策，我故意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说我那么爱她，怎么会让她被人抓起来呢？我会去向公安承认一切罪行的，我当时装得太像了，她被我迷惑了。她想了一个晚上，对我说，她的罪行无人不知，不可能躲得过去，而已经很少人知道我这个‘司令’了，如果我出去自首，那么我们俩一个也保不住。不如她去自首，由我在外面设法营救她！当时她还有几个老情人身居要职，她自信自己不会被判处死刑的。我当时装出一副痛哭流涕的样子，‘勉强’答应了她，她自首之后，我暗中把她文革时的所有罪证都匿名报了上去，这样，她的老情人们想救她也不可能了，她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我怕她情急之下，将我抖了出来。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去看她，发誓要和她同生共死，谁知，她反过来安慰我，说只要她还没死，就决不会放弃！她当时一副咬牙切齿的凶狠样子，看得我也暗自心惊。她说她不会死的，我问为什么，她说她自有办法——想让她死？那是做梦！我临走的时候，她说-----德康，我会出来的，你要等我呀！”

我听得一阵毛骨悚然，“纳兰！”

纳兰没有理我，“我从监狱里出来以后，把绝大部分财富都卷走了，只有一小部分还留在‘兰陵花园’，因为时间太急而没有带。我去了美国，一年以后，陈四给我打电话，说水莲花死了，自杀在监狱里，他还找人去看了她的尸体。不知为什么，我总也忘不了她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句话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使我彻夜难眠，她说——‘德康，我会出来的，你要等我呀’！”

“人老了以后，就爱回忆起以前的事，我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真是快乐啊！什么事她都不让我操心，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给我做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讲好玩的事逗我开心，她说话可有意思了……”我突然发现纳兰突然之间老了许多，他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一样，絮絮叨叨地讲着陪伴了他一辈子，刚刚离他而去的老伴一样。

“我到了美国以后，改名换姓，做了整容手术，自以为这下谁也认不出我了。靠着我的能力和那笔财富，在那面独自打拼了十多年，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美女……开始我很得意，我过得多么风光啊！可是后来我慢慢地感到悲哀了：我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亲人！我生性多疑，从不相信任何人。我身边的女人也没有一个真正爱我的，她们所看中的，不过是我的钱罢了！于是我开始思念家乡，思念H市的一草一木，尤其是我家门前的那条小河，更重要的是，我常常听见小卓在呼唤我：她说——德康，我会出来的，你要等我呀！德康，我会出来的，你要等我呀！我开始强烈地想念她，想起她对我的好来，我对自己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哪怕是被人认出来，被判了死刑，我也想要回家！”

“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回来了。十三之后的H市已物是人非，不但没人认出我来，他们几乎连十三年前一个名叫水莲花的呼风唤雨的女人也忘了，小卓的墓上早已青草凄凄。改革开放了，所有的人都在忙着挣钱。我回来的那年也已经三十九了，该得到的东西也已经得到了。我想，好吧，那么就让我为家乡做点贡献吧。我想，中国当时最缺的不是钱，而是知识，我就到你们的大学里去投资，就这样，我遇到了你。”

“使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水莲花虽然死了，但是她的阴魂并没有散去，他的那些旧情人——钟沛、张医生之类的也找上门来复仇了。可能他们早就认出我来了，知道我的厉害，迟迟不敢向我下手，就乘我不在的时候向你下手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现在你知道了吧？你所经历的一切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钟沛是个痴情的种子，即使水莲花打断他的脚，他还是那么疯狂地爱着她，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对我陷害水莲花的事一清二楚，却苦于没有证据告发我。很可能我一回国的时候他就认出我来了，只是他惮于我的厉害，不敢向我下手，苦心积虑地找机会罢了。而张医生之流的不过是因为从前被我打败过，而现在又觊觎我的财产，和钟沛联起手来整我。这一切其实是他们在报复，哪里是什么商战？你所经历的苦难，不是由你引起的，而是全部都来源于我。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恨不恨我？”纳兰说完，面色轻松了不少，好像多少有点解脱了一样。

