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李世民》

作者：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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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一幅奇怪的画

2006年8月8日。

人民体育馆里正在举行女子太极剑比赛。

“下一位，十三号选手——风明。”等了半天，场馆里的大喇叭终于报出了我的名字。

我缓缓走到场中央，向前面的评委及四周的观众行礼，而后徐徐地抽出剑。

舞剑，要心静、气稳、手平，容不得半点虚华。

每一招一式都要全神贯注，心要与剑融合，绝不能受外界所一丝一毫的干扰。

所以我听不见掌声，也看不见周遭的人。

我只是一个人在灯光下舞剑。

我的气息悠长、动作舒缓，起势从简单的一横开始，速度慢慢地加快。剑尖有花朵开放，一朵、二朵、三朵……剑影纷飞，人影纷飞，剑光灯光交映成辉。

剑不只是剑，人不只是人；剑光，不仅只是剑光。

我的剑，连贯均匀、圆活自然、协调完整、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

“刷”的一声，我舞出最后一朵剑花，收势站立。

这时我的视线才渐渐清晰，也听见了周围雷鸣般的掌声。

**************************************

“叮叮当当……”轻快的驼铃声响起，我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老爸。”

“明明啊，比赛怎么样了？”爸爸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为了怕你会分心，我和你妈都没敢去现场看你的比赛。”

“呵……放心啦，我得了冠军！”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摸了摸背包里的奖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哪有可能会输。”

“那倒是！我可是从四岁起就开始训练你了，想当年，你……”爸爸兴奋地清了清嗓子，又准备开始回首话当年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现在要去美术馆看书画展，周末回家再聆听你的教诲。”为了拯救我的耳朵，我急忙敷衍他，“哦，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信号不好！听不见！好，好，就这样，拜拜！”

我像逃难一样，拇指一按，就把手机给掐断了，抬脚往美术馆方向走去。

今年升上高一后，我就开始住校了。离开父母虽然有些孤单，但是生活却过的自由自在。

书画展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低头看了看时间，下午3点，美术馆5点关门，还有时间。

听说这次展出的书画有一百多幅，展出的作品既有长达十余米的宏篇巨制，也有巴掌大小的，听说其中还有很多名家古迹。

老爸老妈都是上山下乡的老知青，从小就教诲我——“腹有诗书气自华”，因此我的琴棋书画都有一点点小造诣，勉勉强强可以算是半个文人骚客。

估计现在的人对传统的国画、工笔画，书法都没有什么兴趣，偌大的展厅稀稀拉拉的就只有几个人，显得冷冷清清的。

看书画的人寥寥，于是书画也寂寞着，就如那个守在门口留着披肩长发、戴着眼镜，瘦瘦的有些艺术气质的男生。

我慢慢地走着，每幅都仔细地看了一遍，虽然学了几年的画，但我从来不刻意地从专业角度去分析哪一幅画，我只凭感觉说出自己究竟喜欢哪一幅。

走走停停，我终于被一幅画吸引住，长久地站立着。

那幅画里画着九个人，九个都是男人，九个古装的男人。

那九个男人围着一张大桌在喝酒，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动作都不相同，长相就更不必说了，每个人都各有各的的面容，各有各的气质。但奇怪的是把他们放在一幅画里，那合起来的感觉却好像是一个人一样。男人的友情就像男人的眼泪一样，珍贵得不得了。而画中的他们正举杯豪饮，连手势、眼神也是同一个意思。要一起闯过多少生死、闯过多少风霜、闯过多少岁月才会有这幅画上的情感和意境啊！

我定定地看着，觉得这幅画就是一个梦，一个轻快、愉悦的梦。

这画名为《隋唐十杰》，画的应该是隋唐时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在隋唐那个时期画的。年代久远，已无迹可寻了。

我眯着眼，一个个认真瞧过去。

奇怪的是，我算来算去，居然都只有九个人。

只有九个人？那为什么这画叫十杰？这画肯定少了一个人，但是少的人又是谁呢？

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这次我注意到了中间那个穿着白色锦袍的男人。

他是个好看的男人，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了的英气，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似乎是在笑，但是墨色的眼睛却很沉、很冷。可就在这似有若无的冷淡里，他仿佛还流露出一丝温柔，一点忧郁。

他是谁呢？

我就这样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那双冷漠却有着淡淡温柔的眼睛也在深深地凝视着我。

“扑通”一声，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脱离了频率，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下，两下……心终于不可抑制地开始狂跳起来，像是有把钝刀在胸腔里来回挫着，不知名的迷乱惊骇让我的五脏六腑如小鹿般乱蹦乱跳、四处冲撞。

我的心从来没有这样跳过，若要从今生算起，那这颗心从未这样跳动过。

“唉……”我摇了摇头，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才赫然发现自己的手正下意识地触摸着那幅画、那个人。

“哎呀。”我低叫了一声，急急地想收回手，却看见手腕上缠着一圈耀眼的光环。

“这是……”我还没反应过来，手却像是被人用力拉了一把似的，身体向前一扑，踉跄着就跌进那幅画中。

我只觉得眼一黑，头一晕，就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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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初到古代

头，好痛……身体，好热……眼皮，好重……

“唔……”我好不容易才睁开那几乎要粘在一起的眼皮，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片黄土地上。

“这里是？”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望了下，原来这里是一个小山包，上面没有石头，全是由黄色的泥土堆积形成，“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呀？”

天空犹如燃烧的火焰之光，骄阳狂燥地炙烤着大地，恶毒地烘烤着我的四肢百骸。四周没有人迹，没有房舍，没有车水马龙，没有噪音，什么都没有。

“好热……见鬼了，我明明是在学校的美术馆里啊……”脚下一个踉跄，我低头一看，背包正可怜兮兮地被我踩在脚下。

“还好，还好，背包还在。”我手忙脚乱地翻着背包，“手机，手机，赶快打电话找人来帮忙……”

“站住！不要跑！”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叫声。

我一愣，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十几个穿着奇怪衣服的男人从对面的小山包后面转出来，正向我这个方向狂奔过来，他们各个手里都提着兵器。

“喂……”我本来想问他们这究竟是哪里，但看他们那凶神恶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吞了回去。

“屈天威，你罪恶滔天，今天是绝对跑不掉了，乖乖的和我回官衙吧！”又一个男人从山包后面转出来，不过他的样子显然要比刚才那些人好看许多，很明显不是一路人。他很高，轮廓分明，眼睛很黑、很亮，身上穿着件铁灰色的半短不长的袍子。

“哼！你以外你抓得住老子吗？！”那个叫做屈天威的男人一个健步跑上来，把我像拎小鸡一样抓了过去，那长长的刀随后也架上了我脖子，“你不要再过来了！再过来我就一刀结果了这小子！”

等等！这是什么状况？！

我的头脑有些发晕，努力地分析此刻的状况。

十几个穿着古怪的男人……说着奇怪的话……几把亮闪闪的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有一个解释比较合理，他们是在拍戏。

但是摄影机呢？导演呢？剧组其他人呢？

架在我脖子上的那把大刀亮如明镜，一看就知道锋利无比，很显然，这不是道具。

“屈天威，你拿一个小孩子做挡箭牌，算什么英雄好汉？”灰袍男人皱了皱眉，“快把他放了。”

“哼！老子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弟兄们！上！今天就把这个臭捕快给剁了！”屈天威怪笑着，抓着我领子的手越收越紧，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他右手一挥，身后那些大汉立即一拥而上。

灰袍男子很轻松地就避开了如雨点般劈过来的大刀，他的右手抓出，已经准确地扣住一名大汉的喉头，轻巧的一扭，只听见“喀”的一声脆响，那大汉连一声都来不及叫，脖子就以奇怪的角度垂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不是拍戏……这绝对不是拍戏！

我想起了看过的那些关于穿越时空的小说，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我不会也穿越时空了吧？

这样血腥的世界，不是我所认识的世界。

我终于有些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我忽然觉得很郁闷，别人穿越时空不是成为皇后就是公主，再不然好歹也是个格格小姐的，怎么我就这么倒霉，一穿过来就被人抓去当人质的？

无故被卷入这莫名其妙的杀戮中，连逃都不能逃，大刀架在脖子上，我想远离风暴点都不可能。

我慢慢地镇定下来，看来如果我只是安静地等待这场打斗结束，那我的命大概也要结束了。

灰袍男人与那群大汉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四溅，血肉横飞。黄土混合着血液，变成一种奇怪的颜色。尸体与断臂残肢四散在地上，生命的火花在转瞬间就熄灭了，残忍得根本就不像是真实的。

围攻灰袍男子的那十几个汉子，如今已经全部变成尸体躺在地上。灰衣人笑了笑，朝我们步步逼近。他的笑是悠然自得的，仿佛他刚才不是在杀人，而只是弹掉了袍上不经意沾到的灰尘。

“你不要过来！”屈天威大声狂喝，但阻止不了灰衣人的脚步，他还是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屈天威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手中的长刀握得更紧，利刃划过我的脖颈，一缕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我没办法低头去看脖子，只是觉得有点疼，估计是流血了。

屈天威抖着声音喝道：“你……你不要再过来，否则……否则我就杀了这小子……”

灰衣人似乎觉得这情形很好笑，他的唇边甚至有了一丝笑意，“就算你杀了他，又与我何干？”说着，他又向前跨了一步。

“你……你不是捕快吗？难道会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人丧命？”屈天威踉跄着又退了一步，几乎要崩溃的大喊起来，“你再靠过来，我真的会杀了他，我真的会！”

“那你就杀吧。你杀了他以后，我再杀了你。”灰衣人整了整衣服，轻描淡写地说着，“把你活着逮回衙门，我还要问案、落供，很麻烦的。如果你现在就死了，我能省下许多功夫。”

我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骂这个没心没肺的捕快，却瞥见他眼里一闪而逝世的担忧。

看来他并不是那么铁石心肠的人，他用的是激将法，先击垮屈天威的意志，再寻机救我。这办法虽然冒险，但是说不定能救得了我。

可我还是宁愿相信自救者天救。

我的右手缓缓地摸着背包，包的右边缝着一个长长的大口袋，那里放着我用了十年的长剑。从7岁学太极剑开始，这剑就很少离开过我。这剑在我15岁的时候，爸爸就托专人为它开了锋，如今是锋利无比，足可伤人。

“你，你不要逼我！”屈天威吼道，将长剑握得更紧。

要命，脖子越来越痛，要是他再用力点，估计我的小命就没了。

灰衣人眼中异光一闪，瞬又敛去，他弹了一下手指，笑意不减地说道：“这样吧，反正横竖你们两个都是要死的，我索性送佛送上西天，我就先替你了结了这小子，也省得你自己费功夫。”话声刚落，他手掌已然拍出。

屈天威估计怎么也想不到，那灰衣人会冷血到如此地步，竟然下得了手杀一名无辜的小子。他本能地拉着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的横剑去挡。

就是现在！

我摸到背包里的长剑，刷地抽了出来，转身狠狠一划。

剑光闪过之处，屈天威的左臂离开身体，飞了起来。

灰衣人欺身上前，把我拉进怀里，握着我的手，借着剑势，又挥了一剑。这次屈天威是人头飞了起来，离开脖颈，断颈处鲜血狂喷，溅了我一身。

灰衣人拥着我往旁闪去，准确地避开了断头尸身倒下的方向，

我已经忘记了惊慌，也忘记了尖叫，甚至忘记了自己仍然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浓稠而腥臭的血液由脸颊滑落到颈间，温热黏腻的感觉让我觉得想吐。我不由地伸手摸了摸脸颊，一手都是血。我蹩起眉看着手上的红色血液，又使劲回手去擦，可是却怎么也擦不掉。

我杀了人么？是我杀的么？

为什么我要掉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以后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要如何在这个世界里存活下去啊？

灰衣人很客气地问道：“小兄弟，你是什么人？要去哪里？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

“我，我……”对啊，我算是什么人？我要去哪里？这里到底是哪里啊？！我无奈叹气道：“我，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看你的样子，似乎是异族。”灰衣人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瞅了瞅我一头利落的短发，“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南方人。”

“先不要问这些好么？总之我无家可归了。”又惊又饿又累，我真的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这位捕快大哥，你可以收留我么？随便介绍个活给我干就行了，我很能吃苦的。”

“你？”灰衣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似乎在估量我到底是不是个危险份子。

过了好一阵，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他忽然说道：“好，你和我一起回衙门吧。”说毕，他便转身朝前走去。

“多谢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大名呢。”我拉过背包，小心地背在身后，这可是我唯一的财产，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我三步并做两步地追上他，“我叫风明，你呢？”

他正在前头引路，听到我问他，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姓秦，单名一个琼字，字叔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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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和陌生男人同床共枕

古人的衣服真的很麻烦，光是绑个腰带就弄了我一头的汗。手忙脚乱了半天，费了好大的功夫，我终于把全套的衣服穿在身上。

这套衣服很不合身,穿在身上肥肥大大的。袍子太宽、袖子过长也就算了，最糟糕的是衣服的后摆长得不得了，走路的时候一不留神就会踩到，非常碍事。

唉……没想到我居然穿越到隋唐来了，还遇见了正在齐州当捕盗都头的秦琼。这是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却也是个男人主宰世界的时代。为什么我不穿越到武则天那个时代呢？好歹也让我过过女权主义的瘾。

“捕快大哥，你就没有合身一点的衣服给我穿么？”我挽着袖子，拖着袍子，五步一大颠，三步一小颠，好不容易才走到大厅，忍不住对着秦琼大发牢骚，“你好歹也是个捕头，看你也不像小气的人，怎么连一套好衣服都舍不得借给我？”

秦琼抬头瞄了我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强忍着笑意，“今日天色已晚，来不及去集上给你买新衣服了，这里只有我穿的衣服，你将就着先穿吧。”

“好吧。可是这衣服也实在太大了……你没事长那么高大做什么？”事到如今，也只有勉强穿着了，我自己的那身衣服又是土又是血的，根本无法再穿，我泄气地说：“那明天你一定要记得给我买新衣服。”

“我并不很高大，是你太瘦小了。小子，你多大了？”秦琼起身走到我面前，拉了拉我身上那大到不行的袍子，又摸了摸我的脸，“你的身形如此瘦小，肌肤仍和女子一样幼嫩，连胡子都还没长，恐怕还不到十一吧？”

“我说捕快大哥，你的眼光未免也太不准了，我快十六岁了！”我嫌恶地拍开他的手，我是女生，怎么可能会长胡子。我的个子不算矮了，升上高中后，我还长了几公分，现在有166厘米了。女生肌肤幼嫩、身子瘦小，都是正常的。可我一头短发，又生得浓眉大眼，身材平平，既没前凸也没后翘，还真没多少女性特征，也难怪他会错认我的性别。不过他既然把我当成男孩，那我就索性女扮男装，在隋唐这个乱世，做女人太吃亏了，“不要动手动脚的，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多难看呀！”

“小子，饿了么？”秦琼很识趣地收了手，指着桌上的饭菜对我说：“吃吧。”

“不要小子、小子的叫，我有名字的，我叫风明。”我白了他一眼，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开始向桌上的饭菜发起进攻。

“那你也不要捕快大哥、捕快大哥的叫，我也有名字的，我叫秦琼。”秦琼双手环胸，半靠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对了，你似乎说过要跟着我？”

“嗯……唔……对……”我的嘴里塞满食物，说话很吃力，“我请你收留我，帮我找活干……我，我在这里一个亲人都没有……”

秦琼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着：“哦？那你从哪里来？你的亲人呢？”

“我……”我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要告诉他实话么？告诉他，我是从一千多年以后的世界穿越过来的？

他不会相信的！我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开始编起故事来。

“其实我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但因为家道中落，无奈只好来齐州投奔亲戚……不想亲戚早已迁往别处，而我盘缠用尽、流落异乡、饥寒交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努力回想着小说和电视剧里的台词，声色俱佳地表演着，惟恐秦琼不相信我的话，硬是挤出几滴女儿泪来，“我知道秦大哥是好人，所以，无论如何，还望你能收容小弟……”

秦琼摸着下巴，定定地望着我，半天没言语，似乎在判断我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我被他看得后背都有些冒汗了，只好低下头默默地吃着东西，但却食而无味。我心说，这位大哥，要赶要留，你好歹说句话，不要吹胡子瞪眼睛地吓我呀。

“我是个捕头，你如果要跟着我，那就只能做捕快了。”半晌，秦琼缓缓开口说道：“你年纪虽轻，但遇事镇定，身手也算敏捷，很有当捕快的潜质。但这活并不容易干，你过惯了公子爷的生活，恐怕吃不了这样的苦。”

“做的了，做的了！我做的了捕快的！“一听说秦琼愿意收留我，我立刻点头如捣蒜，“请秦大哥放心，我很能吃苦的，绝对可以胜任捕快一职，也绝不会扯你后腿，丢了你的面子。”

“你小子倒真是聪明伶俐。”秦琼笑了笑，“你吃好了么？吃好了就歇息去，明日我便领你去见刺史大人，让他准你当我跟班。”

“我吃好了。”做他的跟班？我皱了皱眉，跟班就跟班吧，总好过被人扫地出门、露宿街头。我打了个呵欠，问道，“我也累了，确实想休息了。但我晚上要睡在哪里？”

“你以后就和我睡一屋。走，我现在带你去我的房间。”秦琼转过身在前头带路。

“咳！咳！你刚才说什么？啊？我，我，我和你，和你睡一屋？”我跟在他身后，听到他这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是啊。我一个人住一屋，房间倒是挺宽敞的。”转过几个回廊，来到一间大屋前，秦琼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不过只有一张床，恐怕就要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你放心，那床很大，就算是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恩，恩，那个，秦大哥，我可不可以不和你睡一屋啊？”我在房门口踱来踱去，就是不想进去。

“你不和我睡一屋？”秦琼一挑眉，“那好，你就和衙门里其他的捕快一起挤吧。他们十个人一屋，想来你会睡得更加安稳。”

和十个男人挤在一起睡好还是和一个男人挤在一起睡好？

答案显而易见。

一起睡就一起睡！

我可是21世纪独立自主的女性，又不是古代的封建女子，只是和男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嘛，又没有做其他什么苟且之事，我怕个屁呀！

“我和你一起睡！”我伸了伸脖子，有点欲盖弥彰地说：“呵呵，大家都是男人嘛！睡在一起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秦琼也没再搭理我，他开始解开腰带，脱掉外袍、中衣……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长年习武，他的身材很好，肌理分明，不瘦也不胖，每一块肌肉都劲而有力。

我觉得脸有点发烫，只好别扭地转过头去。

虽然在武术队的时候，我经常看见师兄师弟打着赤膊、光着膀子，但没有一次是在这样暧昧的情况下，而且我认识这个半裸的男人才几个小时，根本就不可能若无其事。

我定定地站在床尾，结结巴巴地说道：“恩……那个，秦，秦大哥，你一向都是这样睡觉的么？”

“怎么样？”秦琼已经脱得只剩一条长裤，他拉开被子，躺了上去。

“非要脱得赤条条地睡么？”我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知道你从小娇生惯养，一定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宽衣解带。”秦琼的嘴角一弯，似乎有些嘲意，“但是秦某是个粗人，一向都是光着膀子睡觉的。我可要先睡了，麻烦你吹熄桌上的烛火。”

“哦，我……没有。”算了，我不解释了，只会越描越黑。

我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屋子顿时陷入黑暗中。我一咬牙，撂开被子也躺了下去，不过身子尽量挨着床沿，努力不去碰到他。

“你睡得那么靠边，不怕会掉下去么？”秦琼转头问我。

黑暗中，两人靠得更近了，我已经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轻拂过额前的乱发，他身上浓烈的男人味充斥着我整个嗅觉。

“不，不会，不会……”我连忙别过头去，化解这尴尬的局面。

“随你了。”秦琼淡应一句，转了个身，就不再理睬我了。

我用力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眼睛闭了又开，就是甩不掉身边这个男人的味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秦琼微微的酣声。

呼，老天保佑！他终于睡着了！

我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烦恼起来。

他睡得这么香甜，我又该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么？

不，我必须心如止水、心无杂念。要知道，我这十几年的太极可不是白练的。

我缓缓运气，气沉丹田，慢慢地呼吸吐纳，呼或吸间，从柔缓、轻细、圆滑到自然换接。

深、长、均、细、缓，这是太极的精髓。

渐渐地，我的气息开始调和，呼吸深长，均匀缓慢。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轻飘飘的，意识逐渐模糊。

看来，我终于可以去找周公下盘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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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知画人

“嗯…”我慢慢睁开眼睛，初晨的阳光照进屋内，刺眼的光芒让我眯了眯眼睛。

“秦大哥？”我转头左看、右看，都没发现秦琼，只有我一个人四平八稳地躺在大床的正中央，“这么早，他去哪里了？”

“这是？”我摸了摸严实地盖在身上的棉被，我明明记得昨天晚上为了躲避秦琼，只拉扯了一个被角勉强盖住自己，现在怎么盖得密不透风？

我的睡相一直都很好，不太可能抢了秦琼的棉被，更不可能占了床铺还把他挤下床，难道是？

“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秦琼，看着冷如冰霜，却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你起来了？”咿呀一声，秦琼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大包袱，“昨夜睡得好么？”

“恩啊……我睡得很好。”我半坐起来，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这是给你的，洗漱完毕就到大厅来用早饭。”秦琼把包袱放在桌上，就回身出屋去了。

“给我的？”我随意套上鞋子，走到桌前，抖开包袱。

只见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套衣服，还有一双黑色软皮靴。

谢谢你……秦琼……手触摸着这些衣物，一股暖流在我心里流窜。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我是惶恐不安的，但却也有一点安心，因为有他。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穿戴起来利索多了。

淡蓝色的长袍，白色的头巾，黑色的靴子……着装完毕，我对着铜镜照了照，看起来还挺像一个小帅哥的，应该不会被人拆穿吧？

我提起我的背包，清点着我全部的财产。

背包里有钱包（里面有人民币一百多元，还有我和爸妈、朋友拍的大头贴。老爸、老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唉……）、诺基亚手机（科技产品，唉，可惜这个在古代一点用处都没有）、一盒绿箭薄荷清凉口香糖（留着可以解解谗）、一包面巾纸（留着，有用）、一只钢笔、一本的记事本、还有一堆绷带和创口贴（因为我练剑常常受伤，所以这些东西就随身携带着）、最后就是那把长剑了（这个最有用，防身保命都靠它了）。

我握紧手中的长剑，心情渐渐转缓。

既来之，则安之，WHO怕WHO！

我把背包放好，将长剑挂在腰间，抬脚往大厅走去。

“秦大哥……”到了大厅，我愣了一下，因为大厅里除了秦琼，还有两个男人。

“叔宝，这就是你口中那位昨日才认识的小兄弟吧？”坐在门边的白衣男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端详着我，“果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呢。”

“小弟风明，不知道这位兄长如何称呼？”我抱拳行礼，抬头看着他，只见他身形颀长，轮廓分明的脸，斜飞的剑眉透出英武之气，但嘴角一丝淡淡的微笑让人心安，丝毫不会觉得与他有距离。

他又笑了笑，“在下王伯当。”

王伯当？哦，对了，我想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秦琼在齐州的时候一共有四个好友：樊虎、房彦藻、贾润甫，还有一个是王伯当。

“明弟，你过来，我给你引见，”秦琼也站了起来，向我逐个介绍，“这是樊虎兄、伯当兄。”

“小弟风明，见过各位兄长。”我抱拳一一施礼。

“叔宝虽然力荐你，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樊虎看了看我单薄的身躯，满脸疑问，“你年纪还这么小，身子又这么弱，做得了捕快么？”

“呵，多谢樊大哥关心。小弟虽然年纪小，但这不代表我就成不了事。”经过昨天一晚上的休养生息，我已经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能从容冷静地对待未知的任何一切，我微笑回答，“历史上从来不乏少年英才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甘罗十二岁拜相、周瑜十九岁挂帅、区寄十三岁杀强盗，小弟不敢妄想能于这三位等同，但也绝不会妄自菲薄，凡事必尽力而为，绝不会让秦大哥为难。”

“呵……”王伯当轻笑起来，“叔宝一向有识人慧眼，看来此次也不例外。但是，”他皱了皱眉头，“请恕我孤陋寡闻，甘罗与周瑜我倒是听说过，但不知那区寄是何许人也？”

啊？我一愣，糟糕了！典故果然是不能乱用的！

那区寄是唐代的人，这时还没出生呢！

“呃……这个区寄嘛……这个区寄……”我紧张得连汗都要冒出来了，忽然灵机一动，“啊，他是我家乡的一个十三岁的孩童，有次放牛的时候被盗匪拿住了，他用计杀死了劫持他的盗匪，是个有勇有谋的少年。”

“哦，原来是明弟的家乡事，难怪我从未听说过。”王伯当颔首，复又问道：“不知明弟的家乡在何处？”

“我的，我的家乡？”刚缩回去的汗，现在又要冒出来了，我支吾着，回头向秦琼求救，“我的家乡嘛……”

“既然人都到齐了，先用早饭吧。”秦琼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丝笑意，他摆了摆手，“大家有什么话，早饭过后，慢慢再说。”

“对，对，吃饭，吃饭！我早饿了！”我立刻捧起碗，拿起筷子埋头猛吃。

其余人等也举起筷子，吃了起来。

不一会，众人便酒足饭饱了。

“今日，我请伯当来，有一事要扰烦。”秦琼走到书桌前，“衙门的林师爷因为家中老母病重，告假两个月，一时间无法找到接替他的人，所以才请伯当兄来帮忙。”

“原来如此，叔宝直管开口，我尽力帮忙。”王伯当点了点头。

“大衙里要张贴抓捕一批江洋大盗的榜文，可惜衙里都是粗人，无一人通晓书画。我虽然也懂些墨，无奈学艺不精，无法准确地描绘出要犯的样貌，”秦琼慢慢道来，“我知道请伯当兄来做此事，怕是有些大材小用，可是……”

“叔宝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王伯当欣然答应，坐到桌前，“叔宝可仔细地说出犯人的样貌，我立即就能画出。”

“多谢伯当兄了，”秦琼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细细说道：“那首犯方脸，额头较窄，眉毛较稀，鹰钩鼻，蓄着下垂的浓黑上髭和弯曲的短须……”

王伯当不一会就画好了，将画递给秦琼。

“伯当兄画得很好，只是……”秦琼看了看，眉头堆起一座小山，“这画与那人犯似乎不太相像……”

“哦，哪里不像呢？”王伯当把脸凑了过来。

秦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也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像，但是就是不太像……”

“我看看。”我走上前仔细瞧了瞧，“恩，方才据秦大哥的描述，那人额头较窄，而伯当哥虽然将此人的额头画窄，但是却没将他两边的鬓发往里收，”我提起画笔刷刷在那画上添了几笔，“还有，伯当哥虽然画出了这人的鹰钩鼻，可却把嘴巴画得太过靠上，所以他的鼻子看着反而有些扁平……”

“恩，方才看着有六、七分像，如今看着倒有八、九分像了。”秦琼频频点头。

我放下毛笔，“画人物时，线条不能全部刚硬，有时也需要柔弱，如行云流水，一点点变化就能使画感觉全然不同。”

“唔，没想到明弟小小年纪，画功却十分了得，应该是个懂画之人。”王伯当转而问道，“不知明弟对墙上那幅葡萄藤有何见解？”

“这幅画……”我回身走到那幅画前，眯起眼看了又看，不禁哧哧称好，好，好画！”

王伯当看似平静地问道：“哦，好在哪里？”

“青藤下的葡萄，晶莹圆润，清简素极，活灵活现。”我忍不住探近了再细细看着，“这画图之人必定十分喜爱青藤，单看那流泻干净的墨迹和飘逸飞舞的笔意，笔笔都是怜爱垂青。”

王伯当走了过来，在我身后站定，“那，除了这些，不知明弟还看见了什么？”

“呵，那曲折的葡萄藤让我想到一条蛟龙，一条年轻的蛟龙，它看着纹丝不动，却是醒着的，它矫捷、翩然，是一条伏卧在深潭的大蛟。”我转头冲王伯当笑了笑，“这画者必定很有风度，他风骨铮铮却不外露，有时，看一个人画，就能知道他的性情与修养。”我又回头仔细瞅了瞅那画，“不过，他同时也是一个内心矛盾的人。看那青藤下的石松泉，清泉石上流，听到声音却看不到石和泉，情境有丝诡异，似乎有股寒意渗入了五脏六腑。所以此人的内心应该是强大而弱小，脆弱而坚韧，敏感而粗放…”

好半天，身后的几个男人都不发一言，我忍不住回头，只见他们三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咳咳……难道我说错了？”我尴尬地干咳了几声，“小弟一时兴起，张口胡说，还望几位哥哥不要见怪。”

“画者，化也，画使其散淡怀抱。情之美，美于无形。而画妙的地方也在于无形奇书网-整理。”王伯当走上前和我并肩站着，他侧头看着我，眼里有着耀眼的光华，“画者，往往在画时，将自己慢慢地映进画里，画中有他，他中有画。他就是画，画就是他。明弟的分析一针见血，又入木三分，我很庆幸今日能结交明弟如此懂画之人。”

我当下就明白了，这画正是王伯当所画。

在隋唐里，王伯当被称为神箭书生。白衣神箭，神采飘逸，唯其一人。他的银枪，他的硬弓，他的书画，都是一绝，无人能及。

“不知明弟是否愿意做我的知画人？”王伯当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求之不得。”我回望着他，“人人都说知音难觅，其实知画也一样难觅。不过，说到底，是自己的心难觅。所谓知音、知画，不过存在一心之间。”

“呵，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忽然有了想大醉三天的冲动！”王伯当眼睛里的光芒大盛，一把揽住我的肩，“走，明弟，陪我喝酒去！”

我连忙搪塞，“啊，伯当哥，喝酒是没有问题，可是一大早的就喝酒，不太好吧？”

我还要几个月才满16岁，未成年人可是不能喝酒的呀。

“喝酒还用得着看时间么？”王伯当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小声地嘀咕了句，“不是，小弟年纪还小，怕是……”

“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都能喝下一坛酒了。”秦琼也插了进来，“男人不懂得喝酒，一辈子就都是男孩，成不了真的男子汉。”

我被他这么一说，豪气顿起，于是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胸脯，“好！小弟奉陪就是了！”

不就是喝酒么？估计和喝茶差不多！

王伯当兴致很高，看我同意了，拉了我的手便往外走，“今日我们要痛饮整日，不醉不归！”

我的天！看来王伯当不仅是神箭书生，还是酒中饿鬼！

这下真的完了，我只得在心里哀号一声：舍命陪君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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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想家的感觉

事实证明，喝酒和喝茶根本就不一样。

从没喝过酒的我，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对酒竟敏感到如此程度，只需一口酒就可以让我服服贴贴——那天，我只喝了一口酒，就眼前模糊，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醒来，头还痛得要命，从此以后，秦琼就再也不让我沾酒了。

而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过得倒是波澜不惊。

捕快的工作虽然有些辛苦，但并不危险，我每天鞍前马后、寸步不离地跟着秦琼，倒也和他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出半点纰漏。

而秦琼和王伯当都是性情豪爽的人，他们好酒、好舞文、好弄墨、好武，丝毫不理会那些繁文缛节。

我们几个凑在一起，当真是臭味相投了，彼此间无拘无束，能做到真正的放松，大家都可以不修边幅、不拘泥做作，可以把腿直接隔在桌上，能骂天骂地，骂贪官污吏，可以大放厥词，喝醉了，就一起躺在夜空下的草地上，相拥而睡，一觉直到天明。即使夜夜与秦琼同床共枕，我也丝毫不觉得尴尬。总之，我们的一切言行，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丑陋的，恶毒的，善良的，都毫不掩饰，也不担心会被谁在背后暗算。

可以说，我的一切在他们面前都无所遁形。但，只有两样我隐瞒不说，一是我女儿身的真相，二就是我的身份来历。如果他们知道了我是女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的对我。而且在这样的乱世，男人的身份要比女人方便得多。

这日傍晚，我照常与秦琼在校场上练剑。

“呼，呼，呼……”我左闪右避，但发亮的剑尖却一直追噬着我，让我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渐渐地，我觉得有些乏力，一分神，秦琼迎面攻来一剑，我连忙收敛心神，挺剑挡格。

秦琼剑锋一偏,斜划向我的左臂。

我飘身退后，举剑向天，剑尖在空中缓缓画出九个半圆，硬是地将他的剑势消解掉大半。

秦琼一个转身，脚走弧线,绕到我的右侧，挥剑横扫，含气而攻,剑势凌厉无比。

我举剑一一挡了回去，表面上看，我如四两拨千斤般轻松，其实我早已是强弩之末，身体疲惫不堪，却又不甘心就此认输，所以一直苦苦支撑着。

秦琼趁胜追击，接连又刺出九剑，这九剑似缓实快，欲躲无从。

我只能举剑一退再退，“当”地一声响，右手一麻，长剑脱手而去，我一时扎桩不住,，被震退一丈多远，一个踉跄重重地跌在地上。

“明弟！你没事吧？！”秦琼大惊，快步跑了上来，将我扶起，“我以为你还能再撑上十来招的，不料却伤到你……”

“我没事……我没受伤，”我摇了摇头，低头拍着身上的泥土，“是我自己争强好胜，一直死扛着，才有这样的下场。”

“你确实很能忍耐。”秦琼搀着我走到树下，“自我和你练剑以来，你就从来不认输，非要比到最后一刻，你才甘心。”

“我当然不认输了。”我转了转手腕，还有些麻，“总有一日，我一定会打败你！”

“好，我等着你来挑战。”秦琼拿来药酒，拉过我的手帮我揉着上面的淤血，“对了，明弟，你的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为何我从未看见过？似缓似慢，轻绵无比，威力却是无穷。”

“呵……那是太极剑。以弱可胜强，后发可先至。”我笑了起来，“太极中蕴涵了“刚”与“柔”。‘柔’不是单纯的‘软’；‘刚’亦不是片面的理解为‘硬’。柔和刚是一个整体，不能割裂。‘柔中寓刚’、‘刚中含柔’，这样才可以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并且越柔软则越坚刚，无往而不胜。可惜我太极剑的火候不到，否则我一定能打败你。”

“太极剑？我倒是从未听说过。”秦琼的眉头皱出几条小细纹，“又是你家乡的？”

“啊，对。”我连忙点头，难道我要说太极拳和太极都是张三丰发明的么？那个元末明初的武术大家，这回还不知道在那个道里轮回呢。

秦琼也没再问，转而说道：“明弟，你休息几日吧。上回你从马上坠下，摔得一身是伤。前些天追捕那江洋大盗，你又伤了左肩，若再受伤，伤上加伤，都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痊愈。”

“大丈夫受这点伤又有何惧……哇！好痛！秦大哥，你轻点啊！”秦琼毫不怜惜地揉捏着我手上的淤青血块，我终于痛得忍不住大叫起来，“谋杀呀！这么用力，想要我的命啊？！痛啊！好痛！”

“你还知道痛？既然知道痛，下次就不要那么逞强了。”秦琼叹了一口气，放轻了力道，“永不服输是大丈夫所为，但也要量力而行，知道么？”

我被他揉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知道了……痛啊……”

“小小的痛楚都受不住，算不上男子汉大丈夫。”秦琼完全不理会我，仍是力道十足地帮我推拿着，“谁让你要逞强的？你呀，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忍着点……淤血要揉散了，伤才好得快。”

你呀，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淤血要揉散了，伤才好得快……以前我受了伤，爸爸、妈妈帮我推拿的时候，也常说起这些话。可是，现在……

“轻点，轻点啊……可是，人家真的好痛嘛……”心里升起一股想撒娇的念头，我嘀咕了句，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小小声地说，“再说了，人家是女生，又不是男人……偶尔撒撒娇，喊喊痛总可以吧……”

“你方才说什么？”秦琼没有听清，就将头凑了过来，“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哦，我说，我的头好像有点胀胀的，有点晕……”我敷衍了句，摇晃了一下脑袋。

秦琼扶住了我的头，伸出拇指在我的太阳穴上按摩着。

好舒服啊……我满意地咕哝了一声，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享受着这份舒适，嘴里模糊不清地问道，“秦大哥，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啊？”

“没有，我是家中独子。”秦琼伸手将我扶正，让我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感觉你就像我的哥哥一样，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一直都这样照顾我……”我真心地说道，“真的，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一定很慌乱……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平淡的高中生活好像就在昨天，学习了就睡觉，睡觉了就学习，和同学一起去图书馆，和死党们逛街疯玩，父母的细心呵护，体育馆里每天枯燥无味的练剑……那时的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傻小子……你既然愿意叫我一声秦大哥，那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秦琼笑了起来，将我揽在怀中，“我知道你在这里没亲人，你可以将我当做亲人，将我的家当做你自己的家。”

落日静静地悬挂在天边，仍然保持着一丝明亮，冷风吹过，心中有一种久违的深沉的沉重的快乐。

“谢谢你……秦大哥……”我依偎着他，靠在那堵有着淡淡尘土味和汗味的胸膛，嗅着他身上和爸爸几乎一模一样的味道。夕阳，慢慢地沉到山的另一边，“天快要黑了，在这种时间里，总有种不想回家的心情，和无家可归的寂寞感……两种心情各占一半吧……”

“呵，你还真像个诗人……”秦琼抚着我的头，在我耳边低声说道，“趁着这儿没人，你想哭就哭吧，没人会笑话你的……”

“谁说我想哭了，我根本就不想哭……”喉咙一阵发痒，我说不下去了，只能把头深深地埋进秦琼的怀里。

来到这个世界太仓促了，所以减少了些许离开家的寂寞与无助。我不知道小说里穿越时空的主人公们是抱着何种心态，不知道她们想不想家，还是一看见古代帅哥就什么都忘记了？但我知道，我很想我的亲人。好几次，我从噩梦中醒来，黑暗中，我努力地在寻找，仰望夜空，想念我至爱的亲人们、朋友们。可是，我始终无法看到他们。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待在这个时空多久，我好怕自己永远都回不去了，真的好怕……我很努力、很努力的让自己不再去想，但仍然不行。

“秦大哥……我好想回家……”此刻，好希望有个肩膀能借我依靠，让我痛快一哭一场。他浑厚的气息让我熟悉，他温暖的体温让我安心，我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上，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那种无助，无处申诉，无依无靠的感觉，伴随我从傍晚走到黑夜，又从黑夜坠回白天，似乎有霎时间回到白天，同样的一天，我必须经历两次。

在这里，未来的命运是全然不可知的。

此刻的我一无所有，除了身边这个紧拥着我，如兄长般的男人，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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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暧昧不明

“唉，真是丢死人了！”我负着双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郁闷得想大叫。

昨天我一时感伤，可怜兮兮地抱着秦琼放声大哭，哭着哭着，居然哭倒在他怀里，最后还哭到睡着了，人事不省，奇书网电子书连什么时候被他抱回房里都不知道。

“啊，啊，丢死人了！郁闷啊！郁闷！”我在房里思前想后，坐立难安，忍不住自言自语，“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居然哭到睡着……丢人……真丢人……一定被他笑死了……”

“明弟，你还没起来么？”屋外传来秦琼的声音。

“啊，啊，秦大哥！我，我起来了，起来了！”我像被电到一样跳了起来，“我早就起来了！”

秦琼退开门大步走了进来，低下头端详着我，“嗯，看你气色还不错，昨晚睡得还好么？”

我避开他的注视，抬头看着屋顶，“昨晚我睡得很好……谢谢，谢谢秦大哥，我，我去校场练剑了！”边说着，我边低头朝门外走去。

“你怎么好像很怕看见我似的，”秦琼两手一伸，将我拦住，“有什么事情么？”

“没有，没有呀。”我的眼神飘呀飘，就是不敢看着他。

秦琼将头伏得更低了，“呵……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情？”

这个该死的混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给马上我忘记那件事！不对，是永远忘记那件事！”

秦琼笑得很故意，“哦？是哪件事？”

“你不要给我装蒜！”我被他气红了脸，“明知故问！”

“我确实不知道是哪件事。”秦琼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我的窘态，“你是指你受不了痛大叫的事情？还是指你哭到睡着……”

“你还说！”我又急又羞，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叫你别说你还一直说！”

我的手严密地盖在他的唇上，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嘴唇轻轻动了动，我的手心里立刻一片湿润。

我不由怔了下，手心敏感的肌肤已经感觉到他唇的柔软、温暖、潮湿……

手心痒痒的，说不上不舒服，只是觉得有些怪，我有点不自在了，想抽回手。

秦琼却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我顿时进退不得。

“你……”我完全怔住了，抬头看着他，他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信息。

“明……莫非……”他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我，眼底有丝温柔，但已失去以往的沉稳。

“秦大哥……”手心里他的唇似乎更烫了，我觉得脸也开始烫起来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怯怯地叫了声。

“傻小子……”他轻笑了起来，很自然地放开了我的手，揉了揉我的发，“对了，明，我有事找你。”

“哦……”我别扭地收回手，放在身后不停地搓着，“找我什么事呢？”

秦琼黑色的眸子里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今日衙里忽然发下一干人犯，他们都被判做充军，要发往平阳府泽州潞州着伍。”

“这么说，我们要出远门了？”我还是不太敢看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秦琼颔首，“恩，因为这次需要押解的人数很多，刘刺史不敢有失，所以就差我与建威两人分头管解，建威往泽州，我往潞州。所以我必须先和建威去长安兵部挂地号，然后再往山西。”

我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他似乎已如往常一样，也就放下了心，轻快地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秦琼拍了拍我的头，“越快越好，建威已在衙里等候了。”

我马上回身往衣柜走去，“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准备上路的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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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好，天空很蓝，一尘不染，光影中几乎找不到一丝的浮尘。也许只有在古代，在这片还没有被污染的时空里，才能看见这样干净清澈的天空，呼吸到如此清新的空气吧？

秦琼、樊虎和我先去长安解军挂号出来，随后就往山西赶去，这日已到了临潼临山下植树岗边。

我百无聊赖地拍着跨下那头温顺的小白马，“秦大哥，把你的黄膘马借我骑骑好么？”

“不行！”秦琼立刻摇头，“上次你一骑上它，便重重地摔了下来，胳臂好几天都不能动，那样的痛楚，难道你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我的胳膊已经好了差不多了啦。”我诞着笑脸保证，“我保证这次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绝对不会摔下来的。”

“还是不行。”秦琼板起了脸，“如今我们在赶路，倘若你受了伤，我们可无暇分身来照顾你。”

“就一次啦，一次就好！”我竖起食指保证，“求求你啦，秦大哥。”

“不行！”秦琼回答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你舍不得让我骑就直说嘛，何必那么多借口！”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再不搭理他了，“小气！”

“明……唉……”秦琼叫了我一声，看我根本不理他，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气。

“哈哈……”樊虎在一旁看着我们斗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倒是第一次看见叔宝吃瘪的模样，明弟，你可真能折腾人啊。”

“谁让他欺负我啦！”我一仰头，“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好欺负了！”

“哈哈哈……他欺负你？我可一点没看出来。”樊虎笑得更大声了，“我认识的叔宝可是个老实人，绝对不会欺负人的。”

我不以为然，“哼！你是他兄弟，当然帮他说话了。”

“明，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秦琼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身上还有伤，倘若再有什么磕碰，恐怕过上许久都无法痊愈。”

“是啊。”樊虎也帮腔劝道，“叔宝也是担心你有什么闪失，待你伤好了，再让你试骑也不迟。”

“呵……”看着他们较真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秦大哥不让我骑黄膘马是为了我好，我只是逗逗他而已。”

“你呀……只有叔宝和伯当才这么宠着你，由着你的性子胡来。”这回不止秦琼摇头叹息了，连樊虎都无奈大呼，“我们几人，就属你古灵精怪，最会惹事！真是个闯祸精！”

“嘿嘿……”我贼笑起来，才想开口，前方林子里忽然喊杀声震天。

“我去瞧瞧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一催跨下的白马，往高岗奔去。到了高处，举目望去，见六七十个凶神恶刹的大汉手提利器，围成一圈，将一堆人牢牢困在中间。

我看来看去，觉得有些疑惑，“奇怪呀，那群大汉一看就知道是强盗，但是被围住的那些人，有穿官兵服的，也有穿锦袍的，看着倒是有些怪怪的。”

“这个容易解释，”秦琼趋马来到我身旁，指着其中一个穿着墨绿色锦袍的中年人说道：“那些被困在当中的，并不是普通百姓，应该也是官府中人，只是强盗人数太多，寡不敌众，所以才被困在此处。而且那些也不像是一般的强盗，他们不为劫财，只是为了杀人。”

“哦，是这样……”我才想点头，忽然脑中灵光一现，“秦大哥，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什么地方？”

秦琼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临山下植树岗。”

临山下植树岗？等等，这个地方，这个场景，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我竭力回想着，在哪里看见过呢？在哪里呢？

对了！我终于想起了不久前才看的《隋唐英雄传》，那里面有一场戏说的就是秦琼在植树岗下从响马手中救了李渊的性命。

唐高祖李渊是个很重恩情的人，他受了秦琼的救命之恩，却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报答他。后来当秦琼投奔到他的帐下，他为了报答秦琼的救命之恩，所以特别器重秦琼，不但重用了他，还让他掌了帅印。

想到这，我赶忙回头催促秦琼，“快，秦大哥，快去救他们！”

“路见不平之事，拔刀相助，这本是大丈夫应该做的，”秦琼仔细地看着山下的局势，“但是，那被围困的几人，原来就是官府中人，周围应当就设有伏兵，我们若贸然下去搭救，说不定反而会坏了人家的大事。况且这事看着有些蹊跷，不如……”

“周围没有伏兵啦。”我急急地打断他，“快去救他们啦，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果秦琼真不去救，先不说他丧失了结识唐王的大好机会，万一李渊被强盗砍中，一命呜呼了，那可就真的大大不妙了。

“这……”秦琼还在犹豫。

“算了，你不去救，我去就是了！驾！”事情紧急，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催马匹，借山势冲了下去，学着电视上的那些绿林好汉，放开喉咙大喝一声，“给我住手！”

山下正在混战的那群人，听到吼声，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过等他们看清了我的样貌，又各自厮杀起来。

“你是谁家的娃娃？乳牙还没长齐，就敢来管大爷的闲事！”边上一个盗贼提刀向我砍来。

我往后仰去，险险地避开，回身一剑，就将他刺于马下。

一旁的那些强盗见我轻而易举地就刺翻了那个大汉，立刻有几人转身向我扑了过来。

可我对敌的经验远远不够，往日出门办差，总是有秦琼在我身旁照应。今天只我孤身一个，那些强盗又人多势众，明晃晃的刀剑照得我眼都花了。几把利剑一起刺过来，我顿时手忙脚乱，险像环生。

“嘶！”我跨下的小白马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刺中，双蹄无力，一个踉跄，就将我摔了下来。

噼啪一声，我重重地跌在地上，一下被摔蒙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有好几把刀向我砍了过来。

这下完蛋了！

我本能地朝旁边滚去，可还是无法躲过，眼看着那几把大刀就要落下把我砍成几段了，有个人影忽然向我扑了下来，他的一只手，重重揽住我的腰，将我一把搂了过去。

我被那人紧拥在怀里，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了下来。

我在上，他在下。

他被压在我身下当肉垫，所有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呼，谢谢你……”暂时脱离了危险，我连忙低头向那人道谢。

那个救了我，而又被我压在身下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漂亮男子。

斜飞入鬓的剑眉、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双唇……最漂亮的是他那双黑色的眸子，很黑，很黑，竟然黑到看不见尽头。

不，他的眼睛其实不是黑色的，而是很沉、很深的蓝色。

“你不是……”我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俊美的男人居然就是《隋唐十杰》里那个令我心脏狂跳的男人！

“你……”而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也现出一丝迷惘，“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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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画中人李世民

正当我们四目相望的时候，一旁的强盗却很煞风景地又杀将过来。

他抱着我又滚几个圈，才堪堪躲过。

形势危急，我们再不敢大眼瞪小眼了，连忙从地上翻身跃起，专心对敌。

他究竟是谁呢？他真的是那个画中人么？

虽然眼前一片刀光剑影，可我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刚架开一剑，边上一个大汉又迅疾地向我劈过来一刀。

我的剑已被人架住，只得侧身一躲，刀锋紧贴着我的左脸劈了过去，把我耳边的几缕散发齐齐削断。

还没等我转过身来，迎面便有一剑向我刺了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把亮闪闪的刀当头劈将下来，这下我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无奈只能伸出左臂挡在头上，下意识地闭上眼等死。

但预计中的痛苦却没有来，一个白色的人影敏捷地跃了过来，将我一把拉开，拦在了我的身前，隔开了来势汹汹的一剑，用身子为我挡住那凶狠的一刀。

又是他。

那刀从他的左臂划过，鲜红的血喷溅了出来，但是刀势却没有停下，仍是划破了我的左臂，我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将我们的长袍都染红了一大块。

还没等我们缓过气来，那个大汉发了疯似的挥舞着大刀又向我们砍了过来。

可那刀却迟迟没有落下，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柄金锏不偏不移地拍在那个大汉的头顶上，只听“哒啦”一声，红血白浆四溅，刚才还凶神恶刹的人，他的那一颗头颅已变成一堆说不出像什么的东西了。

“秦大哥！”我惊喜地叫了声。

“还不快过来。”秦琼强健的手臂一伸，扣紧我的腰，便将我搂了过去。

“嘶，痛……”我只觉得左手臂一阵扯裂似的痛，回头一看，那个白袍的漂亮男子还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臂，我连忙解释，“好痛，你快放手啦，他是我大哥，我不会有危险的！”

他抬起深邃的眸子望了望秦琼，这才放开了手。

“回去再和你算帐。”秦琼低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将我推到身后，便挥舞金锏与那帮盗贼厮杀起来。

有了秦琼这个生力军的的帮忙，官兵们都来了劲头，将那群强盗里外夹攻，只杀得他们东躲西跑，南奔北窜，有的躲到深山里去的，也有的直往林子里逃窜，逃得七零八落。跑得快的，逃了性命；跑得慢的，都被拿住了。

“走了。”秦琼见那些强盗退去了，也不久留，先将我抱起放在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拍马就想离去。

李渊带着那个白袍公子从后面赶了上来，“请英雄慢走，英雄慢走！”

秦琼也不理他，只顾趋马前行。

“喂，秦大哥，叫你呢。”我拉了拉秦琼的衣襟，“回答他一下啦。让他们一直这样在后面追着，多难看呀。”

秦琼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勒住了马匹，将我护在怀中，回头问道：“你们是何人，追我做什么？”

“我是太原李渊，这是我二儿世民。”李渊连忙说道：“英雄救命之恩，李渊没齿难忘，请受我一礼。”

李世民？那个人就是李世民？！唐太宗李世民？

我忍不住从秦琼怀里探出头去，正对上李世民那双深蓝的眸子。

记得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上说，李世民有四分之三的鲜卑血统，如今看来，应该是真的，他看起来确实很像一个混血的帅哥。

如雪的白衣染上了片片血迹，却更见夺目，伟岸的身形临风玉立，雪山般高挺的鼻子……而那双深蓝色的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那双眸子是那样深邃、悠远和清澈，宛如一片宁静的大海，但微波荡漾深处却又若隐若现地闪烁著血腥、冷酷……

我忽然无法正视他，心底隐约觉得有丝不安，甚至还有点害怕，不自觉就别过头去，往秦琼怀里靠了靠。

秦琼好像感觉到我的瑟缩，一边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肩，一边回答李渊，“救命之恩谈不上，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李渊又道：“此处离我的别院不远，还请恩公与我回去畅谈一番如何？”

“不必了，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秦琼说罢，拉了僵绳就想掉转马头走人。

李渊也不好再阻拦，只说道：“如此，我也就不打扰了，还请恩公留下名姓，我也好改日登门拜会。”

秦琼挑了挑眉，答道：“在下秦琼。”

“那这位小兄弟的姓名呢？”一直没开口的李世民忽然问道。

我一愣，“我？”

李渊看着我，“哦，对，还有这位小英雄，小小年纪就胆识不凡，我也在此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在下无名小卒，姓名就算了……”我尴尬地挠了挠头，“何况我，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秦琼竖了眉毛喝问：“你们问得如此详细，究竟有何用意？”

李世民解释道：“请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这位小兄弟很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太玄乎了吧？

我可是一千多年以后的人，就算我透过一幅画看见过他，他也不可能见过我啊。

“我叫风明。”想到这，我开口说道：“李兄一定记错了，我们未曾见过面。”

“如此，抱歉了。”李世民看着我，眼眸更见深沉。

“告辞了。”秦琼也不再和他们废话了，一甩马鞭，马儿就如离弦的箭般去了。

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李世民一眼，他暗沉的眸子依旧锁着我，那眼底纠缠的奇异蓝色令我心底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仿佛很贴近，可明明又是那么遥远……

李世民……难道我们以前真的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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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扑朔迷离

我和秦琼一路纵马奔驰，很快就与樊虎会合，三人找了间客栈稍作休息。

“嘶……”手臂一阵巨痛，我闷哼了一声，咬紧了下唇。

秦琼将创伤药均匀地洒在我左臂的伤口上，问道：“很痛是么？”

“恩……痛……很痛……”我点了点头。

“你连命都不要了，还会知道痛？”秦琼边把绷带缠在我手上，边冷冷地说道：“你和他有什么交情？为了救他，你居然可以连性命都不顾。”

“没有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他……啊，痛！秦大哥，轻点！”秦琼忽然用力拉紧了绷带，我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秦大哥，你在生气么？”

“哼。”秦琼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我。

我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问道：“你为什么生气呀？”

“明弟，你此次也确实做得太过了，也难怪叔宝生气。他看你下山去有危险，焦急万分，连押解的那几名人犯都丢下不管前去救你，”樊虎在旁插嘴道，“他如此失态，我倒是第一次见。”

“对不起，秦大哥……”我自知理亏，低眉顺眼地说：“我下次不会再这么任性了，不会再这样蛮撞了。”

秦琼仍然低头为我包扎着伤口，没有搭理我。

我无奈只得抬头用眼神向樊虎求救。

于是樊虎便帮我求情，“叔宝，明弟年纪还小，难免会犯错，你就原谅他这次吧。”

“唉……我不是生气，只是……别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而你伤还没好，就开始胡闹。”秦琼看了我一眼，叹气道：“算了，我也不想多说。你若是不知道爱惜自己，我说再多也是无用。”

樊虎走上前查看我的伤势，却看着我露出的半截手臂发愣，“哎哟，明弟，往常没注意，今天才发现，原来你的手白皙而细致，指甲又修剪得整齐干净，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从没干过粗活吧？”他又看了看我的脸，有些疑惑地问道：“看你脸上的肌肤更是幼嫩，恐怕比一些女子都来得白滑。我们都是大老爷们，每日风吹日晒的，都是皮粗肉厚的，怎么就你一人细皮嫩肉，还生得眉清目秀的，真是怪了。”

“我……”我不自在地动了动手，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秦琼皱了皱眉，迅速为我包扎好，放下我的衣袖，转头对樊虎说道，“建威，此番折腾，也耽误你的行程，真是对不住。”

“小事而已，看你和明弟都没事，我也就放心了。那我带着人犯先上路，自行往泽州去，你们在此休息一晚再往璐州，我们就此别过了。”樊虎说罢起身就走，“保重。”

“樊大哥，保重。”我和秦琼连忙起身，施礼道别。

“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樊虎下楼走了，秦琼转身问我，“还是你觉得饿，要不先吃点东西？”

我晃了晃脑袋，“我不饿，只觉得头有点晕，想先睡会。”

“好吧，那你先躺下休息。”秦琼拉过我，右手顺势解开我的腰带，拉下我的长袍。

“啊，不要！秦大哥，你做什么？！”我顿时慌了，低叫一声，连忙抓住他的手。

“我看你手受了伤，自己不好宽衣解带，才帮你解的。”秦琼被我一叫，也愣了下，“我并没有做什么不妥的事情，你为何要惊叫？”

“我……我……”我抓着他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想了半天，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我不习惯别人为我更衣……”

“我们都是男子，你还拘泥这些？”秦琼低头看了我一会，放开了手，“罢了，你不想我帮你，那就自己解吧，小心伤口。”

“哦，我知道了……”我转身背对着他，费劲地解着衣服。

终于把长袍脱了下来，回头一看，秦琼已经帮我把床铺好了，“快躺下休息吧。”

“恩。”我心中暖暖的，嘴上却忍不住打趣道：“秦大哥，你可比我老妈还要体贴细心哦。”

我是个迷糊蛋，天冷了不知道要加衣服，天热了也不知道要防暑降温，他总是这样细心，每每在我身边提醒着我。每次出任务，他总是潜意识地将我护在身后，如同父亲牵着淘气的孩子学习走路，总是小心翼翼的。他很少对我发脾气，总是细细地记住我的所爱所憎，就这样，像父亲、如兄长般的护着我。他有种让我怀念的味道，那是一种安全感，让人想要依赖他，让我忍不住想靠在他身上撒娇诉苦。对我而言，在这个陌生时空里，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呵，你不是说过我像你的兄长么？”秦琼揽着我的肩，“我也曾想过，如果我有个妹子，我应该就是这般照顾她吧。”

“什么妹子？我可是男子汉，应该是小弟，不是妹子。”我的心忽然狂跳了几下，有点心虚地解释，“你觉得我没有男子气概，是在讽刺我娘娘腔么？”

“傻小子……你就是太敏感，想得太多了。”他很习惯地抚着我的头，“你……”

“怎么了？”听他忽然住了口，我抬眼看着他，发现他直直地盯着我看。

“你的头发……”他撩起我左边散下来的几缕乱发。

头发？哦，我这想起来，左边的头发被削掉了一大撮，“没关系，反正它很快就会再长的，我的头发长得很快的。”

“你的头发确实长得快，我记得最初见你的时候，你的发只到耳边，如今已齐肩，都可以挽成髻了……”他轻轻地撩着我的发，慢慢地抚上我的脸庞。

感觉到他掌心的温暖，所以我没有推开他，半敛着眸任他将我拥进怀中，“是啊，想我最初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呢。”

“呵，我冷酷无情么？初次看你，你清冷的目光看着我，那时我就在想，无论如何都要救你……明，你是如此的细致，让我起了奇异的感觉……”他喃喃道，手在我脸上游移，手上的厚茧划过我的皮肤，有点痛。

“秦大哥……”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温润如水。

被他这样盯着，我忽然觉得脸有点烫，气氛竟好像有些暧昧。

“秦大哥，你最近怎么好像有点……”我忽然有些词穷，支吾了半天才说道：“有点怪怪的……”

虽然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关心着我、呵护着我，但是，他看我的目光却有了变化，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

“是么？”秦琼似乎不以为意，松开了环着我的手臂，“你不是累了么，快去休息吧”

“哦。”我应了声，乖乖地脱下靴子躺到床上。

秦琼解下外袍，躺到了我的身边。

我已经很习惯他睡在我的旁边，所以很自然地闭起眼睛休息。

但是，我却无法入睡，我的脑海里不停显现出李世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为什么我一见到他，心脏就会止不住地狂跳呢？

我们，应该还会再见面的吧？

因为秦琼最终还是投到他的帐下，成为他手下的大将。

等等，事情似乎有点不对？

照《隋唐演义》所说，秦琼救李渊那会，李世民的年纪应该还小吧？可是我看见的他却已经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来到这个时空，我只知道这是隋唐时期，却没详细去计算过到底是何年何月。

想到这，我忍不住问秦琼，“秦大哥，如今是何年月？”

秦琼估计感觉有点奇怪，顿了下才回答道：“大业十二年。”

大业十二年？那就是说隋炀帝已经当了12年的皇帝了。

具体年份我是记不清了，但是隋炀帝也就做了13、14年的皇帝，这么说，他的大限不是要到了？

还有，我记得书上说，追杀李渊的那伙人就是杨广派去的，那时候杨广还只是太子，没当上皇帝呢。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于是又问：“秦大哥，你认识二贤庄的是单雄信么？你知道瓦岗寨么？”

“当然知道。明，有些事我也不想瞒你。”秦琼很平静地回答，“当今皇上杨广弑父篡位，听信奸臣，大兴土木，四海皆有不平之声，眼看天下就要大乱，我也不想再做什么捕快了，只想快快投入义军，为国为民，出一份力。”

“大丈夫理当如此。”我敷衍了句，继续苦想着。

这样说来，秦琼不是马上就要投奔瓦岗寨了？那李渊应该要起兵造反了吧？

我越想越头痛，怎么我现在所经历的事情和我所知道的历史对不上号了？

我转念又一想，我看的可都是《隋唐演义》、《隋唐英雄传》这类书，这都是戏说成份很浓的小说，估计和真正的历史差得很远呢。

退一步说，只要李世民当上皇帝，成为唐太宗，这一条大主线没变就行了，其他的再怎么变，估计影响也不会太大。

我想通了这一点，就开始觉得困意袭来，意识模糊，不一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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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一块石头引发的血案

第二天一早，秦琼和我用过早饭，就押解着人犯上路了。

我们赶了大半天的路，来到一个小镇，这个镇虽然小，却地灵人杰。到市集时，已接近傍晚，集上人声鼎沸，车马辐辏的，各种小贩的叫卖声、人们的讨价还价声，汇在一起，十分繁华热闹。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热闹？”我边看着，边问秦琼。

秦琼应道：“我也不知。”他话音刚落，街上的人群忽然蜂拥着往前挤,好像想看清什么新奇的景致似的。

我们两人正纳闷着，忽然听见有人高叫一声：“玉玲珑在前面搭台唱戏了！大家快去看啊！”

原来今天是有名角要开口唱戏了，难怪街上人这么多。

我正想着，那受了吆喝鼓惑的如潮人群已经向着我们这个方向蜂拥过来，我和秦琼一下就被冲散了。

人实在太多了，那声音就像那潮水拍打暗礁，我在人群中间就像是飘在海里的一棵小水草，只能随着那大流晃荡来又晃荡去，被挤得东倒西歪的，脚步踉跄。

原来这个时候的人就有崇拜偶像的热情啊！瞧这架势，丝毫不比21世纪的明星演唱会逊色。

我抱着头，奋力挤出一条血路，终于从那大流中解脱出来，蹲在角落里不停喘气。

太可怕了。

再多挤个30秒，估计我就得缺氧倒下了，这时候又没有120急救，说不定我的小命就这样没了，那可就冤大了。

我正庆幸着，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秦琼呢？怎么没见到他呢？

我赶忙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街上拥挤的人潮依然是前仆后继，哪里还看得见秦琼的身影？

完蛋了，我和秦琼就这样分散了。

我怔怔地站在街边笔直地杵在那里，只想着等人流退去再去寻找秦琼。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潮终于渐渐退去，长街又变得空荡荡的，天也暗了下来。

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秦琼，最后只得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走着，心里郁闷极了。

来到这个时空以后，一直受到秦琼的照顾，如今和他分散了，我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人流已经退去，但是街上的摊贩却还没全部退去。

我慢慢地从这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寻思着是不是该买个包子来填一下咕咕叫不停的肚子。

经过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前，摊主人正在大声招揽顾客，看我走近，很热情地抓着我，“这位小爷，我这可都是上等货色，你好好瞧瞧，有什么中意的，我便宜点卖给你。”

我现在哪有心情去看什么小玩意，原本不想理他，但是看人家做生意讨生活也不容易，就随意地瞥了几眼。

“抱歉，这些我都看不上。”他的摊子上摆的都是些什么玉镯、金钗、耳环之类的，我摇了摇头，转身想走。

“唉，这位小爷，等等，这个你该看得上了吧？”摊主却不放过过我，他上前一步，拽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

我心里一阵不痛快，想说，这是什么世道，怎么还有尾随叫卖、强迫推销的，这可是违反消费者权益法的啊，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你……”我回过头，才想发火，看到他手上的东西，却忽然没了言语。

这是一块半透明的玉石，上面有着细致的不规则的色纹，光润、饱满，它那深蓝的颜色并不太亮，隐隐地透着点绿，那清澈的光泽令人想起藏于深山的湖水。

我看着这蓝石，不知怎么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李世民的脸。

蓝石那幽深奇丽的颜色，和他的眸色很像。

我伸手接过来定睛看着，细细把玩着，只觉得那蓝石温润非常，沁凉的触感充盈着我的每根敏感的神经。

摊主看我不说话，连忙问道：“怎么样？小爷还喜欢么？”

我只顾看手里的玉石，随口问他，“恩，还不错，多少钱？”

“二两银子。”那摊主见我有意要买，连忙填油加醋地说道：“小爷知道流星么？而那七彩流星十年才划破一次夜空，且只留下蓝、红两块玉石，一块叫‘赤幽石’，而另一块叫‘蓝幽石’，就是小爷手上拿的这块了。”

我听了忍不住笑，“呵，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加钱的。”

“咦，我可不是空口说白话的。”摊主见我不信，又解释道：“这赤蓝幽石可是有灵性的，相传如果一男一女各得一块，那他们就能缘定三生，情比金坚。”

缘定三生，情比金坚？

我身上只剩十几两银子了，这石头二两银子虽然贵了点，但是千金难买心头爱，就爽快地答应了，“好，二两银子，我买了。”

“哇，好漂亮的石头！”我刚想掏钱，冷不防后边伸过来一只手，一下就把我手里的玉石给抢走了。

“你……”我回头一看，抢走我石头的却是一个小男孩。

只见他面色蜡黄，两腮无肉，又瘦又小，虽然身上穿着稠缎衣裳，可是整个人看起来却跟逃荒要饭的小叫花子一样。

“小哥哥，我很喜欢这块石头，让给我好么？”他眨吧着大眼睛定定看着我。

他虽然长得不漂亮，也一点不可爱，但是那是双大眼睛却黑亮有神，此刻正哀求似的看着我。

我有些犹豫，毕竟我也很喜欢那块石头，可是他……

罢了，我和一个孩子抢什么呢？

我摆了摆手：“小弟弟，既然你喜欢，那我就不要了，让给你吧。”

“好哦。”他很高兴，又蹦又跳的，忽然又说道，“可是我没钱……”

摊主一听气坏了，“没钱你凑什么热闹！”

算了，好人做到底，就当我和这个孩子有缘吧。

我拍了拍那男孩的头，对摊主说：“钱我给，石头让他拿走。”

“小哥哥，你真是好人。”男孩很高兴，直对着我傻笑，伸手拉住我一边的袖子。

只听嘶啦一声，我的左袖被他扯下半边来。

我立时傻了眼，这孩子好大的力气！

“对不起啊，小哥哥，我不是故意的！”那孩子看拉破了我的衣服，也吓了一跳。

“没事，我不怪你呢。”我无奈地看着袖子，反正坏也坏了，买件新的就是了。

我看男孩眼里还有丝愧疚，就冲他笑笑，“别怕，我真的不怪你。”说着，我伸手想掏钱付给那摊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把粗嘎的男声，“摊主，那石头我要了。”

我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这还真是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啊。

我转身看去，一个穿着酱色长袍的男人带着几个家丁正站在我身后，目光灼灼地看着男孩手里的那块石头。

我拱手道：“对不住了，这位兄台，这石头我先要了。”

那人一伸脖子，“我管你是不是先要的，只要是大爷我看上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

哦，看来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搞不定还是当地恶霸之流的，那我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我沉下脸，冷声道：“小爷我想要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那就不要怪我了。来呀，给我动手。”那人一挥手，几个家丁就朝我和男孩扑了过来。

我不由的苦笑，看来，今天这里要发生一块石头引发的血案了。

那摊主被吓得连摊子都不要，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路上的行人都是怕事的人，看着要出事了，躲的躲，闪的闪，都跑得没影了。

我将男孩拉到身后，抽出腰间的长剑和那几个家丁厮杀了起来。

那人窜到我身后，一把拉住男孩，要夺他手里的石头。

我被那几个家丁缠住，无法分身去照顾男孩，心里有些着急，嘴上唤道，“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男孩死死地护住石头，那人抢了半天，却也没抢到，他一时火起，一巴掌就往男孩的右脸扇去。

男孩伸臂一挡，只听“咯噔”一声脆响，那人抱着手惨叫起来，“我的手断了！”

男孩见他惨叫，也没手软，又一拳扫了过去，打在他的肚子上，直打得他口吐鲜血，倒地不省人事。

那些家丁一看主子被人打了，赶忙把我丢在一边，回头去助阵。

他们几个还没跑到主子身边呢，男孩的拳头就到了，就听“啪”的一声，打倒一个，回手一抡，又趴下两个。脚一抬，踢出去一个还撞倒两个，一个巴掌扇过去，立刻又扇趴下一个。

我看得两眼发直，这是谁家的孩子啊，天生神力，可真了不得了。

男孩把那些家丁打得爹妈直叫，连滚带爬，四散奔逃，他还觉得不过瘾，抓住一个，摔在地上，抬脚往死里踹。

我一看，不好，照他这踹法，非出人命不可。这些人虽然可恶，但是罪不致死，我赶紧上去一把抱住他，“小弟弟，别打了，会打死他的！“

男孩已经杀红了眼，根本看不清我是谁了，肩膀往后一拱，双臂一张，我立刻被重重地弹飞出去。

完了，这下还不摔个筋错骨折、头破血流的。

我无奈，只好闭上眼抱头准备等死。

一条人影迅疾地闪出，一双有力的臂膀在空中接住我，将我抱了个满怀。

“呼，呼，谢谢你……”我伸手搭着那人的肩膀，心有余悸地向他道谢。

他低头看着我，深蓝的眸子不似天空那样透着沉稳和宁静,却是深海一般魅魑的暗沉与难测。

“是你……”我瞪大了眼，顿时僵在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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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住进李家

那人正是李世民，他看了我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很快就松开了手，放我下地来，抬头朝男孩喝道：“元霸，你在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我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个男孩就是李元霸，难怪力气这么大。

说也奇怪，原本穷凶极狠的李元霸听到李世民的呵斥声，立刻住了手，乖乖地走到李世民身边叫道：“二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哥？”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你擅自出门已是不对，如今还在这惹事生非，回去看爹如何罚你！”

“二哥，我没有……”李元霸皱着一张小脸，想为自己分辩。

“住口！你还敢狡辩，还不快和我回去向爹请罪！”李世民根本不让他开口，拉了他就要走。

“等一下，你弟弟打伤了我们，怎能一走了之？”那领头人已经清醒过来，由家丁搀扶，挣扎着爬起来叫住李世民。

“呵，是你们先动手抢东西的，这是大家都看见的。”李世民轻笑起来，“而且你们这么多大人围攻两个孩子，难道不觉得羞愧么？”

那人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但还是强辩道：“可是你弟弟把我们打伤也是事实……”

“你若想要赔偿，我一文也不会给。倘若你觉得心中不平，大可以到衙门去告发我们，看看他们会不会受理此案。”李世民挑起剑眉，不怒而威，“你若还是气不过，就到太原李家来找我李世民好了，我随时恭候你的大驾。”

“太原李家……李世民……原来……”李家在太原势大财大，早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那人被李世民怔住了，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多有得罪……”

“我看这事就此做罢，我也不想再做追究，你们走吧。”李世民见好就收，冲他们摆了摆手。

“多谢李爷。”那些家丁抬起那人，踉踉跄跄地去了。

李元霸拍手叫好，“哇，二哥好厉害，只说几句话，就把他们都给打跑了。”

“住口！你还有心情起哄，快和我回去向爹领罪。”李世民一手拉过李元霸，一手拉过我，快步向前走去。

“等一下啊，你们回去领罚是你们的事情，不要拉上我呀。”我急了，使劲甩了甩手，想挣脱他。

“小兄弟前次救了我与父亲，此次又救了元霸，是我李家的大恩人，”李世民将我的手拽得紧紧的，回答得很坦然，“先前我们未能好好答谢，此次定要重谢一番。”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可是听了一头冷汗，“你误会了，两次我都没有帮上忙，哪里敢当什么重谢。”

“不止为了谢你，我也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无论如何都请你能过府一叙。”李世民的脚步稍稍放慢，偏头看着我，他的表情诚挚，而面色凝重。

我一时无语，“我……”

他那双深蓝如一弘清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那眸子此刻深邃而清澈，宛如要将人引进那无尽的深渊中去。

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好……”

************************************************

我随着李世民进了李府，来到前院厅堂。

只见里头灯火辉煌，坐了一屋的人，看来李家全家人都在这里了。

我们三人踏进厅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李渊阴沉着脸，大喝一声，“小畜生，你给我跪下！”

李元霸一看，情势不妙，赶快跑到一个相貌慈祥的老太太身边。

那老太太把他搂在怀里又是摸又是亲的，“元霸啊，你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李元霸瓮声瓮气地说道：“奶奶，我一个人在花园玩，看树林里有个小门没上锁，我就开了门出去了。然后我就走到街上了，那儿人可多了，好像说什么要去看戏，都朝我这儿挤过来，我被挤到路边，又不知道回家的路，后来天快黑了，我只好坐在那大哭，幸亏二哥找到我，要不非把我吓死不可，我真怕往后见不着您了，奶奶……”

老太太一听，眼泪就流下来了，“我苦命的儿啊，可真委屈你了……”

李元霸也跟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大哭起来，“奶奶……”

那情形看着让人感动，我却忍不住想笑。

老太太哪里知道，李元霸这番话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李世民教的。

但李渊却没有轻易被打动，他怒气未消，“来人啊，拿家法来！我要好好管教这个忤逆子！”

一听李渊还要打李元霸，老太太可就不乐意了，“谁敢动我的心肝宝贝一根头发，我就拿这条老命和他拼了！”

“娘，你不能再惯着这个孽子了，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李渊操起棍子就要往李元霸身上招呼过去。

“你敢！”老太太也急了，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将李元霸抱得紧紧的。

“你，你这个逆子，给我出来！不要躲着！”李渊是个孝子，看母亲这样护着李元霸，怕打到老太太，那棍子当然就不敢落下了。

而李元霸把头往祖母怀里一扎，任他爹怎样呼唤就是不理，把李渊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拿他没办法。

我在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只好一直强忍着。

“好了，爹，元霸还小，往后慢慢教他就是了。”李世民赶紧上前来打圆场，“爹，今天这里还有客人在，别让人看了笑话。”

“哦。”李渊这时回头才看见我，连忙把棒子放下，“这位小兄弟看着好面善……”

“爹，他就是那天在植树岗出手相助我们的那个小兄弟，”李世民解释道：“今天也多亏了他，否则我也无法找到元霸。”

“哦，是你。”李渊立刻想起来了，他连忙说道：“李家承蒙小英雄两次相助，我真是感激不尽。”

我拱手说道：“我并未帮上什么忙，李大人如此说，真让我汗颜。”

“对了，当日和你在一起的那位秦英雄呢？”李渊又问。

我叹气，“唉，我和他在街上被看戏的人潮冲散了，如今也不知该去哪里寻他。”

“那可惜了，我还想当面答谢他的救命之恩。”李渊看着我，“而我也不知道如何答谢你，送你金银怕你嫌我俗气，不如……”他想了想，“既然你与秦英雄失散，又来到我李府，也算是有缘了，不如就在这多住几日，让我一尽地主之谊。我还可以帮你打探秦英雄的下落，好让你们早日团聚。”

“这个……”我思忖着，反正我现在没地方去，乱世烽烟四起，去哪里都不安全，而将来得到天下的是李家人，住在李渊这里倒是挺好的。可是如果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搞得我好像是卖保险的，拼命把自己往他们家里塞，搞不好人家还觉得我别有图谋呢。

我一转眼珠，故意推脱道：“这样不好吧，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无德无能，怎好住在府上讨扰。”

“小哥哥，小哥哥，我喜欢你，你留下来好不好？”李元霸听到我在推辞，马上不哭了，跑过来挽留我，“好不好，留下来和我一块玩啦……”

“这……”我故意皱着眉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轻瞥了我一眼，眼底有一抹笑意，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小把戏，他转头对李渊说：“父亲，您前些日子不是说要给元霸找个教书师傅么？我看这小兄弟也是个懂墨的人，不如就请他留下教元霸读书习字。”

“元霸生性顽劣，恐怕教书先生的话他是不会听的，但他对小兄弟颇有好感，由小兄弟来教他功课，是最好不过了。”李渊一听有理，又开口挽留道，“你方才说无功不受禄，不便留下，倘若我请你做元霸的师傅，这样也算是师出有名了，只是有些委屈小兄弟了……”

“这样啊……”我低下头偷笑，终于得计了，“李大人愿意让我当元霸的师傅，是我的荣幸，哪还能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李元霸一听可乐了，“这么说，小哥哥你答应留下来了？！”

“恩，我答应留下来。”我拍了拍李元霸的肩，侧头看了眼李世民，发现他也正看着我，他的眼眸里有一丝我无法看清的深意，我只觉得心跳一下加快了，赶忙又偏过头去。

“太好了！”李元霸很高兴，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打起了圈圈。

糟糕了。我心里暗叫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一声裂帛响，我右边的袖子又被他扯了下来。

“对不起啊，小哥哥，我……”李元霸捏着我那半边的袖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李渊赶忙道歉：“抱歉啊，这逆子天生蛮力，总是不知道分寸，还请小兄弟莫怪。”

“没事，我正觉得袖子少了一边不好看，”我一伸手，说起俏皮话来，“这下好了，两边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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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奇怪的感觉

“风公子，这就是书房了，你请稍候，我立刻去请五公子过来。”管家将我领到书房，躬身施礼，而后就回身走了。

我抬头看去，倚墙而立的书架上陈列经史子集,。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卷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镇纸。黑漆带格木架上陈设着古玩玉器，雕花的矮几上摆着一张古琴，边上还放着一张铺着白色毛毯的软榻。空气中飘溢着墨香而不是脂粉的香气，这是只有在小说和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摆设。

我拍了拍那张大得惊人的书案，从今天起，就要开始我的教书生涯了。

这里一应俱全，可惜没有戒尺和教鞭，要不然还真像一个学堂了。

我正想着，冷不防脑后一阵阴风袭来，我微偏过头闪过，一只手随即扣上我的肩膀。

我也不回头，一缩肩，使出擒拿手段，反扣住那人的右臂，想将他拉甩在地上。

不料那人力气大得出奇，手只轻轻一扭，我非但拉不动他，反而被他往后拉退了好几步。

我一沉腰，一吐气，使出太极推手，胳膊一收一送，把那人的手横推了出去，再轻轻一牵一拉，将他由后往前推甩出去。

那人咦了一声，显然很惊奇我居然能推开他，他飞在空中的左腿顺力就是一脚，直踢我的头部。

我再一吸气，右手缓缓推出，将他横扫过来的左腿往外一送，他被太极推手一推蓦地加速，整个人就往地上扑摔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他摔了结结实实。

“哎呀，怎么是你？”我定睛一看，那人正是李元霸。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哇，明哥哥，你使的是什么招数，好生厉害！”

我一看是他，心说，坏了，赶忙上去问道：“你怎么样，摔疼了没有？有没有哪里受伤？”

李元霸早顾不上哪里疼了，他抓着我的手，“明哥哥，你那招好厉害，教我好不好？”

“不好，不好！”他死抓着我的手，我哪里受得了他的蛮力，立刻痛得呲牙裂嘴的，“你小子还不快放手，我的手快断了！”

“哦，”他一看又惹祸了，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呼……”我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去，只见手腕上淤青了一圈，看着都已经有些紫黑了。

“对不起啊……”李元霸看了我的伤势，更慌了，“我，我没怎么用力呀，怎么就……哎呀，我，我去叫大夫来！”

“我没事，别慌了，只是淤青了一点，这样也请大夫，还不让人给笑死。”这孩子看着蛮蛮撞撞，心地却是很好，至少对我是很好的，我笑了起来，“不碍事的，倒是你，刚才被我重重摔了出去，没受伤吧？”

“我身子骨很棒，哪里也不疼，一点没伤到。”他拍了拍胸脯，又看了看我的手，愧疚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教我那招式样，没想到会把你的手弄成这样……”

“我的手弄成什么样呀？又没断没折的，只是青了一块，过几天就好了。”我看他愁眉苦脸的，忍不住打趣，“我刚才使的是太极推手，你如果想学，过几天我再教你。”

听说我要教，李元霸立刻眼睛一亮，“为什么要过几天呢？现在教不行么？”

“我是你爹请来教你读书习字的，可不是来教你拈枪弄棒的。”虽说我不是什么标准的教书先生，可也不能误人子弟啊。我一甩头，“好了，闲话少说，你坐到那边的椅子上去，我们开始上课了。”

“啊，不要，我不要读书习字，我要你教我那招。”李元霸不依，吵闹开了。

“你再吵，我就永远不教你太极了！”看见他撇起了小嘴，我软硬兼施，“乖了，如果你乖乖的听课，我过一会就教你，好不好？”

“好。”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

“那么，我就教你《论语》好了。”我没当过老师，根本不知道怎么备课，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论语》就讲开了，“《论语》是孔子与其弟子的语录结集，儒家重要经典之一。《论语》名称的由来是汉代班固《汉书·艺文志》里……”

“《论语》里的篇章可以分为‘察人之方’、‘立身之则’、‘仁孝之道’……”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可以说，读书人一生如果只读一部书，那这书一定就是《论语》了。一部《论语》就可以治天下。半部以平定天下，另半部使天下太平……所以，你明白了么？”我说得口干舌燥，李元霸却半晌没反应，回头一看，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把玩着什么东西，根本没在听我讲课。

“你小子，太过份了！”我有些恼火，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扯他的袖子，就听咚的一声，从他袖子里掉下一样东西。

“这不是……”我弯腰捡起一看，正是那天我看上的那块蓝石。

李元霸看我爱不释手地捏着那块石头，很慷慨地说道：“明哥哥，我记得你也很喜欢这石头，我还是把它让给你好了。”

“真的？”我又惊又喜，回头却看见李元霸的表情像割肉似的心疼，我又觉得有些不忍，不由地灵机一动，“这样吧，我和你玩个游戏，如果你猜对了，这石头就归你，可是如果你猜错了，那这石头可就归我了。”

“好！”李元霸一听说我要和他玩游戏，立刻来了劲头。

我心里暗笑，以前好奇曾经学过一点小魔术，没想到现在竟然用来糊弄这样单纯的孩子。

“那你看好了哦。”我将右手握成拳头状，用左手把石头塞入右手，“元霸，你猜那块石头在我哪只手里？”

“当然是在右手了。”李元霸很老实地回答。

“哦，是么？那，你看好了。”我右手臂轻轻一振，蓝石就悄悄地滑进我的袖子里，我再摊开两只手，“你看，没有。”

李元霸有些急了，“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见你把它塞进右手了！”

“呵……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抖了抖手，偷偷将石头甩出，这次我把它放在左手里，“你可要看好了，它在我哪只手里？”

李元霸一瞪眼，“唔，左手！”

“呵……”我忍不住奸笑，左手腕轻轻一扭，故技重施将蓝石又滑进衣袖里。这次我玩得更绝，又一抖，石头从我衣服里绕了过去，掉进我的右手里。

从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扣住我的右手腕，一把低沉的男声在我耳后响起，“我猜是在右手。”

我一惊，侧头看去，李世民正站在我身后，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深眸定定地望着我。

“右手，你猜右手是吧？”我咽了咽口水，动了动手腕，试着想挣脱，可是他却握得紧紧的，“你先放手呀，不然我怎么揭晓答案。”

“我若是放手，怕那石头就不在你的右手里了。”李世民轻笑一声，又凑近一步。

“呃……”我只觉得耳边一阵热气喷来，脸立刻就像火烧一样烫了起来，大脑忽然变成了一堆奖糊，再也不能思考了，握成拳的手慢慢打开。

“哇，二哥好厉害！”李元霸看见蓝石果然在我右手里，大叫起来，“二哥猜对了！那石头应该归二哥！”

李世民的头凑得更近了，我觉得他的唇都快碰到我的耳朵了，他很轻很轻地开口：“可以给我么？”

我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既然二公子猜中了，那石头当然就是你的了。”

李世民轻笑了下，伸手取走蓝石，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心，掌心顿时像被猫轻轻抓了一下，有一点点痒，有一点点疼，明明是温柔的触感，我的心却突然颤栗了起来，火热的感觉钻进皮肤又深入骨髓，好可怕……为什么我对这个分明就是陌生人的男人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呢？

“不……”我下意识地使劲，想抽回手去，他却还是抓得紧紧的，手上强大的力道，让我觉得手腕都快要断掉了，“你，你想干什么？”

“明……”李世民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危险的讯号，微微开启的薄唇紧贴在我耳边，“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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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口不择言的下场

“是不是什么……”我犹如受了鼓惑，只呆呆地看着李世民。

“二哥，明哥哥，你们的手拉得那么紧，是在扳手腕、玩角力么？”一旁的李元霸不甘心被我们晾着，叫了起来，“我也要玩！”

李世民回头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手一松，放开了我，“方才听你说半部《论语》就可治天下，此话何解？”

我终于解放了，赶忙低头搓了搓手，可巧了，两个手腕上都印着紫黑指痕。我不由地苦笑，这两人果然是兄弟，一样的蛮力。

可我一听到李世民问那“半部《论语》”，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到底来了多久，怎么连半部《论语》都听到了。

那个半部《论语》可是宋朝时候赵普提出来的，现在只是隋唐，叫我怎么解释呀。

“半部论语治天下，三句论语看人生。”我竭尽全力，把那语文老师、历史老师所教的东西从大脑深处硬是挖了出来，老天保佑，我没有把学的东西统统还给老师，“虽然这么说有些夸大了，但《论语》里的儒家思想主张人生以孝亲敬长、“仁爱”、“忠君”、“克己”、“修身”为本，通过道德上修炼达到至善的人生最高境界，也就世人所说的君子，却是值得我们每个人引以为鉴的。”

“哦，没想到明弟年纪虽小，学问却很深，”李世民原来只是漫不经心地问着，如今却是眼睛发亮地看着我，“请继续说下去。”

我心里叫苦不叠，让我在唐太宗面前谈什么“修身”、“治国”，不是明摆着在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找死么？

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了，我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君子之道有三，一为好学不倦，二为亲爱友人，三为修身善养。儒家思想力主以德治国，认为为政的根本在于得民心，”我越说越觉得别扭，我可是改革开放后新中国无产阶级的一份子，怎么到了这，就拼命鼓吹起封建思想来了。要知道，就是因为孔孟思想的束缚，淹没了人们心灵中的激情，使得大多数人只有顺从和奴性，“为什么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关键是那个‘治’字，‘天下’是什么？是百姓，拿这理论来肃清普通百姓的的头脑，然后‘治天下’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而百姓们深受孔孟之道的毒害，被统治和奴役到一个频临死亡的地步时，就造反，造反后，又因为孔孟之道的思想侵染下，走向失败，要知道那些改朝换代的人，通常都不是按照孔孟之道做事的人，他们只是想当上皇帝，独揽大权而已。”

“孔孟思想的束缚，淹没了人们心灵中的激情，使得大多数只有顺从和奴性？而百姓们深受孔孟之道的毒害，被统治和奴役到一个频临死亡的地步时？”李世民的眼眸危险地敛了起来，轻轻地重复着我的话，“那些改朝换代的人，通常都不是按照孔孟之道做事的人，他们只是想当上皇帝，独揽大权而已，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我一惊，糟糕，我竟然把我心里所想的给说出来了。

李世民回头对李元霸说，“元霸，你先去院子里玩会。”

李元霸正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一听李世民说要放他出去玩，马上就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

李世民看着我，深眸变得更沉更暗，“你知不知道，方才那番话很有可能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而我被李世民这么一说，老毛病又犯上了，腰板一硬，心说，你现在还不是唐太宗呢，难不成真的会抽出剑抹了我的脖子不成？难道这世上真没有可以好好说话的地方么？你不知道有言论自由么？

“难道不是么？在大好河山面前，有谁愿意饰演小角色？每个男人心中都有皇帝梦，都想‘彼可取而代之’。当皇帝有什么好处？惟我独尊，为所欲为，无法无天。”我此时反而坦然起来，一甩袍子就在他旁边坐下，“因为皇帝自己就是法。有了权，就一有百有。要女人，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妻。要金钱，国库就是自己的私房钱。要名声，有草民三呼万岁，风光无限。”

“历史上，从来没有为平等自由起过战争，可以说先前发生的所有战争，都是大家要争当皇帝。为当皇帝，无数英雄竞折腰，用尽阴谋、篡位和杀戮的手段，只为了能雄霸天下。所谓的什么忠义，全是狗屁，政治人物根本就没有私德可言，更谈不上什么孔孟的君子之道了。”我说着，说着，慢慢开始觉得胆气足了起来，声音也更大了，“可惜了，就算让他当上了皇帝，那也只能雄霸某个地点、某个时期的天下！”

李世民这次没有开口阻拦我，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所以皇帝并不是什么天神贵种、不可侵犯的特殊人物，他和我们这些小百姓天生的贱种没有什么不同，不要忘了就在他一人称皇称帝的时候，是拿我们这几千万条小百姓的穷性命去垫高他的龙椅！他被人拭位夺权的时候，也是要拿我们几千万条小百姓的这些所谓的贱骨头，去帮他垫刀挡枪，陪着送死！如果我连这些都不明白的话，我就白白进化了一千多年，枉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

我像倒豆子一样，把我想说的都说了出来。说到激动之处，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两眼直盯着这个创造了历史上“贞观之治”，被后人所称颂的好皇帝——唐太宗。

李世民深蓝的眸子透出异常的光彩，那里有不安、有愤怒、有疑惑、更多的却是惊讶。

半晌，他浮起一抹像笑意的表情，“你说完了？”

“说完了。”我悻悻地应着，他的反应和我预期的完全不一样，倒使我有些不安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句句都听清了，只是还有些不明白，请你指教。”李世民的深眸里已经不见了那些复杂的情绪，看似轻松地问道，“你最后说的白白进化了一千多年、枉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如同一大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我高涨的情绪立刻被全数浇熄。

糟糕了！一时激动，口不择言，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都说了！

而且我居然还说自己白白进化了一千多年，说什么进化，我是猴子么？ 我根本就是退化了，连古人都不如，古人尚且知道察言观色、谨慎言行，而我为了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很可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李世民看我没回应，就站起身来，迫近我，两人几乎抵足相持，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我有些发毛，“说，你从哪里来？”

我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幼稚、却很可怕的错误。言论自由是没有错，但是也要看对地方、看准对象。我有勇气说出心里的话，却没力量承担说出那些话的后果。我忘了他是个皇帝，而且还是个很厉害的皇帝，以历史上其他皇帝相比，他是明君，但绝对也是个心狠手辣的皇帝。他要杀我，还用得着剑么？他只要动一动手指，我可怜的小命很可能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没了。

李世民又向前迈了一步，我直觉地想退后,可是腰顶到了桌案,我已没有退路可退了，而他竟然把双手撑在桌案上，将我圈在角落里无法逃脱。

“你、你……”刚才的勇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脏跳得又快又急，我已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害羞了，“呼……”我张口想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但吸进的却全是他身上的男性麝香味。

冷静，冷静……我要冷静……太极里有心法可以凝神定气，那心法的口诀是……

“啊……”他忽然又贴近了一点，我忍不住低叫了一声，吓得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得了，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太极心法。

“说……”李世民将头慢慢伏下，蓝得不见底的瞳眸微微上挑,像只猎豹般紧盯着我，他俊秀的脸庞距离我不到十公分，这样看着他，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斗鸡眼了。

更糟糕的是他身上的男人味不断地蛊惑着我，呼出的每道气息都拂在我的脸上，我开始有些晕眩，要不是有桌案支撑着我，我恐怕就要在他面前软倒出丑了。

我这算什么呀？小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却又起了色心，明知道不应该，心却还是急急地跳个不停。

他的头伏得更低了，薄唇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了。

“不……”我下意识地别开头，伸出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但那上面的温度却烫得让我一下就缩回了手，“你……”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把男声，“二弟，你在书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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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见招拆招

“唉……”李世民微敛起眼，瞬又睁开，他收回手，转身迈开大步往门口走去。

“呼……”我低头不停地喘着粗气，手紧按在胸口上，似乎这样做就能让狂挑不已的心脏舒服点。唉，再多出几次这样的状况，我非被吓成心脏病不可。

“大哥、柴贤弟。”李世民将来人迎进屋里，就回头唤我，“明弟，来，我给你引见，”

我努力平复着情绪，强打着精神走了上去。

唉，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我的脸到现在还微微发烫，心还是跳得很急。再看那李世民，脸色如常，语调平稳，看来他变脸比翻一页书还快，真是厉害啊。

“这位是我大哥—李建成，这是我的好友—柴绍。”李世民很随意地搭着我的肩，平静地为我们介绍，“他是我新结识的朋友—风明，如今由他来教导元霸的功课。”

“风明见过柴公子。”我先抬头看左边的柴绍，只见他双目亮如朗星，白净面皮，清秀非常。我再看他的穿着，紫色的羽绸外衣，绛红软绸中衣，腰间束金线绣带，香囊环佩一应俱全，真是衣装人物、相得益彰，显得他更加英俊了。还真是个“骚包帅哥”，我心里又叹又笑，这柴家果然是富豪，就柴绍一个独子，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真是舍得花钱。

柴绍拱手道：“不必多礼。”

“风明见过大公子。”我转头再看右边着李建成，他穿一身嫩青色锦袍，人倒也长得眉清目秀，可惜阴气太重，看着倒像个大姑娘似的，估计长得像他娘窦夫人。

“你就是那个在植树岗救了爹和世民的风明？恩，挺标致的一个孩子，粉雕玉琢的，漂亮得就像一个女孩。”李建成摆了摆手，仔细地端详着我，“唔，这孩子主要是眼睛生得漂亮，他有双好眼。”

我本来就对这个太子没啥好感，现在一听他说我长得漂亮，像个姑娘家，还说我有双好眼，废话，我又没近视，当然是好眼了，心里顿时有些不痛快，血冲脑门，就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我是山野村夫，生得粗鄙，哪能说得上漂亮。而大公子面如敷粉，唇似朱丹，那才叫生得漂亮，如果稍加打扮，恐怕要比一般姑娘家还要美上许多。”

“你……”李建成被我这一番话说得面青唇白，不过估计他想起我对李家还是有点恩情的，也不好当场发作，咬着牙说道：“世民你和柴贤弟先聊着，我那边还有点事情，就先告辞了。”说罢，转身拂袖走了。

“呵……”最先笑出声的柴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人小胆大，倒真是敢说话。”

李世民倒没笑出声来，只是唇角微微往上弯起。

“谁让他先惹我的。”我耸了耸肩，蛮不在乎地说着。心里虽然很解气，却也知道这样一闹，恐怕这个太子以后不会给我什么好果子吃。可也顾不得了，我这人就这么个破脾气，虱子多了不怕痒，倒也不怕别人的打击报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不过，这个李建成虽然看着可恶，最终却也没什么好下场。虽是太子，可到死也没能当上皇帝。想到这里，我倒是对这个倒霉的太子有了些怜悯之情。玄武门一变，不止皇位没了，连命都没了……命都没了……命……他的命还是丧在自己的亲兄弟李世民手里的……

想到这，我忽然觉得有点冷，禁不住就打了寒战。可怕的不是李建成，而是我身旁的李世民！这个连自己的手足兄弟都能下得去狠手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我呢！我越想越害怕，脚无意识地向一旁挪移过去，只想避他避得远远的。

痛……我还没挪出去半步，肩膀就被李世民牢牢扣住了，那危险的力道好像在告诉我：别想逃掉。

我不由自主哆嗦了下，侧头看去，他并没有看我，而是对柴绍轻轻地笑道，“柴贤弟，你今日来找我，不止为叙旧，还有别的事情吧？”

“这个……”柴绍看了看我，面有难色。

李世民看了柴绍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柴贤弟有话请直说，这儿没有外人，明弟是我们可以信赖的人。”

我听了一愣，我怎么就成了你们可以信赖的人？刚才明明一副想把我杀之而后快的表情，这个李世民，到底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呢？

柴绍转身走到窗边，四处张望了下，将门窗统统关好，才又说道，“文静被抓起来。”

“文静被抓起来了？”李世民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方才去见过李伯父，刚巧江都有诏书下来，说李密叛乱，而文静和李密是儿女亲家，照律应该连坐。”柴绍皱了皱眉，“李伯父接了圣旨，不敢怠慢，当下就下令去将文静拘来入狱。”

“哦……是爹把他抓起来了……”李世民听后反而平静了下来，脸上依然是淡漠如水的表情。

“那如今该怎么办呢？”柴绍倒是有些急了，“得赶紧想办法救文静出来。”

“如何救他？”李世民回身坐到椅上，慢悠悠地开口，“那可是圣旨，难不成你想抗命？还是你想劫狱？”

“我暂时也没想出办法来救他，”柴绍看李世民跟没事人一样轻松，越来越急了，“但文静是我们的好友，难不成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牢狱之苦？”

“我不是不想救他，只是此事要从长计议。”李世民伸手扶着额头，“此时的局势太过复杂，无论我们做出什么决定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

柴绍被李世民这么一说，慢慢也冷静下来，“那你的意思是？”

“我爹不会为难文静，所以他在狱中应该不会受苦，救他出来不能急于一时，”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救文静出来并不难，难的是救出来以后该怎么办，这才是最头疼的问题，唉……你容我想想。”

刘文静？我托腮努力地回想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刘文静就是李渊起义的主要策划者，是唐朝的开国元勋，他深谋巧言、智深功高，确实是个不可的多得的人材。

我又在脑中把这时的局势大概地分析了下，如今已是大业十二年年末，李渊仍在太原留守，而李渊父子晋阳起义是在大业十三年，看来离他们起兵造反的日子不远了。

“不知明弟对此事是如何看的？”我正想着，李世民忽然偏过头来问我。

“啊？什么怎么看？我连那刘文静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哪里会有什么想法？”我一惊，好端端的怎么又问到我头上来了？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我可不敢再胡说八道了，“何况连二公子都想不出办法来，我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会有主意？”

“是么？”李世民的深眸里闪现饶富兴味的亮光，“我方才见你眼中异光闪过，但凡你有了什么奇思妙想，你的眼里就会浮上熠熠光彩，所以，你不用瞒我……”

我惊讶地张了张嘴，呆呆地看着他，他的深眸仍然锁住我，看着诚挚非常，却又似无比讽剌。

李世民看着我又笑了笑，可是那笑容却溢满警告的意味，好似在告诉我：“你再装疯卖傻，我就要你好看！”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轻而易举地就看穿了我的心肝脾肺肾。

我对着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可惜不太成功。我感觉到嘴角一阵抽搐，估计我这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不知道二公子听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话么？”这次我再不敢慷慨成词了，只得打起了太极，“如果我没猜错，二公子稍候一定会去探望刘大人。”

“探了又能如何？”李世民曲着手指顶住下颚，定定地看着我。

“二公子既然和刘大人是好友，那一定知道此人足智多谋、巧言善辩，”我嘿嘿地干笑着，“所以只要二公子去牢里探他一探，刘大人自然就会告诉你应对良策了。”

强出头的二愣子我当一次就够了，如果每次我都高谈阔论、随意说出历史，就算有九条命也是不够我花的。再说这事情原本就该由刘文静来做，我何苦揽祸上身呢？

“唔……”李世民稍稍思索了下，侧过头对柴绍说：“我立刻动身到监牢去探望文静，你就在外先打点、周转下，等我见过文静，看他有何计策，我们再做打算。”

“好，就先这么办吧。”柴绍也不罗嗦，答应了声，就起身往外去了。

李世民整了整衣袖，也站起身来，“我现在要去见文静，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么？”

我当然不愿意了！心里虽然是这么想，但我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呵，二公子和刘大人有要事相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李世民又看了我一眼，也不再多说，甩了袍子就出门去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立刻摊倒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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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令人心疼的孩子

一朵、两朵，一片、两片，雪花慢慢地从淡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飘飘悠悠，越下越厚。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冬天，真的来了。

下雪的时候，空气特别清新，让人呼吸舒畅，心情轻松。

放眼望去，树裹银妆，草覆白被，好漂亮的雪景。

我一动不动地梅花树下，静静地看着，花瓣和雪花片片落下来,粘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长袍上……

我喜欢下雪时那白茫茫的世界，那会让我感觉这是一年中最干净、最纯洁的时候。

我正感叹着，忽然背后一阵凉风袭到，我侧过头，眼角一瞥，一个拳头已经向我扫了过来。

我错身一让，双手朝上一绞那人挥来的拳头，借势朝前一拖，谁知来人力气很大，我竟然一步也拉不动他。

难道是他？！

我灵机一动，暂时松开右手，身子一动，做势想向前跃去，那人果然使足力气拉住我的右手，使我抽不出手来。

就是现在！我也不犹豫，右臂往后一送，弯低后背，呼吸吐纳，一气呵成，向右移步顺势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

只听“砰”的一声，那人被我扔进梅花丛中，摔了个四仰八叉。

“果然是你。”我抬眼看去，那人正是李元霸，“你小子想怎么样啊？每天都要来偷袭我一次，还没被我摔够啊？“

“哼！谁让你不教我那什么太极，什么推手的……”李元霸噘着嘴，摸着摔疼的屁股，坐在地上直哼哼，“哼，我就不信了，我没有一次能赢你。”

我哭笑不得，“就算让你偷袭成功了，那也是胜之不武，你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我不管！”李元霸一瞪眼，开始耍赖，“反正你一定要教我！”

“好，我的小祖宗，我教，我教还不行么？”我朝他伸出手，“地上很凉的，快起来吧。”

李元霸盯着我的手好一会，还是伸出手和我的相握着。

“啊！”我刚想拉他起来，他却忽然一使劲，我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拉倒在地。

“我赢了！”李元霸整个人压在我身上，制住我的手脚，得意洋洋地叫道：“我赢了！”

“你小子居然使诈！”我用力挣了几下，可我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他，当然是纹丝不动、徒劳无功了，我索性也不再挣扎了，“太卑鄙了！”

“哼！反正我是赢了！”李元霸把小脸蛋凑了过来，“所以，你一定要……”

“恩？”我看他忽然不做声了，只呆呆地盯着我看，于是就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明哥哥，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你，原来你长得好漂亮……”李元霸边说着，边拿冰凉的小手来摸我的脸，“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唇红红的，皮肤嫩嫩的……”

“你一个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漂亮不漂亮？”我也懒得躲闪，任他冰凉的手在我脸上捏来蹭去。

“我当然知道了。”李元霸很认真地回答，“像我娘、我三姐，她们就很漂亮。”

我忍不住叹气，“傻小子，她们是女的，我是男的呀！”

“哦，这样啊，那我觉得大哥长得不错，二哥也生得很好看啊。”李元霸似乎还是不大明白，他皱起眉头，“不过我觉得他们都没明哥哥生得漂亮。刚才我在那里看着你，你和那些花呀雪啊放在一起，就像一副画一样，很好看的。”

“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了，眼睛一瞟，看见他额头有道口子，正往外冒着血，“你额头怎么流血了？”

“哦？流血了？难怪我觉得有点疼呢。”李元霸放开了我，伸手摸了摸额头，“大概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刮到的吧，小伤而已，没事。”

“你呀，比我还迷糊。”我坐了起来，伸手从衣服兜里掏出创口贴，（因为我这人总是迷迷糊糊的，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所以就随身携带着创口贴。）我撕开包装，扳过他的头，为他贴上，“别动，我帮你处理下伤口。”

李元霸先是一僵，然后就乖乖地不动了。

“这可是邦迪牌创口贴，可以防止细菌的侵入，还有防水功能哦，能保持伤口卫生，预防感染，伤口很快就会好的。不要以为这是小伤就不去管它……”贴好以后，我发现李元霸正很认真地看着我，“干吗这么看着我？”

“明哥哥，你对我真好。”他很郑重地说着。

“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孩子就是孩子，“说什么傻话呢，难道其他人就对你不好了？”

“我娘死得早，而我爹又不喜欢我，他公事忙，一年到头不见人影。别人家的小孩都说我是怪物，没有人愿意陪我玩。”李元霸很丧气地说道：“三姐虽然对我好，但她很早就嫁人了，三个哥哥，就只有二哥对我好，从外面带来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但是他现在也很忙，很久才来看我一次……”

“恩……”我一下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轻柔地拍抚着他，心里有些酸酸的。

唉，我是打从心底怜惜这个孩子，一想到过不久他就要被雷劈死了，心里就越来越难过了。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要提醒他不要举锤骂天？还是让他在锤子上装个避雷针，好躲过那雷击？

“哦，对了，明哥哥，今天早上我在院子里遇见二哥，这是他让我给你的。”李元霸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他说这是西域的‘寒香膏’，去淤活血的功效很好。”

“去淤活血？”我怔了怔，伸手接过，打开盖子闻了下，那药膏的味道很清淡，也很好闻。

李元霸点点头，“对啊，二哥说你的手腕乌青了好大一块，上点药才好得快。”

哼！这个李世民，现在来充什么好人，假惺惺的！我的手之所以会弄成这样，还不是他们两兄弟害的！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愤愤不平，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也觉得有点暖暖的。

“对了，明哥哥，你刚才说那个什么邦的什么贴可以防止细菌的侵入，”李元霸眨巴着大眼睛问我，“什么是细菌啊？”

“啊？这个细菌嘛……”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看来我不解释是不行的，我为难地抓了抓耳朵，含糊地说道：“细菌嘛，它就是脏东西……”

*********************************

“咿呀”一声，我轻轻推开李世民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房中的摆设很简单，中间摆着张大床，像只大鼎似的镇守中央，西面墙的书架上摆着满满的书，北面的墙上挂着一副字，邻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案上几张宣纸用一块碧绿的纸镇压着。

我走近了一点，看清那桌案上摆着的木笔架上挂着大、中、小号羊毫、狼毫、紫毫、鸡毫等大大小小十几只笔，这些毛笔有些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它们中大的竟有我的手腕那么粗，而最小的仅比缝纫用的针粗一些，案边上还放着一块带石眼的老坑端砚，砚台中的墨香似有若无，挺好闻的。

眼光再一转，我看向墙上挂的那副字。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我仔细一看，居然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哦，我想起来了，历史上的李世民是个书法爱好者，虽然称不上书法大家，却也写得一手好字，他提倡书学，尤其喜欢王羲之的书法。

临摹的《兰亭序》我看见过，但是这既然是李世民的收藏，那就一定是真迹了。

我把屋中摆设的东西都细细地看了一遍，李世民却还没来。

这人也太不守时了吧？约我来他的屋子，说有要事商量，自己却半天不露面。

我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在桌案前的椅子上慢慢看了起来。

又等了好一会，李世民还是没出现，我看了看挂在笔架上的毛笔，忽然觉得有些手痒，于是就铺纸、研墨、倒水、拿笔，随意在纸上点染着。

“李世民”三个大字立刻印在宣纸上，黑白分明。

我一愣，我干吗没事写他的名字呀？真是莫名其妙，蠢毙了！

我赶紧伸手过去，想把那纸揉成一团。

可我的手还没碰到那张纸，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擒住了手腕。

我抬头看去，李世民正站在桌案前定定地看着我，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蓝色的眸子深邃而又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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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谈字练字

“你……”我吃了一惊，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的手，好了么？”李世民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将我的衣袖往上拉了一点，仔细地瞧着我的手腕，修长的手指轻摩我的指关节，“恩，看来那药确实有效，好了很多呢。”

“你……”我微挑着眉毛，盯着他的脸，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他的食指轻轻地摩挲我手腕内侧，心里才有了一丝轻微的震动，“哼，如果二公子不这么握着我的手腕，我想它会好得更快！”我没好气的说着，用力把手抽回来。

“哦……”他很识相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盯着我刚才写的那几个字，“你在做什么？”

我照实说了，“我一时手痒，练习练习书法。”

“恩，练习书法？”李世民拿起那张宣纸，眼眸一亮，“为何那么多字你都不写，单单就写我的名字呢？”

我一时无语，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连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写出那三个字。

“字由心生，只有心中有字，才会毫不犹豫地下笔。”李世民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笑声，他的笑声清亮、爽朗，听起来很舒服，“如今我才知道，原来在你一个人的时候，你的心中都是我。”

我本来心里还有些不安，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来气了，他摆明了就是抓着我的小辫子，想看我的笑话。

“是啊，我写那字，是因为我在想着你。”我轻松地说着，抬头看向李世民，他的脸色果然变了变，我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但是，想一个人有很多原因，也许我是怨恨你才写这些，也许我写这些只是为了诅咒你，比如在你的名字上钉几个钉子，打打小人脚，做做法什么的……”

“哦，诅咒是么？”李世民听了也不恼，仍是笑着说道：“诅咒也分很多种，例如有些女人特别喜欢下一些能抓住男人心的诅咒……”

说不过他，装傻总可以吧？

我耸了耸肩，故作随意，“哦？有这种诅咒么？我没听说。”

“没想到你还写得一手好字，”李世民也不再追着往下问，把目光转回到那字上，“笔力如刀，只轻轻点染，却仿佛要将纸穿透，你的字没有女儿家的流浮，却有着男子的厚重力道。”

“嘿嘿……”他这是夸奖我，还是拐着弯骂我呢？

我讪笑道：“我是男子，写字当然是厚重了，怎么可能会像女儿家般流浮呢？”

“说的也是。”李世民瞥了我一眼，将那张宣纸放回桌上，随意提笔，沾墨少许，轻松挥毫，“风明”两个字便零落成墨，洒然纸上。

“好字……好字……”我不由叹道，“果然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哦，好在哪里？”李世民搁下笔，抬头问我。

我不吝啬赞美之词，由衷地说道：“虽然只是简单两个字，却从头至尾，点线之间的起承转合不徐不急，笔笔皆有交待。真可称得上是形断意连、气韵生动、风神潇洒。”

“呵……多谢夸奖了。但我总觉得我的字少些厚重，太流于表面，笔锋不利。”李世民微微偏过身，半靠在桌案上，“想日日临帖，可惜字画的精进，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字画关乎技法，但更重要的却是人的性情。技法再好，气息不稳，终是流俗。”我将手撑在桌案上，侧头看着他，“好比一个有心魔的酒肉和尚，他参禅，是为了内心的宁静。而有了七情六欲的世间男女，写一笔好字、画一幅美图，同样是为了素心、静心，是为了将心中所思所想诉诸笔端，化做墨迹留于世间。”

“哦，那你的意思是说？”李世民慢慢往前移了一步，低头看着我。

“刚才我在旁看着你，你落下的每一笔，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对他的靠近没有太在意，仍是很认真地说着，“执笔时，你将你的人也慢慢地映进字里，于是，字中有你，你中有字，你就是字，字就是你，让我感觉，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也有了隔世的气息，颇有些魏晋风度。”

“你赞得我都有些飘然了，魏晋嶙峋、风骨铮铮，这恐怕是我此生难以到达的。”李世民将手撑在桌案上，叹道：“坐车荒野乱跑，穷途而哭这种事情我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我知道你喜欢王羲之的书法，他的字看似平淡，但只要细细品味，就知道其实笔笔皆有奥妙。王羲之的字之所以是经典，就在于它不以外在的形式夺人，而以内敛的深厚风韵润物无声。”我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兰亭序》悠悠说道：“所谓的魏晋风骨，并不是只有散发赤足、癫狂作舞，只要有鲜明的个性，性情萧散、闲寂、高洁………而你的心性极少浮躁庸俗，更缺乏喧嚣，这就是一种傲人的风骨了。”

“人生得一知己，可以不恨。一与君订，此生不移。”李世民微眯眼看着我，他的眼眸沉得惊人，好似洞察了世间一切，“一位远近知名的卦师曾对我说，读一幅好字、看一幅美图和遇见一个不愿错过而本应错过的人都需要机缘，缘并非潜心修得，但也绝非偶然。”

“咳，咳……”我定定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会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融解、迷失，赶紧干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我其实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你的字写得比我好呢。改天你如果空闲了，倒是希望你能提点我一二。”

“哦？倘若你不嫌弃，我自然乐意指点。”李世民伸手拉过我，取了只毛笔塞在我手里，站在我身后，从后面紧握住我的手，“何必改日呢，今日就可以。来，你写，我帮你。”

帮我？这个样子怎么帮我？我一愣，回头看去，他的表情很认真，看着倒像是真的想教我写字。

“来，随着我写……”他开始挥笔，我也只得被动地跟随着他的笔力写字。

我嗅到他身上的麝香味，他灼热的气息正洒在我耳后，宽阔温暖的胸膛贴着我的背，那热度透过衣服一点点地渗进皮肤，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李世民却是毫无所觉似的，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写得非常认真。我又不敢贸然推开他，只好静静地呆在他怀里由他牵手带笔，慢慢地写着。

宣纸上的字渐渐多了起来：李世民、风明、李世民、风明……

“好，好，比方才写的好多了。”李世民低头在我耳后轻轻说着。

“呃……是么？”他的唇看似无意地轻轻碰了下我的耳垂，酥痒的感觉随之而来，一股热气由颈际升起，我的脸不争气地发热了，“好了，今天就到……”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的头又凑近了点，身子也更趋前，双臂微收，我顿时整个人都陷入他的怀中。

“我……”我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很烫,脖子也很烫，整个身子都很烫，像泡在温泉里，全身没有一点的力气，只是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脑中一片空白。

“明，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李世民亲昵地唤着我的名字，他的下颚抵在我的肩膀上，“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我惊怔着，隐隐觉得他所说的话很重要，恍恍惚惚地反问他。

“叩，叩……”忽然响起一阵有规律的扣门声，门外传来一个男人平和的声音，“二公子，你在么？我是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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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谋划对策

我立刻清醒过来，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李世民，迅速闪到桌案后面去。

脸还是好烫，我用手紧紧捂着，似乎这样就能让温度降低一些。

“唉……”李世民被我粗暴地推开，重重地撞在后面的书架上，他看着我轻叹了一声，抬头朝门外应道：“我在，文静，进来吧。”

我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走了进来。英俊之气,流露于他的眉目间，一袭青衣更衬得他气度不凡。他的嘴角带着一抹闲适的浅笑，意态悠闲，周身散发着儒雅清逸的气息。

我不由在心里叹道：好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二公子……不知我是否打搅了两位？”刘文静看见我也在屋里，稍愣了下，随后看了看跟没事人一样的李世民，再看看局促不安的我，大概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他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要不，我一会再来好了。”

李世民转头看了看我，笑着说，“无妨，文静大可坐下慢慢说话。”

“我只料二公子找我一人来议事，不想还有别人在此。”刘文静边打量着我，边笑着问道：“你就是风明小兄弟吧？果然是个俊俏儿郎，生得一表人才。”

我心里暗骂李世民，他既然约了刘文静来商量事情，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和我练什么字，弄得我现在狼狈不堪。

我连忙施礼道：“小生风明，见过刘先生。”

“不必多礼。”刘文静又笑了笑，回身朝李世民说道：“二公子，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言归正传吧。”

“好，明，你也坐下吧。”李世民指了指边上的一把长椅，示意我坐下，而他紧挨着我也坐了下来，“不知文静如今有何打算？”

“二公子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刘文静也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你既将我从狱中救出，必定是希望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呵……知我者，文静也。”李世民略一思忖，“救你出狱脱身容易，为家父免去灾祸却难，为天下百姓早脱离乱更是难上加难。”

“昏君无道，荒淫暴虐，致使民不聊生，烽烟四起，二公子所说的为天下百姓早脱离苦难是指这事么？”刘文静也不含糊，“而令尊位高权重，且名声在外，皇上生性多疑，猜忌不断，必是欲杀之而后快，二公子所说的为令尊免去灾祸可是指这个？”

“正是。”李世民颔首，“不知文静有何良策可以应对？”

“二公子不是已劝得令尊举兵了么？”刘文静眉头一皱，“二公子去狱中探望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必须等令尊下定起义的决心后，才能放我出来。莫非此事进行得不顺利？”

“家父为人正直，我们费尽唇舌，他才勉强答应起兵反隋。”李世民沉稳地答道：“他虽然此刻应允了，但我知道他的决心并不稳，所以这事，当下还无法决策拍板。”

我在旁静静听着，却没插话，当自己是樽木头雕像，一动不动。只在心中暗暗分析当前的形势。看来李世民已经劝解李渊起兵造反了，只是李渊这人向来忠心朝廷，且拘于臣节，不会轻易答应举兵，就算现在答应，恐怕没过几天又要反悔，那才叫真正的糟糕，所以李世民的担心不无道理。

刘文静微闭目做思索状，“必须有一事真正触动令尊，让他能全力起兵，绝了后患。”

“明，你对如今局势有何看法？”李世民转过头问我。

来了，终于还是问到我头上了，该来的始终是躲不过，就算我雕像装得再像也是没有用的。

因为早有准备，所以我很轻松地答道：“如今天下大乱，已经没有是非可言，除非有汉祖的约法、光武的中兴，拨乱反正，为民除害，或许还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刘文静听了我的话以后眼睛发亮，“哦，明兄弟此言有理，你可曾看见有和汉高光武一般的救世英雄出现？”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当然看见了，不就是坐在我旁边这个一脸欠扁的李世民么？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是嘴上可不能这么说，我故意装傻，“哦，这我倒是没看见，还望刘先生指点。”

刘文静看了我一眼，才看向李世民，“依文静看，二公子就是命世奇才。”

“我李家世代接受皇恩，家父身为隋臣，一向忠心耿耿，日夜忧思，只为能报效国家，作个青史留名的忠臣，我又怎么能做心存异谋的人？”李世民长叹一声，似有万般无奈，“只能叹现今局势如此，就算我不愿有违天道，以臣谋君，恐怕也是回天无力。”

“你……”我听后一愣，偏头看去，李世民也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他的唇角微微上挑，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我愤愤地转过头，这李世民居然故作姿态，和我装模装样上了。明明内心想争雄天下，表面上还装着仁义忠孝，当真以为我傻得看不出来么？

可怜刘文静不疑有他，仍是劝戒道：“自古就说，乱世出英雄，令尊手握重兵，二公子又阴蓄士马，今日不乘世起义，为民除暴，更待何时？”

“唉，刘先生不必多费唇舌劝说了，二公子只想做个忠义臣子，并无意于天下呢。自古只有争做皇帝，可没听说有被强逼着做皇帝的。”我叹了口气，挑衅似的看着李世民，心说，你装啊，你再装啊，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李世民估计没料到我会这样说，眉峰拢起，侧头紧紧盯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着。

或许在前一刻我还会惧怕他的目光，不敢胡乱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有可能夺了我的小命去，可是现在却有个很奇怪的感觉，不论他的目光有多锐利，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好像认定他不会伤害我，那是一种属于女人的直觉，就当我耍小聪明吧，我愿意赌一把。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李世民定定地看着我，眼中有丝诧异,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从和他相识以来，每次交锋我都处于下风，难得这次占了点上风，我心里不由地有些得意。

“那二公子是否真的无意争雄天下呢？”我不答反问。

“其实做皇帝并不是一件轻松开心的事情，但为什么人人都想做呢？因为人们真正贪恋的是皇帝手中的权利，主宰天下的权利。”李世民微微伏低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们本来就是挨着坐在一起的，这样一来我和他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一起，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我耳边说道：“什么是主宰天下的权利？那就是你所说的为所欲为、无法无天。所以帝王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排除异己、消灭眼中钉。所以，不要轻易去揣测帝王的心……虎须拈一次就够了，再不收手，很可能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李世民的声音冷酷而无情，让人觉得如置冰窖。但他的眼神更冷，清冷得仿佛沾染不上任何感情，那种冷会透彻你的骨髓，有着一种无法忽略的距离感。

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如果说刚才我激他是出于女人的直觉，那么我现在的恐惧就是出于人的本能。

“别怕……”似乎是感觉到我的轻微颤抖，李世民眼睑一敛，遮住了眼中的那抹光，随后他呵呵一笑，大手一翻，握紧我的手，袖子很宽，完全盖住了我们相握的手。

我怔了下，很意外，他的手居然很温暖。

“我看如今君王无道，民心尽失，神人共愤，确实有解民于倒悬之志，自古扬名的多,做实事的少，须知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才能得之。”李世民仍是紧握着我的手，侧过头去对刘文静说道：“只是我李世民才疏学浅，既无兵将，也无钱粮，如何成其大事？”

“我为晋阳令数年，熟悉地方豪杰，如今天下汹汹，多如牛毛的难民因避盗入城，一旦聚集起来，可获众十万余人，公子正可全部收为己用。刘文静在此时插话进来，他很细致地分析着，“令尊手下又有数万精兵，趁此虚时入关，传檄天下，不出半年，大业可成。”

“恩……那家父那里……”李世民把问题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原点。

“令尊那还真是不好办了……”刘文静摸着额头，一副很头痛的样子。

“立德为先，渡人为本，攻心为上。”被李世民这么一吓，我的头脑反而冷静下来了，“我知道李大人素来喜欢观气望星，何不投其所好呢？”

刘文静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两位想必都应该知道，观星望相是圣贤的学问，世人一般都是认同的。”我怎么好像有点助纣为虐啊？借着封建迷信来束缚人心。我苦笑一声，接着说道：“如今世人盛传‘李氏当兴，杨氏当灭’，如果我们能尚加利用星相的力量，那么李氏当真就是师出有名，远比其他各路反王更得人心。”

“是，家父一向喜好也深信星相，倘若有人能借观星告诉他，想必他就能真正安心了。”李世民面上一喜，但很快又沉了下来，“只是谁能借观星来说服他呢？”

“二公子和我都劝解过李大人，已扯进这件事情里，所以都不适合。”刘文静站起身来，往前踱了几步，“这个人必须和此次谋划起义无关，而又能得李大人信任，只有他说出的话，李大人才会相信。”

“与此次谋划起义无关又饱读圣贤书，还必须能得到家父信任的人……”李世民和刘文静交换了个眼色，然后一起转头看着我。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我被他们两个人看得有点发毛。

“我想我们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了。”李世民笑了起来。

“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了？”我一愣，随后恍然大悟，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们，你们说的合适的人选该不会就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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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晚会让人变得越来越懒，我躺在软榻上，懒洋洋地翻着书，百无聊赖，突发奇想，想去看看月光下的雪。于是起身披上长袍，推开房门，往外走去。

夜空洋溢着冷冽的清辉，皎洁的月光照在雪上反射着青色的光芒，一片朦胧温和。

夜，很静，很静，只有脚下嘎吱嘎吱的声响弄出些十分好听的节奏来。

在这么美的雪夜里，只是傻傻站着就太可惜了。

我脱下外袍，在雪地上打起了太级拳。

别人是月下舞剑，我却是雪夜打拳。

呼吸、吐纳、运气、起势、出拳，轻松自然，舒展大方。

冰冷的空气刺激着我的五脏六腑，一股热流发于丹田，随着意识的引导，由根到梢、由内到外，缓缓流向全身，内劲就如行云流水般连绵不断……

拳打毕，我敛神定气，收势站定，脸不热，气不喘，神清气爽，脑清目明，畅快非常。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还来不及转身，一只手就搭上了我的肩膀。

呵呵……我暗笑着，心说这李元霸又想来“每日一袭”了。

我微偏过身，右手反抓住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再一低身，稍稍用力，一个利落的回旋，轻轻松松地就把他摔了出去。

咦？这小子今天怎么好像变重了？

“哈哈……你小子还敢偷袭我！看招！今天我要你知道我的厉害！”我顿时起了玩心，立刻飞身扑上去压在他身上，准备来个“蒙古式摔跤”。

“你……”我低头看去，却一下怔住了，只能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两道飞扬的剑眉、一双幽蓝得能隐藏住任何情绪的眼瞳、挺立傲然的鼻梁、弧形优美的薄唇轻抿着……他有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风姿神采。

那个被我压在身下的人居然是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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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心相、星相、新相

好一会，我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他也不言不语地看着我，我们此刻的情形和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

雪，停了。风，也停了，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我只听见李世民的心跳声。不，也许是我自己的，那是一种相互撞击的心跳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趴在他身上了，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身来。

李世民扣住我的手腕，一个翻滚，便反身将我制于下方。

瞬间，两人的位置倒置过来，我无措地倒抽一口凉气：“你……”下意识地就想挣扎，但他压在我身上的力道，却是让我无法动弹半分。

李世民还是没有言语，他的脸就俯在我的上方，那双锐利的深眸静静地看着我，他离我很近很近，近得我可以感觉到他炽热的气息就在我唇畔。

“我……我以为你是元霸，所以我才会……我，我不知道是你……”意识到我们的身体几乎无间隙地交叠在一起，我不禁面红耳热。他越发浓重的呼吸声影响了我，我的呼吸也随之失序，就连思绪都没办法再运转了，只能怯怯地开口，“你……你起来好不好？”

“我无法起身。我被你方才重重一摔，闪到腰了，如今是动弹不得。”李世民一翻手，搂住我的腰，面色一沉：“元霸？你一直都是这样与元霸打闹嬉戏的么？”

“你！”我的脸更热了，但却是被他气热的。他刚才明明能翻身把我压在身下，现在居然还说什么腰闪到，动弹不得，这个混蛋，“我和元霸常在一起锻炼身手，打打闹闹是难免的。”在我心中，李元霸只是个小男孩，而李世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二公子，这里是庭院，不时有人经过，你这般搂着我，若是被人看到，对你我都不太好吧？”

“李府向来宅规森严，亥时过后，便不许在宅内随意走动，所以这个时辰是不会有人经过的。”李世民一本正经地说着，“且我们身处梅花丛中，即使有人路过，也是看不清的。”

“那我就只有得罪了。”他靠得太近了，根本没空间让我使出太极推手，我只能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推拒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他却是不动如山。

李世民看我不断挣扎着，眼眸一暗，搂住我腰的手越收越紧。

好重！真的好重！我觉得肺里的空气几乎要被他压光了。

我的身体，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重量。但是，更让我感受深刻的却是他的力道。这就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差异么？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挣脱他的钳制。

不知何时，李世民的手移到我的脸上，轻轻地摩挲着。

“我，我是男人，你不能……” 我艰难地说着：“两个男人怎么可以……”

“男人？呵……你以为穿了男装就是男人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女子，你的破绽实在太多了。”他大笑起来，“你既没有喉结，也不长胡须，身子纤瘦柔软，发如青丝，唇红齿白，肌肤幼嫩，身上又散发着阵阵幽香，试问，天底下有你这样貌美细致的男人么？”

我顿时全身僵硬，他早就发现我是女儿身了？！难怪他一直用奇怪的眼光探视我，难怪他对我的态度总是如此的暧昧难测……

“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情景么？”李世民笑得一脸邪气，“你将紧紧压在身下，我是个正常的男人，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女儿家。”

“我……”我彻底无语， 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辩驳他。

李世民的眼眸更暗沉了，深幽如海，他伸手拂开我额前的几缕散发，薄唇落下，在我额上印下温润的一吻。

前额温湿的余触、他呼在我发上的气息都使我轻颤，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他的唇顺势一路轻吻下来，我的眉、眼睑、鼻尖、脸颊、耳垂……

身下是冰冷的雪地，身上却是火热的他，冰冷与火热两种感觉同时交错在一起，我陷入冰火两重天的境地。身体不断地被一阵阵的冰冷与火热折磨着，我感觉浑身的力量都好似被他吸光了，急促与无力感开始漫延遍布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情形？

这样的他，是让人恐惧的，让人打从心里害怕，却又忍受不住他的诱惑。心中忽然有一种“沦陷”的感觉，仿佛他使我“陷落”是那样的简单，那样的不经意。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轻薄我，我只知道，绝对不能让自己陷到那可怕的泥潭中去。

身体在颤抖，连心也一并开始颤抖。对他的恐惧，竟然是如此的不可抑止。

“不，不要……”我虚软地低叫出声，“不要……”

“唉……”他的唇，在我的嘴角停了下来，他埋首在我的颈窝处深深地叹息着。

我没敢乱动，此刻的情势对我极为不利，所以最好别再刺激他。

良久，李世民翻身坐起，拉着我，两人一同站起身来，

一阵冷风吹来，那骤冷的温度让我浑身发抖，莫名地对他的怀抱有了依恋，甚至想像着如果一直不离开又该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他转身拾起我掉在地上的长袍，轻轻为我披上，抬手理了理我的乱发，“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说罢，他就转身走了。

我的目光随着他离去的身影飘了好远，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只留我一人怔怔地站在雪地上，我不禁怀疑，难道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

没过几日，李渊果然开始观测星相，以卜卦起义的吉凶。

这日黄昏，李渊领着他的三个儿子、女婿柴绍、还有刘文静、裴寂等一干人登上高台，观览星相。

我跟在他们身后，也上了高台。

李渊先观望了一会，才说道：“文静对观气望星最有研究，就请说说如今的天下运势吧。”

刘文静摇头，“我的观星之术远不如风明公子，不如请他来为李大人解惑。”

“哦？”李渊十分诧异，上下打量着我，“既然文静这样说了，那就有劳风公子了。”

“如此，我就献丑了。览天象、观气望星是圣贤之学，可识五行之消长、察国家之运数。”我早有准备，倒也不惶恐，出列先向众人施礼，才缓缓说道：“天可分三垣、二十八宿。三垣分别是紫薇垣、太薇垣、天市垣。如果这三星明清气朗，那天下就可太平。如果是晦暗不明，那这天下就必有变数，而如今这紫薇就有些摇曳不稳。二十八宿又分东、西、南、北四方。每一方分别有七宿，东方的七宿分别是角、亢、氏……张、翼、轸七宿是在南方的。二十八宿环绕天中，分管天下地方。只要五星犯到星宿，就知什么地方有灾难。或是兵变、或是水患、或是火灾、或是虫害、或是地震、或是海啸山崩，这些都可以用青、黄、赤、白、黑五色来辨别。”

我稍停了下，一眼扫过去，不止李渊等人惊诧莫名，就是李世民和刘文静都是一脸惊奇之色。

我心中暗自偷笑，我之所以懂得星像，是因为我很喜欢《三国演义》，尤其喜欢里面的诸葛孔明，所以有关他的书籍我大都读了，其中有本《孔明神数》，那里头就记载了大量的古代占星术。

“想不到风公子小小年纪却懂得如此精妙的观星学，人常说天有帝星、将星，”李渊连忙又问，“请问帝星在何处？”

“就在那里。”我微微一笑，手望夜空的北边一指，“紫薇垣中，一连五星。第一星主月，是太子之星，第二星主日，便是帝王之星。”

众人都跟着我的手指望去，果然上面有一颗大星，但那光芒却是忽明忽暗，摇摆不定。

李渊赶忙又问：“为何帝星如此动荡不堪？”

我躬身道：“请恕我大胆直言，帝星动摇、紫薇晦暗，说明当今皇上享国不久，只怕是要亡国了。”

李渊又惊又怒，“你，你说什么？”

我不慌不忙地说道，“炀帝弑父篡位，好大喜功，暴虐成性，四海皆有不平之声，天下眼看就要大乱了，而世人都说隋杨将灭、李唐当兴，天意如此，民意亦如此。以我的拙见，他日定天下、救民于水火者，非李大人莫属。”

李渊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一道赤气忽然划破夜空，直冲九霄。

我一看，机会来了，立刻躬身施礼，“恭喜李大人！”

“哦，喜从何来？”李渊一怔。

“李大人请看。”我手一指，众人赶忙看去。

只见西北夜空的那道赤气持久不熄，红光数缕，结成隐隐几条龙纹，照耀夜空。

“五彩成纹，状如龙凤，那是天子之气。”看多了那诸葛孔明装神弄鬼借东风，我妖言惑众起来也利索多了，“炀帝如今正在江都宫中，而天子之气却出现在西北方，此气起于参井两星之间，那这下个天子便是出现在太原一带。而李大人名“渊”，正是那藏于“深渊”中的“潜龙”，九霄龙吟惊天变，一朝风从云随，必将一飞冲天，四海皆惊！”

李渊听后半晌无语。

“如今已具天时、地利，人和，倘若大人仍然拘于小节，迟延举义兵，那各方割据之势将很快形成，天下分裂，难免重蹈汉末三国并分天下之辙。”刘文静趁势进言，“只怕那时大人不但失去平定天下的最好时机，恐怕天下百姓又要饱经战乱流离之苦，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见到安定统一的局面。”

李渊一声长叹，“我何德何能，怎能够登大宝称皇帝？”

我偏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心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李世民冲我轻松一笑，上前说道：“太原兵强马壮，民风彪悍，爹爹是太原总监察，手握重权，号令众军绝无问题。一朝举义，振臂一呼，四方勇士必定蜂拥而来。说起钱粮，晋阳宫府库充盈，而河东富庶，盛产粮食，黎民百姓感恩治理有方，必会全力相助。”

柴绍也接口道：“我家虽算不上十分富贵，但举义的钱还是拿得出几个的，所以，钱财方面不足为虑。”

“我们只要以太原为根本，领兵西进，直入关中，攻克长安，便可号令天下，则帝王之业，挥手立就。”李世民和柴绍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无缝，“倘若爹爹决心已下，我甘当帐前先锋，冲锋陷阵，义不容辞！”

“这……”李渊闭口不语。

“爹爹可曾听说过瓦岗寨大魔国的混世魔王程咬金？”李世民双眉一挑，“此人过去是个作奸犯科的市井之徒，他都能称皇称帝，莫非爹爹还不如他吗？”

我一听就明白了，李世民这用的是激将法。

“我李渊怎会不如市井无赖？！”李渊听后果然大怒，“十八家反王多是乌合之众，我李家乃是皇族，收复江山理应由我们去做！”

柴绍笑道：“那么事不宜迟，明日就请伯父召告天下，登殿称帝。”

李世民冲众人一使眼色，大家立刻心领神会，齐刷刷跪倒，“我等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渊一开始面上还有些惊慌，后来神情就开始飘忽，似乎已经腾云驾雾了，很快便领受了众人的跪拜之礼。

***********************************************

众人都退下去了，我还定定地站在高台上，只觉得胸中波涛澎湃，放眼望去，夜幕漆黑，暮色中的晋阳城一片宁静。

暴风雨来临之前竟是出奇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却往往使人毛骨悚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世民也走上来与我并排站着，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握着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隐隐颤抖，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是即将对敌的兴奋之情。

我侧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这个在不久的将来就掌握住整个天下的帝王，我知道，一个风云际会的大时代即将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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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同月同日不同年（上）

接下来的几日，李世民忙着起义的事情，已经甚少来找我了，我也乐得轻闲，终日和李元霸弄棒打拳，切磋武艺。

“看剑！”我清喝一声，一剑朝李元霸刺去，又准又疾。

李元霸匆忙间上身后仰，一个跟头就跃入梅花丛中。

“好小子，蛮厉害的！”我不由赞了一声，原以为李元霸只是力气大，但如今看他躲得如此迅捷，步履不乱，显然走的是一种步法，没有一定武术基础的人是绝对使不出来的。

我也不手软，举手刷刷刷又是三剑，直朝他刺了过去。

李元霸在梅花丛里左躲右闪，想打飞我手里的剑。

我知道他天生神力，一旦我的剑碰上他的手绝对会被震飞出去，所以我变招非常快，就是不让他碰着。

李元霸一个闪身，绕到我的身后。

我已经来不及转身了，暗暗吐纳运气，仅凭感觉判断出他移动的方向,无须目视就紧接着又是一剑刺去，这一剑上带着十足纯正的太极真气。

李元霸倏地停住身形，伸手一抓，正抓住我的剑身。

我也不往回夺，只暗暗运气，与他僵持着。

只听李元霸大吼一声：“松手！”

我顿时觉得仿佛是有千军万马从自己手里夺剑，那力量大得几乎要撤断我的手臂，我再也抓不住了，只得松手。虽然立刻撒手了，但我还是被那股巨力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明，你没事吧？”李元霸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扶我，“我，我不是故意，我刚才一急……”

“别担心，我没事……”我半坐起来，抡了抡胳膊，还好，并没有脱臼，“你刚才叫我什么？”

“你没事就好……”李元霸一愣，“我刚才，我刚才叫你明呀。”

“明是我的名，你不能直接叫的，”我把脸一板，“你年纪比我小，要叫我明哥哥，知道不知道？”

“为什么不能叫你明呢？”李元霸不乐意了，“而且我觉得叫明比较顺口。”

“长幼有序，”我问他：“小子，你几岁？”

他老实地回答：“十三岁。”

我无可奈何地叹气，“我快十七岁了，论年纪，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哥哥。”

“你有十七岁？看着不像啊。”李元霸摇摇头，“我大哥、二哥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很高大了，而你又瘦又小，容貌比一般姑娘家还漂亮，怎么看都和我差不多大……”他可能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妥，抬头看了我一眼，倒也没再往下说了。

我被他这么一说，心中一惊，陷入了沉思。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有一年多了，我虽然也长高了2、3厘米，但是以男人的标准来看，我还是太矮、太瘦了，又没有男性特征，确实很容易被人识破女儿身。身高虽然没有长高多少，但是我的女性特征却越来越明显，最初的时候，我的身材平平，直接穿上长袍也不怕有人看出破绽来。但这半年里，胸部却开始长大了，我只能用布条将胸部绑平，手一触到，不免会带来疼痛。在这个时候，我倒是有些憎恨身为女儿身所带来的不便，尤其是可以轻易看出性别的胸部。

难怪李世民轻易就揭穿了我的女儿身，唉，原来连李元霸都觉得我不像个男人，看来我这个男人扮得确实失败。

李元霸看我叹气，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明，你刚才说你快十七岁，那么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古人说的生日都是算农历的吧？我随口答道：“恩，是啊，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二。”

“那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十二月二十二……”李元霸忽然叫了起来，“怎么会这么凑巧呢？”

我倒是糊涂起来了，“你说什么凑巧？”

“我二哥的生日也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呢！”李元霸一拍大腿，“我二哥比你大几岁，你们虽然不同年，却是同月同日出生的。”

不会吧？居然这么凑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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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李元霸约我到府外的后山见面。

可我等了大半天，也没见他人影，刚想掉头走人，身后忽然传来几声马嘶声。

我回头一看，李元霸牵着一匹马站在我身后，只见那马毛色纯白、四蹄生黑、十分神骏。

“喜欢么？”李元霸喜滋滋地问我，“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喜欢！好马，好马！”我不由看呆了，伸手想去摸摸它，那马却忽然长嘶一声，抬高前蹄，不让我靠近。

“你个死畜生，还敢放肆！”李元霸看了大怒，抡起拳头就要打它。

“不要，不要打它！”我赶忙制止，以李元霸的神力，那马被他这么一打，不死也得残废，“让我来试试。”

我慢慢地从后面靠近那马，趁它不备，伸手抓住马的鬃毛，一提气“噌”地窜到马背上。

那马吃了一惊，提起前腿，猛蹬后腿，长啸一声，大半个身子都直立起来。

我紧抓住它的鬃毛，双腿夹紧马身，可还没待我平衡好，那马前脚迅速着地，两只后脚又是向上一踢，我被他高高扬起，幸亏抓得牢，才没被甩飞出去。

“好，好！”李元霸为我拍手叫好，“明，你很行嘛！”

我却是有苦自己知，耳边、脑中都是呼呼的风声。这马花样百出，前踢、后蹬、左摆、右晃，我完全身不由已，只能随着它起伏摇摆，被它掀得东倒西歪，就像在暴风雨中颤抖的树叶，惊险万分。

“明不要怕，我来救你！”李元霸终于看出我有点不妙，赶忙挽起袖子冲上来帮忙，他大吼一声，“啊呸，好你个畜生，我让你撒野！”说罢，他跑上来冲着马头就是狠狠一拳。

只听那马闷哼了一声，我就连人带马飞了出去。

我一看，完了，心说，你这是要救我还是要杀我呀？就算我摔不死也得被这马压死。

我赶忙撒手，脚下一蹬，顿时脱离了马背，但甩出去的速度却一点没减，我仍是被抛到了半空中。

电光石火间，有个人影凌空飞向我, 他长臂一揽，微微使劲,我便轻而易举地落入他的怀抱里。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稳稳地接住了我。他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宽广，令我莫名的心安。

“谢谢你……”淡淡的麝香味包围着我，我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是李世民，这段日子我对他的怀抱已经不陌生了，甚至都有些熟悉了。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好扭头朝后看去，可怜那马悲鸣了一声，摔在地上，口吐白沫，蹄子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元霸，我听府上家丁说，你把这追风神兽牵了出来，就怕你又闯祸，这才匆匆赶来。”李世民呵斥道：“果然，你又在胡闹！有你这样驯马的么？！”

“我，我想把这马送给明当生日礼物嘛，谁知道它忽然发狂……”李元霸吞吞吐吐地说着：“我哪里是在驯它，我是怕它摔着明，一着急才打了它一下。”

李世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元霸，摇头叹息，“元霸，你知不道你只轻轻一拳，就把它打死了？”

“我只轻轻打了一拳，死不了。”李元霸说着还推了推那马，可是那马直挺挺地躺着，动都不动。

李世民啼笑皆非，“看那马都僵了，你还说它没死？”

李元霸一看，那马还真的一动不动，他也傻了，“那怎么办？我给明的礼物就这样死了……”

“元霸别慌，让我看看。”我跳离李世民的怀抱，走上前去摸摸马脖子，翻翻马眼皮，笑了笑，“它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李元霸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蹲下来摸着马脑袋，嘴里叨念着，“马儿、好马儿，你快点醒，我不打你，绝不再打你了。我还要把你送给明呢，你快点醒啊……”

好可爱的李元霸，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元霸呀，你真是个孩子呢！”

李世民也忍俊不禁，他偏过头看着我：“依我看，你也是个孩子，陪着他一起胡闹。”

“我……”我咬了咬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自从被他拆穿了我的女儿身，我在他面前好像越来越笨拙了。

“既然人没事，那就做罢吧。”李世民摆摆手，“别的先不说了，我们把它捆上，扛回去。”

“捆什么，我直接扛着走就行。”李元霸随意说着，抓住马腿，举过头顶，横搭在肩上，大跨步地朝山下走去。

我不得不叹，天下竟有如此神勇的人，真不愧是隋唐里的第一条好汉，我转身就想跟着李元霸下山去。

李世民轻轻拉住我，“明，你一会到我房间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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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同月同日不同年（下）

“送给你。”李世民将一个锦盒递给我。

“送给我？”我疑惑地打开锦盒，盒子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枚印章。

我拿在手里细细看着，只见这印章做工精致、无裂无络、冰清玉洁，带着天然的浅红回纹，像是罩一层薄薄的红雾。印章顶向上,顶部有小孔，纹饰剑穿花，印身简洁大方，刻有“风明”二字。

“喜欢么？”李世民问道。

“我喜欢……真的好喜欢……”我喃喃说着，难以置信，他居然知道我心中最想要的东西。从小我就希望有一枚刻着自己名字、只属于自己的印章，但是却一直没有找到中意的。在我心中，一枚小小的印章融合了雕刻、书法、篆刻诸多艺术形式，是一幅在可以收藏在心中的方寸小画。

“来，试试。”李世民取来印台，我将印章按在印台上，然后在宣纸上一盖，风明二字就跃然纸上。

“这字迹……好熟悉……”我瞅着那两个字，忽然灵光一现，回头对李世民说，“这是你的字迹！”

“是，这是我刻的。”李世民轻轻一笑，“我的手艺并不好，刻得有些粗糙……”

“你的手艺很好呢，你刻的印，章法繁简相参，疏密相理得当,刀法遒劲，风神流转，精妙绝伦。”我捧着那枚印章哧哧称奇，“真可谓无一字不合法，无一笔不灵动……”

“呵……你总是不吝啬你的赞美之词，”李世民走近一步，伏下身看着我，“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没想到我们居然在同一天出生，这还真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巧合呢。”

“我，我没准备给你的礼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如我改天……”

“不用了，前些日子我从你那里取走了这块‘蓝幽石’，就当它是你给我的礼物吧。”李世民从胸前的衣兜里取出那块蓝石，“我原来是想拿另一块‘赤幽石’来送给你，可惜，我寻了很久也没找到，只能暂时拿那块鸡血石来代替。”

“那，那我就多谢了……”看他把那块蓝石贴身收着，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很开心，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不敢看他的脸，只能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脚。

恩？那是什么？他的手上怎么有一道血痕？

我忍不住问：“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哦，说来惭愧，上阵拿枪受伤不希奇，这是篆刻时被小刀划伤的。”

“伤口还挺深的呢。”我觉得有点内疚，忍不住执起他的手细细看着，不经意间瞥见从他袖子里露出一条长长的疤痕。

“这条疤痕……”我将他的袖子拉高，那条疤痕很长，从手腕直划到他的上臂，“难道是那个时候为了救我……”

我心中一震，想起我们初见面时的情景：那贼人持刀砍来，他挡在我身前，那刀横劈过他的手臂，再划过我的手……

“是啊，你手上应该也有同样的伤痕吧？”李世民拉过我的手，撂高袖子，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疤痕。

两道伤痕并在一起，居然是个美丽新月形。

那痕成为我们身上永远的记号，却也永远地烙在我的心里。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感觉，我这一生恐怕都要和这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了。

喜怒哀乐，一念之间，缘份或许也是如此，只是一个眼神、一条伤痕的纠缠。

“我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居然连伤痕都是同一道……”一声轻笑自他的嘴角逸出，他伸出手轻触着我的面颊。

我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他的笑、他的手，都使我怔忡。

目光，似乎不能从他的脸上移开。眼前的他有着一种能够吸引住人心神的神奇魅力，比起在战场上、在朝堂上杀人无数的李世民，在此刻，我更愿意相信他只是一个温柔的男人。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慢慢游移着，一股灼热的气体在我的身体里游走，力气似乎正一点点涣散开去。

他的手指游移到了我的颈上，同时，左手也揽上了我的腰。

下一刻，我整个人已被禁锢在他宽阔的怀抱中，麝香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间。

“明……”李世民轻轻地唤着，蛊惑似的呢喃，是如此的温柔而低沉。

我慌乱着，迷惑着，想拒绝，却又没有半分气力。

“放开我……”我以为自己是大叫出来，可是说出的话却虚软无力。

“你以为我会么？”李世民在我耳边轻轻说着，下一刻，已把我压在了软榻之上。

“为什么一直抗拒我？”他的头一偏，轻啃着我的耳垂。

“不……不为什么。”我的身子不由自主轻颤着，没有力气去抗拒他，只能别过头避开他的唇，却怎么也无法避开。

“害怕么？”李世民的唇自我的耳垂滑到了我的脖颈上，“怕我么？”

“对，我怕……”我咬紧唇，不忌讳地承认道，“我是怕你，真的好怕……”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连我自己也无法明白，这种颤抖，究竟是因为什么。最初见他，我就害怕看他的眼睛，他那闪烁不定的眼波、他探询的眼神、他眼底那抹始终无法抹去的血腥……我怕他，想远离他，却又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他。

“是么？”他轻轻呢喃了一声，“你怕我……也好呢……”很轻的一句，像在对我说，又像在对他自己说，唇没有停下来，依然在我的脖颈间辗转吮吸着。

身体开始有些飘飘然，鼻间充斥着的全是他的气息，那种带着麝香味的专属他的气息……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思绪一片混乱，我仿佛都快变得不是自己了……

“二哥，你在屋里么？”屋外忽然传来李元霸的叫声，“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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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王者之风，帝王之相（上）

“唉……呵……”李世民不知是叹还是笑，他半撑起身子，微抬起头，左手缓缓地插进我已经散开的长发中，而右手则是轻轻地抚摸着我半闭的眸子，“我很抱歉……”

恩？我一怔，他在说什么？

“你在发抖，颤抖得令我想忽视都不行，原来我真的使你害怕。”他深蓝的眸子已经恢复平静，手轻柔地搂住我的腰，“我很抱歉，使你这么害怕。我答应你，除非你愿意，否则我不会再勉强你。”

“我……”我感到不止我的身子，连声音都在颤抖，虽然我并不冷，他的体温熨烫着我，那是十分温暖的，但我还是忍不住颤抖，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无力地瘫在他的身下。

“别怕……”他手捻起了一缕我的发，放在唇边厮磨着，“明，不要怕我……”

“我……”我还是说不出话来，他那平静中带点笑意的眼眸，深深地、牢牢地望定着我，那样的眼神让我很安心。

“二哥！你在不在！”李元霸的叫声越来越大，我们想装成没听见都不行，“快开门！出大事了！”

“呵……再不开门，恐怕门得让那小子拆下来了。”李世民轻笑着，稍整衣裳，起身前去开门。

门一开，李元霸就冲了进来，“二哥，江都的钦差刚刚到了，爹去接圣旨，他让我赶紧来找你！”

李世民闻言一震，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心照不宣，这个时候来圣旨，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走，立刻带我去。” 李世民沉了脸，转身就往门外去。

我赶紧梳理好头发，平整了下衣服，也紧跟着去了。

“明，你和元霸立刻去调遣一些兵士来这，速度要快，但不要声张，稍后看我眼色行事。”快要走到留守府议事大厅的时候，李世民忽然转头对我说：“还有，去吩咐下人备几桌酒菜，一会用得上。”

我一愣，调遣士兵我可以理解，但是备酒席做什么？虽然有些疑惑，但我也没多问，只点点头，就拉了李元霸赶紧去了。

等我和李元霸忙活完，再往议事大厅去的时候，钦差正好开始宣旨：“奉上谕！李渊接旨！”

李渊立刻跪倒接旨，只听那钦差高声宣读：“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副留守高君雅抗击突厥不利，惨败而还，恐有通敌卖国之嫌，现将王仁恭、高君雅就地正法，将李渊逮捕入狱，择日押至江都，再行查办。钦此！”

我一听，慢慢在脑中回想，那李渊在山西驻防，他主要的任务就是北抗突厥，他也算是骁勇善战，在突厥入侵的战役中他大都是打胜仗的，但这次他派副留守高君雅和马邑太守王仁恭与前去迎战，却因为二人的战术不当，损兵折将，大败而归，而隋炀帝原来就对李渊不满，此次终于抓到了把柄，并将除之而快。

