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笔记之魔凌永夜影自流

作者：冰小爷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二十一回 魔教氰血』

- 『内容简介： 一魄魔魂，一个修真伊始的大时代；一首魔凌三界的黑暗史歌，一曲纷乱的红尘绝音。 一场离奇的童年变故、惨绝人寰的封印之战，一柄令万千生灵颤栗的旷世魔刀――焚神。 天下第一修真正派弟子――苏摩；为正邪两道所不耻的赏金猎人――越凌如；统治妖魔精灵三界的千年仙鬼――独孤夜；左眼河图，右眼洛书的天下第一庄庄主――白若卿；心思缜密，美艳无双的云仙公主――杨天雪……一触即发的仙魔之争，险象环生的斩妖除魔路，当命运的潮流席卷而来时，他又将如何抉择？ 为情，为义，为谁苍老？ 凄凄，切切，梦沉千年。 流泪，欢笑，勿忘初心。 缘生，缘灭，一死方休！ 且让吾血溅焚神，屠魔剐妖，诛尽凡尘之仙，只为与你落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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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万恶之源

- 第一回 大漠血封

- 第二回 太阴炼形

- 第三回 滴血红莲

- 第四回 梦魇狐情

- 第五回 雷霆师怒

- 第六回 赏金猎人

- 第七回 神兽饕餮

- 第八回 月下鬼眼

- 第九回 倩女锁魂

- 第十回 萧墙之辩

- 第十一回 千年木精

- 第十二回 仙灵遗迹

- 第十三回 神墓刺狐

- 第十四回 魑魅魍魉

- 第十五回 魔凌永夜

- 第十六回 陵州尸阵

- 第十七回 越女凌如

- 第十八回 人鬼交锋

- 第二十一回 魔教氰血

楔子 万恶之源

地狱之畔，勾着一圈不熄之火；这里，天地间皆是魂魄游荡，灵光辉映；忘川蒿处，一条墨蓝流淌，宛若河流，划过苍穹。“恶鬼投胎，生魂勿进！”

一个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白衣，白发，蓝瞳的地狱灵官手摇往生铃，步步生莲，引领牛头马面押着一个恶鬼，前往轮回之境。

远处，奈何桥上，孟婆掀开铜罐，又舀出一碗孟婆汤；奈河桥下，黑水濯濯，一艘艘草船载着亡灵缓缓驶向彼岸。

彼岸，轮回之境，是一段新生命的开始，也是一段生命的陨落。

“灵官大人，等等小的！”

一声惊呼打破了地狱的宁静，只见一个**着上身的大汉“扑通”一下跪在白衣灵官身侧，苦苦哀求道：“灵官大人，放小的去轮回吧！再不走，俺今生今世怕是再也见不到俺媳妇和俺儿子啦！”

白衣灵官不为所动，淡淡言道：“时辰未到。”

说罢，她雪白的脚掌向前迈去一步，一扬铃，哑声道：

“恶鬼投胎，生魂勿进！”

大汉冲着队伍的背影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悻悻起身离开了。

在地狱中，并非所有的灵魂都能往生。

有的魂魄因残缺不全，需等待相配对的荒魂与之融合，方能踏上轮回之道。

那大汉便是其中之一。

只见他盘腿坐在一处黑石上，倒也惬意，显然不为方才被拒所动。忽地，他伸了个懒腰，对着身侧道：“唉，再等下去，老子也要变成荒魂了。”

他话音方落，一侧的黑石便忽地一动，伸出一只干瘦欣长的手来，只见那手皮肤苍白，十指细长，指尖镶上了薄如冰片的紫sè甲片。那手抓住黑石上的一个酒罐，倒出一碗橙sè的液体，满头银发的头颅一扬，灌下了一碗酒。

大汉看着那人神sè凄然，砸了砸嘴巴，道：“邪亭啊，你这ri子也不能总那么过吧，为了个女人不值得啊！”

那个被唤为“邪亭”的男人动了动，却是又灌下了一碗酒，大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这时，远处有两个禁锢在奈何湖畔的魂魄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哀求道：“两位大哥，能否讨碗酒压压酒虫？”

那男人一声不吭，倒出一碗酒来，一甩手，扔给了那个讨酒的魂魄。那个魂魄一喜，接住酒碗正待往嘴里送，猛然听见一声大喝，吓得险些把酒碗砸了。

这一声大叫的正是那个大汉，他面sè死白地夺过那个魂魄的酒碗：“这是孟婆酿的酒，你敢喝吗？！”

那个魂魄一听，吓得面sè煞白。

大汉深深叹了口气，望向天际的忘川蒿，那里是无法抛弃过往的灵魂的聚集处。

“他啊，在这里呆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一个灵魂所能具有的生命时限，”大汉喃喃道，“每一ri，他都会向孟婆讨来孟婆酒，没ri没夜地喝，到了彼岸花开时他就会忘记一切，那个时候他疯疯颠颠的，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但一个时辰过后，他体内的孟婆酒便会被法力所消耗，那时他又会重新记起往昔，重新开始喝上一天一夜的孟婆酒，再换来一个时辰的疯癫。”

说到最后，大汉的眼里已有森森泪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

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

……

那男人的身躯忽地一颤，空洞洞的眼中倒映出了热烈如火的彼岸花。

彼岸花开了，随风摇摆着热烈的生机，如业火焚原。

“哈哈哈……”男人仰天长笑，随风狂舞。

“恶鬼逃逸了，恶……啊！”

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惊呼，但随即截然而止。

“嘻嘻——”

紧接着，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开始得意地狂笑、怒吼，无数的鬼魂像是在半空中凝固了片刻。之后，它们如贪婪的野狼，冲向了倒在血泊中的白衣灵官，俯在她胸前的伤口上，尽情地吸吮着她剩余的生命。

“咕噜噜。”

大汉低头一看，两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滚在了自己脚下的黑石边，细一看，竟是两个刚刚砍下来的热乎乎的头颅，一个牛头，一个马面。

“啊！”

那两个讨酒喝的魂魄见状吓得缩作一团，刚上前爬出两步，就发出一声惨叫，魂飞魄散了。

随即背后风声乍起，大汉道是阎王爷点名来了！

一阵劲风袭来，大汉闪电般回过身去，一双铁拳已擦风而出。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心下一凉，竟是一只手直插入了他的胸腔，一搅，把他重重甩了出去。

“邪亭，快……快跑……”

他发出最后一句呻吟，化作荒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连地狱的风都染上了浓烈的血腥味，地上随处是灵魂消散的白烟，随处是灵魂泼洒的蓝血，黑水中沉船如落叶般漂浮，奈何桥畔独剩下一个支离破碎的烂摊子和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婆子。

那个黑sè的人影如一座巍峨的黑山屹立在血染大地上，双手上犹带着尸体的温热。

就在这时——

“哈哈哈，好好玩，好好玩！”

一阵欢愉的嬉笑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只逃逸的恶鬼一步，一步地向那唯一的活口逼近。

唤作“邪亭”的男人正手舞足蹈地围绕在白衣灵官周围，追赶着空中漂浮不定的妖魂，面上带着纯净的笑容，好似一个在追赶着草丛中蝴蝶的孩童。

“咔嚓——”

一声钝响，那个男人连一句惨叫都未发出，就被撕碎了心脏，抛弃在了黑水边。

他俊朗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将记忆留在了一天中最美的那一个时辰。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恶鬼踏着尸堆，久久仰天长啸。

忽地，他静了下来，侧耳听去，黑水湖畔有人在切切低语：

“你憎恶吗？”

“……”

“若你想要复仇，吾可以赐予你无限的力量。”

“……”

“只有一个要求……”

“……”

“替吾毁灭整个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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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大漠血封

十年前。

漆黑无月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连苍穹都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这片云荒大漠。

远远的，有沙粒轻拍墙体的声响，细碎如流水。

“夏至ri，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至ri，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

悠扬的歌声缓缓升起，打破了沙漠的死寂，在胡琴的依附下，温暖如眼前的火焰。

在沙漠的深处，耸立着一座城市，虽不大却是一个国家，名“楼兰”。

土楼土墙，正zhong yāng是一个宽阔的广场，丛丛篝火天未黑就生起来了。

楼兰国的少男少女们，手牵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年轻的面庞被火光映成幸福的蜜红sè。

楼兰的老人们则围坐在篝火的外围，无论男女清一sè扎着两条又大又粗的银sè长辫，裹着素sè的窄袖袍子，她（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咧开一口所剩无几的牙齿，指尖、目光时不时落在了篝火前的少男少女身上，你一言我一句地讨论着孙女儿们的婚事。

在篝火的稍前端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长发及腰，长相虽算不上美丽五官却令人舒服的协调。她紧裹着一条羊毛毯子，显然还不适应大漠高寒的夜晚，柔婉的五官也不似西域人的粗犷，一双眼睛始终望着无月无星的夜空。

她是一个汉人。

原本她也有过今夜楼兰国这般平静幸福的生活，但因缘巧合，竟使她得到了一件令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宝贝！为此她家破人亡，被迫远走大漠，谁知竟遇上了百年一际的沙暴！

想到这里，妇人不由得深叹了口气，温柔地拍了拍毯子中微微颤动的小脑袋，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

“娘，那是北斗七星吗？”

一个稚嫩的童声从毯子中传出，不一会一个黑溜溜的小脑袋便探了出来。这是个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长相十分清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宛若漠河的黑山与白水。

男孩这么一动，一个jing致的檀木盒也随之暴露在耀眼的火光中。

妇人一惊，面sè刹那白了，忙将那檀木盒塞回了毯内，右手中指抵在唇上，冲男孩微微摇了摇头。

可男孩毕竟还年幼，哪懂得母亲的恐惧，只见他又挪了挪身体，将头舒舒服服地倚在了母亲的腿上，小手指向天的北方，问：“娘，那七颗星就是北斗七星吗？”

妇人一怔，心想这空中哪有什么星星，但还是将视线投向了广阔无垠的夜空，霎那瞪大了双眸——

不知何时，在天穹遥远的北方，七颗如婴儿拳头大小的星辰亮了起来！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一颗接着一颗，一直连至第七星——摇光，传说摇光星拥有预示未来的力量：暗则平，亮则亡。

此时，摇光星亮比皓月！

大漠深处诡异的嘶鸣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宛如正从地狱奔腾而来的千军万马！

“来了吗？”星空下响起一个极淡的声音。

“在路上了。”旁边有人回答，声音浑厚，像是从天上落下的一枚惊雷。

“没有月亮的夜晚真是迷人啊！”那人右侧的一人发出一声轻叹，又很快笑了起来，淡若云烟的笑声刹那淹没在了沙漠的轰鸣声中。

“玄孟，玄易、玄sè、玄月、炼火、凤凰，各归其位……它来了！”

话音未落，六道剪影已如闪电落在了北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六位上，左手食指、中指相并，临于胸前，口中默默有词：

“苍茫之天，落于星辰；洪荒大地，生于黑隙；白云之上，青天之空，以石为盾，众魔趋之……以我之命，扶尊掌门，歃血为盟，齐拯苍生！”

遥远的北辰刹那裂开一道细口，由北及南延伸向无穷，一片淡紫sè的云彩如水般溢出，迅速蔓延开来，抬眼望去，苍穹尽是一片yin森森的淡紫sè。

“轰隆隆！——”

紧接着轰鸣声四起，似有万千魔鬼在低声嘶嚎，仿佛霎那就要从十八层地狱蜂拥而出，吞噬一切的生命！沙漠上风沙狂舞，在天地间拉开了一道百丈余高的黄沙阵，死亡的气息排山倒海般袭来！

“砰！”

又是一声巨响，重重山丘中猛然划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血sè雾气一跃而出，眨眼已如一只巨手直插苍天，隐隐地，隐隐地，漫天黄沙中一声咆哮如一道黑sè闪电穿过重重迷雾，劈向了六人耳边。

一个黑袍男子立在离裂缝不足百步处，宽大的风帽完全掩住了他的面容，长袍随风猎猎而动，发出雷鸣般的哗哗声。漫天沙石中，一袭黑袍洁净若一块上好的墨石，不带半星沙沫。

“起阵！”

只听得“铛铛”数声，六条jing铁长链如毒蛇般齐齐shè向了裂缝深处，跐溜一下没去了身影，忽地铁链剧烈晃动起来，仿佛它的每一粒铁屑都在颤抖！北斗六位上的白袍人先是一颤，随即立马顿住了身形，口中默念一语，竟有彩虹七sè光芒从六人胸膛中溢出，越来越亮，直至将他们团团包围住了！

“让它出来！”

黑袍人声落，一片肃杀。

六道剪影身上的白袍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渐渐膨胀如船艂，手中铁链发出了如牙齿嘶磨的异响，开始一点点地收紧……

“吼——！”

被黑暗吞噬的深渊下猛然暴发出一记怒吼，一团巨大的黑影被铁链拉出了地表，浓烈的血腥味四散开来。

细一看，那团黑影竟是一头身长百丈的青睛独眼黑龙！

“地龙现身了。”

黑袍男子仅露出的下颌渐勾出一抹冷酷的笑，然而这一笑也若夏ri纷飞的雪花转瞬即逝，男子如闪电如疾风迫至黑龙身前，右掌凌空一挥，一道雪sè冷光劈至黑龙心门处，刹那锋利的剑刃已穿过黑龙心脏死死地钉在它体内！黑龙张开血盆大口，声声怒吼震天动地！

“啊！”

白袍六人中最为纤细的身影忽地一颤，被拉出了半步。

“玄月，不得离位！”

说话间，一道白光从黑袍男子左掌中shè出，正击在名为影心的白袍人的彩虹七sè光壁上，她身子一颤，退回了原位，啐出一口血。

身侧一袭白袍微微颤动了下，却没有任何举动。

黑袍男子掌心一握，腾空飞起，似只翱翔天际的嗜血的金鹰。

“走！”

白袍人得命后也迅速升空，与黑袍男子一道迅速向西边退去，黑龙每挣扎一下，六团彩虹七sè光也随之剧烈一颤，殷红的血丝如蛛网般密布在洁白的衣袍上，但六人中谁也没松开铁链半分，世界上的生，亿亿万万的生，全在此一搏！

金黄的沙石上一道巨大的扭曲的血印格外刺眼，不知过了几十个ri夜，七人才将那条青睛黑龙挪动了百米，但黑龙之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血腥味与疼痛更加疯狂起来，青sè的巨眼如地府冥河彼岸幽绿的灯火死死瞪向七人，似要将他们撕成碎片！

再往前，是一座沙漠孤城，虽不大但也是一个国家，名“楼兰”。

千人之国，足可祭城！

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若说在世上还有谁能抵抗这久居地府的青眼地龙，也只有初死之人的戾气，祭城迫在眉睫！

千年封印一旦解开，生灵涂炭，区区千人只若沧海一粟，何足挂齿？！

远处，土墙土楼渐露棱角。

远处，欢声笑语、悠扬歌声恍在耳边。

“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自天际传来，六个白袍人全身都在痉挛，一袭白袍尽为血sè！

“到了。”

黑袍男子身影如盾，立于苍穹，他话音一出，双手食指已在胸前破空一划，飕地一声惊响，如一颗深海炸弹在血雾中炸开，巨大的漩涡急急抽动，有吞噬星空之势。

“开始吧。”

黑袍男子再开口，竟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是，掌门！”

六人声落，单指直插夜空，赤橙黄绿蓝靛紫七sè光芒刹那从天而降落在六人身上，又飞快地汇聚一体，如闪电般疾劈向远处的楼兰国！

“哗啦啦——”

霎那间，土石如雨滴扑扑直落，生命如一丛枯黄的野草毁灭无遗……千人之命，刹那灰飞烟灭！

然后——

那里的天渐渐亮了。

随之，成百上千个白sè通亮的椭圆形物体一个接一个自废墟中升起，幽幽地泛着光，人类初死的灵魂是世间最纯澈的事物。

黑袍人左手食指在掌间飞快一划，殷红的血如珊瑚珠般溢出，却不往下落，而是向上飞去，越往上越亮，最后灿若星辰。

“咯咯——”

初死的灵魂们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像一群贪玩的孩子争先恐后地飞向了漫天黄沙中飘荡着的血珠，依旧笑着，似狼哭鬼嚎！

“破。”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刹那，亮若白昼。

刹那，黑夜如斯。

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或许也从未发生过。

七人缓缓落定，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砰地一声，那道最为纤细的身影栽倒在了黄沙中。风哗地吹落了她的风帽，黑发如缎子般披散开来，盈盈双眸怔怔地望向了眼前那一只摊开的血迹斑斑的手掌。

女子恍惚了下，已落在那掌心上的雪白小手唰地缩回了，啪地一下打下了那只手，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

黑袍人一怔，渐露的下颌上的唇轻轻一勾，收回了手。

待女子归位后，六人齐齐向黑袍人深鞠一躬，左手食指在脖上凌空一抹，齐齐倒在了沙石大地上！

血溢出，如一朵朵妖娆的血sè玫瑰绣在了煅金的绸缎上。

是啊，有谁能承受这千人的生命！

黑袍人慢慢俯下身子，十指连动，为其中的五个白袍人护住了心脉，宽大的黑袍如一片乌云拂过金黄的沙地，仅露出的下颌看不出一丝表情的变化。

苍白的指尖扯下了第一个人的风帽，露出一张白皙玉润的面庞，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眉目间却隐着几分女人的jing细，一双眸子清浅纯澈却又深不见底。黑袍人轻叹了口气，手一拂，拂上了男子的双眼。

他微移身子，伸手拂上了第二双眼。

黑sè的身影在风沙中顿了顿，停在了那个如垂柳般纤细的身影前，静静望了眼少女脖上那一道细细的血痕，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勾了勾，心想她果然还是百年前的xing子，如此爱美，死也不愿难看一分。他的视线略微下移，落在女子身侧一面jing巧的棱花镜上，笑意更胜了，拾起小镜略略一看，便随意扔在了一旁，伸手拂上了少女烟波飘渺的双眸。

长指方移向女子身旁的白袍，只听得“束”地一声，一道明亮的火光从那白袍人的胸膛一跃而出，至半空竟伸出两只扑闪的火翅，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夜空里。淡淡的蓝从黑瞳中溢出，被称之“掌门”的黑袍人轻挽了挽唇，风一吹白sè风帽退去，竟是一袭闪闪发光的银发，再看那脸竟戴着半片银制面具，有半截尾指长的银睫密若羽扇，点点冰星耀若钻石。

“凤凰呀，你这小子防备得真严实啊！”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然而神sè冷若冰霜，伸手一一拂上了众人的眼睛。

“你们的命于我，于天下万物，都还有用，暂且留着吧……”

冰冷的声音使寒夜更寒了，一袭黑影如黑sè珍珠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冰冷的空气中。

“娘！”

远处似有谁在低声哭喊，抬眼望去，苍穹天际如血般猩红，嗜血的秃鹫高高盘旋着，为死亡欢呼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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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太阴炼形

疾峻山位于北方荒凉之地，遥望中原大陆，终年白雾萦绕，而山中又分七七四十九峰，一峰一马平川，一峰嶙峋险峻，一峰葱茏，一峰贫瘠……为位列天下怪像之一。古老相传疾峻山中滋生了众多恐怖嗜血的妖兽邪魔，平凡百姓一旦误入有去无回，成为山中野兽的猎物。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高山丛林中、疾峻山最高峰上从百年起就屹立着一座古朴道观——红莲观。红莲观乃是当今天下第一修真大派——天影门分部之一，观身赤红，从远处看去有如一朵悬浮在险峰怪林中滴血莲花！在疾峻山众多奇异绝伦的山峰中，最为奇异非火舌峰莫属。

火舌峰峰顶整体呈椭圆形，由四根高达百米的天然石柱支撑，远望去宛如一只身躯巨大的庞然大兽，张开血盆大口撕咬向滚滚而来的飓风！

火舌峰上终年寸草不生，山岩裸露，遍布一种沙状的黑sè土壤，风一吹，只听得“刺啦”一声，赤sè火焰从地上蹿出，瞬间将整座火舌峰变为一片火的海洋，使得此峰得“火舌”之名。

由远及近，在火舌峰底部一根石柱处有一个少年悬浮在半空中，一根长绳系在他腰间，另一端以红sè的鹰爪镰牢牢地固定在峰顶的岩缝中。

只见那少年眉清目秀，一身黑sè衣袍，背上背着一个草篓，篓内安放着一个新制的黄泥罐子和一柄木质剑鞘。

最令人侧目的，是他的眼神，冰冷，淡然，仿佛把世间的一切都看破了。

呼——

一阵山风由远及近地吹来，打在少年冰冷的侧脸上，悬在半空中的身体也随山风有节奏地微微摆动起来。但少年面上的神情却纹丝未变，仿佛对这种程度的山风不屑一顾，墨黑的眼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一部蓝sè书皮的书籍，纤长的手指抚摸着书皮上六个古劲大字——梵天鉴神极境！

在摇晃中少年又翻过了一页，默诵出书页上的字：

“鉴气者，一行周身之气至右手二指；二以已身为引控境外之气，即大气；三控气，达至纯至净之境……”

少年口中默诵法诀，右手二指随之轻轻划开了四周燥热的空气，指向猛然一滞，又在虚空中轻轻一扬，周遭的空气如得令般急急向他并拢的指尖汇聚，不一会一股气流便在少年指尖生成，气流中更是隐约可见一道道红光闪烁。少年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唯有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了扬。这时，少年口中法诀念得更急起来，指尖用力一劈，“刺啦”一声脆响，一道明亮的火焰从少年头顶的岩石中喷出，如一只牵线木偶随少年指尖在空气中接连幻化出各式各样的形状。

少年微微闭了闭眼，看着指尖跳跃的火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轰隆！——”

一道道惊雷在天际炸开，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轰鸣声。

黑衣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白sè气旋在眼中一闪即逝，手中凝聚的气流也在此时散开去了。在山风吹动下，岩石间的火苗越烧越旺，将他的脸映得通红。但此时显然苏摩的注意力并不在不断喷吐的火焰上，而是一动不动地望向天边的滚滚黑云，双眼露出了明亮的光芒。

风雨将yu来，天地一片肃杀之意！

这时快那时慢，苏摩用力一荡，身体如飞燕般在空中飞快地划过一道弧线，直荡向那根离他最近的石柱，在触及石柱的刹那，他五指成爪死死地勾在了石柱的石缝处，如一块岩石钉在了石柱上。

天地间的乌云，滚滚而来，眨眼间已将火舌峰团团包围，紫sè的闪电接连爆炸开来，似要一口吞噬尽这座小小的山峰。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天下地上都被绵延千里的水幕重重掩盖了。

雨水顺着山间的沟壑从峰顶直泻而下，哗啦啦如战鼓声，豆大的雨滴接连不断地落下，少年扣住石壁的五指被冰冷的雨水浸泡得发白，但他始终一动不动，双眼直看向远方殷红的天空。

“轰隆隆！——”

又一道闪电落下，将天幕撕扯得四分五裂。

是时候了！

那个在风雨中的身形忽地一动，单薄的身体在此刻蓄满了力量用力一荡，下一秒落在了离所在石柱足足有十米远的第三根石柱上。落定后，少年没有片刻的犹豫，迎着风雨向上爬去，转眼间已逼近了火舌峰峰顶。就在此时，他的动作忽地一顿，停了下来，侧耳细细听了一会，似要穿过震耳yu聋的的风雨大作声听见些什么。就这样静静听了几秒，苏摩脸上的紧绷表情稍稍放松了些，但眼中jing惕的神情一刻未缓，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隐藏在这漫天风雨中，随时发出致命一击。

他伸出一只手擦去脸上的雨水，可下一秒雨滴又再次争先恐后地落在了脸上，他无奈地一笑，放弃了，身体轻轻一跃，落在了火舌峰峰顶。

苏摩放眼望去，火舌峰上一片焦黑，雨水涟涟，白烟滚滚。在火舌峰正zhong yāng伫立着一块数十米来高的石板，只见石板通体漆黑，光滑平整，宛若一块墓碑直插天际，令人隐隐有毛骨悚然之意。

苏摩在离石板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蹲下，捧起一把黑沙细细地闻了闻，眼里一亮。他两只手飞快地刨开地上的黑沙，虽然经过了雨水的降温，但是火舌峰地表的黑沙仍然烫得犹如在火中燃烧过的铁块，每刨一下，便有一大股白烟冒出。滚烫的沙石将黑衣少年的手烫得又红又肿，他咬了咬唇，手上的速度不减反增，不一会就在地上刨出了一个约一米深的坑。