“纳兰，”我“忽”地站起来，严肃地走到他面前，“我没想到，你以前竟是这样的人！”

纳兰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拉起他的手，蹲下身，换了一种轻松愉快的口气，“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是爱着你的。”

“什么？”他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你说得是真的？”

“你以前做过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曾经爱过水莲花，她也爱过你，那又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遇见我以后，你就是纳兰，而不是什么端木德康！你是那个帅气、文雅、有爱心、对人和蔼的纳兰！你把我从一个自卑自闭的小猫变成了今天的我！你对我那么好，永远关心我，爱护我！我怎么会因为从前的事而不爱你呢？你在别人的眼中是混世魔王也好，是大恶人也好，你永远都是我的丈夫，是我最爱的人！”

纳兰紧紧地抱住了我，他浑身颤抖着，在我耳边喃喃细语，“小猫，你真好，小猫……”我被他抱得几乎窒息了，也没有挣脱。

“这回，你的‘深情’不是假装的了吧？”我调皮地一笑。

“小猫，你真的长大了，”纳兰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辛酸地感概：“你真正地成熟了，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小奶猫了！”

我刚要反驳他，纳兰看了看表，“都六点半了，接我们的车也快到了，我先下山去看一看，你在这等我！”

纳兰走下山，望着他的背影，我心潮起伏：纳兰说得对，我长大了！我不再害怕，徐大爷之流的那些阴险卑鄙的小伎俩再也不能吓倒我了！我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总是向困难低头，总是哭哭啼啼的小猫了！

一阵寒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才想起应该活动一下被冻僵的身体，尤其是我的脚，怎么冻得那么厉害？几乎失去知觉了！我低下头一看：血！一条血汇成的“小河”弯延曲折地向我沿伸过来，我顺着血迹望去：被纳兰打断了手脚的徐大爷，身体不断上下起伏着，像一只软软的毛毛虫一样向我蠕动过来！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惊叫，然后夺门而逃，这时我突然想起了纳兰说过的话：“我已经向他开了四枪，最起码有三枪射中了他，他即使没死，也作不了什么怪了……”

一个念头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我不能逃走！徐大爷现在只怕是浑的力气都耗尽了，他过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吓我罢了，我不能让他得逞！想到这样，我定了定神，抑止住心中的恶心，朝他骂了一句：“你怎么还没死呢？”我还壮起胆子，朝他的身上踢了一脚，他的身体软软的，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谁知他好像根本没有理会我说什么似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胜利似的狂喜，似乎一件伟大的工程马上就要竣工了一样，他喘息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以为小卓死了吗？你们高兴得太早了……”说完就不动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说水莲花还没死？我背上一寒，打了一个哆嗦，不会的，一定是徐大爷看到他们大势己去，在故意吓唬我呢！

我正在发愣，听见外面有一人正喊我，我探出头去，原来是纳兰，他一边向我跑来，一边喊：“小猫，你没事吧？”

我也向他喊：“没事，啊-----”徐大爷突然从后面打拽住我的脚，我吓得叫了起来，纳兰转眼就跑到了我眼前，他掏出枪，打死了徐大爷。徐大爷的身体翻转过去，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胜利的微笑，一只移动电话从他的衣袋里掉了出来。

纳兰死死地盯着那个电话，足足有五秒钟，“糟了！”他说。

“怎么了？”

纳兰没有回答我的话，拉起我的手，“我们从后山翻过去！”

我们跑出山洞，向后山跑去，后山因为少人来，积雪没过了我们的膝盖，想要从里面抽出脚都很费劲，我们艰难地跑着，纳兰先翻上洞顶，突然不动了，愣在那里。

“纳兰，”我在下面大喊，“把我也拉上去呀！”

纳兰把我拉了上去，我也愣住了：在阳光的照射下，莹白的积雪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上面被人用血写了四个大字：纳兰杀人！