“臣一向忠心于皇上，”李渊一听圣旨，大惊失色，只得伏地申辩道：“这……这是有人要陷害我！”

钦差原本就是来拿人的，哪里肯听李渊的申辩，大喝一声：“来人！将李渊拿下！”

跟随钦差来的几个卫士顿时手拿绳索冲将上来，就想将李渊绑上。

“且慢！”李世民一声断喝，挺身而出。

钦差愣了下，上下打量着李世民，问道：“你又是何人？竟敢阻拦本钦差办事？！”

李世民一拱手，“不敢，在下李世民，李渊正是家父。”

钦差一听他是李渊的儿子，口气更是猖狂，“原来你是罪臣之子，你有什么话要说？”

李世民不卑不亢地开口，“方才的圣旨我听得清清楚楚，圣旨中并未对家父定罪，只说‘恐有通敌卖国之嫌’，既然如此，这罪名只是莫须有，家父就不能称为‘罪臣’，钦差也不能以罪臣之名绑缚家父。且此事并无确凿证据，仅凭一战失利就说家父通敌，显然难以服众。”

钦差把眼一瞪，态度非常蛮横，“本钦差有诏令在手，是奉旨行事，公子却横加阻拦，莫非想要抗旨不成？”

“世民自然不敢抗旨，家父未曾通敌，更不曾卖国，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忠义却不容践踏，是决计不会背负如此罪名，一定会跟随大人前往江都为自己申辩，早日脱离这罪名。”李世民条理分明地解释着，“以世民愚见，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如在此稍做休息，待家父将留守府公事做个详细的交待，自会跟随大人至江都复命。”

钦差的眉毛上下动了动，“倘若我不在当下将李大人绑缚，万一他逃走，我岂不是要受失职大罪？”

李世民将双手负于身后，“事已至此，恐怕大人您也只能选择信了，或者，您可以将我绑缚，以我为人质。”

钦差并不买帐，“圣旨要拿的是李渊，他若是跑了，我拿了你又有何用？”

李世民一挑剑眉，“那依大人之见呢？”

钦差大手一摆，“我此刻便要将李渊押往官舍，明日就押解上江都。”

“不可！” 李世民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的耐性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倘若大人要强行押走家父，最好先瞧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太原府，是李家，就凭大人区区几人，你以为走得出去的么？”

钦差也吼了一声：“你竟然敢威胁本官？！莫非想造反？来人，速速将李渊带走！我看谁敢阻拦？！”

那几个随从听了命令，立刻一拥而上，准备捉拿李渊。

“我看谁敢上来！” 李世民一抬手，只听“刷”一声响，寒光闪过，长剑自剑鞘内哗然跃出，剑尖直指钦差咽喉。

李世民这一剑，迅雷不及掩耳，颇有名家风范，“都给我退下！”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世民，不可莽撞！”一旁的李渊连忙唤道。

李世民微侧头说道：“爹，今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将你带走！”

钦差是个银样蜡枪头，估计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脸都绿了，颤颤悠悠地说道：“你，你想怎样？”

李世民冲我一施眼色，我立刻心领神会，一挥手，门外李府的卫士立刻冲了进来，拔剑提刀，围成一圈，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请诸位不要乱动，”李世民直盯着钦差，“我们并不想伤了大人，只是刀剑无眼，还请大人三思而后行，不要为难我们。”

钦差和那几个随从一看这阵势，知道情况不妙，当下也不敢再逞强，立刻弃了兵器，伏地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李世民神色自若地将剑还入鞘内，深眸紧盯着钦差，把那钦差吓得两腿直打哆嗦，面色发白。

“方才情势危急，情非得已，多有得罪，还请大人不要见怪。”李世民忽然伸手搀起那钦差，朗声大笑：“来人，备酒，设宴为钦差大人压惊洗尘！”

“你……”钦差还是吓得不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家父前线失利是真，但通敌卖国却一定是假，还望大人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等家父了结晋阳公务，一定会跟大人去往江都复命，绝不会让大人有丝毫为难。”李世民拱手施礼，“而大人远到而来，风尘仆仆，就好好歇息几日，休养生息，让我也能略尽地主之谊。”

“啊？”那钦差一下愣住了，只呆呆站着，不发一语。

“大人，我已在偏厅备好酒菜，请移驾一聚，那几位士兵大哥也一起入席，边吃边谈。”我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们都很想听你们说一说江南风情，谈谈江南美景呢。”

没料到情势变化如此快，那钦差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已领教了李世民的厉害，如今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只得点头答应。

李渊这时也定下心来，领着钦差去偏厅赴宴了。

“明，”李世民从我身边走过，不忘在我耳边轻轻嘱咐，“今晚我们一起出府去走，戌时我去接你。”［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Ｗw.QiＳuu.cＯ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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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王者之风，帝王之相（下）

傍晚时分，我换上一身白色长袍，对着铜镜慢慢地梳理着长发，窗外忽然传来李元霸的叫声：“明，出来，我带你出去玩！”

怎么是他？我怔了下，利索地盘起长发，束紧发带，走去开门，“你小子怎么跑来了？”

李元霸眉飞色舞地说着：“今天是你生日，我想带你去市集逛逛，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多闷呀。”

“我看是你小子自己贪玩，想出去吧？”我伸手打了下他的头。

“哎哟，疼死我了！”李元霸摸着头装模装样起来，“那你要不要和我出去呢？”

我有些为难，“恩，我是要出去，可是我已经约了你二哥了……”

李元霸拉了我的手就往外走去，“我二哥？那不要紧，我们可以一起去。”

“一起去哪里？”浑厚低沉的男声传来，我抬头看去，李世民半倚在门边定定地望着我，一袭白色锦袍衬着夕阳暖暖的光辉，简约中透出一丝高雅尊贵的气息，他潇洒得恍若天神临界。

我一直以为，只有心空明澄澈的人才能穿出纤尘不染的白来，只有那样的白，才是令人神往，是纯粹的美，无法企及，不可亵渎的。

看得出，李世民钟爱白色，他喜爱的白色不是纯如飞雪的白，而是众色归一的白，是百色之王的白，他拥有的是抽之不尽、敛之不完的白色。

我眼眨也不眨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觉得脸有点烫，赶忙别过头去，“哦，元霸说要和我们一起去市集。”

“你？”李世民皱了皱眉看着李元霸，“我怕你一出去，就要惹是生非。”

“不会，不会，我保证不会！”李元霸一手挽着我，一手拉着李世民，眨巴着大眼睛，哀求道：“二哥，明，带我一起去吧……”

“好，一起去。”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侧头问李世民，“人多才热闹嘛，你说是不是？二公子？”［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

李世民轻叹一声，颔首道：“也罢，就一起去吧。”

我们三人才踏出房门，就见刘文静匆匆赶来，看到我们，他一愣，“怎么，二公子要出门？”

李世民笑着回答，“是啊，想去市集走走，文静找我有事？”

刘文静看着挺着急，说起话来倒是慢条斯理，“如今已是兵临城下，二公子居然还有心思游玩？”

“文静有话边走边说吧。”李世民轻松一笑，抬脚往外走去，“我已将钦差一行人安排妥当，好酒好菜伺候着，必定可以拖住他们好几日，在这太原地界，他和几十个随从，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的，翻不了天的，文静尽可放心。”

刘文静紧跟在李世民后头，“这也只是缓兵之计，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等十几日后，莫非二公子真要看李大人被押解上囚车，到江都任凭那昏君杨广摆布么？”

“我自然不会让家父涉险，只是时机不对，有一事仍令我担忧，”李世民的脚步走得又快又稳，“我三妹、四弟与家人，都在河东。倘若仓促起事，恐怕会累及全家。”

刘文静恍然大悟，“二公子言之有理，是文静疏忽了，那二公子是否已有对策？”

“我早已拟好了书信给长安的家人，让他们速速赶来晋阳，方才交于家父签名定夺，如今已差亲信之人送去了。”李世民云淡风轻地笑着，“我们先拖住那差官几日，待四弟、三妹他们一到，即刻打出义旗，举兵晋阳。”

刘文静不由叹道：“原来二公子早已胸有成竹，是文静多虑了。”

“胸有成竹说不上，只是有少些把握。”李世民轻轻弹了下手指，王者的气势不自觉地流露，“呵，我年纪尚轻，有时处事不够周详，还希望文静从旁多加提点。”

我不言不语，在旁默默听着，心中却想了很多。与李世民相处得越久，就越了解他，他虽生得一副温文儒雅的书生样，却有着王者的气息和令人无法漠视的霸气，他或许不会狠辣到不择手段，但做事果决， 沉着应对，处事不惊，颇有王者之风……

耳后忽然一阵热气袭来，痒痒的，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已近到我身旁，他轻轻问道：“怎么了？”

“啊，没，没有……”我敷衍地说着，抬眼一看，原来已经到市集了。

估计是快过年了，市集上很热闹，灯火通明，把街道河里都照射得如白昼一样，路上人潮滚滚，路边道上摆满干粮、杂货和水果摊，小贩的叫卖声揭开了晋阳城繁荣、喧嚣的夜晚。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不禁想着，不知在李家父子起兵的那一阵骚动后，这里会不会突然变成死一般的静寂……

“出了门你就闷闷不乐，在想什么？”李世民拉着我，在街道上慢慢前行，市集上人潮汹涌，还好有他护着我，才勉强维持不倒，好几次我们险些被冲散，他使劲把我拽回身边，最后索性将我拥进怀里，两人经过一番奋力拼搏，终于杀出人流，走到一处稍微冷清的地方。

“哎呀，逛市集怎么跟打仗一样，累死人了。”我喘着气，四处张望着，“糟了，元霸和刘先生呢？”

“别担心，我吩咐文静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元霸，他们应该不会出事。”李世民仍是握着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宽大，手指修长，温暖而有力，“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喝茶好了。”

“也好。”我正有些渴了，便立刻点头答应，任由他拉着往路边的一个茶肆走去，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我们：“年轻人，算算命吧，前世今生，姻缘天定，该来的逃不掉，该走的抓也抓不住。”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路边一个算命的瞎眼老头，我原本对算命这种东西一点也不信，但如今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空，不由地对神魔、轮回、因果也有了些兴趣，既然自己不知道往何处去，找“高人”指点下也好。

“好，那就麻烦老先生帮我们算一个吧。”我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中，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算命的老头大约七十多岁，形如枯木、面容憔悴、一双灰白深凸的眼睛似开似合、留着三缕白须，倒也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呵……年轻人，你真有诚意。”那瞎子忽然轻笑起来，我愣了下，不明所以，刚想开口问他，便听他说道：“别人都是先算命后给钱，你却是先给钱后算命。别人都欺负我老头子，你却看得起我，今日我就拿出压箱底的本领帮你好好算算。”

“呵，老先生言重了，不如，先帮他算算好了。”我忽然灵机一动，站起身，拉过李世民，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好。”算命老头也不含糊，拉过李世民的左手，用力捏了几下，捏完左手，又捏右手，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李世民无可奈何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倒也没多做挣扎，规规矩矩地任那老头捏摸着。

算命老头越捏面色越凝重，他问道：“请问这位公子，你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出生么？”

“是啊。”李世民面色一变，似乎是吃了一惊，但仍从容应道。

“这就对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出生的人都能成就一番事业，而公子的命更是贵不可言，”算命老头压低了声音说道：“依瞎老头看，公子将来必定能登上九五之位，受万人敬仰。”

我听了大惊失色，这瞎老头不知是信口开河、歪打正着，还是确实是有天眼，居然让他说中了。

“老人家说笑了……”李世民一怔，深眸闪了闪，但很快便恢复平静，他缓缓开口，“但，还是多谢了。”

“呵……老先生也帮我算算好了。”我把手递给算命老头，看他算得这么准，说不定也能算出我的来龙去脉，帮我找到回家的路。

“你……”算命老头用力地掐着我的手，愕然道：“你……”

“老人家，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我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问道：“我也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出生，依您看，我有没有机会成为九五至尊呢？”

“你虽也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出生，却是破命之人，不是帝王之相，但是，”算命老头摇了摇头，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你所爱、所亲的人却必定能登上九五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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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难得悠闲（上）

眼前是绵延不绝的青石古城墙，脚下一条长长宽宽的石板路，路上薄薄的积雪被前面的行人踩得稀烂，白的、黑的、灰的，看着有些扎目。原本宽阔得可容四辆马车通行的街面被一条河流从中分成两边，岸边栽着的柳树早已落光叶子，风一吹，枝条就左右摇摆着。

“……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我喃喃念着，负手站在梅花树下，隆冬风正寒，枝头的梅花却傲然开放，一派生机，花香袭人。

“还在闷闷不乐么？”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去，他大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中，昏黄微明的光映着他完美的侧脸，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我没有闷闷不乐。”我抬起头看着那一树梅花。

“饿了么？”他打开油纸包，递了个包子给我，“趁热吃吧。”

“哦。”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饿了，我接过来，随意咬了几口。

他看着我极不文雅的吃相，轻笑着问，“你很介意？”

“呃？介意什么？”我一愣，下一刻就明白过来，“是，那个算命老头的话确实让我不舒服。”

“为什么呢？”李世民低下头看着我，“做帝王的女人不好么？”

“不好，大大的不好。”我看着手里的包子，忽然没了食欲，“帝王身边的女人，有几个能够善始善终？那些女人大都被帝王们摧残得已经不能再称为女人，尤其是乱世中帝王的女人们，更是得饱受一段糜乱而凄惨的历史。”

“有那么糟么？”李世民顿了顿，才又开口问了句，“世上的女人不都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人中之龙、万人之上么？”

“他是人中之龙关我屁事，我要是真的喜欢他，不管他是乞丐，还是皇帝，我都喜欢他。情感和身份、抱负不能混为一谈，他是他，我只是我，我要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要我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我半嘲讽地说道：“英雄本色，凡是英雄，没有不好色的，更不用说帝王了。帝王有后宫佳丽三千人，很少能将全部情感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更不用提什么忠贞不变的感情了，没有一个女人能得到一个多情帝王的专宠。” 我长叹一声，伸出手搭在那梅树上，“成为帝王的女人，就必须要具备容忍的气质，并且要永远不知寂寞地渴盼着夫君的到来。那样的女人或许是很美的，死后可能会被冠以温婉端庄、娴孝淑惠……等等尊号，但这是死后的殊荣，人都死了，要这些又有什么用？”

“方才你说要过自己的生活，”李世民也学着我的样子，将手搭在梅树上，“你想要什么？成为帝王的女人，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

“如果我也想当皇帝，他给不给我呢？我爱财，爱权，我很贪心的。但我信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要借着依附男人而获得荣华富贵绝对是下下策，这样的女人，傻得可以。”我吃吃地笑了起来，“女人们拿什么抓住帝王的心？无非就是美貌、年轻，自古红颜多薄命，以色待人，色衰则爱弛，千古不变的原则。再说了，以我这不堪的姿色，是绝对勾引不到帝王的。”

“你很美，是我见过女人中最美的。”他伏低身子，定定地看着我。

“呵……那你见过的女人肯定不会超过十个。不必安慰我了，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中人之姿有时是最大的幸福，女人一美，难免会心高气傲、志比天高，一心只想凭借美貌青云直上、飞黄腾达。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美貌亦并非万能，一旦愿望无法达到，就会扭曲了心态，落得个心有不甘、郁郁寡欢的结果，如果我的人生真是如此，岂只是一个惨字了得，那就是惨惨惨……惨不忍睹，所以我宁愿自己生得普通一点。”

“你这心思倒真是难得……可美或不美是由不得人选择的。”李世民细细地聆听着，修长的指轻轻划过我的眉眼， “柳眉入鬓、星目流盼、梨涡浅浅、凝肤胜雪、唇似朱丹……明，倘若你肯换上女装，一定有许多男人拜倒在你的裙下。”

“呕……”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受不了的做呕吐状，“我说这位大哥，你的眼睛没问题吧？居然能把母猪也夸成貂婵，真是佩服，佩服。”

“呵……”李世民也笑了起来，“没想到，我第一次夸女子貌美，竟落得如此结局。”

这时街上的行人已退去一些，看着没那么拥挤了，我提议道：“既然到市集来了，不去逛逛就太可惜了，我们还是走走看看吧。”

“好。”李世民点点头，拉起我在人群中走着。

街边那儿黑压压地挤了一堆人， 喧哗聒噪，我好奇地挤进去一看，原来是在比射箭。

一头画着条黄线，一头摆着一座精细的屏风当做靶子，屏上画有两只孔雀，一箭两文，有能射中孔雀眼睛的，那就是有奖了。

我觉得这比去游乐园嘉年华套公仔要有趣多了，就津津有味地挤在那里看了起来。

李世民看我高兴，也不想扫了我的兴，只默默地站在我身后陪我看着。

来比射的人还挺多，以至我都怀疑那把弓是不是要被拉断了，无奈来射箭的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是连一只孔雀眼也射不中的，有的甚至连靶都没射中，个个弄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没什么看头的，走了。”我渐渐觉得无趣，眼睛一瞥，看见放奖品的台子上摆着把匕首，鞘上刻有精美的花纹，看着挺别致，不由地偏头多看了几眼。

“想要么？”李世民忽然问了句。

“我……”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走上去向那摊主问道：“只要射中孔雀眼就能得到那把匕首么？”

摊主用精明的生意眼光上下打量着李世民，“那匕首是头奖，必须同时射中两只孔雀的四只眼睛，才能得到。”

这不是强人所难嘛，不止我听了不满，连围观的人都哄了一声。

李世民却不多话，抿唇一笑，扔了块碎银给摊主，转身拿了弓，取了四支箭，走到黄线外。

我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不担心了。早听说李世民善骑射，今天我倒要见识一下。

他先拉了拉弓，又伸指稍微弹了弹弦，而后眼不眨、气不喘地瞄准，他拉弓的动作很标准，极有气势，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只见他右手一松，箭就离弦而去，正中一只孔雀眼。

“厉害！”人群里立刻暴出一片喝彩声。

李世民微微一笑，再次拉满了弓，弓响，箭鸣，放出第二箭，旋即，又张弓，再发第三箭、第四箭，一箭快似一箭！

只听“噔噔噔”几声，剩余的三支箭，箭无虚发，分别射中一只孔雀眼。

“真是神箭！”人群里再次暴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给你。”李世民快步走回我身边，将那把匕首放在我手里。

“谢谢……”我轻抽出那把匕首，只见刀口光滑平整，刀体隐隐泛着银光，显然是锋利异常，我放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一会，才把它收到靴子里去。

我左右瞄了下，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拉着他走到隔壁的书画摊前，“我可不想占你便宜，再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

“哦？”李世民笑吟吟地看着我，“你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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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难得悠闲（下）

“哦？”李世民笑吟吟地看着我，“你想怎样？”

“一会你就知道了。”我一指边上挂着的香囊，问道：“老板，怎么样才能得到那个香囊呢？”

“画两张画就行了。”摊主笑着说道：“不过，两张画要同时画。”

“也就是说，两手要画出不同的画了？”我挑了挑眉，还有点难度。

‘明……”李世民看我皱眉，就捏了捏我的手，“要不……”

“好，我画。”不就是双管齐下么，以前也试过的，再说我学了十几年的画，应该难不倒我的。我一挽袖子，接过毛笔，蘸了些许墨汁，一沉思、一低吟、一挥毫。

那画就在我的心境深处游荡、凝聚，在笔尖奔腾、飞跃，墨色深浅疏落，胸中磅礴气势一吐而出，洒然纸上。

“呼……好了……”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笔。

“好，好，画得好！”摊主盯着那两副画，连声叫好，“一支笔画出残梅的‘惨淡冬色’，憔悴干枯。另一支笔画出傲梅的‘润含春泽’，生机盎然，真是浑然天成，灵动之至。”他转身摘下那个香囊递给我，“公子，这个香囊归你了。”

“多谢。”我道了声谢，接了过来，低头仔细端详起来，这香囊做得很精巧，朱红底滚着银边，下摆缀着三色丝线编成的流苏，上头还系着一个月牙型的玉，细密的针脚，和谐的配色，显得精致高雅。

我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幽雅的清香，很好闻，我把它递给李世民，“送给你了。”

“这香囊针脚细密，以‘锁绣法’ 织紧，绣功精妙，用的又是上好的红绸，如此讲究，确实是稀罕物。”李世民看了看，也凑到鼻子前闻了下，他笑着说：“里面填的香草是江离和辟芷，传说屈原的衣服上洒的就是这种香料。”

“你喜欢就好了，你送我匕首，我赠你香囊，这样我们也扯平了。”我看他喜欢，心中也坦然了，“我不会女工针线，所以绝对做不出香囊来，但我赢一个回来给你也是一样。”

李世民将香囊放在手里掂了掂，“我方才看你执笔、落笔，一气呵成，没有十年的苦练，绝不会有如此造诣。”

“那是当然了，还没拿筷子的时候，我就开始拿画笔了。”我也懒得谦虚，顺着杆子往上爬，“说到写字，我是比不上你，但说到画图，我却一定可以胜你。”

“呵……”李世民又笑了，他将香囊又递给我，“明，帮我戴上。”

“帮你戴上？”我呆怔了下，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可这香囊是要戴在脖子上还是要挂在腰间呢？

我想了一下，决定还是挂在他的腰带上好了。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试了好几次，都系不上去。

我有点急了，“喂，这个东西要怎么弄啊？”

李世民忽然诡异地笑了，“明，你知道么？其实香囊的风情完全在男女情事上。”

“恩？什么？”我愣了愣，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早听说古代男女喜欢用香囊来定情，不会是真的吧？想着，我不由面上一红，“听你鬼扯！”

他听了也不回嘴，仍是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你看什么呀！”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呼吸急促，好在这个时候，那个香囊终于系上了，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想走，一只手却被他紧紧地拽住，用力挣了几下，他却不放手。

“你……”我呆望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什么。渐渐地，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不见，变得专注起来，他深深地望着我，眸底滚过一道我难以理解的复杂暗影。

虽然我们站在街角的大树下，并不引人注意，但这里终究还是公共的地方，我猛地回神，慌慌张张地开口，“别，别这样，这是在大街上啊……”

李世民眼中的笑意又回来了，他移开了目光，却没有放开我的手，仍是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前走去。

这时街另一边围着的人墙中却忽然传出一阵阵哄叫。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立刻把刚才的尴尬丢到脑后，反拉着他的手，快步上前想看个究竟。

我奋力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只见场中央摆着一只青铜大鼎，看那样子应该好几百斤重。

有个中年人站在那里大声说道：“这个大鼎有八百斤重，请各位量力举鼎，举得起来的有奖！”

“我来！”中年人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穿着青袍的彪形大汉上去了，他拿手试了试，又推了下，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摆了一个马步蹲当式，一哈腰忽地就给举起来了，但马上就东倒西歪地站不住了，“咚”的一声巨响，鼎扔到了地上，他也一屁股坐了下去，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的。

“哈哈哈……”人群中立刻传来阵阵哄笑声，那大汉虽然觉得脸上挂不住，但也只能骂骂咧咧地退下来了。

接着又有好几个人上去一试，个个都使出吃奶的劲，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可惜就是没有一个人举得起来。

我边看边摇头，“唉，如果元霸在这里，他一定能举得起来。”

“让我来！”这时，一个穿着蓝色棉袍的孩子走到了场中央，我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李元霸么？

我大笑，冲着李世民说道：“呵……说曹操，曹操就到。瞧，元霸这不就来了？”

李世民只是笑，却没有应我。

那中年人看了看李元霸，噗哧一声笑了，“孩子，你也是来举鼎的？”

“没错。”李元霸点点头。

中年人好心劝道：“这可不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弄不好会受伤的，你还是赶快回家去吧。”

“大叔，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李元霸也懒得和他废话，走到那个大鼎前，侧身弯腰，右手抓住下面一个鼎足，腰一直，手一翻，不费吹灰之力，那个八百斤的大鼎就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那中年人先是吓呆了，而后大叫一声：“好！小英雄厉害！”

“好！好！”围观的众人也不住地鼓掌叫好。

李元霸把大鼎缓缓放回原处，只见他脸不泛红，气息均匀，那中年人不由赞道：“小英雄真神力也。”说罢，拿过一块玉佩递给李元霸。

“那破玩意我不要，我就是来举鼎的。”李元霸摆了摆手，转身想走。

“这……”中年人尴尬无比，手僵在半空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元霸！”我叫了一声，赶忙走上去对李元霸说：“既然你举起了鼎，就应该拿那块玉佩。”

“原来你们在这里，害我好找。”李元霸看见我们，眼睛大亮，随手接过那块玉佩塞在我手里，“明，既然你让我拿，喽，那这东西就给你好了。”

“这……”我一愕，低头看去，只见那玉佩晶莹剔透，玉质细密，温莹润泽，无任何瑕疵，光滑的表面隐隐透着柔和的绿色光晕，好像里头有水在流动似的，非常漂亮，是块难得的好玉。

李世民看我一脸为难，拍了拍我的肩，“元霸既然说要给你，这也是他的一番心意。反正那东西搁他那儿也没用处，你就收下吧。”

“拿着吧，拿着吧，我想你戴那东西会很好看的。”李元霸也附和道。

“那好。”我耸耸肩，却之不恭，推来推去也太难看了，我回手将玉佩放进衣兜了，忽然眼睛一亮，“咦？那不是刘先生么？”

抬眼看去，只见刘文静手拿两本书，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着，他也望见了我们，“二公子，五公子，风公子！唉，你们去了哪里？害文静好找。”

“方才人太多，被冲散了。”李世民指着刘文静手上的书笑问道：“看来文静也有所收获，这些是？”

刘文静笑着回答，“哦，我在街角那看见有人猜谜，一时兴起便也去凑个热闹，不料却连续猜中十条，所以就得了这两本书。”

“呵……看来我们此次出来个个都赚得钵满盆满，大丰收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这样，算不算搜刮民脂民膏呀？”

“呵……我们这是有劳有得，不算搜刮民脂民膏。”刘文静笑着解答，他抬头望了望天，“时候尚早，几位有兴趣去喝一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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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酒后吐真言（上）

雪光耀眼，夜色清冷，四周一片静寂。

亭子里十分素洁，当中的小红炉上烫着酒，我们四人围炉席坐。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倒也是其乐融融。

我望着亭外的雪景，感叹道：“听说文人在下雪的时候，喜欢撑着把油纸伞，骑上小毛驴，吧嗒吧嗒地出门，去踏雪寻梅，然后再找个清幽的寺庙，欣赏梅花，观望雪景，与方丈谈谈岁寒三友这样高深的话题，边上还有个红泥小炉，咕嘟咕嘟用雪水煮着清茶，或者是烫一壶小酒，此情此景，怎一个雅字了得？”

“确实是雅，唉，可叹，我们如今只是附庸风雅。”刘文静也叹道，“对了，风公子方才所提的岁寒三友，和我们几位倒也颇为应对。”

我一听，兴致来了，“哦，刘先生说的倒是有趣，不知我们谁是松，谁是竹，谁又是梅呢？”

刘文静伸手摸了摸了酒壶，“松四季常青，姿态挺拔，自然就是二公子了。”

我笑着接茬，“而竹高雅、纯洁、虚心、有气节，自然就是指刘先生了。”

李世民转头看着我，“而梅姿、色、香、韵俱佳，笑傲严寒，破蕊怒放，这等美丽，这等风骨，很适合明。”

“你又来了，不知道分寸，老是喜欢乱夸人。”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眼神，总之我的脸立刻热了起来。

一旁的李元霸看我们冷落了他，吵闹开了，“你们都有可以对应的花草，那我呢？”

我打趣道：“你呀，你就是那路边的狗尾巴草。”

“哈哈……”众人都哄笑起来。

角落里忽然传出窸窣的声音，我回头问了句：“是谁躲在那里？”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蜷缩在墙角的草堆里，正怯生生地望着我们。

“孩子，别怕，过来。”我觉得心一下揪紧了，站起身来向他轻轻招了招手，“过来，不要怕……”

那孩子抖抖颤颤地向我们走过来，他满脸黑泥，凌乱如枯草般的黑发披散着，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左手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碗，碗里放着半个已经发霉的馒头，右手拄着一根竹棒，他紧抱双肩打了个冷颤，用恐惧的大眼睛盯着我们。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半伏着身子和他平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家人呢？”

那孩子舔了舔干涩裂开的嘴唇，“我和爹娘从北方逃难过来，可是，爹在路上染了可怕的病，没几天就死了，只剩下我和娘，娘前些天也病了，病得很严重，我只好……”

我只觉得气血上涌，心里堵得慌，不由握紧了拳头。在这样的乱世中，人人都乞求着自身的安全，又会有谁来在意他这样的一个乞儿呢？

假使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不是遇上秦琼和李世民，迎接我的又该是怎样的人生？或许我就只能像这个孩子一样蹲在路边乞讨度日，或许我会像个娼妓一样，去卖笑、去卖身……哪有可能坐在这里煮酒谈笑？

在这样的乱世里，我的力量卑微得可笑，就如同一颗小水草，在时代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命可能是自己的，命运却不知道掌握在谁的手里。

“给你。”我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了出来，塞在他的手里，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赶紧拿这些银子请个大夫，给你娘看病……”

“谢谢小哥哥！谢谢！谢谢！”那孩子接了银子，跪地叩了个响头，就拔腿跑了。

我慢慢坐回原位，抬眼一瞥，见李世民他们都怔怔地望着我，不由长叹一声：“乱世，固然可以出英雄，但是，更容易出的却是乞儿。战乱的避祸、官府的横征暴敛、父兄的战死、家庭的离散……要成为一个乞儿，实在是太容易了。”

“是啊，如今天下大乱，下有寇盗，上有严刑，百姓皆陷于水火之中，凡是有志之士，都应兼济天下，绝不能独善其身。”李世民似乎知道我在难过什么，他轻拍着我的手，在我耳边低声地说，“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我李世民虽然不才，但若有朝一日真的登了九五之位，必能开创太平盛世，拯救万民与于水火之中。”

我点点头，“我知道……”

“二公子，有句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刘文静也叹了一声，“目前情势危急，只要大人的家眷一到，便尽快起兵，否则就只能束手待毙。”

“刘先生，这事急不来，起兵之事需从长计议。”我摸了摸微烫酒杯，“如果我所料不错，炀帝很快就会派出第二位钦差到太原府，颁旨赦免李大人与王仁恭。”

刘文静轻抿了一口酒，“哦，风公子为何有此一说？”

因为李渊父子举兵要在大业十三年六、七月时，而现在只是大业十二年十二月，恐怕要再过半年，这仗才打得起来，所以现在李渊一定不会有事。

“因为如今时局危险，炀帝如果杀了李大人，等到突厥打进中原时，一定找不到人来抵抗，内忧外患、腹背受敌，恐怕大隋会灭亡得更快，”我端起酒杯放在手里暖着，“我想，炀帝在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一定会下旨赦免李大人的。”

“恩，明说的有理。”李世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虽然情势暂缓，但家父身边还有两个炀帝盯稍的人——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他们都是炀帝的亲信，倘若不设法将这两人除去，恐怕祸患无穷。”

“二公子说的有理，但此事也好办。”刘文静微微一笑，“李大人是晋阳留守，只需给高、王二人找了个里通外国、引突厥袭边的罪名，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二人处死，永绝后患。”

“果然是好计。”李世民也笑了。

我却笑不出来，只轻描淡写，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李世民抬手又倒了一杯酒，“明，你方才说此时不宜起兵，那依你看，何时才是起兵的最佳时机？”

“如今各地群雄纷纷拥兵自立，割据一方，图谋天下，民间就有‘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而炀帝过于看轻了这些起义军的力量，并没有竭尽全力去镇压，而对于贵族官僚的举兵，却十分害怕。”我将酒杯放在两手间缓缓搓着，继续说道：“而李大人所处的太原是隋的军事重镇，靠近东都洛阳和西京长安。一旦起兵政变，势必会引起炀帝的极大震动，把隋的大军吸引过来，那才真叫糟糕。”

微微的鼾声传来，我抬眼一看，可怜李元霸完全听不懂我们的话，加上今天一整天的玩笑打闹，想来也累了，居然就靠着亭柱打起了盹。

“风公子的话只说对了一半，炀帝此时对民间起义军并非完全不设防，”刘文静先是点头，而后摇头，“据最新的战报，如今由李密、翟让领导的瓦岗军已攻破隋的金堤关，打下荥阳郡诸属县，并举击溃宿将张须陀带领的劲旅，东都洛阳已经受到了威胁，倘若我们此时举兵，恐怕炀帝无暇顾及我们。”

“但此时还是不能领兵西进，长安城的兵马，据我估计至少有十五、六万人以上，而我们招纳的义兵加上太原的守军，总共不过四万余人，相差悬殊，真要打起来，恐怕是以卵击石。”李世民将目光转向亭外，“所以，我们还是要等，等李密将炀帝逼急了，最好是等朝廷将长安的兵马东调以解洛阳之急，到那时，长安空虚，我们正好趁机将其夺取。”

“二公子言之有理。”刘文静颔首赞许，“丈夫处世，得机而动，自然是有一番作为。顺天行事，又逢时机恰当，必定是事半功倍；倘若时机不当，则事倍功半，甚至可能招致失败。”

“如今时局大乱，觊觎天下者何其之多，这么多人以身家性命投入这一局豪赌一场，而赢者却只有一家，胜者为王，败者寇，成败在此一举，”李世民眼中利芒一现，举起酒杯说道：“预祝我们大事可成，明，文静，干！”

“干！”刘文静碰杯后，很干脆地一口喝干了。

“我……”有了第一次喝酒的惨痛经历，这次我可不敢乱喝了，只盯着手里的酒杯发愣。

“风公子不喝未免也太扫兴了吧？”刘文静笑了笑，“但风公子年纪尚轻，不懂饮酒也是情有可言。”

“我喝！”我这人最经不起激了，反正秦琼也不在这里，谁也管不着我喝酒，想着，我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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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酒后吐真言（下）

“我喝！”我这人最经不起激了，反正秦琼也不在这里，谁也管不着我喝酒，想着，我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

“咳咳……”这酒好辣，一入喉，我就被呛得咳嗽连连。

“不懂喝酒就不要喝，你呀……”李世民伸手轻拍着我的背，“如何？好些没？”

我觉得头有点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起来，“恩？你，你说什么？”

“你的酒量确实惊人，只喝一杯居然就醉了。”李世民无可奈何地笑着，他回头对刘文静说道：“文静，你先把元霸送回去，明由我来照顾。”

“好。“刘文静回身抱起李元霸，大步离去。

“呃，他怎么先走了？”我站起身，眼前有好几个李世民的影像交错重叠着，使我无法完全看清楚。

“傻丫头，你醉了，来，我扶你回去。”李世民揽住我的腰，让我能舒服地靠在他身上，然后搀着我向亭外走去。

“我，我才没有醉呢！”我感觉我的神智还是清醒的，只是头太晕了，双腿没什么力气，我攀着他的肩膀，努力不让自己摔倒，“恩，好香哦，是梅花的香味……”抬头一看，疏疏落落的几朵梅花缀在枝头上，冷香缥缈，随着片片飞雪，散入北风之中，若有、若无。

“好美的花……好香的味道……”我呆呆地望着，“要是梅花能长在我窗边就好，阵阵幽香透过窗纱送到了我的枕边，要不干脆就生在我枕头上好了，那我一晚上就都能闻到它的香味……”

我挣脱他的手臂，左摇右摆地在雪中旋转着，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重心，我直直地向前倒去。

“当心！”李世民惊呼一声，伸手搂住我的腰，我的鼻子这才避免了和雪地的一次亲密接触。

“谢谢……”我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微闭着眼睛，这种感觉很舒服，他的肩膀很宽阔，很安全……

“明，你还能走么？”李世民拍了拍我的脸，他的手温热而沉稳，轻触着我冰凉的皮肤。

漫天飞雪中，寒香袭人，我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心跳忽然漏了几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散发这样迷人的香气，他吐纳的气息近在咫尺，只要再靠近一点，就可以被他的麝香味完全包围。浑沌中，我缓缓向他伸出手，此刻，我只想静静地抚摸着那张看似陌生、却又熟悉的脸，特别是那双深蓝的眼眸，“我好喜欢……你的眼睛……”

“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他的眼神暗了暗，头伏得更低了，双臂温柔地圈着我，我们的距离变得异常的近，他的热气轻拂过我的嘴角，他的嘴唇只要再低一些，就可以碰触到我的唇。

“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很深的蓝，好漂亮……可是有时候又很讨厌它……因为我总是会被它看得六神五主……让我觉得自己像是猎物一样，我不想要被那双……可怕的眼睛捉住……不想……”我觉得脸很烫，头很晕，可是话却变得很多，有种酒后的迷醉和不知所措，“从我看见你的第一次起，我就很想看你的眼睛，却不又敢看……你的眼神，是会让人沉溺的……一旦坠入，就永无翻身的余地了……”

“我的眼睛有那么可怕么？”李世民笑着问我，他的气息尽吐在我的脸上，有点痒……更多的却是眩晕和迷惑，“见我的第一次？是遇见盗匪的那次么？”

“不是，是更早的那次，我在那幅画里看见你……”我摇了摇头，，他的呼吸就在我的唇边，很烫很烫，我有刹那的心神不宁，“在那幅画里，你的眼睛好沉、好暗……”

“明，你说哪幅画？！”李世民忽然激动起来，揽住我腰的双臂忽然收紧，让我隐隐生疼，“你真的在一幅画里看见我？！”

“恩……”我下意识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想瞒他。

“大约是遇见的你的一年前吧，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我被困在一幅画里，”他缓缓说着，放在我腰上越收越紧，我们的胸膛碰在了一起，有种闷痛的感觉，“画的外边，站着一个女子，她伸手抚着我的脸，她的眼神，她的手，我一直都无法忘记……”

“你可不要跟我说那个女子就是我，”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位远近驰名的卦师么？”李世民紧搂着我喃喃说道：“他曾经对我说，我这一生，有两样最想要的东西，但最终却只能得到一样……而后我就做了那个被困在画里的梦……”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呀……”我觉得他的身子很烫，让我全身似乎都要烧起来了，伸手想推开他，但他的手紧紧地抱着我，身子也紧紧贴着我的，我根本就没办法推开他。我好像听到他的心跳声，那么沉重，那么猛烈，那么狂野，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在这种压迫里了……

“明……”他轻轻地唤着我的名，深邃的眼眸，流溢着无限的温柔与期待，却也隐藏着那份我永远无法读懂的血腥……

一阵冷风掠过，白雪与花瓣飞舞的波动映衬着他暗蓝的眼眸，仿佛只一瞬的眨眼，就会使他眸中的温柔退尽。

“呃……”他的唇缓缓印上我的嘴角，很痒，我没有情调地想笑……可是头好晕，我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脚下忽然一软，眼前一阵发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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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一阵轻微的震动让我有些清醒，感觉自己被轻轻地放在床上，似乎有一只手小心仔细地脱下我的靴子，解开我腰间的带子，褪下我的长袍，再密密地为我盖上被子。

“明，真的睡了么？”那人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的手温柔地在我脸上游走，一个男人的声音缓缓在我耳边萦绕。

“秦大哥……你回来了？”我的意识还是很模糊，感觉好像回到了在衙门里当捕快和秦琼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我总是坐在窗边看书等他回来，却每次都挨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被他抱回床上，“对不起，我困了，先睡了，没有等你……”

那手顿了顿，忽然钳住我的双肩， 将我整个人从床铺上抓了起来，下一瞬，我就被压在一个宽阔的胸膛里动弹不得。

“你……”我眯着眼，朦胧中，对上一双飘忽不定的深蓝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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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无法抑制的坠落（上）

“秦，秦大哥……你在做什么……你抓得我好痛，我好困……”蓝色的眼睛？看错了吧？头好晕，我晃了晃脑袋，“我要睡了……困……”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秦琼。”他的声音很冷，双臂将我抱得紧紧的，仿佛要把我的背脊搂断似的。

“恩……二公子，你怎么在这里？”突如其来的痛楚让我有了短暂的清醒，我看清楚了，眼前这个男人是李世民，不是秦琼。好痛……他太用力了，抱得我好痛。我费力地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却发现自己居然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二公子，快放手，我好痛……”

“不要叫我二公子，叫我的名字。”他稍稍放轻了力道，“明，叫我的名字……”

“名字？”眩晕再次袭来，我的脑袋又开始不管用了，“世民？”叫出口后，我却忍不住笑了，“不要，太肉麻了……”

“肉麻？”他疑惑地皱了皱眉，而后阴阴地盯着我，“你叫他秦大哥，却不能叫我一声世民？

“不要，太肉麻了……”我摇摇头，总觉得叫他的名字是件很亲昵的事情，而我，真的不想和他靠得太近。

“你当真不肯？”他冷冰冰的声音再度响起，搁在我腰上的手猛地收紧，腰际、胸口骤来的力道，有种痛楚渗入骨髓，让我觉得连呼吸都要被扼断了。

“世民！不要！”意识很模糊，身体却很痛苦，我在巨痛和无助中叫出声来，“不要……世民……”

“唉……”他深深地叹了一声，手上的劲一松，慢慢地将我放回床上。

“恩……”头一靠上柔软的枕头，困意立刻席卷而来，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立刻被我丢到了九宵云外，我现在只想抱着枕头好好睡一觉。

痒，好痒……眼看就要坠入梦乡了，却有只冰凉的手在我发热的身上游移。

“呃……”我嘤咛了一声，半睁着眼看去，有双暗蓝深沉的眼正定定地望着我。

李世民半伏在我身上，一只手搂着我的腰，一只手缓缓往上，拨开我颊边的乱发，冰凉的手指轻触着我因泛热而敏感的皮肤，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当他的手摩挲着我的唇时，我反射地将头埋入枕内，躲避他那令人发痒的碰触。

“不要……”我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床内侧缩去，想逃出李世民的怀抱，困锁的力量却很快回来，有力的手臂圈住我的腰将我拉了回去，我被他紧紧地搂在怀中。

“别怕，我不会做什么……你安心睡吧……”意识到我的挣扎，这一次他的拥抱很轻，很柔，仿佛包含了很多的怜惜和疼爱。

“唔……”得到了他的保证，我的意志再也无法支撑，于是安心地合上眼，像猫儿一样，懒懒地踡曲在他的臂弯里。

他温热的唇轻印了下我的额头，而后将下颚顶在我的额头上，炽热的呼吸尽在我发丝间，身体暖暖的，觉得自己会在他的怀里慢慢融化。

“明……你知道么……”他似乎在我耳边轻声喃语着什么，可惜我实在太困倦了，再也无力去听清他所说的话。

淡淡的麝香味、有力的双臂、温柔的呢喃细语层层包裹着我，意识迷离、旋转……直至完全消失……

**************************************************

“恩……”我在清晨朦胧的阳光中醒来，头仍是隐隐作痛，我半坐起来，稍张望了下，偌大的床上已只剩我一人。

虽然只是模糊的片段，但我还是记得昨夜依偎在他怀中所感受到的震颤，他温柔的指尖滑过我的发丝，触碰着我的肌肤，使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怜惜。他嘴唇的余温仍在我的额上留连，他有力的心跳以及宽阔温暖的胸膛……虽然他并未侵犯我，但是……我忽然觉得身上一阵燥热，连忙用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难道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梦境中么？我不由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被褥，余温犹存。

梅花的淡雅清香依稀飘来，侧头看去，一枝梅花静静地躺在我的枕边。

“这是？”我拾起细细看着，只见那梅花精致得像是用薄绡精心剪裁而成，嫩黄的花蕊敷满细密的香粉，如淡妆的少女，美丽非常。

为什么我的枕边会有梅花？心中疑惑不已，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穿上长袍，套上靴子，推门一看，只见几个家丁手拿锄头、镰刀，在刨坑、翻土，干得热火朝天。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风公子，是二公子让我们来的。”领头的家丁恭敬地答道：“二公子让我们把前院的两株梅花移到风公子的窗下。”

“啊？他有说原因么？”这个李世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那家丁笑着答道：“我们只是照吩咐做事，从不问原由。”

“哦，那你们忙，我不耽误你们做事了。”我回身走回房里，苦想冥思了好一会，脑中灵光乍现，昨夜我对李世民所说的话涌上心头：“要是梅花能长在我窗边就好，阵阵幽香透过窗纱送到了我的枕边，要不干脆就生在我枕头上好了，那我一晚上就都能闻到它的香味……”

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李世民他居然……

我闭目，静思，想了又想，心里有着淡淡的甜和隐隐的痛，那根使我脸发热、思绪混乱的弦忽然绷紧了，它发出“嘣”的一声凄厉的嘶叫，终于断裂了，我再也束缚不住心中那份骚动的渴望，它自由了，跨出去了，奔跑着，跳跃着……原来有种牵引是天性，是本能，是宿命。

这一刻，感觉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可怕的深渊里，而李世民，是它的缔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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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果然没有“失信”于那个钦差，接下来的几日，他很殷勤地尽“地主之谊”，邀请钦差一行人在晋阳城内外游玩，好酒好菜的款待着，还送了他们好些金银珠宝，就这样到了第七天，隋炀帝从江都派出的第二批使者终于到了太原府， 后一位钦差带来炀帝新的诏令，撤消了前一道诏令，赦免了李渊与王仁恭，，让他们仍然担任原职，各安职守，以防御突厥的进犯。

众人都松了口气，李世民与一干心腹继续紧锣密鼓地暗中准备，加紧谋划起义的事情， 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

而我不想再参合到他们的明争暗斗中，终日困守在自己的小院里，已经有好多天都没见着李世民的面了。

日子以飞快的速度向前滑着，很快就到了立春，雪终于停了，冬天的寒冷已经渐渐退去，天气开始回暖，舒服得使人感觉如同喝了一杯陈年佳酿。

我坐在阳光下，懒洋洋地做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看看书、喝喝茶、打打拳，舞舞剑……有时甚至什么也不做，只光坐着发呆。

“明，你怎么都不理我？”李元霸看我冷落了他，终于忍不住发起牢骚来，“这些天看你闷闷不乐的，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样啊……”我无意识地翻了翻手中的书。

“来！”李元霸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我带你出去玩！”

“出去玩？”我一皱眉，“元霸，现在形势紧张，府里是许进不许出的，你要怎么带我出去玩？”

“我知道，我们去找二哥，只要他同意，那我们就能出府了！”李元霸边说，边拉着我往外走去。

“等一下！”一听说要去见李世民，我急了，使劲甩着手，但却始终无法挣脱，“元霸，不要去！你二哥现在正忙着呢，没有功夫理我们的！”

“他一定会理我们的。前些天我见他的时候，他还向我问起你呢，他应该也想见你的。”李元霸自顾自地说着，“难道你不想见他？”

“我……”我愣了下，不想见他么？不，我想见他。但是……我又有点不敢见他，虽然不愿承认，但我确实在躲他。躲一个人是一种涩涩的感觉，心中有一种力量趋使我必须转身逃走，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会选那个和他永不相遇的方向。

我胡思乱想着，等回神时，已经被李元霸拉到了留守府大厅外。

“两位公子请留步。”大厅的守卫拦住了我们，“二公子有令，此刻谁都不能进入厅内。”

“哦……”我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就对李元霸说道：“元霸，你二哥正忙呢，我们先回去吧。”

“你跟我来。”李元霸拉着我绕到大厅的后面，趴着窗户往里看，“我倒要看看二哥到底在忙什么，忙得都没空见我们。”

“你……”我白了他一眼，转身想走，“那你自己慢慢在这里看吧，我先走了。”

“不行，你不许走！”李元霸一拽我胳膊，将我拉了回来，“你也要在这里和我一起看！”

“你！”我虽然有些恼怒，但也很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放手，我是走脱不得的，只好无可奈何的和他一起凑上去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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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无法抑制的坠落（下）

“你！”我虽然有些恼怒，但也很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放手，我是走脱不得的，只好无可奈何的和他一起凑上去窥视。

只见李渊坐在大厅的首座上，副座上坐着李世民和刘文静，他们对面站着两个军官打扮的人。

那两个人是谁？我正疑惑着，就见一个穿着灰色儒生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拱手拜道：“下官刘政会拜见留守大人。”

我一怔，刘政会？这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李渊摆了摆手，问道：“刘司马如此匆忙，有何要紧事？”

刘政会道：“我有密状上报大人，因事关重大，下官不敢专断，还请大人处置。”

“哦？竟有此事？”李渊似乎很惊讶，他一伸手，“刘司马快快将密状拿来我看。”

刘政会趋身上去，双手将密状递于李渊。

李渊展开看了一会，忽然沉下脸来：“王威、高君雅，现有人告你二人勾结外敌，潜引突厥大军入侵太原，不知二位有何解释？”

王威、高君雅？我猛地想起了那天李世民和刘文静的对话：

“虽然情势暂缓，但家父身边还有两个炀帝盯稍的人——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他们都是炀帝的亲信，倘若不设法将这两人除去，恐怕祸患无穷。”

“二公子说的有理，但此事也好办。李大人是晋阳留守，只需给高、王二人找了个里通外国、引突厥袭边的罪名，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二人处死，永绝后患。”

到此，我已经完全明白了，那两个军官打扮的人就是倒霉的王威和高君雅了，看来，他们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

而王威、高君雅听了李渊的话，完全摸不清状况，愣愣地站了好一会。

李世民拍案而起，厉声喝道：“王威、高君雅，你们二人通敌卖国，还不知罪么？！”

“大人，冤枉啊……冤枉！”王威被李世民这么一吓，顿时浑身颤抖， “这……这是有人诬陷我们……还，还请大人明鉴！”

而李渊装出难以置信地表情，悲声问道：“两位大人这又是为何？朝廷对你们可不薄啊！你们竟做出此等不忠不义的事来！”

王威、高君雅至今还是不明所以，两人跪拜在地，齐声道：“大人，冤枉啊！”

“事实俱在，容不得你们狡辩。”李渊哪里肯听，下令道：“来人！将王威、高君雅这两个叛贼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处置！”

“原来是你们这些反贼要杀我们！”高君雅这才醒觉，破口大骂：“好你个李渊，屯兵太原，分明就是图谋造反，如今居然贼喊抓贼！李渊，李世民，你们父子狼狈为奸，你们这些反贼……” 他叫骂的同时，飞身掠起，拔出腰刀向李渊砍去。

李世民斜跨一步，立身挡在李渊身前，右手一挥，长剑出鞘，只听“叮当”一声，已将高君雅手中的刀击落。

李世民眼中凶光一起，迎上前去又是一剑，刺穿了高君雅的咽喉。

高君雅连哼也没哼一声，就一头仆倒在地。

而站在高君雅身后的王威，趁李世民全力攻向高君雅之际，突然扑了上来，举刀就劈。

李世民侧身一让，右手往前一送，直直地刺出一剑，洞穿了王威的胸膛。

王威惨叫一声，倒地毙命。

李世民伸手拔出刺入王威胸膛的剑，将长剑在尸身上抹擦了几下，才回手收剑。他眼中的血腥之色已渐渐转浓，有一种待人而噬的冲动，那是野兽见到鲜血才有的疯狂的眼神。

我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一种难以抑制的惊骇直冲脑门。我无法将眼前的这个人与那个对我温柔呵护的李世民对等起来，对他的那份莫名恐惧又重新回来了，它在胸中弥漫、生长，饱胀到快要爆裂了，越来越让我窒息。

**********************************************

立春过后，经过一段雨水，天气终于又开始好转。

这一日，我盖着毛毯，静静地坐在梅花树下，沐浴着午后的阳光。

初春的风冷而不寒，凉得恰到好处。

我吹着凉风，看着梅树枝头上那已凋谢的花，心中一片茫然。

“你在想什么？”低沉的声音传来，我一惊，抬头看去，李世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身边，他伏下身子望着我。

“我，我没想什么……”有好些天没有见到他了，乍见他，我有点慌乱，随意敷衍了句，“二公……”看他眼中眸光一暗，我赶紧换了称呼，“世民，今天不忙么？”

“恩，刚送走了文静他们，如今终于有片刻的空闲。”李世民甩了下袍子，在我身边坐下，“好些天没见你了，过得好么？”

“还好……”我支吾了一会，只冒出一句，“你呢，你也好么？”

“不太好……很累……”他拉开我身上的毛毯，靠在我的怀里，疲倦地闭上眼睛，“明，帮我揉捏一下。”

“你……”他以为他是大爷啊？我有点恼了，竖起眉毛问道，“你在跟我说话？”

“明，请你帮我揉捏一下，我很累……”李世民拉了毛毯盖住自己，也盖住了我。

“唉……”我长叹一声，舒展手指，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慢慢揉捏起来。

渐渐的，他的气息平稳，眼睑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醉人，我望着那张俊美的容颜，指尖缓缓划过他的额头，轻抚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中有丝疼惜。

这个男人，他没有说谎，他真的累了。

“我想我是病了，明……”李世民忽然睁开了眼，深蓝的眼眸暗沉如大海，像是永远不会迷惘一般，“我得了一种无法痊愈的病……”

“你，你在说什么？”我一愣。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做的那个奇怪的梦么？”他调整了下位置，往我的怀里又靠了靠，“那个在画外的女子，她裙裾飘飞，乌发葱浓，步履轻盈，笑靥动人，只淡淡一回眸，她在我心里就成了世间唯一的绝色。那一回顾，刻在我的心里，永远也不能抹去。”

“你……”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呵……可笑啊，我居然对一个梦中的女子念念不忘。”李世民轻笑起来，“我告诉自己，倘若那个女子是真实存在的，就算不择任何手段，我也绝对要得到她。”

心中一阵抽紧，我咬紧牙，低下头，使劲搓着袖子。

“后来，我果真遇见了那个女子，她果然和我梦中的一样美丽。”李世民半敛着眸，悠悠说道：“使我没有料到的是，她除了美丽聪慧，还懂我的字，懂我的人，她清楚我的所思所想，与我心灵相通，令我如痴如醉……但是我太急着想抓紧她，太渴望得到她，有些唐突之举冒犯了她……我诚心期望，当日与她的萍水相逢，能成就今生不变的情衷……”

“我……”他的话使我的心绪发生了急遽的变化，让我猝不及防。

而后我看着他在我怀中平静地睡去，他的呼吸均匀、平稳、安定，身上散发着我熟悉的麝香味，心中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慌袭来，很迷乱，却也有些甜蜜，还有些许惆怅。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受伤的惊慌失措的兔子，被李世民遥远而深遂、狂热而多情的目光四处追赶，直至——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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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亦幻亦真（上）

“追风……吁……停！”在一处湖畔，我拉紧缰绳，让飞驰的马儿停了下来，我飞身从马背上跃下，“好马儿……”手轻轻地摸着它长长的鬓毛，安抚着它，它转过头来，伸出温暖的舌头舔着我的脸撒娇，“呵……好乖……”它舔得我好痒，我忍不住轻笑起来。

自从李元霸把这追风神兽送给我之后，我就想方设法要驯服它。于是我天天骑着这马到城外，由着马的性子跑了整整一天，直到人困马乏，才回来歇息一宿。第二天骑上它接着出去跑，如此这般，到了第十天，这马终于和我混熟了，乖乖地让我骑着它，已经认我是它的主人了，且只听得懂我的话，除了我，谁骑它也不行。于是我就按着它原来的称呼给它起名，就叫追风。

我将追风拴在树上，放眼望去，绿意葱翠的草地，清澈碧绿的湖水，婆娑袅娜的树影，群峰连绵，湖光山色浑然一体，好美的景色。

“明，等等我！”李元霸这时候也骑着马从后头赶了上来，他翻身下马，气呼呼地说道：“今天又输给你了！真不甘心！”

“呵……谁让你要把追风送给我，我想这世上很少有马能追得上它……”我得意地笑着。

李元霸不服气地顶了回来，“二哥的马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应该可以和追风不相上下。”

“你二哥的马？那我倒是没见过，不过，秦大哥的黄骠马跑起来倒是风驰电掣般……”我顿了顿，想起了秦琼的黄骠马。唉，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见到秦琼了，我真的有些想他了。他一直像哥哥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守护着我，在最低落的时候听我倾诉，轻轻慰抚我，在得意的时候任我撒娇，蛮横，对着他，我总是有被宠的满足感，他是这个时空中唯一让我感觉像亲人的人……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那日我们两人就那样匆匆分散了，他一定很担心我，也许该想办法捎个信给他……

“明，你在想什么呢？”李元霸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好不容易求二哥让我们出来玩，你怎么反而闷闷不乐的？”

“没有。”我拉下他的手，随意问道：“ 你二哥这次怎么会同意让我们出来玩的？”

前不久，北方才刚发生了一桩大事，马邑富豪隋鹰扬府校尉刘武周，杀死马邑太守王仁恭，集兵万余人，自称太守，领兵攻占汾阳宫，后勾结突厥，被始毕可汗封为“定杨天子”，其势直逼太原，成了李家父子一个不大不小的心腹之患，一时晋阳形势变得有些紧张。而李世民居然会同意这个时候让我和李元霸出门游玩，倒真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哦，那日我遇见二哥，他说刘武周此时立足未稳，不会轻易来攻打太原的，所以目前晋阳城还是安全的。前几日，刘先生说什么炀帝要东征高丽，爹和二哥他们现在只管招募兵士就行了。”李元霸猛眨着眼睛，努力回想着，“而且二哥一定会派人暗中跟着我们，他做事一向沉稳，从不出纰漏，所以你可以放心。”

“派人暗中跟着我们？”我环顾四周，“怎么我都没看见有人？”

李元霸笑了，“如果被你看见了，那还叫暗中？”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在脑中串连起李元霸的话，有些明白了。看来李家父子头脑很清晰，借着刘武周占据汾阳宫的事件，谎称隋炀帝要东征高丽，趁机扩军，只要百姓入李渊的兵营就可免去征伐高丽，百姓当然宁愿守卫乡土而不愿远征辽东，如此一来，李渊只要数日就可募集十万士兵以供己用。此举，不但能招募兵士，扩充军队，而且还能加剧太原一带百姓对隋炀帝的怨恨，他们起兵就又多了一分胜算，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呵……如此损人而利己的主意，一定是李世民和刘文静这两个狡诈的家伙想出来的。

“恩，好累……”我打了个呵欠，拉了拉身上的长袍，席地坐下，闭上眼睛，靠着身后的树，准备打个盹，修养生息。

“明，你这是干吗？”李元霸看我坐下，忙问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不会是想躺在这里睡觉吧？”

“是啊，有何不可？”我懒洋洋地应道，今天的阳光晒得人好舒服，这样的午后，在野外睡个觉，可是人生一大乐事。

“不要！明！快起来，我们去打打猎，要不就去赛赛马，总之不要在这里睡觉啦！”李元霸抓着我左摇右晃，我只闭着眼睛装睡，根本不理他，好一会，他觉得没趣了，扔下我，一个人骑上马，往前奔去了。

“呵……”终于走了，耳根清净了，我嗅着空气中淡淡的泥土味和草木香，将手枕在头下，惬意地躺在大树下，享受这难得的悠闲与宁静。

我梦见一个花的世界，漫天花瓣飞舞，像无数绯红的雪絮从天空落下，很快就把我全身覆盖住。有一瓣顽皮的花还落在我的唇上，甜甜的，柔柔的，像一支羽毛轻轻刷过我的唇。

灼热的气息，细滑地拂在脸上，痒痒的，麻麻的，酥酥的，我的身体仿佛被蛛网缠住了，扯也扯不断，拈也拈不掉。

“呃……”好难受，我呻吟了一声，感觉有个巨硕重物压在身上，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我不顾一切拚命挣扎着，却依然摆脱不掉胸口上的沉重感，我奋力睁开眼睛看去。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能让我清楚地看见他深蓝眼眸中疯狂、晶亮的光芒，是李世民……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我仍在梦中么？

我昏沉沉地看着他，他的唇轻划过我的脸颊，在我的唇边慢慢游走。

“明……你是我的……是我的……”他的声音低沉而魅惑。

是梦吧？也因为是梦，所以我完全无法动弹，只能无助瘫在他的怀里，他湿濡的舌尖正轻舔着我的双唇，细细地描绘着唇型，温热的感觉透过敏感的唇席遍全身。

我已经可以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全身血脉贲张，渐渐热起来的血液快速流动着，就如春天解冻的河流，冰破、冰沉、冰融，春潮涨起来了。

鼻间似乎还闻到熟悉的淡淡麝香，这真的是梦么？梦里也能闻到香味么？

我觉得脑中一片晕沉，不由嘤咛了一声，他的舌趁势钻入我的唇内，湿滑的舌灵蛇一般卷住我来不及退缩的舌，毫无顾忌的翻搅、吸吮了起来，如狂风般温热灼烫地在我唇内卷动，恣意探索着……

侵略而狂野的气息犹如狂涛骇浪让我快要窒息了，这一切……都是梦吧？我恍惚地想着，越来越炽烈的火焰向我席卷而来，灼烧着我的身子，全身软绵绵的，我再也无力负荷这样的激情，眼皮渐渐垂下，我选择了不去抗拒，让本就模糊的意识缓缓滑进更幽暗的世界里，任凭黑暗再度接管了一切……

等我恢复意识醒来的时候，晕红的夕阳已缓缓从天际落下。

“唔……”我缓缓坐起，轻松的伸了个懒腰。蓦地，我拍了拍头，记起刚才梦里所发生的一切，在梦里，李世民疯狂地吻着我。虽然他曾亲过我，但是也只吻在脸颊、额头……从来没有吻过我的唇，而且还是像这样火辣辣的热吻……

难道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承认这些日子我确实不时会想起他，但也不至于会做出这么香艳的梦吧？

天啊！青天白日的，我居然发起了春梦！我羞愤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树上。

丢人！风明，你真丢人啊！我紧紧捂着发烫的脸，不停地在心里唾弃自己。

但，这梦也太真实了吧？脑中浮起一个大问号，直到现在，我还是可以嗅到隐隐约约的麝香味，他吻我的感觉也未从唇上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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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亦幻亦真(下）

春分过后，就是清明，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绵绵细雨，天终于又开始放晴了，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夏天到了。

就在这时，突厥发数万骑兵准备袭击太原，其轻骑兵在晋阳城外往来驰骋，气焰十分嚣张。

一时之间，晋阳城内人心惶惶，李渊下令暂闭城门，李世民则忙于和一干文武商议应敌之策。

突厥人攻来这事可大可小，有很久没见着李世民了，我有些放心不下，这日傍晚就去他屋里找他。

“世民？”我推开房门，屋里一片寂静，看来他还没回来。

我就在这等他回来吧，拿定了主意，我在桌案前坐了下来，随意翻看着案上的书。

咦？那是什么？无意中一瞥，我望见李世民床头挂的那两幅画。

这画怎么看着这么熟悉？我立刻就想起来了，这是那天晚上我和李世民逛市集时，我画的那两幅梅花图，可是怎么会在这里呢？

“明？你怎么来了？”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去，李世民和刘文静正踏进门来。

“这画是我从那摊主手里买的。”李世民见我一直盯着那两幅画，立刻开口解释。

“你从他手里买的？”我一愣，为什么要买呢？这不是浪费钱么？我知道他不稀罕那几个钱，可是……算了，虽然心里仍有疑问，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他商量，我也没再追问。

我转而问道：“听说突厥的兵马已经到了晋阳城下？”

“是，他们此番是有备而来，且来势汹汹，恐怕不好抵挡。”李世民皱了皱眉，“如今晋阳城内的兵马依然不足，这些兵马用于起义，倘若和突厥兵正面交锋，只怕会损兵折将，破坏起义的计划，所以此次应敌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呵……”我笑了起来，幸亏我对隋唐这段历史比较熟悉，否则还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了，“孙子兵法云：‘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这指的就是三十六计中的第三十二计——空城计。”我本来想举诸葛孔明智退司马懿的例子，可转念一想，这是《三国演义》里罗贯中写的，李世民他们现在还看不见呢，于是转口说道：“春秋战国时，郑国智退楚军，用的就是这空城计。”

刘文静缓缓开口说道：“楚成王六年，楚国的丞相公子元亲率兵车六百乘去攻打郑国，楚军一路连下几城，直逼郑国国都，郑国都城内兵力空虚，无力抵抗，于是郑国大夫叔詹就献空城计智退楚军。风公子所说的可是这个？”

“嘿嘿……”我只隐约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情，哪记得如此详细，只得干笑两声，“刘先生果然博古通今，我所说的就是这个。”

“果然是好计，我们只需派兵分头埋伏，令守城将士都躲在城墙后面，再将四面城门大开，将城墙旗帜统统收起，唱一出空城计，以迷惑突厥。”李世民轻拍了下桌案，“如此一来，突厥以为城中有重兵埋伏，定立即引兵退去。我们关上城门，调兵遣将，再谋对策。”

“空城计毕竟是空城计，倘若突厥莽撞地强攻进来，那就糟了。”刘文静补充道：“所以，为防不测，再派一支精锐骑兵，乘黑夜悄悄出城，占据城外险要地势，一旦晋阳城遭遇袭击，就立刻从背后突袭突厥，也好有个照应。”

“文静说的是，我想突厥兵也不会如此简单地完全退去。”李世民伸手摸了摸额头，“等突厥兵稍退，我们再派遣千余名将士，命他们连夜潜行出城，等到天明再入城，大张旗鼓、呐喊前行装作是援军的样子，如此一来，突厥兵必定以为这是别路来的救兵，便会转身退去，那晋阳城就能转危为安了。”

我只是稍微提示了一下，而李世民和刘文静在转瞬之间就能想出这么精妙的计策，我是因为白占了一千多年历史的便宜，所以才如此清楚形势，但他们两人身在当局，却也能想得如此透彻，确实是睿智过人，令人佩服。

“哦，对了，二公子，还有一事，”刘文静站起身，从衣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于李世民，“这是瓦岗寨李密声讨炀帝的檄文，历数杨广十大罪状，号召天下百姓同心除暴。”

“哦？”李世民伸手接过，他边低头看着，边说道：“这一篇檄文洋洋洒洒，长达数千言，痛斥时弊，文辞凿凿，笔风犀利，精彩绝伦啊，看来瓦岗寨这群人确实不同于一般草寇。”说罢，将那文书递给我看。

我接过细细一看，上头列举了隋炀帝十大罪状：“弑父杀兄，乱伦兽行，沉溺酒色，广营宫榭，苛税繁杂，游幸劳民，征伐高丽，拒谏嫉能，贿政鬻狱，言而无信，”罪状罗列的确实很详尽，再往后看，“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这文笔确实是好，而且还留下了一句成语“罄竹难书”。

瓦岗寨……秦琼和王伯当如今都在那里吧？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李密已取河洛，瓦岗寨大盗翟又将奉他为盟主，自称魏国公，如今掌握中原六大粮仓其四，连续两次开仓济民，颇得民心，有兵马数十万，声势极盛。”刘文静眼睛一瞥，顿了下，“依二公子之见……”

“李密如今手握重兵四十万，中原起义军又纷纷前往投靠，他虽然已是天下最有实力的义军，但另有王世充镇守洛阳，对抗瓦岗，双方僵持不下，一时之间谁也拿不下谁，我们可以不用去趟这浑水。”李世民稍一沉吟，开口说道：“他如今发出这样的檄文，无非是想师出有名，我们不如暂时修书一封，与他交好，结为同盟，如此一来，也可免去我们东顾之忧。”

“是，那我回去后立刻修书一封，明日就派人送去给李密。”刘文静说完后，便起身道别，“天色已晚，我也不打扰二公子歇息了，先行别过。”

“那我也告辞了。”我原本还想留下和李世民说说话，可是脑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立刻起身告辞。

“好，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李世民摆了摆手。

我和刘文静就一起退了出去。

“刘先生，请留步。”到了门外，我叫住了刘文静。

“哦，风公子有事？”刘文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是。”我点点头，“你刚才说要修书给李密，明日即刻派人送去，是么？”

刘文静颔首，“是啊。”

“那可不可以也帮我送一封信呢？”我顿了一下，才说道：“那封信是给瓦岗寨秦叔宝的。”

“秦叔宝？”刘文静怔了怔，“你和他有何关系？”

“他是我的义兄。我与他失散了，一直很惦记他，如今知道他在瓦岗寨，所以想修书一封，报个平安。”我犹豫了一下才说，“不知，刘先生可否帮我这个忙？”

“原来如此……”刘文静应了声，但是没有立刻回答我。

“不许。”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我一惊，回头看去，是李世民，他两眼直直地望着我，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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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错综复杂（上）

我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不许？我真的很挂念秦大哥啊……”

李世民没有开口，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凌厉非常，我感觉他在生气，可是为什么呢?

“二公子，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刘文静看了看我们，立刻躬身施礼告别，转身就走了。

“我……”我看着李世民，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

李世民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我，他的神情很冷，目光莫测高深，他的身上有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邪魅气息，这样的他，让我有些害怕。我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直觉地回避着他。

“呵……”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左手一拉我的右手腕，一个转身，硬生生地将我拉进屋内。

“你……”我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刹不住身子，直直地往前扑去，恰好落在李世民的怀里。

他双臂一收，将我紧紧搂在怀中，随即抬脚一踢，门“砰”的一声，关了个严实。

“你是怎么了呀？！”我真的有些恼了，使劲在他怀中挣扎着，他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一点都不像平日里冷静从容的他。

“你知道如今的形势么？”李世民紧紧扣住我的腰，不让我逃离。

“形势？”我怔了下，停止了挣扎，“你指的是李家与瓦岗寨么？”

“对，如今有好几路起义的人马，每一路既互相扶持也互相牵制，倘若其中一路有异动，恐怕会被其他反王群起而攻之。”他低头轻抵着我的额头，“秦琼已投效李密，你在这个时候私下送信给他，是想告诉李密，他秦琼和我们李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么？就算李密对秦琼不生疑心，也必定认为我们李家想从他手里抢人……”

“啊……对，那样一来，秦大哥就危险了……”我一惊，也忘了要别开头去躲避他的碰触，“即使李密不怀疑他，他的处境也会很尴尬的……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差点就害了秦大哥……”

“你只顾着会不会害了你的秦大哥，就不曾想过自己的处境么？”李世民眸中异光一闪，搂着我腰的手忽然又收紧了，“你方才明目张胆地对文静说出秦琼是你的义兄，还说你很挂念他，莫非就一点不担心我会怀疑你送信给秦琼的动机么？”

“动机？我能有什么动机？难不成有人会认为我是李密派来的奸细？别人我不敢说，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怀疑的。”我边说，边低头去掰他紧缠在我腰间的手指，“李密和秦大哥只是军臣关系，但我和你不一样，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怀疑我的。”

李世民盯着我，忽然笑了起来，“你怎知我不会怀疑你呢？”

“没有什么原因啦！总之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我掰了好一会，他的手指还是紧紧地扣着我的腰，“喂，你可以放手了吧？”

“你方才说李密和秦琼只是军臣关系，但我和你不一样，”李世民非但没放手，反而变本加利，将我抱得更紧了，笑容也越来越深，“我们哪里不一样呢？”

“你……”我抬起头想斥责他，他含笑的蓝眸柔柔地罩着我，那种感觉很奇妙，我顿时一句话也说不起来，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像揣着一只兔子似的蹦蹦跳个不停。

“别，别再这样看我了……”我觉得脸很烫，像火烧一样，突然不敢看他，但目光又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好……”李世民很合作地移开目光，他低下头，将脸埋入我的颈间。

我长舒一口气，才想放松下精神，但随即被贴在脖颈上的冰凉僵住了身子，他，他在干什么？！

他的薄唇紧紧贴在了我的脖颈上，轻触几下后，便辗转吮吸着。

有点痒，又有点疼……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想推开他，却四肢无力，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算动一根手指，也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做到，我只能细软地说道：“世民，你，别，别这样……”

“明，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忽然停了下来，抬眼看着我，“倘若秦琼知道你在我这，他来接你，你会离开我和他走么？”

我会离开他和秦琼走么？我被他问的愣了一下，因为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想去想。

“我……我不知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选择低下头。

“看着我……”有力的手指挑起我的下颚，我被迫与他对视着，他轻轻地诱惑着，“明，你说，说你不会离开我……”

“为什么我要说？”我皱起了眉，他命令的口气让我很不喜欢，腰板顿时硬了起来，“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那是我的自由，谁也管不着。”

“呵……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李世民大笑起来，可是笑声里却没有一点笑意，“恐怕不能如你所愿……”

我立刻沉下脸，“腿长在我的身上，就算是我的爸妈，也没有权力阻止我去任何地方，更何况是你！”

“明，你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他轻抚着我的长发，温柔的动作，像是倾注了所有的爱怜，但眸光中的冷然，却清晰地显示出他内心的不悦，“你是属于我的……”

“我只是我，我喜欢自己属于自己的感觉，我不属于任何人。”我摇了摇头，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妄想要得到一个女人的全部呢？真正的爱情不是这样子的呀！即使是出于爱，也不能勉强他人，更不能禁锢所爱之人的自由，在爱的名义下，不是什么事情都被允许的。

爱情？我被这个从心里冒出的字眼吓了一跳。我和他，是爱情？

我抬头看着他，黑色的发，深蓝色的眸，白色的衣，悠然笑着，散发着魅惑世人的气息。

我喜欢他纤尘不染的白衣，喜欢他瞳孔里那永远的深蓝，却始终无法喜欢他眸底那乍现的血腥。

这样的男人，太容易让人爱，却也太容易让人恨。

他像是最完美的猎人，而我则是被盯上的猎物，不论我怎么逃避，他依旧步步进逼着，不许我有丝毫的退缩，像是有一张密密的网，在初见面的那一瞬，就已经紧紧地笼罩住我们，那网在我们相处的每个日夜里，逐渐的收紧，不遗漏一丝一毫的情绪以及情感。

他看似平静，却处处都是波澜。无可否认，他对我充满着难以抵挡的诱惑，但这样诱惑往往是致命的。真的有些怕了，我怕再往前一步，自己就会粉身碎骨。

我长叹一声，不由自主闭上了眼，在此刻，我仍是选择逃避。

“唉……”他深深地叹息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面上，修长的手指爬上了我的脸，来回抚弄着我紧闭的眼，下一瞬，我已经被禁锢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地低转徘徊，“明……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完全属于我，永远也离不开我……”

********************************************

当晚，李世民就亲率三千精锐骑兵，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出城，占据了城外几处险要的地方。万一突厥识破了空城之计，正面袭击晋阳城，他们就从背后突袭突厥，来个里应外合。

而到了第二日，李渊就摆出了空城计，命士兵全部躲起来，将旗帜也收得一杆不剩，然后敞开大门迎敌。

突厥兵见晋阳城四门洞开，城上不见旗帜，守城的士兵更是一个都看不见，整个晋阳就像是一座空城，大概他们心里也是非常疑惑，一时之间也不敢贸然进城，只在晋阳城外喧哗了一阵，仍是驻足观望。

到了晚上，李渊又派了部分兵马秘密出城，等到早晨，再张旗伐鼓，由其他地方呐喊前来，好像是来了大批援军的样子。而这些所谓的“援军”一旦遇到突厥骑兵，也不正面交战，只迅速抢占险要地形，以守为攻。那突厥骑兵即使有心阻击，却也奈何不得，只得退走。

李世民的疑兵之计果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在城外，虽然李家军与突厥交锋了几次，但那只是小范围的交战，基本上没有大的冲突，兵士大都没有损伤。而突厥此次来太原，主要就是为了耀武扬威，并不准备强攻太原，且突厥人最擅长在平原野战，攻城掠地其实是他们的短项，如今见李渊有所准备，知道晋阳城是铁定攻不下了，于是就连夜退兵了。

晋阳城立即转危为安，避免了一场劫难，军民都感到十分欢慰，人们奔走相告，盛赞李家父子的用兵方略，李家父子自然也是越来越得民心了。

这日，李渊召集众人到大厅议事，共议出兵方法。李世民这次倒是没有把我落下，也叫上我一同前去。

李渊捻了捻胡须，缓缓问道：“如今时机都已成熟，依诸位看，举兵一事，该如何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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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错综复杂（下）

李渊捻了捻胡须，缓缓问道：“如今时机都已成熟，依诸位看，举兵一事，该如何进行？”

众人都默不作声，还是李世民打破沉默，率先发言，“起兵并不难，难的是，仍有后顾之忧。兵行天下，必须确保后方的安全，倘若后方不保，我军必得被迫回师救援，如此一来一往，将无宁日，举义之事必定大受阻碍。”

我虽然在心中暗许，但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在这种场合，我只听听就好，绝不能妄加评论。

“二公子所虑正是文静所忧。”刘文静也说道：“晋阳北方，是突厥与刘武周，倘若不安抚好他们，我军直管挥师前行，万一突厥与刘武周乘虚袭击晋阳，我们必定应接不暇，瞻前顾后，举义之事恐怕会就此做废。”

李渊问道：“你们说的都有理，可有解决的方法么？”

“晋阳如今最大的威胁来自突厥，突厥有兵马百万，兵强马壮，倘若与他们一力对抗，以后仍会麻烦不断。“李世民悠搭着十指，徐徐说道：“依我愚见，我们不如向突厥虚以委蛇，暂时妥协，与其休兵，如此一来，晋阳才能得以安定，起义也能顺利实施。”

我又暗自点了点头，无论什么时候，李世民都是思路清晰、视野广阔，他对如今的形势看得十分透彻，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恰到好处，不偏不倚，也许这就是他最终能得到天下的原因吧？

刘文静进言道：“突厥生性贪婪，好掠夺抢掳，他们所要的无非是金银珠宝，我们可以适当给之，以安其心。一旦突厥与我方结盟，刘武周自然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如此一来，我们才可放心起兵前行。”

“唉……”李渊叹了一声，“我方若与突厥交好，恐怕会召来天下骂名，但眼下却不得不如此了……”他一挥手，“就有劳文静立即起草书信一封。”

“是。”刘文静应了声，起身来到桌案前，大笔一挥，很快就拟好了文书。

众人传阅了下，信上表达了李渊欲取天下，向突厥求和之意。又说倘若突厥肯发兵与之照应，助李渊一臂之力，一旦取得天下后，除了土地之外，其他珍奇宝物，任由索取。

李渊将这信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确认万无一失，这才盖上自己的印章，“还请文静再辛苦一趟，将此书信，送到突厥营里去。”

刘文静当即就领命去了，众人正要散去，有兵士来报，李渊的家眷已到了晋阳城外。

李世民刚想起身出城去迎接，就见一行人从大门进来。

李建成在左，柴绍在右，紧随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

“大哥，柴贤弟，四弟……”李世民大步迎了上去，“怎么只见你们几人，万姨与三妹他们呢？”

我心说，难怪这几个月都没见李建成和柴绍的身影，原来李渊派他们接家眷去了。既然李世民叫那个粗壮的少年为“四弟”，那他应该就是李元吉了。

“他们都还在城外，我们急着回来复命，就先行进城了。”李建成上前向李渊行礼，“爹，我与柴贤弟受您所托前去河东、长安，幸不辱命，如今已将家中老小，尽数迎来。”

“我儿辛苦了，”李渊上去搀扶了下，“只是为何去了如此之久？”

“我们在半路之时，曾遭遇官府之人追击，所以才耽搁了一些日子。”李建成答道：“为此，万姨还受了点惊吓。”

“竟有此事？夫人她……”李渊脸色一变，他回头嘱咐道：“你们兄弟久别重逢，就在此好好聚聚，我出去迎夫人进来。”说罢，他转身就去了。

夫人？李渊的原配窦夫人不是早已去世了么？那现在的这个夫人是……哦，我猛地想起，窦夫人有个陪嫁丫头姓万，窦夫人与她情意深厚，形同姐妹，后来就做主让李渊将她收入房中为 妾。窦夫人死后，她的几位子女自幼皆由这个万夫人带大，所以李世民他们兄弟几个对这位“万姨”还是很尊重的，而李渊也是很喜爱这个万夫人的。

“喂，你是什么人？”我正想着，忽然有个粗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李元吉。

我皱了皱眉，这李元吉性格阴险狡狯，但是又不堪大用，也不喜好读书，只懂舞枪弄棒，是个好勇斗狠的家伙，必须要格外的提防他。

我转头看李世民正和柴绍说得热火朝天，估计是没空为我们介绍了，于是就拱手客气地应道：“回四公子，小生风明，是二公子的好友，目前暂住在李府。”

“二哥的朋友？风明？你是男人么？”李元吉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为何却生得如此俊俏的模样，一个男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美丽的容貌，只怕这世上没有几个女子能及得上你……瞧这细皮嫩肉的……”说着，他伸手就向我的脸上摸来。

我一惊，下意识地想退后，转念一想，我现在是个男人，如果就这样胆怯地退后，不是太欲盖弥彰了么？一握拳，我非但一步不退，反而朝前走了一步，竖起眉毛，与李元吉对视着，“四公子说笑了，一个人的容貌是爹娘给的，半点由不得自己。一个男人生得漂亮虽然有些不妥，但也总好过有些人长的歪瓜裂枣，面目可憎吧？”

“你……”李元吉被我番话一顶，伸出去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他干笑了两声，不自在地收回了手，“没想到你小子还有点男子气概，别看你长得漂亮，瞪起眼却还挺吓人的……”

“风公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我还未答话，那边的李建成也插了进来。

“呵呵，大公子，真的许久不见……”我讪笑两声，心中的戒备又深了一层，这个李建成才真的是不好惹的角色。

“风公子确实生得明艳可人，尤其是这双眼……”李建成笑了笑，忽然伸手抚过我的眼睛，划过我的脸颊，“如此动人的双眸，倘若生在一个女子的脸上，怕是要让全天下的男子尽皆折腰。”

“你……”我的手已经在长袖下紧握成拳，李建成要是再敢乱摸我一下，我一定让他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李建成紧盯着我，似笑非笑地说着，“世人都说美女可以倾城，我认为，美丽的男子也一样可以倾国，风公子，你说是不是呢？”

我心中一凛，看来这个李建成是在报上次我说他是娘娘腔的那一箭之仇，故意要在这里让我出丑。

“可不是，风明生得粗鄙，俗人一个，哪比得上大公子的明眸皓齿呢。”我也不示弱地反唇相讥，反正我本来就是女子，他说我漂亮，我也不吃亏，“依我看，大公子这样姣好的容貌，那才是倾国倾城。”

“喂，你！”李元吉一听，有些火了，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建成拦住了。

“听说二弟与风公子的关系非比寻常，你们常结伴出游，”李建成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愤怒，他仍是笑着说道：“你还经常在他的房中流连，夜不归宿，可有此事？”

你放屁！我差点要脱口而出，握成拳的手在袖子下收了又放。冷静，冷静，我不停地在心里深呼吸，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这个李建成三番四次地想用言语激怒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明，大哥，你们在聊什么，聊得如此投机？”李世民终于发现我这边情况有些不对，立即上前来，巧妙地挡在我和李建成之间，“大哥、四弟长趟跋涉，想来一定累了，不如先去梳洗下，晚上我再未你们摆宴接风洗尘。”

“也好。”李建成也不再纠缠，他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他拉了李元吉回身出了大厅。

李世民见他们走远了，这才低下头看着我，“明，他们对你无礼了？”

“没有。”我淡淡地应了句，隐隐觉得有些头痛，看来这以后的日子不太平了。

*******************************************

到了晚上，李府大摆宴席，为李渊的家眷接风洗尘。

其实我对这样的宴会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也不好逆了主人家的意，也只好将就着去了。

我换了一身衣裳，出了房门，穿过前院，向宴会厅走去。

院子里的灯火还算明亮，我大步地走过树丛，没怎么留意脚下，半路里忽然有个东西伸出来拌了我一下，我毫无防备，立时失去重心，顺势向前倒去。

就在那一瞬间，斜里伸过来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将我扶了起来。

那人扣住我的腰，将我紧紧搂在胸前，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看不见他的脸，只知道他穿着白色的锦袍，身上有股麝香味。

我有些呆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他是李世民么？只是这麝香味比较粘稠，味道也更浓郁一些，与我平日闻到的那淡淡的味道有些不同。

“明。”边上忽然传来一声叫唤，我一愣，侧头看去，只见李世民和柴绍正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

李世民的深眸寒如冰雪，定定地望着我。

我顿时愣住了，李世民站在那里，那现在搂着我的这个人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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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所谓兄弟（上）

我赶忙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坏了，搂着我的这个人居然是李建成。

我立即一扭身，双手一撑，想推开李建成，不料他双臂一收，将我抱得更紧。

“放手！”我使劲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他的手，腰倒是被他扣得越来越疼。没想到这个李建成看着阴柔得像个大姑娘，力气却比一般男人要大得多。

“风公子身子纤瘦，轻盈如鹅毛，这应该不是一个男子该有的体重吧？瞧，我仅需一只胳膊就能完全搂住你的腰，”李建成的眼底浮起一层飘忽的异彩，“所谓不盈一握，指的就是风公子这样的纤纤腰肢吧？”

“哈哈……”我还未开口答话，李元吉就大笑着从树丛后面转了出来，“倘若所有的男子都像风公子这般细致貌美，恐怕女人们都不用再苟活在这世上了。”

“你们……”我猛地想起，刚才半路伸出的那个拌倒我的东西，似乎是一个人的脚，这李元吉正好从树丛后走出来，而李建成又恰好在前方等着接住我，时间、地点配合得天衣无缝，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么？看来我是被这两兄弟设计了。

我转头再看李世民，他神情淡寞地站在原地，似乎没有走过来为我解围的打算。

捏柿子也该挑软的捏！都看我好欺负是不是？！我顿时怒火中烧，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暗暗运气，突然一拳击出。

“你……”李建成闷哼了一声，结结实实地挨了我一拳，他立刻就松开了钳制我的手臂。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也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板着脸转身就往前走去。

“明！”李世民紧跟在我身后，出了院子，他几个大步追上我，一拽我的胳膊，将我拉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刚才眼看我受难，也不上来帮忙，现在还追上来做什么？！”我沉着脸瞪着李世民，一口气堵在胸口，心里郁闷得慌，对着他，我是无论如何都摆不出好脸色来，“如果你现在还敢说出什么责备我的话，那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了！”

“明……”李世民长叹一声，将我紧紧拥进怀里，“我知道你是被拌倒的，身不由己，但方才那种状况，倘若我上去帮你，你会更不好脱身，你明白么？”

“你的意思是……”我被他一说，心思一沉，脑子立刻静了下来。我和李建成、李元吉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他们会这样设计来摆我一道，目标其实并不是我，而是李世民。确实，如果刚才李世民气急败坏地上来拉开我们，恐怕现在的局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明，我方才之所以隐忍着没有去帮你，也是相信你能自己脱身。毕竟，你的凶悍，我是领教过的。”李世民低下头，他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我，“我暂时无法确定大哥和四弟在打什么主意，但一定是不怀好意。我不能常在你左右，往后你要加倍留心。”

“我哪里凶悍了？”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看来李家兄弟的关系真的不是太好，虽称不上剑拔弩张，但也是暗流汹涌。冰冻三迟，非一日之寒，平日的点点滴滴总有一天汇成了一条积怨的河，否则也不会有将来的玄武门之变了。卷进他们兄弟间的纠葛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事已至此，我也只好自认倒霉了。不过，依刚才李建成的反应来看，他们八成已经识破了我的女儿身，或许可以大胆设定，他们是因为知道我和李世民之间微妙的关系，才故意上演了那场闹剧。不过李建成挨了我那一拳，就算肋骨不断，起码也得淤青红肿个好几天。

“那，如今你还去不去赴那宴席呢？”李世民轻吻了下我的鬓发。

“废话，当然去了，我还没吃晚饭呢！”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被他们刚才那一搅和，我现在更饿了。再说了，要打仗也得先把肚子填饱啊。”

“你呀……”他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我的发，拥着我的肩朝大厅去了。

**********************************************

第二天，李渊又招集众人来商议，原来刘文静从突厥营回来了。

刘文静开口道：“突厥始毕可汗看了大人的信后，回复道，倘若大人肯自作天子，他便从行，只有这样，他才肯出兵相助。”

“自作天子？”李渊犹豫了下，“不知众位对此有何说法？”

李建成说道：”既然突厥可汗愿意拥护父亲为王，那这事便可以定下了。”

李渊摇了摇头，“目前天下有几路反王，倘若我自立为王，难免树大招风，不但会引隋室的大军来剿，也会引起各路反王的抵触，那时恐怕会四面受敌，不知各位还有其他良策？”

“父亲所虑不无道理，不如……”李世民沉吟了下，才开口道：“不如就依照伊尹放逐太甲、霍光废黜昌邑的故事，尊炀帝为太上皇，立长安代王为帝，如此一来既可安定隋室，也可渡悠悠众口。”

“这计其实不过也是掩耳盗铃，但如今局势急迫，也顾不得许多了。”李渊一听有理，便回头吩咐刘文静，“请文静再草书一封，告始毕可汗‘尊炀帝，立代王’一事。且，珍重声明，我李渊愿与可汗同入京师，除土地外，财帛锦缎、金宝珠宝，可汗可以任意选取。”

刘文静挥笔立就，李渊阅览后，盖上印章，刘文静便起身告别，再次去了突厥大营。

李渊等人也没闲着，写下征讨檄文，一边移檄郡县、传檄各处，一边改换旗帜（隋朝旗帜是红色，而突厥是白色，而李渊用的旗帜就是红白相间），只说尊立代王为帝，自号义军。一切安排妥当，准备择日起兵，战事一触即发。

********************************************************

入了夏之后，天气有些闷热，不到夜深，我都无法入睡。

“唉……”我毫无睡意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直叹气，苦中做乐地想着，如果我一直对着月亮叹气，会不会忽然之间就变成狼人了？

既然睡不着，那就出去走走吧，走累了，或许睡意就来了吧。

于是我就披上外袍，推开房门，往前院走去。

我静静地在树丛里走着，在月光下慢慢徘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飘飘悠悠的琴声。

低沉婉转的琴声似乎在诉说着那绵绵不断的千古佳话，温柔而坚定，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落下，渐行渐远却又越来越近，如一阵飘渺的耳语，鬼魅般揉搓着我敏感的神经。琴声划破夜空，就像是有一条溪河在黑夜里轻声流漾，细腻而清澈，却带给人强烈的迷茫，心境仿佛在倾刻间就跌入了深深的幽谷。

我情不自禁地迈开步伐，向着那飘渺的琴声来源一步一步地走去。

后院的亭子里坐着一个白衣人，他背对着我，那亦歌亦泣的琴声正是从他的指间中传出的。

他是李世民？不，他不是。下一刻我就知道了，那人是李建成。

他们兄弟俩其实长的还挺像的，尤其是从后面看，还真是不太好分辨。

好奇心果然是会杀死猫的，三十六计走为上，我蹑手蹑脚地想转身离去，李建成忽然开口说道：“风公子既然来了，为何不过来叙谈几句？”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后脑勺也没有长眼睛，那他是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只怔了怔，就迈步向他走去。

“大公子真有雅兴，深夜对空弹琴。”我走进亭子，也不和他客气，一屁股坐在石栏上。

“倘若不如此，又怎能引得风公子这样的知音人闻声来此呢？”李建成停下抚琴，双手轻压在琴面上，偏过头看着我。

“呵……风明是个粗人，恐怕不是大公子的知音人。我一不会抚琴，二不会吹笛，总之没有一样乐器我会的。”我笑了起来，初中的时候音乐课要考口琴，一首简简单单的《两只老虎》我都吹跑了好几个调，所以我就是个乐器盲，但是嗓音还行，流行歌曲倒还唱的不错，课余时间也喜欢和同学一起去唱唱KTV，可惜啊，在这荒凉的古代，我这项本领看来是无用武之地了。

“不是知音人？”李建成轻轻挑眉，“那风公子为何会寻着琴声到这来呢？”

“恩，我打个通俗一点的比方吧，就算没吃过猪肉，那也应该看过猪跑吧？”我摇头晃脑地说道：“我虽然不会弹琴，但琴声的好坏还是可以听的出来。”

“哦，依风公子看来，我的琴声，是好是坏呢？”李建成也不恼，还是接着往下问。

“我以为，真正好的琴乐，其实并不追求旋律的优美，也不应当苛求节奏之合拍，而是讲究琴韵。”我侧头看向亭外，“音从意转，意先从音，而心正才能意正，意正才能声正。音与意合，意与心合，这样才是好琴乐。”说着，我回过头来看着李建成，“大公子的琴音，初时委婉动人、缠绵悱恻，似乎有许多深藏在心中无法抒发的情感，感人至深、极为动听。而后琴音渐渐转沉，那是情至深处而趋淡的悲凉，有无声之恸、无泪之悲，感人肺腑。琴声最终淡远至缥渺，哀而不伤，惟有一丝怀念之情徘徊在心中久久不能离去，正所谓余音袅袅，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李建成呆看了我半天，才喃喃说道：“没料到真正懂我琴音的，却是个不懂抚琴的人……”

“懂琴却未必会抚琴，有人从未弹过琴，却也深迷于琴乐。”我轻轻一笑，“可惜，我没有这样的风雅，只是纸上谈兵，瞎说一通。”

“是么？你知道么，世民的琴弹得也很好。”李建成站起身，徐徐走到我面前。

“啊？那我倒真是不知道。”我转头不去看他，只托着下巴望着夜空，“我只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也是个神箭手，剑法也不错……”

“世民从小聪明伶俐，无论学什么，都是手到擒来，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无论是爹娘，还是其他人，对他都是赞不绝口。”李建成眼眸一暗，语调非常轻，“这样的人，怎能叫人不恨……”

他眼底那抹狠绝震慑住了我，我心中一凛，或许这就是玄武门之变的导火索吧。妒忌有时是种可怕的毒药，它可以摧毁一切，甚至可能蚕食掉那最牢固的亲情。被妒忌之火所包围的人，就像伸出毒针的蝎子一样，最终那巨毒的针会刺向自己。

但这李建成，也是个悲剧性的人物。相信自从他在玄武门受了一箭之后，就几乎没有人为他说好话了。其实他们兄弟俩都是人中龙凤，都十分出色，都……只可惜老天非要他们分出个胜负来，分出个生死来，这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大公子方才弹的那曲子应该是《凌波曲》，这曲说的是甄后的故事。曲词道：‘燃豆萁，釜中泣；乘飞凫，波中立。有心得，无心失。杀贼今年为此奴，沉水神交梦有无？父兄子弟争一偶，独不念彼亦袁家之新妇。’”我长叹一声，继续说道：“燃豆萁，釜中泣，这是曹植的七步诗，说的就是兄弟情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打虎不离亲兄弟，上阵不离父子兵，兄弟手足之间，有什么沟坎是过不去的呢？”

李建成紧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世民向来慧眼识人，他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做为门客，只是我没料到，他看女人的眼光也比常人高得多。”

“呵，是么？”我虚应了一句，起身要走，“呃……大公子，天色已晚了，我，我就先告辞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对李建成这样阴暗心理的人，我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慢，风公子既然对音律如此熟悉，为何不尝试着学学抚琴呢？”李建成微微偏过身，拦住我的去路。

“我是想学啊，可是抚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无师自通的。”我随意说着，侧身想绕过他，“再说了，估计也没人愿意收像我这么笨的学生。”

“倘若风公子不嫌弃，我愿意与你切磋下琴艺。”李建成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间，他拉住我的手，将我按坐在石椅上，“学琴最重要的是‘意通三会’，其次才是指法。右手弹弦一般应在岳山与一徽的二分之一处……手指弹弦要尽量向琴面俯冲，不要向上挑……”

我看他这么热心地想教，也不好逆了他的意，只好抬起手随意抚了几下，但看他一丝不苟地教授，我慢慢地也认真起来。

“初学琴者最容易产生的毛病是，弹出的单音不厚不实，有怪声，强弱力度也控制不住，如何处理好刚、柔恰到好处，可根据曲情选择部位落指……”李建设成站在我身后，搭着我的手，手把手地教着，“食指挑七弦，中指可放在五弦上帮助食指用力向琴面俯冲……”

我照着他的意思试弹了几次，居然弹出了一小段可以成调的曲子。

“好，好，好得多了……”李建成点头，“比先前的好得太多，你果然聪明，学得很快……”

“是么？”我有了成就感，心情也好多了，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原来我还不是音痴……”

“大哥，风公子，你们好兴致，夜半在此抚琴。”我正弹得高兴，李元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和李建成，“我从来不知道，大哥会有这样的古道热肠，居然教人抚起琴来了。”

“四公子见笑了，我们只是随意弹弹而已。”我收了笑容，站起身来。

李元吉看了看，才又说道：“你们方才看见二哥么？”

“世民？不曾看见。”李建成摇了摇头。

“那就怪了，我方才从小道上过来的时候，看见二哥正从亭子这过来，我还以为他是和你们一起的呢。”李元吉不怀好意地笑着，“不过，说也奇怪，二哥铁青着脸，看见我也只冷冰冰地说了几句，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我只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坏了，难道我又着了这李建成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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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所谓兄弟（下）

李渊为人再好，行事再低调，名声再响，那征讨檄文写得再慷慨激昂，也还是有人不听他的命令。征讨隋炀帝的起义檄文传到了西河郡丞高德儒那里，他不久前才领受了隋炀帝的征讨之命，甘愿为隋炀帝尽忠效命，当然就拒绝了李渊，并表示绝不会听从李渊的命令，决定坚守汾阳，与太原断绝了一切往来。

既然身处乱世，又想创一番事业，当然不能惧怕打仗，只能秉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信条，凡是阻拦大业者，一律铲除。李渊立即下命由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为主将，同时任命诚实稳重的新任太原令温大有为行军参谋，领骑军一千，步兵四千，去征讨高德儒，攻打西河。

李世民明日就要出征了，可我还是见不到他的面，因为他正在军营里点兵出将、筹划布阵，忙得不可开交，一直都没回留守府来。

“唉……”我望了望渐渐暗沉下来的的天空，心里忽然一阵发虚，自从那夜和李建成在亭子里学琴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李世民了，而今眼看他要出征了，我还是无法见上他一面。

“如是我闻，仰慕比暗恋还苦，

我走你的路，男儿泪，女儿哭，

我是你执迷的信徒，你是我的坟墓，

入死出生由你做主，

你给我保护我还你祝福，

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如是我闻，爱本是恨的来处，

胡汉不归路，一个输，一个哭，

宁愿你恨得糊涂，中了爱的迷毒，

一面满足，一面残酷.

你给我保护我还你祝福，

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有感而发，我悠悠唱起了王菲的《宽恕》，心里有丝茫然，那种忽然从心底滋生出来的伤感，就像纠缠了我连日的恶梦，如此深刻地吞噬着我每一个脆弱的细胞。

我想他，好想他，真的好想他……

“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唤，我一喜，回头一看，却是李元霸，我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明，你方才唱的是什么小曲啊？很好听呢。”李元霸三蹦两跳的来到我面前。

“哦，没什么……只是我家乡的小曲。”我敷衍了句，已懒得和他解释什么是流行歌曲了，见他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坛子，我问道：“你手里抱着什么呢？”

李元霸还没回答，就听坛中传来“唧”的一声，立刻又恢复了平静。

“呵，原来是蛐蛐。”我笑了，一指那坛子，“这是你养的蛐蛐？是拿来让我瞧的么？”

李元霸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我，“你怎么知道我坛子里养的是蛐蛐？”，

我忍不住又笑了，“因为我刚刚听见它的叫声啊。”

“唉……不知道为什么，它叫得有气无力的。”李元霸很丧气地看着我。

“我看看……”我走近他，往坛子里看去。

“这蛐蛐前几天还很威武，可这两天不知怎么了，病恹恹的，一动也不动地伏在坛子里，现在连叫都很少叫了。”李元霸把坛子递给我，“明，你帮我看看，它是不是病了啊？”

“别着急，你的蛐蛐没病没痛，它强壮的很，”我仔细看了看，又拿手拨了拨，“天气太热了，蛐蛐也烦躁了，用些荷叶水给它解解暑就好了。”

“真的？”李元霸王有些怀疑。

“你等着。”我转身走到了荷花池边，摘了片荷叶，叠成碗的形状，舀起一些池水，撒在坛子里。

没过一会，那蛐蛐就叫了起来，还在坛子里欢蹦乱跳的。

“哇，它叫了，叫了！它还会跑还会跳！”李元霸很兴奋，只差没手舞足蹈了。

我点头称赞，“恩，它的声音很响亮呢，看它跳的这个姿势，趾高气扬的，在蛐蛐里应该是佼佼者哦。”

“那是当然！我这只蛐蛐还从没有斗输过呢！”李元霸有些得意， 忍不住自吹自擂起来。

我看着那蛐蛐，感觉心情也好了起来，“宋朝的贾似道喜欢逗蛐蛐，传说他用宫女的血才喂出了一只天下无敌的大将军，你运气倒好，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简简单单地得了这么一只活宝贝。”

“宋朝？贾似道？你说的是什么年代的事情？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呢？”李元霸抬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一怔，糟糕，嘴一顺，我又说得太多了，这时候哪有宋朝啊？我抓了抓头发，“啊？这个嘛，你就别管了，只要你知道这蛐蛐来之不易，好好保护它就是了……”

“恩，多亏了你的妙法啊，要不然这蛐蛐哪好的这么快……”李元霸扑闪了下大眼睛，小脑袋忽然凑了过来，在我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你，你为什么亲我啊？”我一愣，这小子想干吗？小小年纪就懂得非礼女生，也太不像话了。

“我很喜欢你啊，所以就亲你了。”李元霸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还很开心地看着我。

被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告白，还被他轻薄了去，我应该高兴么？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元霸，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所以你不能喜欢我，也不能亲我。”

“为什么不能？我那天都看见二哥在亲你了。” 李元霸一撇嘴，“你们也是男的和男的啊。”

“你说你看见你二哥在亲我？”我怔了下，“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就是我们骑马出去玩的那天啊，你说你想在树下睡觉，所以我就一个人先去玩了。”李元霸侧头回想着，“后来等我回来找你的时候，就看见二哥趴在你身上，他在亲你呢，而且还是嘴对着嘴呢！”

天啊！原来那天我不是在做梦，李世民真的吻了我……我，我的初吻居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

就在我恍惚间，李元霸嘟起嘴，又在我脸颊上亲了好几下。

“你，你个臭小子！连你都吃我的豆腐！你们……”我做势要打他，他大笑着刚要躲，却忽然不动了，只呆呆地看着我身后，怯怯地叫了声，“二哥……”

我一惊，慢慢转头看去，只见李世民手捧古琴，一脸阴沉地站在我身后，他定定地看着我们，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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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就此陷落

李世民淡淡地开口：“元霸，我和明有些话要说，你自己去后院玩耍吧。”

“哦，我知道了……”李元霸当然不敢逆李世民的意，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就捧起坛子灰溜溜地去了。

“恩，那个……我和元霸刚才是闹着玩呢……”这里只剩李世民和我两个人，气氛似乎更尴尬了，我支吾了一阵，终于挤出一句，“你，你明天不是要去征讨西河么？今晚怎么有空来……”

“来教你抚琴。”李世民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喜怒来，他越过我，将琴摆在亭中的石桌上，而后坐在石椅上自顾自地弹了起来。

“我……”我一时无语，只好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听他抚琴。

李世民弹的这首曲子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这是我刚才唱的那首《宽恕》的调子。没想到他只听了一遍，居然就能把这首曲子完整地弹出来，他的记性，好得令人害怕……

“世民……”我惊惧地看着他，他好像是入了魔，全副心神都在抚琴上，他的眼神很冷，仿佛带着说不清的伤痛，但嘴角却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

为什么他的琴声会如此的寂寥？似乎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在沙哑无声地吟唱，是无力么？是无可挽回的悼念么？琴声有瞬间的上扬，但随即却细细碎碎、纷纷扬扬地从他的指间坠落，无情地被砸碎，那琴声撕心裂肺，以至于我听见了某种破碎的声音，那碎开的声音好似一声绝望的尖叫，强烈刺激着我的大脑，麻痹着我的神经。

“别，别弹了……求你，不要再弹了……”心忽然重重地颤抖了一下，我猛地抓住他的手，琴声嘎然而止，“我，我并不想学琴，一点都不想……那次和大公子学琴，只是个意外，我以后再也不会……”

“你方才问我，明日就要开战了，为何我还来找你，”那双深蓝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我，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灼热的光，“因为，我想你，你呢，想我么？”

我喜欢他这个样子，不冷漠，不冲动，不委琐，不隐藏，对自己的行为完全自信，有担当。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心紧紧地收缩、猛烈地跳动，似乎有着莫名的期待。而这些感觉，全是他给我的。

“想……”我呆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扯了扯唇，几天来的混乱思绪在见到他之后，却只能化成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想”字，目光似乎越来越不舍得从他的身上移开。

“哦？”李世民眼底的那束光越发的晶亮，他右手反抓着我，左手的手指划过了我的双眉与脸颊，“明，你当真有想我？”

这次我没有回答他，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淡淡的麝香揉合着他的体味，这抹奇特的香味刺激着我的大脑，也就是这种味道，使我恋恋不舍，它像是一条坚固无比的锁链，缠绕住我的手脚，让我不能逃，也不想逃。

李世民缓缓停下在我脸上游移的手，他凝望着我，深蓝的瞳孔中映照着我的影子，我的样子在他的眼中竟是如此的清晰和完整。

记得老人们说过，如果你凝视一个人的眼睛，可以从他的瞳孔中清晰地看见自己，那么，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了。

他是我要找的人么？我所有的美丽从此以后是否只在这个人的眼中绽放呢？

“告诉我，你此刻在想什么？”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是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想你，我心中满满的，都是你……”这一次，我没有压抑，诚实地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地想法。

“呵……”李世民笑了起来，深眸里闪耀着漩涡般迷离的幽光，那是夜的纯粹和无法形容的蓝，他双臂一伸，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或许，这一切只不过是场游戏，一场苍天作弄的游戏。或许明日醒来我就后悔今晚我所说的话，但这一切却没有人能避免，没有人能抵抗，没有人能改变，没有人……

我就这样陷落在他的眼眸里，陷落得竟如此彻底，仿佛整个灵魂都被他吸走了，对他的渴望占据了我的心，它在胸中不停地翻滚，在脑中一直地闹腾，搅得我无法安生。

我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脆弱，只因为他一个受伤的眼神，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陷落了。

“明……”李世民伏下头来，唇缓缓凑近我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深深叹息了一声，而后慢慢地闭上双眼，靠向他的怀中。

他温热的唇轻印在我的唇上，微微吸吮摩挲着，灵巧的舌头随后探进了我的口中，温柔又坚定地翻搅着。

我眩惑到无法思考，只感觉他浑厚的气息层层地包围着我，我已经完全陷落在他细细密密、苦心编织的情网中，或张扬、或缠绵、或璀璨、或激昂、或抑郁、或凌乱，直至——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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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校场上队列整齐，准备出征西河的兵士个个精神抖擞，李建成和李世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接受李渊的检阅。

这是李渊起兵后，打的第一场战，可以说，此次出征的成败关系着李家今后的兴亡，因此李渊特别慎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风公子，你为何也在此？”李渊回头一看，我一身利落的装扮，正站在李世民的身后，不由说了句，“风公子是我们李家的恩人，怎好让你也上战场？万一有何损伤，那我如何过意得去？”

“回李大人，风明不才，但也愿意为大义之事稍尽绵力。”昨天晚上我求了好半天，李世民才答应让我和他一起去征讨西河，可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我冲李渊一抱拳，“那西河高德儒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奸臣，人人得而诛之。”

“大奸臣？”李渊一愣，“此话怎讲？”

“呵……大业十一年，还是杨广的亲卫校尉的高德儒看见有两只孔雀从洛阳西苑飞落到宝城朝堂前面，众人纷纷议论这孔雀的美丽，而这高德儒心想倘若上报杨广，天上飞过是的金凤，而金凤是祥瑞之兆，如此一来杨广定会高兴，于是他立刻跑去报告杨广。”我顿了顿，看了下四周，见不止李渊凝神在听，其余人也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心中有些好笑，这个典故是我从《厚黑学》里看来的，没想到如今居然派上用场了，我赶忙接下去继续说道，“那杨广听了高德儒的报告，果然欣喜万分，立即跟着高德儒跑到殿外向空中望，孔雀早已飞走，别说是金凤了，就连麻雀也没有，一切已无法验证了。而这时，几个被高德儒收买的侍卫纷纷前来作证说金凤就是从这儿向西飞过去的。杨广信以为真，非常高兴，连声称赞：‘高德儒忠贞不二地侍卫朕，始终如一地恭敬神灵，所以才看见金凤。’第二日早朝时，便破格提拔高德儒为朝散大夫，还给在场的人都颁发了赏赐，不久又在高德儒发现金凤的地方修起了一座鸾仪殿，这高德儒就这样走进了王公大臣的行列。秦二世时，赵高指鹿为马，人神共愤，这高德儒所作所为，和那赵高也不相上下。李家义军既然要吊民伐罪，为民除害，这高德儒便一定要铲除。”

“说的好。”李渊颔首，“风公子果然见识广博，有你随同出征，我们胜算更大，就先委屈你做世民的副将吧。”

“谢大人。”我施礼道谢，忍不住回头冲李世民做了鬼脸。

李世民宠溺地看了我一眼，只低头暗笑。

李建成在旁冷笑了一声，对李世民说道：“明身娇肉贵，世民你怎么也舍得让她上阵杀敌？万一有什么闪失，恐怕最终心疼肉痛的还是你自己。”

“我和你们都一样，没有什么贵不贵的。”我一仰头，“你们能做到的，我风明一样能做到！”

李建成眼一暗，看了我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了。

“你要留心，乖乖地留在队中，千万不要冲到队伍前头去。”李世民被李建成这么一说，反而有些担心了，沉下脸嘱咐我，“别嬉皮笑脸的，你听到没有？”

“我知道了啦！”我故作嗔怒地白了他一眼，“你啊，成天绷着个脸，像块石头似的，掉地上都能砸一坑。”

“你……”李世民被我说的一愣，啼笑皆非地看着我。

此时李渊已检阅完毕，与众将士盟誓：团结一心，共创大业。

随后，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李渊军队里很多兵士都是新招募进来的，并未经过很严密的训练，因此行军举止都比较没有章法，于是李世民和李建成就边行军，边教以军法。这办法很管用，很快，部队行军的步伐就整齐多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年轻的李世民与李建成已深深地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的部队虽然是支新军，但军纪严整，赏罚分明，对百姓总能做到秋毫无犯。在行军大路附近种植的瓜果蔬菜，规定不能买不能吃。遇到乡绅里老送肉送酒，则婉言谢绝，并加以慰劳。如此一来，当然就受到了沿途百姓的欢迎，百姓们扶老携幼，夹道欢呼，纷纷给义军送来食物和衣物。将士们也不白拿百姓的东西，所受之物均当场付钱，得到了百姓们的一致好评。士兵们听了百姓的称赞自然都很高兴，觉得身在这样的队伍里也是件荣耀的事情，个个摩拳擦掌，决意到了西河要好好地打个漂亮仗。

行军时，李建成和李世民与士兵们同甘共苦，同起同睡。尤其是世民，他总是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前列，前方有敌情，他立即上前查问清楚，遇到危险，就挺身而上，他这样身先士卒，很快就广大将士的爱戴，颇得人心。

还有一点不得不提，如今已是夏天，天气炎热，兵士们大都赤膊行军，李建成、李世民也未披铠甲，只着单衣。温大有也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袍，骑马随行。糟糕的是我，穿得少了，担心被看穿女儿身，穿得多了，又热得不行，此时我还真是不得不佩服那女扮男装混在军营里十二年的花木兰，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咬牙挺着了。

李家兵马顺利到达西河城下，李建成、李世民也未穿盔甲，放下兵器，空手掣马到城下喊话，宣读义军的宗旨，以瓦解守城部队的战斗力。

此时，隋炀帝无道，偏居江都，天下几乎到了无主的地步，估计守城的官兵也禁不住为自己考量，想寻条明路。可以看出，他们的面色同城头的军旗一样在动摇。

李建成和李世民每日不知疲倦地在城下喊话，又对西河采取了先围而不攻的做法，城外的百姓要入城的，不问男女小大，都放他进去，如此一来，城里军心民心，都在动摇不堪。

六月十日这天，世民孤身一人骑在马上，朝城门上的高德儒高声喊道：“ 高德儒，隋朝气数已尽，你若明智，及早投降，免得城中的百姓和你一起受苦。你若肯投效我李家，我们也可饶你不死！”

可惜那高德儒冥顽不灵、执迷不悟，绝意要当烈士，非但不听李世民的劝告，反而命令兵士放箭。

李世民立即拍马回到阵中，他穿上铠甲，提着长枪，对李建成和温大有说：“高德儒如此顽固，我们也不用和他多说，立即攻城！”

李建成一摆手，“好，我立即下令攻城！”

李世民飞身上马，“大哥，你带人督战，小弟率队先行去攻城！”他一拉缰绳，不忘回头嘱咐我，“明，你老实地呆在军中，不可随意乱走。知道么？”

“我知道，你也要小心，知道么？”我点点头。

随着一声令下，李家兵士们勇猛如虎地扑了上去。云梯刚搭上城墙，李世民便一马当先，带头攀梯而上，第一个往城上爬，兵士们见主将如此神勇，大受鼓舞，人人争先，奋勇登城，抢着要往上爬。

李建成在后督战，亲自擂鼓助威，一时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世民此时已经登上了城头与守城的士兵拼杀起来，而李家士兵也纷纷爬上城头，和李世民并肩作战，疯狂地砍杀敌人，城头越来越拥挤，双方士兵都往城头拼命涌去，一时之间，我都看不清李世民的身影，不知他是吉是凶。

该怎么办呢？看那城头一时半刻是攻不下来，就算攻下来了，李家将士损失也会很大的。怎么办？怎么办？我心急如焚地想着。

我目光一转，望见城头那杆敌方的主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把那杆主旗射断，敌军士气立刻就会溃散，那时攻城就容易多了。

“你们……”我回身一看，前方战事紧急，军营里人人忙得不亦乐乎，我喊了几声，都没人搭理我。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想着，我转身拿了弓箭，飞身上马，往城下去了。

自从那日见识了李世民的神箭，我一直缠着他教我箭法，我在心中回想着他教我射箭时所说的话，“使箭脱离弓向靶子飞去，只要是人均可做到。射箭的目的并不在增强肌肉，拉弦时不可使出全身之力，射箭时每次用一定的姿势，一样的力道，一致的方向就可以了。”

我缓缓吸气，轻轻地将气往下压，气聚丹田，搭弓引箭，呼气尽量地慢而稳，吐纳间，将弓徐徐拉开，稍稍瞄准，猛地一松手，箭立即离弦而去，正中旗杆！

嘎吱一声，那旗杆摇摇欲坠，在下一刻，轰然倒下。

守城的兵士原本就如强弩之末，如今见帅旗倒了，军心立即涣散，逃的逃，投降的投降。

成功了！我一时兴奋，心想反正敌人也灭得差不多了，上面应该是安全的，于是顺着长梯也爬上了城头，目光在乱军中搜索，果然看见了李世民。

“世民！”我叫了一声，李世民回头看见我，忽然神色大变，他低叫一声朝我冲了过来，“明，当心！”

我愣了愣，觉得脑后一股凉风袭来，眼角一瞥，只见一把大刀正迅疾地向我脖子砍来。

人果然是不能得意忘形的，我心中一凛，这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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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波澜暗涌

已来不及拔剑抵御了，我本能地朝左闪去，同时无奈地闭上眼等死。

预计中的痛苦却没有到来，在下一瞬，我只觉得身子一转，已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世民？”我睁开眼一看，是李世民，他紧紧地搂着我，搂得那样紧，好像害怕我会凭空消失一样，他身上的铠甲扎得我好疼，但我又不能推开他，只好皱起眉头以示抗议。

为什么那刀迟迟没落下呢？我赶忙回头去看，一柄长剑从那个偷袭我的士兵后背刺入，再从前胸突出，已将他的胸膛完全刺穿。

“砰”的一声闷响，那士兵的尸身倒在了地上，他的身后，站在李建成。

李建成面无表情，手持长剑，腥红血液顺着剑尖慢慢滑落。

是他？我怔住了，居然是李建成救了我。

可他不是应该在城下督战的么？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城头的？难道他一直紧跟在我身后么？

“大公子，您为何也上城头来了？如此一来，后方岂不是无人督战？”边上的李家兵士这时也冲了上来，围成一圈，将我们护在中央。

“无妨，我已令温大有在城下督战，你们不必担心。”李建成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我刚想开口说话，李世民忽然重重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痛……”我闷哼了一声，回头一看，他正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你……”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有没有哪里受伤，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怒骂中夹杂着关切，似乎还有一些恐惧与爱怜，“我不是叮嘱过你，让你老实地呆在营帐里，不可出来么？！你居然不听我的话，还敢爬上城头，你不要命了么？！”

“我……”我靠在李世民的怀里，总觉得气氛有些异样，不由抬头看去，四周的兵士正古怪地盯着我们，顿时脸上一热，再没心思去体会他的焦虑和关怀了，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小声地说：“世民，世民，别这样，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李世民一愣，立即便反应过来，他垂下头在我耳边说道：“回去再和你算帐！”说罢，他抬头对李建成道谢，“大哥，多谢你救了明。”

李建成看了我们一会，才慢慢说道：“世民，倘若你真心疼爱她，就不该由着她的性子胡来，否则，一旦有什么闪失，后悔的必定是你自己。”

“多谢大哥的提醒。”李世民无异议地颔首，手臂牢牢地揽着我的腰。

这时李家的兵马已基本占据了汾阳城，他们将城门打开，温大有便率领着其余的将士，也杀进城来。

李建成、李世民下了城头，亲率一队轻骑，直奔郡丞府，府里早已人去楼空，一片狼藉。

稍作休整后，便开始办公整顿，先把钱粮解赴回太原，再在城中四处挂安民榜，最后在委任官员继续权守城池。

如此迅速就攻下了汾阳，大伙自然都很高兴，李建成不无遗憾地说道：“此次我们赢得漂亮，只可惜没抓住那高德儒……”

李建成话音未落，便见温大有领着几个兵士拖进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众人定睛一看，抓来的人正是高德儒。

高德儒像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哼哼直叫，看着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李建成笑了起来，“高德儒就算你狡猾如狐，最终还是落在我们的手里。把他拉上囚车，押往晋阳，回去让爹也瞧瞧这奸臣的模样。”

“且慢。”李世民走到高德儒面前，沉声说道：“此人指雀为鸾，讨好欺瞒炀帝，以博取欢心、获取高官，又肆意欺压百姓，贪婪苛酷，我们兴义兵，就是为诛杀这欺上瞒下的奸佞之臣！像他这种人，留之无用，来人——”说着，他一摆手，堂下站立的兵士立即应声上前。

李世民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故意不与李建成商量，他径直命令道：“把这高德儒推出斩首示众！其他人等，一概无罪，全部赦免。”

兵士听了李世民的命令，当即将高德儒拉出门砍了去。

李建成的面色有些发青，但很快就恢复原样，他接下去说道：“将高德儒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除此以外，不杀一人，西河郡投降的所有的官员照任旧职，负责维持治安，赈济灾民。”

将这些善后的事务处理完后，第二日，李建成和李世民便率军返回。

可以说，李世民和李建成这次是打了一场干净利落、非常漂亮的大胜仗。从晋阳出兵到凯旋归来，前后只用了九天的时间。

李渊亲自出城迎接，他高兴地说道：“如此用兵，足可横行天下，大事必定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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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三年六月十四日，晋阳正式建立大将军府。

李渊被尊为大将军后，便封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率左三军；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率右三军，各设官属，都可任用官员，而柴绍则为右领军长史。李元吉为姑臧公，镇北将军，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处理后方太原的一切事宜。

李渊随后又将隋炀帝在太原的行宫——晋阳宫内的九百万斛粮食统统移出，还有杂彩五百匹，铁盔四万副，也一起搬到大将军府，做为反隋起义的资本。

一切准备妥当，只需挑个良辰吉日便可起兵向长安进发。

连日来，众人都忙着打点行装，东奔西走，就我无事可做，倒落得个一身清闲。

到了晚上，天气实在太闷热了，我就一人悄悄地去了后山。

这是我前几日才发现的一个“桃花源”，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不时从树林中传来蝉的鸣叫声。溪水在月光下闪动着细碎的水纹，映射出无数的光影碎片。

我脱下鞋袜，散开长发，半躺在一块大石上，把脚泡在溪水里，一股凉意从脚尖直凉到头顶，这种冰凉的感觉实在是舒服极了

小溪时缓时急地流淌着，水窜岩石，摇铃击鼓似的，动听的水声，清新的空气，我有些陶醉，不由自主就闭上了眼睛感受着。

身边的花草发出微微的簌簌声，有人坐到了我的身边，我没有睁眼，因为鼻间已经闻到一抹熟悉的淡淡麝香味，是李世民，除了他，谁也不知道我会在这里。

“明，睡了么？”轻喃的低唤就在我耳边，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轻触着我的嘴唇，大手温柔地托起我的身子，让我舒服地靠在他的怀里。

玩心一起，我索性闭着眼装睡，他的手也就继续放肆地往下游移，轻抚着我的脖颈，居然还得寸进尺地拉开我的衣领，摩挲着我的锁骨。

温柔的抚触顺着我身体的曲线一路滑过，我不由轻颤了下，他似乎低笑了一声，灼热的气息随后轻洒在我的脸上，脖子痒痒的，温热湿濡的唇贴着我的皮肤，徐徐地磨蹭着，慢慢地啃咬着，而那抚摸渐渐往下……我的身子也越发的敏感起来……

“不……”身上传来一波又一波的燥热，我实在装不下去了，急忙睁开眼，一手抓住他蠢蠢欲动的手，一手推着他的肩，“你，你在做什么？”

“醒了么？我还希望你能一直装下去呢……”不同于往日的平静，李世民的蓝瞳亮得像燃起了熊熊火焰，一眨不眨地凝锁住我，“明，倘若你再不睁开眼，就别怪我为所欲为了。”

“你……”我推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自己已凌乱的衣服，慌得有些说不出话，“我……”

“呵，别怕，我不会真的强要了你……”他的手插进我的长发里，轻轻地拨弄着，“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除非是你自己愿意……”

“哦……”脸烫得不行，又不敢抬眼看他，我只好把脸埋进他的肩颈里，乖乖地缩在他的怀中，“你怎么会来的？事都忙完了么？”

“恩，兵马粮草均已筹划妥当，起兵的日子也选好了，就在七月五日，由晋阳向长安进发。”李世民抬头看着远方，“我们谋划的对策是：因势惜力，发展自身，先取关中，号令天下。所以，取得长安是第一步。”

“的确，一旦取得长安，李家不但在地理位置上占据了优势，而且在政治上更是得天独厚。”我想了想才说道：“李大人出身关陇贵族，在关中有很大影响，进入长安后，应当可以取得当地人士的拥护支持，同时，长安又是京都，再拥代王为帝，便足可号令天下了。”

“你说的没错，”李世民收紧了搂着我的手，接着往下说：“夺取长安是第一步；歼灭群雄、消除割据则是第二步。我们已经与突厥交好，牵制住刘武周，经略西北，以太原为根本已巩固，再逐渐消灭关东、江南等群雄，进而统一全国。”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恩，基本方略是各个击灭，先北后南。对不对？”

“对，你说的全中。”李世民低头轻吻了下我的发顶，“你是要随我出征，还是要留在晋阳呢？”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要随你出征了。”

“随我出征可以，但不可再像先前那样鲁莽，”他正了脸色，抬起我的下颚，郑重地说道：“明，你聪慧有余，行事却过于冲动，倘若你再不知道收敛……”

“收敛？”我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上次要不是我射断了敌方的帅旗，汾阳城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攻下啊。”

“我知道，攻下汾阳，你确实有功，但是，”李世民深邃的眸子一转，拨开散在我面颊上的几缕碎发，“倘若可以，我宁愿汾阳迟些攻下，也不希望你再冒那样的危险，那种心胆俱裂的恐惧，我不想再受第二次……明，你明白么？”

“我……我只是缺少临战经验，多上几次战场，我保证……”我抬眼一看，他的脸色已变的有些难看，赶紧转口说道：“我保证以后再不上战场了，绝不会再冲到队伍前面，也不会再擅自行动，一定老实地呆在营帐里，哪里也不会去。”

“你要真这样老实听话就好了。”李世民长叹一声，将我搂得更紧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我看了看天色，就推开他，伸手去拿放在边上的靴子和袜子。

“咚”的一声，一把匕首掉了下来。

李世民捡起一看，“恩？莫非这是？”

我点点头，“是啊，就是上次你射中孔雀屏风，赢回来的那把匕首。”

“呵……”李世民忽然笑了起来，“明，你知道什么是‘雀屏中选’么？”

“我当然知道了。”我随意说着，“听说你母亲窦夫人才貌出众，武艺超群，为了能选到武艺高强的佳婿，便在屏风上画了两只孔雀，如果有人能射中两只孔雀的眼睛，那他就能娶佳人为妻了。许多射箭高手闻讯而来，可惜都没射中。一天，你的父亲，也就是李渊李将军，他开弓搭箭，两箭都射中了孔雀眼睛，最终抱得美人归，也成就了一段佳话，这就是‘雀屏中选’的由来了。”

“如此说来，我也射中了那孔雀屏风，是否也能抱得美人归呢？”李世民仍是笑着，他半蹲在我身前，定定地望着我。

“我，我怎么知道……”我觉得脸又开始热了起来，连忙转头不去看他，将脚从溪水里收了回来，脚湿漉漉的，靴子只能等一会再穿了。

李世民看了看我，忽然单膝跪下，捧着我的左脚，扯着他长袍的下摆为我擦拭着脚上的水滴。

“你……”我怔了下，感到他的一双手是那么的宽厚、温暖，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感觉从脚底直蹿上来，全身的血液就像沸腾了似的，不停地翻涌着，心跳猛然撞击着胸口，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本能地往回缩着脚，他却拽着不放手。

擦好了的左脚被轻轻地搁在他的膝上，李世民仍是屈一膝半跪在地下，又捧住我的右脚，慢慢地擦拭起来，他笑着说，“你的脚很好看呢，像是用上等白玉雕成的……”

等我的脚都干了，他再细细地为我穿上袜子，套上靴子。

我震惊地低头看着为我擦脚、穿靴的人，他就这么跪了下来，跪在了我的面前，大手牢牢地托住了我的脚。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方式？一个男人可以这么轻易地向一个女人下跪么？何况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男人……

“世民，你，你这是为什么呢？”我呆望着为我穿好靴子，站起身来的他，“为什么要帮我穿靴？”他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做啊！

“需要有缘由么？”他淡笑着，将我拉了起来，手指撩着我的长发，“只是想，所以就如此做了。自然而然地，我只是想为你这么做。”

“只是想如此做而已？所以，根本就不需要理由……”我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思绪仍是一片混乱。

“明，你是我的，只是我的……”他垂下头盯着我，低沉的语调，泛着一丝温柔与坚定，“费尽心思才能得到你，我决不会轻易放手……”他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拥在怀中。

他的话让我身子忽然一颤，胸口有股热流，像在证明着什么。不放手么？他是如此的霸道与强势，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有什么地方不对么？为什么我会这么不安呢？有时候得到并不是一件好事，那沉重得让你难以回报的感情或许会摧毁一个女子所有的意志和自由。

但我已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因为他的唇印上了我的，灵巧地舌轻易就进入我的唇内，与我的舌纠缠在一起，男性的麝香气息环绕在我的周围。一阵昏眩袭来，脑中一片空白，意识有些飘然，似乎连身子都要飞起来了，仿佛整个人都漂浮在云端上，梦幻般的美。

手，缓缓地攀上了他的背，此刻，我只能随着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回应着他，粗重的呼吸与剧烈的心跳是我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有种真相，我宁愿看不到，陷落原是一种美妙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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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爱与痛的边缘

铺纸研墨，倒水调色，欲染丹青。

桌案上的宣纸，韧而能润、光而不滑。纸好，作画者的心情也很好。

我掂了掂笔，稍稍沉吟，信手挥毫，勾擦点染。

人物画的精髓不在形貌，而在精神。下笔不在画人，而在画心境。

画笔轻转，细描着他的轮廓、五官，光滑饱满的额头，飞扬的剑眉下，是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蓝眸里既有着少年的骄傲和锋芒，也有着男人的内敛和谦逊。挺直的鼻梁，弧线优美的薄唇微微上扬，似乎透露着淡淡的笑意。画笔缓缓往下，勾勒着他的身形，高大却又不失儒雅，锦袍玉带，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记得以前教我画画的老师说过，当一个人不在你面前，你仍能准确地画出他的气韵与神采，说明那个人在你心中的分量已经不可估量了。

太久的压抑，让此刻思念的心情犹如发酵的烈酒，散发着浓郁的气味。我已经躲不掉、跑不开，他的身影、他的动作、说话的声音、他的味道、他的一切在我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明，你在笑什么呢？”李元霸推开房门，疑惑地问了句。

“我，我在笑？有么？”我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李元霸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是啊，笑得嘴都裂到耳朵边了，什么事情让你这样高兴？”

“没有……”原来，所有陷在情爱中的女子都是一个样子。想起心中的那个人，就会心思飘然，笑逐颜开，“你二哥呢？”

“咦，原来你在画我二哥啊，画得真好，很像呢。”李元霸凑上前看着那幅画，“二哥？他出城迎接二嫂去了。”

“二嫂？”我怔了下，追问了句，“你二嫂是谁？”

“二嫂啊，名字挺怪的，好像叫长孙无……长孙无什么的……”李元霸搔着头拼命回想着。

李元霸的话像一记闷棍狠狠地敲着我的后脑勺，我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差点站不住身子，我扶住桌案，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问道：“长孙无垢是不是？”

“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 李元霸一拍大腿，“不过，其实她还不是我二嫂啦。他们虽然已经定下婚约，但还没拜过堂呢，应该还不算是夫妻。不过爹对这亲事很满意，估计这趟来就是要把这事定下来吧。”

我慢慢地吸气吐气，闭眼回想着：长孙无垢，长孙皇后，一个知天命的女人，她是隋朝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女儿，虽然长孙晟已逝，但他的亲朋故旧极多，而且全是朝廷显贵，势力依然显赫，他的女儿嫁给李渊的儿子，正是门当户对。而长孙无垢自幼接受了一整套正统的教育，她有着知书达礼、贤淑温柔、正直善良的品性。她不但气度宽宏，而且还有过人的机智，是历史上有名的贤惠端庄的皇后。

所谓一叶障目，指的就是我这样的傻瓜吧？是什么蒙蔽了我的眼睛，连这近在眼前的事实都看不见？

“呵……”我自嘲地笑了起来，手指轻轻一抖，打翻了一旁的砚台，墨水沾染了画纸。

我愣怔了下，缓缓拿起画纸仔细地看着，同样一幅画，转瞬之间，对我的意义已完全不同。

我一直迷恋他眼眸里那一片美不胜收的蓝色与宁静，想走进去，永远都不要离开，那种强大的渴望不可遏制。就好像明知道草皮下面是松软的烂泥，是一片可怕的沼泽，一旦走入就会越陷越深，可我还是义无返顾地朝前走着，没有留下回头的路。

我早应该知道，爱上他，就是最惨重的凌迟。爱是一把刀，锋利，耐性，在那样的刀锋下，我体无完肤。

“明，你这是？”李元霸看我呆呆地望着那画，连忙问道：“你要把这画挂起来么？可是已经脏掉了呀。”

“是啊，已经脏掉了，所以不可能挂起来了，只能收起来，永远不让人看见……”我喃喃说着，将这画慢慢卷起，收到柜子里去。

“明，你要去哪里？”李元霸见我抬脚要往外走，也追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不，元霸，你不要跟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摆了摆手，就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似乎是要下雨了，云低得让人窒息。是天气太闷了么？有种不能呼吸的压迫感。

穿过南边那扇朝内的小门，我转入后花园里。

我觉得有些累了，便靠坐在水池旁的几座假山中间休息，四面都有山石挡着，上头还有大树的枝叶遮盖，这里很安静，也很隐蔽，就算有人走过，也绝不会发现我。

我呆坐着，脑中空白一片，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假山前的树下，一把柔柔的女声轻声说道，“世民，许久不见，你一切可好？家中各位可都好？”

阴风吹来，我的身躯立刻僵硬，一动不动，而大树的叶子却在放肆地往下掉，落在我的头上、身上。不用探头去看，我也知道，外面那两个人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垢。

李世民的声音随后传来，“好，一切都好。无垢，如今我李家即将起兵，成功固然是好，倘若失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而你我尚未……”

“世民是怕一旦你我有了夫妻之实，会拖累我和兄长么？”长孙无垢仍是柔柔地说道：“兄长说你是当世英雄，我能嫁于你，是三生之幸。且女子嫁夫从夫，我绝不会后悔。”

“但，我已……”李世民说话一向铿锵有力，这时却吞吐起来，“我……”

长孙无垢似乎没有察觉到李世民的顾虑，她接着往下说，“我自河东过来，途中见百姓深受苦难，此情此景触目惊心，令人不忍再看。世民举兵伐隋，这是为民的义举，我自然十分赞同。”

“你虽身在闺阁，却心忧天下，确是难得。”李世民感慨一声，“无垢，你是个好女子，只是，我……”

“世民是怕婚后忙于大事，无暇照顾我是么？”长孙无垢低声细语地说着：“我心里很明白，你所为所想，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我只恨自己是个弱质女流，不能助你一臂之力，拯万民于水火之中，绝不会怪你为大事而冷落了我。”

李世民又叹了一声，他转了话锋，“如今事态紧急，过几日我便要出征长安，只怕又要留你一人在晋阳了。你不会怨我吧？”

长孙无垢也轻叹道：“世民，你放宽心去吧。我真心以你为荣，以你为傲，心底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抱怨。”

“无垢……”李世民的声音渐小，也听不见长孙无垢的声音了，虽然看不见，但我可以清楚地想象出此刻他们的情形。

面对这样一个善解人意、无怨无求的女子，只要是男人都会心软。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长孙无垢的声音，“世民，我先随你去见李大人吧……”

“好。”李世民应了声，我随后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估计他们是走远了。

我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那些不属于春天的枯黄树叶，它们伴随风的力量在空中旋转、翻腾，轻轻的飘荡。

花不能常开不败，树叶最终还是零落于地，这就是无奈。

长孙无垢性格温和，通情达理，她是真正属于帝王的女人，即使是后来当了皇后，她也不一心争得专宠，反而常规劝李世民要公平地对待每一位妃嫔，如此广博的心胸，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我敬佩她，但我知道，我这一生也不可能成为这样的女人。我也不会去怨恨她，因为她比我更早遇见他，按现代的说法，我是外遇，我才是第三者，而且我也知道，后面还会出现第四者、第五者，很多很多……

男人，永远希望自己是所有女人的全部，而所有的女人只是自己的一部分。而男人一旦成为帝王，所受的诱惑就更多了。

我只是他情爱中的一部分，或许我已经得到很多了，可能还是得到最多的。但所谓多的爱情又真正代表什么呢？他对我软语温存、信誓旦旦？宠爱着我，溺爱着我，给我物质上的丰足？他得知我的离去，甚至是死讯后为我伤心流泪？难道这就是我所谓的最爱，我所要的唯一么？

如果一个男人真正地爱一个女人，他所做的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吗?对于李世民，因为他是一代帝王，一代英雄，所以对他的要求就更低了，他为真心爱慕过的女子做了一些普通男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而这个女人就认为是感天动地的爱情了。

我很清楚地知道，他不会为了我而放弃别的女人，尽管他仍是爱我的，但他所做的也只能是如此而已。对他来说，我可能是植根于他心中一根长长的刺，一旦拔掉，会很痛，可能是痛彻心肺的苦，但他却不会为此一蹶不振，日日思君，更不会舍弃他的江山，他的美人。男人，大部分都是江山为重。女人，就算千般宠爱，也只是一个女人。

徐志摩曾说要贯彻一份爱，最好变成瞎子、聋子，或许我还没有这样的执着。

我在钻牛角尖么？这是女人的妒忌和小心眼么？

不是。那一瞬间，我只考虑了一个问题，我会不会成为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

答案是否定的。于是，我只能选择微笑，转身，离开。

我只想做一个人一辈子唯一的女人。

也许很幼稚，可是，我依然相信，真正的爱情是纯粹的，是唯一的。

“费尽心思才能得到你，我绝不会轻易放开你……”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有种想哭的感觉。

怪只怪他是太理智的男人，而我是太天真的女孩。

我们可能是恋人，没有谁承认的关系，也没有给谁时间去承认。

突然心痛得想要狠狠咬自己的手臂一口。

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脸颊已湿漉一片，我没有哭，却满脸都是泪。

爱是什么，是一场错觉。

为什么最好最爱的却不是我的归宿？

十七岁的女孩，我第一次真实的爱情，却是飘渺的，冰冷的。爱情是貌似温暖和美丽的东西，就像那隔岸的烟火，是冷的，是虚幻的，它比不爱不美要来得更冷更苦。

就算没有这些障碍，我和他也不可能会有结果，我必须回21世纪。那里才是我的家，有生我养我的父母，有和我朝夕相伴的同学，我的高中生涯才刚开始，我还想参加高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如同他不可能为了我而放弃江山一样，我同样不可能为了他放弃我在21世纪所拥有的一切。

爱是一切，只因她是女人。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做女人。

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此时慢慢浮上心头，“他是人中之龙关我屁事，我要是真的喜欢他，不管他是乞丐，还是皇帝，我都喜欢他。情感和身份、抱负不能混为一谈，他是他，我只是我，我要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要我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

我有自己的执着和韧性，我深信，我是强悍的，没有谁能伤到我。

树上忽然传来“叽叽喳喳”的叫声，我抬头看去，那是只离巢还没几天瘦弱的小鸟，它被卡在枝桠中，上下不得，这时已经吓得全身打颤，哀叫连连。

“让我来帮你一把吧……”我自言自语着，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手腕一甩，石子被我扔了出去，“咚”地一声砸到树枝上。

“叽！”小鸟惊吓着，凄厉地叫了一声，奋力扑扇着仍稚嫩的双翼，很快就挣脱了枝条的束缚，扑腾着翅膀往空中飞去，它高飞了，它自由了……

黯然神伤，独自离去，这是一个爱情残废掉女孩的悲哀。

他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欲望之重，淡然和离开是最好的方式，对物如此，对人亦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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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双刃剑

几件衣服，十几两银子，还有我从21世纪带来的背包，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长叹一声，收拾好包袱，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

如果坦白告诉李世民我要离去，他是绝对不会让我走的，所以我只能选择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窗下两株梅树清香犹在，花瓣却早已凋零。他折下的那枝梅花被我小心地夹在书里，如今也已枯萎，似乎意味着我和他的一切也将随着那枯萎老去的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

开得太艳丽的花，凋零时却让人不忍看。

“明，你要走么？”刚跨出房门，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抬头看去，李元霸背对着我，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是。”我没有隐瞒，径直走到他身后，“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李元霸没有转身，他不答反问，“你喜欢我二哥是么？”

我一惊，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今早我看你神色恍惚，所以一直跟着你，我看见你一个人在假山里偷偷地哭。”李元霸回过头看着我，“因为你喜欢我二哥，所以看见他和二嫂在一起，你才会哭，对不对？”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孩子，没想到，原来他将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

“是，我是喜欢你二哥，但是，我不能喜欢他，所以我必须走。”我将包袱放在石桌上，也坐了下来。

“为什么？因为有我二嫂么？”李元霸追问着。

我惨然一笑，“对，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很多事情你现在无法明白，总之，我是一定要走的。”

“你不要走！我不让你走！”李元霸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明，我也是喜欢你的，你留下来好不好？”

“傻孩子……”我拍了拍他的手，“我也喜欢你呀。可是，这和男女之情不一样……”

李元霸固执地搂着我不肯放手，“有什么不一样？等我再大一些，我就可以娶你，然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不用分开了。”

“呵……”我忍不住轻笑起来，要是人人都像李元霸这样单纯就好了，“娶我？难道你知道我是……”

“恩，我知道。”李元霸松开了紧抱着我的双手，摸了摸鼻子，“我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男人可以像你这样漂亮，那天又偷听到大哥和四哥的谈话，他们说你是女子，而且是二哥喜欢的女子……”

“哦……”李建成和李元吉果然一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究竟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呢？我沉淀了思绪，若有所思，“元霸，无论怎样，我都是要走的，所以……”

“那你带我一起走好么？”李元霸摇着我的胳臂，“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行。”我立刻拒绝，只是我一个人走，李世民可能不会大张旗鼓地寻找我。如果我把李元霸也带走了，那李家岂不是要翻了天，不用说李世民，李渊也会满世界地找我们。

“可……”李元霸噘起嘴看着我，“可我真的舍不得你啊！”

“傻瓜，我也舍不得你啊，我会想你的。”我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但是，这里是你的家，你乖乖地留在这，要听你二哥的话，知道么？”

“知道了……”李元霸拉着我的手不放开，“那，你还会回来么？我们以后还会再见么？”

“我，我不知道……也许今生再也见不到了……”真的有些不舍这个可爱的孩子，我伏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元霸，你要保重啊……”

*********************************************

有了李元霸的帮忙，我很顺利地牵了追风，从将军府的后门溜出去了。

夜已深，长街上空无一人，追风飞快地奔跑着，很快就出了城池，来到大片旷野之上。

放眼望去，四周既没有茅屋农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到这里应该安全了吧？我正庆幸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后方响起，回头一看，只见一匹马急驰而来。那马全身漆黑，唯有四蹄白如雪。马上之人一身白袍，正是李世民。

糟了，他怎么会来的？难道是李元霸出卖了我？我不敢再看，赶紧转头盯着前方，长鞭一扬，掣马狂奔。

李元霸曾经说过李世民的马是万中无一的好马，可以与追风不相上下，如今看来，此言非虚，李世民的马术又十分高超，转眼间，两匹马已并驾齐驱了。

李世民再一催马，冲到了我前面，他猛地掉转马头勒住缰绳，那马便忽地停住，既不长嘶亦不喘气，拦住了追风的去路。

两马之间的距离太近，追风来不及转弯，去势也无法刹住，只得高举前腿立了起来，这才避免了两马撞成一团的惨剧。

“你……”我刚想开口，李世民忽然探过身来，右臂一伸，将我从马背上搂了过去，我低呼一声，已被他稳稳地抱坐在鞍前。

“放开我！”我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情急之下居然忘了现在是在马背上，“啊……”身躯一个踉跄，我便直直地往地上摔去，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摔个难看至极的姿势之时，一只修长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混乱中，我只看见他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隐隐的亮光，下一刻，我已经被他紧紧护在胸前，而他则充当了我的垫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背着地，摔了个结实。

“你，你有没有怎样？受伤了没有？”我慌慌张张地问着，想直起身子看个仔细，他却紧紧扣住我的腰，不让我起身。

怕他身上有伤，所以我不敢乱动，着急地追问了句，“你，你没事吧？”

李世民神色一厉，一个翻身，滚入花丛中，他将我压在身下，我的手被扣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说，为何要不告而别？！”

我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要走？是元霸告诉你的？”

“他也不想你走，他希望我能留住你。”李世民简短地回答，追问道：“说，你为何要走？”

“我为什么要留下？我要以什么身份留下来？！”我冷静下来，硬邦邦地顶了一句，“你已有了那么好的夫人，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你，你知道无垢的事情了？”李世民怔了怔，“这是父母之命，并非我所愿。”

我用力挣了几下，却始终挣脱不开他的钳制，不由冷笑道：“父母之命？不要自欺欺人了，扪心自问，你对她，真的没有一丝爱意么？”以李世民后来与长孙无垢的情谊，他们之间不可能一点情份都没有。

“是，无垢是好女子，我确实喜爱她，但，那和对你感觉是不同的。”李世民眼眸一沉，“明，你在意名份，所以不想再和我纠缠了，是么？”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名份是什么狗屁东西，我从来不放在眼里。”

李世民急急地承诺，“既然你不看重名份，明，只要你愿意，我会待你比正室夫人好上千倍万倍！”

“我不愿意！”他把当成什么了？见不得人的地下情妇么？我觉得身体好像沉到冰河中，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如果我爱上一个男人，他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他的眼中、心中只能有我，他视我为唯一，我自然也会全心回报，除此之外，别无妥协！”

“你……”他的眼睛里闪过骇人的精光。

“一个男人可以有很多个女人，虽然真心爱着的可能只有一个，但是，对我来说，自己的男人有别的女人，即使是逢场作戏也不能容忍！”我没有闪避他的目光，眼眸直视着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男女都一样，男人做不到的事情，也别强求女人做得到。你能想象，除了你以外，我还有其他男人么？”

“倘若还有其他男人妄想得到你，我一定会立刻杀了他。”李世民抿着嘴，神态平静得教人胆怯，“一个女人再无法无天，她的法是男人，天也是男人。这和日升日落一样，都是无法更改的，你得安于这种至上的安排……”

“放屁！没有哪个男人会是我的天，我的天只会是我自己！我没有读过《女诫》，也写不出《女训》，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是三从四德，嫁夫从夫，我只知道，妇女能顶半边天！”我终于明白，那一千多年就是我和他之间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男权社会已经在他脑中根深蒂固，在观念上我们根本无法说到一块去，和他谈什么男女平等，简直是对牛弹琴，鸡同鸭讲。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顿时激动起来，口不择言：“你听的懂最好，听不懂也罢，我告诉你，我有我的原则，牙刷和男人我从来不和别人共用，那会让我觉得恶心！”

“言下之意，你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我，是么？”他的手指缓缓上移，像钢圈般地锁住我的脖子，“你一定要走？”

“对！” 男女体力天生有差距，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推不开他，生理上我是弱者，不代表着精神上我也要示弱，我使劲掰着他缠在我脖子上的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定要走！”

“以前有人和我说过，男人这一生总会遇见一个既得不到而又绝不肯让别人得到的女子，那时我很不以为然……”李世民的眼神很冷，不带一丝的情感，“如今，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我快要不能呼吸了，他是……想杀了我么？我怔怔地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

好一会，他的唇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终于放开了手，我禁不住咳嗽起来，“咳咳……”

“呵……”李世民轻笑着，手指在我的脖子上轻轻地摩挲着，自语道：“好纤细的脖颈，我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以折断吧……”

这一刻，我完全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他的眼中真的闪过杀机，就在刚才，他确实想要了我的命。

“你想杀了我是么？呵……对，我忘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居然还笑的出来，“我忘了，你曾经说过，帝王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排除异己、消灭眼中钉，不要轻易去揣测帝王的心，虎须拈一次就够了，再不收手，很可能会被啃得尸骨无存，所以，就算你真的想要我的命，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为何你总要逆我的意呢？”手，自我的脖子上游移到了我的发上，李世民慢慢地梳理着我那一头凌乱的长发，“你为何不能顺着我的意呢……”

“你……”对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我一时无法适应。

他的眼眸忽地一暗，猛地撕开我的衣襟，将脸埋入我的肩颈中，激切的唇齿在我的脖子、肩膀上深吮、噬咬着，右手滑到我的腰间，轻而易举就挑开我的腰带，大手伸进袍子里摸挲着。

“不，不要！世民，不要！”我被吓呆了，衣料的破裂声震慑着我的心神，粗暴的动作让我全身颤抖，李世民俊逸非凡的脸庞在此时是如此的骇人，“世民，你听到没有，我不允许，不允许你这样对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却还是摆脱不了他的钳制，说不清是恐惧还是伤心，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滚出，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这样……求求你……”在前一刻，我还可以感觉到他对我的呵护，但是为什么转眼间又变成这样……

低泣的声音，仿佛在拉回他的理智，他慢慢地抬起了头，深痛地长叹了一声，“别哭了，是我不好，明，别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呢？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只照着你自己的想法对我……”我闭紧双眼，任眼泪尽情淌下，他的温柔如同帝王的雍容，是以凶狠残暴作底，男女的情爱，首要的是平等，而任何一方凌驾于上，便都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爱，难道他就只能以这样强悍的姿态进入我的心中么？

“明……”李世民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碰触到我的泪，像被烫着似的，他的手指轻颤了下，“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么？”

“如果我对你没有半点情意，不管你有多少个妻妾，我都会留在你身边，因为那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我喜欢你，所以无法忍受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别的女人……”我仍是闭着眼，因为我怕一睁眼，就没有勇气说出这些话了，“因为不爱，所以坦然留下。因为爱，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去。这两种，你想要哪一种？”

“明……”他喃喃问道：“留在我身边，当真让你那么痛苦么？”

“你真的喜欢我么？喜欢眼前这个真实的我么？”我不答反问，迷蒙地睁开双眼，他深痛的神情竟是如此的清晰，“或者，你喜欢的只是你梦中那个飘渺的影子？梦是虚幻的，越得不到，你越想得到……”

李世民没有开口回答，一股诡谲的气氛，瞬间压迫住我们的心口，仿佛一个沉重的呼吸，都会增加两人胸口的负担。

“我承认，最初，我确实是因为那个梦，才会抑制不住想要你，自比为猎人，想设下陷阱捕捉你这猎物。”良久，他扬起一抹温柔却冷然的微笑，“如今，我才明白，原来你是猎人，而我才是那心甘情愿跳入陷阱的猎物……”

我的心重重地撞了下，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中所倾诉的伤痛与悲哀。

“你走吧……”李世民失去笑意的眼眸独留黯然，“明，你是长了翅膀的风，向往自由啊……”

“你，你真的愿意让我走？”我有些不敢相信，他会这么简单就放我走。

“咫尺天涯，有何不同？”他慢慢地吐出这八个字，深眸里是最无解、最深沉的痛。

我呆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那一刹那，我的心被狠狠地撕裂了、击溃了，疼到窒息。

情感是双刃剑，迎刃而上的人总是被刺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伤了我，又何尝不是伤了他呢？事到如今，我们只能等那些伤口慢慢地被岁月风干，然后深藏在心中某一个角落，定格成一处永远的痛。