突然，一道银sè的光晕从坑中缓缓升起，此时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土坑看去，只见在坑的底部有十来个蚕茧模样的东西浸泡在一汪透明的液体中，那银sè的光晕正是它们散发出来的。

这沙坑中蚕茧模样的东西叫作诛心盈，具有减缓衰老，令坏死皮肉片刻重生的奇效。

银sè光芒映在少年眼中，仿佛有光河涌动。

少年面上依旧冰冷，只见他利索地拿出背篓中的黄泥罐，徒手捧起诛心盈一次次地倒入罐中。

雨渐渐歇了，风却越来越大，猛烈的山风如海水倒灌入火舌峰上星罗棋布的山洞群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叽叽”声。

少年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减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时刻jing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形。

突然间，雨戛然而止。

“叽叽”风吹声也在此时消失，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少年锋锐的眼风扫过山壁上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山洞上，一动不动，仿佛有什么在洞内黑暗中抽动。

“叽叽。”

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隐约传来一声古怪的叫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少年双眉一皱，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黄泥罐的盖子盖上，放回背篓中，一边慢慢地向他方才攀爬上来的悬崖后退。

叽叽！

鬼哭狼嚎般的怪叫如新一轮的暴风骤雨团团包围了火舌峰，凛凛热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黑衣缓缓站起身望向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沸腾的火海！

苏摩蹙眉，沉声道：“是火光兽！”

他话音刚落，前面无垠火海内突地一动，竟眨眼间幻化为无数单独的个体，奔腾而来，近一看，那哪是什么火焰，分明是一只只狐狸大小、周身烈焰缠绕的老鼠模样的凶猛野兽！

汗滴顺着脖颈流入被雨水打得湿透的衣服中，分不清冷热，少年伸手擦去额角的汗滴，虽眼有惊慌之sè，但面上的神情依旧十分镇定，显然对于火光兽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叽叽！！——”

就在此时，一声怒吼，成千上万的火光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扑向了他！

黑衣少年转身面向悬崖，同时身子一倾，脚下用力一铲，人如一块滚石贴着地面瞬间滑出了三、四丈远，竟如一支离弦之箭shè入了火光兽群中，顿时“噼里啪啦”声四起，所到之处火光兽尽被这**凡胎所做的盾牌卷入身下，化为阵阵黑烟，消失不见。

就这样，他一口气冲出了火光兽的包围圈，他方一站起，就闻到了背上刺鼻的肉焦味，一张脸上已经没有了汗，苍白得可怕。此刻，他顾不上疼痛，拔腿向悬崖边跑去。与此同时，火光兽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迅速从两股汇为一股合力追击。

渐渐地，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少年飞身上前，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悬崖边的鹰爪镰，纵身跃下悬崖，眼看就要顺利逃离火光兽的追击。突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紧接着苏摩胸口处吃了一痛，手一松，在空中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黑沙大地上。

“哐当。”

鹰爪镰应声掉落在地，一道紫sè闪电闪过，一柄巨斧当头劈下，鹰爪镰应声化为碎渣。

少年看着被山风吹散的鹰爪镰粉渣，他手握成拳，骨节微响：竟是他们……

下一瞬，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苍穹。

“吼！——”

上百只火光兽迅速汇集一体，连为一片火海，铺天盖地而来。

“没想到，这些竟能有如此强大的绝地反扑。”黑衣少年语气平平道。

说话间，黑衣少年左手剑诀在剑柄上一敲，一声呼啸，一柄木制无刃长剑随之腾空而起，随着他法力的催持，急急shè向急速扑来的火光兽群。

“呯“的一声，木剑一举刺入火海前的三尺处的黑沙中，没下六尺余，竟似生生从地里扎根而起。

此时，少年目光一寒，手中法诀连变，突然厉声喝道：“涌！”

话音方落，长剑发出一声“嗡嗡”的颤音，清冽的液体从干裂灼热的黑sè沙石中喷shè而出，像是被剑所吸起一样沿剑身而上，仿佛给无刃木剑包上了一层透明剑鞘。

鉴神御剑术，五行之剑。道家修炼之法恪守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是克敌制胜的不二法门。

就在此时，火光兽已冲到了木剑前，少年口中轻出一个“疾”音，只见木剑忽地高速旋转起来，一时间，水汽四起，将来势汹汹的火海一下子压了下去。

此计只是权宜之计，火光兽并未受到重创，必须乘势离开。

少年长眉蹙起，一手抓住崖边一块巨石，凌空一翻，再次向崖下坠去。

“飕”。

破空声惊起，一道血腥之气袭来，紫sè光毫对着他的面门劈下！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半空中一声撕裂的碎响，一道黑sè的人影落回了悬崖上，宛若鸿毛，落地无声。

“呼……”

急速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峰顶上传开了，黑衣少年以单剑支身，跪在悬崖边。

刚才千钧一发时，若不是他早有准备，恐怕早已命丧他人之手。

少年微微阖眼，长身直立，凉凉地开口：“既然来了，不妨现身。”

“道可道，非常道！”

一声低沉的声音豁然响起，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山洞密布的峭壁旁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老道士，脸上皱纹横生，皮肤却异乎寻常的苍白与透明。他手上持着一柄旧楠木白拂，一身破旧道袍，全身上下脏兮兮的，枯白的发间还带着不少土块和尸虫，仿佛刚从地下爬出来的一样。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两只眼睛竟然没有眼白，青sè的眼珠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右腿皮肉已腐烂得不像话，白骨裸露，乍一看像极了一具死不瞑目的狰狞腐尸。

“道教僵尸太yin练形之法！”

黑衣少年脱口而出，面sè一变。

自创派伊始，天影门就曾流传下许多威力惊人的练形秘术，僵尸太yin练形法便是其中之一。传闻此法乃是将死去的练法之人埋入地底，吸收天地间的yin邪之气，百年期满后将以僵尸不死之身重回人世。但僵尸太yin练形之法毕竟是妖邪法术，所以一直被列为天影门禁术之一，更是早在数百前就失传了，如今怎么会出现在火舌峰上一个怪异的鬼道士身上。

那鬼道士此刻也注意到了黑衣少年面sè的变化，颌首道：“既是天影门生，按礼也该唤老道一声‘易阳子’真人。”

黑衣少年微微一怔，淡淡言道：“不识，不认。”

“道可道，非常道，”那鬼道士闻言，却也不怒，手中拂尘一扬，道：“没想到炼火尊人竟会收你这魔头为徒，真是一世英名尽毁于此啊！”

黑衣少年目光一寒，低语道：“师尊？”

“闭嘴！”

鬼道士忽地一声历喝，怒道：“像你此等作孽多端的妖魔，也配如此唤我天影门人？！”

他说着，苍白的面颊下忽然涌起道道黑筋，乍一看，似有股股狰狞黑气暗cháo涌动，恐怖至极。

鬼道士上前一步，接着道：“天地万恶，首诛魔道，除恶务尽，人世猖沦！”

他字字如雷，炸在黑纱大地上。

黑衣少年面上血sè尽褪，难掩动容。

他下意识咬住苍白的下唇，双手成拳，仿佛在极力遏制住什么。但无形的黑sè飓风就在此刻从他脚下“刺啦”冒出，转瞬缠绕周身，一眼看去，黑sè的风暴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向着鬼道士蠕动，宛若数条凶狠毒蛇，咝咝吐信。

眼看黑风便要一口咬住鬼道士的皮肉，只听“飕”的一声，紫光闪处，当头几道黑风顿时一裂为二，化作一滩难闻的黑水。

鬼道士冷哼一声，眼有睥睨之sè，讥道：“果为妖魔，一激之下，原形毕露！”

“铮”的一声锐响，黑衣少年长剑入鞘，拱手道：“易阳子真人，晚辈多有得罪。”

说话间，他语气依旧淡淡，面sè也多是冷淡。

易阳子面sè一凝，沉声道：“哼，别以为老道会上你的当！”

说着，他干枯两指在额心一点，急急划下一道当心符令，面向成群的火光兽，忽地双指一扬，额心的符咒竟一跃而出，见风就长，转瞬已达一丈大小，对着火光兽群当头罩下，只见缕缕青光乍现，围着火光兽群运行一圈，不消多时，化作绿sè烟雾，融进了火光兽体，化为无形。

“去！”

随着易阳子一声大喝，原本被黑衣少年五行之剑暂时压制住的火光兽，忽地青眼圆瞪，竟突破水障，亡命袭来！

“当心诀”黑衣少年咬牙道，四下一探，指尖触处紫光突现，凭空出现了一道强大的禁制将他钉死在了原地，寸步难行。

很快，连绵的火海以泰山压顶之势袭来了，汹涌的热浪烤得黑衣少年周身皮肤发痛，不及反应，左肩处就传来“嘶啦”一声，带着皮肉、骨骼被硬生生分离的疼痛。

“啊！——”

黑衣少年发出一声惨叫，挣扎地想要从地上爬起，可此时更多的火光兽扑到了他身上，尖利的獠牙带着致命的毒液在他身体上啃咬起来，疼痛如火烧般在周身迅速蔓延。

突然间他心中一动，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渐渐清晰：

“杀了它”。

“……”

“杀了它”。

“……”

那个声音是如此的清晰，仿佛夹带了一两缕若有若无的凉气打在耳膜上，就像是有人正紧贴在他耳边冷冷地命令道：

“杀了它！”

刹那间，他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凝止，由内向外散发出滚滚寒气。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眼球疯狂地在四周空气中搜寻起来，焦黑的指头地在空气中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摸索着，同时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问到：“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冥冥中，是谁在冷笑？

“我是魔。”

刺啦——

火星四shè，火光将少年的瞳孔映成了妖异的血红sè，苍白的嘴角挽出一个弧度，一只手穿过炽热的火焰抓住他左肩上的一只火光兽，两手并握住四肢，一用力，嘶啦一声，火光兽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就活生生地被撕为了两半！

“叽叽”。

余下的火光兽先是一怔，立即如见鬼一般迅速四处逃离，原本如cháo水般扑来的火光兽，刹那间如cháo水一般退了下去。

黑衣少年一个趔趄从地上爬了起来，可刚一动被烧裂的皮肤就扯开了，大量的鲜血从背上，胳膊上，腿上的伤口中涌出，他一抖，又迅速恢复了平衡。他立在原地，清澈如冰湖的黑瞳中映出了满是鲜血的双手以及地上被一分为二的火光兽尸体。

忽地，一阵yin风吹过，淹没了火舌峰上沸腾的热浪，身后原本喧闹的火光兽嘶叫声忽然静了下来，仿佛感觉到什么大凶气息一般，竟是不敢发声。

“叽叽！”

“叽叽！”

“……”

惨叫声猛然间在耳畔爆炸开来，黑衣少年霍然回头，怔住了：

放眼望去，白sè的火焰如一片汪洋大海占据了整座火舌峰峰顶。无数的火光兽倒在一片白sè火海中，刹那化为一堆黑sè的灰烬，融入峰上的黑沙土壤中，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传说中白sè的火焰为地狱冥火，被冥火烧死的生物**魂魄俱丧，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轰隆”一声巨响，天际传来滚滚雷鸣，白sè的闪电张牙舞爪地划过苍穹，漆黑的夜空仿佛被撕裂开一样。片刻之后，猛烈的风自山的一端吹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过整座山峰，带着无尽沙石，滚滚而来。

劲风从少尿披散的黑发间吹过，风中夹带的石子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他几乎睁不开双眼，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幽冷的声音穿越重重狂风在他耳边响起了。

“想死，也不用如此着急地自掘坟墓！”

黑衣少年吃力地抬起头，只见天空中电光闪烁，巨雷轰鸣，借着耀眼的电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在荒凉的黑沙大地上，一个清美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前：墨衣清颜，青丝墨染，一袭黑纱掩面，一双紫眸寒若千年玄冰，足上一对黑丝玉靴似踩在虚空中，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息。

yin风在此刻不觉吹起，带动林间的草木，仿佛有妖魔狂啸，哔哔作响。

突然，有一只冰冷的手掌，带着微微的颤抖，拂过他的发梢，发出仿若梦呓一般的声音，低声自语：

“素龄……”

……

“轰隆！”雷声仿佛震裂了天空，震碎了心魄。

忽然黑衣少年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左肩伤口处泛起，直冲脑门，片刻间全身就如烈火焚身一般剧痛不止。

“火毒……”

他发出一句呻吟，黑血从唇边溢出，转瞬失去了知觉。

“轰隆”一声巨响，耀眼的电光将整个火舌峰照得亮如白昼，脚下的大地似也在与这惊雷遥相呼应，微微颤抖起来。

这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如怒吼的巨龙劈向了地上晕迷的黑sè衣袍的少年，将要在顷刻间把他碾为匪粉！

电光火石间，一道魅影，一声凄凉的呼喊在漆黑的大地上猝然响起，久久回荡。

“素龄！”

嘀嗒。

嘀嗒。

天空再次飘下了雨，雨丝如毛毡般细软，在白里透红的掌心悄然化为了一汪清泪。

雨中，一个少年人斜倚在一棵老松树下，双眼紧闭，残破的黑衣上血迹斑驳。

雨丝落在他冰冷的侧脸上，像一滴飘落雪原的水滴，瞬间融入了苍茫的寒冷中。

此刻，墨衣女子跪在他身侧，出神地望向空中飘飘洒洒的冷雨，左边身子像是被什么焚烧过一样，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焦味。

“素龄……”

她轻轻唤了一声，又猝不及防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住地摇头，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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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滴血红莲

远方不知名处，有清幽鸟鸣传来，清风徐徐，雨后洁净的泥土气息充盈在疾峻山最高峰的红莲观中。

红莲观建观约为百年前，是当今天下第一修真正派天影门不可小觑的分支之一。其创立者更是百年来斩妖除魔，共覆魔教的功臣——炼火尊人，一柄“火神”仙剑，威慑天下。而炼火尊人膝下有一女名炼红珊，为现红莲观观主，修炼的仙剑“赤莲”亦是不可多得的火系仙家法宝，更有传闻这位修真界的飒爽女子对于道家失传多年的太yin化形之法也是十分jing通。这两位修真大家却选择终年居住在疾峻山这等荒凉之地，为天下镇守着一个惊世的秘密。

“淳儿……”

在红莲观一间不起眼的独居厢房里，一名身着黑衣的少年呢喃着，缓缓醒了过来，他本能地伸手一摸左肩，一顿，闪电般缩回了手。

他的伤痊愈了！

他从床上爬起，房内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

难道那一切只是一场梦吗？

但那个如鬼魅一般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忽地，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桌上一个新制的黄泥罐上，他走上前，掀起罐盖一看，罐内是满满一罐诛心盈，连分量也与他在火舌峰上所采的一毫不差。

他分明记得他所采的那罐诛心盈已经在火舌峰被摔得粉碎了，而眼前这个又是什么？

“莫非，是那个女人救了我……”

少年道，脸上神情一点点暗了下去。

天地万恶，首诛魔道，除恶务尽，人世猖沦！

少年久久站立，晨光从敞开的窗户洒入，在他眼中映成一片冰冷的雪原，风吹拂起衣诀，从远处看仿佛连衣上的血迹、焦黑处也在闪烁着星辰般的冷光，只是那双眼中却有不知名的情绪忽闪而过，让人抓不住，却想窥探，但只有一霎这片刻显露的情感就被锁进了心灵的深处。

“阿六，为师进来了？”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喝，用的虽是疑问式，但话音刚落便听见“哐”的一声响，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一个身穿红sè道袍的女子在一群与苏摩身着一样款式的武打装扮的年轻男子和一名女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黑衣少年回头一看，见红衣女子已在临窗的一张椅子上坐定，正翘着二郎腿看着自己，施礼道：“师父。”

红莲观观主炼红珊“嗯”了一声，一双美目将少年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番，一丝不易察觉的神sè从眼中掠过，半响，一脸无所谓地道：“算了算了，苏摩，既然你受了伤，就不必在意这些无趣的礼数，回床上歇着吧，我们这一观人还指望着你吃饭呢！”

炼红珊此话一出口，在旁的一众弟子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苏摩淡淡地点点头，转身回到床上，谁知刚一在床上坐定，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红莲观的弟子们一拥而上将他扑倒在了床上，一时间是抓手的抓手、抓脚的抓脚，扒衣服的扒衣服，他连一声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诸师兄紧紧地按在了床上。

红衣女子在床沿处坐定，一袭妖治的艳红sè长裳如一朵午夜睡莲铺展在床边，长长的黑发在风中凌乱飞舞，玉一般的肌肤欺霜胜雪，而一双美目却冷冽幽深如深夜的大海，一种威势凛然眉宇间。

她懒洋洋地瞪了眼在床上死命挣扎地苏摩，见他面sè冷淡，全无挣扎的意思，像是一块任人宰割的板上肉。

炼红珊轻轻叹了口气，凝神看向他左肩伤口处，只见伤口处皮肉俱已长好，若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其上蛛网状的细小伤痕的。她双眼微眯，只见一道又一道青光在伤口处一蹿而过，在伤痕的zhong yāng扩散开来，转瞬又消融在皮肉中，不见。然而随着青光的闪烁，苏摩肩上的伤似乎在一点点的恢复。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一道道青光，心内一怔，这些青光虽看上去妖邪异常，却散发着阵阵暖气，在一遍遍地修复着伤口。

“千年仙鬼，你终于来了。”

想到这里，炼红珊蔻唇妩媚地一勾，额上一道火焰型胎记红光灼灼。随即她手向后一伸，一名长相清瘦的弟子毕恭毕敬地将一个青瓷小瓶放在了她张开的手掌中。

“五儿，为师问你话，你可要据实回答。”

说话间，她“嘣”的一声，拔开青瓷小瓶的塞子，将一滩散发着银光的诛心盈倒在苏摩肩上的伤口处，用指尖轻柔地摊开，顿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感渗入肌底。

她翘起二郎腿，轻描淡写地问道：“你告诉为师，在火舌峰上是谁伤了你，又是谁救了你？”

苏摩淡淡嗯了声，将火舌峰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整个过程中，炼红珊一双美眸始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眼中捕抓到些什么，可正对着她的这一双眼睛却沉静如两泓千年不化的冰湖，看不出一丝波澜。

炼红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道：“这么说来，伤你的是一个jing通我门僵尸炼形之道的无良道士，救你的是一陌生女子？”

“是。”苏摩微微点点头，在床上躺下，谢绝开口。

顿时狭窄的木屋里空气似乎突然间稀薄了，红莲观一众弟子围绕在炼红珊身旁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胆大包天敢对炼红珊下逐客令的苏摩身上。

“表姑……”一众弟子中唯一的女弟子娇唤了声，就被身后的一只手拉了回去。

炼红珊单手支腮，寇甲有节韵地敲打着玉颊，一双美目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床上闭目的五弟子，慢慢道：“桌上罐中的诛心盈是你采的？”

苏摩道：“是。”

他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接二连三的呼气声，不一会就有人开口说话了。

“师父，您老就看在小师弟费劲千辛万苦才采来您老的美容圣品上放他一马吧。”方才那个清瘦的少年率先站了出来，边摇着手中的蒲扇边求情道，其他的师兄妹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他面上勾出一笑，接着道：“再说了，师父您老人家天生丽质又何须……啊！”

炼红珊突然从椅上蹦起，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怒斥道：“老，老，老！小三，为师没教过你‘老’跟‘美’是不属于一个世界的吗？！”

唯恐殃及池鱼的众位师兄妹们瞬间弹离了“案发现场”，其中有一两个想开腔求情的一瞥见炼红珊猪肝般的脸sè，也顿时禁了声。

好在炼红珊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气消了，随手将直翻死鱼眼的三徒弟杜二卜塞给了一旁的弟子，对着床上闭目养神的苏摩叉腰大骂道：“你小子，叫你去采个药就把衣服弄成这个样子！还真当你师父我是什么拿得起绣花针扛得起水缸的良家妇女吗？这次我看在小三的面上暂且饶了你，下次就……”

炼红珊冲苏摩磨了磨牙，两只手揉得咯吱作响，最后一甩红袍，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杜二卜咽了咽口水，以“多看一眼是一眼，以后想看也看不到”的神情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众师兄妹离开了。

木门“咯吱”一声合上了，房内再次恢复了原先的寂静，苏摩的目光也随之暗了下去。

那个女人，恐怕是魔。

观中，一株千年菩提前，一红袍丽人临风而立。

炼红珊抬头望向疾峻山西北连绵的峰峦，一双美目中杀气涌动，那儿正是火舌峰的方向。

看来，她担心了十年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师父。”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炼红珊回头一看，一个长相十分可爱的莲花童子正躬身立在菩提树下。

她一口丹唇习惯xing地勾了勾，那双纤纤玉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莲花童子粉嫩可爱的小脸蛋儿。

“豆沙包，你不在琅琊院争宠，跑来我这儿做什么？”炼红珊边揉着莲花童子的脸蛋儿边好奇地问到。

而那个被唤作“豆沙包”的莲花童子的小脸几乎被扯成了一个烧饼，可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彬彬有礼地回道：“师父，师尊有请。”

风呼啸地掠过耳边，带起千万青丝腾飞于空中，宛若一只在狂风中撕裂的墨蝶，炼红珊轻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更胜了。

“好，即刻就到。”

琅琊院。

炼红珊在院门口停了下来，挨个捏了捏左右两个守门童子的脸蛋儿，才不慌不忙地踏进院内。不过才是初夏，琅琊院内已是一副深秋模样，高高的枝干上垂满了硕大的红叶，一片挨着另一片，连成一片深红的大海，乍一看，就像在焚烧着头顶上幽蓝的天空。

炼红珊漫步其中，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心中嘲讽道：“不就是种了几棵中看不中吃的火龙树，竟也学人附庸风雅叫什么‘琅琊院’，真是笑掉大牙”。心想着，她径直穿过了院内的鹅卵石小道，一身红裳在风中凌乱飞舞，宛若这火龙树红sè叶海中最动人心魄的一抹艳丽。

琅琊院的正zhong yāng伫立着一栋两层小楼，外形雅致，名为“敬思楼”，是这红莲观的创立者，炼红珊之父——炼火尊人的居处。炼火尊人生xing冷漠，不喜与人交往，平ri里只有几个莲花童子可以zi you出入，其余弟子一律不准擅入，所以观中多数弟子只有在拜师大典上才得见他一面，对他十分尊敬也十分害怕。

“砰”的一声闷响，炼红珊照例一脚踹开了敬思楼的大门，进屋挑了张最柔软的床榻坐了下来，一只手拧了个来不及逃跑的莲花童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儿。

敬思楼内红砖铺地，红柱顶梁，正对门的红墙上印着一个太极两仪图，图下一张古朴的檀木桌上摆放着一个金香炉，三柱高香并插炉内，炉上赫然悬挂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紫晶令牌，牌上刻有“天影”二字，苍劲古朴，一看便知非凡品。

此令唤作影子令，是天影门极为珍贵的契物。

半响，炼红珊许是捏烦了，开始母爱泛滥地往那个可怜的莲花童子嘴里不断地塞绿豆糕，一双美目不耐烦地瞟向端坐在斜对面一张印有火焰图腾的毛毯上的老者，率先开了口，道：“爹，你若无话可说女儿可要告辞了。”

说罢，炼红珊利落地从榻上跳下，一拂衣袖，大步流星地穿过老者，走向了大门。

“出生，秃鹫盘旋，野兽四散，方圆百里大旱三年，人畜死尽，却独独活下来一个婴孩”榻上的老者缓缓说道，脸上的褶皱如干裂的大地上深深浅浅的沟壑，眉间一道深红sè的火焰印记衬得整张脸显出几分高贵与傲然张扬之气。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红楼中。

炼红珊下意识摸了摸额上的火焰型胎记，心想道这大概是她与这野蛮父亲唯一的相似之处了吧，心想着，她重新坐回了先前的软榻上，抓住先前那个莲花童子边往怀里塞，边回道：“哟，这可不是魔皇邪亭出生时的场景吗？童话故事、神话传说什么的女儿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而你那个五弟子，也有幸尝了一把，不是吗？”

炼火尊人说完，一对浑浊的眼睛落在了一侧的炼红珊身上，只见她纤纤十指正无趣地拨弄着怀中莲花童子红彤彤的脸蛋儿，唇边衔着一抹半丝温半丝凉的笑意，似乎全然不把他方才的话当做一回事。

炼火尊人为名满天下的道家修真高人，年轻时就曾与天影门正门四大长老中玄易真人一同行走天下，遇妖杀妖，遇魔斩魔，对妖魔邪道恨不得扒其皮、饮其血，咀其骨，身上的凶煞之气逐年加重，乍看上去，全无寻常修真之人的超然物外。