纳兰突然推了我一把：“小猫，你快跑，打个出租车，快点去机场！越快越好！”

“为什么？”我紧紧抱住他，“你说过你永远爱我的，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走？”

“傻姑娘，”他有点无奈地说，“你还没看出来吗？钟沛看自己大势己去，就想和咱们同归于尽，他早谋划好了：先用移动电话报了警，再诱使我杀了他！公安恐怕很快就要过来了。就算我跑到机场，也会被他们抓到的，我跑不了了！”

“纳兰！”我倒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你不走，我也不走了，我不去澳洲了，我要在中国陪着你！”

“傻丫头，”纳兰抬起我的脸，“你可不能做傻事，他们在H市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万一我要是被抓进去了，而你又落到他们的手里，那可怎么得了啊？要是公安见到你，会把你带回去调查的，那样你就跑不成了，你必须到澳洲去，回到你父母身边！”

“不，”我哽咽着说，“纳兰，我不能抛下你！”

纳兰哈哈大笑了起来，“丫头，凭我的本事，公安能关得住我吗？当年水莲花那么厉害的人物都被我涮了，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我早晚还是会跑出来的！我们为什么不学学水莲花的那股劲呢？——只要我还没死，就决不会放弃！听话，乖乖地跑到机场去，赶快去澳洲，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去澳洲见你，两年以后，在澳洲的机场上接我！”

“真的？”我抬起头。

“一言为定！”纳兰伸出小手指。

“一言为定！”我也伸出小手指。

纳兰突然抱住我，热烈地吻起我来，我也同样热烈地回应着，远处隐隐传来警车的鸣叫声。

纳兰突然狠狠地推开我，把我推到雪地里，“你快去机场，越快越好！”

“纳兰------”

纳兰的头也不回，向山下跑去，“快跑！我去开车引开他们！”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我站在山顶上远远地看着，纳兰钻进山脚下一个黑色的轿车里，轿车开动了，绝尘而去。一辆警车从山的拐角处开了过来，向纳兰车的方向追了过去。

纳兰，纳兰，你一定要想办法，你一定要跑出来呀。你别忘了我们的两年之约呀！我擦干眼泪，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小猫了！我已经变得成熟坚强起来，我不会再哭泣，也不会再抱怨，我会用我自己的双手，来和命运抗争！我一定要跑到澳洲去！两年以后，我会在澳洲的机场上迎接纳兰！

我向山下跑去，跑、跑、跑……我的脑子里乱乱的，什么都有。一会是纳兰说的话，一会是小鱼说的话，最后渐渐汇成了一句话：“你们……以为小卓死了吗？你们高兴得太早了……”

不、不、不！我干嘛要去想这些？我的头上和身上全是汗，我掏了掏口袋 ，有几片圆圆的东西，原来是张医生给我开的药。我突然想起了张医生的话，“有一种药，能使人暂时停止呼吸、心跳，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根本查不出来。等过了一段时间，再辅以一定的药物，人就会恢复过来。国外好多罪大恶极的人就是利用这个方法逍遥法外，继续为非作歹。”

我想这些干什么？我要跑，我跑出去，我要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战胜困难！我不要去想这些！

终于跑到了公路上，我几乎瘫倒了，远远的开过来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开车的是个女司机，戴着一个厚厚的围巾。

“我要去机场！”我说。

她一声不响地开起车来。

我沉浸在一种紧张与激动的情绪里，满脑子都是两年后我和纳兰在澳洲机场的重逢……渐渐地我发现这好像不是通向机场的路，而是通向……“兰陵花园”。我转头去看那个女司机，似乎有一股风从她脸上吹过来，我眯起了眼睛，看不清她的外貌。我隐约地觉得，这个女人我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我问。

“哦，”她说，“我叫孟卓。”

我们都不再说话，风越来越大，车开得也越来越快，阳光突然黯淡了下去，一朵浓黑的乌云向车顶上压下来，压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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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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