我无奈地凝望着他，最终只能默默地闭上双眼。

“但是，明，你要记住，”李世民伏下头，唇轻划过我的锁骨，游走至我的心房处，那姿态是一种烙印，更像是一种宣示，“只此一次，我只放你一次。倘若你再落入我的手中，我便永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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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来到江都

江都近在眼前了，我翻身下马，拉着追风，慢慢地往城里走去。

我就近找了家客栈投宿，把包袱和追风留在店里，便上街去闲逛了。

因为隋炀帝对江都情有独钟，所以也造就了江都在隋唐时期的空前繁荣。它既是盐铁转运使的驻所，又是港口城市，海舟河船云集于此，富豪商贾往来不息，使它成为当下全国最大的商业城市。

此时天色渐暗，众多青倌、妓女、流莺、暗娼依栏卖笑，那里是令商贾士绅们留恋忘返的温柔乡，道路两旁的各种茶馆、酒肆、客栈，也是生意兴隆、顾客盈门。

人流从我两边缓缓而过，我恍恍惚惚地走着，感觉自己如同走在深远的历史之中。靡靡之音混合着风花雪月，喧闹有之、破败有之、沧桑有之、悲欢离合亦有之，而这所有的一切，在不久的将来，随着隋炀帝的死去，也将被雨打风吹消逝不见吧？

我在街边的一个茶摊上坐了下来，摊主立刻殷勤地为我沏了壶茶，一时之间，茶香四溢，热气缭绕，惚兮恍兮，我的思绪不禁回到了那个晚上……

“但是，明，你要记住，只此一次，我只放你一次。只此一次，我只放你一次。倘若你再落入我的手中，我便永不放手了！”他坚定的声音随着夜风传到我的耳里，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无法呼吸。

他的情太深了，禁锢了我的自由。他的情太沉了，缺少了对我的尊重。他的情太重了，让我只能选择逃离。哪怕最终会逃离到另外一个更为残酷的灾祸里，我也在所不惜。

“明……”他深沉地凝望着我，那近乎哀求的语调令我轻颤。最终，他还是轻轻地将我抱放在马上，我挥挥手，一拉缰绳，头也不回地掣马飞奔而去，我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倦恋与不舍会阻止我的脚步。那样落寞的他，真的让我有了转身狂奔回去的冲动，但我还是逃开了，硬生生地从他悲怆的眼神中逃开了。

我是爱他的，但我最终还是固执地挣脱了他的怀抱，那曾经给过我无限温存，曾经令我十分贪恋的怀抱……

难道爱比恨，真的更难宽恕么？

“唉……”我叹了一声，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风明，你个大傻瓜，洒脱些吧，难道你想一生都被这情感牵绊住么？既然走了，就不要再去想了！

离开太原后，我一直思索着下一站该去哪里。秦琼那我是去不得的，他将来也要投效李世民，有着大好前途，我不能拖累他。原本我打算往深山老林去，因为在这样的乱世里，做个隐士是最好的。但转念一想，不行，我必须想办法回21世纪。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等李世民当了皇帝，估计我躲哪里都没用。再说了，我一不懂得耕田，二不懂得织布，到了乡下能做什么呀？运用现代科学技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么？太不切合实际了。最终还是决定往大城市去，长安是隋唐时期最繁荣的都市，我一直很想去，但长安很快就会被李世民攻陷，我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么？思前想后，我选择了同样繁华的江都，虽说隋炀帝很快就会自缢江都，但这座城在短时间内还是安全的。

“老板，结帐。”我起身摸出几枚五铢币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荷包，里面的钱已所剩无几，唉，坐吃山空啊，再不想办法，说不定我真的会饿死街头。但我又没有什么吃饭的手艺，只会读书写字画画，看来只能找帮人代写书信，或者是摆摊算命这种工作了。

我胡思乱想地在街上走着，冷不防和前面走来的一个男孩撞了个满怀。

“抱歉。”他低头道歉，很快和我擦身而过。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在电影和小说里经常会看见，想到这，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果然，荷包不翼而飞了。

我抬头看去，因为发现的早，那个男孩并没有走远，就在我前方十步左右的地方。

我也没声张，只偷偷地跟在他后头，看他步履轻快，很快就转入一条无人的小巷，他蹲在角落里，从怀中掏出我的荷包，把里面的钱倒了出来，仔细地算着。

“小弟弟，那里面一共有多少钱啊？”我站在他身后问道。

“九两二十三钱。”他也没转头，条件反射地应道。

“你的算术不错嘛，数清楚了就请把荷包还我。”我啼笑皆非，用手拍了拍他的肩。

“啊！是你！”那男孩这时才醒悟过来，回头一看是我，顿时吓呆了，转身拔腿就跑。

“你还是老实点吧！”我轻笑着，伸手一抓，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拉了回来，“你小子偷了我的钱包还想跑？”

“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要偷的！”男孩被我逮住，就抱头蹲在地上哭闹着，“我实在是太饿了，又没有钱买东西……”

“唉……”我叹了一声，乱世中，到处是乞儿，走到哪里都避免不了，“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家人呢？”

“家人……没有了……那场瘟疫……”他黯然说道：“除了我，全都死了……”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无奈，我沉吟了下，取过他手中的荷包，倒出五两银子递给他，“唉……我也不富裕，钱我们就对半分，这五两给你。”

“你……”他呆怔着，犹豫地伸出手接过我递去的银子，“谢谢你……”

“你也是小小男子汉，老靠偷摸拐骗可不行，也不能靠别人的施舍过一辈子，”我摸了摸他的头，“你一定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说到这，我愣了下，其实，我现在的处境和这孩子有什么不同呢？在这个时空我无依无靠，也是孤儿一个。

想到这，心情不由有些暗淡，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保重。”说着，我转身就走。

“等等，小哥哥……”男孩从后面追了上来，可我没理他，脚步越走越快。

眼看我就要走出这条长街了，那男孩忽然惨叫了一声，“啊！”

我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男孩正被几个士兵打扮的人围住，领头的人把他像拎小狗一样提起来，“臭小子，终于还是让我抓到了！前些天就是你偷走了我的荷包！”

“我，我没有……”男孩脸色煞白，吞吞吐吐地辩解着。

“你还敢抵赖！”那人胳膊一甩，男孩瘦小的身躯随即被摔到墙上。

“唔……”男孩闷哼了一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几缕血丝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就算是我偷的，那钱现在已经被我花光了……”

“花光了？”领头的那人凶狠地说道：“没银子还，就用你的命来抵！”他一挥手，其余几个人就冲上去对着那个孩子一阵拳打脚踢。

男孩用手抱着头，也不出声求饶，很快就被打得口鼻流血不止。

英雄好汉总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就出手，可是在这里混乱的社会里，不平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每见一次就吼一次、出手一次，就算不怕嗓子哑掉，手也会出到软掉吧？恐怕只有傻瓜才会有古道热肠地去天天路见不平。

可我偏偏就只能当这样的大傻瓜，我疾步上前：“这位官爷，他只是个孩子，就算偷了你的钱，也是罪不致死，你不用往死里打他吧？”

“你？你又是谁？”那人瞪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哦，我方才看见你和他在一起窃窃私语，莫非你们是一伙的？”他转头招呼那几个手下，“弟兄们！把这小子也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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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宇文成都

“呵……”我苦笑一声，看来他们一定要逼我动手了，这个时代果然是谁的拳头狠，谁就能大声说话。我敏捷地挡住了那猛然飞来的一击，转身一个旋踢，就将那人撂倒了。另几个兵士的拳头还没有扬起来，我已迎了上去，给了每人一拳一腿，虽然他们人多势众，但我还是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一一击倒在地。

“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声断喝传来，众人不由都停了手。

我偏头看去，只见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剑眉虎目，头戴武生巾，一身米色箭袖袍，青缎快靴，他负手站立，凛凛生威，霸气十足。

“是谁允许你们假期出来胡闹的？”他大步上前，双目紧盯着那几个兵士，“当街斗殴，你们实在太损军人的形象了！”

“回宇文将军，我们没有当街斗殴，是他们，那两个小子不对！”领头的兵士胆怯地回着，“是他们先动手的……而且那个臭小子偷了我们的东西……”

当街斗殴？我环顾四周，这是条僻静的巷子，除了我们几人，就再没别人了，算不上当街，这罪名可真有点冤。宇文将军？我暗叫不妙，这个人该不会是宇文成都吧？隋炀帝亲封隋朝第二好汉，胯下赛龙五斑驹，掌中凤翅镏金镗，犹如战神的宇文成都么？

“是这样么？”他侧头看着我，“是你们先动手的？你，报上名来！”

“不是我先动手的。”我一扬头，挺身站立，“我是风明。敢问将军是？”

“宇文成都。”他不急不徐地开口，“你偷了我手下的东西？”

“不，我没有。”他果然是宇文成都，这下事情不好办了，我没有隐瞒，实话实说，“不过，这个男孩确实拿了你手下的东西。”

“风明？”宇文成都思忖了下，“你可以走，但是这个男孩要留下。”

我还没回答，那领头的兵士反而急了，“什么？将军，你要放他走？这个小子将我们打伤了，怎能轻易……”

“住口！你们好好看自己是什么样子？竟然穿着军服在街上打闹滋事！”宇文成都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你们这么多人围打一人已是不对……”说到这，他侧头望了我一眼，“他根本还只是一个孩子，你们以众欺寡，居然还输给一个孩子，身为你们的长官，我真以你们为耻！”

“我们……”那几个兵士立刻面如土色，无言以对。

“你们听着，我要你们立刻回军营去报到！”宇文成都阴沉着脸，“这次休假一律取消！听到没有？！真是一群饭桶！”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着，“至于你……风明，你与此事无关，可以走了。”

“那他呢？”我从地上扶起那个男孩，“不知将军要如何处置他？”

宇文成都一挑眉，“他偷盗既是事实，自然要交由我处置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就追问了句，“不知将军想如何处置他？”

宇文成都一挑浓眉，“依大隋例律，偷盗者当斩去一条手臂。”

只是偷东西就要斩去一条手臂？未免太过残忍了。我只知道秦朝、汉朝刑罚严酷，什么割耳削鼻，没想到隋朝的法律也这么可怕。

“将军，他只是给孩子，如果失去一条手臂，恐怕会前途尽毁，”我抱拳鞠躬，“律法不外乎人情，我斗胆请将军法外开恩，放他一马。”其实我心里很清楚，隋朝这时早已大乱，律法根本形同虚设，官字两张口，只要宇文成都开口说放过这个孩子，这事也就能不了了之了。

“要我放过他？”宇文成都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很突兀地问道：“你的身手很不错，愿不愿意和我切磋下？”

切磋？对宇文成都来说是切磋，对我来说那就是玩命了。若非李元霸的出现，“横勇无敌”四字授于宇文成都必定当之无愧。就像此刻，他只是简单地负手站在那里，却可以让人生出无可抗据的意念，所有人在气势上都明显比他矮了一截。像他这样醉卧疆场的军中高手，绝非是我这种小打小闹的市井之人可比。

我眼角一瞥，只见那几个兵士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摆明就是要看好戏。我心里明了，打狗还要看主人，我把宇文成都的手下狠狠教训了顿，间接驳了他的面子，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比？还是不比？不比的话，我当然能全身而退，可这个男孩该怎么办？他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但我和宇文成都相差悬殊，根本不具可比性，和他“切磋”，那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么？

是不战而逃，还是拼死一搏？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切磋呢？”

“我赤手空拳，且只动右手，”宇文成都自信地笑道：“而你可以用任何兵器、任何手段，我十招之内拿不下你，就算你赢。”

“好。”宇文成都的条件已经很宽松了，我决定赌一把，我回身一指那个男孩，“如果我侥幸胜了将军，就请放过这个孩子。”

“好，我答应你。”宇文成都将袍子往后一甩，缓缓伸出右手，“请。”

“请。”我反手按住剑柄，站立不动，徐徐运气。

宇文成都也站着不动，雄伟如山的身躯中散发着肆无忌惮的杀气，他的气势使我生出了窒息的感觉，我的手脚险些抑制不住地颤抖。

“喝！”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否则我真的会不战而败。我轻喝一声，拔出长剑，迅疾地向宇文成都刺去。

宇文成都侧身一让，避过剑锋，手掌一缩一翻，想来抓我的长剑。

我也不撤剑，右手再往前一推，剑尖划了两个半圆弧，顺势削他的拇指。

“好剑法！”宇文成都叫了一声好，稍缩回手，右手食指、中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长剑剧烈地抖动了下，我脚尖轻点，借势往后退了一步。

“呼……承让，一招了。”只一招，我就累得呼呼直喘。到现在我的手臂还酸麻不止，右手的虎口被刚才那一击震得隐隐作痛。

此刻我才明白，往日李元霸和我过招全是让着我，我们那只是打闹，不是以命相搏，甚至连比试都说不上。而今天和宇文成都这一战却是动真格的，我很可能接不到他十招，就一命呜呼了。

“小子，身手果然不错，小心了……”宇文成都笑了笑，右手一探，向我的手腕疾抓过来。

我正在喘气，看他忽然攻来，吃了一惊，肩膀微晃，一翻手腕，剑尖往他的左肋刺去。

这一剑看着去势很慢，其实是又准又快，所戳的方位恰到好处，我和宇文成都顿时攻守易势。

宇文成都“咦”了一声，被我逼得变招后退，“你的招数我从未见过，是何剑法？”

“太极剑。两招了！”我眼也不眨，紧接着一招秋风扫落叶横扫过去。

宇文成都轻松跃起，从我的头上纵了过去。

三招、四招、五招……八招，我拼尽全力和宇文成都过了八招，只剩两招了，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

“好小子，居然能撑过八招，看来我是小看你了。”宇文成都平淡地开口，双目中煞气一闪而逝，我立时心生警兆。

果然，宇文成都长啸一声，右拳呈风雷之势向我直击过来。

我当然知道他这一拳的厉害，哪敢和他硬拼，足尖一点，连转身都来不及，立即朝后退去。

宇文成都当然不肯就此放过我，他猛地一提气，以鬼神难测的速度来到我眼前，我的剑还未刺出，他的拳头却已经到了。

我仅凭本能往旁闪了闪，“砰”的一声，右肩结实地挨了他一拳，长剑立刻脱手而去。

我仿佛听见肩膀骨骼清脆碎裂的声音，强烈的痛楚也在同一时刻窜满全身。我痛得险些昏厥过去，冷汗立刻汩汩地从身体里淌出。

第九招了，我一定要撑过第十招！

顾不得体内翻江倒海的血气，也顾不得肩膀是否真的已经碎裂，我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赢！

我非但不往后退，反而趋身向前，运起真气，左肘撞向宇文成都腹部。

宇文成都没料到我居然不怕死地倒撞回来，一恍神，腹部重重地挨了我的一击。

“到此为止了。”宇文成都的身躯只轻晃了下，我那一击显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他扯了扯唇，右拳便再次提起，冲我面门挥来。

我侧头躬身，迅捷地从靴子里抽出匕首。

宇文成都眼中异芒一现，拳头稍偏了偏，从我的太阳穴上擦了过去，而我的匕首则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只觉得胸中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嘴中立即尝到一丝血腥味，我硬是吞了下去，才平静地开口：“正好十招，我赢了……”

“好小子，有种。你明知必败，仍是握紧武器，拼死一战，这份勇气就难能可贵了。”宇文成都开口赞道：“肩膀被我击碎，居然还能挺住，连命都不要，也要撑过第十招，算是条好汉。”

“这与生死无关，而与尊严有关。”我缓缓收回匕首，其实我很清楚，因为宇文成都刚才犹豫了下，我才有机会躲过，否则他最后那一拳非得把我的脑袋打开花不可，“为了仅存的骨气，我也要顶住……我撑过十招了，请宇文将军放过那个孩子……”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宇文成都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宇文成都一手搭着我的左肩膀，一手扶住我的腰，“你伤得很重，和我回去疗伤吧？”

“不麻烦将军了……我自己可以……”得到他的保证，我立刻松懈下来，巨痛再度袭来，我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支撑，眼前一黑，身子便无力地往前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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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以武会友

好痛，全身都痛……尤其是肩膀，更是痛得厉害……感觉有双手撕开了我的衣服，在我赤裸的肩膀上来回游移着……

“唔……” 那种痛渗入骨髓，就好像有一把尖刀在骨头上来回刮着，我这是怎么了？剧烈的痛苦奔窜在失去力量的身躯里，它不停地折磨着我，神志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徘徊着……

“恩……痛……”终于，我忍受不住，低吟出声，意识顿时有些清醒。不，不对，衣服……我的衣服……衣服！不，不要碰我，不要解开我的衣服，男子的身份是我最后的屏护，一旦失去，后果不堪设想！不，不能让人发现我是女子，不能！

我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翻坐起来，低叫一声，“不！不要！”

“你，你这么快就醒了？”床前站着一个大夫装扮的老人，看见我忽然醒来，他显然也吃了一惊，瞪大眼睛望着我，“麻药对你也不起作用么？”

“我……”肩膀传来一阵刺痛，我低头看去，右肩上整齐地缠着绷带，“这，这是……”

老人边整理放在桌上的医药边对我说道：“我已替你包扎妥当了，放心吧，你的肩骨只是有些开裂，并未碎掉，敷上药，修养一段时日就会痊愈。”

“你，你是大夫？”我环顾了下四周，这个房间一尘不染，整洁而明亮，桌椅被褥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刀、剑、弓……我犹豫地问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王大夫，这里是宇文将军府。”王大夫回身看着我，“是宇文将军急招我来为你症治……”

宇文将军？是宇文成都吧？难道我躺的这张床是他的？

但如今我没心思去琢磨这床是谁的，我恳求道：“大夫，请你一定要帮我个忙。”

“帮忙？呵……我不会把你是女子的事张扬出去。”王大夫先愣了下，而后轻笑着说道：“你不必多说，我知道你一定有难言之隐，而大夫的职责就是为病人保密。”

“大夫……”我怔住了，心中的疑问有很多，但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话，“那，那刚才你看见我的时候……”

虽然我的话只说了一半，但王大夫还是明白了我话中的意思，“我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衣裳仍是齐整的。”

我怔怔地想着，我的衣裳仍是齐整的，如此说来，宇文成都应该还不知道我是女子……

“王大夫，他的情况如何？”

房外忽然传来宇文成都的声音，我随即反应过来，赶忙把褪了一半的衣服拉了上来。

“咦？你已经醒来了？”宇文成都推开房门，几个大步便来到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好多了么？”

“回将军，她的伤并不重，只是肩膀的骨头有些开裂。药方我写好了，搁在桌上，只要按方服药，安静休养，过段时日自然就会好起来。”王大夫回身背起药箱，“宇文将军，既然她已无大碍，我就先告辞了。”

“好，你就退下吧。”宇文成都摆了摆手，王大夫躬身施礼，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就退出房去了。

“将军……”看他走近，我立刻想下地行礼，却被他一手按住，“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了。”

“多谢将军。”虽然我是被他打伤的，但我还是必须向他道谢，“对了，那个孩子呢？”

“我已经放他走了。”宇文成都说着，也在床沿坐了下来。

我轻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在此讨扰了，一会我便会离开将军府。”

“你……”宇文成都顿了下才说道：“你可以不必走。”

“恩？”我疑惑地看着他。

“风明，”宇文成都定定地望着我，“我很欣赏你的胆识和武艺，不知你能否留下助我？”

“我……能为将军效命是我的荣幸。但，”让我留下为宇文成都效命，那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朝不保夕么？我急忙推辞，“请将军原谅，我一向逍遥自在惯了，不想就此……。”

“不是我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敌人。”宇文成都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不能为我所用的人，我也绝不会让他为别人所用。”

“我……”宇文成都那凶狠的眼神根本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那早已敛起的黑瞳深邃地盯着我，嘴角那似有若无的冷笑令我不寒而栗。此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小命就捏在他手里，只要他一个不高兴，恐怕我就会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只得答应道：“我明白了，我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如此最好。”得到我的回答，宇文成都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那你好好休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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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次受的伤虽然不重，但要完全痊愈却需要很长的时间，我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了几日，在大夫良药的调养下，身体渐渐恢复，肩膀也能活动自如，便开始不安份起来。

这日傍晚，我实在闷得发慌，就提起长剑往较场走去。

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宇文成都一人在那里练箭。

我养伤的这段日子，宇文成都时常来探望我，我们谈论武功，商讨天下之事，彼此间倒也没那么生疏，我大步上前招呼道：“将军，这个时候还来练箭啊？”

“是你？”宇文成都有些意外，“你的伤还未痊愈，不好好休养，来较场做什么？”

“多谢将军关心，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目光一转，一指他手上的弓箭，“将军如果不信，我可以用射箭来证明。”

“射箭？”宇文成都摇了摇头，“不是我看轻你，但这弓恐怕你拉都拉不开，更不用说射箭了。”

“哦，这弓有何希奇？让我看看。”我伸手拿过他的弓，仔细端详起来。这是一张铁胎弓，比一般最大的弓还长出尺余，竖立起来，比我还要高出几寸，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弦是用上好的牛筋制成，整张弓发出暗蓝色的奇异光茫。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弓，没有两三百斤的力气恐怕是拉不开的。如果真的拉开了，那射出的箭应该能将百步外的厚重木板完全射穿，我不由叹道：“好弓……好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果然是至理名言……”

“如何？这弓比你人还高呢。”宇文成都见我两眼发直，遂打趣道：“依我看呢，不如再等几年，等你长得比它高了，再来试它也不迟。”

“哼。”我原本还有些犹豫，被他这么一激，反而来了劲头，“不用等几年，我现在就能拉开它！拿箭来！”

“给。”宇文成都看我一脸坚决，也不再劝阻了，回身递给我一只箭。

那箭配合弓身染成褐色，有三十寸长，窄长尖锐的猎杀箭头，箭身相当坚韧，可以承受任何强弓制造出来的拉力。

我横着握住弓箭，慢慢仰起头，呼吸吐纳，静极生动，气向下丹田聚敛，心中没有一毫杂念起动，脉搏不觉跳动，血液仿佛也停止了流动，全身定于虚空。

“喝！”我启唇轻啸一声，猛地一运气，轻舒两臂，弦在手指间饱满地张开，富有弹性的弓身弯曲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呼吸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停住了，一阵凉风轻轻掠过， 吹起我鬓旁的几缕乱发，手指一松，只听弓弦砰地一响，那箭破空呼啸而出，如闪电一般，射中宇文成都刚才射出的箭的箭尾，将箭杆一劈两半，再射穿了靶心。

“呼……”我缓缓呼吸，平复着体内乱窜的真气，慢慢地，四肢百骸，细微末梢，肌肤腠理、五脏六腑渐趋平衡。

“好小子！挺厉害的，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宇文成都呆怔片刻，才颔首赞许，“方才看你缓缓运气后才开弓，不知你用的是什么呼吸吐纳法？”

“我用的是太极心法。太极讲究的就是柔中寓刚，刚中含柔，太极可以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并且越柔软则越坚刚。”我没有刻意隐瞒，照实说了：“刚缺柔是浪费力气，而柔缺刚则是攻而不克。只有两者相辅相成，才能无往而不胜。”

“原来如此。无怪你以如此纤瘦的身躯，却能轻而易举地将这张大弓拉开……”宇文成都接过我手上的弓，“你的箭法也十分精妙，居然能射穿我的箭。”

“呵……我只是侥幸而已……”这时我才觉得肩膀隐隐做痛，看来我的伤确实还没全好。

“侥幸？”宇文成都笑了，“想不到你年纪虽轻，武术造诣修为却已十分高深了。”

我一挑眉，“修为？我以为将军只注重实践，不讲究修为呢。”

“修为高的人，武功往往才是最高的。在武术修炼中，精神修养与技术训练有着同等重要的地位。”宇文成都将弓放回弓架上，“我的修为远远不够，但杀人的伎俩却有很多。而无数次的实践告诉我，结束对方的最好方法就是击倒对方。”

“不，结束对方最好的方法是用毒药。”我忽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情，“用毒药不是比打杀来得更快，更有效么？”

“毒药？”宇文成都不屑地哼了声，“我从不用下三滥的招数。”

“呵……我当然知道将军不会用这样的手段，说笑而已。”我看他似乎有些不高兴，连忙说道：“治世文为重，乱世武为先，要安邦定国，武更是必不可少，而像将军如此神勇的人，定会在这样的乱世里创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宇文成都忽然正了脸色问道：“哦？创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若真有这天，你是否会不顾一切地助我一臂之力呢？”

“我……”我怔了下，一时之间居然答不上话来。

“呵……我也是说笑而已。”宇文成都浮起笑容，拍了拍我的肩，“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开了。

说笑而已？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似乎嗅到一丝不祥气息，这事似乎并不如我想像的那样简单。

**********************************

接下去的一段日子，我便开始思量着怎么逃出去。可惜将军府守备森严，固若金汤，不用说一个大活人了，就是一只苍蝇想要飞出去，都不那么容易。我谨慎地观察着，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里的时间越久，我越感到孤立无援，宇文成都一直对我礼遇有加，但我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虽然这一刻我是安全的，但下一刻很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唉……”在府里我还是可以自由走动的，只是始终无法出府去，我在园子里慢慢地走着，无奈地望着天。

花园的树木在这黄昏的风中鬼魅地竖立着，穿过一片小花丛，我正准备回房间去，忽然听见一阵说话声，前方有人正交谈着向这走来，我下意识地躲到园中的假山后头。

“丹阳宫殿这几日终于建造完成，今早皇上下旨，限一个月内，必须整顿车驾军马，要迁都丹阳宫，有不迁移者，立即斩首，不知爹对这事是如何看的？”

我一听就明白了，来的人是宇文化及和宇文成都。

“建造丹阳宫的那些大小官员、兵士，离开家乡好几年，谁不日夜想念父母家小？恐怕这次迁宫，又要怨声载道了。”宇文化及说道：“听说刘武周已占据了汾阳宫，又听说李渊打破关中，直入长安，眼看天下就要大乱了，皇上居然不闻不问，看来这杨家的天下真是已经坐到头了……”

宇文成都说道：“皇上荒淫无道，沉迷酒色，江山社稷早已不顾，这等昏君，不如早早推倒……”

难道这宇文父子在准备推翻隋室的江山，夺隋炀帝的宝座么？

我心里暗暗叫苦，你们要讨论，也麻烦去别的地方讨论，没看见这后面还有个人么？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在假山前商讨重要事情呢？

这父子俩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如果被他们发现我躲在这里偷听他们的谈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想着，我屏息静气，动也不敢动。

但世事总是怕什么来什么，一阵阴风吹来，我觉得鼻子一阵发痒，忽然很想打喷嚏，我强忍着，却还是无法控制，发出轻微的声响来。

“是谁在哪里？！”宇文成都的耳力异常敏锐，立刻就发现了我，他一闪身，窜到假山后面，望见是我，他也愣了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索性侧头摊手，嬉笑道：“如果我说我只是碰巧在此纳凉，不知道将军是信还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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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事出突然（上）

“嗯？纳凉？在这样萧瑟的秋天里？”宇文成都忍不住嗤笑，“你这个借口似乎有些蹩脚吧？”

我稍稍挑了下嘴角，微笑着说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信或不信，那就看将军是如何去想了。”

“你……”宇文成都没有再开口，他紧锁眉头看着我。

一旁的宇文化及说话了：“成都，他是何人？”

宇文成都答道：“爹，他是我新结交的朋友——风明。”

“新结交的朋友？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是你的朋友……”宇文化及冷哼一声，“我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身份不明的人也敢招回府来，我看他分明就是个奸细！”

宇文化及……我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个隋唐中的反派风云人物，只见他身材高瘦，玄色蟒袍，绒衣锦带，眉宇间透露着一种深沉，双目如鹰，神色冷漠，确有枭雄的气势。

“回宇文大人，我并不是奸细，我之所以会与宇文将军结识，那是机缘巧合，将军不以我粗鄙，收留了我，”我没有忽视宇文化及眼中那乍现的杀机，为求保命，事到如今也只好趋炎附势、见招拆招了，“我并非不识实务之人，我既受了宇文将军的知遇之情，必当竭尽全力，助将军一臂之力。”

“哦？助成都一臂之力？”宇文化及收敛了目光问道：“不知你要如何助他？”

“想当年秦始皇南巡，仪仗万千威风凛凛。刘邦道：‘大丈夫生当如此。’项羽道：‘彼可取而代之。’”我轻笑一声，“宇文大人乃是北朝贵族之后，隋大将宇文述之子，少时在长安有‘轻薄公子’之称，想来少年时必定也是筹躇满志想当秦始皇式的大人物，如今却又为何不去做？”

“你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不要命了么？！”宇文化及一甩袖子，详装大怒，“你可知，仅凭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就可以治你的死罪？”

“我当然知道，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请大人耐心听完，再杀我也不迟。”宇文化及分明就是想谋反，他若要杀我早杀了，还用得着这么多废话么？我心中暗笑，面上仍是一丝不苟地说着：“现今，炀帝无道，天下英雄并起，逐鹿中原，而宇文大人与宇文将军二人手中所掌管的禁兵，已有数万，依小人愚见，或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诛无道以就有道，此二者都可成就万世之业，何必作愚忠的朝臣呢？”

“哦？挟天子以令诸侯？诛无道以就有道？”宇文化及眯起眼，“不知风公子有何良策？”

我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呵……大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不如换个地方详谈如何？”

在花园的假山前谈谋反之事，危险系数太高了，刚才我不就躲在假山后面么？隔墙有耳，万一出现《红楼梦》里“四只眼睛没看见人，六只眼睛也没看见人”的情况可就大大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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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高冲，吱吱吐着浓浓白气的沸水慢慢注入茶壶里，看着叶片在温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茶叶在壶里上上下下地沉浮，茶香氤氲，缓缓地从杯子里袅袅地溢出来，沁人心脾，那清香在书房里里轻轻地弥漫着。

我端起浅抿了一口，清香与甘洌，幽幽地在舌尖辗转，令人流连忘返，我悠悠说道：“早茶一盅，一天威风；午茶一盅，劳动轻松；晚茶一盅，全身疏通。”

“想不到风公子还是品茶高手。”宇文化及放下茶杯定定地看着我，“此处只有我们三人，你有话直管说。”

“我只是附庸风雅，算不得茶道高手。不敢称‘品’，而只称‘喝’，”我轻轻晃动手中的茶杯，“炀帝要迁都丹阳，人心浮动，有许多军土不肯随驾渡江，纷纷商议，携带私逃。大人只需在各处官员跟前煽惑，劝他们乘机起事，何愁大事不成？”

宇文成都面上已有喜色，但很快又皱起眉头，“虽说如此，恐怕人力不齐，人手不足，必须再得几人的支持，共商大事，才可保得万全。”

“宇文将军所虑极是。”我稍一沉吟，“据我所知，将军的叔父宇文智及，现任少监，执掌禁兵，权势极大。而他虽是炀帝的亲信侍卫，却最恨炀帝的荒淫无道，早已心怀不满，将军可邀他共举大事。”

不止宇文成都点头，宇文化及也颔首赞同，“嗯，智及确是不二人选。”

“而司马德堪、裴虔通、元礼几位郎将，都是关中人，家小全在关中，此次随驾到江都来，心中本就不情愿，如今关中又被李渊所占，他们挂念妻儿老小，必定是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回。”我低头抚着茶杯，慢慢说道：“而炀帝要迁都永嘉，此去南北阻隔，再无还乡之期，他们必已生归逃之心。他们既想逃离江都，定有异志，我知道，宇文将军与他们是莫逆之交，只需从中鼓煽，将其邀来共谋大事，一同举兵，那人手兵力方面就可不必顾虑了。”

“嗯，风公子此计可行。”宇文化及又点了点头，“但，禁军数万，不能轻举妄动，且他们未必能完全听我号令。”

“这个好办，行事前，只须将宇文大人推立为盟主，”我端起茶杯，一口喝下，“到时众人都受你约束，统率行动，则大事可成。”

宇文化及有些犹豫，“司马德堪、裴虔通、元礼等人皆是能人，他们未必肯听命于我。”

我淡淡一笑，“司马德堪、裴虔通、元礼等人虽各有才智，但其威信仍不可服众，惟宇文大人是当今英雄，倘若由你主持，众人必定不会有异议。”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宇文化及对我这话倒是很受用，他再次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我便放手一搏，祸福都听天由命了。”

“且慢，禁卫军固然是听我们指令，”宇文成都忽然出声，“但宫门之外还有宫奴数百人，个个体健骁勇，想闯入宫门又谈何容易？”

宇文化及一听，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这事说来也不难，那几百名官奴都由司宫魏氏掌管，魏氏是一个妇人，因为得到炀帝宠信，所以才能专掌官司之职。”我低头又摸了摸茶杯，“我们只要多拿些金银贿结魏氏，让她去说服炀帝驱放官奴，而炀帝如今沉迷酒色，正在昏聩之时，必然会听从她的话。只要那些官奴一放，就再无后顾之忧了，想入宫门，那便是易如反掌了。”

“这些日子你整日在府中，从未出门，为何这些事情你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宇文成都听后脸上先是一喜，而后愉悦之色渐渐退下，“你不用出门便知天下事，不得不让人称奇。”

“这……”我心中一惊，糟糕，老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只贪图一时口快，就什么都说了，完全没顾及到后果。真是说多错多，难不成要告诉宇文成都，我是因为《隋唐演义》看多了，所以才对如今的局势这般了解么？“呵……这有何稀奇，想当年，诸葛孔明身在隆中，未出草庐，也能知天下之事。我自然不敢与他相比，但如今的局势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伶牙俐齿、巧言善辩……好个风明……”宇文成都的眼睛危险地敛起，“我原以为你只是武艺高强、胆识过人，不料你居然如此有谋略……”

“我将我所知所想都告诉了将军，只是希望能对将军举事有所帮助。”他眼中的那抹厉色令我心中一凛，“怎么？而今，我已无利用价值，宇文将军莫非就想卸磨杀驴，杀人灭口么？”

“哈哈哈……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我反而很庆幸当日救你一命，如今才能有如此聪慧的助手。”宇文成都忽然长声大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呵呵……”我干笑几声，“宇文将军言重了，我无德无能，人才二字恐怕担当不起。”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打消宇文父子杀我之心，如今看来，情况似乎不在我的掌控中。他们两人或许不想杀我，但也决计不会放我走。

“既然你对形势如此了解，那便与我一同进宫行事。”宇文成都轻松一笑，“我是御林军少尉官，在我队中安插一两个人手还是不成问题的 。”

宇文化及立刻颔首赞叹，“成都所言有理，以风公子的才智，入宫做内应，那是最好不过。”

“啊？我？不……嗯，好……”我被他们父子二人左右夹攻，根本没有推辞的余地，再说我如今是肉在砧板上，也由不得我不答应。我只得苦笑着点头，在心里长叹一声：听天由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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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事出突然（下）

头扎红绸发带，身穿暗红色锦袍，再系上玉带，脚上黑色软靴，腰佩长剑……我穿戴整齐，对着铜镜前后左右照了下。

嗯……这个御林军的制服做得还不错，我穿了还蛮帅的嘛！我忍不住对着铜镜自我臭屁吹嘘了一番。

“风明，你准备好了么？”屋外传来宇文成都的叫声。

“好了，好了……”我忙不迭地答应着，赶忙推门出去。暗暗唾骂自己，真是够无聊的，身处险境，命悬一线，居然还有闲功夫在这里臭美自恋！

“嗯，这衣服你穿起来很好看。红色的缎子，衬得你更加白皙俊俏。”宇文成都看到我，眼睛大亮，“真是英姿勃发，恐怕连女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动心着迷。”

“连女人？”我听了一愣，“将军，你这话似乎说的不对。”

“哦？”宇文成都怔了怔，而后哈哈大笑，“是，是我说错了，应该是连男人看了都会心动着迷。”

“男人看了都着迷？”我皱了皱眉，“那就免了，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我也没有……”宇文成都伸手搭着我的肩膀，头缓缓垂下看着我。

“将军……”宇文成都的手抓得我肩膀好疼，而且他的目光太过诡异，令我心底有些不安。莫非他发现了什么？不可能，我并未露出任何破绽，他不可能知道我是女子。

想着，我不着痕迹地闪开他的手，“将军，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好。”宇文成都收回手，也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在前引路，“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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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啾！哈啾……真是冷死我了……”我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猛打喷嚏。夜深人静，天寒地冻，在冷宫长巷中摸索着巡逻，真是一件苦差事，一夜还未守完，我就已经冻得全身直打哆嗦。

“该死的宇文成都，都是他提议让我来守宫做内应，那个混蛋……”我边流着鼻涕，边轻声地咒骂着宇文成都，“那个该死的……”

“你振振有辞地在骂谁呢？”身后忽然传来宇文成都的声音，把我吓得差点整个人跳起来。

“你是鬼啊！无声无息的！吓死人了！”我吸着鼻涕，回头狠狠地瞪着他。

“我知道在这样的寒夜里让你守宫，是委屈你了。”宇文成都站在我身旁，靠着宫墙说道：“不过你可以放心，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没好气地问道：“奇怪了，这宫里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什么还特地让你们御林军进宫来守夜呢？”

“这话说来就长了，因为炀帝所住的迷楼宫殿，建造得十分庞大，房间又多，所以空屋子特别多，虽有三五千宫女，和许多太监住在里面，但这宫女和太监，都是阴性的人，全是胆小之人，一到天黑，大家便不敢向空屋中走去，那无人的地方，越来越荒凉，也无人敢去打扫，就任凭蜘蛛结网，狐鼠四窜，一到夜间，空屋中的狐鼠，成群地上窜下跳、嘶咬啼叫，彻夜不休，被那些宫女太监听见，更是疑神疑鬼，有的说在冷宫里看见妖魔，有的说在长巷中遇到鬼怪，说得活灵活现，神鬼难测，一时之间搞得人人心惊，个个胆战。”宇文成都慢慢说道：“消息传到炀帝的耳朵里，他虽然不相信也不怕什么鬼怪，但一想到皇室正值多事之秋，就怕有刺客盗贼，乘机藏匿在冷宫里，那就真的糟糕了。炀帝想到这些，难免有些害怕，所以才决定把御林军调进宫来。于是他便命屯卫将军也就是我爹，把御林军调进宫来，在冷落无人的宫院中，分班分队驻扎，既能防盗贼，又能稳定那些太监宫女的心，防止谣言散播。于是我爹领了旨意，便去拣选了五百名少年精壮的兵士进宫去，在各处荒凉的宫巷中驻扎看守。日夜分作四班，轮流替换。”

“原来如此……哈啾！哈啾！”这个隋炀帝，还真是引狼入室，咎由自取，我正想着，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很冷么？”宇文成都低头看着我。

“废，废话……”我抬手用袖子擦着流下的鼻涕，“没，没看见我冷得全身发抖么……”

“呵……看你鼻子都冻红了……给你。”宇文成都回身解下披风，轻轻裹在我身上。

“你……”他的披风很厚，一披上我立刻觉得全身暖和起来。披风上还留着他霸道的男人味，那味道充斥着我的鼻息。我隐隐觉得有丝不妥，两个男人之间，他对我似乎好得有些过头了。虽然舍不得这暖暖的披风，但我还是抬手想将它脱下，“多谢将军了，我其实并不太冷……”

宇文成都牢牢地按着我的手，“不必了，我知道你冷，你就穿着吧。”

“我……不了，还是还给将军好了。”我执意要脱下，他又拦着，两人一时间居然争执不下。

“是谁在哪里争吵？”前方突然冒出一个尖细的声音，我和宇文成都都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去。

长廊那头有几个太监举着几盏红灯，簇拥着一人，正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这里移来。

“不知皇上驾到，为臣失礼了。”宇文成都一看，立刻跪下行礼。

原来是隋炀帝来了！

我一惊，连忙也跟着跪下。

一股淡淡的龙诞香飘来，隋炀帝徐徐走近，开口问道：“原来是宇文将军，方才朕远远地便听见你们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呢？”

因为是低着头，所以我没看见隋炀帝的样子，只看见一双穿着深黄缎面软靴的脚，以及明黄色镏金镶边的袍角在眼前晃动。

宇文成都从容答道：“回皇上，臣方才是在嘱咐新来的侍卫要好好守夜。”

隋炀帝随意说道：“新来的侍卫？是你么？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是。”我慢慢抬起头，看向眼前之人。

他就是隋炀帝吧？长像还挺英俊的，看起来身材很高大，但可惜只是一副空架子，而且他的眼神浮散，青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一看就知道是酒色过度。

而隋炀帝瞪大了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他猛地拉起我，疯了似地抢过一旁太监手上的宫灯，也不管我会不会疼，他的右手紧紧地捏住我的下颚，在灯下细细地照看着，他好像是见到了鬼，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死死地盯着我，而后颤抖着说道：“你，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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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奇怪的好

“嘶……呼……”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下颚被使劲地捏了起来，我只能被迫抬头与隋炀帝对视着。他的这个动作令我觉得有些屈辱，更重要的是他的手劲太大了，痛得我冷汗直流。没想到这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皇帝，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但我又不能推开他，或是给他一拳，此刻也只能苦中作乐，很阿Q地想着，自己虽然已经是瓜子脸了，但估计下巴再尖点会更漂亮……

“皇上……”我忍痛轻轻叫了声，隋炀帝只死盯着我，却不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我不敢长久地与他对视，目光一转，看见隋炀帝身后一个老太监也紧盯着我，他满脸惊谔，颤抖得几乎要拿不住手里的宫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有些郁闷，我有那么面目可憎么？为什么他们都一副看到鬼的表情？

我眼角一瞥，跪在我身旁的宇文成都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撑着地，他眼中利芒大盛，看着像是要起身为我解围。

不要，不要啊……我有点急了，如今的形势已经很诡异了，宇文成都要是再来凑上一脚，那局面真的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好在这个时候隋炀帝终于开口问话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时我已平静下来，答道：“回皇上，小人名叫风明。”

“风明？”隋炀帝眼中异芒一闪，“多大年纪了？”

“十七岁。”我如实回答。

“哈哈哈……十七？正当妙龄，正当妙龄！”隋炀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放开了手，复又问道：“你是御林军的？守的是哪一宫？”

“是。”我低下头从容答道：“小人这几日才入宫，在衍庆宫这一带巡查。”

“衍庆宫？那原是冷宫……”隋炀帝垂下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从明日起，你就去巡查文思殿吧。”

“文思殿？”我一惊，隋炀帝在江都的离宫建得十分宽大，前面是宫，后面是苑，苑中有十六所别院，其中萧皇后住了正宫，而众夫人和美人依次各住了一所别院，隋炀帝虽然夜夜宠幸后宫，却很少留宿，他一般都是住在前面的文思殿里。而如今他居然让我这个才刚入宫几天，且毫不知底细的人去守他的寝宫，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我……”我呆怔地跪在地上，怎么也行不出“谢恩”的大礼来。

见我半晌无语，一旁的宇文成都倒有些急了，他连忙替我谢恩：“多谢皇上！”

“免礼。”隋炀帝一甩袖，转身想走，忽然又偏过头直直地看着我，“风明，明日我便要在殿上看见你。摆驾，回宫！”

隋炀帝一走，那群宫女太监自然也立刻跟着离开了。

刚才一直用怪异眼光盯着我看的那个老太监，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才随众人去了。

我愣愣地看着隋炀帝一行人在眼前越行越远，还是无法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太好了，皇上派你去守文思殿，有你在那作内应，如此一来，我们就更好行事了。”宇文成都掩不住脸上的兴奋之情，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

“呵，呵，呵。”我干笑几声，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有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要我具体地说出究竟是哪里不妥，我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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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隆冬了，白茫茫的雪花像柳絮般在空中飞舞，树叶上、树旁的花丛草地上，都压着一层厚厚的雪。山中一片寂静，除了凛冽的风声，还有偶尔传来奚落的鸟叫声，就只剩枯枝被雪压断的声音。

昨日隋炀帝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忽然说要出门打猎。皇帝出宫，御林军当然要随行保护。我和宇文成都双骑并肩而行，跟着大队人马在山中慢慢前进，宇文成都不时地向我指点着沿路的美丽风光，我们有说有笑地走了好长一段路。

忽然听到前方一声尖锐的呼哨，这是开始狩猎的信号。侍卫们立刻提着长矛在草丛、树丛中乱刺乱戳着，口中不时发出“哼哼哈哈”的吆喝之声。一时之间，山野中那些隐藏的动物，不管有没有冬眠，都惊恐地从窝里四散奔逃出来。

“看来是悠闲不得了！”我轻喝一声，足尖一点，胯下的追风极有灵性，立即明白我的意思，撒开四蹄飞跑起来。

“咻”我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射中在草丛里跳腾的一只灰兔。

“驾！”我催马上前，一伸胳膊，以流畅的动作从马上弯身拾起那只兔子。我看也不看，一甩手，就直接扔到马后的背囊里。

宇文成都拍马从后赶上，称赞道：“呵……看来你不止箭法进步了，连马术都比先前好多了。”

我侧头看着他，轻笑道：“这多亏了宇文将军教导有方啊。”我可不是想拍宇文成都马屁，这段日子我和宇文成都除了在宫中巡查，在外密谋商议举兵之事，余下的时间就是在一起切磋武艺。宇文成都教我骑射、打拳、用枪、耍棍……他细心而耐心地教导我，并不吝啬，毫无保留，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而我也十分用心去学，一段时日下来，总算是学有所成。

宇文成都戏言道：“你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恐怕以后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这就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虽然知道自己是没可能打赢宇文成都，但听了他这话，我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那可是你自愿教我的，我可没逼你。”

“我确实是自愿的，没人逼我……”宇文成都驱马靠了过来，俯下头来看着我，同时右臂伸出，似乎想搂住我。

“将军！”我一惊，脚尖一踢马腹，马头一摆，我便轻巧地躲开了他的触碰。又来了，这些日子和他对练，或者是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总是拿奇怪的眼神看我，甚至有时会做出一些过于亲密的动作。他的眼神让我猜不透，同时又觉得有些害怕。他一直将我看得紧紧的，我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熬过一天是一天。

“不要再叫我将军了。”宇文成都追了上来，“叫我成都。”

成都？我还重庆呢？让我直唤他的名，太亲昵了，也太过恶心了，我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的。

心里再怎么不满，面上我还是必恭必敬地答道：“你我身份有别，我还是叫你将军比较妥当。”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宇文成都清楚我的性子，也没再进逼，他眉头一皱，“既然你不肯直呼我的名字，唤我一声宇文大哥总成吧？”

宇文大哥？为什么我见着谁都得叫大哥呀？我又不是在黑社会里混的帮派小弟。除了秦琼和王伯当，我还真不想再叫谁大哥了。

“我……”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鸣叫声。

我和宇文成都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黑鹰正从空中掠过。

我心中一动，立即驱马追射那只鹰。我伸手探向身后的箭囊，拉弓搭箭，稍稍瞄准，便松手射出箭去。

只听“嗖嗖”两声，利箭划破长空，便是一声凄厉的鹰叫，那黑鹰颈脖被箭洞穿，随即从天上斜堕下来。

我驱马上前捡起查看，只见两只箭齐齐地插在那鹰的脖子上。

两只箭？我愣了下，回头一看，宇文成都正把弓收到身后去。

“原来你也张弓了。”我有些不高兴，“你对我的箭术就那么没信心么？”

宇文成都尴尬地笑了，“我只是怕你射不下那鹰会不高兴……”

“算了……”我叹了口气，把鹰也扔到背囊去。

一阵喧闹声传来，隋炀帝的玉辇到了。

“方才是谁射中了那鹰？”隋炀帝骑在一匹红马上，定定地看着我和宇文成都。

“回皇上，是我们俩一起射中的。”

“哦？两位真是好箭法。”隋炀帝赞道：“雀鸟好射，鹰却难射。尘不迷鹰眼，水不迷鹰眼，草不迷鹰眼。鹰有滚豆之眼，飞在云霄之上，就算是山坡下草中豆滚，它依然能看见，你们居然如此轻松地射下鹰来，真是好本事。”

“皇上过奖了。”

“大隋有你们这样的人才，真是可喜可贺。”隋炀帝似乎很高兴，他一摆手，“来人，传朕旨意，将这些东西赏于他们二人。”

“谢皇上。”我和宇文成都分别从太监手里接过赏赐的东西。

宇文成都的是一柄短刀，我的却是一件貂皮大衣。

这件大衣由紫貂皮做成，细腻结实、华美轻柔、毛绒丰厚、色泽光润。特别是它那黑褐色毛中隐藏着均匀的白色针毛，即行家所说的“黑里藏针”，一看就是极为珍贵的稀罕物。

“皇上，我不……”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一旁却有个高尖的女声打断了我的话，“哎呀，皇上怎么把那紫貂皮赏给风护卫了？”

我定睛看去，说话的女子是隋炀帝最新宠爱的王昭容。

“有何不妥？”隋炀帝看似无意地问了句。

“那可是用好几张完整的紫貂皮制成的裘装，得风则暖，指面如焰，著水不濡，点雪即消。”王昭容怨恨地看了我一眼，“皇上一共得了两件，一件送于皇后，自是无可厚非，另一件为何却要送给一个小小的侍卫？”

“朕说赏给风护卫就赏给她，朕身为一国之君，想赏给臣子什么东西，莫非还要经得你同意？”隋炀帝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风护卫，朕说赏给你，那就是你的了。”

“臣妾不敢……”王昭容一看隋炀帝动怒了，哪里还敢再多说话，只挑着一双杏眼，恶狠狠地瞪着我。

“是，谢过皇上。”看着王昭容那凶狠的眼神，再望望四周其他人复杂的眼光，我只能无奈地缩了缩了脖子。

我冤啊！我真的比窦娥还冤！我什么都没做呀！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遭到后宫妃嫔的嫉恨了。自从隋炀帝让我去守文思殿后，我便时常被他召去聊天、下棋、听琴、观舞、玩乐……也不知是何缘故，隋炀帝经常送我一些很名贵的东西。吃的，用的，穿的……应有尽有。他是个性情暴烈的人，却从来不在我面前动怒，总是和颜悦色的。凭心而论，他对我真的很好。日子一久，宫中的太监、宫女、侍卫看我的眼光越来越奇怪，好像是我给隋炀帝灌了迷魂汤，向他施了魔咒，所以他才会对我这般好。

如今我在宫中是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小命给断送了。但转念一想，今日不知明日事，愁什么呢？不如放宽心，且看且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毛主席说的好，在逆境中一定要保持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可是，有一点我确实想不通，为什么隋炀帝要对我这么好呢？

但任我想破了脑壳，也想不出个因果联系来，除了默默领受，倒真没其他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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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满天冷月，遍地寒霜，我靠在软软的枕头上，慢慢地翻看着手中的书。

“叩叩……”扣门声突兀地响起，有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问道：“风护卫，风护卫，你睡了么？”

前些日子，隋炀帝下了旨意，在离宫中为我留了个房间，我如果累了，可以去那里休息，不用回宇文府。此举当然又引来宫中许多人侧目，但我也推辞不得，只能领旨谢恩。今天晚上我觉得人懒懒的，身子很疲累，所以就直接留在这休息了。

“没有。”我翻身下床，披上长袍，开了门，“李公公？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门外站的是隋炀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他笑着说道：“ 皇上今晚夜不能寐，想请风护卫过去下盘棋。”

下棋？深更半夜了，这个时候找我去下棋？

隋炀帝虽然时常找我过去陪他，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在这样的深夜里，他有什么企图么？

怎么办呢？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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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对弈

我穿戴整齐，跟着李公公，朝文思殿走去。

“陈公公。”我躬身朝殿外站着的陈公公施礼，他就是那天惊骇地盯着我的那个老太监，他在宫中算是老资格了，因为他已经侍奉隋炀帝三十年了。

殿里很静，几乎听不见一丝声音，我们的脚步声回响于偌大的宫殿中，清晰入耳。

珠瓦琉璃，华丽雕琢的梁柱与墙壁，昂贵奢侈的灯饰，水晶帘低垂着，与白天的喧闹相比，夜晚显得格外清静，甚至有丝掩饰不住的冷清。香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渺渺余香回绕在鼻端，令人飘飘悠悠、昏昏欲睡……

进了内殿，却是另一番光景，珍馐佳馔摆满了桌案，美酒的醇香在空气中荡漾。殿堂中央，体态婀娜的女子柔若无骨般舒展着身姿，她们和着乐师吹奏的优美曲调翩翩飞舞着，隋炀帝半躺在软榻上，他右手拥着王昭容，左手持着酒杯，身边还围绕着不少美人，他不时地和她们调弄着，这段日子我也经常到文思殿来，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糜烂荒淫的情形，我呆呆地站着，在不知不觉中，已走进了那段穷极奢华的岁月。

艳丽无双的王昭容媚笑着，旁若无人地偎在隋炀帝的怀里，我惊讶地发现原来萧皇后也在殿内，她不发一语，只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双眼，对这宫廷争宠的剧目丝毫不感兴趣。

“皇上，风护卫来了。”李公公恭敬地开口。

“你来了？”隋炀帝转过头来，仍是悠然自得地拥着身边美人，“过来……到朕身边来。”

“是。”夜不能寐？这么多美女陪着他，他还睡不着觉？这个隋炀帝，半夜三更把我叫来，究竟唱的是哪一出戏啊？既然来了，躲是躲不过了，只能且看且走，见机行事了。我稳了稳心神，慢慢走过去，单膝跪在他面前。

“你……再近一些……”隋炀帝推开两边的人，徐徐伸出手来。

“皇上……”一旁的王昭容忽然娇媚地叫了声，斟了满满一杯酒，递到隋炀帝唇边，“皇上……喝……”

隋炀帝皱了皱了眉头，随手接过酒杯，凑到我的嘴边，“你喝。”

“回皇上，小人不会饮酒。”我毕恭毕敬地回答，“而且皇上方才传小人来，是说要与小人对弈，而不是对饮。”

“皇上，既然风护卫不会喝酒，那就……”王昭容话还没说完，隋炀帝忽然回过身，将手中的酒喂进她口中。

“皇上……皇上……咳，咳，咳……”王昭容被呛得猛咳，仍不死心地抓着隋炀帝的衣袖。

“朕有让你开口说话么？！”隋炀帝怒喝一声，一掌掴在王昭容的脸上，“滚到一边去！”

“皇上……臣妾知道错了……”王昭容脸上肿起好高一块，泪水纵横流着，真是可惜了她的花容月貌。

此时正巧一个宫女上前斟酒，被这一吓，惊得她把整壶酒都倒在了隋炀帝的龙袍上。

“拖出去杖毙！”隋炀帝一甩湿漉漉的袍子，猛地站起身来，一脚将那宫女踢倒在地。

“不要啊！不要啊！皇上！皇上！饶了奴婢吧！皇上！”那宫女哭叫着求饶，两个侍卫上前来架起她，就要朝外拖去。

虽然隋炀帝暴烈成性，但他这次发怒却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众人全吓得脸如土色，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之间，乐曲停止，鸦雀无声，殿内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那个圆脸的宫女我巡视文思殿的时候经常看见她，好像是叫玉儿，她人很活泼，嘴又甜，见着我总是微笑着打招呼，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如果就这样白白丢了性命，未免太过可惜了。

想着，我立即抬头为她求情，“皇上，小人斗胆请皇上饶过她。”

“饶过她？”隋炀帝冷笑一声，用手托起我的下颚，“她打湿了朕的龙袍，这已是死罪，你让朕如何饶过她？”

话已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了，我一咬牙，“我知道皇上一向疼惜怜爱女子，轻易不会责罚妃嫔宫女，如今这宫女乃是无心之失，皇上又何必非要她的性命呢？”

“想不到风护卫还是怜香惜玉之人，”隋炀帝收回手，重新躺到软榻上，“既然朕今晚找你来对弈，那你就陪朕下盘棋吧。倘若你胜了朕，朕便放了她。”

我的棋艺不差，还曾经得过市里少年组比赛的亚军，普通人并不是我的对手，但隋炀帝的棋艺出奇的好，我和他对弈，从来都是输多赢少。

“好。”我明白这已经是隋炀帝最大的让步了，也知道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可我还是必须试一试。虽然以棋局的胜负来定一个人的生死太过儿戏，但如今我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就必须遵守他的游戏规矩，再无其他选择。

陈公公很快取来了棋盘和棋子，我习惯执黑子，便先行落下一子。

隋炀帝执白子，不急不徐，却以先手封锁了黑子，取得了相当可观的外势。

情势很不妙，殿内的炉火烤得人暖暖的，我却是一身冷汗。我搓了搓手心的冷汗，闭目静思，举黑子反手攻，隋炀帝的白子顶上，黑子再打，白子断，白子立即从胜势变成孤棋了，黑子瞬时主导了局面。

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我抬眼不着痕迹地看着隋炀帝，他正低头看着棋盘：一对浓眉斜指额角、深沉的目光、眼角依稀的细纹，鬓边的灰发……无不透着浓烈的成熟味道，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历练过无情的岁月风霜。他看人的时候，眼里仿佛藏着把刀子，尖锐得令人胆寒。应该说，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有一种可以让女人陶醉的特别气质，可以想像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意气风发的美男子，其实现在也是的，但，枭雄也有白头的一天，人到老年，难免力不从心，干出荒唐事来……

“你在看什么？”隋炀帝也没抬头，忽然问了一句。

“我，我……”我一惊，莫非他头顶也生了眼睛？不然怎么知道我在看他？我定了定神，才答道：“回皇上，小人在看皇上。”

“哦？为何看我？”隋炀帝还是没有抬头，他慢慢落下一子。

“下棋和寻医问症一样，讲究的是望、闻、问、切。观对手的神情、气色，就知道他的气势有几分，清楚他的心境如何。”我垂眼看着棋盘，思索着下一子该落在何处，“观人下棋可识其人，有急噪冒进而自取灭亡的，有稳如泰山而成竹在胸的，有抓耳挠腮故做镇定的，一句话，小小的一个棋盘，却可看出人的百种形态。”

“看出人的百态？”隋炀帝追问了句。

“两人对弈，免不了争胜斗狠。很少见到为了输而下棋的人，倘若有，那人必定是看破人世红尘，决心归入佛门。所以通常这类人都是面色平和，坐怀不乱。而一心求胜者，必是目露凶光，神情亢奋。”我抬手啪地落下一子，“一盘棋分出胜负之时，胜者欢呼雀跃，而败者大都做漠然状，或是以言语相击。这也是人性，既然不能给对方带来痛苦，就尽量减少对方的快乐。”

“狡辩。倘若你的棋艺有你的嘴一半厉害，恐怕这世间就没几人是你的对手了。”隋炀帝轻笑一声，赞道：“不错，你进步很快，比前几次下的好多了。”

这时却有一个官员踉踉跄跄地闯进宫来，几个太监见状赶忙上前去拦阻，但却怎么也拦不住，那人发了疯似地直跑到隋炀帝脚边，手举奏本，跪地失声痛哭。

我一惊，定睛看去，原来是侍臣王义。

说起这个王义，还是小有名气的，他是道州人，大业四年进京。他虽然身材矮小，却能言善辩，又精通笔墨，所以隋炀帝十分宠爱他，经常带他出去游玩，但他却进不得宫门，因为他不是皇宫中的人。这个王义居然发狠净身，入宫做了太监。隋炀帝见他忠心，就越发的宠爱起他来。

“你为何痛哭流涕？”隋炀帝却不抬头看他，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王义将奏本呈上，伏地哭喊道：“皇上！西京已被李渊占据，东京也被李密拿下，望皇上立即发兵前去征讨！”

我执着棋子，偷偷瞧了隋炀帝一眼，这一子迟迟没有落下。

自从隋炀帝搬到江都后，不管外面反王有几路，闹得天翻地覆，他却好像坐在枯井中一般，不闻不问。而在他身边的那些个官员，个个贪图眼前的荣华富贵，把各处传来的急报，都扣压下来，整个瞒得如铁桶一般水泄不通，满朝君臣，都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如今这王义居然冒失地跑来哭闹，不是找死么？

隋炀帝看着那奏本，忽然用力一摔，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打得粉碎。他叹了一口气，“朕久不过问朝政，不想国事已败坏至此，如今大局已去……”

“皇上，皇上！”王义叫道：“若皇上此时发兵，东、西京还有得救。”

“所谓巨厦之倾，一木不能支，大势已去，时不再来……为何你们不早来告诉朕……”隋炀帝眼神涣散，口中喃喃道：“朕江都富贵，享之不尽，何必定要东、西京……”

“皇上性情毅然，一有上谏者，随即下令赐死。如此一来，还有谁敢再进言？”王义再次伏地大哭，“倘若我早早便来劝说，恐怕我的尸骨都已化为尘土了。”

“罢了，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隋炀帝接过边上宫女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他回头看着棋盘叹道：“人生也如下棋，不可能长胜不败。假如败局注定，那只能坦然面对。”

听到这话，我心底就明白了，隋炀帝还没有昏庸到不了解天下大势的程度，但凡是帝王的，都犯同一个毛病，那就是虚荣心，也许就是因为太清楚如今大势已去，所以他才无法面对这一切，把一切烦恼全抛诸九霄云外，心中仅剩一个念头：既然身为帝王，就当把人间乐趣饱享，哪管它叛乱硝烟四起，哪管它兵连祸结灾民流浪，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沉溺在温柔乡中。

王义哭道：“我今日既敢来说这番话，死又何憾？我并无他求，只求能以此身报皇上数年知遇之恩。如今天下方乱，愿皇上多加保重，我虽死而无憾！”说着，他刷地抽出怀中的短剑。

“王义，你这是要做什么？！”隋炀帝大惊，急忙伸手阻拦，“不可！”

王义坦然一笑，短剑在脖子上轻轻一划，便倒地死去了。

隋炀帝长叹一声，慢慢坐回软榻上，“传旨，厚葬王义。”

“是。“几个侍卫上前来，把王义的尸身抬了下去。

又上来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就将地上的血渍擦得一干二净，所有的痕迹在一瞬间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隋炀帝似乎没有要终止棋局的打算，他手中紧捏着一枚白子，却一直没有落下，因为此时白子在不知不觉中已被黑子困住，只盘踞住棋盘左上角，仅存一线生机。败局已经形成，不管他走哪一步都可能是败。

“皇上，局势已定，为何仍举棋不定？”我看着隋炀帝紧皱的眉，轻轻问了声。

隋炀帝不答反问：“听你这话，你似乎已有良策能使白棋脱困，能否透露一二给朕？”

我才想说什么，立即便忍住了，“观棋不语真君子。如何控制手中的棋子，该由下棋的人自己决定。”

隋炀帝大笑道：“古语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相信你必定看得比朕清楚、透彻。”

“我……这话不假，但，”我半闭着眼睛答道：“但我如今已身在局中，进退皆不由我，局势自然也无法透彻看清。”

隋炀帝长叹道：“朕自知无望反败为胜，只需使白棋脱困便可。”

“从棋面上来看，虽然白子陷入困境，黑子已占上风，但白子仍是暗藏杀机，”我略一沉吟，伸出手指着棋盘，“如今黑子已长驱直入，拥得半壁江山，白子则盘踞棋盘左上角，双方相持不下，黑子如果要攻陷白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白子只需守住这一方寸之地，不贸然突进，保住后方，他日仍可东山再起。”

隋炀帝听后又叹了一声，稍稍思索，取一子放在最下边，这一子正落在绝处上，此子有可能盘活了棋路，但更容易使他提前溃败，他敛眉沉声道：“我一直深信，胜向险中求。”

“呵……唉……”我是笑也是叹，轻轻落下一子，放在最上边的星位，黑子立刻连成一线，将白子团团围住，当真是滴水不漏，白子再无生还的可能，“皇上，我赢了。”

一子错，满盘皆输。有种无奈，叫做大势所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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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身陷险境（上）

雪花纷飞，裹着风、挟着冷，落在我的脸上，撩拨着我的眼。

江都的风雪，很湿、很柔，没有北方大雪来势汹汹的逼人气势，也没有凛冽北风呼啸而过的强悍。

“唉……”我靠在中庭长廊的柱子上，抱着双臂仰天长叹。

庭院中的几株梅花仿佛洞晓了我的孤寂与无奈，早早地开放了。

我还要留在这里多久？莫非我真的要看隋炀帝自溢离宫么？见证这隋朝最后的灭亡么？

我又叹了声，抬脚想往后庭走去，便见玉儿小跑着朝这儿来了。

玉儿气喘吁吁地说道：“风，风护卫……你在这里啊，害我好找……”

“呵……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我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找我什么事？”

“恩，恩……风护卫，这个，这个给你！”玉儿扭捏着从兜里掏出块锦帕递给我，“谢谢你那日救了我！”

“这，这是……”我疑惑地接过，“这是谢礼？”

“你说是就是吧……”玉儿讷讷地应着，别过脸去。

虽然只能瞧见她的侧脸，不过我敢打赌此刻她双颊上已布满红晕，她眼底的羞怯之情更是无庸置疑。

她眼眸中闪烁的神采是……是爱慕？！不会吧？莫非她对我……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那风护卫，你收了锦帕，是不是就……”玉儿抬头看着我，见我只呆望着她却不发一语，她的脸上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咬了咬唇，忽然一跺脚，掉头跑掉了。

“玉儿……”我想去追她，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唉……”我叹息着摇头，啼笑皆非，我女扮男装只是为了方便行事，为什么会去惹上这样的麻烦？

“呵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我一惊，转身看去，宇文成都正倚在假山上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由苦笑，假山还真是“藏污纳垢”之地，这么多人都喜欢躲在假山后偷听偷看，“你都看见了？”

“是啊，我全听见，全看见了。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向你示爱，你理应表现出男子气概，欣然接受她。”宇文成都慢慢走到我面前，不忘调侃，“呵呵……但我看你的神情，似乎想落荒而逃……”

“你还笑？幸灾乐祸可不是君子所为。”我悻悻地应了句，抬脚跨上石阶，踩在碎石小径上，往后庭走去。

“好，我不笑了。”宇文成都收起笑脸，大步跟了上来，将我拉到墙角处，见四下无人，他才轻声说道：“这几日你都没有回将军府，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和你商量。司马德堪已经依计行事，他邀同裴虔通秘密召集禁军，正在各个游说，相信不久禁军便可在我们掌控中。”

“那很好啊，恭喜你了，大事可成。”我冷淡地应了句。

“只是不知如何应付那宫门外的数百名守门宫奴……”宇文成都皱了皱眉头。

“我先前不是说过，找人多拿些金银去贿赂那专掌官司的魏氏么？”我不耐烦地说道：“莫非将军舍不得那些金银珠宝？”

“我怎会吝啬那些金银珠宝？只是那魏氏性情古怪，轻易不与人交好，”宇文成都叹了一声，“司马德堪、裴虔通费尽心计，也接近不了她，再拖延下去，恐夜长梦多……”

“原来如此……”既然司马德堪、裴虔通都不行，那应该让谁去呢？我左想右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那就是令狐行达。这个令狐行达不久之后，将会独自一人拔刀入宫，擒住隋炀帝，用他的一张利嘴驳得隋炀帝无语应对。如此人物，做个说客一定不成问题。

我开口说道：“将军，以我看，找令狐行达去说服魏氏吧。”

“令狐行达？”宇文成都一愣，“他行么？”

我点点头，“这人做事沉稳，巧舌如簧，一定能说成此事。”

宇文成都这才面露喜色，“好，我信你，晚时我便将他找来。”

“恩。”我面上平静地答应着，心中却有了打算，等到宇文父子闯宫杀隋炀帝的时候，宫中一定大乱，那时谁还顾得上我，我就趁乱寻机逃走吧。想着，我抬脚继续往后庭走去。

宇文成都边走边和我说着：“听说那李密渡过了洛河，在黑石重创了王世充，而后他又发动突袭杀死翟让，如今瓦岗军真是势不可挡。”

“恩，那李密确实有才华，他这次大败王世充用的是‘围魏救赵’之计，假意抄袭隋军黑石大营，使得隋军回转，但实意却是攻击回救黑石的王世充主力部队。但此人刚愎自用，并非成大事者。”我不以为意地说道：“瓦岗并非是李密一人的天下，还有许多人是翟让的旧部，他这次杀害翟让绝对是不智之举，如此一来必定种下将士互存戒心、离心离德的祸根。且他错估了形势，以为占领了东都，天下就是他的囊中物了。”

宇文成都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哦？依你所说，这李密并非最终得天下者？”

“恩？啊？”我被他这么一问，忽然心生警兆，糟了，我又说得太多了，太快了。这时李密还没占据东都呢，我这不是不打自招么？我遂轻笑着掩饰，“呵，说笑而已，我只是估计那李密下一步必定会抢占东都……呵，再说了，我又没有诸葛孔明那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的本领，哪里知道将来谁会得到天下？”

“是么？据战报说，那太原李渊已攻下长安，如今连河东也在他手中。”宇文成都也没有追问，他转换了话题，“此次李渊的次子李世民功劳最大，听说他谋略过人，英勇非常，率李家军一路直取长安，攻下河东。你听说过此人么？”

“我……”我该庆幸他转换了话题吗？但他这个问题我更不想面对，那个人我更不想提起，“他，我没听说过……”

其实我知道，这次就是李世民主张先入关直取长安，因为一旦拿下长安，河东自然就不战而降。而李渊正是采纳了他的意见，兵分两路，一路取长安，一路继续围困河东。果然在长安攻陷后不久，河东守将见大势已去，自然就开城投降了。

而李世民紧接着就会统帅大军南北征战，几年之中，先后平定了李密、塞建德、王世充、刘武同、刘黑兰、萧铣、薛仁杲等割据一方的枭雄，建立了无数功勋，为他将来夺权称帝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局势都顺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世民……我抬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他那里现在也在下着雪么？他如今在做什么呢？是否还记得在他的生命里曾经有我这么一个人呢？

“明，你身子不适么？”宇文成都见忽然我不言不语，关切地问道：“为何你的脸色如此苍白？”

“我，我没事……”我敷衍地应了一句，忽然一脚踏空，身体失去重心，直直地向前摔去。

“当心！”宇文成都低叫了声，伸手紧紧搂住我的腰，将我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前面是阶梯啊！”

“我……”我低头一看，脚下果然是长长的阶梯，我险些就从那阶梯上滚了下去，我惊魂未定，靠在宇文成都怀里倒抽了口凉气。

宇文成都一边抚着我的背，一边轻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

“我，我……”我慢慢地稳定了心神，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陷在宇文成都的怀抱中，随即觉得有些不妥，才想发力挣脱，他却收了手臂，将我搂得更紧。

“明……”宇文成都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垂下头在我耳边低喃道：“你知道么……”

“我……不，将军，快放开我……”我立刻慌了手脚，不明白形势为什么一瞬间就变得如此诡异，才想着要使出擒拿术甩开他，却听到一个熟悉的高尖女声夸张地叫着：“哎哟，风护卫、宇文将军，你们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搂在一起，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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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身陷险境（下）

“我……不，将军，快放开我……”我立刻慌了手脚，不明白形势为什么一瞬间就变得如此诡异，才想着要使出擒拿术甩开他，却听到一个熟悉的高尖女声夸张地叫着：“哎哟，风护卫、宇文将军，你们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搂在一起，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我抬头一看，坏了，来的居然是王昭容，她的身后还跟着一群宫女太监。

“见过王昭容。”宇文成都放开了手，我也获得了自由，两人立即上前施礼。

“听说汉朝哀帝时有个男宠名叫董贤，他长得俊俏非常，比六宫粉黛还要绝色，哀帝十分宠爱他，甚至想把帝位禅让给他，”王昭容徐徐走近，声音诡异得令人发毛，“而风护卫比起当年那个倾国媚帝的妖人，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我抬头刚想辩解，王昭容神色一厉，紧接着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只听“啪”地一声，我的头被扇得侧到了一边。

脸上一阵热辣辣的刺疼，我缓缓地转过头来盯着王昭容，本想一记耳光回扇过去的，但转念一想，我还是强忍下来了。

跟随着王昭容的那些个太监宫女也被她吓到了，有的在一旁淡漠地看着，有几个暗中窃笑，其余的脸上都露出同情的神色。

“你！”宇文成都见我被打，勃然大怒，就要挺身而出，我一伸手臂，将他拦住了，“将军，不要。”

“你还敢盯着我看？！你不服气么？你个狗奴才！我才是主子，你凭什么和我争？！别以为皇上宠着你，你就能目中无人了！”王昭容美丽的脸扭曲着，“你施了什么妖术迷惑住皇上？先前他为了你，无故掴了我一掌，昨日他竟然把先赐给我的黑珍珠，再转赐给你，我因为你这个狗奴才，三番四次受辱，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黑珍珠？我怔了下，这才想起来，昨天隋炀帝的确是差李公公送来一颗黑珍珠，那珠子质地纯净、手感顺滑，确实是珍品，可我拿那东西根本没用，既不能吃又不能戴，就算磨碎了做珍珠粉，也无法敷脸做美容啊。

我诚心诚意道：“如果王昭容喜欢那颗黑珍珠，小人立刻双手奉上。”

“我不稀罕！”王昭容听我这样一说，反而恼羞成怒，“这次我便饶过你，倘若再有下次，看我不剥了你的皮！”说罢，她气呼呼地回身走了，那一群太监和宫女也立即跟了上去。

“我看看你的脸……恩，只是有些红，肿得不厉害……”宇文成都连忙低头查看我的伤势，“糟了，你的脸划开了一道口子，估计是被她的指甲划破了，希望不会留下疤痕……还疼么？”

“不是很疼……”我摇了摇头，幸好王昭容养尊处优，没多少气力，否则她这一巴掌非得把我打成猪头不可。

宇文成都抬起我的脸仔细地看着，“王昭容这般挑衅，你也不反击，就任她欺辱，如此柔顺，似乎与你的性子有些不和。”

“当日她挨了皇上那一记耳光，确是因我而起，今天就算我还给她了。其实她也算是个真性情的女子，直接给我一巴掌了事。”我转脸躲开宇文成都的手，“要知道，后宫女人间的战争，不见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但是残酷性更强，正所谓明枪易躲暗剑难防，最毒妇人心啊。”

宇文成都不解地问道：“听你这话，你当真一点也不怨恨她？”

“后宫女人间的战争导火索，只能是男人。如果女人仅仅为了男人而战，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愚蠢。因为即使你赢了，你也只能得到那个男人的片刻宠爱，他是祸水，迟早还会挑起另一场战役。”我先是叹气，而后轻笑起来，“聪明的女人对付男人，而笨女人对付女人。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世间男子已经太会伤人，我怎么忍心再给她伤痕，所以就算我满怀委屈也提不起一点恨啊。”这个时候我想起了辛晓琪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那歌词对后宫的女人来说，可真是至理名言。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宇文成都笑得有点古怪，“你是女人么？”

“我，我只是打个比方嘛！我当然是男人了！”我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但话已经说出口，再也收不回来了，“如果将来我娶妻，一定要娶个善解人意、不妒忌的女子。”

“我若娶妻，必要娶一个文武双全的绝色美人，”宇文成都双目灼灼地看着我，“否则我宁愿终身不娶。”

“呵……文武双全的绝色美人？”我又笑了，“世间恐怕没几个这样的女子……”

宇文成都缓缓垂下头盯着我，“怎会没有？眼前不正有一个么？”

“嘿，嘿。将军说的人该不会是我吧？我，我可是男人……”我干笑两声，底气不足地说道：“再说了，如果我真是女子，这容貌也过普通了……”

“普通？明，你知道么？论容貌，这宫中的女子，恐怕没有一人及得上你……”宇文成都双目炯炯，透露着危险的信息，“倘若你是女子，无论如何我都会得到你……”

他看我的眼神太古怪了，那绝对不是男人看男人该有的眼神……一阵惊恐袭上我的心头，莫非，莫非他早已识破了我的女儿身？

“我，我……”我支吾地说道：“将，将军，别再说笑了……我，我要去巡查文思殿了……”

宇文成都没有阻拦，“好，你去吧。”

“是。”我答应了声，立即转身逃命似地跑开了。

*****************************************

夜已深了，我静静地坐着，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一如我此时的心境。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是我的生日。

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一个生日，是和秦琼一起度过的，那年我十六岁。

秦琼……想起他，我微微地笑了。此刻包住我长发的蓝色头巾是秦琼送我的生日礼物，记得那天我无意中向秦琼说起我的生日，结果等我晚上回到衙门，桌上就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而后他就送了这条蓝色头巾给我。那时我的头发虽然已经齐肩，但我只会随便扎个马尾，怎么也学不会梳那麻烦的发髻，秦琼就每天早上不厌其烦地为我梳头，而这一梳，就梳了两个月。和秦琼在一起的日子很轻松、很舒服，所以造成了我对他的依赖。喜欢他揉着我的头发，轻声地叫我傻小子；喜欢他捏着我的脸颊，让我别惹事生非；喜欢和他坐在月下畅所欲言、分享心事。我喜欢他，但只当他是兄长，无关风月。

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二个生日，是和李世民一起度过的，那年我十七岁。

世民……那个和我同月同日出生的男人……想起他，我的胸口仍旧生生的疼着。我拉上袖子，手臂上那道和他一样伤疤，不太规则地愈合了，像一只歪着半闭的眼睛，怔怔地要流下泪来。手中这枚印章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想象着他挽起袖子，像个工匠般篆刻印章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好笑，眼眶却在这个瞬间变得灼热，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抑制那迎面而来撞击瞳孔的哭泣。最初看见他的那一眼、那一笑，无声无息，我不以为意。未曾想过，这就是缘，这便是孽。原来，仅仅是短暂的一面，也能构成永远。那一面就是永远的悸动，是永远的伤害，是永远的挣扎……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有这样心酸的感觉，是不是都能碰到这样一个男人。这样的男人一生中只有一个，只会有一个。无所谓时间，无所谓地点，只要在宿命之中遇到了那个人，所有未曾流过的泪水，再没有躲藏的余地，全部奔涌而出……

“啪啪啪……“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定了定了神，才开口问道：“是谁？”

“是我。”门外响起宇文成都低沉的声音。

怎么是他？我连忙答道：“我已经睡下了，夜深了，将军如果没什么要紧事，还是请回吧。”

宇文成都沉声道：“皇上有旨意给你……请立即开门。”

这么晚了还有旨意？我知道这扇小门拦不住他，就算我执意不开门，他还是可以硬闯进来。

“什么旨意？”我打开门，宇文成都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形成一道坚实的墙，在昏暗之中将我团团围住。

“你……”我随即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不由皱了皱眉头，“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宇文成都脚下一个踉跄，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手紧紧地圈住了我的腰。

“你……”我才想开口斥责他，他的身躯忽然整个压了下来。

“痛……”我的背重重地撞在地板上，他压在上面，将我紧缚在身下。

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伸脚踢的，门忽然砰的一声关了过去。

堂堂宇文大将军，该不会是想在我这上演“酒后乱性”吧？

我推着宇文成都的肩膀，冷静地说道：“将军，你再不起身，休怪我无礼了。”

“你，你身上好香……”可惜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竟然垂下头在我的脖颈上轻吻着。

“得罪了！”他身上浓浓的酒味薰得我晕呼呼，不能再让他放肆了，平日里我不是他对手，但如今他喝醉了，我应该可以制得住他吧？我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抓着他的脖子，想施出柔道里的招数锁住他的后颈，将他制服。

不料宇文成都忽然伸出手，将我的双手一扣，反剪在我身后。

“放开我！”我低叫一声，用力挣扎着，他的身子立即欺压上来，我顿时动弹不得。

“明……”宇文成都喃喃唤道，他的眼眸炯亮如星。

“你……”我心中一凛，立即明白过来，他根本就没有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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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惊险一夜

“明，我要你……”宇文成都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唇，他的眸光焰亮，似乎要将我烧成灰烬，他的左手制住我的双手，右手则抚着我因摆动挣扎而拱起的身子，那手慢慢地往下搜寻，放肆地往我双腿间探去……

“混蛋！”我怒骂一声，猛地抬腿，提起膝盖用力顶向他的两腿间。

宇文成都没料到我会有这一击，闷哼了一声，而后痛苦地闭上眼睛，但他没放开对我的箝制，依然蛮横地覆在我身上。

“明，你非要逼我……那就怪不得我了……”宇文成都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再无一丝清明，有的只是欲火与残暴。他的手猛地往我的前襟抓去，一声清脆的裂帛声，我的衣襟已被他完全撕开，露出缠着白色布条的胸膛。

“住手！”我惊恐地低叫出声，而身下的长袍在瞬间也被他撕裂，“不！住手！”

“明，不要妄想逃脱，我说过，倘若你是女子，我定会不顾一切地得到你……“宇文成都的大手覆在我的胸前，壮硕的身体将我紧嵌在他和地板之间，两腿被他用膝盖强行顶开……

难道今晚就要这样被他侵犯么？只能任他夺去我的清白么？！不，我不要！冷静，冷静，我要冷静，一定有办法脱身的……我不停地深呼吸，平复着心绪，将紧张与恐惧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脑中念头疾转。

宇文成都一边用手抚着我的身子，一边伏下头想吻我，眼看他的唇就要压上我的，我扭头躲开，再一提气，使出太极中的撞肩之术，腰部拧转，带动右肩撞向他的下颚。

宇文成都一惊，只能抬高上身躲过这一击。

机会来了！我抽出右手，回身一扯桌布，案上的烛火顿时倒倾下来，刹那间，熊熊火焰将桌布点燃了。

“这……”宇文成都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怔了下，我趁机将他推开，从他身下溜出，闪到角落去。

宇文成都皱了皱眉，扯过榻上的棉被捂了上去，那火势本就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明，过来……”他回过身来，异常炽热地看着我，逐渐漾深的眼眸泄漏出明明白白的欲望。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只见衣领被扯得大开，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拉断，连袍子都被撕裂了……我赶忙一手掩住破碎的衣襟，一手拉紧身下开裂的袍子，他粗重的呼吸声与越来越近的热气，令我下意识地朝后退去，但背靠上了墙壁，已退无可退，我只能看着他步步逼近。

“将军，不要再上前了。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我竭力使自己的语调平静下来，“但我若想惊动外头的人，却不是难事。”

“惊动外头的人？那又如何？”宇文成都不以为意。

“若是惊动了外头的人，必有人进来查看，到时候，恐怕宇文将军和我都不好解释。”我紧紧抓住衣襟，心境慢慢平复下来，“今晚的事情很快便会传到皇上的耳中，将军此时正暗中谋划大事，在这非常时期，一定不想节外生枝，使皇上起疑吧？”

“唔……”宇文成都定定地看着我，停下了迫近的脚步。

“将军是想要一个可以共谋大事的同伴，还是只想要一个女人？”我见他有些动摇，就继续劝戒道：“将军，我知道你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你还是回去吧，我也会将今晚的事情彻底忘记。”

“我……”宇文成都的眸色慢慢淡了下来，蹙起眉头思索着。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骚动，其中还夹杂着此起彼落的喊杀声，“有刺客！抓刺客！”

“有刺客？”宇文成都下意识地转身朝外走去，他迈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明，唉……你好好休息吧……我，我走了。”说完，他便开门出去了。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缓缓松开紧抓着衣襟的手，无力地靠向身后的墙，全身的气力仿佛都已耗尽，我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摊倒在地。

“呼……”我拼命深呼吸，竭力控制着眼泪，颤抖着想拉好衣服，低头却看见手臂、肩膀、胸前明显的淤青和吻痕。

“不要哭，不要哭……这没什么……不要怕，不要怕，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喃喃自语，全身不停颤抖着，忽然低头一口咬住左手背，嘴中尝到了血的甜腥，麻木的神经，渐渐没有了痛觉，我只有吃掉自己的血肉才能平复心中深深的恐惧和抹不去的耻辱……

“风护卫！风护卫！快快起身，有刺客！”屋外传来呼叫声。

我这才清醒过来，记起自己还有一个身份——风护卫。

“我知道了。”我答应了声，咬了咬牙，命令自己立刻起身。

我换上衣服，扎好头发，随即推门出去。

只见整个皇宫灯火通明，殿前、廊下、园内人影四窜。

“怎么了？”我问站在门外的一名侍卫，“刺客在哪里？”

“方才有几名黑衣人闯进宫来，被守夜的侍卫发现，双方就动起手来了。”那名侍卫答道：“而后宇文将军来了，将那几名刺客都逼到偏殿前。”

“走，去看看。”我拔脚往偏殿跑去。

到了偏殿，只见几十名侍卫围成一个大圈，将几个黑衣蒙面人围得水泄不通。而那些黑衣人显然也是各个武艺高强、训练有术，在侍卫的重重夹击下依然应付自如，并不见胆怯与慌乱。双方拼命厮杀着，一时之间，竟谁也拿不下谁。

“都给我退下！”一声奔雷似的断喝，宇文成都缓缓上前。

军令如山，那些侍卫立刻退下。

宇文成都微眯着眼，手中持着寒光闪闪的凤翅镏金镗。

我心中一颤，他是疯了么？镏金镗这种只有在战场上才用得着的长兵器，他居然在这个时候拿了出来。

“呵……”宇文成都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迈步徐徐走向那些黑衣人。他的眼眸中忽现利芒，一股令人心颤的杀气从他的身上暴卷而出。

那些黑衣人似乎被他的气势压迫住了，拿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连一旁的侍卫都忍不住心惊胆寒，离我较近的两名侍卫居然吓得双腿索索发抖，众人纷纷退后避祸。因为他们都知道［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落到宇文成都手中的人绝对不会有善终。

“喝！”宇文成都暴喝一声，挥动手中的镏金镗，他身上那股吞天灭地的杀气随着那一击，化做无形有劲的真气，挟风雷之势向黑衣人横扫过去。

寒光闪烁中，前头的几名黑衣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头就已经离开了身体。

砍菜切瓜之时听到乒乒乓乓的响声，不论旁观者也好，持刀者也好，都必定觉得十分畅快和有趣。但如果将几个大活人的头颅当做瓜果来切砍，那情形就大大不同了。脑浆迸裂，鲜血横流，内脏暴出，绝不能令人生出快感，而生命的毁灭更是让人心惊胆战、噩梦连连。

宇文成都的镏金镗如利刃斩破布，旋风般横扫那些黑衣人，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只是瞬间的光景，地上就都是血迹、残肢断臂和沾染上去的碎肉屑，教人不忍卒睹。

“唔恩……”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随即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呵……”宇文成都嘴角的冷笑已变成了欢笑，他回身问道：“闯入宫的就这些人么？”

边上一个侍卫颤抖着应道：“回，回将军，还有一个方才朝后殿跑去了，我，我已经派人去追赶了……”

“一定要把那人抓住，他是唯一的活口。”宇文成都命令道，他转头望见我，大踏步来到我面前，“我不是让你留在房里好好休息，你为何又出来了？”

“我……”宇文成都雄伟如山的身躯中仍散发着肆无忌惮的杀气，我惊骇得险些说不出话来，“我，我既是侍卫，宫中有刺客，我当然要出来查看了……”

“抓拿刺客的事情有我，你赶紧回去休息。”宇文成都说着，伸手想来抚我的脸，“今夜不要再出来了，知道么？”

我连忙后退，避过他的手，“我知道了，我立刻回房去。”说完，我当即转身拔腿就走。

“呼……呼……”我气喘吁吁地跑着，穿过偏殿，向自己的房间奔去。

忽听得前方一棵树上“咔”的一声轻响，我一惊，立刻心生戒备，稳定心神，放轻脚步，躲在一棵树后，凝目向前方望去。

借着皎洁的月色和朦胧火光，隐隐见到有人伏在前方大树的枝上，似乎正打算攀树越墙而出。

我猛地想起方才那侍卫说还有一名刺客跑到后殿，莫非就是这一个？

江都离宫的城墙是磨砖对缝的，四丈高，就算借助飞抓绳梯也是翻越不了这道高墙，为了确保安全，在宫墙旁的树下还挖了壕沟，沟内暗藏利箭，不知情的刺客若贸然翻墙跳下，就会掉进沟中被利箭刺死刺伤。

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提醒那人，又听“嚓”一声，此时我看得更清楚了，只见那人已翻过墙头，正打算往下跳，而墙外就是一道壕沟，一旦跳下，触到那沟里的利箭，轻则受伤，重则就会送命。

“小心！那沟里有利箭！”我忍不住低呼一声。

那人已经往下跳了，听到我的警呼，他伸手在墙头上一推，身子在空中翻了两翻，越过壕沟，正落在我面前。

就在这时，杂乱脚步声、侍卫的叫喊声由远而近，那黑衣人立即转身往后殿跑去。

“等一下！”我拔腿在后穷追不舍，眼看着那人闪身躲进一间房内。

我追到房外，停住了脚步。那间房是禁地，隋炀帝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去，违令者立即处死，我就曾亲眼看见一个误闯进房的小太监被杖毙。

我想了想，趁着四下无人，干脆进去看个究竟，满足下猎奇心理。

“咿呀”一声，我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而后回身再将房门关上。房中点着明亮的烛火，虽然收拾得十分整洁，看仍得出很久无人居住了。

“啊，那是……那是谁？那是我么？”我抬头看去，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墙上挂着一副画，画中的女子与真人一般大小，只见她眉若远黛，秋水无尘的媚眼，红艳欲滴的唇，俏脸生波，桃腮带嫣，凝肤似雪，柔媚柳腰……她迷离的眼眸里仍残留着昔日的似锦繁华，眼波轻轻摇曳，便可颠倒世人。最美的是她那头七尺长的发，云瀑般的青丝用一根琉璃簪子随意盘起一缕，散垂下来的发丝光滑如缎，那一缕缕长长的发丝，就这样飘来飘去，纠缠住我的脸、我的眼、我的身、直至我的灵魂。我怔怔地看着，无法思考、无法感觉、无法呼吸，一种莫名的窒息阻在胸口。

这画上的女子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若真要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那就是她有一双弯弯的长眉，好似新月一般，而我却是两道斜飞入鬓的眉。虽然我们长相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有着云泥之差。她那媚惑的眼神、妖娆的身姿，举手投足间便可蛊惑众生，这是粗俗的我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

我呆呆地望着，冷不防脑后一阵剑风袭来，我低头避过，头巾却被挑开，长发瞬时飘散下来。

那柄冷冰冰的长剑回绕过来，架上我的脖子，我回身看去，是那个黑衣人。

“你……你不是……”他看清了我的样子，立即惊讶地直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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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事出有因

“恩？”我见那黑衣人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忍不住笑了，“你误会了，我不是画上的那个人。”

“不是？那为何你们会如此相像？”黑衣人还是紧盯着我，眼眨也不眨，“你们分明生得一个模样……”

“唉……相像？我觉得一点都不像……而且我是男……”我猛地住了口，想起自己披散着的长发，如果硬要说我是男人，恐怕也没人会相信。画上的女子媚眼流离、顾盼生姿，是一个颠倒众生的人间尤物，只要是男人恐怕都无法抵挡她的诱惑。而我举止粗鲁、性格豪放，活脱脱一个假小子，和她根本不据可比性，我和她是越看越不相像，“你看那画纸都泛黄了，想来已有些年月了，如果那画上的人真是我，我现在至少也有三、四十岁了。”

“说的也是……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那人的眼睛望了我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那画，“这样的绝世美人，莫说人间，恐怕天上也难找，怎还会有一个如此相像的人？”他有双好看的棕色眼睛，但此刻他望着我的眼神却近似轻佻，又似放荡，更似侵略。

他的目光太过放肆，我立时有些不快，低头指了指他架在我脖子上的剑，“我们非得这样说话么？”

“哦？失礼了！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黑衣人一愕，连忙收回了剑，“方才在树下向我发出警告的人也是你么？为何要救我？”

“呵……是我。我是宫中侍卫，而你是刺客，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吧？”我低头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头巾，上头沾了些许尘土，让我好生心疼，“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入宫？是想刺杀皇上，还是想偷盗宫中宝物？”

“你是宫中侍卫？”那人犹豫片刻，才开口答道：“当炀帝还是晋王时，我父亲曾是他的部属，因为小事触怒了他，全家惨被诛杀，只有我一人侥幸活了下来，我此次入宫是为了报仇。”

他为报仇而来？看着不像……我抬手拨开脸颊旁的乱发，长发顺着手指的拨动，随风飘散，我讶异地发现那黑衣人的眼中居然闪过一丝迷恋。

那双褐瞳中直射出狼一般的野性光芒，“你的长发很美……”

这个人如今身处险境，性命危在旦夕，竟还有心情来评论我的头发？我顿时哭笑不得，寻思着是不是该给他点教训，“虽然侍卫一时半会追查不到这里，但你还是赶紧走吧。出了门口，朝东殿去，那里的守卫较少，而后是被侍卫击毙或是顺利逃脱，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多谢了。”那人也不含糊，道了声谢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侧头看着我，“可否告知你的姓名？我还有机会再见你么？”

“在下风明。”我上前一步，“对了，我好歹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否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呵……”他笑而不答，眼中自信的神采仿佛在告诉我：有本事自己来看吧。

“如此，得罪了。”我轻笑着，忽然拔剑向他刺去。

“你！”那人惊诧地叫了声，足尖一点，转身避让。

我也不进逼，一翻手腕，长剑在半道上折了回来，虽然没有刺中他，却正好挑开了他蒙面的黑巾。

棱角分明的脸庞，两道浓浓的剑眉，一双炯炯有神的褐色眼眸，高挺的鼻梁，明晰的唇线……他居然是个颇为英俊的男子。

“嘘……”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你划开我的头巾，我挑下你的面巾，我们就算扯平了。”

“你……”他的眼中突现杀机，手也按上了剑柄。

“我劝你最好不要妄动，若真打起来，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我收剑回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但你想在几招之内将我制服，也是不可能的。一旦打斗声惊动了外面的守卫，你再想逃走，就是难如登天了。”

“你究竟想怎样？！”他双目圆睁，已有些恼意，却又颇感无奈。

“我只想知道，你入宫的真正目的。”我笑吟吟地看着他，“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个大概，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突厥人。”

那人的脸色立即一变，却没开口。

“‘其色甚赤，睛若琉璃’这是突厥人的特征，而你高鼻深目，眸色赤褐，确实不像中原人士。练武的人都知道，握刀和提剑的手势其实是不一样的。你虽然拿的是剑，但刚才的那一击，却是用拔刀的方法抽出了剑，且你的攻势不是刺，而是用劈。”我边蹙眉思索，边说道：“而突厥人惯用弯刀，那刀很有特点，刀身厚重，刀锋却如剃刀轻薄，所以握的姿势和别的刀都不同。应该说你弃刀用剑，为的是掩饰身份，可惜却是欲盖弥彰，适得其反。”

“还有呢？”他这时也平静下来，定定地看着我。

“还有……你一定是那群突厥人中身份最高的人，所以他们才会不惜以身抵御侍卫，好掩护你逃脱。”李世民对突厥很有研究，他的房间里有很多介绍突厥的书稿和资料，我在李家的时候，整日闲着无事，就把这些书和资料都看了个遍，所以对突厥文化并不陌生，“突厥人以狼为图腾，喜欢在兵器和服饰上绘制狼头。刚才你转身躲避时，我看见你腰中所系的一条狼纹腰带，这带饰是黄金所造，为突厥贵族所佩带，所以你的身份一定不低。要怪就只能怪你太爱显摆，出门办事时都不忘把黄金腰带系上，这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那人愣了下，居然抿唇笑了，“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那你不妨再猜猜我此次入宫的目的。”

我捻起一缕发丝，放在手里把玩着，“你当然是来江都刺探军情的，入宫是为了寻机刺杀杨广。因为杨广一死，中原必然大乱，到时你们挥军南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平定天下，从此便可驾御中原，建立千秋大业。我说的对不对呢？”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我，“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兀自往下说：“可惜你们错估了形势，如今群雄并起，各路反王割据一方，天下早已四分五裂，就算杨广死了，对中原的局势也起不了多大的影响。”

“你……你真的是杨广的侍卫？以你的能力，留在这里，确实太可惜了。”他又踏前一步，距我只有一臂之遥，“你愿不愿意和我走？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我保证你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呵……多谢你的好意了……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有机会，我就会逃离皇宫，远离这些是非争斗，当然不可能跟他走了，“但我是粗人一个，要的是闲云野鹤的生活，荣华富贵我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也罢……”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也不再多说，拱手道：“如此，后会有期了。”说完，他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随即消失在夜幕中。

我回身望着墙上那幅老旧的画，紧盯着那婀娜地立于泛黄画纸上的长发女子，她如丝的媚眼透过时空，温柔蚀骨地笑望我，似乎在对我婉转地讲述某一段逝去的岁月，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心中所承载的那份永远也抹不掉的凄楚与凝重，美到极处，能伤人心神。我与她，恍如前世，也许邂逅过，恍如隔世，也许相望过。熟悉、亲切，但又陌生，好奇怪的感觉，她究竟和我有什么关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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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宫中的侍卫也没抓住那个突厥人，宇文成都就把先前杀的那几名刺客拿去向隋炀帝交差，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立春过后，雪终于停了，但不下雪的冷比下雪的还冷。天空清晰而明亮，悠悠的白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消失。

“白云千载空悠悠……”我靠着树，怅然望天，有风掠过，那云慢悠悠地移动了，或许它并没有动，只是我看的太久所以才产生了错觉。这段日子宇文成都估计忙着筹划谋反的事，并不常来找我，但对我的盯梢却一点也没放松。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莺啼燕语，我转头看去，原来是几个来打扫庭院的宫女。

因为我背靠着长廊，那大树刚好将我挡住，她们是不会瞧见我的。

她们边打扫边说笑着，顺带着还聊些宫中的八卦。我不声不响地站了一会，正打算转身离开，“风护卫”这个字眼忽然从她们的嘴里蹦了出来。

我不禁愣了下，什么时候我也成了宫中的热门人物了？成为宫女太监们茶余饭后的谈论焦点了？

人就是这样，总控制不了好奇心，凡是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就是忍不住想听听。伸出去的脚慢慢又收了回来，我重新靠回柱子上倾听着。

只听一个宫女说道：“哎哟，说起那风护卫，他不管何时何地总是一副令人不禁心口发疼的俊俏模样。”

另一个尖嗓子的宫女也附和道：“是啊，风护卫确是个罕见的美男子呢。那秀气而精致的脸蛋，清澈明亮的眼眸……倘若不是他眉宇间散发出一种率性潇洒的英气，举手投足间又十分豪迈，我还真以为他是个绝色的女子呢。”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的宫女冷哼道：“哼，绝色的女子？风护卫若真是女子，恐怕你们这群丫头都得哭死。”

我强忍住笑意，心说，外头几位大姐别再夸我啦，再夸下去我真会以为自己风流倜傥、帅得天下无敌，而后虚荣心不停膨胀，想不臭屁自恋都难。

最先说话的那个宫女叹道：“唉……反正我们已无望能侍奉皇上，若是能得到风护卫的青睐，嫁给这样漂亮英伟的男子，那此生也无憾了。”

“恐怕你们都没机会了。听说风护卫喜欢的是文思殿的小宫女玉儿。”年长的宫女哼了一声，“前些日玉儿眼看着要被杖毙了，风护卫不顾杀头的危险，也要向皇上求情，那玉儿就这样死里逃生了。”

“玉儿？那丫头圆头圆脑的，风护卫怎会看上她呢？”尖嗓子的宫女吃吃地笑了起来，“说也奇怪，风护卫不知道是施了什么魔咒，连皇上都喜爱他。”

听到这，我不由地在心中叹道，我可没施魔咒，隋炀帝之所以会对我这样好，估计就是因为我和那画上的女子有几份相象吧。

“不会吧？风护卫再怎么俊俏，他也是男子啊！皇上后宫佳丽无数，应该没有那断袖之癖吧？”最先说话的那个宫女又说道：“不过，说来也奇怪，皇上对风护卫好得确实有些过头了，每日嘘寒问暖不说，进贡来的宝物，不先赐给皇后嫔妃，反而都给了风护卫。”

“不止皇上对风护卫好，连宇文将军都对他宠爱有加呢。”年长的宫女补充道：“宇文将军看风护卫的眼神，柔得都快滴出水来，那可不是男人看男人该有的眼神。听说前些日子那刺客闯入宫的时候，宇文将军衣衫不整地从风护卫的房里出来呢！”

“不会吧……莫非宇文将军也……”尖嗓子的宫女没再往下说了，因为李公公正从中庭的门口进来，他大声呵斥道：“你们几个在这里嘀咕什么？中庭打扫完了，就赶紧去扫前院！”

“是！是！”几个宫女慌忙答应着，争先恐后地往前院跑去。

我等她们都走光了，才缓缓从柱子后走出来。

“唉……”众口可以铄金，空穴来风真是可怕，我无奈摇头，转身往后殿走去，正巧玉儿抱着个盆栽迎面过来，她远远地望见我，便想绕路从偏殿走，这些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一直躲着我。

“玉儿！”我唤了她一声，她听到我的叫唤，掉头走得更快了。

“等一下！”我几个大步赶上玉儿，硬是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沉重的盆栽，“你一个女儿家，怎么也做这样的粗活呢？”

“你……你既不喜欢我，又为何要对我这么好呢？”玉儿低着头默默地和我走了一段路，忽然冒出一句，“那日风护卫不顾杀头的危险，为玉儿向皇上求情，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啊？”我愣住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心中不由暗暗叫苦，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那次的“乌龙”事件。凭心而论，玉儿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和我也聊得来，我和她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姐妹，可是……唉……

“算了，我明白的，像我这样的人，怎能配得上风护卫……”玉儿瞬间红了眼眶，哽咽着说道：“你其实是讨厌我的，对不对？”

“当然不是了！我是喜欢你的，否则那次也不会救你了，但是我……”我忽然住了口，因为我发现这样的解释无疑是越描越黑。

果然，玉儿的眼睛瞬时发亮，“你喜欢我？”

“其实我……”我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自己是女儿身的真相告诉玉儿，前面的衍庆宫忽然传来一阵怪笑声。

我偏头看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女人从衍庆宫里狂奔出来，她边跑边咯咯地怪笑着，“皇上，皇上，等等我，等等我啊……”她抬头望见我，立刻连蹦带跳地上来抱住我的胳膊，“嘿嘿嘿……皇上，皇上，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啊！”玉儿吓得尖叫一声，紧抓着我的衣角，立即躲到我的身后去。

“你……你不是……”我低头仔细看去，而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发疯的女人居然是王昭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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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所谓皇帝

“皇上……呜……”王昭容抓着我的胳膊，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嘤嘤地哭泣起来，“不对，不对，你不是皇上……呜……皇上不要我了……咦？你，你不是……”哭着，哭着，她无神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精光，随即疯了一般扑上来，对着我又咬又打又踢，“都是你，都是你！打死你！打死你这个妖精！”

“嘶……你……”虽然王昭容的气力不大，但是打久了也挺疼的，我想把她甩开，又怕伤到她，一时间居然没了主意，只能任她打骂着。

“你这个疯妇，居然跑到这里来撒野了！”李公公急匆匆地从前方跑了过来，他一挥手，身后几个太监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把她给抓牢了，再拿过一条麻绳将她捆了个结实，而后像抬牲口一样，抬起她就衍庆宫往去。

“你这个妖精！用妖法媚惑皇上！妖精！”王昭容虽然被那些太监强行拖走，但嘴里却一直骂个不停。

“堵住她的嘴。”李公公冷冷地吩咐，立即有个太监拿了块破布堵住王昭容的嘴，骂声虽然止住了，但她那怨毒的眼光仍是直盯着我。

李公公边走边回头对我说：“对了，风护卫，你在这太好了，皇上正找你呢。”

“哦，好……我现在就过去……”看那些太监抬着王昭容渐渐走远了，我慢慢回过神来，急忙拉住李公公问道：“公公，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王昭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日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李公公很客气地答道：“皇上前些日下旨，将王昭容赐给了守宫门的林图护卫。”

林图？我曾经看过那人，记得他肌肉发达，满脸横肉，络腮胡子，眼露淫光，走起路来像只螃蟹……如花似玉的王昭容被赐给这个丑陋得像野兽的男人糟踏凌辱，也难怪她会发疯。可是，为什么呢？她犯了什么大罪，隋炀帝要这样惩戒她？

我十分不解，忍不住追问道：“李公公？为什么呢？皇上不是一直很宠爱王昭容么？”

李公公眼中异芒一闪，“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公公，你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你一定知道的。今日若不问出事情的缘由来，我是不会罢休的。”我想了想，又说道：“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不便说出真相。那，不如这样吧，我问你答，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如此一来，皇上若问起，便不是你说出来的，而是我自己猜中的，你看这样可好？”

“好，风护卫请问。”李公公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想起王昭容盯着我的那狠毒眼神，我开口问道：“王昭容这事和我有关是么？”

“是。”

真的和我有关……自从那天她给我了一记耳光，我就再没见过她了，难道说……我心中一震，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不敢妄下判断，不由沉声问道：“王昭容被皇上赐给林图，是不是在她掴了我一掌的隔天？或者是还要更快、更早？”

“是。”

这个答案令我的心立刻揪紧了，莫名的恐慌在胸口激荡，终于有些明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句话的含义了，我再也没往下问的心思了，只默默地跟着李公公往前走去。

走了一会，我才发现这不是去文思殿的路，连忙问道：“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公公在前头走着，也不回头，“皇上说今夜月色撩人，让风护卫去二十四桥赏月。”

“去二十四桥赏月？”我皱了皱眉，这个隋炀帝死到临头了，竟还有如此兴致。想必是在宫中莺歌燕舞玩得厌了，这才想着弄些风雅之事出来。

一路走来，只见亭台楼阁、假山竹林、长廊萦绕、曲径通幽……景色十分新奇，犹如进入了神仙洞府一般。

唐韩偓的《迷楼记》里有一段写道：“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槛朱楯……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工巧之极，自古无有也！”从这里便可看出这宫楼的巧妙，也可想到，如此浩大的工程不知浪费了多少钱财，伤了多少条无辜百姓的性命。

又走了一会，便来到宫门前九曲池前，池上三架白石长桥。雕栏石桥，流水潺潺，清澈透亮，仍有些寒意的春风轻拂着，风中飘来隐隐约约的箫声，低回婉转的乐音轻声流漾着，令人恍若沉入梦境。

再走近一点，便看见有锦毡铺在桥上，隋炀帝半躺在上面，静静地听着宫女吹箫。

李公公轻手轻脚地上前，“皇上，风护卫来了。”

“过来坐……”隋炀帝知道我来了，也不抬头，只招了招手。

虽然心中有气，但我知道不能逆了他的意，施礼后便走到他面前席地而坐。

一直服侍隋炀帝的陈公公垂手站立在一旁，他抬眼偷瞧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说也奇怪，每次我来见隋炀帝，他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过了好一阵，隋炀帝才抬头看了看我，“你方才做什么去了？弄得如此狼狈，你看你，长发蓬乱，连衣衫都扯皱了……来人，为风护卫修饰梳洗下。”

“我……”我低头一看，长袍果然被扯皱、扯歪了，一定是刚才王昭容那一阵乱扯乱拉给弄的。

很快上来两个宫女，她们一个手托梳妆盒，一个手捧铜盆，为我梳头整衣。

我任由她们弄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皇上为何要将王昭容赐给林图？”

“有何不妥？”隋炀帝懒洋洋地反问。

“如此美貌的女子配那样一个男人，真是糟蹋了，只怕她如今的日子是生不如死……”我老实地回答，“还请皇上网开一面，饶了她吧。”

“怎么？你为她可惜？”隋炀帝半撑起身，抬眼望着我，“朕以为你是怨恨她的……”

我与他对视着，慢慢说道：“我是对她没好感，但和她却也无深仇大恨，当然不想她落得如此田地。”

“无深仇大恨？恐怕她不是这样想的。”隋炀帝轻笑一声，“那日朕将紫貂皮赐于你之后，她便放言道：‘定要取了你的性命，以泄她胸中郁结之气。’”

我不服气地顶了一句，“那不过是她的气话，皇上怎能当真？”

“气话？你可知，从那以后，她便处处针对你，甚至派人在你的饭菜里下药。”隋炀帝正了脸色，“那药虽然毒性不大，但长期服用，终有一日会不治而亡。”

“不……不可能……”我完全怔住了，她想要我的命？我做了什么？她竟怨恨我至此？

“若不是我早派人在你身边防范，恐怕你此时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这事被揭穿后，朕给过她机会，让她从此不可再去骚扰你。”隋炀帝慢慢躺回锦毡上，“可惜她冥顽不灵，也或是恼羞成怒，居然堂而皇之地去找你的晦气，还掴了你一掌。她恃宠而骄、不知好歹，完全不把朕放在眼里，这样的人，留来何用？”

“她，她为何要如此对我？莫非只是因为皇上对我比对别人好一点？不值……不值得啊……”我惊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就是后宫的女人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么多的女人都在等着一个男人的垂爱，这其中的妒忌与愤恨会有多少？连我这个看似得宠的局外人她们都不放过……王昭容虽然受到无尽宠爱，享受着令旁人艳羡的荣华，但她的生死也不过是隋炀帝轻轻一句话，只一句“留来何用”便匆匆地将她给了结了。帝王，这就是帝王啊！在你们眼里，女人究竟算什么？！若真要说怨恨，恐怕最该怨恨的不是那些可怜的女人，而是这些权握天下，自私自利的男人……

“你还为她不值？在这宫里，还是收起你那套怜香惜玉吧。”隋炀帝接过宫女递来的酒杯，轻抿了一口，“听说朕赐给你的东西大都被你转送给那些妃嫔和宫女，可有此事？”

我没有回答隋炀帝，长叹一声便抬头看着夜空，忽然觉得手臂上一凉，还有轻微的刺痛，连忙低头去看，只见右臂上多了一个小红点，好像是胭脂，我怔了怔，不由问道：“恩？这是什么东西？”

那宫女只微笑着，却不答我的话。

我觉得奇怪，于是抬起袖子使劲擦着，可怎么也擦不去。

隋炀帝看着我，淡笑着问道：“明，听说宇文将军与你十分要好，时常夜里到你房中谈天说地，此事是真是假？”

“我和宇文将军是朋友，平日里经常在一起练武切磋、谈天说地，这也是稀松平常的。除非是公事，否则夜里他是不会到房中来找我的。”红点被我不停地擦拭着，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慢慢地渗透到皮肤里，看起来像是原本就生在那里的一颗红痣，我开始觉得不妥了，追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隋炀帝掩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轻笑道：“这是守宫砂。”

守宫砂？我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这守官砂据说是用珠砂和牛羊脂喂养壁虎，过一段时日后，壁虎被养得通体透红，再把它捣烂混在胭脂里，点在女子的臂上，点上散去，便是妇女，点上不散，就是处子。一首咏守宫砂的诗道：“谁用秦宫一粒丹，记时容易守时难，鸳鸯梦冷肠堪断，晰蝎魂消血未干；榴子色分金钏晓，茜花光映玉班寒；何时试卷香罗袖，笑语东君仔细看。”这诗看着很“风雅”，其实就是古人侮辱女性的把戏。隋炀帝妃子太多，估计他也应付不来，却又怕那些女人和宫中的侍卫有染，点守宫砂估计就是他用来测验后宫女人是否贞洁的方法。但是隋炀帝为什么要拿这个试我？看来他早就已经发现了我是女子……莫非他以为我和宇文成都有什么苟且之事？且不说我和宇文成都没什么，就算有什么，他又能奈我何？！这些古代的男人，他们要求女子守身如玉，而自己却可以放荡不羁，真是荒谬绝伦！

“皇上！”我怒意顿生，正要发作，隋炀帝却忽然伸手过来撩我的发，他的眼中一片迷离，“三千发丝，如缎如绸……”

我这才发觉，刚才那个宫女放开了我的发髻，居然没有再帮我挽起，长发如今正服顺地贴在我的身后，再看看四周，那些宫女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下去了，此时桥上只剩我和隋炀帝两人。

“明……”隋炀帝一脸痴迷，捻起一缕我的长发放在唇边轻吻着。

“皇上……”他的眼神太诡异了，堂堂隋炀帝，莫非有恋发癖？且如此形势不太妙，他既已知道我是女儿身，又在我手上点了“守宫砂”，怕是有什么不轨的企图，需多加防备才是。我抬手抽回长发，冷声道：“皇上，你若再这样，休怪我失礼了。”

“分明就是一样的绝色容貌，为何性子却南辕北辙呢？”隋炀帝用手背轻抚了下我的脸，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善，他很快便收回了手，“怎么，你讨厌朕？”

我稍稍思索后答道：“不。”

“呵……自古美人慕英雄，美人喜欢的都是少年英雄，”隋炀帝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朕老了，已没有了那种可以令女人着迷的意气风发了。”

我挑了挑眉，没有答话。

“朕曾经也是翩翩少年、潇洒男子……想当年的平陈战役，朕为行军总元帅，陈都建康平定之后，我将原陈朝的一批贪官污吏就地正法了，还‘封府库，资财无所取’，天下人无不称贤，那年朕才二十岁……”隋炀帝自斟自饮，喝下一大杯的酒，又径自地往下说道：“先帝创立了科举制，朕就设了进士科，还组织修撰了《长洲玉镜》四百卷，《区宇图志》一千二百卷。朕即位后，以北统南，命人开凿修筑运河，贯通南北交通，这难道不是开万世之利的好事么？”

我嘴上虽然没有说，但心中却在想，大运河的修筑确实奠定了中国一千多年的的政治，促进了南北经济文化交流，是关系国计民生、造福了子孙后代。但大兴土木，营造行宫，又沿河遍植杨柳，那就是劳民伤财的大事了。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隋炀帝喃喃念道：“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即使以文才论当皇帝，朕也是应该的……”

“唉……”我叹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默默地听他说。

“而今我又为何如此憔悴？”隋炀帝伸头往桥下看去，池水映着他的倒影，他摸着脖子，忽然大笑起来，“好头颅……不知谁来斩它……”

“皇上何出此言？”我一惊，莫非隋炀帝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了？

“贵贱苦乐，没有一定，斩头也不算什么……”隋炀帝仰头又喝干了一杯，“且不管它外面翻天覆地，快活饮酒吧……”

“皇上……”我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望着池边的那排垂柳发呆，口中念道：“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

好端端的，忽然起了一阵狂风，铺天盖地般骤卷过来。我连忙抬袖遮盖住头脸，等到风稍小时，我移开手，再抬头看时，却大吃了一惊。只见前方那些杨花叶飞花落，飘飘洒洒，如同雪瓣似的铺了一地，再瞧那枝上，竟连一瓣一片也不留。

隋炀帝漠然看着眼前这一切，自言自语道：“怪风骤起，杨花落尽，莫非天真要亡我杨室？”

我偏头看着这个被后人评判为荒淫残暴的皇帝，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惋叹。王者天下，在乱世中，那些争斗江山的人，是否可以用一语道清他们的是非善恶？就是我心中所爱的那个人——后人称为千古明君的李世民，也是个连自己的手足兄弟都能下得去狠手的人。剑锋下的阵阵煞气，战场上的道道血光，坟墓内的缕缕冤魂，到底还剩下谁是纯粹意义上的英雄？我眼前所见，只是枭雄末路的悲凉与乱世人的自私无情，正所谓成王败寇，隋炀帝的可悲，就在于他输了。

“明，陪朕喝一杯吧……”隋炀帝长叹一声，又斟了一杯酒。

我被他眼里的伤痛震慑住了，这个即将亡国的暴君啊……为什么此刻我反而对他生出一丝同情呢？我犹豫了下，还是摇头，“皇上，我不会饮酒。”

“这是桂花酿，不能算是酒。”隋炀帝先喝干一杯，又拿过一个杯子，倒满了酒递给我。

“桂花酿？”我接过放在鼻前闻了闻，有股桂花的淡淡清香，我试着浅抿了一口，只觉甘甜醇美，并没有酒的那种呛人味道，于是就仰头喝干了。

“恩……”桂花的醇香从喉咙一直流到心底，我的思绪开始飘渺起来，晕晕沉沉的，只想蜕去所有枷锢，抛开一切烦恼。

“明，你怎么了？”隋炀帝轻轻问道，他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唔……你不是说这不是酒么？为什么我，我的头会这么晕……”眼前开始模糊，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我慢慢地朝旁倒去，淡淡的龙涎香随即环绕住我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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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悲哀的女人

“恩……咳，咳……”喉咙干得发痒，我咳了几声，慢慢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温暖舒适的大床上，身上盖着绣满群花的薄缎被衾，我茫然地盯着头顶的粉色纱帐，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终于醒了……”忽然响起一把美妙的女声，我偏头看去，一个端庄华丽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皇后？”我一怔，“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皇后优雅地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么？”

“我……”我支起身，拍了拍仍有些晕沉的脑袋，意识逐渐回笼，我记得昨晚和隋炀帝在二十四桥上说了很多话，我还喝了他给的桂花酿，然后，然后我就想不起来了，我疑惑地开口，“那桂花酿……”

萧皇后似乎明白我的顾虑，笑着说道：“那桂花酿只是普通的酒，并没有加其他东西。”

“桂花酿也是酒啊？”我使劲拍了下头，看来我以后再也不能碰酒了，一滴都不行，一喝准误事，“唉……原来我真的这么不济事，只一杯酒就躺下了。”宿醉后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我托着头，不由呻吟出声，“嘶，呼……”

萧皇后轻轻一摆手，立刻就有宫女奉上茶水，“这是解酒茶，你喝下它，再休息一会儿吧。”

我伸手接了过来，皱着眉头喝下那碗苦得要命的怪东西，“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里是正宫。”萧皇后拂了拂袖子，让那宫女退下，“若不是陈公公赶来通报，我也来不及去二十四桥将你救回。”

“陈公公？他？”我一愣，“来不及救回？发生什么事了？”

“呵……我赶到的时候，皇上正抱着你往内殿去，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姑娘，就是年纪太小了，对男人毫无经验，一点都不了解男人的心态。”萧皇后苦涩地笑了，“男人没有不好色的，尤其是那些手握大权的男人，他们见一个爱一个，你以为皇上会平白地放着你这么个绝色美人，而不动丝毫欲念么？”

“我……”以前在学校、在武术队里我倒是有很多男性朋友，我和他们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却从来没有涉及男女之事，确实从未去留意男人的心态，直到遇上李世民……我被她说得无言无对，确实是我太天真，太大意了，疏于防范才让隋炀帝有机可趁的，“但我……”

“你以为扮了男装，就不会有麻烦了？皇上有三宫六院，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是瞒不过他的。”萧皇后仍是笑着说道：“女子美丽尚且引人注意，何况是你这般貌美的男子呢？穿了男装的你确是英姿勃发，没有一般女子的娇柔，但若是有心观察，破绽总是有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唉……我明白……”我叹了一声，看来以后我如果还想假扮男人，估计就得把脸抹黑，再粘上把大胡子，否则难免又被人识破。“但，但皇上之前从未表现出对我有什么……”

萧皇后蹙眉道：“是，皇上对你确实与对其他女子不同，所以，关键就在于昨晚你究竟和他说了什么？逼得他非要用如此手段得到你的身子？”

“我，我……”我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只问我和宇文将军的关系如何，而后就在我手上点了守宫砂……”说到这，我心中一震，莫非他是想……

“这就对了，身为帝王，你以为他会允许其他男人碰他想要的女人么？”萧皇后似叹非笑，“因为你和她生得如此相似，所以他待你与别人不同，但你与宇文将军关系过密，却使他失去了耐性……”

我听萧皇后提到了那个“她”就赶忙追问，“皇后，可否告诉我，和我相似的那个画像中的女子究竟是谁？”

“恩……你看到那幅画了？”萧皇后没等我回答，径自往下说：“发长七尺，光华可鉴，美艳绝伦……如此尤物，她就是陈后主的爱妃——张丽华。”

张丽华？！我大吃一惊，这也是历史上有名的悲剧美人啊，我居然会和这样一个女子相似……

“张丽华的绝世美貌，何止是陈后主，就连皇上都被她所吸引。当年皇上大破建康，曾下令要毫发无损地带回张丽华，可惜高颖却将她斩了，皇上最终还是没能得到她。”萧皇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就因为如此妖姬，陈后主终日宠溺着她，不理朝政，这才招致国破家亡的大祸，她真是祸水！”

“呵，我以为皇后是知书达理的人，不料却也说出这样的话来。若陈后主知道进取，勤政爱民，任她张丽华倾国容颜，恐怕也是撼动不了他的江山。”我听到这，忍不住冷笑起来，“是男人荒淫糜烂，自己干了坏事，闯了纰漏，还要往女人身上泼脏水，所谓红颜祸水，都是那些男人为自己的失败所找的借口，可耻的应该是他们。如果连女人都不能了解女人，都要排挤女人，那么，这世上受苦的最终还是女人自己。”

“你，你说的也有理……”萧皇后顿了顿，叹道：“对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正是因为张丽华死得早，皇上没有得到她，便觉得她是世间最完美的女人，是稀世珍宝，才会念念不忘……”

我沉默了一会，“对了，皇后，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话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直截了当的问了，“为什么你会去救我呢？”我和萧皇后少有交集，即使在宫中偶尔碰面，也就是微笑、施礼而已。

“呵……皇上原本就在你身上大费心机，倘若宠幸了你，他就更离不开你了，到那时，我这正宫皇后恐怕真要失宠进冷宫了。好不容易才送走了王昭容，再来个你，恐怕我就真要永无宁日了。我原本还想着，我救了你，你自然和我连通一气，往后凡事也肯帮我了。”萧皇后云淡风轻地说着，“还有就是，玉儿只道你是男子，以为皇上想让你当娈童，求我无论都要救你。呵，有件事你不知道吧，玉儿其实是我的心腹，是我将她派到文思殿做眼线的。而且陈公公也来拜托我，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我救了你也当卖他个人情，日后也多了个保证。”她抬头看我默不作声，便自嘲地笑了起来，“怎么？觉得我很可怕么？”

“不……”我摇了摇头，后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夺皇帝的宠爱各出奇招、勾心斗角，在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无人能置身事外，你不犯人，还是有人来犯，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为了生存下去，只能卷入那争斗中，而萧皇后做为后宫之主必定要比常人更有手段，更有心机。哪怕后来几经改朝换代，她却总能伴在君王之侧，毫无疑问，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在乱世中依然能审时度势、从容进退……真正幼稚无知的人是我呀！我深叹一声，“但为什么你现在又肯告诉我真相呢？”

“呵……因为我觉得你为人豁达磊落，和我所见过的那些女人完全不同，所以，我不想对你使出什么卑劣的手段。”萧皇后抬手拢了拢头发，接着说道：“想当年，我和你一样，是个怀着各种梦想的纯洁可爱的少女，我嫁给了仍是晋王的皇上，那时有个卦师预言道：‘萧氏命中注定要入主中宫，母仪天下。’所以皇上心花怒放地娶了我，视我为他的福星，对我珍爱备至，任何女人都不要，只我一个正妻，我暗中庆幸，以为自己终于嫁得一个好丈夫，日后有福了。”

萧皇后说到这便停住了，于是我就替她往下说，“谁知这一切都只是假象，他为了争斗太子之位，故意极力在先帝面前装出仁孝正派的样子，其实背地里他不知道收纳了多少女人，一旦有人怀孕，就立即将胎儿秘密打掉而不让外人知道。”

“对，可笑的是浑然不知的我，仍在在那里发着少女的痴情美梦，以为他真的一心一意只钟情于我一人。而后我终于知道了真相，但我又能如何呢？只能与他配合，和他一唱一和，在先帝面前说他有多么勤政，甚至将我都冷落了，最终打动了先帝的心，废除了杨勇，而将他推上了太子宝座。那时我与他已完婚七年了，也就是说，我在外人面前整整演了七年的苦情戏……而后他当了皇帝，对我就更加不理不睬了，我又能如何呢？”我看萧皇后眼中似乎有泪光，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便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也不挣脱，看着我凄楚地笑了，“你应该知道，我是梁国的公主，隋室灭梁，父皇便含恨死去，我的兄弟也只能被迫称臣，因为我嫁了皇上，所以我的家族多少还是得到了保证，有些人还在朝中作了文官或武将。我只能默默忍受，我知道，要是不从他的意，不但自身难保护、下场可悲，恐怕还要连累萧氏家族……”

我无言也无语，只轻轻地拥过她的肩，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而后沉痛地闭上双眼，这世间的男人个个志在天下，却不知有多少纯真少女，最初都是带着一颗完整纯净的心陪侍在他们左右，最终却要带着一颗险恶破碎的心离开人世，男人大业不成，虽然值得同情，但和那些陪伴在他们身边默默流泪流血的女人相比，究竟谁更无奈，谁更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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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了萧皇后，我从正宫出来，便见陈公公一人怔怔地站在大门口。

“陈公公，找我么？”我大步上前，“对了，昨晚多谢了。”

“风护卫不必客气，我有事找你……”陈公公低声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说着，他便转身在前头引路。

绕过正殿，我们来到中庭一处偏僻的角落，我站在树下，张望了下四周，“这里没有人，陈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风护卫，昨晚皇上有没有对你……”陈公公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

我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不，没有，皇后很快就把我带走了。”

“那就好……”陈公公长舒一口气，“那，皇上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皇上没对我说什么，但我知道那幅画的事。”我说完，便仔细地盯着陈公公，想看他的反应，顺便再从他那里打探点消息，“陈公公跟随皇上多年，应该也是知道的。”

陈公公听后果然大惊失色，“你，你也知道那幅画？”

“因为我和那画上的女子相似，所以皇上才对我另眼相看。”我点点头，“我还知道那女子是陈后主的妃子——张丽华。”

“风护卫，风护卫……”陈公公忽然瞪大了眼睛，他颤抖的手紧捏住我的胳臂，“老奴求你了，求你赶快离宫吧！”

我一愣，没料到他有这样的反应，“陈公公，你，你这是怎么了？”

“老奴求你了，你快快离宫吧！”陈公公说着，居然跪在我面前，他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袖，“只要你肯离开，老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送你出宫的！”

“等等，陈公公，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我被他的举动弄得慌了手脚，“你先起来，先起来……”

“明，你们在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我回头一看，是宇文成都，我怔了怔，才开口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有要紧事找你。”宇文成都徐徐走近。

“既然将军和风护卫有要事相商，那我就不打扰了。”陈公公立刻站起身来，他的脸色也恢复如常，深望了我一眼后，便施礼退下了。

“陈……”我想留住他问个清楚，但想想时间场合不对，也就做罢，便侧头看着宇文成都，“你找我什么事？”

宇文成都上前一步，垂头看着我，“我听说昨晚你和皇上在二十四桥喝酒赏月，所以我有些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后来我喝醉了，便到皇后那过了一夜。”我边简短地回答，边往前走去，却被宇文成都拉住了胳膊，“恩？”我不解地回头看他，“怎么？还有事？”

宇文成都将我拉到了树后，“你可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此生必要得一个文武双全的绝色女子……”

“我，我记得……”我心中暗惊，这宇文成都又想搞什么名堂？

“你知道的，我是个何等高傲的人，父母几次想做主为我娶妻，有许多富贵小姐，也有公主，都愿嫁我，但我早已立誓，非要得文武双全的绝色女子，否则宁愿终生不娶，”宇文成都轻声细语地说着，“如今我终于遇见了意中人，一来她确实生得美丽动人，再就是缘份注定，不知为何，自从我见了她之后，醒着梦着，都会想到她，这魂灵，便全系在她身上了……”

“那，那我就先恭喜将军了……我，我还要去巡殿，先，先走了！”我越听越不对头，猛地一使劲，一把推开他，转身想走。

“明！”宇文成都手臂一伸，将我拉回抵在树上，而后双臂张开，将我牢牢困住。

我平复着思绪，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平静下来，“将军，这是在宫里，随时有人经过的，请你……”

“明……”宇文成都却不管不顾，他缓缓垂下头，额头顶着我的，“明，倘若此次大事可成，你愿意嫁我为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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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危机四伏

“嫁你为妻？”我抬眼望着宇文成都，有些呆怔地重复着他的话，他的神情有些焦躁不安，脸色微微发红，呼吸声愈发沉重，眼眸里射出温柔而激切的光芒。

这个男人，他是认真的。

生平第一次有人向我求婚，这个人却是宇文成都，而我对他并无半点男女情谊，所以，深情款款的眼神、直白露骨的爱语，我都不希望在我和他之间发生， 但现在偏偏这两种情况我都面临着。

“明？”见我半晌没回应，宇文成都有些急了，放在我肩上的手忽地收紧，“你说话啊！”

我还是没有回答他，兀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许萧皇后说的对，我确实不了解男人，不明白他们的心态，所以常常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与他们以硬碰硬，无疑是头破血流，两败俱伤，还是四两拨千斤，以退为进，见招拆招吧。

“呵……将军，你方才也说了——‘倘若此次大事可成’，而此时大事未成，你的这个问题未免问早了。”我轻笑一声，“等此次事情了结了，我再来回答你好么？”

宇文成都并不退让，“我不愿再等了，我此刻便要得到你的回答。”

“将军乃是当世英雄，必会创下千秋功业，要我嫁于将军做妻小，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古语道：‘大丈夫大业未成，何以为家？’” 我仍是笑着说道：“不如等将军成了大业，再来向我这问题如何？”

“明，你莫不是拿好话来搪塞我？”宇文成都紧盯着我，“若我成了大事，你定会嫁于我么？”

我心说，我这话就是搪塞你的，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等到宇文父子篡了隋炀帝的位子，那时我早已溜得无影无踪，恐怕直到死，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我嘴上肯定不能如此说。

“我虽是个贫贱女子，但自小便立誓，必要得一位极贵的夫婿，”我继续面不改色地扯着大谎，“而将军此时大业未成，便来向我求亲，未免有些寒碜吧？”

“好，好，好……都依你，谁叫我甘愿如此呢。”宇文成都连说了几个好，他将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似乎在考虑我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末了，他长叹一声，拉了我的手大步朝前庭走去。

这关总是是蒙混过去了，我暗自松了口气，而后问道：“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宇文成都放慢脚步，在我耳边轻声道：“我已邀同司马德堪、裴虔通秘密召集禁军，在我府中聚齐，只需对众人晓以大义，痛陈厉害，众人必定齐心协力，那此事必定可成。”

“恩。”我点点头，便随他一同去了。

回到宇文府，由宇文成都领着，七绕八转，将我带到了偏僻的内堂。

才进内堂，便见里头黑压压地全是人。再走近些，便听见一个高亢的男声说道：“昏君荒淫忘国，酒色无度，致使东京、西京沦入叛贼之手，而昏君非但不发兵去救，反而想临幸永嘉，迁都丹阳，以图安乐。倘若我等跟随昏君前去巡游，恐怕都要客死异乡，家中老小，此生便再也见不着了。如今许国公宇文将军，心存大义，欲举义旗，指挥我等复返长安，是我等不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不知你等是否愿意听从号令，共举大事？”

我抬头看去，说话的人正是司马德堪，他真是好口才，有这一番声情并茂的演说，还怕说服不了众人？

果然，众兵士齐声说道：“我等离家数年，日夜思归，而今皇上昏庸无道，我等的苦难不知何时才能到头。将军若肯举大义，使我等能够得以还乡，我等必惟命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宇文将军，风公子。”此时，司马德堪等人见宇文成都和我走了进来，赶忙上来见礼。

众人施礼完毕，稍作寒暄，坐定后，便直奔主题去了。

“以我愚见，等三月中旬便起事。到时举火为号，内外响应，我与行枢、虔通各领一路禁军，将皇宫团团围住，再派精兵守住各要害之处，奇书网电子书确保万无一失。”

“举火为号固然醒目，但那火光是否会惊动昏君，引来守宫侍卫呢？”赵行枢问道。

司马德堪皱眉道：“恩，这个我倒未曾想到……”

众人见状，也都垂眉不语。

“明，你以为呢？”宇文成都回头问我。

“我……”我半闭目沉思，虽说隋炀帝死有余辜，且隋朝灭亡也是大势所趋，但由我来推波助澜，似乎有些不妥。但我转念一想，如果隋炀帝迟迟不死，那我如何能逃离这里？再退一步说，即使我不献计，最终还是有人会想出计策来的。

“不会，即使炀帝见了火光，起了疑心，他也只会叫太监去查看，到时只需裴将军领了数名军士，拦住宫门，告之那些太监，乃城东草房中失火，外面军民救火，所以才会喧哗，让他们拿这话去回炀帝。”我轻弹衣袖，缓缓说道：“而那些太监也乐得偷懒，必定将此话信以为真，都退回院去，报与炀帝，炀帝此时正沉于酒色，只道是草房失火。绝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各位将军可以放心行事。”

宇文成都颔首道：“恩，明说的有理……那便举火为号，先将皇宫围困，待到天微明时，再领数百精兵一齐杀入宫去。而此时，那数百名骁勇宫奴早已被放出，殿中守卫将士大都已被我们劝散，那宫里已没剩几人了。”

司马德堪先是点头，后是摇头，“但仍有屯卫将军独孤盛与千牛备身独孤开远二人守宿，他们手中仍有千余名守备兵士，该如何应付他们呢？”

“这……”众人互看一眼，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在宫中，曾与独孤盛、独孤开远这两人交过手，他们的武艺并不精湛，非骁勇善战之人。”我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且他们手下的兵士疏懒成性，久不操练，守夜时，稍有风吹草动，便吓得面无人色，个个胆小如鼠，一旦义军杀入宫中，他们怕是早逃得一个都不剩。”

“风公子所言极是，但，”司马德堪又道：“即便我们杀入内宫，但宫廷深远宽大，左一座院落，右一座楼阁，昏君若找一处躲藏起来，我们如何能找得到？时间一长，怕是要生出变数来。”

“呵……这也不足为虑。”我弹了弹袍子，笑着说道：“炀帝夜宿文思殿，司马将军率人必定是从正殿杀入，裴将军则从南面攻入，赵将军再从北面破之，如此一来，东、南、北三面都被占领，只剩西面。炀帝必定往西宫逃去，而西宫的楼阁并不多，即便是分个搜索，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到时要拿人，那就是瓮中之鳖，手到擒来。”

“恩……是……”众人听后均点头称是。

“想不到风公子年纪轻轻，处事却如此周详，有你助我等一臂之力，何愁大事不成？”司马德堪起身抱拳行礼，“宇文将军，便这样说定了，我回去打点事务，以策万全，先行告辞了。”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宇文将军，风公子，那我们也告辞了。”裴虔通等人也起身告别，躬身施礼辞别后，众人便鱼贯而出。

“明。”我正想跟随众人出去，宇文成都忽然叫住了我，他大步来到我面前。

“怎么了？还有事？”我抬头看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轻如鹅毛的吻便落在我的额上。

宇文成都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似叮咛，又似警告，“明，你记住了，大事成的那日，便是我得到你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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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我仍时常在宫中行走，但每次都很小心地避开隋炀帝，他若是召我去，我便推说身体不适，有时就说在萧皇后那里，或是说回了宇文府，总之就是尽量避免单独和他相处的机会。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三月，今天就是宇文父子约定起兵的日子了。

我将随身的物品都收到背包里，再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半新不旧的太监服。宇文成都嘱咐我一定要在宫中等着他，而我当然不会等他了。我打算等到半夜时分，叛军进入皇宫后，宫中必定大乱，宫女太监逃生躲死的，必定乱成一团，到那时我换上太监衣服，随着那股人流，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趁乱逃出宫去。

“叩，叩……”我正打算换衣服，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谁呢？我一愣，宇文成都说三更起事，现在才过亥时，他不会这么早就派人来接我吧？

我赶紧把那些东西藏好，回身去开门。

门外站的居然是玉儿，我先是愣怔了下，而后笑着问：“玉儿，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么？”

“我知道风护卫一会要去巡宫，我怕你饿了，所以拿了碗莲子汤来给你的充饥。”玉儿边说着，边走进屋内，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

这些日子，我和玉儿已混得很熟捻了，她时常拿些糕点来给我吃，久而久之，我也习以为常了。

“恩……好吃……”我坐下狼吞虎咽地吃着，心想越早吃完，越早送走她，我也好行事。

“对了，玉儿，那个……”吃着，吃着，我想起了即将发生的宫变，一旦叛军闯入宫中，一阵肆虐，恐怕玉儿也有危险……我犹豫着要不给她警示，好让她能安然避过这场灾祸，“恩，其实，今晚……”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的半边身体忽然麻痹了，下一瞬，连另外那半边的身体也动不了了。

“你，你在那汤里放了什么？”我扶着桌角，努力不让自己倒下，“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皇上，是皇上他……”玉儿惊恐地看着我，她边慢慢地朝后退，边拼命地摇着手，“不是我，不是……”

“皇上？”我心中一凛，是隋炀帝指使她的？

“哈哈哈……”门外传来笑声，隋炀帝大笑着推门而入，“就算你狡猾如狐，今日也难逃我的手掌心！”

我却不去看他，只侧头看着玉儿，“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你不是……”你不是萧皇后的人么？你不是喜欢我么？后面的话我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哼，萧皇后的心腹又能如何？她给了我什么？我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奴才。我是喜欢你，但你却不喜欢我，也不可能会娶我。”玉儿却好像明白我要问的话，她清秀的脸有些扭曲，“但我若将你献给了皇上，便能得到宠幸，我也能成为主子，享受荣华富贵，再也不必看别人的脸色了。”说着，她走到隋炀帝身边，靠进他的怀中，娇声道：“皇上，这次奴婢立了大功，您要拿什么赏赐我呀？”

“呵……”隋炀帝低头在玉儿的朱唇上亲了下，“放心，朕不会忘了答应你的事，明日朕就下旨封你为婕妤。”

“奴婢谢皇上！”玉儿连忙跪地磕头谢恩。

“你先下去吧。”隋炀帝再不看她，只摆了摆手，玉儿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那汤里放的是一种西域的草药，它会封住你的穴道，让你的四肢像被蛇咬了似的麻痹，但不会模糊你的意识。”隋炀帝转身抱起已不能动弹的我，大跨步地走向床，将我放在柔软的床上，“朕要你清醒地接受朕……呵，明，如今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了。”

“而后呢？”我努力平复着心情，不动声色地问。照如今的情势看来，我的处境相当危险，如果隋炀帝打算霸王硬上弓，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而后你将成为我的人。”隋炀帝在床边坐下，手缓缓探向我的腰际，轻巧地解开了我的腰带。

我抿唇道：“一国之君，用这样的手段得到一个女子，不觉得有些卑劣么？”虽然表面看来，我似乎是一副令人心折的镇定模样，其实我根本压抑不住从心底泛起的那阵阵可怕的恐慌。我在心中默念着太极心法的口诀，希望能运用丹田的真气能冲破穴道，让麻痹的手脚活动起来。

隋炀帝的手再探向我的衣襟，拉开衣领，褪下我的长袍，“这是最不得已的情形，朕并不想如此对你，倘若你肯试着接受朕，也可以过着幸福的日子。”

“幸福的日子？呵……什么样的日子对你来说才是幸福的？”我依旧漫不经心地问着，其实心里已乱成一团。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隋炀帝强暴，我就忍不住想吐，还有想要杀人的强烈欲望。

“幸福的日子？”隋炀帝眼神一暗，“朕，朕与她也曾有过那些幸福的日子……可惜……”

我徐徐呼吸吐纳，真气慢慢窜遍全身，嘴上仍是和他说着，以吸引他的注意力，“是那张丽华么？你想和她过着幸福的日子么？”

“是啊，丽华是世间最美最好的女子，可惜……”隋炀帝果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怔怔发呆，“朕是如此地喜爱她，为何却是这样的结局？”

我见他停了手，暗暗庆幸，也不再搭理他，全神贯注地运气。

“但，不要紧，如今有你……”隋炀帝忽然又醒悟过来，他的手轻轻地磨蹭着我的脸，喃喃说道：“你和她一样，有着黑玉般的眼睛，如云的青丝……真想看看你美丽的身子是否也和她一样……”说着，他动手开始解我的中衣。

我已经尽了全力了，但身体依然动弹不得，我还是不想放弃，再呼吸，再吐纳，全身绷得死紧，紧抿着唇，强忍住恶心的感觉，目光犀利如刀地刺向他。

隋炀帝仿佛没有看见我杀人般的目光，仍是炽热地凝视着衣衫半褪的我，他眼底剩下的只有欲望，“肤如凝脂，腰似弱柳……你好美……”他着迷地望着我，大手绕到我的身下想要解开我胸前的白色布条。

“你，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左肩上也有颗红痔？！”隋炀帝忽然住了手，他瞪大了眼望着我，发狂似的将我从床上抓了起来，拉下我贴身的内衫，直盯着我的左肩。

怎么？左肩有痔很奇怪么？我心里虽然有疑问，却没有问他，因为我的努力已有了一点成效，真气流通全身，手脚稍微能动弹了，如果现在开口说话，恐怕就会前功尽弃。

“你说话呀？！”隋炀帝发疯似的摇晃着我，“说话！朕要你说话！”

“恩……”他的举动严重地影响了我，我皱起眉头，但仍没有开口回答。

“皇上……皇上……”房外忽然传来陈公公颤抖的声音，“皇上，皇上，老奴求你放过风护卫吧……”

隋炀帝此时哪里顾得上他，暴喝道：“谁让你来的？！给朕滚开！”

“皇上！”陈公公不顾一切地喊着，居然撞门进来了，他回身把门关上，便跪在地上哭道：“皇上，皇上，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莫非您已忘了当年的事么？”

“当年……当年……”隋炀帝如梦初醒，他猛地放开我，从地上拉起陈公公，“你，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陈公公才想开口，只听“哐当”一声，门再次被撞开，我费力地转头去看，门口立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是宇文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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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隋朝灭亡

隋炀帝先是一惊，而后喝问道：“宇文成都？！你为何在此？！”

宇文成都冷笑着反问，“呵……皇上，我为何不能在此？”

“你……”隋炀帝才想开口，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乱打断了。只听窗外一片东奔西逃的呼喊声，期间还夹杂着凌乱不堪的脚步声，抬头看去，不远处还闪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这是……“隋炀帝惊疑未定，便听得有个太监在屋外高声喊道：“皇上！皇上！叛军作乱，起兵造反，眼看着就要冲进宫里来了！”

“什么？！”隋炀帝大惊，追问了句，“哪里来的叛军？”

“皇上……啊！”屋外随即传来那太监的惨叫声，而后便听不到一点响动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隋炀帝惊诧不已，又叫了一声，“来人啊！快回答朕！来人！”

但屋外仍旧是一丝声音也没有。

“呵……皇上，不用再叫了，没有人会来的。”宇文成都大笑着走近隋炀帝。

“你，你莫不是想造反？”隋炀帝瞪大眼看着宇文成都。

“哼，造反？”宇文成都冷哼一声，随后上来扯住隋炀帝的龙袍，“皇上，这江山也该换人坐坐了！”

“你，你……放肆！”隋炀帝甩袖想挣脱，但他哪里是宇文成都的对手，挣了几下，只是徒劳无功。

“那昏君在这里！”宇文成都冲屋外喊了一声，随后手臂一挥，便将隋炀帝推到门外，他再拎起一旁的陈公公，也丢到了外头。

一群持剑提刀的兵士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隋炀帝和陈公公架走了。

宇文成都回身将门掩上，大步来到床前，瞧清了我的衣衫不整，他愤愤地低吼了句，“混帐，早知道方才就该给那昏君两拳。”

“……”我望着他，却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来，因为此时的情况无疑是“前门驱虎，后门引狼”，比刚才好不了多少。桌上的烛火虽然不是很光亮，但我仍能清晰地看见宇文成都眼里闪烁着的欲望暗影。

“明，你终于是我的了……”宇文成都解开披风，卸下铠甲，弯下身搂住我的腰，将头埋入我的颈肩里，而后覆唇轻吻着我的脖子，大手撕扯着我本就残破的衣服。

“将军，将军……将军！”我的身子还是很麻，依然动不了，无法推开他，只能试着叫了他几声，他却不闻不问，我只好提高音量大喊了一声，“将军！”

“恩……怎么了？”宇文成都很不情愿地抬起头来看着我，低沉沙哑的声音显示着他的不悦。

“将军，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板而没有起伏，“你这样不顾我的意愿强要我，和那昏君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同？”

“我先前就说过，待到大事成的那天，便是我得到你之时。”宇文成都半撑起身子，俯视着我，“如今大事已成，将来我爹做了皇帝，我便稳稳地做了太子，你就是太子妃了。很快便轮我坐那把龙椅，我做了皇帝，你便也升做皇后，这都依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呵……皇后？将军，世上岂有苟合的皇后？”皇后？这头衔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讽刺？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军，你若真喜欢我，就不该趁人之危，在这种时候强要我。”

宇文成都无奈地问道：“唉……明，你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能全心接受我？”

“我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嫁人也该名正言顺。若要在宫中苟且成事，我宁死也不肯。”该如何说服他呢？脑中念头疾转，我开口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军若真心要娶我，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

“好，待今日之事了结，我便立刻去你家提亲，请你父母将你嫁予我。”宇文成都也不含糊，转口问道：“明，你是真心想嫁我，还是拿这些话来堵我，好让我住手？”

“我……”我心里暗笑，去我家提亲？恐怕他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其实我很明白，我对宇文成都并无半点男女情，最多也就是一份朋友义，我根本就不想也不能嫁他。我稍思索下，唯心说道：“君为乔木，妾为萝，萝愿托乔木……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在这乱世中，也想找个好夫君依托终身，将军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里。所以，我也希望将军能尊重我的意愿……”

宇文成都眼中的欲火渐渐消退，只剩温柔之色：“明，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恩……”我点点头，决定欺瞒到底。其实我就是在赌，赌宇文成都对我存有情意，能暂时放过我。

“好，我都依你。”宇文成都沉默了下，终于答应了。他站起身，垂眼看着我，眼底忽地闪过一抹精光，但最终他还是伸手掩上我的衣襟，将我的长袍整好。

“走。”宇文成都拾起掉在地上的披风，将我裹得严实，打横抱了起来，迈开大步朝外走去。

“将军，等等，我想带走我的东西……”我的目光转向角落的柜子，我的长剑和背包都放在那里头。

“那些东西不要也罢……”宇文成都低头看了看我哀求的眼神，叹了一声，还是走了过去。他虽然抱着我，但仍毫不费力地腾出手来，打开柜门，将东西取出，放在我怀里。

“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忍不住问了句。

“去文思殿，将那昏君正法。”宇文成都抱着我快步疾走，一路上看见许多太监宫女四处逃窜，他们逃的逃，躲的躲，各寻生路，不知去向。而宇文父子带的那些兵士有的在宫门外把守着，有的则忙着到各个宫里去查抄，整个皇宫乱做一团。

到了文思殿，宇文成都也不急着上前，只抱着我站在众人后头。我抬眼看去，便见宇文化及头戴金冠，玉带蟒袍，披挂整齐，他一脸杀气，堂而皇之地坐在龙椅上，看着就像汉平帝之时的王莽，桓灵二帝之时的董卓、曹操，一副要谋朝篡位的模样。司马德堪、裴虔通、赵行枢等人则个个盔甲在身，手执利刃，分列两旁。还有无数兵士刀斧在手，满脸煞气，他们排成好几列，将殿堂团团围住，殿中杀气腾腾，气氛有些怕人。

而那些被抓住的妃嫔、侍臣则跪在殿上，个个吓得胆战心惊，蜷缩成一团，面面相觑，不敢说一句话。

隋炀帝则站立在一旁，他倒是很冷静，开口问宇文化及：“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宇文化及胜利在望，自然是满面笑容：“皇上，众将士思乡情切，你偏偏不理我们的苦处，硬要宠幸永嘉，迁都丹阳，为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等要回关中，朕答应了就是，何必如此？”隋炀帝一愣，“也好，朕也正有回京师之意，立刻传朕旨意，启程回长安！”

”哈哈哈……”宇文化及仰天狂笑，“长安已被李渊攻陷，皇上如今说这话，不觉得晚了些么？”

隋炀帝沉声说道：“你今日非要杀朕么？你倒说说，朕有何罪？”

“皇上的十大罪状，在李密的征讨檄文中都已说得再明白不过，”令狐行达上前一步说道：“皇上抛弃京都，几下江都，巡游不停，荒淫奢侈，急功好利，远征高丽，好大喜功，开凿运河，苛捐杂税，至使百姓困苦，民不聊生，哀怨四起，盗匪横行，又听信任用那些奸臣，从未听进忠谏之言，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如此大罪，皇上是认还是不认？”

隋炀帝沉默了一阵，才说道：“朕确实有负天下百姓，有愧于江山社稷……但你们这些人，却都是跟随朕享尽了荣华富贵，又为何做出这等弑君夺位的事来？今日之事，是谁领头？”

众人听后，相看无语，殿上有短暂的沉默。

“皇上，普天同怨，这是天下人的事，并非哪一人的私怨。”宇文化及阴阴笑道： “如今事已至此，皇上不死不足平民愤，只能一死以谢天下。”

“你……”隋炀帝铁青着脸说不出话来，殿外忽然传来几声哭声，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兵士拖着炀帝十二岁的小儿子——赵王杨杲走了进来。

杨杲还只是个孩子，被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士一路拖着，本就吓得啼哭不止，如今又看见殿上这么多刀剑闪闪，更是吓得嚎啕大哭。他抬眼看见隋炀帝，便大哭着跑上来，分开众人扑向他的父皇，眼看着就要跑到隋炀帝身边，令孤行达眼中异光忽现，拔出配刀，手起刀落，朝杨杲砍杀过去。可怜那孩子，连一声“父皇”都来不及叫出，就身首异处了。他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隋炀帝脚下，鲜血飞溅出去，喷了隋炀帝一身。

杨杲是隋炀帝最宠爱的儿子，突然被杀死于眼前，叫他怎么能不悲痛？隋炀帝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双目圆睁，眼中闪烁着泪光，他倒真不愧为一代帝王，才过片刻，便稳住了情绪，厉声质问令孤行达：“即便朕罪行昭彰，但小儿无辜，你为何要杀他？！”