当下炼火尊人脸sè一沉，厉声道：“苏摩可是你的弟子，你不管又要谁人来管？！”

炼红珊脸上掠过一丝冷笑，道：“既然我不愿管，你又何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呢？”

“啪！”

炼火尊人一掌击在一侧的檀木桌上，只听“刺啦”一声闷响，从桌面的中心陡然生出几条裂缝，迅速向四个角蔓延，最后随着“咯吱”一声桌子脆响裂为了四瓣。

炼红珊将吓得六魂无主的莲花童子往榻上一放，柳眉一皱，泪水瞬间盈满了晶莹美目，哭哭啼啼道：“我真是命苦啊，好不容易无情无义的爹爹想起自个还有一个女儿来，要人家过来一聚，人家这屁颠屁颠来，却全是为了别人的事，呜……我，还真不如找口井跳了干净，呜！——”

说完，她还不无伤心地长长叹了一口气，一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炼火尊人没想到炼红珊会有这么一出，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难看了，一股煞气从混浊的双眼渐渐显露了出来。

而炼红珊似完全没看见父亲在刹那的变化一般，一副心思全扑在莲花童子身上，片刻之后，只听炼火尊人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低沉沙哑，仿佛在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

“珊儿，当初若不是你任xing妄为，执意要收苏摩为徒，为父早就把那个小魔头斩于剑下了，哪里还会有今ri的危患？！”

炼红珊一双美眸眼波如水，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父亲一般，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戏谑上下打量了番炼火尊人，忽地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声，嗔道：“是啊，难道爹当ri同意女儿将他收入观中，不是同样另有所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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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梦魇狐情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少年临窗而望，远山葱郁，天蓝若洗，风拂过，有暗香盈袖。

“哔——”

突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窗外飘了进来，苏摩怔了一下，犹豫着开门走了出去。

木屋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土墙边种着三棵杏树，此时正值花期，淡粉sè的杏花蕊如一只只粉蝶娇羞地藏在葱茏的绿叶中。

在临墙一棵高高的杏树的顶端，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坐着一白衣人影，白衣胜雪，剑眉星眼，修长的手指中一支木笛翩然音起。

“苏摩！”

白衣人影喊到，将木笛收起，冲地上的苏摩招了招手，然后纵身一跳，落在了他身前。

风凌天白衣如霜，英俊潇洒，惊才决绝，正是十九好年华。

他一拳打在了苏摩肩上，浅笑道：“两年不见我，也不笑一个来迎接？”

红莲观依山而建，山后有一极其隐蔽的洞穴，名“寒华洞”。洞中不知何因，终年散发出沁人寒气，观中规定所有突破天影门修真至法——“梵天鉴神极境”鉴化境第二层的弟子必须入洞修行，因洞中天然寒气乃是镇人心魂的绝佳之物，于修真大有裨益，待突破鉴魂境第三层才准许离洞归观。

在红莲观十余弟子中以四弟子风凌天天资最为高超、根骨奇佳，年纪轻轻便突破了鉴化境第二层得以入寒华洞修炼，更以短短两年之期便达到了鉴魂境第三层，岂等天赋，千年难寻，假以时ri必是修仙一界叱咤风云的人物！

“苏摩，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风凌天见苏摩面sè淡淡，却透着分苍白，忙收起笑容询问到。

苏摩闻言淡淡地摇了摇头。

风凌天随之露出一笑来，看着院内的杏树：“从小到大我与你一直都是一起闯祸一起受罚，这树上的青杏不知偷吃了多少，这酿的杏花酒也不知偷喝了几壶，险些就被师父逐出了师门。”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蓝皮小卷，边递给苏摩边叮嘱道：“这鉴气境第四、五层的法诀你先自己研究一番，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

“不用了。”苏摩一声沉沉的话语传来。

风凌天，见苏摩凝着眉，目光灼灼，似有深思。

他道：“苏摩，你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苏摩仍是未答话，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屋内走去。

“苏摩，人在你心里究竟有无分别？”风凌天与苏摩相识已久，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我即为魔，人于我都是一样的。”

苏摩淡淡言道，停了下来，眼中淡若明镜。

他停了停，又道：“凌天，前三层的法诀已经够我用了，你不用再私传我法诀。”

风凌天脸sè微微一寒，将手中的蓝皮小卷塞进苏摩手中，：平静地道“既然无事，你就权当帮我这个四师兄保管点东西，不丢便好。”

苏摩一脸平静点点头，将手中的蓝皮小卷收好。

风凌天见他不再拒绝，面上一宽，沉声道：“师父虽贵为观主，终究乃一介女流，目光短浅，矫揉造作，与师尊一样无辜执着于你的一魄魔魂，不然苏摩你就算再无天赋，也不会差过观中一班整ri插科打诨的弟子。”

说着，他伸手抓住了苏摩肩膀，一字一句道：“放心，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苏摩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再抬头看时，风凌天已经走出了六、七步远，立在院门处，回头朗声道：“这拳下次再还你，我先去面见师父、师尊，等过几ri你的伤痊愈后，我们再一起喝几杯！”

说罢，风凌天仰头做了一个一饮而尽的动作，一诀白衣随风猎猎作响。

这一刻，这个眉目清朗的白衣少年在这里，在黑衣少年心中留下了永恒的回眸。

苏摩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粉sè的杏花瓣落满肩头，手握一本蓝皮小卷，直到天黑。

那是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新开的桃花垂满枝头，风拂过，片片艳红随风起舞，宛若折翼之蝶。

“咯咯——”

桃花林里传来清甜的笑声，远远望去，一对男女正在桃花丛中嬉戏。虽看不清面容，但仍可看出那少年风度翩翩、身材欣长，少女亦是婀娜多姿，有如一朵绽放于清涟之上的莲花。

忽地少年像是从少女手中抢过什么似的，他高举着，女孩踮起脚尖想要抢回，少年郎朗地笑着，将手中物举得更高了。细一看，那少年高举的不过是枚寻常女儿家装饰用的坠子，看上去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突然，梦的镜头切换了。

黑暗迅速覆盖了一切，cháo湿的寒气袭来令人不寒而栗，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河水腐烂的恶臭。

“嗒嗒嗒”。

空灵的脚步声被怪异地放大了，还是那个少女，却换上了一身华美的喜服，只见她紧紧地拽紧手中的坠子，坠子的一侧已嵌入了她细白的肌肤中，血珠滴落，染红了碧绿的草叶。

她无力地穿过草丛，嫣红的丝袍被沿路的枯枝撕扯开来，她唱道，泣道：

“夏之ri，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ri”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

歌声哀怨婉转，似传说中守护死去伴侣而不愿离去的孤鸿。

猛然，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吼道：不，我见过她，我一定见过她！……

他思索着，心一点点被揪紧了，直至喘不过气来。

……

“啊！”

黑暗中，苏摩低喊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全身尽被冷汗浸湿。

这样的梦，并不是第一次做了。

苏摩记忆里从未去过那片桃花林，但梦境真实如同亲历……他躺在床上，梦中的歌声萦绕徘徊，一时间令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双腿盘起，在心中将今ri风凌天所给的蓝皮小卷上的法诀从头到尾默背一遍，开始修炼梵天鉴神极境鉴气境第四层。

梵天鉴神极境第一境的鉴气为引天地灵气入体运行一个周天，以天地jing华加固周身血脉，周而复始，从而超越人体极限，得以修炼更高境界的法术。从鉴气第三层开始修炼者将会开始修行控气，用自身之气cāo控五行外力，控气术愈强则可cāo控的外力愈大。

苏摩突然全身气血一泄，两道气旋在眼中一闪即逝，方才吸入的气息迅速从体内溢了出去，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喉咙一热，“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他捂住胸口只觉得气血翻涌，全身发冷，就在这时丝丝暖流从左肩处溢出渐渐蔓延至身体各处。苏摩微微一怔，伸手扯开肩上的衣服，斜眼一看，隐约可见道道青光在皮肤深处一闪而过，青光所到之处暖流阵阵，温暖身心。

他抬眸望向黑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黑sè的魅影：“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夜sè中，四周寂静无声，不知名处隐隐有虫鸣声传来，一束淡淡的月光从微斜的窗扉中照进，月华如水，洒在少年身上。

忽地黑暗中好像有什么闪了闪，苏摩面sè一寒，喝道：“是谁？”

“嚓。”

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擦火柴声，火星一闪，衬出一个模糊的黑sè身影，紧接着桌上的灯点亮了，不一会儿一张脸在火光下渐渐现了出来。

苏摩定睛一看，但见灯旁有一曼妙女子，面似芙蓉，黛若远山，一双比桃花还要醉人的眼眸勾人心魂，肌若凝脂唇若丹，一身如霜的雪sè衣袍衬着月华清辉，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公子。”

一声娇唤从诱人的樱口中蹦出，如一阵缠人的chun风吹在苏摩耳旁，吹得人耳根发烫。

说话间那张美丽绝伦的小脸又向苏摩靠了靠，浓郁的兰花香气争先恐后地钻入他鼻间。

“奴家钟离特来拜见苏公子，”女子丹口轻启，声音清甜似山间清泉，又似一只丝滑的纤纤玉手柔柔地挠着人的胃壁，“奴家本是红莲观外一山洞中的白狐jing，不想那一ri偶见公子英姿，心中仰慕不已。今夜前来，不奢求能与苏公子共结百年之好，永接连理，只求能服侍公子一夜，虽死不足惜！”

说着，两行清泪从银sè的眼眸中流下，梨花带泪间，更显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苏摩听完狐妖钟离的一席话，心中对自己此时的境况大致明朗了。

在世间万物中，狐类一族属于极具灵xing的一支动物支脉，它们在修炼上往往具有得天独厚的天赋，修炼百年以上即可化为人形。但世有传言狐妖多化作美丽妖娆的女子，以媚术诱惑人类男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她献上灵魂，据说只有这样得到的灵魂才是最纯净的，对于修炼大有裨益。

早几年，观中曾有一位姓杜的师兄被山中的狐妖所惑，被害了xing命，炼火尊人大怒之下烧尽疾峻山七七四十九峰上所有的狐狸洞，将山中的狐狸尽数杀死烧尽。

没想到今天却来了个记吃不记打的。

“苏公子，你在想什么，可有仔细考虑奴家的要求？”钟离一边娇嗔道，一边身体不失时机地向床上倒去，苏摩一闪身，“乓”的一声闷响，她的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床板上，疼得她眼泪直流。苏摩面无表情地扶起她，伸手在床沿处摸出一瓶止痛散递给她，阖上了眼：“你还是快些离开，不然被师父、师尊发现了，这瓶药还不够你抹一块肉的。”

一听，钟离一双美目顿时瞪得浑圆，不可思议地将苏摩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了两遍，道：“苏公子，你难道不想你师父抓我吗？”

苏摩面sè更淡，顺手将钟离从床上推下，盖上被子，准备入睡。

钟离一张俏脸瞬间变成了青绿sè，她初出茅庐，只觉得这个小子的不动于衷分明是在藐视她的美貌。想着，她一把掀起苏摩身上的被子，两条雪白的玉臂温柔地揽住他的腰，娇嗔道：“苏公子对奴家这般贴心，奴家唯有以身相许才可回报啰。”

狐妖妖媚一笑，向着少年的唇，闻来……

“刺啦“一声，一道寒光闪过，钟离忽地一颤，瞬间飘离少年人，落在墙角处，恶狠狠地啐道：“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知何时，一柄无刃木剑已被苏摩横握在手，一滴猩红的血滴从剑尖淌下。

钟离瞥了眼雪白的胳膊上一道血痕，杀气渐浮于面上。

忽地一声娇喝，话音未歇，一道白影已冲到眼前，锋利的五爪直击面门，似一下能把人撕成碎片。

“小子拿命来！”怒吼声中，钟离没有如预料般撕碎那令他生厌的清秀面庞，反倒是一道疾光刺过，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腰间刺痛不止。

下一瞬，她才意识到自己腰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啊！”

苏摩持剑立在房中，无刃木剑的一侧尽被鲜血沾染。

但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面sè淡然地拿起桌上一张抹布擦拭了下手中的剑，套上了剑鞘。

“哼，看不出来你这红莲观弟子还有两下子。”钟离一手捂住腰间的伤口，一张美丽的脸此时却显得有几分狰狞。

“不过，就凭你……哼！”

突然，背后风声乍起，苏摩中指飞快地在剑鞘上一敲，飕地一声，长剑掠身飞去，如一条灵活柔软的银鱼从疾shè而来的三条白sè巨尾中心游过，直直刺向妖狐面门。

妖狐一惊，腰肢顿挫，堪堪躲过了这一剑。

没想到，在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手中，一柄木剑竟有如此之威，远超人类之力。

忽地，她对月发出一声尖利狐鸣，须臾，面上长出了银白sè的绒毛，身子用力一甩，三条巨型狐尾再次凌空劈来！

苏摩更不犹豫，长剑催劲平带，横贯妖狐三尾尾尖，只听“涑涑”声不绝，雪影纷飞，血光猎艳，那巨蟒般的狐尾还停泄在发狂扑杀的瞬间，首尾却已分离异处，轰然掉落。

死亡的yin云笼罩了整个木屋，催命的阎王却是这清瘦的少年。

钟离发出一声惨叫，慌不择路地退进了墙角，三尾耷拉在地，一端血流不止。

屋内随处是鲜红泥泞的血液，更多的是白sè的肉碎，满地的血污像被什么强大的力量cāo控，在少年脚下清出一块半径三尺的圆圈，圆内连一根狐毛，一滴狐血都没有。

随着一声锐响，苏摩将剑收回鞘中，面不改sè，看上去不过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不过白sè的袍脚染上几抹血红，渗出淡淡的腥气。

“成王败寇，任由你处置！”钟离咬牙切齿道。

苏摩连看都没看她，便上床躺定，盖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她，要睡了。

钟离见苏摩竟如此蔑视她，气得手掌揉得咯吱作响，半响，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哟，原来公子是不忍心伤害奴家，让奴家好生心动啊！”

她这一句话，挑衅意味十足，本想少年这回该忍不住回击她了，谁知他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好，你……”

钟离气得直发抖，此刻更多的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疼得她在地上打起滚来，雪白长裳被地上血污染得面目全非。

忽地，钟离满头的青丝在一阵刺眼的白光中，变成了雪白的细毛，她整个身体都缩在那白光中，竟变成了一只雪sè小狐狸。

妖类若受伤昏迷，十之仈jiu会化出原形，便于妖力在体内游行，聚气不散，自行疗伤。

白狐伸出柔软的舌尖在腹部伤口处舔了舔，止住了血，一侧狐头，银sè的瞳孔中映出了床上人淡漠的脸庞，嗔道：“苏公子，你这身肉奴家改ri再来尝尝。”

末的，腰肢一扭，从半开的窗户蹿了出去。

须臾，黑暗中，苏摩缓缓睁开了双眼，淡若平镜的眼中映出了窗外一轮残月。

苍穹如墨，环盖大地。

院中的杏叶在月光下舒张开来，花蕾在叶中静谧的睡去；偶有两三只萤火虫在门前一株菩提双生散发着橙sè暖光的果实边翩翩起舞，一会儿飞入了少年墨发间，肆意地玩起捉迷藏。

远山起伏，如一只沉睡的东方巨龙俯卧在天地间。

苏摩以指轻叩了叩前额，漆黑的双眸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潭，散发出令人不可捉摸的黑sè流影，神秘莫测。

皎洁的月光下，冰冷的侧脸如雕刻般一动不动地迎向远处的高山。

“见过五师兄。”

蓦地，身侧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他侧身一看，两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童拱手俯身立在门前。

两个小童皆头扎两个对称的冲天小髻，身着银sè莲纹道袍，不是琅琊院的莲花童子还能是谁？

苏摩转身，道：“师弟。”

方才说话的莲花童子道：“师父、师尊有令，请六师兄即刻前往琅琊院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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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雷霆师怒

苏摩听了此话，只一点头，并未多言，像是已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

“师兄只管去了便知。”

莲花童子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彬彬有礼地说道，同时左手一引，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另一个莲花童子已经向前迈出了一步，打起灯笼，准备带路。

苏摩沉默地跟在两个莲花童子身后，沿着蜿蜒曲折的石板路匆匆向琅琊院走去。

夜间的琅琊院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美。

院内，满院红叶闪烁着瑰丽的红光，将院内的一砖一石都映成妖艳的深红sè，令人仿佛置身业火连原的阿鼻地狱。

满院的红映入黑衣少年两泓寒若千年玄冰的眸子中，模糊如血染的雪地。

引路的莲花童子看苏摩原地不动，以为他是被这满院的奇景所震撼，便好心的解释道：“这院中种的是师尊五十年前从天竺移植来的火龙树，树叶终年呈鲜红sè，夜间可发红光，植于院内若业火焚烧。师尊曾有言唯有地狱业火才可焚烧尽世上一切妖魔鬼怪、魔教妖人，种此火龙树也是为了激励红莲观观中弟子，勿忘斩妖除魔的重任。”

说罢，莲花童子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面前冰冷的少年人，满院红光衬得他脸庞微微苍白，一双冰眸依旧淡然。

莲花童子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仿若无事地吹灭手中的灯笼，将苏摩引进了敬思楼。

敬思楼中。

苏摩一转入，就看见火红内室里呈直角摆放了两张床榻，榻上分别坐着二人。一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玄sè道袍，秃头红眉，赫然就是久不露面的炼火尊人，另一人则是一身红袍的炼红珊。

只见炼红珊一副心思似乎全不在他身上，连看他一眼都懒得抬眼，只专心致志地折腾着怀中三个倒霉的莲花童子。在她身后的红墙上挂着一幅十尺余长的画卷，画上是一紫衣银发的男子，相貌却不是人间该有的。

画上的人法号“玄孟”，是天影门正门玄字辈四大长老之一，手握通天神力，是当今修仙一界的巨擘。

至于玄孟的画像为何会出现在红莲观中，却是因为别的原因。十几年前炼红珊曾经前往天影门正门游玩了一番，机缘巧合下认识了玄孟真人，一见钟情，回观后一直念念不忘，于是令画师画玄孟画像百余幅，挂在房中睹物思人，以解相思之苦，更是勒令观众弟子房中必须摆放一副，ri夜为玄孟祈祷增福。但是没想到她竟能把这画像挂进炼火尊人的房中。

“苏摩，到这边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苏摩向前几步，在炼火尊人的榻前站定，拱手鞠躬道：“弟子苏摩见过师父、师尊。”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他抬起头来，直视炼火尊人。

但见，他面上沉静如一片无风的雪地，墨sè的眼眸被灯火照得通亮。

炼火尊人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两道红眉皱起，道：“我听你师父说，前ri你在火舌峰上被人所伤，可有此事？”

苏摩点头道：“是。”

不料，他“是”字音未落，突然一阵疾风扑面，周围的空气在瞬间全部消散开来，随即一股力量排山倒海而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砰”的一声大响，撞上了敬思堂另一侧的红墙上，随后跌落在地。苏摩只觉得全身骨头如裂开一般疼痛不止，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整个敬思楼霎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声，就连平ri恃宠而骄的莲花童子都个个面如土sè。唯有炼红珊依旧半躺在柔软的丝榻上，翘起**，优哉游哉地磕起瓜子。

“铮”。

一声清脆的锐响，赤芒闪处，一柄赤sè仙剑掠空而出，正是炼火尊人久负盛名的仙剑“火神”！

此时，炼火尊人双眉紧皱，眉宇间隐隐有一团煞气升起，他强行压制住内心翻腾的怒火，嘶声道：“入门时，你曾在祖师爷碑前发下重视，此生绝不杀生……昨ri为师我上山查看，火舌一峰数千只火光兽无一幸存，都是死在你之手！”

苏摩心内隐隐一痛，只道：“火光兽俱被冥火所杀，与我无关。”

炼火尊人冷笑一声，道：“好啊，如今你长了本事，竟干起了蒙蔽师长的事情了！”

他舔了舔唇间的鲜血，挣扎地从地上爬起，低声道：“弟子所说，句句属实。”

“哈哈哈！——”

炼火尊人霍然仰天大笑，脸上的每一条褶皱中仿佛都注满了煞气，似要爆裂开来，片刻，他停止了大笑，抬眼看向苏摩，怒吼道：“疾俊四十九峰仙障连绵，若有能使役冥火的妖人入侵，我岂会不知？！想来定是你，记恨老夫下令令你终生不得踏离仙障，你心有不甘，竟发泄到了无辜生灵上！”

苏摩沉默不语，唇间一点血迹，衬得肤sè苍白。

此刻，炼红珊却幽幽地发话了：“可想来，我这可怜的五儿，只有一柄无刃的木剑防身，以何杀死数千火光兽？”

炼火尊人面sè一凝，沉声道：“若是人，自然不能，但别忘了他身上还有一魄魔魂。”

“魔魂……”苏摩脑中悚然一动，一阵剧痛直冲脑际，他紧咬牙关，才定住身形，吃力地开口：“命魂为魔，其余两魂七魄均为寻常人，我是人……”

“爹所说不无道理。”

苏摩一震，转头看向炼红珊，面如纸白。

而炼红珊却无再看他的意思，懒洋洋地开了个哈欠，半躺在软榻上。

“多说无益，”炼火尊人眼中杀气渐起，怒道：“今ri就让老夫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他此言一出，莲花童子们登时乱作一团，惊叫连连，而那炼红珊仿佛失去了对外界一切的感官一样，悠然自得地磕着手中的瓜子，盈盈美目中流露出一抹看好戏的期待之sè。

只见炼火尊人面寒如霜，口中急咏咒语，左手紧握法诀，右手自上而下向苏摩的方向用力凌空一斩，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刹那间红芒狂盛如山，如疾风劲草般劈去。

不多时，屋内的温度便急剧升高，沸腾的热气似要烧尽每一寸骨骼。

苏摩不加犹豫的，将额头重重砸在炽热的地面上，朝着炼火尊人、炼红珊的方向磕了两个响头。待他重新直起腰时，一缕殷红的血丝自他发间流下，映着煌煌火光宛若金sè的熔岩，他伸出手，被火神毫芒所刺伤的皮肤纵穿整条**的胳膊，按住左肩，神sè冷淡地看向了激shè而来的“火神”。

“当！”

一声锐响，一柄白sè仙剑赫然挡去了“火神”的去路，一白衣少年立在苏摩身前，单手紧握法诀，俊逸的脸上渗满了冷汗。

风凌天回头看了他一眼，爽朗一笑。只一瞬，他便回过头去，明若星辰的眼睛落在了悬浮在身前那柄白sè仙剑——“玄武”上，只见剑清如秋水，淡淡白光赋予其上，一看便知非凡品，可是此时剑身却隐隐颤抖，显然是一时无法从刚才那一击中恢复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火神化作一道滔天火浪再次劈来！

风凌天紧咬牙关，十指连动，顿时白光大胜，灿烂夺目，“嗖”地一声竟正面迎上了奔腾怒吼而来的排天焰海。

在强大的力量下，他双臂强行向后折去，火声中隐隐有骨骼扭曲声，他一咬牙，推剑上前，但觉触手处滚烫无比，竟似要将他一双手掌融化成血水。就在这时，只听得背后“砰”的一声，一道寒光疾闪而来，一晃，在“玄武”旁停下，与“玄武”交叉成一个“十”子，一双黑sè缭绕的手掌探了出来，与他一同挡下了“火神”！

“呼——”

下一刻，排山倒海的红芒如巨鲸吸水转瞬即逝，化为一缕黑烟，融于四周炽热的空气中。

炼火尊人负手立在苏摩、风凌天二人身前，淡淡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冷冷说道：“不愧是我天影门门人，这气骨果然不是一般的硬！”

当即，一甩袖袍，踏出了敬思楼。

眼见炼火尊人走远，风凌天这才一念法诀召回了玄武，忙回头伸手想要扶起苏摩，谁知一回头一拳便重重地砸在他肩上。

“不用替我强出头……会死的。”

苏摩淡淡地推开了身前的风凌天，眼里闪着怪异的光。

风凌天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说到：“修真之人，逆探仙规，岂会怕死？”

他说得很轻，唇边犹自夹带着半丝淡淡的笑意。

“噼里啪啦！”

苏摩、风凌天闻声，回头越过倒塌的红墙看去，只见远处一片火龙树正在熊熊燃烧着。回想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火浪奔腾四溢，竟是穿过他二人打在了百步之外的火龙树树林上，光这御火百步的神技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胜？