“罪有连诛，因为他是无道昏君的儿子，所以他一定要死！”令孤行达毫不留情地说道：“再者，数年来，无辜死于你手中的，不计其数，又何止一个小儿？”

隋炀帝仰天长叹，“如此看来，朕今日非死于你等之手……”

宇文化及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皇上若不死，恐天下难安啊……”说罢，他一摆手，左右的兵士便要上前去拉隋炀帝。

即使死到临头，隋炀帝仍然不失天子威仪，他一甩袖，厉声道：“天子自有死法，怎可以锋刃相加！王候将相的血飞溅于地都会使一方大旱，何况朕是天子！”

宇文成都这时抱着我走了上去，他淡淡说道：“皇上，你可以不流血。”

“你……”隋炀帝看见我被宇文成都抱在怀里，不由颤声道：“宇文成都，快放开她，她是朕的女……”

“她不是你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是我的！”宇文成都不耐地打断隋炀帝的话，而后他冲司马德堪等人一施眼色，那些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推，将隋炀帝推坐于地。

令狐行达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丈白绫，缠绕在隋炀帝的脖子上。

“朕曾梦白龙绕颈，不想今日果真应验……”隋炀帝知道大势已去，自己此次必死无疑，并未多做挣扎，闭目坦然等死。

萧皇后一直在旁跪哭着，到了这危急时刻，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情份仍在，她再也按捺不住，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抱住隋炀帝，放声痛哭，“皇上做了半生天子，何等风光，不料今日反落在奸贼之手，狼狈得这般模样，妾看了心痛万分！”

隋炀帝看了看她，长叹一声，“朕今日必死无疑，在此便与你永别了。”

萧皇后也不再说话，抱着隋炀帝只是哭。

宇文化及在一旁看得不耐烦了，大声吩咐道：“拉开他们！天意如此，望皇上速去，哭亦无益了！”

令狐行达等人得令后，便强行将萧皇后拉开。

“朕已无所求，只望你等能善待萧后一干宫人……”隋炀帝又回过头来对宇文成都沉声说道：“宇文成都，一定要好生对待明。”

“这就用不着皇上费心了。”宇文成都挑了挑眉。

宇文化及不怀好意地笑道：“皇上大可放心，我也是惜花之人，这些美人我都会妥善安排，绝不亏待。动手！”

司马德堪拉过白绫一头，将另一头交给令孤行达。他们两人相互对视片刻，接着用力一拉……

仅传两代，存国三十八年的大隋王朝，就在这一瞬间结束了，永远地化作尘埃，入土为灰。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耳边似乎听见了隋炀帝在喃喃念着那首《春江花月夜》：“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我梦江南好，徴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金銮大殿上的那纵情快意、绚丽风光尚未演尽，就被这样生生地斩断了，一代帝王无血无泪地跌落在冰冷的皇宫，猝然从视线中、历史上逝去。

虽然明知隋朝灭亡是必然的，但是身在局中，还是禁不住迷茫。一个皇朝的轰然倒塌，现实的魔爪在废墟上肆虐，入眼只剩一片迷离与狼藉，那是一种令人不忍猝看的结局，江都的皇宫，以一种最凄丽的方式迎接着夜色的降临……

宇文成都的低唤声拉回我的神志，他摇晃着我，焦急地问道：“明，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居然泪流满面，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好难过……”

“别怕。”宇文成都低头吻了下我的脸颊，将我轻轻放在殿上的一把长椅上，“你在这歇一会。”

隋炀帝和杨杲的尸身这时已被人抬了出去，宇文化及从座位上下来，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一会，才笑着说道：“果然是倾国姿容，我见犹怜，这宫中的女子恐怕没一人及得上你，成都好眼力……我早该看出你是女子， 否则成都也不会对你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父亲……”宇文成都绕过来，挡在我身前。

“哎，成都莫慌，我知道她是你的，不会与你争的。”宇文化及说着又来到萧皇后面前，伸手托起她的脸，柔声说道：“昏君无道，我等才将他杀之，此事与娘娘无关，请娘娘莫要惊慌。我手中虽有兵权，为的却是除暴救民，并无异心，娘娘若有心，我愿与娘娘共享这荣华富贵。”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知道这宇文化及看上了萧皇后的美貌，想将她占为己有。

萧皇后低眉不语，好一会才说道：“皇上已死，将军若真有心，何不立隋家后代，以彰大义。倘若如此，妾往后的生死，便全赖将军。”

“娘娘请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定不会让娘娘失望。”宇文化及得意地大笑，他转身又一个一个地去查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妃嫔。隋炀帝宫中最多的就是美貌的女子，宇文化及左看右看，全是天姿国色，真是见一个爱一个。他拣那些最年轻貌美的，吩咐亲信兵士，送去正宫安置，他回头对宇文成都说道：“成都，你也拣几个去吧。”

“不，我只要明一人。”宇文成都摇摇头。

“呵……我儿还是个痴情人。”宇文化及再次狂妄地大笑起来，他挥了挥手，对司马德堪及大殿上的兵士说道：“其余的，便赏给你们了。”

“多谢将军！”众人当然欢喜非常，各自去抱美人了。那些女子立刻啼哭挣扎，殿中顿时哭喊声一片。

我不忍再看，才想低下头去，忽然想起，陈公公呢？刚才在屋里，他似乎有话要对我说，那应该是很重要的话。我不由抬头在殿上寻找他的身影，无意中一瞥，发现玉儿也在那群嫔妃中，她正被一个魁梧得像熊的兵士扛在肩上，往殿外去了。

玉儿也是个心机很深的女子，可惜最终机关算尽，却依然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

萧皇后仍是半坐在地上，美丽的大眼睛此时无神地看着我，她的眼眸里全是苦涩和辛酸。

我也看着她，心中里没有鄙夷，有的只是怜惜。这些后宫的女子，都要在隋朝灭亡时丧失贞洁。在乱世中，女人们能生存下来就是幸运的事情了，贞洁和道德在此时而言，也许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事了，她们如今的存在或许只是为了证明一个皇朝灭亡后的悲剧意义。

乱世固然给了男人一次成为英雄的机会，但它同样也给了毁灭女人的机会，它给女人带来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灾难。

在这样的时代，女人不可能成为战争的主角，战争是属于男人的。这就是战争，它也重男轻女。

我忽地想起如今自己的处境，我和这些可怜的女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我若不想办法逃走，就这样被宇文成都带走，依旧不免要给他糟蹋了身子……不，我不愿意就此认命！

我试着动了下手脚，虽然还不是很灵活，但已经能活动了。我再看看四周，发现我正坐在窗边，而窗外就是九曲池。那池水是活水，和宫外的河相通，此时正值汛期，水流湍急，如果我顺着那水流飘下，或许就能逃掉了。这无疑是很冒险的，虽然我会游泳，但一个不小心，我还是会把小命给送了。

我转头去看，宇文父子正在那里不知商量着什么，并未注意到我的动静。不管了！我决定赌一把！想到这，我猛地站起，跳上窗台，朝下张望着。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宫殿建得很高，那窗台距离池面少说也有十几米，我顿时倒抽口凉气。

宇文成都看见我爬上窗台，大惊失色，就要飞奔过来，“明，你在做什么？！”

“你不要过来！你要是过来，我立刻就跳下去！”我心说，你可千万别过来，因为不管你过不过来，我都要跳下去。如果宇文成都现在跑过来，我没看清下面的状况就往下跳，万一不小心磕碰到什么，那可就真的糟糕了。

“好，我不过去，你站在那，不要乱动。”宇文成都听我这么一说，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我再低头往下看去，只见水面光影浮动，深不见底，甚是怕人。我只能在心中不停地为自己打气，不就是十多米的高度么？就当成是十米跳台好了……死不了的，死不了的……

我把心一横，牙一咬，眼一闭，便纵身往下跳去。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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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秦琼（番外）

今日立秋。

晚风有些凉了，窗外的桂树随着秋风摆动，那枝条上的叶子已变得斑黄无力，终于不堪受扰，静静地坠落于地， 而后又悄悄地被风吹起，在空中自在地打着圈圈。

轻轻地一弹指，忽然记起，我与明的聚散离合，都是在立秋这一天。

两年前，我仍在齐州当捕盗都头，只是一次普通的追捕，我遇见了那个来历不明、精灵古怪的丫头。

盗匪抓住了她，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生死悬于一线。她清冷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我，看起来是如此的镇定自若，但我知道，她并非无所畏惧，她是在乎生死的。心湖忽然传出一声轻响，如同投进了一块石子，立即泛起粼粼波纹，那一瞬间我便决定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

转身、拔剑、划出，那盗匪身首分家，血花飞溅，她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只是靠在我的怀中静静地发抖。拥着这个纤细柔美，像少女一般美丽的男孩，我的心中生出奇异的怜惜。

我将她带回了衙门，盘问她的来历。她狡黠而敏锐，居然在我面前装疯卖傻，甚至是欺瞒蒙骗，即使明知她满口谎言，我也不忍拆穿她，所以直到今日，我仍不知她从哪里来，她的家乡在何处，她曾经历过些什么。

那时，我真当她是个漂亮的男孩，所以当晚，我便和她睡在同一张榻上。她是焦躁不安的，在榻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而背对着她的我，只好假装已经入睡，好令她安心。

天亮醒来时，她已沉沉睡去。她的呼吸细缓平稳，想来是学过某种高深的内功心法。看着她半吊在榻边，一付戒备森严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将她轻轻抱到榻中央，小心地为她盖好毛毯。起身后，我立刻去市集为她买新的衣裳。

蓝色的绸衣，银丝软带，黑色的小皮靴……只是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英姿飒爽，灵气逼人。

“秦大哥……我就这样叫你好么？”她淡淡地笑，嘴角有一对浅浅的梨涡，清澈如溪水的眼睛凝望着我。

我无语，只点了点头。

从此她便这样亲昵而豪迈地唤着我，那清亮的声音就像水面的波纹，一圈比一圈大，从我心中慢慢荡漾开去。

她是一个外表谦恭，骨子里激越昂扬的女孩。我与建威都是粗人，在伯当的博学潇洒、奔放自如面前，没有人敢狂妄自大。惟有她，指着伯当的画侃侃而谈，认真地与他论画，一招一式该如何如何，神色端凝，目中聚光。这样的她，怎能不被伯当引为知己？

伯当十年中从未遇见如此知己，自然是激动万分，随后便热情地邀她同去饮酒，她也一口答应下来。可惜她并无酒量，只一杯，便醉倒在我怀里。

我无奈摇头，抱她回房，将她轻轻放于榻上。

见她面红耳赤地扯着领口直喊热，我便动手解开她的衣襟，想让她舒服些。

拉开她的白色长袍，我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她白色内衫下纤细的身子……虽然起伏不大，但仍然可以看出那是属于女性的曲线……

轰然一声，心中生起莫明的狂喜，我好似从渊底飞起，扶摇直上青云天。

那一夜，我拥着她，看着她早己熟睡的面容，迟迟不肯闭眼。

隔天我便向刺史提出请求，从此她便紧随着我，似模似样地做起了捕快。

她个性坦荡，全然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这些训条，依旧每夜和我同榻而睡。她争强、好胜、倔强、自信，从不肯轻易服输。她不会骑马，便发狠似的练习，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从我的黄骠马上摔下，伤痕累累，却依然不放弃。捕盗过程中难免有凶险，她却毫不退缩，绝不肯躲在我的身后，从来都是和我并肩做战，共同进退。虽然她处事豪爽，但也保留着女子温柔婉约的天性，她每天都会仔细地将房间打扫一遍，会为了不小心踩到野花而向它们道歉，出门前总会为我弹弹袖上的尘土、整好起皱的长袍，夜深时依然坐在窗前等我回来……

我一直很疑惑，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造就如此的她？但我始终没有开口问她，有得必有失，我得到了所谓的答案，恐怕就会失去某样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来到，无疑使我原本平淡枯燥的生活充满了琐碎的冲突和小小的喜悦。无论是愤怒、悲痛或是感动、喜悦，都有一人与我共同分享，共同承担。与她在一起的每一瞬，都有一种恣意的感觉，如同宝石般珍贵，值得留下永恒的痕迹。

去日如水，静静地流淌。

慢慢地，她习惯了我的陪伴，对我有了信任和依赖，也就露出了本性。有时她就如同一个孩子，任性、霸道，甚至蛮不讲理，但我依然顺着她，包容她一时的任性，原谅她偶尔的妄为，像大人宠着孩子般，给她无尽的呵护。

知道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她的生日，我特意嘱咐衙门的烧菜师傅为她煮了碗长寿面。

一进门，她便看见那碗普普通通的面，一时之间居然开心得说不出话来。而后我便拿出在市集上左挑右选才买下的缎带送于她，她拉着我的胳膊轻轻摇晃着，兴奋地笑了，快乐得像在云端踏歌、飘飘欲飞的仙女。

“这发带很漂亮，可是我……”她哀怨地看着我，虽然她的头发长了，但依然不会梳理，平日都是随意绑成一束甩在脑后。

“我帮你……”我解开了她的发，如瀑的秀发泛着动人的光泽，一丝丝，一缕缕，柔顺地缠绕着我的手指，麻酥酥的，有些痒人。我收敛了心神，将青丝在她的头顶上盘了一个髻，只余鬓旁几缕乱发微卷曲着垂在脸颊旁。

“秦大哥，谢谢你……”她依然柔柔地笑着。

我望着她，久久无言。从何时起，她随意的浅浅一笑，就能掳去我全部的心神。她年纪尚轻，但可以预见，再过几年，她定会成为倾国倾城的美人。

不知是默契使然，还是我刻意为之，往后的每个早晨，我都会细心地为她挽起青丝，盘好发髻，沉溺于发丝不经意拂过掌心的那微微刺痒中。

日子依然平淡地往前滑去，虽然她总是嬉笑着，但有时她也会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发呆，默默望着外头的景致，幽眸里是一股难以名状的忧郁。

看着这样的她，我的心里总有一丝淡淡的怜惜。我渴望分享她的喜与乐，也希望能分担她的哀与愁，终于，我知道了，她是想家了。

“秦大哥……我好想回家……”她靠在我的怀中，无声地哭泣着，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胸前，打湿了我的衣襟，也浸透了我的心扉。

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惶恐，她之所以留在这里，仅仅只是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么？倘若找到了她的家人，她……将会有何打算？是否就从此和我分隔两地了？

而她哭得累了、乏了，终于依偎在我怀里沉沉地睡去。

月，静静地、温柔地悬挂在深蓝的夜空。

我轻轻地抚着她的睡脸，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她并未醒来，只稍稍动了下，牢牢地抓着我的手，而后扬起嘴角，露出嫣然的微笑，很安心，很平静地睡着。

满足，竟可以这样轻易。凝视着她熟睡中恬然的容颜，感受着她细缓均匀的呼吸，这一刻我满足了，真的满足了，真的。

我是个男人，一个在乱世中挣扎的男人。

正如鱼生于水，长于水，游于水，它很难体会没有水会是什么滋味。乱世中出生的男人抛掷在血腥战祸中，争斗和杀戮就成了男人的本能，是我们耐以生存的本能。哪个男人不想做英雄，想着能一呼百应，手握大权。时代造就英雄，英雄也能开辟新的时势。我也不例外，在这样的时局里，我同样希望在某一时刻，创造属于自己的奇迹，成就功业，那是生为男人的自豪，是男人毕生追求的信念。

但此刻，就在此刻，我的心中有着另一种的追求，我想照顾怀中这个女孩一生一世，想一直这样抱着她，用我的温暖呵护着她，用宽厚的胸膛包围着她，用我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天空。

我宠着她，我疼着她，我想照顾她。

她像妹子，像孩子，更像寒冬荒野里的一颗种子，正慢慢地成长着，她需要一棵能挡风遮雨的树陪在她身边守着她、护着她，而我，愿意成为那棵树。

明……

第二日醒来，大约是昨晚的脆弱令她觉得懊恼吧，她竟现出以往难得见到的羞涩模样，我禁不住想出言逗她。

她果然恼羞成怒，伸出手来掩住我的嘴，她娇羞嗔怒的女儿神态，令我不禁悠然神往。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放肆吧，她不自在地想抽回手。

心头有些灼热，我不想让她退缩，握住她的手腕，亲吻着她的手心，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鼓惑着我，在那个瞬间，我所有的刻意和压抑全数崩溃。我意乱情迷地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想亲吻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秦大哥……”她怯怯地唤着我，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抖意，漆黑的眼眸里有些淡淡的惶恐和焦虑。

意识到她可能是被我突如其来的欲望吓住了，我立刻放开手，扯唇轻笑，想将气氛转得轻松些，“傻小子……”

她这才松了口气，一如往昔地笑了起来。

我撩了撩她的长发，告诉她，今日要押解一批人犯到山西，让她做好准备，早早动身。

她不疑有他，立即答应下来。

但其实我早与伯当商量好，借此次去山西的机会，到二贤庄去与雄信会合，众人一起去投奔瓦岗寨李密。眼看着天下就要大乱了，我也不想再做什么捕快了，只想快快加入义军，为国为民，出一份力。在理智上并不希她与我一起涉险，但在情感上却希望她能和我同甘苦、共患难。所以，我只能选择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她带走。

我们很快便出发了，行了几天，路经植树岗，有几人被盗匪围困，她不顾我的劝阻，执意要去救人。

见她身陷险境，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居然丢下那干人犯，立即拍马前去救她。

她被一个白袍的男子护在怀中，微妙的默契使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初次见面的人。

他是谁？为了救他，她居然可以连命都不要……

但此时情况危急，容不得我多想，我奋力击退盗匪，将她搂了过来。

而那个白衣的男人并未放弃，他的手仍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他眼中的占有欲令人一目了然，还有嘴角那抹意味难明的微笑使我一凛，这个男人，绝非池中物。

我下意识地拥紧了她，将她抱放在马上，随即便想扬鞭掣马而去。

但那个男人却追了上来，他跨坐在马上，默默地望着我怀中的她，唇边的浅薄笑意突显了他的张狂，深蓝的眼眸看似颓废悠然，眼底却闪过一丝敏锐，像某种警觉的兽类，凶狠、机敏、嗜血，他的周身似乎都弥漫着血液的腥气。

她仿佛察觉了什么，有些惊恐，揪紧了我的衣襟，将脸埋入我的怀里，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膛，我防范地搂紧了她。

而他显然也发觉了她的恐惧，微眯双眼，收敛灵性，悄然离去。

到了客栈，我为她包扎伤口，却始终无法平息心中那份奇异的情绪，控制不住力道，居然弄痛了她。她痛苦地皱起了秀眉，却不知我的怒气从何而来，她也不敢开口问我，只默默地忍受。

望着她忍痛的神情，我忽地醒悟过来，我从来舍不得她受一点伤，不让她吃一点苦，而今居然这般粗暴地对她……

我长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

她没有丝毫的挣扎，那双比天空还干净、还清澈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她轻轻地问：“秦大哥，你在生气么？”

“没有……”我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长发，惊觉她的发居然被削掉了一大缕。

“没关系，我的头发长得很快的……”她蛮不在乎地说道，孩子般纯真地笑着。

心中一颤，我终于了解，爱恋与头发一样，是与生俱来，不由自主，想续长固然很难，而斩断又是何等的不易。

从何时起，我已恋上了她，像着了魔般，义无反顾地深恋着她，恐怕此生再也寻不回她在我心湖里投下的那颗石子了。

但我知道，她只视我为兄长，而不是男人。这份眷恋，这份爱慕，只能暂时藏在心底。说出来，怕就是矫情了。我想低头吻她，却又怕唐突了她，越是喜爱她，越是珍惜她，越不想轻薄了她……

明……我轻抚着她的缕缕秀发，一遍又一遍……

在那年的立秋，我与她在街头分散，回头时，我发狂般地去寻找，她却如水滴般蒸发了，无影无踪。一个人怎会消失得如此彻底，除非有人刻意隐瞒了她的去向，故意抹杀了她的存在。会是谁呢？我不得而知，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悔恨中醒来。恨自己当日为何不紧紧地搂紧她，就那么轻易地看她被淹没在人群中。

秋风起了，秋风又止了，天空下起了蒙蒙小雨，地上一片泥泞。夏季的芬芳已是一帘惆怅的旧梦，余下的只是在秋风秋雨中的黯然与曲折。我与她那段浓郁得化不开暖暖时光，似乎只是一个记错的回忆，并不曾有过。

明……你究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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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李世民（番外）

雪花片片，一株枯藤缠绕的老树，寒鸦几只，在暗沉的夜空里盘旋嘶叫，灰瓦土墙，残檐断壁，石板路上雪痕浅浅，四周空无一人，眼前的一切宛如一幅古卷。［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

我这是在哪？是在梦中？或是在画中？

世民……世民……

是谁温暖的声音在轻柔地呼唤着我？

轻轻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我踏上一个又一个石阶，前面仍是无数个石阶，似乎永远到达不了尽头。

“咯咯咯……”清亮圆润的笑声，一个白衣女子，步履轻盈，拾级而上，长裙飘飞，及地的乌发如水流泻，在曲径回廊处一闪而过。

她是谁？渐渐看到某些熟悉的片断，某一个熟悉的身影忽地闯入心扉，我迫不及待地追了上去。

满园傲立的梅花，静静吐蕊，朵朵晶莹，含着白雪怒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这里有着世外桃源般的宁静。

她背对着我，站在一株梅花树下，微风拂过，片片白雪、点点花瓣纷纷落下，洒满了她的发际。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身，三千青丝随风飘散，如同抖开了一匹闪亮的绸缎。

她笑望着我，一袭月白衣衫宛如闲云，笑靥洒落枝头，在耀眼的雪光中，她美得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那一眼，那一笑，无声。

我却在瞬间迷了心神。

眉眼一霎，胜过相识十年。若知心，一眼便可分断阴阳。

只这样与她相望着，一种绝世的幸福便悠悠浮漾出来。

“你是谁？”我喃喃问道。

她却不答，转身飘然而去。她的背影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落寞，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沧桑。

“别走……”心中忽然洒落莫明的恐慌，我再次追了上去。

她却越行越远，不论我如何追赶，都无法触碰到她。

终于，她彻底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不留一丝一毫，我只能怔怔地站在雪地上望着，望着。

“不！”我低叫出声，瞬时从梦境里挣脱出来，额头冷汗涔涔，全身冰凉。

从来不知道梦醒后的寂寞会是如此的刻骨，她只是我暗夜里的一个梦，却深深地打动了我。

**************************************

寺中袅袅的香火熏着我的眼，我避到一旁，抬头看那尊菩萨的脸，慈眉善目，温柔宁静，似乎可以化去人世间所有的悲痛。十几个和尚，素颜灰袍，在狭窄的佛堂里排队行走、诵经。那些沉郁的声音都是出自血肉之躯，我不禁疑惑，要经历怎样的煎熬才能走进这无欲无求、无悲无欢的佛门？

拜不拜佛，佛是不会在意的。诸事自有因果，求佛，求的只是内心的平静。所以我敬佛，但从不求佛，只在堂前站了一会，便绕到后院去找苦海大师。

雾气袅袅，茶香四溢，清汤映绿，我坐在一旁，看苦海大师悠然自得地沏茶、品茶。

我与苦海大师相识十多年，便是他当年一番话，才有了今日的李世民。

“龙凤呈姿，天日露表，将来必居民上；公试记取：此儿二十年后，便能济世安民，做一番掀天揭地的事业。”所以，父亲将我取名——世民。

苦海大师递过一杯清茶，“春梦了无痕，二公子又何须介怀？”

那只是一场春梦么？不，不是。

我时常做梦，时常解梦，梦梦皆圆。我曾梦到一座珠玉满镶的宝藏，而后将它据为已有。也曾梦见站在最高的悬崖峭壁之上，俯视着天下群山。我的梦境，往往反映着我的心境。所以，我坚信，她是真实存在的。

“大师，我要如何做，才能得到她呢？”

“二公子，佛家说，色相亦是一种心魔。倘若不能拒绝它，你将在那心魔之刑中永久受难。”苦海大师悠悠说道：“从你懂事起，我便对你说过，永无止境的色相，喧嚣沸天，将搅的你不得安生。”

我低头不语。从小，我想要做什么，便一定能做到。我想要什么，便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浮华尘世，想要坐怀不乱，谈何容易。我不能平静，也不想平静，满腔的壮志，满腹的经纶，如滔滔江水一般，不可抑制地要奔出心口。其实，浮华的不只是尘世，还有浮华的年纪。所以我练字、抚琴、参禅，因为那可以陶冶性情，抹淡血腥，控制我的心魔。

“色相是一柄屠杀苦寒的剑。”苦海大师长叹一声，“二公子，对她的痴迷留恋，不仅能令你笑，能令你哭，也能令你如火焚身，更会使你痛苦一生，即便如此，你仍要她么？”

我敛目不语，她的眼眸是如此的脆弱，荒凉而又绝望，如烟一样的轻愁，那种哀愁直指我心，令我不能不怜惜。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幽怨而又透着万种风情，刀刻斧凿般深印在我的内心深处。

“要。”

“二公子，”苦海大师不着边际地问：“何为帝王之道？”

“所谓帝王，他可以不会打仗，可以不会政务，但他一定要会用人，驭人之道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我从容答道：“而驭人，最重要的就是驾驭人心。”

“人心是最难驾驭的，”苦海大师再问，“你是想得她的身，还是想得她的心？”

“都要。”

“那么，二公子求的是出将入相甚至是登基为王，建千秋功业，受万人景仰，或是只求抱得美人归？”

“都求。”

“君王得天下，终是江山情重美人轻……纵然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苦海大师摆了摆手，怜爱地留下一句，“此事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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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一梦即使是千年，也终有醒来的时候，只是有时候梦境太过华美，会令人宁愿倾尽所有也不愿醒来。但我知道，梦当醒时就该醒，执着于梦幻的虚境只是逃避。

自古有情人都是在烛影摇红中完成生命的婆娑交融，我和她的第一次邂逅却是在刀光剑影中。

在植树岗，她娇弱的身躯压在我身上，漆黑的眼眸定定地与我相望着，只一眼，便天地失色。

是她，真的是她。

在我的刻意遗忘下，梦中女子的脸只剩一个轮廓，唯那双眼睛，清澈如溪水。眼前的她，如水的双眸，还有那唇，那浅浅的梨涡，那乌黑的发……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的她比梦境中的多了一份稚气，少了一份沧桑与忧愁。

我全身一震，有一种欢呼以不易觉察的速度解冻，我仿佛看见了冰雪消融，所有的柔情在不经意的一瞬间，奇迹般奔涌而出。

看着那个灰袍的男人将她抱在怀中，扶她上马，我不禁心中黯然。

他是谁？是她的男人么？

我不愿就此放弃，立即拍马赶了上去。

但是，她怕我，她的眼里含着迷茫的惶恐，她紧紧地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看得出，她对他有着很深的信任与依赖。

眼睁睁地看着她依偎在那个男人的怀里慢慢离去，这种擦肩而过的交会，眼看着就要成为我心中无法解释的痛。

日夜思念的的人仿佛就近在眼前，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但她回过了头，对着我微笑，一股温暖的气息从那双秋波中向我兜头泼来。

我顿时失了心神，早记不得要去追赶。

无妨，来日方长。风明……秦琼……有了这条线索，我便有了九分的把握。

再次见她，便是在太原了。

她是和那个男人分散了么？看着她急切无助的眼神，我的心中竟有丝快慰。

我知道那个男人一定会回头寻她，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将她带回了李家，而后便抹去了一切关于她的痕迹，遣散那日所有看见她的人，断了她与那个男人间的一切联系。至此，她终于与我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再也不会让她从我的手底下溜走。

而后的日子，我便开始对那双清澈的眼进行深层的探索，总是向她投去锐利、大胆、探索的目光，想将她了解得更透彻些。

我从未遇到过可以与她相提并论的人，她思路严密，博学而多才，不论问她什么问题，她总是从容不迫，对答如流，她的笑容中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聪慧与伶俐。

她专心致志地与我谈字练字，一笔一划，一丝不苟，而我却心猿意马，只痴迷地看着她。低眉、垂眼、收性、敛容，只静静地望着一个与我有着同样洁净孤标审美情怀的人。

我禁不住伸手将她搂入怀中，一抹独特的幽香扑鼻而来，这香味与我在梦中嗅到的一样，清雅而飘渺。心中一暖，多少个日日夜夜对她的思念，多少次在梦里，都想这样恣意地将她拥在怀里，而这一刻终于发生了。

她柔若无骨的娇躯紧靠在我怀里，温热的体温紧贴着我，这是真真实实的她，不再是冰冷的梦境……我再也无法控制住心动的感觉，真的有些醉了……

但如今急迫的形势却容不得我去体会这细腻的变化，大隋皇朝腐朽无能，隋帝荒淫无道，弑父篡位，好大喜功，暴虐成性，百姓处在水生火热之中……种种情形，令人不寒而栗。江山摇摇欲坠，已是不可救药。

为王者，不只是靠金钱与权势，而是力量和手腕。

只有王室贵胄，和商贾士绅不能称之为国，必须让农夫、渔夫、裁缝、医者……等所有国民都安居乐业，这样才能称之为国。拥有将国家治理成盛世的能力，才能成就霸业，才是成为王者的唯一条件，而我，正拥有这种力量，所以，我必为王！

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防对上她探悉的目光。那双清澈的黑眸瞬间便看进我的眸里面，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心中有丝被人窥探的不悦，我随即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警告。

她圆睁双目，嘴唇轻颤，脸色苍白，让人看了顿生怜惜。

我在心中无声叹息，我可以沉下脸对所有人痛下狠手，却独独无法对她硬起心肠，我握着她的手，无言地安慰她。

她是懂我的，不止懂我的字，我的人，更懂我的万丈雄心。

她的出现，使我明白，真正有胸怀的男人，还是需要一个能欣赏自己才能与抱负的女人。那种心有灵犀的快意，和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相比，有着别样的风情。

观望星相、指点守城、轻触玄机……她玩得雅致从容，于细微之处入手，四两便可拨千斤，弹指间，所有剑拔弩张的危机忽变云淡风轻。可惜的是，她虽有入世之才，却无入世之心。倘若她能多一些一争长短的雄心，绝对可以助我完成凌云志。

十二月二十二日，是我的生日，也是她的生日。

我左思右想，终于决定亲自篆刻一枚印章给她。

于是我不分昼夜，耐心地刻着，不顾利刃划伤手的疼痛，一刀一划，只为了能在生日当天，亲手将这份礼物送给她。

“我喜欢……真的好喜欢……谢谢你……”她捧着那枚印章，喃喃说道，而后抬头望着我，嫣然一笑。她原本闭月羞花的容貌，在沾抹了羞涩腼腆的笑意后，更显出倾国之色。

我只觉心口一悸，便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此刻，我终于明白那周幽王为何要烽火戏诸侯，来博取宠姬褒姒一笑了。看着她的笑颜，恐怕连我都要做出拱手河山只为讨她一笑的蠢事了。原以为令我动心的是她的才情与容貌，如今才知只她浅浅一笑，也能夺走我的心神。

能拥有她该是件多么幸福而美好的事，她是那么美丽而又独特的一个女子。她有双黑得可以清晰映照出人影的眼眸，那是幽黑冰凉的纯，很干净。她自然，清新，又桀骜不逊，有着永远不屈和苍凉的姿态。

属于我们的那一夜，是醉酒销魂的一夜。

她确实不会饮酒，只喝了一杯，便脚步虚浮，失了重心。我疾步上前，从身后环住了她。她俏丽的脸、雪白的耳垂、优美的脖颈上绯红一片，艳得摄人心魄，原来醉酒后的女人也可以这么美……她有一重厚而长的睫毛，醉眼惺忪，樱唇稍张，微颤的双臂紧紧地圈着我的颈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搂着我。

她在我怀里不安地颤动，似要挣开我的怀抱，我紧紧地搂着她，在她耳边不停地轻言呢喃着，她逐渐安静下来，如一只小猫般安静而柔顺地蜷缩在我的怀里。我不是圣人，心爱的女子紧拥在怀中，而不产生一丝欲念，很难。情欲烧灼着我的心，险些逼退我最后的理智。但我知道她有些恐惧和迷惘，我不能在此时占有她。我解开她的长发，轻抚着，沉溺在那缠绕指间的柔滑、那销魂蚀骨的心颤中，一夜无眠。

老人们都说，情爱是个美丽的错误，它一旦开始了，就如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使是撞了南墙也绝不想回头。

她就这么直直地闯入，不给我的心留下丝毫的余地，我突然间目眩神迷，像个刚懂人事的傻小子般不知所措。

于是，情生，意动，直至无法自拔。

她的豪爽大气，她的横眸浅笑，她的轻颦薄嗔，她的欲语还羞……望着这样的她，再怎么心如钢铁恐怕也只能成为绕指柔的依恋。她就像一束柔软的丝线，绕过我的身，穿过我的心，一阵不可抗拒的颤栗，从我的脑中涌向心里。我就这样被征服了，这种被包围的甜蜜，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这种被征服的快感，远胜于我赢得的任何胜利。

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两人各自编梦，各自圆梦，我们似乎已有了无话便可通心的默契。倘若没有现实的敲打鞭挞，或许我们可以恩恩爱爱地过完这一生。

可惜，成也是梦，败也是梦。

她想成为我唯一的女人，而我却给不了她唯一。

在与无垢定下婚约之前，我并不知道有明，我对无苟虽无男女情，但却有着兄妹情，我不能辜负了她。

她在我怀中像个孩子似的哭泣，求我放她走，给她自由。

我在乎她，真的在乎她，只要她希望，只要她想要，我愿将世上所有的幸福与快乐全抓在她手中。

却不知，原来她最想要的，是自由。

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么？

心有灵犀不代表两心如一，倾尽全力付出的，却不是她想要的。

吻着她的泪，我反复地问，明，留在我身边，真的令你如此痛苦么？真的么？

答案是肯定的。

而我最不欲见到的事，就是看着她受苦啊……

在这一刻，我知道了她的完美，也知道了自己的不完美，所以宁愿选择自己流泪也不想她悲伤。

“但是，明，你要记住，”我伏下头，吻着她的心口，喃喃道：“只此一次，我只放你一次。倘若你再落入我的手中，我便永不放手了！”

终于，我将她抱起，轻轻将她放在马背上。

她掣马扬鞭，狂奔而去，夜风吹着她长长的黑发，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心如刀割……

原来，谁的心被偷走，谁就只能留在原地受罪。

她柔软的青丝在风中飞舞，亦在我心底深处纠着缠着缠着纠着，那是一份与生俱来不灭的情结。

剪得断的是短暂分离，剪不断的是缘起缘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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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篇番外写完了，下章就开始入正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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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罗成

“扑通”一声，我跳入池中，即使早有准备，我还是摔得头晕脑涨。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水流便迎面打了过来，我立刻连呛了好几口水，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一缓劲，我就沉到池中去了。

我拼命踩着水，将头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不用怕，我会游泳的，不用怕！我不停地在心中为自己打气，奋力划着水。

水很深，这时又是半夜，池水更是冰凉刺骨，水流又急，没游多久，我就觉得胸口发闷，心跳急促，呼吸困难，四肢无力，身子开始往下沉。

又一股强烈的水流兜头泼了过来，我只觉手脚犹如铅块那么重，再也游不动了，随即便被卷到了水底。

在昏迷前的瞬间，我晕沉沉地想着，完了，我该不会就这样淹死了吧？喝满一肚子的水，翻着肚皮，像青蛙一样浮在水面上……死相未免太难看了，而且也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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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我吃力地张开眼睛，晕黄的夕阳照着我的脸。我试着动了动酸痛的的手脚，还好，都只是擦伤。再转头四处张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小河边，浑身上下仍是湿漉漉的。

“你还没死么？”清朗的男声传来，我仍是昏沉沉地，感觉那人正用鞋尖轻轻地拨弄着我的脸颊。

是谁？我费力地抬眼看去。

只见那人脚上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靴子，身着银线滚边的淡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玄色带子，头扎白色绸带，外披银色风衣。

再往上看去，轮廓分明的脸，微薄的双唇，纵贯入鬓的剑眉，一对犀利狭长的眼眸，一脸的傲气，好俊俏的男人……

他的眼睛让我想起沙漠里的金钱豹，锐利、优雅、神秘，锋利无比的爪牙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撕裂你的喉咙。

“你是什么人？” 他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风明。”我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又是谁？”

“罗成。”他似乎愣了下，随后便淡淡地应道。

罗成？我一惊，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就是隋唐里第一心狠手辣的五钩神飞枪罗成么？

“是你救我的？”我又问。

“不是，我只是碰巧路过。”罗成的眼里透着不屑，“我罗成只会杀人，从不救人。所以，你不用奢望我会救你……”

“哼，我好像也没请你救我吧？！”我在心里暗骂，就算你是隋唐里的英雄好汉，也不用这么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吧？就你的命娇贵，别人的命就不值钱了？

“唔……”看罗成这副无血无泪的冷漠表情，我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出手帮我的，也就不再搭理他，费劲地坐了起来，侧头一看，我的背包和长剑还在身边，都没有丢失。

我用长剑点着地，充当临时拐杖，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两步，却又体力不支地摔倒在地。

“他XX的……呸呸……”我骂了句粗话，吐出嘴里的污泥，挣扎着想起来，可惜四肢松软无力，我瞎折腾了半天，就是起不来。生平第一次这么狼狈，我懊丧极了，索性把头埋在地上，躺着不动了。

罗成这时却走了过来，右手搂过我的肩，左手抓着我的胳膊，将我拉了起来。

“罗公子，你想做什么？”我没好气地瞪着罗成，“我可没要你帮我！”

“哼，你让我帮，我却不帮。”罗成一挑眉，“你不让我帮，我偏要帮你。”

“你！”我顿时气结，便想甩开他的手，可惜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都使不上，只能逞口舌之快，“哼，堂堂燕山公罗成，不好好呆在幽州，跑来江都做什么？哦，我忘了，你这会已经投了瓦岗寨，莫不是也觊觎这隋家的江山，来此刺探军情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罗成眯起眼，仔细地打量着我，忽然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提在半空中，“说！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如此清楚我的事？！”

“放，放开我……咳咳……”我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他的手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我顿时冷汗直流，头脑晕沉，快不能呼吸了，“放，放开……”

“快说！否则我就在此地要了你的命！”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戮的异采，阴郁地道，“你若肯求饶，我就饶你不死！”

“你，你做梦！”我死瞪着他，猛力摇头，“你……这个喜怒无常的小人！”

打是肯定打不过他，可是如果要装孙子向他求饶，我更不甘心，便苦苦支撑着。

“你！找死！”罗成猛地一甩手，将我狠狠地扔了出去。

幸亏我早有准备，硬提起一口气，在空中利落地翻了个身，还未落地，便顺势一脚向罗成踢了过去。

罗成下意识地朝后一闪，却忘了他仍站在河边，脚下是松软的烂泥，猛地一滑，“噗”的一声，便掉进河里去了。

“活该！”我很解气地骂着，却发现有些不对劲，那罗成居然不会游泳！

“恩……唔……”只见罗成在水中浮浮沉沉，不停地挣扎着，却没发出一丝求救的声音。

“唉！这个人，真是死要面子！”英雄好汉武功再好，不会游泳，到了水里照样无用武之地，再不去救他，他真的要淹死了！我又急又气，赶忙跳下河去。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游近罗成，手绕过他的脖子，托住他的下颚。

“滚，滚开……我，我不用你救……”罗成已经被呛了好几口水，面色发青，态度却依然蛮横。

“你给我安静点！”我低喝一声，“如果不想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就乖乖的别动！”

罗成大概也看出此时情况危急，不好再争强好胜，便停止了挣扎，静静地由我拉着他游到岸边。

“上，上去……”我先把罗成推上岸，才刚想爬上去，却发现脚被水草缠住了，一股急流忽然卷了过来，“唔……”我这时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根本动不了了，只能无奈地往下沉去。

“快，拉住我的手！”罗成忽然探过身子，向我伸出手。

我已筋疲力尽，只能缓缓地伸出手去，罗成立刻紧紧地拉住我的手，生拉硬拽，费了半天功夫，好不容易，终于将我拉上岸。

“呼，呼，呼……”我无力地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侧头一看罗成，他的样子比我好不了多少，也躺在那不停地深呼吸着。

“今天差点就成为我们两个的死忌了……如果就这样死了，我们可就冤大了……”我又看了看罗成，只见他全身湿透，头发蓬乱，脸上还粘着污泥，已是窘迫难堪，哪里还看得到方才的神俊潇洒？

“哈哈哈……”我们两个对望了好一会，忽然放声狂笑起来。

“真是不打不相识，”罗成朝我伸出手，第一次露出友善的笑容，“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么？”

“当然！”我也豪气地伸出手与他相握着。

我扶着他的腰，他搭着我的肩，两人互相扶持着，站了起来。

“找个地方，把这身衣服换了。”罗成提议道。

“好。”我无异议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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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我和罗成又疲累不堪，只得就近找了个破庙暂时安身。

罗成找来些木头柴枝，顺利地生起了火。

“来，你快脱下湿衣裳，免得着凉受寒。”罗成说着，便大方地在我面前开始宽衣解带。

他脱得坦然，我却是坐立难安。

我倒不是因为有个男人在我面前脱衣服而害羞，而是为自己的处境不安。罗成是男人当然可以脱了，可我是女生怎么脱呀？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确实很不舒服，万一感冒发烧，那就更糟糕了。

“恩？你怎么还穿着湿衣裳，早些脱了挂起来晾干吧。”罗成赤着上身，把腰带当做晾衣绳拉了起来，将长袍、中衣晾了上去。

和秦琼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倒也有了一套应付这种状况的办法。我想了想，就把先前宇文成都裹在我身上的披风挂在绳子上，那披风很大，就像一个窗帘，隔开了罗成的视线，而后我再脱下长袍，也晾了上去。如此一来，我身上仅着单薄的中衣，但因为胸口缠着布条，虽然此刻衣服紧贴在身上，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而且我又不是那种被男人看见一小片肌肤就哭天抢地的古代女人，就算真被罗成看见些什么，也不太在意。

“你为何离得那么远？过来凑近火堆烤，那样衣裳才干得快，身子才能快些暖和起来。”罗成看我缩在那一头，觉得有些奇怪，便开口问道。

“嘿嘿嘿……其实，我，我并不冷啊……”我咬着上下打架的牙齿，哆嗦着道：“不，不冷……一点都不冷……”

“真是个怪人，”罗成轻笑一声，倒也没再追问，“对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其实我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侍卫，”我这次没有隐瞒，如实相告，“宇文父子逼宫谋反，炀帝已被溢死在宫中，大隋皇朝已经完了。”

“炀帝死了？”罗成一惊，“这是何时的事？”

“就昨天晚上。”实在冷得不行，我还是靠了上去，将手脚慢慢凑近火堆。

“看来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爹。”罗成似在对我说，又似自言自语，“不，还是先回瓦岗告诉大伙好了……”

我忍不住问道：“罗大哥，你如今是在瓦岗还是仍在幽州？”

“我已去瓦岗找表哥秦叔宝了，但也不能丢下父亲不管。”罗成往火堆里添了点柴火，“如今炀帝已死，天下恐怕真要大乱了。”

“那你此次来江都，就是为了查看军情的吧？”这次我问得很直接。

罗成颔首，“是啊，李渊占据长安，王世充又占洛阳，所以我们打算探探江都的虚实，原本表哥要和我一起来的，但他临时有事，就只我一人来了。”

“秦大哥，他好么？”我抓着这个机会向罗成探问秦琼的消息。

罗成疑惑地看着我，“你叫他秦大哥？你和他是？”

我立刻解释，“他是我义兄。”

“哦，难怪我听你的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原来表哥曾向我提起过你。”罗成恍然大悟，“风明……你就是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小兄弟，你去了哪里？这两年他找你找得好苦。”

“唉……一言难尽，说来话长啊……”我无奈地叹气。

“哦……”罗成看了看我，倒也没多问，“表哥如今过得还好，他是个有雄心大志的人，可以抛官弃爵只为朋友、为国家，是条好汉，我很钦佩他。”

我含笑道：“呵……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的……”

“那，你如今有何打算？”罗成又问。

“我？”我愣了下，是啊，我现在该去哪里呢？真的要去找秦琼么？可是他很快就要投效李世民了……但是，如果不去找他，我又能去哪里呢？

“怎么，你不想见我表哥么？”罗成看我犹豫不决，“这些年他一直不停地找你，倘若他知道你平安无事，定是欢喜非常。”

“恩……”想起从前与秦琼相处的那段日子，他一直像兄长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失踪后他又是那么地担心，我怎能如此无情，避而不见呢？而且我的确很想念他，是该去见他一面了，只要在他投效李世民之前离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于是我点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回瓦岗。”

罗成将手枕在头下，回身躺在干草堆上，“那便这么说定了，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在此稍休息一宿，明早再动身。”

“恩……好。”我也躺了下去，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我确实太累了，倦意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Ｗw.QiＳuu.cＯ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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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我被罗成叫醒，稍做修整后，我们便出发了。

我们才走到城外，远远就见一路大军，浩浩荡荡地行了过来。

罗成瞧了一会，忽然惊讶地问道：“咦？那不是皇帝用的玉辇仪仗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了，来的是宇文父子。”我也有些疑惑，随即便明白过来，“炀帝既已被杀，宇文父子定是要返回关中，只是没料到他们会如此大阵仗，甚至连龙辇都用上了。”

“看看去。”罗成一招手，我便紧随着他去了。

我们悄悄地靠上前去，那长长的仪仗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很是壮阔。再近些，便见那些骡马车辆上装载的都是美人、珍宝，金银缎帛，应有尽有。看来宇文父子此番真是满载而归，收获颇丰。

我眼角瞥去，在那队伍中，有十几个兵士押解着一个很大的囚笼，定睛一看，有一匹白马被关在那笼子里头，只见它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毛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是追风！

我随即想上前救它，可转念一想，宇文成都在那呢，我好不容易才从他手上逃了出来，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么？

“怎么了？”罗成见我神色有异，便开口问道。

“那马，那马是我的……”我吞吞吐吐地答道。

“是你的？既然是你的，你为何不去抢回它？”罗成见我仍是犹豫不决，便出言相激，“不敢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算不得是大丈夫。”

“好，我去。”我一咬牙，我倒不是被罗成的话激怒，而是确实想救追风。只要我偷偷地将追风救出，不惊动宇文成都就行了。再说了，莫非我这一生都要躲着宇文成都么？我就真这么怕他么？想着，我胆气一足，回头嘱咐罗成，“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去便来。”

这时估计他们也是走累了，队伍就停在路边休息。

估计只是一匹马，所以看守很松懈，我趁那几名看管的兵士交班休息的时候，敏捷地冲上前去，看看四下无人，就潜到那笼子旁，刷地拔出剑，砍向那木笼。

当当几声，木柱很快便被我砍断好几根，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了，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

“谁？是谁？！”我大吃一惊，这人好厉害，居然无声无息地就到了我的身后，我曲起手臂，用手肘顶向他的腹部。

那人却很敏捷地躲过我的攻击，一只手扣住我握剑的右手，另一只手牢牢地搂着我的腰，灼热的气息在我耳后吹拂：“明，我就知道，你若活着，定会回来救这匹马。呵……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逃掉！”

我心中一寒，顿时全身僵硬，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这个人是宇文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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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武斗

“将军……其实我……”这根本就是个圈套，而我一时血热，居然傻傻地往下跳，真是个脑袋进水的大傻瓜！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只能暗暗咒骂着自己，试着移动了下身子，刚想开口解释，宇文成都猛地用力扣住我的右手腕，威胁的力道让我不得不放开手中的剑，“恩……将军，放手……我好痛……”

“明，我不想再听你的花言巧语了，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么？！”宇文成都将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扭过我的身子，一把攫住我的腰，把我紧紧地压在他的胸膛上，“打从一开始，我便是全心对你。而你呢？从头至尾就没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不是……将军，你听我说……你，你要做什么？！”宇文成都突然弯下身打横抱起我，我惊骇地低叫出声。

“明，我是喜欢你，但是，这不代表我能一再原谅你的欺骗！”宇文成都不顾我的挣扎，抱着我大步往前面的马车走去，“事已至此，你何时说真话，何时说假话，都已不重要了！”

一旁的兵士面面相觑，都惊讶地看着我们，却无一人敢上前来问话。

帘子一掀，“咚”的一声，宇文成都将我扔进马车中，尽管车里铺着厚厚的毛毯，我还是被摔得头晕眼花。

“唔……”我还来不及喊痛，宇文成都挺拔的身躯便压了上来，他的手随即疯狂地扯着我的的衣服。

我慌乱地想制止宇文成都不断进犯的大手，“将军，你不能这样！你说过不会勉强我的！”

“不能这样？不会勉强你？”宇文成都虽然住了手，但神情却平静得教人心惊胆战，“明，你让我尊重你、不碰你，我便遵守诺言对你，决定娶你为妻，而你却是敷衍回应。我呵护你、宠溺你，你当有机可趁，甚至不惜跳河也要逃离我，你根本就从未将我放在心上，对么？”

“是，我承认，骗你是我不对，但是，”我猛地推开他，倔然回应，“但是，将军只说要我，且强悍地说要娶我，却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形势如此，我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我一个弱女子，除了欺瞒蒙骗，求得及早脱身，有其他的法子么？”

“求得及早脱身？言下之意，你从未喜欢过我，是么？”宇文成都用手支着额头，挡住了大半个脸，我看不清他是喜是怒。

“是。”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会信了，索性就和他摊牌吧。我昂首看着他，咬唇应道：“我对将军只有朋友义，并无男女情。”

“呵……原来，你对我没有半点情意……哈哈哈……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宇文成都沙哑而低沈地笑了起来，缓缓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神情冷酷而阴沉，但语调却轻柔得诡异，“还没和你相遇之前的我，身边无数女人，招之则来，挥之则去，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如此……女人啊，看来的确不能太当回事……”

“我……”宇文成都的眼神看着像是要将我活活地吞噬，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缩去，抓起一旁的软枕向他丢去，随即转身快速往前扑去，想跳下马车。

“明！”宇文成都暴喝一声，一掌劈出，枕头应声而碎，棉絮四处乱飞，他铁箍般的手指抓住我的颈后，一把将我扯了回来，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他就重重地压在我身上，大手紧紧地扼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狂乱地低吼，“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要逼我？你非要这样逼我么？！我不想这么对你，是你将我逼疯的……”

“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不！不要！”宇文成都大手一抓，硬扯开我的长袍，他野蛮的力道弄痛了我，动作更是粗暴得令我想大叫，我拼命挣扎着，却依然撼动不了他，只能惊恐地低叫，“将军！不要！不要！”

“明，我不会再让你逃掉……这次，我要得到我想要的！”宇文成都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些话，他伏下头来，粗野地在我的肩颈上啃咬着，大手更是放肆地在我身上探寻着……

忽地，车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大骚动，其中还夹杂着此起彼落的厮杀声。

“宇文将军！将军！”车外忽然传来一个兵士急促的叫声，“大事不好了！”

“滚开！”宇文成都怒骂一声，但那兵士还是叫道：“将军，有个……啊……”他猛地惨叫一声，而后就再没言语了。

“发生何事了？”宇文成都随即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顿时住了手，直起身来。

外面没有回应，但那阵骇人的厮杀声依然没有停下。

我稍稍松了口气，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宇文成都皱了皱眉，转身想掀开帘子。

“刷”的一声，好像刮起了一阵如刃的阴风，紧接着一杆亮银枪便鬼魅掠影般刺了进来，宇文成都侧身一躲，险险避过。

“来者何人？！”宇文成都利落地跳下马车，大喝一声。

平稳的男声传来，“燕山罗成。”

原来是罗成赶来救我……我迅速整好衣裳，也跳下马车。

只见外面已经是一片狼藉，四周横躺着一些兵士的尸首和随地乱丢的矛枪刀剑，看来这些都是罗成的杰作。

“原来是小侯爷，失礼了。”宇文成都也不恼怒，依然有礼地问道：“小侯爷今日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久仰宇文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罗成手提长枪，冲宇文成都点点头，算是还礼，“我此次前来不为别的，只为接走好友。我这人行事一向鲁莽，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好友？”宇文成都侧头看了我一眼，“小侯爷所指的人是明么？”

“正是。”罗成的目光在宇文成都身上扫了扫，“还请宇文将军不要阻拦。”

宇文成都双手环胸，“除了明，小侯爷可以带走任何人。”

“呵……除了明，我谁也不要。”罗成露出一丝冷笑。

宇文成都挑了挑眉，“那就恕难从命了。”

“如此说来，宇文将军是不肯放人了？”罗成低头抚着枪身，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宇文成都一摆手，“所以，小侯爷还是请回吧。”

“倘若我非要带明走呢？”

“那我就只有得罪了。”宇文成都一抬手，吩咐道：“将我的镏金镗拿来。”

边上的兵士立刻将那凤翅镏金镗抬了上来。

“呵……”罗成仰天大笑，“如此也好，我早就想知道，究竟是将军的凤翅镏金镗厉害，还是我的五钩神飞亮银枪更强。”他边说，边冲我使眼色。

我当然明白，他是想让我寻机逃走。我稍张望了下，发现我的长剑还在地上，并未被人拾走。

我趁宇文成都不注意，猛地一跃，用脚尖挑起长剑，再回身一砍，将剩下的几根木桩齐齐砍断。

追风随即获得了自由，它跳出牢笼，开心地伸着温热的舌头舔着我的脸，它精神很好，依旧威风凛凛，看来宇文成都并没有亏待它。

我顾不上和它诉离别情了，立刻翻身上马。

“明！”宇文成都叫了一声，大步追了上来。

银光一闪，长枪如电，枪尖直刺向宇文成都的胸膛，逼得他只能刹住去势，竖起镏金镗挡下这一击。

“宇文将军，你的对手是我。”罗成举起长枪拦住宇文成都的去路，他看我仍愣愣地骑在马上，便冲我喊道：“你还不快走？！想留下来拖累我么？！”

“我……”我垂眉思索，确实，我留下来只会扯罗成的后腿，但是让我不管他，只顾自己逃命，我又做不到……

“快走！”罗成见我仍在犹豫，一甩长枪，正打在追风的腿上。

追风吃痛，立刻撒开蹄子飞快地跑了起来。

“拦住她！”宇文成都高叫一声，顿时冲出一群兵士挡在追风面前。

我一甩马鞭，追风长嘶一声，奋力一跃，便从那些士兵的头上越过，奋力向前飞奔着，很快就将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吁……”我拉住缰绳，停住追风，朝后看去。

不知道罗成现在怎么样了？他救了我，我却只顾自己逃命，完全不管他的生死，未免太没义气了。

“驾！”想着，我掉转马头，又跑了回去。

那队伍仍停在原地，没有向前进发，我放慢速度，悄悄地靠了上去。

我边抬眼四处搜索着，边冥思苦想着对策，眼角忽然瞥到一旁的玉辇，那是宇文化及乘坐的……我又望了望另一边的马车，那上面结结实实地捆着好几个大木箱，里面放的应该都是金银珠宝……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有办法了！

我很快办妥了一切，再度驱马往队伍前头赶去，远远地，便看见罗成和宇文成都两人各持着武器，犹如两樽雕像，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虽然我离得远，但是仍感觉到他们的周围紧紧迫罩一股坚凝的杀气。罗成和宇文成都虽然动也不动，但那阵阵惨厉凶杀之气却使人心胆寒栗。像他们这样的高手，一旦出手，不太可能是毫发无伤的和局，也很难双方都伤而不死，落败者一定要死，所以他们都珍惜彼此的第一击，因为那是第一击，也可能是最后一击。

时间仿佛静止了，突然刮起一阵奇怪的阴风。

那两个人终于要动手了。

罗成的枪缓慢而坚定地抬了起来，银亮的枪头闪耀着晶亮光芒。

而宇文成都也无声无息地举起了镏金镗，那镗上的亮光宛如闪电划破黑夜长空。

杀气大盛。

空中的鸟儿似乎被什么力量牵引，奋力扑扇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那个区域。

可怕的杀气迫走周围所有的一切，有几个胆小不济的兵士，竟然已骇得双腿瑟瑟发抖。

宇文成都的镏金镗率先扫出，那速度看着很慢、很慢，像一个苍老的老太婆在无力地挥手。

但是他那招的威力显然要比老太婆挥一挥手大多了，足可以摧枯拉朽，挥流断水。

利刃划破疾风，犹如利针般迫入罗成的耳朵，他的精绝枪招还未使出，宇文成都的镏金镗不知何时已扫向他的胸口要害。

罗成虽然横枪挡住，但仍被森厉强大的劲道震得立足不稳，往后滑了十多步才停住，他一身淡紫色袍子也染上了斑斑尘土的痕迹。

罗成冷笑一声，亮银枪旋绞幻化出一片精芒光晕，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刺耳声，迸出耀眼夺目的光华，令人目眩神摇，瞧不清他究竟是从哪个角度攻入。

而宇文成都也再度挥起镏金镗，瞬时人镗合化，一道耀目精虹乍现，那光芒丝毫不弱于罗成的亮银枪。

空中瞬间平添了两道银虹，它们急绕飞驶，发出呜呜的鸣声。

那光寒冷如雪，是否能劈碎些什么？是否能消灭些什么？

周遭观看的人，已完全停止了动作，这里安静得就像是没有任何生命的地方。

谁都看得出来，那两人之间立刻就能分出胜负，或者说立刻就能分出生死。

所有人都不觉一起屏住呼吸，等着结果，看看究竟谁胜谁负？谁生谁死？

不，我不想看着他们其中任何一人死去！真的不想！但是，凭我的能力，该如何阻止他们呢？

我心急如焚，伸手往后一阵乱抓，忽然触到马背上挂着的箭囊，心念一动，我立即弯弓搭箭，连发两箭，分别射向右边宇文成都与左边的罗成。

两人的攻势立刻受阻，便各自用兵器荡开了那两支箭，

他们偏头看了我一眼，依然没有放弃攻击，再次动起手来。看来今日这二人不分出胜负，是绝不会罢休的。

我又抽出三支箭，再次拉满了弓，连续急射出去。

他们二人都知道我射箭了，却都不以为意，我运起真气，再抽出一箭，猛力射出，弓弦疯鸣，第四支箭居然追上前三箭，箭气划破长空，四支箭箭尖连着箭尾，排成一条直线射向罗成与宇文成都。

两人立刻一惊，挥动手中兵器，想隔开那箭。四支箭突然由箭尾处散开，幻化成无数的利箭，犹如一片箭雨撒了过去，狂暴万分。

罗成和宇文成都无奈只能选择回身掠开，二人间的距离立刻拉远了。

“明，你居然用我教你的风神箭来对付我……你手中的风神弓也是我赠的……”宇文成都漠然地看着我。

施展连珠箭很耗气力，我一时没办法开口回答，只能慢慢地调整呼吸稳住真气。宇文成都教我使剑、打拳、用枪、耍棍……因为受到体力的限制，这些我都只能学到皮毛，但我对箭术却颇有天份，一段时日下来，已经是青出于蓝，略胜宇文成都一筹。

“将军，罗大哥，你们如此争斗，必有一伤，我不想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受伤，”我看着手中的弓，这弓做的很精致，弓身是用野山羊的角制成，银色的弓弦则是用蛟筋拧成的，箭也是很精致的狼牙箭，看得出宇文成都花了很大心思……但是我真的对他无意，无法回报这份感情。想到这，我低头定定地望着他，“将军，就当是我风明对不起你，你对我的好，我会铭记于心，如果有来生，我愿意补偿你。”

“明，我不要你的感激，更不要什么虚无的来生……我想要的是……唉……”宇文成都长叹一声。

我平静地看着宇文成都，“那将军只能选择恨我了。”

“恨你？不必走到那一步，你以为你们今日走得掉么？”宇文成都看了看我，又望了望罗成。

我轻笑，“呵……将军，你以为堂堂燕山公罗成会只身一人来江都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宇文成都不解地看着我，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兵士匆忙赶来，“将军，不好了！宇文丞相忽然受到袭击，玉辇起火，后方已经乱成一团了！请将军速速前去救援！”

“什么？！”宇文成都一愣，抬腿刚想走，忽然又回过身来看着我，“你方才说的，就是指这个？”

我却不应他，转头对罗成说道：“呵……罗大哥，你带来的那些亲兵方才已经绕到后方，估计如今正与宇文将军的兵士交手呢！”

“啊？”罗成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立刻配合着我，“是啊，我命他们在城外守侯，看来此刻是派上用场了。”

“罢了，暂且放过你们。”宇文成都大概也料到此时是拿不住我和罗成的，他再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大步走了。

“你是怎么办到的？”罗成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坐到了我身后。

“呵，这个容易，我刚绕到后方，偷偷地将一个兵士打晕了，换上他的衣服，混在队伍中，在宇文化及的玉辇、还有那几辆装着重要物品的马车上各放了一把火，又把拴在一旁休息的马匹统统放跑，自然就引起这阵骚动了。” 我说着，一催跨下的追风，朝前飞驰而去，“不过，宇文成都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这其中的破绽，我们还是快走吧！”

“恩。”追风风驰电掣地跑着，路上难免有些颠簸，罗成便从后面搂着我的腰以保持平衡，他忽然咦了一声，“咦？你……”

“怎么了？”我回头看他。

“没，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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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困难重重

我和罗成掣马飞奔，渐渐远离了江都城。

因为奔跑了好长一段路，追风也累了，而且我们已跑出这么远，估计宇文成都也追不上了，于是我便放慢了速度，任由它缓缓地踱着步。

此处人迹罕至，四周既没有茅屋农舍，也看不见一间客栈茶肆，所以我和罗成依然只能合乘一匹马往前赶着。

“恩，罗大哥，接下来你想去哪里呢？”我拉着缰绳，头也不回地问罗成。

罗成顿了下才答道：“原本我完事后应该要回金墉城去，但前些日收到家中来信，说母亲身体抱恙，虽无性命之忧，但我还是想回去探望她。”

“恩，也是，还是回去看看比较安心。”我点头。

“明，那你有何打算？”罗成拍了拍我的肩，“你是想和我一同去幽州呢，还是一人先去金墉城？”

我没有回头，皱眉思索着，“恩……这个嘛……”

“你不如和我先回幽州吧，”罗成劝道：“在幽州稍作停留，等我探视完母亲，便和你一起去金墉城。”

“这……”我仍有些犹豫。

罗成正色道：“我不放心你一人上路，万一又遇见宇文成都，那该如何是好？你既是表哥的义弟，那也是我的兄弟了，我理当照顾你。”

我心里一暖，“呵……谢谢罗大哥，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们便起程往幽州赶去。”罗成似想起些什么，“哦，对了，你和宇文成都有何恩怨？他为何要苦苦相逼？”

“这……”我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罗成好像没有觉察到我的尴尬，仍是问道：“男人间的恩怨无非两种：断人财路和抢人妻子，你和宇文成都是哪一种？”

唉，男人间的恩怨倒也简单，可我和宇文成都却是是男人和女人间的恩怨，哪能解释得清楚啊？

“这个嘛……一言难尽……”我挠了挠头，顾左右而言他，“听说幽州人杰地灵，到了那，罗大哥可否带我四处看看？”

罗成看我转了话题，倒也不进逼，“那是自然，我一定会尽地主之谊。”

我看他不再追问，这时才有了欣赏沿途风景的心情，抬眼一看，入目全是氤氲着的粉色，仔细一辨，原来是一片桃花林。桃树枝叶稀疏，但花朵却是美艳动人。纯白、粉红、嫣红、紫红……花树枝头，浓淡相间，有的灿烂若朝霞，有的洁白如飞雪，有的艳丽胜胭脂……再走近些，探头细看，只见花瓣带水，珠水左右滚动，迎风欲滴，更显娇柔可爱。初春的阳光照得满林的桃花朦朦胧胧，连林边的小湖都显得格外清澈。微风拂过，将满林的桃花吹得纷纷扬扬，雪花般一朵朵飞落到湖面，绮丽非常。

“好美……”我喃喃念道：“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人生得以见此美景，虽死也无憾了……”

“这桃花是很美，可惜，”罗成也叹了声，“可惜却开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哪怕再美，也是无人喝彩、无人欣赏，平白糟蹋了。”

“罗大哥，你说这话未免太煞风景了。”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谁说无人欣赏？我和你不是两个大活人么？”

“我们两人可做不了数，我们也只是过路人，并非赏花人。”罗成摇了摇头，“而且，桃花只有在无人的地方才会开得灿烂、美丽。”

“恩……”我心中一动，怔怔地望着头顶的那一树桃花。桃花确实通常都是在隔绝尘世，远离人烟的地方开放，陶渊明桃花源里的桃花不就是这样的么？既然连人都想抛开世间的争权夺利，远离这个世界的不公与复杂，那凭什么桃花就不能选择逃避呢？

“你想要么？”罗成见我愣愣地看着那桃花，伸手便要折下一枝来。

“不，不要摘，罗大哥，我只是看，并不是真的想要那花。”我赶忙阻止他，“花开刹那，而刹那又能维持多久呢？还是让它留在枝头好了。”

“呵……”罗成慢慢放下手，忽然轻笑起来。

我不解，“恩？罗大哥，你笑什么？”

“你方才说的话，让我想起一个人。”罗成抬眼望着远方，悠悠说道：“我曾经想摘下一朵花，戴在一个女子的鬓上，但她却说：‘若把那花插在我的发上，我也看不见，不如将它留在枝头上，别人才能看见它的美丽。’”

在古代，一个男人想给一个女人戴花，那他们的关系一定是非同寻常。

我侧头看着他，好奇地问道：“罗大哥，那个女子，是你的意中人么？”

“小子，问这么多做什么？”罗成曲起手指在我的额头上轻敲了一下。

“痛！”我哎哟一声，揉了揉额头，“人家好奇问问嘛。”

“意中人说不上，只是一个年少无知的梦。”罗成模菱两可地说道，“如今也不知她身在何方……”

“年少无知的梦？”我转了转眼珠，八卦地继续追问，“那她是谁啊？”

“没有什么谁是谁！”罗成毫不客气地又在我脑门上敲了一记，“天色已晚，还不快赶路？莫非你今晚又想露宿荒野？”

“当然不想了！”我抬头看了看不知何时暗沉下的天空，一甩马鞭，追风随即飞驰起来，眼看就要跑出那片桃花林了，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唉，真是舍不得这美丽的桃花林啊！”

“生命如花，花开顷刻，草木一秋，有过刹那的光辉，那也就足够了，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罗成倒是不以为然。

“罗大哥……”听见罗成这话，我心中一颤，眼前遽然出现他马陷泥潭、万箭穿心的英雄末路画面……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骤然死去，也许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才是他最好的归宿，老死于摇椅之中的便不是罗成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永远不败、永远气盛、永远骄傲……

“怎么了？”罗成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随即从我手里接过缰绳，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天黑夜凉，此处风大，你是不是冷了？”

“不，没有……”我下意识地摇头，而后便默默地靠在他怀中。

衬着昏黄的夕阳，眼前那些红色与白色的桃花交错在一起，犹如一幅缤纷朦胧、似幻似梦的画卷，我和罗成骑在马上，慢慢地消失在这一幅绝世的背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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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罗成随后便日夜兼程地赶路，很快便要到达幽州了，这日天色已晚，我们便找了间客栈稍作休息。

我们刚坐下，茶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忽然有个家丁模样的人跑了上来，他一见罗成，赶忙抱拳施礼，而后就压低声音说道：“前几日金墉城那里来了封书信，信上说：‘宇文化及杀了炀帝之后便自立为许帝，引起天下群雄不满，魏王（李密）已发下十八道矫旨，差十八员官，约定各家反王，兴兵征讨反贼。请各位务必到甘泉关相会，如不到者，以反贼论。’秦将军、王将军、单将军他们都已动身前往，所以请您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去江都与他们会合，一刻也不得耽搁。”

我和罗成听完后面面相觑，我们两人才刚从江都回来，这会却又要赶去，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罗成愣怔了下，不由苦笑起来，“晓得了，我会尽快赶去。”说罢，他赏了那家丁一锭银子，那人作揖答谢后很快便离开了。

罗成不解地问道：“那宇文化及不是要回关中么？怎么又会在江都呢？”

我想了想才说道：“恩，宇文化及是想离开江都，但是那几路反王得到炀帝被弑的消息后，很快便赶去截杀，他当然就走不了，只能再退回江都。”

“你说的有理，”罗成眉头深锁，“如今该如何是好？立刻掉转马头赶去江都么？但幽州已近在眼前了，总不能让我过家门而不入吧？况且母亲也确实病了……”

“不如这样吧，罗大哥，”我灵机一动，“你仍照原计划回去探望你娘，而我便顶替你赶去江都，待你完事后再火速赶上，如此一来，也就不算抗命了。”

“如此可行么？由你顶替我……”罗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且你一人上路我也不放心……”

“罗大哥你可不要瞧不起人，我也是习武之人，懂得保护自己的。”我开始游说他，“而且秦大哥他们也赶去江都了，说不定我在路上就能遇见他们了。”

“恩……”罗成想了想，估计确实是无计可施，只得答应，“那，你自己一人要多加小心。你若有个好歹，我对表哥就难以交代了。”

我点头保证，“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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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与罗成用完早饭，互道珍重，便分道扬镳了。

我顺着来时的路往江都赶去，一路上我丝毫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往前奔着。

这日傍晚，我正穿过一片树林，前面树丛里突然传出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我不由心声疑惑，便驱动追风，慢慢地上前探视。

很快便来到那尖叫声传出的地方，眼前的一切令我瞠目结舌。

前方草丛里有一条大蟒在张牙吐信，它呼呼地喷着粗气，血盆大口中慢慢滴下涎液，那股腥臭味让人闻了忍不住想吐，它立起半条蛇身，看那架势，是准备弹跃噬人。

在大蟒的对面有一个女孩，她摔倒在地，已吓得两腿发软，根本就无法动弹。

眼看着大蛇就要朝那女孩发动攻击，千钧一发之际，我迅疾地拔剑扑了上去，一剑刺向蛇头。

大蟒敏捷地缩身躲开，我那一剑随即落空，我落地站稳身子，将那女孩拉到身后，用身子护住她，出言安慰，“别怕，有我在。”

女孩哪里还有力气回答，只能浑身发抖地缩在我身后。

那条大蟒本以为能稳稳吃掉猎物，不料半路突然杀出我这个“程咬金”来，破坏了它的好事，于是它就愈加的凶狠起来，张开大嘴露出如勾的毒牙，眼里则冒着墨绿的青光，令人看了毛骨悚然。但说来也奇怪奇书网-整理，它并不急着进攻，只吐着信子与我对峙着。

“那，那是，那是什么？！”那个女孩忽然跳起来，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公子，公子，你看！你看！”

“啊？”我一凛，抬头看去，只见树林四周细细索索地滑过来无数长条状的东西，那绿莹莹的发光物朝我们迅速接近，沙沙的声音愈来愈近。

近了，更近了。

湿湿的、滑滑的、软软的……有粗有细，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毒的无毒的，各种各样的，全是蛇！腹蛇、金环蛇、银环蛇、眼镜蛇、竹叶青、白花蛇……万头钻动，一股难闻的腥味弥漫此处，

“啊！是蛇！好多好多的蛇！”那女孩吓得嘴唇发白，她死死地抱住我，“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别怕，别怕……”我一边安慰着她，一边强压住恐惧，注视着眼前这奇异的景象。

那些蛇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游近，而且有愈来愈多的趋势，眨眼功夫，草地上全爬满了蛇，还有不少从树枝上爬下来，都吐着红信子，更有张着血盆大口的， 群蛇吐信，发出让人难受的咝咝声。

如果有人见到这番妖异的情景，恐怕也会吓昏过去。原本就昏黄的天空在这个瞬间已几乎全部暗淡下来，只剩了细细一点白光，更显阴沉恐怖。

我抬头看了看那头大蟒，顿时有些明白了，这蛇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蛇王，蛇群肯定是它叫来的。

“喝！”我清啸一声，挥动手中的长剑，银光闪过，前头的数十条蛇立时断成数截，血肉横飞，但那一群群的蛇仍不断地涌向我们。

“啊！公子快救我！”那女孩忽地发出一声惨叫。

我迅速转身，将她肩上挂着的一条青蛇拨了下来，这时一头黄白相间的蛇倏地弹出来缠在我的左手上，张口便在我的手腕上狠咬一口！

“啧！”我手一翻，捉住蛇尾，将它甩了出去。

我还没来得及察看伤势，就感觉脚踝处有丝丝凉意，只见无数条蛇正盘踞在脚下，有些已经顺着我的脚爬到了腿上来。

“快，往高处去！”我抱起那女孩，将她放到后面的矮树上，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蛇群。

我才转过身来，蛇群却像是受到了统一指令般，瞬间窜到我身上，穿过衣服钻入我的身体，丝丝凉意传来，粘粘的、滑滑的，犹如魔鬼的抚摩一般，那感觉恶心得让人想呕吐。

我根本来不及挥剑，只一迟疑，蛇群竟将我整个身体完全紧紧地包裹起来，我顿时动弹不得，只剩下露在外面的口鼻能勉强呼吸喘气。

很快，我就被勒得呼吸困难，脑中一片晕沉。

我浑浑噩噩地想着，我，我该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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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斩蛇起义

在这危急时刻，我听到一声尖锐的呼哨，从前面树丛里突然跑出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他们将几堆干草放在地上，而后在草上洒了一层黄色的粉末。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划亮火摺子，点燃了草堆，他大叫一声：“大家屏住呼吸！”

一股刺鼻浓烈的气味随着夜风飘入我的鼻中， 我随即明白过来，倒在地上的黄色粉末是硫磺粉。硫磺被火烧后，会发出阵阵呛鼻难闻的气味，而蛇最怕的就是这种味道。

在我身上的蛇群随即大乱，纷纷掉落下来，向后逃离闪避，有些难受得在地上不断地翻滚打转，另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则被硫磺的味道熏得全身瘫痪不能动弹， 而那些逃出去的蛇因为惧怕硫磺的熏烤，不敢再上前，它们层层叠叠，互相挤压，围成一个圆圈，将我们这群人紧紧困住。

那头一直在旁观望的大蟒这时却缓缓游近，所到之处沙石四溅，声势十分惊人。像是受到了安抚，那蛇群居然慢慢地安静下来，它们昂首吐信，徐徐滑移着，不再骚动。昏暗中只见点点绿光，正是那数不清毒蛇的眼睛，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众人虽然惊骇不已，但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倒也不至于吓得瘫软在地，他们背靠着背，各据一方，蛇群不动，他们也不动，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我缓过气来，低头瞧了下手腕上的伤口，幸好刚才咬我的只是普通的青花蛇，并没有毒，否则我现在早就没命了，“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这么多蛇？”

“此处是蛇林，盘踞着一条大蟒，已不知有多少人葬身于蛇腹。我们是专程赶来捕蛇，想为民除害。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这大蟒居然这般厉害，能召唤群蛇。”刚才点火的那个黑衣年轻人上下打量着我，“你又是谁？单枪匹马居然也敢闯这蛇林。”

“我叫风明，只是个过路人。”我撕下袍角，扎住手腕上的伤口，“你们既然是专程赶来，想来必定有些捕蛇的手段，可有法子对付么？”

“如今我们被困在这蛇阵里，那蛇是畏惧硫磺的味道，所以才不敢攻击，一旦那些硫磺烧完，它们就会全数扑上来，”黑衣男子无奈摇头，“到那时，我们根本就无法抵挡，除非有人能连飞数十丈，那才有可能逃出这包围圈。挡又挡不住，逃又逃不脱，只有死路一条。”

我想了想，才说道：“恩，依我看，这蛇群都是受那大蟒的控制，只要将那大蟒杀死，蛇群自然就会退去。”

“话虽如此，但那大蛇皮粗肉厚，凶狠非常，近它身都十分不易，更不用说将它杀死了。”小眼睛的年轻人说道，“且我们如今又被蛇群困住，如何能冲出去斩杀那大蟒？”

“近距离当然不行，但是，远距离却可以。”我侧头看向追风，幸好它也没受伤，我取下马鞍上的箭囊，“我想的我箭可以办到。”

“你想用箭射杀那大蟒？”黑衣男子不赞同，“距离太远了，恐怕你的箭伤不了它半分。”

“我没说要用这箭去射大蟒啊。”我冲他轻轻一笑，“我是要用这箭来开路。你，请将油纸和火摺子借我一用。”

“给。”小眼睛的年轻人倒也没犹豫，伸手就将油纸和火摺子递给我，“你想做什么呢？”

我没有答话，只将油纸撕开，裹在箭头上，如此这般，很快就将所有的羽箭都裹好。

“你这是……”众人都疑惑不解地看着我。

“蛇都是怕火的，我只要将火箭点燃，朝蛇群射去，它们便会自动闪出一条路。”我取下弓，调了调弦，“到时我们就有机会接近那大蟒，将它斩杀。”

“如此可行么？”众人仍有疑问。

“绝对可行。但是，有一点非常重要，当我用火箭开出一条路时，你们千万不可想着趁机转身逃走，反而要全力攻上。”我板起脸，郑重说道，“因为火箭不多，总会有用完的一刻，一旦逃走，蛇群便会从后袭击，那时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说到最后一句，我点燃箭头，猛一提气，全身涌出强大的气势，张弓射出火箭，这一箭又狠又准，立时震退圈外十几条蛇，并将其中一条蛇牢牢地钉在树上。

“好箭法！”众人立刻喝彩。

“事到如今，就只有这条活路了。”我昂首说道，“各位兄弟，你们如果信得过我，那就照我的方法做吧！”对于这群年轻人，我的年纪和外貌是他们最大的疑惑，而想要他们服我、完全信任我，并且愿意把性命交付在我身上，就必须让他们知道不能反抗我，让他们知道我的力量在他们之中是最强、最大的。

“好，我信你。兄弟们，就照这位公子的方法做吧！”黑衣男子点头，他冲其他人喊道，“我们要让世人知道，我们不是只会欺负女人，我们也是能做大事的！”

“好，反正困在这里也是个死，不如拼了！”众人纷纷点头。

“你，好好地保护这位姑娘。”我将那女孩推到小眼睛年轻人的身旁，而后面向众人拿出火摺子，“大伙都准备好了么？要开始了！”

我随后点燃箭尖上的油纸，将弓拉满。这时我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隐隐颤抖。虽然以前我也曾处在生死存亡的危难时刻，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因为这次不仅是自己，还有许多的人性命都捏在我的手上。此刻所面对的事情，恐怕是我有生以来最精彩、最刺激的经历了。

“嗖嗖嗖……”我不敢有丝毫犹豫，手一松，将烧得劈啪作响的火箭射出。又抽出五支箭，连续急射。因为四周都是草木，随着一支支火箭的落下，熊熊大火瞬时便在各处燃起，蛇群立刻大乱。

众人都没有借机逃走，纷纷拔出刀剑砍杀蛇群。

我随后也冲出了蛇群的包围，缓缓靠近那大蟒。

我暗忖，这大蟒的皮坚韧如甲胄，无论射向它身体的哪个地方，恐怕都是徒劳无功。想着，我再次张弓搭箭，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那大蟒疾射而去。

“嗖”的一声，那箭准确地射中大蟒的眼睛。

大蟒突受重创，巨痛难忍，顿时兽性大发，拼命甩动着尾巴，一时尘土飞扬，沙石抖落，连一旁的树木都被它抽得劈啪作响，摇摇欲坠。

“这……”众人都被怔住了，一时间都手足无措，不敢靠近。

有个留络腮胡的年轻人靠得稍微近了点，居然被大蟒的尾巴扫到，立刻跌倒在地。

那大蟒动作极快，猛地一甩头，就把他的肩膀咬住了。它又尖又长的牙齿像鱼钩似地朝里弯，一旦咬住就很难松掉，深深地嵌入那年轻人的皮肉中，他疼得大叫起来。

我刷地抽出长剑，向大蟒的另一只眼刺去。

大蟒一甩身子，险险避过，它随后口一松，便将那年轻人扔在地上。

我一翻手腕，持剑再次攻了上去，大蟒再退，众人趁机上前将那年轻人抬走。

我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剑刺空，大蟒一摆身子，蛇尾立刻缠住我的脚，越缠越紧力道之大，让我感觉脚仿佛要被硬生生地扯断了一样。

我强忍疼痛，倒提起长剑，向蛇尾刺去。

蛇尾没有厚甲保护，是大蟒比较薄弱的部分，它受了我一剑，立刻发出骇人的叫声，使劲扭动着身躯，将我甩向半空。

我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不料那大蟒居然无声无息地甩过蛇尾，猝不及防下，我立刻被甩出几丈远，掉入草丛中。

我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后背火辣辣地疼。

还没等我缓过劲来，大蟒突然弹射起来，盘到我的身上，将我牢牢缠住。

“恩……”我全身都被缠得死死的，眼看着就要不能呼吸了。

那大蟒扭过头开，张开大嘴，想将我吞噬入腹。

我费力地腾出左手，从地上拣起掉落的剑鞘，使劲插到大蟒的上下牙之间，撑住它的嘴，暂时阻止了它的吞食。

我再抬起右手，直直地刺出一剑，正插入大蟒的嘴中。

大蟒吃痛，立刻挥动尾巴，想将我甩开，我却不放弃，猛一提真气，右手再往前一送，整柄长剑顿时没入大蟒嘴内。

大蟒发出凄厉的哀号，整个身子瘫软在地，痛苦地打着滚。

我奋力站起身来，抽出长剑，银光一闪，便将蛇头斩了下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大蟒虽然没有了头，但是粗大的蛇身，却依然在地上翻滚挣扎，断口处血如泉涌，将周遭大片土地都染红了。

大蟒又挣扎了几下，便直挺挺地躺着，再也没有动静了。

蛇王一死，蛇群也就随之退去。

“嘶，呼，痛死我了……”我揉了揉痛麻不堪的双手，抬眼一看，却吃了一惊。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群人居然齐齐地伏跪在地上，向我磕头。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何对我行此大礼？”

“公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黑衣男子问道。

“这里不是蛇林么？”我反问。

“此处确实是蛇林，这是芒砀山的蛇林。”

“芒砀山？”我一愣，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此处正是当年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的地方，而后他建立了汉朝，成为开国皇帝，所以此处因此也成为帝王之穴。”小眼睛的年轻人答道，“如今炀帝已死，烽烟四起，世间有传闻，若有人能在此地将这大蟒斩杀，此人必定能创下一番惊人功业。”

“你们，你们是什么意思？”我忽然觉得有些头痛。

“而最终是公子将这大蟒斩杀，”黑衣男子又说道，“公子有勇有谋，确是人才，在这乱世中必有所作为。所以我们都愿意跟随你，希望能创下一番功业。”

我扶着额头，无奈地说道：“等一下，这只是巧合，并不能代表什么。”封建迷信真是害死人，这样荒谬的谣言居然也有人信。如果真的杀了这大蛇就能建立帝业，那李世民他们还争什么呢？统统跑来这里杀蛇不就都能当上皇帝了？

“不，这是天意，请公子不要推辞。”

“不，不行。我不答应。”我斩钉截铁地拒绝，转身想走。

“公子若不答应，我们就长跪不起。”众人齐声说道。

“你，你们……”没想到他们竟然用这招来威胁我，我无计可施，只能朝天翻了翻白眼。

刘邦啊，刘邦，你没事搞什么斩蛇起义，这不明摆着误人子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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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争夺天下

“你们爱跪多久就跪多久吧！我不管了！”我不想多费唇舌，纵身一跃，跨上追风，无可奈何地冲着后面的人喊道，“我赶着要去办事，你们也早早散了吧。”

黑衣男子起身快跑几步，拦在马前：“我们不求其他，只求公子能够收容我们。”

“收容你们？”我哭笑不得，我自己都险些无处可去，哪还有能力去收容别人？“你们年纪尚轻，不要老想着谋夺天下之事，还是专心学门手艺，老实回家去过日子吧。”

“先前隋室残暴不仁，致使天下离乱，民不聊生，而后宇文化及杀了炀帝，炀帝一死，天下百姓本想应该可以转祸为福，改辱为荣，不料这宇文化及也是一个暴戾之人，”黑衣男子说道，“他逼勒少帝，残虐不堪，淫乱后宫，各路反王纷纷扯义旗起兵除暴，四处拉寻壮丁以广大队伍，中原烽烟再起，杀戮丛生，我们依然无法过上好日子，留在家里也是生计四绝，横竖都是没有活路，不如狠下心，拼着性命去做盗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先是点头，而后摇头：“这倒也是条出路，那你们去便去，跟着我做什么？”

“我们这些人虽然有些力气，但聚集在一起怕也只是乌合之众，难成大器，”黑衣男子走近我身旁说道，“而公子有勇有谋，众兄弟都是服你的，愿意誓死跟随，倘若你肯做我们的首领，何愁大事不成？”

“不行！我不能这样做！”我断然拒绝，看他们还想再劝解，不由厉声道：“你们若再苦苦相逼，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拍马离去了！”没错，如今天下是大乱了，百姓苦无活路，这里成群，那里结党，渐渐地聚集起来，有几个乱世英雄，便把乱民搜集成队，割据一方称王称霸，像李家父子占据了长安，窦建德在漳南作乱，罗艺总管北方，王世充在洛阳猖狂，瓦岗寨有李密聚义，西北有刘武周称雄……但这些人里最终统一天下取得江山的却只有李家，其余的不是死就是降，都没什么好下场。而我只是21世纪一个普通的女孩，在这样的局势中，自保都成问题，怎能妄想当盗贼头，去和那些枭雄一争天下呢？

众人被我一斥，倒是静了下来。

“公子……”一个弱弱的女声传来，我抬眼一看，原来是刚才被我救下的那个女孩。

我柔声道：“你怎么还留在这里？赶紧去寻找你的家人吧。”

“我，我……”女孩看着我，双膝一软，忽然跪在了马前。

“你，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我一惊，赶忙翻身下马，将她扶起，这时我才看清她的样貌，她大概十六、十七岁，身子瘦弱，眉目清秀，虽说不上沉鱼落燕之貌，却另有一种娇憨之气，看着倒是楚楚可怜。

“他们是来这捕蛇的，”我又问道：“你一个女孩家，为何会一人出现在这荒野中？”

“公子，我……”女孩只看着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被选中的祭品。”小眼睛的年轻人答道。

我一愣：“祭品？”

“恩，对，因为平日里这大蟒是不会轻易出现的，必须找一个诱饵将它引出。”黑衣男子说道，“而她，就是被选中的祭品。”

我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女孩是被你们选中，然后送给这大蛇吃的？”

“是。”

“你们，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啊？！”我听了之后火冒三丈，“虽说是为了捕蛇，但你们十几个大男人，居然就这样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往死路上推？！难道你们就只会欺负女人么？！”

“倘若我们不这么做，哪里能将这大蟒引出？为了大伙的安全，总要有人牺牲。”黑衣男子不以为然，“而且我们没有强逼她，是她自愿的。”

“为什么呢？”我回头问那女孩，“你为什么心甘情愿来做这祭品呢？”

女孩张着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我，哽咽着说道：“我，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你们眼中，人命真的就那么不值钱？如同草芥一样？”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难道你们不知道，人命是最宝贵的，没有人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包括那人自己，轻视生命是最愚蠢的行为！”

“在这样的乱世里，兵荒马乱、天灾人祸，人命能值多少钱？”小眼睛的年轻人讪笑道，“像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更是烂命一条。”

“人没有贵贱之分，且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正因为只有一次，所以绝不能浪费。”我长叹一声，颇感无奈，看来我与他们最大的差别就是生命价值观的不同，这是两千年历史所带来的隔阂，一时半刻是无法消除的，“人命是最宝贵的，不能有任何损毁，必须把每一条生命都救下来。”

“我们也是迫于无奈，”黑衣男子口气软了下来，“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我们只能出此下策。我们知道错了，往后再不会这样做了。”

“唉……”我已无话可说，只能再叹。

“公子，今日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女孩拉着我的袖子，哀求地看着我，眼中似乎立刻就要流出泪来，“我只身一人，在这样的乱世怕也是难以存活，求公子一定要将我带走，我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侍侯公子。”

在这样的年代，女人似乎生来就是可以被忽略的因素，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制度，很少是以女人的存在作为标准的。女人，身处在这样的乱世中，完成身不由己，似乎就必须苦苦地挣扎，经历残破不堪的人生，

“你……”我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而这个秀美柔弱的女孩又在我面前含泪哀求，我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怔怔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说道，“好，那你就和我一起走吧……”

“多谢公子！”女孩立刻磕头答谢。

“快起来。”我忙又把她拉了起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红儿。”

“红儿？”我轻笑起来，抚了抚她的发，“那，我们走吧。”

“公子，你怎能厚此薄彼？！”那个黑衣男子有些恼了，见我要走，他伸手扣住我的肩膀，想拉住我。

“喝！”我清啸一声，手腕向外一翻，反扣住他的手，左脚朝前一跨，使出擒拿手的招式，身子一转，再轻轻往前一送，已将他摔在地上。

“公子，我没料到你是这样的人！”黑衣男子虽然摔倒在地，但口气却很强硬，“我以为你是个有抱负的人，一定不会甘于这平庸的一生，而今你居然为了一个女子，而弃我们于不顾……”

“你……”我敛起眉，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燃烧着不安分的火焰，那是男人以身俱来追求梦想的光芒。对男人来说，有时胜负就是一场赌气，权力亦是一种证明，只有锦袍玉带加身，权力在手，那颗头颅才可以昂得更高。

我呆望着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忽然剧烈地一震，我不由蹙眉冥想。

在21世纪，我有追求的梦想，有不灭的心志，有执著的信念，而今，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穿越时空？来到这个世界后，我看到的是不平，心中涌动的是不安。身处乱世，必要有所为，难道我真的要困守在方寸之地，碌碌无为，终此一生么？不，人只要活着就必须挣扎出一片新境界，去证明自己，去战胜自己。人生只有一次，我决不能因为自己是女子，而放弃寻访天下的机会。也许此时我只是一个自以为成熟有足够能力去战场搏杀的孩童，希望能把天捅个窟窿，把地踩条裂缝。虽然头破血流、浑身伤痛，但绝不会后悔，反而会感到心安。

“你，叫什么名字？”想着，我猛地扯过黑衣男子的衣襟，将他拉到眼前。

“我，我叫萧然。”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忽然惊喜地睁大眼睛，“是你，小哥哥！”

“恩？”我一愣，“你认识我？”

“小哥哥，是我啊！”萧然反搭着我的肩膀，高兴地叫道，“你还记得在晋阳的一个雪夜里，给过一个小乞儿二十两银子么？！”

“晋阳……雪夜……”借着月光，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皱眉苦想，脑中灵光乍现，想起在我生日那天，曾经和李世民去逛市集，那时确实遇见一个小乞儿，我还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他，“是你！原来是你！没想到才一年多没见，你居然长得这么高了！”那时他又瘦又小，还比我矮一些，如今居然高出我半个头。一个男孩要长成男人，原来只需要一年的时间。

“是我。我拿了你的银子立刻跑回去找娘亲，可惜她已病重，最终还是去了。”萧然脸上喜悦之色慢慢退去，“而后我一个人游手好闲，到处游荡，浑浑噩噩……”

“小哥哥，你还记得我么？”边上那个小眼睛的年轻人看着我们，突兀冒出一句，“你还记得我么？！”

“啊？”我顿时怔住，呆呆地看着他，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赶忙说道：“我在江都偷了你的荷包，你非但没有怪我，还分了一半的银子给我，最后为了救我，还被那个将军打伤了……”

“你就是当时那个男孩？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将他从头到尾，详细地瞧了一遍，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欧阳炎。”他看着我，不无感慨地说道，“当日我眼看着那将军把你抱走，却帮不上半点忙，要不是有你，我恐怕早就被人打死了，但我却没有上去救你，真是惭愧……”

“没关系，事情不是都过去了么？”我拍了拍他的肩。难以置信，这两个孩子眨眼的功夫居然都长得这么大了，反观我自己，好几年过去了，不但模样没什么变化，连身高都没再往上窜了，就一直停在一米六九，不上不下的，看着反而要比他们小许多。

“哈哈哈……”我们三个对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真是可怕的巧合，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定数？

萧然郑重地说道：“小哥哥，事到如今，你更不能抛下我们了。”

“恩……”我一挑眉，与其放着他们自生自灭，不如将他们带走，安置在瓦岗寨，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一番大作为呢。

“好，你们如果愿意跟我，那便跟来吧。”我抬头看了看天，牵过追风，朝前走去，“天色已晚，我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歇息一晚，明早好赶路。”

“是，大哥。”他们并没有异议，都跟了上来。

“大哥？”我怔了怔，这称呼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你们多大年纪了？”

萧然答道：“十七。”

欧阳炎答道：“十七。”

红儿答道：“我也十七。”

其余人也纷纷报上姓名年岁，大都二十岁不到，其中以十六、十七岁的居多。

我不禁咋舌，怎么都十七啊？我却十八了，看来我这大哥想不认都不行。

***************************************

我们一行人日夜兼程，向江都赶去。

眼看着快到江都了，首先接获的战报是众王都已聚集甘泉关，惟独李家兵马迟迟未到。而宇文化及已派遣宇文成都到潼关拒敌，江都没剩多少人马，听到十八路反王由甘泉关杀奔前来，就只留下兄弟宇文士及守城，自己则带了萧后与那些宫人，连夜逃奔，入淮而去。

我随即明白，这李世民已经率兵去攻打潼关了，他对如今天下大势看得明白，若想逐鹿中原，潼关自然是第一要塞，一旦将此占领，便可西控晋陕，紧扼长安咽喉，无论将来谁得了天下，都将受制于潼关。而那些反王齐聚江都，必有一番恶斗，等他们消耗到两败俱伤的时候，李家做为第三者，便可以逸待劳，坐收渔利了。应该说，李世民比起其他争夺天下的王侯，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无怪乎最终得天下的人是他。

我也不迟疑，立时拍马进了甘泉关，将萧然他们甩在后头。

才入宫殿，厮杀声、吼叫声、惨叫声便不绝于耳。

宇文士及自知抵挡不住，早已开城投降，各路兵马便大摇大摆地闯入宫殿，他们混战在一起，看谁能取得传国玉玺，谁就能为众王之王。

激烈的厮杀持续着，人影不停交叠，刀光剑影交错，兵器相撞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所有人唯一的目的就是尽量的杀死身边的敌人，倒下去的人，他们扭曲的面孔和张大的嘴似乎仍在发出着骇人的吼叫。血肉横飞，尸陈满地，血流成河，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然远去。

我呆呆地立在一旁，望着眼前这血腥残杀的场面，心中一片茫然。

权力，是自古以来人们最大的纷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旦拥有权力，几乎可以支配一切，所以人人都想坐上那统治江山的宝座。血流成河，不顾亲情，不讲人性……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付出了生命，权力的争夺从来都是血淋淋赤裸裸的，也许这就是人性中最残酷最无情最残忍的一部分。

为了权力，为了欲望，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心灵扭曲变形，视人命如草芥，我自认做不到这点，己希望自己永远也学不会，也永远不想学会。

我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一个明黄色的包袱当头砸下，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沉甸甸的一个长方形包袱，这是什么？

“小子，快把玉玺交出来！”一个粗野的男声传来。

玉玺？我手里拿的是就是传国玉玺？！

我大吃一惊，抬头看去，一个威猛的汉子正朝我扑了过来，一柄大斧随即便劈将下来，“呼呼”有声，足见力道之大，若被它劈出，我肯定会变成两半。

我脚尖一点，立即朝旁闪去。

我还来不及拔出长剑，那大斧又横扫了过来，我侧身一让，险险避过，那斧正扫过我的腰腹，虽然没有对我造成伤害，但斧头激起的劲风还是让我感觉冷嗖嗖的，被斧尖扫过的地方有些麻痛。

我一翻手，摸到剑柄，长剑立刻脱鞘而出，头顶忽然一凉，那大汉的斧头已当头劈下。

我无奈，只得举剑去挡，当的一声巨响，溅起少许火花，震得我连退三步，虎口开裂，鲜血迸出。

那汉子咆哮一声，抡起大斧，又攻了上来。

我心想，这下要糟，这汉子如此厉害，怕是要抵挡不住，只得纵身跃开，朝后退去。

他一斧又劈了下来，但却和刚才劈我的第一招一模一样，我便轻松躲开。

那汉子举斧再劈，却仍是和前几招相同，并无其它厉害的招术。

我从容躲过，心中的忌惮顿时少了大半，莫非他就只会那三招？三板斧……他是程咬金？！

而那人见久攻不下，也急了，朝后大喊一声：“老单，这小子挺厉害的，快来帮忙！”

话音刚落，一个穿棉布袍的高大男子便从后扑了上来。

我只觉眼前一花，一柄槊又快又狠地朝我的面门刺了过来。

我侧头倏地一躲，虽是躲过了，耳边的几缕乱发却已被削了下来，再抬眼，棉布袍的高大男子举着槊又向我的胸口刺了过来，我横剑一搁，立时被震退好几步。

我脚下踉跄，尚未站稳，那槊便已奔我的咽喉而来。

我在心里哀号一声，我命休矣！

“雄信，不可伤她！”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那槊便险险地停在半空中。

灰色的人影一闪，我已被来人紧紧护在怀中，我惊魂未定，赶紧抬头去看，不禁又惊又喜：“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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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江都恶战

“你……”我抬眼细细地看着他，深刻的五官、浓黑的眉毛、坚毅的眼神、沉稳的神态……他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我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恩……怎么，分别一年多，已经不认得你秦大哥了？”见我呆望着他，他轻笑一声，浓眉稍稍挑起，漆黑暗沉的眸子定定地锁着我。

“你……”我迎着他的目光紧盯着他，空气似乎有了片刻的凝固。鼻间嗅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他温暖的胸膛、温热的气息……时光仿佛开始倒退，他温暖的笑容让我不安的心瞬间回到了原位，真的是他，是他，在这个时空中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正是他给了初到古代的我如同家人般的安全感。

“秦大哥！真的是你！”我低叫一声，情不自禁地扑到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肩膀，“我好想你！”

“傻小子……”秦琼拍了拍我的背，习惯性地揉了揉我的发，“一段时日不见，以为你会成熟些呢，居然还是如此的孩子气。”

“谁是傻小子啊？我已经长大了！”即使这么久没见，他却还是令我觉得亲近，觉得信任，觉得安心。我噘起嘴，不服气地顶了句，“还不是因为看见你，太开心了才会这样……”

秦琼哑然失笑：“呵，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恩，那个，叔宝，恕我多嘴，这位小兄弟是……”穿棉布袍的男子看着我们，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嘴。

“哦，我忘了给你们引见了，她是风明，”秦琼拍了拍我的肩，用手一一指过，“明，这位是雄信，边上那个是咬金。”

“见过单大哥，咬金大哥。”我连忙抱拳施礼施礼。

“好，好，恭喜你们久别重逢，但是，叔宝，你们有什么话一会再说，”程咬金转身一指那些仍在奋战的人们，“眼前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让他们停下来。”

秦琼淡然道：“这个简单，只需让他们知道玉玺已在我们手上，那这场无谓的争斗便可以平息了。”

“叔宝所言有理，但是如今他们都杀红了眼，恐怕无论我们说什么，他们也听不进去。”单雄信先是点头，而后摇头。

我抬头看了看殿前放的那面庆典时用的大鼓，忽然灵机一动，“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秦琼疑惑地看着我。

“恩，秦大哥，麻烦你送我上去。”我伸手指了指鼓前的那张桌案。

“好。”秦琼颔首，他微俯下身，双手交叠，充当垫子。

当捕快的那段日子，我和秦琼配合得已经很熟练了，我只稍稍提气，便跃到了他的手掌上，凌空而立，而后脚尖再轻轻一点，纵身一跃，从那群人的头顶上越过，落到了桌案上。

我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面比自己还高的大鼓，而后才拿起边上的鼓槌，运起真气，使出全身的力气擂动那面鼓。

只听“咚咚”几声，惊天动地，平地仿佛突然炸开了几个巨雷，那声响震得我耳膜一阵疼痛，连大殿都似乎都被震得微微撼摇了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那响声震摄住了，纷纷停下手边的事，望向我这边。

“各位不必再争了，玉玺已在我手上！”我扬手扔掉鼓槌，将手中的玉玺高高举起。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我，好一会才有人开口问道：“小子，你是哪一路的？！”

“我……”他这么一问倒把我问住了，是啊，我算是哪一路的？

“这位是我瓦岗的弟兄。”秦琼推开众人走了上来，“如今玉玺已在我们手中，还请各位住手，停止不必要的争斗。”

因为事前已约定，谁取得传国玉玺，谁就为众王之王，所以众人听后都是默然，并无一人出言辩驳。

“呵呵……”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只见他头戴金冠，缎靴玉带，一身暗红蟒袍，面色红润，三绺长须垂于胸前，气势威然，“是各位承让，今日我李密才有幸得到这玉玺。”

我微眯起眼，李密？他就是魏王李密？

“明，你先下来。”秦琼走到案前，朝我伸出手。

“啊？”我这才记起，自己还站在桌上，恍惚间，秦琼双臂一张，已将我搂了下来。

“明，过来。”秦琼牵着我的手往单雄信他们走去，我无异议地任他拉着，回头再看，李密已在那对着众人宣布自己正式称王了。

“哎呀，原来你就是叔宝经常提起的那个俊俏的小兄弟。”程咬金上前来，伸出大手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刚才情况紧急，没仔细看你，原来你生得这么好看。不用说男人了，我都没见过哪个女人比你漂亮……”

“咳，咳！”单雄信忽然重咳两声打断程咬金的话，“咬金，不要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啊，明确实生得很漂亮……哦，”程咬金像是忽然醒悟过来，赶忙又说道，“你别误会，我可不是说你娘娘腔，没有男子气概。我的意思是说，一个男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容貌，实在美得有些过头了……”他倏地住了口，估计觉得如此解释是越描越黑。

“呵……”我忍不住轻笑起来，“咬金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误会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嘿嘿，你不要怪我口没遮烂，我是个粗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程咬金挠了挠头，“不过，你的身手不错，居然能躲得过我那三板斧。”

“哪里，那是咬金大哥看我年纪小，让着我罢了……”我正说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叫唤，“大哥！”

“恩？”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萧然他们。刚才我只顾着赶路，所以便将他们都甩在了身后。

萧然气喘吁吁地说着：“大哥，你的马太快了，我们根本追不上……”

秦琼稍打量了下他们，便开口问道：“明，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颇感为难，怎么解释才好呢？莫非要像港产黑帮片里那样介绍，我是XX帮的大哥，他们全是我的小弟？唉，其实这样说虽不中，亦不远矣。我们这群人说穿了，无非就是一群黑社会的小混混，年纪轻轻不务正业，替另一群或肥或瘦的老头卖命，在乱世之中打打杀杀只为争那巴掌大的地盘。

我想了想，才说道：“恩，秦大哥，他们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他们看如今时局大乱，便想投效瓦岗，为国为民出一份力，不知可否你收留他们？”

“当然可以。”秦琼点头，“瓦岗正是用人之际，如今也在招募新兵，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太好了。”我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这些人的去留终于有着落了，否则真怕他们都跟着我喝西北风去了。

我正暗自庆幸着，忽然有兵士慌慌张张地来报，宇文成都的军队忽然朝江都扑来，如今已到城下了。

众人闻言大惊，宇文成都之勇，是众所周知的，此次正是因为他去守潼关，十八路反王才进得以进入江都，否则恐怕都要被拒之城外呢！而现在他的大军忽然杀了回来，众人顿时陷入恐慌中，不知该如何招架。

众人慌乱着，尚未想出对策，宇文大军却已撞开城门，杀气腾腾地闯进大殿。为首的那人相貌堂堂，身躯凛凛，一脸杀气，头戴乌金盔，身披铁甲，腰束战带，脚蹬虎头靴，不正是宇文成都么？

宇文成都身上的那股杀气似乎已经迫到身前，我心中一寒，赶忙躲在秦琼身后，幸好他专注于眼前的事，并未发现我的异样。

“哈哈哈……真是天赐良机……”宇文成都放声狂笑，“今日你们这帮反贼都聚集在此，我正好可将你们一网打尽！”

“宇文成都你不要太猖狂，让我来会会你！”十八路大军中有许多骁勇好战之人，有十几员勇将实在气不过，便挺身而出，想和宇文成都一较长短。

宇文成都长啸一声，毫不客气地挥动手中的镏金镗，他一人独挑十多人，依然游刃有余，砍瓜切菜般将那些人杀得落花流水，死的死伤的伤，转瞬间，地上已躺了好具尸体。

众人见宇文成都如此神勇，都不敢再出去挑战。

“没有人敢再出来挑战了么？”宇文成都举起镏金镗，缓缓扫过众人，“原来你们都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

秦琼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金锏，踏前一步，便想上前去。

“秦大哥……不……”我一惊，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

“不必担心……”秦琼的身躯稍稍僵了下，他回身轻拍着我的手背，“藏头缩尾非大丈夫所为，我必须要去迎战。”

“不，等一下！”我有些急了，使劲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明，不要任性，快放手。”秦琼虽然没有发力甩开我，但口气却沉了下来。

我们两人僵持着，殿外突然又传来此起彼伏地厮杀声，众人正疑惑着，外头忽然静了下来，再仔细一听，便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抬眼看去，又一群人杀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边上还站着个魁梧的将军。

我定睛一看，那少年正是李元霸，他身边的将军是李元吉。

原来唐军也赶到了，如今各路人马齐聚在此，江都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李世民呢？他是否也来了？想到这，我再也无法抑住心中的惊恐，身子忽地打了个寒战，我只能紧紧地抱着秦琼的胳膊，寻求一丝安全感。

“明，别怕，有我在。”秦琼察觉了我的颤抖，伸手揽过我的肩，在我耳边轻声安慰着，“别怕，别怕……”

一段时日不见，李元霸长大了一些，不再是从前那个瘦弱矮小的孩子了，他双目炯炯，直盯着宇文成都：“宇文成都，我等这天很久了，自从上次比武之后，我们就一直没机会正式交手，今天可一定要打个痛快！”

宇文成都并不惧怕李元霸，他沉声回应道：“大丈夫生尔何欢，死尔何惧，决不苛且偷生！来便来吧！我应战就是！”

“好！你也算是个英雄好汉了！”李元霸暴喝一声，挥舞双锤攻了上去。

宇文成都竖起镏金镗，硬接李元霸这一锤。

因为他们使的都是重兵器，分量十足，只听当地一声碰撞，火花四射，响若雷鸣，宇文成都被击退三步。

“好！”李元霸高叫一声好，纵身高高跃起，举起双锤便往宇文成都头上砸去。

“喝！”宇文成都眼见躲闪不及，索性也不躲闪，他大喝一声，使出同归于尽的招数，他手中镏金镗似乎有了灵性，如毒蛇一般，狠狠扎向李元霸的咽喉。

李元霸低吼一声，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收住攻势，朝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场罕见的剧斗，他们两人的武功在伯仲之间，李元霸力大锤重，双锤挥舞得如同旋风一般，水泄不通，将宇文成都紧紧裹住。而宇文成都的镏金镗气势如虹，锐不可挡，在摇晃不停的锤影之中挥洒自如。

镗挥得寒光凛凛，锤舞得风雷迸发，镗锤相交，叮当乱响，火星四溅，二人你来我往，卷起阵阵狂风，打得惊天动地，斗得不亦乐乎。

而双方的兵士看得眼花缭乱，在旁大声鼓噪、不住吆喝，为他们喝彩助威。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看了一会，我心中有些明了，如今他们并非马上作战而是在陆上步战，这无疑对李元霸有利，因为他的锤子柄短，原本就适合近身搏斗，而宇文成都的镏金镗过长，此时空间狭小，反而没有多少有效的攻击。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是不相上下，但是李元霸仍有余力，而宇文成都较为吃力，已呈现疲态，慢慢地落在了下风。

李元霸趁此机会步步进逼，他挥舞双臂，风声呼啸，十几锤连番砸了过来，都是用足了全身的气力砸将下来，且期间都不留一点空隙。

宇文成都苦苦支撑，举着镏金镗勉强招架，挡了十几锤后，他已是冷汗涔涔，气喘如牛，步步后退。

“啊！“李元霸却是越战越勇，他大吼一声，催动体内真气，身体高高跃起，双锤自上而下砸落，发出琤琤鸣声，威力大得惊人。

如果被这双锤砸实，恐怕没人能活命。

宇文成都架开了第一锤，虎口裂血，镏金镗顿时脱手落地，他踉跄了下，还未站稳，李元霸的第二锤又到了，他只能侧身一闪，噗的一声， 那锤正击在胸口上。

宇文成都喷出一口鲜血，身躯已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跌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拿命来！”李元霸扑了上去，举起双锤便要朝宇文成都头上狠狠砸去。

“不要，元霸，不要！”虽然我与宇文成都恩恩怨怨纠缠不清，但眼看他就要丧命于此，却还是无法坐视不理，我大叫一声，足尖一点，便跃了过去，正挡在宇文成都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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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两败俱伤

大锤在离我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及时刹住，“呼……”我倒吸一口凉气，仍是心有余悸，我差一点就做了李元霸的锤下鬼，我顺缓了气息，这才抬头低唤一声，“元霸。”

“明！你怎么会在这里？！”李元霸惊喜地叫了声，而后半是埋怨，半是惊恐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去挡那一击？！如果不是我及时收手，你现在就没命了！”

“我……”我刚想开口解释，随即意识到此刻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元霸，你我有话，一会再说！”说罢，我轻推开李元霸，半蹲下身子，扶起宇文成都，“将军……”

“你，你为何要拼死救我？”宇文成都看着我，微扯了下唇，大口大口的鲜血便从他的嘴里涌出，顺着下颚往下流，一滴滴落在我的手上，“你应该是恨我的啊……”

“将军，不要再说话了！”我低头看了看满手的鲜血，便改用手背去擦宇文成都的嘴角，却怎么也擦不完，不断有血沫从他的口中涌出，心中忽然生起莫名的恐慌，“我，我去找大夫来！”

“不用了……咳……”宇文成都轻咳了声，摇摇头，“我的胸骨断裂，已刺穿了心肺，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我……”

“将军……”我无语，只能僵硬地擦拭着他唇边的血。

“咳，咳……”宇文成都怔怔地盯着我，“明，你，你为何要哭？”

“啊？”我哭了么？我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不知道何时我已泪流满面。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因为我喜欢宇文成都？不对，我心中所爱的那个人是李世民；因为我敬他如兄长，舍不得他死？也不对，他虽然待我很好，却也曾无礼地想侵犯我，我对他的情谊远比不上和秦琼的深厚；留恋那段曾经和他在江都一起生活的日子？更不对，这几个月我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太沉重也太难堪了。既然这些原因都不是，为什么自己还哭呢？这种莫名其妙的悲伤情绪，和隋炀帝死的那个时候却又有些不同，是因为前些日子过得太压抑，如今想找个出口宣泄么？

“别哭……明，别哭……”宇文成都无奈地叹息，“在我死前，能看见你为我流泪，倒也少了些许遗憾……”

“将军……”我知道他误会了，但在这个时候，我又能解释什么呢？

“明，别哭了……”宇文成都吃力地伸出手想抹去我脸上的泪水，我一惊，反射性地想躲开，但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任他擦拭着。

他的大手轻轻地磨蹭着我的脸庞，缓缓地抬起头，像是在对我说，又似在自言自语：“想当年，千军逐鹿、万马奔腾，大隋平南陈、灭北齐，一统天下。那时我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便开始跨马从军，从此南征北战、东讨西伐，掌中镏金镗打遍天下无敌手，马前从不走三合之将，九州一统、华夏重兴后，先帝亲自授于我武将天下第一的‘横勇无敌’金牌，让我镇守京师长安，那时的我，是何等的威风……”说到这，他露出一抹身为武将的骄傲笑容，随又轻叹道，“我并非不想尽忠报国，无奈造化弄人，最终还是黄粱一梦……”

“将军……”我看着宇文成都熠熠发光的眼睛，那是回光返照啊，心中一酸，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溅到他的盔甲上。

虽为奸臣宇文化及之子，但宇文成都行事光明磊落，从不耍奸诈伎俩，处于乱世而壮怀激烈不能休，不为享乐而淫靡，不为挫折而颓败，立志一生，算得上是一条好汉，但是他的家世决定了他的悲剧命运，虽然无法青史留名，但总算是无愧于己。

“将军，如今觊觎天下的人何其之多，但最终却只有两种结局：或者生有吞天之力，或者死无葬身之地。”我垂下头柔声说道，“枭雄不问成败，只要曾经傲世，那便是枭雄了。”

“呵……大丈夫生死何惧？只不过多饮几杯黄土酒多流几行热泪罢了……”宇文成都忽然笑道，“国事千斤重，头颅一掷轻。明……”他忽然坐了起来，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将军！你……”我大惊，没想到宇文成都竟还有如此大的气力，但因为顾忌他的伤势，我又不敢发力挣扎，就只能任他抱着。

“明，你安静地听我说，我和父亲夺下江都后，便得到了炀帝留下的无数财宝，我们惟恐日后有变，便将这些财宝找了个稳妥的地方收了起来，这纸上所绘的就是埋宝藏的地方。”宇文成都悄悄地往我衣兜里塞了张纸，而后紧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道，“我爹虽然逃离了江都，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未免这宝藏长埋地下，今日我就将它交于你了，如何用它，那就全凭你自己了……”

“将军，不，我……”我惊诧莫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明……”宇文成都突然侧过头来，他沾血的唇随即印上我的。

“将军……”血腥味即刻扩散在我的唇内，我仍处在震惊之中，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宇文成都的臂膀一直牢牢地拥着我，搂着我腰的手紧得似乎要嵌入我的血肉中，让我感觉有些疼痛。

“将军！”宇文成都整个身躯都压在了我身上，他的头靠着我的肩，久久都没有再动弹，我心中忽然一凛，赶忙扶住他的肩膀低叫了一声，他已气绝身亡。

我和宇文成都亲善过也交恶过，曾经有一度我甚至希望能将他致于死地，而今他真的死在我的怀里，不知为什么，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仍是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我呆呆地搂着他的尸体，心中一片茫然，什么都无法再想，四周嘈杂的人声刺激着我的耳朵，我依然如雕似塑，一动不动。不知何时，李元霸上前来，他蹲下身子与我平视着，我听见他轻声叹息道：“宇文成都，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是条好汉……”

人群中忽然闯出一个不知道是哪路反军的大汉，他厉声质问我：“小子，你是什么人？！为何会与这逆贼宇文成都这般亲密？！”

“……”我抬头看着那人扭曲变形的丑恶嘴脸，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压抑不了的恐惧，感到一种无能无力的悲哀。我始终无法习惯争权夺利的那种种丑事，那些争斗天下的所谓豪杰，死的人在他们的眼中仅仅是一个数字，也不管死去的是亲人，是朋友，还是爱人，死一个人和死十个人没有什么区别，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莫非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熟识的人们，一个又一个地死在我眼前么？

“喂，我在问你呢？！”那人见我半晌没答话，大步上前来，伸出手想将我从地上抓起。

“谁都不准动她！”李元霸怒斥一声，一拳击出，正打在那人腹部上，把他震飞出数丈，重重地摔落在一旁的桌案上，只听轰隆一声，那桌子应声而塌，“谁敢再上来，我就对他不客气了！”

宇文成都的勇猛，刚才众人都见识到了，而李元霸居然将他打死了，显然武功在他之上，那如今谁还敢出去和李元霸拼战呢？众人都不敢再作声，个个垂下了头，殿上立刻变的鸦雀无声。

“明，你没事吧？”秦琼快步赶了上来，他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扶了起来，“快起来。”

“秦大哥……”我沉沉地叫了声，就顺势靠在秦琼的怀中，此刻我已是身心俱疲，只想找一处干净温暖的地方平抚自己忧虑不安的心。

秦琼紧紧地拥着我，轻轻地抚着我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不要再去想了……”

“明……”李元霸回头看了我一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李元吉打断了，“元霸！你忘了爹和二哥的嘱咐了么？先办正事要紧！”

“哦。”李元霸很不情愿地应了声，转头对那十八路人马喊道，“你们中谁拿了传国玉玺，快快交出来！如若不然，休怪小爷我心狠手辣，将你们杀得一个不留！”

众人互相对看着，却无一人敢回答，这时有个穿着青色锦袍的中年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元霸，我们这几路人马早已说定，在甘泉关会合，谁先夺得到玉玺，谁便能称帝。而你们姗姗来迟，已是坏了规矩，怎还能硬抢呢？”

“你这老头是谁呀？！”李元霸根本就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他大声叫道，“如果不是我杀了宇文成都，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连命都保不住，还争个屁江山！除了我父王，你们谁也不够资格拥有玉玺，废话少说，快将玉玺交出来，否则我就要动手了！”

“放肆！你小子对长辈居然如此无礼，我是你舅舅窦建德！”那人不满喝问道，“我不和你这个黄毛小儿说话，世民呢？快叫你二哥世民出来见我！”

窦建德？我的意识慢慢回笼，原来他就是反王中的夏王窦建德，他的妹妹嫁给唐公李渊为妻，所以论辈份，他确实是李元霸的舅舅。

“恩？”李元霸被他唬得一愣，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居然无语以对。

“舅舅是吧？”一旁的李元吉冷笑一声， “你想见我二哥，他有事正巧不能来江都，你有什么事，便对我四弟元霸说吧！“

我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些明白，李世民向来尊上讲理，表面上看起来容易说话，且李元霸从小蛮横残暴，谁都管束不住他，惟独肯听二哥李世民的话，所以窦建德便想找李世民来谈判。可惜李世民洞察先机，早知窦建德在此，索性就不入江都，避而不见，只派李元霸来打头阵，免得伤了双方的和气。正因为这样，才避免了我和李世民的再次碰面，令我险险躲过一劫。

李元霸这时头脑也转过弯来，他嘿嘿笑道：“舅舅，世道太平、闲话家常时你才是长辈，如今可是争夺天下，所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和他客气的，你也不必多费唇舌了，乖乖地把玉玺交出来吧！”

窦建德无可奈何，狠狠地瞪了李元霸一眼，便忍气退下了。

传国玉玺我刚才就已交给了李密，所以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在他身上，用眼神无声地合力压制着他，要他快把玉玺交出去。

李密知道，如今他已是孤掌难鸣，因为仅凭他一路人马，是对付不了李元霸、李元吉率领的唐军，虽然心中舍不得，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忍气吞声地把到手的传国玉玺交了出来。

李元霸拿了玉玺，看也不看，随手丢给李元吉，而后便走到我身前关切地问道：“明，你面色苍白，很难受么？我刚才是不是打到你了？”

“没有，没有，我没事……”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你和我们一起回潼关好么？”李元霸又问，“二哥一直都很想你，他如果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我不想见他……”我轻叹了一声，“元霸，你别和世民说今天见过我，好么？”

“这个嘛……”李元霸为难地抓了抓头发，“我，我恐怕不能答应你……”

“明，别来无恙？”李元吉也走上前来，他定定地望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许久不见，你长大了，愈发的美艳动人……”

我听他口齿轻薄，顿时有些恼火，还没等我发话，秦琼已经清喝一声：“三公子请自重！”

“呵，呵，明，你依然是如此，不论走到哪里，都有男子愿意为你出头，”李元吉打个哈哈，居然伸手朝我脸上摸来，“以前有大哥、二哥倾心于你，如今还多了个秦琼。不过，你确有倾国之貌，连我都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你……”秦琼搂着我侧退了一步，随即一掌拍出，正拍在李元吉的左肩上，“李元吉，你不要欺人太甚！”

“唔……”李元吉被震退一步，恶狠狠地说道，“秦琼，你居然敢对我动手？！不想活了么？！”

秦琼又岂会被他吓倒，“你再敢对明无礼，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李元吉目露凶光，踏前一步，看着像是要动手。

李元霸旋身挡在李元吉面前，“三哥，你不能碰明，她是二哥的。”

李元吉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嘴中念叨着，“好，好……今日就先放过你们！”此时有李元霸和秦琼在，估计他是有几分忌畏的，因为若真交上手，他也是占不到半点便宜的。

我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几人完全无视我自己的意愿，自顾自的就在那边争执起来了，真当我是透明的么？但我如今身心惧疲，什么都不想管了，也就由他们去了。

“元霸，我们既得了玉玺，便赶紧回去向父王复命吧！”李元吉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李元霸又问了一次，“明，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回潼关么？”

“不……”我坚定地摇头。

“唉……好吧，那你要好好保重。”李元霸又盯着我看了一会，而后便回身跟着李元吉去了，转瞬间，唐军就撤得一干二净。

而剩下那十八路反王既无人夺到玉玺，他们谁也不甘居下，合作会师之事自然行不通，倒不如各自回地方去称王称霸，于是众人便纷纷作鸟兽散，不一会，偌大的宫殿，已没剩下多少人。

而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宇文成都手下几个忠心的兵士拉过一块白布，遮住他的尸身，而后轻轻抬起往殿外走去。

“明，你和宇文成都，还有那李家兄弟究竟是……”秦琼的话只说了一半就顿住了，他轻柔地拥住我的肩膀，“明，我们也走吧。”

“恩……”我不言不语，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

在回金墉城的路上，我仍是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秦琼虽然看在眼里，却不多嘴过问，只是悉心地照料着我的饮食起居。李密虽然对我的身份来历充满疑惑，但因为顾忌秦琼，倒也没有为难我。程咬金、单雄信对我倒是颇有好感，一有空闲就来找我聊天，一路上说说笑笑，为我排忧解闷。而萧然他们见我情绪不佳，也不敢来打扰我，只默默地一路跟着。

今天很闷，云层压得很低，天空中不时响着闷雷，看着像是要下大雨了。我忽然觉得烦躁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那声音钝重有力，威力之大令我感觉连地面都被震得摇摇欲裂了。

雷……惊雷……

元霸，他有危险！宇文成都一死，他也命不久矣了！我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对秦琼喊道：“秦大哥，我有急事要办，你们先走，我回头就跟上你们！”我随后便掉转马头，狠狠抽上一鞭，疾驰而去。

追风是罕见的名驹，只一会，便将秦琼他们甩在身后。我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地，我看见一支长长的队伍，那竖起的大旗上写着一个“唐”字，队伍前有个少年将军，骑着匹白马，正是李元霸。

终于让我追上他们了！我正庆幸着，忽然刮起一阵奇怪的阴风，而后一道发亮的闪电便划破了天空。轰的一声，惊雷巨响，顿时仿若天崩地裂，我前方的一颗大树“咔”地一声，被拦腰劈断，随即发出“蹭蹭”的声音，折断的大树居然熊熊燃烧起来了。

“元霸！”我赶忙抬眼看去，正看见李元霸举起大锤指天挑战，那旱雷循铁引电，瞬间就扑到地面上，随即将元霸击得烟消云散。

“元霸……”我驱马上前，地上只余两只大铁锤。我，我还是来不及救他……我只觉心口一滞，眼前一黑，顿时从马上摔落下来。

边上这时忽然窜出一匹马来，马上之人张开双臂，将我提了上来，放在鞍前。

那人伸出手紧搂着我的腰，得意地笑道：“呵……明，只转眼的功夫，你就落到了我的手中。”

“是你！”我转头一看，那人正是李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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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难言的感情

“放开我！”我低斥一声，拼命挣扎着，但双手却被李元吉反剪在身后，双脚又踏不着地，我已经完全受制于他，“是你让元霸举锤骂天的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弟弟啊！”

“是，是我怂恿他举锤骂天的……”李元吉刚硬的手指握住我的下颚，硬是扭过我的头和他对视着，他在我耳边低沉地笑道，“呵……弟弟？他有当我是三哥么？他不是我的弟弟，他只是李世民的弟弟！”

“原来如此，元霸死了，世民也就缺少了一名得力大将，这对你无疑是有利的……”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从这一刻便要开始了么？我悲愤交加，叱然大喊，“只为了这些怨恨，你就可以不顾手足之情，眼看着他去送死？！你太狠了！”

“我狠？我再狠，也没有二哥狠……”李元吉阴沉沉地笑着，“你还有心思为他人讨公道，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你，你想怎么样？！”我心中一寒，李元吉结实的身躯紧贴着我的后背，有力的手环锁住我的腰，他的企图一目了然。

“不可否认，你确是我见过的女子最美、最特别的，也难怪他们各个把你当做宝一般……”李元吉的语调透着诡异，“我们李家的男人有个共性，若是看上的东西，定会不顾一切地得到手！二哥费尽心机也得不到你，因为他想你全心接受他，所以不想勉强你。我却和他不同，不论你是否情愿，这辈子你都得和我在一起！”

“呵……别以为一切会如你所愿！”我怒极反笑，“李元吉，你这辈子都不会得到你想要东西！”

“你自以为有了二哥做靠山，就不必怕我了是么？！”李元吉猛地加中手上的力道，我顿时痛得冷汗直流，“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怕他的！”

“呵……我和李世民早没关系了，”我忍痛笑道，“你该忌讳的不是我和他的关系，而是在场的这些李唐将士。”

李元吉一愣：“恩？你这是何意？”

“这些兵士都看见是你教唆元霸举锤骂天的，若他们中有一人去向你爹或者是世民告密，恐怕你就难以应付了。”我侧头瞥了他一眼，“当务之急，你还是赶紧想办法封住他们的嘴吧，否则，等回到长安，你爹第一个饶不了你！”

“哼，多谢你提醒我！”李元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即使是如此，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恐怕这也由不得你，”我这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秦琼他们很快就会赶上来救我，失去了元霸，你还能有多少胜算？”

“你……”李元吉的眼中杀机立现。

“你若不想夺来的玉玺再度落到李密手中，就赶紧把我放了，快马加鞭回长安去。”我也不松口，仍是步步紧逼，“放了我，秦琼他们自然就不会再追赶了。”

“算你狠！”李元吉悻悻地吼了句，放开了钳制我的手，“此次我先放了你，倘若你再落入我的手中，我绝不会再放过你！”

“哼！”我根本不把李元吉的威胁放在眼里，一把推开他，脚下微微用力，身子跃起，便落到了追风的背上。

“走！”李元吉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下令，随即掉转马头，带着大军撤走了。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仰天长叹一声，骑着追风慢慢地往回走，才走了一会，就见秦琼、程咬金领着一队轻骑，迎面飞驰而来。

“明，你没事吧？”秦琼拉紧缰绳，停住马匹，关切地问道，“方才你也不说清楚有何事，转身便走，害我担心不已。”

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对不起，秦大哥，害你担心了，我没事。”

“你……”秦琼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轻声说道，“你没事就好，我们走吧。”

“恩……”我颔首，无异议地跟着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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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迷离的夜色中，淋漓着毛毛细雨，淅淅沥沥，水滴断续地屋檐上流淌下来，叮叮咚咚。

秋风秋雨愁煞人，阴雨绵绵，连心情都无法放晴。

来到金墉城已经有些时日了，我却怎么也开朗不起来。

夜已深了，我却依然难以入睡，静静地坐在石栏上，心思纷杂犹如这细雨。那雨水敲打着石阶，仿佛也打在我空荡荡的心上，水花四溅，连心绪也是破碎的。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这是在晋阳时李元霸举鼎赢回给我的。那玉依然温莹润泽，无任何瑕疵，但他人却已经不在了。

李元霸的一生简直是个神话，他虽然面色蜡黄，矮小瘦弱，但却力大无穷，两臂有四象不过之力，打遍天下无敌手，他总喜欢把锤子放在肩上，歪斜着小脑袋看人。他的眼中透露着无法掩饰的纯真，似乎永远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我仍清晰地记得当年初次见面时，那个莽撞粗鲁的男孩以稚嫩的少年心，掬捧出天真无邪的情意，他稚气却坚定的声音仍在我耳边回荡……

“明，你对我真好。”

“我很喜欢你啊，所以就亲你了。”

“你不要走！我不让你走！明，我也是喜欢你的，你留下来好不好？”

“有什么不一样？等我再大一些，我就可以娶你，然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不用分开了。”

……

“元霸……”我低低地叫着，心中忽然一阵抽痛，眼泪夺眶而出。

“呼……”好一会，我平复了情绪，擦掉脸上的泪水，顺稳了呼吸，将玉佩收回衣兜里，指尖却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纸团。

掏出一看，正是宇文成都那天交给我的那张藏宝图。

宇文成都……他对我的情意，我不是不知道，却始终无法回应。我是敬重他的，我对他那不同于亲情和友情的牵挂，撕痛了许多个日夜，却又仿佛与爱无关。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多情呢，还是无情。有些人，一旦相遇，就会恍如隔世，相见恨晚；有些人，即使是同床共枕，也会觉得形同陌路，咫尺天涯，也许这就是命运，这便是缘份。

宇文成都虽然已去了，却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我。这藏宝图我该留着，还是交出去？如果留下，我要用这宝藏做什么呢？如果交出去，我又该把它交给谁呢？

雨渐渐小了，风过处，就仅剩连连雨丝了

忽然，一阵如清风抚面的笛声和着几不可闻的雨声悠悠传来，像是在低语，也像是在倾诉，时而清亮时而沉缓，低吟浅唱，缠绵悱恻，忽高忽低，忽轻忽响，几个盘旋之后便彻底地低沉下去，极低极细，低倒了极处，笛声中似乎藏着诉不尽地绵延苦意。

我静静地靠着廊柱，心底的千种的苦痛、万般哀愁，这一切的杂乱思绪似乎都随着这笛声缓缓飘散，嵌入风中，融入雨中，消敛于无形。意识有些飘然，我陶陶然地忘了自己，甚至忘了身后的万丈红尘，忘了所有的一切……

笛声悠悠，细雨绵绵，若有若无，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我徐徐抬头看去，长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男子。白衣袂袂，玉树临风，不能用好看来形容他，却绝对当得上那一句：温润如玉。

能把白色穿得如此飘逸、如此出尘，除了李世民，他是第二人。

我微笑看着他：“伯当大哥，你也睡不着么？”

王伯当慢慢走近，云淡风轻地笑着：“不，我是专程来为你解闷排忧。”

“恩？”我疑惑地问他，“解闷排忧？你知道我有什么忧？有什么愁么？”

“深夜听雨，这是一种意境，亦是一种情怀，是一种对魂灵的洗礼和净化。”王伯当在我身边坐下，“当一个人心绪平静地去听雨，那就是恬适和乐趣；而当一个人心烦意乱，甚至满怀惆怅的时候，这雨声如何听都只会令人更烦、更乱、更困惑。雨声没变，只是听者的心境变了。”

“王伯当就是王伯当，如今仍如此透彻地看透我的心思，确实是我的知己啊。”我先是一惊，而后长叹一声，“坐看庭前花落处，卧听碧荷夜雨声，如此意境，如此闲情逸致，在喧器纷争、忙于算计、满身血腥的乱世人中已无法找到，再清越的雨声也不能感动那些在权利的诱惑下日益丑恶的心灵。”

王伯当抚了抚手中的玉笛：“但你仍想在潇潇的细雨中觅得属于自己的一方天空，所以才会静静地坐在这里听雨，是么？”

“恩，是的。人们总以为秋夜就是凄风冷雨，无情的风雨似乎已成秋的标志，其实这秋雨也是有情感的……”我点点头，偏头看着王伯当，“谢谢你来开导我，伯当大哥。”

“明，太善良的结果就是负担太多。有些事情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不必在意那么多，逝去的总会逝去，但求无愧于心，那便够了。”王伯当拍了拍我的肩，“这些日子你总是郁郁寡欢，叔宝很担心你呢，但他又怕自己口拙，不知道该如何开导你，所以才找我来陪你说话。还有你带来的那些兄弟，也同样为你操心呢。”

“唉……让大家这样为我操心，我真是罪过呀！”我带来的兄弟？我愣了下，这时才想起萧然、红儿他们，这些日子我整日浑浑噩噩，确实是疏忽了他们。我先是叹了声，而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呵……伯当大哥，你果然不负众人所托，确实是个好说客，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王伯当也笑了，见我一直望着他手里的笛子，便问道：“明，是否有兴致学吹笛呢？”

“我？我不行的，我是个音痴，音乐盲，一定学不会的。”我赶忙摇头。

“吹奏乐器，并非全靠天份，最重要的是后天的努力。”王伯当将笛子塞到我手中，“我可以教你，来，试试。”

“哦……好，那我就试试……”我迟疑地拿起笛子，放到唇边轻轻一吹，却只发出哔哔几声闷闷的声音。我不服气，憋了口气又使劲吹了起来，结果那声音尖锐难听得可怕，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了。

“呵……”王伯当随即转过头去，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可以肯定他一定在强忍着笑意。

“你的笛子太劣质了！一定是次品！”我大窘，把笛子扔还给他，“哼！吹出的声音怎么像放屁一样，真难听！我不吹了！”

“哈哈哈……”放肆的笑声忽然响起，却不是来自王伯当，而是程咬金，他大摇大摆地从树后转出来，身后还跟着秦琼、单雄信和罗成。

“明，你吹的那声音可真是天籁啊！”程咬金嬉皮笑脸地说着，“我们原本还想在树后多躲一阵的，可惜都被你这魔音给震了出来。”

“你们……”我顿时恼羞成怒，扑上去作势要打程咬金：“原来你们蛇鼠一窝，就等着看我笑话，太过份了！”

程咬金一边上窜下跳，一边夸张地叫着：“救命，救命啊！要打死人啦！叔宝，老单，小罗，快救人啊！”

秦琼和单雄信还有罗成只在一旁笑着，却不插手：“咬金，你那是自作孽，不可活。”

“明，别气，别气，”王伯当赶忙上来劝解，“看你这些日子总是闷闷不乐，我们也是担心你，才……”

“哼！”我收手站立，表面上我仍是愤愤不平的表情，但心里却一暖，虽然李元霸和宇文成都都离开了，但还有这么多关心爱护我、亲如兄长的朋友呢！

“不气了吧？”程咬金见我住了手，便拍了拍我的肩，“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老想着那些不高兴的事，活着太累。”

“恩……”我垂目点头。

程咬金见我点头，猛地一拍大腿：“想通了就好，来，陪程大哥去喝酒，几杯下肚，那就真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等，等一下！”什么？要喝酒？！那不是要我的命么？！我大惊，刚想推辞，程咬金却揽着我的肩，扯着我往外走去，根本没有给我开口拒绝的机会。

“秦，秦大哥！伯当大哥……罗大哥！单大哥……”我转头向众人求救，可惜他们都视若无睹。

“你们这群见死不救的混蛋！”我只能怒骂一声，任由程咬金拖着，在心里不停地哀号：这下死啦死啦地！

***************************************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往前滑了一段，我和瓦岗的这帮兄弟混得是越来越熟捻了，一日，有兵士来报，窦建德点齐兵马，正朝金墉城进发。

李密立刻召集众人到内堂去共商大事。

“我们与窦建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此次贸然越界，不知是为了何事？”李密开口问道。

王伯当率先说道：“他点齐兵马，气势汹汹，恐怕来者不善。”

“此次他们的将领是何人？”单雄信皱眉问道。

秦琼答道：“据兵士来报，刘黑闼为大将军，而窦建德的女儿勇安公主也就是窦线娘为监军正使……”

秦琼话未说完，就听噼啪一声，罗成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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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罗成与窦线娘

“罗大哥？”我疑惑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我，没，没事。”罗成僵硬地摆了摆手，“手上沾了茶水，有些湿滑，一时没留意，才会拿不住杯子……”

“哦。”我点了点头，却愈发的疑惑了。罗成向来不苟言笑，我行我素，别说打翻一个茶杯了，就算打翻了一百个茶杯，他也不会和人解释什么，而今居然如此失态，确实有些蹊跷。

李密皱眉问道：“刘黑闼我倒是有所耳闻，不知那窦线娘……”他忽然止住了话，两眼紧盯着门口。

我抬眼一看，徐茂公正大步从门外进来。

“世绩，前方战报如何？”李密赶忙问道。

“窦线娘、刘黑闼的大军已抵达城下，与我军隔城对峙。”徐茂公稍稍施礼，而后从容不迫地答道，“方才主公说的那窦线娘是窦建德的发妻秦氏所生，因秦氏早已亡故，所以他便格外宠养这个女儿，自己做了夏王之后，便把她封作勇安公主。这窦线娘不但年轻貌美，且文武双全，手中一柄方天画戟使得是出神入化，又练成一手百发百中的金弹丸，好些男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窦线娘之名我也曾听闻，”秦琼接着说道，“她自己操练了一支三百多人的娘子军，窦建德每逢出师，这勇安公主便领着这娘子军为后队，以做杀敌后援之用。据说窦线娘领军向来纪律严明、号令威严，无人不服。又因她生得美艳，每到冲锋陷阵之时，只须她玉臂一振、娇声一呼，那手下将士都肯拼死为她做仗。”

“是啊，她确是一名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令人钦佩。”我在旁听着，不住地点头称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此奇女子，想必四方前来求婚的年轻公子，把她家的门槛都给踩平了。”

“哈哈哈……”众人被我的话逗乐了，齐声大笑，只有罗成没有笑，他绷着个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据说窦建德从来求亲的人中，挑了几个年貌门第相当的，要为窦线娘做主许婚，”连王伯当都忍不住插嘴道，“谁知这位勇安公主眼光颇高，必要寻一个才貌武艺与自己不相上下的男子，她才肯把终身相托。因此这婚配之事，至今仍无着落。”

听起来这窦线娘还是个很有性格的女子，如果有机会，我倒想与她结识。

“各位不是在讨论军前大事么？”罗成冷冰冰地开口，“为何如今却对敌方将领的婚姻之事如此感兴趣？”

李密回过神来：“恩，罗成说的是，各位还是赶紧想个应敌之策吧。”

“如今炀帝、宇文化及皆已死去，天下已被群雄割据，人人都有野心，恐怕不会安于手中方寸之地，都想吞并周围的义军，以壮大自己的势力，”王伯当慢悠悠地说道，“窦建德自然也不会例外，他此次之所以冒险来犯，依我愚见，他未必是想攻打金墉城。恐怕只是投石问路，想探探我们的虚实。”

秦琼会意地问道：“伯当言下之意，是让我们不必全力拒敌、以死相拼么？”

“确实是如此，”徐茂公颔首，“我军在甘泉关那一战中已伤了元气，目前当务之急应是屯粮养兵，而非为了义气之争，与他人大动干戈。”

我也说道：“而且如今十八路义军割据一方，互相牵制，倘若一方有异动，恐怕会被其他几路人马趁虚而入，从中得利。”

“各位所说都有理，”李密捻了捻长须，“不如这样吧，我们暂且紧闭城门，拒不出战。倘若夏军真是来探虚实，如此相持数日，他们定会怠惰起来，但就怕到时他们耐不住性子，强行攻城，那又该如何是好？”

王伯当道：“恩，只需在城头安排一支火箭队，倘若夏军架云梯强行攻城，我们便下令放箭，到时火箭齐发，将云梯烧断，便可拦住夏兵。”

秦琼也道：“倘若他们以冲车鼓噪而进，前来撞门，我们就在城内安排兵士手拿铁锁铁锤，一起飞打出来，便可把冲车全部打折，将他们拒之门外。”

“待到他们身心疲惫之时，我们便来个偷袭，化被动为在主动。我们可兵分四路，”徐茂公紧接着说道，“第一路，派遣精兵一千，去埋伏城外高山之左，若听到炮响，先杀出敌住窦建德前军。”

“第二路，再派领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右，若听到炮响，便杀出敌住窦建德中军。”我偷偷朝徐茂公做了个鬼脸，“第三路，再遣精兵一千，在离城三十里的岗下埋伏，如见夏军败下阵去，便冲散他们的后队，截取他们的粮草。最后一路便留在城中守护，以做后援。徐大哥，我说的对不对呢？”

“呵……”徐茂公先是一怔，而后朗声大笑，“明啊，你真是天资聪慧，我只教了你几日兵法，你便可独自排兵布阵了。”

我半打趣，半认真地说道：“那是徐大哥教导有方，再笨的徒弟到你手上，恐怕都能成为用兵如神的将领。”话虽这样说，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只是白占了一千多年历史的便宜，我的那些所谓谋略和对敌经验远比不上在场的这些人。

“你如今再来拍我马屁似乎有些迟了，”徐茂公仍是笑着说道，“我已决定不再教你了，否则再过一段时日，恐怕我这军师之位要保不住了。”

“哈哈哈……”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李密很快收起笑容，正色道：“好，便依方才定下的计策，你们各自领命去吧。”

“是。”众人纷纷起身施礼，而后便分头行事去了。

**********************************

翌日，窦建德亲率大军也来到金墉城下。又过了几日，夏军果然按捺不住，开始强行攻城，众人依计拒敌，将金墉守得如铁桶一般，夏军久久无法攻破城，双方交锋数次，相持了数日，夏军兵马，都疲乏倦怠起来。

一夜三更时分，李密暗中下今，吩咐罗成、程咬金领数千兵士，饱餐一顿，披挂整齐，马各摘辔，人各衔枚，偷偷地出了城，直奔夏军大营。

我百般哀求，秦琼他们才勉强答应让我随罗成出战。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瓦岗的人马无声无息地朝前进发。我看众将士嘴里都衔着一根小木棍，这才明白了什么是“人各衔枚、马各摘辔”。人嘴里含着东西，就无法发出声音，马匹摘下脖颈上的铃铛，就不会发出声响，如此一来，军队在作战中的行动才能有隐蔽性，不被敌方发现。看来古人深谙作战之道，兵法有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始如处女，后如脱兔。”如今看来，确是至理名言。

众兵士来到夏军大营前，那夏兵仍在熟睡，只听得一声炮响，战鼓大振，瓦岗的人马便杀入夏军营中。

一时之间，喊杀声震天，如山崩海啸一般。夏军这才从睡梦中惊醒，各个不及披甲，狼狈不堪，手忙脚乱地应战。

因为秦琼千叮万嘱过，所以我不敢上前去，只留在后方观战。放眼望去，只见程咬金挥舞着斧头和夏军的一员大将斗得正酣，而罗成举枪困住窦建德，众人已厮杀成一团，就在这时，只听见响炮三声，山左山右，瓦岗的两路伏兵齐起，又掩杀过来。

夏军被三面夹攻，节节败退，眼看着就要顶不住了，军中忽然杀出一队女兵，如蛟龙入海，在千军万马中奋力搏杀，这才勉强稳住了夏军的阵脚。

竟有如此神勇的女兵……我心中一动，莫不是窦线娘来了？

我正想着，对方阵中果然冲出一员女将，只见她头戴银盔，外披绯红斗篷，身穿黄金甲，一袭锦绣白绫战袍，碧绿长裙飞舞，面如满月，眉似远山，眼含秋水，英姿飒爽却又不失妩媚。

我下意识地侧头去看罗成，他早已把手中的枪横在马上，只怔怔地看着那窦线娘。

我回头再看窦线娘，只见她也把手中的画戟搁在鞍桥上，眼波流转，呆呆地望着罗成。

看着他们两人魂不守舍的模样，我先是一愣，而后忽然想起罗成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曾经想摘下一朵花，戴在一个女子的鬓上，但她却说：‘若把那花插在我的发上，我也看不见，不如将它留在枝头上，别人才能看见它的美丽。’”

我顿时有些明白，这窦线娘应该就是罗成心中的那个女子。

他们两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相望了好一会，我忍不住打趣道：“两位交战的方式可真奇特啊。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如此眉目相看，端详细认，莫非是想瞧个清楚，回去后好画一个图样儿供养着么？”

窦线娘的脸颊随即浮起红晕，罗成则是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而双方的兵士却不耐烦了，各自喊道：“将军（公主）莫只是看着，快快把他（她）挑下马来！”

罗成无奈，只得板下脸沉声问道：“我想你父亲，也是一个乱世英雄，为何却藏头露尾，只叫女儿出来献丑，莫非手下再无敢死之将么？”

瓦岗的将士听了罗成这话，无不捧腹大笑。

窦线娘听了却也不动怒，只高声叫道：“想你们瓦岗也是人才济济，莫非城中再无敢死之士，却放你这小犬出来乱咬人。”

窦线娘这番话随即惹得众女兵狂笑起来。

“哈哈哈……”罗成也不发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牙尖嘴利！废话少说，今日，便要让你知道小爷的厉害！小心了！”说着，手中亮银枪便闪电般向窦线娘刺去。

窦线娘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她举起手中方天画戟招架相还。

罗成的亮银枪是前挑后拨，呼呼生风，声势惊人。而窦线娘的方天画戟则是左飞右移，轻灵挥舞，应付自如。

一枪一戟，一来一往，两人战至数十个回合仍不分胜负。

窦线娘毕竟是个女孩儿家，身娇体弱，不比男儿，几十个回合过后便开始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手中的画戟重如千钧，挥舞起来异常吃力。

而罗成却越战越勇，亮银枪如灵蛇生龙一般逼来，枪尖如雨点洒了下来。

窦线娘有些招架不住，掉转马头便走。

罗成当然不肯舍，掣马紧紧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奔到前面一丛树林，窦线娘拍马向林中一钻，罗成的马也直冲进林中去，两人随即没了踪影。

双方兵士看了这情形，心中自然是十分诧异，也没了心思打仗了，只面面相觑着。

而我好奇难耐，便偷偷地跟在他们身后也进了树林。

远远地，就看见两人的坐骑，原来他们都已下了马，罗成轻拥着窦线娘的肩，正站在一棵树下，两人轻声细语地在说些什么。

我也识相地不再上前，闪身躲在一棵树后偷看。

也不知罗成说了什么，窦线娘忽然举起手，一记耳光便打在他脸上。

罗成也激动起来，双臂一伸，便将窦线娘紧紧搂在怀中。

窦线娘却不安份，拼命挣扎着，对着罗成拳打脚踢。

罗成忽然使出一记手刀，正砍在窦线娘后颈上，她随后便软倒在他的怀里。

罗成立即将她打横抱起，翻身上马。

我赶忙催马上前问道：“喂，罗，罗大哥，你，你这是……”

“有话回去再说！”罗成却不答我，丢下这一句，便飞马离开了。

********************************

回到城中，我把当时的情形一一向众人说明，王伯当听后惊诧地问罗成：“什么？你把窦线娘绑回来了？”

“是。”罗成诚实应道。

“唉，罗成，你怎会如此糊涂！”一旁的徐茂公长叹一声，“我只让你去偷袭夏军，好让他们知难而退，早早了结我们双方的争斗。如今你却把勇安公主绑了回来，那窦建德怎肯善罢甘休？！”

“那窦建德不是已经兵退五十里了么？他若不肯善罢甘休便不要罢休好了。”罗成倒是不以为然，“莫非我们还怕了他不成！”

“你！”徐茂公听后双眉倒竖，显然是动怒了，但倒也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来。

“表弟，此次是你不对，怎能为了私情，而耽误大事呢！”秦琼也上前劝道，“还是早早把窦线娘送回去吧。”

“表哥，我凡事都可听你的劝告，但此事，”罗成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恕难从命！”

“唉，你听我说……”秦琼还要再劝，“报——”忽然有兵士闯入内堂来报军情。

“说！”秦琼猛地一摆手。

那兵士伏地禀告：“前哨的兵士在城外发现了李世民和刘文静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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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心乱如麻

“李世民？！他……”秦琼先是呆怔了下，而后不知为何回头望了我一眼，这才又问道，“他们是领大队人马前来，还是只率轻骑？”

兵士答道：“回将军，那秦王只率十余轻骑往北邙山来。”

“只率十余轻骑往北邙山来？”众人听后都有些纳闷，这李世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前些日曾有战报传来，说那秦王李世民领兵十万，前往洛阳攻打王世充，唐军屯兵于睢水以北，”徐茂公捻须道，“两军交战数日，唐家神勇，将王世充杀得大败，逃入洛阳城去，闭门不出，秦王率兵一路追赶，直抵洛阳，便在城外安营扎寨。”

“秦王在洛阳城外安营扎寨？”王伯当稍稍思索后问道，“洛阳城离金墉不远，莫非他是想来刺探金墉的军情？”

“我看不是。”秦琼摇头，“秦王当前正全力与王世充交战，倘若分心来攻打金墉城，到那时唐军便会应接不暇、腹背受敌，他不会做如此愚蠢的事。”

“恩，叔宝说的有理，想来那秦王是另有打算了。”徐茂公也道，“莫非这是唐兵的诱敌之计？”

“依我看也不是。”门外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声，众人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正迈步进来。

“玄成？！”众人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与那人寒暄问候，“你不是去了开州，几时回来的？”

玄成？这名字怎么听了有些耳熟？我蹙眉细想，脑中灵光一现，魏玄成，魏玄成……他不就是那个敢于犯龙颜直柬的魏征么？原来他去了开州，难怪我来金墉这么久了，却始终没见过他。

众人寒暄过后，王伯当先问道：“玄成，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魏征沉吟了下，这才说道，“北邙山在洛阳城北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为军事要塞。想来秦王只是来此查看地形，并无与我们交战之心。”

“这……”众人听后一阵沉默。

秦琼见众人脸色凝重，便笑道：“呵，各位莫惊，或许那秦王只是看北邙山风景宜人，前来游玩而已。”

“哈哈哈……”众人听后皆忍俊不禁。

我在旁一言不发，心底却大惊。我是因为看多了隋唐的史实与小说，所以才清楚地知道当下的形势。在场的众人却是真的厉害，他们所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已识穿了李世民此行的真正目的。李世民确实是来此游玩，因为追射白鹿才会误入金墉，遭此一劫。

“那，此刻该如何是好？”我明知故问。

“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徐茂公似想起了什么，又吩咐那兵士，“先不要去向主公禀报此事。”

“啊？”那兵士一愣，“军师，怕是来不及了。我们哨兵分为两路，一路来报将军，一路已去报了主公。”

“不好！主公若听到这消息，恐怕会立即发兵去拿秦王。”王伯当霍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劝解主公，痛陈厉害，希望他莫要出兵。”说罢，他转身大步朝外去了。

我看着王伯当离去的背影，心中倍感无奈，形势如此，恐怕不是人力所能反转的，此时我也只能保持沉默，不敢妄言一句。

“倘若此时秦王被擒，那唐王李渊失了爱子，又怎会与我们善罢甘休？他必定举大军来犯金墉。”魏征望了望众人，起身说道，“而窦建德只兵退五十里，仍在那虎视耽耽，到时唐军来袭，腹背受敌的恐怕就是我们了。”

“恩，我们此时若与唐军交恶，正巧解了王世充的燃眉之急，而我们无疑是引火上身，自顾不暇。”秦琼皱眉苦想，“不，不能让主公擒住秦王，主公若见他，恐怕会生出杀机，那真是玉石俱焚，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还等什么？！走！”罗成一直在旁默不作声，这时却猛地起身，提了兵器便要往外去。

“表弟，你这是要去哪里？”秦琼一愣，忙伸手拉住他。

罗成答道：“去救那秦王啊。”

“这事要从长计议，急不得。”秦琼劝道。

“急不得？若李密抓了秦王，你们再设计搭救，未免太迟了。”罗成说道，“不如在此时暗中相助，岂不是事半功倍？”

“这……”

“罗将军说的有理。”徐茂公附和道，“叔宝，你们立即赶去，务必要抢在主公之前，将秦王救离险境。”

“未免引人注意，去的人越少越好，表弟，你就不要去了。”秦琼伸臂拦住罗成，自己则大步向外走去，“你留在这守着那勇安公主，可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罗成一愣，留在了原地，倒就没有执意要跟去。

“秦大哥，我和你一起去！”我心念一动，一路小跑，追上秦琼。

秦琼难得严厉起来：“明，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也固执地说道，“我知道你不让我们跟去，是不想万一事情败露，拖累大伙。但是，我以前就对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与你一同进退。”

“明……”秦琼眸光一亮，而后又暗了下去，“明，你如此做，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的话还未问完，便被打断了。

“叔宝，明！”王伯当急急地从前方赶来，“我去迟了，主公已派咬金领一队人马出城去拿秦王了。”

我与秦琼对望了一眼，再不敢耽搁，立即朝城外赶去。

*******************************************

北邙山以坟山著称，自东汉以来，这里就是王侯公卿葬身之地，站在山间朝外望去，可以看见洛阳城和金墉城，但见周围群峦起伏，山川秀美，城郭巍峨，宫殿宏丽；而向内看去，却是另一番光景，坟墓鳞次栉比，阴气逼人，令人不寒而栗。

今天长眠邙山的人，不正是昨天在那殿堂中寻欢作乐的人？而今天在殿堂中寻欢作乐的人，明天不也正是长眠邙山的人么？生生死死无穷无尽，年年代代持续着……

“明，怕么？”秦琼走在前头，见我半天不语，就转头问了句。

“不怕。”我是真的不怕，我原本就不信什么鬼神，从前深夜一人在家看《午夜凶铃》、《咒怨》等恐怖片，也一点不觉得害怕。而此时前有秦琼探路，后有王伯当压阵，就算真有妖魔鬼怪出没，也犯不到我，“想从前多少君王，坐镇中华，拥百万之师，何等威风，最终却也只是化做白骨一堆，孤坟一座。如今各路人马为了得到这天下，无不争得头破血流，日后死了亦不过如此而已。”

“唉……”秦琼和王伯当听后都没有回答我，只是各自叹息着。

阵阵寒风风阴森森地吹来，撩动着萧条的草木枝叶，似乎也拂动了墓碑上尚未凝固的血迹，周围仿佛有无数阴森森的目光在盯着我们……

我正胡思乱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我赶忙快跑几步，躲在一棵树后窥视着。

只见程咬金领着数十个瓦岗兵士围成一圈，将几名男子困在中间，双方已厮杀成一团。

我定睛看去，包围圈中有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似乎他身上带有一个记号，只属于我的那个记号，那熟悉的身影令我在瞬间便认出他来。是怎样的一种力量，会牵引两个人，即使相隔千里，却依然能在浩渺的时空中相遇。

世民……我呆望着他，深藏已久的知觉倾刻间就被他唤醒过来……

“明，怎么了？”秦琼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没什么……”李世民虽然身处险境，但仍是一副镇定从容的模样。目前看来似乎双方势均力敌，但我知道，他已然身处下风，于是赶紧收敛了心神，轻声问道，“我们，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呢？”

“碍于立场和身份，我们不能现身去救他。”王伯当想了想，晃了晃手里的弓，“用弓箭吧，如此一来，不需现身，也能出手相助。”

“好主意！”我一喜，取下背上的弓，就想引弓射箭。

“且慢。”秦琼出声阻止。

“恩？”我不解地回头看他。

“我们必须绕到后方去。”秦琼解释道，“我们现在所处的方向是往金墉的，所以箭射出的方向，让人一看便知是自己人所为。”

“我明白了。”我随即起身向前跑去。

很快就来到与金墉城方向相反的一条小路上，我搭弓放箭，射中一名瓦岗士兵的脚踝。

王伯当也赶到了，他连发两箭，也射倒了两个。

如铁桶一般的包围圈随即有了破绽，李世民抓住空隙，飞身上马，眼看着就要杀出重围了，他忽然掉转马头，又回来了。

“文静！”李世民弯下身，从马上向刘文静伸出手，将他拽上马去。

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回来救刘文静的。

“李世民，休想走得！”程咬金趁机举斧劈来。

李世民持剑搁开，一拨马头想走，程咬金却仍不放弃，一斧紧接着一斧猛劈过来。

由于顾及到身后的刘文静，李世民招架起来十分吃力，一时之间险象环生。

我有些急了，立即搭弓使出连珠箭，连续放出五箭，将程咬金逼退数步。

由于用力过度，只听嘣的一声，弓弦居然绷断了，不可抑制的后坐力将我狠狠地弹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树干上。

松弦是射箭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因为那不可避免的一扯之力，将起到缓冲和抵销的作用，而我方才情急之下施展连珠箭，居然犯了这个低级的错误，忘了调匀真气，控制力道，于是就被自己的所使出的力气反震出去。

“嘶……”右肩直直地撞上树干，传来一阵热痛，想来伤得不轻。可此时我也顾不上了，抬眼看去，李世民已掣马冲出了重围，他忽然勒住马匹，抬头朝我这个方向望来。

难道他发现了我？！我先是一惊，随后便冷静下来，我们隔得那么远，中间又有草木遮挡，他不可能看得见我。

“不要放跑了李世民！”瓦岗的兵士叫嚣着又冲了上去，李世民再不迟疑，掣马狂奔而去，他坐下是少有的宝马，只一会，就将瓦岗的人马远远抛在后头，跑得无影无踪。

“明，明，你伤了么？！”秦琼急切地冲上前问道。

“我，我没事……”我费力地朝他挤出笑容。

“是哪个孬种草包，躲在背后暗算我？！”这时程咬金也发现有人放箭相助李世民，便抬眼四处搜索着。

“快走，若被咬金发现，我们就百口莫辩了！”秦琼也不再多话，弯身将我打横抱起，招呼王伯当断后，三人迅速离开此地。

****************************************

回到金墉城，我便一个人躲在屋里和长袍搏斗着。右肩受了伤，根本就动不了，仅靠左手，想褪下袍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嘶……呼……”右肩传来的阵阵痛楚，让我冷汗涔涔，手脚不停地发颤，我只能慢慢地深呼吸以缓解痛楚。

“明，你在里面么？”门外忽然传来秦琼的声音。

“啊，秦大哥，我，我在！”我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地把褪了一半的长袍拉好，“但是，等，等一下……啊……”我猛地站起身，才刚走了两步，就踩到袍角，重重地摔在地上。

“明！”秦琼随即推开房门闯了进来，上前将我从地上扶起，“你，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我虚弱地应了声，半依在他怀里，忽然想起自己还衣衫不整，挣扎着想推开他，“秦大哥，你，你先出去好么？”

“唉……”秦琼没有放开我，反而将我搂得更紧了，“明，事到如今，你还想对我隐瞒么？”

“我，我隐瞒了什么？”我有些慌乱，左手紧抓着衣襟，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虽然愚钝，但男女还是分得清的。”秦琼低头看着我，“明，我早已知道你是女儿身。”

“我……”我彻底慌了，一扭身子，想挣脱他的怀抱，不料却扯到了肩膀的伤，顿时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嘶，痛……”

“明，听话，别再乱动了。”秦琼小心地避开我的右肩，将我抱起放在长椅上，“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么？”

“我……”我仍是低着头紧抓着衣领不放。

“明，”秦琼轻托起我的下颚，“你连秦大哥都信不过么？”

“不，不是……”我怔怔地与他对视着，他的眼眸中满是焦虑与关怀，心中一软，不由自主便答应了，“好……”伤在肩膀后面，我自己又看不到，除了找人来帮我，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而且我又不是古代的女人，被男人看了一小片肌肤就呼天抢地、寻死觅活的。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秦琼，咬了咬唇，慢慢解开腰带，将长袍朝下稍稍褪了点，只露出右肩。

过了一会，秦琼才轻声说道：“恩，幸亏伤得不重，只是有些红肿，把淤血推散了，过几天应该就会好了……”

他靠得很近，说话时的热气呼在我的耳后，属于男性的气息灼烫着我整个身子，我不禁微微颤抖了下。

“明，很疼么？”秦琼关切地问道。

“不，不会……”我摇头。

秦琼柔声道：“我现在替你推散淤血，可能有些痛，你忍一下。”

“恩……”我默默地点头，他的大手随后触到了我光裸的右肩，我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厚茧，也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暖。

他的手温柔地摩挲着我的肌肤，给了我一种厚实安心的感觉。

秦琼长叹一声：“你总是这样，做事不顾后果。你是女孩啊，万一身上留下疤痕，那该如何是好？”

药酒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我听着他半是责备，半是痛心的话语，感受到他轻柔的推拿力道，仿佛又回到和他一起在齐州当捕快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秦大哥，谢谢你，总是这样照顾我……”

“唉……感激的话，我不想再听……”秦琼又叹了一声，“明，两次了，你为了他，已两次受伤了……告诉我，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是和他在一起么？”

“我……”我当然知道秦琼所说的那个“他”是谁，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抿着嘴，选择逃避。

秦琼也没再追问，又过了一会，他淡淡开口说道：“好了。”

“哦……”我一边低下头艰难地绑着腰带，一边费力地想将衣领拉上来。

秦琼忽然伸出手从后面圈住我的腰，他的手正搭在我的手上。

“恩？怎么了？”我一愣，稍稍侧过头去看他，他也低下头看着我。

“明……”他的头垂得很低，眼神温柔而清澈，他的唇只要再往下一些，就可以碰到我裸露的右肩。

“秦，秦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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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所谓爱情

“秦……秦大哥……”我有些无措地看着秦琼，因为此刻我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中，我和他竟形成了一个无比暧昧的姿势。

秦琼的左手搂着我的腰，右手则扶着我的肩，他的头垂得很低，口中呼出的热气扫过我光裸的肩，使我不由自主地发抖。

靠在那堵有着淡淡汗水和尘土味的熟悉胸膛上，我忽然意识到秦琼是个男人，而自己是个女人。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有些害怕他眼中灼热的光，手心慢慢渗出了细汗：“秦，秦大哥，你，你放开我……”

“你肩膀伤了，不好穿衣衫，我帮你。”秦琼怔了下，右手随即将我的衣领拉好，而后又绕到我的身前，灵巧地为我绑好腰带、整好长袍，“明，屡屡见你受伤，而自己却束手无策，我……唉，罢了，往后不可再这样鲁莽，让我担心，知道么？”

“恩，我，我知道了……”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秦琼直起身，伸手撩开了我垂在额前的几缕乱发，轻声问道：“你没吃晚饭吧？饿了么？想吃些什么？”

“我，我不饿，什么也不想吃……”我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恩，倘若你一会饿了，那便大声叫我，我就在隔壁的房间。”秦琼揉了揉我的发，“夜深了，早些睡吧。”

“恩……”我点点头。

“那我走了。”秦琼说完，转身大步出了门，还不忘回身将门关好。

“唉……”我长叹一声，仍心有余悸，刚才他那异样的眼神和环绕着我的那双臂膀确实让我有些恐惧，他从未那样对我……不，或许他一直都拿那样的眼神看我，只是我没有发觉罢了。

不，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他对我只有兄妹情，他只是我的大哥！

我站起身走到榻前，随意一瞥，发现秦琼居然没有离开，他仍站在门外，他的身影浅浅、长长地映在门窗上，良久，良久，都没有消失。

“秦大哥……唉……”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一夜难眠。

*****************************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我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有些睁不开眼，耀眼灿烂的阳光洒在身上，仿佛也照进了心里，暖暖的，很温暖、很舒服，我的心情也随之大好。

我索性搬了个凳子坐在院中，恣意地享受着初冬的阳光。秦琼一大早就出门了，想必是去为我们昨天搭救李世民之事粉饰太平，他和王伯当一定能将这事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公子，你起来了？”红儿捧着个托盘，踏进院来，“你一定饿了吧，来，用早饭。”

“恩，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什么东西都没吃，还真的有些饿了，我接过红儿递来的筷子和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恩，这是什么粥？很清淡，很好吃呢！”我吃了几口，忍不住开口称赞。

“呵……是桂圆粟米粥，”红儿笑着回答，“这是秦将军一早特点嘱咐我为你做的。”

“秦大哥？他嘱咐你的？”我一愣，放下手中的碗筷。

“是啊。秦将军说你从昨晚到今早都没吃东西，一定很饿了，但是又不能一下吃得太多，吃得太油腻，”红儿见我碗里已经空了，便又为我添满，“所以他就吩咐我做这桂圆粟米粥，他说这粥性味甘温，能补益心脾，养血安神，又不甜腻，很适合你吃。”

“恩……秦大哥他……”秦琼如此体贴地对我，有时我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我低头又吃了一口粥，只觉得唇齿留香，美味可口。

“明，你今日气色很好。”罗成不知何时也踏进院来，看了看我，又望了望天，“怎么这个时辰还在用早饭？”

“昨晚睡得太迟了……”我随意地应道，“罗大哥找我有事？”

“这……”罗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立时会意，就冲红儿说道：“红儿，我吃好了，你把东西收下去吧。”

“是。”红儿随即就收好碗筷，退了下去。

我开门见山地问道：“罗大哥，你愁眉不展的，可是为了那窦线娘的事？”

“是。”罗成也不隐瞒，他叹道，“昨日我数次去见她，次次都吃了闭门羹……”

“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呀。”我摇了摇头，看这罗成平日一脸冷酷，见了谁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如今撞在这爱情的枪口上，一样阵亡了。

“儿女情长……”罗成摆了摆手，“不，我根本不想要这样的情感。”

“这个时候你还死撑什么呀！”我朝天翻了翻白眼，“男欢女爱又不是什么罪过，无情未必真豪杰，喜欢她就大胆地去和她说呀！”

“无情未必真豪杰……”罗成听后怔了怔，“也许你说的对，我是该去和她说个明白。但，如今她根本不想见我……”

我很老道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兄弟，泡妞可不比上阵打仗，硬来可不行，要讲究战略战术。”

“泡妞？”罗成挑了挑眉。

“泡妞就是……哎呀，这个你就别管了！”我转口问道，“可是，罗大哥，你没有想过，如果那窦线娘不喜欢你，那你又该怎么办？”

罗成自信地一笑：“那也无妨，我仍心甘情愿，而且，我一定会让她爱上我！”

“好！就冲这句，我帮你！”我豪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定帮你想办法，保证窦线娘肯见你，而且也能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真的么？”粗嘎的声音传来，我和罗成都愣了下，抬眼望去，程咬金正从院外进来。

“啊？”我一下糊涂了，“咬金大哥你问的是？”

程咬金也在我身边坐下：“你真有办法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哦，是，我是这样说的。”我仍是不解，“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程咬金难得扭捏起来。

“哈哈哈……”罗成忽然大笑起来，“我知道了，咬金是为了那翠云小姐。”

“翠云小姐？”我猛地想起，裴翠云是程咬金的妻子，她也是裴元庆的姐姐，“莫非咬金大哥钟情翠云小姐？”

“恩，我想娶她为妻，但她总是对不理不睬，冷若冰霜……”程咬金老实地答道。

“哎呀，两位大哥今日来找我，真是找对人了。”我故作高深地说道，“单追单，隔层山，一个人追女孩最艰难，一棵树三根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追女孩也一样，单枪匹马可不行，要有计划、有策略、有板有眼、有纹有路，这方面我是专家……”我可不是自吹自擂，以前在学校时，身边有很多男性朋友追女生，可都是我牵线搭桥、出谋划策，最终他们都是成双成对，大团圆结局。如果将来瓦岗的人都投奔了李世民，我就去当个媒婆，替人做托媒拉线的事，好歹也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说不定还能在古代开间现代婚姻介绍所呢。

程咬金显然是被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哦？那你有何办法，倒是说来听听。”

“女孩呢，最注重的不是你的权势，也不是你的财富，而是你的诚意。”我完全是一副恋爱专家的口吻，“所以呢，一定要有耐性，用你的诚意打动她。”

“需要费这么大功夫么？”程咬金不以为然，“我结交天下豪杰都没这么费劲，何况是个女人。俗话说的好，女人如衣衫，兄弟如手足……”

“夫为天，妻为地，莫非还要我低声下气地去求她么？”罗成也哼了声，“恕我办不到！”

听他们这样一说，我心头顿时起了无名之火，我最反感的就是古代男人那副瞧不起女人的嘴脸，男人讲义气是好事，但是绝不能因此就贬低了女人的地位。我不由冷笑了声：“女人如衣衫，兄弟如手足是么？这样说来兄弟还不如女人呢！”

“此话怎讲？”罗成疑惑地问道。

“我是经常在路上看见缺胳膊断腿的男人，却从来没看见赤身裸体的男人在外面走动。”我弹了弹手指，“如此说来，男人没了手足，依然能在外头行走，没了衣服，恐怕他们就寸步难行了。”

“哈哈哈……”罗成和程咬金先是一愣，而后一起大笑起来。

“明，你果然伶牙俐齿，我算是服了你了。”程咬金重重地揽过我的肩，“我是真心喜欢翠云，就请老弟你帮我出个主意，好让我能抱得美人归。”

“两位大哥听小弟我慢慢道来……你们都知道三十六计吧？”见他们二人凝神在听，我得意地笑了起来，而后滔滔不绝道，“追女孩一样有三十六计，一计不成，再施一计。这追女三十六计第一计就是死缠烂打，要知道，烈女怕缠郎……”

********************************

“给我出去！我不想见你！”我才走到门口，屋里就传来窦线娘的咆哮声，而后一个茶壶就砸了过来。

我敏捷地一闪，那茶壶刷地从我身边飞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呼，好险……”我拍了拍胸口，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公主……”

“你……”窦线娘回头望见我，反倒愣了下，“你是何人？”

我边打量着窦线娘，边笑道：“呵……公主见来的不是罗成，是否有些失望呢？”那日在阵前我看的不是很清楚，如今面对面地看她，就觉得她更美了。她的身材均匀而修长，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冷傲的气质，大气中带着雍容，刚柔兼有，美得恰到好处。

“谁来都一样！”窦线娘愤愤地别过头去，“你们究竟要将我囚禁在这多久？”

“只要公主肯答应做罗成的妻子，立刻就能获得自由。”我在窦线娘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你说什么？！”窦线娘立时愣住了。

“当下的局势想必公主是清楚的。”我曲起手指，轻敲着桌面，“如今你父王已兵退五十里，但仍不肯班师回朝，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倘若我们将你放走，便可平息这场战争，但是，我们不能放你。”

“这又是为何？”窦线娘不解，“扣着我，对你们并无半点好处。”

“是，扣着你，确实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很多人都提议将你放走，卖了窦建德这个人情。”我低头用手指在桌面上轻划着，“但是，罗成却极力反对放你走，他说，倘若此次让你走，此生恐怕再也寻不到你了。”

“他，他真这样说？”窦线娘问道。

我点头：“是的，他不顾众人的反对，一意孤行，一定要将你留下。如今瓦岗许多人都对他心生不满，他的处境十分尴尬。”

“他，他真是傻呀……”

“他不是傻，他是痴。”我叹了声，“公主，你冰雪聪明，罗成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如何、他的情意，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何必要如此执著，相互折磨呢？”

窦线娘也叹了声：“我，我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只是我不能对不起父王啊。”

“你确定你拒绝他，是为了你的父王？”我步步进逼，“而不是为了其他原因？”

“还能有其他什么原因……”窦线娘被我这么一问，反倒慌了起来。

“倘若你是为了你的父王，那就更应该嫁给罗成。”我也不含糊，“如今双方正僵持不下，联姻无疑是最好的办法，立即就能化干戈为玉帛，如此一来，你父王非但不会怪你，反而会很赞同你此次的决定。”

“你……”窦线娘顿了下，“其实这不是我最顾虑的……”

“莫非你不喜欢罗大哥？”如果窦线娘对罗成并无情意，恐怕我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不，我喜欢他，从第一次见他，我便喜欢了他……”窦线娘被我逼得无话可说，咬了咬牙这才说道，“我担心的是……”

“你担心的是，罗大哥并非对你真心，而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怕他日后会再娶别的女人？”

“对，我窦线娘的男人，必须一心一意对我，除了我，他绝不能再有别的女人！”

“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喜欢窦线娘，我欣赏她的豪气、她的敢爱敢恨。

窦线娘接着说道：“倘若他做不到这点，这辈子我都不会嫁他……”

“我做得到。”清朗的男声传来，罗成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窦线娘瞬时红了脸，急忙站起身往后缩去。

“若不是明让我躲在门外，我怎会有机会听到你的真心话呢？”罗成上前一步，紧抓住窦线娘的手，将她拥进怀里，“方才的问题，我此刻就可以回答你。我罗成对天发誓，此生只爱窦线娘一人，只娶窦线娘一人！”

“你……”窦线娘怔住了，随后便缓缓地靠到罗成怀中。

“呵……”罗成，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后面就看你自己的啦。我掩口轻笑，随即便退出房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情意绵绵的男女。

********************************

“哎呀，头好痒！”我挠了挠头，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洗头了。我真佩服古代那些十天半月都不洗澡的人，我只要两、三天没洗头、没洗澡，就全身痒得不行，坐立难安。

但是前天我伤了肩膀，现在右手还是举不起来，单手让我怎么洗呀？想找红儿来帮忙，可她今天一早就去市集买东西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但我一刻都无法忍受了，必须马上洗头。

“算了，还是自己来吧……”我提来一桶热水，拿过铜盆，再把桶里的热水倒到盆里去，但因为只有左手能动，我做得颇为吃力。

只听乒乓乒乓几声，铜盆被我打翻在地，热水溅了我一身。

“真倒霉……”我丧气地看着满地的狼藉。

“明，你在做什么？”估计是听到响声，秦琼随即推门进来，他看了看我，“为何会弄得如此狼狈？”

我撇了撇嘴：“我，我只是想打水洗头嘛，谁知……”

“你的肩膀还没好，不可乱动。你若想洗头可以叫我，”秦琼拾起了铜盆，“我帮你。”

“你，你要帮我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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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难以回报的感情

我有些犹豫：“你要帮我洗头？秦大哥，这……”

但秦琼似乎没有觉察到我的不安，他将桶中的水倒入盆里，细心地试好水温，见我仍怔怔地站在原地，便冲我招了招手：“明，过来。”

我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走过去，坐在秦琼身前的那把椅子上。

秦琼解开我的发髻，抚了抚我的长发，轻叹了声：“明，我方才发现，你的头发竟如此长了。”

“恩，我早说了，我的头发长得很快的……”我垂下头不看他，来到这个时空后，我就没修剪过头发，而它就如同有了灵性，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着，原本细碎的短发，如今竟长到臀部以下了。

“如丝如缎，好美的长发……”秦琼又叹了声。

“好美的长发？”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很煞风景地说道，“秦大哥，我都三天没洗头了……”

“明，烫么？”秦琼轻按下我的头，用手掬起铜盆里的水慢慢浸湿我的发。

“不烫。”我轻轻摇了摇头，温热的水缓缓地从头上流下。

秦琼随后取过放在桌上的皂角，古代没有什么飘柔、海飞丝，他们的洗发水就是皂角，那是一种可以搓出象肥皂一样泡沫的植物。他的手轻巧地穿梭于我的发间，在我的头皮上轻按着，像是带了魔法般，舒适的感觉令我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安静地任他搓揉着我的长发。

我从来不知道被人揉弄着头皮是如此的舒服，年幼时，似乎妈妈曾这样给我洗过头，但那记忆已十分模糊。

“呵，秦大哥，虽然我没有去发廊洗过头，但是我敢肯定你的手艺一定比那些洗头小弟好。”我忍不住开起了玩笑，“而且你又长得这么帅，来找你洗头的女孩子肯定很多，到时店里的生意一定很好。”

“发廊？洗头小弟？”秦琼的手顿了下，“明，你说的这些我不明白……”

“呵……我随口说说，你不用在意的。”我知道解释不清，也就不想解释了。

“闭上眼睛，不要说话。”秦琼吩咐道，我合眼之后，他将我的头按低，温柔的水流随即覆上我的头颈，冲刷去我发间的泡沫，长发散开在温热的水波里，头皮暖暖的，连身体都变得懒洋洋的。

秦琼换了一盆水，终于将我的头发洗干净了，他轻轻将我扶起，而后扯过软布，慢慢地帮我擦干头发。

“嗯……”我有些困意，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不抗拒地任他拨弄着我的长发。

“嗯，还是有些湿，”擦了好一会，秦琼便用手指将我的长发理顺，披在身后，“明，我知道你困了，但先不要睡。因为头发湿的时候是不能睡的，知道么？”

“知道了……”我随意应了声，便问道，“秦大哥，为什么你不用木梳梳理我的头发，而用手呢？”

“头发没干透时，是不宜用木梳梳理的，容易断。”秦琼一边答话，一边轻拭着我的长发。

“嗯，没有吹风机，头发很不容易干呢。”我很不文雅地张大嘴打了个呵欠，“打理长发真是麻烦，不如哪天我去把它剪掉好了………”

“不能剪！“秦琼听后脸色一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每一寸都是父母精血凝结而成，岂能说断便断？”

“不剪就不剪嘛，这么凶做什么？”我被他一吓，顿时睡意全消。记得以前在哪本书看过，古人相信有神佛住在头发里面，所以从生到死，他们都不会轻易动那三千烦恼丝，尤其是那些女人，她们爱惜头发，如同爱惜自己的生命。

“绿鬓如云，斩断青丝瘦红颜，美貌无言青丝却有情。”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了那发长七尺的张丽华，如此美人，最后也是香消玉殒，我不禁喃喃道，“最是人间留不住，青丝辞别花辞树……”

“明，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秦琼的手稍稍颤了下，而后轻敲了下我的头，“知道你懒惰，你若不想打理长发，我可以帮你。”

我又笑了：“呵……你帮我打理？你能帮我到几时呢？”

“倘若你愿意，我这一生都愿意为你打理长发。”秦琼轻柔却又坚定地说道。

“秦大哥……”我一愣，抬眼看他，他的眼眸异常闪亮，某种坚定的信念从那亮光中折射出来。我顿时慌了，胡乱地问了句：“秦大哥，你年纪也不小了，为何还不娶妻成家？”

“若娶不到所爱的女子，我宁愿终身不娶。”秦琼的语调仍是很轻很慢，他的手穿过我的发，扶着我的后颈，将我往他的怀里拉去，“明……”

“秦大哥，不，不要……”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情意，在瞬间我明白了许多事，但我还是伸手撑在他的胸膛上，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秦琼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对我，他拉开我的手，使劲搂住我的腰，将我的头轻轻地按在了他那结实的胸膛上：“明，有些话，我早想和你说，我一直……”

我明白他要说什么，于是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秦大哥，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脏“咚咚咚”跳得又快又急，一下又一下，撞得我耳膜一阵生疼，“秦大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结交的最好的知己，彼此尊重，互相倾诉，同甘共苦，唯一的最不想失去的好友，相信我，能认识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你是个好人……”

秦琼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哀伤：“我明白，所谓‘一个好人’在男女情爱里所占的位置，它代表着：你很好，但，我就是无法爱你的意思……”

他眼眸里闪着微微的爱恋，柔软到我心最深处，虽然浅浅的，却让人不忍挥去。那份不舍，那种淡定是我永远也不愿意去看去想的阴影，但情之所钟，这是无法勉强的。得不到我最爱的人，却能嫁个最爱我的人，或许很多女人都会这样选择，但我不能这样过一生一世。虽然被爱的时候比较不会让人心痛，但我不想欺骗他，欺骗自己，否则，到头来，伤得最深的还是他，我哽咽着说道：“秦大哥，答应我，这辈子都做我的大哥，永远都不要变，好么？答应我……”

“我是个好人么？不，明，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完美的人，”秦琼轻抚着我的发，一遍又一遍，“方才，我甚至有着一个卑劣的想法，不理你的反抗，不顾一切也要得到你，再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可我仍是做不到，我喜欢你，渴望你，但绝对不会为了得到你而伤害你……”

“秦大哥……对不起……对不起……你可以选择恨我，永远也不见我……”忍了很久，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除了抱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人生有太多的缘，就像我与秦琼的相遇。他分明我是在这个时空最先遇见的人，但我却无法爱他。冥冥中，我们都在等待那一世的缘，可谁能教我如何选择这一生的爱人？被爱和爱人如果能一起来，那该有多好？可真实中没有如果，太多的男女情爱只能从爱或者被爱开始。如今，我才明白，原来，被爱也并不轻松。如此轮回，反反复复。

爱情，何曾善待过任何人。

“明，别哭……”秦琼捧住我的脸，他靠得很近，他的唇只差一点便可印上我的。良久，他深痛地长叹了一声，而后便在我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他的唇很薄，所以落在我额上的印记很轻，很轻。就像蜻蜓飞过水面，只泛起一个小小的涟漪，风过之后便无痕无迹。

“明，我答应你，这一生，都做你的大哥，永远不变……”

*************************************

自那天罗成与窦线娘私订了终身，罗成随后便把这事对李密说了，又将要向窦建德求婚的打算一一言明。而李密也正苦恼和窦建德这场仗不知几时才能打完，听了罗成的话后，自然是拍手应允，随即派使者将此事告之窦建德。

而窦建德刚吃了败仗，爱女又被俘，真是进不得退又不能，此时李密派使者前去把联姻的事情一说，随即一拍即合，为表诚意，他居然亲自来金墉城商量此事。

李密大开城门，将窦建德迎进城来。窦线娘见了父亲，便扑了上去，将她与罗成的点点滴滴都细细地说了。罗成随即上前拜见，把求婚的话一说，一派杀气，瞬时都化作一团喜气，众人无不欢跃。

只见罗成长身玉立，一袭淡紫色锦袍，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光华，愈加显得英气逼人，俊朗非凡。而窦线娘一头乌黑的发如云般披在肩上，身着鹅黄色长裙，体态曼妙非常，双颊微泛红晕，浑身透着少女特有的迷人风情。他们双双对对，携手站在众人面前，真好似一对璧人，令人称羡不已。

我看着他们洋溢幸福的笑脸，心里竟也荡起一种莫名的幸福。乱世中能有他们这样真挚的儿女情，确是难得。

“好，好，此事便这样说定了。”李密脸露喜色，笑着对众人说道，“偏厅早已摆好酒宴，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众人随后便来到偏厅把酒畅谈，席间笑声不断，却全然不谈国之大事，一片祥和之气。

我低头正默默吃着，冷不防窦线娘走到我身后，轻拍了下我的肩膀。我一愣，转头看去，她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到外面去。我点头，随后便起身随她来到前庭。

“明，我要向你道谢。”窦线娘开口说道。

“恩？”我怔了下，“谢我什么？”

窦线娘答道：“若不是你，我与罗成的婚事也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呵……”我笑了起来，“若不是你们彼此有情，就算我再说什么，做什么，也只是徒劳。”

“总之是多谢了。”窦线娘郑重地说道。

“要谢我？那可得给我谢礼哦。”我转了转眼睛，很八卦地问道，“不如把你们俩的相恋故事说予我听吧？”

“我们……”窦线娘先是红了脸，而后倒是很大方地说道，“五年前，我去山中狩猎，正巧罗成也去了，我们同时射中了一只野兔，双方争执不下，于是就动起手来……”

“而后你败在他手上，反被他所擒，但是他仍以礼相待，你们在山里共处了几天，互生好感，”我嬉笑一声，打断她的话，“而罗成还曾想拈花戴在你发上，你却不应允，对不对呢？”

“你，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事？”窦线娘吃了一惊，“是罗成告诉你的？”

“不，不是，是我猜的。”我摇了摇头，小小少年遇见如花少女，要互生情愫实在是太容易了，这可是影视剧里恒古不变的情节。我打趣道：“那罗成虽然长相俊美，脾气却是又臭又硬，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我……他……”窦线娘平日里豪爽大气，此时却臊得满脸通红，只见她嘴角含笑，眼底藏情。

淡妆不扫娥眉，为谁伫立羞明镜。女为悦己者容，所谓少女情怀总是诗，恋爱中的少女，最美的，应该就是这一片欲语还羞的风情吧？

好半晌窦线娘转移话题问道：“明，你年纪也不小，该找婆家了吧？”

“好端端地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我摆了摆手，忽然醒悟过来，“婆家？莫非你知道我是……”

“呵……我当然知道。”窦线娘也笑了起来，“即便你一身男装，除去了女人的那种矫揉造作之气，但你还是个美人。因为你有那股女孩才有的味道，那是很容易分辨的。”

“唉……你居然也看穿了，”我长叹了声，大呼失败，“看来往后我非得把脸抹黑，粘上把胡子，再把牛粪藏在身上，这样一来，我看谁还认得出我是女子！”

“呵呵……”窦线娘仍是笑个不停，拉着我的手说道，“明，我总算是明白罗成为什么老在我面前称赞你，你的性子真是很讨人喜欢呢。”

“我也很喜欢你呢。”我真心地说道，来到这个时空我所结交朋友的全是男子，还从来没遇见一个女性知己。

“那不如我们……”窦线娘的话还未说完，罗成便也进了前庭，“原来你们到这里来了，害我好找，快回去吧，大伙都在等你们呢。”

“恩，明，走吧。”窦线娘应了声，便拖着我和罗成一起回去了。

偏厅里的酒宴仍在进行，众人喝得正酣，说话也就没先前那么多顾忌了。

“啊，夏王，听说你在聊城将那宇文老贼杀死，当真是厉害！我敬你一杯！”程咬金已有些醉意，举杯敬窦建德。

窦建德也不推迟，碰杯后便一饮而尽：“哪里，哪里，我能狙杀宇文老贼只是侥幸。”

李密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哦，听说那宇文化及弑了炀帝之后，将他的那些财宝也一并夺去，埋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不知道夏王可知那宝藏的下落？”

“宝藏？我倒不知有此事。”窦建德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他一脸的茫然，“可惜宇文化及已被我乱刀砍死，若真有宝藏，恐怕如今也是无处可寻了。”

“这宝藏的下落应该不止宇文化及一人知晓，宇文成都也应该知道。”李密摸了摸胡子。

“可那宇文成都也被李元霸打死了啊！”程咬金吼了声，“早知道有宝藏，那日在他死前，我就应该逼问他的……恩……”他打了个酒嗝，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日宇文成都死前，似乎对明说过些什么……明，他对你说了些什么啊？有没有提到宝藏的事情啊？”

“明？”众人的目光瞬时聚集到我身上。

糟了！我心中暗叫不好，这下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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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密谋

“恩……我与宇文成都相识一场，在他死前我确实与他叙谈过，”我稍稍沉吟了下，答道，“但那宝藏之事，我倒是从未听说，不知魏公是从哪里听来这消息？”

“我从哪里听来这消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消息是否属实？”李密斜瞥了我一眼，“明，你确实不知情？或是有意隐瞒？”

“呵……魏公口中的宝藏，并未得到证实，或许只是空穴来风，根本就没有宝藏呢。”我从容一笑，“退一步说，即使真有宝藏，宇文成都又为何要告诉我呢？”

“无风不起浪，宁可信其有。”李密仍不放弃，追问道，“你是最后一个与宇文成都交谈的人，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我故作恼怒，板起脸说道：“魏公言下之意是说我知情不报了？”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了，只是循例问问而已……”李密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我打断了。

我朗声道：“如果真有宝藏，那也是隋炀帝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全是见不了光的脏物，既然宇文父子都已死去，那便让这宝藏长埋于地下吧。”

“恩，说的是……”秦琼等人听后纷纷点头。

李密被我抢白原本就有些不悦，如今见众人居然赞同我的说法，愈发觉得恼火：“那些财宝原本便来之于民，倘若我们将其取出，还之于民，岂不是更好？”

“能还之于民固然是好，只怕有些人心术不正，将其据为己有。”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这是何意？”估计李密看此时当着众人面不好发作，只铁青着脸问道。

“明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劝解主公，不可过于沉溺于那虚无的宝藏而消了斗志。”秦琼赶紧出来打圆场。

“如有了那宝藏，便可充盈我瓦岗的国库，扩招军队，壮大我们的实力……”李密猛地想起如今窦建德等人也在场，随即住了口。

“我想明的确不知那宝藏的下落，主公又何必苦苦相逼呢？”单雄信方才喝了不少酒，此时双目通红，他也开口道，“不可为了区区宝藏，就坏了大伙的兴致，兄弟情谊比什么都重要。”

“区区宝藏？”李密被单雄信这么一说，强压下去的怒火又上来了，“你可知道你口中的‘区区’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在我单雄信眼中，多大的财富都比不上兄弟情谊，你可知，今日乃是翟让大哥的忌日？”单雄信冷笑一声，似醉非醉地看着李密，“那沾满百姓鲜血的财宝你能用得安心么？我不像某些人，为了争权夺利，连兄弟之义都可以抛之脑后！”

我心中一震，顿时明白过来。单雄信与瓦岗原来的首领翟让的关系一直很好，李密当时杀翟让的时候，单雄信还曾伏地为翟让求情，可惜李密不听，还是将翟让杀死了。单雄信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对李密也心存不满，今日之所以有这番话，恐怕只是借题发挥。

“你……你说什么？！大喜的日子你说什么？！”李密见单雄信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勃然大怒，再也顾不上有外人在场，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主公息怒，我想雄信只是喝多了，一时口误，并无其他意思，”王伯当赶忙起身劝解，转头朝单雄信使了个眼色，“雄信，还不快给主公道歉。”

无奈单雄信积怨已久，且全在今日暴发出来，他不再理睬众人，转身拂袖而去。

“雄信！”秦琼叫了声，起身便追。

我抬眼望了下，只见李密已经气得全身发抖，众兄弟也是一脸沉重，而窦建德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不再犹豫，随即也起身跟了上去。

“雄信！”到了后院，秦琼几个大步追上单雄信，将他一把拉住，“雄信，你怎会如此冲动？！就算你对主公再不满，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与他争吵……”

“叔宝，我已经忍到极限了！”单雄信奋力甩开秦琼的手，“没错，我单雄信就是认死扣的二愣子，我不知道天理人情，我只知道，我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即使有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兄弟！他李密呢？他有今日的飞黄腾达，那都是踩着兄弟的尸体上去的！”

秦琼眼眸一暗，但仍是劝道：“雄信，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是啊，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都是徒劳……是我单雄信不识时务……”单雄信喃喃道，“早知是今日这样一个局面，我宁愿那日便随翟大哥去……”

“雄信，今日的局面并非完全无法挽回。”魏征大步迈进院来，他身后还跟着徐茂公、王伯当、程咬金等人。

我忍不住问道：“怎么连你们也来了？那酒宴呢？”

“你们一走，谁还有心思吃那酒宴啊，都散了。”程咬金答道。

“玄成，你方才说今日的局面并非完全无法挽回，此话怎讲？”单雄信抬头问道。

魏征也不急着解释，他轻声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随我来。”

***************************************

“这里是我平日冥思静想的地方，十分隐蔽，不会有人发现的。”魏征将我们带到一处僻静的宅院内，众人便围成一圈，坐下详谈。

“如今局势十分复杂，王世充被秦王杀得大败，听说他已秘密与李唐修好，双方将矛头一致指向瓦岗，金墉危在旦夕。”徐茂公率先打破沉寂，“即使我们此时与窦建德结盟，恐怕仍是敌不过这王李联盟……”

程咬金问道：“照徐大哥所言，我们此时只能坐以待毙？”

“唉……”众人皆垂目不语。

“未必，倘若李王大军攻破金墉，他们的同盟也将不攻自破，李世民下一个要对付的仍是王世充。”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在这个时候无疑比他们要来得冷静些，所以便忍不住插嘴道，“所以王世充绝不会让李唐攻破金墉，他此时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挡着李世民的大军，不让他得逞。”

“明说的极是，趁他们双方斗得天昏地暗，而我们则可携军西下，去剿那李唐的老巢——太原。”秦琼补充道，“李渊此时镇守长安，李世民又前往攻打洛阳，太原空虚，我们便可轻易夺下。那时东西皆可，天下就将是我们瓦岗的了。”

我知道已点醒了他们，这时已闭上了嘴，打算不发一语了。在场的都是英雄豪杰，文韬武略无一不在我之上，我还是不要妄言，静听为妙。

“呵……叔宝与明说的有理，此法也确实可行，但，”徐茂公微微一笑，“魏公会听我们的么？”

王伯当一愣：“世绩此话何解？”

“魏公此时重用那些隋朝投诚过来的降兵降将，已日渐疏远我们，”徐茂公不急不慢地说道，“哪怕我们的主意再好，他也是不会采用的。”

“世绩，你说这话未免有些不敬，”王伯当反驳道，“主公是不会忘了我们的……”

“伯当，莫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应该知晓，这些日子，他已极少来与我们商议军中大事了。”徐茂公正色道，“魏公确是心怀壮志的人，只是心胸过于狭窄，有一翟让而不能容，必要杀之而后快，由次可见，他对兄弟的情谊是何等的浅薄。”

众人听后脸色各异，都不发一语。

“嘿，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形势天下之类的，我是不懂，但是这李密，的确太不够意思了。”程咬金搓了搓双手，“说吧，你们想如何做？”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徐茂公忽然开口问魏征：“玄成，你能掐会算，精通星相，又善观面相，依你看来，这秦王是怎样一个人？”

“恩，各位都是自家兄弟，我也就直说了。”魏征环顾四周，见无异状，这才肃颜道，“我曾在洛阳见过秦王一面，他龙姿凤眼，是真命天子之相。”

徐茂公颔首：“我在长安时，也曾与秦王对坐在室中共论天下大事，他胸襟宽广，志向远大，确是一个英雄豪杰。”

“两位大哥的意思是……”秦琼保留地问道。

“秦王有勇有谋，东征西讨，争入长安，与其父李渊坐承大统，他又肯礼贤下士，手下多是猛将谋臣。”徐茂公直言不讳道，“君子遇事之时，应看清在何处能使自己的聪明才智得到最大程度的运用。依我看来，这天下，早晚是李家的天下。我们这几个心腹兄弟，如今趁李世民进退为难之时，出手相助，先结识他，日后相逢，也好做一番事业。”

秦琼顿了下，又与我对望了一眼，这才点头道：“徐大哥说得是，只是如此一来，似乎有些对不住主公。”

众人听后又是一阵默然。

王伯当沉声道：“自古英雄都必有一颗忠诚侍主的心，对君主忠贞不二，惟命是从，无论他得志与否，情势如何险恶，也绝不能生出异心。”

“李密此人刚愎自用，并非成大事者。”徐茂公毫不客气地说道，“他先前杀害翟让之时，可有顾及一点兄弟情谊？咬金原是瓦岗首领，后让位于李密，但李密又是如何对待你们这些所谓兄弟的？”

众人仍是默然。

我心中一震，李密杀瞿让，确是不智之举，早种下将士互存戒心、离心离德的祸根。瞿让的死令大部分的瓦岗人幻灭了关于“兄弟”的神话。此刻，我算是真的明白了，在这个时空，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这确实是个处处皆战场的人间。

“伯当大哥，自古忠义两难全，有得必有失。”其实我知道，这些道理在场的众人都懂，只是他们身在局中，难以选择，有些话他们也并不好说出口，必须有个局外人来推波助澜。我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徐大哥说的对，‘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鸟儿飞累了，尚知得找棵安全的树歇息才能睡得安稳，如此才能不被猎手捕杀；而善战善谋的能人勇将得寻个知人善用的好主，如此方能大显身手。”

“一叶扁舟于惊涛骇浪中只能随波逐流，只有依附大船方能乘风破浪。”我转眼一看，见众人皆凝神在听，这才继续往下说，“刘邦可谓一代明君，而韩信更是一将难得。面对刘邦的知遇之恩，韩信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然而韩信的忠心耿耿换来的却是刘邦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最终也只落个可悲的下场。”

“魏公是当世之雄不假，但是，‘河无大鱼，小虾称王’，在一个没有特出人才的时境，只要有些小本领便可做成大事。只听说过英雄无用武之地，没听说过乱世不出英雄的。”我见众人并无反驳之意，便又说道，“乱世是由不得时势造英雄的，而是英雄造时势。李世民便是个能造时势的英雄。《吕氏春秋》中《贵因》篇便说道，顺应时势，因时因势，才能无敌于天下。若英雄只是称谓，对时局毫无影响，那便不是英雄了。是英雄，就该把握大局，决策千里，运筹帷幄之中。英雄本是蛮野社会遗下的名目，真英雄是不该被时势所左右的。”其实我很清楚，李世民之所以能成就霸业，可以说是时势为他造了极为有力的条件，让他成了最终的帝王，但是最主要的是他能造就历史，造了时势，这便是大局势了。

“有志之士最怕的就是遇人不淑。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我长吁一口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怕有一日，择木之鸟，绕树数匝之后竟发现无枝可栖，不是此鸟不愿栖止，而是普天之下没有良木。小弟一时多嘴，言尽于此，若有说错的地方，还请各位大哥见谅。”

“听明一席话，令我矛塞顿开。”魏征起身赞道，“想不到明年纪轻轻，见解却如此高深，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单雄信在旁许久都没说话，如今忽然开口问道：“言下之意，你们都要投效李唐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徐茂公反问道。

“是的话，你们去投效，从此我们便分道扬镳。不是的话，我们再从长计议。”单雄信冷冷道。

我一愣，随即想起，李渊杀了单雄信的兄长，而单雄信是个不理会“天理人情”的人，杀兄之仇，不共戴天，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投效李渊的。

我正想着，冷不防王伯当也起身说道：“你们去且去，但我王伯当不愿做这不忠之人。”说罢，他转身便走。

“伯当应该不会做出蠢事来吧？”徐茂公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众人。他的话外音，大伙都明白，就是怕王伯当一怒之下，会将方才众人的谈话告诉李密。

“世绩不要多心，”秦琼立即答话，“伯当不会的，我了解他的为人，他不会如此做的。”

“如此最好。”魏征颔首，“今日便议到此吧，久了，恐魏公生疑。”

“也好，那我们便先告辞了。”秦琼应了声，拉了我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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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太多事放不下，夜半时分，我仍无法入睡，只得到院中走走。

满园梅花在飞雪中悄悄凌寒独放了，一阵清香迎来扑来，沁人心脾，花期已至，严冬又来了。

我静静地站在梅花树下，伸手攀着枝条，想学古人驿寄梅花，可惜却没有青鸟为我殷勤传送。

忽然回想起了那个冬夜，那似乎遗留在昨日的浪漫情怀。

一样的明月，那白中透出银色的清辉，落在我身上，也落在他的身上，这漫天的雪花，不仅浸透了我，也浸透了他。

慢慢融进诗化的意境里，我突然觉得一个人在月光下看雪赏梅，越看想的越多，越想越觉得夜深人静，越觉得心酸无奈。

我不知道那个人此时是否也和我一样，在看着这孤寂飘渺的夜空。虽然我望不到他，他也看不见我，但我们都能瞧见这弯新月，而这弯新月，从最初就在看着我们。

一缕清幽笛音，悠悠响起，细语缠绵，似乎在倾诉那遥远的传说。

空灵的笛声，仿佛在吹奏我这几年的寻寻觅觅、颠沛流离，我痴痴地听着，眼中好似要流出泪来，却始终未落。

抬眼望去，在那梅林深处，梅花娇姿欲滴，有个白衣男子横笛而歌，宽大的衣袍随着飞雪微微飘扬，仿佛是一场又一场隔世的梦。

“是世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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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兄弟情谊

“世民……”鬼使神差地，我情不自禁就投入他的怀中。

“明，明？你这是怎么了？”沉稳的男声传来，有力的双手扶住我的肩。

“啊？”我茫然抬头，发现这人不是李世民，而是王伯当，赶忙闪身避开，“对不起，伯当大哥，我，我以为……”

“以为我是谁呢？”王伯当倒也没有责备我的意思，“是你的意中人么？”

“我知道我认错人了，”我顿时大窘，“伯当大哥就不要再笑我了……”

“好，好，不笑你就是了。来，坐下说话。”王伯当轻笑一声，便回身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夜已深了，你为何还不去休息？”

“我睡不着，便出来走走。”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伯当大哥又为何在此？”

“我也是毫无睡意，无奈只能吹笛排遣苦闷。”王伯当长叹一声。

我蹙眉问道：“伯当大哥可是为了今日之事烦恼？”今日众人密谋投奔李世民之事，大都数人都赞同，只有王伯当一人反对，他的观点与众人背道而驰，受到兄弟们的排挤，想来他心底一定十分苦闷。

“呵……我只是想起年少的自己，”王伯当没有回答我的话，他抬头悠悠说道，“十数栽寒窗苦读、勤练武艺，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地希望能为国、为天下苍生贡献自已的力量，给天下百姓安宁幸福的生活，建立一个远离战争，没有痛苦，和平、公正的乐土。而今，当我想起这些儿时的梦想，却感到十分可笑，笑自已的痴，笑自己的傻，为何要为实现这理想而辛苦地执著着……”

“伯当大哥……不要这么消沉，你知道么，你一直是我心中敬重之人。”我清楚地感受到王伯当此时内心的痛苦，不由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我最初以为你只是一个箭法高超、武艺精湛、文才出众的风流侠者，而后我才慢慢知道，原来你最引以为傲的不是那百发百中的神箭，而是你的济世之志、王佐之才。”

“还记得你我初见时，我望着你的那副画所说的话么？”我侧头回想，“那曲折的葡萄藤让我想到一条蛟龙，一条年轻的蛟龙，它看着纹丝不动，却是醒着的，它矫捷、翩然，是一条伏卧在深潭的大蛟……”

“当然记得，只可惜，如今蛟龙被困浅滩，恐怕这一生再难有所作为了。”王伯当凄凉一笑，“我遇魏公，以为凭生所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制策订政、治国安邦，不再是一个只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武夫了。我以国为重，却渐渐与众兄弟以义为重不相容，而如今更是为了礼法，忠义两难全……”

“伯当大哥……魏公这个人虽然刚愎自用、心胸狭窄，但凭心而论，他深知你的胸中抱负、治世之才，所以才换来你的一生相随。”我听后心中一震，更深一步体会到了王伯当的无奈，文武双全的他最终竟会报国无门，落得忠义两空的结局，又怎会不叫人痛心，“应该说，李密是最了解你的人，一个最知你心人，一个最懂你的人。男人们不是总爱说，‘士愿为知已者死’么？伯当大哥你埋没半生，终逢知音，愿意全心回报他的知遇之恩，这是无可厚非的。”

“倘若他们都能像你这样想便好了。”王伯当的眼眸忽然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这么多年的兄弟，竟无一人愿意站在我这边，可悲，可叹。”

我知道王伯当如今十分苦恼，这种落魄与悲凉比起当年在二贤庄落草为寇做个二当家恐怕还要强烈百倍，但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解他，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事的，明，我没事的……”王伯当故作轻松地笑了，长袖一甩，一只木笛由袖中滚落石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恩？”我弯腰捡起那只木笛，表面黑黝黝的，看着毫不起眼，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木材做成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伯当大哥，你常吹的不是一只玉笛么？这只木笛我倒是从未见过。”

“这木笛是我亲手做的，”王伯当偏头看着我，“但不是留给我自己，而是打算送人。”

“送人？”我转了转眼珠，打趣道，“莫非是打算送给意中人？”

王伯当悠悠叹道：“是意中人么？我想自己并未爱上她，只是偶尔会想起她，只是偶尔会梦见她，只是想将这木笛送于她……”

“如此多的‘只是’，那就不是偶尔啦。原来你和罗大哥一样，也是‘闷骚’型的。平日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心中却早已有了意中人。”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能让伯当大哥朝思暮想的女子，一定非同凡响。她是谁呀？”

“闷骚？”王伯当疑惑地挑了挑眉，而后伸手取过我手上的木笛，将唇凑近吹孔，苍凉的笛声便从他的指间流泻而出。

愈发阴冷的冬风撕帛般地裂响着，游走在笛孔间的乐声竟也飘溢出丝丝寒意。

乐声飘飘悠悠地召唤着我的意识，很悠、很美，如同天庭的瑶音，飘入我的耳中，在脑中迂回，在心中曲折，在愁肠中百转，最终化为凝血的郁结。似乎不怒吼一声，不挥一剑，不痛哭一场，人的思绪就会沉浸在那一段早已忘却的沉浮中。

我“刷”地拔出长剑，剑气破空划过，带着我飞旋。

雪夜舞剑，月下吹笛，忽忽的剑气与苍凉的笛声做伴。笛音慢慢拔高，渐渐转强，扶摇直上，激越昂扬，如裂帛穿云般。

随着笛声的加快，我也越舞越快，剑气如虹，粼粼剑芒，在花间雪中如蛟龙般飞走游离。剑气、笛音，纠葛缠绵，笛声愈急，剑气愈胜。

一团团粉红、雪白的梅花簇拥着我，已分不清人和花，满目尽是如云粉妆摇曳枝头，片片白雪在空中轻盈无声地飞舞滑落。剑影划破了落花，我用剑尖托住那纷粉落下的花儿，剑身一抖，把碎瓣重新送入寒风中。

笛音回绕而上，再徐徐转弱，直至微不可闻。我眼中忽然流出一滴滚烫的泪，沿着冰冷剑身滑落在我手上，瞬时氤成水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与王伯当似乎是入了魔，一个雪夜奏乐，如痴如狂；一个花间舞剑，似疯似癫。

我们在乐曲里拔剑、舞花、舍身、忘死。

乐声忽地急转直下,一泻千里，坠入深谷，似一声叹息在空灵断崖上回荡，待回头细听已是绝响，梦成古今。

飞雪绵绵，若有若无，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好！好！”忽然传来一阵拍掌叫好声，我收敛了心神，抬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秦琼、罗成、单雄信等人已进院来，他们在一旁定定地看着我们，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我收剑回鞘：“你们怎么也来了？”

“我们先是被伯当的笛声引来，不料原来明也在此舞剑，所以我们既饱了耳福，也饱了眼福，一举两得。”罗成踏前一步，对着我微微一笑，“风中饮酒，花间舞剑，雪夜吹笛，灯前画眉，平生快事莫过于此了。”

“你们……”王伯当收起木笛，缓缓起身。

“伯当，不觉中，你我已共同走过风雨十数栽，江湖铅华早已洗净，血雨腥风也不能再令我们动容，但兄弟不合，这种枯涩的痛苦却是那么的让人痛心，”秦琼搭着王伯当的肩膀，“生命中充满了谎言，欺诈，背叛，但我坚信经历岁月无数次腐蚀之后，依然坚韧不摧的只有兄弟情谊。所以不论今后你我选择为何，都绝不能心生怨恨，你明白么？”

王伯当依然低头不语，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单雄信踏前一步，也搭着王伯当的肩膀说道：“伯当，年幼时我们一起欺负别人，一起被人欺负，其中有过矛盾，有过误会，有过为兄弟义不容辞，而今也是一样，不论各自选择的道路是哪一条，我们永远都是好哥们、好兄弟。”

罗成与魏征、徐茂公等人虽然没有开口，但都是微笑颔首。

程咬金也大声喊道：“就是，伯当不和我们一起去投唐军不打紧，我们仍是好兄弟嘛！”

“咬金！”秦琼呵斥一声，而后放低声音说道，“说话也要看地方，这话能在这里说么？”

“哦。”程咬金自知失言，低头摸了摸鼻子。

“天下已这么乱，世人已这么贪，谁能不随波逐流？”王伯当朗声大笑，笑中似隐隐有泪，“我王伯当何其有幸，竟然拥有如此历久弥坚的兄弟情谊……”

“这种时候不要说那些歪歪腻腻、婆婆妈妈的话了，痛快喝一场，大醉三天那才是最妙的！”程咬金忽然又来了劲头，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捞出一坛酒。

这次连秦琼都笑了起来：“哈哈哈……咬金，你又借机偷酒喝是不是？”

程咬金蛮不在乎地答道：“众兄弟高兴便行，何必计较这酒是偷来的还是买的的？”

众人于是便到亭中坐下，谈笑风生，开怀畅饮，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杯碰酒杯，酒花四溅，英雄豪情，千杯酒来千杯尽。

酒渡有缘人，海角两隅，关山重隔，不知何时会再重聚？再重聚时是否还是他们几人？是否依然能开怀畅饮、快慰平生？

“明，你怎么不喝？太扫兴了吧！”程咬金见我捏着酒杯发呆，便说道，“快喝，快喝！”

“明不会饮酒。”秦琼随即为我解围，“我替她喝。”说罢，他伸手接过我手中的杯子，一口干了。

“你呀，就只会护着明，算了，算了！”程咬金嘀咕了两句，倒也没再逼我喝了。

“秦大哥，我有事和你商量。”我在秦琼耳边低声说道，“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投李唐。”

“恩？这是为何？”秦琼愣了下。

“总之是不行。”我躲李世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和他们一起去投奔唐军，傻乎乎地往枪口上撞呢？曾经他的怀抱是多么的温暖，但那个怀抱却永远不可能属于我。我已经懂得了如何遗忘，怎样不让自己受伤。

秦琼蹙眉又问：“莫非你要留在金墉？”

“不，我也不会留在这里。”我摇摇头。

“那你一个女儿家，能去哪里呢？”秦琼有些急了，“明，不行，你若执意如此，我便也不去投李唐了。”

“秦大哥，呵呵……”我伸手撩开被风吹乱的鬓发，“你不能总这样护着我，我会长不大的。”大海无平期，人心无绝时。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无所追求，看来我一时半刻是回不去现代了，若一直沉陷在情爱里无法自拔，这样的人生未免就有些可悲了。

秦琼又道：“明，如今的局势太乱了……”

“为天地立壮志雄心，为百姓安身立命，为万世开创太平，好男儿志在四方，”见秦琼还要再劝，我便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有抱负、有理想的人，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相信自己是足够强的，虽说不上成就功业，但应该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所以，秦大哥，放手让我去吧。风明已不是当年那个凡事都依靠你的孩童了。”

“明，我知道劝不动你，你既下定了决心，恐怕十匹马都拉不回来了。”秦琼无奈叹息，“答应我，你若遇上困难，只要给我捎个信，无论多远，我都会赶来相助。”

“谢谢你，秦大哥。”我端起酒杯，轻轻地与秦琼手中的杯子碰了下。

“明，你忘了自己不能饮酒么？”秦琼赶忙阻止。

“我没忘，但是凡事总有例外，今夜我想醉。”我一仰头，一杯一口，就干了。酒液暖暖地顺喉入腹，刹那间沸腾焦灼。酒精像一条温热撩人的小蛇，横冲直撞，爬遍我的四肢百骸，禁祻在内心深处的情绪暗涌到眼底，眼中一片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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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新的旅程

翌日。

“明，起身了么？”秦琼轻敲着我的房门。

“秦大哥，进来吧。”我边收拾着衣物，边应道。

秦琼推门进来，稍稍愣了下：“你打算今日便走？”

“是啊。”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早晚都要走，不如早些做好准备。”

“头还疼么？”秦琼伏下身看着我，“昨晚你喝完那杯酒便昏睡过去了。”

“呵……是你送我回来的吧？”我笑了笑，“没想到我的酒量还是那么差，仍是‘一杯倒’。”

“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逞强。”秦琼责备地说道，“一个女儿家醉得不醒人事，你可知那有多危险？”

我轻轻笑了起来：“昨夜我之所以敢喝酒，因为有你，只要有你在，我就是安全的。”

“明，不要过于信赖我，我终究是个男人……”秦琼摇了摇头，而后抬手揉了揉我的发，“今后我不在你身边，只剩你一人，凡事要更加小心。你争强好胜的性子该收敛了，万不可自恃学了一招半式，便事事强出头，更不可去招惹危险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怕秦琼唠叨个没完，我忙不迭地点头，“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唉，你呀……”秦琼无可奈何地叹了声，回身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我，“明，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我怔了下，伸手接过，抖开一看，似乎是件长衫，但又有点不太像。这衣杉通体淡绿，隐隐发出精光的丝线闪烁其间。柔若蚕丝，触手微凉，滑顺无比，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成的。

“这是蚕丝软甲，用蚕丝、苎麻、蛇皮编织而成。”秦琼解释道，“别看它薄薄一件，却设计精巧，环环相扣，丝丝相连，穿上后就犹如像一张结实细密的网，虽称不上刀枪不入，但多少能减少利器所带来的伤害。”

“不，秦大哥，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我一惊，赶忙把软甲塞还给秦琼，“你上阵杀敌，刀剑无眼，危险重重，这件软甲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秦琼却态度强硬：“明，你若不收下这软甲，我便不放你离去。收下软甲或是留在我身边，你任选一样。”

“秦大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威胁人了？”我又急又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不能收。”

“明，往后我不能在你身边，这软甲便代替我守着你，我好歹也安心些。”秦琼搭着我的肩，定定地与我相望着我，“答应我，收下吧。”

“我……”我愣了下，忽然不敢看他的脸，只能别过头去。

“明，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秦琼伸手扣住我的下颚，将我的脸转了过来，“不论将来如何，你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明白么？”

“我，对不起，秦大哥，我……”我仍是无语以对，只能垂目看着自己的脚尖。

“傻丫头，男女情爱本就是你情我愿，没有谁对谁错，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向我道歉。”秦琼捧住我的脸，轻吻了下我的额头，“明，保重。”

他的那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砺出来的，干涩得有些刺耳，听得人心里一阵发酸。而后他轻轻放开我，转身走出了屋子，落寞的影子投向了寂寥的长廊。

“秦大哥……”我追了出去，想留住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怔怔地靠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因为我不能给他任何承诺，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他是我的朋友、兄长、亲人，他可以放手让我去漂泊，也可以陪着我去漂泊，我们可以心无芥蒂地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们之间有着无数的温暖和慰藉，是爱，但不能算是爱情。

再见了，秦琼……

我回身进了屋子，很快收拾好行李，拿过长剑，去马厩牵了追风，便大步往城外走去。

漫天飞雪，寒香袭人，冷风拂面，满树梅花依然迎风怒放，但我却不得不踏上新的旅程。弯腰拾起几片花瓣放在手心里，我回头望了望金墉城，本以为会在此多住些时日，不料原来仍是匆匆过客。

寒风又起，瞬时卷起我手心的花瓣，嵌入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情此景，怎能不感叹生不逢时、造化弄人。

茫茫红尘，芸芸众生，沉浮皆不由人愿，天下之大，究竟何处才是我的容身之所？

“大哥！”身后忽然传来急切的叫声，我收敛心神，回身看去，只见萧然、欧阳炎、红儿还有一帮弟兄正气喘吁吁地从后头赶上来。

“是你们？”我怔住了，“你们不好好留在金墉，跑到这里做什么？”

“大哥，我们曾经说过愿意誓死跟随你，你也答应做我们的大哥。”萧然大步上前，“而今你却扔下我们，独自离开，未免太没义气了！”

“唉，众位兄弟，倘若我是去享受荣华富贵，自然会带上你们了。”我长叹一声，“可我如今是去逃命，想找个穷乡僻壤来躲避战乱，你们跟着我做什么呢？”

萧然说道：“是兄弟便不会计较这些，我们敬重大哥，愿意全心回报，所以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带上我们。”

“公子，那日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红儿上前拉着袖子，哀怨地看着我，“我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侍侯公子，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人啊！”

“唉……”看来无论如何劝解，他们都不会回去了。除了叹息摇头，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好吧，你们愿意跟来，那便跟着吧。”说罢，我牵着追风，慢慢朝前走去。

“是。”众人立即点头，便逐一跟了上来。

我不言不语地走在前头，心中感慨万千。一直以来，我都独来独往，我行我素，除了自己，我不需要为任何人、任何事负责。而今，身后跟随着这群人，他们是我的力量，却也是我肩负的一份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之的责任。

我低头想着，不知不觉已走了好长一段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轰隆轰隆”，似乎有些像滚滚而来闷雷的声音。

“怎么回事？是打雷么？”欧阳炎抬头看看天，疑惑地问道。

“不是打雷。”我静心一听，随即肃然道，“是马蹄声。”

像滚滚闷雷一般的马蹄声，那造成这些马蹄声的马匹聚合在一起应该是非常庞大的队伍。

庞大的队伍？莫非是……我一个激灵，忽然醒悟过来，抬手一指身后的树林：“快，退到后面的矮树林去！”

“啊？”众人虽然疑惑不解，但仍全数跟了上来，躲进了树林中。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这声音越来越近，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马蹄扬起的飞尘足有十几丈高，视野灰蒙蒙的，几乎让人分不清地面与天空。

近了，更近了，领头的那群人身穿铠甲，手持兵器，策马扬鞭，呼啸而来。大旗迎风招展，隐约可见上头的“唐”字。

奔驰正急的前几骑，肯定是军中的大将。其中一名白袍银甲的年轻将帅跨着一匹黑马冲在最前头，只见他气宇轩昂，面容俊秀，看似温和淡定，双目却透出异样的摄人神采，正是李世民。

“停！”李世民忽然把手一抬，清啸一声，前头几人便不约而同地收缰勒马。紧跟在后头的大军见前方将领勒马停止，随即也勒马停了下来。这些马都是身高体壮的军马，一受驱使，虽去势极快，却也是立时止步，收放自如。驾驭者骑术精湛，马匹更是久经训练，只一个指令，便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简直已溶为一体。

唐军能够在军事上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有许多原因，但最重要的一点，恐怕就是他们有一支纪律严明、训练有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强大军队。

“金墉城既有护城河环绕, 又有坚实城墙，真可谓易守难攻、固若金汤。”李世民举起马鞭遥指着金墉城，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气势却十分惊人，身边的人都可听得一清而楚，“先不要攻城，再观望一段时日，明天派使者去说服他们投降，若他们不降，我们便四面包围起来，将他们困住，等他们粮草不足、军心涣散时再攻城也不迟。”

边上的副将说道：“秦王，听说李密已和窦建德结盟，就怕窦建德会派援军赶来相助。”

“恩，我早有对策。你带一队人马扼守在此，吩咐众兵士筑土圩、挖壕沟、建鹿砦、放刺马木……待窦建德的援军来时，便可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李世民吩咐完，便转身下令道，“其余人听着，继续前行，务必在天黑前在金墉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出发！”

李世民说罢，率先策马而去，轰隆隆的马蹄声瞬间又起，随风扬起的尘土，夹着呼啸的西北风，再次被卷上了半空。

“哇，那就是秦王李世民吧？”欧阳炎两眼发直，“大丈夫应如是，统率三军，建立功勋，那是何等的荣耀啊！”

我喃喃道：“你若想去，那便赶紧去投奔唐军吧。”

“闭嘴！”萧然一记肘击重重地打在欧阳炎的腹部，欧阳炎摸着肚皮直哼哼，他赶忙解释道，“大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傻小子，我也是说真的，唐军此时锐不可挡，你若投了他们，定能有所作为。”我轻笑一声，“跟着我这个想隐居的人，恐怕没机会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了。”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定会跟着你的……”欧阳炎还想再解释什么，众兄弟扑上去将他围在中间，一顿好打，“都是你，害大哥不高兴，还不快闭嘴！”

“啊，啊，我下次不敢了，救命啊……救命！”身后传来欧阳炎的惨叫，我却置若罔闻，静静地朝前走去。

世民，看来他过得很好……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里，似乎还有些飘忽不定的淡淡忧伤。我不知道他的忧伤从何而来，不过那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眼里是进了沙么？为什么酸楚得几乎要流出泪来？身躯微一颤，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慢慢凝固。凝固的记忆，凝固的你，该忘记的总会如过眼的云烟，该牢记的必然会铭心刻骨。

我想抛开过去，去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没有人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任何人，让一切重新开始，为什么天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看见他？

我微闭双目，有了片刻的眩晕。风雪越发地放肆狂嚣了，大团大团地猛掷过来，落在脸上竟带来了一丝疼痛。猛然一惊，前程往事，曾经的伤痛，眼看着就要愈合、结痂，在这个瞬间却硬生生地被揭开了，鲜血淋淋，痛彻心扉。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他拥有的，是能够轻而易举就摧毁我的力量。

*************************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无数骏马在草原上驰骋，零落于荒烟漫草之间，我慢慢地朝前走着，边看着路边那些身穿奇装异服、粗豪奔放的突厥人在高声叫卖手中的货品，鲜红的烈酒、烤得焦黄的饼、香喷喷的胡瓜，他们或操着生硬的汉语招呼过往的商旅，或说着奇怪的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向本地的突厥人招揽着生意。

我有些恍惚，强烈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神奇与伟大。突厥人以他们独特的意志与力量，传导至草原，输入到草原勇士的每一条经脉的末梢之中，多少年来，他们尽情地这片草原上呼啸呐喊、纵横驰骋。

“大哥，怎么会想到来这儿呢？”萧然跟在我身后，低声问着，“这里可是突厥人的地方啊……”

“也许只有到了这里，才不会见到那个人……”我低喃道。

“什么？”萧然好像没有听清，便又上前一步。

“大哥，大哥，不好了！”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欧阳炎惊慌失措地挤开人群跑了过来，“红儿不见了！”

“什么？！”我一惊，“不是让你在旁看着她的么？怎么会不见了？”

“我，我也不知道，刚才她说看中一块布料，想买来给你做衣裳，就拼命往前挤去，”欧阳炎吞吞吐吐地说道，“谁知道一转眼就看不到人了！”

“唉！”我一甩袖子，急急朝前走去，“还不快去找！”

我们正着急地四处寻找，忽然前方一阵大乱，有一个红衣女子骑着一匹疯马冲撞而去。人群纷纷向旁闪避，但仍有些躲避不及的人被撞倒在地，一时之间，叫喊声、哭骂声四起，周围已经乱成一团。

“红儿！”我定睛看去，人群的末端忽然孤伶伶地现出一个女孩来，她茫然四顾，抬头望见飞速迎上前来的人马，显然是吓傻了，已忘了躲避，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快躲开！”危急之间，我猛地扑了上去，从马前掠过，将红儿搂在怀中，就地一滚，险险地躲过马蹄的践踏。

那疯马却没有就此停止，仍然急剧地冲撞过来。如果只是我一人，当然可以躲开，但是我抱着已全身僵硬的红儿，已来不及再闪身掠开了，我刷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向马足砍去。

这时后方突然闪出一条黑色的人影，他猛地窜到马前，伸手扣住马头，马儿吃痛，凄嘶一声提起前立而起，高扬的铁蹄在我和红儿的头顶上一阵乱踢。

我赶紧在马蹄重重地踩落之前，抱起红儿，闪身避开。

“谢谢你！”确认安全后，我便抬头向那人道谢，只见他缠着头巾，裹着黑色的披风，只露出一双浅棕色的眼眸。

“你……”浅棕色的眼眸，我一怔，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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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草原赛马

“你……”我上前一步，正想将那蒙面人看个仔细，脑后忽然一阵劲风扫来，我立即侧身一让，回头一看，只见方才骑着疯马的那个红衣女子甩动手里的长鞭，向我猛抽过来。

我赶忙纵身向后跃去，险险躲过鞭子那凌厉的攻击，再回头看那黑衣蒙面人，他早已不知去向。

红衣女子骄横地喝道：“臭小子！”随即右手一抖，黑色长鞭如灵蛇一般朝我卷来。

我左手疾伸，抓住鞭头，反手一带，便将鞭子扯住。

红衣少女手腕一振，鞭头绕了回来，缠住我的左手，她再用力一拉，一股强劲的力道传来，我随即立足不稳，踉跄着被拉前了两步，我赶紧运气一沉，脚下一顿，瞬间刹住了去势，与她相持着。

那红衣少女一身突厥贵族的装扮，一袭火红色的狐裘袍，脚蹬皮靴，一头乌黑般的秀发随风扬起，身材婀娜，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说不出的灵气可爱，小巧的鼻子微翘，显示着她的傲气，嘴唇有些厚，但却显得更性感，只可惜她现在不笑，否则一定能看见她那口贝玉般整齐的牙齿。她满脸怒容地瞪着我，双颊涨得通红，美得勾魂夺魄：“你这混蛋，居然敢砍我宝马的脚，它若伤了，我要你的命！”

“呵……”我啼笑皆非，放开了抓着鞭子的手，“这位姑娘，你的马横冲直撞，险些撞到人，道歉的人应该是你，你怎么还想要我的命？”

“我骑着马赶着去参加赛马大会，谁让你们挡着我的路了？”红衣女子嘴一撇，“你耽搁了我的时间，自然是你的错了！你要补偿我！”

萧然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道：“这位姑娘，你方才眼看着就要撞到红儿了，马和人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我的马是万中无一的好马，它身上的一根毛都比你一根手指头值钱！”红衣女子一甩长发，“别人都知道躲闪，就这丫头傻乎乎地往我马蹄下钻，分明就是找死！”

“你说什么？！”萧然大怒，踏前一步，手紧按着剑柄，看着像是要动手。

“不要……”我伸手一拦，向萧然使了个眼色，他怔了下，还是强忍住了。

这个红衣女子应该是个身份颇高的突厥人，四周围着许多便装打扮的突厥大汉，恐怕都是她的随从，万一动起手来，我们讨不到半点便宜，且如今我们站在别人的地盘上，凡事还是多忍让。

我望着那女子，轻笑道：“那依照姑娘的意思，我该如何补偿你呢？”

“我原本打算在此次的赛马大会上获得头名，好赢得奖品，”红衣女子不屑地看了萧然一眼，而后又看向我，“你们惊了我的马，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你说，你们要如何补偿我呢？”

“喂，明明就是你自己的马发疯乱冲乱撞的，怎么也要算到我们大哥的头上？”欧阳炎不服气地在旁说道，“而且你的马没瘸又没跛，怎么就不能出赛了？”

“我没和你说话，我在和他说话！”红衣少女根本不理欧阳炎，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将我扯到她面前，“只要你帮我赢了这次的赛马，这事便可以了结了！怎么样？”

“此话当真？”我也不反抗，只挑了挑眉。

“当然！我一向言而有信，说一不二！”红衣少女点头。

“好，那便这样说定了，我将头名赢来给你就是了。”我颔首。

红衣女子放开了手，举起鞭子指向萧然等人：“好，我便此等着，你去吧，但他们要留下。”

“恩……希望小姐好生照看他们。”我眼角一瞥，四周的大汉越聚越多，已不能脱身了。

“那就要看你能否取得头名了。”红衣女子说罢转身向后走去，冷不防脚下一个踉跄，便向旁倒去。

“当心！”我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扶住。

“你，你还不放手？”红衣女子眼波一转，两颊忽然升起红晕。

“哦，是我失礼了。”我想起自己现在是男子身份，赶忙放手。

“你……”她咬着唇看着我，忽然踏前，一抬手，一记耳光就向我脸上扇来。

我大惊，右手往外一推、一拨，便化解了她的攻击，我有些恼了：“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谁允许你抱着我了？！”红衣女子把头一仰，“我是何等高贵的身份，又岂是你们这些粗俗的中原男人可以随便碰的？”

“呵……”这个突厥少女倒真是坦率得可爱，我轻笑了声，“是我疏忽了，还请小姐原谅。”说着，我也不再与她纠缠，回身吹了个呼哨，追风便挣脱了缰绳，飞奔而来。

“驾！”我飞身上马，往场中央跑去。

突厥男子争强好斗、剽悍勇猛，所以赛马、摔跤、射箭这三样就成了衡量突厥男子有无本事的标志，能在这三项比赛中取得头名的人，无疑将享有极高的声誉、获得无上的光荣。

赛马场上的人无疑是最多的，草原上长大的男儿哪个不热衷于骑马、驯马、赛马呢？我望着赛马场上的那些骑马人精湛的表演，不由得也心痒难耐，全身所有的冒险细胞都被激活起来。我策马奔向赛场，细细听着比赛规则。规则其实很简单，看谁先跑到终点，将挂在高台上的旗子射下来就可以了。

随着一声令下，无数马匹潮水般奔腾而出，前路顿时烟尘大起，那气势犹如风雷迸发。鬃毛飘飘，马儿昂首长嘶，身上激烈抖动的健壮肌肉，有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美，马蹄飞扬卷起的尘土似乎把太阳也遮盖住了，草原显得更加朦胧迷人。

奔雷般的马蹄声和几乎在颤抖的草原使场上比赛的人热血沸腾，体内的鲜血已被万马奔腾的场面点燃了，个个拼尽全力策马奔跑着。

而周围的观看助威的人群则发出类似狼嚎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无疑是对场上拼搏的人们一种最震撼的鼓励。

我的骑术在江都的时候由宇文成都亲自教授，日夜操练，已是个中好手，普通人胜不了我，很快所有的赛马手都被我甩在身后。但却有一匹黑马始终甩不掉，一直与我并驾齐驱。

我偷空瞥了一眼，那确实是一匹好马，在阳光的照射下，它纯黑色的皮毛光亮耀眼。

是他！刚才的那个黑衣的蒙面人，他的马术显然不弱，只见他身体前倾，半伏马背上，双腿紧夹马腹，不时挥鞭策马，一点点地拉近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他完全不去看其他人，只是紧紧地跟着我，仿佛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竞争。

他追上来了！我不敢再看，转头专心致志地驾驭着。追风不愧追风之名，在转弯时居然侧过身子，前蹄腾空，后蹄用力朝后猛蹬，瞬间又将那黑衣人甩在了身后。

此时我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马儿前进时发出的喘气嘶叫声，以及马蹄扣击地面时发出的哒哒声。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加速，加速，再加速！

终点近在眼前，已经可以看见那旗杆了，我微弯身取过弓箭，拉弓搭箭朝那旗子射去。在这个瞬间，我忍不住地侧头看去，那黑衣人居然也在同一时间搭弓引箭，他的整个射箭的过程都是在一路飞奔的马背上完成的。

我有些吃惊，在奔跑中的马背上骑射本来就是难度很高的事情，而此人发箭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甚至连稍稍瞄准也不用，就直接将箭射出。

两只箭不偏不倚，同时射中旗杆，旗杆嘎吱一声，便倒了下来。

我不敢迟疑，催马上前，从马背上俯下身去，想拾起那旗子，黑衣人却在这个时候也赶了上来，分明已近到眼前，他却忽然从马上消失了，我定睛一看，原来他已俯身到了马腹之下。

他迅疾地伸出手来，却不是和我抢那落在地上的旗子，而是伸手扯掉了我的头巾。

我吃了一惊，一甩头，满头凌乱长发蓦然朝后随风剧烈舞动起来。

“混蛋！”我低骂一声，探过身去，手腕一翻，便将他脸上的黑布拉了下来。

但我这个动作却使两匹马靠得过近，眼看着我就要和那人撞在一起，他伸手搂住我的腰，抱着我一起滚落在地。

我被他紧紧地护在怀中，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住。

“是你！”他将我压在身下，我顿时动弹不得，挣扎着抬起头一看，他也正低下头望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透着野狼一样的光芒，他就是那日闯入江都皇宫的突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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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突利与阿史那燕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呵……”他大笑起来，将我搂得更紧了，“原来你也对我念念不忘。”

“你！”我又急又气，可惜此刻没心情与他斗嘴。我猛地一发力推开他，抬眼搜索了下四周，场上的比赛依然热火朝天，并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我迅速起身，五指成梳，利索地将长发挽好。

我跑回去拾起掉落在地的旗子，正想飞身上马，那突厥人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拦住我的去路。

“放手！”形势危急，我也顾不得许多了，清喝一声，使出压箱底的本领，运起十成力，左掌劈出，同时足下使出一个脚绊。

仓促间，他后退一闪，脚下一个踉跄，便往后栽倒。

“得罪了！”我一提气，往他肩膀上一踩，借力高高跃起，落到追风背上，双腿一夹，便朝前奔去。

追风风驰电掣般冲过了终点，我赢得了头名。

“勇士，做的好！”一大群突厥人立刻围了上来，向我道贺。

“多谢，多谢。”我边客套地应着，边在心里叹道，什么“勇士”，我方才险些就成了“烈士”，看来英雄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大哥！”萧然等人这时也冲了上来，“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目光一转，那红衣女子拨开人群来到我面前。

“小姐，荣耀是属于你的。”我轻笑一声，双手奉上那旗子，有风度地将胜利献给这位高傲的突厥女子。

“哼……”红衣女子撇了撇嘴，一副很不情愿的表情，她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慢腾腾地伸出手来，接过我手上的旗子。

“嘶……”周围的人忽然发出阵阵抽气声，他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恩？”为什么他们这样吃惊？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仍是笑着对那女子说道，“小姐，我赢了头名给你，我们就互不拖欠了。”

“哦？互不拖欠？风兄弟，你可真是无情。”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我回头一看，是那个棕色眼睛的突厥人。

我皱了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风兄弟，你是中原人，所以可能不清楚突厥人的习俗。”他将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浅笑，“突厥勇士若是赢得了荣誉，而又将这荣誉献给一个女子，那便是向这个女子求爱。倘若这个女子收下了，那便是默许这个男人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

“啊？”我大吃一惊，随即侧头看向那个红衣女子。

她偷瞄了我一眼，脸颊忽然飘起两朵可疑的红云。

糟糕，我心里暗叫不好，看来这习俗是真的，没想到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却为自己惹来大麻烦。

“大哥，你叫他风兄弟，你认识他么？”红衣少女走到那黑衣男子身边，抱着他的胳膊问道。

“呵……当然认识，我们可是旧识呢。”他轻佻地抬眼望了我一眼，“风明？哦？”

谁和你是旧识？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少套近乎！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并没有答话。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解释道：“这是我的妹子，阿史那燕。”

阿史那燕？突厥公主？后来也成了李世民妃子的那个阿史那燕？我心中一震，她不是电视剧中虚构的人物么？为什么在我所处的这个时空会真实存在呢？等等，他说阿史那燕是他的妹子，那么他就是突利了。他本名应该叫阿史那什钵，突厥的王子，后来的突利可汗……

阿史那燕……李世民的妃子……突利……

有些人，你这一生都不愿去想起他，可是却始终无法将他忘记。为什么……我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无论我逃到哪里，总会遇见与他相关的人或事？他就好像空气一样，总会弥漫到我的空间来，渗透我的呼吸，或单薄或厚重，压抑得我喘不过气来。

“风兄弟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突利踏前一步，紧盯着我，“身体不适么？”

“我，我没什么……”我摇了摇头，眼前一阵发黑，脑子忽然一片空白，若不是突利敏捷地伸出手扶住我，恐怕我就一头载倒在地了。

突利搭着我的肩，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 我轻推开他，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这些日子不到深夜，我都无法入睡，加上来到突厥后水土不服，方才的赛马我又竭尽了全力，所以如今身体才会这样虚弱。

“我看你脸色苍白，气息不稳，还是去我的穹庐里休息一下好了。”突利大手一伸，揽着我的肩大步往前走去。

“不，我不去……”我低叫一声，想挣脱他的手。

“虽然突厥当前与中原暂时修好，但是你们几个汉人在此行走，还是很不方便，跟着我，你们会安全许多。”突利不理我的反抗，仍是搀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你再挣扎，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抱着你走。让我抱着，还是被我搀着，你任选一样吧。”

“你……”我如今全身无力，根本也抵抗不了，只能被迫靠在他身上，被他半挟持着往前走。而萧然他们见我走了，当然也只能跟了上来。估计在外人看来，我和突利两人勾肩搭背，宛如一对感情很好的哥们，倒也不觉得有何怪异。

“来。”突利先将我放上马背，而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大手揽着我的腰。

从突利身上，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突厥人强悍的作风，既然明知道抗议无效，也就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你看，”突利策马缓缓前行，他指着眼前的景色，不无骄傲地对我说道，“这里，那里，全是我突厥族人的，东至辽海，西至西海，南至沙漠，而北达北海，这五、六千里的土地，都是属于我们突厥的，我们才是草原的霸主。”

我倒是不以为然，突厥帝国是强大，但在以后的十年间仍被李世民征服了，成为大唐王朝的附庸。应该说，这个在欧亚平原崛起的突厥民族确实英勇，可惜他们遇上了盛唐和李世民这样的人物，运气也实在是太差了。

我懒洋洋地说道：“我知道突厥此时东拒中原西攘波斯，国力确实强大，任谁都不会小瞧了你们，但我对你们的国土大小丝毫不感兴趣。”

“你对我们的国土大小不感兴趣？那我就说说突厥的的风土人情好了。”突利非但没有被我的冷漠扫了兴致，反而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们突厥子民豪迈不羁，不像你们中原人那样娇贵矜持。我们不用读那些圣贤书，自然也就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突厥男儿个个骁勇善战，平日不是打猎便是出征，当然，我们也有玩乐的时候。女人们可以放牧歌舞欢唱，男子们或射箭摔交、或赛马驯兽……”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我的头愈发的痛了，只得出声打断了突利的话。

“你看到那座高起的平台么？”突利沉默了一会，忽然又开口说道，“那是我们祭天拜地的宗祠。”

我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城中央果然竖立着一座高耸巍然的七层玲珑宝塔。

“宝塔右侧可纳数百人的穹帐是可汗的宫帐，在后方那用石墙砖瓦建立起来的是可汗宫殿，”突利又说道，“但宫殿那只是象征意义上的，并不实用，可汗通常都是住在前面的宫帐里。”

“呵……”听到这，我不由轻笑了声，“因为你们是游牧子民，所以才不愿居住在有梁有柱的房屋内么？”

“是，住在砖瓦房里，这的确有辱我们的传统，游牧是我们绝不可以忘却的生存方式。 ”突利傲然道，“左侧由大至小排列的是各个部族受封行赏的行帐与住处，而那些环绕在王公贵族外的，便是军队的穹庐了。”

“到了，前面便是我的穹庐了。”突利猛地勒住马，自己先跳下马，而后才将我扶下马。

我的意识依然昏昏沉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踏在云端一般，也就懒得去在意周围众人投来的惊讶目光。

突利还真不亏是王子，他的行帐虽然没有前面可汗的宫帐那般庞大，但也有数百丈那么长，前后左右大大小小围在栏中的大小帐篷，少说也有数十个。

“你家有多少人，用的着这么多间帐篷么？”话才问出口，我立即觉得不妥，忙又改口道，“用的着这么多间穹庐么？”

“我虽然不济，却也是王子，奴仆还是有几个的。”突利面带微笑，语调欢快，“平日里总会有许多的应酬、有宴会，那最大穹庐便是用来接待客人，剩下的有些用来祭祀、寝处、家族居处等等，总之一定不会闲置。”

我望着那在帐篷前一字排开前来迎接的突厥女人，揶揄道：“恩，想必你的女人住的穹庐一定也很可观。”

“我的女人？”突利稍稍愣了下，“那些都是我的奴仆，不是我的女人。”他忽然伏下头在我耳边柔声道，“不过，我的穹庐确实需要一个女主人了。”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回身招呼萧然他们跟上。

阿史那燕这时也下了马，她冲我们喊道：“大哥，你带风明先去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他。”说罢，她朝我挥了挥手上的旗子，眨了眨眼睛，便转身朝前去了。

这个女孩……我颇感头痛，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不用理她，来。”突利掀开一个穹庐的帘子，让我先进去。

我也不与他客气，大步跨入帐内。

才迈了一步，我便心生警兆，抬头看时，有个大汉已扑到身前，他挥动手中的弯刀，向我迎面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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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与虎谋皮

我刚入帐篷，一道耀眼的刀光便挥斩下来，危急之中，我只能向头一仰，身子一转，躲过这致命的一击。

而对方用力过度，一刀不中，身子便有些前倾，失了重心，他抬眼望见我，惊讶地咦了声：“你，你不是突利？！”

我还来不及直起身，眼角一瞥，只见寒光一闪，那个偷袭的人已迫到我面前，当头一刀劈来。

我暗叫不好，凭借本能，迅疾地侧过头去，刀锋从脸颊旁呼啸而过，划破了我肩头的衣服。

那人连续两刀不中，又接连劈出三刀，又快又狠。

我足尖一点，连退数步，顺势抽出腰间长剑，转身、掠起、出剑，一气呵成，接下了他如奔雷的刀。兵刃相碰，火花四溅，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这几年先由秦琼提点，后经宇文成都指导，又经历了大大小小数次实战，剑法精进不少。这人的刀法虽然不错，却不是我的对手，方才他是因为偷袭才占了上风，而今我的长剑已出鞘，便再无所顾忌，眨眼间连刺出七剑，剑剑连环，化作数道剑影，逼得他只能招架躲闪。几个回合过后，趁他手忙脚乱、行动迟缓之际，我瞅准一个空档，欺身上前，刷的一声，长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

“明！”突利这时候才上前来，不知是被什么拌到了，或是过于慌张了，他脚下一个颠，强壮的身躯重重地撞上我的右手。

我一惊，却来不及收手，长剑借力往前一送，抹过那人的脖子，一股殷红的鲜血瞬时喷洒出来，溅了我一身。

缓缓垂下手，我怔怔地望着那人缓缓倒地的身体和喷血不止的脖子，“我……我又杀人了……”我把头转向身后的突利，这是我第二次杀人，第一次是因为情况危急，秦琼握着我的手杀了一个盗匪，这次是因为突利的误打误撞，我失手又杀了一个人。

突利却脸色如常，平淡地问道：“明，没事吧？”他回身唤了几个奴仆过来，“你们，把这尸体抬下去。”

“大哥！”萧然他们这时也冲了进来，望清帐篷内的情形，他们也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这，这是……”

“明，你的衣服上全是血，赶紧换下来吧。”突利上前来拍拍我的肩。

“是你……”我渐渐冷静下来，厉声质问突利，“你方才是故意撞我的吧？！”

“你们先出去。”突利却没有回答我，他冲后面的人摆了摆手，那些个奴仆便立即退了下去。

“大哥……”萧然等人则忧虑地看着我。

“你们也先下去。”我慢慢平顺着呼吸，“不用担心，我没事。”

“是。”他们见我如此说了，也不好违抗，施礼后便全都退下了。

帐篷中瞬时就只剩下我与突利两人，他冲我微微一笑：“坐。”

短短一瞬，原本平静的穹庐内已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我默默地坐下，低头看去，衣服上沾染的鲜血慢慢风干，变成红里带黑的奇怪颜色，还散发着阵阵难闻的腥臭味，那味道不断冲击着我，使我作呕。

“那人是来刺杀你的吧？”我强压下怒气，平静地问道，“不问清楚谁是幕后的指使人，就这样把他杀了，不是有些可惜么？”

“呵……不必了。”突利抚额大笑，“他们是什么人派来的，我心里有数，所以不必留活口。”

突利如此回答，等于间接承认他方才是故意撞我，借我的手杀死了那个刺客。

我微眯起眼：“你为什么要故意让我走在前头？而又一定要让那刺客死在我手里？”

“我突厥男儿最重武力，武艺高强者便可在草原上扬名立威，那刺客也算是东突厥有名号的高手了，能在数招内击败他的恐怕没有几人。”突利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今日取得了赛马大会的头名，又杀了此人，在突厥草原上可谓一日扬名了。”

我语调平淡地问道：“扬名之后呢？”

“派刺客来杀我的人是颉利，不久前我父汗病故，颉利以我年幼为由，将我的继位之权夺了去，自立为汗。”突利却答非所问，“颉利嚣张跋扈又残暴嗜杀，手中又握有重兵，众人虽然心里不服，却也不敢站出来替我说一句公道话，所以我只能忍气吞声，一直受他的欺压，即使如此，他仍不肯放过我。”

我沉默片刻才问道：“我明白你的苦处，但，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誓要夺回可汗之位。”突利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眼底却滚动着杀机，“但我身边到处是颉利的眼线，我不知道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为此，我已经杀了数十个奸细以及背叛我的人。”

“无人可用？所以你就找上了了我？你先是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与我兄弟情深，然后你又故意使我失手杀死颉利派来的刺客，那我必定已被他们归划到你那边，认定我是你的死忠心腹。”我无奈叹息，“事已至此，即使我极力否认，想撇清与你的关系，怕也是没人信了。倘若我一怒之下，不肯与你合作，甩手走人，恐怕一走出这穹庐，不是被你给秘密处决了，便会被颉利的人所斩杀……”

突利弹了弹手指，不置可否。

“你将我逼得无路可退，只能投向你这边，我想不助你一臂之力都不行。”我轻笑一声，语带嘲讽，“我以为你们突厥人从来都是光明磊落，不会使这样阴毒的手段呢。”

“在权利斗争中，总得使出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数。”突利打了个哈哈，“倘若你肯助我，将来荣华富贵，必定不会少了你。”

“呵……荣华富贵？你当我风明是什么人？”我拍掌大笑起来，“你干脆封我作个什么风明可汗，那就最好了！”

“明，我知道你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但你忍心你的那些兄弟跟着你一起吃苦么？”突利正了脸色，“你们毕竟是中原人士，在突厥的地盘上总是有些不便，说得难听一些，恐怕你们想吃顿饱饭都不易。”

突利这么一说倒也提醒了我，我自己一人为了躲避李世民而跑到突厥这苦寒之地来也就认了，没道理让兄弟们跟着我一起喝西北风，况且突利又是这场权利斗争最后的胜利者……

“我只有一个疑问，望王子能如实回答。”我想了想，开口问道，“为什么你会选中我呢？”

“呵……原因有两个，其一就是我方才说的，我身边到处是颉利的眼线，我不知道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而你是外族，与我并无利益冲突，所以我反而可以放心。”突利放柔了声调，“其二便是在江都皇宫的那一面之缘，我信你，所以按照你的指引，从东殿顺利逃脱了。而今我依然信你，且我欣赏你的胆识与魄力，你确是个人才，必定能助我登上大位。”

“这么一顶高帽子压下来，我想不答应恐怕都不行了。”我抬手理了理鬓旁的乱发，明知是与虎谋皮，我却是别无选择，“那么，王子，你对目前的局势是如何看的？换言之，你对夺位之事有几成把握？”

突利两眼大亮：“明，你言下之意……”

“是，我答应助你。”我缓缓点头应道，“但是，我不愿失败，所以也从不助无能之辈。”

“明，我不会令你失望的！虽然此时颉利握有大权，但仍有不少臣民是拥护我的，且有一部分人在驻足观望，倘若我能证明自己的实力比颉利更强，那这两部分人马都会归附于我。”突利二目放光，语气坚定，“而对外，我也秘密纠结了中土的几路人马，隋五原郡太守张长逊已附于我突厥；马邑郡太守刘武周进取汾阳宫时，也与我们交好，被我父汗封为定杨可汗，私下与我也有些交情；而太原李渊起兵反隋之时，也曾以大量金帛贿于我突厥，我也曾助唐军讨伐薛举，我与李渊次子李世民结识多年，彼此称兄道弟。”

彼此称兄道弟？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声，而后又平静下来，李世民就算与突利关系再亲密，他也不会亲自来突厥吧？所以我实在不必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

“对我来说，我不止想要突厥，也想要中原。如今中土有反王十几路，他们愈乱愈好，最好是恶战不休，个个都伤元气，那我便有机可乘了。”突利说得眉飞色舞，“只要他们之中有一路前来突厥求援，我都一律支持，供给战马。我们不仅出兵援助，而且也作为他们各方的武力后盾。”

“呵……王子，你此计果然是妙。你愿意支援中原的反王，无非是不想他们任何一方坐大，将来不好收拾。”我冷笑一声，“所以你一方面出兵助李唐叛隋攻打关中，同时也支待刘武周去攻打李唐，而自己一方面接受各方来的贿赂，一方面则不断在边境掠夺，以战养战，守候时机，进犯中原。”

“明……”突利听我这么一说，反而愣住了。

“呵……王子，你不必担心，我虽然是中原人士，”我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但我深知，所谓民族、疆土无非都是人为的游戏，纷乱的来源是来自人的贪婪，它是恒久存在的，我无法去改变什么。”

所谓外族内族，对我来说，都是教科书上的五十六个民族。我所受的教育就是：爱我中华，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而此时我处在各民族互相争斗残杀这样的历史背景中，恐怕也由不得我有什么民族团结的想法。且突厥作为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与后世的几个少数民族也有所不同。突厥之所以想分化操纵中原，主要是为了经济利益，他们并非真的想攻占中原的领土。而以后将产生的那些少数民族，如契丹、女真、蒙古、满洲等，他们只想要中土的金银珠宝，更想要抢占领土，隋唐以后各族的斗争会更加复杂和激烈，但历史也正是在这种巨痛中不断前进。而我这个知晓历史的人，真正应该关心的也许不是各方的争斗，而是这些先人遗留下来的文化。

“如此最好。”突利显然松了口气，“明，那你对此时的局势又是如何看的？”

“恩……据我所知，突厥有东西之分。东突厥如今是颉利为可汗，东自契丹、室韦；西至吐谷浑、高昌，都是你们的。而西突厥则以伊犁河流域为基地，整个阿尔泰山以西的土地都是他们的，疆土并不小于你们东突厥。”我努力回想着，“依我之言，若东西突厥合一，恐怕中土就要大难临头了。幸而颉利和西突厥的大汗一向不和，而西突厥也没有进犯中原的野心，这才无法形成联手东侵之势。应当说，如今突厥的确强大，否则中土的各方人马也不会竞相前来贿赂了。”

突厥此时强大到连李世民都要短暂地忍辱称臣，后来更是由于突厥的进攻，唐朝差点迁都，李世民即位后，发誓必要一雪前耻。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也是那么可怕的一个人，他从不容许自己失败，以坚定强悍的姿态，通过欺骗、威慑的手段，花费了数年时间，最终使突厥完全臣服在他的天威之下……

我难以想象，倘若自己落入他的手中，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世民，不是我不肯见你，我是不敢见你啊……

“明，明，你在想什么？”

突利的叫声唤回我的神志，我急忙收了心神：“啊？你，你说什么？”

“今日便先谈到这里吧。是我太大意了，忘了你身体不适。”突利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搭着我的肩，“你一定累了，早些去休息吧。我已吩咐奴仆为你安排了间干净又舒适的穹庐了。”

“恩，王子，那我先告辞了。”我起身想走，突利却忽然抓住了我手。

“还有事？”我转身看着他。

“明，你既已答应了要助我，那便不可背叛我。”突利浅棕色的眼睛忽然变的冰寒无比，他执起我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印上一吻，“谁都不能背叛我，谁都不能，即使是你……”

他虽然没有说完，但我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是我，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之而后快。

我全身一震，忽然遍体生寒。

*********************************************

“公子，你在么？”红儿掀开帘子，见我一身新装，便问了句，“晚上要去赴宴么？”

“恩，突厥一年中约有数月份都有祭祀与庆典，而如今这时节正是好季节。”我低头理顺袍袖，“听说今晚的宴会歌舞不断，异常热闹，各部族的头领都会到场，所以我想去见识一下。”

“公子，外头风大，披上这个吧。”红儿为我披上一件白色狐裘袍，“我也想去呢，公子不能带我一起去开开眼界么？”

“呵，不行，你不能去。突利说今晚的宴会只招待男人。”我转身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你喜欢突厥女孩穿的那种带着铃铛的裙子，回头我买件来给你好么？”

“恩……”红儿低头为我整好衣服，“公子，那个阿史那燕公主，她昨晚又来找你，我说你去王子那边了……”

我弹了弹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我知道了，以后不管我在不在，只要公主来找我，你便这样回她，知道么？”

“恩……”红儿仍是低着头，她小小声地问道，“公子，公主恐怕是对你……那，你是不是对公主也……”

“呃？你说什么？”我被红儿没头没脑的问话给弄糊涂了。

“明，”这时突利挑了帘子进来，“准备好了么？”

“好了，可以走了。”我颔首。

我与突利刚走到帐外，阿史那燕便兴冲冲地跑来：“大哥，听说今晚你们去赴宴，我也去！”

“哈哈哈……燕儿，你不能去。”突利大笑起来，神情极度暧昧，“因为今晚赴宴的都是男人，而举行宴会的地方是红帐。”

“下流！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人！”阿史那燕听后先是脸红，而后忽然发怒，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而后便转身跑掉了。

“怎么了呀？”我只觉得莫名其妙，回头问突利，“公主为何发怒？”

“呵……”突利仍是暧昧地笑着，“一会你便知道了。”

“哦。”我半信半疑地跟着突利往前走去。

一会我果然知道阿史那燕生气的原因了，原来突厥人所谓的红帐就是中原的妓院。

而且红帐子其实不是红的，外表看起来与其他的穹庐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进那个帐子的，都是男人。

红帐里住着十几位歌舞艺妓，通常只要她们愿意，而那些男人又能付得起钱，都可以进帐去温存缠绵一夜。

“抱歉，我有事先走了。”我对这剥削侮辱女性的地方丝毫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厌恶，回身想走，突利却牢牢抓住我的手，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明，今晚颉利也会来，且很多贵族首领也会来，这是你结识他们的大好机会。”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板着脸说道，“以后我绝不会再来这种地方。”

“好。”突利掀开红帐帘子，将我先让了进去。

帐中除了那些身着华贵服饰的突厥贵族男子，就是一些靓丽的突厥女子，她们举止优雅，体态婀娜，犹如阵阵香风，轻盈地在人群里穿梭。

她们都很漂亮且都很大胆，经过我与突利身边时，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我们几眼，有几个还朝我们露出媚笑，暗中予以评头论足。

突利显然已习惯应付这样的场面，当那些美女以美目瞧过来的时候，他总是极有风度地露出笑容，点头回礼。

“明，看，那边的两个女子都在看你呢。”突利拉着我，坐到席上。

“谁会看我，还不都是看着你。”我没好气地应道。

突利挥退了一旁的婢女，亲自为我斟了一杯酒：“呵……以往我的确是突厥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但如今和你一比，也只能甘拜下风了。”

“王子，有个紫衣美女在看你，招呼你过去呢。”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干脆选择把他支开。

“恩，她是很美。”突利仰首喝尽杯中的酒，眯着眼看了一会，而后垂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可惜，不及你美。”

“休要胡说！”我低声喝道。

“我说的可是真话，倘若你肯换上女装，一定是突厥最美的女子。”突利仰首又喝尽一杯，他的头越伏越低，唇几乎要碰着我的脸颊了，“你知道么，我在江都第一次遇见你，心中惊骇不已，世间竟有如此貌美的女子，若不是情况危急，我一定会将你掳回突厥……”他伸手抚上我的腰，将我慢慢拉进他的怀里，在外人看来，我和他宛如一对感情很好的哥们饮多了酒，勾肩搭背地在细述兄弟情谊，倒也没引起别人的怀疑。

“王子！”我怒斥一声，伸手抵在突利的胸膛上，顿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敢在这个地方对我如此放肆，他一定是算准了我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掀桌子走人。

“你不止貌美，且聪慧、勇敢……”突利忽然伏下头，他的唇轻扫过我的脸颊，“江都一别，我再也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因为我心里想的都是你啊……”

“你！”我忍无可忍，猛地握紧拳头，刚想发作，就听帐外传来一声叫唤，“可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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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宴会风波

“参见可汗。”众人纷纷起身施礼。

“哈哈……不必多礼，坐，坐。”颉利大笑着入帐来，“平日商议国事时你们总是姗姗来迟，今日来这红帐，你们却来得如此早、如此齐，哈哈哈……”

“哈哈哈……”一谈到女人，在场的男人皆摩拳擦掌蠢蠢欲动，附和着暧昧地笑个不停，等颉利坐上了首座，众人才各归各位。

“突利，没想到你也来了。”颉利冲突利哈哈一笑，“哈哈，我以为你不会有这样的兴致呢。

“哪里有女人，哪里就有我。”突利嬉皮笑脸地说道，“国事与敌况我才不管，美酒与美女，才是我所爱。”

“听你这话，似乎有些怨气在里头。突利，你可是我大突厥国的忠心臣子啊。”颉利半真半假地说道，“你仍是要听令于我这天佑正主，莫非是我这可汗让你不太满意了？”

“哈哈哈，可汗说笑了……”突利眼底滚过一片骇人的阴影，面上却是堆满了笑容，他伸手搂过身旁的一个舞姬，“我只要有美女作陪，就什么都满意了。是不是呢？美人？”他旁若无人地埋首在那舞姬雪白的酥胸间狂吻起来。

“咳咳……”突利放荡的举止令颉利老脸一红，只得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他转头望着我，“这位小兄弟是……”

“回可汗，在下风明。”我站起身，抱拳施礼。

“风明？你可是那日夺得赛马大会头名的风明？生得好标致，粉雕玉琢般，乌黑的眼睛就如冬天冰面下暗涌无声的湖水，真亮……”颉利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细细的端详着我，“那双斜飞的眉为你添了些许英气，才让人觉得你是个俊俏的男孩，否则任谁都会认为你是个女孩了……呵……倘若你是女孩，那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听颉利如此说，帐中的人都忍不住掩口偷笑。倘若说一个男子貌美，那便不是赞美，反而是对他莫大的侮辱了。

但我不是男子，自然没有那样的愤慨之情，所以我并不在意颉利的话，只低头抿唇不语。

众人笑过之后，边上一个粗眉大眼的男子忽然开口说道：“可汗，听说那西突厥……”

“哎，今日我们只谈女人，不谈国事。”颉利一摆手，制止了那人，“我一直对红帐内的宫妓与花娘颇为好奇，许多王公贵族不只一次称赞她们个个能歌善舞的，今日，我倒真要见识一番了。”

边上一个艺娘笑着说道：“可汗说笑了，我们这些粗野女子，哪能与可汗后宫的佳丽相比？”话虽然如此说，她回头立即唤来一班女乐，那些舞娘向众人施礼后便翩翩起舞。

我对这些歌舞表演并无兴趣，宴席上热闹的景象与我格格不入，我只低头看着眼前的菜发愣。突厥饮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牛羊肉多，他们的主要食物就是牛羊肉，似乎只要有了牛羊肉，他们就不再需要什么别的食品了。记得那天有个突厥奴仆告诉我，他家一个冬天要吃掉10只羊、1头牛和1匹马。我是南方人，油腻的肉类我吃得不多，但在突厥却是菜比肉贵，蔬菜品种单调，数量稀少，价格又昂贵。至于各种水果就更贵了，简直成了突厥人的“奢侈品”，就算是王公贵族，平日里也很少吃蔬菜水果。

我正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菜，那边的奴仆烤好了牛肉割下一块给我。我稍稍瞥了一眼，只见那肉根本就没烤熟，刀子一割，血水便冒了出来。

“呃……”我觉得有些反胃，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因为这样的烤肉是突厥人接待贵宾时才有的。我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就当成是五成熟的牛排好了，吃了应该不会闹肚子的。

“我正好饿了。”突利却伸手捞过我盘子里的牛肉大嚼起来，而后他吩咐一旁的婢女端上一盘瓜果放在我桌上。

“王子，这是……”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只能侧头望着突利。

“你这几日都没什么食欲，想来是吃不惯突厥的烤肉。”突利把头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所以我才特意嘱咐她们出外买了些瓜果给你。”

“谢谢。”我向突利道谢后，便拿起一片瓜咬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生津止渴。吃了些水果后，我这才抬眼往帐中央看去，只见那舞娘个个生得明眸皓齿，体态婀娜。她们身上的衣料大都轻薄，裸露出玉藕似的双臂、白皙修长的双腿，腰上围着五彩兽皮，挂上一串串小金铃儿。她们穿梭在人群中，扭动、翻转着身躯，随着乐曲，激烈地舞着，狂放中带着慑人的挑逗，如同发光发热的火焰，将所有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迷惑中。众人迷醉于舞娘们的艳色，各个神魂颠倒，睁大了眼，裂开了嘴，不知不觉地露出百种丑态来。

在中央的栗色长卷发的女子无疑是这群舞娘中最美的，她推开众人，在我身边舞着，做出种种挑逗的动作，撩人的眼神直盯着我，她一扭腰，忽然半伏在桌前，斟起满满一杯酒递给我。

“哈哈……依娜居然看上了那小子……”众人见此情形，有些窃笑着，有些则露出嫉妒的神色。

“明，你果然魅力无边，好大的面子，她是这里最有名的舞者——依娜，草原上最美的人儿，”突利在一旁在打趣道，“而今她主动向你示好，大好时机，不可浪费啊。”

我白了突利一眼，颇感头痛，我的酒量实在不济，就算只喝一杯，也会在众人面前丢脸出丑。但如今这情形，也由不得我推却，倘若我不喝，恐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多谢依娜小姐的美意，我不擅饮酒，只喝一杯就可。”我忽然灵机一动，起身施礼，道了谢后便接过依娜手中的酒，抬袖遮住头脸，一仰脖子，将整杯酒都倒进宽大的袍袖中去。

“风公子好酒量。”依娜冲我狐媚一笑，而后便退了下去，重新到帐中飘然起舞。

突利压低声音对我说道：“明，你真是好手段，居然把酒倒进了袖子里，亏你想得出这样的法子。”

我面上虽然不答话，心中却是一惊，自以为方才的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突利在旁却看的清清楚楚。

一支舞毕，众人都忍不住拍手叫好，依娜跟随着一众舞娘施礼后正要退下，一个满身酒气的粗壮男人横着窜了出来，迅速扑向依娜，粗暴地攫住她：“依娜，陪我喝杯酒吧！”

依娜寒着一张俏脸：“我是舞娘，不是花娘，不陪人喝酒的。”

“哈哈哈，你刚才都敬那个小子一杯酒了，为什么不能和我喝一杯？”那个男人乘机摸了把依娜的小手，而后将她整个人拉到怀中，坐在他的大腿上：“我要你一口口喂爷儿喝酒，来，小美人儿！”

“不要！放开我！”依娜高声叫了起来，使劲挣扎着。

那个男人牢牢地搂着依娜，放肆地大笑着，嘴硬要往她的脸颊亲去，手也不老实地在她胸口摸来摸去：“依娜，做我的女人吧！”

“不要！不要！放开我！”依娜举手打他，用力踢他，但力量仍不敌发狂的男人，被他压在地上，那个男人甚至还用力撕裂她的衣服。

“不要！来人啊！救命！”依娜放声高叫。

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却似乎都变成了聋子、瞎子，竟无一人出面阻拦，大家好像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司空见惯了，饮酒的照样饮酒，调笑的依然调笑。

“你死心吧，再叫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男人大笑着，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依娜细致的肌肤，“你还是乖乖的从了我吧！小美人！”

“住……”我无法眼看着一个女子就这样被糟蹋了，刚想站起身来劝阻，衣袖猛地被突利拉住。

“为什么……”我回头去看，突利紧皱着眉对我摇了摇头，“明，不要惹事，在我们这里，女人的价值是以马牛羊的数目来计算的，她们只是男人的财产。”

女人的价值是以马牛羊的数目来计算的，她们只是男人的财产？我一听这话，怒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住手！”我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出声阻拦道。

“恩？”那男人估计想不到有人敢来阻止，全身一震，赶忙回头来看。

身下的依娜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呆滞，将他一把推开，飞快地拉紧身上的衣服，狼狈地爬起，躲到我的身后。

“又是你这个娘娘腔！那是我的女人！”看着依娜跑到我的身后，那男人愤怒地咆哮道，“谁也别想抢走她！”

“她是你的女人？呵，要得到一个女人，有很多方法，你的方法未免也太愚蠢了。”我侧头看了眼瑟瑟发抖的依娜，“一个大男人用武力逼迫一个弱女子就范，未免也太不光彩了。”

“公，公子，救救我……”依娜紧靠着我，死死地抓住我的衣服。

“只要我占有了她，她就是我的人了！”男人威胁着踏前一步，“她这辈子就只能嫁给我！”

“恩？你占有了她，她就是你的人了？”我一愣，。

“这是突厥部族流传下来的规矩，”那男人叫嚣着，“男人如果看上哪家的女孩儿，没有把握那女孩儿是否喜欢自己，就先将她占为己有，那女孩就是她的人，就再不能嫁给旁人了。”

我皱紧了眉，追问了句：“你的意思是说，突厥男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强暴女人，而那个被强暴的女人只能选择嫁给他。如果她不愿嫁给他，那么下半辈子也不能再嫁给其他男人，除非那男人死掉？”

“是。”男人点头。

“哦？你占有了她，她就是你的人了？”这是什么狗屁习俗！我听得火冒三丈，转头冷笑着对那男人说道，“那如果我比你先占有她，她就是我的人了。”

“你也看上了她？”男人搓了搓手，“那我们就只好决斗了，赢的人可以得到她。”

“这也是规矩么？”我直接问道。

那男人大声说道：“是的，如果有两个男人同时看上一个女人，那就靠决斗来决定谁能得到那个女人。”

“好，我接受你的挑战。”我爽快地答应，抬脚便想走向那男人。

“风公子！“依娜一惊，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可是他是我们这里最勇猛的男人，你不是他的对手！”

“呵……”我朝她绽出笑容，“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啊……你……”依娜原本还想再劝阻，不知为什么她却恍了恍神，我趁机挣脱她的手，大步来到那男人的面前，“你想怎么比？”

“这里地方太小，去外面较量吧！”那男人一挥拳头，指向帐外。

我无异议地颔首，率先出帐去。

帐外很快便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来看是哪个不怕死的蠢材居然敢挑战这里最勇猛的男人。

颉利和那班王公贵族也出帐来观看，他们非但没阻止，反而在旁议论纷纷。

“在我们突厥，男儿骁勇好斗，这才是勇士，才会获得女人的青睐。”颉利大笑着对身边的人说道，“想当年我亲夺第一勇士的头衔后，许多女子就在夜半时闯入我的府中，试着偷走我的衣物或是任何小东西，留做当纪念。不想今日这个中原少年也有如此豪气，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小子，来吧！”那男人说着就要扑上前来。

“等等。”我伸手一拦。

男子一愣：“怎么？就算你现在跪地求饶，我也不会取消决斗的。”

“我从不占人便宜。”我轻笑一声，解下腰间的长剑，交给突利，我也不理会突利担忧的目光，转身对那男人说道，“你赤手空拳，我却腰配长剑，这对你不公平。”

男子又是一愣：“看不出你小子还有如此豪气的一面。”

“呵，来吧，请。”我踏前一步，随意地一摊手。

“好！请！”那男人左手虚晃一拳，底下却是一脚飞出踢向我的小腹。

我轻巧地闪身躲开，那男人随后又挥出一连串的拳头，强烈的劲气竟将周遭的沙子纷纷吹起。

看来这家伙确有几份蛮力，大意不得。我在密集的拳影中，敏捷地东躲西闪，有几次他的拳头眼看着就要打到我的脸了，却被我险险地避开了。

比力气，比身体素质，我确实和他没有可比性，但太极讲究的就是以柔克刚，以弱胜强，后发先致，四两便可拨千斤。

我是不紧不慢，那男人却有些急了，双拳不断挥舞，如两个风轮一般，但连我的袍角都没碰到。久攻不下，他也逐渐冷静下来，瞅准一个时机，迅速扫出一腿，想将我勾倒。

我轻轻跃起避过，在空中便使出太极拳中的“粘”字诀，左手扣住他的右腕，击打他的前臂麻穴，运力轻如在拍打棉花。

那男人大吼一声，反手抓住我的左臂，扣住我的腰，想将我举起摔出去。

我右手顺势往前轻轻一拉，劲道横着使出，那男人犹如失了重心，身不由主地向前一冲，被我拖得斜跨两步，这才站定。

那男人却也不示弱，趁我还未缓过气来，右手一翻，扯住我的左臂，猛地一扭。

我无可闪避，无可抵御，只能硬接他这一击，就听“咯”的一声闷响，左肩传来一阵巨痛，可此时我也顾不上疼痛了，身子一扭，原地打了个转，挣脱开去，而后右手一圈，左手缓推，怀中如抱太极，雄厚的真气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旋涡，双手猛地往前一推，反力打出。

“扑通”一声巨响，那男子被狠狠地震飞出去，跌成一个“大”字躺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起来，脸上的神情十分痛苦，想来伤得不轻。

“喝！”我再一提气，纵身跃起，使出手刀，横劈向他的脖颈。

“风公子，请手下留情！”颉利在旁急叫。

我原本就不想要那男子的命，听到颉利的声音后，随即收手退回。

“明……”突利又惊又喜地上前来，伸手想扶住我的肩。

“不要碰我！”我赶忙低叫一声。

“恩？”突利吃了一惊，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怎么了？”

“我的左肩，刚才被他拉了下，恐怕是脱臼了……”我咬牙忍痛说道。

“哦……原来如此……”突利柔声说道，轻搭着我的左肩，猛地用力朝上一托。

只听咯咯两声闷响，左肩一阵剧烈的疼痛，“嘶……呼……”我痛呼一声，险些载倒在突利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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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偷偷摸摸地爬上来更新，小小声地说，更新虽然慢，但是我已经很努力了，大伙，大伙可千万不要扁我呀～～～～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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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争斗无休

“好了，你试着动一下。”突利轻声说道。

“恩……”我小心翼翼地转了转手臂，仍是有些疼痛，但是关节已复位，基本上无大碍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风公子看着纤细柔弱，身手却如此了得，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颉利大笑着称赞，可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好身手，好身手！”围观的人也连忙附和道。

“可汗过奖了，我只是侥幸得胜而已。”我强打精神，抱拳行礼，“经过方才的比试，我也有些疲累了，想先行告辞。”

“恩，去吧。”颉利也不出言挽留，爽快地答应了。

“多谢可汗。”我道谢后朝突利微一颔首，便转身走了。

“明？”我绕过几个帐篷，正大步往自己的穹庐去，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唤我的名，随即吃了一惊，立即停下脚步，迅疾地回过身去，望见来人后，支吾着叫了一声，“萧……皇后？”

“皇后？”那女子正是萧皇后，她望着我凄楚一笑：“如今我哪里还是什么‘皇后’……”

“你，你为何在此？”我不由上前一步问道。

“你们先退下。”萧皇后没有回答我的话，她轻轻摆了摆手，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奴仆、婢女便退后数十步，只远远地看着我们。

“你……”我上下打量着萧皇后，她眉梢眼角的细纹，是岁月留下的苦难痕迹。想来这些日子她流落在外，也吃了许多苦，她已不年轻了，但美人迟暮，风韵犹存，仍有着沉鱼落雁之貌，丝毫不比少女逊色。

“呵，明，我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你。你是如何从宇文成都手里逃出来的？”萧皇后微笑着说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听说有个貌美的风姓中原少年跟在突利身边，经过打听，果然是你，所以便想着来见你一面。”

“先不要管我的事，”我追问道，“你还未回答我，你不是被那宇文化及……怎么又会到了突厥？”

“唉，说来话长……那日在江都宫中的种种情形，你也看到了。皇上死后，宇文化及便独揽大权，将我强行占了去，又将杨俊立做傀儡皇帝，带着我退守魏县，并自立为许帝，改称我为淑妃。而后夏王窦建德杀死了宇文化及，我便又落到了窦建德手中。”萧皇后半是自嘲半是愤恨地说道，“就在这时，曾经受到隋朝礼仪相待的突厥迅猛地发展起来，直逼中原。夏国便也向突厥称臣，窦建德便将我当做礼物送去突厥。颉利当然也是好色之人，见我仍有几分姿色，将我也占了去，我便做了他的女人。”

“原来如此……”我仰天长叹一声。

“明，你瞧不起我是么？你知道我跟了一个又一个男人，便认定我是人尽可夫的淫荡女子，是不是？”萧皇后见我叹气，便开口问道，“我无法像你那样，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不，我从未这样想过。”我摇头说道，“你只是个弱女子，在此乱世中，完全身不由己，若不从了那些男人，是无法生存的。”

“只有你会如此想，其他女子都鄙视我，说我先是害了炀帝，而后误了宇文化及，她们说我贪生怕死，说我是淫娃荡妇，甚至有人质问我为何不一死来保清白……”萧皇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眼中却流出泪来，“一死以保清白？她们说得可真轻巧。倘若每个女子，在这乱世里动不动便以死鉴清白，那这天下能活下来的女人恐怕是没几个了。”

“我明白你的苦……我明白的……”我上前轻拥着萧皇后的肩，想到她寄人篱下的种种艰辛苦痛，我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中国历史上这样无赖事多的是，譬如妹喜迁夏，妲己倾殷，褒姒覆周，丽姬倾晋……反正每个亡国之君似乎都应该有个妖艳的女人做陪，而这个女人就被世人称做祸国妖姬，视为淫妇。男人恨不得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自己的妻妾，以左拥右抱为荣，而女人无法从一而终，那就是淫荡，便要一死一谢天下，这究竟是谁的悲哀？

想到这，我低头安慰着萧皇后：“你为什么要死？为了世俗的所谓清白、三贞九烈的妇德么？还是为了那些负心薄幸的男人们？或是为了那已经灰飞烟灭的朝代？在这样的乱世中，男人尚且做不到‘忠臣不事二主’，女人又何苦要坚持什么‘烈女不嫁二夫’？所以女人非但不能寻死，还要活得比那些男人更长、更好！”在男权社会无休止的争夺统治权力的游戏中，女人为失败者殉葬无疑是最愚蠢的。

“谢谢你，明……我得走了，颉利此时虽然宠幸我，但仍不忘派人在旁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萧皇后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抬袖抹了抹泪水，而后低声对我说道，“对了，明，你如今是为突利效力么？你要担心，颉利与突利二人正交恶，双方互相攻击，我怕颉利会对你不利。”

“我，我知道……”我心中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千言万语只能化成一句：“你，你要多保重啊……”

“恩。”萧皇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便转身走了。

萧皇后凄凉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仍呆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来，慢慢地走回自己的穹庐。

“红儿，我回来了。”我掀开帐篷的帘子，眼前的一幕却令我怔住了，“公，公主，你为何在此？”

“公，公子……你可回来了……”红儿一见我回来，便快步跑到我身后，紧紧地拉着我的衣袖，“公主她，她……”

“我可在这等了你大半夜，今夜你玩得很是痛快吧？”阿史那燕端坐在桌前玩弄手中的鞭子，“先是为了一个舞娘与人大打出手，而后连我父王的女人你也要勾引……风明，你好生厉害啊……”

“公主，我救那依娜，是因为我不想看着她被那男人糟蹋，并无他意。” 父王的女人？她指的是萧皇后吧？莫非刚才我与萧皇后见面的情形被她看见了？想到这，我啼笑皆非地说道，“我与萧皇后是旧识，久别重逢，叙谈几句，也无不妥吧？”

“狡辩！好，就算你和那两个女人没什么，”阿史那燕怒气未消，她伸手一指红儿，“那她呢？她为什么和你住一个穹庐？她是你的女人么？”

“公主……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红儿她只是我的朋友……”我伸手按了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有些明白什么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此情此景，我欲哭无泪，自己明明是个女子，为何却要面对这样的指责？莫非这就是我女扮男装的报应？

红儿小小声地说道：“公主，红儿只是公子的丫头，只求能一辈子侍奉公子，不敢有其他非份之想。”

“并无其他非份之想？只是朋友？为何那日他要拼死从我的马蹄下救你？”阿史那燕眸光一利，转向我说道，“风明，你既已表示要我，便不可再对其他女子动心！我是堂堂的公主，自己的男人若还有别的女人，我颜面何存？！”

“公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其中有误会，我对你并无男女情……”我摸了摸鼻子，无可奈何地说道，“那日我会将赛马的头名荣誉赠于你，不是为了追求你，只是交易而已……”

“只是交易而已？”阿史那燕咬牙切齿道，“你，你再说一次？！”

红儿胆怯地想解释：“公主，公主不要生气，公子那日只是为了救我，才会答应公主……”

我心中暗叫不好，红儿说这话根本就是火上浇油，果然，阿史那燕怒喝一声，一抖手腕，鞭子便如毒蛇般像红儿卷了过来。

“红儿！”我侧移一步，将红儿拉到身后，险险躲过，“公主，你听我说，其实我是……”

“你居然这样护着那个臭丫头！今夜我非要她的命不可！”阿史那燕却愈发愤怒，她猛地一提气，长鞭倒抽过来，向红儿当头劈下。

我赶忙推开红儿，自己却来不及躲闪，鞭子勒住了我的手腕，而后往上一拨，我便腾空飞起，视线一阵摇晃，咚的一声，我被重重地甩在地上，顿时剧痛攻心，全身犹如散了架一般，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公，公子！”红儿急忙跑过来扶我，“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我笑着安慰红儿，而后抬头对着阿史那燕说道，“公主，都是我的错，可我确实没办法与你在一起，抱歉，是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你若要报复，那便冲着我来吧，一切与红儿无关。”

“你，你为什么要护着她？她只不过是个低贱的丫头！”阿史那燕美丽的脸扭曲着，“你宁可要一个丫头，要一个舞娘，甚至要一个亡国再嫁的老女人，也不肯要我？”

“低贱的丫头？亡国再嫁的老女人？公主，我对你和对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们同样令我心疼。乱世中的女人命运都很可悲，大多的女人都是被利用、被出卖、被牺牲的角色，又有多少人能对她们身不由己的凄凉感同身受呢？”我缓缓站起身，由衷地说道，“你身为公主，手握权力，衣食无忧，自然无法了解普通女人的痛苦，但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能因为你是公主，就瞧不起其他女人。”

“你……”阿史那燕一时竟无话可说，她猛地一甩手，一记鞭子便向我迎面抽了下来，我闭上眼睛，身躯一动不动。

阿史那燕见我不躲不闪，倒是急了，赶忙收手，但鞭尾还是扫过我的脸颊，她顿时愣住了，“你，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躲开我的鞭子……”

“公主，我从来不和女人动手。我只希望你记住，不要拿手中的权力来与这些可怜的女人为敌。”脸颊一阵热痛，我强忍着不伸手去摸，“男人们多以无上的荣耀留名青史，乱世是可以造就英雄，但乱世中更容易让女人受苦，所以，最让我痛心的，不是英雄末路，而是红颜薄命。”

“明，中原的男子都像你这样么？细致貌美，看着温柔，却是如此的强硬。”阿史那燕怔怔地看着我，“如此的多情，却又如此的无情……为什么，为什么……”她喃喃自语着，而后忽然转身拔足狂奔而去。

“公主……”我本想追上去，转念一想却又忍住了。

罢了，这样也好，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挑明，暧昧不清的反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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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时，在草原上抬头望月，有一种永远的美感。

也许是草原的寂寥，或许是星空的召唤，当明月腾空而起的时，大地越来越远，天空越来越广，而月亮却越来越近，人便愈发显得渺小，这种博大而沉稳的变迁，可以荡尽人心中一切的欲望，扫尽世间所有尘埃。

四周空无一人，我独自静静地站着，思绪渐渐沉淀，有些昏昏欲睡。忽地，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在我身后，仿佛有双深邃而犀利的妖眸，如盯住猎物的苍狼，幽冷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迅速转身，不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别人。

“王子。”

“明，草原的夜色不错，对么？”突利嘴角一挑，笑容平静。今夜他着一袭简单的左襟黑衣，纹饰腰带系住他劲瘦的腰身，长长的黑发随意扎于背后，负手而立，显得很有霸气，他应该很喜欢忽然出现在对手的身后，给对手以无形的压力。

“恩。”我无异议地点头。

突利侧头看着我的脸，神色忽然一变：“你脸上的鞭痕……莫非是燕儿她……她太过份了！”

“和公主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我笑着粉饰太平。

“你倒是不在乎，女子不是最注重自己的容貌么？”突利踏前一步，伸手想来抚我的脸，我戒备地退了一步：“王子，请自重。”

“呵……明，我发觉你对女子比对男子要友善得多。”突利收回手，正了脸色，“你今日见了颉利，以为如何？”

“倘若你想在短时间内消灭他，夺得可汗之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实话实说，“以他目前的兵力、财力、人力，以硬碰硬，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自然不会正面与他交锋。”突利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你可想到什么好法子么？”

“办法不是没有，但，未必可行。在这个强者为王的世界，没有人敢担保自己明天仍能保持当下的权力和地位。”我稍稍停了下，瞟了突利一眼，“不是我瞧不起王子，若此时颉利死去，恐怕你是控制不了突厥这混乱局面的。”

突利没有反驳：“恩，愿闻其详。”

“想要一个人永远消失，最简单的当然是暗地里将他杀死，但这种方法并不合法，显然不可取。若非有十足把握，万不能试。”我略一沉吟，“而能合法的、方便的杀死对手的地方，只有一个。”

“是战场？”突利先是一喜，而后脸色又沉了下来，“如今中原各反王都向我突厥示好，恐怕这战是打不起来的。”

我轻笑道：“呵……和中原的战固然是打不起来，王子不要忘了，还有个西突厥呢。”

“西突厥？”突利恍然大悟，“对，我怎么忘记了，这几年我们与西突厥总是争端不休，正好可趁此机会。”

“虽是争端不休，但若要两方大动干戈，却也非易事，这恐怕就要看王子的手段了。”我想了想，才又说道，“王子，听说西边那里也是同为阿史那族的亲戚……”

“同为阿史那族的亲戚，那又如何？”虽然我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可突利随即便明白了，他敛起眉峰，“有时血缘最亲不代表感情最深，西突厥已经成为东突厥的心腹大患，他们四处掠夺财物，甚至连东突厥的经商旅队都不放过，我们的旅队经常受到他们的侵犯。旅队……侵犯……”他眼中寒光微闪，“我想到该如何加剧双方的矛盾，挑起战火了……”

“恩，我只是提建议而已，至于如何实施，那便要靠王子自己了。”我抬头望望天，“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明，等一下，”突利双臂一张，拦住我的去路，“你答应助我一臂之力，却从未和我谈过事成之后想要的酬劳，今夜不妨痛快地说出来吧。”

“酬劳？我想要的酬劳是：自由。”我侧着脑袋想了想，“事成之后，请王子放我自由。”

突利口气不善：“自由？你想离开突厥？”

“不一定会离开突厥，但决计不想留在此处。”我干脆挑明了说，“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

“不可能。”突利伸出右手将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左手则搂住了我的腰，将我拉进他的怀中，“明，我先前便说过，我想要你，是绝对不可能放你走的。”

“王子，不要执著于无望的事，我对你并无男女情，甚至没有一丝好感，”我没有挣扎，平静地看着他，“占有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人，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喜欢我？这又何妨，我从来不在意你是否喜欢我。”他缓缓地低下头，不在乎地浅笑着，“我要的只是你在我的身边而已，你可以不爱我，但必须属于我。”

“王子，为什么如此执著呢？”我倒也不慌，只是不解地看着他，“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你可以毫无缘由地喜欢一个自己根本就不了解的女子么？”

“明，你知道我们突厥人为什么最喜欢狼么？因为我们的性子和狼很像。狼在狼群中寻找伴侣，只需一眼，我们也一样。”突利定定地望着我，棕色的眸子逐渐漾深，亮成近乎耀眼的金黄，“在江都看见你的第一眼，我便喜欢了你。再次见到你，我便决定，你就是我日后的妻子，就像狼一样，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我也只有一个，且只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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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杀人与成长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突利与我表面上看着像是夜夜流连于红帐中，实际是暗中商议对策，收买颉利的手下，慢慢削弱他的兵权，同时加派人手四处打探西突厥方面的动静。

连日的奔忙，我已疲累不堪，天亮时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的帐篷中，衣服都懒得脱下，倒头便睡，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耳边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叫唤，“明，明，醒醒……”

“恩……”我皱起眉头，抬起沉重的眼皮，突利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随即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突利正蹲在我的榻前定定地看着我。

“看见我，你似乎很不高兴。”突利双手环胸，俊逸的脸上似笑非笑。

“被人扰了好梦，任谁都不会有好心情。”我轻甩了甩头，镇定地说道，“王子找我有事？”

“恩，今早探子来报，西突厥开始进犯我们的疆土了。”突利大手一摊，语带笑意，“颉利打算亲自领兵抵御。”

“这么快？”我原本想解开束发的缎带，整理下睡乱了的长发，但想起突利也在此，只能作罢，“王子用了什么计策，能这么快就离间颉利与西突厥可汗的关系？”

“呵……当然是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方法。我只是想办法让西突厥的大汗统叶护知道，我若当了东突厥的可汗，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自然愿意助我……总之，不论过程如何，结局是我想要的，那便是成功了。”突利边解释着，边伸过手，扯掉了我的发带，而后轻抚着我散乱的发丝，“明，我喜欢你散开长发的模样。在江都初见你时，你便是披散着长发，乌黑的发丝锦缎般顺滑，如水一样地流淌在肩上……”

“这样就行了么？王子会不会过于自信了？”我拍开突利的手，打断他暧昧的言语，“万一西突厥落败，反而会增加颉利的声威，到那时恐怕会事得其反。”

“呵……不会，颉利此战必败。”突利眼底寒光忽现，“我一边派人暗中支援西突厥，一边从后方削弱颉利的势力……”

“暗中支援西突厥这点我明白，但从后方削弱颉利的势力恐怕不易。”我低头思索道，“且颉利是可汗，他也不可能亲自出战去应敌。”

“颉利此人刚愎自用，又骁勇好战，所以他必定会御驾亲征。”突利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要削弱颉力的势力其实很容易，铲除他的左膀右臂便可。他的左右手便是掌兵之官——纳苏尼与族爷——博尔勒。”

“我有听过这两人的名字，他们一文一武，辅助颉利。”我稍稍一沉吟，“但是他们两人同样手握大权，恐怕不好对付。”

“纳苏尼会随颉利出战，而只留博尔勒在朝中处理军机大事，”突利简明扼要地分析，“纳苏尼我会借西突厥人的手，让他永远地留在战场上。纳苏尼一死，博尔勒也就难成气候。”

“那颉利呢？他毕竟是你的叔叔，”我一拧眉：“你想要他死在与西突厥的战场上么？”

“我不会让颉利死去，我要让他活着看我等上可汗之位，就如你所说，他是的叔叔，我不会要他的命。”突利冷笑一声，“我要他好好活着，这几年他给我的耻辱，我要加倍的还给他。”

我讶异地看着他：“听你这话，你对他的仇恨，似乎不止夺权这么简单。”

“他毁了我的父汗，父汗看着是因病而终，其实是他暗地里害死的。父汗身强力壮，是不可能忽然染病去世的。”突利抬眼看着我，暴怒的杀气涌上褐瞳，“父汗照顾我、教导我的一切，他尊贵、严肃，有着天生的王者风范，而颉利不仅害死了我最亲、最爱的父汗，还接受了父汗的女人，而我的母后就是因此忧郁而死。此仇此恨，我如何忘得了，我绝不能放过他！”

我心中一凛，顿时有些明白，按照突厥婚俗，男子死后，他的女人便像财产一样被其子，其弟继承。也就说，处罗可汗（突利的父亲）死后，颉利不仅夺了可汗之位，还占有了他留下的女人，连同突利的母亲也一同占有了，这样的奇耻大辱，突利又如何能忍？突利蛰伏许久，平日在颉利面前装出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实际上巧藏于拙，英华内敛，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杀死颉利，夺回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哦，还有一个人不得不防、也不得不除，这个人是隐藏于后的刺客，也是我们的阻碍。”突利敛下眸中的凶光，似想起了什么，又说道，“此人名叫库摩，他是颉利驯养多年的杀手，刀法精妙，杀人从不失手。”

“怎么？莫非颉利想派出此人来取我的性命？”对于王公贵族暗地里养杀手我倒是不陌生，只是疑惑为什么自己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因为他不能杀你，所以只能铲除你身边可能辅助你的人？”

“那刺客一直埋伏在暗处，侍机想要我的命。不单是对我，在你之前，我的心腹一旦被颉利发现，通常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死去了。”突利正色道，“我并非危言耸听，你必须更加小心。”

“在我之前，你的心腹一旦被颉利发现，通常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了……”我缓缓地重复着突利的话，整理着纷乱的思绪，忽然放声狂笑起来，“哈哈哈……”

突利先是一怔，而后便问道：“明，你为何发笑？”

“突利啊，突利，你真是个可怕的人。”我长叹一声，原本以为他是个真心实意地对我，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你一直在设计害我。”

突利挑眉斜瞥着我：“我设计害你？此话怎讲？”

“那日我失手杀死的那个刺客，其实不是颉利派来的，而是你指使的。此举瞬间就将我逼到你的阵营中，我想不帮你都不行。只可怜了那个刺客，白白地送了性命。”我慢悠悠地说着，语调不带一丝感情，“而后你惟恐别人不知道我已答应辅助你，故意在颉利等人面前表现得与我亲密无间，又四处放话说我是你的心腹，引颉利来杀我。”

突利也不反驳，摸着下颚反问道：“你的话似乎只说对了一半，为何我要引颉利来杀你？你若死了，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因为你与我交过手，知道我的剑法，对我这花拳秀腿还是有些信心的。你想杀死库摩，却又怕我不肯动手，当然就只能引他来杀我，这样我便不得不出手了。”我很快在脑中串联起所有的事情，理出来龙去脉，“方才你也说了，掌兵之官纳苏尼与族爷博尔勒由你来应付，而我这不起眼的小兵自然只能与颉利养的刺客库摩拼命一搏了。”

突利异常轻柔的问：“那么，明，你如今知道了一切，又会做出何种决定呢？”

“我有其他选择么？倘若我不奋起一搏，就一定要死在库摩手中，我不想死。”我与突利对视着，心中深深叹息，这个男人一方面说喜欢我，要娶我为妻，一方面却又将我推入最危险的陷阱中。此刻我有些明白李世民为什么会与突利义结为兄弟，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凶狠、残忍。只是李世民隐藏得更深，真正做到“杀人于谈笑间”，他的凶残，一切都只针对他的敌人，换言之，谁阻拦了他的霸业，谁就是他的敌人，就必定要死。看隋唐这段历史时，尤其是玄武门之变，我丝毫感觉不到李世民隐藏在杀气背后的挣扎，足可见他的内心坚硬冰冷到何种程度。曾经一度，李世民甚至也想要了我的命，而这样的一个男人，却是我深爱的人，我的所谓爱情，真是叫人发冷的天真。

“既如此，那么，明，有些东西我便不得不教于你了。”突利霍地起身，拉起我朝帐外走去，“走。”

“要去哪里？”我也不反抗，任由他拉着。

“很快你便知道了。”突利将来带到一片空地上，四周整齐地摆着几个草垛。

我转头看着他：“这是？”

突利忽然拔出腰间弯刀，疾如骇电，朝我面门劈来，

我大吃一惊，脚尖一点，身躯一转，侧身让过，而后手腕一沉，长剑出鞘，反手一剑刺向突利的肩。

突利举刀向上一搁，只听得了“当”一声，火花四溅，我的长剑竟被荡开，我顿时立足不稳，身子也被震退数步。

我刚稳住身形，突利便如飞赶至，手中弯刀连展，他的刀厚重而不失迅疾，夹着风雷之声，变化无常，虚实难测，

我虽败未乱，用了九成气力，举剑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这才阻遏了他的攻势。

“剑法果然不错，可惜了……”突利赞了声，右手轻轻一挥，一道长虹便破空划出，一股倾天灭地的寒气迎面迫来。

我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心神一恍，只一犹豫，一道刀光闪过，冷冷的刀锋己袭到眼前。

这一刀是又快又直，有气吞万里山河之势，刀锋到了我咽喉前半寸处，便险险地停住，停时就如发时那样快，那样突然，令人不可捉摸，这“一收”实比“一发”更令我惊讶，我不由叹了声：“好快的刀。”

“明，你的剑法确实精妙，但却杀不了人。”突利收刀回鞘，“因为你没有杀气，你手中的不是杀人剑。”

我一愣：“杀气？”

“对，杀气。若要杀死一个人，必先有意念，意念驱动行动，凝聚成一股气，在动手之前，浑身散发的戾气便己传递出去，这就是所谓的杀气。”突利语调森寒，周身荡漾着令人战栗的气息，“习武之人都是靠着对杀气的敏锐判断而躲避危险， 这只是一种感觉，虽然并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但危险来临的时候，却总能在前一刹那间奇迹般避过。”

我沉默不语，冷兵器时代的人远离声色，感官敏锐，所以很容易便感觉到那股戾气。而文明进步后，人们周围的感官刺激越来越多，极少面对死亡的威胁，更不用说动手杀人了，所以再也不可能感应到那所谓的杀气了。

“你的剑法应该曾经收到高人指点，已有些造诣，快且稳，却不够狠，所以杀不了人。显然，教你用剑的人不希望你杀人。”突利眸光一横，“如此看来，以前在你身边的男人不是太宠溺你，就是他们对自己的能力太有自信，确信在他们的羽翼之下，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我听后心中一震，确实是如此。我最早学的是太极剑，那本就是做强身健体之用。而秦琼提点我剑法，只是教我如何抵御，却从未告诉我如何用剑杀人。宇文成都和我也是以武会友，他杀人的伎俩有很多，却不曾教我何为杀人剑。李世民、宇文成都、秦琼皆杀人如麻，但他们从来都不让我动手杀一个人。

“他们想保持你的清白，所以都不愿让你杀人，但我却不是这样想的。”棕色的眼眸中掠过精光，突利的唇角扬起一个诡秘的笑容，“两个人生存在乱世中，倘若没有双手沾满血腥，根本无法生存下去，哪管什么清白不清白。”

我长叹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中原的男人都习惯将女人收藏在自己的怀中，不让她们遇到一丝一毫的危险。而我们突厥男人却正好相反，”突利俊美的脸庞有别于方才的强硬，他望着我柔声道，“我要心爱的女子与我并肩作战，一同出生入死。所以她必须骁勇善战，巾帼不让须眉，绝不能拖累我。明，你如此聪慧，应该明白，我为何要教你杀人剑。”

我无奈地叹道：“王子，那夜我便清楚地告诉你，我不可能喜欢你，更不可能嫁你为妻……”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突利缓缓上前，双臂微张，将我困在他的怀中，声调听似淡然，却充满警告，“明，我想要得到东西，绝不可能轻易收手。”

为什么总要逼我呢？我屏息闭目静思，心中一片苦涩。曾经我希望得到李世民唯一的爱情，希望得到秦琼兄妹般的亲情，希望得到宇文成都手足般的友情，事实证明是我太贪心、太幼稚了。所以我所珍惜的这一切最终全部碎裂，满地狼藉，不可收拾。我的珍宝其实是自己臆造出来的，本就不存在。岁月之水不停地打磨着我，将天真无邪一点点抹杀，而今水落石出，我只能选择成为一块顽石，坐视流水浮云飞去，而不乱，不嗔，不怒，不怪。这一刻，我精神断奶，真正长大。一个女孩，在怎样一个时刻，才能强硬到物质、意志、情感都不受任何羁绊呢？

“不可能轻易收手么？”想到这，我逸出悠漫的笑声，“王子，知道什么是养虎为患么？”

“恩？”突利身躯一僵。

我侧滑一步，右手一翻，抽出腰间长剑，迅疾地朝突利刺去。

突利见状连忙转身避开，顺势想拔出弯刀抵御。

我轻笑一声，手腕轻轻一转，便已缩回长剑，一斜身，剑势圈转，向突利的脖颈削去。

“明！”突利低叫一声，根本来不及拔出弯刀抵挡，他左闪右避，朝后疾退，却仍是避让不过，一时间险像环生。

我欺前一步，凝神运气，振腕发剑，一道寒光，快如闪电地刺向突利的胸膛，只听“嘶”一声，他胸前的衣服已被我的剑气划破。

“你想要得到东西，就绝不可能轻易收手么？”我也不进逼，徐徐收剑，神态定然，伸手搭上突利的肩膀，“那我只有选择斩断你的双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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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令人头痛的危机

入夜后，歌舞宴会也开始了。熊熊的篝火燃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味儿。身着绚烂衣装的突厥男男女女在篝火旁围成一圈，众人席地而坐，面前的矮桌上放满了则放满了美酒瓜果，

在突厥，一年中约有数月份，人们会竞相拥到王都来，一方面是各部族的首领聚会研商国事，一方面是为了互相展现各部族之兵力。而如今这时节又正好是祭祀与庆典的好季节，所以王都总是非常热闹，宴会歌舞不断。

一场热闹的歌舞，各种乐师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突厥音乐有着其特有的吹奏方式，弓弦和打击乐器演奏出极富特色的乐曲，旋律婉转动听，节奏千变万化。

我当然也受了邀请，此时正与萧然等一帮兄弟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

剽悍的突厥汉子，靓丽的突厥女郎，不分男女老幼，大家都快步飞旋地舞着。

突厥人的舞蹈，有着狼样的精神，英勇豪爽，乐天达观，又充满生活的朴实意味。

这是生命的音乐与舞蹈，羌笛、胡笳、箜篌、羯鼓齐奏，那声音汹涌狂飚，犹如一次次烽烟的弥漫，我凝神听着，不知不觉已走进了这段扑朔迷离而又异彩纷呈的历史中，音乐忽然一转，变得悠扬而又哀怨。

和着美妙的音乐，有个英俊的黑衣男子拨动手中的琴，用低回凄哀的嗓音吟唱着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歌中唱道：“我的爱充满悲伤，我的爱令我绝望，因为她离我而去，即使乘着草原上最快的白马也追不上…”

我定睛看去，却吃了一惊，因为那正在唱歌的黑衣男子正是突利。

曲调低沉凄美，却能勾起人们昂扬激越的情绪，突利醇厚低沉的歌声再起：“心爱的姑娘啊，请你回到我的身边，你仿佛是一股清泉流进我久旱的心田，你仿佛一阵迅疾的狂风吹走了满天乌云，阳光又重新洒满大地。我最爱的姑娘呀，让我俩永远在一起……”

细细的弦动声，如溪水流过石缝般缓慢而轻柔，从突利的指间流泻出来，他挺拔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浓黑上挑的双眉、深陷的眼窝，浅棕色的眼眸里裏蕴藏著一种无法企及、桀骜不驯的美，他的周身似乎都荡漾着一股无法驾驭的狂傲气息。

客观地说，突利确实是个能令女人着迷的男人。在场的众多女子，都痴痴地看着他，一脸迷恋陶醉之色。

突利却仿佛看不见其他人，那双清冽的褐瞳紧盯着我，一刻也没移开过，他的眼神是如此的灼热诚挚，流淌着明明白白的爱意。

周围的人也发现了他的眼神不同寻常，纷纷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们。

我有些狼狈地躲开他摄人的目光，随即低下头，不理不睬，作出一副漠然的神情。即使如此，我的脸颊与耳朵还是一阵发热。我僵硬地坐着，不敢动一下，只能在心中不停地咒骂着，这该死的突利，是想让我当众出丑么？

“大哥，你看见红儿没有？”我正低头胡思乱想着，一旁的欧阳炎忽然拍了下我的肩。

我怔了怔：“红儿？方才不是在这么？”

“她说起风了，怕大哥你着凉，所以回穹庐取披风去了。”边上的萧然连忙答道。

“去了多久？”我追问了句。

萧然想了下才说道：“约莫有半个时辰了吧。”

“半个时辰了？”过了这么久，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我一愣，心底隐隐有些不安，随即起身，嘱咐道，“你们在此等着，我去去便来。”

说罢，我便拔腿往后走跑去，走不远，便听见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 “喂，女人，你跑不掉了！”我皱了皱眉，抬头看去。

前头跑过一个娇俏可人的女子，她的神情有些慌张，正是红儿。

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横着窜了出来，迅速扑向红儿，粗暴地搂住她的腰，嘴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妞，陪大爷我一晚上吧……”

红儿拼命挣扎着，惊恐地大叫：“不，不要！放开我！”

“不放！”那男人的嘴硬要往红儿脸颊亲去，“大爷我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不，不要！救命！救命啊！”红儿锤打着他，放声大叫。

“住手！”我大怒，立刻冲上前去，一个闪身来到那男人面前，对着他的脸结结实实就是一拳。

“公子！”红儿望见我，又惊又喜，迅速跑过来，搂着我的胳膊。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我抚了抚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又是你这臭小子！”那个男人捂着被我打肿的脸，气急败坏地叫道，“每次都来坏我好事！”

“是你？！”我愣住了，原来这人就是上次在宴会上轻薄依娜，而与我决斗的那个男子，真是冤家路窄。

那男人狰狞着说道：“你这臭小子，上次大爷我放过你了，这次我绝不饶你！”

“废话少说，你若要动手，小爷奉陪就是了！”我将红儿推到身后，手搭剑柄，沉声说道。这个不知尊重女性的野蛮男人，今夜我非要教训他一下不可。

“啊——”那男子拔出弯刀，左腿迈前一步，右脚一点，凌空而起，俯冲着向我劈来。

刀剑无眼，一旦出鞘，不见血绝不回还。倘若说先前我们的比武只是点到为止，那此次恐怕就是以命相搏了。

面对这强劲的一刀，以硬碰硬无疑是自讨没趣，我选择暂避其锋芒，侧身退后。

我的长剑并未出鞘，所以我只能边闪边退， 而那男人却愈战愈勇，手中刀光闪闪。

他暴喝一声，当头劈下一刀：“臭小子，你怕了么？！为什么只退不攻？！”