两人正看得入神的时候，忽地，不知从哪里蹿出一只雪白的手掌，一把揪住风凌天白皙的脸庞将它扯得变形，同时一个声音冷冰冰地飘来：“小子，说暧昧话也要挑对地方，你这番话说的好似为师这十年来都把你当继子养了。”

风凌天一抬头正对上炼红珊怒气冲冲的美目，当即十分不爽地哼了一声，一手打掉那只捏在自己脸上的手，边揉着红肿的脸，边没好气地回道：“是与不是，你心知肚明。”

炼红珊听出风凌天话中带着怒气，知道他仍对方才自己的火上添油耿耿于怀。

她看了眼四弟子憋得酱青的脸，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咳咳，夜深了，阿四你先扶五儿回去休息吧。”

风凌天望了苏摩一眼，果见他面sè有异，这才不情不愿地向炼红珊施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师父……”

他搀扶着的那个身体突然停了下来，苍白的嘴唇张合，费力喊出那个称谓。

炼红珊“嗯”了一声，抬眸望去，在被焚烧得焦黑一片的房间里，一个满身血污的黑衣少年在白衣少年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口，一双黯淡的眼眸远远地望向她。

远远地，两人四目相接的瞬间，炼红珊艳丽的红唇挽成一抹极淡却极其艳丽的笑，白玉似的肌肤似比月光还要皎洁透彻。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道：“回去吧，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任何人会因为这件事受到责罚了。”

苏摩冲炼红珊深鞠一躬，道：“谢过师父。”

风凌天看了他一眼，臂上加重了力气，扶着他走进了楼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忽地，风凌天回头瞥了一眼远方燃烧的火龙树，嘴角一扬，道：“苏摩，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他。”

少年说着，英俊的脸庞上写满了年少的轻狂。

风凌天一路将苏摩扶回了房间，仔细查看了一番他的伤势，见并无大碍，就向他告别准备离开。但当他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向了屋内的苏摩，眉头微皱，似有所想。

半响，他张了张口，道：“苏摩，火舌峰上的事情确有许多蹊跷，但我不会问你一句的。我相信你，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他缓缓说到，面sè凝重，仿佛在对天发下一个毒誓。

说完，风凌天最后看了一眼苏摩，毅然转身走出了房间，“嗒嗒”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院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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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赏金猎人

疾峻山，红莲观，一座小院落，鹅卵石小径曲折，两边都是两三人高的杏树，夜风吹来，落英缤纷，暗香盈动，很是清净。

唯一奇特的是门旁立着的一个大花盆，盆内植着一棵一米多高青绿植株，叶似刀削，一个个婴儿手掌大小的果实在茂密的叶丛中散发处温暖的黄光。此时苏摩正将最后一勺泉水浇在花盆里的土壤中，望着黑夜中的菩提双生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微微一颤，脑中闪过的那个神秘如鬼魅般的身影再次刺痛了他内心深处不知名的地方。

这些时ri来，他已慢慢地淡忘了那一ri火舌峰上突发的变故，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之时，那个身影总会随着心中的惆怅与寂寞悄然浮上心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想着，苏摩面sè更淡，转身向院内角落一间木屋走去，推开木门，取出火折子吹了吹，借着微弱的火光，两排铁笼映入了眼帘。

只见铁笼中关着大约二十来只鸽子，红sè的小脚，一身雪羽洁白无瑕，额心与翅面均有一撮火焰型的红sè羽毛、机灵矫健，一看便知非凡品。

这火羽鸽是鸽中的佼佼者，是疾峻山独有的生物品种，红莲观常年饲养火羽鸽，做传信之用。

原本已进入梦乡的火羽鸽一见苏摩便纷纷扑扇翅膀，上蹿下跳，“咯咯”叫个不停。

他脸上的冰冷稍稍化开了些，把jing心调配好的饲料放进两排食槽中，又看了一会，才熄了火折子退出了鸽房。

苏摩独自一人立在夜sè中，一双墨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地、久久地仰望着繁星璀璨的苍穹。

隐隐的，一股凉意带着一丝狂热冲动从身体深处迸发而出，慢慢席卷全身。

苏摩收回目光，两道长眉紧紧地皱起，十年来他不止一次感受到从心底而来的杀戮的快意，越来越多的时候他感觉到这股力量越来越强大，很快就要冲破他的极限。

难道这就是一魄魔魂对于杀戮无尽的渴望吗？

思考间，他已走进了房中，点亮油灯，在床上闭眼打坐。

法诀渐起，无形的气流从周身毛孔吸入体内，不多时便开始井然有序地在体内游走，周遭的气流围绕在身旁，一时间他如身处大漩涡的中心，中心风平浪静，外围怒浪滔天。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鸟声渐息，苏摩缓缓睁开双眼，两道气旋在眼中一掠而过。

“咯噔”。

突然一声异响从头顶的黑暗中传来，听上去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行走。

“谁在上面……”

突然，轰地一声大响，屋顶猛然炸裂开，一物伴着断裂的木头砖石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苏摩身上。

“啊……”

“别叫！”

苏摩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全身剧痛，如散了架一般，一声惨叫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只手便紧紧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是一句恶狠狠的jing告：再叫，我就把你的肉一片一片的剜下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张脸也在此刻映入眼帘：一双清澈明亮的黑眸，皮肤细白嫩滑，即使是在晦暗的灯光也仿若闪烁着玉一般的荧光。

苏摩面sè一静，淡淡道：“姑娘，可否劳烦你先下来？”

话音刚落，他身上便忽地一轻，一个身影利索地从他背上跃下，落地无声。

“我叫越凌如，你，报上名来！”

他看也不看她，回道：“苏摩。”

越凌如目光在房中一扫，随意捡了条板凳坐下。

苏摩但觉脖间一凉，低头一看，锋利的剑刃已抵在了脖上，微进皮肉。

“识相的，就快点告诉我那白狐妖jing在哪里，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那女子未等坐稳，便手持长剑，威胁到。

“刺啦”一声，油灯中的火苗向上蹿了蹿，房中顿时亮了不少。

火光照在她一袭水蓝sè的长袍上，宛若倒映在月光下的山涧溪流中的流星，留下转瞬即逝的流光溢彩。

苏摩目光一闪，落在了她手中那柄黄sè仙剑上，只见修长的剑身上刻有繁复的灵山仙树、云雾飘渺，剑上至上而下散发着凛冽的璀璨黄光。

再一看，那女子腰间系着一个宝蓝sè的琉璃圆筒，筒上的颜sè像是在流动一般，颜sè最淡的一处几近透明，隐约可见有一缕蓝sè幽光在筒中旋转不止，似有生命一般，yu破壳而出，但一触到筒壁壁上一鸟形图案便突然闪过一道金光，将那团蓝光反弹回筒中。

不料那个叫越凌如的少女似看出苏摩的疑惑一般，道：“我并非什么妖物，只是一路经此地的赏金猎人，若你肯说出那狐妖所在，我必保你xing命无虞。”

黑衣劲装的少年轻推开脖上的剑刃，半倚在临床的墙上，双目微阖，没有一丝理会的意思。

赏金一脉自修真伊始就是修真一界的异类。

相传，千百年来，赏金猎人游走于天下黑白两道之间，身上一身法术亦是亦正亦邪。他们行走天下，以帮人捉妖除魔、寻仇报复收取赏金过活。但千秋以来，自“修真”二字诞生于世，赏金一脉就被魔道仇恨、正道不耻，不知有多少以赏金为生的修真人士惨死在远离家乡的荒凉之地。或许正是因此般原因，赏金一脉自百年前便ri渐式微，偶有出现也大抵不成气候。

待了一会儿，越凌如见苏摩一脸气态神闲的样子，不由得一皱眉喝道：“说是不说！”

看她气势汹汹的模样，想来是多ri在观外搜寻无果才会趁夜冒险潜入观内查看。

苏摩淡淡看了她一眼，道：“没有。”

越凌如一听，语气依然凌厉，喝道：“不可能，三ri前我亲眼看见那畜生逃进红莲观，便在观外撒下天网，ri夜守候，三ri来不曾见有任何妖物触网，想来那畜生必然还在观中……“

她话未说完，苏摩已然截道：“我劝你现在马上离开，不然你的下场只怕要比那白狐妖更凄惨。”

越凌如白了他一眼，回道：“为什么？”

苏摩道：“无可奉告。”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边收回长剑，边道：“哼，你愿意说，本姑娘还不愿意听呢！”

苏摩却只是捡起地上的被子，躺回了床上。

越凌如平时哪吃过这等的闭门羹，觉得这人真是太不礼貌了，口中念念叨叨地开始教育起来了：“看你也是个斯文人，孔子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对你讲十句话，就算你词语匮乏，也要回个三两句才行，你居然……居然一句不回！”

“闭嘴，很吵。”面对越凌如排山倒海般的教育之词，苏摩用四个字表达了态度。

谁知，这越凌如是一点就炸，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你这家伙，竟敢嫌我吵？！”

苏摩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由得有点头疼，道：“你若没事，就快些离开。不然你一女子在我一单身男人房中，始终会招来说辞。”

越凌如面上一红，连忙松开他的领子，但仍一扬脖，叫到：“不认识的，这次我大人有大人量，不与你计较，下次……”

苏摩抬了抬眼，道：“我有名字的。”

越凌如一怔，道：“苏……苏摩，你记得了？”

半响，他没有回应，越凌如回身一看，那人早已枕着枕头睡着了。她愤愤地鼓了鼓腮帮子，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扔在桌上，顺手抓起果盘中最大的一个苹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听声音竟是半会儿也停不下来，这三ri为了围剿狐妖钟离，她是一顿正经的饭也没吃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外头大声喊道：“小师弟，出什么事了？！”

苏摩微微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一定是师兄们听见了方才越凌如坠入屋内的响声，赶了过来。

他回头瞥了眼烛火旁仍在自顾自地啃着苹果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向门外喊道：“没事，还请师兄早些回去休息。”

不料越凌如先是一怔，随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口中吐出二字：“白痴”。

说话间她飞快抬起右腿一脚踹开房门，飞身掠了出去。

苏摩愣在原地，面sè渐渐凝重。

很快，窗外就响起激烈的打闹声。

当他走出房门时，越凌如已与赶来的师兄妹打了起来。

“嗖”、“嗖”破空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四柄光芒夺目的仙剑在空中划过四道瑰丽的弧线，齐齐shè向了空中的蓝衣少女。

千钧一发之际，越凌如反手一翻拔出了背后的长剑，左手紧握法诀，登时黄光闪烁，煌煌如ri光。只见她手势一变，将剑在胸前随意一挡，只听得“哐当”一声锐响，四柄仙剑竟被她一剑强行逼退了。

只见，半空中越凌如黑发蓝衣在夜风中飞舞飘扬，宛若坠入凡间的玄刹仙女。她口中低声念诵咒文，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蓦地将手中的黄sè仙剑对着无尽苍穹抛出，同时双手齐握法诀，仙剑顿时大放异彩，腾腾仙光如海浪奔腾上广袤的大地，放眼望去，让人恍惚间有身至汪洋大海中心，举目皆是流淌的橙sè海水。

大师兄许寒川当即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法宝乾坤五鼎剑，忽地冲起半空，猛然下坠，人如离弦之箭，“飕”的一声，剑身深深刺入地下，口中一喝：

“破！”

刹那院内的土地，突然全部向下陷去，连带着墙角的杏树也被深深扯入地底。只有苏摩等人站的那一带的石砖不受影响。

越凌如微微动容，道：“吸土木之jing华，聚五行之力！”

“赏金妖女，吃我一剑！”

许寒川大喝一声，已然欺身而进，手中乾坤五鼎剑光芒灼灼，疾冲向她。

“不知好歹，今ri就让你尝尝我童陵剑的厉害！”越凌如一扬眉，左手法诀紧握，童陵剑在虚空中一顿，当头迎战。

“哐当”一声，两剑相撞，风声荡漾，众人皆觉得脚下一晃，险些站立不住。

被剑气激起的尘灰渐渐散开，杜二卜向着小师妹陵心，呵呵笑道：“小师妹你看，大师兄好是勇猛，这赏金妖女就算不死也给留下一只胳膊一条腿。”

陵心点点头，看向了一旁的苏摩，却见他目光凝重，方要开口问时，突然“啊”的一声，一个人影从灰烟中退了出来。

她定睛一看，那人竟是许寒川。

但见他脚步慌乱，绝不会是得胜退出战圈。

可此时余下众人也顾不得许多，连喊着大师兄就围了上去，仔细查看之下，见许寒川全身完好，思路清晰，一探脉倒似是被仙家法宝所创，五脏六腑受剧烈震动所致，好在并无大碍。

但许寒川脸sè煞白，冷汗渗渗，陵心秀眉皱起，道：“寒……大师兄，你没事吧？”

但许寒川像没察觉到她的存在，未等站稳，颤抖地指向了缓缓落地的越凌如，嘶声道：“妖女……”

下一刻异变突起，咔嚓一声脆响后，乾坤五鼎剑剑身上陡然生出一道黑sè的裂缝，然后迅速扩大，最后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哀鸣，断为了两截！

二师兄宋非，三师兄杜二卜，小师妹陵心见状皆是脸sè大变，没想到这赏金妖女竟如此心毒，居然干起了毁人法宝的缺德事，当即气得脸sè发白，咬牙切齿。

“呸，我们几个上，为大师兄报仇！”杜二卜忽地振臂高呼，几人交换了下眼神，当即一同祭起法宝，十指连动，飕飕数声，三柄仙剑比以刚才那一击更加、更猛的气势向越凌如当心刺去。

越凌如猛一提气，人已向后跃出五六步，哪知三柄仙剑在离她不足一尺处忽地一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分开，分取她前、后、中处，任她有三头六臂也难以躲开这天衣无缝的一击！

“哼，雕虫小技也配来卖弄！”越凌如俏唇一挽，十指连动，刹那间黄光大胜，一声清脆的锐响响起，童陵剑破空而出，径直撞上了三柄仙剑！

“当，当，当！”

三柄仙剑如受大震，剑身嘶鸣不已，片刻之后咚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杜二卜三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后连连退去，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哇！”一声，二师兄宋非喷出一口鲜血，几乎要晕死过去。其余的二人同时冲过去扶起他，看着手中徒剩半截的仙剑，皆是面如死灰，三双眼睛同时恶狠狠地瞪向越凌如，牙齿磨得咯吱响，恨不得将眼前这个毁掉自己法宝的妖女碎尸万段。

越凌如无奈地冲众人耸耸肩：“我向来不喜欢‘手下留情’一词，要么彻底胜，要么彻底败，也许有一天你们还要拖家带口上门向我磕头拜谢呢。”

三人一听此言，更觉得这个赏金妖女毁他们法宝还不算，还要讽刺他们，当今是恶劣至极。忽地，许寒川觉得身旁一阵劲风吹过，伸出一手拽住了苏摩，厉声喝道：“苏师弟，你难道忘记师尊的命令了吗？”

其余三人听见声音，纷纷转头看向了这边，但见许寒川面sè铁青，显然还没从法宝被毁的愤怒和悲伤中缓过来，只听他低声道：“苏摩，你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那妖女手上的黄sè仙剑乃是上古仙兵——童陵剑，我们不是对手，还是等师父来……”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低声哽咽起来。许寒川因入门早一直深得师尊炼火尊人宠爱，何时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苏摩眼见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在他面前泣不成声，面上寒气渐起，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周身飘渺yin冷，没有一丝人的气息。

可能是感觉到苏摩的异样，宋非、杜二卜也纷纷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但苏摩却从那种善意的眼神中看见了另一种东西，那些东西浮得那么浅，又那么自然地暴露在他眼前。

恐惧，人对于魔本能的恐惧！

苏摩立在原地，眼角余光瞥见几个莲花童子在宋非等人的掩护下偷偷溜去拉外援，面上的神情渐渐平静了。

“妖女，别太嚣张，先尝尝我壶中剑的厉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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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神兽饕餮

“妖女，别太嚣张，先尝尝我壶中剑的厉害再说

说话间，陵心上前一步，一袭桃sè劲装随风飞舞。

越凌如原本已在杏树下坐下，掏出条丝帕大摇大摆地擦拭剑身，此时一听人声，一看是位姑娘，也不轻敌，走上前来道：“好啊，有啥厉害的尽管使出来，也不要让你们这天影门分支的脸丢的太厉害了。”

陵心少女心xing，哪经得起她这么一激，面上一红，怒道：“我要你有命来，没命去！”

边说，她边伸手在胸前一扯，扯下一个壶形吊坠，低声念咒，那壶见风就长，转瞬便有半个寻常酒壶大小。

“看剑！”

她大喝一声，将壶口对准越凌如，指尖在壶底一敲，“咕噜”一声闷响，大量的水汽从壶中溢出，眨眼间已迷茫整个院落，酒味浓郁。

越凌如秀眉一皱，忙伸手捂鼻，仍是觉得一阵晕眩，方要一剑劈散酒雾，就在此刻，“飕飕”破空声炸起，眯眼一看，却见无数密密麻麻的冰剑从壶中喷涌而出，直取她面门。

她不及多想，手中长剑一振，在身边划了道弧。锋芒所向，数道冰剑应声碎裂，化成了冰屑，却有一支却跃过了她的剑圈，迫近了面门。越凌如剑一时收剑不及，腰肢一倾，上身向后倒去，冰剑从她左肩掠过，擦破了她的衣服，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耶，打中了！”

陵心一击得胜，顿时笑颜如花，回头看向了许寒川，像在期许些什么。

许寒川方要展颜一笑，忽然面sè一变：“啊……陵心，小心后面！”

陵心连忙转身，却见越凌如伸手一抹肩上血，俏丽的面庞上也是一惊，但随即露出了一抹笑，低语道：“御酒成冰？能得见如此法宝，今ri我也算不虚此行了。”

陵心见越凌如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心下一慌，右手一晃壶身，“飕飕”声顿起，上百支冰剑一涌而出，直shè向越凌如。

越凌如忽地腾空而起，躲过了此轮的攻击，秀眉一挑，向着陵心道：“小姑娘，我劝你还是趁早认输，否侧等我出手，你就要碎骨断筋，法宝被毁，受尽折磨了。”

陵心哼了一声，还未说话，便听见地上的宋非吼了一嗓子：“赏金妖女，还敢猖狂，今ri便是你的死期！”

杜二卜在一旁附和道：“二师兄说得对！”

越凌如冷然道：“既然你们自取其辱，我自当成全。”

话音刚落，她右手一探，自腰间抛出一物来，正是那个古怪的琉璃筒。随后低头咏咒，十指连动，随着她的施法，众人只见飞在空中的琉璃筒突的一声大响，犹如猛兽狂吼，声震四野。

刹那间蓝光大胜，一道紫光破天而出，方圆数十丈的云气竟在片刻间被逼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在那万道蓝光的中心，蓝如天际一般的地方，一个巨大的脑袋伸了出来，巨目圆瞪，尖齿獠牙，一张血盆大口直扑向了蓝光围绕下的越凌如。

“饕餮……是太古神兽饕餮！”

黑暗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带着深深的恐惧。

苏摩面sè一变，失声喊道：“小心……”

下一刻，巨变顿起。

半空中，越凌如淡淡地瞥了眼袭来的神兽饕餮，闭上双眼。就在此时一阵腥风袭来，她长发衣诀皆向后飘荡，只见她左手法诀一变，顿时巨大的饕餮头颅连同那片铺天盖地的诡异蓝光如巨龙吸水一般眨眼间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蓝虹流入她额心，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黑暗再次重回人间，越凌如缓缓睁开双眼，瞳中两道蓝sèjing光一闪而过，一道黄芒闪过，童陵剑悬在了她身前，灿烂的黄光下淡淡的蓝烟如鬼魅般缠绕剑上。

“引神诀！”

身后有人低低喊了一声，苏摩回头一看，见许寒川一把推开了宋非和杜二卜，两眼直直地看向半空中越凌如，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杜二卜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不就跟吃了个红烧狮子头一样，有甚了不起！”

许寒川瞪了他一眼，接着道：“你懂什么？这‘引神诀’是百步鬼谷的秘技之一，是将法力强大的神兽引入体内，借此cāo控神兽神力化为己用，威力之大自是不言而喻。但是……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赏金妖女身上？”

“百步鬼谷？”

苏摩口中噙着这个名字，身为天影门门人，百步鬼谷之名他自然不会陌生。

千百年来，百步鬼谷一直是天下三大修真正派中最为神秘莫测的，世人只知它是千年前从天竺佛教中分出的一支异端，后辗转来到中原，建百座寺庙于南疆鬼谷中，其余则不甚了了了。

而今ri竟在这远离繁华中原的疾峻山上一座小小的天影门分观——红莲观中见到百步鬼谷的秘技，真叫人猜想不透。

“疾！”

正沉思间，突听得空中一声断喝，原本僵在半空中的数百支冰剑霍然冲天而起，迅若闪电，从越凌如头顶上方疾shè下来，顿时她衣发飞扬，四周狂风大作。

说时迟那时快，她双手齐捏法诀，童陵剑直冲上青天，“当”一声锐响，一剑与冰剑群当头撞上，白光与黄光如飓风一般一同向四周散去，刹那间在场众人只觉得狂风拂面如刀割，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抬头再看时，院内三棵杏树叶子噗噗落下，徒剩四杆光溜溜的树干，样子颇为滑稽。

但对于斗法中心的二人，此次的情形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但见童陵剑霞光万丈，所到之处，冰剑尽气化成白烟。

苏摩凝神看向斗法中心的陵心，只见她单膝跪倒在地，粉面上已是冷汗渗渗。

一旁的杜二卜心疼得脸sè都变了，拉开嗓子对天喊道：“小师妹，你休与这妖女死战，她有上古神兽饕餮在身，纵然胜你，也是胜之不武！”

末的，还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半空中，越凌如闻言危险地眯起双眼，吓得他连忙躲到了许寒川身后。

突地，越凌如左手一引，刹那童陵剑黄芒贯天，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化作一道轻虹带着劈山斩海的杀气劈向了陵心！

“小师妹！！！”

“哐——”

一声轰然大响，陵心连人带壶倒在地上，一张口一缕鲜血溢出了唇角。

同时，越凌如双脚踩在地上，童陵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黄sè弧线落回她手中，黄光随之散去，院内一片漆黑，只有门侧一株菩提双生上点点微光闪烁。

许寒川挣扎地上前扶起地上的陵心，气得全身发抖。宋非等人从未见过他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一时间都不敢上前去，陵心与许寒川两两对望，沉默了。

苏摩静立在一旁，看越凌如怎么个全身而退之法，等了半天，只见她漫不经心地吹了声口哨，然后在杏树下随意挑了块中看的石头，坐下来掏出一块丝帕聚jing会神地擦起童陵剑来，全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全然不顾周遭可怖的牙齿撕磨声。

“呼——”

忽地，从遥远的山脉吹来阵阵山风，满地的杏叶、落英如蝴蝶一般翩翩起舞，她抬头望向这漫天飞舞的花与叶，花影重重，叶影飘渺倒映在她明亮的眼眸中，宛若海市蜃楼。

这一刻，苏摩静静地看着她，黑sè的流影在冷漠的眼中渐渐凝聚。

突然，一股凛冽的寒意从他心内涌出，片刻间如大海上肆虐的惊涛骇浪，猛烈撞击心房。

而在外人看来，苏摩手掌紧按在胸口，蹲了下去，面寒若霜，冷汗渗渗，一股黑sè的旋风在眼中汇聚成形，刹那间一双黑眸亮如妖鬼。

“小子，还记得我吗？”

火舌峰上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如道道冷风吹在他心口，他不停地喘气，双眼飞快地在周围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搜寻起来。

而他这番举动在外人看来却是诡异至极，宋非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几步，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苏摩。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他的额头，一人在他耳旁说道：“喂，不认识的，你没事吧？”

苏摩微微一怔，抬头正遇上越凌如的目光，她仿佛愣了一下，随即一扬眉：“别胡思乱想，我只是人道主义地关心下你。”

说完她习惯xing地鼓了鼓腮帮子，一甩长发，侧过脸去。

“越姑娘，可以扶我起来吗？”半响，苏摩淡淡言道，仍是面无表情。

谁知她非但不伸，反而将双手紧紧藏在背后，“嘻嘻“一笑道：“喂，不认识的，你怎么不会笑？你先笑一个看看。”