“呵……”我轻笑一声，呼吸吐纳，右手一拍剑鞘，长剑瞬间弹飞出来，剑尖从地面撩过，由下往上削去，没有任何花俏，划出一条诡异的银光，接下他这由上至下劈来的惊天一刀。

他的弯刀往下一压，刀剑相碰，发出“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那男人的身子如被抛射一般飞向空中，我也被这强大的力道震退好几步。

“喝！”这一次对抗，令我手臂发麻，连呼吸都有些紊乱了。但我迅速便稳住了身子，调匀真气，清啸一声，举剑攻去。

剑气破空而响，我只一剑便抢到了先机，他虽然以刀抵住，却也被逼得颓然地向后倒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我毫不手软，第二剑、第三剑……一气呵成，源源不绝地发出，每一剑都是又狠又快，有进无退，招招都是进攻，剑尖始终不离他的要害。我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随着体内真气的提升迅速流遍全身，瞅准一个空隙，我猛地飞身冲出，一剑刺向他的喉头。

“明！手下留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我也不回头看，右手轻轻一抬，一点即收，剑锋只轻轻地抹过男人的脖子，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啊……”那人逃过一劫，大难不死，便停了下来，满脸惊恐，呆站着望向我。

方才出声阻止我的人正是突利，他冲那男人喝道：“你还不快走！”

“是……”男子自然不敢多做逗留，转身拔腿飞奔而去。

“呼……”我缓缓收剑，一边平复着体内乱窜的真气，一边抑制着心中那奔流不息的杀气。

这一刻，我真正领悟到何为杀气，它就是一种可怕的精神力量或者是一种极度接近死亡的气息。

“好剑法……”突利徐徐走上前，他拍掌叫好，“骤然而起，嘎然而止，一如雄鹰般急升急落，这是真正的杀人剑……”

我绽出轻冷的笑意：“这不是王子乐意看见的么？”

“未必，此刻我反而有些担忧，自己是否真的是养虎为患。”突利恢复了往常那淡漠、慵懒的神情，“我确实乐意见你逐渐成长，将来好助我一臂之力，但，万一某一日，你投入了敌方阵营，那绝对就是一个可怕的敌人了。”

“王子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么？”我抿唇淡笑，充满挑衅地横视着突利，“放心，我没有觊觎天下的野心，也不想为任何一个争夺江山的人卖命。”

“是么？”突利也不反驳，只挑了挑眉，“宴会还在继续，明，回去吧。”

我没有异意，将红儿交托给随后赶来的萧然与欧阳炎，命他们将她送回穹庐好生照看着，自己便和突利又回到了宴会上。

“明，三日后，颉利便要发兵攻打西突厥了。”突利抽出佩刀割下一块烤好的羊肉递给我。

“哦？如此迅速？”我伸手接过羊肉，犹豫着是否要吃，倒不是我娇气，实在是我的肠胃不争气，一吃这半生不熟的肉，准闹肚子。

“放心吃吧，这肉我已烤得很熟了。”突利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说道，“我料想颉利此战大概要经过两、三月才会落败，趁这段时间我好厉兵秣马。”

“而后呢？你是想等颉利战败，你再发兵去救？”我一闭眼，将羊肉放进嘴中慢慢地咀嚼起来，味道居然很鲜美，没有那种可怕羊膻味，“如此也好，颉利此战兵败，声名必定一落千丈，而你发兵去解了他的危机，既可以获得民众的拥护，也能卖他一个大人情，确实是一箭双雕的好计。”

“明，你能将我看得如此透彻，恐怕我是更不能放开你了。”突利凑近我，唇角绽浮出一抹撩人的笑意。

“呵……王子，我去或留，不是取决于你放或不放，而是我走或不走。”我侧过头去，迎上他眸中那道褐色深潭般锐利的光，耸了耸肩。

“哦？好，很好，确实是羽翼渐丰……”突利挑眉，学我耸耸肩，忽然古怪地笑了起来，而后不着边际地说道，“明，你有大麻烦了。”

“恩？大麻烦？”我一愣，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歌舞仍在继续，鼓声伴着胡琴、羌笛的旋律响起 ，一个身裹绿色披巾，面纱半掩的妙龄女郎如一袭清风飘然而至，她猛一转身甩掉面纱和披巾。只见她身着粉色饰有彩色亮片的突厥舞装，身材高挑，面容姣好。

我暗暗吃了一惊，因为这个女子正是阿史那燕，这个骄横美艳的公主习惯了骑马狩猎，平日总是一身利落的红衣短装，今夜不知为何如此费劲心思的装扮，还不惜屈尊降贵，当着众人的面跳舞。

随着鼓点和音乐，她张开双臂，舒展腰肢，颤抖肚腹，动作轻松活泼，笑容明艳动人，随着音乐旋律加快，鼓点趋于粗犷，她的腰、腹和双臂的颤动和扭摆随之加速，腰间的彩色腰带如一团彩云漂浮。

“好啊！好啊！再来一曲！”众人欢呼的声浪此起彼伏，阿史那燕飞舞的衣裙，绚丽的舞蹈，明艳的笑容，妖娆的身段无一不吸引着周遭众人的目光，我也看到许多男子看向她的目光中透着赤裸裸的欲望，因为如果能得到她，不仅是得到一个美丽的女子，同时还意味着到手的权利和财富。

阿史那燕不知何时端起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嫣红的樱唇沾了红色的酒液，更添一种撩拨的诱惑。

她端着酒杯，轻旋着舞步一点一点朝我这个方向移动。

我心中暗暗叫苦，果然是大麻烦，不由伸手拉了拉突利的衣袖，他却不管不理，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轻松自在地喝着。

“该死的突利，居然见死不救……”我低头喃喃说着，即使面对刀光剑影我也没有一丝害怕，但这样的场面却让我瞬间慌了手脚。

阿史那燕的舞步由奔放到缓慢，她踏着明快的节奏，以一种轻巧的步伐，仿佛是在试探着什么，她扭摆着柳腰，柔软的身躯如嫩柳迎风舒展，引人遐思无限。

可我此时哪有心情去欣赏她曼妙的舞姿，我急得一头汗，最后索性握紧拳头，猛地站起身，想一走了之。

阿史那燕却在这时一个旋身来到我面前，她的眼眸里闪耀着勾魂夺魄的光华，死死地锁在我的身上，她举起手中的酒杯，缓缓递到我的唇边，那隐含的意思就是瞎子也能感觉得到。

“明，突厥人有个习俗，倘若女子主动向男方示爱遭拒后就成了贱物，不管她原本的身份是如何高贵，”突利迅速起身，他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脸色凝重，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她仍旧会沦落为奴隶，任何一个男子都有权利奴役她。明，燕儿确实太任性了，但无论如何，请你先撑过这一刻……”

什么？！我大吃一惊，此情此景，我已骑虎难下，真不知该如何拒绝。

“公，公主，我，我不会饮酒……”我结结巴巴地说着，笨拙地摆了摆手。

“这不是酒，这是马奶。”阿史那燕媚笑地盯着我。

“我……”我这欲哭无泪，终于明白什么是自作孽不可活了，这杯我喝了是死，不喝也是死，唯一的能选择的就是死亡来得快或慢。

“多谢公主。”大不了明日就收拾包袱走人，我把心一横，接过牛角杯，一仰而尽。

浓烈的奶味与入口绵长火热的发酵酒气，令我的全身迅速发热起来。

四周传来一阵狂烈的欢呼声，我的头有些晕沉，身躯一个个踉跄，双腿软的几乎不能支撑这个沉重的身体。

“呃？这不是马奶么？”我恍惚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头会这样晕……”

“明，你不知道么？这确是马奶没错，是突厥特有的发酵马奶，”突利伸手扶住我，“但它比最强劲的白干都要更为浓烈、醇厚。”

“什么……王子，公主，我，我还有要事，先，先走了。”这下完了，我在心里哀叫一声，立刻向众人告辞。再不走，酒精一发作，我恐怕就要当众出丑了。

说罢，我也顾不上众人的反应，转身强撑着往前走去。

“恩……”才没走几步，我便立足不稳，赶紧扶住身边的一棵大树撑住身躯，我使劲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继续向前移动着僵硬的步伐，又晃了二三步，身体便使不出一点力气，软软地向旁倒去。

迷迷迷糊中，感觉好像有人伸出有力的手臂圈住我的身躯，牢牢攫住了我下滑的身子。

“是谁……”我使劲睁开眼，只见一双浅棕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晶炯慑人，“你……”酒劲再次上涌，我无法支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便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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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危机与杀机（上）

“唔……”清晨，我头痛欲裂地醒来，轻轻地呻吟了声，抬手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慢慢抬眼望去，却发现了一件不太妙的事情，眼前深蓝镶金边的帐篷顶根本就不是我的穹庐该有的，且这里只有一个人的蓬顶是这样的。搁在腰上的大手提醒了我，转头一看，竟然有个男人躺在我身边，他的双手紧紧地搂着我，而这个男人正是突利！

我还在做梦么？可是我的头却传来阵阵抽痛，粉碎我天真的想法。

糟了！我赶忙用力推开他的胸膛．翻身朝旁滚去。

突利应该是早在我睡醒之前就醒来，因为他的精神很好，一点也不像刚醒来的样子，他半撑起身子，慵懒地朝我露出笑容：“早啊，我的醉美人……”

“你……” 我的头仍是一阵抽痛，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我努力回想着，拇指用力地压着太阳穴，想让自己更清醒，“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你的穹庐里？”我下意识地低头瞄了一眼，衣服虽然有些零乱褶皱，但仍完整地穿在身上。我不由松了口气，抬头一看，突利却露出古怪的笑容，那双棕色的眼眸正暧昧地盯着我。

“它们能证明我没碰过你么？”他轻松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你不用说这话来激我，”此时我已完全清醒，皱起眉头望着他，“我知道你没有碰过我。”

突利饶有兴趣地望着我：“哦？何以见得？”

没有经验并不代表没有知识，生活在信息知识发达的21世纪，男女之间的关系我多少也知道些。若我真和突利发生了什么，此刻我就会感觉到身体的异常，所以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我为何在此？”

突利煞有其事地解释着：“昨晚你了那杯马潼后就醉得不醒人事，所以我只好抱你回来……”

我打断了他的话：“为何你不送将我送回我的穹庐？”

“因为你睡着时的模样又美又纯真，所以我根本舍不得放开你……”

“而后呢……”我咬牙切齿地追问道，这个混蛋就不能一次说完么？

“那时我就忍不住亲了你……”

我冷冷地看着他：“堂堂突厥王子，竟然趁人之危，这可不是君子的所为。”

“我一点也不想当君子，我只要你。”突利逐渐漾深眼眸牢牢地锁住我，“明，面对你，我想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当君子。”

“在我昏迷的时候得到我？”我也没有别开视线，语带讥诮地问道，“莫非王子只能以这种强迫的方式？”

“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么？若非怕你醒来恨我，我想做的可不止是亲吻这么简单，我是个正常的男人，”突利灼灼地望着我，他的眼神透露出更多讯息，“明，你要知道，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拥着你同眠，而不碰你分毫。我没有趁此机会占有你，已可算是君子了。”

我垂目不语，这事怪得了谁呢？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大意，喝下了那杯烈酒，这才陷入了危险中，若我能再警觉些，突利便不会有机可趁。

“王子若无要事，那我便先告辞了。”想到这，我稍稍整理了下长袍，漠然起身。

“明，站住！”有别于我的冷淡，突利却异常的激动，他一个健步，由身后圈住我的腰，我才想挣扎，他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我压在毛毡上，强而有力的手臂困住我整个身躯，“为何你能如此冷静？就算昨晚与你同眠一夜的是其他男人，你也能这般冷漠么？！”

“冷漠？王子以为我该有怎样的反应呢？高声尖叫，寻死觅活么？”我冷笑，突利的脸就俯在我的上方，他炽热的气息就在我的唇畔，“且不说我与你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就算你真的占有了我，我也不会自寻短见或是从此委身于你，我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是杀了你，二是让你从此不能人道。”

“是这样么？”突利阴森森地笑着，他的唇随后压了下来，狠狠地盖上我的。

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我也不想做无谓的挣扎，只是木然地看着他，任他吻着，没有任何反应。

“真是个倔强的女孩，无论我怎么吻你，你都不启开唇，也不闭上眼……唉……”突利忽然停了下来，他半起撑起身子俯视着我，“明，我不要一个全身僵硬如死人的女子，我要的是鲜活的你，心甘情愿投入我怀抱的你，我要的是你的心啊……”

我淡淡地说道：“王子，我的心早已死了，你永远不可能得到。”

“你的心已经给了别人，是么？是你放弃了他，还是他放弃了你？究竟是怎样的过去，才能造就如今这样的你？”突利挑起眉，轻抚着我的脸，“就好比水中的火，你的心太冷太硬，性子又太过倔强，你才多大年纪，十八？十九？这不是一个妙龄少女该有的特质。无论我用什么手段，都冲不破你心中的那层防御……”

我不语，仍是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记起，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是我与李世民的生日。

来到这个时空已有三年多了，我，十九岁了。

突利说得很对，我的心已经给了李世民，他是我第一个真真正正爱上的男人。就像孩童时，我喜欢的第一个糖人，从那以后，我就是喜欢不了第二个。人对第一个喜欢的人多少都有些糖人的情结，尤其是在自己苦求不得的时候，更是痴傻着不愿放手，那是一种孩子气的迷恋，是一种本能。我已将与李世民这段记忆放在心里，将这个男人永永远远地放在心底，不是心里，而是心底——心的最里面、最隐蔽、最柔软的地方。无论今后我遇见多少个男人，不管他们是多么的优秀，我也不可能再去爱了，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最爱的是谁。

我与李世民的种种纠葛，其实也不过是男女间的一场战争。东风西风都有强弱，或是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男女也是一样，不是夫唱妇随，就是妇唱夫随，总有一方是强势的，就像平均主义从来都是可笑的空中楼阁一样。我与李世民之若想要长久厮守在一起，势必要有一个人做出巨大的迁就。李世民一代帝王、雄心万丈，他当然不可能放下一切，携我归隐，我也不可能傻得放弃自尊与自由，和众多女人共侍一夫。所以我们的幸福只能与那和氏壁一样，不可能无瑕可指，它有着清晰的起始，却也有着始终无法逾越残缺。

一个女人等待或者遗忘一个男人，往往要花掉漫长的一生。那等待分明就是无望的、漫长的等待，因为最后的结果其实早已明晰，就如同一片可怕沼泽地，荒芜、未知，深不可测，我却饮鸠止渴地想像那是一片美丽的草原，最终踏入、陷落、万劫不复。

眼角忽然流下一滴眼泪，似乎只要一滴，就可以救活在千层地狱下，受尽苦难将死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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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危机与杀机（下）

三日后，颉利果然发兵去征讨西突厥，而对突利来说，颉利前往西突厥的这段日子，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唯一能打败颉利的机会。

于是突利每日都秘密地不厌其烦地在各个部落间游说，因为只要一个部族的首领同意帮助突利，那些长久以来对颉利不满的各方力量，就会群起响应，成为突利的势力了。

可惜众人大都忌惮颉利的势力，谁也不肯轻易出手相助，都在驻足观望。而因为惧怕动作太大，引起颉利方面的注意，所以突利也不敢贸然行事，只暗自进行，而那边颉利与西突厥的战事居然连连告捷，突利的夺权之路走得异常艰难，几乎是停滞不前了。

事情进行的不顺利，连天也不遂人愿。夜半时分，天空中乌云密布，一层又一层，厚重而压抑。

我将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躺在毛毡上，闭上眼睛假寐。

漆黑的夜空像张大网罩覆住大地，弥漫着诡异的危险气味。空气中充斥着不安与阴戾，天地之间，无声无息，静得可怕。

似乎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而后一股奇怪的感觉笼罩住全身，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我却立刻心生警兆，有人进了我的帐篷！

我的呼吸停顿了片刻，耳鼻以及一切感觉反而特别灵敏，但却觉察不出任何可疑之处。但我清楚地知道，黑暗中确实有一双眼睛盯住了我。我忽然周身发冷，险些打个寒噤，这绝对不是秋夜霜露的寒冷，而是杀人无数的刀剑即将出鞘的那种“杀气”，那是最能让人打颤发抖的寒冷了。

我仍是闭着眼睛，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黑暗中，刀气强横如斯，发出冷嗤嗤的响声，耀眼的刀光在我眼前闪动，来人还未近到我身旁，却已经将全身的杀气尽数放出，凌厉的刀锋猛然爆开来，笼罩住躺在毛毡上的我。

倘若我此时已经睡着，那恐怕就要小命不保了，幸亏今晚天气太闷了，所以我才一直无法入眠。

我刷的一声掀开身上的毛毯，就地一滚，顺势抽出枕下的长剑，一气呵成，堪堪避过了这暗中劈来的夺命一刀。

来人也不进逼，手中的长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虽没有出手，但刀气已笼罩四周，我稍有异动，那可怕的刀气便会接踵而来，将我杀死。

“来者何人？”我沉声问道。

低哑的男声在我前方不远处响起，“好小子，身手不错，我还以为方才那一击定能要了你的命，没想到居然让你躲过了，且还有时间抽出长剑，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听后大惊，今夜天空中只有微弱的月光，而帐中并未点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形下，对方竟然能够清楚地得知我的每一个动作，而我自己却什么也瞧不见，在这种明显差异之下，我没有一点胜算。

我剑尖朝下，笔直地站立。我虽然看不见来人，但由前方传来的那股森冷的杀气可以判断出，对方与我的距离不会超过五步。

我轻声问道：“你是刺客库摩？”

“正是。刺客讲究快、狠、稳，一招就可取人性命，所以躺在我刀下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痛苦。”库摩答道，他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么，我已想不起上次与人一对一正面决斗是在什么地方，是和什么人……”

我点头：“我知道，做你们这一行的最讲究效率，为达到目的不必选择手段，只要对方死去便算成功了。”

“不能与高手过招，始终是我的遗憾，”库摩又说道，“多谢你了，让我有机会可以填补这一缺陷遗憾。”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把长刀便宛如电光般划破黑夜长空，无声无息地由空中落下。

我看不见他的人，只能凭着本能横剑挡住，凌厉的刀气以及强大无匹的劲道将我的身躯震得摇摇欲坠，立足不稳。我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后刹住身子，手一撑地面，这才跃起身来。

可库摩却再不给我时间喘息，才一抬头，他的刀锋已劈到了我的胸口，他的招数全无花巧，却绝对能杀人，而且只要一刀就足以致人于死地，对手如果胆量稍弱，只怕连脚步都站不稳，多半会想着转身溜之大吉，而一旦生出逃命之心，那便必死无疑。

森寒刺骨的杀气弥漫在帐中，这是生与死的无情挣扎，在这一刻，人类只为求“生存”的冷酷天性也表露无遗。

“喝！”我清啸一声，长剑反转为横，挡住了库摩的刀锋。

“叮”的一声闷响，我的剑犹如撞上了一把坚不可摧的神器似的，剑身被震得一阵抖颤。他的刀分明没有触到我的身体，但从刀锋处传来的森冷刀气却似乎可以沿着长剑窜入我的体内，仿佛我的身体在下一刻就要被这可怕的刀气斩为两段了。

这一刀我虽然及时封住了，但当我第一次被库摩的刀势震退时，心中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恐怕我是逃不过他的下一刀了。

库摩大吼一声，举刀再劈。

以硬碰硬、招招躲闪，无疑是死路一条。想到这，我足尖一点，身子已跃起两丈高，飞上半空，我恰巧快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库摩连人带刀幻化成的那道精虹只劈到了我原先站立的地方。

我仅凭感觉，迅疾地掠到库摩的头顶，而后垂直飘落，一点风声都没有，纵然有些许声响，也被库摩方才那刀所发出的响声遮掩住。

而库摩手中的刀光精虹并非一现即隐，而是盘旋闪掣地等候我的坠下。

我已无处可躲，索性也不躲了，由上至下，直直地刺出一剑，完全没有剑式，却形成了无坚不摧之势，在黑暗中仿佛能刺出一道精芒，后发而先至地朝库摩的天灵盖刺去。

库摩自然不想和我同归于尽，所以他收刀后撤，在电光火石间，避过了我所刺出的追魂夺命的一剑。

“公子！这是什么响声？”帐外忽然传来红儿的声音，她就睡在我的旁边的帐篷里，她一向浅眠，想来是被打斗声惊醒了，此刻正掀开帘子跑进帐来，“你发生什么事了？”

糟了！此时我与库摩正以命相拼，就算有无辜者进入我们的决斗圈，他也是绝对不会收手的，如此一来，红儿便危险了！

“红儿，危险！不要进来！”我只得高叫一声向红儿示警。

“呵，你分心了……”库摩冷笑一声，使出看家本领，人刀合一，化作一道精虹，这便是刀之最高境界。他的精神与躯体，完全化合在长刀上，血肉与冰冷的刀融为一体，由强大的心念来驾驭，长刀的锋利瞬间变成另一种奇异的锋利，放射出眩目的异彩奇光。

这一刀，我的血肉之躯当然挨不起也受不住，我的剑也是万万抵挡不住的，恐怕连周围的物体也一并被摧毁，而红儿也会被刀气劈中，丢了性命。

我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寻声飞身扑去，挡在红儿身前，将她牢牢搂在怀中，朝后急速退去，“人刀合一”的精虹电掣般飞扫过我的后背。

嘶的一声，我后背的衣服被划破一个大口子，按理说此刻我定是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性命不保了，奇怪的是我居然只隐隐觉得有些痛， 动作依然敏捷非常，抱着红儿向后又退了一丈，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哦，是了，我穿着秦琼送我的蚕丝软甲，所以才逃过一劫，大难不死。

库摩嘲讽地笑了起来：“真是怜香惜玉啊，为了个女人，居然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了……”

“快出去！”此时我也顾不上与红儿解释什么了，左手一抓一推，便将她扔出帐外。

我一抬头，库摩的长刀立刻攻来，他接连劈出三刀，而这三刀快得好象同时有三把锋利无比的大刀一起劈出，宛如黄河之水天上来锐不可挡，就算我有铜皮铁骨也一定挨不起其中的任何一刀。

我自知躲不过，索性也不躲了，反而飞身迎了出去，身形速度一丝停滞都没有，右手长剑连展，剑光一闪，竟从刀气之间探入。

库摩的长刀劈到我的头顶时，我的长剑也刺到了他的面前。

但我们却在这一刻同时住了手，刀光剑影都一齐收歇不见，甚至连杀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但我知道库摩在望着我，我也定定地站在原地，我们就在看不见彼此的情况下互相凝视着。

“幸会。”库摩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恩？”我一愣，只觉一阵阴风从身旁拂过，而后帐中再无一丝动静，想来库摩已走了。

我这才松懈下来，全身无力，双手更是麻木得像不再属于自己似的，手中握着的杀人剑如今已变成枯枝朽木，恐怕连一片树叶也劈不下，更不要说杀人了。

“啊？红儿为何会昏倒在帐外？”外头忽然传来萧然和欧阳炎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红儿昏倒在帐外？我怔了下，赶忙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大哥……你……”借着外头微弱的光线，我看见萧然和欧阳炎两人正站在帐外，他们两人呆若木鸡，直直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库摩刚才从背后攻来的那刀居然将我的长袍劈成了两半，里头的蚕丝软甲也被划破了，剩下的衣料已无法遮掩住我的身躯，露出了缠绕着白色布条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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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略施小计（上）

“红儿怎么样了？”我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低头看着仍躺在毛毡上昏迷不醒的红儿。

萧然连忙起身答道：“哦，她并无大碍，只是被人从后面打晕了，一会便会醒过来了。”

“恩，那就好。”打晕了？是库摩离去的时候将她打晕的么？听萧然如此一说，我也松了一口气，抬眼一看，他们两人仍是一脸惊异地盯着我。

“然，欧阳，我只问你们一句，”我沉声问道：“你们，还认我做大哥么？”

“当然。”二人异口同声答道。

“好，既如此，那你们便将今晚之事忘记吧。”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奇，“永远永远也不要再记得今晚的事，知道么？”

“这……”欧阳炎愣了下，却没有开口。而一旁的萧然猛地一拉他的衣袖，率先答道，“是，我们知道！今晚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也绝不会对别人说起，你仍是我们的大哥！”

“如此最好。”我摆了摆手，“你们送红儿回她的帐篷休息吧。”

“是。”欧阳炎这次反应倒很快，施礼后，回身抱起红儿，便出帐去了。

而萧然则是顿了下，他飞快地偏头看了我一眼，而后才转身离去。

“唉……”我这才长叹一声，吹熄了烛火，回身又躺到毛毡上。

大概是要下雨了，感觉空气更闷了，令人有些透不过气来。空中不时传来几声闷雷，隐隐闪过几道闪电，看着有些骇人。

我闭目，慢慢回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库摩的长刀当头劈下，只伸出一半就忽然僵住，不进不退。

而我的剑尖距离他的面门大约只有一寸，却也停住不动。

虽然看不见他，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眼中正射出冰冷而又凌厉的光芒，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之所以忽然收剑，是因为我感觉到库摩的杀气忽然在一瞬间锐减，他似乎已没有了杀我之心，所以在那刻，我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撤剑后退。

幸亏我的判断没有错，库摩也收刀站立。其实这样对双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一旦我们招数齐发，两人之中必有一个躺下，永远爬不起身。我可能只是伤了他，他却一定可以要了我的命！

但他却收刀了，在这样明显占据上风的时候收刀了。而我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大圈，最终还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如今我才开始后怕，手心里忽然渗出细汗，心情有些凝重，有些低沉，有些压抑，更多的却是害怕。

“明，在么？”突利人未到声先至，他掀开帘子，大步踏进帐来。

“什么事？”我立即翻身坐起。

“败了，败了！成了，成了！”突利有些语无伦次，“颉利终于败了！我终于成了！”

“恩？”我稍稍怔了下，随即便明白过来，“颉利被西突厥打败了？有部族首领答应要助你了？”

“正是！方才收到最新战报，颉利骄傲自满，忘了穷寇莫追的道理，结果反中了对方的埋伏，如今正被西突厥的兵马团团困住，生死难料！”突利难掩兴奋之情，“莫倪老王爷，他是我父王处罗可汗原先的心腹，他答应助我一臂之力。只要他振臂一呼，立刻就有无数人出来响应，到那时，何愁无人来助我？”

“那恭喜王子，大事可成了。”我听后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只淡淡地说道。

“怎么了？明，你不为我高兴么？”突利随即便觉察到我的异样，“你……今晚有什么事发生么？”

“并无大事发生。”我不痛不痒地说道，“只是库摩来过了。”

“库摩？！”突利听后一惊，他发力握住我的手，“你受伤了么？”

“我没事。”我平静地抽回手，“库摩原本有机会可以杀我的，但是不知为何，他却忽然住了手，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得以保住性命。”

“他住了手？”突利疑惑地说道，“谁都知道库摩的刀不见血是绝不会回鞘的，而他居然放过了你，这确实令人费解。”

“听王子的话，似乎很遗憾我没有就此躺在他的刀下？”我悠悠问道，“还是遗憾我没有能杀掉他？为你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明，你为何要这么说呢？是我太大意了，我没料到库摩这么快便会对你出手，”突利双手一收，将我搂进怀里，“若早知如此，我定会日夜守护在你身边的。我最在意的，是你啊！”

“王子，其实你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喜欢我。如今你这样对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绝对忠心、能与你共同进退的伙伴。”我没有挣扎，仍是任他抱着，深叹道，“你喜欢我什么呢？这副面皮么？试想，倘若你赢得了江山，你还会如此舍不得我么？有了江山，还愁没有如云的美女相伴？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再美的容颜也会慢慢老去，到那时，我就会像冬天里的扇子，会被永远地搁在箱底。”这个道理其实每一个男人都懂，只是他们擅于用甜言蜜语来迷惑女人，所以仍不断地有女子成为他们权势、爱情的牺牲品。这就是男人们的爱情，同时拥有爱情能与江山自然是最好的，而一旦两者有了冲突，被牺牲掉的，就永远是女人和她们的爱情。就如那个“大耳贼”刘备所说的，在某些男人的眼里、心里，女人只不过是件衣服，这些男人，他们从来只爱自己。

没有爱上突利，那是我的幸。而爱上李世民，却是我的大不幸。

“明，过几日我便会发兵去助颉利，我定要他倒在我的脚下向我讨饶。”突利怔了怔，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口道，“等我得胜归来，夺得可汗之位，我便要你做我的妻，你将会成为我名副其实的王妃……”

对于他的自说自话，我只能选择闭上眼睛、掩上耳朵，不予理睬。

“明，你拒绝也没用，我铁了心要你。”突利似乎看不见我的抗拒，他低下头，吻了下我的额头，“你也不要妄想趁我出征的这段日子逃走，我会派人时时刻刻地、好好地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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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娶红儿好不好？”红儿为我斟上一碗茶。

“啊？咳咳……”我大吃一惊，险些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你，你方才说什么？”

“自从公子在蛇林中救了我，我便暗暗发誓，此生即使做牛做马，也要一辈子陪在公子身边。”红儿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我知道自己低贱卑微，配不上公子，但我是真心喜欢公子，所以，请公子……”

我赶忙起身将红儿扶起：“傻丫头，人哪有卑贱之分，说什么配不配的傻话呢，快起来。”

“加上昨夜，公子三番四次地舍身救我，我不信公子对我一点情意也没有。”红儿却执意不肯起来：“公子，我不妄求能做正室，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只希望公子能一辈子让我在身边侍侯你！”

“我是很喜欢你，但，我只将你当做妹子，所以……”我颇感头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应承道，“所以，你可以留在我身边，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出嫁的那天为止。”

“不，不，公子，我不要做你的妹子！不要……”红儿急得直掉眼泪。

“有话好好说，你，你不要哭啊！”我最见不得女孩在我面前流泪；饿，顿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明，你在么？”

我抬头看去，多日不见的阿史那燕掀开帘子，轻快地跑进帐来，她望着我微嗔道：“你许久都没来找我了。”

“公主……”又是一个大麻烦，老天，能否让我休息一会？我有气无力地应了声，“不知道公主找我有什么事？”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看清帐内的一切，阿史那燕顿时柳眉毛倒竖，“她为何抱着你哭？”

“公子，我，我先告辞了……”红儿又羞又急，急忙起身抹了把眼泪，回身跑出了帐篷。

“红儿，等等，我，我……”我心中暗暗叫苦，看来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负心人是当定了。

“算了！男人寻欢作乐，逢场作戏，那也是难免的。”阿史那燕悻悻地挥了挥手，而后又问道，“明，你看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恩？”我一愣，只见她身着一袭左襟枣红短袍，衣领、袖口、裙摆都绣上精美的金线，几颗珍珠点缀其间，下面套着绯红裤装，外头罩着浅粉色纱裙，上头还系着小串的金色铃铛，漆黑闪亮的长发被辫成无数条小辫，环套名贵的珊瑚珠串，密密地盘在头顶，显得俏皮而可爱。她轻提裙摆，优雅地转了个圈，薄纱裙便轻盈地飞舞起来，灵动而飘逸。

“很漂亮，很适合你。”我由衷地赞叹，“你这身衣服，莫非是……”

“这身衣服？是你那日赠于我的呀。”阿史那燕抬起晶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

“我赠于你的？哦……”我拍了拍脑袋，蓦地想起来了。那日我答应了红儿，回头就去买突厥女孩常穿的那种带着铃铛的裙子，因为看着漂亮，所以便多买了一件送于阿史那燕。

“这，这衣服我很喜欢……”阿史那燕的两腮飞上两朵红云，“明，你何时要迎娶我呢？”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迎娶你？”为什么同一天，会有两个女人来逼我娶她们呢？真是自食恶果，我终有一日会被自己这身男装给害死，“公主，你，你冷静地听我说，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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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略施小计（下）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迎娶你？”为什么同一天，会有两个女人来逼我娶她们呢？真是自食恶果，我终有一日会被自己这身男装给害死，“公主，你，你冷静地听我说，其实……”

说到这，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如今我被突利困在此处，身边无数眼线，单凭我一人之力，是绝对走脱不得，但如果可以借助阿史那燕的力量，恐怕要逃离这里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呵，我乃一介草民，而你是可汗的掌上明珠，”想到这，我倏地住了口，转而说道，“我们有着云泥之差，我又岂敢高攀呢？”

“什么高攀低就的，我才不在乎这些呢！只要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阿史那燕把小嘴一撇，“我只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娶我呢？”

“恩……公主貌美如花，我自然是喜欢你的。”我略一沉吟，决心欺瞒到底，“至于迎娶之事，我暂时还无法给你答复。”

阿史那燕不解地问道：“暂时无法给我答复，这又是为何？”

“我们中原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倘若我擅自在外成婚，那便是大不孝。”我轻松一笑：“所以我必须回去向家中二老禀明这一切，方能迎娶公主。”

“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阿史那燕先是皱眉，而后拍掌道，“不如这样吧，过几日，我和你一起回中原去，我也想去见见你的父母呢。”

阿史那燕这话正中我下怀，我心中大喜，面上却故意说道：“公主，过几日就回中原么？日子恐怕稍微急了点，且你父汗和兄长都不在此，不如等他们回来再……”

“这是我自己的事，为何要等他们回来？我说何时出发便何时出发！”阿史那燕不乐意了，“若告诉他们我要与你成亲了，恐怕他们会喋喋不休地唠叨，干脆只说我去游玩了，才不让他们知道我是去见你的父母呢。”

呵，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阿史那燕的脾气我已摸得一清二楚，她刁蛮任性，目空一切，旁人说东她偏往西，越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越是要做，若与她据理力争，恐怕会事得其反。

我故意一脸忧愁：“公主，你兄长突利留我在这为他处理些政事，恐怕近期都无法分身回中原了。”

“哼，哥哥他就只会使唤人！”阿史那燕愤愤地说道，而后眼珠一转，“不管他，明，我们偷偷地回中原好不好？”

好，好，当然好了！虽然心中这样想，但面上我仍是迟疑地问道：“如此是否有些不妥？”

阿史那燕浑然不觉被我算计了，点头说道：“不会，不会，今日我便回去准备，明日就可告诉众人，我要出门游玩，过些时日才会回来。而你再偷偷地混入我的队伍中，那便可神不知鬼不觉了。”

“多谢公主……”我才想开口，阿史那燕忽然一嘟嘴，“你还叫我公主？”

“啊？不叫你公主，那要叫什么？”我一愣。

她的嘴嘟得更高了：“我有名有姓，你不会叫么？”

我赶忙摇头：“直呼公主的姓名？那可就太不恭敬了。”

“恭敬？明，就算对着我的父汗与兄长，也不见你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恭敬之情，”阿史那燕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而对我，你更不可能打从心里恭敬，你知道么，我最讨厌的就是虚情假意的人……”

“这个……”我听后暗暗吃了一惊，这个阿史那燕虽然任性，却也不是傻瓜，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只得胡乱找了个理由， “好，我全招了，老实说，因为你的名字太长了，我怎么也记不住，而且叫起来也拗口……”

“对嘛，这样的话我才爱听。”阿史那燕咯咯地笑了起来，“嫌我的名字太长？行，你也随父汗他们那样，叫我‘燕儿’，如何？”

“燕儿？”我方才险些吓出一头冷汗，这时才冷静下来，便试探地叫了声，发现阿史那燕脸上并无不悦之色，便也放心了，缓步踱到她的眼前，执起她的纤纤玉手，见她虽然满脸红晕，却无挣脱之意，就在她细腻的掌心落下一吻，立即便引起她一阵轻颤。

“燕儿，你如此对我，叫我如何是好呢？”我煞有其事地责备自己，贴近她的身侧，说话时吹起的热气都拂在她耳后，“谢谢你……”

“明……”阿史那燕软软地靠向我的怀中。

我稍稍僵硬了下，而后便回拥着她，心中啼笑皆非，有苦自己知，没料到生平第一次主动诱惑人，对象却是一个女子。

唉，抱歉了，阿史那燕，情非得已，我只能选择欺骗你，希望日后你知道真相，能够明白我的苦衷，原谅我今日的所作所为。

**********************************

这日深夜，我抱着双臂，独自一人站在棵大树下。

“风明？”身后传来一个男人试探的叫声。

“在下正是。”我迅疾地转身，“请问是莫倪老王爷么？”

“你就是风明？居然生得比女孩还漂亮，你多大年纪了？”莫倪挥退了身后的几名随从，缓缓从树后走出，他上下打量着我，“突利居然将如此重大的事情交付于你，是否太轻率了？”

“小生见过王爷。有句老话说得好，圣人不曾高，众人不曾低。成大事者，无关身份地位，更与年纪无关。”我躬身施礼，不卑不亢道，“倘若王爷因为我年少，而觉得我难担大任，那并不是瞧不起我风明，而是看轻了突利王子。”

“你倒是伶牙俐齿。”莫倪微怔，而后才笑道，“你不必再说了，我既信突利，那便也信你。”

“多谢王爷。”我这才露出笑容，“如今的局势，想必王爷是了然于胸的。”

“决心投入突利阵营的各方首领，已用签名来表达自己的决心，这是方才传来的抄本。”莫倪递给我一本册子，“如今时机是越来越成熟了。”

“恩……请这些部族的首领，各自返回自己的领地，将他们那边颉利的人马统统接收过来。”我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只见册子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切记不可太急进，一定不能让颉利方面的人发现。对了，还有颉利的心腹，族爷博尔勒，在远征西突厥的部队回来之前，一定要将他牵制住。”

“只是牵制住么？”莫倪眼中凶光突起，“何不杀了他，一劳永逸？”

“不行，时机未到。此刻杀了博尔勒，会引起各方的动荡，颉利那方面的人马便会有大动作，他们不是我们镇压得了的。”我坚定地摇头，“那些部族的首领原本就摇摆不定，到时他们见势不妙，就会打消帮助王子的念头，成为旁观者，那我们就会功亏一篑了。”

“说的也是。我们不可自乱阵脚，”莫倪颔首赞同，“但也不必过份畏惧颉利的力量，只要保持警觉，仔细观察情势就行。”

“恩，只要我们取得一半以上部族的首领的认可，那便可以放出风声去，”我将册子双手递还给莫倪，“让整个东突厥都知道，我们已经取得了可观的胜利。”

“只放出风声便可以么？”莫倪仍有疑惑，“我们若取得一半以上部族的首领的认可，那手中的兵力绝不会输给颉利一方，何不拼命一战，让他们全数投降呢？”

“中原有《孙子兵法》，其中便说道，‘是故以战为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这说的是，首先要用谋略去战胜敌人，其次是用外交制服敌人，再次是进攻敌人的军队，最后才是攻城略地。”我思忖了下才说道，“不论是颉利方面，还是王子方面，大家都是东突厥的子民，何苦兵刃相交呢？等到我们占有兵马上的优势，只要动之以情，在适当的时候再以武力稍稍逼迫，他们便会主动投向我方，如此一来，就不必大动干戈了。那王子取得可汗之位，便会是顺应民心，名正言顺了，不会落得个弑叔夺位的恶名。”

“王子若解了颉利之困，击退西突厥的兵马，那他在东突厥的子民心中的威信自然便高了，”我接着说道，“待他班师回朝，而我们又控制了各部族的首领，那逼颉利退位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呵……果然是有些计谋。难怪突利会放心地发兵去攻打西突厥，而将这边的事情都交付于你。”莫倪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你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王爷过奖了。”其实我心中非常清楚，突利之所以没带我上战场，是因为必须有人在后方为他打点一切，而他已无人可用，无人可信，只能勉为其难地留下我。即便如此，他对我仍是有戒心，指派了一堆手下日夜在我身边监视着。

事情都已交代完毕，莫倪也不久留，随即说道：“那便照你说的办，我先告辞了。”

“恭送王爷。”我抱拳施礼，而后才徐徐抬头望着天上的弯月。

突利啊，突利，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最终能否夺得可汗之位，那便要看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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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一章 草原恶战（上）

没过几日，阿史那燕就以出门游玩为名，带了几十名随从，我和那班兄弟也混入其中，一行人便正大光明地往中原进发了。

我跨着追风，不紧不慢地往前行着，仔细地欣赏道旁的风光。此时已是冬末，或者应该说是初春，沿途所见都是薄薄的白雪轻覆着远山。虽然大片草地经不起严寒，已有些枯黄，但仍有一小片的小草依然顽强地守住一份苍绿，为大地平添了些许春意。

“好美的景色啊！”阿史那燕欢呼雀跃地策马追了上来，“明，你看，那有条小河！”

“确实是美……”我微笑着点头，那些流过草原的河流，有的波涛滚滚，极有气势，不停地激涌起水浪，低沉地咆哮着；有的则是只余一道细细的水流，缓缓地流淌着，乍看之下，似乎已经静止了。水流温柔地漫过草根，在草原上曲折盘旋，不动声色地渗透，如同一条条闪亮的大小缎带飘在草原上，让单调枯燥的草原在瞬间就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我和阿史那燕并驾齐驱，我不时地向她指点着沿途的美丽景色，我们说说笑笑地走了好长一段路。

“啊！”阿史那燕猛地惊叫了一声，她跨下的马儿忽然发起了脾气，撒开蹄子，上窜下跳，不受控制地朝前急速冲去。

“停！停！快停！”阿史那燕没料到马儿会在这时作起乱来，她吓得花容失色，死死地拉着缰绳，想要勒住马匹，却无济于事。那马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它急叫长嘶着，横冲直撞，马头乱摆，企图将阿史那燕甩下来。

“明，快救我！”阿史那燕此时已经拉不住缰绳了，她伏下身，死命地抱住马脖子，“救我呀！”

“燕儿！”我大惊，正准备催动追风赶上前去，身后的萧然却突然催马拦住了我的去路，“大哥，不可！”

“呃？”我愣了下，连忙问道，“这是为何？”

“大哥，不要去管她了，自会有人去救她的。正是因为她一路缠着你，你才无法分身走脱。”萧然漠然道，“我们还是趁着这机会，尽早脱身吧。”

“尽早脱身？”我转头四顾，周围的人都奔跑着前去解救阿史那燕，并无人注意到我们，这确实是逃走的好时机，我不由地眯起眼睛，“难道说，燕儿的马失控，是你做的手脚？”

“没错，今早我在公主的马鞍下放置了银针，”萧然也不否认，老实地承认了，“她骑乘了一段时间后，银针便慢慢刺入马背，所以马匹才会负痛发狂，撒蹄狂奔的。”

“你……”我怔怔地望着萧然，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原来我并不了解他，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心机却深得吓人。

“公主！公主！”前方传来焦急的叫声，我抬眼看去，阿史那燕的马受痛狂奔，速度快得惊人，众人的马根本就无法追上，情况愈发危急。

我已利用了阿史那燕一次，本就对她心怀愧疚，倘若她因为这次的事情有任何闪失，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然，你带着兄弟们趁这机会先走，在前方二十里的地方等我，我随后便赶上。”我伏身摸了摸追风的耳朵，柔声说道，“好马儿，这次全靠你了！驾！”

“大哥！”萧然在我身后急叫，我却已顾不上，一夹马腹，追风便风驰电掣般朝前奔去。

“燕儿，别怕，有我在！”只一会功夫，我已追上了阿史那燕，但她的马狂奔乱跳，令我无法接近， “你尽量安抚它，千万别再刺激它！”

“明，救我，快救我！”阿史那燕咬紧牙关，死死抱着马脖子，“我的手好痛，我快抓不住了！”

冷静，冷静，我要冷静！事关人命，我非冷静行事不可。我一边安稳住跨下受干扰的追风，放慢速度，一边小心地接近阿史那燕，“燕儿，快把手伸过来，别害怕，我会抓住你的！快！”

“明……我，不行，我不能放手……”阿史那燕试着想伸手，无奈马儿颠簸得太厉害，她根本没办法松手。

“别怕，只一下就行，我会抓住你的！”我再次策动追风靠近，毫不迟疑地向阿史那燕伸出手，“快！”

“我……”阿史那燕刚一抬头，她座下的马儿猛地一跳，她惊叫一声，手再也无法抓住，立即从马背上被高高抛起。

“公主！”身后众人齐声惊呼！

“燕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也顾不得许多，上半身探出，全凭双腿驭马，双手抓住了阿史那燕，猛一使劲，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而那匹疯狂的马因为阿史那燕被抛离，感受到背上的压力一减，随即放开四蹄，冲得更加凶猛了，居然朝追风撞了过来。

我终于抓住阿史那燕了，正想松口气，不料追风为了躲避疯马的撞击，猛地长鸣一声，整个前蹄腾空，上半身立了起来。

我双手还抱着阿史那燕，根本没来得及抓住缰绳，哪经得起这一下，两人同时被甩了出去。

我仅凭本能，在坠地时下意识地将惊叫连连的阿史那燕搂紧、整个护住，而自己则以身当了护垫。

“砰”的一声闷响，我只觉自己的肩膀先着了地，而后我抱着阿史那燕在地上滚了几个圈，这才停了下来。

“燕儿，燕儿！”我费力地撑起身，轻轻拍了拍阿史那燕的脸，“你没事情吧？我们安全了！”

“没，没事了？明，我……”阿史那燕睁大了眼睛瞪着我，吁了一口气后，头一歪，便昏倒在我的臂弯中。

“公主，公主！”这时众人才赶了上来，“你没事吧？”

“她没事，大概是惊吓过度，所以晕了过去。”我连忙嘱咐道，“快找个大夫来为她症治。”

“是。”几个随从立刻上来将阿史那燕抱住，七手八脚地救治着。

“嘶……”我勉强站起身，这时才觉得左肩一阵巨痛，那痛渗入骨髓、痛彻肺腑，想来方才那一下跌得不轻。

“驾！”我也顾不得这伤了，摇摇晃晃地跨上追风，趁众人忙于救治阿史那燕之时，我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策马离开了。

行了二十余里，终于见到萧然红儿一干人等，正在前方草地上休憩。

“公子，你没事吧？”红儿赶忙跑上来扶住我，“你受伤了？”

“无妨，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摇了摇头，“快，燕儿他们很快便会发现我们不见了，随时会追上来的。”

“是。”众人听我这么一说，也不敢再耽搁，立即飞身上马，继续赶路。

“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呢？”萧然策马与我并肩行着。

我叹了声，而后坚定地说道：“回中原。”

我太软弱了，我一直在等待一个遥远而永久的回音。因为期待这回音太久了，却又惧怕这回音不是我所希望的答案，所以我只能选择不停地逃。我曾经为我和李世民幻想过许多种结局，却发现，无论我做出何种选择，我们都会走得很艰难。眼前看得见的阻碍便已很难逾越，何况我们的内心世界格格不入。我们之所以纠缠至今，靠的不过是各自对爱的坚持而已。我是想放手，但他却不肯松手。古人的爱情观与现代人不同，不能潇潇洒洒、和和气气地分手，再见亦是朋友。放纵过，疯狂过，流浪过，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我不想也不能再逃避了。该舍去的，我不能再留恋，该执着的，我也必须坚持。是抛弃还是留存，是爱是恨，我都必须承受下来----该抛弃的必须抛弃，该留存的永远留存。

“真的，我们真的要回中原了？”众人又惊又喜，“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是的，回中原。”回家？我连回家的路都不知道在哪里，又该怎么回去呢？我自嘲地笑了，“抱歉，因为我的任性，害你们也随着我颠沛流离……”

“大哥你说的那是什么话！”欧阳炎打断了我的话，“我们既认了你做大哥，便会一心一意地跟着你，无论你做出何种决定，我们都会跟着你的，绝无怨言！”

“是啊，大哥……”众人都点头附和。

“谢谢你们……”我忍不住笑了，我也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这么多忠肝义胆的兄弟呢！

萧然忽然沉了脸色：“大哥，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此时天已经慢慢变黑了，月亮出来了，整个草原一片寂静，阴风突起，阵阵寒意袭来。

“嗷嚎……”我侧耳一听，前方确实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那声音有些凄凉，听了让人觉得若有所失，内心被深深地触动，几乎要流下眼泪了。

“这声音……”听着，听着，我忽然打了个寒战，这该不会是狼嚎吧？

才想着，朦胧的夜色中忽然无声无息地冒出一头灰色的狼来，而后又来一头、两头、三头——慢慢地，数十、数百头的野狼簇拥着在一起，缓慢地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我心中不由暗暗叫苦，我们这群人运气也实在太背了，上次是蛇群，这次居然被狼群包围了。

“公，公子，这，这要怎么办呢？”红儿吓得面无人色，骑在马上瑟瑟发抖。

“别怕，那狼群不一定会攻击我们。”我强自镇定，忽然想起先前突利对我说过的话，“草原上到处是兔子、狐狸和鹿，狼群没有笨到要吃人，它们也知道人是不好惹的，除非我们先去进犯，使得它们必须复仇，否则它们是不会轻易攻击人类的。”

“是，是么？”欧阳炎咽了下口水，“大哥，你，你确定它们不会攻击我们么？”

昏暗中，只见烁烁放着绿色光芒的无数狼眼越来越近，群狼有的仰起头，森寒的目光眺望着天空，发出凄厉恐怖的嚎叫。

“狼群在白天或者捕猎时是很少发出叫声的，但到了夜晚，它们却喜欢仰着头对着天空嚎叫。”我拉紧缰绳，驾驭着追风，慢慢地从狼群旁边走过，“很显然，它们只是一群路过的野狼，并不打算将我们当成猎物，大家跟着我，慢慢地往前走，千万不要转身逃命，或是擅自出手攻击狼群。”

我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策马走着，狼群果然也没有进犯我们，它们也慢慢地从我们身旁走过，眼看着双方就要擦身而过了，红儿不知道是太害怕或是太紧张了，居然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她惊叫一声，正压在一头小狼身上。

“嗷！”一旁的母狼护子心切，见狼崽被压，咆哮了一声便冲了上来。

一道白光闪过，雪亮的大刀横劈了过来，那母狼被劈中右眼，疼得惨嚎一声跌在地上。

“红儿！”欧阳炎一手握住大刀，一手将红儿拉上了马。

随着欧阳炎的这一刀，狼群原本无意识的的嚎叫陡然变了节奏，从悠长缓慢变为短促尖锐，大口中露出锋利的泛着寒光的牙齿，群狼纷纷回头，将我们团团包围住，蓦地一股腥风掠过，有几头已经蠢蠢欲动地扑了上来。

“大家小心！”此时已无其他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应战了！我刷地抽出长剑，将一头凌空扑来的狼劈成了两半，那狼的半边身躯“呼”地飞了出去，与鲜血一同溅落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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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草原恶战（下）

“大家小心！”此时已无其他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应战了！我刷地抽出长剑，将一头凌空扑来的狼劈成了两半，那狼的半边身躯“呼”地飞了出去，与鲜血一同溅落在草地上。

被这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立即有几只更加凶横的狼向我围扑过来。我猛一提气，长啸一声，从追风背上跃下，长剑连展，那几只野狼均被我的剑锋划破咽喉，一击致命，摔到草地上。

群狼似乎是被我强悍的剑气震慑住，一时之间居然不再朝前冲来。

“大家跟我来！”我没有丝毫犹豫，非但不趁机掉头逃窜，而是纵马深入狼群中去。在草原上，即使是猎豹，在如此庞大的狼群面前都只能选择转身便跑，所以群狼也没料到我们居然挥舞着兵刃朝它们冲了过去，一时间也受惊纷纷散开。但仍有几头恶狼扑了上来，都被我的长剑干脆利落地刺中咽喉，或是削去利爪。而我跨下的追风不亏是宝驹，在群狼面前也毫不胆怯，一路飞驰，几头受伤躲闪不及的野狼哀嚎着被卷进了它的铁蹄下。

前头有我开路，后路有弟兄们压阵，不多时，几骑马已冲出狼群的包围，向东疾驰而去。

狼群当然不舍得放弃，迅猛地追了山过来。

幸运的是我们的这几匹马都是良驹，奔跑速度比群狼快得多，转眼之间就就把群狼远远地抛在后头。

“呼，呼，大伙都跟上来了么？”此时我才抽空回头问道，“红儿，欧阳，然……”

“大哥，不好了！”欧阳炎惊慌地说道，“萧然、小六还有阿大不见了！”

“什么？”我心中一凛，我们这行人一共有十人，我、萧然、欧阳炎、红儿，还有小五、小六、小七这三兄弟，以及阿大、阿二、阿三哥几个。而今只剩七人，不见了萧然、小六与阿大。

我皱紧眉头：“他们一定还陷在狼群中，没有逃出来……”

“大哥，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救他们！”我话还未说完，众人都已跳下马，跪在了地上。

“傻瓜，你们以为我会放弃他们，独自逃生么？我们虽然没有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但我们都在心底认同了这份情义，这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我一撂鬓边的乱发，沉声说道，“你们既然叫了我一声大哥，那就是一生一世的兄弟了。而今兄弟有难，我绝不会苟且偷安， 我愿意与你们同生共死，不会丢下其中任何一个。”

“大哥……”众人都动容地看着我。

“大哥……可是红儿她……”欧阳炎支吾着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我策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欧阳，你保护红儿，先行离去，其余的兄弟和我回去救萧然他们。”

“大哥，红儿是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留下她是应该的。”欧阳炎急了，“可我堂堂七尺男儿，兄弟有难，我怎能独自逃命？！”

“你也说了，红儿是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放心让她一人上路么？所以必须有人来保护她。欧阳，红儿，便交托于你了。”我凑到欧阳炎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红儿，天亮之前，倘若我们还没回来，你便和红儿两人回中原，好好过日子吧！”说罢，我便一勒缰绳，掉转马头，向众人喊道，“我们走！”

“公子！不要丢下我！”红儿哭喊着想追上来，却被欧阳炎拦住了。

“欧阳，好好照顾红儿！驾！”我一狠心，转头不再看她，策马狂奔而去。

不久，凄厉愤怒的狼嚎声、撕咬声、刀剑声、人的叫喊声便从前方传来，我定睛一看，萧然他们果然仍被困在狼群中，他们满身是血，艰难地拼杀着，瞧着都已筋疲力尽，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啊！”一声吼叫传来，萧然已被野狼扑倒，他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刺中了扑在他身上的野狼。可还没等他推开狼的尸体，边上又蹿上来一头野狼，张口便咬住他的左腿。

“然！”我飞身下马，长剑破空划过，剁下狼头，狼血随即喷了我一身，将我的白袍染成红色。

“大哥！”萧然见我赶来救他，奋力从地上跃起，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你不是逃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是不会丢下兄弟不管的！”我转身，与他背抵着背，同时右手挥出一剑，顿时将冲来的一头狼劈成了两半，“我愿意与你们同生共死，绝不会丢下其中任何一个。”

“大哥……”萧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刚一开口，立刻有几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狼扑了上来，打断了他的话。

此时我们已经顾不上说话了，黑压压的狼群将我们团团围住，且数量越聚越多。它们一拨又一拨地向我们扑了过来，似乎要将我们撕成碎片才甘心。

刀光剑影爪印横飞，狼血飞溅，杀得天昏地暗，躺在草地上的狼尸已堆积成山，而狼的数量却丝毫不见减少！

天已完全暗了下来，血腥味弥漫了草原，阴风刮得愈发凛冽了，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身旁的草地已经被狼血染成了红色，几具已无生息但仍带着些许热气的狼尸就伏在我的脚下，浓重而可怕的死亡气息层层笼罩在四周。

草原的夜晚很冷，可我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地刺骨，寒风无孔不入地入侵着我的身体，除了感到心脏还在微微地跳动外，全身已麻木如一座冰冷的石雕。

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会有力竭的一刻，很快，众人都已两腿发软，力不从心。

我张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身上、脸上已被划出道道伤痕，鲜血慢慢地流了下来，视线开始模糊……莫非，我真的要死在这里？

“啊……”恍惚中，我忽然觉得左腿一阵疼痛，低头一看，原来有只野狼已迫到身前，张嘴咬住了我的左小腿。

我顿时立足不稳，整个人摔倒在地，立即有头恶狼扑了上来，一口咬在我的右手，我就地一滚，它却不放过我，张口又咬住我的左肩。我吃痛，长剑一挥，斩下狼头。才一抬头，又一头野狼扑了过来，它的牙齿几乎已经触碰到了我的脖子了，一柄长剑随即撕开了那狼的胸膛，内脏破散，鲜血四处喷溅。

“大哥！”萧然挡在我身前，我已完全不能动弹，全靠他的保护，才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黑暗中又出现无数头狼，前仆后继，都向倒在地上的我扑了过来，它们的目标似乎只有一个，要咬断我们的喉咙，吸吮完我们的鲜血，将我们全部啃得只剩一副白骨才甘心。

“混蛋！”萧然疯狂地用长刀砍向四周的群狼，却寡不敌众，很快，他两臂脱力，连刀都拿不住，背上前胸都是血迹斑斑。他劈出一刀，劈飞了扑向他胸前的一头狼，但是一旁的另一头野狼却对准他的大腿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萧然痛苦地大吼一声，也摔倒在地，他此时也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却张开双手，将我搂住，用自己的身躯护住我。

“然！”我惊叫，他的两只腿和后背正在被群狼残忍地撕扯着，他的手臂仍是死死地抱着我，一直没有放开。

眼看着恶狼的利齿将要洞穿萧然的咽喉，一道银色的亮光划破长空直接钻进了那狼的身体里，将它挑飞起来，而后再撞向地面，牢牢地钉在了草地上。

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突地响起，直冲耳膜，有如利锥，令人感到头痛欲裂。

很奇异地，那声音出现后，原本不断朝我们攻击的狼群如同被烈火所灼，在地上不断地翻滚打转，随即就像逃难似地仓皇退走。

这景象诡异极了，尖锐的声音一直持续着，那些狼纷纷向旁逃窜，没过一会儿，四周除了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狼的尸体外，所有的狼都逃离了。

“这，这是……”我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后费力地转动脖颈，放眼望去，只见一名黑衣男子骑着匹黑马缓步上前来。

他飞身下马，只见他脸蒙黑色的布巾，外披黑色披风，身上的装束都是黑色的，他徐徐走近，俯下身看着我。

我轻推开压在身上的萧然，见他虽然大小伤口无数，但性命无忧，再回头看看众兄弟，他们虽然受了伤，却也都还活着，便放下了悬着的心。

“是你……”我这才抬眼仔细看着那个黑衣人。

“哦？你知道我是谁？”那人挑了挑眉，显然很意外我认得他。

“你是库摩。”我定定地望着他，“我虽然不认得你的人，却认得你的刀，你的气，你的声音。”

“呵呵……”他轻笑起来，伸出手扶我，“原来你不止胆识过人，也很机灵。”

“你为何要救我？”在他的温热大掌碰到我肩头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躲开，“我记得你是颉利手下的刺客，是来取我性命的。”

“说你机灵也不全对，你也很傻。居然为了这几个人，蠢得跑回来送死。”库摩收回手，不回答我的话，兀自说着，“陪他们一起送死，这就是你所谓的兄弟义气么？”

“我知道了你为何要救我了。你们突厥最重武力，你又是东突厥第一高手，所以在此处便拥有像神般的超然地位。倘若颉利没有你的支持，也不可能坐稳可汗之位。”我挑起一边的眉看着他，“你本身便拥有着权利与地位，所以你若肯出手帮助突利，他也能登上大汗的宝座。你很有眼光，知道下任的掌权者是突利，助他无疑对你自己最有利，所以你救我，其实也就是卖突利一个人情罢了。”

库摩懒懒一笑，声音却充满胁迫：“你很聪明，但是，聪明的人通常都很短命。”他忽地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划过我的脸颊，撂开我鬓间的乱发，隔着面巾，轻吻上我沾血的脸颊，“丫头，不过你还是猜错了，我不单是为了卖突利人情……”

“你！”完全料不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我又惊又怒，随即一掌拍出。

他侧身一滑，轻而易举地闪开去：“呵，后会有期了……”话音未落，就见他足不点地的往后掠去，跃上马背，马匹撒蹄飞奔，霎时间一人一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这时才完全放松下来，长嘘一声，抬头凝视着夜空，满天耀眼的群星，仿佛触手可及。

“大哥……”众兄弟踉跄着来到我身边，人人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大伙对看了一会，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

劫后余生的众人此时真是说不出的轻松，每一个人都长长的舒了口气，相视着露出会心的笑容。

“小六，你伤得重么？”萧然问边上的小六，才一开口，他的脸就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其实他才是伤得最重的那个人，

“你的伤最重，”一旁的阿大不客气地拍了下萧然的肩膀，“就别说话了。”

阿大当然是关心萧然，但他这无心的一拍可够狠的，萧然顿时痛得两眼翻白，险些晕厥过去。

“喂，喂，你可别死啊！“阿大随即慌了，赶忙抓着萧然的肩膀左摇右晃。

萧然痛得眦牙裂嘴：“放，放手，臭小子，我快被你的粗鲁害死了！”

“啊，啊，抱歉啊，我帮你疗伤！”阿大连忙伸手去解萧然的衣服，要查看他的伤势。

“喂喂，不要脱我的裤子！”萧然却不领情，大叫着，“你小子有病啊，居然脱男人的衣服！”

“我哪里脱你裤子，我是要看你的伤！”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让你别乱摸，你还摸！”

……

***********************************

“大哥，我们找间客栈好好吃一顿吧。”欧阳炎回头看我。

“恩？”我一愣。

“是啊，大哥，我们在突厥的时候，整日吃那些半生不熟的肉，”阿二也说道，“回来的路上也都是吃干粮喝冷水，如今回到了中原，可否吃顿好的呢？”

“当然可以了。”我忍不住笑了，“说的好象我在刻薄你们似的。”

路边正好有个小酒店，赶路的人都坐在里头喝着烧酒，啃着烧饼，吃着小菜，萧然看了看，就提议道：“我们便去那间吧。”

众人无异议，纷纷下马入店。

坐定后，我便四周打量了下，发现旁边一桌几个在啃烧鸡的男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如今各方的局势。

“喂，听说了么？罗艺也归降了大唐，并且为唐军守御北边，与窦建德相抗衡呢！”

“当然听说了，听说是秦王出面说服罗艺呢。”

“说起那秦王，正是威不可挡呢！”

“可不是……”

那几人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不一会又转了话题。

“听说如今各路人马纷纷出动，他们都在找一个人。

“找谁？”

“听说是一个叫风明的少年。”

“风明？没听说过，他是做什么的？”

“知道杨广留下的那宝藏么？”

“当然知道了，现今人人都说，谁得到了那宝藏，谁就等于赢得了半壁江山。”

“谁得到了那宝藏，谁就等于赢得了半壁江山？听说那藏宝图如今就在风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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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凶险难测（上）

“大哥……”众兄弟显然也听见那些人所说的话，他们都侧过头惊诧地望着我。

“什么话都不要说，也不要问，安静地吃完这顿饭。”我压低了声音，冲兄弟们摇了摇头，“吃完饭后，赶紧离开这里，明白么？”我们一行十人，走进店里，还未坐定，不吃不喝，回身就走，恐怕更会引人注意，还是默不作声地吃完再走好了。

“是。”众兄弟知道事态严重，也不敢多问。

没过一会，我们点的饭菜便上来了，我一边索然无味地吃着，一边侧耳倾听边上那桌人的谈话：

“如此说来各路人马之所以要找风明，就是为了那藏宝图？”

“的确如此。”

“但人海茫茫，要找出一个人来，谈何容易，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要找出那风明并不难，听说他虽为男子，却生得极美，简直比女子还要漂亮几分。”

“哦？一个男子居然比女子还貌美，那岂不是妖孽么？”

“哈哈哈哈……”

酒肆里的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脑中疑惑重重，这群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在大庭广众之下，眉飞色舞地讨论藏宝图之事，弄得众人皆知，［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确实是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边上那桌其中一人人又说道：

“呃，你们可别笑，风明的美貌可是连杨广那昏君都动心的。”

“此话怎讲？”

“听说风明曾是杨广宫中的侍卫，杨广为了他，居然将后宫数千美人都抛之脑后，独宠他一人呢！”

“听你这么一说，即使没有藏宝图，我也想见见那风明，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越听心中越惊，为何这些事也会传了出来？究竟是谁放出这样的消息？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我怀有藏宝图的消息按理说应该无人知晓才对。莫非是李密？因为在金墉城的时候，他曾问过我宝藏的下落……亦或是窦建德？那日他也在场……难道是秦琼、王伯当、罗成他们？可这更不可能，他们一直待我如手足兄弟，一定不会散布这样的消息来害我……

我正胡思乱想着，有个大胡子壮汉从我身边经过，不知他是喝多了还是没看清路，脚下一个踉跄，居然重重地撞在我身上，他手里的酒也撒了我一身。

“恩，唔……”那人一身酒气，打了个酒嗝，“这位小哥，我一时不留神，所以才撞上你……”

“无妨，无妨，我没事。”我不想引人注目，也不和他计较，垂着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你……”那壮汉瞧了我几眼，稍稍顿了下，倒也没多说什么，拎了酒壶回身便走。

“老三，你看那娃儿是男是女？虽然他那身装束和气势像是男子，但男子怎会如此貌美？我看啊，恐怕这世上没有几个女子能及得上他。该不会是女子假扮的吧？哈哈哈……”那壮汉走回他自己的那张桌子，对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说道。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他讲话一向豪放，声音洪亮得让所有在场的人全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被他这么一说，酒肆里有几个汉子便回头多看了我几眼，随后也跟着起哄，“对，一定是个娘们改扮的！”

“你们！”欧阳炎大怒，刚想起身，我按住他的手，冲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愤愤不平地坐了下来，“哼！”

“我们走。”此地不宜再留，我向众兄弟轻声说道，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起身想走。

“小子，慢着，先别走……你生得好漂亮，真的是个男人么？”那个大胡子的壮汉，怕是多喝了两杯前来闹事的，在众人的哄声中，居然一个健步拦住我的去路，猛地伸手捏住我的下颚，抬起我的脸，“啧啧，瞧这吹弹可破的肌肤，如白玉精雕的五官……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脸蛋，我真想证实下，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你想如何证实？”我一转头，争脱他的手。

壮汉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简单，脱下你的裤子。”

“好啊。”我从来就不是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想到这，我抿唇淡笑，“不过，我要你老娘来证实。事后，她会告诉你，我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听到这，酒肆里的人都“轰”的一声大笑起来。

“你，你……”壮汉没讨到便宜，反而被我倒将了一军，他盯着我，眼睛里忽然荡漾出猥亵的笑意，“生得如此美丽，又口齿伶俐，我明白了，你是供人取乐的‘相公’吧？ ”

“相公？”我一愣。

“小爷们，既然做了相公，那就该知道规矩。”壮汉见我不语，便继续说道，“我会付你银子的，来来来，到爷那桌去，坐到爷的腿上热乎热乎，陪爷我喝一杯……”

我一皱眉头，忽然想起，隋朝末年已腐败透顶，在江都、洛阳、长安各大城里，不但设有数不清的青楼妓院，多少女子在地狱里靠卖笑卖身生活，还有一种以男子为娼的地方，那叫“相公堂”。就是从各地买来小男孩，从中选取身材纤弱、五官清秀的，教给歌舞，而后描眉梳髻、抹粉戴花，和青楼女子一样迎接宾客，这样男子，便叫相公。

我听着他说的下流话，随即怒火中烧，狠不得给他两拳一解心中郁闷之气，但也知道此时不宜发作，只得强忍住，绕过那壮汉，朝外走去。

“呦！好大的架子！连个头都不回！”壮汉怪叫一声，伸手来拍我的肩膀，“我说小白脸，爷的话你听到没有？！”

“去死吧！”走在我后面的萧然猛地一回身，“啪”的一腿就把那人踢倒在地，“你居然敢侮辱我大哥！”

“大哥？你最好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做你大哥！”壮汉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挽起袖子就要动手， “他生了副小白脸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相公，是给人花钱取乐的！”

“然！不要惹事！”我急了，赶忙叫道。

“好你个大胡子淫魔！”萧然正在火头上，哪里肯听我的话，他提起拳头就冲上前去，“小爷今天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大爷我就陪你玩玩！”壮汉也不示弱，头一歪，躲过一拳，飞起一脚正踢在萧然小腹上。

“大伙上！”欧阳炎一看萧然吃了亏，就招呼众兄弟一起上，很快便和壮汉那边的人马扭打成一团。

“住手！”我眼看事情愈发不可收拾，只能选择出手，我跃身上前，伸手扣住那壮汉的手腕。

“哦？看不出你小子还有两下子，放心，我会手下留情，不会伤了你的花容月貌！”壮汉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噜着，抡起拳头奔我的胸口便打。

我斜身让步躲开，因为急于终止这场闹剧，我便下了狠手，微一吐纳，脚步虚移，右掌横劈，一记手刀，正劈在那壮汉的脖子上。

那壮汉两眼翻白，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载倒在地。

“别打了，快走！”我回身招呼众兄弟，可惜已经迟了，方才一直在旁滔滔不绝讨论的那桌人已全数起身，挡在我身前。

“绝美的少年……身手又如此利落……”为首穿着米色长袍的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便是风明，对不对？”

“你们……”我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外面来了几十名官兵模样的人，他们已将酒肆层层包围了起来。此时我反而冷静下来，双手负在身后，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并不重要，”米色长袍的男人笑了笑，“风公子，我们主人想见你，请你跟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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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凶险难测（下）

沿着洛阳城河旁的小路缓步往城中央去，很快便看见座座青砖碧瓦、梁枋彩绘、恢宏壮观的宫殿。

米色长袍的男子手执腰牌，我们这行人便畅通无阻，从后边小门进入宫殿。

“风公子，请。”穿米色长袍的男子在前头引路，我们绕过后殿，顺着殿外宽阔的游廊向前走去，后殿南面有一个庭院，院虽不大，但清幽秀丽，园中有一泓清池，池水微泛涟漪，清澈如一面明镜。

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右侧长廊上，几名侍卫领着一个青色锦袍的男子正往院外走去。

他是？我忽地加快脚步，想赶上去看个仔细，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只望见他的背影。那人的身影我觉得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谁？他是谁呢？

“风公子，公子。”米色长袍的男子打断了我的思绪，他一指前方的屋子，仍是很客气地说道：“我家主人就在此屋中，公子请。”

“多谢。”我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请问你将我的兄弟们带到何处去了？”

他微一躬身：“我已将他们安顿下休息了，请公子不必挂心。”

我一皱眉，安顿下休息了？恐怕是被你们关押起来了吧？这话我自然不能问出口，事到如今，也只能且走且看了。

“风公子来了。”那男子径直上前扣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门是虚掩的，“咿呀”一声，那人轻轻推开房门，我便大步迈进屋去，那扇门随即又被他轻轻掩上了。

我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男子身穿黄色锦缎长衫，头戴金冠，左手戴着一只羊脂白玉扳指，几缕黑亮长须乖顺地低垂在胸前。他端坐在屋中首座上，定定地望着我，双目如鹰，精光内敛，就如同皇帝在觐见臣子一般，一派帝王之气，威武非常。

“小人风明，参见王爷。”我双手抱拳，长揖施礼。

“坐。”他微一抬手，而后捻了捻胡须：“你知道我是何人？”

“自然知道。能够调动官兵，将我轻易地带回宫殿，除了洛阳城的主人，我想不会再有别人了。”我甩了下长袍，而后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你是洛阳王，不，如今应该称你为郑王了。”

我从突厥回来，打算去长安，一路经过了马邑、太原，才想在洛阳稍作休整，不料居然会遇见这样的事，而今还落入王世充的手中，此次恐怕是不好脱身了。

“呵，看来你不止貌美，且很机灵。”王世充看似轻松地笑了。

“王爷如此费心地寻找小人，想来是为那藏宝图吧？”我也不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并没有什么藏宝图，那只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

幸亏我找有防范，已找了个稳妥的地方将藏宝图收好，否则此时早就被人搜出来了。

“藏宝图之事是否以讹传讹本王不知……众人都传风明的美貌可以倾国，此言确是不虚。”王世充饶有意味地望着我，“但我也知道，藏宝图此时确实不在你手上，也不在你那帮兄弟身上。”

“你……你把他们怎么了？”我一惊，看来王世充不但把萧然他们关押起来，还派人搜他们的身，恐怕连我的行李也没有逃过他们的眼睛。

“请风公子放心，他们的性命暂时无忧。”王世充仍是淡淡地笑着，“藏宝图一事先搁下，我还有一事要请风公子相助。”

藏宝图一事先搁下？我愣了下，随即便明白过来，反正我在王世充手上，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开口，说出藏宝图的下落，所以他并不着急。

“早就听闻，风公子剑法高超，是一流的剑客，”王世充见我沉默不语，仍旧继续往下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杀人？”我怔住了，“王爷，你身边诸多能人异士，哪用得着我这小人物出手呢？”

王世充笑得莫测：“呵，杀此人非风公子不可。”

我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哦，不知道王爷说的是何人？”

“秦王李世民。”王世充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王爷说笑了，那秦王乃唐王次子，身边诸多勇将守护，”我心中大惊，面上仍强装若无其事，“我怎能……”

“此事非你不可。”王世充语气低沉地说道，“因为，这世上能让李世民放下戒心，全无防备的人，恐怕只剩你一人了。”

王世充话一出，我脑中顿时警钟大作！为什么，为什么王世充会知道我与李世民的关系呢？莫非，是唐军那里出了奸细？！但知道我与李世民在晋阳那段往事的人没有几个，到底是谁将消息泄露出去的？

“王爷，”我的双手在袖子下握紧成拳，指甲早已嵌入掌心的皮肉中，我必须借由这痛楚才能稍稍平复慌乱不堪的心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李世民，此人为一代枭雄，足智多谋，更是个有雄才大略的野心家。”王世充定定地看着我，不冷不热地说道，“李渊、李建成强则强，却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李世民。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我的阻碍，我必定要将他除去。”

“王爷此话何解，”我慢慢冷静下来，也学着他的口吻，不急不徐地说着，“李世民确实是知人善任，谋略过人，但他武功平平，只是个儒将，时时需要手下高手的保护……”

“呵……武功平平？儒将？需要手下高手的保护？风公子，你的搪塞之词恐怕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王世充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李世民不单善于指挥军队，而且武艺不凡。他不仅剑法高超，还是个神箭手，在乱军丛中取上将头颅如探囊取物，他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

我抿唇不语，这个我当然知道，在晋阳的时候我就曾经见识过李世民的箭法，他的剑法也颇具名家气势，可以说，他对武功的造诣，绝对在我之上。

“前些日子，北征刘武周时，李世民与刘武周的大将宋金刚交战，双方相持于柏壁，宋金刚因粮草不足而撤退。李世民居然只率领数千精锐骑兵在后猛追，将唐军的主力部队完全甩在后面，两天不吃饭，三天不卸甲，一日一夜之间竟急行军二百余里，不用说刘武周、宋金刚了，无论是谁，这辈子恐怕都没见过像李世民这般不要命的人。”王世充的声音极其平静，听了却令人毛骨悚然，“李世民不懈而追，终于在雀鼠谷追上刘军主力，一日之内两军连续会战八场，唐军杀敌上万，只杀得天昏地暗、风云变色。第二日又进行第九次会战，杀刘军三千。刘军最终大败认输、落荒而逃。”

我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费力地回想着，在脑中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原来李世民前次攻打洛阳，取得大捷，眼看着就要灭了王世充与李密，不料北边的刘武周却趁机作乱，刘军大将宋金刚大破裴寂于浍州，而李元吉抛弃太原，不战而逃，刘武周几乎占领河东全境，一时之间，关中震动。太原是李家的根基，绝不容失，李世民眼见情况危急，只能放弃此次机会，再次请缨，率兵三万，东渡黄河，以惊人的速度，一举击败了刘武周的精锐之师，收复了河东全境。

而收复山西以后，李世民又马不停蹄，兵出函谷，挥师南下，率兵挺进中原，直指洛阳，准备一举消灭王世充等人。而王世充见李世民此时兵强马壮，自知不是对手，所以也慌乱起来，才想着使暗手除掉李世民，已解燃眉之急。

如此说来，我从突厥回来，这一路经过了马邑、太原，正好与李世民擦肩而过，没有碰上面。我确实是太天真了，对中原此时混乱的情况竟然一无所知，才刚踏足，便卷入这可怕的争斗旋涡中。

“刺杀这种事一个不慎，便会演变成为外交灾难，若非有十足把握，万不能试。” 王世充抬头看了我一眼，而后环胸沉吟，“李世民不比一般人，他不止自身武艺高强，且身旁围有数千禁卫高手，倘若不是情况危急，我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

“王爷，你未免太抬举我风明了。”我已完全冷静下来，唇角淡扬，“李世民不止自身武艺高强，且身旁围有数千禁卫高手，这种情况下，不用说是我了，即使是中原第一剑客，恐怕也伤不了他一根毫毛。”

“中原第一剑客自然伤不了他，但是你却一定可以。”王世充眯起打量的眸光，‘只要你点头同意，我立刻可以安排你见他。”

“王爷，你为何如此笃定呢？”我确实有些不解，王世充为何会对我与李世民的关系了如指掌，究竟是谁将消息透露给他呢？

“我王世充并无过人之处，只是眼睛比普通人锐利一些，”王世充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呵……王爷不必谦虚了，听说在你少年时期，便得到与三国时曹操一样的评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从你握权后扫荡群雄的威风来看，你的才能绝对可以与曹操一较长短了。”我敛眉浅笑，王世充能一直盘据洛阳，成为河南最大的割据势力，想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此时东据洛阳，西占徐州，南达襄阳，北抵黄河，自称郑王，加九锡，加殊礼，其实已经与那曹孟德一样，挟天子、据中原，实现了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霸业理想。”

“呵……你倒是对此时的局势看的十分透彻啊……”王世充的眼中透出一抹新鲜，“如何，愿意接受我的提议么？”

提议？这分明就是胁迫，萧然、红儿等人都在王世充手中，我有其他选择么？这些所谓枭雄的大人物，利用人的本事就像大自然的风一样，到了无孔不入、无缝不钻的地步。

“听说王爷曾经命部下在宫门外树立三块木牌，访求能够济世安民的饱学之士和骁勇善战的武将，还号召有冤无处申张的人前来申冤。”我托着下颚，缓缓说道，“百姓听说此事，上书陈事者每天有几百人，而这些人王爷你全部接见，并殷勤地慰谕众人，博得了百姓的一致赞赏，由此可见，你是个体恤百姓的好王爷。”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些只是王世充伪装求贤、收买人心、博取虚名的手段，他并不是真的所谓明君。

“你究竟想说什么？”王世充收起笑容，正色道。

我仍旧笑着说道：“我想说的是，王爷你盘踞洛阳，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未必就会输给李世民，何不堂堂正正地与他一决雌雄，而要采用刺杀这样的下下策呢？”

“果然是巧舌如簧，我险些就要被你糊弄过去了。”王世充怔了怔，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他威胁似的横睨了我一眼，“我只给你三日时间思考，三日之后，若得不到我想要的答复，恐怕你的那众兄弟就要永远地留在我的宫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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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

今早，洛阳城中寒风大作，将院中几棵大树也吹得左右摇摆，无数黄叶密密如织，纷纷坠地，残叶落满整个庭院。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阴风夹着细沙迎面扑来，感觉如同跌进了冰窖，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冷，湿漉、粘腻、刺痛，甩都甩不掉。想着自己与那群兄弟危险难测的前程，我就愈发的浮躁。

“公子……起风了，”红儿拿了件斗篷，轻披在我身上，“担心着凉。”

“我没事，我不冷。”我没有回头看她，仍是望向窗外。

“公子……”红儿支吾着，忽然冒出一句，“欧阳他们都还在牢中，为什么王爷会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呢？”

“是我向王世充提出请求，将你留在我身边。”我起身与红儿对视着，“萧然他们毕竟是男子，身板硬，经折腾。可你不一样，你是女子，我不能将你留在牢里受苦。”

红儿咬了咬唇看着我，眼中似乎又要流下泪来：“公子，你如此对红儿，红儿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

“傻丫头，说什么报答，该感到愧疚的人是我。若不是因为我，你们怎么会有此劫难呢？”我站起身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长发，“王世充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再不做出决定，不止是我，恐怕你们都要为此丢了性命。”

“那，那公子，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呢？”红儿惊恐地皱起秀气的柳眉，抖颤地依在我怀里，“公子，不如我们想办法逃出去吧。”

“傻丫头，能逃我早就带你们逃出去了。”我长叹一声，“宫中戒备森严，就算只我一人，也难以逃脱，何况还有你们。”

红儿颤声道：“那，公子可以不用管我们，独自离去。”说着，她的眼眶都红了。

“傻瓜，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们……”我看着巧儿红得像兔子般的眼睛，深深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别哭，我一定会想出办法，让我们安全脱身的。”

红儿眨眨眼，硬是把眼泪收回去：“恩……红儿一直都相信公子的……”

“风公子。”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叫唤。

“我在。”我轻推开红儿，大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侍卫恭敬地说道：“王爷已答应了风公子的请求，让你去见他们。”

“那就有劳你带路了。”我一抬手，而后回身嘱咐红儿，“你好好待在屋里，我去去便回。”

********************************

“大哥！”密室的人才打开，萧然他们便争先恐后地冲上来，围在我身边，“大哥，你没事吧？！”

“风公子，你与他们好好谈谈，半柱香后，我来领你出去。”侍卫丢下这么一句，就回身出了密室。

直到密室的门关上，我才谨慎地问了句：“大伙，都还好吧？”

“这里有吃有喝，我们倒是没受什么苦，只是……”萧然顿了下，随即转了话题，“大哥想出脱身之计了么？”

我无奈地药头：“没有。”

“大哥，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可行否。”萧然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不如虚以委蛇，暂时答应王世充的要求，先拖延上几日再做打算。”

“拖延上几日再做打算？但能拖上多久呢？”我皱紧了眉头，“最终还是要回到原点来面对这些烦琐的问题。”

“依我看，大哥就去行刺那李世民吧。”萧然面无表情地说着。

“然，你疯了不成？！居然让大哥去送死？！”我还未接口，一旁的欧阳炎已经吼叫起来，“那秦王身边高手无数，大哥若真去刺他，铁定是有去无回，性命不保！”

“你冷静些，我是让大哥假装去刺秦王，如此一来，她便能脱身了。”萧然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只要能骗得过王世充，我们再想办法逃离也不迟。”

“然，你的意思是……”我忽地醒悟过来，的确是如此，与其留在这里手足无措，还不如假意答应王世充的要求。只要我能见到李世民，向他说明一切，他定能明白我的苦衷，而后我们两人合力演场戏骗过王世充，再回头来解救这帮兄弟。

众人听后，都颔首赞同：“是啊，大哥，你就先答应王世充，如此一来，你便能离开这里了。”

“唉……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让我能先脱身，但我……”我不由长叹一声，“万一半途出了什么差错，王世充随时都可要了你们的命，我，我真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大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萧然肃然道，“与其坐在这里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对，对，放手一搏！”众兄弟都点头同意。

“大哥，你不要顾虑担心，放手去做吧。”萧然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我们这帮兄弟也不会束手就擒，或许在你逃离王宫后，我们自己也能杀出去呢。”

“我答应你们，一定会回来，决不会扔下你们！但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不可轻举妄动。”情势紧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听他们如此一说，我也不再犹豫不决，“茫茫乱世，所谓的兄弟义气已经是奢侈品，我风明有你们这些兄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今生无悔，情义永生，祸福与共，不分彼此！”我豪气地伸出手，众兄弟也伸出手来，“啪啪”几声击掌，我只觉得掌心麻辣辣地痛，心中却是温暖非常。

********************************

“红儿……”我轻推开房门，却不见红儿的身影，“这丫头，上哪里去了？”

我转到里屋，绕过屏风，便看见红儿忙碌的身影，我也没开口叫她，只静静地靠着屏风望着她，想看看她究竟在做什么。

红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发现我进来，她手里拿了件平日里我常穿的白色长袍，先是放在鼻前闻了闻，而后咯咯地傻笑几声，又将那袍子套在身上，起身在铜镜前照了照，大约是觉得发型与衣着不相配，她解开辫子，熟练地挽了个男人的发髻。

“呵……”这丫头……我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恩……这是什么？”红儿回头继续为我叠好那些干净的衣服，她忽然惊叫了一声。

糟了！她手里拿的正是我用来缠胸的白布条，我赶忙上前一把夺了下来：“红儿……”

“公子，那，那是什么？”红儿张大了眼睛看着我，“那，那不是……”

“红儿，你听我说……”我眼看事情隐瞒不住了，正打算开门见山地说出事实，“其实我是……”

“身上的幽幽清香，绝美的容颜，纤细的身躯，温柔的性子……”红儿紧盯着我，口中喃喃道，“我，我早该想到的……”

“公子，你是世上最好的男子对不对？”红儿很突兀地问道，她眨也不眨地看着我，眼眸里有一抹奇异的光彩，“我从未见过一个男子像你这般貌美，这般温柔，这般神俊……”

“我，我……”我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从很早以前，我便暗暗发誓，这辈子，除了公子你，我谁也不爱，谁也不嫁。”红儿上前一步，猛地拉住我的手：“公子，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你会娶我为妻是不是？”

“红儿，如今你已知道真相，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该知道，其实我是……”我没有挣脱她的手，只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要说！公子，我求求你不要说！”红儿拼命摇头，而后她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公子，你亲红儿一下好么？”

“红儿，不要这样……”我无奈地闭上双眼，“我是女子，这是不可能改变的。”

“不！不会的！”红儿高声叫了起来，她猛地推开我，而后双手掩着耳朵，转身狂奔而去。

“红儿！”我随即追了出去，在门口却被几个侍卫挡住了，“你们让开！”

那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风公子，王爷有令，你绝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好，我不离开，麻烦你们去将方才那个姑娘追回来。”我也不硬闯，“我担心她一人会出事。”

“是。我们即刻派人去找她。”那侍卫很干脆就答应了，他一抬手，“风公子还是回到屋里去吧。”

我只能悻悻地回到屋中等候，谁知等了一个多时辰，却还不见红儿回来，我心中越来越慌，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风公子。”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我迅疾地上前开门：“是不是找到红儿了？”

“是找到了，但是，风公子……”那侍卫欲言又止，“她……”

“她怎么了？！”我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快说！”

“风公子，你随我来。”边上另一名侍卫冲我招了招手，我赶忙追了上去。

我们转过前院，穿过长廊，来到后庭园中的假山旁，这里已经围了许多人。

“红儿……”我分开众人上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一刻还在我面前撒娇哭泣的人儿，如今居然已倒在了血泊中。

红儿全身一丝不挂，纤瘦的身子上青一块、紫一块，她的胸口不停地往外冒着鲜血，下体还有一大片可怕的血迹，她气若游丝地叫着：“公子，公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随即脱下长袍，撕成两半，一半遮掩着她赤裸的身躯，一半按住她胸前不断淌血的伤口，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谁，是谁，是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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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随即脱下长袍，撕成两半，一半遮掩着她赤裸的身躯，一半按住她胸前不断淌血的伤口，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里，“谁，是谁，是谁做的？！”

“这，这里太暗了，那人，那人又是从后面抓住我，我，”红儿轻咳了声才说道，“我看，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这个……”她吃力地想抬起紧攥着的右手。

“我知道了，你先不要说话。”红儿胸前伤口冒出的血很快便浸透了我的长袍，我立刻打横抱起她，冲着身边站着的那群侍卫吼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公子，公子……不，不用了……”红儿抓着我的衣襟，摇了摇头，“公子，我，我怕是要不行了……”

“傻瓜！说什么傻话，我一定会救你！”我抱着红儿大步朝前走去，“你不可以死，你一定不可以死！”

“公子，公子……”红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伸出手臂勾住我的脖子，她短促而又剧烈地喘息着，“公子，你，你是世间最好的男子是不是？”

“什么？你，你说什么？”我愣住了，停住脚步望向怀中的红儿，她正用哀怜乞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心中一动，立刻回答道，“是。”

“公子，你喜欢我，会娶我为妻的，是不是？”红儿笑了，就像凋零的花又回到了枝头，她的美丽在这个瞬间被点燃了。

“是。”我的心仿佛被利刃一刀又一刀地割裂着，窒息般的难受。

“那，公，公子，你亲红儿一下好么？”红儿猛地收紧搂着我的手臂，眼底流光溢彩，眼角眉梢全是欢喜，这一刻，她美得不可方物。

“好。”我没有丝毫犹豫，随即低头轻吻她冰凉的唇。

“呃……公子……”红儿轻吟一声，眼睑微微颤动了几下，紧搂着我的手忽然一松，缓缓地从我的脖子上滑了下来，

“红儿，你好狠，好狠……”望着怀中气绝消殒的红儿，我呆怔地站了好一会，忽地心脏收紧，眼中一涩，双膝发软，便直直地跪在地上，我哑声道，“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死去……你不知道我会内疚么？我会一生不安，不安于今夜如此地伤害你，内疚于拂开你那双需要我的手……”

夜风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开始呜咽咆哮起来，吹起满地尘埃，吹着院中数棵巨大的梧桐，漫天落叶席卷而下，一片两片三片……这一片片一枯萎飘零的生命，不绝地旋转飘飞，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看着像是要将我俩淹埋在一起。

“人已死了，你就节哀顺便吧。”不知什么时候，王世充也赶来了，他定定地站在我面前。

我抱着红儿徐徐站起身来，直望着王世充，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红儿是为我而死的，王爷，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若非红儿今夜临时起意穿上了我惯穿的那件白色长袍，若非我伤了她的心，令她独自一人跑出屋去，她也不会被误认成是我，而被人奸杀。

王世充也不多作解释，他平静地答道：“我只能说，我没有下过任何命令，她的死只是个意外。”

“不是你下的命令？”的确，王世充在此时杀死红儿，只会引起我的极力反抗，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想到这，我冷冷地问道，“那王爷一定知道是何人下的毒手了？”

王世充沉默了一会，而后微闭眼：“恕我无可奉告。”

“既然王爷不肯告知真相，无妨，我自会查清此事。”我知道从王世充嘴里绝问不出什么来，便转身抱着红儿回到屋里。

我将红儿轻轻地放在榻上，取出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系着红丝绳的血红色桃形玉佩。从王世充袒护凶手的程度来看，这人的身份一定不低，所以王世充才会对他有所顾及，此人可能对我有着极大的怨恨，而且很了解我的生活习性。

这是唯一能追查到凶手的线索，我仔细看了看那玉佩，而后就将它小心地收进衣兜中。

“红儿，别怕，别怕……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从此没有人再敢欺负你。我对不起你，你跟随我之后，便没过上几天安心的日子。是我，是我害了你，若非你穿了我的衣服，也不会被人误认是我，而遭此毒手……”我坐在床沿，伸出手轻抚着红儿的发凉的脸，她的嘴角微微挑起，看起来依然如往昔一般俏丽可爱，“你放心，那个欺负你的人，我绝不会放过，我会为你报仇，哪怕要陪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会为你报仇。你安心地去吧，你是个善良可爱的姑娘，上苍一定会补偿你的，来生你定会投生到一个好人家，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答应你，倘若真有来生，我愿意生做男子，一世照顾你，保护你……你这就好好地去吧……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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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响起一阵规律的扣门声。“风公子，你准备好了么？”

“进来。”我一边将长剑挂在腰上，一边回头看去，望清来人后，却愣了下。

“大哥。”推门进来的却是欧阳炎。

我一指欧阳炎，而后问边上的段达：“段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段达是王世充的心腹，自从我答应去行刺李世民，他便整日来与我商议行刺之事。

“回风公子，王爷有令，你的这位兄弟也必须参与我们这次的行动。”段达不慌不忙地答道，“我们三更出发，王爷说了，倘若我们天亮前还不能回到洛阳城，他便不能保证公子那些兄弟的安全了。”

这个王世充，真是老奸巨滑。估计是怕我临阵变卦，投向李世民那方，所以他才让欧阳炎与我们同去，如此一来，便可随时胁迫我，牵制我的行动。

“大哥，红儿，她，她真的已经……”欧阳炎两眼充血地望着我。

“恩……”我细不可闻地应了声，而后沉声道，“我一定会为她报仇。”

欧阳炎没有答话，他低下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微颤的身躯和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走吧！”段达当然不会去顾及我们的心情，他一抬手，“出发！”

唐军挥兵而下，李世民此时正扎营在洛阳城西北面的青城宫，与王世充的兵马夹城对峙，双方一触即发。

深夜，万籁俱寂，连夜虫都停止了鸣叫，月亮也隐藏在黑幕之后，仿佛一切都将被黑暗吞噬。夜空中虽然有点点星光闪耀，却并不明亮。阴风刮过，扬奇书网电子书起一阵阵淡淡的沙尘。

我和段达、欧阳炎还有几名王世充的人马，沿着青城宫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唐营潜去。

我们一行人一袭黑衣短装，面上蒙了一块黑巾，只露两只眼睛在外，身怀利刃，借着微弱的光线，敏捷地从东门城墙上偷偷攀了上去。

我们趁着黑夜的掩护，迅速地越过墙头。李世民治军严谨，城内防守严密，每隔一阵便有一队士兵过来巡逻，我们机警地连闪过几个明哨、暗哨，这才来到正中央的大殿旁。

此时我已完全可以确定，李世民军中必定是出了奸细，否则段达不会如此清楚青城宫中的排兵情况，轻易便闯了进来。

我心中又急又怒，却也无计可施，只能随着段达一直向前行去，几人轻轻地上了正殿的顶上，小心地掀起一片瓦片，光线便从掀开的地方泻出。

殿内的陈设朴实而不华丽，舒适而不繁琐。正对面的木架上放着一件闪着光芒的银色盔甲，靠窗的地方放着一个插满箭的箭壶，边上是一个弓架，上面摆着一张比一般最大的弓还长出尺余的铁胎弓，东侧的墙上则有一只木柜，上面摆满了竹简和文书。

我正看着，突然殿内传来一声叹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前头的那人长身玉立、俊逸非凡，身着月白长袍，玉冠束发，他的脸庞棱角分明，有如刀削斧凿一般，两道漆黑的浓眉，深邃的眼眸中蓝光闪动，他紧抿着薄唇，微着敛眉，显得有些疲惫。

世民……我浑身一颤，险些就跳了下去，才刚移动了下身子，段达便在后轻唤了我一声：“风公子……”

“恩？”我立刻回头，却见段达抽出一把短剑紧紧抵住欧阳炎的脖子，他轻声说道，“风公子，请不要轻举妄动。”

我的眼前随即浮现出红儿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可怕的景象：“段将军请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如此最好……”段达话未说完，便听见殿外有兵士来报，“秦王殿下，在宫外抓住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怀疑是王世充派来的奸细。”

“带进来。”李世民挥了挥手，而后回身坐在首座上。

兵士很快便拖进来来几个男子，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壮着胆子说道：“秦王殿下，我，我们不是奸细，我们只是从马邑过来的商人，想到洛阳做些生意，不料却……”

“商人？”李世民一皱眉头，“那么，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

“回殿下，我们是做布料生意的。”山羊胡的男子赶忙取出包袱里的布料抖开，一一拿给李世民看，“殿下请看，这是香云纱、华丝纱……那是软缎、罗缎、锦缎、花缎……”

李世民粗略地看了几眼：“恩，确实不错，都是上好的货色。”

“倘若殿下喜欢，我们愿将这些布料都送于殿下。”山羊胡抖颤着说道。

“呵……”李世民挑眉一笑，“你放心，我们唐军向来不强取百姓的东西，这样吧，我挑几匹布，该多少银子，我一文也不会少给你。”

“这……不可……”山羊胡大概想要拒绝，但他小心地瞥了李世民一眼后，便又改口道，“请殿下随意挑选。”

“唔……”李世民起身离座，用手慢慢地触摸着那些布料，“这桃红色的花缎手感柔滑，色彩华丽，花形活泼，图案细致，便送于三姐吧。”而后他走前几步，“这罗缎质地中厚偏薄，色彩朴实，花纹雅致，赠于万姨，她定会喜欢。”他又侧头看了看，“这软缎光滑明亮，手感柔软丰满，色彩淡雅，很适合无垢。”他转身想回座，却又忽然停住脚步，定定地望着一匹白色的布，“这，这是？”

“回殿下，这匹布是我们最得意之作，唤作耀光绫。”山羊胡十分骄傲地说道，“它是由南海鲛鱼吐的丝织成的，光彩照人，滑顺异常，而后再用金线和银线在上面精细地绣出梅花的图案……如何，相当的出类拔萃吧？”

“好美的布……”李世民轻抚了两下，若有所思，“恩，好，这匹我也买下了。”

山羊胡惊喜交加：“前几匹的布料，殿下买下都是赠于家中的女眷，不知这匹绝世的好布是要送于谁呢？”

李世民微一愣怔，却没有答话。

“大胆！这事是你该问的么？！”一旁的刘文静出声呵斥。

山羊胡赶紧磕头谢罪：“是，是，小人不敢！”

“退下吧。”李世民也不怪罪，只摆了摆手，那一众人人便急忙退下，而后他又对着边上的侍卫说道，“你们也退下。”

侍卫施礼后也全数退下。

刘文静欲言又止：“殿下，你还在想着风……”

“唉……文静，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莫非连你也……”李世民顿了下，便转了话头，“如今洛阳城外到处都在流传着藏宝图之说，恐怕她会有危险。”

“我已派人四处打探她的下落了，但至今杳无音讯，”刘文静长叹一声，“殿下，恕我直言，此处毕竟是王世充的地方，倘若她确实来到洛阳，恐怕如今已落入王世充的手中了。那藏宝图，怕是保不住了……”

“唐军此时兵强马壮，有了藏宝图固然是如虎添翼，若拿不到，那也就罢了。我只担心……唉……”李世民轻敲着桌面，“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都不该放她离去……”

世民……听到这里，我身躯猛地一震，触动了屋上的瓦片，发出咯吱几声脆响。

“是谁？！”李世民迅疾地抬头。

“风公子，快动手！”段达见势不好，抵住欧阳炎脖子的短剑又往前推近一些。

“我知道，你万不可伤害他！”我一咬牙，纵身跳下，翻入殿内。

“看剑！”我别无选择，只能拔剑向李世民刺去。

虽然我这剑刺得很快，但却毫无杀势，且我已先出声示警，以李世民的身手，轻易便可躲开去。

“你……”原本想着我面上蒙着黑巾，李世民一时之间应该认不出我来，谁知他却不闪不避，只呆望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糟了！我一看不好，立即想收势回剑，却已来不及了，只听噗的一声，剑尖便刺入李世民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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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章 连番打击

鲜血迸射，溅起点点血花，洒在李世民月白的衣襟上，显得格外刺目。

“你……”我怔怔地望着李世民，清楚地发现自己握剑的手在颤抖，脑中一片空白，“刷”的一声，我毫无意识地抽回剑。

长剑脱离他的胸膛，仍带着他温暖的鲜血飞溅在我的额上，那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滑过我的眼，如同滚烫的热水，瞬间就烧烫了我的心。

“你……”李世民的身躯微微一颤，右手捂住胸前不断在淌血的伤口，“明……”他恍恍惚惚地唤出我的名字。

“殿下！”一旁的刘文静这时也回过神来，他忙抢上一步，扶住李世民摇摇欲坠的身子。

“世民……”我踉跄着朝后退了好几步，惊恐而又迷惑地看着李世民，为什么在我刺了他一剑后，他望向我的眼中却只有深沉的痛楚，而没有一丝的恨意？他的血顺着我手上的冰冷剑锋滑下，一滴、两滴……缓缓掉落在地上。

刘文静一边扶着李世民，一边向着殿外叫道：“来人啊！有刺客！”

“文静，不可唤人来！”李世民低斥一声，他失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而后沾满鲜血的手平稳地伸向我，“明，过来……”

“世民……”我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抬脚向他走去。

“风公子，你还没忘记你的那帮兄弟吧？”段达的阴冷的声音忽然传顶上传了下来，“你便这样不顾他们的生死么？”

“啊？”段达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我立刻停下了脚步，半空中倏地一道黑色的光影袭来，那是一条黑色的长鞭，末端有着刀剑般锐利的倒刺。那鞭子绕过我的身子，轻易地卷住我的腰，缠住我的手脚，飞快将我扯拖了上去。

“走！”段达伸出手半抱着我，而后招呼其余人等撤退。

“站住！”李世民居然拖着孱弱的身躯追了出来，“放了她！”

“嘿嘿嘿……殿下，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段达冷笑着，宽大的手紧扼住我的脖子：“否则你的心上人可要香消玉陨了，这么个大美人，倘若就这样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保护秦王殿下！”这时青城宫的守卫已被惊动，数十人冲了上来，将正殿围得水泄不通。

“你以为真能从我手上逃走么？”即使身受重伤，李世民依然笔直地站立着，目光凌厉地盯着段达，“你若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李世民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段达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我自然不会伤她，只求殿下能放我一条生路。”

“你走且走吧，但明一定要留下。”李世民看似平淡地开口。

“这……”段达皱眉思索着。

“殿下，秦王殿下，大事不好了，后营起火了！”边上有几名侍卫跑来急报，“不知为何，后营忽然无故起火，那里放着我军的粮草………”

“什么？咳……”李世民轻咳了一声，高大的身躯忽然摇晃了下。

“殿下！”刘文静赶忙托住他的身子，“当务之急，应是先去救火，而后要赶紧医治你的伤……”

鲜血已渗透了李世民胸前的长袍，看着触目惊心，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仍强撑着说道：“文静，快，快调派正殿的守卫前去救火，但万不可乱了守备的阵势。倘若郑军趁此时来进犯，你等只需紧守营帐，莫要迎战……” 说罢，他抬头望了我一眼，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还有，明……”但话还未说完，他便两眼一闭，晕倒在刘文静的臂弯里。

“殿下！”刘文静急呼一声，但李世民此时已不醒人事，随即有几名侍卫上来将他抬下去救治。

庆幸的是唐军向来训练有数，即使面对如此危急的情势，也不见他们有一丝慌乱，救火的救火，传令的传令，护驾的护驾，一切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

“走！”段达见此时无人注意到我们，机不可失，挟持着不能动弹的我，与众人趁乱逃出宫去，与前来的接应的王世充的人马碰头，火速赶回洛阳城。

洛阳的宫殿近在眼前，而此时我僵硬地跨在马上，呆望着手中的长剑，那上面的血迹已经被风干凝固。

我伤了他，我最终还是伤了他……后悔么？后悔么？

我伤了自己最爱的男人，我刺他的那一剑如此的激烈，如此的绝决，让我们之间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转圜的余地。

“大哥……”不知何时，欧阳炎趋马来到了我身边，“你，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将对李世民的情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是唐太宗，是中国历史上开辟了“贞观之治”的唐太宗，他绝不会因为我那一剑就毙命的。如今该担心的不是他，而是我那帮生死不明的兄弟。

我看了看段达，他正在与手下讨论着什么，没有注意到这边，我便贴近欧阳炎的耳边说道：“欧阳，你立刻想办法逃走，不用管我。”

“什么？”欧阳炎一惊，“我怎么能丢下你，独自逃走呢？”

“你冷静地听我说，他们要的是我，只要我在他们手中，然和阿大他们就不会有事。”我又瞄了段达一样，他依然没有注意到我，我又压低嗓音，继续说道，“倘若你逃走了，他们不会全力追捕，但是我要是逃了，他们一定拼命追赶，而且然和其他兄弟都会有危险。”

“可是……”欧阳炎有些急了。

“没有什么可是！这是命令！一会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想办法逃走。以你的身手，逃走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抬头一看，洛阳的王宫近在眼前了，便板起脸说道，“如今凶险难测，能逃一个是一个。倘若我们都死在王世充手里，至少还能留下你为我们报仇。”说完，我猛地一松手，便从马上摔了下去。

“你没事吧？！”段达看我摔了下去，竟然慌了手脚，他连忙跳下来查看我的伤势。

“我……”我眼见段达走近，脚下猛地发力，踢向他的膝盖。

段达猝不及防，瞬时被我踢倒在地，我一个翻身，压住他的肩膀，而后抽出长剑抵住他的脖子，回头对欧阳炎喊道：“你还不快走！”

“大哥，我……”欧阳炎仍在犹豫。

我也顾不得许多，飞起一脚踢在欧阳炎骑的马的后腿上，那马吃痛，立刻撒开蹄子跑远了。

段达毕竟是个将军，身经百战，我只稍稍分神，他便猛地扭住我的手腕，打掉了我的长剑。

“将军，那小子怎么办？”边上的人望着欧阳炎远去的背影问段达。

“无妨，随他去吧。只要风明还在我们手上便行。”段达并不在意，他看了我一眼才说道，“我们快回去向王爷复命吧。”

***************************************

穿过正宫大殿，绕过旁边的长廊，再沿右侧石砌台阶走了上去，眼看着就要到王世充的寝殿了。

我眼角一瞥，忽然发庭院假山旁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然！

我的脑中忽然闪过那日萧然所说的话：

“大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与其坐在这里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大哥，你不要顾虑担心，放手去做吧。 我们这帮兄弟也不会束手就擒，或许在你逃离王宫后，我们自己也能杀出去呢。”

莫非，萧然那帮兄弟已经逃出了密室？他们若已逃了出来，我便不用再去应付王世充了。

想到这，我倏地停下脚步，足尖一点，翻身从台阶上跳下，往院中跑去。

“抓住她！”待段达发现时已经太迟了，他与侍卫们迅疾地回身，却已追赶不上，很快我便将他们甩在身后，躲入后花园的树丛中。

我轻轻一纵，跃上一棵大树，藏身在那繁茂的枝叶中，偷眼觑着外面。

段达此时已唤来更多的侍卫来寻我，放眼看去，只见殿前、园中、前庭、阶下，密密麻麻，都有侍卫把守，他们手持火把，喝声入耳，正细细地四处搜索着。

“明，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快快现身出来。”前方忽然传来王世充的声音，我一惊，抬眼一看，只见王世充正站在园中的亭子里，他身旁围着数十名侍卫，其中两名侍卫押着被五花大绑的萧然。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皱紧了眉，如今这样的局势，除了抓住王世充当做人质，恐怕再也没有别的方法了。可他如今站在亭子里，四面有池水围绕，我如何能近得了他的身？

“明，你还不愿出来么？”王世充继续喊道，“再不现身，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他冲身边的侍卫一使眼色，那侍卫立刻会意，抽出长刀抵在萧然的脖子上。

王世充，你真以为站在亭中，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池水，池水……我眯眼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而后无声无息地从树上跃下，潜入池水中。我是在海边长大的，游水当然是驾轻就熟。

此时还是冬日，池水冰冷刺骨，水下激流暗涌，但我依然轻松地朝前游去。近了，更近了，我稍抬头望去，水面上火把无数，照的四周一片亮堂，使我的的双眼几乎可以看清上面的一切，王世充正站在亭边朝旁张望着，他离我似乎只有一臂之遥。

“刷”的一声，我跃出池面，手中长剑一挥，已架上了王世充的脖子。

“你……”王世充大吃一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四周的侍卫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我清喝一声：“你们都退下！”

“退下。你居然能游水过来制住我，确实有些本事。”王世充倒是很沉着，他喝退了侍卫，而后抬眼细细地打量着我，“你想怎样？”

“我并无所求，”我的长发方才在水中的时候散开了，如今正粘贴着我的脸颊，挡住了我的视线，我觉得很不舒服，便轻轻甩了下头，撂开鬓旁的发丝，“我只求王爷能放过我的那帮兄弟。”

“方才见你从池中跃出，姿态优雅，神情绝傲，平添几分不经意的艳。”王世充答非所问，他仍是紧盯着我，“黑如浓墨的湿漉长发，如夜空寒星般的璀璨黑眸，你确实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难怪他们会为了得到你而不惜一切……”

我随即打断王世充的话：“王爷，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了，快放了我的兄弟。”

“好。”王世充略一点头，边上的侍卫随即解开萧然身上的绳子，而后将他推了过来。

“大哥……”萧然垂头走到我身后。

“你没事吧？阿大他们呢？”我的剑仍架在王世充的脖子上，所以便头也不回地问道。

萧然低低地说道：“他们，他们都没事……”

“明，你以为你走得掉么？”王世充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身手利落，也很聪明，可惜了……”

“恩？”我随即一凛，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王世充太镇定了，这太反常了……我心中才生起警兆，冷不防被人从后一臂搂住，而后一条帕子紧紧地捂住我的口鼻。

“呃……”我一嗅就知道这是迷药，随即闭了气，但仍是吸入不少药水，脑中一片昏沉，四肢无力，只能迷蒙地倒在身后那人的臂弯里。

“然？怎么是你……”我勉强睁眼看去，那人居然是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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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悲痛欲绝

“为什么？”我靠着萧然的肩膀，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因为……”萧然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因为我是王爷的义子……”

“你，你是王世充的义子？”我闭目回想，“那么，从一开始，在蛇林，你就是别有用心地接近我么？”

“不，那时候义父让我去蛇林斩蛇，只是为他壮大声势而已。”萧然挑起嘴角，轻轻一笑，“我没料到会遇见你，而后……”

王世充打断了萧然的话：“然，不必与她说得太多，将她带下去吧。”

“是。”萧然应了声，扶住我的双臂，低头轻轻说了声，“抱歉，明……”

“且慢，然，阿大，小六他们……你，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我颤着唇，费力地开口，“他们呢？”

“他们……我劝戒过他们的……”萧然敛了下眉，随即仰首深深长叹，“可惜他们全都冥顽不灵，还妄想要我的命……”

“他们……”我任萧然抓着双臂，双膝却无力得几乎要跪倒在地，“你，你杀了他们？”

萧然敛下眼眸，闭口不语。

“你，你居然狠得下心……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曾经与你生死与共的兄弟啊！”我难以自抑的痛喊，“你太狠了！”

“无毒不丈夫。”萧然的双眸瞬又睁开，眸色愈发幽深，“明，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如此做……”

“为了我？”我对着他冷硬的面庞，怒斥道，“胡说！我不曾叫你去杀害自己的兄弟！”

“因为，我要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萧然的手抚上我的面颊，指背摩挲着我发凉的肌肤，“我知道，若一直做你的兄弟，我这辈子绝不可能有机会得到你……”

“做你的女人？不可能！”我咬牙切齿地想推开他，可惜全身无力，仍是受制于他，“一直以来，我只当你是弟弟，你不能这样对我！”

“弟弟？可惜，我一点也不想做你的弟弟。”萧然伸出双臂，左手伸向我的后背，右手伸向我的双腿，将我打横抱起，往偏殿走去，“明，我已不是孩子了，我是个真正的男人。”

我睁大眼看着他：“然，我只问你一句，红儿，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萧然答得非常干脆。

“然，你不能碰她。”王世充忽然从后头赶上来说道，“此次行刺李世民能如此顺利，是有人在背后相助，我已答应他，要将明送于他，所以……”

我听后先是一惊，而后大怒，王世充竟要将我像货物般送来送去，实在是可恶之极。

“谁？是谁也想要明？”萧然面色一沉，“义父，你曾说过，倘若此次事成，便要将明交予我处置，怎能出尔反尔呢？”

“放肆！”王世充轻叱一声，“为了一个女人，你居然这样与我说话！”

“我……”萧然刚要开反驳，忽地又咬牙不语。

“然，明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我也知道你确实喜欢她，但是，天下女人多如过江之鲫，”王世充软硬兼施，上前来拍了拍萧然的肩，“有了江山，还愁没有美人么？”

“可是……”萧然仍在犹豫，忽然宫外有兵士来报，“王爷，大事不好了！原本停驻在青城宫的唐军，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往洛阳城攻来了！”

“什么？！”王世充大吃一惊，“不可能！李世民已身受重伤，如今唐军群龙无首，如何举兵来攻打洛阳？！”他回身叫道，“段达，段达，你亲眼看见李世民中剑受伤的么？”

“是。”段达立即出列禀报，“回王爷，我确实看见李世民前胸被刺一剑，那时他因失血过多，已昏厥过去，按理说，他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上阵指挥的。”

“那，那如今这又是为何？！是何人在指挥唐军？！”王世充暴喝一声，而后转头下令，“你等速速前去召集兵马，准备迎敌！我去城头看看情势，再做打算！”说罢，他一甩长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见王世充走了，随即也紧跟着去了。

我也疑惑不已，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民中的那剑是我亲手刺下的，他的确是受了重伤……但是，除了他，又有谁能调动如此多的唐军来攻打洛阳呢？

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我脑中一片晕沉。我无力地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

萧然皱了皱眉，倒也没有跟上王世充，而是抱着我飞快地往偏殿走去。

“然，你，你想做什么？”我被他眼里浓烈的欲望怔住了，徒劳无功地挣扎着，“放开我！”

萧然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他紧抿着唇，不言不语。

正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后殿里忽然传来巨大的响声。

我们都被这声响震动了，随即抬头看去，只见无数马匹从后殿冲了出来，那些马似乎受到了强烈的惊吓，它们撒开蹄子狂奔瞎跑，答答答的马蹄声如雷贯耳，所经之处是一片狼籍。

我先是吃了一惊，而后便明白过来。后殿是郑军的库房，马匹粮草都放在里头，这些马必定是后面的马厩里跑出来的。

守殿的侍卫纷纷闪避，惊险地逃开了被马儿践踏的命运，马群中有匹白马特别显眼，正是追风。

我定睛看去，马上之人一身黑色夜行装扮，却是欧阳炎。

“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欧阳炎挥动手中的长刀，横劈向萧然。

萧然身躯一晃，急忙向后闪去，险险躲过那一刀。

欧阳炎也不进逼，随即从马上探过身来，伸出手搭在我的右肩，猛地一用力，便将我拉了过去。

“走！”欧阳炎将我放在鞍前，而后急催跨下的追风往前跑去。

此时大多数人已跟随王世充去守城了，而其余的侍卫又被惊马所阻，欧阳炎挥舞着手中长刀，砍翻数十名侍卫，径直地往宫外去了。

虽然马上颠簸的厉害，但我的神志依然晕晕沉沉，我感觉得到萧然他们正在我们身后追赶，不时有暗器冷箭向我们射来。

因为追风奔跑急速，且欧阳炎身手敏捷，他抱着我在马上左右闪躲，我们才没有被暗箭所伤。

萧然在身后大喊：“欧阳，快放下明，否则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欧阳炎哪里肯听，仍是抱着我拍马急行。

萧然见状大喝一声：“放箭！但万不可伤了明！”

只听“嗖嗖嗖”声响不绝，乱箭齐发，因为我被欧阳炎紧搂在怀中，所以并未感觉到那箭的厉害。

直到我听到箭直刺入肉的沉闷声，骨头清脆的断裂声响，这才惊慌起来：“欧阳，欧阳，你，你受伤了么？！”

“我，我……我没事……”欧阳炎吃力地摇了摇头，他身上不断有鲜血泊泊地淌出来，“就算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会带你逃脱……”

“不，不要，他要的是我，”我急忙叫道，“欧阳，放下我吧，否则你会……”

欧阳炎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他仍是策马飞快地往洛阳城的南面去。

我记得这附近似乎有一处悬崖，崖下有河流经过，那河水是与城外的护城河相通，顺流而下，便可到城外了，但水流湍急，地势险要，倘若从崖上跳下恐怕一般人都会送命的……

很快，追风便跑上了悬崖，我惊诧地问道：“欧阳，莫非你想……”

“大哥，我们已没有选择，只能放手一搏了……”欧阳炎喘息着说道，“我只能用这个方法摆脱萧然的追捕……”说罢，他抱着我，连人带马从悬崖上跃下。

我只觉得脑中一片晕沉，而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沉吟了几声，才徐徐睁开眼，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小河边。

我试着动了动身子，全身一阵巨痛，骨头都快散了，可是看来躺下我身边的欧阳炎似乎比我更糟，他一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吃力张了张嘴，沙哑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欧阳，欧阳……”他却毫无反应。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我吃了一惊，不会是萧然他们又追来了吧？

我眯眼看去，只见一队人马由远及近，正朝我们这边来了，队前飘扬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大字——“唐”。

是唐军……我顿时松懈下来，一阵眩晕袭来，意识又重新沉入黑暗中。

********************************

“明，明……”迷迷糊糊中，有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唤着我的名，温暖的大手慢慢地抚着我的脸颊。

谁？是谁在叫我？

我只觉头痛欲裂，身子酸痛不堪，而后徐徐睁开眼睛，意识一点点恢复，立刻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我的眼帘。

“明，你醒了么？”他焦虑不安地伏下身看着我。

“秦大哥……”眼前的人正是秦琼，再见他，恍如隔世，我居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我强撑起身子，搂住他的肩膀，“秦大哥……”

“明，没事了，没事了，秦大哥在这里，我在这里……”秦琼伸手拥我入怀，而后轻抚着我的长发，“身子有何不适么？方才你在睡梦中一直痛苦地呻吟着，做噩梦了吧？”

噩梦？一切，这一切，都是噩梦？我清晰地想起，李世民被我刺中时眼眸中那抹无声的痛，萧然横抱起我时那冷绝的面孔，欧阳炎的鲜血一滴滴落在我的衣襟上……这一切是如此的真实，不是噩梦啊！

“秦大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我猛地抬头看着秦琼，语无伦次地问道，“欧阳呢？追风呢？他们呢？他们都没事么？”

秦琼解释道：“明，我奉命从长安调来作秦王的副师，途经洛阳城，便看见你晕倒在河边，所以我才……”

“不，我不是问这个！他们呢，欧阳，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少年……”我抓紧秦琼的肩膀，“还有，追风呢？我的那匹白马……”

“明，你听我说，”秦琼轻轻握住我因慌乱而微微颤抖的手，“那个少年，还有你的追风，都身中数箭，在我救起你们的时候，就已经……”

“就已经，已经死去了么？”我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又晕厥过去，“带，带我去！秦大哥，快带我去看看他们！”

*************************************

欧阳炎暴睁着一双眼，静静地躺在榻上，虽然身上的箭都已被拔出，但衣袍上仍残留着醒目的血迹，浓浓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

追风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凉的地上，光滑发亮的毛色已被鲜血染红，它那奔跑如风的强健四肢，而今已僵硬如石。

“欧阳……追风……”我长久地站在，怔怔地看着。

“傻小子，傻小子，你真是傻呀……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地救我呢？我值得你这样对我么？”我慢慢地走向床榻，咬着唇，努力控制着哽咽的音调，“阿大他们，还有红儿……他们都是为了我而死，我原以为，至少还剩你一人，而今，你，你却也为了我，而丢了性命……你知道么，我宁愿自己千疮百孔、碎尸万段……也不愿看着你们为我而死。”

我握紧双拳，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我们虽然没有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但我们都在心底认同了这份情义，这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我愿意与你们同生共死，不会丢下其中任何一个。”

“茫茫乱世，所谓的兄弟义气已经是奢侈品，我风明有你们这些兄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今生无悔，情义永生，祸福与共，不分彼此！”

“啪啪”几声击掌，掌心麻辣辣地痛，心中却是温暖非常……c4ca42

……

“你们都为我而死，我……我竟是如此不祥的人……呵呵……”我吃吃地笑了起来，“你们为我丢了生命……而我……我又为你们做过些什么？”

“明……”一旁的秦琼见状，上前一步扶住我。

“不……”我挥开秦琼的手，伸出手抚着欧阳炎的眉眼，“欧阳，亲眼看着你死，将是我最难承受的痛苦，可是，与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比起来，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你安心去吧，我会将你与红儿安葬在一起，你放心吧。”

随着我哀绝的话语，以及指间那轻轻的抚弄，欧阳炎那双不再有生气的大眼，竟滑落血泪。

“这……”我愣了下，停下手上的动作。

“明，你不要介意，这是因为他在水中浸泡太久，”秦琼随即解释道，“而这里的温度太高，所以尸水才会通过他的眼鼻流出来……”

“欧阳，你们的仇，我一定会报，所以，请你闭上眼睛，安心地去吧。” 这样说着的同时，我伸手一拨，欧阳终于合上了双眼，“那段互相扶持的岁月，还有你们的样子，将永远、永远地烙在我的心上，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转身如游魂般朝外走去，外面淅沥地下着小雨，刺骨的雨滴丝丝如针，侵蚀着我的心，失落，消沉，痛苦，冷，好冷……

我启唇，重重地咬了一下舌尖。

疼，很疼，这不是在做梦。

可我希望这只是一个梦，真的希望这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我如何面对为我死去的兄弟？如何去实现自己的诺言，为他们报仇？

我抱紧了双臂，冷冷的风让人有种深入骨髓的痛楚。

我真是恨啊！我恨啊！我恨我自己！我真是天下最蠢的混蛋！我恨自己愚昧天真，我恨自己自以为是，我恨自己有眼无珠，害人害己！

沉痛的悲哀与难抑的愤怒需要立刻宣泄出来，我猛地握紧拳头，狠狠地朝一旁坚硬的树身捶下。

“砰！”一声巨响，枝干剧烈地摇晃，叶子片片落下，心中莫名地升起一阵快意，我随即又击出第二拳，“嗵”一声闷响，竟不觉得痛。

我抬眼看去，一只大掌横伸过来，贴在树身上，秦琼以手，生生地挡在我的拳头与树身之间：“你……”

秦琼见我停住了，这才抽回自己的手， 而后拉过我，以大掌包覆住我的手。

他细细地看着我的手，只见指节上已经沁出青紫的血痕，他叹息着低语： “明，你竟这样伤害自己……”他撕下一片袍角，开始处理我的伤。

“明，明，别这样，别这样……”秦琼将我的伤处扎好，而后轻轻地拥住我，轻柔地劝慰着，“你想哭便哭吧，就像从前那样，痛哭一场，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我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我揪紧了秦琼的衣襟，埋到他的肩颈中，久久无法再抬起头，“我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恨我自己……秦大哥，我真的好恨啊……”

“没事了，没事了，秦大哥在这里，我在这里……”秦琼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对着一个哭闹不停地孩子般，抚慰着我。

“没事，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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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九章 新的希望

公子，你是世上最好的男子对不对？你喜欢红儿，会娶红儿为妻的，是不是？

红儿那俏丽的小脸，前一刻还甜美地微笑，羞涩可人地望着我，下一刻，她的脸突然扭曲变形，她满面的惊慌恐惧，在她身后，有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对她穷追不舍。

“公子，救我！快救我呀！”

“红儿！”我大叫一声，想上前救她，可是不知为何，我的双脚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大哥，我们愿意与你同生共死，共同进退。”

一旁忽然传来欧阳炎的声音，我侧头看去，只见欧阳炎和阿大、小六一帮兄弟正缓缓地向我走来。

我愣愣地望着：“你们……”

“公子，快救我！”那只怪物已经追上红儿，庞大的身躯将她娇小的身躯压住，锋锐的爪子撕扯着她。

不，不！不要！我必须去救红儿！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着，却仍是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该死的，混蛋，快动，快动呀！

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浸湿，但我的两条腿仍然不听使唤，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挥舞着利爪，将红儿撕成碎片，血肉横飞，我的眼前一片腥红……

“你们都去死吧！”身后忽然传来萧然阴森森地声音，我转头看去，正看见他手起刀落，将欧阳他们一一砍到在血泊中。

“明，你是祸害，你是祸害……”王世充在旁得意洋洋地笑着，“他们都是为你而死的，为你而死的……”

阿大血淋淋的头颅慢慢地滚到我面前，他双眼暴凸，不甘心地看着我，苍白的唇慢慢地嚅动着，充满怨恨地说着：“大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救我……为什么……”

“不！”凄厉的叫声划破万籁俱寂的黑夜，令人毛骨悚然。

我翻坐起身，不停地喘着粗气，难以抑制地发抖。

沉稳的脚步声很快便来到我的榻前，秦琼的关切的声音随后传来：“明，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我，我害死了他们……”我双眼无焦距地看着前方，“他们都是我害死的……”

“别怕，明，别怕……”秦琼低低地劝慰着我，大掌按住我颤抖的肩头，“都过去了，只是个噩梦，只是梦而已……”

“梦？只是梦？”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秦琼，“我知道这不是梦，他们真的都死了……”我敛下眼，不停地深呼吸，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发抖的身躯平静下来，“我，我没事，秦大哥，抱歉，吵醒你了……”

“傻丫头，说什么抱歉呢，为何对我说出如此生疏的话？”秦琼轻轻抚去我额上的冷汗，“你流了一身的汗，当心着凉。我去打盆热水让你擦擦手脸，而后再拿套干净的衣裳给你换。”

“谢谢你，秦大哥……”我垂下头，揪紧了盖在身上的毛毯。

秦琼很快便拿来一套干净的衣裳，又打了盆热水来，嘱咐了我几句，而后他便退到帐外等候。

我意识恍惚，机械地拿帕巾擦了擦手脸，慢慢地换上衣裳，而后便呆坐在榻上。

“明，好了么？我要进来了。”秦琼问道，又过了一会，估计见我没有回应，他这才掀开帘子走进帐来，“三更刚过，你再睡一会吧。”

“我……”我顿了下，从恶梦中惊醒，后半夜我是不可能再入睡的。

“你若睡不着，我便在这陪着你。” 秦琼温热的大手握住我发凉僵硬的手。

“不，秦大哥，我一会就能睡着了，你也赶紧去休息吧。”我摇了摇头，抽回被秦琼紧握住的手。李世民此时驻兵在青城宫，秦琼则是率兵在洛阳西郊布阵，双方呼应，将王世充困住。所以秦琼的责任十分重大，他白天要勘察敌情、排兵布阵，随时准备应战，本就疲累，又为了照看我，好几个晚上都没有合眼，我不能再拖累他了。

“好吧。”秦琼也不勉强，他微蹙眉道，“你若实在无法入睡，便出声叫我，我就睡在边上的帐中。”

“恩。”我点了点头，为了使他安心离去，我随即躺回榻上。

秦琼轻柔地为我盖好毛毯，吹灭了烛火，而后才回身出帐去。

“唉……”我在黑暗中无声地叹息，茫然地睁着双眼。

我就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翻身坐起，披上长袍，掀开帘子，往外走去。

既然毫无睡意，便出去走走吧。

守夜的兵士尽职地在各个营帐中巡逻着，我也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路过一个帐篷，里头摆满了酒坛，想来是得胜时，用来犒赏将士们。

酒？我想起自己沾酒必倒，心念一动，或许喝点酒，我就能慢慢睡去，减少些痛苦。

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坛酒，向后山走去，右转忽然见到一片树林，走近细细辨认，原来是一片齐齐整整的桃花林。

此时已是春天，桃树枝叶繁茂，桃花争奇斗艳丽，花团锦簇，缤纷朦胧。

一阵清风拂过，满树的桃花纷纷扬扬，下雪一般，一朵朵、一瓣瓣落在我身边。

我拍开酒坛上的封泥，脖子一仰，喝了一大口。

这酒初尝时甘美香醇，到最后入喉时，便多了份辛辣，浓烈得如同有团火焰在心中灼烧。

我居然没有立刻倒下，神志依然清醒。于是我举起酒坛，往嘴里猛灌，酒液如水般滑进我的喉咙，灼热、辛辣传遍全身，让我的身子温暖了起来。

我放下酒坛，舔了舔唇，酒香在唇齿间扩散，但奇怪的是我仍然脑聪目明。

“不是说心情郁闷时，喝酒更容易醉么？为什么我喝了这么多，却依然记得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喃喃自语，觉得奇怪，往日我只喝一口酒就倒了，为什么今天喝了半坛，却还是如此清楚？难道心境的影响真有这么大么？

不，我不想清醒，我要醉！我要醉倒！我提起酒坛，拼命地往嘴里灌酒。

坛子终于见底了，这热辣强烈的酒滑入喉腹胃，酒意又慢慢涌回口鼻，如滔滔热浪般缓缓地翻卷上来，我开始有些头晕目眩，头一歪，靠着身后的桃树，慢慢地让意识滑入黑暗中……

********************************

昨晚的醉酒，使我一夜好眠，也不再发噩梦了，自此我便开始疯狂地迷恋着那可以麻醉人意志的液体。

只在这微醉的酽酽夜色中我才能回到从前，如坠云雾，忘却一切烦恼。

“明！”秦琼迅疾地上前来，一掌拍掉了我手中的酒，“你在做什么？！”

“啊？我在做什么？喝酒啊？”我费力地睁着眼睛，“秦大哥，你也想来一点么？”

秦琼的口气十分严厉：“明，你不知道私自在军营里喝酒是触犯军规的么？”

“我，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跑来这桃花林里喝的……”我呵呵地傻笑着，伸手又要去摸酒坛，“恩，秦大哥，把酒给我，求求你，把酒给我……”

“明，你怎会变成这个样子？！”秦琼痛心疾首地扶住我，“你的兄弟都去了，我知道你心中的苦楚，但你绝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

“不给算了，我再去拿就是了，”我嘴里嘟噜着，一把推开秦琼，脚步蹒跚地向前走着，几次踉跄着险些要摔倒。

“你，你给我过来！”秦琼先是跟在我身后搀扶着我，而后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扯到一条小河边，把我的头按在河面上，“明，你好好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样子？！”

河水清澈得就像一面明镜，清晰地映照出我的样子：披散的长发、死气沉沉的脸、深深的眼圈、发白的嘴唇……眼前的女子状如鬼魅。

“不人不鬼……这么折磨自己有趣么？你想这样过一生么？！”秦琼冷冷地说着，“你那些弟兄真是白死了！他们真是有眼无珠，会为你这样的人出死入死！”

“住口，住口！”我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我不要你管我！”

“与其活得像滩烂泥，你还不如此刻就追随他们而去！”秦琼却不放开，他的手狠狠地按着我的后脑勺，“到了黄泉，你再告诉他们，你是何等懦弱无能，只会醉酒麻痹自己，根本就无法为他们报仇！”

秦琼的声音很冷，也很无情，我只有在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才有如此冷漠的样子。

“不要，放开我……”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放开我，秦大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秦琼的手稍稍颤了下，而后他猛地放开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呆呆地跪在河边，忽然伏下身子，将整个头浸在河水中，冰凉刺骨的水没有唤醒我僵硬的脸，却狠狠地剌中了我麻木的心。

泪水和酒意一齐涌出，混合着河水缓缓地流淌着，我激灵灵打了阵寒战，浑沌的头脑却渐渐地开始浊降清升。

“啊……”我倏地仰起头，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我若一直无法摆脱过去、朝自己的梦想和希望活着，那就永远只是一具尸体，没有表情，没有个性，会慢慢地腐烂死去。

事到如今，我哭也好，闹也罢，他们都不会回来了，每个可怜的人，都不会回来了。倘若我就如此沉沦下去，没有人会对我有丝毫的怜悯、同情以及补偿，因为我是自甘堕落，没有谁能救得了我。

倏然间，一瓣花儿飘落在我的脸上，打破了我的忘情与自艾自怜。

我徐徐伸出手，轻轻地将粘在脸上的花瓣拈下来。

世人都说落花有意，因为当它滑下枝头的那一刻，它便失去了快乐、离开了伴侣、牺牲了生命，却依然姿态翩翩地飞舞着，带着花粉种子漫天飞舞，任由春风吹拂，落到地面上，开枝散叶，开始新的生命，那便有了新的希望。

新的希望么？

我麻木的脸没有被河水刺痛，我枯寂的心却被这小小的花儿重重地揉搓着。

谁说人的一生，不是一场战争？一个人的战争，那就是必须时时记得打败自已的心魔。

我蓦然转身，大步向营帐走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秦琼道歉。

才到营帐，便见众兵士个个神情严峻，如临大敌。

“怎么了？”我赶忙上前拉住一个士兵问道，“王世充打过来了？”

那兵士答道：“不是，是秦王殿下前来探查我们营帐的排兵布阵情况。”

我一愣，世民？他来了？从青城宫赶来这里？他的伤都好了么？

正想着，耳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缓缓转身，一匹白蹄的黑色骏马，如入无人之境，飞奔过来。

在这一刻，我选择闭上了眼。

直到有力的胳膊圈住我的腰，将我拉上了马背，我才睁开了眼。

那双深蓝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瞬间就能融化远山上的皑皑白雪，也燃进了我的心。

在战马的嘶鸣和兵士的呼喝中，我明白，摆脱不了的宿命，再次轮回到我们的生命之中。

只是一刹那啊，一刹那的动情，一刹那的沉醉，一刹那的心酸，一刹那的眼泪要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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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章 重逢的喜悦与哀愁

“我……”我才想开口，李世民双臂一张，将我卷入他的银色的披风中，而后策马向前飞奔。

我被披风遮住头脸，李世民宽阔温热的胸膛、炙热的男性气息，紧紧地裹着我，只片刻功夫，他便勒住马匹，抱着我跳下马背。

身体悬空，双脚无法触地，感觉李世民正抱着我快步疾走，我伸手想拨开遮住视线的披风，却被一只更快的大手给抓住。

一阵天旋地转后，感觉自己被放置在一张柔软的榻上，披风猛地被扯开，眼睛忽然无法适应这强烈的光线，我还来不及看清眼前的景象，掠夺的唇和强壮的身躯已然压了下来。

“呃……”探进口中的唇舌狂热地豪夺、探索，与我的紧密相缠，我在他强势的欲望下进退不得，男性结实的身躯紧压着我，肺内的空气逐渐减少，喘不过气，快要窒息了……

“世，世民……”我拼命地推拒着李世民的胸膛，希望能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让我得以喘息，“放，放开……”然而在他一再纠缠进逼的唇舌中，我根本就无法将话说全，推不开也避不掉唇间的肆无忌惮，我最终只能无奈地闭上双眼，任由那狂热将自己吞噬。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我的唇舌解放，却依旧将我紧搂在怀中，转而轻吻着我的鬓发。

唇上的灼热与刺痛使我如堕云雾，全身无力。我微睁双目，抬眼对上那双精炯的蓝眼，无言相望。

李世民身上的麝香味虽淡，却和我记忆中那熟悉的气味一模一样，浅浅地弥漫在这个帐子里，不时飘进我的鼻端，又窜进我的思绪里，使我每呼吸一次，就忆起往昔的点点滴滴……眼中忽然涌上一阵灼热，我蓦地闭上眼，不敢抬头，不敢张嘴，甚至连呼吸都像是停止了。再度相逢，我的心依然为他剧烈地跳动着，原来我从不曾放下他，别离的苦，就苦在回忆里还有甜蜜。

“为何要哭呢？是为今日的重逢，或是为你曾犯下的愚行？”李世民低头吮掉了我眼角的泪，“我早说过你逃不掉，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他再次埋首在我的长发中，深吻着我的脖颈，“明，还记得那时我对你说的话么？倘若你再落入我的手中，我便绝不放手了，绝对不会！”

似乎为了表示他的决心，原本轻触着我肌肤的唇齿，忽然重吮咬住，痛得我闷哼一声，猛地睁眼，空茫的视线缓缓凝聚出焦距，转向眼前那张俊美的脸孔，怔怔地出神看着他：“你的伤，好了么？”

李世民没有开口回答，他半撑起身子，脱下长袍，他胸口的伤处已经包扎妥当，但绷带上却依然渗出丝丝鲜血。

“啊……”他的伤口怎么裂开了？我一惊，一定是刚才为了压制住我的挣扎，才牵动了伤处，“抱歉……”

李世民眸光一凛：“你是为自己的逃离道歉，还是为了刺我那一剑而感到心里不安？”

“我……”我抿紧唇，将手放到他的胸膛上，隔着纱布轻抚着那伤口，轻声问道：“还痛么？”

“怎能不痛？被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毫不留情地刺了一剑，谁能不痛？好快的剑啊……”李世民的语调如冰，神情冷绝得令人胆寒，“明，我问你，你刺我那剑时，心中就没有一丝犹豫么？”

“我……”我咬唇，痛苦无言，酸楚的情绪溢满心怀，为了这段情，我躲躲藏藏了两年，费尽心力但求能斩断这情丝，却终究躲不过。而今我自食恶果，非但牺牲掉了兄弟们的性命，还刺伤了自己最爱的男人。

李世民扣住我的下颚，抬起我的脸，他笑得很温柔，说出的话却是那么的残忍：“明，你刺伤了我，我要些补偿，并不为过吧？”

“什么？”我眨了眨眼，不明所以，怔怔地望着他。

“呵……”李世民抿唇低笑，那笑容十分诡异。

“你想……”我猛地醒悟过来，却已太迟，他的手在我的惊愕中，轻轻挑开我的腰带，掀起我的长袍，探进内衫里，带着占有的渴望，直接抚上我的身躯。

“不！世民，”我用力揪扯着他的手臂，想制止他进一步的侵略，“不要！”

“明，”李世民压住我不停挣扎扭动的身躯，右手扣住我的双腕，左手紧捏住我的下颚，“不要妄想反抗，你越反抗，只能使这事越糟。”

“反抗？我有反抗的资格么？我能补偿你的，就只剩下我自己。”他狠绝的眼色震摄住我，心中一酸，我喃喃低语，“你若想要，那便拿去吧……”我没有再说话，慢慢地敛下眸，将脸转到一边去，任由他的手在我的身躯上探寻与轻揉。

“明，”李世民却在这时忽然住了手，他搂紧我的腰，猛地一翻身，躺在我的身下，而后轻抚着我的长发问道，“你那日是受王世的充的胁迫吧？他拿什么来要挟你？”

“拿什么来要挟我？”我没有挣扎，就这样伏趴在他身上，双手轻抵着他厚实温热的胸膛，双腿则是被困在他张开的腿间，垂落的乱发轻拂着他的脸庞和颈项，空洞地说道，“没有了，已经没什么能要挟我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怪你，明，无论什么，那都已经过去了，回来吧……”李世民没有多问，只是拥紧我，“我可以给你财势、给你权力，给你一切，让你去讨回所有的不公。”

我没有答话，只是侧过脸，轻贴着他的胸膛。他说话时，胸腔缓慢地起伏着，这平稳而规律的节奏，带给我一份莫名的安心。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子，当真是如此的宠爱自己么？他的真心究竟有几分？愚蠢的人是我啊，若真要求唯一，从一开始便不该爱他。既然爱了，那就是爱上了一个手握天下的帝王，哪里能奢求什么唯一？就此放手么？但他是绝不可能再给我第二次转身离开的机会……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禁祻在内心的痛苦与挣扎瞬间暗涌到眼底，哭泣，是为心里那道深不见底的伤口与强加在身上那难以承受的责任；不哭，则是因为仅剩的一点自尊还在苦苦地支撑，所以我倔强的始终不愿在人前哭泣。

“明，别哭，别哭……”李世民深叹一声，温柔地抚着我的长发， “到我身边来，一切都过去了，往后由我亲自守护你……”

我闭上眼，感觉到他冰凉的唇正轻轻地碰触着我的唇，我微颤着，终于启唇，他小心翼翼地吮吸，而后探入，与我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泪水缓缓流淌，打在他的胸膛上，浸透了他的衣襟……

******************************

“殿下，秦王殿下……”一个男人站在帐外低哑地叫唤着，“我有要事禀报。”

“你便站在帐外，不必进来了。”李世民抬手为我掖好被角，而后低低地说道，“你轻声说，我听得见。”

我已被那男人的声音惊醒，只是没有睁开眼，仍然依偎在李世民怀中假寐。昨晚我哭得累了、乏了，居然就这么伏在他的胸膛上，沉沉地睡去了。这几个夜晚我睡得很不安稳，每次都被梦魇紧紧地围困住。而李世民温暖的臂弯，却能令我多日来动荡不安的心，有了栖息之所。似乎唯有这最初便眷恋的依赖，能使我感到安全无忧。

那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前方战事紧急，请您速回青城宫督战。”

李世民低声应道：“我知道了，你们且在营外等候，半盏茶后，便可动身。”

“是。”那人领命后便离去了。

“明，睁眼，我知道你醒了。”李世民抚了抚我的脸颊，见我仍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他便咬住我的耳垂，轻轻啃吮，“听话，你若再不醒来，我可真要为所欲为了……”

“恩……”我赶忙睁开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你要回青城宫了么？”

“不是我，是我们。”他温热的双唇沿着我的脖颈一路吻下，“你必须和我一起回去。”

“世民……”我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我方才听见你说半盏茶后，便要出发了……”

“呵……你果然一早便醒来了……”李世民绽出一抹浅笑，伸手捧住我的面颊，“明，昨晚就那样让你躲过了，下次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我……我要报仇，世民，我必须为死去的兄弟还有红儿报仇。”我觉得脸上慢慢浮起热气，但心中却忽然一沉，随即别开脸，想挣脱他的手，“我说过，我能回报你的，只剩我自己而已，你若想要，随时都可以拿去。”

“明，看着我，我不喜欢你带着交易的口吻与我说话。”李世民双手微一使劲，扳过我的脸，“你肯将自己交于我，只是想偿还我的人情罢了，而我要的却是你的心甘情愿。”

“我……”我被他说得根本无法招架，一时之间居然哑口无言。

“呵……明，我也不逼你，”锐利的蓝眸紧盯着我，李世民笑了，看似宠溺，却带着强势的侵略，“反正我已经得到你的顺从了，终有一天，我也会完全得到你的心。”

“是么？”我蹙了蹙眉，抬眼不闪不避地迎视着李世民犀利如鹰隼的目光。分离了这么久，我已看不透他的情，看不透他的心，更看不透他的人。若我看的透，也许我会像个普通的女子一样放肆，会不顾一切和他在一起。可惜我看不透他，正如他也看不透我究竟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而且我们有着同样的骄傲，所以都不愿向对方妥协，或许，若即若离就是我们最好的距离。

“真是难驯……”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喃喃说着，李世民俯下头，轻触了下我的唇，而后转身下榻，递给我一个包袱，“明，这衣裳是我为你准备的，赶紧换上吧。”

“换衣裳？”我愣了下，下意识低头看去，身上的长袍在昨晚的挣扎中虽然没有支离破碎，却也已被扯得不成样子，昭示着李世民那急切而灼热的索求。

“啊……”我低叫一声，迅速接过他手上的包袱，扯出件长袍胡乱地披在身上，衣料柔软的触感令我一怔，“这是……”

“那日我将整匹的耀光绫买下，急令裁缝为你做了两身衣裳。”李世民伏低身子，伸手拂去散落在我额前的几缕乱发，“一件是儒生袍，另一件是女子的衫裙。”

我嘀咕了句：“为什么不两件都做成儒生袍？我从来都不穿裙子的……”

“从私心上来说，我当然希望你能恢复女装。”李世民轻扯了下我身上的长袍，“莫非你想一辈子都做个假男人么？”

“这……”我皱紧眉头，“我……”

“但军营中绝不能有女子出现，”李世民的手轻柔地磨蹭着我的长发，“我若想将你留在军中，只能继续让你扮男装。”

我揪紧衣服，咬着唇：“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好么？”

“呵……”李世民轻笑，倒也没再多作刁难，回身大步出了营帐。

我低头一翻李世民递来的包袱，里面的衣物、佩饰居然一应俱全，我随即起身换好衣服，挽起长发、高梳成髻，再戴上镶纯白珍珠的玉冠，而后对着铜镜稍微照了照。虽然我嘴唇发白、脸色依然憔悴，但人靠衣装，有了这身华服的映衬，我感觉自己似乎恢复了些神采。

“世民？”我掀开帘子，出了大帐，便见李世民双手负在身后，正抬头定定地望着前方。

“明，走吧。”李世民侧头看着我，而后仰天吹了一声尖锐的长哨，前方立即尘土飞扬，一匹雄健的黑色骏马，长声嘶鸣，四蹄如飞，风驰电掣般奔了过来。

这是李世民的爱马“白蹄乌”，我呆怔地望着，不由自主便想起了追风。从前我没事总爱抚摸它长长的鬃毛，而它也总喜欢伸出舌头来添我的脸，它撒娇起来甚至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在我胸前磨来蹭去，还不时得意地抬头嘶鸣几声，每当这时候，我便会敲打它的头，低声地斥责这匹“色马”……而今，连它也离我远去了。

“明，给。”李世民将缰绳交到我手中，“从今日起，它便是你的了。”

“啊？”我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摇了摇手，“不，我不要。”这匹“白蹄乌”多年来一直跟随着李世民，陪着他出生入死，数次救他于危难之中，对他而言，它是何等的珍贵，我又怎能接受呢？

“马儿也是有灵性的，”我又补充说道，“它陪伴你多年，早已将你认做主人，恐怕不是我能驾驭的。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李世民略一沉吟，也不坚持，他回身让兵士牵上匹灰马来，“你先委屈下，过几日，我再为你另寻良驹。”

“恩……”我应承着，接过缰绳，摸了摸那灰马的脖子，正要跨上马背，却忽然停住了。

秦琼去哪了？我不能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走了，总得和他交代一声，以免他担心。

李世民已翻身上马，见我站在原地不动，他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世民，我想去和秦大哥道别。”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道。

“秦琼？他去巡查岗哨了，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的。”李世民微眯双眼，断然拒绝，“所以你不用等他了，一会这里的守卫便会将你的去向告诉他。”

“呃，可是……”一见李世民那眼神，我就知道他不高兴了，正为难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明。”

“秦大哥？”我立刻转身，身后之人果然是秦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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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大战在即

“明，你这是要去哪里？”秦琼大步朝我走来。

我随即也迈开步子：“秦大哥……啊……”

李世民迅疾地跳下马背，猛地扯住我的手臂，将我推到身后：“秦将军，明要与我一同回青城宫。”

“殿下，”秦琼停下步子，开口问李世民，眼睛却是看着我，“去青城宫这是明自己的意愿么？”

“秦将军，这是我与明之间的事，你越矩了。”李世民淡淡扬唇，“但我可以告诉你，明若是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强求。”

“回殿下，我是明的义兄，所以我询问她的去向，并不为过。”秦琼的话虽然是对李世民说的，但目光却是紧盯着我，“明……”

“世民，我有些话想单独与秦大哥说。”我轻扯着李世民的衣袖。

李世民有些不悦：“我若是不允呢？”

“你是想我在心中一直牵挂着他，还是想我在此时与他做个彻底的了断？”我的声音虽然轻柔，口吻却是不容拒绝。对着他，我可以放肆，可以任性，但是必须掌握一个度，绝不能越过他的底线。

李世民伏下头在我耳边低低地说道：“明，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不是，我是在请求你，”我笑笑地轻描淡问，“你答不答应呢？”

“去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李世民挑了下眉，望了望秦琼，再看了看我，终于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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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秦王已有了一位正室、两位侧室，你知道么？”走进小树林后，秦琼便直接发问。

“我当然知道。”我顿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知道还……”秦琼明显地怔了下，而后才又说道，“明，你若真是觅得了良人，秦大哥绝不会拦着你。不错，秦王雄才大略、骁勇善战、有识人慧眼，确是当世英雄，但，但他绝不是能让你托付终身的男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呢喃地应着。

李家在隋朝原本就是极有权势的家族，在太原几乎可到达呼风唤雨的地步，当然，他们也善于以联姻来巩固及扩充家族的势力，所以他们便将联姻的手段使用到最极点。李三娘嫁给了柴绍，李家随即便有了柴家那笔巨大的财富在后支持。而李世民做为李家的二子，他的婚姻也必须能够使李家的势力有更大的延伸，即使他必须和他的妻子相敬如宾、淡然寡言、僵硬地相处，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娶一个又一个女人。因为他首先是个帝王，而后才是个男人。

爱情，其实也是有着时代特征的。作为天之骄子的帝王，他们的爱情可能就是微薄如纸，他们所理解的爱是自爱，而没有爱人。江山与所爱对他而言哪个更重要，其实在我心中早有答案。有时我甚至在想，李世民之所以会喜爱我，视我如珍宝，恐怕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得到我，假使他真的得到了我，大概也就会将我弃如敝帚。

记得以前有个老人曾对我说过，想要一个女子永远都保持一颗纯真的心，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永远不要有机会怀疑爱情。但是，属于我与李世民的那段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从前的落花已随风飘逝了，所有的欢笑与憧憬，在我第一次离开他的时候，就已消失、湮没了。我们的幸福，已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幸福。如今想起自己年少时那未经沾染的青涩眼神，悲伤就溢满心怀。

“秦大哥，我好怀念与在你齐州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但，可惜，我们永远都回不去了……在你和伯当大哥身边，我什么都不用烦恼，什么都不用疑惑，”我闭起眼，沉痛地说道，“即使我做错了事情，有你们在，我从不需要面对错误的结果，你们也不会让任何可怕的错误靠近我，但是，自从遇见了他，我的生活、我的一切……全变了……面对他，再也没有你们为我挡下，我不想长大，真的不想长大，可是他却硬逼着我长大……”假使我一直留在21世纪，现在应该考上理想中的大学，正悠闲地享受着校园生活，无忧无虑……

“明，走吧，秦大哥愿意带你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秦琼将我拥入怀中，轻吻着我的鬓发，“明，走吧……”

“不，不行的，秦大哥，回不去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李世民强悍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我若真和秦琼走了，就算把整个天下翻转过来，他也一定会将我们找出来，真到那时，秦琼就只有死路一条。天下之大，却已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在秦琼的臂弯中坚定地摇头：“你如今仕途坦荡，前途无量……”

“我不在乎！”秦琼打断了我的话，“明，我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可是我在乎。倘若让你丢下一切与我远走高飞，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心。所以你不能带我走，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恨我自己……”秦琼是青史留名的人物，我绝不能毁了他的一生。心中一暖，为什么对我最好的男人却不是我所爱的人呢？原来在我遇见李世民后，我便失去了再爱上其他人的能力。“而且，欧阳他们都是因我而死，我必须留在这里为自己赎罪，我必须弥补曾犯下的过失……”

“明……”秦琼捧起我的脸庞，凝锁着我的眼中浮出悲痛。

他的温柔和怜惜，令我感动，我静静地靠在他怀中，欣慰地闭上眼。

“明，过来。”忽来的冷嗤，打断此刻的一切。李世民由另一端的树林中走出，他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却难掩他那天生的危险气质，他慢慢朝我伸出手，又说了一遍，“明，过来。”

“秦大哥，放心吧，我会好好的……”我抬头扬起一个笑容，轻推开秦琼，“不要再为我担心了，真的，我会好好的……”说罢，我便转身朝李世民走去。

李世民身上那股隐隐的肃杀掠夺之气，使我有些恐惧，纵然对他怯意犹存，但我仍是坚定地看着他：“我们走吧。”