苏摩没想到越凌如提出了这么个要求。也不说什么，嘴角微微一抽，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越凌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是了是了，就是这样子，以后别老拉长个苦瓜脸，姑娘们一见你还不给跑得远远的。”

苏摩仍是无喜无嗔，向越凌如伸出了手。她倒也爽快手一伸，将他拉了起来。

越凌如面向着他，扑哧一下笑了，一时之间，眼前这张如花笑靥，比满天星辰更加璀璨夺目，令他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一抹冷夜中的温暖光亮。

“飕——”

倏地，一阵劲风穿透黑夜，一柄赤sè长剑直直没入了越凌如的身体，一搅，从血肉中抽出。她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便栽倒在地，大片的鲜血从胸口拳头大小的窟窿里流出，将蓝sè长裳染得面目全非……

“黄毛小儿，竟敢擅闯我红莲观！”

不知何时，炼火尊人已负手立在半空中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宛若上古火神，居高临下。

“师兄！师弟！”

宋非一面叫一面跑了过来，瞥了眼苏摩身前倒在血泊中的越凌如，脸sè似白了一下，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跑了过来。而这边许寒川、杜二卜与陵心早已“扑通”一声跪在自己被越凌如斩为两截的仙剑旁，连声道“弟子无能，请师尊责罚！”

炼火尊人重重哼了一声，将视线移向了苏摩。他低垂下脑袋，额发泻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他将目光收回，先是扫了眼在地上跪成一排的师孙们，面sè一黑。随后右手在空中一划，空中刹那红光大胜，在那红光最深处炙热如地狱炼炉，“火神”仙剑似冲十八层地狱里冲出，疾shè向越凌如！

苏摩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地上濒临死亡的少女，面上血sè尽褪。

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飞快地冲向越凌如，一手扶起她拥入怀中，一手迎向激shè而至的“火神”仙剑，张开了手掌。

……

紧接的几秒钟里，呼喊声、怒吼声、嘲笑声四起，可在这个一魄魔魂，两魄人魂的冰冷少年眼里，只有怀里少女被火光映得越发明艳的脸庞，如扇睫羽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温柔如水的yin影，他微微挽起唇角，抱紧了她。

苏摩回首望去，“火神”剑身上“刺啦”一声升起一尺多高的火焰，空气中黑烟弥漫，仿佛连周围的空气也被这炽热的火焰所点燃。随着一声历啸，熊熊燃烧的仙剑吞噬了ri月星光，张牙舞爪地扑向了他！

“啊！——”

他仰天长啸，以单手阻挡下了势若破竹的“火神”！

一时之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凌于半空中的炼火尊人俱是脸sè大变。

“刺啦”一声，“火神”仙剑上的火焰蓦地熄灭了，摇晃了两下，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此刻，院内到处是难闻的焦味，地上铺就的土砖俱裂成碎渣，黑衣少年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衣衫尽数焦黑，身上遍布大片烧焦的皮肤，但右手仍保持着迎向前方的姿势。但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全身上下都围绕着一股诡异的黑气，相比之下那股黑气竟比周围的黑暗还要黑上几分。

就在这时，天上的炼火尊人后退几步，“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来，全身隐隐颤抖起来，竟是剑身上陡然生出一股煞气来，yu以剑为媒侵入体内。他忙自定下心魄，左袖一摆，从空中缓缓落下，冷笑道：“魔皇邪亭，你终于醒了吗？”

炼火尊人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着百步之外的苏摩，说着。

越凌如咳了咳，咳出几口鲜血来。但她好似全然不在乎，秀眉一皱，目光落在了围绕在苏摩身旁的诡异黑气上，这股黑气看似凶煞无比，却十分避讳她，稳稳地停在离她半寸的空气里不敢向前一步。她又咳了几下，更多的鲜血从口中、胸口的伤口中流了出来，而她只是笑了笑，对着苏摩，笑道：“不认识的，吃豆腐也没见过像你这般明目张胆又这般帅气的……咳咳……”

少年黑sè的头颅动了动，霍然回头，死死地盯向她。

这是一双暴戾、黑sè的眼眸！

越凌如心里感觉一寒，随即反瞪了他一眼，讷讷道：“错了错了，给你笑回来还不行吗，小气鬼！”

下一刻，他幡然醒觉——

苏摩眼中的黑气渐渐散去，目光也随之平静下来：“你……”

不料刚一开口，大滩大滩的鲜血便从他口中涌了出来，越凌如这才发现头顶上这张脸苍白得犹如死人一般，而远处一个桃sè人影也在此时一颤。

但眼前的黑衣少年是如此的倔强，尽管鲜血遍染长衫，他还是独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然后在她的注视下，向着炼火尊人，跪了下去。

“不肖弟子苏摩……咳咳”苏摩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手一抹，大片的鲜血在焦黑的手掌上绽开，他神sè淡淡接着道：“恳求师尊放过这名女子……她绝非什么心肠歹恶之徒。”

说完，他对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缕殷红的血丝从发间流入了那双如夜一般漆黑的瞳孔。

“苏摩……”

星空下陵心轻呼一声，走上前来，又被身后的杜二卜拉了回去。

一时间院内死一般的寂静，一颗心，就在这片沉默中，慢慢地沉入了冰冷的心湖。

苏摩微阖双眼，深深吸尽一口夹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再次磕了三个响头，像是一个濒临绝望的人慢慢地踏出了最后一步：

“弟子愿以xing命担保。”

“哈哈哈……”

一串刺耳的冷笑声在凄凉的夜空中响起，炼火尊人止住笑，嘶声道：“好呀，苏摩，我红莲观这十年来真是养虎为患，早知现在，当初老夫就该一剑劈了你这个人魔不分的怪物！”

说话间，炼火尊人左手轻捏法诀，“火神”霍然腾空而起，迎头斩向跪在地上的苏摩！

苏摩重新垂下头，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若一尊苦佛平静地迎接着死神的到来。

“哐当”。

炙热的气焰在剑身的撞击声中停了下来，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肢体倒地声，童陵剑“哐当”一下掉在苏摩膝旁。

很久很久的以后，苏摩也没有想起他当时在那一刻究竟想了什么，只依稀记得那时年少的他如一个疯子般疯狂，亦如一个智者般理智，**裸地审视着寄居在这副躯壳里的灵魂。

苏摩飞快地背起越凌如，同时口咏法诀，右手向着童陵剑的方向轻轻一招，童陵剑剑身一震，颤颤巍巍地从地上升起，直线飞来。

咒文絮絮，黄光闪处，童陵剑见风就长瞬间增大了十倍不止。

“小心。”

苏摩背着越凌如一脚踏上了童陵剑，入脚处剑身往下一沉，随即稳住。他左手法诀向天一指，只听得一声低鸣自童陵剑剑身发出，剑尖缓缓向上翘起，最后随着一声尖啸，化作一道轻虹向天疾shè出去。

一道轻虹掠过，载着二人向蔚蓝的无垠天际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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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月下鬼眼

清澈的月光如溪水一般泻在少年猎猎作响的黑衣上，而他此时的目光却落在了焦黑的右手手掌上，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就是用这只手挡下了“火神”的攻击。

这真是一只惨不忍睹的手。

手掌中心的血肉已经完全被烈火融解了，露出了骨头，就但连裸露的白骨上都遍布焦灼的黑斑。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神力？

一道莫名的光在眼中闪过，夜风中，他仰首，望向皓月：御剑飞行，翱翔天际，探手可摘ri月，举剑可斗破苍穹。

也许古往今来的修仙人士，正是折服于这凌于天际的快感，才能在艰苦岁月中矢志不渝，参透天地神力吧。

苏摩脸上的神情淡淡一化，回首看去一张汗津津的小脸正搭在他肩上，甜甜入睡。他脸上的冰冷点点化开，不禁伸手拂齐越凌如被风吹乱的鬓角，有些失神了，心中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似也渐渐消散去了。

“呜——”

脚下的童陵剑忽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声，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苏摩长眉一皱，双手齐动，念动咒语，驱使童陵剑向下降去，不多时，就落在一处茂密的丛林中。

他小心翼翼地把越凌如平放在草地上，为她盖上身上仅有的一件外衣。抬眼看去，远方天空渐白，树林里的黑暗宛若一层薄薄的黑纱，随风轻飘，但见林中一草一木十分陌生，苏摩不禁有几分惊讶，十年来他的足迹遍布疾峻山众峰，对山中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莫非此处已经是在仙障之外？

他心中讶然，忙仰头望天，只见对着暗淡的星光一层透明的薄膜状的屏障几乎擦着苍穹之顶向远方延伸而去。

苏摩面上神情暗下，久久地望着苍穹之下的仙障，陷入了沉默。

突然，身旁传来几声声响，他微微一惊，看向了躺在身旁的越凌如，见她双手紧紧抱着身子，全身不停地发抖。

他一怔，僵硬地抚平了她紧皱的双眉，站起身来准备捡些干柴生火取暖，可没走几步，脸上的神情却猛然僵住了：

只见四周的树上一棵接一棵闪过道道诡异的绿光！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很快便退到了昏迷的越凌如身旁。

渐渐地，绿光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竟将一方天空照得莹绿。就在这时一个个面目狰狞、全身缠满粗藤的山魁一个接一个从树上绿光走出，张牙舞爪地向他二人扑来！

疾峻山四十九峰中大都绿树成荫、丛林遍布，一直以来都是一些妖物修炼的绝佳场所。但近几年来由于炼火尊人与炼红珊的大力整治，山中妖怪都死的死，逃的逃，但仍有一些妖物因擅于隐藏得以逃过二人法网继续逗留此地。由山中植物修炼而成的山魁便是其中一类，因为林中植物繁茂难以辨认出妖物与寻常植物的区别，又加上山魁法力较弱，除非群起攻击，否则根本不足为虑，所以炼火尊人与炼红珊也不大在意，没想到今ri却让苏摩遇上了。

苏摩面sè淡然，显然不把几个山魁放在眼里，手已伸到背后的剑鞘上。

紧接着，山魁群中爆发出一声轰然大叫，挥舞着利爪獠牙，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了他。

倏地，一阵劲风穿过山魁群，接连几声惨叫响过，两支筷子粗细的树枝直直没入迎面两只山魁胸口处，绿光闪过，山魁瞬间化为一滩滩墨绿黏稠的液体。

一道微弱的晨光透过枝叶照下，少年长身玉立，冷面黑衣，唯一相伴的，只有手中寒光凛凛的无刃木剑。

“嚎！——”

山魁群嘶鸣阵阵，须臾间三四道白光直刺向苏摩的命门。

苏摩长剑一挑一拨，道道黑sè缠绕剑上，所到之处，肢体四溅，取之xing命如碾死蝼蚁般轻松。

“嚎！——“

苏摩手中长剑一斩，横贯扑面而来的山魁腰间，刹那腰脚已分离异处，化为一滩烂泥。

山魁们见状，气势更凶，如cháo水般向苏摩扑来。

苏摩长剑微震，黑气更胜，冰冷的眼中充满了杀戮的快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间，地上已溅满了腥臭难闻的绿液，地上残肢断骸散落，告知着一场死伤甚大的战斗。

“吼……”

林木掩映的一丛低矮灌木后，突然跳出了一只山魁，浑身血迹，半只眼睛迸出在外，满面凶残之sè。它垂死一抓，两只布满利爪的巨手，一口遍布獠牙的大嘴，袭向了黑暗中一袭一动不动的黑影。

“铮——”

一道剑光闪过，挥舞在半空中的山魁便重重跌在了地上，身首异处，再无声息。

黑暗中，苏摩还剑入鞘，仿佛刚才只是弹了弹身上的尘土。

一阵风吹过，沾血长衫随风起舞，他淡淡地掏出一块布抹去手上，脸上的血，目光落在了一侧昏睡的少女身上。

不多时，他已站在了越凌如身前，一双盛满黑sè与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下一瞬，长剑霍然抬起，直劈向少女的额心！

“飕——”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光如流星划破苍穹，落在了他身前不过三四尺远的地方，一时间方圆百里亮如白昼。

渐渐地，一抹紫sè身影自白光中缓缓生出：一袭紫袍宛若一朵开在太阳中心的沙珠漫华花，宽广的长袖口绣处有一朵黑sè的连云花纹，长长的银发在风中凌乱飞舞，一袭紫布蒙面，仅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极为狰狞，其中一只是寻常的黑sè，另一只则是狰狞的血sè，如一滴馥郁的血滴盘旋不散。

苏摩黑sè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了，有那么一瞬仅有的一丝清明重回到他眼中。

“带着她……快点……离开！”他身子晃了晃，咬紧牙关道。

可紫袍人似完全没听见般，缓步而来，看了看地上的越凌如，又看了看他，神sè微微一变。

“是你，救了她？”他道。

“铮”的一声锐响，苏摩手中长剑指向了紫袍人，诡异的黑气如藤蔓滋生，笼罩了他周身。

“是你，救了她？”紫袍人又问了一遍，可他话音方落，剑气已霹雳般斩至。

紫袍人面sè不改，单指在身前的空气中微微一划，只听“刺啦”一声，一道淡若云烟的蓝光划过迎面袭来的木剑，生生将它斩成两截，。

苏摩已然被魔魂控制，长剑虽断，但剑上的黑气却寸寸生长，他周身一震，如一头发疯的饿狼向紫袍人扑来！

就在此时，他右眼中的红sè瞳仁突然间好像活了过来，悠然地在眼眶中打起转儿，苏摩全身的血液瞬间凝止，不敢相信如此诡异的人竟是出自天影正门，可他衣角上分明绣着影云纹，这是天影正门弟子通用的记号。

紫袍人红眸微眯，飞手从背后抽出一柄长相普通的青剑，离地半寸而行，以剑诱敌，骤停，气一沉，长剑径直刺穿了紧随而来的苏摩，两剑相击，撞出黑红sè的光焰，凶煞之气越发炽烈。

“铮”一声尖啸，青木剑飞回了紫袍人张开的手掌中，他火红的眸子瞟了一眼苏摩，低笑道：“你看好了。”

一声未落，紫袍人已提剑迎上，沥血木剑在他手中如一道流动的雾气，在空气中划开一个又一个窟窿，轻巧地躲过苏摩一击又一击……动作之快，苏摩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抓到他的影子，只觉风在眼前张狂撕扯、低吼，一个淡淡的影子如鬼魅一般随风飘荡，若飘散的枯萎的花瓣。哗地青木剑在身前拉开一束巨大的剑扇，寒光凛冽，手中断剑离剑扇犹有半寸，便觉压力陡增，眨眼间俱化为一抹零乱的木屑！

只听，他且吟，且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chun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ri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叮！——”

咏声止，剑归鞘。

“你看清楚了吗？”

紫袍人边说，边抬剑在苏摩头上轻轻一敲，苏摩只觉得缠绕在身上的煞气猛然收缩，如千万妖魔正从心里扑出，却忽然被极大的力量拉了回去。

他缓缓睁开双眼，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何时，紫袍人右眼中血sè瞳孔已没了身影，只剩下一片黑洞洞的黑暗！

似乎是感应到了苏摩的愕然，紫袍人无奈地笑了笑，对着空气伸出一只苍白似月的手，温柔地唤了声“小奻”，片刻后一道红影应声停在了他指尖上，像只可爱的小兽不住地蹭着他细腻的指心——苏摩细一看，脸sè一变，那道红影竟是一个黏糊糊的人的眼球，周身散发着yin森森的红光。

紫袍人无视一旁脸sè煞白的苏摩，犹自怜爱地嬉逗着指尖的美名曰“小奻”的眼球，半响将目光移向了一旁昏迷不醒的越凌如，眉心一皱，走到她身前，拦腰抱起了她，向着树林深处渐行渐远。

路过苏摩时，他双唇动了动，带笑离去。

苏摩浑身一颤，定死在了原地，面sè煞白，神情恍惚，不知所以。

片刻之后，树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几缕袅袅ri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在地上。

黎明第一束阳光从大树顶上照下，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在地上，如碎金子一般。

偶尔有几点阳光，落在了临树而立的一紫袍人身上。

“飕——”

一声破空声，一道红影疾驶而来，最后乖乖地停在了紫袍人苍白的指尖上。他微微一笑，冲那贪恋着苏摩的美貌久久不愿离去的红眼球无奈地说道，“我也不知跟你这丫头说了几回了，好看的男人靠不住，可你还是一见到帅小伙就把持不住……哎哟！”

紫袍人指尖上被小奻狠狠咬了一口，不再多说，只是淡淡地望向渐趋明亮的夜空，低低浅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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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倩女锁魂

清晨，来自东方的晨光穿越了几千里的云彩洒落在这片扎根在土石大地之上的原始丛林中，晶莹剔透的露珠，从树叶的边缘滑落，落在树下一汪巴掌大的水池中，滴答作响。

一阵山风带着cháo湿的水汽温柔地拍打在少年温热的脸庞上，他微微地颤了一下，睁开了双眼。

“越姑娘……”

苏摩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方从梦中醒来。

他从床上坐起，推开被子，一股浓烈的药酒味扑面而来，低头一看，只见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手腕上被山魁利爪抓出的细密伤口都大半结痂。而那微微张开的右手掌上，也缠满了绷带。

就在这时，几个莲花童子推门走了进来，苏摩抬头一看，只见莲花童子中有的端着一盆热水，有地端着一份饭菜，还有的端着一些零散的药瓶和绷带，一见他便躬身问好。

这时，其中一个叫“豆沙包”莲花童子端着一瓶跌打酒走上前来，道：“苏师兄，现在感觉如何？”

片刻，苏摩点头道：“烦劳师弟挂心了，我没事了”

豆沙包淡淡地扫了苏摩一眼，轻轻拉过他的手，边拔开药酒瓶子，边淡淡地说道：“师兄若有何不适便向我们吩咐，无须客气。”

说话间，豆沙包已拔开了一瓶止血剂，开始帮苏摩清理手上的伤口。苏摩沉吟片刻，问道：“我是如何回来的？”

豆沙包却不答他，反问道：“连师兄都不知你是如何回来的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苏摩微微颌首，似有几分认可他的回答，抬头望去间，恍然觉得平ri里和睦相处的莲花童子们好像在一夜之间变得陌生了许多。

那师父、师尊又会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他这个公然违抗师命，帮助赏金妖人逃走的不肖弟子呢？

想到这里，他眼中神情更淡，宛若明镜一般。

不大的房间里回响着细碎的脚步声、潺潺倒水声，砰砰餐具碰撞声，低低切切，微凉的晨风扬起了少年洁白的衣襟，黑发，夹带着一分恋人的眷恋。

“五师兄？”

苏摩抬起头，发现说话的却是一个十分面生的莲花童子，只见他腰处用一红绳系着一古朴金铃，走起路来“叮铃”、“叮铃”十分悦耳。

“但问无妨。”

带金铃的莲花童子见他发问，施施然回道：“没什么事，只是关于师兄被救一事，我们几个只知道师兄三ri前的早上被放在观门处，是负责开门的一个师弟发现的，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

苏摩长眉微蹙，道：“我昏迷了三天？”

带金铃的莲花童子点了点头。

苏摩周身一震，一句话伴随着一颗血sè眼球浮上了脑海：

“你六百年前不该救她，六百年后你犯了同样一个错误。”

六百年对于一个凡人而言简直是遥不可及，就连一般的修仙真人也难以突破这六百年的大限，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着，眼中暗了暗。

“啊，你们快看外面！”

忽地，房内传来一声惨叫，他闻声透过打开的窗扉，向外看去，登时脸sè大变。

远方山峦重叠，草木葱茏，而全峰之上，蔚蓝的天际正渐渐拉开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股浓郁的黑气从中泻出，如墨泼一般，竟似要从天上流下一般！

忽然，天上的黑气仿佛抽动了一下，昂起头颅，竟向红莲观俯冲而来……

就在此时，一股疯狂的冰冷感从苏摩内心深处涌出，怒吼地肆虐开来，那一双如夜般漆黑的眼眸中突然泛起了阵阵诡异至极的蓝sè涟漪。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产生了错觉，竟觉得迎面袭来的狰狞黑气像是一只忠实的狗在冲他的主人摇摆着尾巴。

恐慌中，有人低低说道：“魑魅……”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黑气在半空中遇到了阻拦，刹那间激起了二、三丈高的七彩光芒，退回了天际。

是仙障！

苏摩面sè一寒，心中隐隐升出一股煞气来，他伸手放在左肩上，隐约感觉到有阵阵暖流自左肩的伤口处流出，渐渐地压下那股可怕的杀戮感。

就在此时，隐隐传来了喊杀声，紧接的是法宝对抗声。

原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已经在这个安静得非比寻常的清晨拉开了序幕。

苏摩回身对屋内已吓得乱作一团的莲花童子，喝道：外敌入侵，观中恐有大难，你们速回琅琊院，那里有禁制，可保你们一时无恙。”

“那五师兄您呢？”

他低头一看，说话的正是方才那腰系金铃的莲花童子，她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好似全不把眼前的大难当回事。

苏摩微微怔了怔，沉声道：“我去看看。”

腰系金铃的莲花童子已然道：“五师兄奉师命不得杀生，想来此行也不过是给师父师尊和诸位师兄添麻烦，不如与我们一同前往琅琊院避灾，不是更好？”

他此言一出，其余莲花童子都是悚然动容，没想到他竟说得如此直白，连半点面子都不留给苏摩。

苏摩微微一怔，嘴角微微一抽，生涩地挤出一丝笑意。他伸手轻拍了下那莲花童子的肩膀，道：“小金铃，师兄给你布置一项功课，好吗？”

那腰系金铃的莲花童子一愣，道：“什么功课？”

苏摩道：“我要你护送其余莲花童子回琅琊院，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去检查你功课做得如何，若圆满完成，师兄就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点心，好吗？”

腰系金铃的莲花童子听在耳中，面上露出了与之年龄不相配的鄙夷之sè。

苏摩僵硬地伸出左手的食指，道：“我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准变。”

“啪”。

谁知那莲花童子竟干脆地一巴掌打掉苏摩伸在半空中的手“幼稚！”

苏摩面上神情一僵，当即起身向外走去，谁知方走了两步，一只手就被人硬抱住了。

那个腰系金铃的莲花童子竟“嘤”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囔囔到：“不可以啊，勘时素龄你要是死了，叫独孤大人她怎么办啊？呜……”

面如她如此跳脱的举动，苏摩也是一怔，随即手脚僵直地挣开她的手，生硬地拍了拍她的头，语音涩涩道：“小……师弟，没事的……我……”

忽地，那个腰系金铃的莲花童子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粉拳一握，缓缓自腰间取下了金铃，轻轻一摇……

“叮铃——”

蓦地，铃声响起，回荡在狭小的木屋内。

苏摩身子一震，只觉得那铃声如穿耳蚀骨一般，渐渐腐蚀了人的意志，他挣扎地抬眼一看，发现屋内的莲花童子均是脸sè煞白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

苏摩单手扶住桌角，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口中催念咒语，令体内煞气游走全身，以消减铃声的侵蚀。

“轰隆！——”

一道紫sè闪电划过了遥远的天际，与煌煌惊雷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声娇喝。

“大胆魔女，竟敢擅闯我红莲观！”

一袭桃sè身影如劲风落地，左手法诀一握，一道雪sè剑影便向腰带金铃的莲花童子当头劈去。

那莲花童子一闪，剑气堪堪擦着鼻尖掠过。

他分神之间，铃声稍歇，苏摩神智得以恢复，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陵心身旁。

陵心见他面sè苍白，道：“师兄，你大伤未愈，小小魔女就教我来解决吧！“

说完，她凌空一跃，御使长剑直刺向屋内，却见那莲湖童子被满院天光笼着，好像也发出白sè的微光，这光渐渐膨胀数倍，将他整个身子都包裹住了。光芒散去后，一人立在原地，水润的杏核大眼，瓜子脸蛋，腰上还别了只金sè的铃铛，随着动作而叮当脆响，怎么看都是个美丽的及笄少女——只是这少女身裹黑衣，其身煞气炽烈。

陵心一怔，停在了半空中。

倒是那黑衣少女面纱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甜甜一笑，弯成两泓新月：“哟，这架势倒是挺吓人的嘛！“

她话音若清泉叮彾，连陵心一个女子也不由得被她夺去了三分心神，忙甩了甩头，喝道：“魔女，吃了我一剑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黑衣少女轻哦了一声，忽地向后飞去，同时右手连动，忽地凌空一抓，凭空里突然紫光闪耀，耀人眼目，一道煞气缭绕的奇异紫sè法宝，被她挡在身前，与陵心手中长剑重重相撞。那黑衣少女俏目一闪，右手腾起，紫芒大盛，便望见紫芒如刀，向陵心当头劈下。

陵心震惊中腰肢顿挫，堪堪躲过一击。

苏摩在一旁观战，亦是双眉紧锁，见黑衣少女手中如刀紫芒不时如闪电掠过，煞气重重，威力不言而喻。反观陵心虽守得章法不乱，但手中所拿毕竟不是惯使的菱花剑，每一招都堪堪要刺到身前才勉强挡开，长久之下，必成败局。

陵心哪知苏摩心中所想，只道自己是在法宝上吃了亏，以持久战必能胜那魔族妖女。但见那身着玄sè衣裳的蒙面女子手中紫芒闪烁，出手刁钻，专袭人要害，一招守，两招攻，下手十分狠辣，她每每只得迅疾回剑守护。同时蒙面女子口中轻笑不断，声音清脆悦耳，和着腰间金铃，隐隐有蛊惑之音，让她心神渐渐难以平静，十成功夫连四成也不够了。

就在此时，黑衣少女忽地一声娇喝，左手十指凌空一抓，从虚空中又抓出一把刀型紫芒，向陵心当头劈去！

此刻，陵心方堪堪格去黑衣女子右手紫芒，只觉劲风拂面，再看时已然无力回天……

“啊！”

黑衣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娇呼，急急退去，双手一掩，紫光瞬间化作虚无。

“五师兄，你怎么样了？！”

陵心边问，边上前小心翼翼地拉过苏摩血流不止的右手，一看原本洁白的绷带已被鲜血染红了，忙握住他的手，施咒为他疗伤，但见温和粉光闪过，手上的血立即就止住了。方才千钧一刻之际，苏摩以一把扫帚强行拦下了黑衣少女的紫芒刃，可不过一瞬，扫帚便尽数粉碎，紫sè刀芒直直砍在苏摩裸露的右手上，眼看就要将他右胳膊一分为二之时，谁知那黑衣少女忽地发出一声惊喝，硬生生地收回了紫芒。

“勘时素龄，你这个负心汉！”

陵心闻言一惊，抬头看去，那黑衣少女站在一丈远处，气得花容失sè，颤抖的指头直指向自己身旁的苏摩，咬牙切齿道：“你怎么……怎么能，为了别的女人去死？！”

苏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视若无睹般拆开绷带，上药。

那黑衣少女此时气得都快跳了起来：“尚老头总说人类中多负心汉，流璃还不信，没想到你勘时素龄便是开天辟地以来最最可恶，最最挨千刀的负心汉！”

陵心见黑衣少女的神情不像说谎，可那叫“勘时素龄”的人她是闻所未所，见所未见，不知这人与五师兄苏摩有何干系。

“我不认识那个人。”

她一惊，看去，见苏摩手上已重新绑上了绷带，眼神淡漠地看着黑衣少女。

只见那黑衣少女面纱轻动，方要开口，突然空中传来一声震耳yu聋的巨响，大地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隐隐的四周房屋都发出摧古拉朽般的“咯吱”声，好像要在顷刻间化为一堆废墟般。

苏摩一手按住陵心的头，与她一同蹲在地上，二人抬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苍穹之上已是黑气缭绕，宛如扑天盖地的厚重乌云，一时间迅速向仙障撞去，“轰隆、轰隆”声震耳yu聋，激起道道七sè霞光。

看来，红莲观外的战况已愈演愈烈！

不多时，震动便停止了，黑气推到了仙障上三四尺的空中，凝泄不前。

黑衣少女率先站了起来，一跺脚，大骂道：“该死的魑魅！

魔使魑魅？苏摩心中幽幽一动，望向战火燎天的观外，面上生寒。

但他一如既往，未将心事出口半点。

“壶中剑，去！”

忽听得一声大喝，苏摩侧眼望去，只见陵心已临在半空，手持壶中剑，一声喝令下，数十支冰剑自壶中喷涌而出，直取黑衣少女命门！

那黑衣少女轻呼一声，双手一扬，两道紫sè毫光连闪几下，断冰切雪，冰剑尽数粉碎，掉作一地冰渣。她忽地掩去手中紫芒双刃，身姿一变，左手指天，右手指地，腾身化作一团黑烟，盘旋直上青天。

“魔女，休想逃！”

陵心大喊一声，手中剑诀连握，银剑见风就长，未待苏摩反应，便一手将他拉上剑，御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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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萧墙之辩

暗暗黑云，缠绕着起伏迭宕的疾峻山脉，一路山脉自东南向西北延伸，沉沉地座落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氤氲黑烟之中。

陡地，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天空！

一道黑影飞窜而至，闪入遮掩着山峰的黑烟中。一道雪白的光芒急追而来，御剑而行的桃sè劲装飘飘若仙，脚下仙剑有如雷电般急迅无比。

御剑二人后追先至，挡在那道黑sè人影前，忽地紫芒闪烁，划破了重重黑气，直劈而来。但见仙剑上的桃sè人影手持一壶形武器，迎风一摇，无数冰剑齐shè而出，与紫芒刃两两击撞，力量之大，竟迫开了周遭浓郁的黑烟。

那黑sè人影并不恋战，见隙身影一晃，朝红莲观后峰落去。

一个女子声音冷冷地说道：“哼，想跑没那么容易！”

桃sè人影随手一挥，脚下之剑倏地抽出，飞旋疾闪，化作一道光芒，收入她的袖中。

剑上二人凌虚的身影缓缓落地，桃sè人影正yu追出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唤住了她：“等等。”

陵心转头一望，见苏摩立在身后，微微凝着眉，眼光灼灼，似有什么焦虑。

“五师兄，再不追那魔女便要逃了！”她心中着急，连声音也不觉高了几分。

苏摩并未应答，他的目光反而投向了茫茫黑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动。

“师兄，我知道你是在担心师父他们，但表姑法力高强，定然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是追魔女要紧！”

陵心伸手抓住苏摩的手，拉住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脚步匆匆，看样子不抓住那魔女是不会罢休的。

“师妹，”苏摩盯着二人紧拽的双手，怔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陵心手一颤，回过头来刚要回答，却被苏摩一把拽在了身后。

就在此刻，“飕飕”破空之声顿起，三道人影从天而降。

来者身法迅捷，瞬间包围了二人。三人皆身着红莲观道袍，竟是许寒川、宋非、杜二卜。三人御剑而来仪态飘逸有如仙家，表情却是凶狠冷漠，手握森森长剑，却是似敌非友。只有躲在最后头的杜二卜，流露出一份焦急关怀的神sè。

冰冷的剑锋，已指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苏摩。

苏摩立在陵心身前，淡淡地看着三人，目光冷凝，半响，躬身道：“苏摩见过三位师兄。”

宋非跨前一步，张口便骂：“苏摩你这混账！竟教唆魔族大肆入侵我红莲观，害得观内弟子xing命垂危，根本罔顾师父、师尊的养育之恩，根本就不是人！”

忽地，他面sè一变，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来：“不，你本来就不是人，是……”

“宋非，闭嘴！”为首的许寒川喝止了宋非，上前一步，面sè一寒，道：“五师弟，今ri我们三人受师尊之命，来取你xing命，快快缴械投降。”

苏摩视若罔闻，垂首黯然。

陵心一手将他护在身后，向着许寒川怯生生地哀求道：“寒川，五师兄绝不是那种人，你忘了吗，十年来我们朝夕相处，就像亲人一样……”

陵心说得情真意切，然而许寒川、宋非却显然并不是如此想的。

“小师妹，如今师门有难，苏摩却趁机逃到此地，岂不是心中有鬼？”宋非言道。

“不是，是我！”陵心回答着宋非的问题，一双明眸依旧死死地落在许寒川身上，“是我偷听到了爷爷给你们下令，跑来想带五师兄离开，要不是……呜！”

说着，她眼圈微红，趴在苏摩的肩头嘤嘤哭了起来。

许寒川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动，低低唤了一声，转而于面上浮现了一层寒意，肃然言道：“师妹休得任xing，若是今ri我们心软放他下山，他ri他魔xing大发，造成杀戮，叫我们如何面对天下人！”

“人魔之事我不想多言，当务之急乃是团结一致，共对外敌，”苏摩淡淡地道，伸手轻轻推开了陵心，语气依旧平平，“你过去吧，大师兄对你一片真心，不会把你违抗师命一事告知师父、师尊的。”

陵心远远看了一眼许寒川，面上红了又白，泣道：“他……残害手足，不爱也罢……”

“还跟这魔头废话什么？拿下他的首级，以祭我红莲英魂在天之灵！”

宋非大喝一声，趁着人多势众，血sè上涌，向身后的杜二卜一招手，率先持剑攻了上来。

苏摩反手推离陵心，一手拔出她腰上的长剑，人立如碑，对宋非直击而来的剑光无动于衷。

须臾，劲风拂面，宋非剑锋已至，苏摩刹那身形大变，如游鱼般矮身躲过一剑，不待宋非回剑再刺，苏摩手中长剑已正中他胸口，将其击出四五步，跌坐在地。

“啊！”

宋非发出一声哀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忙向胸口摸去，却不见血，抬头望去，苏摩却是以剑柄相击。

一时间，他是又惊又怒，向着仍躲在许寒川身后的杜二卜喝道：“师弟，你还不快上，杀了这个以下犯上的魔头！”

谁知杜二卜脸sè一青，一个闪身，躲到许寒川的侧面去，不让宋非看见。

“铮！”

一声锐响，苏摩将手中的剑缓缓插回鞘中，肃然言道：“我不会再对观中人下手，等打退入侵者后，我自会向师父、师尊言明，闲杂人等休要多管。”

宋非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末的抓起地上的剑，疯狂地刺向苏摩。

苏摩淡淡地看了宋非一眼，默立原地，手中剑仍未出鞘。

宋非吃了一亏后，不敢再与苏摩正面相交，一剑自苏摩背后斜刺里刺出，眼看便要得手……

“五师兄！”

“当——”

铮铖一声，忽见一道紫芒从天而降，宋非手中长剑被硬生生地搁掉了，力道之大，震得他虎头一痛。

搁掉宋非手中剑的，是一道凭空出现的紫芒刀刃。

淡sè的刀片上黑sè隐隐，带起的风中飘来了淡淡清香。

一个黑sè的身影飘忽落下，挡在苏摩身前，纤纤十指中所拿正是那煞气非凡的紫芒刃。

一双清澈见底的明眸，自利刃光影中悠然闪现。

苏摩眼角微微上抬，是她——魔族黑衣少女。

“你谁敢欺负负心汉，流璃就让他有去无回！”黑衣少女手持紫芒刃，美目圆瞪，恶狠狠地喝道。

负心汉？苏摩眼角不由得跳了一跳。

“你又是何人？”宋非惊骇半响，大声喝问：“苏摩，你这魔头，竟违背门规，私自结交魔族妖人！”

“住口，你没有资格骂他！”黑衣少女瞪了他一眼，喝道。

宋非一下子噤若寒蝉，急急跑向许寒川，拉住他的衣袍：“师兄，你看，苏摩不但违背师意救走赏金妖女，更是结交魔人，此等罪行已不可再留他……”

许寒川摆摆手，示意宋非住口，目视来人，只见她一身黑裙上隐隐有煞气浮现，的确是魔非人。

只是方才她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战圈zhong yāng，出手之迅捷，竟似比几位长年修炼的师弟犹有过之。手上紫芒双刃刃气逼人，周遭草木都被那尖锐的杀戮之气所挫，现出了秋风下的萧瑟枯败之象。

黑衣少女张了张口，还yu骂上两句，却把苏摩一手拽到了身后，他上前一步，望去。

只见许寒川已手负长剑，立在萧萧寒风中，一场生死决战迫在眉睫。

苏摩道：“既有师父之令，苏摩自当同师兄回去，但……”

他眉间微皱，停了停，接着道：“这位姑娘与我并不相识，还望师兄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黑衣少女左右顾盼，一听苏摩所说之人确是指自己，眉毛一扬：“放过我？谁生谁死还不……呜！”

她话未说完，苏摩已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许寒川长眉微皱，道：“胡闹！此女乃魔族中人，斩妖除魔自是我天影红莲观的职责所在，岂有放过之理？！”

“寒川，你若要杀五师兄，得先过我这关！”

话音刚落，一个桃sè倩影落在苏摩与许寒川之间，拔剑相向。

“小师妹不必了，”苏摩示意陵心退下，他转向许寒川，淡淡言道：“师兄，请拔剑。”

陵心面上一白，讷讷道：“五师兄，你竟要为了这魔女与寒川拼命？”

苏摩淡淡地道：“我苏摩从不拖欠他人人情，是魔是人，皆是一般。”

“铖——”

许寒川左手法诀一引，一道白光闪过，一柄仙气腾腾的仙剑缓缓祭起：“十载光yin转瞬即逝，一直无缘与师弟斗法，今ri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苏摩双眉蹙起，护住黑衣少女缓缓向后退去，许寒川二十余载来勤于修炼，修为不可估量，贸然与他动手，他亦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安然而退，再加之……

他低首望向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掌，三天前的夜晚那场杀戮无数的决斗一一浮现眼前，一时间他竟是定在原地，僵直不动。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许寒川身后的杜二卜却忽然大叫一声“魔头，拿命来”，持剑冲了上来。

在场众人俱是一惊，陵心已飞身上前以剑挡在了杜二卜身前，两剑相击，哐当龙吟中，飘来一句低语；

“陵心，快劫持我，带小师弟走！”

陵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腕间力气一沉，“当”的一声格去杜二卜的剑，反手一探，将他人勾近身来，将剑横在了他脖上，大斥：

“别过来，现在三师兄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们怎么做了！”

一边杜二卜也没闲着，眼泪鼻涕一起下，哭囔道：“大师兄，二师兄，快救救我，我还没娶媳妇，没生娃，不想死啊！呜！”

许寒川一怔，向后退去了几步。

陵心回头向苏摩使了个眼sè，四人小心翼翼地向后峰撤去。

宋非心有不甘，仍想追上去，却被许寒川拦下了。

“大师兄……“

“别说了，一切以三师弟的安全为重。”

说完，许寒川望着四人渐渐模糊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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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千年木精

红莲观后峰上，目所及处，是一大片荒芜的沙石土地。后峰上遍布肥沃的灰sè泥土，终年风调雨顺，ri照充足，但眼前这座凋零的山头从亘古以来便是寸草不生，生灵难觅。

峰回路转，待四人转入山峰的背yin面后，一个半人多高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只见洞上一块古旧石匾上以朱砂描着三字：“寒”、“华”、“洞”。

此刻，苏摩站在寒华洞前，冰冷的风从洞内吹出，吹乱了他细碎的额发，也吹淡了眼中的淡漠。

“飕飕——”

破空声渐至，黑衣少女回首望天，只见黑烟连绵的空中，两道白sè剑光如疾风劲草般袭来，目标正是寒华洞前的四人。

她长裙一摆，露出雪白的小脚：“唉，早知要走这么远的路就穿鞋过来了。”

杜二卜与陵心二人一见追兵将至，哪还有心情搭理魔族少女无趣的感慨，焦急地看向了苏摩，等他拿主意。

一道淡淡的云气自苏摩眼中闪过，转瞬沉淀，只见他身形一动，已踏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洞中。紧接着是那神秘莫测的黑衣少女，陵心与杜二卜面面相觑，只得跟在那少女身后步入了寒冷与黑暗的之中。

黑暗中，一柄红芒仙剑悬浮在半空中，耀眼的红光照亮了苏摩脚下十步远处的景象。他向四周看去，只见周围岩壁俱是漆黑如墨的巨石，石上凝结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层，红光映照处，如火焰燃烧一般艳丽。

随之，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穿透了眼前这一片如火燃烧的刺眼红光，无声无息地侵入了体内。

杜二卜不禁打了个寒战，快步在众人身前，同时法力催持，令红芒仙剑向前方飘去，不一会儿，一张张石床浮现在了红光下。

四人停下脚步，放眼看去，只见红光下，一张张石床紧挨着石壁的一侧井然有序地排放着，张张石床浑然天成，不见丝毫打磨的痕迹，也不知道当年祖师爷是如何找到这样合适的石头的。

随着视线的下移，石床下一堆堆骷髅映入了眼帘，耀眼的红光将一具具骷髅映得通红，一个个恐怖狰狞的骷髅头中似有血要流出来一般，令人不寒而栗。但每具骷髅上却都披着、盖着一些凌乱的衣物，再一看那衣物红的、绿的，五彩缤纷，竟像是从多人身上脱下的，而且每一具骷髅前都摆放着三、五个已经发霉变黑的山间野果，插着一根根已经烧到了底的香柱。

苏摩蹲下身，从发烂的水果中拾起一个新鲜的苹果。这些衣物、水果、香柱想必是历代进入寒华洞中清修的观中弟子所留，而这个苹果想来是前几ri刚刚离开的风凌天留下的，以表对前人的一片敬意和哀思。

想到这里，他跪了下来，双膝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陵心与杜二卜因法力未够，还未得进寒华洞修炼，此时均被洞内情景给震住了，见苏摩跪下，忙双双跪下，学着他的样子磕了三个响头。从地上爬起的一刻，杜二卜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若是自己一入门便与诸师兄弟一样勤加修真炼道，是否也会有机会来到这空无人烟的荒冷之地，清修十年、二十年，甚至是像这些残骸一样带着绝望老死在这冰冷的洞穴中，期盼后人来为自己上一柱清香呢？

想着，杜二卜不由有些茫然了。

黑衣少女将一切看在眼里，无趣地耸耸肩，靠在一边的石壁上哼起曲儿来。

陵心白了她一眼，唤杜二卜快些上路，杜二卜含糊地应了一声，左手一引，红sè仙剑飞身跃入了前方的黑暗中，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继续向洞的深处前进。

一路上四人沉默无语，感觉洞穴似乎是一路往下直入地底的，坡度起伏剧烈，不知通向何方，但冥冥中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这条急剧下落的道路通向的是恶鬼聚集的yin曹地府。

四人走了一阵，已然深入地底，但两侧仍是连绵不绝的黑sè石壁，没有一点儿活物的气息，阵阵寒风呼啸而来，无情地抽打在石壁上，发出如鬼啸一般的“吱吱”声。

人只要站在洞中，便可感觉到从心里直冒出来的恐惧，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宛若恶鬼缠身。

就在这时，黑衣少女忽地压低声音道：“好像有东西往我们这边过来了，听声音……数量还不小。”

众人听到她的话都停了下来，侧耳听去，满洞尽是呼啸的风声，在这境地下让人悚然不安。

半响，见四周无恙，陵心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念一想自己竟让一个魔族妖女吓得一时噤声，顿时有些恼怒，对着黑衣少女，讥道：“魔族之人，就爱危言耸听。”

黑衣少女咯咯一笑，道：“不信就算，反正出了事倒霉的也不会是我。”

“咳咳，”杜二卜咳了两声，劝道：“陵心，当下我们要团结一致……陵心，当心！”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飕飕”几声破空声，有什么东西从洞内破风而出，击碎了撕扯的寒风，将背对洞内的陵心一把卷走！

陵心尖叫一声，红芒闪耀之间，模糊可见缠在她腰间的竟是一条chéng rén胳膊粗细的藤条，那藓绿sè的触手显然是什么妖类，滴滴答答垂落下几滴腥臭汁液，暗红的颜sè竟仿佛是血。

那藤条一卷一收，掳着陵心只一刹就消失在洞内深处的幽暗中，事情发生极快，众人均不及反应，只听见陵心惊呼：“啊！五师兄！三师兄……”

她的声音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黑暗中，再也听不见了。

“陵心！！”杜二卜第一个扑了上去。

苏摩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拉回自己身边，沉声道：“不可擅自行动。”

“可陵心她……”杜二卜哽咽着，看样子竟是要哭出来了。

这时一直在一旁冷眼看好戏的黑衣少女蹿上前来，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杜二卜。杜二卜被她看得发毛，支支吾吾道：“你……你要干什么？”

“我吗？”黑衣少女伸出一截白玉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我看你，该不是喜欢上那个小师妹了吧？”

杜二卜一听，脸红得脑袋直冒烟，忙摆手道：“瞎……瞎……说……”

黑衣少女单手支腮：“她，流璃倒是讨厌得很。”

“什么？”杜二卜突然炸开了，跃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吼道：“是不是你跟里头的妖怪勾结，掳走了陵心？！说！”

黑衣少女一手打掉他的手，施施然道：“切，就你们那点微末道行，我杀你们用得着帮手吗？”

杜二卜不置可否，不由有些焉了。

忽地，但觉背后风声起，回头一看，苏摩已缓步走进了前方的黑暗之中，忙大喊一声“等等我”，追了上去，黑衣少女也紧跟其后。

三人往洞内深处急急走去，黑暗中无数藤条如牛毛般纷至沓来，长藤一甩，宛若布满锐刺的铁鞭抽打周遭石壁上，“哐当”一声闷响，石块四溅，连坚硬的石面也被削去了一大块。

“嚓嚓。”苏摩剑起剑落，削下几截长藤，用剑尖拨弄了一下那长藤断面，只见长藤外表是一层植物纤维一样的外壳，内里却柔软如动物血肉，散发出阵阵浓烈的血腥味。

“只怕不是寻常藤类，”杜二卜见状也皱起了眉头，“多半是寄居此处修炼成jing的藤妖。”

“哈哈哈……”黑衣少女闻言“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黑纱上一双水眸灿若星月，“你们这些修道之人真是有趣，天天喊着什么斩妖除魔，结果呢？自个地方就藏了个妖，笑死人了！”

杜二卜见黑衣少女笑得腰肢乱颤，一时也是无语，忽地听见苏摩吐出二字：“要快。”

“怎么了？”

“唉，难道你不知道这妖怪啊，都有吃人补jing的说法吗？再不去你的小师妹，就要命丧妖口罗，好生可怜啊！”

回答杜二卜的是那黑衣少女，说罢，她还不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杜二卜一听，面sè煞白，再不浪费时间言语，与苏摩一路向内杀去。

此刻，长藤似察觉到了他二人的心意，开始疯狂袭来，有如狂风暴雨落在众人，石壁上。

苏摩手持长剑，剑起剑落，长藤便如雪花般噗噗落下。杜二卜也不甘落后，催持仙剑御火焚烧，“噼里啪啦”将袭来的长藤尽数烧为灰烬，黑衣少女下手更是辛辣，往往紫光一闪，数条胳膊粗细的藤条已化为碎渣。

一路上遭遇的攻击越来越频繁，那些神出鬼没的藤蔓看上去也愈发粗壮，可见离藤怪本体越来越近了。众人顾不得与长藤多做纠缠，只是剑斩火烧地往前冲。

不多时，前方道路豁然开朗，一阵腐烂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浓郁难当。

杜二卜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此时猛地收住脚步，一脸惊愕。

只见一棵巨大的古树挺立在若干个洞穴相连的宽阔大厅内，站在树下看不见半星半点的树叶，也不见分支，树身俱被藓绿的藤条所缠绕，盘根错节，扭曲虬结，根根陷入石壁。再一看，无数粗粗细细的藤条从黑暗中耷拉下来，蠕动着伸向四面八方，说不出的恐怖与恶心。

“天啊，这寒华洞中竟有这么恶心的玩意儿！”杜二卜哪里见过这么凶恶的家伙，一边说一边不禁挪动步子向后退去，可没几步他就连害怕都顾不上了，因为就在那树枝与黑暗的交接处，被两条半人粗细的藤条所裹住的，正是已经昏迷了的陵心。

说时迟那时快，树妖忽地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啪地甩动长藤，直朝杜二卜的面门而来，每一条长藤都宛若一只灵活凶恶的水虺，张开血盆如闪电般扑来！

“红莲傻瓜，快跑！”

远远一听，竟是那黑衣少女在失声呼叫。

可此时的杜二卜已被树妖突如其来的强大杀气所震，一时之间心神大失，呆呆立在原地，等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闪至，剑如雨下，几截腥臭的藤条残肢落在了杜二卜脚下。

“啪！”

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杜二卜脸上，将他扇倒在地，他恍然回过神来，见苏摩正持剑护在他身前，而那自称“流璃”的魔教妖女则在一旁揉着右手。

“是……是你打的我？”杜二卜捂着发肿的左脸，可怜巴巴地道

“你说呢？”流璃白了他一眼，向他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掌。

杜二卜战战兢兢地抓住她的手，刚一站稳脚，就唉声叹气道：“唉，卦象上说我今ri不利出门，这果然……”

流璃问道：“怎么，你这傻瓜还会算卦？”