“明，抱歉，”李世民低头盯着我，蓝瞳中掠过精光，而后猛地将我拉进怀中，他的额头顶着我的，“遇上我，或许是你一生中最可怕的劫数。但对我而言，得到你，却是我此生最大的渴望，我绝不能失去你，所以只能逼你接受我。”

对你而言，得到天下，才是你此生最大的渴望吧？逼我接受你？你就不曾想过如果我始终都无法接受，那对我而言将会是多大的痛苦与折磨？这世界上，最自私的便是爱情，半点容不得与人分享。爱一个人有多难？相偎相守又有多难？难道我只有坚持下去才能代表爱得够勇敢？莫非我真的只能用余下的日子在痛苦中原罪么？

“除了接受，我有其他选择么？”我微蹙眉，随即坦然而平静的说道，“丧家之犬若还要再做垂死挣扎，未免也太难看了。”

“丧家之犬？”轻抚着我的面颊，李世民扯着无奈的笑，“你这样形容你自己？”

他的强悍与霸道，在我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袭击着我，我无力抵抗，却不想沉沦。输一次，就已经足够了。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犯着同样的错误，在爱与恨里无望地挣扎，这无尽的折磨，究竟是苍老了谁？尽管我仍爱着他，但我已经到了会讨好自己的年纪，我已经懂得了如何遗忘，如何才能不让自己受伤。所以，我不想也不会再输第二次。即使是不择手段，即使是要去伤害别人，即使必须毁灭自己，我也绝对要断尽情思。因为我和他，从一开始，就是孽缘。这是永远的悸动，却也是永远的伤害。

李世民定定地望着我，蓝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深深地叹息后，他便将我抱起，放在马背上。

“明……”秦琼迫前几步，担忧地望着我。

“秦大哥，不用担心我。真的，我会好好的……”我笑笑，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朝秦琼比出了个“V”。古人当然不知道这是胜利的意思，但秦琼却知道。因为在齐州当捕快时，我便常对他做出这个手势，这是我们之间小小的秘密与默契。

“驾！”我随即转头，再也不去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后一抽马鞭，纵马狂奔而去。

心底残存的只是凄凉，炽热的阳光照着我的眼睛，有些痛，有些酸，依稀记得昨日的万丈雄心，也许是到了该实现乘长风、踏破万里浪心愿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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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青城宫，备战的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秦王，您回来了。”一入军营，立刻就有数名将领围了上来。

李世民只稍稍点头，便跃下马，朗声说道：“传令下去，所有将领都到中军帐里议事！”

来到帐中，李世民甩掉斗篷，回身端坐在帅位上，他见我仍是呆立在一旁，便伸手拉过我，将我按在他左手边的侧座上：“明，你也坐下。”

“嗯。”我应了声，也坐了下来。

半柱香不到，众将领已齐集到中军帐里。

我抬眼看去，居然在其中看见李元吉，他也望见我，还冲着我阴阴一笑，我顿时心中一凛，全身汗毛倒竖，冷不防有人伸手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明？”

“嗯？”我怔了下，抬头看去，随即惊喜交加地叫道，“罗大哥，徐大哥？！你们，你们怎么也在这？”

眼前的人正是罗成与徐茂公。

“我们已是李唐的将士，自然在此。”罗成轻笑一声，而后敲了敲我的头，“你呢，又为何在此？”

“我是因为……”我才想开口，李世民在旁却忽然重重地干咳了一声，硬是截住了我的话头，“明，罗将军，前方战事紧急，你们有话，稍后再说。”

“是。”罗成与徐茂公立即向李世民拱手施礼，他们不约而同地偏头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寻位坐下。

李世民先扫视了下正襟危坐的众人，才问道：“无忌，这几日战事如何？”

“洛阳为隋朝东都，城墙坚固，防御严密，”边上一个穿蓝袍的男子起身答道，“我们强攻数日，仍是无法攻克，而后便依照殿下先前定下的计策，用‘蚕食’的方法，将洛阳团团围住，再派兵将洛阳周围的城池一座一座扫平，同时截断王世充的粮道，将洛阳彻底地隔离和孤立起来。”

无忌？他应该就是长孙无忌吧？被李世民评价为“我有天下，多是此人之力”的长孙无忌，也是长孙无垢的哥哥……想到这，我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李世民颔首：“眼前的这场战，乃是一场持久战。若我们径自强攻，只会损兵折将。不如围困至王世充粮尽援绝，使他自行崩溃，或被迫开城出战，那我们便可将他们一举歼灭了。”

“我以为如此太过费事。”副座上的李元吉咧着嘴说道，“围困至粮绝？那得花费多少功夫啊？就怕旷日持久，军心都会涣散……”

“夺取洛阳，止于息兵，而围困则可以做到兵不血刃，”李世民轻言慢语，“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兵家上策。”

其实我心中很清楚，李世民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并不可行，他也并不打算如此做，他是算准了王世充被重重围困，不敢轻易出城应敌，而唐军因前次与刘武周的胜利而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士气正旺，所以他是有足够的实力和任何对手相抗衡。如果王世充胆敢率军出击，李世民必定会不遗余力地给他以迎头痛击，坚决地和他进行一场又一场恶战，逐步削弱他的精锐主力。而倘若王世充一直这样与唐军拼耗实力，那无疑是十分愚蠢的，因为郑军的兵马粮草都局限在洛阳这一座孤城里，长期对峙下去，只会越拼越少。而唐军有后方做支援，实力非但不会减弱，只会越来越强。

一旁的另一位儒生打扮的人说道：“就怕王世充联络上窦建德，倘若他们联手起来，我们便有麻烦了。”

李世民再次点头：“房兄所虑不无道理，窦建德确实也是一大患。”

房兄？那人应该是房玄龄吧？想起他家中那个千古风流一坛醋的妻子，我莫名地便对他有了几份好感。

“殿下，其实我们也不必过于忧虑，洛阳城北虎牢关是东都要塞，凡来洛阳的人马，必要经过此处。”随即便有另一个身穿灰色锦袍的男子说道，“我们可以先派精兵攻下虎牢，截断窦建德增援洛阳的路，也可以借机在虎牢设伏，将窦建德连同王世充一并消灭，这岂不是一箭双雕？”

“呵……如晦向来最是沉默寡言，但却有着洞察事情的眼光，做出的决断往往都是是明智之见，”李世民轻笑一声，侧头看着那人，“凡有不能决断之疑难只要请教于你，便能迎刃而解。”

房玄龄、杜如晦……若说唐朝的良相，首推房、杜。我支着下颚在旁细想着，史书上早有记载：杜如晦长于断，而房玄龄善于谋，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同心同力辅佐李世民。

早听说李世民手下人才济济，文武皆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边想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帐中的众人，不期然瞥见刘文静那双怨恨的目光。

我心中立刻一凛，怨恨？刘文静为何会有这样的目光？他怨恨的又是谁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渐渐有些明白了。攻下长安后，李世民便收罗门客，广集人才，身边才俊无数，比起在太原时的盛况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一来，李世民当然就疏远了刘文静，两人已不是当年在晋阳时那般的心腹密友了。而刘文静在李世民心中的位置也慢慢被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三个人所取代，这怎能叫他不恨？！李世民固然不再是昔日的李世民，而刘文静恐怕也不是当年的刘文静了……

古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见旧人哭？伴在君王左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与刘文静在太原早有交集，也算是旧识了，多少有些情份在，想到这，我不由对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我军前进如此神速，王世充自知无法抵挡，所以才将兵力收缩到洛阳一城，就是要借住洛阳城墙的坚不可摧来抵挡我军的攻势，”刘文静也觉察到我正看着他，他对着我苦涩一笑，而后才开口说道，“王世充此次用的计策正是当年他用以对付李密瓦岗军的‘拖’字诀，目的就是为了等我们锐气尽丧后再一举歼灭。我军此时也是疲惫不堪，人心厌战，倘若我们在此与王世充耗下去，恐怕很快就会发生发生军士甚至大将逃亡之事，后果不堪设想，不如速战速决……”

我暗自叫糟，刘文静啊，刘文静，你想出谋邀宠，也该挑个好点的主意，怎么能说出这样动摇军心的话呢？

李世民一听刘文静这话，果然瞬间就变了脸色。

“刘先生说的对，是啊，若长此下去，”而一旁的李元吉在这个时候却在旁火上添油，“军士必定会疲劳，军心也有些涣散。要不就休整，要不就先班师回长安……”

“不可，”长孙无忌耐心地说道，“自我们出兵攻打洛阳，几个月来，周围的人都投降了，只剩下王世充坚决不降，还守着洛阳这座孤城。粮草的供应之路已被我们断了，洛阳城里没有多少粮食了，城中人心遑遑，不会长久抵抗下去。”

“但我们出征也有段时日了，久攻不下，也是劳民伤财呀。”一旁有个副将听后却不怕死地说道，“而且，前几日从长安传来消息，我听说唐皇陛下也有以后再说的意思……”

李世民曲起手指抵着下颚，毫无表情，嘴唇紧抿，不发一语。他看似平静，我心中却猛地一震，莫名畏缩，因为这是他发怒的征兆，他在盛怒之中，依然沉稳得可怕。

“虽然洛阳粮草已断，但应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而刘文静还在继续往下说，“所以，倘若王世充一直这样坚守不出，我们也毫无办法。而窦建德随时可能发兵前来救援，突厥恐怕也会趁此机会进犯长安，唐军已大多被我们调遣到洛阳来，恐怕抵挡不住，到那时，我们就会腹背受敌，反而会非常狼狈。”

被这几人这么一煽动，帐中原本是安静无声的，如今众人便开始交头接耳，似乎确实有班师回去的意思。

李世民抬手缓缓一挥，便压住了那阵喧闹，他的语气十分平和：“各位都还记得出征时，所说的话么？”

“呃？”众人都是一愣，而后便静下来听李世民继续往下说。

“洛阳未破，师必不还。”李世民逐字逐字地说道，

“这……”众人又是一片愕然。

方才那个副将又继续说道：“但，将士们身心俱疲，都对攻取洛阳丧失了信心，想返回长安去……”

“你居然敢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来啊，拖出去，斩了！”李世民瞬时沉下脸来，眼神如刀剑一般冰凉刺人。

“殿下……”一旁随即有人出列想为那个副将求情。

“斩！”李世民却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断然下令，“谁敢再言班师退兵，定斩不赦！”他双臂大张，撑在帅椅的扶手上，身躯则是一动不动，那双睁开的蓝瞳晶炯慑人，掠过野兽般的红光。被他这样的眼神盯上，喉咙仿佛已被锐利的獠牙扼紧穿透，血腥浓浊地散开，无形的杀气瞬间罩住整个军帐。

众将领一见李世民这模样，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更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帐中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晚风掀着帐篷角所发出的呼呼声响。

“退下。”好一会，李世民才悠悠开口说道，众人如获大赦，施礼后便全数退了出去。

李世民仍是用手支着下颚，如一樽石雕般默默地端坐在帅椅上，再没有人敢轻易与他交谈，或是上前接近他。众人能躲的都躲开了，不能躲的，例如那些来报信或是来传递军务的将士，都是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进帐来，战战兢兢地办完事后，立即一溜烟地逃开了。

而我坐在李世民身旁，也是低着头，不与他说一句话，帐中一时间竟然一片死寂，仿佛无人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忍受不住，想站起身，活动下已经僵硬的四肢，可我还没站稳身子，便被抓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铁箍的双臂抚抱得令我险些透不过气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后：“明……”

莫名的震颤随即掠上我的的背脊：“世，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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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犹豫与决心

“明，不要动，就这样静静地待在我怀中，一会便好，一会便好……”李世民将我紧紧地围在怀中，下颚则是在我的发顶轻蹭着。

听着他的低喃，我心中一软，便也没作挣扎，任由他这样搂抱着。

良久，我叹口气，身子往后倒去，慢慢倚进李世民的怀中，悄声问道：“将那个副将推出去斩首，是你早就筹划好的，是不是？”

“嗯？”李世民的身躯明显一僵，而后他轻轻扳过我的脸，正色问道，“你为何如此问？”

“你与刘文静在太原时便是好友，与长孙无忌等人也是朋友，李元吉又是你的手足兄弟，要统领他们，你这个主帅确实难为。广开言路、从谏如流是好，但是，在迫急的战事面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也不抗拒，任他捏着我的下颚，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所以，在军机大事的决断方面，你们便不能再有任何私情，只是单纯的主帅与属下的关系。主帅只允许自己的属下在限定的范围内发言，而对于主帅作出的最终决断，只有执行，绝不能有任何异议。你便是用一个‘斩’字，将众人在用兵作战韬略上的不同争议一并斩断，也只有这样，你才能在军中建立起严明的，甚至是残酷的军法，才能树立你主帅的威信。”

“呵……明果然是明，无论分离多久，你终是最懂我的人。善良、体贴、与任何人都能称兄道弟，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全是优点，但对一个王者而言，却是致命伤。不错，文静与无忌他们几人确实对我十分忠心，但他们不单是为了知己情谊，而是将我居为奇货，我若成功了，便是助他们日后扶摇直上的好风。”李世民微敛眸，掩藏住眼底的真实思绪，他的唇角又慢慢浮起那抹我熟悉的悠然浅笑，“而他们各有所长，都是人才，但是，他们在谋划韬略上却仍有着种种的缺陷，我做为主帅倘若不能清醒地辩明这一切，而允许他们在我面前没完没了地争论，那我绝不够资格坐上这把帅椅。一支真正能所向披靡的军队，必须能够坚决地贯彻主帅的韬略决断，做到令行禁止。我军这次挥师而来，必定要将王世充一举歼灭，斩草除根，如今胜利唾手可得，我绝不能在此时收手。且先前牺牲的那些将士的鲜血，也绝不允许我后退。”

“我明白，洛阳你是无论如何都要拿下来的。”我徐徐说道，“李密败亡后，王世充就算是当今天下最强的一股势力了，而洛阳又恰好挡在李唐兵锋东出的要道上，所以，只要剿灭了王世充，山东群雄便可迎刃而解，平定天下就指日可待了。”

“对，你说的全中。”李世民搂紧我，细碎的吻缓缓落下，温柔而辗转地留连在我脸上，“而且，王世充居然敢伤你，我原本还想留他一命，如今看来，他是非死不可。”

我怔望着李世民那张英气逼人而略带几丝柔情的面孔，久久无语。而他也没再开口，只抿唇淡笑，周身荡漾着摄人却又令我安心的气息。

我该高兴么？与在太原时的意气风发比起来，此刻的李世民越来越有王者风范，愈发地像一个帝王。仁义中却又不失威严，赏功罚罪，在他那看似悠闲的笑颜和无害的气息下，隐藏着他的狠辣、他的无情、他的谋略、他的霸气，而这些，都是绝世的，假以时日，天下间恐怕再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了。

“殿下，秦王殿下，该换药了。”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兵士胆怯的叫声。

李世民微皱眉头：“进来吧。”

我连忙挣脱李世民的怀抱，站起身来。

“放下，你出去吧。”李世民一摆手，那兵士便识相地把药和纱布放在桌案上，飞快地转身退了下去。

李世民望了望我，而后抬手一指桌上的药：“你帮我。”

“我帮你？”我怔了怔，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伸出双手，慢腾腾地解开他的腰带，小心翼翼地撩开他的上衣，只听“咚”的一声，他的衣兜里掉出一样东西，我捡起一看，正是当日我送予他的那块蓝石。石头依然透亮，只是光滑的石面上却有了几道细小的裂缝，我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

“呵，明，你赠我的这块‘蓝幽石’可是救了我一命。”李世民身躯探前，握住我的手，“当日正是因为有它，你的利剑才没有刺穿我的胸膛。”

难怪那日我一剑刺去，便感觉剑势受阻，停滞了下才刺到他的胸膛，原来是先触到了这块蓝石……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我紧握着手中的石头，垂头问道，“你一直将它贴身地收藏着？”

“恩。”李世民伸手圈住我的腰，将我拉进他的怀中，“这几年，我一直在寻找另一块‘赤幽石’的下落，可惜，至今仍是杳无音讯。”

“不，不用了。”我长叹一声。

“你若不喜欢‘赤幽石’，我可以赠你其他的玉石。”李世民收紧了搂着我的手臂，“红玉、羊脂玉、墨玉，你喜欢哪样？或是你喜欢翡翠？还是玛瑙？绿玉髓、红玉髓？松石？芙蓉石……只要你说的出名字，我便一定会为你找到。”

“呵……你方才说话的语气好像一个溺爱妃子的昏君，”我听他一口气说了数十种玉石，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倘若我说要天上的星星，你是不是也会立刻去建个摘星台呢？”

“会，我一定会。明，你回到我身边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李世民低下头，将脸埋进我的肩颈里，柔声说道，“男人宠溺自己喜爱的女人，有什么不对？只要能使你欢喜，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是我不愿去做的？”

“你……别说这些了，我，”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反而急速地往下沉去，猛地挣开他的双臂，俯身拉开他的衣襟，察看他的伤口，“我先帮你换药。”

李世民便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神情专注，默默地看着我。

我闪避着他的注视，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再将白色的纱带缠绕在他的胸前，绑住那道的暗红伤口，直到最后一抹血色也被盖住。

我转身想退开，李世民却忽然环住我的腰，扣着我的后脑勺，深锁着的蓝眸像要完全看穿我似的：“明，与我在一起，你当真是如此的痛苦不堪，了无生趣么？”

我的手一抖，药瓶险些掉到地上。痛苦不堪？了无生趣么？我无法肯定，但是，他侵略式的爱情常使我莫名地感到害怕。

“还爱我么？”环住我腰的手臂占有地搂紧，他霸气不减地问道，“明，告诉我，你喜欢的是当年的李世民，还是如今的我？”

爱他么？我痴痴地看着他。第一眼见他，我懵懂的爱情就如清晨摇曳的花儿，在朝露的滋润中显出一抹羞涩，我甚至还来不及遥想晨风的轻柔，却忽然乌云压顶，狂风暴雨骤然咆哮而至，雨打风吹，一切面目全非。情之初始，有谁能预料未来？往事恍如昨日，还爱他么？炙热的情感眼看着就要从心底深处涌出来，却仍被我死死地压抑下。当年那份被他牢牢锁住的悸动，我刻意弃置，不愿再流露出一丝一毫对他的眷恋。但是，爱着他啊，仍是深爱着他啊……我恋着他深蓝的眼眸，恋着他如雪的白衣，恋着他温暖的臂弯，我甚至恋着他那不可一世的狂妄与霸道，有了他，其他男人的热度便再也燃烧不了我。两情相悦，是否就可以不计一切，是否会终无憾意？在此刻我明白了，为何我们会相爱？因为彼此正是对方的梦之所在。为何我们不能相守？因为我们的梦交集的太少，各自为营的却又太多。他爱我，或许爱的只是他自己梦的投影。

“为何不回答？明，不要再露出那样哀伤的眼神，我不愿你有那样痛苦的神情。”他的手紧紧托着我的脸，五根手指则掐进我的头发中，挑开我的发髻，细细地梳理着我的长发，他的薄唇轻柔地磨蹭着我的，“我答应你，暂时不会逼你，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但是，不要让我等的太久……”

我静静地依在李世民的怀中，攀着他宽阔的肩，眼睛干涩地疼着。拥抱有时真是一种奇怪的姿势，两人贴得如此近，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气息也浅浅地交错在一起，分明是暧昧而亲昵，却又看不见对方的脸。

听着这个男人的声音、看着他的脸，我的心还是会痛，他肌肤的温度仍然灼伤了我，他还爱着我，我也爱着他，至少此刻我们依然相爱。但我们却不得不在清醒与梦死的边缘起伏翻飞，在醉生与甘死的深渊里挣扎纠缠。

我知道自己必须立即逃开，可是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开。因为背负在身上的那些血债，还有李世民那霸道的情感、强硬的手腕，都压得我快透不过气来，我累了，真的累了……想想，再想想，我需要好好想想。

这一刻，我腻在他的怀中，很乖，很温顺。

***************************

接下来的日子，战事依然僵持着，王世充仍坚守洛阳，无论李世民如何痛陈厉害，循循善诱，他就是不肯开门投降。

此时已到年底，天寒地冻，李唐的将士出征许久，都已精疲力竭，思乡情切，大伙都盼望能早日班师，回家过年，与家人团聚。而远在长安的李渊听说洛阳久攻不下，便也下了一道密诏，令李世民即刻率军返回，待到明年春天，再来剿杀王世充。

唐军围住洛阳城已有八个月，跟中国历史上无数次的围城一样，洛阳城中的百姓因为被困，没有粮食可吃，已变成了真正的十室九空。城中饿殍遍地，尸横遍野，昔日的帝王之都，，如今竟然成了人间鬼域。如此惨象，在中国历次改朝换代的混战中，究竟上演过多少次？在赞叹李世民的赫赫战功时，有些残忍的东西，却也始终无法回避。

但李世民坚决不退兵，因为倘若此刻班师回去，王世充便会有了喘息之机，他的势力将重新得到恢复，今后将会更难对付。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李世民暗中扣下李渊的诏令不让众将知道，随即手书一封回长安，向李渊保证，不日便可攻克洛阳。

既然唐军无法回长安过年，李世民便传令在军营内张灯结彩，上下欢庆。表面上众人似乎都忙着过年，其实是外松内紧，兵士们都保持高度警惕，头脑清醒，每日都有探子去洛阳城中刺探消息，及时回来汇报敌情。

这日我趁李世民出营去观测敌情的时机，便起身去找罗成和徐茂公，才走过几座营帐，便听见前方空地上传来一阵嘈杂声，我一时好奇，拨开人群挤进去看个究竟。

只见场中站着李元吉与尉迟敬德，他们手拿兵刃，看着像是要比武。

我转头一问边上的兵士，这才明白此事的来龙去脉。原来齐王李元吉一向争强斗狠，又相当自负，自以为老子武功天下第一，今日看见尉迟敬德在校场练武，巧的是，他们使的兵器都是马矟，李元吉一时手痒，决定与尉迟敬德比试一番，一决高下。

尉迟敬德站立着不动，一脸为难，他转头看见我，便求助似的望着我。

这些日子，我一直跟在李世民身边，出入各个营帐，与唐军的将领们已混得颇为熟稔，而尉迟敬德为人豪爽率直，我与他特别投缘，虽然说不上称兄道弟，但我们的关系却已非同一般。我很清楚尉迟敬德此时内心的矛盾，因为就算他功劳再大，也只是个将军，与王爷比武，赢又赢不得，输又不情愿，而且李元吉脾气暴烈，又心狠手辣，看这架势摆明了就是来找晦气的，轻易不会罢手，不论比或不比，尉迟敬德都是要吃亏的。李世民此时又不在这里，恐怕没有人阻止得了这场比武，他们是非比不可了。而这混帐李元吉，也该让他吃吃苦头了，想到这，我便冲尉迟敬德稍稍点了下头。

“齐王殿下武艺高强，末将自知不是对手，且也不敢以下犯上和您动手，”尉迟敬德随即会意，但他也不是傻瓜，看我虽然点头了，仍回头对李元吉说道：“不过殿下既然执意要比，我也不便退却。殿下乃千金之躯，未免误伤，我自当去除矟上的锋刃，至于我皮粗肉厚，所以殿下就不必去除矟上的锋刃了。”

尉迟敬德说罢，便在矟尖上包上块布，除去锋刃，他这样做，当然是一番好意，是为了表示对李元吉的尊重。

哪知李元吉一脸铁青，看那样子就知道他并不领情，估计还认为尉迟敬德除去锋刃是故意轻视自己，他也就不去除锋刃，举起矟便厮杀过去。

李元吉的功夫确实不错，一支矟使得是呼呼生风，矫若游龙，他招招狠毒，朝尉迟敬德猛攻过去。

而尉迟敬德则是左闪右避，前挡后遮，他并非想比试，只是想躲避闪让一番，而后便可了事。但是李元吉似乎和尉迟敬德有什么深仇大恨，转眼间已攻出数十招，手中的矟如毒蛇一般，招招朝着他的要害刺去，看着根本就不像在切磋武艺，而是非置尉迟敬德于死地不可。

尉迟敬德的武功当然在李元吉之上，但一直这样只守不攻，时间一久，也颇有些吃力，他终于拿出了真本事，灵巧地闪避之后，右手一抖，矟尖猛地向前一点，便轻轻刺中李元吉的胸膛，见得胜后，他便立即收矟站立。

李元吉见输给尉迟敬德，顿时恼羞成怒，再也顾不得许多，身子猛地向前一扑，举矟朝尉迟敬德左胸刺去。

尉迟敬德早已收矟站立，当然没料到李元吉落败后居然不顾一切地刺杀过来，回神时，却已躲闪不及，眼看着便要受伤。

我一看大事不好，连忙抢过边上一个兵士的弓箭，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射中李元吉的矟尖，他的攻势随即受阻。

尉迟敬德便趁机闪身躲开去，而后他使矟用力一挑，便将李元吉的矟挑飞数丈，他又故意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啊……”围观的将士这时才大声惊呼，急忙跑上前查看两人的情况。

“齐王果然好武艺，矟使得是出神入化，若我是你的对手，恐怕身上早就多了十几个透明窟窿。”我也大步走上前去，先不去看尉迟敬德，而是从地上捡起李元吉的矟递给他，轻笑着说道，“幸亏尉迟将军避让矟的本事了得，这才逃过一难啊。”

“你……”李元吉知道我是在讽刺他，顿时双目怒睁，眼看着就要喷出火来了。

尉迟敬德这时才从地上爬起，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拳施礼，恭敬地对李元吉说道：“殿下武艺高超，我自知不是对手。方才仓促间摔倒，用力过猛，冲撞了殿下，还请恕罪。”

“将军好本领……”李元吉抽了抽嘴角，勉强笑道，“本王方才见将军摔倒，便不敢再上前追击，所以便故意松手……”

“呵……将军的避矟功夫果然不错，不知夺矟本事又如何呢？”我抿唇又笑，而后问尉迟敬德，“我先前便听闻将军有空手夺矟之绝技，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尉迟敬德不知我为何要如此问，但仍老实回答道：“此事是真。”

我还来不及再问尉迟敬德，一旁的李元吉便按奈不住，他对尉迟敬德说道：“将军既有夺矟之绝技，可否与本王表演一番呢？”

尉迟敬德立即回道：“末将不敢！”

“将军不必过谦，我只怕你夺不了我的矟。”李元吉阴阴笑道：“你若真夺得去，便尽力来夺，本王绝不怪罪于你。”

尉迟敬德从来就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估计他也早受够了李元吉的怨气，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便点头答道：“既是如此，末将便斗胆与殿下一试。”

我侧头对李元吉笑道：“殿下可要手下留情，要点到为止，不可误伤尉迟将军哦。”

李元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后，举矟便刺。

尉迟敬德脚下一点，侧身闪过，接连避过三招。

李元吉第四矟刺来时，尉迟敬德便再也不躲了，他猿臂一张，伸手便去抓李元吉的矟。

李元吉吃了一惊，右手一缩，使矟朝尉迟敬德肋下刺去。

尉迟敬德只轻轻一抬右臂，那矟便险险地贴着他的右肋穿过，而后他右臂一夹，已抓住矟杆，再大喝一声，猛地发力一扯，往回夺去。

尉迟敬德力大无穷，常人哪里经得起他这一拉一扯，李元吉随即松手，狼狈地向后退去。

“好！尉迟将军好功夫！”我带头鼓掌喝彩，周围的士兵随即也跟着赞叹不已。

“哈，哈，尉迟将军果然好功夫……”李元吉也只得笑着称赞几句，而后便抽身离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低地在我耳边说道，“明，我们走着瞧，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一定会让你哭着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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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背水一战

“哈，哈，尉迟将军果然好功夫……”李元吉也只得笑着称赞几句，而后便抽身离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低地在我耳边说道，“明，我们走着瞧，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一定会让你哭着来求我！”

我根本不把李元吉威胁的话语放在心里，见他走远后，便上前大笑着对尉迟敬德说：“尉迟大哥，你刚才好威风！”

“明小子，你方才险些就害死我了！”尉迟敬德虽然是如此说，却是满面笑容，一点也没有怪罪我的意思。

“谁害谁呀？”我朝他挤眉弄眼，而后轻声说道，“我早知你对李元吉心存不满了，我这是给你机会教训他，你得感激我。”

尉迟敬德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而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感激你？你小子想得倒美！”

“咳，咳，轻点，轻点，想要我的命啊？”我险些被他不知节制的力道拍得岔过气去，只觉得右肩一阵火辣辣地疼。

“你小子剑法倒是不错，就是这身子弱得跟蒲柳似的，”尉迟敬德边说边继续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男人啊，就要像我这样，高大威猛！”

“啊，痛……”我倒抽一口凉气，疼得叱牙裂嘴，心说，我好歹是个女孩，若是像你这样五大三粗，我还要不要见人了呀？

“明小子，难得今日这样高兴，我们去喝一杯。”尉迟敬德搭了我的肩，也不管我答不答应，半挟持着就将我拉走了，“秦王已下令，这几日营内可以喝酒，我请你。”

我知道反对无效，也就由他去了。自从欧阳炎他们死后，每晚不靠酒精的麻醉我根本就睡不着，原来一个人的酒量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的，所以如今我的酒量已算不差，便也没那么多顾虑了。

入了营帐后，尉迟敬德一指边上放着的酒，问道：“明，你能喝么？”

我笑道：“能。”

“喝酒虽然不是男人交朋友的绝对标准，却是男人用来衡量交情深浅的方法。既然你能喝，那么，”尉迟敬德也不含糊，一招手，“来人，拿大碗来。”

一旁的兵士很快便拿来了酒坛和碗，在我和尉迟敬德面前各放一坛一碗，那碗果然很大，装满酒后，一碗至少有五两重。

尉迟敬德拍开酒坛上的封泥：“我们一人一坛，谁先喝完，便算赢。”

“呵，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看来尉迟敬德对我的男子身份深信不疑，否则他也不会与我斗酒了，这样也好，可以省却我许多麻烦。我叹了声，与尉迟敬德对望了一眼，便捧起碗喝了起来。

我仰头喝干—碗，尉迟敬德也喝干一碗，我不开口，他也不多说一句话，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桌前，你一碗，我一碗。

军营里的将士们看我们两人在斗酒，便都好奇地围了上来，在旁惊叹道：“好酒量，好酒量……”

“尉迟大哥，我喝完了。”我一口气喝了十多碗，将整坛酒都喝光了，还把坛中最后几滴酒倒入嘴里，而后舔了舔残留酒香的唇，看了看周围已经目瞪口呆的众位将士，冲尉迟敬德微微一笑，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帐外走去。

“明，等一下……”尉迟敬德在后面叫我，他两眼通红，脚步虚浮，“你……等一下……”

我回头看他：“怎么？”

“我想不到你有这么好的酒量，实在没想到……我，我输了……”尉迟敬德摇摇晃晃地想走过来，可腿还没迈开，便扑倒在桌上，再也起不了身。

“呵……”我再不去看他，抬脚往外走去，这时我才觉得自己的头好重，像是一下变成了八个。

恩，看来真是有些醉了……

此时已是隆冬，寒风凛冽，天像漏了一般，白雪飘飘，无休无止。我踏着薄雪，踉跄着地往李世民的营帐走去。

走着，走着，不经意望见营旁的几株梅花，枝枝傲立，朵朵晶莹，幽幽清香，花瓣便随风摆动，愈发显得冰雕玉琢、清冷脱俗，风雅至极。

我仰起头来，任那白雪、碎花一片一片地飘落在我的脸上、身上。

每当梅花盛开，清淡的幽芬四处弥漫时，我总会不经意地想起一些人和一些事。那些曾经历过的岁月，犹如一盏走马灯，一幅一幅地呈现。盛气年少、温情脉脉、谈笑风生的日子，似乎已在瞬间流去……

我也不知道究竟站了多久，腰间突然一紧，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圈住，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你想冻死在这里么？”

我的意识仍在游移，只感觉贴在腰上的大手猛地一用力，我便偎进了他宽阔温热的胸膛里，而后他身上的披风将我们一同裹了起来。

“世民？”我蹙眉，仰起头望着他，“你回来了？”

“你喝酒了？”李世民磨蹭了下我的鬓发，而后惩戒似的捏了捏我的脸颊，搂着我走回营帐，“下次别再喝了，知道么？”

帐中早已升起火炉，火光闪耀，驱走了冬日的暗淡与阴冷。

李世民将我抱放在椅子上，而后单膝跪下，脱下我的靴袜，他双手合住我的双脚，轻轻地替我搓揉取暖，他皱着眉，似责备又似叮咛地说道：“你的脚冻得像冰块。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你居然只穿了双缎靴便跑到外头去，难怪脚会冻成这样……”

我紧皱眉头看着他，他这样的举动，不是第一次了。他以前也曾跪在我面前，为我穿袜套靴，但那是以前，如今，他已经是一位傲睨万物的男人，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我该为他对自己的宠溺而感到讶异么？或是该感到高兴呢？

李世民低着头，并未见到我疑惑的神情，他只是轻柔地用自己的掌温为我取暖：“看你的脚冻得都有些青紫了，往后一定要记得穿棉靴出去……”在替我将脚暖回正常的温度后，他再次抱起我，将我放置到床榻上，用自己温热结实的身子密密实实地围住我，再拉过毛毯盖住我们，而后他吻了下我的额头，“睡吧。”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住在同一个帐篷里，也睡在同一张榻上，但他只是搂着我同被而眠，并没有一分一毫的越矩行为。

但今晚我却无法睡得安稳，因为李世民的右手正压着我白天被尉迟敬德拍肿的肩头，痛楚一阵阵传来，我忍受不住，终于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明？你怎么了？”李世民敏锐地察觉了我的异样，“肩膀疼是么？”

“不，没有……”我急急地想辩解，他却不由分说地拉开我的衣襟，“是谁伤了你？”

我摇摇头：“没有谁，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李世民凝望着我，忽然垂下头，温热的唇随即覆上我肩膀的伤处。

“呃……不……”我立刻全身一颤，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肩膀竟然是如此的敏感。他的吻很轻很轻，但是却很烫很烫，一寸一寸地暖热我冰凉的肌肤……被吻过的地方有些发麻，一种奇怪的骚动从体内奔涌出来，我由浅细地呼吸，变为粗重地喘息，“世民，不要了……”

“明，你的左肩有颗红痣……”李世民辗转地吻着我的左肩，轻轻地啃咬着，似乎我肩膀的弧度令他爱不释手，“莹白粉嫩的肌肤上，居然有如此鲜红的一颗痣，好像冬日新雪成堆，上头点缀着一抹红艳……”

“恩……”他的描述听起来竟是如此的煽情，原来男女间的欲望不止是两副躯体交缠的赤裸过程……我勉强晃了晃头，努力想要保持一分清明的神智。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喝过酒，如今酒劲上来，脑中昏昏沉沉的，全身酥麻，心神荡漾，“不……住手……世民……”我细软地低叫着，想推开他，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他的唇舌似乎有着可怕魔力，将我的呼吸和神志都卷走了。

“明，明，你是我的，是我的……”开始时，李世民是小心翼翼地吻着，似乎我身上任何一小片肌肤都是珍贵的。慢慢的，他的吻变得有些粗暴，急切得像是要将我吃进他的腹中去，“明，你只是我的……只是我的！”

“啊……”当他热烫的唇落在我的胸前时，我终于惊颤起来，心中震荡不已，体内的血液更热了，一阵战栗快速地窜遍全身。我再也无力抗拒，只能任他的霸道与狂野夺走脑中最后一丝理智……

李世民的吻缓慢地往下移去，大概是我的衣衫阻碍了他，他猛地扯开我的长袍，只听“当啷”一声，从我衣袖里飞出一样东西，落在榻上。

“恩？”李世民侧头随意瞥了一眼，大手一挥，正打算把那东西扫到榻下去，忽然，他火热的蓝眸暗了下来，沉声问我，“明，为什么你会贴身带着元吉的玉佩？”

“你说什么？”脑中一个激灵，我立刻从情欲的漩涡里挣脱出来，翻身坐起，盯着李世民手里捏的玉佩，那正是当日红儿临死前交给我的，“你方才说那是谁的玉佩？！”

“我母亲在世时，曾给我们兄弟一人一块玉佩。”李世民凝视着我的眼中仍带着几丝抹不掉的欲望，“大哥的是黄玉，我的则是蓝玉，元霸是白玉，而元吉的正是红玉，就是我手上拿的这块。”

我咬牙再问：“你确定这玉佩是李元吉的？”

“是，我绝不会弄错，这便是元吉一直片刻不离地带在身边的玉佩。”李世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忽地打了个冷颤，这玉佩是李元吉的，也就意味着，那日奸杀红儿的人，正是李元吉！

“怎么了？明？”李世民的脸上原本有些恼意，见我全身发抖，他的神情立即放柔，而后扯过一旁的毛毯裹着我的身子，将我拥入怀中。

我深吸一口气：“世民，还记得我向你提过的那个女孩，红儿么？”

“当然记得，那个为你而死的女孩……”李世民只怔了一下，而后便皱眉反问，“莫非，她是死在……”

“是。就如你所想的，”我沉痛地闭上双眼，“那个杀害红儿的凶手只留下这块玉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世民喃喃自语着，深眸中忽然闪过一道复杂的阴影，搂着我的手臂猛地用力收紧，“李元吉，那个畜生！”

“世民，我已经可以确定，在洛阳宫中我只看见背影的那个青衣人，就是李元吉。”我努力回想着，“他不止出卖唐军的情报给王世充，还想致你与死地。”

“呵……他几乎要成功了，他果然很了解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弱点。而且他这样借王世充的手来杀我，半点痕迹也不露。”李世民笑了，可是那笑容却令人不寒而栗，“我若真死在这一役，他不仅不必背负凶手之名，还可名正言顺地接掌我的兵权，同时得到你……”

“他对你积怨真有这么深么？”我心中仍是有些疑惑，他们兄弟二人就算有些小摩擦，也不至于这么快便有深仇大恨吧？

“不止是他，还有大哥，恐怕他们两人如今都恨不得我能立刻战死，好遂了他们的心意。”李世民缓慢地说着，蓝眸中却积聚即将暴发的狂怒，“自从我破了刘武周之后，父皇便将兵权交于我，委以重任，自然就冷落了大哥与元吉。此次征讨洛阳，若我能一举荡平郑国，再吞并了夏国，灭了窦建德，这天下便真的全是我争来的天下了。他们又岂能不恨？！”

“如此说来，这李元吉背后隐藏着李建成？是李建成推举李元吉随你出征洛阳的么？他们想要分你的兵、夺你的权。”我蹙眉深思，“你为左帅、李元吉为右帅，你们必须共同处理军务，名义上已平起平坐，并无高下之分。”

“恐怕不止是大哥和元吉想要害我，就连父皇也开始对我有了戒心。当初父皇叫元吉到我的军中来，只说让他跟我学行军打仗之法，但不得干预军务。”李世民的手移到我的脸上，思忖地抚着我的脸颊，“如今看来，此事并不是这么简单。原来，父皇对我也不是全然放心，还未攻下洛阳，就已开始打算夺我的兵权。哼，我与李建成，一个是战功平平的长子，一个是功劳显赫的次子。他李建成当太子，仅仅只因为他是长子！”

我虽然早知道李建成与李元吉仇视李世民，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狠毒到要联合王世充来除掉李世民。因为李世民屡立大功，手下兵马无数，我也隐约猜到李渊对他可能也有了戒心，却万万没料到他们父子间的猜忌竟已经这般严重。这就是权利斗争么？没有半点亲情、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什么仁慈，有的只是血腥与残忍。为了攀上权利的塔尖，他们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不要……想到这，我心中发寒，只怔怔地看着李世民，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我在父皇眼中也只不过是一根可以打人的棒子。如今群雄割据，四海仍有不平之声，他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所以仍委我重任。”李世民的神情看似平静莫测，目光却锐利得像要将人射穿，“此次攻打洛阳，也是我主动请缨，恐怕在父皇心中，我早已是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狂徒。再过几年，等郑国夏国、各方的反对势力都平息后，就算我肯安安份份，恪守臣子之道，父皇容得下我，那李建成和李元吉也绝不会让我享这样的清福……”

夺嫡之争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么？李世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做什么王爷，他真正想要的，只有那张万人之上的龙椅！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从发干到发热，心里激烈起伏着，我润了润唇才说道：“自古，不是长子而登上帝王宝座的，比比皆是。远的暂且不说，近的就在眼前，前隋的杨广就是挤掉太子杨勇，才当上皇帝的。而这些，李建成不可能不知，所以才想着早一步除去你。”

“呵……来便来吧，我从来就不惧怕这些。”李世民朗声大笑，眼中令人战栗的凶狠一闪而过，他随后敛下眸，轻声细语道，“明，今日已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他拥着我躺下，而后将我的头轻压入他的胸膛，“睡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的温暖与气息紧贴着我的脸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我知道他已熟睡了。缓缓张开双眼，望着他那张沉睡中的俊美面容，我心中一片茫然。

李世民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对他来说，权力是一种证明，黄袍玉带加身，头便可以昂得更高。他有才，是全才。文或武，擅其一者就可是人中龙凤，而他文武皆有，所以他登上帝位便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水到渠成。

而我呢？我有什么？在这个时空，我只是无根的草，既无财势也无权利，除了这一身的凄凉。我只是一个自以为足够成熟而去参与血腥博弈的孩子，最终却头破血流。我想怎么样？我想报仇。但是报完仇之后呢？杀了王世充、杀了李元吉之后呢？回21世纪么？但那条回家的路究竟在哪里？留在李世民身边么？和那三宫六院的女人争宠？离开他？他会放我走么？思前想后，我竟已无路可走……或许，是到了改变的时候了。

我睁着双眼，静静地躺在李世民的臂弯里，久久难以入睡。

夜，很长。而梦，却很短。

*****************************************

翌日日，李世民便聚集众人在中军帐里商议战事，正说着，唐军派去洛阳的探子回来了。

“秦王殿下采取‘围城’的办法，将洛阳与外界的往来彻底斩断。洛阳城便极其缺粮，不用说那些平头百姓了，就算是王公贵胄也不一定能吃得上米糠，很多下级官员被活活饿死，百姓死的更是不计其数。”那探子入帐后，施礼后便细细地禀报，“没有粮食，不出一个月，就算我军不攻城，洛阳也自然变成一座死城……”那探子说着，说着，语调越来越轻，因为李世民听了他的禀报，脸上没有半点欢喜，却愈发的阴沉起来。

“洛阳城坚难破，我军久攻不下，”李世民低着头，手在桌案上不停地画着圈圈，等那兵士报告完毕，他仍是无语，好半晌，他才徐徐叹道，“若不是王世充老贼冥顽不灵，拒不归降，我又怎会用如此手段？但洛阳的百姓却何其无辜？！”

众将士听后都面面相觑，不知李世民为何出此言。

我却很明白李世民的感受。因为他的“围城令”，洛阳已成了一座人间鬼域。他是想成为帝王，却绝不想成为杀人魔王，所以他对那些无辜百姓还是怜悯的。但他又认为成大业者，不必拘泥小义，所以他只能继续围城，继续残忍下去，直到迫使王世充完全屈服。事以至此，他若在此时收手，先前将士们的鲜血和洛阳百姓所承受的苦难，这种种惨痛的代价便都白费了！不能说他心里不痛，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不过王世充确实也是治国治军的一流人才，洛阳城已满街饿殍，却没有出现百姓暴动、兵士谋反，他们依然坚守城池，并没有出城投降。而唐军如今也是疲惫不堪，人人厌战，甚至发生将士逃亡之事，以李世民的统帅才能，他的军队竟然也有如此情形，可见当下的局势有多险峻。

众人正沉默不语的时候，又有探子飞马来报，夏王窦建德率大军前来救援王世充，夏军的主力已进抵酸枣。窦建德还修书一封给李世民，要求唐军退回潼关，交还侵夺的郑国土地，并与夏国重修前好。

众将听了这消息，都大惊失色，因为窦建德强大的兵力令他们不得不震慑。

“如今该如何是好？战事紧急，我军必须立即做出抉择。是退亦或是不退？”连长孙无忌也皱着眉头说道，“若是退兵，这数月来围攻洛阳所付出的辛劳将全部付之流水、前功尽弃。但若不退兵，我军将腹备受敌，极其凶险。若获胜，自然是皆大欢喜。一旦落败，”他顿了顿，看了下李世民才继续说道，“莫怪我危言耸听，一旦落败，恐怕我们会全军覆没！”

长孙无忌的话一说完，帐中便一片死寂，众将都将目光投向李世民， 等着他的决断。

在这种时候，主帅就是中流砥柱，必须稳如泰山。

“倘若让窦建德到达洛阳，洛阳的粮食便立刻充盈，王世充的兵力就更强了。而我们，数月的苦痛都白受了，等于重新开始打洛阳了，大唐一统天下的志愿，遥遥无期了。”李世民微微一笑，缓慢地站起，转身指着挂在墙上的地图说道，“而王世充穷途末路，眼看着就要覆灭了，窦建德这时才从遥远的北方赶来救援，已经太迟了。这是天意助我大唐，让我们一举歼灭两位枭雄啊。”

众将听后仍是半信半疑，交头接耳，但还是没有人出来答话。

“窦建德自称‘夏王’，那就是有称霸天下之心，也是我大唐的阻碍，我军早晚要与他决一死战。”李世民眼总精芒如电，他侧头朝帐中的将士一一望去，众将知道他要讲话了，便停住了讨论，“呵，不瞒各位，其实郑、夏联合，原本就是我所希望发生的事。那窦建德在河北厉兵秣马，根基深厚，日后我军若要剿灭他，必定要劳师远征，如此一来，便费时耗力，徒增难度。而夏军如今倾巢而出，远离根本，正是我们一举歼灭他，永绝后患之机！”

而听见李世民这一番宏大的战略构想，众将随即议论纷纷，莫不钦服，都有了击败对手的信心，士气在瞬间倍增。

“其实眼前的局势对我军是极其有利的。王世充被我们围困数月，要自保已是不易，更不要说出城攻击我军了。‘郑夏联兵’其实只是空谈，真正能跟我们对阵的只有夏军，我军根本就没有腹背受敌。”我已清楚地洞悉李世民此刻的心思，思至此，我心念一动，待众将议论之声渐低，便走到地图面前，与李世民并肩而站，而后右手指向虎牢，“夏军若抵达，我军就固守虎牢城，给予迎头痛击。夏军若拖延不战，那就最好不过，因为洛阳马上就要沦陷了。元帅坚持我军不能撤兵，这是最明智的抉择。”

“而王世充虽然知道窦建德要来支援他，但是他困守在洛阳城里，对夏军的具体情况并不知晓，”我清咳了声，见众人都凝神在听，便继续往下说，“即使我们出兵阻击窦建德，王世充也会疑神疑鬼，不敢倾巢出击。所以，如今胜负的关键就是及时赶到虎牢，一定要扼住窦建德的喉咙，绝不能让夏军攻占虎牢。”

“恩……”众将听我如此一分析，都点头称是，有些人甚至开始讨论作战的一些具体细节。

“明……”李世民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慢慢地，他扬起唇角，抿出的笑容别有深意，“我有多久没看见你眼里的熠熠光彩了？”

“呵……”我也抿唇轻笑，迎上他如深潭般眼眸，“元帅，请下令吧。”

“众将听令！”李世民沉吟了下，回身抽起案上的元帅令，众人立刻起身听令。

“齐王率兵继续围困洛阳，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留下辅佐。”李世民从容不迫地下令，面对如此重大的军务，他的声调却并不高昂，依旧是平和沉稳，只是蓝眸中凝出迫力与严正，“罗成、徐茂公各选五百骑兵，尉迟敬德带领全部玄甲兵，今夜出发，随我赶往虎牢。”

主帅既已作出最后的决断，众将官便纷纷表示服从，他们领命后便全数退下。

“为何如此做？”李世民踏前一步，伏身看着我。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了我自己。”纵然在他犀利的盯视下全身僵硬，我依然抬眼直视他。既然李世民已不是当日的李世民，风明也不可能再是昨日的风明，“你要夺下洛阳，而我要王世充的命。你要得到天下，而我要李元吉的命，我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你要与我一同去虎牢么？”李世民看似在问我，其实是在下命令，“不许去。此战凶险难测，你必须留在青城宫。”

“我也说了，我要去。”我将双手负在身后，仰首看着他，是笑也是叹，“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宠物，高兴时就逗一逗，不高兴时就扔在一旁。”

我已失去兄弟，失去单纯的爱情，有家也回不得，如今两手空空，而一无所有的人赌起来才是最疯狂的，无物再输便可放肆蛮横。既然已无路可走，那就尽情活出自我吧。既然天生我胆，又怎能委曲求全、低头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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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暂停小公告

(

写《谁是李世民》也有半年多了，很幸运的，有编辑看上了这小文，并和我签了合约，准备出版。

应编辑要求，现在必须暂停更新了，城城真的觉得很抱歉，等这文正式出版上市了，我一定在第一时间通知大伙。

不过，其实暂停了也好。因为我就可以完全不受干扰地写完这文了，而大伙也不用每天在这里等坑，断断续续地来看文，看了后面忘了前面，每次都要重新体会文中的感觉。

在网上贴文最让我高兴的当然是能得到大伙的支持，每次遇见瓶颈想停笔的时候，你们的支持，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便咬牙坚持了下来。但你们的留言对我既是动力也是压力，因为大伙各有想法，意见总是难以统一，而文章的情节总是曲折迂回的，所以我每写到一个转折的地方，看到大伙迥异的留言，我都会受到很大的压力。因为这时我已经没办法不顾及大伙的想法，一意孤行，完全按照自己原本设定好的故事情节下笔。（撞墙反省中，我真是个意志薄弱的家伙～～～～）

呵呵，所以大伙还是等到这文全部写完再来看吧。喜欢这文的朋友可以去书店买书，若是不想要买书的朋友也可以等到出版后，大概就是几个月后（因为出版的时间暂时还难以确定），我就会将全部的内容贴在网上。

还有一点要说的，就是关于这文的结局，也就是女主风明最终的归属问题，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不算是悲剧，而且在我自己看来，这已经是最美好的结局了，但很可能是在大家的意料之外。当然，悲剧、喜剧，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最终的评判权还是要交给看文的各位。

最后，要感谢大伙一直以来的支持，对于暂停更新，我只能对大伙说抱歉再抱歉，希望你们能谅解、支持，谢谢，某城抱拳答谢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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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五章 所谓决心(1)

“明，你……”李世民踏前一步，才想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长孙无忌的声音，“殿下……”

“进来。”李世民望了我一眼，无奈地回身坐下。

帘子一挑，进来的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他们先是躬身施礼，而后互相看了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三位有话想对本王说吧？”李世民看出他们似乎有话要说，“说吧，不必忌讳什么，只管说出来。”

“殿下要亲自领兵作战，这固然是好。但战场之上，变幻莫测，凶险太多，稍有不慎，便会……”长孙无忌停了下，这才又说道，“所以，我等恳求殿下不要亲至虎牢，在最前沿上阵厮杀了。”

“身为主帅，应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杜如晦接口道，“不可好强斗勇，如悍将勇夫一般上阵与敌人厮杀拼命。”

“是啊，如今战事紧急，”房玄龄也赶忙说道，“而主帅乃一军之砥柱，一旦有失，大军就会群龙无首，不战而败了。所以，请殿下另派人去镇守虎牢。”

“今日是什么日子？难得你们三人说话如此整齐，都是同一个调调。”李世民托着下颚，定定地看着他们三人，忍不住笑道，“几位何时也变得如此胆小了？”

“不是我等胆小，而是殿下太轻视自己安危了，次次不顾生死冲锋陷阵。”相比李世民的轻松自若，长孙无忌他们可一点都笑不出来，个个脸色凝重，“自大军征讨洛阳以来，殿下已有数次身陷险境，命悬一线，令我等惊出一身冷汗。殿下若还是如此鲁莽，恐怕我等没有战死沙场，反倒惊骇而亡，被他人耻笑了！”

“哈哈哈……你们未免也太夸大其辞了。”李世民朗声大笑，“战场上虽有凶险，但也不到你们说的那般惊骇。虎牢一战，事关全局，非同小可，本王必定要亲自前往。”

“明……你怎么坐在那里，如老僧入定似的？”那三人一看说服李世民无望，便齐齐地冲我施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让我也帮忙劝解一下。

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李世民最不喜欢别人管束他了，长孙无忌他们几个自己吃力不讨好也就算了，犯不着把我也放到火上烤呀？再说这李世民命还长着呢，虎牢一战虽然凶险，但他可是一根毫毛也没伤到。

“一场战役若想要取胜，最终靠的还是将士的誓死效命。很多主帅为了使兵士有进无退、勇往直前，常常在阵后以刀斧手押阵，迫使兵士上前杀敌，但是，这种方法并不可取，只能招致兵士的怨恨，并不能真正驱使他们为国效命。而殿下身先士卒，与兵士站在同一阵线，这才是激励我军战士心甘情愿冲锋陷阵的最好方法。”看他们拼命地冲我施眼色，那就是非逼着我多嘴不可了，我稍稍思忖了下，才说道，“而且这虎牢关，左临汜水，右靠黄河，中间只有个狭窄的峡谷，易守难攻，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扼住虎牢，三千五百人也就足够了。”

“恩……”长孙无忌三人听后，都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呵呵……怎么，你们还想找明做说客？可惜，这趟可是阴沟里翻了船。”李世民侧头含笑望着我，这才又说道，“我知道你们也是担心我的安危，放心，我会加倍小心谨慎。”

“是，是我等疏忽了，料想不到殿下有如此想法。”杜如晦正色道，“但我等还有一个疑惑，请殿下明示。就是殿下为何要将留守洛阳的兵权真的交给李元吉？齐王与殿下素有心结，他甚至买凶要置殿下于死地，今次殿下亲自在虎牢与夏军苦战，万一他在洛阳城外放松对王世充的围困，那殿下岂不是有腹背受敌之险？”

“让他留守洛阳，这其中的凶险，我当然知晓。但事到如今，这却是最好的办法。我若带他一同去虎牢攻打夏军，那窦建德绝不比王世充弱，他若到阵前作乱，或是临阵败退，我可真是束手无策了。”李世民缓缓扯出一个笑容，蓝瞳微眯，射出精芒，“所以只能将他留下，让你们可以从旁看着他。而他毕竟名义上是右元帅，若留他围攻洛阳却又不将兵权交给他，他一定会怀恨在心，恐怕还会在此发生变乱。我若冒险将兵权交给他，他便会有了受宠若惊之心，或许便能能老实乖顺地替我困住洛阳。胜向险中求，我愿意赌上一次。”

“秦王殿下思虑缜密，是我等多虑了。”房玄龄叹了一口气。

李世民悠然交迭双手：“既如此，你们便退下吧，我也该准备出发了。”

“是。”三人再无异议，深施一礼后，便都退出帐去。

“无忌与如晦他们虽然也清楚我的脾性，但最懂我心的人，始终还是你。”李世民手臂一伸，便将我搂进他的怀里。

“殿下，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吧？” 我神态平静地看着他。最懂你心？有时我情愿不懂。

“恩，是该出发了，你若决心要与我一起去虎牢，那就去吧，但是你要答应我，千万不可冲到队伍的前头去。”李世民伏身吻了吻我的唇，见我毫无反应，便扬眉道，“怎么，打算用冷淡疏离来隔开与我的距离？

“我与你的事，我想还是等这场仗打完了再说。”我蹙起眉，表情依然冷淡，“殿下如此睿智，不可能不知道眼下最紧急的是什么。”

“呵……”李世民对我纵容地一笑，他站起身，双手一摊，带着难以捉摸的戏谑，“明，为我着装。”

正文 所谓决心(2)

“呵……”李世民对我纵容地一笑，他站起身，双手一摊，带着难以捉摸的戏谑，“明，为我着装。”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举高手，为他穿上盔甲，带上头盔，并系上斗篷，“好了，走吧。”

李世民满意地一笑，轻抚了下我的脸颊。

我们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外面笳角鼙鼓已是轰鸣奏响。他们演奏的是《秦王破阵乐》，这是一支歌颂李世民功业的舞曲。听着这样雄壮、催人奋进的乐曲，兵士们个个都精神抖擞，信心百倍。

李世民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明，我凡是出征，无论多么疲惫、多么落魄，也非要演奏这首《秦王破阵乐》，你知道这是为何么？”

“是为了壮大你的声势。因为这曲子每演一次，你秦王的的勇猛威风便会深深地烙入将士的脑中一次，到时人人都会唱，等战事结束，老兵解甲归田、新兵回家探视时，他们便会将这支舞曲带到天下的每个 角落。”我原本不想理睬他的，但看他那洞悉一切的表情便有些气恼，随即压低声音答道，“这一来，大唐秦王的名字便会远播天下，威震全国。人人都知道，这天下是你李世民打下的天下，连大唐也是你一手开创的大唐，便会折服在你的威名之下，日后你若到了紧急关头，只需等高振臂一呼，立刻从者如云，应者无数，这是你用心良苦藏在民间的一股支持你的强大力量。”

“先前无忌、文静他们还为不停演奏这乐曲而与我有争论，”李世民锐利如鹰的蓝眸紧紧地盯着我，而后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以为世上无一人会知晓我这个念头，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清楚……”

“怎么？”我肩一耸，眉一扬，偏头看着李世民。到了这个时候，我若还受他的威胁，那我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接下去，你是不是又想说，帝王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排除异己、消灭眼中钉。所以，不要轻易去揣测帝王的心……虎须拈一次就够了，再不收手，很可能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呵……明，你好似又恢复了从前的孩子气……”李世民先是呆怔了下，而后学着我的样子，故作无奈地耸了一下肩。但很快他便沉下脸，向着一旁的尉迟敬德问道，“玄甲兵都到齐了么？”

尉迟敬德立即答道：“回殿下，都已到齐，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出发了。”

剿灭刘武周后，为了东征洛阳，李世民亲自挑选了一批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精锐骑兵，统一训练，统一着玄衣玄甲，所以便称为“玄甲兵”，他们直属李世民掌管，只听他一人指挥，并都誓死效命于他，他们已经成为李世民克敌制胜的一支奇兵。

“很好。”李世民也不多话，敏捷地跃上马背。他的一双剑眉微扬，高挺的鼻梁带着傲然，薄唇略微上挑，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发命令似的。他只轻轻一挥手，“出发！”说罢，他便拨转马头，率领着三千五百玄甲兵去抢占虎牢关了。

换言之，李世民要用这三千五百人去面对窦建德的十万大军。

我默默无语地催马跟在李世民后头，准备去见证这场也许是中国战争史上兵力最为悬殊的大决战。

经过一夜不分疲倦的狂奔，李世民的三千五百人终于抢在窦建德之前到达虎牢，将士们稍作休息，第二日便不断地向夏军挑衅，打算速战速决，好班回师洛阳攻城。可惜窦建德似乎已经看穿李世民的心思，竟来个坚守大营、拒不出战。李世民虽然心急如焚，但一时之间却也无良策。唐夏两军便这么僵持虚耗着，弹指间便晃过了月余。

这日李世民收到了潜伏在夏军中探子来的密函，信中说到，夏军的国子祭酒凌敬向窦建德献计，让夏军避开与唐军正面作战，转而北渡黄河，向关中逼近，形成直取长安之势。

众人得知此信的内容，个个惊得手足俱软。因为大家心知肚明，窦建德若真放弃洛阳而去攻打长安，便是使了一招“围魏救赵”。因为李唐倾全力围攻洛阳，所有的兵力几乎都在李世民手上，而长安反而空虚，兵力薄弱，恐怕禁不住一击，真到那时，李世民就不得不退兵回去解长安之急，洛阳之围自然就解了。

李世民双手环抱在胸前，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坐在帅位上。我明白他的心情，因为他担心的不仅于此，唐军的将士多为关中人，一旦听说家乡受袭，军心就会全数崩溃，到那时就会不战而自败。而李世民围困洛阳一年多，耗尽无数人力财力，最终却无功而返，恐怕他会负辱终身，再无翻身的余地！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缓缓站起，啧声摇头：“大伙此时的担忧，无非是夏军会采用‘围魏救赵“之计来解洛阳的燃眉之急，但是，我斗胆请诸再想想，窦建德起兵真的是为了救洛阳吗？倘若真是这样，为何他不直接去攻打长安？”

李世民怔了怔：“明，你的意思是……”

“窦建德，我曾在金墉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虽也称得上是枭雄，但其实也只是河北的一介草寇，心中一直向往着洛阳的繁华富贵。”我朝李世民微一颔首，“恐怕在他眼里，做了洛阳王，比做长安王还要威风。这一次，他只是借着帮王世充解围的名义，实质上是想取而代之罢了。”

“看来目前的局势确实是如此，王世充的实力已被我们消耗尽了，”李世民支着额头，若有所思，“倘若攻打长安只是窦建德放出的虚假消息，而我们信以为真，随后退兵。那夏军便可大摇大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洛阳城。”

“恩，明所说有理。”在座的个个才思敏捷，睿智不凡，随即都明白过来，杜如晦率先开口说道，“我记得那个凌敬乃一介书生，夏军的许多将领并不服他，恐怕不会同意他的计策。”

“不如我们再派探子去夏军中，散布不利凌敬的消息，令窦建德不敢采用他的计策。”李世民闭眸揉捏着眉头，“当务之急是如何引夏军出战，只要我军能引他们出战，他们迫不及待地便会杀来，便不还会自讨没趣绕这么一个大圈去打关中。”

“依我愚见，如今夏军其实也极想与我军交战，他们之所以不敢与我军开战，而是惧怕我们英勇的骑兵。其实只要打消他们对我军的恐惧之心，误以为可以轻而易举便可将我军击败，那此事就可成了。”徐茂公也起身说道，“我军先将骑兵隐藏起来，而后放出消息，说我们已耗尽喂马用的草料，再故意留下战马一千多匹放牧河洲，令他们信以为真，真因为我们要牧马河北，到时夏军若真的横渡汜水，逼近我军大营，我们便胜券在握了。”

李世民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好，那便这样办！”

正文 所谓决心(3)

不久之后，李世民率便装军士赶一千多匹马北渡黄河，故意停留在河边，任战马在那里吃草散步，而远处夏军的侦察小队疾驰掠过。

李世民斜瞥了那些夏兵一眼，才向身边的尉迟敬德说道：“弟兄们身心疲惫，也该洗洗澡了吧？”

唐军的将士一听元帅如此说了，也不客气，就卸甲脱衣，在河中洗澡、洗马。

我一看这阵势，急忙回过头去，望向山的那边。

“明，”李世民轻笑一声，在我耳后悄悄说道：“我早让你别来了，你非要跟来……”

“哼！”我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再没理他。

“呵，你呀……”李世民也不再逗我，他站在河边，掬起一捧水，轻轻刷洗着自己的爱马。

尉迟敬德在旁说道：“殿下抚摸马匹的样子，好像在看自己的新媳妇……”

“新媳妇？”李世民回头看了看我，这才笑着说道，“恐怕我的新媳妇没它这么温柔，肯乖顺地留在我身边。”

我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便咬紧唇，倏地转过头去，怨恨地瞪着他。

李世民就这样悠闲地在黄河边牧了一天的马，到了晚上，他率军悄悄地回到虎牢关，召集众将安排次日迎击夏军的战略，而那一千多匹战马仍然留在河边吃。

有李世民亲自做诱饵，第二日，窦建德果然倾全军之力，浩浩荡荡前来进攻虎牢城。

李世民随即率领众将策马上了山头，向下眺望，观望夏军动静。

只见夏军的营帐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真可谓一望无际。四野遍插旌旗，迎风飘扬翻滚，犹如大海之中的惊涛骇浪。夏军骑兵已经开始趟过汜水，密密麻麻，一路吆喝喧哗，战马长声嘶叫，一派兵强马壮之势。

唐军众将见了夏军这阵势，都有些抖颤，不少人脸色发青。

李世民看了看众将的神情，便笑着说：“各位，我李世民愿与你们打赌，不到中午，我军就能击败窦建德这十万大军！众将听令！”听令！”

众人一听主帅如此说，便也来信心，随即答道：“在！”

“玄甲军去南面布阵，听到我的号角后，便佯退半里，引诱夏军。”李世民扬声道，“罗将军，你领三百骑兵从夏军西阵往南飞驰。夏军的阵势倘若不为所动，你便立刻回来。倘若牵动了，你便马上攻击！”

罗成拱手：“是！”随即他边转身率三百骑兵立即飞驰而去，夏军随后骚乱起来。

“看来夏军体力衰退，将士心志已乱，连阵形都无法保持了。好啊，好……”李世民远远地便看见夏军混乱的场面了，不由笑道，“可以出击了！玄甲军！上马！检查皮甲兵刃！”

众将士立刻整好盔甲，抽出兵刃，准备战斗。

而大批夏兵蜂拥而上，看着像是要将我们乱刀分尸。我也握住腰间的长剑，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之中，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真正地上战场，心脏不听指挥地咚咚乱跳。因为历史上只说虎牢一战李世民毫发未伤，可没说他身边的小兵不会死呀！

“明，别怕，有我在……”李世民似乎明白我的心思，他驱马靠近我，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我发凉的手，“这次你一定不可以任性，我虽允许你上战场，但万不可冲到队伍前头去，知道么？”

“恩……”我仍是感到口干舌燥，额上直冒冷汗，根本没听清他说些什么。

箭拔弩张之际，却突如其来刮起一阵狂风，吹得众人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

我也举起袖子遮住头脸，似乎听见李世民长叹了一声，而后他忽然从马上探过身来，将我拉入怀中，掀起的斗篷盖住我们相拥的身子。

“世民……”我还未回过神来，李世民占有的吻便落了下来，不是霸道的攫获，只是轻轻地啄吻了下，随着风的停歇，斗篷滑落了下来，而他也收手放开了我。

李世民策马向前观望，他猛地举起手：“鸣号！”

军士立刻吹响号角，唐军的马群便飞奔而出，向南涉水过河，一时浪花飞溅。

前排的唐军仰射响箭，弓响箭鸣，甚是凌厉，在弓箭的掩护下，玄甲兵开始向前推进。

而夏军忽然遭遇袭击，队形更加散乱，立刻向后退去。

李世民看向尉迟敬德，右手猛地横劈出去：“发动！”

尉迟敬德随即率骑军从夏军阵边呼啸而过，夏军更是乱成一团，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冲！”李世民翻身上马，接过递上的弓与箭囊，率先冲入敌阵，随后唐军骑士也跟在他身后疾驰。

正文 所谓决心(4)

“冲！”李世民翻身上马，接过递上的弓与箭囊，率先冲入敌阵，随后唐军骑士也跟在他身后疾驰。

李世民白袍黑马，在乱军中尤其醒目，只见他弯弓搭箭，在夏军营帐前旁若无人地左冲右突，箭无虚发，接连射毙数名夏军的兵士。数千玄甲骑士卷起一股黑色旋风，在夏军阵中外围内搅，所向披靡。

夏军大乱，开始向后溃散，想冲出虎牢。而左边的唐军步兵相对较弱，受到了夏军步兵顽强的抵抗，一时竟无法阻拦。四散奔逃的夏兵已完全顾不上什么阵法了，如决堤洪水一般从左侧冲出，向我所在的山头一涌而来。

唐军已全数派出，留守在山头的只有数十人，如何抵得住这成千上万夏兵的冲击？我身边的唐兵才陷入敌阵，刹时间便被砍翻在地，血肉横飞。

我刷地抽出长剑，将身边逼上来的夏兵砍倒了一圈，其余的夏军一见，全部向我涌了过来。

瞬时，我的马下周身全是明晃晃的兵刃。我用力一夹马腹，想从夏兵的头上跃过，但我忘记了如今跨下只是普通的军马，而不是我的追风，才跃起不到一丈，我就感到胯下的马动作明显一顿，俯身一看，那马已被敌将砍断了前蹄，它悲鸣一声，便栽倒在地，我也重重地被甩下地来。

我翻身抬头，周围的夏兵便挥剑举枪向我攻来，我勉强支撑着抵挡。但他们迅猛的攻势如巨浪一样拍打下来，渐渐我便力不从心，难以支持，身体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夏军的刀枪剑矛立时朝我疾攻过来，我举剑前搁后挡，在地上翻滚着躲闪。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然后面马蹄声急如雨点，李世民策马狂奔而来，将那些向我攻来的刀剑一一挑开。

只见李世民一身是血，而他的白蹄乌，身中数箭，而且那箭全射在马身的后部，可见他飞奔过来的速度是何等之快。

白蹄乌此时已耗尽精力，无力再跑，李世民便跳下地来，持剑挡在我身前，让那些如狼似虎的夏兵不能再靠近我一步。

我也站起身，与他抵背应战。而夏兵一看李世民在此，更是发了疯似的掩杀过来。

乱军丛中，任李世民武艺再高，也是寡不敌众，混乱之中，他被夏兵的长枪绊倒，我便也随着他一同摔倒在地。夏军的兵刃暴风骤雨般向着我们砍杀来，眼看着无处可躲，李世民猛地将我拥入怀中，翻身将我紧紧紧地压在他的身下。

一柄长剑已刺中李世民的左肩，他闷哼一声，温热的血飞溅在我的脸上，他就这样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下一剑。

我低叫一声：“世民！”

李世民的双手仍是铁箍般地抱着我，在这最后一刻，他仍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紧密地护住了我。

刷的一声，半空中忽然划过一道半圆的弧线，凌冽的寒光挡开了夏兵眼看就要落到我们身上的兵刃。

我抬头一看，尉迟敬德手持铁鞭，狂呼大喝地直冲上来，他手中的铁鞭威不可挡，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夏兵当场毙命。而紧随其后的唐军随后也冲了上来，阻断了夏兵的攻击，

尉迟敬德立即上前：“末将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明，你没事吧？”李世民没有回答尉迟敬德的话，而是垂下头紧盯着我，“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我摇摇头，望着他仍在淌血的伤口，“可是你……”

“你没事就好……”看着毫发无伤的我，李世民如释重负地笑了，结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方才在乱军中如山一般无可撼动的男人，此时竟微微地发颤，他的头无力地垂到了我的肩上，在我的耳边喃喃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尉迟将军！”李世民随即扶着我站起身，他即刻抬手下令，“攻击不要停，要让我军的大旗插遍夏军的每一个角落，彻底摧毁他们！”

“是！”尉迟敬德领令去了。

李世民搂着我的肩，站在山头朝下看去，只见尉迟敬德、罗成等大将率骑兵卷起旗帜，杀入夏军阵地，一直穿透到他们阵后，将唐军大旗竖起。

夏军已经完全溃散，当唐军挥着雪亮的兵刃快速追上时，许多夏军纷纷下跪投降。

“呵……”李世民抿唇轻笑，他俯瞰着脚下的一切，右手则紧拥着我的肩，这时的他，有着遗世独立的孤傲与尊贵，那是天生的王者之气。

我默默地任他搂着，看着他俊美的侧脸。这个男人，他有着能驾御所有人的气势和光芒，或许正是这种气质使我深深折服。在他心中，帝王宝座高于一切，但他却将我放在了他自己的性命之上。是的，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他不可能为了我放弃帝位，我可以成为他的最爱，却绝不可能成为他的唯一。但谁也不知明日事，即使是现代相恋的情侣，也不知最终是否能共结连理、白头到老，何况是我们？若今日我就这样战死了，或者明日我便回到了21世纪，我是否就能不留下一点遗憾？放手接受他，日后或许我会为此刻的选择而痛苦，或许我最终还是选择离他而去。但若在此时与他分开，我只会抱憾终生。无论结果怎样，至少这一刻我是真实地为自己而活，与真心所爱的男人相依相伴。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次呢？

“殿下！我们胜了！”尉迟敬德兴冲冲地跑来报信，“我军追击夏军三十里，斩杀夏兵三千余人，俘获的夏兵数万众，而窦建德在混战中负伤，也被我军所擒。”

“好……”李世民舒心一笑，飞身跳上兵士牵来的备用马，又将我也搂了上去。

“世民……”我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恩？明，怎么了？”李世民一愣，伏下头看着我。

“抱我。”我依偎在他怀里，将脸埋入他的胸膛，轻声说道。

正文 颈项缠绵(1)

“明，你，你说什么？”李世民倏地伸手扣住我的腰，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有那幽深的双眼闪着精光。

“我……我……”我能感觉到李世民搂在我腰上的手臂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他的脉搏正激烈地跳动，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紧贴着我后背的胸膛坚实得吓人，“我……没……”我惊诧得险些想推开他，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刚才的话，更不敢回头去看他，只好将视线转向远方。天已经黑了，天际处闪动着的白光照亮了翻滚的厚厚云层，天空隐隐响着闷雷，忽远忽近，偶尔还夹带着几道横七竖八的闪电，风云聚会，电光闪闪。

“驾！”李世民也不再开口问我，他猛地一拨马头，便掣马往反方向跑去。

“殿下！殿下，你这是要去哪里？！”尉迟敬德拍马赶了上来，“窦建德虽败，但洛阳还未攻下，您怎能在此时离去？！”

“将夏军的一般士兵战将全部释放，再将窦建德、王琬、等人装在囚车内，押回洛阳城下，向王世充示威，逼他投降。”李世民没有停下，他侧头对尉迟敬德说道，“王世充是聪明人，他知道大势已去，走投无路，只得答应归降。而要办成这些事易如反掌，便交给你们了！”说罢，他双腿一夹，轻喝一声，“驾――”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越跑越快，很快便将尉迟敬德抛在后面。

我从李世民怀中探身回头去看，我们越跑越远，已离开了战场，连尉迟敬德的身影都看不见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世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你说呢？”李世民痞痞地一笑，忽然抬手抽掉了我系发的缎带。

我一惊，下意识一甩头，长长的黑发便随着夜风飞旋开去：“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李世民还未开口回答，突然一道电光划破混沌的夜空，轰鸣的惊雷随后响彻云霄。一滴、两滴……眨眼间，乌云化作雨珠，倾泻大地，酣畅淋漓。

而我们的马先是被惊雷吓得踉跄了下，嘶鸣乱叫了几声，毕竟是匹军马，却也没立即瘫软下来。不料雨天路滑，晚上视线又差，前蹄忽然踏到了泥地里，禁不住马蹄一软，接着便侧身倒下，将我和李世民甩了出去。

李世民抱着我顺着山坡滚了很远，才停了下来。

我推开压在身上的李世民，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激烈地喘息着，想抹去脸上的水珠，但大雨仍毫不留情地下着，要擦干根本就不可能。四周一片漆黑，远处零星的火光使我模糊地看清所处的地方，这里树木交错，杂草丛生，我边搓揉着僵冷的四肢边问身边的李世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李世民却没有回答我，我回头去看，他的动作却让我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他在脱衣服！不只是那身白色长袍被快速脱去，甚至连里面的内衫也很快被解开。他利索地丢开那些湿漉漉的布料，豆大的雨点打在他坚实的肌肉上，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右肩上，赫然露出一道长长的伤痕，鲜血不断冒出，又很快被大雨冲去。

生平第一次，我亲眼见到一个完全赤裸的男人，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一臂的地方，所有的话语瞬间哽在喉中，我已经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世……民……你，你要做什么？”

“做我这三年来，最梦寐以求的事。”李世民猛然欺身覆下，将我压倒在濡湿扎人的草地上，他沉重的身躯几乎压断了我的肋骨，我们的身体没有一丝缝隙地紧密相连在一起。

“明，你知道么，”他滚烫的气息混着雨珠，细密的亲吻落了下来：鬓发、额头、鼻尖、面颊、唇角……他没有放过我脸上的任何一处，“见你陷入夏军阵中，我这一生还未如此恐惧过……”

“是……是么？”我已经忘记了呼吸，因为他结实的身躯正一寸寸地紧压着我，然而最使我抖颤的，是他硬挺的欲望正嵌入我双腿间。

暴雨倾泻而下的哗啦声响与我血液中的激流互相呼应，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隆隆如雷声。

“而危险一过，我就什么也想不到了，我已经等不及了，”他温热的吻来我的唇边，厮磨着我的，炙人的热流由他唇上渡来，潜入我微启的口中，“我只知道我要你，而你居然就在那一刻，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来……我真的等不及了……”

他湿热的吻使我再也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凉，只觉得热雾氤氲，悸动的热流由唇上扩散，而后窜遍全身。

“或许危险会使人靠得更近，或许危险是最难抗拒的催情剂，或许，我只想为你而疯狂……”李世民撑起上身俯视着我，他喃喃说道，“若再得不到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何等可怕的事来……”他的手忽然伸进我的靴中，抽出匕首，刷的一刀，从颈部直割到我的双脚，而后大手轻易一扯，便将布料完全挑离我的身体。

赤裸的身躯敏感地觉察到雨水传来丝丝凉意，我的身子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而他等不及地再度伏下身压住我，他的身躯滚烫得吓人，像是有团火落在我潮湿的身上。他厚实的大掌并不急切，爱抚的手指细缓地抚摸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啊……”热情已被点燃，情欲飞快地蔓延着，难以抑制的惊呼逸出我的口中，感觉他的吻滑过我的脖颈、肩膀、锁骨，一路往下来到了胸口，火热的悸动从我身下某处直窜上来，瞬时在我体内扩散开去。

“明，我不想要有任何的犹豫或保留……”那双望着我的晴空之瞳流露出无限的爱恋与激热的欲火，李世民紧紧地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声音沙哑而不稳，“告诉我，这也是你想要的！”

正文 颈项缠绵(2)

“明，我不想要有任何的犹豫或保留……”那双望着我的晴空之瞳流露出无限的爱恋与激热的欲火，李世民紧紧地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声音沙哑而不稳，“告诉我，这也是你想要的！”

身下他坚挺的亢奋欲望正用力抵着我，片刻的犹疑，我终于伸出手去，攀紧他绷如岩石的肩头，深深望进那狂热的双眸中，全心全意地回答：“是的！”

放在我脸颊上的手指倏地一紧，身下的赤热猛然冲入我的体内，一阵撕裂的痛楚贯穿身躯。

“呃……”我下意识地闭上眼，惊喘地咬住唇，忍住即将溢出口的痛苦呼喊，失贞的血顺着我的腿缓缓淌下……

“明……稍微忍耐下……”他猛地停住，捧住我脸的双手在痉挛，烫人的气息在轻吐在我紧闭的眉目间，“再忍耐下……但现在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了，今夜，我绝不会放手！”

我咬着牙承受两腿间的压力，身下的炽热正缓缓律动，我有些屏息，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着，本能地搂紧他，手掌下他的背脊坚硬如铁。我试着习惯他在体内的感觉，那感觉并不很舒适，却奇妙地引起一阵又一阵强烈的快感，旖旎的异色烧灼似的弥漫开去，疼痛渐渐消失不见，一股被挑起的欲念随着血液在我的四肢百骸疯狂地流窜！

我震惊地张嘴，欲出口的话语却在转瞬之间化为低喊，划破喧嚣的雨声。他炽热的吻与温柔的爱抚，将我的感官撩拨到极致，我头晕目眩地陷溺其中，充满着疼痛、刺激与欢愉的快感逐渐被推到最高点，理智已濒临失控，似乎要完全焚毁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驰骋撕裂，我们相缠的身躯像合为一体般律动起伏，在压抑潮湿的空间里爆发，在黑暗之中似乎比烟花还要绚烂，比战争还要激烈，每一声喘息都是甜蜜的。

我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度过这个雨夜，只知道在他极度的占有下，朦胧的意识已攫住了我，淋漓尽致地释放完自己，我便倒在他温柔有力的臂弯里，疲惫得再也睁不开眼睛。

他轻柔地抚着我的身子，在我耳边细语呢喃，我隐约地感觉到，他扯过斗篷将我裹紧，抱着我又上了马背。

“恩……”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算了，不想管了，真的好累，我打了个呵欠，身体慵懒，倦倦地缩在他怀里，动也不想动。

不知颠簸了多久，才稳定地躺在床铺上，我的意识依然恍惚，似乎有双温柔的大手，拿着湿巾在为我擦拭着身体，一遍遍地揩拭着我肌肤的每一寸，小心翼翼地，像怕吵醒我似的，我完全放松，安心地沉人梦里。

当我悠缓醒转时，暖暖的光泽已经抚上我的脸，微晕的意识令我呻吟地摇摇头。转头四顾，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干净的棉被，再抬眼一看，房中的摆设古朴而整洁。这是哪里？我有些疑惑，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已经冷却，只淡淡地余留下一股男性的麝香气味。

“小姑娘，你醒了？”咿呀一声，有个中年妇人推门进来，“我在门外守了一个时辰，你总算是醒来了。”

我赶忙问道：“大婶，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原村，我的家。”那中年妇人将一叠衣物放在床前，“你家男人倒也真是勤快，多好的后生啊，早早地起床去干活，还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

“什么？”我仍是疑惑不已，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男人？她说的是李世民么？

“我是苏大婶，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妇人转身打来一盆热水让我梳洗。

“麻烦你了，苏大婶，我是风明。”我擦了擦脸，而后苏大婶便扶我起来，要为我梳头更衣。

我当然不习惯由别人侍侯，但她拿来的衣服却是一套女装，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穿，也只好任她摆弄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肩膀……居然布满了瘀青和吻痕，我顿时羞窘不已，垂下头去。

苏大婶似乎没觉察到我的尴尬，她麻利地为我着装，有些羡慕地说道：“小姑娘生得可真标致，难怪那小伙子如此疼爱你了。”

等衣服都穿好了，我回身一照铜镜，只见自己身穿月白宽袖对襟衫，在袖口、衣襟及下摆缀着不同颜色的佩饰，下着白色纱罗长裙，腰间再用一块帛带系扎。目光一转，由铜镜中看到苏大婶正要替我梳起复杂的女式发髻，我急忙阻止：“不用那么麻烦了，只挑起一缕在头顶梳成髻就行。”

苏大婶听后便手巧地用指尖勾住我的头发，随手一拧，扭转成发髻，再用银色的发带扎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苏大婶高兴地说道：“男人们回来了。”说着，她便拉了我出门去看。

我从未穿过女装，一路上不知道被那长长的衣摆拌了几次，踉踉跄跄地好不容易到了门外，却蓦地愣住了。

那个站在院中的男人，到底是谁？他是李世民么？

凉风吹起了他的发，他身后背着一捆柴，手里还提着两只野兔，身上穿的已不是锦袍，而是再普通不过的布衣，俊美的脸上没有半点疲倦，只有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脚向他跑去，却忘了身上碍事的长裙，身子一晃，眼看着就要一头载到地上去。

“明！”李世民一个健步上前，双臂一张，将我小心地圈绕在他的胸怀之中，“当心！”

他温热的胸膛、修长的手指令我立即想起昨夜与他的颈项缠绵，脸上一热，本能地想推开他，但转念又想到我们已经发生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了，现在再来挣扎害羞，未免太过矫情了，我抬头直视着他：“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文 悬崖上的爱(1)

李世民的手依然圈着我的腰，他不答反问：“你醒了？还没吃早……”他抬头看了看天，很顺溜地改口，“还没吃午饭吧？饿了么？”

“我不饿……”话音未落，我的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我顿时又羞又恼，只能愤愤地看着他。

“小伙子，带你的小媳妇去里屋吧，我已经准备好饭食了。”苏大婶赶忙上前说道，而后她冲着站在李世民身后的一个中年汉子喊道，“喂，死鬼，人家小两口相聚，你呆站在那看什么？！还不快走！”说罢，她便骂骂咧咧地把那汉子拉走了。

我转头好奇地看着他们：“那是苏大婶的丈夫么？”

“是。”李世民忽然伸手打横将我抱起。

“你，你做什么？！”我一惊，身子踉跄了下，赶忙圈紧他的脖颈，“快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你自己会走？就短短几步路，你都栽了好几个跟头。”李世民没有理睬我的反抗，径直地走到屋里，在桌边坐下，而后将我放在他的大腿上。

“你……我坐在那边就行了……”我看了看边上的椅子，随即挣脱李世民的拥抱，从他的身上站起，腰上却忽然一紧，我仍被他固执地搂住，只能动弹不得地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样方便些。”李世民淡淡地说道，他盛了碗汤，自己先抿了一口，而后将碗凑到我的唇边，“明，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来，先喝口汤。”

“恩……”我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稍稍喝了一口，不想那汤的味道却十分鲜美，我就着他的手，很快就将那碗汤喝光了。

“来……”李世民放下碗，随后又夹了一筷菜，放到我嘴边，“明……”

“我自己会吃……”我瞪大了眼。

李世民却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伸出来的手也一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来……”

我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张嘴，让他一筷又一筷地将食物送到我的口里。

一顿饭虽然吃得默默无声，但却也不会沉闷，等到我实在吃不下了，李世民才停下了筷子。

“世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我一股脑地把所有的疑惑都问了，“洛阳呢？唐军呢？你不管了么？”

“跟我来。”李世民还是没有回答我，他站起身将我又了抱起来。

“不要。”我赶忙推开他，跳下地来，“我自己会走。”

“好，那搂着我。”李世民倒也没勉强我，他轻轻执起我的手，一手托着我的腰，稳稳地扶着我往外走去。

山路虽然有些崎岖，但是并不难走，沿途草木苍翠，绿荫如盖，微湿的空气散发着森林特有的芬芳，山涧里顺势而下的流水清脆作响，遍野的嫩草、满山的淡黄色不知名的小花，令人瞬时便感到心旷神怡。

“明，你在这里等我。”李世民将我拉到一棵树下，而后他自己便闪入后面的树丛中去。

我靠在大树上，将脚下的枯叶踩得沙沙作响。

一阵极低极细的乐声款款而来，那声音不是笛子，也不是萧，却悠扬婉转，在树林中低吟浅唱，回旋盘旋。

远处飞来两只鹅黄色羽毛的鸟儿，合着那乐声清脆地啼唱起来。乐声如珠玉跳跃，而鸟鸣声婉转缠绵，二者此起彼伏，彼鸣此合。枝头上的鸟儿越聚越多，和着那乐声，争相和唱，时而像微风轻吟，时而像树林欢歌，时而像泉水叮咚，瞬时百鸟争鸣，交相辉映。有一只翎毛七彩的鸟儿，拖着飘逸的长尾巴，美丽极了，它停在我的肩膀上，引颈高歌，率领着百鸟唱和。那乐声仿若行云流水般流畅，如诉不尽地绵延苦意，激荡着听者的心弦。最后，乐声、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鸟鸣声和成一片，一丝丝，一缕缕，越来越低，渐不可闻，千丝万缕都飘散于风中，消弥于无形……

“我的天……”我仍是不敢相信，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喜欢么？”李世民缓缓从树后走出，他的手上拿着一种我从来都没见过的乐器。

“喜欢。”我侧头看着他，喃喃地开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是苏大婶给我的乐器，”李世民拥我入怀，双手也如往常一样紧搂着我的腰，“她说，这是他们村流传百年的宝物，只有有缘人才能吹响，才能招来百鸟齐鸣。”

我依进他的胸膛，将头靠在他的肩颈上：“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是有缘人了。”

“喜欢这里么？那日我出营巡视，便发现了这个村子，”李世民的下颚轻轻地磨蹭着我的发顶，“这里就如世外桃源一般，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我很喜欢这里。”我点点头，随即问道，“世民，你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先前便说过，只要能使你欢喜，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是我不愿去做的？”李世民摩挲的呢喃和温热的气息就在我耳后，“明，我铺了这满天的绚丽，只为了能博你嫣然一笑。”

“我……”我一时竟无语，便转身搂住他，面颊偎上了他跳动的颈脉动。

“我知道你不愿面对已是秦王的我，所以我才安排了今日的这一切。”李世民轻抬起我的下颚，直视着我避无可避的眼睛，“穿着女装的你和换上布衣的我，与这个村中的人没有任何不同。没有身份之别，此时我们也只是普通的男女。”

“但是，洛阳城还未攻下，李元吉仍在那虎视眈眈，你……”我轻扭动了身子，“而我们之间也不是这样就能……”

正文 悬崖上的爱(2)

“但是，洛阳城还未攻下，李元吉仍在那虎视眈眈，你……”我轻扭动了身子，“而我们之间也不是这样就能……”

“我既然敢放手，便是对此事有十足的把握。嘘……明，先不要提这些。”李世民垂下头，拇指抚上我的唇，“此刻我只是一个想早日娶你回家，与你长厢厮守的男人，一个敢于对你负责任的男人，我所有的责任，就是你。”

“呃……”我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随即敛下眼睫，才想转头，他有力的深吻便随之而来，逃不开也避不掉这令人发昏的纠缠，我便环住他的脖颈，任由这份激情延伸。

终于，李世民放开了我的唇，搂着我坐在了那棵大树下，大手抚着我这些年留长的头发，发丝顺滑地溜过他的指缝：“明，你的头发又长了……如今的你，与我梦中的完全一样，及地的乌黑长发、白色的纱裙、倾国的容颜……”

我伸手想拍掉他流连在发间令我发痒的手，他却反握住我的手，温热的气息拂上我的手腕内侧，发烫的唇轻吻着。

“世民……”我不自然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明，你的守宫砂是何时点上的？在晋阳时，我未见你的手臂上有这红痣。”李世民边说边从我腕关节处一路舔吻上去，我右臂上的守宫砂已变得很淡，几乎要看不见了，他就在那浅浅的印记上戏玩地啃咬着。

“呃……”守宫砂？我一愣，那是在江都时，隋炀帝遣宫女点的，想到这，我的脸颊有些发热，“你是何时知道我有这守宫砂的？”

“我们重逢的那刻，我便知道了。”李世民扬起唇角，抿出的笑意却有点坏坏的邪，“那时若不是见你悲痛欲绝，我是绝不会手下留情放过你……”

“哼！”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心底顿时有些不悦，我轻嗤一声，撇过头去不看他。

“生气了？”李世民呼出的热气吹得我脖子有些发痒，“自你离开晋阳后，我就时常梦到，你从远处缓缓向我走来，而后我伸出手抱住你，将你紧紧地囚禁在我的怀抱中，永远都不放手……”

听着他煽情露骨的情话，我只觉得脸更热了，像火烧一般，再也不敢答话，而后他的头忽然一沉，斜靠在我的肩上。

“世民？”我疑惑地转头去看，他居然已偎着我，浅浅地睡去了

是倦了吧？昨夜他就没有好好休息，今晨又起了个大早，也难怪他会感到疲乏。

我就这样靠在李世民的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贪恋着他温暖的怀抱，贪恋着他身上淡淡的麝香味，贪恋着这偷来的如梦境般静美的感觉，仿佛只要我一开口，这个梦就会立即醒过来。

微风拂来，芳香袭人，满树的花如雨般落下，我仍是偎着李世民一动不动。坠落的花瓣慢慢洒满我们全身，就像洒了一层幽幽的浓雾，沾了我满怀的清香。

夕阳西沉，李世民终于睁开双眼：“明，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呵……”我也不辩驳，拉着他站起身来，抖落一身的的碎花瓣，“走，回去吧。”

“恩。”李世民轻应了声，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向前走去。

路过一处断崖，在那悬崖壁上，居然盛开着一朵极美的花，迎风而动，娇柔可爱，艳丽动人，点点沁芳，在微沉的夜色里闪着暗白的光，美得摄人魂魄。

“想要么？”李世民见我怔怔地站着，便在我耳边问了句，也不等我开口回答，他便松开我的手走上前去。

“世民！”我低叫一声，却来不及阻止，看他如大鹏般掠了过去，惊落了满树飞花，一袭白袍临风飘展，身影似乎翩然入了云端。

悬崖上的爱，有谁敢去采？

这个男人啊，强势霸道得让人想不叹气都难。从最初到现在，他那双深蓝的眼眸便写着非我不可的决心，虽然我拼命想忽略，竭力想逃开，却仍是忍不住折服。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从高处垂直坠落的感觉，是一种心惊，是一种飘飘欲仙的昏眩，茫然地没了方向，只是坠落，一路到底，永无翻身的余地。

“明，”李世民回到我面前，他的额上冒出细汗，脸上有着淡淡的尘土，他拈起那朵花，将它插在了我的发间，“喜欢么？”

“喜欢。”我抬手摸摸了鬓上的花，对他微微一笑，而后拉起他的手，“走吧。”

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告诉李世民，他采来的这朵花，叫做曼陀罗。

正文 悬崖上的爱(3)

莺飞草长，去日如水。

在原村的日子惬意而轻松，白天，李世民和村里的男人们一起去打猎，但大部分时候他会拉着我到山上去，为我采来许多五颜六色不知名的小花，在林中倾听百鸟的鸣叫声，搂着我一同看日出、日落。

夜里我几乎都被他困在床上，有时他对我疯狂地需索和欢爱，有时也温柔地搂着我入眠。

一双健臂轻轻地由后环住我，灼热的气息在我耳边呢喃，我没有反抗地缩进他的怀中，温馨而满足。

“明，这样的日子，你觉得欢喜么？”环住我的手臂占有似的搂紧，不留一丝一毫的空隙，李世民仍是霸气地问道。

“你说呢？”我转过头，贴近他的唇角，捉弄地吹了口热气。

“明……你是我的……是我的……”李世民轻喘地命令着，他垂下头吻我，我轻笑着躲过，将头埋在他的颈窝深处。

“明……”他舔吻着我的耳垂，而后他的手蠢蠢欲动地伸进我单薄的衣服里探抚与轻揉。

“世民！”他在我衣内骚动的手令我惊喘，才想着推开他，他的吻便压在了我的唇上，温柔的唇舌带着无比的呵护与怜爱，在我口中翻滚掠夺。

他灼烫的舌尖使我头昏，紧贴着我肌肤的火热也使我混乱，我原本想推开他的双手却圈紧了他的脖颈，开始慢慢地回应他的亲吻……

夜，还很长……

当我醒来时，天已蒙蒙发亮。

床上已只剩我一人，一支沾着晨露的粉色月季，静静地躺在我的枕边。

将花放到鼻下，一缕幽香沁入心脾，刹那间的芬芳溢满我的胸怀。

起床稍稍梳洗，我便推门出去。

清晨的阳光照得草木朦朦胧胧，溪水更是显得无比清澈。阵阵清风拂过，将满山的花吹得纷纷扬扬，如下雪一般，一朵朵飞落到我的身边。

我小心翼翼地踏着落花，垂首浅唱低吟，自我陶醉着。

不远处忽然一阵人声喧哗，我抬眼看去，原来是李世民和村里的男人们打猎回来了。

“世……”我踏前一步，刚想着从树后转出去迎接他们，横着忽然窜出三个人来，齐齐地拦住李世民的去路。

我下意识地往树后闪去，定睛一看，那三人正是尉迟敬德、罗成还有徐茂公。

“你们先回去。”李世民紧皱眉头，朝身后的人说道，众人也识趣地先走了。

“殿下，秦王殿下，”尉迟敬德抢先说道，“请速速随我等回洛阳。”

李世民摆了摆手：“我暂时还不想回去，你们走吧。”

“殿下！”尉迟敬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徐茂公一把扯住了胳膊，他只好悻悻地忍了下来。

“殿下，您困在这村中已有一个多月，您可知外头发生了多少大事？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在翻天覆地地找您？如今洛阳虽然已落入唐军之手，但是百废待新，必须有您出来支持大局。”徐茂公缓缓开口，向李世民痛陈厉害，“您若再不露面，那齐王便要回长安到唐皇面前告您的状了，唐皇派来下诏的钦差便宣读不了圣旨，您便犯了抗旨死罪。您若再执意留在此地，恐怕连我们这些心腹谋臣也要气您沉迷女色了……”

“我沉迷女色？”李世民挑了挑眉，斜睨着徐茂公反问道。

“恕我斗胆，放肆地多说几句。我们三人一路寻访，大费周折才找到此处，村民们告诉我们，这些日子，您总是伴着一个美貌的女子游山玩水，且您对她服服帖帖、寸步不离，”徐茂公并不慌乱，他仍是不疾不徐地说道，“殿下，您在这温柔乡中留连不返，可还记得自己是秦王、是东讨大军的元帅？您总不出去办理公务，却不知道外面已乱成一团，齐王在那虎视眈眈。众人在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便派遣我们三人出来寻找，而长孙大人、秦将军他们仍在洛阳苦守……”

李世民淡淡地说道：“你回去就和他们说，我病了，不能见客。”

“病了？！”尉迟敬德的声调猛地拔高，“您分明就是龙精虎猛，有谁会信您病了？！”

“你就说那日我战场负伤，到如今都没好。”李世民不以为然，“而后便大病了一场。”

“殿下，方才看见您的时候，我几乎都认不出了，一身布衣，脚穿草鞋，背上负着木柴……哪还有点大王的样子？”尉迟敬德沉默半晌，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阵才恍惚地说道，“我看您真是病了……但却不是负伤得病，而是不知被哪个狐狸精摄去七魂六魄，性情大变了！”

“敬德！”一旁的罗成想阻止，可是已来不及了。

“放肆！”李世民面色一沉，呵斥道，“尉迟敬德，你不要忘了我是元帅，我是秦王！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太放肆了！”

“殿下，尉迟将军虽然口不择言，但忠言逆耳……”徐茂公急忙劝解，“您不可再留在此处，速速随我们回洛阳吧！”

“你们同众人说我病了，就这样复命去吧。”李世民也不再多说，他抬脚大步向前走去，“时候到了，我自然便会回去。”

“殿下！殿下！”尉迟敬德不死心地在后头叫着，但李世民却根本不应，越走越远。

“敬德，不用叫了，殿下是不会与我们回去的。”罗成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古红颜多祸水，还真是一点都不假！连殿下这样的英雄人物都被女色迷住了！”尉迟敬德愤愤地囔道，“我一定要找出那个迷惑殿下的妖女，而后将她碎尸万段！”

正文 悬崖上的爱(4)

“自古红颜多祸水，还真是一点都不假！连殿下这样的英雄人物都被女色迷住了！”尉迟敬德愤愤地囔道，“我一定要找出那个迷惑殿下的妖女，而后将她碎尸万段！”

“唉……”碎尸万段？我长叹一声，缓缓从树后走出，“尉迟大哥，罗大哥，徐大哥……”

“你……你……”尉迟敬德瞪大了眼看着我，惊诧得险些连嘴都合不上了。

我连忙解释：“尉迟大哥，是我。”

“你？我不记得曾认识这样美貌的女子……”尉迟敬德死死地盯着我，忽然惊叫了一声，“你，你为何生得那么像我的兄弟——明小子？！”

“蠢材！”徐茂公轻拍了下尉迟敬德的头，“她就是明啊！”

“明，你……”罗成上前来仔细地端详着我，“莫非，这些日子就是你……”

“恩。”我轻轻地点了下头，徐茂公和罗成见我身着女装却一点都不惊讶，想必他们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了，“洛阳现在乱成一团了？”

“群龙无首，怎能不乱？不是我危言耸听，如今不止是齐王，甚至连殿下的心腹谋臣都气他沉迷女色，要舍他而去。一个不慎，殿下便会身负犯上作乱的大罪，会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徐茂公语调沉重，“即使殿下想急流勇退，那也是不可能的。树欲静而风不止，明，你应该清楚，殿下不可能做一个平头百姓，他只能为王。”

“唉……”我深深地叹息着，敛下眸，“徐大哥，你们先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原来你……”尉迟敬德还想说些什么，徐茂公却抬手堵住他的嘴，拉着他往后走去，“如此最好，我们就先告辞了，在洛阳等你的好消息。”

“明，罗大哥是过来人，有些事由不得你不放手。”罗成走近我身边，在我耳旁轻声说道，“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总要有所取舍。”说罢，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发，回身走了，“保重。”

我怔了怔，随即有些明白。罗成如今投到李世民帐下，而唐军刚刚打败了夏军，俘虏了窦建德，恐怕这事也阻隔在他与窦线娘之间……爱情，真的不曾善待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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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的李世民十分激狂，我才踏入房门，手腕已被他擒住，身躯被狠狠地压入被褥中。

“世民……”我来不及喊出声，身上的衣服就在他骤来的粗野动作撕开，抚摸的大掌不再缓慢，而是带着占有的渴望，铁箍的双臂抚抱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深蓝的眼眸中燃起疯狂的欲望，将我整个吞噬。

“明，明……”他在我唇间低语，急遽、狂猛的律动，驰骋的力量令我连呼吸都来不及，根本毫无喘息的时间。持续激越的冲刺，一再贯穿我，情欲像个可怕的漩涡，令我深沦其中，我只能无力地摊在他的身下，任他一次又一次的疯狂占有，但他却没有弄疼我，一次也没有。

连番的激情之后，我的身上全都沾染了他的气味，我一动不动，倦怠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浅地喘息着。

李世民缓缓睁开的眼，有别于刚才的狂野，此刻他的目光温润而清澈，他环拥着我，绽出温柔的笑，轻吻了下我的唇：“睡吧。”

“恩……”温热的胸膛传来他稳健的心跳，听着这一个多月来最熟悉的声音，我含糊地应着，整个人偎进那坚实的怀抱里，慵懒地入睡。

半梦半醒间，感觉他的手在我光裸的身躯上游走，那触摸并不带着欲望，只是细细地轻抚着，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浑厚的男声在我耳边呢喃着：“明，明……”

天未亮，耀眼的光线还藏在云层里，依然是幽暗一片，这是黎明前的灰蒙。

昏暗不清的屋内，我睁着眼，望着枕边的李世民。

即使在沉睡之中，他也是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着，似乎他在睡梦里，心里仍然搁着很多事，总也想不完。

我的手指慢慢抚上他俊美的脸庞，撩开他额上的发丝，顺着他冷峻的轮廓线条往下划去，紧锁的剑眉、沉睡的眼睫、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我与江山，在你心中究竟哪个更重要？这个疑问在我心中反复不息地起伏着，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无论答案是哪个，我都无法承受。他若选择了我，他就不是李世民了。他若选择了江山，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爱一个人究竟是动心还是动情？还是能为他生、为他死？或者根本就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耀眼的光亮从窗缝里照了进来。

李世民已不在床上，一支秋海棠寂寥地躺在我的枕边。

我无声地叹息，起身走到衣柜前。李世民那身白色的锦袍原本一直整齐地叠放在柜子的里层，而今却不见了。

我默默地坐下，轻轻抚摸着瓶中那朵早已经枯萎的曼陀罗。曼陀罗是能让人温暖中毒的情花，它代表的是绝望的爱恋、不可预知的死亡与劫难。传说只要将一滴花液落入水中让情人饮下，便能控制情人的心魂，一生一世。

我原本的那身白袍已被李世民撕毁，我便从衣柜中取出他穿过的白色布袍，用匕首削短了袖子与下摆。穿戴好后，我利索地盘起长发，束紧发带，仍做男子打扮。的

我用掌心托起那些凋谢的曼陀罗花瓣，推开门，任它们飘荡在空气中。

李世民站在院中，白色锦袍，玉树临风，他拈花轻摇，浅笑如水。

“明，我们走吧。”他将手上的花放入我的怀中，而后搂着我上了马背，我们一起转头，最后一次回眸，再望一眼，我们一同住过的地方，再次回忆，我们一同度过的日子。

“驾！”李世民策马前行，花香渐渐消散，我手里的那束花儿也不见了踪影，拈花一笑间，静美的时光已如烟逝去。

正文 迷惘（1）

王世充见窦建德大败被俘，在一个月之前就已出城投降，唐军稍做整顿，便入了洛阳城，一切事务暂时由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人打理。这几人不愧贤臣之名，他们命令唐军分守街道禁止抢掠，对百姓做到秋毫无犯，而后再运送军粮入城，救济洛阳百姓。

而尉迟敬德、徐茂公等人回去复命，只向众人说李世民负伤，在山中养病，并未透露出实情。

而李世民回到洛阳后，这些令人头疼的事情便全部由他负责。洛阳隋宫中珠宝古玩和田宅契券，堆积如山，李世民就派人封查府库，收齐财宝，一一点查清楚，取中一部分用于颁赐唐军将士，其余的都用封条贴好，妥善保管起来。又将余下的郑军整编，挑选了自愿留下的精锐兵士以充实唐军，剩下的那些兵士若是回乡，便发给路资遣散，若继续留在洛阳，便分给田地，让他们自食其力。李世民又下令将宫中所有的年轻女子放还民间，让她们自行选择夫婿嫁人。

李世民的这些举动很快便得到唐军将士与洛阳百姓的好感，但洛阳城的百姓在这次围城中饿死大半也确是事实。唐军兵士入城后打扫城内街道，处理百姓的尸体，整整持续了半月之久。唐军围困洛阳半年，城内因饥饿、疾病而死的百姓，恐怕难以计数。四年前迁入宫城的三万户居民，如今居然不足三千户。

我站在偏殿上，看着一座座富丽堂皇的隋朝宫殿在熊熊大火中燃烧着。如今，这雄伟的宫殿已不是最高权威的象征，而是罪恶的象征，它的底下埋藏着数十万役夫的累累白骨，是隋朝十几年暴虐统治的象征。李世民曾在宫殿前叹道：“逞奢侈之心，极穷人欲，岂能不亡？”我想他心中十分清楚，必须把这些暴政的标志烧掉，让天下人和后代永远以此为鉴。于是他命兵士先拆掉宫殿，砖木任由百姓自取，而后再下令放一把火，将剩余的宫殿框架全部烧毁，用来奠祭天下几千万的冤魂。

大火噼哩啪啦地烧着，时不时还发出巨大的炸裂声响。远远地看去，半边天都被大火映得通红，仿佛连天空都被点燃了。

“苍生何辜……”李世民矗立在洛阳的侧殿上，一袭崭新的白色锦袍裹住他伟岸的身形，金色的发冠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显出飘逸潇洒的绝世风采与卓然不群的王者气派，可惜他一脸阴霾，并无半点胜利喜悦之色，“‘不给郑军一粒粮、一根草，定要将敌军困死在洛阳城内！’这是围城之时，我对唐军将士下的命令。然而困死、饿死的却多是平民百姓，且以老弱妇孺为主。是了，这便是战争！人杀人，人吃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遭难的却总是平民百姓！”

“《孙子兵法》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是，你最终是实现了不战而屈洛阳数万之兵，但谁又该对死去的无辜百姓负罪？”大殿上只剩我与李世民两人，烛火左右摇摆着，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我长叹一声，仍是动也不动地站在他的身后，“进城的这一路上，我看见有一家人，三代十几口全部横尸地下，我还看见那些被父母狠心抛弃街头，在风雨中哭喊倒毙的幼龄孩童……”

“明，够了！不要再说了！”李世民一掌击在桌案上，他猛地回过身，有力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我的下颚，深邃的眸子里透射出寒光，紧盯着我。

正文 迷惘（3）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睨：“你们的命现在握在明的手上。”

“明……他就是你最后选中的男人么？”萧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而后他的身体忽然前倾，我的剑立刻划破他的脖颈，一抹鲜血飞溅而出。

“然……”我蹙着眉，看着躺在血泊中的萧然，而后又看了看手中仍在滴血的剑。

“我是你下一个想杀的人么？”王世神情决然，缓缓站起身来。

我有一瞬间的茫然，王世充却忽然扑上来，右手如鹰爪般，想夺去我手中的剑。

我足尖轻点，稍稍侧身，便轻松地躲过，而后长剑一动，剑尖已指上王世充的咽喉。

王世充一头冷汗，他胸前的衣衫已被我的长剑划中，裂了开来，他迟疑地对李世民说道：“当初我献城投降时，殿下保证会饶过我的性命……”

李世民目光凛冽，口气却十分平淡：“我是保证会饶你性命，但是明会不会饶过你，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不能杀我，唐皇不会允许你杀我！”王世充企图说服李世民，“我的生死，并不掌握在你秦王手中，必须由唐皇亲自发落，莫非你想忤逆你的父皇？！”

“呵，你死后，我自会向父皇交代，这就不用你费心了。”李世民声调平稳，面带笑容。

“你，你居然如此迷恋这个女子，为了讨她欢心，你出尔反尔，还胆敢违抗皇命……”王世充一字一字地恨声说道，“我若早知你这般放纵溺爱她，那时我就应该将她除掉，让你痛苦一生！”他猛地怒吼一声，我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他已纵身过来截我手中的剑。

我冷哼一声，一翻手腕，长剑在空中划出半个弧线，剑尖已向外刺出，而后便听“噗”地一声，我的剑已刺入了王世充的胸膛。

我放开握剑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报仇了？我这样就算报仇了？用杀人的方法报仇？我并不想杀人，但是，若要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以暴制暴却是最好的方法。

“来，明。”李世民走到我身前，伸出手臂，我僵硬的身躯被拥入他熟悉的胸怀中，才缓缓放松下来。

“你先休息一下。”李世民将我扶到一旁的长椅上，而后回身唤道，“来人。”

“殿下。”立刻有兵士跑上殿来。

“王世充、萧然企图谋害本王，被本王就地斩杀。”李世民瞥了眼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冷漠地下令，“将二人的尸首抬出去。”

“是。”兵士随即领命，将两人的尸体抬出殿外。

“来，明，看看这是什么？”李世民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我漫不经心地抬头，他手中拿的是——我的背包！

“你在哪里找到的？！”我从王世充手里逃出的时候，背包就留在了洛阳，我以为不可能找得回来，不料却在这里出现。

李世民扶住我的肩，声音柔得似要催眠我所有的思绪：“在哪里找到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使你欢喜。”

“谢谢你……”我轻轻地说，两手环抱住他的腰，投入他的怀中，在这一刻，我只想这么做。

“呵……这就是你道谢的方式么？”李世民含笑执起我的手贴着他的唇轻吻了一下，而后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剑，“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我的剑！”我惊喜地叫了起来，这柄从21世纪带来的长剑因为上次的逃亡，也留在了洛阳。

李世民用指背刮了刮我的脸：“呵……这次你该拿什么来谢我呢？”

“我……”我垂下头看着手里的剑，那张藏宝图就藏在这剑的剑柄里(奇书网-Www.qinkan.net)，我该把它交给李世民么？

正文 迷惘(4)

“我……”我垂下头看着手里的剑，那张藏宝图就藏在这剑的剑柄里，我该把它交给李世民么？

“傻丫头……”李世民的手掌缓缓滑过我的脸颊、脖颈，最后定在我的后脑勺上，“我不需要你的感谢，我只要你欢喜地留在我身边。”

“嗯……”我回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既锐利又灼热的蓝眸，轻轻点了点头。

“来，走，去看看我真正给你的礼物。”李世民俯首在我的唇上浅啄一吻，而后拉了我的手，大步向殿外走去。

“世民……”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就已将我拉到了偏殿前的空地上。

殿前立着两匹高头大马，当头那一匹，身高过丈，苍白杂色的,长鬃健蹄，神竣异常。另一匹却是紫色的马儿，一身鬃毛异常闪耀，四蹄强健有力，棕色的双目晶灿有神，就连我这不会看马的人，也知道这是一匹罕见的良驹,一眼就喜欢上了。

李世民见我两眼发亮，便在我身后打趣着问道：“如何？喜欢么？这两匹马都是我从王世充那里夺来的，你想要哪匹？”

这两匹马正是昭陵六骏之中的青骓与飒露紫。

“恩，我喜欢紫色的那匹。”我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果然是好马……”

“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李世民一挑眉。

“呵……我随口胡诌的。”我居然把唐太宗的词拈来自己用，还当着他的面念了出来，明目张胆地侵占他的知识产权，真是不厚道。我细细地看着，哧哧称赞，缓步上前想去摸它。那飒露紫却警惕非常，扬脖嘶鸣几声，便闪开两步，褐瞳中尽是敌意。

“明，危险，不要再上前了！”李世民见我仍要去触碰飒露紫，赶忙拉住我。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轻轻挣脱他的手，仍举步上前，“来，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慢慢抬手抚弄着飒露紫的脖子，它打了几声响鼻，却再没退开，也没举蹄踢我。我便放胆抱住马脖子，摸着它长长的鬃毛，而后用脸颊轻轻地蹭着它。

飒露紫先是静静地任我抚弄着，而后便温顺地将头抵靠在我的肩上，如同一个撒娇的小孩般，伸着舌头舔着我的脸，又把头贴在我胸前蹭来蹭去。

“呵……好马儿，乖……”我被它逗弄的有些发痒，禁不住笑了起来，转头对李世民说道，“看，它认我做主人了！”

“好色的畜生……”李世民撇了撇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驾！”我也顾不上去体会李世民的心思了，翻身跃上马背，一拉缰绳。

飒露紫一声长啸，前蹄高高立起，发足狂奔起来，纯紫色的鬃毛在奔跑中不停地起伏着，矫健的肌肉随着每一次马蹄的踏起落下，一次又一次地颤动着。

我扬起头，任凉风吹乱鬓旁的头发，完全沉浸在御风前行的快感里。这样的感觉使我原本有些阴翳的心情，得到了释放。

“明……”道旁忽然传来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叫声。

“吁！”我猛地勒住缰绳，停下马，侧头一看，路边站着身穿淡紫色长袍的男子正是罗成，“罗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表哥，他病了。”罗成闷闷地说着。

“恩？秦大哥病了？！”我一惊，立即跳下马来，一把拉住罗成的衣袖，“他得了什么病？！严重么？！”

正文 困惑(1)

“表哥是因为单大哥的死，才抑郁成病的。”罗成领着我快步走向秦琼的住处。

“单大哥死了？！”听到单雄信的死讯，再想起在瓦岗时他对我的照顾，我的心仿佛被狠狠划过一刀。

罗成黯然说道：“就在王世充开城投降的那天，单大哥就拔剑自刎了。”说话间，他已将我领到一间屋子前，“明，表哥就在里头，自从单大哥死后，他就一直将自己关在屋中，任谁劝解他都没有用。”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沉重地点点头，上前推开房门。

天已黑了，屋中却还未掌灯，秦琼静静地立在窗旁，他眼光悲怆而空洞地望着窗外凄迷萧瑟的景色。

“秦大哥……”我轻轻地走到他的身旁，伸出手搭着他的肩。

“你怎么来了？”秦琼的声音有些冷淡。

“我听说单大哥他……”我想安慰他，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我，我……”

“雄信从来就是个不理会‘天理人情’的人，最初，他便可以对未谋面的我那般好，唐皇误杀了他的兄弟，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原谅李家，进而不受秦王的招安……那日我与众兄弟从洛阳逃出时，若不是雄信舍命相救，恐怕我们都已死在王世充手上。”秦琼看了我一眼，兀自说道，“雄信的遗言竟是‘我没有再反，忠义两难全，做人真难……’眼看着他惨死，我却束手无策！口中说着我们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但我究竟为他做了什么？！当年的二贤庄结拜、轰动绿林的拜寿，全部都已消失不见。抱负、友谊、激情……什么都变了。有人丢失了性命、有人丢失了兄弟情谊，有人丢失了人格……”

秦琼的身躯忽然一颤，豆大的泪珠蓦地滚下，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秦大哥……”秦琼的眼泪是滚烫的，我只觉得心中一酸，一股没来由的热流冲上了我的眼，我的视线迅速模糊了。

我明白的，我真的明白，他口中那些说不出的话，心中那些最深重难解的痛，我都明白的。

“明……”秦琼猛地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将他的头深埋进我的肩颈里，他无声却激烈地啜泣着。

从前我一受到委屈挫折，禁不住就会躲到秦琼怀里哭泣，他会温柔地为我把眼泪擦干，让我重拾笑颜，而今，该轮到我帮他了。

我伸出手反搂着秦琼，任他尽情地发泄着内心的苦闷。男儿有泪不轻弹，流泪自到伤心处的道理。秦琼这般有骨气、有威严的男人能在我面前落泪，那是他给我最大的信任。

我就这样与他在窗前相拥，思绪迷糊而缥缈，内心一片酸楚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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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哪里？”我掀开挡在眼前的珠帘，才踏入偏殿的卧房，李世民冷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还没休息？”我怔了下，侧头一看，李世民正半躺在软塌上，脸色十分阴沉。

“你去了哪里？”李世民起身走到我面前，他将手臂环在胸前，看得出正竭力压抑心中的怒火，“骑上那马便跑得无影无踪，我找了你一整天。”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走向他，而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地将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稍显急促，但依然有力，他的胸膛真的很暖和、很宽阔、很安全……我到底能不能依赖在这个男人身边一辈子？

“明……怎么了？”李世民见我主动搂着他，他之前骇人的气势随即消失不见，转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脊，“你究竟去了哪里？”

正文 困惑(2)

“明……怎么了？”李世民见我主动搂着他，他之前骇人的气势随即消失不见，转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脊，“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去找秦大哥……”感觉到李世民揽着我腰的手臂猛地勒紧，我轻颤了下，但仍继续往下说，“单大哥死了，秦大哥非常伤心，我不忍见他再这样消极下去，所以才去劝慰他……”

李世民低低地哼笑着：“劝慰他？”

“世民，你知道的，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秦大哥对我而言，就是唯一的亲人。”我没有受李世民的影响，仍是往下说，“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永远无人可取代，没有人能代替如兄长如朋友一般的他……”

“罢了，秦琼是我勉强可以容忍装在你心中的男人，因为你们之间有着多年的兄妹之情。”李世民的语调一反常态的平静，他的眼底却闪着骇人的寒光，“但，若是你们交往过密，那就休怪我无情了！”他的手指猛地攫住我的后脑勺，迫使我不得不朝后仰，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我的唇边，“明，你的亲人就是我，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你只要有我就行了，知道么？！”

“我……我知道了。”李世民的声音已无往昔的冷静，多了无法确定的恐慌，不愿在此时激怒他，我还是说出了他想听的答案。

“明……”李世民慢慢收紧双臂，炙热的气息，如火般在我的脖颈和耳鬓边辗转流连，最后覆在我微张的唇上。

我被他吻得意乱情迷，感觉他将我轻轻抱起，放在软榻之上。

“殿下！”房外忽然传来一个兵士急促的叫声。

“什么事？！”李世民仍覆在我身上，他抬起头，眼里有一抹未褪的浓浓情欲。

“殿外有个突厥女子，她说她是突厥的阿史那燕公主，”那兵士慌慌张张地禀报着，“我们让她在殿外等候，待通报殿下后再召见她，谁知她居然大发雷霆，就在殿上动起手来。”

阿史那燕？！我抓紧被扯开的衣襟，猛地推开李世民。

李世民面露不悦：“将那突厥女子先拿下，明日再议！”而后他浓烈的目光再次投向我，“明……”

“不……”我推拒着他，支吾地说道，“那个阿史那燕，我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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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乱成一团，十几个兵士将一个女子困在中间，只见那女子红衣红靴，一条长鞭舞得呼呼作响，一张俏脸白皙胜雪，不是阿史那燕还能是谁？

估计是怕伤了阿史那燕，兵士们都不敢下狠手，所以才迟迟无法将她制服。

“住手！”李世民轻喝一声，众人立即收手停住，他又一挥手，“退下。”兵士们便都退了下去。

我上前唤道：“燕儿。”

“明！”阿史那燕一脸喜色跑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到我身前了，她忽然一抖手腕，长鞭甩了过来，朝我当头劈下。

我吃了一惊，脚下稍稍用力，顺着长鞭的来势，身子轻轻一旋，恰好躲过这鞭的汹汹来势。

阿史那燕却不肯放过我，手中长鞭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几声脆响，鞭子便如毒蛇一般，直向我的面门打来。

李世民身形微动，挡在我的身前，伸臂一捞，左手顺势抓住鞭鞘。

“让开！”阿史那燕怒喝一声，长鞭又抖了起来，但李世民却不给她再次甩鞭的机会，手上猛地一用力，将长鞭狠狠地拽向自己。

阿史那燕立足不稳，便往李世民怀里冲了过来。

李世民不怀好意地笑了，他忽然收手，身躯一闪，阿史那燕收势不住，砰的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阿史那燕气得满脸通红：“你这混蛋！居然敢对本公主无理？！”

正文 困惑(3)

阿史那燕气得满脸通红：“你这混蛋！居然敢对本公主无理？！”

李世民却根本不理睬她，他转头问我：“明，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而后将阿史那燕扶了起来：“燕儿，你为何会来洛阳？”

“你还问我为什么来洛阳？！”阿史那燕怨恨地瞪着我，咬牙切齿地道，“是谁说要迎娶我，却将我一人丢在大草原上，自己一走了之？！”

糟了！我心中暗叫不妙，这阿史那燕该不会是专程来找我秋后算帐的吧？我求助地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伸手揉了揉眉头，看着像是在思索问题，但我知道其实他是在强忍笑意，好一会，他才开口问道：“你就是阿史那燕？突利的妹子？”

“是！但这和你没关系，我是来找明的！”阿史那燕应了声，而后猛地揪起我的衣领，“今日我只问一句：你愿不愿娶我？！”

“我……”我颇感头痛，一时之间倒真不知如何回答她。

“明不会娶你，她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李世民插入我和阿史那燕之间，轻巧地将我们两人分开。

“她留在你身边？”阿史那燕探询地望着我，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低头抚了抚额，喃喃自语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明，我一直疑惑为何你会拒绝我，原来，原来你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你喜欢的是男人！”

“我……”我知道阿史那燕误会了，顿时啼笑皆非，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起。

“呵……”一旁的李世民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明，你真是自作孽……”

“你笑什么？！莫非我说错了？！”阿史那燕当然不明白李世民为何发笑，她气哼哼地说道，“难怪突利哥哥也老爱缠着你，原来他也是喜欢男人的！”

“你说什么？突利缠着明？”李世民瞬时敛了笑容，“你说清楚些。”

阿史那燕才不买他的帐：“哼，我偏不告诉你！”

“说清楚些。”李世民踏前一步，勾人的目光昭睨着住阿史那燕。

阿史那燕显然是被李世民的锋芒震慑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是，突利哥哥也很喜欢明，他时常半夜时分去找明，两人还同住一个穹庐……”

“突利啊，突利……”李世民听后忽然一阵低笑，幽暗的蓝眸却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世民……”见他冷冷地笑着，我的脊背忽地窜上一股凉意。

李世民的声音轻慢得像在抚慰人，却令人不寒而栗，他不着边际地说了句：“是到了回长安的时候了……”说罢，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后殿走去。

“世民，为何如此仓促地决定回长安？”我有些不解，立刻跟了上去。

李世民森冷地说：“此时的东都洛阳在我与一众文臣武将协助下，已渐渐生机重现，街市慢慢地恢复往昔的繁荣，也是我该放手的时候了……”

“是因为前几日来的张婕妤么？”我想了想才说道，“因为你将所有宫女都放出宫去，令她无法选得美女回去复命；你又将珠宝都封了起来，她也无法从中得利……听说她还向你讨要上党一处良田，你却将它给了李神通，恐怕她对你的怨恨会越来越深。”

这个张婕妤原本是隋炀帝留在晋阳宫中的官眷，因攀上李渊，才一朝得势，飞上了枝头，如今她恃宠而骄，不可一世。

“哼，留这样的女人在身边，父皇真是越老越不……”李世民倏地住了嘴，他转口道，“总之，我已打定主意，明日便返回长安。”

我斟酌了下，还是开口劝道：“世民，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你不经意间得罪了这个张婕妤，恐怕会给日后的岁月带来无尽的麻烦。”

“我知道，男人的嘴，毕竟敌不过女人的嘴，若这个张婕妤向父皇吹枕边风，告我的状，恐怕我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李世民颔首。

“既然这位张婕妤是唐皇面前的红人，若有机会将她哄好了，日后对你自然也会有好处。”我挑了下眉，明知故问，“那，需不需要……”

“不需要！”李世民的脸像罩上了一层冰霜，“我李世民想要的东西，自会想尽办法得到手，不需要去讨好或奉承任何人！”

正文 困惑(4)

第二日清晨，李世民便率领东征大军，浩浩荡荡地班师回长安。

七月九日，大军抵达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涌到朱雀大街两旁，争着要来一睹这位大唐秦王的风采。

李世民身披亮银甲，英姿飒爽，跨下青骓，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而我骑着飒露紫，紧跟在他后面。身旁还有李元吉、尉迟敬德、罗成、徐茂公等数十位大将。紧随其后的是一万余名最精锐的玄甲骑兵，他们穿着黑色战袍，骑着黑色战马，排列整齐，高举刀枪矛盾，缓缓前行。最后面还有兵士三万人，合着雄壮的《秦王破阵乐》，昂首入城。

我跨马缓行，抬头看去，所见是旌旗蔽空，长刀如林，所闻是鼓乐齐鸣，欢声如雷。百姓的街谈巷语，无不是在提秦王东征班师回朝的威仪。

大唐太子李建成，亲自带人迎接凯旋东征将士。

李世民立刻下马，率领众将上前对李建成行参拜大礼。

“世民，不必多礼！”李建成抢步上前，托住李世民的身子，而他又转头对众将说道，“诸位将军辛苦了，都不必多礼了！”

“世民，此次出征风吹日晒，你倒愈发显得成熟俊美！”李建成拍着李世民的肩膀，看似亲密无间地说道，“父皇一听到你得胜的消息，立即便将我从潼关招了回来，他还大赞你武功威勇、孝顺仁厚……”

“世民不敢居功，全仗父皇英明，天佑我大唐，”李世民四两拨千斤地说道，“而又有大哥在后方鼎力相助，加上元吉与众位将士浴血奋战，才有今日的胜利。”

“世民不必自谦了，此次洛阳大捷，你应居首功。”李建成他目光一转，在我身上稍稍停了一会，放低了音量，“世民，你还是将明找了回来啊……”

虽然李建成对我有过救命之恩，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对他产生好感，我躬身施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呵……不必多礼，回来便好，回来便好……”李建成诡然一笑，而后他一把揽过边上的李元吉，神态更是亲密，“元吉，此番随世民出征，可有收获？”

李元吉瞥了李世民一眼，这才说道：“自然是收获良多。”

“呵呵……父皇在前面等着我们呢。”李建成一手搭着李世民一手拉着李元吉，而后摆驾前往太庙，与李渊会合。

唐皇李渊在祭拜、献俘仪式结束之后，便犒赏三军，大加封赏东征将士，高官厚禄、金银珠宝、良田豪宅，应有尽有，而后又大摆三日庆功宴，以慰劳群臣，庆贺天下归唐。

宴席之上，乐师奏起乐曲，数十位少女翩翩起舞，众人都是满面喜悦，谈笑风生，而李世民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李渊兴致勃勃，又命坐在身边的李世民应景赋诗一首。

李世民略一沉吟，便挥笔题写一首五言诗《还陕述怀》。

众人听后无不鼓掌喝彩，连李渊都忍不住赞道：“世民既能上阵杀敌，又能出口成章，文韬武略，世之罕有。”

李世民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竟很少有人留意到，李渊另一侧的还坐着太子李建成。

我不着痕迹地看着李建成与李元吉，只见他们二人的神情都有些尴尬，望向李世民的眼中又是嫉妒又是愤怒。

看来，夺嫡之战，从这一刻起，已经正式开始了。

正文 心结(1)

酒过三巡，殿上的莺歌燕舞、靡靡之音令我倦意顿生，昏昏欲睡。

李世民见状，便将我带到殿后，而后又唤来秦王府的管家——荣伯。

“明，酒宴一时半刻不会结束，你累了，就先随荣伯回秦王府去。”李世民先对我说道，而后又嘱咐荣伯，“你回去告诉无垢，让她不必派人在府前迎接我，让他们早些散了去休息。还有，将这位风公子领回府中，好生照看，如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荣伯恭敬地点头，他朝我一躬身，“风公子，请随我来。”

我望了李世民一眼，他轻轻笑道：“去吧。”

我叹了口气，便跟着荣伯走了。

大概是早知道李世民今天不会回来，秦王府门前并无人来迎接，荣伯在前头引路，将我带进一座幽雅的小庭院里：“风公子，王爷吩咐，请你在这院里稍做休息。”

“多谢荣伯。”我点头。

“风公子若是累了，请早些休息，有什么吩咐，直管叫我。”荣伯施礼后便退下了。

我并未急着去休息，而是在园中慢慢走着。

我已经踏入了秦王府，往后又该怎么办呢？真的要嫁他为妻，与众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么？

我边想着，边在庭院里踱着步。这个院子并不大，但布局却相当精致，布局疏密相间。正面是一座深雕细琢的两层小楼，小楼南面便是后花园。院中有一个小湖，湖水清澈如明镜。我坐在院中的石椅上，透过玲珑的圆形拱门看着园中旖旎多姿的景致，眼前的这一切犹如一幅镶嵌在壁中的静谧彩墨画，阵阵优雅的气息拂面而来，使人深陷这宁静幽深的氛围中，不禁浮想联翩……

“哎呀，危险，小王爷，你快下来呀！”我正沉思着，冷不防侧院里传来几个孩子的惊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我心念一动，随即起身向院外跑去。

院中的矮树下围了几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小男孩正用白白胖胖的小手掌紧紧抱住树身，两只肥嘟嘟的小脚也缠绕在树上，紧贴着拼命往上蹭。

我顺着他殷切的目光朝树上望去，一个鸟巢隐藏在繁密的枝叶中。

那男孩笨拙地立起身子，摇摇晃晃地，一只手抓着树枝，一只手颤抖地伸向枝桠中的鸟窝。

“啊！”他只顾着眼前，却没有去管脚下，细瘦的枝干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啪地一声突然断裂了，他瞬时从几米高的树顶掉了下来。

“啊呀！”树下的几个孩子吓得大喊大叫。

我不敢犹豫，脚下轻点，掠上前去，伸出双臂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男孩。

“恩”抱着他，我觉得手臂沉甸甸的，别看这孩子年纪小，却是分量十足。

“你，你……呵呵……”那男孩经此变故，居然不哭不闹，耍赖地偎进我的怀中，伸着双手又笑又叫，“抱抱，抱抱！”

“呵……”我见他憨态可爱，情不自禁便搂着他逗弄起来。

“乾儿，你又胡闹，还不快过来！”身后忽然响起一把冷凝温婉的女声。

那男孩立刻全身缩成一团，躲进我的怀里。

“乾儿，你又顽皮，过来。”那女子穿着鹅黄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高挽成髻，体态婀娜，看着高贵端庄。而一双剪水秋瞳中又透着温柔，使人感到舒服至极，“你如此任性，往后我会更加严厉地管教你。”

我望了望她，又看了看怀中的男孩，立时明白过来。那个女子正是长孙无垢，而这孩子就是她与李世民的孩子——李承乾。

一旁立刻有婢女上来将孩子接了过去，我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在下风明，拜见秦王妃。”

“风明？明？”长孙无垢将我的名字轻轻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着我，眼中精芒一闪而逝，她浅笑着说道，“多谢你救了乾儿。”

“秦王妃严重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淡笑着回应。

“我方才听荣伯说了，你是世民请来的贵客，所以便匆匆赶来，不料却发生这样的事。”长孙无垢柔柔的声音如烟雾般缭绕，“若有怠慢之处，还请风公子不要见怪。”

“秦王妃言重了，”我叹了口气，这个女子看似棉柔，不露声色，却让人难以拒绝，“是我太冒失，到府上讨扰了。”

“风公子不必拘礼，你是世民的贵客，我理应盛情款待。”长孙无垢盈盈一笑，“时候也不早了，请到前厅用晚饭。我们王府粗茶淡饭，你莫要嫌弃。”说着，她一抬手，侧身一让，“请。”

“那就有劳了。”我也不朝前走去，反而退了一步，“秦王妃先请。”

“那便一起走吧。”长孙无垢与我并排前行，徐徐地往前厅走去。

李世民当天晚上并没有回来，只剩我和长孙无垢，还有其他两位侧室。

席间长孙无垢不时地招呼我多吃菜，也很和气地对待另两位侧室。这顿饭从表面上看，倒也算轻松。

正文 心结(2)

凄冷的晚上，我一人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自己一声又一声难以孤眠的叹息，情感与理智正着挣扎撕扯。

那一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忽生忽灭，我拼命地纵容自己“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世事无常，又何必作茧自缚？不用去在乎什么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那便足够了。

但是，在真正面对他那些妻妾的时候，我还是无法释怀。而见过长孙无垢后我便明白了，我没办法做到像她那样豁达，她才是真正属于李世民的女人，她才是陪伴在他身旁的女人。而我和李世民之间楚河汉界如此分明，就如马走日象走田，这是铁定的规则，无法逾越，也不能逾越。

“恩……”感觉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脖颈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双深如暗夜的蓝眸正凝视着我。

“世民……”我细软地唤着他。

夜已深，在简朴的茅屋里，许多个夜晚，我就这样疲倦地偎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他灼热的唇，像火般轻抚过我的身体，他浑厚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着，那是我们最亲昵最贴近的时刻。

“明……”李世民低唤，他修长的手指从我的颈上滑下，探入我胸前的衣襟里。

“呃……”我禁不住嘤咛一声，他怜爱亲密的抚触带给我喜悦与甜蜜。

“明，明，我们终于回来了……”他喃喃说道。

我只觉身子一凉，衣衫已被他解开。

“回来了？”我猛地从情欲的迷咒中惊醒过来，急忙推开他的胸膛，挣脱他的束缚，闪到一边去。

“怎么了？明？”李世民对我突如其来的抗拒感到不解，他疑惑地看着我，“过来。”

“不，我不想要。”我深吸一口气，“世民，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静一静？明，”李世民有些不快，“你又耍什么小性子？”

“我耍小性子？”我苦涩一笑，“在你眼里，我就只会耍小性子么？”

“你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李世民皱眉思索，忽然眸光一凛，“是不是无垢她给你气受了？但，这不可能啊，无垢她……”

我摇摇头，打断他的话：“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秦王妃对我很好……”虽然长孙无垢没有点破我的女子身份，但她那异样的眼神，昭示着她已经知道我是女儿身的事实，但她却一句也没有多问，不露半点轻狂，仍是客客气气地对我。而且瞧她对另两位侧室的和顺态度，表明她确实是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那你这又是为什么？”李世民微微一愣，口气软了下来，“若有什么烦恼，说出来让我为你分忧。你这样闷闷不乐，我看了也心慌。”

“没有，没有……”我复杂地望着李世民，满腹的心事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唉……好吧，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勉强，睡吧。”李世民搂着我慢慢躺回榻上。

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环绕着我，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这种感觉不知是安心还是担忧，我真的有些茫然。

李世民轻柔地环拥着我，低声说道：“对了，明日我要出门办事，你且留在府中，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荣伯便可，要不就叫无垢为你去办。”

“恩，你要去哪里？”我下意识地问道。

李世民轻描淡写道：“我要去追击李密。”

“追击李密？”我怔了怔。

“李密叛唐，他与王伯当带领部众逃走了。”李世民为我掖好被子，而后轻抚着我的长发，“李密声称要逃到洛州去，但我知道他是声东击西，其实他是想南下襄城，跑到张善相那儿去，我只需抢在他前头在路上设伏，便可轻易将他拿下。”

我拉紧李世民的衣襟：“我随你一起去。”李密的生死我管不着，但我和王伯当却是知己一场，绝不能眼看着他死于非命。

*********************************

翌日，李世民率五千精兵，快马越过南山，追到陆浑县南面七十里地方，封锁住各个出口，而后他命令弓箭手埋伏在山谷两旁的高地上，而步兵则埋伏于水间谷地。

李世民对众将士说道：“我军已经先入谷口，以逸待劳，且封锁前后出口，万无一失，待李密等人到到谷中，便可同时出击，李密必定插翅难逃！”

“世民，可否饶王伯当一命？”我思忖再三，还是忍不住向李世民求情。

“为何要我饶他？”李世民慑人的眼眸中带着疑惑，“王伯当与你有交情？你要这般为他求情？”

正文 心结(3)

“为何要我饶他？”李世民慑人的眼眸中带着疑惑，“王伯当与你有交情？你要这般为他求情？”

“伯当大哥是我在齐州的旧识，他和秦大哥一样，长久以来他都像兄长一般照顾我、疼爱我，所以……”我哀求地看着李世民，“所以，世民，算我求你，你饶他一命好么？求求你……”

“好吧，明，我答应你。”李世民沉思地瞇起眼，片刻之后才回道，“叛逃的主谋是李密，王伯当若肯全心归顺我大唐，我便饶他不死。”

说话间，李密的人马已经到了，估计是连日的逃亡令他们筋疲力尽，个个举步维艰，行动迟缓，慢慢地进入了李世民的埋伏圈中。

待李密的人马完全都进入峡谷，唐军突然杀出，将李密的队伍拦腰切断。

唐军前有拦截，后有追击，而李密等人在狭窄的山路上，前后不能相顾，首尾不能相救，一时措手不及，被堵在山谷之间，进退两难。

李世民随即下令，弓箭手发出的第一轮飞箭全都射向了披着枣红色斗篷的李密。

李密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他从马上摔落到草丛中，口吐鲜血，抽搐了几下，便断气了。

而王伯当在后头压阵，见李密阵亡，立即策马过来。而李密手下其余的将士都逃进了山林中，四处躲避着唐军的追捕。

李世民一扬马鞭，遥指王伯当：“王伯当，本王也是爱才之人，你是条好汉，若肯全心归顺于我，我便奏请父皇，饶你不死。”

“宁为鸡口，莫为牛后……”王伯当下马，站在李密的尸首旁，抬头望着李世民，“当初众兄弟投奔唐皇，只剩我一人仍留在魏公身边，我已被他们离弃过一次，不想再做叛徒，忠义两难全……请殿下成全！”

“‘士愿为知已者死’，你居然愿意为李密付出性命。”李世民缓缓点头，接着深深地仰头长叹，他带着惋惜轻声说道，“求仁得仁，好，我便成全你，使你能‘留得正气冲霄汉’，留下忠义的美名。”

“谢秦王殿下成全。”王伯当长吁了口气，将双手负在身后，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殿下，我不想死在自己的剑下，我想死得体面些，请殿下下令放箭。”

“这……”李世民的手垂在身侧，只要他一挥手臂，身后的唐军兵士便会立即放箭。

“不，不要！”我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王伯当死在我面前，迅速跳下马，向他跑去。

“明！”一只有力的手臂圈住我的腰，将我拉了回去，李世民警告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不要过去！”

“可，可是伯当大哥他……”虽然理智上我明知一切已无可挽回，但在情感上，我仍是天真地希望王伯当不要死去，“放开我！”

“明，不要任性！这条路是王伯当自己选的！”李世民的手紧紧地勒着我，“他的生死我可以不在乎，但是，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不！”我在李世民怀里不停地挣扎着。

“殿下，请好生照顾明……”王伯当忽然张弓，向李世民射出一箭。

李世民只一侧头，便躲过了这箭，而身后的唐兵见他被袭，立刻乱箭齐发。

一时之间箭如飞蝗，王伯当不闪不避，身中数箭，倒地不起。

“伯当大哥……”我迟疑着走上前去，王伯当一身白衣尽染鲜血，温热稠腻的血还在一缕缕地往身下淌去，在地上形成了一摊越来越大的红色印迹，雪白血红，惊心的凄美。

“伯当大哥……”我握着王伯当的手，眼中已流下泪来。

“明……我曾对你说过，士为知己者死，我愿意为魏公牺牲性命。”王伯当张着苍白的唇，嘴角隐约有一抹微笑的影子，“但我这一生立下过许多心愿，为何只兑现了这一句呢？我只恨生不逢时啊……”

“伯当大哥……”我泣不成声，只能紧握着他的手，当啷一声，一只黑黝黝的木笛从他的袖中掉了出来，我捡了起来，“伯当大哥，你曾说，要将这只笛子赠于你心仪的女子，告诉我，她是谁？我一定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呵……明，不，不用了……这笛子原本就是要……”王伯当的眼里闪过最后一丝温暖，而后他轻叹，那一声叹息惆怅而幽怨，飘于风中，消于无形。

“伯当大哥！”我搂着他渐渐冰凉的身躯，久久不愿放手。

我与他，曾月下相邀，他吹笛，我舞剑；他挥毫，我泼墨；评画对酒，共论天下大事、治世宏愿，一幕幕历历眼前，一声声如泣如诉。高山流水，高山依旧，流水却已长逝，茫茫人海中，知己再也难觅。白衣神箭，唯其一人，神采飘逸，至死无悟。

愚忠，是王伯当一生的悲剧。

正文 刻意(1)

悠悠笛声吹起，极低极细，盘旋回转，却只呜咽了几声，便停止了。

我坐在秦王府的凉亭中，放下手中那只乌黑发亮的木笛。李世民已下令厚葬王伯当，如今只剩这只笛子。秦琼得知这个消息后，悲痛欲绝，但这次我却无力排解他的痛楚，因为连我都深陷在失去好友的痛苦中，难以自拔。

我长叹一声，抬头看去，亭旁有个小小的水池，几条小鱼嬉游其间，使水面不时泛出层层涟漪。

“明，怎么不吹了？”身旁的长孙无垢柔婉地开口。

我无奈地笑道：“我并不擅乐，只是凭感觉吹奏。”

“乐曲的好坏，心境为首，其次才是技巧。你的笛声黯然低回，别有一番意境。”长孙无垢轻拂了拂长袖，“让我来为你试奏一曲。”

栏上的香炉静静飘着香雾，一架古朴的七弦琴搁在石桌上，微风扬起长孙无垢的湖蓝色裙裾，她十指轻拨，琴声铮铮，听似平淡无奇，却能触动听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使人情不自禁地平和心绪，远离尘嚣，将所有的烦躁弃之脑后。

长孙无垢悠悠问道：“世民又去了天策府？”

因李世民东征洛阳大胜，功高无双，李渊特封他为“天策上将”，位在亲王公爵之上，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二万户，准其开立“天策府”，自行设置官属。李世民便在天策府西开文学馆，聚集房玄龄、杜如晦等十八位学士，及众多能人志士，府里可谓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李世民一有空余时间，便来到文学馆中，和各位学士一道讨论典籍及治国之道，直至深夜，他已经许久没有回来秦王府了。

“嗯。”我低头抚弄着手中的木笛，李世民忙于政事，又不肯让我插手帮忙，我只能一直留在秦王府中，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见到他了，这些日子陪伴着我的反而是长孙无垢，我们时常在一起聊天解闷，心倒是愈发的贴近。长孙无垢虽然不曾在我面前抱怨过，她从来都是温婉以对，看着总是优雅高贵，但她的心中也是有怨的吧？因为她的忧郁偶尔也会泄露于眉梢眼角。

想到这，我不由地自嘲一笑，我终于也真正明白一个女子遭丈夫冷落，独守空闺的凄凉了。

“听说那刘黑阀起兵了？”长孙无垢又问道，“我对这事不甚了解，你可以和我说说么？”

“嗯，本以为天下已基本平定，四海之内均已归顺大唐，不料窦建德的旧部拥立漳南的刘黑闼，大肆招兵买马，起兵反唐。而各地的窦建德旧部得知后，纷纷起兵，争杀大唐官吏响应。刘黑闼兵势大振，接连攻陷毛、定等州，所向无敌，仅半年时间，已完全恢复当年窦建德的领土。”我略一颔首，长孙无垢当然知道妇道人家不可商讨政事，但她对我却没有这样的忌讳，“刘黑闼又向突厥称臣，突厥的颉利便派了二千铁骑前来助战。而唐皇最初之把刘黑闼当作一小撮作乱的土匪，先派李神通、李孝常去平定，不料却大败而回，只好再命其他大将前去应敌。”

“明，你终日都在府中，从未出门，为何这些事情你会知道得如此详细？”长孙无垢先是点头，转而疑惑地问我，“无须出门便可知天下事，确实让人称奇。”

“呵……”我抿唇轻笑，并没有打算回答她。

长孙无垢见我笑而不答，便也没再追问：“对了，那个突厥公主，阿史那燕，她最近都没有来纠缠你么？”

“唉，无垢，你言下之意，似乎很期待她来纠缠我？”我托着下颚苦笑。阿史那燕也随着我们回到了长安，李世民将她安置在驿馆里，但她仍不死心，三天两头跑到秦王府来找我。

长孙无垢蹙眉说道：“我听说，她这段时日与太子走得很近，太子似乎时常约她出去。”

“怎么，莫非你怕燕儿被太子勾搭走了，而冷落了我？要不我明日便去找她好了。”李建成与她走得很久？我心中一动，嘴上却忍不住打趣道，“是不是我被她虏回突厥当驸马，你才会高兴呢？”

“呵……什么驸马，”长孙无垢掩口轻笑，“你呀，莫非真的忘记自己是男是女了？”

我无声叹息，如今我已住在秦王府里，仍固执地穿着男装，不肯嫁给李世民，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但这样的举动，无疑是自欺欺人。

“明，你打算这样过一生么？”长孙无垢收起笑容，正色说道，“你为何不愿嫁世民为妻呢？”

一生，好遥远。我最终可能只能选择离去……但这话哽在我的喉中，没有说出来。

“不说这个，还是说说眼前的战事吧。”我转换了话题，“此次唐皇可能会再派遣世民出征，但他如果不能吸取上次围攻洛阳的教训，单纯以武力镇压，不在大胜之后示之以德，好生安抚，恐怕百姓对他的怨恨会越来越深。”

“明，这就是你真实的看法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觉得背后一阵冷飕飕的，有些恍惚地回过头去，李世民正站在亭外。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子，竟能在刹那之间变得如此锋利逼人。

正文 刻意(2)

我觉得背后一阵冷飕飕的，有些恍惚地回过头去，李世民正站在亭外。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子，竟能在刹那之间变得如此锋利逼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慢慢镇定下来，“倘若你连这点忠言都听不下去，以后我再也不会过问你的事情。”

李世民走了过来：“今日大哥向父皇递了奏章，请求出战刘黑闼。”

“是么？这李建成也终于主动出击了，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我端起石桌上已冷却的茶抿了一口，苦涩不堪，“你如今东征西讨、手握重兵，又广结天下英雄豪杰，李建成当然觉得你是他最大的威胁，担心自己的储位不保，他必定要抢夺战功，拉拢人心，所以他才主动请缨去攻打刘黑阀。”

“说下去。”李世民环胸看着我。

“那刘黑闼已主动向突厥示好，而颉利也派兵马增援他，所以要攻下他并不容易。”我又喝了一口冷茶，“如果我没料错，因为你与突厥交好，所以数年前，你出兵攻打刘武周之时，突厥便按兵不动，没发一兵一卒来为难你。若你这次领兵去攻打刘黑阀，必定也要借助与突厥的这层关系。”

“嗯？”李世民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忽然提起这事。

我瞥了他一眼：“我听说最近太子有意接近燕儿，你猜这又是为什么呢？”

“想要击败刘黑阀，突厥是关键。所以他必须联结突厥，不能让他们在他攻打叛军的时候阻拦。”李世民立即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他一定要拉拢阿史那燕，颉利对这宝贝女儿投鼠忌器，如此一来，就不会与他作对了。”

我点头不语，言尽于此，就看李世民自己如何应对了。

“我立刻去天策府一趟，今晚不会回来了。”李世民说罢，立即转身离去。

长孙无垢与我沉默相对了好一会，才说道：“明，你这般胆识与才智，若身为男子，必会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

“呵……我也希望，可惜……”我拂开鬓边的乱发，平淡一笑。

“明，你怨么？”长孙无垢又问。

我静默着，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怨。”我怨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怨自己为何会钟情于李世民，也怨自己无能无力的软弱。

“公子，风公子！”荣伯领着一个胡服女子，两人穿过院子，正急匆匆地向凉亭跑来。

长孙无垢问道：“发生何事了？”

荣伯赶忙说道：“这个突厥女子来找风公子，她说公主被人俘走了！”

“你说清楚些，公主怎会被人俘走？”我望向那个突厥女子。

“公主一向喜欢热闹，她常去城外的‘长安第一阁’喝酒玩乐，谁知今日竟遇见一帮匪徒，他们迷恋公主的美貌，对公主出言不逊，”那女子慌慌张张地禀报着，“公主随即和他们动起手来，但却不是对手，被他们抓走了！”

这个爱闯祸的突厥公主！

我霍然起身：“来人，备马！”

**********************************

“驾！”我催促着跨下的飒露紫，向前狂奔。

原本天高气爽的，谁知道忽然莫名地刮起大风来。狂风一阵阵地横扫过树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

我已让荣伯去天策府通知李世民，同时自己带了十几名侍卫前去追击，但我的飒露紫飞驰得太快，此处风大沙大，一时之间居然与他们分散了。

“你们放开我！混蛋！”我正茫茫然辨不清方向，冷不防前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尖叫声。

我立刻驱马上前，只见阿史那燕被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挟持在马上，身边还围着十几名凶狠的大汉。

那个大胡子正在撕扯阿史那燕的衣服，在马背上就要对她无礼侵犯。

我只有一人，但是他们却有十几个人……这英雄救美的活，还真是不好干。也罢，对付这群乌合之众，我一人已是绰绰有余了。

“放开她！”我一催飒露紫，便赶上他们，拦住去路。

“明，救我！“阿史那燕大叫。

那个搂着阿史那燕的大胡子男人大概就是首领，他一脸狰狞，看见我却一点不慌，而是夸张地大笑：“齿白唇红，细皮嫩肉，眉目如画，世间竟有你这样漂亮的男人！”

我手持弓箭：“废话少说，快放了她！否则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正文 刻意(3)

我手持弓箭：“废话少说，快放了她！否则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大胡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小子，你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你只身一人，如何能敌得过我们？来啊，把这小子也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立刻有几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向我冲了过来。

我从容不迫，立即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当先冲过来的匪徒，那人一头栽倒马下，气绝身亡。我又连扣三箭，接连射毙三人，每一箭都是命中咽喉。

我拉满弓，对那大胡子喊话：“快放了她！否则我下一箭便可要了你的命！”

“你不要妄动，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那大胡子举刀抵住阿史那燕的脖子，“把弓箭扔了！”他手上猛地一用力，阿史那燕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立刻流出一丝鲜血。