杜二卜张了张口方要回答，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暗，不再搭理她，催持仙剑加入了战圈。

原来，这杜二卜本十分钟爱算命演卦一事，当初修炼法宝时曾想修炼一系与算卦有关的法宝，却遭炼火尊人极力反对，更是险些被逐出了师门。

流璃自讨没趣，也不恼，双手在虚空中一抓，紫sè芒刃赫然在手，紫光连闪，砍下了几根袭来的藤条。

忽地，她的动作一顿，鼻尖在空气中嗅了嗅，皱眉道：“催墨剂……”

“什么催墨剂？啊啊……”

杜二卜随口搭到，但话未说完，又有几条长藤当头打下，忙御剑自保。

藤条如乱鞭落下，三人应战片刻，便觉不妙，应对长藤的袭击虽不难，但却难以伤到树妖本体，时间一久只怕树妖已吸干了陵心的血。

三人聚在一处，背靠背，边应对藤条的袭击边讨论。

流璃率先说道：“这有何难，叫傻瓜发火烧了不就成了吗？”

杜二卜抹了把额上冷汗，道：“行不通，这树太大，又饱含水分，我的火根本连一根藤条都点不起来。”

流璃低低骂了声“笨蛋”，看向了苏摩，只见他眉心微皱，神sè淡漠，面对二人交谈，始终一言未发。

“小师弟，你有什么法子吗？”杜二卜急道。

苏摩点了点头，俊眉紧拧。

杜二卜一听登时眉开眼笑，流璃却抢先问道：“勘时素龄，快说出来听听。”

苏摩抬头看了她一眼，只道：“你二人小心，我去去就回。”

话音方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闪电，直逼向树妖本体。

“小师弟……”

话未说完，一条长藤便临空打下，杜二卜只得双手握诀，催动仙剑斩下那根藤条。

“勘时素龄！！”

忽地，传来一声惊呼，杜二卜心内一紧，抬头看去，不知何时一根藤条已缠上了苏摩的腰间，将他整个人拧了起来。

再一看，苏摩长剑在手，却似失去了反抗之力，乖乖地让长藤将他拉向树干。

杜二卜目光微闪：“小师弟……”

突然，一道黑影从他身边一掠而过，紫sè双芒扑向了苏摩。

流璃此时仅露出的一半脸上已是冷汗渗渗，手中紫芒刃狂舞，无数藤条被砍成碎渣，暗红sè的汁液淋了她一身，如此可怕的杀气就连树妖都被震住了，一时不敢再攻击她半分。

眼看，她就要一刀斩断缠住苏摩的藤条，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

“放开我！”流璃怒吼道，眼中盈满了杀气。

“不行，”杜二卜一把将她拽出几步，难得严肃地说道，“你此时一去，小师弟的付出就白费了。”

流璃怔了怔，明白了杜二卜话中的意思，只是……

万一失败，勘时素龄就要变成这恶心的树妖的肥料了！

此刻的苏摩自然不会知道流璃为他担的心，只觉得腰上的长藤越勒越紧，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握住剑的手的指端已然发白，却没有丝毫的松懈。

“当——”

忽然，长剑一震，像是撞上了极其坚硬的东西。

苏摩挣扎地仰头一看，只见盘根错绕的树枝中露出了半截石像，石像一侧有处细小的伤口，应该就是方才与长剑相撞造成的。看石像的位置，应是在树妖生长的早期就在了，而这树妖能有如此庞大的本体，少说也有数百年的修炼，而红莲观建此也不过百来年的时间，那这石像是……

“啊。”苏摩微微发出一声呻吟，一个趔趄，在长藤的拉扯下开始沿树干向上，树干表面布满了锐利的毛刺，一路上去，一道血印赫然在目，很快便被树妖吸尽了。

不多时，苏摩已升到了陵心的位置，侧脸一看，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已全无血sè。他眼神微微一变，忽地右脚猛踢在树干上，借力一跃，反手一刺，斩断了缠住陵心的藤条，同时左手拦住她的腰，制止了她的下坠。

“干得好，小师弟！”

树下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掌声，是杜二卜与流璃。

苏摩心下稍安，黑眸微眯，算准时机将陵心用力抛出，竟将她毫发无伤地扔出了长藤的包围圈，扔向了杜二卜等人。

杜二卜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陵心，忙向树上的苏摩大喊道：“小师弟，快回来！”

但此时已经晚了——

树妖此刻已发现自己猎物被窃，勃然大怒，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巴掌大的树叶从黑暗中噗噗落下，如暴风骤雨一般。

紧接着，缠住苏摩的长藤猛然发力，竟似要一把将他捏得粉碎，他发出一声惨叫，疼得不住扭动身体。

“勘时素龄！”

流璃面sè一白，跑上前想救下苏摩，可此时的树妖仿佛一只疯狗一般，肆甩藤条，击得四周石壁崩塌粉碎，石地上伤痕累累。她只得停下招架，但身形被它一阻，几次yu过去救援苏摩都不成，反而自己也是连遇险着。

杜二卜在角落处护住昏迷的陵心，亦是分身无果。

紧接着，树妖粗壮的枝干之上，竟缓缓地裂开了一个数尺宽的大口子，里面喷涌而出大量刺鼻的毒雾，而长藤正慢慢把苏摩往那口中拉去，想必这就是这树妖吞吃食物的器官了。

如今箭在弦上，苏摩一分一分地向那大口移去，毒雾越来越厚，几乎淹没了他整个身躯。此时，他整个身躯尽已被藤条缠紧，唯有拿剑的右手可以活动，但身上的藤条宛若钢铁，无论他如何砍斩，藤条上依旧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霍然响起：

“杀了它……”

“……”

“杀了它，你就能活下去了。”

“……”

“活下去……”

“……”

“我，要活下去……”

一股熟悉的冰凉感瞬间游过全身，少年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瞳中如血红光四溢开来，一袭黑衣上忽然泛起了幽幽青光。

生死一发的一瞬间，苏摩木然地抬起长剑，向树妖刺去。

原本粗钝的剑刃，在刺入树妖身躯的一刹那，竟有如神灵附身般，如切豆腐一般径直刺入了树妖坚硬如宝石般的树干中。漫天飞舞的长藤在那个刹那，突然为之一震，凝固不动了。

下一刻，苏摩幡然醒觉——

他木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树妖巨大的躯干开始迅速枯萎下去，所有的藤条甚至树干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的汁液一般，干瘪，蜷缩，树叶落如飞雨，发出了一声生命中最后的大吼之后，整棵大树轰然倒塌，随之，化为灰烬。

“不！！！”

杜二卜忽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快速向他跑来。

苏摩木然回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他眼前，紧接着是一片连绵不绝，冰冷的黑暗。

在那树妖的身躯之下，是一道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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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仙灵遗迹

苏摩缓缓闭上双眼，连同那一颗枯槁的心，一同坠入了无底深渊。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却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紧紧地。

那只手，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轻柔。

随即——

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何时，yin风吹了起来，朽臭的血腥味趁机钻入少年鼻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上肌肉抽搐，带着无尽的痛楚，挣扎着。

我，还活着吗……

为什么？

苏摩艰难地睁开了双眼，漆黑如墨的眼眸中黯淡无光，他宛若一具僵死的尸体，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可他心中毫无恐惧，只觉得周身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连支撑单薄的眼皮都是极其艰难的事情。但他依旧勉力睁大双眼，直视四周的黑暗，他要将生的痛苦永世印刻在这具躯壳上。

突然，两束幽幽的白光同时在他身体上方亮了起来，紧接着，黑暗中传来“咕哝”两声轻响，两个黑sè的圆球突然分别从那两束诡异的白光中挤了出来，正一动不动地对着房间床上的少年。

苏摩微微一震，张了张口，发出沙哑的声音：“眼睛！”

他这一声，仿佛惊动了什么，在他周围的黑暗中又无声地亮了一下，然后，前后左右，无数幽幽的白光同时亮了起来，竟有无数双白sè眼睛聚集而来，向着这冥冥黑暗中唯一的暖源。刹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之味在狭隘的空间里激荡起来，仿佛在这片终年黑暗的土地上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苏摩长眉微皱，忖道：

这悬崖下方长年yin暗cháo湿，异常隐蔽，时间一长便成了一些动植物修炼的良地，千白年来不知滋长了多少恐怖嗜血的妖怪。长期黑暗使它们的双眼ri趋退化，却保留了最大的一个功能——发光，得以利用光源诱捕其他比自身更小、更弱的妖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循环不息。

他冷笑了一声，放眼望去，聚集在他四周犹如海洋一般庞大密集的眼睛，有的眼睛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儿，勉强只有一个绿豆大小，有的却比他整张脸还要大上一些，一个眼睛，两个眼睛，三个眼睛……在这里，阳光下的生物定则似乎已完全不适用了。

苏摩将目光收回，仰望头顶上方陡然生出的无数奇形怪状的眼睛，平静地躺着。

此时，他正躺着一间破旧的木屋内一张木床上，屋内的家具上都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看来至少已有十年间不曾有人在此居住了。

突然，妖怪群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一个庞大的身影猛地掠出妖群，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随着一阵劲风直击面门而来，冰冷的光锋绞动着，下一秒就要撕裂他纤细的脖颈。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一阵脚步声猝然响起。

脚步声在黑暗中，由远及近，缓缓走来，听上去有几分像女子的脚步声，和谐轻柔。

在苏摩身前聚集的千万妖怪蓦地一怔，听闻那脚步声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尖叫哀嚎着四下逃窜，原本如cháo水般袭来的妖群，瞬间如cháo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摩心内咯噔一下，侧头向脚步声的来处看去。

远处，黑暗中，有一点儿光亮移了过来。然后，光亮处出现了一个少女，一身青蓝短衫，袖口两侧绣有羽毛图饰，胸前衣衫上绣有一只怒发冲冠的白鸟，但见那少女却是一副十三、四岁的稚嫩模样，细柔的眉，细柔的眼，蜜sè的唇，双颊在红光的映衬下略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烛台放在墙角的桌上，站在床头，空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苏摩。被她这么一看，他苍白削瘦的两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剧烈地咳了起来，手一捂，殷红的血sè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大哥哥。”

一个幽冷的声音传来，他抬头一看，见那少女已踱步来到床前，伸出一只藕白的手臂，张开五指，抓住了他满是鲜血的手。

“你……”苏摩方一开口，鲜血又从口中流出。

“大哥哥，没关系的，淳儿会治。”说完，少女闭目催咒，苏摩只觉手心一凉，低头看去，只见二人手掌交握之处，青光凛凛，有真气流转之象。

苏摩望着对方，怔了半响，之后生硬地将手抽离了。

“你是谁？”

少女不恼，只淡淡言道：“我叫苏茉淳，是仙灵族仅存的一人。”

苏摩伸手抹去唇边的血，道：“既是生人，何须出手相救。”

苏茉淳微微展颜，低语：“既是生人，哪有损人兴致之事。”

言罢，她轻轻牵过苏摩的手，娇小的掌心安放在他的粗糙的掌中，一边施咒为他疗伤，一边说道：“你坠入悬崖的时候，五脏六腑、周身筋脉均是大损，虽然不会立即毙命，但三ri之后任何人都是回天无术。”

忽地，她微微一笑，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淳儿可好？”

苏摩心中思绪盘旋，口中却冷冷地回道：“苏摩。”

苏茉淳也不介意，笑着皱皱鼻子，道：“那以后你就叫我‘淳儿’，我就叫你‘苏哥哥’，好吗？”

她这一笑，冰冷苍白的脸庞上仿佛流光溢彩，竟让苏摩有几分不敢直视。

“苏哥哥。”

“嗯。”他淡淡地应了声。

“你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了，”她将手收回，拉着苏摩从床上站起，“此地不可久留，让淳儿带你离开。”

苏摩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真气流转自如，略一回神，觉得手心里的这只小手冰冷柔软，竟有几分像他从高空坠下时那只抓住他的手，忽地一丝痛楚直击脑海，他又咳了两下，一缕血sè从口中溢出。

看见少女苏茉淳一张无邪的脸庞，他冰冷的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谢谢你，淳儿。”

一丝异样的情绪从苏茉淳纯澈的眸中升起，又在瞬间沉入了深深的眼底。

她拉住苏摩的手轻轻一引，顺势将他拉出了屋子，带着他在黑暗中奔跑起来。

无边黑暗中，那袭青蓝sè背影仿佛蕴涵了强大的魔力，所到之处，黑暗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如云雾一般淡去。青蓝短衫外两截如玉一般润白的胳膊，如涂上了白sè的莹粉，凭空内发出一种几似透明的幽光。

一路上，苏摩被那只冰冷纤柔的小手拉着，柔瀑般的长发如情人的手掌轻拂过他的脸，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香飘荡空中。他心中微微一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灵动的倩影。

随之，异样的温暖从心中尘封已久的角落丝丝飘出。

“刺啦”一声，蜡烛的火苗往上蹿高了几分，瞬间照亮了四野。

他放眼望去，在微弱的烛光下，小路两侧突然从黑暗中生出了一排排房屋，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细看之下，大多数房屋的门窗已经毁坏，有的房屋甚至已经坍塌，与他方才所在的那间房屋一样，废弃了。

“咚，咚，咚”。

“咯，咯，咯”。

“啪，啪，啪”。

“……”

一阵阵yin风从破损的门窗吹入，也不知吹动了房内什么东西，发出如婴孩啼哭般的异响，乍一听，令人毛骨悚然。

苏摩微微一怔，心想这些房屋虽呈破败之像，但仍可想象得到当年的繁华生机，人生大起大落，命运弄人，一座村庄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长眉微蹙，将目光投向身前飞奔的仙灵族少女，yin风凛冽，蓝衫猎猎作响，其上的白鸟宛若复活一般，扑动双翅，几yu翱翔。

“淳儿？”

苏茉淳回过头来，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听身后一身玄衣的冷漠少年，淡淡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少女空洞的双眼只在他脸上盯了一瞬便移开了，飞奔向前，须臾，她用简而又简的话语，勾勒出了一段悲凉的往事：

“六百多年前的一天，有一位恶人爱上了我们族的圣女。可圣女何等圣洁，无瑕，岂能被一个恶人染指？于是，我们的族人，为防止那恶人用一族xing命逼圣女嫁于他，相约集体于祭台前，服毒自尽……”

说到最后，苏茉淳的话音渐渐减小，直至细若蚊呐。

苏摩一时默然，这样的悲剧岂是短短一段话所能道尽的。

良久，还是苏茉淳率先打破了沉默：“那苏哥哥的以前是怎么样的？”

话音刚落，手中的手便是一颤，紧接着一个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以前的事情，我已经忘了。”

苏茉淳没有说话，只回身向他露出一个如花笑靥。

不多时，眼前的景物突然豁然开朗，迎向了一片广阔的平地。

苏摩抬眼望去，发现平地上不远处是一座高耸的石台，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点”诡异地列在台前。

借着微弱的火光，苏摩渐渐看清了那些“黑点”的真面目：

只见，高台前一片寸草不生的焦黄土地上竟安放着上百具骷髅，一具挨着一具，呈跪拜状，匍匐在地。

他心下一怔，快步走到骷髅阵旁，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阵中的骷髅：从装饰上看，骷髅阵中的骷髅皆身着清一sè的青蓝sè衣裳，一看便知是隐世在此的仙灵族族人；从尸骨上看，死去的时间至少已有百年之久，每一具骷髅胸部以下的骨头均呈深黑sè，多半是中毒身亡。

苏茉淳幽幽言道：“这里就是当年我族人集体自尽的地方。”

看着少女不见一丝波澜的小脸，从看到骷髅阵到现在，苏摩第一次感到了寒意，他跪在地上，默然冲骷髅阵拜了三拜。

“咚”。

蓦地身侧传来了声响，他转头看去，只见高台前方，黄土大地之上，一个蓝衫少女匍匐在地。紧接着，她的声音在四周无尽幽深的黑暗中，缓缓响起：

“白鸟仙灵，后辈苏茉淳诚心叩拜。”

她说着，虔诚如吃斋诵佛的古寺僧人。

“佛前辗转千年，纵有西方长生极乐欢喜境，纵要永遭地狱冥火，我亦不屑不畏，只祈白鸟仙灵，保得那一人平安，哪怕要我永坠九幽阎罗，仍至死不悔！”

苏摩怔怔立在原地，听眼前这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女带着轻微的哽咽念完这段话，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他心底最深处传出，为一种终将永远失去的最爱的情感。

苏茉淳轻轻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回头看向他，黝黑的瞳孔中又恢复了原有的空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她突然说道：“是我害了你”。

她话音刚落，苏摩伸出的手就蓦地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她，皱起了长眉。

从苏茉淳的描述中，她从那场惨绝人寰的集体自杀中侥幸活下，至少已有数百年之久。但他却从未听说过世间有任何一种奇术可使人的容颜在数百年间保持不变，可眼前这个自称仙灵族族人的少女的年龄绝不会超过二十岁。

念及于此，苏摩抬眸看向黑暗中那一抹蓝sè身影，此时，苏茉淳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回头深深地看向了他。

一时间，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如山溪一般清澈柔软，却仿佛能透过他眼中的坚冰，看见他的内心一样。

苏茉淳看着他，空洞虚无的眼眸里隐约飘忽着幽幽白光。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她依旧看着他，玉似的脸庞欺霜胜雪。

苏摩看着她此刻在黑暗中越发脆弱无依的身影，心里一阵恍惚，就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身影穿越了千年的风雨再次回到他眼前。他走上前，低沉着声音，柔声道：“今ri在这悬崖下，你救我护我，无论如何我也定会一般待你的。”

那张脸仿佛白了一下，苏茉淳回过身去，望向无边黑暗。片刻，清冷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畔响起：

“苏哥哥，你可知我方才所拜的白鸟仙灵指的是何人？”

说话间，苏茉淳衣袖在虚空中轻轻一扇，前方黑暗随之散开，高台上一尊汉白玉石像逐渐清晰起了。

苏摩定睛一看，只见高台上矗立着一尊两人多高的汉白玉雕刻的女子像。所雕女子大约二十上下，黛若远山，却自有一股威势，一袭白衣胜雪，在黑气的笼罩下却是清丽不可方物，宛若九天玄女。

一刹那，他竟似再也挪不开目光，一股冰冷感带着令人窒息的狂热，温柔地抚上了他的心房。

一旁，苏茉淳将苏摩的神情尽收眼底，画眉微皱，拉住他的手带他上前走去，道：“苏哥哥，跟我来，我有一个故事要告诉。”

这话音似有魔力一般，让苏摩双腿不受控制地跟着她一路上前。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来路，只见黑暗中有无数双白sè眼球在闪动，浩若星辰，个个透露出狂热的贪婪与渴望，可那尊汉白玉石像已再次融入了黑暗中，消失不见。

苏茉淳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完全没将身后一路跟来的恐怖妖群放在眼里。

忽地，一阵风吹来，沙沙声不绝于耳。

苏摩侧身看去，这才发现二人已经离开空地，不知何时开始沿着一片广袤的森林前进，林间草木茂盛，郁郁葱葱，却安静得犹如死一般，yin风拂面，令人顿生寒意。

苏茉淳一路走，一路开口，声音寒如秋水。

“远古传说，四亿五千年前，女娲捏土造人，为人类之伊始。那时大地荒芜，天上rén jiān唯有二生灵，一为女娲，二为一唤作‘仙灵’的白鸟。传说它乃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孕育的第一只动物，吸ri月jing华，诞于东方巨洋。千千年来，白鸟仙灵ri夜陪伴在女娲身旁，辅助她造人。在一亿年前，天上突生九个太阳，大地被烘烤成焦炭，生物被烘烤成灰烬。白鸟仙灵为拯救天下苍生，飞了九天九夜飞至苍穹之顶，展开双翅，以血肉之躯将大地包裹在一片yin凉之中。九九八十一天后，女娲炼成太乙神剑，一剑怒斩下八个太阳，独留一个，继续惠泽四方。大战之后，白鸟仙灵不幸牺牲，女娲为感谢它为世间生灵的付出，以它残留的血液与黄泥混合捏出数百小人，是以仙灵之后，谓之‘仙灵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谓女娲娘娘为‘大地之母’，白鸟仙灵必可当这‘护地之母’之名。”

苏摩认真地听着她的话，不知是在思考着些什么，半响浅问道：“传说中的‘帝乙神剑’可是当今天影掌门玄影真人的法宝？”

本来他此话只为转移话题，不想苏茉淳却点头道：“正是。”

苏摩一惊，不再多言，跟着苏茉淳沿森林向前跑去。

“到了。”

苏茉淳忽然一声轻语，停下了脚步。

苏摩方一站住，一阵冰冷cháo湿的咸风就迎面吹来，瞬间寒入骨髓。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侧耳听去，隐约有波浪滚滚声自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前面就是生死海，这里面是生死林。”

苏茉淳指了指前方的黑暗，又指了指身旁森林，道。

苏摩心中一动，抬眼望向前方无垠的黑暗，黑sè的眼眸微微亮了亮。

在远离海洋的内陆的一座荒山上一个小小的山洞内竟寄居着一片广阔无边的汪洋大海，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苏茉淳瞥了苏摩一眼，道：“要想离开此地，唯一的方法就是顺着生死海的水流前进，顺流时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到达外面的湖泊。”

她说着，脸上的神情冷漠如初，仿佛在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苏摩心内却是咯噔一下，从波涛声的大小可以判断生死海离他二人尚有百步之遥，可海上的寒气已冻得四肢僵硬，更别提在这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待上半个时辰，恐怕到了外头二人已变成了两根硬邦邦的冰棍。

“邪亭……”

忽然一阵yin风直打在苏茉淳后背上，她闪电般回过头，只见一个身影正踉踉跄跄地，一步接一步，踏进了生死林深。

她顿时面如纸白，失声道：“素龄哥哥，不要……”

而那黑衣少年却如鬼魅附身一般，机械地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下垂的额发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只有发间那一片深不见底的yin影在黑暗中越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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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神墓刺狐

悬崖下的生死林，茂盛的草木如一张张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蛛网，将林中每一个角落都围得水泄不通，越往深处走去，空气就越发沉闷，而丝丝寒意却逐渐在这片不知沉睡了几百年，几千年的黑暗中悄然升起。

“嗒，嗒，嗒”……

一阵脚步声猝然响起，馥郁的黑暗仿佛被搅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两边散去，一个人影步入林中，忽地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眨眼间，一道蓝sè人影落在先前那道人影前，伸出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隐隐的，四周的黑暗中传来几声惊吼，宛若微风吹拂过湖面，随即恢复平静。

苏茉淳沉声道：“苏哥哥，快停下来，前面是我族的墓园，设有非常强大的禁制……啊？”

就在此时，苏摩墨sè的眼眸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仰望苍穹。

只见在百丈高的黑暗中一缕幽暗的蓝光，仿佛是从盘古开天辟地第一道缝隙中照出，这缕蓝光就像一粒种子刹那间繁衍出一片蓝sè的海洋，在荡漾的微光中，二十八副青石石棺缓缓现形，如一艘艘石舟航行在无垠的光海中！

仙灵墓园！

苏茉淳微微吃了一惊，但随即将目光移回了身前的苏摩上，只见蓝芒狂盛如山，照在他脸上宛若鬼魅，可他却恍若不觉，一双眼睛映出了漂浮在蓝光中的具具石棺。

“独孤夜？”

远远地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苏茉淳一双冷眸望去，只见在生死林的正zhong yāng伫立着一棵高耸入云的菩提树，笔直的树干向上延伸，直至没入黑暗，从下往上看甚至看不见树冠上的一片叶子。苍老的树躯像放进油锅中炸过一样，褐sè的书皮都爆开了，而她冰冷的视线却落在树下一副破败的石棺上一个白sè身影上：在树影笼罩的黑暗下，一副青藤缠绕、破败不堪的石棺上静静地趴着一只庞大的白狐，一条chéng rén胳膊粗细的青铜石链从石棺的一角伸出紧紧缠绕住它的脖颈。

在白狐身后，如白玉般光洁的分岔处，九条白尾蜿蜒而出！

此时，九尾天狐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了苏茉淳。

青sè而深邃的瞳孔中，倒映出身前处那抹诡异的蓝影。

“千年仙鬼，”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从九尾天狐的口中发出，打破了周遭死一般的寂静，“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个被唤作“千年仙鬼”的蓝衣少女面上神情冰冷如旧，边伸出一只手拉紧苏摩的手，边冷冷地回道：“对于这个地方，你我恐怕都不该出现。”