“好！你不要伤她！”我出声喝止，而后将弓扔掉，这个大胡子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虏走女子，肯定是个好色之徒，不如……“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我这话果然引起大胡子的注意，他持刀的动作稍微放缓：“你跟我们走？小子，我不否认你的脸蛋比这女人还漂亮，但是，我只对真正的女人感兴趣！”

“我是女人。”我沉声说道。

“你，你是女人？”大胡子愣了下，而后他的眼睛完全瞪大了，只差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扯下缎带，放开发束，甩落一头长发。

接下来不止那大胡子发出惊呼，连他的手下们甚至阿史那燕也呆若木鸡。

我将两手放在胸前，而后毫不犹豫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袒露出大半的襟口，胸膛被白布条紧紧裹着，布条下是若隐若现的曲线。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美的妞……”大胡子震惊过后便涎起一脸的狞笑，“你慢慢走过来，若想半路使诈，我的刀可不会对她客气！”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掩上衣领，而后将双手负在身后，我的背上藏着宇文成都送给我的那副小巧玲珑的弓箭，慢慢地走了过去，眼看着还差几步就要走到大胡子马前了，我立刻发箭，正中他的左眼。

“啊！”大胡子狂叫一声，从马上摔下，阿史那燕趁机逃到我身后。

一旁的匪徒随即冲了上来，我连发四箭，又射倒了四人，其余的被我震慑住，一时半会居然不敢上前。

哒哒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马蹄声，李世民率人赶来了。

“明……”李世民见我披头散发，又看了看我虚掩的衣襟，眼中杀机立现，厉声下令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周围立刻哀声四起，那群匪徒被赶来的兵士砍得血肉横飞，身首异处。

“明，没事吧？”李世民跳下马，解开斗篷，围在我身上。

望着他关切的眼神，我浅笑答道：“我没事。”

“往后不可再这般鲁莽，知道么？”李世民捧住我的脸，额头抵着我。

“别这样，大家都在看呢。”我偷眼一瞧，众人正忙着掩埋匪徒的尸体，无暇来看我们。

“明，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阿史那燕冰冷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

“我很抱歉，向你隐瞒了我是女儿身的事实，但……”我的话还没说完，阿史那燕的巴掌便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我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记耳光。

“你做什么？！”李世民勃然大怒，刚要上前问罪，却被我拉住了胳膊，“明？”

我深呼吸平抚着自己情绪：“是我的错，这一巴掌是我该受的，不要怪她。”

“你以为挨我一巴掌就能赎罪了？你明知道我误会了了，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还一直骗我、利用我……”阿史那燕冷冷地看着我，“你这样戏耍我，在旁边看我笑话，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

“我……我不是存心骗你，我只是……”我找不找词语为自己辩解，只得无奈地问道，“都是我的错，要怎样做你才会原谅我？”

“原谅你？！你让我如何原谅你？！”阿史那燕暴怒地大叫，“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恨死我自己！我为什么这样有眼无珠！”她的眼中忽然哗哗地流下泪来，转身掩面跑了开去。

“明，来，我看看你的脸……疼么？”李世民托起我的下颚，仔细地看着我的脸颊，用指腹轻抚着，“恩，有些红肿，回去擦些药，很快便会好的。”见我仍是悔闷不乐的样子,他便搭住我的肩，倾身附到我耳边劝慰道，“不必放在心上，她公主脾气，过几天就好了。我们回去吧。”

我长叹一声：“希望如此。”

正文 裂痕(1)

接下来几日，李世民忙于政事，时常夜不归宿，整日不见人影，我和长孙无垢两人时常相约踏青、谈诗、论画、奏乐，日子过得倒也不单调。

“无垢，怎么了？”这日我原本约了长孙无垢去赏花，等了一天也不见她来，我只得转身回房，刚进房门，便见她在灯下发呆，“你怎么会在我房里？为何闷闷不乐？”

“世民今日和我说，”长孙无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沉默片刻才说道，“他，他要娶阿史那燕。”

他要娶阿史那燕？！我呆立当地，半晌作声不得，良久才自言自语道：“我早料到有今日，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因为愧疚，这些日子我时常去驿馆找阿史那燕，请求她的原谅，但每次去都是吃了闭门羹，原来……

长孙无垢劝道：“明，我知道你难过，但……”

李世民却在这个时候踏进门来，他打断了长孙无垢的话：“无垢，这事我来和明说。”

“是。”长孙无垢侧头看了我一眼，便退出门去。

“嗯，红肿都退了，看来已经好了，”李世民将我拉进怀中，抬手细抚着我的脸颊，“这么些日子没见到你，你消瘦了不少，为何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垂下眼睫，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听无垢说，这些日子你都吃不下东西，没有食欲？”李世民磨蹭着我的鬓发，“我明日便再去请个厨子来，专门为你烧菜。”

我不想再与他兜圈子，索性挑明了问：“行了，世民，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要娶燕儿。”李世民顿了下，见我毫无反应，便叹了口气又说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你不打算阻止我？”

“我只能说，恭喜殿下。”我敛下眼，淡淡说道，“阻止你？你是堂堂秦王，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我又算是什么？无名无份，敢去管你？”

“什么无名无份？我早说要迎娶你，是你执意不肯。”李世民双手改握住我的肩膀，“明，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知道的……”

你对我的心意？胸口猛然窜起一阵痛楚，痛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自作孽啊！

“你娶燕儿，是为了与李建成争夺突厥的支持势力吧？”我的眼睛仿佛看不见李世民，只是茫然地望着正前方。

李世民明显地一惊，而后才缓缓说道：“我不能让阿史那燕落到李建成的手里。”

我吃吃地笑了起来，终于明白为什么李世民和李建成都去要勾引阿史那燕，因为得不到阿史那燕，他们就拉拢不了突厥；拉拢不了突厥，谁都没有必胜刘黑闼的把握；没有必胜刘黑闼的把握，谁都不敢主动请缨去征讨刘黑闼。

而阿史那燕恨我入骨，嫁给李世民无疑是她报复我最好的方法，我正想着，忽然

一股厌恶欲呕之感从我的喉头直冒上来。

“倘若给李建成领了兵，打了胜仗，兵权便不可能再归我所有，我将再无立足之地，”李世民垂下头，温热的气息流窜在我耳旁，“所以，明，不要任性，听话。”

“我听话。”我没有异议地点头。一个女人，当她爱上一个男人，就会变得柔弱卑微，将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直到低得从尘埃中开出花来。但这样逆来顺受的我对他而言已经一点意义也没有了，他迷恋的只是梦中的我，一旦走入现实，我就什么也不是。如今，我和那些住在偏院的女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嗯呃……”我强压抑下反胃的不适感，但因为从早上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吃，所以仍在不断地干呕。

“好些了么？定是没有按时进食的缘故，”李世民一脸爱怜地轻抚着我的背，为我顺气，“一会我让厨子给你熬些小米粥来，倘若再呕得难受，我让荣伯去给你请个大夫。”他将我抱起放置到床榻上，又为我盖好被褥，轻吻了下我的额头才说道，“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他转身离去，房中只留一盏小小的烛火。

烛火烧腾着，偶尔发出噼啪声响，而窗外风声凄厉，不绝于耳，彷如魑魅魍魉在哀嚎，令人不寒而栗。灯芯随着那风左右晃动，似灭非灭，幽明瞬转的光线，这烛火如同我的心绪，明暗交替，明不是自然的明，但暗却是真实的暗。

我瑟缩着身子，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不停地发抖。我觉得好冷，那是从皮肤渗透到骨髓的冷，是从骨髓渗透到心里的冷。

无眠而寒冷的一夜。

正文 裂痕(2)

“明，你要出门？”长孙无垢推门而入，看着一身正装的我。

我弹了弹衣袖：“嗯，线娘生了儿子，我要去看她。”

“我不能同你一起去，你代我问候他们夫妻俩。”长孙无垢一招手，立刻有侍女捧着礼品进来，“你总不能空着双手去吧？”

“还是你想的周全，面面俱到。”我摇头轻笑，“哪像我，总是贻笑大方。”

长孙无垢一推我：“别说笑了，时候不早了，快去吧。”

我出了秦王府，跨马往罗府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阿史那燕与李世民婚期将近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走过头都了没发现，直到同行的人提醒，我才赶忙收拾精神，下马入府。

罗成的府邸并不大，从门厅、后堂、内室直至花园中几乎都排列成一条直线，显得规整与简洁。而门窗与梁柱的精雕细琢，却使人感受到了精巧雅致。

“风公子，请。”侍女在前头引路，带着我绕过长廊，我们正要穿过前面的院子，秦琼便迎面走来：“明。”

“秦大哥。”我轻轻一笑，走上前去，“你也是来看线娘的？”

“嗯。”秦琼看着我欲言又止，一旁的侍女十分聪明乖巧，她随即躬身退下，“二位公子慢聊，小婢先告退。”

“明，许久不见，你过得好么？”秦琼走进花园，回头看着我。

如今正是最后的花季，各色花儿争奇斗艳，朵朵娇艳欲滴、妩媚尽现，散发出沁人的芳香。

我踏入花丛，伸手抚弄着群花：“嗯，我过得很好。”

“明，你不必拿好话来搪塞我。”秦琼的表情很平静，探悉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逡巡，“我知道秦王要娶那突厥公主。”

“呵，是啊，但那与我有何关系？”我低头轻嗅花的芬芳。

“明，你还没打算与秦王成亲么？”秦琼的口气有些严厉，“莫非你想一直这么暧昧不明地住在秦王府里么？殿下就不曾想过要给你一个正式的名份么？”

正式的名份？李世民这一生不知道会给多少个女人正式的名份，而我，或许就是那唯一一个在他身后无名无份的女人。

我好笑地扬起眉，自我嘲讽道：“正式的名份拿来要做什么？能添饱肚子还是能抵御寒冷？”

秦琼紧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而后才缓缓说道：“明，你告诉秦大哥，你心中是否有委屈？”

“委屈？没有。”我轻描淡写地回道。埋怨别人，才会有委屈。恨自己，却不能有委屈。

“明，我愿将你交托于秦王，不是因为他是大王，而是因为他是你喜欢的男人，他是你选择的男人。”秦琼的神情依然落寞，“明，你若有什么困难［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告诉我，我能办到的，一定为你办到。我做不到的，也会为你做到。”而后他了然一笑，习惯性地抬手揉着我的发，“明，若有一天你想离去，告诉秦大哥，秦大哥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不要对我这么好……不值得的……秦大哥……”我喃喃地说着幼稚天真的话语，感受着他抚着我长发的那份温柔。他的关心和细心，令我愈发难受。他对我的好，我觉得很惭愧、很内疚。不想伤害他，不想，不想，真的不想，但是我偏偏却伤他最深。

“傻丫头……”秦琼摘下一朵雪白的栀子花放在我手里，沾满我一手的香气。

“谢谢你，秦大哥……”我抬头，想让他看到我的笑容。

“唉……傻丫头……”秦琼深深叹息，而后他宽大温暖的手擦去了我眼角笑出的泪水。

风中传来飘渺暗淡的花香，扑朔迷离，断断续续，伸手截住那被风吹落的自惭自秽的枯萎花瓣，苦涩和温馨同时潜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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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传出一阵笑语和婴儿清亮的啼哭声，而后罗成笑着挑开帘子迎了出来：“明，你来了。”

“线娘——”我也不和罗成客套，直闯内室。

窦线娘抱着还在哇哇哭叫的孩子坐在床榻上，虽然她面色苍白，但却一脸笑容，两眼有着熠熠的神采，完全沉浸在为人母的喜悦里。

“哇……这孩子生得真漂亮……”我低头看着那裹在锦被里，透着娇软粉色的奶娃儿，“嗯，眼睛像罗大哥，鼻子和嘴唇则生得像线娘呢！”

“我倒希望这孩子生得像线娘这般美丽呢。”罗成边说边含情脉脉地看了窦线娘一眼。

“不要胡说！他是男孩呀，怎能生得像我？”窦线娘被罗成看得脸颊起了红晕， 而他则变本加利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两人互相注视，眼光纠缠在一起。

我微笑着看着他们，他们的脸上只有快乐和满足的微笑，他们无疑是幸福的，因为连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幸福。

窦线娘见我呆立在一旁，大概是觉得冷落了我，便轻柔地把孩子递给我，“明，来，你也抱抱。”

正文 裂痕（3)

窦线娘见我呆立在一旁，大概是觉得冷落了我，便轻柔地把孩子递给我，“明，来，你也抱抱。”

“我，我……”我张大眼睛，屏住呼吸，敬畏而小心地接过孩子。这孩子到了我怀里，竟也不哭了，嗯哼了几声，便吮起了手指头，眨巴着大眼睛看我，我开心地搂着他左右轻轻摇晃着，“哦，哦，小罗通真乖，好乖……”

“罗通？”罗成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为他取名罗通？”

“呃……”糟了，我急中生智，赶忙解释道，“因为我刚才在花园里遇见秦大哥，是他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罗成不疑有他，转头问窦线娘，“你想吃些什么？我吩咐厨子为你去弄。”

“我想吃桂花糖藕。”窦线娘想了会才答道。

“好，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办。”罗成拍了拍我的肩，“明，你在这儿陪着线娘，我去去便回。”

“罗大哥很疼你呢。”我望着罗成离去的背影，回身把孩子交还给窦线娘，还不忘打趣道，“有这样体贴的夫君，你可真是好福气呀。”

“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是……”窦线娘的神情有些黯然。

“唐皇已经下令赦免了你们一家的罪，你还担忧什么？”我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指逗着在锦被中的罗通，“莫非你还为你父王的事而耿耿于怀？”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是绝不可能因为私情而休战，这些我当然明白。夏军被击败后，罗成为了替我求情，在殿前跪了一天一夜，”窦线娘的声音微弱，略微震颤，“他说他不要封赏、不要功名，只希望能保我平安，他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了我，居然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地求人……”

“线娘，你知道么？其实我很羡慕你们。一见钟情、情投意和、了解信任、承诺守信……”羡慕啊，真的羡慕他们的感情，那份我永远也无法拥有的完整的感情。我的指尖轻触着罗通红扑扑的小脸，“你们之间是如此的纯粹、干净、没有欺骗、没有谎言……呵，其实我也很佩服你们，佩服你们的勇气、你们的不顾一切……这才是真情流露，是权势与财富是换不来的。”酸得掉牙的陈辞滥调，却总能感动人，尤其是女人。

“罗大哥对你的心意，你不可能不知，”我继续说道，“既然你们已是夫妻，便该想着如何白头到老，而不是自寻烦恼。”我开解得了窦线娘, 却开解不了自己，能医人而不能自医。当局者迷，面对着李世民，我依然迷得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自寻烦恼？明，你知道么，罗成很快便要出征了，”窦线娘怅惘地说道，“唐皇已下令，命他为先锋，去征讨刘黑阀。如今的我，已没有气力再与他一同上阵杀敌了，我能做的，只是为他缝制一件新的战袍罢了。”

罗成很快就要出征了？去征讨刘黑阀？我犹如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呆怔了半晌，却说不出话来。眼前蓦地出现罗成马陷泥河，中箭身亡的骇人景象……

“线娘，绝不能让罗大哥出征！”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什么？你说什么？”窦线娘被我吼得一愣，“为何不能让他出征？”

“因为……”我斟酌着，含糊地说道，“因为恐怕此次前去诸多危险，凶多吉少……”

“身为武将，总要上阵杀敌，遇见凶险那也是难免的。”窦线娘回过神来解释道， “我虽然也担心罗成的安危，但从不阻止他建功立业。”

“唉……你相信我，此次征战，罗大哥真的有性命之忧！”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和窦线娘解释，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总之，线娘，我不管你是用骗的还是用蒙的，撒泼耍赖都好，一定要留出罗大哥，绝不能让他出征！”

正文 罗成之死（1）

但世事却总是无法尽如人意，没过多久便传来坏消息，李渊便下旨命令李建成领兵征讨刘黑闼，并令罗成为先锋，而李元吉随同出发，以作协助。

此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能不慌不忙地准备迎娶阿史那燕，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去和李建成争夺讨伐刘黑阀的机会，娶了突厥公主便是和颉利联姻，对他而言，拥有这层关系比打胜刘黑阀要重要许多。而且他此时功高盖世，反心已露，李渊当然不想再让他取得战功，又想削他的兵权，所以必定不会派他出战。

“风公子，罗夫人来找你。”我正站在院中发愣，荣伯领着窦线娘朝我走来。

“线娘，你怎么来了？”我愕然。

而荣伯见我们有要事商谈，马上就退下了。

“明，怎么办？！我还是来不及阻止罗成，今晨他便随大军出发了！”窦线娘着急万分地说道，“现在该怎么办？明，他真的有危险么？他，他会有性命之忧么？”

“别担心，别着急。”我握住窦线娘的肩膀安慰她，“你回家去等消息，我立刻动身去追他们。”

“明，我求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平安地带回来！”窦线娘反抓着我的手，眼角已有泪光，“通儿不能没有父亲，我也不能没有夫君！”

我坚定地说道：“我答应你！即使要陪上我的性命，我也一定会将罗大哥平安地带回来！”我已经眼睁睁地看着王伯当死在我面前，绝不能再对罗成的生死袖手旁观。

送走了窦线娘，我便开始准备行装。

窗外传来喧闹的人声，这些日子秦王府上下忙做一团，李世民昭告天下、大肆铺张地将阿史那燕迎娶入府、立为妃子，还派人千里迢迢地去突厥买来她喜欢的衣服和食物，闹得沸沸扬扬的。

“我要见秦王，”此事还是和李世民商量下比较稳妥，我伸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婢女，“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

“殿下正忙着迎娶突厥公主，可没有闲功夫。”那婢女匆匆地回了我一句，飞快地走远了。

闲功夫？是啊，我只是个闲人。我仍不死心，快步跑向前厅，李世民正从里面出来，我赶忙拉住他：“世民！”

“明，我有要事，你若闲了，便去找无垢。”李世民没有停下脚步，甩开我的手，径自往前走去，“听话，晚些我再来找你。”

“世民，等一下，我有要紧事找你！”我还是没有放弃，赶前一步，却连他的袍角也没触到，我落空的双手还来不及收回，就那么僵着。

“世民！”我抬起头望着李世民远去的背影，他没有回头，看都没看我一眼。

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李世民煞费苦心，使了一番力气，终于驯服了我，教我安安份份地留在他身边。唇上仍有余温，怀里还揣着新婚燕尔般的憧憬，现实的残酷却已经接踵而至，而这却是自己早已料到的结局，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样快……美好的情感将会绿树成荫子满枝，这是自然规律，但我的却只是成荫，没有子满枝。没由来的伤痛如利刃般划过心中最隐密的地方，为了那曾有的片刻温存，我必须忍受未来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我没了情，输了心，也赔上了身，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我曲起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的长哨，飒露紫便挣脱了缰绳，从马厩里跑了出来，伸着舌头，亲热地舔着我的脸。

“呵……还是你对我好……如今，也只有你会对我好了……”我用脸颊蹭着飒露紫的鬃毛。就在不久之前，李世民眉飞色舞地将它送给了我，那是多么幸福的惊喜啊，然而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正文 罗成之死(2)

“呵……还是你对我好……如今，也只有你会对我好了……”我用脸颊蹭着飒露紫的鬃毛。就在不久之前，李世民眉飞色舞地将它送给了我，那是多么幸福的惊喜啊，然而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策马来到秦琼的府邸前，却又得到一个坏消息，秦琼、程咬金和徐茂公被派往太原押运粮草，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刻我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我怔怔地跨在马上，有瞬间的茫然，但我随即掉转马头，往城外驰去。

“驾！” 我不畏惧，这次我绝不想退却，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赌一次，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只为能扭转一次乾坤。

时近晌午，已到潼关了，在那雄伟的关墙之下，我终于追上了唐军，我顾不得许多，一催马，立刻冲到队伍的最前头，四处搜巡着罗成的身影。

“明！”罗成回头望见我，顿时愣住了，“你为何在此？”

我气喘吁吁地劈头便问：“罗大哥，倘若我对你说，此战你必死无疑，让你不要去了，立刻回长安，回到线娘身边去，你肯么？”

“不肯。大丈夫宁可被杀，也绝不能被辱，苟且偷生。”罗成肃然道，“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在此时做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望着他，我无声叹息，这也是一个骄傲到骨髓的男人。他宁可战死沙场，死得其所，也不愿垂垂老矣，碌碌一生。

罗成这时才想起要问我：“对了，你来做什么？”

“我要随你一同出征。”我策马与他并肩前行。

“你……能听得进劝告的，也就不是明了。”罗成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说出口，“罢了，我索性也不劝你了。”

“呵……彼此彼此。”我故作轻松，微微一笑。

“明，二哥一向将你如珍如宝地捧在手心里，他怎舍得放你来？”不知何时，李元吉也驱马来到我身边，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哦，我差点忘了，二哥正忙着迎娶那突厥公主呢。”

虽然早有准备，但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下，我咬着唇，没有理睬李元吉的挑衅。

“果然是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李元吉却不放过我，仍是嬉皮笑脸道，“听说那突厥公主不仅模样生得美，连身段都是一流的，二哥这次可真是有福了。”

我微微颤抖了下身子，依然面无表情地驾御着马儿前行。

罗成见我沉默以对，便为我出头：“我以为只有长舌妇才喜欢论人是非，原来齐王殿下也有这样的嗜好啊。”

“你！”李元吉立刻被激怒了，“罗成，你只是个小小的先锋官，居然敢对我无礼？！”

“无礼？”罗成一挑眉，“我所说的全是事实，并无不妥之处。”

“你！”李元吉气得差点暴跳如雷，挽起袖子正准备动手，却被从后面赶上来的李建成抓住了手腕，“元吉，休要冲动。”

“可是，大哥，罗成他……”李元吉有些气急败坏。

“够了。”李建成冲李元吉轻轻摇了摇头，李元吉虽然不甘心，但也只得悻悻地住手。

李建成和颜悦色地对我说道：“明，你来了也好，正可以为我出谋划策，如此一来，我们就多添了一份胜算。”

“出谋划策不敢当，若有用得着我风明的地方，请太子吩咐。”我恭敬地答道。

“呵……”李建成虽然笑着，可是目光却很冷，他忽然将身子凑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问道，“明，你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谁呢？”

我一惊，又怕泄露出真实的情绪，只得低下头去不回答他。

李建成没再咄咄相逼，而罗成和李元吉也不开口说话，气氛顿时冷淡下来，说不出的诡异，我们四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随着队伍往前行进。

正文 罗成之死(3)

刘黑闼听说李唐太子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前来，便不敢正面与之交锋，传令收缩战线，主动撤离相州等地，退守到洺州。

李建成也非等闲之辈，他趁汉东军后撤之机，令罗成为前锋，一路过关斩将，收复卫州、汲州、黎阳、滑州、相州等数州，而后大军继续向东进军肥乡，列营洺水南岸，逐层进逼刘黑阀。

我眼见战事紧急，仍无法说服罗成返回长安，牵挂着他的安危，整日担惊受怕，却只能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侧、随他出入敌阵,在旁紧盯着他……但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我身体状况很差，加上水土不服，无论吃什么都呕了出来，而后便连发了几日高烧，晕晕沉沉，一病不起。

“明，明……”耳边传来一个男子焦急的叫唤声，我仍是半昏半醒，只觉得口渴难耐，无意识地叫着，“水，水……”

感觉有人轻柔地将我扶起，我的身子轻靠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水漾的清凉来到嘴边，而后沿着喉咙而下，我终于清醒了些，勉强睁开眼睛，却看见李建成那张泛着焦虑的脸：“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建成将手中盛水的碗放回桌上，但仍是紧搂着我，没有放开手：“你终于醒来了，你已昏迷了三天三夜，我真担心你就此沉睡不起。”

“三天三夜？”我一惊，挣扎着想起来，“罗大哥呢？他如今人在何处？”

“你两眼一睁就只记得罗成么？”李建成面色一沉，“明，你就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子么？你知不知道你已经……”

“我问你，罗大哥呢？！”我立刻打断他的话，“我只想知道，罗大哥如今人在何处！”

李建成轻描淡写道：“刘黑闼急攻洺水城，我命罗成去守城了。”

“洺水城？！”罗成就是死在守卫洺水城这场战啊！我什么也顾不上，一把推开李建成想跳下榻去，可我还没站起身，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便向前倒去。

“你病得如此严重，还想去哪里？”李建成搂住我的腰，将我打横抱起，又放回榻上，“你这样的身子，不宜乱动，必须要静养。”

“太子，我求求你，发兵去增援罗大哥，越快越好！”我拉住李建成的衣领，“求求你！倘若洺水城被攻下，对你也是极其不利的！”

“放心，我已发兵去增援了，你还是安心养病吧。”李建成将我按回榻上，而后递给我一碗汤药，“来，趁热把这碗药喝了。”

我叹了口气，只能无可奈何地把药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药起了作用，没过一会，我便觉得头晕沉沉的，慢慢合眼睡去了。

又过了四日，仍不见罗成回来，我终于急了，拖着病弱的身子去找李建成：“太子，你不是说发兵去增援罗大哥么？为何他到今日还未回来？”

“我发兵前去增援，不料天降大雪，兵士冒雪前进。不料雪越下越大，大军行至一隘口，雪下得更紧，马儿都不肯行进，在原地打着转。”李建成有些无奈地说道，“领兵的将士只能传令退兵。”

“什么？！”如此说来，罗成已经被困洺水城七天了？膝盖忽然发软，我整个人跪坐在地。

李建成伸出手臂，将我拦腰抱起：“这是天意，我也无能为力。”

不！我不要再去管什么天意，什么历史！我要救罗成！我一定要救他！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奋力推开李建成，发足狂奔。

“拦住她！”李建成在我身后急叫。

我挥剑砍退了围上来的兵士，发疯似的跑出营帐，正巧一个探子骑马来报信，我立即将他拉下马来，抢过马匹，飞奔而去。

我策马飞赶，雪花像利刃般射在我的脸上，点点片片，似乎串连成一条无形之鞭，抽打着我的身、我的心，催促着我快一些，再快一些。

罗大哥，你一定不能死，不能死！

我答应了线娘一定要将你平安地带回去！

你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罗通不能没有你这个父亲，线娘也不能没有你这个丈夫！

你要回去，你一定要回家去！

线娘和罗通都在家里等着你！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即使要陪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要救你！

正文 罗成之死(4)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即使要陪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要救你！

马儿仍在急弛，我听到了前方传来像浪冲上了山般、如洪水汹涌的打斗叱喝声和喊杀声。

视线迷蒙之间，前方一队人马杀奔过来，领头的人一身紫袍银甲，正是罗成。想来刘黑阀已经攻破洺水城，否则他们不会如此狼狈地逃离。

“明！你为何来此？！”罗成见是我，大吃一惊。

“我来……”我本想说我来救你，随后一想，我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如何能救得了他？

“将军！刘黑阀追过来了！”一旁的兵士急促说道。

我回头一看，刘黑阀的大军果然蜂拥而来，没一会便追上我们，将我们团团围住。

“罗成小儿，快快投降！我可以饶你一命！”刘黑阀遥遥地冲罗成喊话。

“要我投降？白日做梦！”罗成纵声狂啸，提起亮银枪，愤然道，“杀！”霎时便当先杀入敌阵。

唐军其他将士见罗成如此勇猛，再无犹疑，纷纷也挥舞着兵器冲入敌阵。

罗成以雷霆之势一路冲杀入敌阵，人挡杀人，马挡杀马， 宛如死神，数十具尸体自前摔落在他的马下。敌军兵士见他武勇非凡，都是急急退后，眼看着他就要杀到刘黑阀面前了，扑通一声，马儿忽然往下一陷，掉入泥泞之地，再也举不起蹄子来。而他身旁数十名唐军将士，同时也深陷淤泥之中。

“罗成小儿，你也有今日！”刘黑阀狂妄地大笑，“放箭！”

“罗大哥！”我眼见他陷入淤泥河内，心胆惧裂。

罗成大喝一声，从马背上跃起，凄厉的呼啸声立刻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利箭破空而出，疯狂地射向他。

“明！这有我挡着，你快走！”罗成侧头朝我喊道，挥动着手中的长枪，但仍无法完全挡下那如雨点般铺天盖地落下的箭，锐利的箭头戳破了铠甲的保护，穿入他的身体。

“不，罗大哥，我答应了线娘，如果不能将你平安地带离这里，我就陪你一起死！”我冲他大声吼叫。

其余的唐军将士也被射来的利箭击中，无一幸免，个个满身是血，仰天倒地，不时发出垂死的呻吟。 湛蓝天空，白雪皑皑，这是何等美丽的景致，此时却如同地狱一般，到处鲜血流淌，尸体成堆。

我的马儿早就被射得如同蜂窝，我跳下地来挥动长剑搁开射来的箭，可箭如狂风暴雨般直射过来，先是左臂和腹部中箭，而后我只觉得腿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两腿居然已中了好几箭。我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也倒在了地上。

“明……”罗成已身中数箭，连走一步路都十分勉强，但他居然踉跄着来到我身边，挥舞着长枪为我挡箭。

“罗大哥……”我眼见他被射得像刺猬一般，却仍屹立不倒，站得笔直。

不知何时，敌军停止了放箭，天地一片寂静。

罗成的亮银枪斜斜地插在雪地里，他站在我身旁，睁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血一滴又一滴地从他身上落下，掉在雪地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他是死了，还是仍活着？

罗大哥……我张嘴想叫他，口中却呕出无数血沫来。我仰躺在雪地上，意识飘飘忽忽，眼前开始模糊，我竭力睁着双眼，目光越过层层闪亮的刀光瞪望着正在荡摇旋转的天空……

线娘，对不起，我最后还是救不了罗成，我只能陪上这条性命，与他死在一起……

耗尽心思，仍是无力回天，原来自己仍是这般的幼稚可笑，我嘴角上挑，眼中却慢慢流出泪来。

生死？仇恨？爱恋？欲望？痛苦？无尽的杀戮？

这一切，究竟是了为什么？

全部的执著都已被否定，剩下的，就只有迷茫。

累了，我真的好累……

正文 痛不欲生(1)

“嗯……”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我无意识地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缓缓睁开眼。

“明，你终于醒来了！”李建成就坐在床头，他一脸狂喜地抓着我的手，“醒来就好！”

醒来？我眨了眨眼，眼前蓦地现出罗成浑身是血的景象，所有的记忆在这电光石火间填满我原本呈现空白的脑袋。

“罗大哥，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喃喃问道。

“是。”李建成揽住我的腰，将我虚软的身子抱在怀中，“我率兵冒着风雪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

“我没用，我真是没用，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我只觉得全身一阵剧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李建成搂着，“我说过，如果救不了他，就陪上我这条性命，为什么我仍活着……”

“不要说这样的傻话！我们都已尽力了！”李建成低声地呵斥，“洺水城一战唐军已是必败无疑，那刘黑阀本就恨罗成入骨，处心积虑设下埋伏，非要将他置于死地。而你，你居然赶着去送死！若不是我冒险领兵前去营救，恐怕你真的要与罗成死在一起了！”

罗成的死，或许真的是天妒英才，最终还是应了那句话“自古美人同名将，人间不许见白头”，愚蠢的是我，居然还妄想逆天改命……

“太子，我累了，想休息。”我疲累地闭上眼，虽然说李建成救了我的命，但因为罗成的死，我仍无法对他生出感激之情。

“好，你好好休息。”李建成扶着我躺回榻上，又为我盖好被褥，便旋身出了大门。

倦意阵阵袭来，我的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游离在半梦半醒间。

痛，好痛……这次我是被痛醒的。是药效退去了么？双腿疼得像火烧一般，我试着想移动下脚，却动不了分毫。我挣扎着想起身，可是小腹传来一阵剧痛，教我又乖乖地躺了回去。

帐外隐约传来李建成的声音：“大夫，她的伤势究竟如何？”

“这位姑娘已无性命之忧，但是……”有个苍老的声音回答道，“但是……她……”

“但是什么？”李建成追问道。

“但是她的脚筋已被利箭射断，就算伤口好了，恐怕也会影响她日后的行动……”

李建成的声音有丝颤抖：“大夫，你的意思是，她以后再也无法行走了？”

“恩，请太子务必做最坏的打算……”那大夫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说道，“还有，她的孩子也保不住了……”

“孩子没了？”

“才五十几日，稍有不慎，孩子就有危险，何况她腹部还中了一箭。”

……

脚步声远去，他们谈话的声音渐渐淡去，不可听闻。

心跳几乎要停止了，我无助而惊恐地用双手抓着头，整个人像陷入了黑色无底的恐怖漩涡中。

我必须不停地深呼吸，拼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才能迫使自己平稳地面对这些消息。

孩子，我有了孩子，是我和李世民的孩子，但是现在却没有了……兴奋、震惊、无措、悲痛接踵而来，连番的噩耗令我几乎要失控发狂！

“不……”我再也无法忍受，哀恸的悲鸣立刻就要夺喉而出，太多的痛苦打击着我：罗成的死、孩子的逝去、双腿的伤残……

我还剩下些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是不是？我只觉得冷，全身都在颤抖，如同风雨中的枯叶。我猛地张嘴，狠狠地咬上自己的左手背，我咬得太用力了，连带咬下手上的一片皮肉……血冒了出来，嘴里有一股酸涩而苦咸的奇怪味道。应该会痛的，但我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发狠地再咬住流血受伤的手背，血还在汩汩地流着，可是我依然感觉不到痛，不可能的……我胡乱地啃咬着，想把这些血肉全咽下肚，咽下我的悔恨，咽下我的痛楚，咽下我的不堪……能吞的、不能吞的我全数咽了进去。脑中忽然传来一阵抽搐，犹如针扎一般，而后翻江倒海般地痛了起来，

痛，很痛……好，痛得好，会痛就代表自己还活着，还活着……我痛得整个人狠缩了下身子，心力交瘁啊……我再度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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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李建成细心地照顾着我，他命大夫熬制各种补身的汤药给我，他还不知道我已清楚了真相，仍是在我面前隐瞒了我的病况。

但我的身体却一直不见好转，总是昏迷的时候多，而醒着的时候少。

这天，我也不知道又昏睡了多久，才全身刺痛地醒了过来。

“终于醒了啊？”一个低哑粗嘎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我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我床边椅子上的李元吉。

我冷冷地说道：“谁让你进来的？”

“我是齐王，没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李元吉逼近我，眼中净是狠毒，“怎么？不想让我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出去。”我不想和他多费唇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未出嫁吧？可是你却怀了孩子，那是谁的种啊？可惜，现在这些也不重要了，因为那个野种已经没有了。”李元吉一脸怨毒地看着我，脸早已扭曲成一团，“我还听说你双腿的脚筋已断，以后都不能自由行走了？”

“我想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吧？”我冷笑一声，“你还是担心自己吧。洺水城一战失利，罗成已去，我看你们拿什么去打败刘黑阀？你们若总是落败，唐皇必定震怒，招你们回去，到时就不知何处是你的立足之地！”

“你！”李元吉的手眼看着就要挥下来，却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他诡异地笑了起来，“呵，明，你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了。”他忽然抓起我的长发用力往后一扯，逼得我不得不仰起头，“你现在已经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倒要看看李世民能不能爱你如初，他会不会再要你这个瘫子！”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紧得令我无法呼吸。但我没有开口，只漠然地看着李元吉那张怀有轻视、不屑的脸孔。

“你，你不要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李元吉忽然暴怒起来，“别自以为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我不是大哥，更不是李世民，我绝不会受你的诱惑！”

“红儿是你杀的？”我不露声色地问道。

“是又怎么样？”李元吉先是一愣，而后狰狞着笑道，“我原本以为那丫头是你，完事后才知道认错人了，便索性将她杀了灭口，一了百了。”

看他满不在乎地说着，我咬紧牙关，握紧拳，指甲掐着掌心，强忍住杀人的冲动。李元吉，总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将你碎尸万段！

“明，你很不甘心？想杀了我是么？”李元吉捏住我的下颚，声音尖锐而怨毒，“上次在洛阳，我认错了人，让你逃过了，这次，我要得到我想要的！”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凶光，使我不寒而栗。

我正想着朝后退去，李元吉就已经出手了，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我已被他按倒在榻上，双手也被他牢牢压制在头顶：“往日你杀人之时的本事哪里去了？你以为用这楚楚可怜的面孔就可以打动我么？”

正文 痛不欲生(2)

我正想着朝后退去，李元吉就已经出手了，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我已被他按倒在榻上，双手也被他牢牢压制在头顶：“往日你杀人之时的本事哪里去了？你以为用这楚楚可怜的面孔就可以打动我么？”

挣不脱李元吉的蛮力，我只能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明，我要你，我要你……”李元吉压在我身上，狂乱地吻着，野蛮地扯破我的衣襟，大手在我身上粗鲁地揉搓着。

我如今身体虚弱，根本已无法反抗挣扎，甚至连大声呼叫也做不到，只能紧紧咬着唇，忍受着这难堪的时刻。

忽然黑影一闪，我还未看清，李元吉就被抓了起来，狠狠地扔了出去。

我掩好破碎的衣襟，翻身坐起。

“李元吉！你在干什么？！”浑厚的男声、白色的锦袍……是李世民。他怎么会在这里？！

“哼，我在干什么？你不都看到了么？！”李元吉怪笑起来，“怎么，你不要的女人，我也不能要么？”

寒光一闪，李世民拔出长剑便向李元吉刺去。

李元吉没料到他竟会动起兵刃来，危急间只能朝后一仰，剑锋险险地从他颈边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可以想像，倘若他刚才不躲不及，恐怕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李元吉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世民：“为了这个女人，你居然要杀我？！”

“滚出去！”李世民怒斥道。

“我……”李元吉还想在说些什么，李建成也进帐来，他望着李元吉，口气冰冷，“出去！”

“大哥！”李元吉顿时傻了眼，“我……”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李建成不耐烦地大喊。

“哼！”李元吉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世民，你好好照顾明吧。”李建成的话对虽然是对李世民说的，但是他的目光却是望着我，而后他也转身出帐去了。

李世民没有回答李建成，他缓步走到我面前：“明……”他半跪在榻前，伸手轻抚着我有些枯黄没有光泽的长发。

我以为自己会抱着他大哭发泄出来，哭得凄凄切切、哭得惨惨烈烈，哭得忘乎所以，但是我没有，我只是坐在床榻上，心思空白地怔望着他。

李世民迟疑地问着：“你的腿……”

我直白地回答他：“脚筋断了，恐怕以后都不能行走了。”

他顿了顿，又问：“我们的孩子……”

我的声音好像是沙砾磨蹭在纸上，干涩无力：“没了。”

“明……腿伤了不要紧，我会为你请最好的大夫。孩子没了也不要紧，以后我们还会再有的。”李世民仍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他环着我的腰，将头凑近我的腹部，“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平安……”他的脸紧紧地贴在我的小腹上，轻不可闻地问道，“我们的孩子……有多大了？”

“大夫说才五十几日……”我无意识地碰触着腹部，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属于我们的小生命悄悄地来了，又无声息地去了。就像我曾经拥有过某样美好的东西，又忽然失去了它，身体中的某个地方空虚了，心仿佛缺失了一块，再也找不回来了。

“别担心，你的腿很快会好起来，我们很快也会有下一个孩子……”李世民抬头看着我，见我依然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急切而奇异，“明，你怪我么？”

怪他么？我有些困惑。一个无从想象的残忍事实忽然摆在了我眼前，没有选择，我只能强迫自己接受。是我的自以为是、我天真的希盼，一步步地将自己送进如今这样难堪的境地。

李世民轻柔地将我抱在胸前，我倾听着他的心跳声，他的心跳不再平稳，取而代之的是紊乱。

“明，你怪我么？”李世民喃喃着又问了一遍，他拉起我的手，我的手背早已被自己咬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他轻轻地吻着，“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我轻轻摇了摇头，倘若能这样一直依偎在他胸膛上，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都不必去管，而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或者一夜之间白头，心就不会再苦了吧？

“抱歉，明，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急于求成，才会使你遭遇这样的横祸，抱歉，我从未想过去伤你，从未想过……”李世民将头埋入我的双掌里，宽阔的双肩微微颤动，“明，不要怪我，不要恨我……”他低沉的自责传进我耳中，撞痛了我的心，手中忽然一阵湿润，我的胸口猛地一窒，呼吸彷佛停止般阻塞住了。

“世民……”他的歉疚与懊悔变成热烫的泪珠落入我的掌心，令我有一种几乎被灼伤的错觉。

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泪、他的鼻、他的唇……这分明就是一个无情的男子，为何看起来是如此的深情？而我明明知道他的冷酷与无情，却又割舍不下对他的依恋？

是爱情痴，还是女人傻，为什么总是奋不顾身，无怨无悔？

我无言地搂着他，手中即将风干的泪痕成为我心里难以言语的苦涩。

*****************************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紧张的战事，李世民之所以也会来征讨刘黑阀，是因为罗成战死的消息传回长安，李渊大惊，惟恐李建成不敌，所以这才不得不将李世民再次派遣出来。

而我伤重未愈，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躺在榻上，冷眼目睹这一切。在李世民的大军加入后，唐军立刻便被动为主动。尤其是在洺水城失陷、罗成死后，李世民盛怒之下，发全军之力，与刘黑阀军在沟渠纵横的河泽地带展开一场惨烈厮杀！转眼间风云色变，白雪上全是刺目的鲜红色，而那些才刚融化掉一半的冰河里流淌着的都是淡红色的河水。唐军终于以不菲代价，全力夺回洺水城。

李世民随后又分兵到洺水北面驻扎，在那里挖下深沟，筑起高垒，不正面与刘黑阀交战，而是派出精锐骑兵，断绝了刘黑闼的粮道。而李世民估计刘黑闼的粮食将尽，必定会前来与唐军寻求决战，便派人在洺水上流筑起了一道堤坝，等待机会破坝引水将刘黑阀大将冲跨。

刘黑闼粮尽后果然出动了，率步骑二万南渡洺水。李世民亲率精锐骑兵向刘黑闼的大军发动冲击，攻势十分凶猛，刘黑阀抵挡不住，只得转身逃命。而上游看守堤坝的军官接到了李世民军令，迅速将堤坝扒开，大水汹涌而下，将刘黑闼大军的后路被切断，使他们无处可逃，有一万多人被杀死，另有几千人被大水淹死。只有刘黑闼与范愿等人率两百骑逃奔突厥，河北各地全被唐军荡平。

虽然这次李世民打败刘黑阀，但用得是洺水决坝、同归于尽的惨烈法子才强制镇压住叛乱，所以惟恐死灰复燃，便留李建成率兵继续进剿。李建成实施“恩威并重”，将虏获的刘军将士全部释放，让他们去向还在抵抗的军队宣示降者得赦的。所以两军未及接战，刘军已军心崩溃。刘黑闼只得逃往饶阳，投奔其好友诸葛德威，却被他出卖，斩首示众。至此，河北的叛乱完全平息，李建成凯旋而还，大唐已平定了天下。

正文 情伤(1)

午后的阳光有些耀眼，穿透过树叶的缝隙，细细碎碎地撒在我的身上。空气中带来花的清香，飘渺而醉人，弥漫出一丝安逸和温暖的味道。

一方晴朗的天空、一片绿草地、一张长椅、一本摊开的书，一盘棋局……这样仿佛就足够了，但人的要求却总是无止境的。

我懒懒地靠在长椅上，看着蔚蓝天空中的一朵云，慢慢飘远。

李世民就坐在我身旁的长椅上，他正在为我削梨子。估计是从未做过这样的活，他削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简单而重复的动作做起来却是如此的一丝不苟。

我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看着一个为我削梨子的男人，有种莫名的幸福，仿佛心底最温柔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我并不是一个很注意细节的人，但我却渴望拥有点滴的幸福。不需要昂贵的的金银、不需要奢华的居所，更不需要甜蜜的誓言，只要这样的小小幸福就好。

“明，你看着我傻笑什么？”李世民察觉到我的注视，他斜瞥了我一眼，但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梨皮在他的手中，像一卷轻薄的纸，旋转着落下。

“没有啊……”我侧头呵呵一笑。

“给。”李世民将削好的梨递给我，“这是江都的雪梨，肉白如雪,清脆可口，你尝尝。”

“恩，这么大，我吃不完。”我有点犹豫，“你帮忙吃一些。”

李世民举刀要将梨子一分为二，我连忙阻拦：“不要！世民！”

“怎么？”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郑重其事地说道：“在我家乡有一个习俗，就是吃梨时不能分开来吃，因为它象征着‘分离’。”

“呵……真是孩子气。”李世民轻笑着摇头，显然对我的说法不以为然，但他还是把完整的梨子递给我，“你先吃。”

我接过咬了两口，只觉得肉质脆嫩、汁多味香，十分可口。

我正吃得津津有味，李世民忽然走了过来，将我搂在怀里，而后他垂下头，对着我手上的梨，咔嚓一声，也咬了一口。

“你……”我有些嗔怒地推开他的头，“世民，别这样，一会有人经过……”

“他们没有我的吩咐是不会来这园子的。”李世民却不在意，他看我咬一口，就低头也咬一口，就这样，一人一口，很快就将一个梨子吃完了。

李世民将梨核放回桌上的盘子里，用锦帕小心地擦着我的手，他擦得很仔细、很干净。

“明，冷么？”一阵凉风拂过，我瑟缩了下，他便伸出左手环过我的肩将毛毯往上拉了点，右手则圈紧我的腰，让我可以舒服的靠着他。厚实的臂膀、宽阔的胸膛、淡淡的麝香……他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躺在他的怀里，即使天崩地裂也不会感到一丝害怕.

李世民的手在我的腿上轻轻地揉搓着，专心地为我按摩。

“嗯……”好舒服……我嘀咕了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相依相偎感觉，这是一种温馨，一种让人无法摆脱的沉醉。这样的日子真是幸福得令人害怕，混了酸的甜、增了苦的甘，这是向命运偷来的幸福，明知不能长久，我却无法拒绝，只想沉沦。

亦幻亦真中，我似乎听见李世民长叹一声，我没有睁开眼，双手伸出，直接搂上他的脖颈：“世民，你有心事？”

“没有。”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下。

“我虽然腿残废了，但心没有残废。”我坐起身，捧起他的脸，正视着他。

李世民的手贴着我的手，额头顶着我的：“大哥完全歼灭刘黑阀后，父皇便将陕东道大行台、山东道行军元帅及河南、河北诸州都划拨给他掌管。”

我一听便明白了，那陕东道大行台是李世民身兼数职中的一官，李渊这番安排，岂不是将他置于李建成的直接管辖之下？如此一来，李世民便会给李建成钳制得动弹不得。

“我本以为凭着大哥的才能是解决不了刘黑闼的，最后必定还是需要我再度出马。”李世民握着我的手，轻吻着我的手心，神情温柔，说出的话却是无比冰冷，“没想到大哥居然这么快便歼灭了刘黑闼，而且是一劳永逸，这确实令我始料未及。”

我实言相告：“其实太子此番能大获全胜，是因为有魏征在后为他出谋划策。”

正文 情伤(2)

我实言相告：“其实太子此番能大获全胜，是因为有魏征在后为他出谋划策。”

“魏征？你说的可是以夏军降臣之身被押回长安来的魏征？”李世民滚烫的唇吻着我手背上已经愈合的伤口，语调仍是不温不冷，“此人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决断之才，我原本就想收为己用，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大哥将他从我的指缝间挖了过去。”

“潼关以东是你所辖，你领兵围困洛阳一年有余，处心积虑在那儿培植势力，应该说，那里已是你的地盘，根深蒂固、难以动摇。”我微敛眸，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而太子能获得的地方，只有山东河北。魏征是河北人，所以他了解河北人的心思。河北人心最难制伏，河北乱，则天下乱，河北安定，则天下安定。而且魏征在那里的故旧很多，听说此次他亲自前往游说他们为太子效命。所以他必会结识山东河北一带英才，因为这才是与你抗衡的上策。”

“我处心积虑？明，你说话还真是无所顾忌……”李世民的手戏弄似地撩起我落在肩上的发丝，在指上缠绕了几圈，“这个魏征，真是祸患，寻个好时机，定要将他铲除。”

“不，你绝不会杀魏征，而且你还会重用他，这是一定的。世民，你不是唐皇的长子、大唐的太子，而只是一个王爷。自古‘功盖天下者不赏，勇略震主者身危’，即使你是王爷，恐怕也难以避免他人的怀疑与嫉恨。这个道理你不可能不懂，何况，你原本就不想做什么太平王爷。”我肯定地说着，伸手圈住李世民的腰，明显地感到他身躯的僵硬，“先不说你是如何想的，那太子李建成能心安理得接受你这个功业远胜于他的二弟么？将来他登上帝王之位，他会将你置于重位，任你一展抱负才略么？不用说太子了，恐怕连你的父皇都不能坦然面对这个事实。”脖颈上忽然一阵刺痛，原来是被李世民狠狠地噬咬了一口，我抬眼看着他，挑衅似的笑，“怎么？被我说中心思，你想杀人灭口？”

“我是很想，可惜怎么也舍不得，总狠不下心……”李世民抚着我的脖颈，脸上依然有笑，只是眼神已变得深幽，他意味深长地说着，“四海之大，天命却只在一人……明，你知道么？这些日子，大哥派人向我手下的文官武将示恩笼络，想收买他们和离间他们与我的关系。呵……大哥太小看我了，他送的那些财宝毫无例外地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且即使大哥对我的下属作出这种种示恩之举后，我仍是对这些人信之不疑，让其陪侍左右，没有生出半分猜忌之心。”

“我听说太子秘密搜罗四方骁勇，编成长林军驻守东宫，他这样做，实在是居心叵测。”我眉一皱，也说道，“他这样私底下扩张兵力，行迹已经是叛逆，若真要从严拿办，恐怕他这太子之位也不保。”

“不会，父皇对大哥宠爱备至，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废了他。大哥通过亲信杨文干招募军队，意图谋反，父皇却只说他是遭人诬告，此事便这样不了了之。”李世民漆黑的剑眉骇人地敛紧，脸上的神情也是阴森得可怕，“自大哥灭平刘黑闼以来，父皇便愈加地亲近他，一点点地侵蚀掉我的兵权。而且宫中的张尹二妃都已被他收买，三番四次在父皇面前说我的是非，害我时常挨父皇的训斥，令我疲于应付。”他说着说着，眼中凶光忽现.

我心中随即一寒，我虽与李元吉有仇，可李建成一直对我关怀备至，从未伤害我，只可惜我们立场不同，注定只能为敌:“世民，太子位居长子，那储君是自然得之，并不是要故意与你为难，所以……”

李世民深不可测的眼眸一直锁着我，声音冷淡：“明，你似乎对大哥很有好感？在征讨刘黑闼之战中，大哥也一直悉心照顾你，你们……”

“世民，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也不喜欢你这样看着我！”我不闪避地与他视线交缠。

李世民神色一柔，他拂开垂落在我颊旁发丝，指尖滑下描绘着我微启的唇：“好，你不喜欢，我就不再问了，永不再问。”

我张嘴咬了下李世民的手指，他一怔，蓝眸迅速染上深沉的颜色。

我松开唇，轻笑起来：“抱歉，因为你弄的我好痒，所以我才咬你的。”

李世民的神色不变，搂着我的手却忽然一紧，拥着我朝长椅上倒去。

“世民……”我察觉到他的意图，却无力阻止。

李世民根本不管这地方随时可能会被人撞见，他将我紧紧压在身下，狂暴地攫住我的唇，激烈地吻着。

“呃……”我被他灼热如火焰般的吻烧得有些迷糊了，只知道他的唇及手所到之处都燃起了热火，他的呼吸更加浓浊，男性的结实躯体更加热烫。

“世民……不……不要在这里……”李世民灼烫的欲望和钻进我宽大长袍下的修长手指，令我险些跟着他一起沉陷迷失，我拼命地抓回一丝理智，羞赧地想推开他，“不要在这里……”

“殿下，秦王殿下。”有个男人苍老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几乎要沉溺在情欲中的我立刻惊醒，李世民却连头也不抬：“退下。”

那个男声没有停止，依然遥遥传来：“殿下，秦老夫人正在前厅等候，她说有要事，今日一定要见到风公子。”

这次我听出他的声音了，他是容伯。秦老夫人？是秦琼的母亲，她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一把推开李世民，而后征求地望着他。我在齐州的时候，除了秦琼，秦老夫人也十分照顾我，所以我一直很尊敬她，如今她有事登门，我不可能避而不见。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声，而后朗声道：“容伯，你去好好款待秦老夫人，明一会便去。”

容伯应了声，便远去了。

“我送你过去。”李世民将我抱放在那驾他亲手为我做的木轮车上，在后面轻轻地推着我朝前厅走去。

我转头看他：“世民，你还有事要忙，就不用陪我过去了。”

“无妨，我也想见见秦老夫人。”李世民淡淡地回道，他望了望我身上的长袍问道，“明，你为何还不肯穿女装？”

“女子的衬裙太长了，而且穿着束手束脚，活动不便……”我忽然停住，而后自嘲地说道，“我忘了，我的腿如今这样，穿什么都是不便……”

“明……”李世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还是忍住了，只轻轻说了句，“随你，你想怎么穿便怎么穿。”

入了前厅，一个眉目慈祥、身着暗红衣裙的中年妇人立刻起身迎了过来，她看清我后，惊诧地问道：“明，你的腿怎么……”

“这事说来话长，老夫人，你今日来找我是……”我避重就轻地问道。

“见过殿下。”秦老夫人这时才看见李世民，赶忙上前施礼。

李世民微一抬手：“老夫人不必多礼。”

“唉，明，你也知道的，我秦家一脉单传，就只留下叔宝这一个男丁，”秦老夫人愁眉不展地对我说道，“而今叔宝已年近三十，却仍未娶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前些日子我便托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但他却始终不肯答应……”

“那老夫人的意思是……”我顿时有些明白她的来意了。

正文 情伤(3)

“那老夫人的意思是……”我顿时有些明白她的来意了。

“我已让咬金和茂公去劝解过他，但是他仍是不为所动，”秦老夫人哀求似的看着我，“除了他们二人，叔宝与你最亲，你说的话，他必定有所顾及的，所以……”

我已完全明白：“所以您让我去劝秦大哥娶亲是么？”

“正是。”秦老夫人点头，“明，无论如何，请你一试。”

“我答应你。”我微闭目，思索片刻便答应了，而后我回头问李世民，“我可以去么？”

“你都答应老夫人了，我能不让你去么？”李世民的神情有些无奈。

*******************************************

我坐在桌旁，看秦琼悬壶高冲，热气如缕缕银丝般升腾，立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明。”秦琼将茶杯递给我。

“恩。”我接过浅抿一口，苦涩中有一种独特的清香，慢慢地在舌尖辗转，不由赞了声，“好茶。”

秦琼和缓沉静地开口：“明，你有事找我？”

“我……”我张嘴吐出一个字，却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只能抬手又端了杯茶喝了起来。

秦琼也不急着开口，只低头默默地沏茶，一时之间，只听得见茶杯磕碰的细微声响。

我试探地问道：“秦大哥，你为何至今还不娶亲？”

秦琼端茶的动作停滞了下，而后他轻轻放下茶杯：“是我娘让你来的么？”

“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我垂眼看着手中的杯子，“听老夫人说，张家的那位姑娘，不论人品还是样貌，都是极好的，与你十分匹配。”

“不是自己所钟爱的女子，就是天仙下凡，也与我无关。”秦琼慢慢皱起眉头，“明，你言下之意，似乎很期待我能娶她。”他沉静地望着我，眼底隐约有丝渴望，故作平静的表象下，其实是波涛汹涌。

“我……”我有些慌乱，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别开头朝外看去。这时天已经渐渐黑了，屋里却还未点灯。

“我若娶亲，你心中就会好受些？”见我逃避的动作，秦琼的面色犹如死灰。

“我，我……对不起……”我一愣，仍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秦大哥，我……”

“明，不用道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秦琼见我这副神情，反而歉然道，“是啊，我是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

“娶或不娶，秦大哥，你便依照你的心意去做吧，不用再顾及我了。”我听后心中恻然，与秦琼过往的点滴刹时浮现眼前，事到如今，他仍是如此体贴，不愿见我有一丝为难，“我三番四次地伤你，你实在不该对我这样好……”

秦琼的神情由迷惘变为痛苦，他紧盯着我，眼眸忽地大亮，那光彩照进我的眼，似乎要反射出我内心最真实、最细微的反应：“明，若我们一直留在齐州，那么，我们是否能有一次幸福的机会？”

“秦大哥……”我的眼底泛起了氤氲的雾气。有些情感可能是爱情，可有些，从一开始就不是了。

秦琼仿佛感应到什么，他掏出锦帕放在我的手中，依然是那样的温柔。

他的温柔总是令我心酸，但我还是放了他的手，灰了他的心。任由他那只向我伸来的手，变累、变酸、变疼、变老……一次又一次，当他的手始终等不到我的回握，只得无力地垂下。

爱过方知情重，醉过方知酒浓，对于我们之间的情感，我从不怀疑也不想忘记，他臂弯里的温柔与胸膛上的宽容，会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秦琼搂着我轻声低喃：“明，别哭，别哭……”

我在他怀里细声哽咽：“我不哭，我不哭……”

而后在黑暗中，我们都流下了眼泪……

正文 身世之谜(1)

两个月后，秦琼与张家的那位姑娘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一众兄弟都去参加了，朝中许多文武也去恭贺，连李渊也送去了贺礼。

日子稍微平静了一阵，立刻便有大事发生，突厥大军又一次南下侵入汉地，眼看着就要到达长安了。李渊下令李靖留在蒲州镇守，而命李世民为征讨行军大总管，率军前往幽州抵御突厥大军。两军僵持了许多天，又连遇阴雨天，突厥最仗恃的弓箭基本派不上用场，且突厥领兵的正是李世民的结拜兄弟突利，经过简单商议，突利代表突厥、李世民代表李唐，订立了盟约，李唐向突厥送上了许多绸缎、珍宝后，最终言和收场，双方各自率军返回。

香炉中冒出的檀香在室内萦绕，空气显得异常凝滞，林大夫拈起几根银针，在烛火上来回灼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手起针落，银针不偏不倚地刺入我腿上的穴位。

我本能地一缩，双腿当然是纹丝不动的。

林大夫捏住银针的顶端，慢慢地提插捻转：“如何？”

我摇摇头，仍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林大夫眉头一皱，下手毫不留情，一会儿左右捻转银针，一会儿上下提插，边扎别捻转银针刺激穴位。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林大夫缓缓收针，他长吁一口气，背上药箱：“今日便到此为止，我还要赶着去东院替人诊断，就先告辞了。”

“多谢林大夫。”东院？阿史那燕就住在东院，我愣怔了下，望着林大夫离去的背影，轻声问身边的丫鬟锦儿，“燕儿，她身体不适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锦儿麻利地为倒我来一杯茶，“不过我听东院的丫头说，王爷娶了那个突厥公主后，起初时很宠爱她，可是最近这段时间，王爷却一次也没去找过她，估计是这样，公主就积怨成病了吧？”

前些日子因为要与突厥交好，所以李世民当然不能冷落阿史那燕，而今突厥兵已退，李世民当然就无所顾忌了。唉……我无声叹息，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公子，你别叹气，突厥公主是突厥公主，你是你。”自我的腿残了以后，锦儿便来服侍我，虽然她知道我是女儿身，但我总是一身男装，她也习惯地称呼我为公子，她见我闷闷不乐，有些着急地解释道，“虽然王爷并未立你为妃，但是我看得出来，王爷十分宠爱你，你还担心什么呢？”

如此宠爱我？我自嘲地冷哼了一声，李世民还没登上皇位呢，争宠的戏码就已经开始上演了。争宠的女人们，不管表面上是否风光，其实内心里都是弱者。

“屋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我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中，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公子，我推你去。”锦儿赶忙过来。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我熟练地推着木轮车朝门外去，为了方便我出行，李世民吩咐将这个院子的所有门槛都铲平，将所有的台阶都改为斜坡，所以即使是我独自一人，也能如履平地、畅通无阻。

这个院子只住我一人，李世民又下令不许闲杂人踏进院来，所以十分幽静。我将车子停在园中的假山旁，静静地看着一树即将凋零的花，一阵谈话声由远及近，是荣伯，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短袍的男子。

咦？那个灰短袍的男子看着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风公子，”荣伯正要从前院经过，望见我，便走进院来寒暄几句，“你今日气色不错，腿脚好些了么？”

“多谢荣伯关心，好多了。”我也客套地说着，目光转到那个灰袍男子的身上，“容伯，这位是？”

容伯解释道：“这位是府中新请的乐师——老陈。”

“老陈？”那个男人一抬起头，我就认出来了，他是陈公公！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风，风公子。”陈公公一见是我，显然也吃了一惊。

“容伯，我近来在学吹笛子，不知可否将老陈借我几天？”我硬是压下满怀的惊诧，转头看着荣伯。

“当然可以。”荣伯点头同意，“那你们慢谈，我先告退。”

“风，风公子，为何你会在这里？”陈公公见容伯走远后才急急地问我，“你，你的腿为何会如此？”

“说来话长，你呢？”我慢慢冷静下来，倒是不急不疾，“宇文化及逼宫后，你去了哪里？为何会在此？”

“我能去哪里？我这一辈子都是侍侯陛下，陛下驾崩后，我也被流放出宫。”陈公公说着，眼角隐约泛着泪光，“我又没有吃饭的手艺，只是从前曾在宫里教导宫女奏乐、舞蹈，所以才凭这个混口饭吃，不想今日在此遇见公子你……”

我也有些伤感：“陈公公，我与秦王有些交情，你便放心在此养老吧。”

“你与秦王？”陈公公犹豫了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于还是问道，“莫非你已嫁他为妻？”

“不，没有，我与他并无名份。”我一摊手，“我如今是个残废，又是一副不男不女的模样……”

“公子，不，风姑娘，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你，你知不知道，你，你其实是……”陈公公张大了嘴，可还是说不出下面的话语来。

“我什么也不是……自以为不与他成婚，就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我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有丝茫然，“其实我只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如今我已看不见未来，只能无名无份地跟着他，过一天算一天……”说到这，我暗暗吃了一惊，这些隐藏在我内心的话，我从未对别人说过，不想今日居然如此自然地就对陈公公和盘托出了。我有点狼狈地摆了摆手，“陈公公，我有点累了，想回房休息了……”

“不，不，姑娘，你知道么，其实，其实你是……”陈公公忽地跪在我面前，紧抓着我的手不放，“其实你是公主啊，是我大隋的公主啊！”

正文 身世之谜(2)

“不，不，姑娘，你知道么，其实，其实你是……”陈公公忽地跪在我面前，紧抓着我的手不放，“其实你是公主啊，是我大隋的公主啊！”

“公主？”我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抚额大笑，“公公，你这玩笑开大了。”我可是21世纪的风明，怎么可能会变成隋朝的公主？

“公主，你确是公主，是陛下与张娘娘所生，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那时我就曾见你左肩有一颗红痣！”陈公公见我根本不信，有些急了，“你若不是小公主，你不可能生得与张贵妃一模一样，而且你的左肩也有红痣！人有相似，事有雷同，但不可能会如此巧合的！”

“等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隐隐感到此事另有蹊跷，“公公，你能说得再详细些么？

“陛下还是皇子时，偶然间得到一幅美人图，也不知为何，陛下只看了一眼，便被那画中的女子迷住了，从此以后日思夜想，发誓必要得到她。费尽心思，终于找到这个女子，陛下与她情投意合，但碍于当时的形势，陛下无法给她名份，只能放她在外漂泊，谁知阴错阳差错，她居然成为了陈叔宝的妃子，或许就是这样，便注定了陈的灭亡。” 陈公公瘫在我的轮椅前，他双目飘忽，缓缓说起一段蒙尘多年的往事，“陛下更加坚定了灭陈的决心，于是，两年后，他发大军，一举进攻陈，并迅速灭了陈。陛下原本想亲自去迎接张娘娘，但路上有事阻隔了，便派遣高颖先行入城，收图籍、封府库，并吩咐一定要好生保护娘娘。谁知……”

我接下去说道：“谁知，因为她的绝世美貌，高颖恐她媚惑其主，便说道，‘昔太公蒙面以斩妲妃，今岂可留张丽华。’于是在清溪旁将张丽华处斩。”

陈公公随后说道：“其实娘娘并没有死，被人偷梁换柱，救了出去。”

“但是，那高颖为何会饶过她？”我还是不解。

陈公公颤抖着说道：“当日高颖要杀娘娘，无非是因为她的美貌，所以，娘娘她，她，居然拔出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脸，可怜娘娘的倾国容颜，便这样……”

“你是说张丽华因为毁了容貌，才保住了性命？！”我吃了一惊，同时心中也是一酸，是自己的长相与张丽华相似么？我竟也体会到了当时她那种无能为力的凄凉。

陈公公抹了把眼泪：“娘娘毁掉自己的容貌后，高颖也震惊了，他信守诺言，对外谎称娘娘已经死去。”

后面的故事我就知道了，从此隋炀帝恨透了高颖，也埋下了后来杀高颖的种子。可是，倘若是如此，那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那陈公公口中隋炀帝与张丽华的孩子从何而来？

“娘娘从此便隐姓埋名，也平安过了十多年，但后来陛下三下江都，不知是否天意指引，我竟在江都城内遇见了娘娘，但她却执意不肯见陛下。”陈公公顿了顿，老脸一红，“但是陛下一直痴想着她，所以我再三恳求，娘娘才答应入宫一见，不料那晚陛下喝醉了，也未看清娘娘的容貌，只记得那头七尺的长发，于是……”

于是就一夜风流，有了一个孩子。我用手支着额头，有些无奈地想着。

“但陛下翌日醒来，却只是以为春梦一场，而娘娘也不愿再入宫。第二年，娘娘就生下小公主，我还时常出宫去探望她们。”陈公公谨慎地说着，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不久之后，陛下与我便回到洛阳，而娘娘却忽染重病去了，小公主也不知去向。”

我无力地摇摇头：“陈公公，你的故事很精彩，但是，我绝对不是你要找的人。”

“但是……”陈公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瞪大了眼，住了嘴。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世民正站在园形拱门旁，手中托着一个油纸包，一脸莫测地看着我们。

“世民，今日回来的这么早？”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哪里的？

“小人参见秦王殿下。”陈公公一脸惶恐。

“嗯，这没你的事，下去吧。”李世民随意地一摆手，陈公公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还是退下了。

李世民将我从轮椅上抱起，而后搂着我，两人一同坐在园中的石椅上，他将手中的油纸包打开：“明，这是你最爱吃的枣泥酥饼，来。”他拿起一块饼放在我嘴边，我虽然没有食欲，也只能将就着咬了一口。

“不想吃？”李世民见我深锁眉头，也不勉强我，便将我咬了一口的那块饼吃掉了。

“世民，方才，你听到什么了？”我直截了当地问。

“你不喜欢吃枣泥酥饼？那下次我拿山竽饼来让你尝尝。”李世民却顾左右而言他，显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锦儿没有好好照顾你么？看你又清瘦了不少。”

“世民，我是正经地在问你！”我有些恼了。

“正经地问我？好，那我们便来说说正经的。”李世民也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情，眼中精芒毕露，“前段日子，突厥颉利来犯。我去与他们谈判，遇见了我的义弟突利，还有突厥的第一高手——库摩，很奇怪，他们居然都问起了你……”

“我……”我顿时无言以对，尴尬间，一个家丁匆忙跑了过来，他似乎没看见我正坐在李世民腿上，兀自说道，“皇上急召殿下入宫，说是有要事。”

“我立刻便去。”

得到李世民肯定的回答，那家丁也不再逗留，转身便走了。

李世民抚了抚我的发：“明，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他将抱回轮椅上，回头唤道，“锦儿，送明回房去。”

“是，王爷。”锦儿赶忙跑过来，推着我往屋里去。

“世民……”我侧头去看，李世民已回身快步朝院外走去，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的不安在心中慢慢扩大。

正文 身世之谜(3)

接下来一段日子，李世民整日忙碌，总是不见人影。很快，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了，白雪皑皑，笼罩着王府。王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大肆铺排、热闹非凡，人人脸上都有喜色，似乎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锦儿，最近王府里在忙些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公子，不，姑娘你不知道么？”锦儿细心地为我梳发，“王爷要迎娶你了。”

“什么？！”我着实吃了一惊，“为什么我不知道？！”

“王爷说要给你一个惊喜。”锦儿手巧地将我的长发高高梳起，在头顶挽成一个髻。

惊喜？不对，这事有些古怪。我与李世民早已有了默契，除非我主动开口，否则他是不会擅自作主，来操办我们的婚事。

晚时，李世民来院中与我一起用餐，我默默地看着他为我夹菜、添饭，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坐在桌前有着温柔眼神，看似体贴入微的男人是谁？

这个在灯下默默不语，犹如一尊玩偶任人摆布的女子又是谁？

是李世民与风明么？

够了！

我按住李世民伸过来的手：“你未经我同意，就散布我们即将成亲的消息，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成亲这是注定的事情，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李世民反抓着我的手。

我用力想挣脱他的手：“不对吧？我记得你答应过我，除非我主动开口，否则你不会勉强我成婚。”

“如今王府内外已有不少闲言闲语，我不想你无名无份地跟着我，遭人非议。”李世民却不放手，将我的手腕抓得越来越紧。

“我早说过，我从不在乎什么名份。而你，忽然在此时如此仓促地准备婚事，恐怕也不只是为了给我一个名份吧？”我的声音有些颤摇，“其实那日你根本就听见我与陈公公的谈话了！你也以为我是那个什么大隋公主，所以才这样着急地想与我完婚！”

李世民没有开口，他脸色凝重，抓着我手的力道却更重。

“想当年，你们李家在晋阳起事，打着的旗号不是公然反隋，而是要匡扶隋室后裔，重整河山。若你能和隋朝的公主成婚，就更显名得正言顺、胸怀坦诚。”手腕被他抓得很疼，可是我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低低地说道，“其实李氏与杨氏，实是同属关陇世家一脉，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过于镇压杨氏只会令关陇世家衰败，对你李家有百害而无一利。因此你们才用心良苦，要以拥隋名义起兵，但其实这种做法在外人眼里，无异于掩耳盗铃。所以你们在攻下长安之后便善待隋室子孙，任用隋朝旧臣，尽可能消除负面影响。而你，做为李唐的王爷，若能进一步与杨氏结亲，自然是锦上添花，也能拉拢那些仍缅怀隋朝的杨氏旧部，扩充你的势力。”

“是，我承认你说得对。但是，我确实想名正言顺地与你在一起，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敷衍了事。”李世民虽然放开手，但是神色一凝，“明，相信我，我不曾想过要利用你去得到什么。即使知道你有那藏宝图，我也没有问过你半句关于宝藏的事情，我如此待你，为何你还是这般曲解我的心意？”

“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没有，那只是世人误传而已。世民，你与太子为争夺储君之位，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么？甚至连我们之间的事，你也能当作与太子决一高低的筹码。”我心中一酸，他果然还是一直惦记着藏宝图这件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告诉他真相。我挺起身子，依然盯着前方，缓缓说道，“你自信能够扶天下之危，除天下之忧，救天下之祸，所以你便想能据天下之安，享天下之乐，获天下之福。身处乱世，人人得以逐鹿中原，你心中必是想着，你既能为天下人谋福利，又为何不能得天下？所以这帝王之位，你必要得之。”

“明，你该知道我名字的来由。龙凤呈姿，天日露表，将来必居民上，必能济世安民，由此可知，天命在我。”李世民神情一黯，“但天命果真在我么？我若真拥有天命，为何却只生为次子？我上有父兄，又如何能得天下？天命，恐怕只能应验在父兄身上了。我若欲主天下，只能选择一条路走。”

“你在犹豫？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么？”我看着李世民，稍稍顿了下，而后才说道，“我明白，说到冲锋陷阵、决胜疆场，舍你取谁，确实不作第二人想。但是，若论夺嫡、宫闱之争，讲究的却是翻云覆雨的阴谋手段，你可就没有把握一定能胜他了。再说，太子身边也有许多当世才俊，他又深得唐皇信任，你若要夺他的太子之位，确实不易。”

“明，你实在不该如此窥探我的心思……”李世民嘴角微弯，似笑非笑，他放开我的手，转而挑起我颊旁一绺乱发在手中把玩，“是，你确实全部说中，不管是我的心思，或是当下的形势，你都了如指掌。”他紧盯着我，视线窒意而逼人，语调坚定而清楚，“这江山原本就是我打下的，天下理应归我所有。而你，本就是我的梦中人，自然也是属于我的！除了我，你还想嫁谁？你还能嫁谁？！”

“我也说了，我不要什么名份！还有，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是什么隋朝公主！”我淡漠着语气，极力克制住心中那翻腾汹涌的情绪，“你口口声说为我好，其实你根本就不懂我！”

“你说我不懂你？”李世民探身过来，一手攫住我的下颚，眼睛眨也不眨直视着我，那犀利的目光似乎要将我逼得无所遁形，“你穿衣服惯穿淡色无花纹的，束发喜欢用缎带而不喜欢戴冠，写字最爱用狼毫笔，看书习惯从后往前看，最喜欢策马在风中飞奔的感觉，喜爱梅花，也喜欢下雪天，最不喜欢吃甜食，我没说错没说漏吧？”

听着他细数着我的种种喜好，我有一瞬间的呆滞，这些连我自己都不曾去注意到的小细节，他居然如此清楚地记得。

李世民伸手将我拉入怀中，他垂下头来，薄唇滑向我的耳边，浑厚的嗓音柔缓地说道：“明，听话，不要任性，不要再逆我的意思了。”

听话，不要任性？不要再逆你的意思了？我的心骤然从半空中跌落。被无助的感情驱使着前进一步，但立即又被理智强拉着退后一步，我的心已经被拉扯得疲惫不堪了……

李世民有力的双臂拥着我，他的体温熨烫着我的肌肤，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温暖，同样的拥抱，却再不能让我汲取勇气了。蜷缩在他怀中深处，没有太多的感觉，除了冷，还是冷，冷进心底、冷入骨髓。

正文 惊人真相(1)

我推车来到长孙无垢的房外，还未进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莺啼燕语。

掀开帘子进去，屋里果然坐满了人。

“来，明，我来为你介绍，”长孙无垢将一个女子拉到我面前，“这是齐王新立的妃子……”

我抬头看她，那齐王妃低头看我，两人一照面，都惊呆了。

这齐王妃的容貌几乎与我一个模样！若不是因为她的衣饰打扮与我不同，我差点以为自己正站在镜子之前，眼前这人只是自己在镜中的影像。

“你是……”我恍惚地问着。

“她是齐王新立的妃子，如何，和你确实相象吧？我初见她时，也大吃一惊呢。”长孙无垢也啧啧称奇，“她是前朝皇族杨恭仁之女……”

长孙无垢仍在说些什么，可是我一点也听不见了，脑中忽然一片空白……齐王妃，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而她，她就是玄武门之变后，被李世民收入后宫的杨妃啊！

我愣怔了好一会，才如梦方醒地道：“对不起，无垢，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房了。”说罢，我也顾不得许多，推动着轮椅便朝门外去了。

一旁的婢女连忙为我掀开帘子，我刚将车推到门边，李世民便大步踏了进来：“明，要走了？脸色不太好，身子不适么？”

“我……”我才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李世民忽然两眼发直，目光越过我，定定地望着后面。

我慌乱地转过头，他果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齐王妃看。

我咬唇，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吃力地推着轮椅往前去。哧的一声，手指被转动的轮子碾了下，血痕划过，痛……我用力咬唇，直到唇上渗出血丝。但那痛仍从手上传出，直达心脏，更冷更痛了。我彷佛置身冰水中，而下一瞬又身处烈火，每寸肌肤都被烧灼烤焦般。我没有去管手上的伤，也没有放弃，仍是用手推着轮椅，头皮忽然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原来我的长发被轮子卷住了。我发狠用力一扯，头发居然被拉断了一大缕。

断了，终是断了。发断，而情……是否也断了？

“世民……”我听见自己在用沙哑的声音叫他，他却依然背对着我，身躯一动不动。痛苦瞬时从心口涌入喉头，卡着、哽着、噎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觉得苦不堪言。脑子倏然一阵晕眩抽痛，眼前一片迷蒙，我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闻不到他，触不到他。

牙关发颤，连身体都忍不住微微发抖，我微微喘息着，轻抚着急速跳动的心脏，莫名的恐惧压得我透不过气，压得我全身麻痹。

其实早一些看清真相不是更好么？以前我常在想，其实李世民不是爱上了我，他只是迷恋着梦里那个长发的女子。而今，我忽然醒悟，或许，他梦中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我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院，只知道快到屋里的时候，轮椅忽然被一颗石头磕拌了下，我没有留意，顿时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疼痛彻底麻木了我的神经，我只能颤抖着、摸索着、在地上艰难地缓缓爬行，一路的跌跌撞撞，我总算爬进屋里，关上房门，找到栖身之处。我将头埋进臂弯里，蜷缩着身体，将自己关进无人的空间中，受伤的动物只能凭借本能躲起来，必须在安全处舔舐伤口。

我一直抱着头坐在地上，姿势不变，从午后到傍晚，从子夜到午夜，从暗夜到清晨，风冷霜寒，露重雾浓……

******************************

而后不知是我的极力反对取得效果，亦或是李世民别有打算，我们的婚事最终不了了之。

“姑娘，李先生来了。”锦儿轻扣了下房门。

“请他进来。”我放下手上的书卷，正襟危坐。

“在下李淳风，见过风姑娘。”李淳风躬身施礼。

“李先生请坐。”我怀着敬畏的心情，打量着这位能通晓天文星象、预知天机奥秘的隋唐奇人，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有些眼熟，“李先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哦？在哪里呢？”李淳风喝了一口锦儿端上的香茗，反问我。

“在，在……”我以两指轻点着额头，冥思苦想，脑中忽然灵光乍现，“是你！”这个李淳风正是那个在晋阳时，为我和李世民算命的那个瞎子！

“风姑娘果然好记性。”李淳风轻轻笑道。

我神情肃然：“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乔装改扮，还危言耸听，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来？”

“风姑娘，你虽也是季冬二十二出生，却是破命之人，不是帝王之相，但是你所爱、所亲的人却必定能登上九五之位。我只是告之事实，何来危言耸听？”李淳风仍是云淡风轻地说着，“我所说的是否属实，风姑娘应该清楚。”

是，我所爱的人是李世民，他将来必定成为帝王，但是我呢？想到这，我开口问道：“李先生，照你所说，我是破命之人，那我所破的究竟是谁的命？”

“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吧？”李淳风不答反问。

我没有隐瞒，据实以告：“先生应该知道我是从一千多年后的世界来的人。”

“这个我自然知晓，但是，你与隋室确实也有莫大的关联。”

“此话怎讲？”

“当年张丽华确实与杨广生下一名女婴，那女婴的左肩有颗红痣……”

我打断他的话：“但这与我有何关系？”

“张丽华死后，那女婴便被人抱走收养，转眼间已成妙龄少女，且出落得艳丽无双，但这也是她不幸的根源。”李醇风缓缓说道，“在她十二岁时，便被迫给一个年愈古稀的老头做妾，被糟蹋了清白身子不说，每日还遭受毒打，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后来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了出来，谁知半途居然误入青楼沦为玩物，可怜一个金枝玉叶，居然遭此劫难……”

我的身躯忽然一颤，心中一酸，眼中险些要流出泪来，好奇怪的感觉，分明说的不是我，但我依然感同身受：“后来呢？”

“误入青楼的女子，就是想死也死不成。一日，她得知有个传说，若对着奇石‘赤幽石’诅咒，便可以借尸还魂。不知是机缘巧合，或是天意使然，她终于找到这块石头，割破手腕，以自己的血滴石诅咒，愿意用自己二十年的阳寿，换得短暂的安稳生活。”李淳风神情严峻地看着我，“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她的愿望果然成真了，她如愿离开了那个不堪的地方。”

“而我却来到了这个时空？”我轻轻起了一下战栗，“这样说，她去了我原本所在的那个时空？”

“是。”

“为什么是我？”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心却不停冒着冷汗。

正文 惊人真相(2)

“为什么是我？”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心却不停冒着冷汗。

“因为，你是她的来生。”李淳风徐徐说道，“而她，是你的前世。”

“也就是说，她因为今世得不到幸福，所以就诅咒自己，愿意用二十年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来生？”我虽然极力控制住，但仍是急促地喘息着，“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取代我在那个时空陪着我的父母，幸福地生活着。而我则代替了她，永远也回不去，只能独自一人留在这陌生的世界中受罪，是这样的么？”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怨念，才会诅咒自己？甚至用自己的来生来换取今世的幸福？

“正是如此。”李淳风见我沉默不语，便说道，“你若觉得不公平，也可以再次诅咒，将自己换回那个世界。”

“再用我二十年的阳寿去诅咒她么？”脑子被抽光似的空白一片，我喃喃道，“我做不到，她也是我呀……”

李淳风开导我：“风姑娘，你也不必过于伤心，这都是命运。”

我反问：“这是命运么？”

李淳风点头：“这就是命运啊。”

“呵，这就是命运……残忍的人以这句话来抹杀罪行，而懦弱的人却以这句话来逃避现实。”我浅笑，心中满是失落与空虚。有人认为能勇敢与命运搏斗是人生最崇高的事，而有人则认为坦然接受命运才是崇高的事……而我，将会选择哪一种呢？

“我曾求天占卜，”李淳风又道，“张家的女子三代倾国，前有张丽华，陈覆灭。而今有你，隋灭亡，而这第三个，就不知是谁了。”

“三代倾国？危言耸听。”我将脑中所有的杂念屏除，扶住椅把，坐直身体，“李先生，你今日来不止是为告诉我这些吧？”

“是，王爷请我来是为风姑娘治腿的。”李淳风只呆怔了一下，立即拿出随身的布包，“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

夜已深。

意识升浮，飘飘荡荡，我再也无法阻挡那如潮水般涌过来的的疲惫与睡意。

思绪和身体正缓缓地望黑暗处滑坠下去，在梦中，我陷入无助的痛苦和恐怖之中。

梦的那端，我双眼呆滞地直视前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眼泪像永远不会停止似的，一滴一滴地流出，无声无息。

嘿嘿嘿……这娘们生得可真标致，天生尤物！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男人涎着口水，猛的将我扑在地上，撕碎我的衣服，用臭呼呼的嘴吻遍我的全身……

不，不要，不要！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却没有人来救我，撕裂的痛苦传遍全身，我终于昏死过去。

臭丫头，你不要装死，快给老娘醒过来！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可怕的鞭子便甩在我赤裸的身躯上。痛，好痛，好痛！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我痛得放声大叫，那个凶悍的女人却不放过我，仍是不停抽动手中的鞭子，啪啪啪，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我要经历这样的事情？！

恨……

我恨啊……

我好恨！

我真的好恨！

我混混噩噩地从梦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睛，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

那遥不可及的旧时回忆，在梦中一瞬间被唤醒，零星片段居然也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过去。记忆里没有一丝的欢乐，只有眼泪、不舍，以及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排遣不尽的恨意。

我再也不能入睡，披衣坐起身起来。

燃起了桌上的烛火，铺纸、磨墨、调色、润笔、作画。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心境了，这一刻，我只活在为自己营造的半梦里。

沾墨少许，挥毫纸上，笔尖缓缓滑动。来到这个时空，我最早遇见的人是秦琼，而后是王伯当、李世民、李元霸、宇文成都、罗成……快乐与悲伤历历在目，失去、获得、冷却、希望、燃烧、再失，在人世凉热中感受到冷，冷到痛了，痛到哭了，一切恍如昨日。

画已成，我低头细细一数，正好九人。这幅画似曾相识，原来就是我在博物馆里看见的那幅。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从不信神佛，但有时，却不得不信命了。我没有在那副画上题字，只默默地将画卷起，稳妥地收好。

拿起放在一旁的钱包，大头贴上一家三人的笑容依旧灿烂。

指尖轻轻滑过，泪却忍不住又要流出：“爸、妈，对不起，女儿这一生恐怕都不能再见你们了，幸好仍有她留在你们身边，代替我照顾你们……”

推开窗，薄雾缭绕、露珠冷凝。

伸手拈住一瓣落花，再一弹指，便嵌入风中，消于无形。

谁没有过那么一段前尘往事，就看你能不能在谈笑间，将往昔飞灰烟灭了……

***********************************

一天、两天、三天……许多个日子过去了，李世民每日不见人影，已极少踏入我的小院。我不想自艾自怜，即使李世民不爱我，即使他已经喜欢上另外一个长相和梦中人相似的女子，我也不想再为他伤心。

凉风带来第一场夏雨，好冷……为什么夏天也会如此冷？我缩了缩冰冷的脚，呵着发凉的手， 坐在桌前，朦胧间听到外面噼呖啪啦的雨声。

倚窗听雨是莫大的享受，伴着风声，狂暴的雨声竟让人有些害怕，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久违的痛快。看来今夜，可以枕着夜雨安然入眠了。

咯吱……窗格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我皱了皱眉，对锦儿说道：“去开门，外头有人。”

“姑娘，你别说笑了，雨下得这样大，谁会傻得站在外……”锦儿念叨着去开门，门一打开她就惊呆了。

李世民正站在门外，大雨将他淋得全身湿透，可是他似乎没知觉一般，默默走进屋来。

“哎呀，王爷，你怎么会站在门外，快把湿衣服换下吧！会着凉的！”锦儿先是呆站着，而后连忙上去劝道。

“你退下。”李世民一摆手。

锦儿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见我点头，她才忐忑地退出房去，回身小心地为我们关上房门。

我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抬眼望着一身湿漉的李世民，他的狼狈使我心中掠过一丝不忍。盯着他额上那一缕被水珠弄得湿漉凌乱的发，我怔楞了一下，竟自然而然伸出手想拨开他额上的发。但下一刻，我便醒悟过来，忙不迭将已伸至他面前的手收回，却来不及了，手腕已被他截握住。

李世民冰冷的大手使我全身一震，我定定心神，也没抽回手，只用平淡的语调问道：“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

“明……”李世民面色发白，两片嘴唇更是苍白得骇人，他脚步踉跄，扑通一声，便跪倒在我面前，双手圈着我的腰，将头埋入我的怀中。

“世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竟能让这个如泰山般难以撼动的男人如此失态？但我没开口问他，因为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空洞无力的。我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搂着他的肩，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凉如寒冰的身子。

等李世民稍微平静之后，我便吩咐锦儿拿来干净的衣袍让他换下，又让锦儿去熬了姜汤端进来。

“来，先把这碗姜汤喝了。”我将姜汤端起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慢慢喝了，眼中也重新凝集精光。

“还冷么？”我轻声问道。

李世民没有回答我，他抱起我，两人一同躺在榻上。他执起我的左手，轻吻了下，而后叫道：“明。”

“我在。”我伸出右手搭在他手上，感到他的手正微微颤抖。

“我们……要背水一战了！”李世民的声音异常低沉，却饱含破釜沉舟之意。

背水一战？什么意思？玄武门之变就要开始了么？我心中咯噔了一下，却没有问出口。

正文 破釜沉舟(1)

背水一战？什么意思？玄武门之变就要开始了么？我心中咯噔了一下，却没有问出口。

“他……父皇……不再信我了。”李世民的口气依然平淡，但包含的意思却是惊天动地，“文静，被父皇杀了。”

刘文静被李渊杀了？我有些意外，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就在方才，父皇的旨意下达到府中，禁军卫士已强行将玄龄、如晦二人带走，将他们撵回私宅之中。并且也下旨让秦琼及尉迟等将领明日必须到军中向李元吉报到，从今往后就听他的号令了，否则便是违抗军令，以军法处置。”李世民全身肌肉忽地僵硬住，然后又倏地放松开来，“眼看我的四肢羽翼就要全部被剪除，而空留一副身躯又能存活多久？文静被下狱后，我曾去探过他，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故不虚也’！父皇信任我，只不过是因为我能打仗罢了。前次我退了突厥，突厥确实很长时间都不再来搔扰我国。但这么一来，我在父皇眼中，还有什么利用价值？我还能活下去么？此次突厥又来进犯，父皇居然派遣李元吉前去迎敌，他是再也不会信我了……”

我心中一凛，身子紧贴在李世民的胸膛上，他冰寒的体温直透过衣衫，浸进我的肌肤，冷入我心底。李世民此时已明白自己与刘文静的处境并无不同，他虽贵为皇子、封作藩王、执掌兵马大权，其实不过都是李渊手中的走狗弓箭，一旦鸟尽兔亡，仍是难逃一死！

“到这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能。我领兵打仗擅用奇兵突出、冒险而搏的孤注之计，往往能出敌意料之外，克敌制胜。”李世民垂头俯近我，在我鬓上轻吻着，声音闷而压抑，“不想我在战场之上如此了得，到了这宫闱之争却这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以致今日陷于绝境。我不该心慈手软……李建成与李元吉处心积虑，且又有后宫嫔妃为内援，已沆瀣一气，要置我于死地。他们整日在父皇面前煽风点火，说我拥兵自重，甚至说我勾结突厥，想要颠覆这大唐江山！他们趁我如今失势，居然还想要我的命！”

原来他心中真正顾忌的人不是李建成或李元吉，而是李渊。若只有李建成与李元吉，他有信心可以全胜，但若李渊也来干涉此事，那他便要先下手为强了。关键时刻，谁先动手，谁便为王！我的手微微一颤，抬头看李世民，只见他已将双眼眯成一条细缝，薄唇抿得紧紧的。我一见他那眼神，便冷彻骨髓，因为……因为我太清楚他这眼神了，他只有在想着杀人的时候才会出现如此可怕的眼神。

“明，夜深了，你睡吧。我明晨还有要事去办，改日再来陪你。”李世民紧紧地搂着我，许久之后才放开我。

“世民，我想和你一起去。”我拉住他的手。

“什么？”李世民一怔。

我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我知道你如今已经邀齐了心腹商量对策，带我去。”

“真拿你没办法。”李世民表情凝然，眉头皱了又松，他猛地转身抱住我，扯过锦被盖住我们，“先休息一会，时候到了我叫醒你。”

*******************************

翌日，秦王府一个隐秘的偏殿中，如今是喧哗之声不绝于耳，李世民的心腹干将全部聚集在此，连被李渊下旨撵回家中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悄悄赶来。

李世民面色凝重，缓步踱到偏殿的首座之前，他张开双臂，往下虚压，殿中霎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积聚在他身上，他们个个脸色沉重，似乎有千斤巨石压在心口上。

“今日发生之事，想必各位都清楚了，但有一事你们可能还不知晓。”李世民一指站在身边的陌生男子说道，“这是太子的率更丞王至，无意间听到太子、齐王的密议。幸而他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特来告知我这项阴谋。”说着他向王至一使眼色。

什么深明大义、弃暗投明，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这个王至根本就是李世民派到李建成那里的奸细，但此时我也无心去想这些，只凝神倾听王至的话语。

那王至便将李建成密谋通过这次李元吉出兵迎战突厥，便将李世民手下精兵悍将抽走，而后定于明日在太极宫为李元吉饯行，到时趁机下手杀死李世民、坑杀众将军的一番话详详细细地讲给众人听了。

王至的话还未说完，殿中已是哗然一片，怒声四起，群情激奋，众人纷纷开口：

“太子齐王竟然如此狠毒，我们不可束手待毙！”

“他们已逼得我们无路可退，我们与其等死，不如拼了！”

但有人轻声劝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大动干戈，须从长计议。”

立刻有声音反驳道：“太子，齐王他们如此作为，已犯下谋逆大罪，是乱臣贼子！”

“他们才是叛乱之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都愿意听从秦王殿下，拼他一个鱼死网破！”

“对，拼了！拼了！”

众人都是激动万分，眼前场面就要失控，李世民又是抬手一挥，殿上这才又安静下来。

“我可以选择退守，离开长安。”李世民看着一脸无奈，“我准备请求父皇，将我派往偏僻地带，如凉州、西蜀去守边，如此一来，太子便可以不用再顾忌我了。”

“所谓功成身退，不过是句空谈。放眼望去，自古功臣之中，似乎只有春秋时助越王勾践复国的范蠡与汉代的留侯张良能急流勇退，保得周全。王爷如今是我大唐第一功臣，身兼尚书令与天策上将，可谓重权在握，名扬天下。”杜如晦这时才出列说道，“但祸福相倚，王爷功高望重，却也正是危机之所在！虽贵为皇子，怕也难免遭忌。必有‘功高不赏’之虑，即便王爷想着功成身退，恐怕太子也不会让您退。请问王爷能退向何方？根本就已退无可退！”

“太子与齐王犯下谋逆之罪，已是乱臣贼子，”尉迟敬德这时也大声说道：“我们为大唐江山拼死奋战，若战死疆场还能留个忠义的美名，若死在奸人乱贼手中，实在心有不甘！还请王爷立刻下令，派我等前去剿杀太子，为国除奸！”

“对，王爷，请立刻下令，为国除奸，为国除奸！”

……

众人激动万分，却异口同声，恳求李世民能立即下令，因为如今已是弓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想停也不可能停下来了。

“不，我与大哥元吉，乃手足兄弟。骨肉相残，古今大恶。他们不仁，我却不能不义！”李世民一脸悲痛，唇边却浮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笑。

房玄龄满脸严峻地说道：“所谓手足情深，恐怕如今只有王爷一人在意了。太子、齐王向您下此毒手，他们可否念过一丝骨肉之情？坐以待毙，非大丈夫所为！位在人在，位亡人亡！王爷此事不止是兵权被逐步削夺，连手下心腹部将也被分之害之，连王爷自己也有性命之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亡而齿寒，王爷一危，则府中上下俱已危急，我等必也是性命不保！王爷不可再优柔寡断，请立即下令吧！”

此时我已完全明白了李世民的想法，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灭了李建成的机会！他是要皇位，但是他也要名声！隋炀帝杀兄轼父，留下千古骂名，李世民是绝不能也不愿重蹈他的覆辙。而今他使尽手段，逼得李建成抢先动手，他再反扑，那就是正当防卫，是自保，谁也抓不住他的小辫子！李世民雄心勃勃夺得大位，他不仅想做一国之君，还要爱惜身后之名，作流芳千古的名君圣贤！李世民确实不擅长宫闱之争，但要论兵法战术，当世恐怕无人能出其右！不发则已，一发必中！事到如今，他已没有耐性，也没有机会再去实施房、杜两人为他定下缓慢夺权的计策。他此次使的就是在战场上惯有的孤注一掷、险中求胜的决胜之计。看似冒险，却能出奇制胜！

好个李世民！

我正想着，忽然一种莫名的穿透心魂的诡异感觉逼得我全身寒毛倒竖，我猛地回神抬眼看去。

正文 破釜沉舟(2)

我正想着，忽然一种莫名的穿透心魂的诡异感觉逼得我全身寒毛倒竖，我猛地回神抬眼看去。

李世民那双幽深得犹如地狱蓝火的眼眸直望着我，彷佛已探入我的内心深处，我的胸口不由自主地一阵窒闷，往昔与他的对话忽然涌上心头，他轻慢而又带着威胁口吻的话语犹在耳旁：

“怎么？被我说中心思，你想杀人灭口？”

“我是很想，可惜怎么也舍不得，总狠不下心……明，你实在不该如此窥探我的心思……帝王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排除异己、消灭眼中钉。所以，不要轻易去揣测帝王的心……虎须拈一次就够了，再不收手，很可能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明，你想说些什么？”就在我神志恍惚之际，李世民开口问道。

我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眼光一转，李世民正双手环胸，俯视着我，嘴角微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纵观古今，夺嫡之争，不计其数。能够不动兵刃、不流血的，寥寥无几；而胜败双方能够相安无事的，却是没有，败的一方一定要死。”我心中一震，握紧拳，抿了抿唇，才缓缓开口， “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姜小白与兄长公子纠争位，管仲辅助的是公子纠，管仲曾亲自刺杀箭射小白。小白得位后却只杀其兄而重用管仲，终为诸侯王中的霸主。但以小白之容人大度，虽能包容管仲，还是容不下兄长，小白不杀其兄，非但无法夺得大位，还会性命不保，这是形势所逼、无可奈何之事，后人对此并无异议。而今王爷的局势与公子小白同，您如此睿智，应当知道该如何应对。”

“明说的有理，王爷，事到如今，不是鱼死便是网破，哪顾得上什么骨肉之情？！周公是圣人，莫非他就无情，就不讲骨肉亲情？有管蔡如此兄弟，为了江山社稷，必要大义灭亲！”长孙无忌长揖及地，“太子、齐王残暴，若他们得了大位，那就会再出一个杨广，危害天下、荼毒万民！大王就算视死如归、存小义而忘大节，又怎可看轻了这社稷江山、万民生灵？如今王爷临事不断，反而束手就擒、坐以待毙。若您再一意孤行、不纳众议，我们就只有舍大王而去了！”

“我老程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小义、大义，也不像长孙先生和明他们，读了那么多书，懂得什么江山社稷的大道理，”程咬金一伸脖子，振臂大喊，“我只知道人家要来砍你的头，你不躲闪，还伸长了脖子任人宰割，那就是蠢驴一头！王爷若要为了什么大仁大义丢了性命，我老程可就对不住了，恕不奉陪了！我可要逃回山东再次做贼，大丈夫就应该大碗饮酒、大块吃肉，这才不枉活这一辈子！以往秦王您指挥百万大军，何等威风，经历数战，都未尝一败！连王世充、窦建德那样的枭雄都被您灭掉了，如今太子和齐王又算得了什么！”

长孙无忌踏前一步，侧头向身后的众人使了个眼色，而后他屈膝跪下，高声说道：“我如此规劝大王，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也不全然只为了王爷的生死，而是为了这大唐江山、为了天下百姓而向王爷请命！求王爷即刻下令讨贼！”说罢，他用力磕头于地，额头砸在殿砖上，一次、二次、三次……咚咚作响。

众人见状，也全都跪了下来，磕头于地，齐声高呼：“求王爷即刻下令讨贼！”那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将殿顶掀开了。

我心中暗叹，世民啊，世民，事到如今，你的戏也演够了，该亮底牌了。

李世民闭目片刻，瞬又睁开，他决然道：“无忌所言极是！我意已决，起兵！”

李世民话音刚落，众人立即欢欣鼓舞，争先恐后，纷纷请战。

李世民随即下令：“无忌，你即刻派人火速赶往洛阳，令屈突通他们戒备，通知潼关以东，暗中积聚兵马，一旦我们发生不测，就可立即撤到关东。”

杜如晦说道：“太子有京师统兵权，东宫又有两千兵士。齐王如今又有征伐突厥的统兵权。而我们却只有王爷在外蓄养的死士八百余人，即便再加上这府里原有的兵马，仍是不足一千，敌众我寡，即使我们人人都比他们的骁勇，能以一当二，仍是彼强我弱，这又该如何是好？”

“无妨，只要选对了时间地点，我们便可获胜。玄武门是宫城的北门，与宫殿正门遥遥相对，它出入皇宫的必经之路，控制住玄武门便是扼着宫城的咽喉，其要害之位，再无其它城门可与之比拟了。”李世民一挥手，安然地说道：“我们的兵马昨晚都已集中起来了，进入太极宫，便可将京师的兵士和李元吉的兵马隔在皇城之外。只要守住玄武门，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房玄龄问道：“但那玄武门的守卫全是李建成的心腹亲信，我们如何能控制得住？”

“玄武门的守将常何是我们的人，他是秦将军、咬金在瓦岗军中的战友，”李世民胸有成竹地看了秦琼与程咬金一眼，“是么？”

“是！”秦琼出列答道，“运兵之事，我立即去和常何说。”

“必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杜如晦又说道，“王爷，您今日便向皇上密奏，说太子和齐王淫乱后宫。如此一来，皇上必定会让你们三人明日入宫当面对质，而我们就在明日清晨，埋伏在玄武门，等他们二人一到，便可行动！”

“但秦王府怎么办呢？”长孙无忌问道，“倘若太子与齐王攻不下玄武门，转而攻击这里，那该如何是好？我们的精锐兵士都抽调去死守玄武门，府中只剩将士们的家眷妻室，全是一些妇孺老弱，一旦王府失陷，玄武门的守兵又岂能安心守卫？”

“所以必须一开战就立即杀了太子、齐王二人！他们一死，东宫、齐王府必定群龙无首，而他们手下的兵士必定无心恋战。” 房玄龄冷然道，“只要我们扼守住玄武门，便可上报皇上，下圣旨宣布太子、齐王是犯上作乱，而我们是遵旨平叛，如此一来京师的禁军便是我们的人马了！”

众人说完，都将目光转向李世民，等待他下最后的指令。

“好，我们现在就从头到尾，周详地筹划分配一次。”李世民拍案定夺，他刷地抽出腰间的长剑，如同先前指挥的无数次战役一样，他语调平稳地开口，“房玄龄、杜如晦听令。”

房玄龄与杜如晦立刻出列，躬身施礼。

“你二人领一百人留守秦王府。”

“是！”

“长孙无忌……”

“在！”

“尉迟敬德……”

“有！”

“程咬金、秦叔宝、侯君集……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李孟尝……”李世民逐一点名，而后个个分派任务，详加叮嘱，众人一一领命，逐一离殿而去。

不一会便人去殿空，孤清冷落，只剩我与李世民两人。

李世民弯下身子，视线与我持平：“明，你是要留在府中，还是要随我去玄武门？”

“我要和你一起去玄武门。”我没有一丝犹豫，“我会照顾我自己，绝不会拖累你。”

正文 玄武门之变(1)

已是黄昏了，在绚烂晚霞的衬托下，夕阳艳丽如血，将大地都染上了耀眼的殷红。

我怔怔地坐在院中，看着天边的落日，不由在心中感叹， 明日太阳再升起的时候，这天下可就要翻过来了。

秦王府的兵士戴盔穿甲，个个手执兵刃，虽然人数众多，显得有些拥挤，却并不吵闹，无声无息地列队往外走去。

长孙无垢轻缓地走进院来：“明，你要随世民一同去玄武门么？”

“是。”我轻吐一口气。

“我也想随他一起去，可惜，我去了只能成为他的包袱，我能做的，就是守在王府里，拼尽我全力，保住这一家老小的周全。”长孙无垢望着夕阳，幽幽说道，“不知这红日再升起的时候，世民还能否在这世上？他若殒命，我必定也命不久矣。再与他相逢，只怕是在黄泉路上了。”

我心中一动，长叹一声：“无垢，你怨么？”

“怨？不，我不怨。我嫁于世民，并不贪图荣华富贵，惟愿做个贤妻。他常年出征在外，虽然我担心他的安危，但从不阻拦他完成大业，我除了竭力协助他，再没有其他选择。”长孙无垢的声音柔缓，却依然坚决，“我从来就不阻拦他前进的脚步，而如今他一生的渴望只差这么一击，我更不能令他分心，我可以等，我还能等。”

我听了有些动容，便伸出手紧握住她的。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长孙无垢是否爱着李世民呢？如今我知道了，她深爱着这个男人，无怨无悔，爱得心都痛了啊……

*****************************************

夜已深，空中有零落的星光闪耀，四周沉寂得让人有些窒息。

听不见虫叫鸟鸣，只听见风声、细微的马蹄声与脚步声，还有喘气声。

李世民率领长孙无忌、侯君集……公孙武达、独孤彦云、郑仁泰……等人，迅疾而悄无声息地向皇宫进发。

李世民拥着我同乘一匹马，我靠在他的胸膛上，闭着眼睛，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巍峨的城门前。

城墙上一片漆黑，悄无声息，看着像是无人把守。玄武门的守将常何在前面秘密接应，进城门的时候，我特地多看了几眼，只见那门由精钢铸就，厚达一尺，高两丈阔四丈，门上碗口大的铁钉在暗淡的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我不由握紧了拳头，这，就是玄武门了！

来到皇宫北边一座偏殿里，众人迅速换上宫廷侍卫的军服，隐藏到守门卫士中去，人人屏息凝气，走路都踮着脚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们都无声地立在黑暗中，耐心地等着。此时已是万事俱备，就等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到来了。

李世民扶着我坐下，我靠着他的肩，微闭眼，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我顿时清醒过来：“嗯？”

“随我上城楼去。”李世民说着，也不等我回答，便将我抱了起来。

城楼上夜风又猛又急，李世民迎风而立，风吹得他宽大的披风簌簌作响，他微侧着脸，神态潇洒，以俯视众生的悠闲和傲慢望着脚下的长安城。

天空仍是漆黑一片，像是永远不会亮似的。夜幕下的长安美得如同一幅画卷，灯火点点，似乎能使每一个人都能编织起浪漫的梦想，也许正因为它近乎虚幻，才更充满诱惑。

“好美……”我靠在他怀中，喃喃说道，这壮观绚丽的景象，勾起了我心中的无限豪情。

“呵……”李世民将我整个人举起，抱坐在他的左手臂上，令我不得不搂紧他的颈项。而后他缓缓伸出右手，在虚无的空气中紧握成拳，浑厚的男声在夜风中盘旋回绕，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里，“明，很快，这一切都是我的，整个天下都将握在我的手中！”

我垂头看着他，他昂首望天，身姿英伟，在凛冽呼啸的风中，在雄伟壮阔的宫墙上，这恒古的画面穿越了时间与空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底。

我就这样靠在李世民怀里，两人静静地坐在城楼之上。东方的天空逐渐发白，天边围绕着微微泛红的云霞，星星微弱地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这似乎又是一个平和的黎明。

“明……”李世民忽然轻唤着我，而后低头狠狠封住我的唇。

“嗯……”毫无防备地被他攫住了唇舌，我吃了一惊，才想说些什么，他炽热而狂暴的吻就侵占了我所有的意识。

“世……民……”我挣扎地想推开他，但是他的手铁箍般地搂抱着我，我已完全动弹不得。他的舌探入我的唇中蛮横恣意地掠夺，不让我有丝毫的退缩，［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suu.Ｃom］直到我快要不能呼吸了，他才放开我的唇。

“明，天亮了……”下一瞬，李世民已经恢复了沉稳，只有眼底仍残留着一抹浅浅的情欲。

我转过头，旭日东升，光照大地，沐浴在晨光中的长安宫殿显得格外雄伟。

“走！”李世民断然道，他抬起头，眼中已是冰冷如铁，他抱着我转身毫不迟疑地下了城楼。

李世民与他手下那些精锐兵士加入到守门卫士行列，等待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到来。

在离玄武门两里之外的房舍旁，秦琼、程咬金等率数百多兵士排成战斗队列，等候指令。而我则去了玄武门外右侧树林深处，与尉迟敬德及数十名精锐骑兵埋伏在那里，随时准备支援。

李世民反复叮嘱尉迟敬德，令他定要好生保护我，而后才率众人返回宫内。

过不久，玄武门门慢慢开启，李建成与李元吉跨马缓步而来，他们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等他们全部入宫后，四个守门军士迅速推门闭合，而后抬起门道里的门杠，将门彻底关上。

李元吉先警觉过来，他大叫：“大哥！”

李建成也是一脸慌乱，转头迅速巡看四周。

“呵……”李世民冷笑一声，手拿弓箭，策马迎了出去。

李建成惊骇得面孔都有些扭曲了，他高叫一声：“李世民！”

“中计了！”而李元吉惊骇之余，反应却很快，他立即拨转马头往回急逃。

李建成还在发愣，见李元吉已飞跑而去，这才如梦方醍，也慌忙拨转策马逃命。

李世民拍马上前，笑着说道：“大哥，四弟，你们不是打算入宫，到父皇面前告我的状？为何却又急着要走？”

李建成与李元吉这时哪里顾得上去理睬他的戏谑，两人没命地拍马往前赶。

李世民策马赶上，他仅用双脚驾御马匹，左手持弓，双臂稍稍用力，已将那弓拉得如同满月，只听弓弦一响，一支利箭疾若流星般激射而出。

那支劲箭从后面直奔李建成的背心，倏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好快的箭！

李建成连一声都没叫出来，便重重地摔下马来。

而跑在前头的李元吉眼看着李世民就要追上来了，赶忙摘下弓，搭箭朝后射去，估计是太紧张了，他连拉了三次弓，都没有拉满，羽箭飘飘悠悠地飞出，无力地掉落李世民的马头前。

李元吉慌不择路，居然往右侧的树丛跑来，他跑过几棵树，见我一人坐在轮椅上，立刻面露狰狞向我冲了过来。

正文 玄武门之变(2)

李元吉慌不择路，居然往右侧的树丛跑来，他跑过几棵树，见我一人坐在轮椅上，立刻面露狰狞向我冲了过来。

“明！”尉迟敬德大叫一声赶了过来，他原本就站在我身侧保护着我，因为刚才急着往前探看形势，这才和我离远了。

李世民这时也拍马赶了上来，见此情景，他也是神色立变，立刻又射出一箭，正中李元吉的肩头。

谁知李元吉中箭摔下马后，仍不放弃，反而发了疯似的朝我扑了过来：“李世民，我要杀了这个女人，让你痛苦一生！”

“我可以饶你一命！”李世民策马狂奔过来，他高声唤道，“万不可伤她！”

李元吉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他拼上最后的力气，举刀向我劈了过来。

我淡笑一声，足尖轻点，身子已高高跃起。我在半空中抽出剑，轻轻一挥，鲜血飞溅，刺目的艳红令人晕眩。

我落地后踉跄了下，才站稳身子。而李元吉身首分家，倒在地上变成一瘫烂泥。

我持剑昂首望天，红儿，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我亲手杀了李元吉，为你报了仇，你若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至此，我的心愿都已了却，再无牵挂了。

“明……”随后过来的李世民与尉迟敬德看见这一幕，都呆立当场。

“明，你的腿……”李世民怔怔地望着我，迟疑地问道，“你的腿何时好的？”

“不久之前。”我利索地收剑回鞘，那李淳风果然是世外高人，有妙手回春的本领，我的腿如今虽然不能奔跑自如，但是行走却已不成问题。

“明……”李世民先是一喜，而后深眸中异芒忽现，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尉迟敬德呆望着我们，稍愣了一下，而后他便带着骑兵赶过去追杀李建成和李元吉带的那些侍从。侍从们被杀死大半，但仍有少数窜入林中逃脱了。

“李建成、李元吉已经伏诛，但仍有余党逃走，东宫、齐王府离玄武门很近，他们随时会有兵马来攻打玄武门，”李世民一见有人逃脱，随即命令道，“立刻下令让秦琼他们赶过来，一定要守住玄武门！

几名兵士领命后飞也似地去了。

我则是缓步上前，看着已横躺在地上的李建成。

“明……”李建成居然还未死去，他伸出带血的手紧抓着我的袍角，瞪大布满着血丝的眼晴看着我。

“太子……”我弯下身子，半蹲在李建成面前，我被他那绝望而又诡异的眼神看得心里发冷，从骨髓中透出寒意来。

李建成已经说不出话来，但他仍用那奇异的眼神看着我，在霎那间我心中有一种悲凉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六月酷暑，天气炎热，我却感到无尽的寒冷，仿佛全身都冻僵了，只能怔怔地蹲着，看着那已死去却仍圆睁双目瞪视着我的李建成。

我知道李建成很不甘心，但是，胜者为王，败者寇，此时我也只能残忍地认为死是对他的一种解脱。

“太子，安心去吧……”我缓缓伸出手，盖上他的眼睛，轻轻一拨，终于是合上了，而他抓着我袍角不放的僵硬手指也终于松开了。

“将此二人的尸首抬进去。”李世民令众人立即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尸体抬走，随后又将手下人马全部召集起来，死守玄武门，他一转身再对尉迟敬德道，“敬德，你速速入宫去见父皇，无论如何都让父皇下诏，必须拿到让东宫、齐王府退兵的敕令！”

尉迟敬德随即领命去了。

李世民大步走到我面前：“明，你快退到殿内去！”

眼前紧张的局势令我无法拒绝，我低头再看了李建成的尸首一眼，便回身走入殿中。不一会，玄武门外急促的马蹄声就如擂鼓一般响起。

东宫和齐王府的兵士们攻上来了！

那些兵士抬着巨木来撞击城门，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李世民登上城楼，与手下的兵士们手持弓箭，向城下的人马发射。但他手下仅有数百人，只能勉强抵抗住一阵。东宫的人在玄武门外大声呼喝，扬言要去攻击秦王府，险些令李世民这方军心大乱，无从抵抗。

幸好这时门外一阵更大的喊杀声掩盖过方才东宫那些人马所发的声响，我听得出，领头大声喊叫着发号施令的正是秦琼！

这时尉迟敬德拿着李渊的圣旨也赶回来了，他一边提着李建成、李元吉二人的首级登上城楼，一边大声宣读李渊的圣旨。

东宫、齐王府的兵马见状，先是发出绝望的惊叫，随后便意志崩溃，败退下去，一哄而散。

击退围攻玄武门的兵马后，李世民这才长舒一口气，他转头对尉迟敬德等人下令：“你们分头去取东宫、齐王府……”他偏头见我走近，便压低声音，小声地吩咐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让尉迟敬德他们务必斩草除根，将李建成与李元吉的几个儿子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明，我们赢了……”李世民伸手将我拥入怀中，轻轻地磨蹭着我的鬓发.“我们赢了！”

我们？我们赢了？我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地任李世民搂着。他身上那能刺痛人肌肤的冰冷杀意已减退，只剩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刚才杀了李元吉，衣服也喷溅上鲜血，但是我知道，李世民身上的血腥味是经过重重杀戮后仍能存活的强者才有的，这气味像是从来都不会退散一样，一直环绕在他身边。

李世民轻吻了下我的额头：“明，你先回王府，我要去见父皇。”

我无意识地点头，看他大步流星，从从容容地入了宫门。

当天下午，李渊便下诏大赦天下，反叛之罪只追及李建成、李元吉，其余人等则全部赦免。而后李渊又正式下诏，册封李世民为皇太子，军国事务，事无巨细，一律奏报李世民裁决。

李世民俨然已是君王，雄视一切，他将府邸迁入东宫，名正言顺地登上了太子之位。

我知道很快李渊便会下诏，将帝位传给太子李世民。

至此，那张龙椅，已是李世民的囊中之物。

正文 帝王的爱情(1)

“姑娘……”锦儿见我坐在窗前发呆，便轻声地唤我。

“什么事？”我回过神来。

“这是王爷，不，是太子方才差人送来给姑娘的。”锦儿一指边上的几个箱子。

我仍坐在原地不动：“你帮我去看看。”

锦儿依言上去去打开一个箱子，里面尽是黄金、珍珠、玛瑙制成的各式各样的首饰……满满一整箱。她手脚有些发颤，又上前去打开另外几个箱子，里面则放着绫罗衫裙、胭脂水粉……

锦儿瞠目结舌地看着，而后结巴地道：“姑娘，这，这些全是太子送给你的……”

我还未开口回答她，容伯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风姑娘，太子请你随意从箱中挑选一件喜爱的衣裙换上，而后到偏殿去见他。”

“我知道了。”我轻叹一声，站起身来。

锦儿赶忙上前服侍我梳发更衣，她从箱子里挑出一件白色的衫裙：“姑娘，听说这件衣裙是太子特意吩咐裁缝为你做的，是由一匹叫‘耀光绫’的上等好布制成的。”

我默不作声，任由锦儿为我着装。这耀光绫确实是柔软华贵、温润光滑。而这身衣裙剪裁得宜，雪白的长衫淡雅素净，只在袖口与衣襟处用银丝绣出疏疏落落的同色梅花，穿在身上走起路来，点点银白柔柔闪动，异常抢眼。

锦儿扶我到铜镜前坐下，取出一把乌木梳，挑出几缕头发，手势熟稔而轻柔地为我梳好髻。

“不用了，锦儿。”我见锦儿取出一支白玉簪要插在我的发上，便抬手阻止了，“为我系上一条缎带就行了。”

“是。”

我站起身来，用手指轻轻顺了下头发，长长的银色缎带服顺地垂落在发上。

我出了门，穿过院子，往偏殿走去，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将我手上的纱巾刮飞了出去，恰巧从前庭走来一个身着官袍的男子，那纱巾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脸上。

“小姐，你的纱巾……”那男子拿下纱巾伸手要递给我，却忽然停止了动作，他呆呆地看着我，两眼迷离，满脸的不知所措。

“多谢将军。”那男子看着十分憨厚，生得也是眉清目秀，但此刻盯着我的样子却十分呆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我挑了挑眉，随即取过纱巾，转身便走。转出院子的时候，我侧头瞥了一眼，他居然还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仍注视着我。

“呵……”我摇头轻笑，没有停下脚步，越过前庭，很快便入了偏殿。

李世民一身新装，意气风发地端坐在高椅上，见我进来，他便站起身，专注地凝视着我，双眼中透出一抹炽热异样的神采。我知道，这是男人对女人感到惊艳的目光。

“明，若见红颜如你，莫怪英雄气短……”李世民先抚了抚我的长发，而后手指轻缓地上移，摩挲我的后颈。

“只可惜，红颜弹指老，转瞬一挥间。”我侧头躲开他的触碰，低低地说道。

“为何你总是这样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分明就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在天边？”李世民的神情渐渐沉凝，眼眸稍敛，“明，为何愁眉不展？与我在一起，你不欢喜么？”

我长叹一声，垂下头不去看他，

“我要怎样做你才会欢喜？”李世民双臂一伸，搂着我一同坐到椅上，他用下颚摩挲着我裸露的脖颈，“我送去的那些东西，你不喜欢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世民，我是一个女人，而女人所有的一切，我什么都不留，全给了你。”我凝神望着他，悠悠一叹，“原村之约，我一生无悔。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想要什么？你说吧，无论你想得到什么我都会给你。”李世民眼神温柔，语调却是异常的强硬，“但是，你若想我放你走，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世民，你我都应是潇洒的人。”我闭上眼，只觉得身心俱疲，“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世民，求求你放我走吧。不论将来是否有缘再见，你都是我心中永远的世民，我也永远是你心中的明。这样，不好么？

“明，大唐江山已在我手中，你也一样，我不会放你走。从你闯入我梦中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是我的了！”李世民低低喃语，语中某种可怕的狂热让我心神悸动，“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了。”

“我不是你的战利品……江山社稷毫无情感，是冰冷之物。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的手腕最硬，谁的力量最强，谁便可掌握这天下乾坤。但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会任人掳夺，不是谁的权势最大便能得到的！”我摇了摇头，硬是将那悸动压了下去，冷嗤一声，“你确定闯入你梦中的那个女子就是我么？而不是齐王妃么？”

“是你，我想要的，只有你。你的人、你的心、你的情，从此以后都只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李世民微怔了下，脸色阴沉得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深蓝的眼眸骇人地瞪视着我，“明，我曾说过，倘若你再落入我手中，我便永不放手了！”

你想要的只有我？可是你为什么又将那齐王妃收容下来？话到了喉头，我又咽了回去，这是我与他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无论如何都消除不去。

他是唐太宗，他有数不清的女人，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可是，难道我连转身离开的权利都没有么？在那些甘愿蒙蔽理智、抛开一切与他紧紧依偎的日子里，每一次的快乐都是向命运借来的，如今已经到期了。有得有失，有欠有还，老天从不许人太贪。对于他顽固的霸道，我已领教得太多，再不想理会。

“好了，听话，不要再逆我的意了。”李世民捏住我的下颚，硬是将我的脸转了过来，他轻吻了下我的脸颊，转而说道，“明，你不喜欢我送你的那些金银珠宝，但这样东西你一定会喜欢。”他缓缓摊开手，掌心放着两颗如血般艳丽的耳钉。

“这是……”我迟疑地伸手拿起其中一颗，触感温润平滑，血般的色泽，旖旎中闪烁着冷戾，随着我的指温，它的颜色似乎逐渐加深，流动着诡异的红……

“赤幽石！”我惊呼一声，抬头看李世民，“你找到赤幽石了？！可是怎么会有两颗？”

“我找到赤幽石的时候，它就已经碎成了两颗，我便找来最好的工匠，打磨成这一副耳饰。”李世民的手轻轻揉捏着我的耳垂，“我希望你能戴上它。”

“我没有穿耳洞。”我直觉地想拒绝，“以后也不想穿耳洞。”

“戴上它。”李世民的声音浑厚而有力，固执而专横，“没有一个女人是不穿耳洞的。”

“你就这样不顾我的想法么？”心中一痛，我闭上眼，“好，如你所愿！”我迅速抬起手，避开了耳骨，猛地将耳钉戳进了耳垂中。

“明！”李世民低呼，迅疾地抓住我的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觉得左耳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温热的液体缓缓从赤幽石滴落下来。

“你想用这样的方法来对抗我么？”李世民脸上的震惊与不舍慢慢减退，他扯出一抹惯有的残酷笑容，低头含住我仍在流血的耳垂，轻舔着上头的血，含糊不清地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走，绝对不会……”

一股战栗沿着耳垂流窜至全身，我不自觉地咬紧牙根，想推开李世民，想远离那可怕的威胁，但肩膀却被他牢牢地箝住。他的脸倏地俯低，我的唇立刻淹没在他坚定炙热的吻中，他的唇舌粗暴地侵袭着我，彷佛要将我完全纳入他的身体深处。我用力咬下，浓烈的血腥味在我们的口中泛起，却撼动不了他一分一毫，他依然紧攫住我的唇，深深吸吮、翻搅着，我的反抗对他根本构不成一点威胁。

我无助地闭上眼，到最后，我只能任他肆意掠取，到最后，我只能任自己痛苦地沉溺……真的，只能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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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我重新换上一套男装，将背包背在身后，拿起长剑，趁着夜色，潜向太子府的后门。

“明。”可我刚入花园，身后便传来一声叫唤，定住了我所有的动作。

正文 帝王的爱情(2)

“明。”可我刚入花园，身后便传来一声叫唤，定住了我所有的动作。

我回头看去，长孙无垢正站在后园门边，一脸沉静地看着我：“明，你要走么？”

“是。”我回身将她拉到矮树林里，“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请不要阻拦我。”

“明，即使我不阻拦你，你依然走脱不得。”长孙无垢淡淡地说道，“世民的手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若不想放你走，你无论如何都走不了。”

“我知道，但是，总得一试。”我握住长孙无垢的手，“无垢，你一定知道如何逃出这太子府对吧？赶紧告诉我。”

“你怎知我一定会帮你？”长孙无垢一愣。

“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所以我知道。”我干脆地说道，“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当然希望我越早离开越好。”

“明，你确实聪慧。是，从你来秦王府的第一天，我就不喜欢你。世民对你太过痴迷，而对他来说，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事。”长孙无垢先是盯着我看了一会，才喟叹道，“他向来冷心冷情，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如此牵绊，可唯独你，一绊他就是数年。我本以为是他一直得不到你，所以才会这样执著，但事实证明我错了。一个要成霸业的男人，心中若总是放不下一个女子，这就是致命伤。明，你帮不了他，只能成为他的弱点。”

我抱紧双臂，靠着身后的树干：“但是，为何你不直接将我遣走，甚至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对我的不满？”

“他的眼是海，却只为你而起波澜。他的深情如山，却只为你而屹立。除了你，我想恐怕他这一生都不会再真心地爱上别的女人。”长孙无垢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凄凉，“当我明白这一点后，我就只能选择无条件地对你好。因为我知道，我越是费尽心机、不留余力地去争去抢，只能使他对我越来越漠视。我越是咬牙切齿地去恨你，只能令他对我越来越不屑，他会离我越来越远。”

“我以前只知道你爱他至深，却不知道你居然肯为他牺牲到这个地步……”我喃喃说道，伸出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对不起……”

“从前我便知道，他对我并无爱恋之情，我也曾生出轻贱自己的念头，而后我慢慢明白，只要能以德持身，便能赢得他的敬重。”长孙无垢双眉微颦，已收住泪水，“‘既嫁从夫’是女子第一美德，何况我的夫君是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英雄，所以，我必要完全助他完成大业，不能出一丝纰漏。”

“我明白了，你是如此聪慧玲珑的女子，又怎忍心与心爱的男子形同陌路，那无异于将自己推入爱怨深渊中，万劫不复。唯有与他相持相守，你们才能共聚白头。”看着长孙无垢温婉的笑容，我恍然大悟，“但是，无垢，我想你错了。像你这般端庄贤淑的妻子，多少男人求都求不来。世民并非对你无情，他是爱你的，只是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罢了。”

“唉，不说我了。”长孙无垢眼眸先是一亮，而后她叹了声，不解地问道，“明，你又是为何呢？世民深恋着你，你也爱着他，为何却要撒手而去？”

“我与你不同，要我逆来顺受，我宁可一死。而不巧，世民也是这种性子。偏偏我们两人的想法又是如此相背，所以势必要有一个人做出巨大的迁就。当有两样东西摆在你面前让你选择，你不能两样都要，这不公平，也不可能。”若真和长孙无垢说什么一夫一妻、唯一的爱情，她一定无法明白，我抬头看着夜空，缓慢地说道，“我们的确都不介意为对方牺牲，但是，无论哪种情爱它都有某种程度的自私，即使是牺牲，我们也必须以自己的方式付诸行动。相爱未必能相守，这世上能够让相爱的人分隔的，不只有死亡而已。”

长孙无垢又长叹一声，悠然道：“我从前以为世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美貌还有你的智谋，如今看来，最吸引他的，恐怕就是你的性子。”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我回过神来，转身要走，却被长孙无垢拉住了胳臂。

长孙无垢低声说道：“从后门走，四更之时，宫中膳房的人便会出门前去采购新鲜的瓜果蔬菜，你可以混在其中。”

“多谢。”我抬脚要走，忽然又停下问道，“无垢，倘若没有与世民的这层关系，你会不会依然对我这样好？与我成为好友？”

“会。”长孙无垢只犹豫了一下，很快便答道。

“谢谢你，无垢。”我回身猛地搂住长孙无垢纤弱的肩膀，随即便放开手，我没有再说话，敏捷地朝后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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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膳房那群人的掩护，我很顺利地出了东宫。

天还未亮，长安城仍是一片漆黑。街道阴暗得仿佛藏着无数魑魅魍魉，它们会在瞬间扑出来将人撕裂。

我的脚步忽地停住，心中掠过一抹轻颤。

有个男人背对着我，立在长街中央，他颀长挺拨的背影很容易使人沉迷，却也令人无法忽视他逼人的王者气势。他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却似乎有阵阵可怕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般朝我压来。

李世民徐徐转身，脚步不疾不徐，他在我面前站定，俯首看着我：“明，深夜出宫的感觉如何？”

“感觉不错，自由的气息，痛快的呼吸。”我紧抓着背包的带子，直挺着身子答道，“你是专程赶来为我送行的么？”

“明，我早说过，你逃不掉。不过你也真是了得，无垢为了你助你逃脱，居然也铤而走险。”李世民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的声音虽然深冷，但仍有一丝温度，“我们之间便如此结束了？这些年的情感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么？”

“我心中所爱，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但是，若要我困死宫中，与无数女人争宠，每日等着你突如其来的宠幸，我宁愿守住这寂寞，在外漂泊流浪。”我慢慢调匀自己的呼吸，“世民，你当你的皇帝，我去追逐我的自由，就这样结束好么？”

“不可能！”李世民猛地揽住我的腰，抱着我跃上马背，一路飞驰地回了东宫。

李世民狠狠地将我甩到榻上，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他结实的躯体便压了下来，将我牢牢地钉住，让我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我将你如珍如宝地捧在手心，深怕你受到半点伤害，哪怕你皱个眉都叫我心痛，我如此待你，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李世民倾身俯视着我，呼吸炽热地灼烫着我的唇，“我想宠你，想要时时见到你的笑颜，想要伸手为你拂去眉间的忧愁，你却总是不解风情，扭曲我的用心，甚至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逃离我！你非要这样伤我，践踏我的自尊么？”

“我没有要伤你！我求过你，求你放我走，但是从一开始你就否决了我一切的生路！我没有办法！”至此我的防线彻底崩溃，失去冷静地仰头低叫，“为什么非我不可？！你只顾自己的想法，却从未问过我的感受！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一切全由你主宰！一路走来，我只有被迫接受，没有其他选择！够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你以为我的情感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么？”李世民眼眸一暗，倏然出手，修长凉冷的手指瞬间扼住我的脖颈，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触着，却极具威胁性，“女人的姿态该是温顺的，眼神该是诱惑的，身子该是取悦人的，可你偏偏不是，你就是如此倔强！即使经历了这么久的挫折失败，也磨不掉你这一身与生俱来的傲骨！”

“你又想要我的命？”我咯咯笑了起来，“为了皇位，你连自己的手足兄弟都能杀之而后快，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呵……是啊，算得了什么？”李世民的震怒与恨意突然转为可怕的平静，他低笑着，幽暗的眸光却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好，很好，你总算让我彻底明白心痛的滋味……”他随即粗暴地将我的双手钳制在头顶。

“世民！”我吃痛地蹙起眉，惊呼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你知道的，不是么？”李世民解下腰带，束住我的双手。

他绑得太用力了，腰带束得我手腕上的皮肉连带着骨头都隐隐作痛，我彻底慌了：“不要，世民，不要这样！”

“明，是你一再地击溃我的理智，如今就该自食其果。”李世民的嘴角掀起一丝弧度，仿佛在笑，却狰狞得像在哭，令人不寒而栗。

我倒吸口气，他坚挺的欲望正抵住我不断在挣扎的下身：“不要……”

“我宁愿亲手毁了你，也绝不会再让你有任何逃离我的机会。”李世民俯下头，泄愤似地啃咬着我的脖颈，大手一用力，便将我的衣襟完全撕开，“绝不会再让你有逃离我的机会……”

我的耳边充斥着他无意识地低喃声，两眼则直直地望着头顶低垂的纱帐，任由冰凉的泪水滑落。

而夜，在这一刻，彻底沉沦了……

正文 生离死别(1)

我垂下头，望着手腕上的瘀痕发怔。瘀痕虽已淡去，那痛却记忆犹新。他给予我的疼痛，就如同他的人，激烈且不顾一切。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事、物，只做他想做的事。

今天是第几天了？离那个无奈的夜晚到底几天了？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对李世民的情感究竟是哪一种了，那天清晨醒来，我便不言不语，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再有所回应。我是爱他，他却连最基本的尊重也不给我，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只知道强迫我的意愿，只知道一味地夺取。

那晚什么温情蜜意我都没有感受到，唯一深刻体会到的是一种身为女人的悲哀，一种无能为力、无从抵抗的无奈。

世民？你真的想就这么毁了我么？

“姑娘，你的头发湿漉漉的，让我帮你擦干了吧？”锦儿见我沐浴完后便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有些急了，扯了块软布来为我擦头发，“当心着凉啊。”

“让我来。”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李世民走了进来。

我没有转头，仍是一动不动如木雕般看着窗外。

锦儿将软布交给李世民，便退出房去。

“明，你的头发又长了……”李世民拨了拨我依然微湿的发，用手指将它们梳散开。

我的目光紧紧地锁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成荫的绿树……以前我从不知道，自由，原来是这般的可贵。若再留在这里，我一定会发疯。憔悴的容颜等在紧掩的木窗之后，任凭心事蒙尘、落锁，一直等到青丝成白发，华年渐渐老去。

李世民用软布轻柔地擦蹭着我的头发，修长的手指将发丝抹平、理顺，再将它们散开，摊在他的手臂上，而后再轻轻地梳过它们。

我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拨弄着我的长发。

“明……你恨我是么？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但我并不后悔，而且我永远也不会道歉。”李世民将我打橫抱起，让我的头枕在他屈膝坐起的腿上，他轻抚着我的长发，怅然低语，“永远不道歉，那么我这一生都亏欠你。明，让我用后半生来弥补你，好么？”

我的目光稍稍移了下，看着他，有那么一刹那，我们深深地望着彼此，而后我又木然地移开视线。

“明，对我，你还是有情的，是么？我只是想将你留在我身边，虽然手段有些卑劣。”李世民深蓝的眼眸沉重地凝视着我，“为什么你总是急于逃离？我很想放你自由去飞，但是，你必须记得最终的怀抱在我这里。”

“明，你要知道，我就是你的天，你只能在我的空中飞翔。”李世民将我放回榻上，两手撑在我的身侧。

他的脸庞占去我视野的大半，让我感觉，似乎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阵紧缩。抛弃了那么多的清醒，最终还是无法选择自欺欺人。爱没有该与不该、能或不能，只有爱与不爱。但是，错了，从最初就错了。无论那份爱有多么诱人，他都是那个我绝不该爱上的人。我们的心在某一点相交后却迅速朝相反方向分离，越行越远。仿佛一直深爱，心却永远游离。

李世民俯下头来，没有霸道的掠夺，但那灼热的唇舌却一再舔吮我紧抿的唇瓣。

唇上传来他熟悉的味道，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淡淡的麝香味缠绕在我的鼻间……蓦然回首，我才发现，他的气息，我已经太过熟稔，反而辨不出有无了。

“不要……”我的手挡在他的胸膛上，想推开他，却用力过猛，将枕旁的那枚印章扫飞出去。

“不！”我惊叫起来，伸手想去接。这是当年在晋阳时，李世民亲手为我刻制的印章。这枚印章被我赋予了浓厚的感情色彩，已成为我心中独一无二的珍宝，它是我年少懵懂而情动的象征，是我想用心珍藏一生的。

任我再努力，仍是迟了一步，那枚印章轻轻地从我的指尖滑落，跌在地上，噼啪一声碎了，只剩一地的小碎片。是宿命的，真的不能强求。它原本是李世民示爱的证明，我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今，不想它仍是碎了。

不该存在的感情，原来真的连记忆的证据都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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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姑娘并无大碍，只是气虚血弱。”李淳风缓缓收回为我诊脉的手，“少吃生冷的东西，注意补气养血、健脾便可。”

“多谢李先生。”我颔首向他道谢。

李淳风低头为我写方子：“说来也巧，齐王妃染的和你是一样的病。”

齐王妃？我追问了句：“她如今过得好么？”

“唉……”李淳风摇摇头，“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嫁给李元吉已是身不由己，如今恐怕又要再改嫁，实在是……”

“她，嫁给李元吉之时，便过得不好么？”我呆怔了下。

李淳风看了眼锦儿：“这个，我想风姑娘的丫鬟会比我更清楚。”

“锦儿，你说。”我回头看着锦儿。

“真要说呀？我若说出来，姑娘你可不要怪我，我这也是听后院侍侯齐王妃的丫鬟说的。”锦儿脸上一片绯红，支吾着说道，“她们说齐王妃在齐王府虽然受宠，日子却非常难过，因为李元吉对她的占有欲已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有次王府的一个花匠只是多与齐王妃说了两句话，便被李元吉秘密处死了。”

“锦儿，照这方子去为风姑娘抓药。”李淳风写好药方，递给锦儿。

“是。”锦儿拿了药方，便立即出门去了。

“方才锦儿说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这李元吉为何痴迷齐王妃，我想你应该比谁都知道。”李淳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李元吉第一次见到齐王妃的时候，先是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而后嘴中反复地只说着一句话：‘明，最终你还是难逃我的手心！’”

我听后心情十分复杂，甚至有丝迷惘。为何会如此？李元吉居然疯狂到这种地步。

我喃喃说道：“是我害了她，若不是我，或许她就不会遭此劫难……”

“你也不必过于介怀，若不是她与你相似，太子殿下一时心软没有大开杀戒，否则现在齐王府那就真是鸡犬不留了。”李淳风将桌案上的杯子握在手中把玩。

鸡犬不留？我打了个寒战，李世民玄武门之变获胜后，便下令将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和李元吉的儿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奇书网-Www.qinkan.net)、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全部斩杀，真正做到斩草除根。

我边思索着边说道：“我听说，李元吉还有个孩子，是齐王妃所生，叫李承忠，他似乎逃过此劫。”

“呵……风姑娘居然连这个消息也知道，确是厉害。”李淳风先是一愣，而后轻笑。

“先生不是也知道么？”我与他对视一笑，“这事你我心照不宣，往后也不要再提起。”

“理当如此。”李淳风弹了弹手中的杯子，“风姑娘，你如今有何打算？”

“李先生，我听说你精通医术，有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可有此事？”我一皱眉，有何打算？当然是永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淳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起死回生的药这世上没有，但是置人于死地的药却有很多。”

我眨了眨眼：“很好，不知李先生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呢？”

正文 生离死别(2)

武德九年八月八日，李渊下旨将帝位“禅让”给太子李世民，两人你推我让，说不清是真情流露亦或是虚情假意，总之，走完过场之后，李世民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帝位。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我便被人从睡梦中唤醒。

我迷蒙地睁开眼，锦儿正站在我的榻前，边上还有数名侍女，她们手中捧着大大小小的盘子。

锦儿躬身说道：“姑娘，今日是新皇登基的大日子，请你即刻起身准备。”

“我知道了。”我没有异议地起身，立即有几名侍女走了上来，为我沐浴更衣。

她们在我的发上涂桂花油，梳着复杂的发髻，拿起炭笔为我描眉，替我抹上胭脂，穿上艳丽的衣裙……

我一动不动，如一个人偶般麻木地任她们去摆弄。

等到一切都完毕了，锦儿捧着一面光滑的铜镜放在我眼前。

我冷冷地看着镜中那个一身华丽、仿佛套上精美面具的自己，心中只剩悲凉。

李世民今天将在东宫显德殿即位，我恍恍惚惚地由一群人簇拥着出了房门，往大殿走去。我茫然地做着一件连自己也不懂的事情，我就这样嫁他为妃么？我就这样嫁了他么？我在心底不停地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这一切虚幻得如同一场梦，我只希望自己能立刻醒过来。

不，我不要这个梦，我不要这个梦！我不要！我抛下众人，撩起裙摆飞奔而去。

“姑娘！”我躲在花园假山后，锦儿她们在外头心急地寻找我，我仍耐心地等待着，等她们都散去别处了，我才抽身出来，独自上了一旁的高楼，凭栏远眺着东宫的显德殿。

显德殿外高台上端坐一人，一身光鲜的龙袍，正是李世民。台下左右分列文武百宫，左边全都穿着文官的服饰，依次站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右边一批则全是武将打扮，我只认识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等人。

这时台下忽然一通鼓响，军乐齐奏，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乐毕，一人手捧圣旨，立在城头高声宣读，大意是：陛下登基，大赦天下，关内六州，免除二年田赋及捐税，其它各州则免除差役一年……等等。

念毕，这时长孙无忌出列歌功颂德一番后，忽屈膝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这一跪，顿时文官、武将、皇亲国戚都一同跪下，齐声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城楼之下守卫兵士也全数跪倒在地，向着台上高呼万岁起来。如此多的人一齐高声呼叫，当真是震耳欲聋、惊天动地。那声音如一股又一股锐不可挡的滔天巨浪，猛烈地拍打过来，直打得我耳朵嗡嗡直响，脑中眩昏，脚下虚浮，险些就从高楼上坠下。

我抓着栏杆，勉强立住身子，放眼看去，只见李世民全身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中，雕塑般完美而颀长的身形在缓慢地移动，无数人匍匐在他的脚下，而他头上的金冠、身上的皇袍在阳光的照耀下，将他周身都裹上一层朦胧的辉华，仿佛真是天神降界。

谁是李世民？是历史上的千古一帝唐太宗？是众人眼中傲视天下的乱世枭雄？或者，他只是我心中所爱的男人？我看到了属于他的雄伟宫殿、他的辉煌成功和他的天子威严，同时我也看见了自己，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何其渺小、何其委琐、何其无知、何其荒唐、何其愚蠢。

我倏地一惊：为何连我也这样想？为何在他面前会忽然觉得自己如蝼蚁般微不足道？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知道他的喜怒悲嗔，知道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但李世民头上光华闪闪的皇冠在灿烂阳光的反射下，仍是照得我头晕目眩。而那“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依然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不绝回响，盖住了所有声音，似乎天地间只剩这股声音。它直冲云霄，撼动人心，使我的理智几乎崩溃。

李世民……他终于登上了皇位，成为历史上的唐太宗。［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Ｗw.QiＳuu.cＯ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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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里，长安的月亮不是真正的月亮，它与一千多年后的那轮明月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登高搂而望远，但我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更烈的风，更遥远的落寞。

我痴痴地在城楼上等了一天，天黑时，李世民终于找到了我。

“明，你仍是这般任性。”李世民一身龙袍，潇洒从容，踏上高搂，步步向我驱近。

“世民，我穿这身衣裳好看么？”我双脚离地，坐在栏杆上，头朝后仰，轻甩了下宽大厚重的衣袖。我没有叫他陛下，依然唤着他的名字。

“好看，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美的女子。”李世民轻慢地说着，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我整个身子从栏杆上抱起。而他也没有称自己为“朕”，而仍是用“我”。

我没有反抗地任李世民搂着，将脸埋入他的胸膛中，他身上那曾令我迷恋的麝香味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完全陌生的龙涎香。

李世民轻吻了下我的鬓角，见我回头痴痴地望着夜空，便疑惑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只苍鹰。”我煞有其事地说着，其实夜空中一片漆黑，除了点点星光，什么都没有。李世民温热的气息拂着我的发，他贴近的结实身躯更无一不在强调他的存在，曾经他的怀抱是多么的温暖啊，我有些哀伤地想着，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已腐烂到不可收拾，“苍鹰从来不会在乎满身伤痕，它只爱飞翔，它的每一次高飞，都只会考虑往更高的蓝天。即使前方有再多的危险，也都不会让苍鹰停止高飞，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飞翔……”

“苍鹰是桀骜轻狂的，但无论它飞得再高，飞得再远，也有它一生不变的巢穴。”李世民的手指似温柔似警告地抚摸着我的下颚，“明，不要再动什么无谓的念头……”

无谓的念头么？我轻笑起来，忽然一把推开他，闪得远远的。

“明，不要再惹我生气，过来！”李世民显然对我的逃开十分不悦，他伸出手，仍是霸道地命令着。

我朝他绽开一个笑容，奔向他的时候，一种诡异的悲凉涌上心头。

我猛地扑进李世民的怀中，将冰凉的的匕首塞入他的手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

“明……”李世民低头，一脸错愕地看着他手中的匕首——那把当年在晋阳时他赠于我的匕首。而今，那锋刃已深深地刺入了我的腹中。

“明！”他抱住我缓缓倒下的身躯，惊慌无措，十指冰凉。

鲜血从匕首旁幽幽沁出，我身上刺目的红色仍在流动，还有些腥红喷溅在他的身上，这种感觉如品佳酿，微醺而迷乱。

“为什么……”他喃喃问道，依然不解，仍是不懂。

曾经的眉眼一瞬，曾经的相视而笑，曾经的心有灵犀，一夜之间，失手打碎，裂成斑斑血痕。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伸手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头，那从他眼中缓缓滑落的泪却灼烧着我的手指，阵阵发烫。

多情即无情，无情即多情。

“明，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他终于无可奈何，声嘶力竭。

“今晚的夜色很美，我终于得到自由了……”我淡淡一笑，心已然无尘。

曾经有一段日子，他如此爱我。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也如此爱他。

他与我温情蚀骨、撕心裂肺的每一幕都弥足珍贵，我已好好收藏。

内心的皱褶已被温润地抚平，爱恨不留心，沧桑不留痕，心纯粹如明镜，沉醉其中，不可自拔，悄悄幸福。

“世民，你将来还能得到很多，很多……”我抬手，轻轻地擦去他的泪，“任人以贤、虚心纳谏……贞观之治……千古……一帝……”

李世民紧紧地搂着我，目光惶恐而凄怆，他焦灼地声声呼唤着：“明，明，明……”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突然憔悴了、苍老了，俊美潇洒的脸上刻满无边的怅惘与痛苦。

终于，这就是永别了。

我将是他心中永远的曾经沧海，今生今世的唯一，再也不会失去。

闭上眼的一瞬间，失掉已久的轻松重新蔓延到我的嘴角。

悠悠岁月，只空留一声叹息。

正文 尾声

清晨的空气清新芬芳，花瓣悄然飘落，淡淡的、粉色的，展翅欲飞，一朵、两朵、三朵……如细雨般一阵一阵地下。

我遮住头脸，不想被这花雨埋葬。

摸了摸左耳上的赤幽石，依然是沁凉的触感。最终它还是一分为二，一半戴在我的左耳上，一半留在李世民的手中。

缓缓打开手上李淳风给我的薄纸，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远走高飞。

我抿唇淡笑，当日的情景一幕幕浮现眼前：

“李先生，我听说你精通医术，有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可有此事？”我一皱眉，有何打算？当然是永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淳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起死回生的药这世上没有，但是置人于死地的药却有很多。”

我眨了眨眼：“很好，不知李先生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呢？”

“风姑娘请说。”李淳风没有推脱。

“给我一颗能闭住气息、昏睡三天，而不被人察觉的药。”

“莫非你想借这个逃离？”李淳风立即明白。

“光有这个不行，他太锐利、太机敏，除了自己，谁也不信。”我陷入深深的思索中，“除非我在他眼前倒下，死在他的手上，否则他是绝对不会相信我已死去。”

“你想怎样做？”

“剑刺入左肋下方两寸的地方，会流出大量的血，却绝不会立刻死去。”我一勾嘴唇，“但若流血不止，一样要死。所以，你的药便可派上用场。一旦昏迷，穴道便会闭塞，血自然也就止住了。”

“我为何要帮你？”李淳风十分平静地问道。

“为了不让你的预言成真。”我答得更是干脆，“若真是三代倾国，恐怕下一个要倾的便是大唐！”

李淳风身躯微微一震：“好，我答应你。”

计划便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我服下药丸，刺了自己一剑，假装死去，再由李淳风想办法将我的“尸体”移花接木，便可大功成。

但中间险些出了纰漏，李世民不眠不休地守着我的“尸身”两天两夜，而这药效只有三天三夜，眼看着就要露出破绽来了，幸亏李淳风煽动众人一起上前劝说，他才下令将我“安葬”。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的自由了！

我抬头望天，初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举手挡着眼睛，光线便从指缝中漏下，细细地照在我的脸上。

明媚的阳光，飘渺的清风，带着泥土味的气息……这久违的一切令我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痛快的呼吸，自由的空气，真好。

我飞身上马，胯下的马儿长嘶一声，前脚跃起，后腿一蹬，轻轻巧巧地飞奔而出。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权握天下的是李世民，而御风驰骋的才是我风明。有缘相见两心相许，却不代表能白头到老。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我想这是我与李世民之间最圆满最完美的结局了。

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长剑、肩上的背包，还有那副画，这些是李世民为我准备的“陪葬品”，也是此刻我全部的财产。而剑柄里的那张藏宝图，我已打算将它封存起来，长埋于地下，永远不去触碰。

我正策马快意奔驰着，空荡荡的长街上冷不防窜出一个孩子，我大惊，用力勒住缰绳，硬生生地将马前蹄抬了起来。马儿凄嘶一声，高扬的铁蹄那孩子的头顶上一阵乱踢。

危急之间，有个人影猛地从马前掠过，将那孩子搂在怀中，闪到了一旁安全的地方。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我跳下马来，向救下孩子的男人道谢。

只见他的头发因仆仆的风尘而有些凌乱，坚毅的脸庞，算不上英俊，但看着倒是朴实顺眼。

我微微一愣，这个男人……似乎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

而他则是瞪圆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丢了魂似的。

看到他这个神情，我立刻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在东宫之时，拾到我纱巾的男子。

“公子……啊，不，姑娘……”他结结巴巴，急得连汗都冒出来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遇见他，也算遇见熟人了，我心中有些不安，还是早早离去为妙。想着，我立刻飞身上马，他却闪身挡在马前。

他慌忙说道：“这位姑娘，你才刚进城吧？一定没用过晚膳，我，我想请你……”

我见他喋喋不休，觉得头疼，便拍马想走，谁知他仍不死心，拽着马尾，一直跟着后头。

“姑娘，请你先不要走……”

“姑娘，我没有恶意……”

“姑娘，我是武信，请问你的芳名？”

“姑娘，你在此人生地不熟，我可以……”

“姑娘……”

……

一年后，我嫁给了这个名叫武信的男人，他家中的元配妻子已死，只留下两个儿子。而武信对我宠爱异常、有求必应，我便与他相敬如宾，日子倒也很平静地滑过了好长一段。

又过了半年多，我怀孕了。那胎儿动得格外厉害，众人都一口断定那必然是个男孩。

不料临盆一产，居然是个女孩。但是武信依然很高兴，因为他已有了两个儿子，多添个女儿反而更好。而我当然更不在乎是儿子还是女儿，只要是我的孩子，我都爱。

“夫人，我已给我们的女儿想好乳名了，你书读得多，大名就留着你取。”武信抱着女儿，欢喜得手舞足蹈，“女儿的乳名就叫媚娘，武媚娘，你说好不好？”

我的手一颤，迟疑地问了句：“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们的女儿，乳名就叫媚娘，武媚娘。”

我倏地闭上眼，心中汹涌澎湃。

武媚娘？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亦或是巧合，正好她们同名同姓？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记得武则天的父亲是叫武士彟而不是武信。

“我叫武信。”武信呆怔了下，“夫人，你怎么了？”

我语无伦次，着急地问道：“你的大名、小名、全名，或者是字、号，究竟都叫什么？！”

“我叫武士彟，字信。”武信有些无奈地说道，“因为彟字太难念，所以众人都习惯叫我武信。”

我顿时跌坐在榻上，时间、地点、人物，完全吻合，绝对错不了。

女皇武则天居然是我的女儿？我又该怎么办？

“夫人，你，你身子不适么？”武士彟见我像丢了魂似的，也慌了手脚，“我，我，我立刻去请大夫来！”

我抓住他的手：“不，不必了。”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我也该明白，无论我如何努力，历史却不会应人的意念而改变的，只能顺其自然。

我看了一眼放在床头已落尘的剑，心底一片透亮，或许它就是我送给女儿最好的礼物。

我抚着女儿的小脸，淡淡地开口：“我们的女儿就叫武照，小名媚娘。”

将来，她会有另一个名字——武则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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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后续<妩媚则天>已在网上连载,大伙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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