九尾天狐轻“哦”了一声，微仰了仰头，眼中露出了几分讥笑，几分苍凉，道：“千年仙鬼果然是一针见血，可恨老身这不该出现也出现了三百多年……哈哈哈！”

它忽然纵声高笑起来，全身的骨骼连同毛发都在剧烈地颤抖着，脖上的铁链随之抖动，时不时撞击在棺壁上，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咳咳……”

突然，凄厉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比一声急速的咳嗽声，殷红的血丝不断从九尾天狐张开的大嘴中流出。

“娘亲！”

九尾天狐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一阵抖动，一个白sè的人影出现在了蓝光下，细一看，竟是一个身着白sè长裙，柔媚至极的女子，若是苏摩此时清醒的话，定能认出这白衣女子就是那夜潜入他房中的狐妖钟离。

此时，钟离急急奔向石棺上的九尾天狐，卷起衣袖，白玉一般润白的手掌温柔地轻抚过天狐的背，片刻后见它停止了咳嗽，面上的担忧神情才略微减轻了一些。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的苏摩和苏茉淳二人，当目光移过苏摩时似乎想起了什么，娇媚的眼眸动了动，但随即把目光移向了他身旁的蓝衫少女。只见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可月白的脸庞上一双冰冷的眼眸却散发出渗人的幽幽鬼气，让人不寒而栗。

半响，钟离倒吸一口冷气，上前一步，跪下。

“你……”九尾天狐哑声道，双眉深深皱起，却只有一声接一声沉重的喘息声。

钟离转过身，面向九尾天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含泪道：“女儿钟离不孝，ri后定当求娘亲责罚。”

九尾天狐重重叹了一口气，闭上眼不去看跪在地上的白衣女子。

“孤独大人，”当那个如水一般妩媚的女子看向苏茉淳时，温柔的眼眸中已没有半点泪，她咬住牙，将身子完全俯在地上，道：“三百年前，奴家的娘亲为窃得仙灵族至宝——镇南夜明珠，私闯仙灵族墓园，不料墓园内禁制如此厉害，反被一根青铜铁链困在这副石棺上百年之久。三百年来，母亲她不能挪动分毫，生死海的寒气也在百年间不断渗入她体内……您说，慢慢等死的滋味岂不是世间最痛苦的责罚吗？！”

她话音刚落，就猛地扎下身子，对着冰冷的地面重重一磕，抬起头时一缕殷红的血丝沿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下，一颗晶莹的泪珠也在此时夺眶而出，滴落在生死林的土地上，一阵白烟过后，凝成一粒冰晶。

在那滴泪落下的瞬间，苏摩墨黑的双眼如微风过境的湖泊，泛起一圈圈涟漪。

苏茉淳淡淡地扫了眼跪在地上的钟离，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放了她？”

“是，还请独孤大人大人有大量，放过奴家的母亲吧。”

钟离答道，俯下身子又重重地磕了十几个响头，“咚咚”声不绝，下下敲击在人心上。

蓦地，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苏茉淳耳畔响起：

“走吧。”苏摩淡淡地道，拉住苏茉淳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而远处，那张妩媚的脸也在此时猛然抬起。

她没有记错，这个少年就是那夜她潜入红莲观中企图吃掉他灵魂的人。

可此时呢？

冷冽蓝光，透过树叶，洒在少年清秀的面庞上，衬出了他好看的轮廓，就像是雪花落在温暖的脸上，消融了，四周变得温暖起来。

下一刻，钟离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来，美丽无双却无半点媚意。

一丝莫名的情绪在苏茉淳深不见底的眼底掠过，她用力甩开苏摩的手，后退几步，唇角微挽，对着周围的空气发出如梦呓般的低语：“怎么，苏哥哥，你是要放过它们两个吗？淳儿只听说过正邪不两立，人妖殊途，可今ri一个天影门门人却让我放过两只妖狐孽障，白鸟仙灵，你说淳儿是否是在做梦啊？”

苏摩苍白的脸庞迅速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之时，他站在生死海边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唤他，随后便失去了意识。如今竟是被那妖狐钟离的为母求情所动，放从失神中醒来。

念及此处，暗sè的流影在他瞳中一闪而过，苏摩转头正视苏茉淳的双眼：“我们走……”

“哈哈哈！——”

一阵尖厉的笑声瞬间淹没了他的声音，只见在笑声中垂死的九尾天狐立在石棺上，九条白sè巨尾宛若九只生命力旺盛的蟒蛇在黑暗中有节奏地晃动，在它站起的瞬间，在它身后黑暗中无数双白sè的怪眼齐齐亮起，千千万万隐藏在黑暗中的妖怪现出了身形。

那一边，钟离吃惊的程度一点也不亚于苏摩和苏茉淳，她连额角的血都忘了擦，呆呆地看着母亲。

半响，九尾天狐止住了笑，看向钟离，道：“我的傻女儿，这样的机遇娘亲就是求也求不来，如今你怎么反而要求她走呢？”

随即，它的目光落在了苏茉淳一直紧紧拽住的左手上，咧开嘴，笑道：“噬魂珠乃魔界至宝，囚禁了无数的妖、魔、怨灵，若能得到它的力量，我定能一举冲破这该死的禁制，重获zi you！”

钟离一听此话，神sè瞬息变换，脸上的媚意尽数退去，重重杀气涌上。但当她把目光移到苏摩身上时，冰冷的眼眸顿时柔软了几分，轻语道：“少年郎，我狐氏一族虽为兽类，但从不拖欠他人恩情。今ri姑且念在你方才为我母女求情的份上，暂不杀你，你还是快快离开为好。”

苏摩仿佛没听见般，沉默地上前一步将苏茉淳护在身后，黑瞳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的钟离。她脸上一烫，侧过脸，不再看他。

“傻女儿啊，傻女儿，没有这小子我们如何能胜千年仙鬼？！”

话音未落，九条巨尾便夹带着无数恐怖妖怪化作浩瀚的波浪一浪紧接一浪地袭来，眨眼间逼至苏摩眼前，眼看便要将他二人化为匪粉！

“畜生，不自量力。”

说时迟那时快，苏摩但觉得一阵寒风拂背，一道蓝影跃出，化为如鬼魅般欺近狐尾中心，左手划破虚空，青光闪处，一柄青sè光剑赫然在手，透明的剑身上有股股黑烟流窜于剑内，竟是无数的地府怨灵邪魔。一刹那，剑影如落花，惨叫声纷起，无数的妖怪残骸噗噗落下，漫天鲜血竟掩盖住了天空上凛冽的蓝光海洋。

“少年郎，看剑！”

一声娇喝突起，一道雪光闪过，黑暗中一个身影如一片翩飞的白羽，持剑直刺苏摩！

下一秒，剑尖划破了他的衣衫，刺入胸口，刹那间血花四溅，两个身影都为之一颤。

苏摩跌跌撞撞地后退去几步，方才他心魂大震，竟是定在原地无力反抗。

“素龄哥哥！”

一声呼喊带着无尽的绝望撕裂了黑暗，苏茉淳快步奔向苏摩，但此时九条白sè巨尾竟以更快的速度飞快地在她四周编织出一个巨大的毛球，将她牢牢地困在其中。

“哈哈哈！——”

毛球在尖历的笑声与妖群的嘶吼声中开始一点点收紧，很快就收到了一人大小。

“不要……”

苏摩推开钟离伸出的手，挣扎地从地上爬起，大量的鲜血从他紧捂住胸口的手的指缝中流出，血滴在来路上，迅速被沿途的妖怪舔食干净。

他走到毛球前，手中长剑不断砍在球上，但毛球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如钢铁一般坚硬，不一会儿，他虎头已震出血来。

人，不与魔存！

情，人魔共存！

“刺啦——”

青光闪处，白毛球顶端突然出现了一道口子，一个蓝sè人影从中款款飞出，但觉一道劲风拂面，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带他迅速向后飞去，落在一块空地上。

苏摩视线落在了苏茉淳手中的那柄青sè光剑上，只见此时剑身几近成墨绿sè，滚滚黑烟不断从剑内溢出。

冥冥黑暗中，不知谁“啊”了一声，紧接着响起急切的奔跑声。

他抬眼望去，怔住了：熊熊燃烧的冥火将九尾天湖重重包围了！

他的记忆恍惚间又回到了火舌峰上离奇的一ri，那个神秘的黑衣女子。想着，苏摩的神sè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到了先前的平静，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冥火。

顷刻，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九尾天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上光洁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此时白sè的冥火宛若成千上万只来自地狱的小鬼一口接一口地分饮着它的血肉。剧烈的疼痛使九尾天狐面上的神情变得异常狰狞，它昂首，青芒四shè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苏茉淳，似要将对她无尽的仇恨一同带进yin曹地府！

“娘亲，娘亲……”

钟离的呼喊渐渐变成低声的啜泣，她无力地瘫倒在青石棺旁，温柔的眼眸里泪如泉涌。

苏摩缓缓侧过头去，双目中依旧是惯有的平静，可脸sè却苍白得如同鬼魅。

“铮——”

一声锐响由远及近地传开，激荡在生死林四周的石壁上。

苏摩快速伸出右手在虚空中用力一握，四面八方的黑气瞬间如cháo水一般急速涌来，在他拳心凝聚开一个黑sè漩涡，一道耀眼红光闪过，手力一引，竟从漩涡的中心抽出了一柄纯黑的长刀来。只见黑暗中墨黑的刀身上密布众多细小的血sè裂痕，这些裂痕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不断地闪过阵阵诡秘红光。

第十三章焚神现世

冥火中，九尾天狐狰狞的神情中露出一种极端的恐惧，身子不禁向后缩了缩，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青石棺旁的钟离身上。

“呼——”

一阵疾风自树林上方刮过，一声凄厉的狐啸响彻悬崖，风在此时悄然改变了方向。四面八方的风急涌而来，倒灌入这片狭小的空地，眨眼间已完全占据了这一方空地。

一时间，苏茉淳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仿佛置身在一片波浪翻滚的汪洋大海中，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风向流动。忽地，耳边“刺啦”一声大响，一看，原是墓园旁的几棵十丈来高的参天大树竟同时被拦腰拔起，被风带向了远方。而就在那苍穹之上，二十八副高高悬浮在空中的青石棺材却仍然静谧地沉睡着，甚至连那连绵不断的蓝光也不曾被狂风挪动分毫。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她，她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冰冷血虐的黑sè眼睛。可她却看得分明，那眼中的冰冷仿佛初冬时节在湖面上结出的第一层冰，轻轻薄薄，只要轻轻的一触，便会融化、破碎。

苏茉淳凝视苏摩苍白的脸庞，眼中的冰冷，乱了。

“好久不见了，独孤夜。”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从眼前的苏摩口中发出，她面sè一白，忽然一声悲啼划破了轰鸣的风声，传了过来。

“娘亲！”

狂风中，九尾天狐再次瘫倒在青石棺上，从黑暗的后方陡然伸出数十根无形风鞭拉紧钟离，快速向黑暗中退去，片刻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白点。

“呲啦，呲啦”。

在风的带动下，冥火越烧越旺，很快九尾白狐的身体开始融化，大量的鲜血从身体内部涌出，最后随着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庞大的身躯化为了一滩匪粉，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条血迹斑斑的铁链。

随着九尾天狐的死去，林间的风平息了，远处已看不见钟离的身影，却隐隐可以听见她无助、凄凉的哭声。

苏摩立在原地，面上的神情平静如一汪凝结的湖泊。忽地，他一拳打在了一旁的树上，落拳处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

然而，此时他不知道的是，无边的黑暗中，身旁人无声地注视。

一声轰然大响，九尾天狐原先栖身的那具青石棺的棺盖在冥火的焚烧下，瞬间碎成了两半。

此刻苏摩的位置距青石棺不过十来步远，一眼瞥见棺内有一片绛紫sè的裙角伸出。

待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了青石棺旁，低头看去，不由得一怔。

只见棺内平躺着一位身穿绛紫sè长裙的年轻女子，双十年华，一头及腰长发如溪水泻在肩上、胸前，绝美的容颜静好淡然，若不是躺在这冰冷的棺材内，只怕会被误以为不过是睡着罢了。可细一看，这女子却与高台上那尊汉白玉所雕刻的女子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就算不是同一人，也多有血缘关系。

身旁有人轻“咦”了声，苏茉淳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低头看了眼棺内的女子，道：“这天上有二十八具棺材，加上这一具刚好是二十九具，世传仙灵族最后一次出现在人间，正是第二十九位圣女当任期间，如此看来她应该就是仙灵族末任的圣女——镜兰公主。”

说完，她转身看向苏摩，只见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棺中女子，竟似再也挪不开视线一样，手中长刀上红芒流动，透过冰冷的刀把注入了少年的血肉之中。

苏茉淳略一沉思，沉吟道：“如今棺盖已失，法咒尽被打破，恐怕她的尸骨很快便会同寻常人一般腐烂发臭，化为一滩难看的白骨，不如烧了，给她留个好看点的身后事。”

说话间，她向后退去一步，冲青石棺微鞠一躬，左手一扬，“呲啦”一声，一道冥火落在青石棺内女子绛紫sè的长裙上，见风便长，瞬间将女子吞噬了。

她看着，缓缓闭上双眼。

千年来，仙灵一族为世间和平付出了多少血与泪的牺牲，却在百年前暗自消亡在这荒山野岭一个无人问津的洞穴中，逐渐被世人淡忘。可是即使是在世人眼里宛如神灵般的仙灵族族人也不过是一介**凡胎，失去这古老石棺的保护，也会在岁月的摧残下化为一具具皑皑白骨。

想着，苏茉淳无奈地摇摇头，一抹自嘲的笑容在那张冷艳的容颜上绽放开来。

我真傻，人世间哪来的神？

突然，一只手从苏茉淳身旁伸出，五指成爪，竟毫不犹豫地直扑向石棺内熊熊燃烧的冥火！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棺内女子肌肤的刹那，随着一声轻微的“刺啦”声，女子的尸体瞬间化为一股诡异的红烟，迅速散去。

“啊！”

冥冥黑暗中，传来谁意乱神迷的惊叫，苏茉淳小心翼翼地托住苏摩被冥火烧得皮开肉绽的右手，一层朦胧的雾气蒙上了深不见底的眼眸。

忽然，一道和煦的青光在黑暗中亮起，稍一逗留，从蓝衫少女平铺开的白雪一般的手掌心流向少年焦黑难看的掌心，如雪融化入温热的皮肤中。在第一道青光消失的瞬间，苏摩手掌上的伤顿时好了些，渐渐地，更多的青光从苏茉淳手中流向苏摩，化作一张温柔的网格包裹住他的右手，几乎只是眨眼间，他的伤便已痊愈。

“淳儿，谢谢你。”

苏摩淡淡言道，话语中却噙着一丝淡淡的温暖。

苏茉淳双眼扫过他的右手，不加犹豫地松开了手，走到树下的石棺前，停下了脚步。

只见空荡荡的石棺内，一个一柄黑sè长刀正静静地躺在棺底。

只见长刀约有十三尺长，通体漆黑，发出一种非铁非金的古怪光泽，刀刃上布满了细细的缝隙。

“焚神？”

苏茉淳脱口而出，秀眉蹙起：“原来这棺中的圣女是这焚神幻化出来的假身，如此一来，莫非那个传说是真的……”

念及此处，她伸出白玉般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棺中的焚神刀，只觉入手处触地冰凉，沉重异常，绝不是寻常人可以使役的法宝。

突然，一股强大的煞气顺着手中的“焚神”袭上了周身，苏茉淳顿觉周身的每一根血管正迅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煞气一一刺破，而她竟连回击的力量都没有。

“啊”。

一声低语，打破了生死林中死一般的沉静，密林间黑暗中有无数身影随之蠢蠢yu动。

苏茉淳身子一颤，吐出一口鲜血来，竖直栽倒在地上。

“淳儿！”

苏摩浑身一震，飞快向苏茉淳昏迷的地方跑去。

就在此刻，树林的黑暗处传来了一声比一声尖历的吼叫，一个个恐怖的白sè眼球在黑暗中渐渐出现。

忽地，他脚下一绊，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

下一刻，成千上万的嗜血妖怪将不远处那一个纤弱的身影围得水泄不通……

血顺着苏摩重新撕破的右手掌心流出，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怒吼，双眼落在了棺内的焚神刀上。

“铮——”

一声锐响由远及近地传开，激荡在生死林四周的石壁上。

在苏摩握住“焚神”的一霎，四面八方的黑气瞬间如cháo水一般急速涌来，一道耀眼红光闪过，只见黑暗中墨黑的刀身上密布众多细小的血sè裂痕，这些裂痕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不断地闪过阵阵诡秘红光。

那一刻，苏摩清楚地听见了恐惧在内心滋长的声音，在手上鲜血倒灌入刀刃上密布的红芒的刹那，墨黑刀刃宛若一个凶残无比的嗜血妖魔，一时间红芒狂盛无比。

紧接着，庞大的妖群开始颤栗，但向着它们的头颅无情砍下的黑sè刀刃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结了，他麻木地挥舞手中的长刀，一刀又一刀，不停歇地抡起砍下，腥臭的血液淋遍全身，脚下的残肢断骸多如牛毛，他疯狂地杀戮着，直至看见那一抹幽蓝的身影。

苏摩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苏茉淳，像一只蝙蝠盯住了他的猎物。

“嚎——”

突然，一只三头剑齿虎从尸堆中跳出，冲向地上的苏茉淳，张开了血盆大口向那截藕白的脖颈撕咬去……

“呼！”

苏摩手中刀刃以更快的速度划开了黑暗，直直劈向了三头剑齿虎zhong yāng的头颅，“刺啦”一声，剑齿虎被一刀劈成两半，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爆炸开来。

他蹲下，拦腰抱起苏茉淳，艰难地穿越堆积如山的尸体，直奔生死林尽头的生死海。

“淳儿，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只见他双目遍布血丝，全身上下俱是黏稠难闻的妖怪血液，唯有怀中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安抚着他因杀戮而狂躁的心灵。

“我，要，快一点……”

苏摩干燥的唇瓣艰难地发出五个模糊难辩的字音，可他的速度却逐渐慢了下来，到最后他几乎是拖着身体在前进。

他瞥了眼手中红芒闪耀的黑sè砍刀，此时这柄法力惊人却凶煞无比的武器正一点点地贪婪地吸收着他体内的能量，可它与他手掌上的血肉仿佛融为了一体，任他如何用力也甩不掉。

身后隐约传来妖群的喘息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它们还在一路跟着他，等待他倒下的那一刻。

汗水顺着苏摩棱角分明的脸庞滑下，悄然滴落在苏茉淳月白的小脸上，他低头凝视怀中人，血污的眼里闪过一道明亮纯净的光芒。

“淳儿，你一定会活着出去的。”

苏摩喃喃低语。

抬眼望去，在前方无尽的黑暗中有一片无垠的海洋，冰冷的海风迎面吹来，如刀割一般，他仍然向前“走”去，唇边有了劫后余生的欣慰。

“刺啦”。

……

“刺啦”。

……

突地，身后传来一声接一声像磨刀一般的钝响，妖群随即sāo乱起来。

苏摩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回头看去，怔住了。

但见在墓园空地上堆积如山的妖怪尸体正一具紧接一具融化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血团，悬浮在半空中，片刻之后，血团开始剧烈抖动起来，然后慢慢地变小，最后竟像升天的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禁向后退去两步，厌恶地瞥了眼手中的黑sè长刀。但他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回头接着一步步地走向生死海，他必须趁妖群被方才惊怖一幕吓住时，带着苏茉淳离开此地。

很快，苏摩站在了生死海边缘。

直到走近他才发现海滩上铺满了光滑坚硬的黑石，簇拥着一汪蔚蓝，海水打在他身上，冻得他几乎失去了知觉。

生死垂于一线，这“生死海”的“生死”二字对于此时的他们当真是贴切至极。

苏摩苦笑着摇摇头，低头强使自己僵硬的手指，挣扎地脱下脚上的鞋子。一路走来，鞋底早已磨烂，脚底也磨出了血，此时被冷风一吹，破烂的鞋底与脚底的皮肉相黏合，他用力一撕，才将两只鞋从脚上“撕”了下来，疼得满头是汗。

他稍作停留，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苏茉淳抱紧，一脚踏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在踏入海水的一霎，他全身的肌肉不可自抑地抽搐起来，浸在海水中的半截躯体上似有无数支针在扎，伤口处更是瞬间冻得麻痹了。

苏摩望向大海的眼中露出了坚毅，一步紧接下一步，缓缓步进了大海深处。

“哗啦啦——”

一个巨浪打来，将二人完全淹没了。

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唯一的温暖是怀中人胸口处仅存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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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魑魅魍魉

清晨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变作点点小小的碎阳，落在白沙铺就的河滩上，随着树叶的不停晃动，就像是夜间的jing灵，轻轻舞动。

偶尔有几点阳光，落在了少年睁开的眼中。

我，还活着？

苏摩伸出手遮住林间的阳光，在黑暗中呆久后连晨间温柔、和煦的光芒也变得刺眼了。

待眼睛适应光明后，他将视线投向了四周，发现他正躺在一处离红莲观不远的河滩上，河的一侧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林间草长莺飞，野花芬芳，一派生机盎然。

可当他将视线移向身子的一侧时，脸sè的神情凝住了。

只见在他身旁不过半米远的河滩上躺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黑衣女子，一袭墨sè面纱掩住了面容，正是当ri在火舌峰上救了他的墨衣女子！

而他们之间，是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这两只手如此自然的握在一起，仿佛千年前就是如此。

“素龄哥哥，素龄哥哥……”

墨衣女子口中喃喃低语，黛眉紧皱，脸sè煞白，显然在经历着一场恐怖的梦魇。

他的心莫名地疼了，伸出手想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可那只手垂在半空中仿佛有千斤力在牵引着，让他无法放下。此时，有两个声音在他脑中盘旋不散，令他头痛yu裂：一个是师父、师尊平ri里反复训导的正道大任与邪魔妖道的卑鄙残忍；另一个则是生死林中狐妖钟离悲凉的哭声。

“不，素龄哥哥，不要抛下淳儿！”

突然，她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扑入了苏摩的怀中，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一刻，他仿佛连全身的血液都为之逆流。

片刻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挣脱开了墨衣女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她，道：“你我人魔殊途，今ri我救你，只为了偿还你在寒华洞中救我的恩情，如今你我恩怨两销，若是……”

他停下来，将手中的长刀抵在墨衣女子的雪白纤细的脖颈上，哑声道：“若是ri后，再让我看到你，定会杀了你为天下苍生除害。”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墨衣女子怔怔地望着苏摩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了林间繁茂翠绿的叶间，竟是没有回过一次头。

墨衣女子失魂落魄的，一动不动坐在河滩上。目光流离，慢慢落在了原本与那人紧紧相握的右手上，怔在原地，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

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她就这般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突然发现，身后树林间原本清脆的鸟鸣声忽然全都静了下去，仿佛感觉到什么大凶气味，一时间竟是不敢发声。

“叮—铃”。

……

“叮—铃”。

……

空灵的铃铛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一个少女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爆鸣声，凭空出现在了林中一棵枫树下，在她出现的瞬间，林间再次恢复了往ri的生机。

只见那女孩十五上下，一身水蓝道袍，肌肤如雪，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带着几分淡淡的妖艳美，一头秀发挽成一个高高的髻，但这古板的装扮丝毫没有隐去她的灵气，反而更添乖巧。她腰间系着一古朴金铃，一动，金铃就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十分讨人喜爱。

流璃一蹦一跳地跑向河滩上的墨衣女子，“叮铃”、“叮铃”声不绝于耳。

她在离墨衣女子尚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踏着小碎步来到独孤夜身旁，毕恭毕敬地深鞠一躬：“独孤大人，魔使流璃有要事禀告。”

她微微摆了摆手，道：“说。”

“魑魅、霜无已经攻进了红莲观！”

苏摩在这山林中走了多半个时辰，才出了树林，他回头望向身后连绵的绿霾，面上依旧平静若冰，可五指已紧紧地按住了胸口。

“轰隆！——”

突然，一声轰然巨响响彻四野，苏摩抬头望去，只见疾峻山四十九峰中一峰峰顶硝烟弥漫，一团巨大的黑气完全占据一方天空。

瞬间，他倒吸一口冷气，那山峰正是红莲观所在！

“轰隆隆——”

“……”

“轰隆隆——”

“……”

天上的黑气一遍又一遍地撞击在仙障上，激起数丈高的七sè光芒，喷shè向苍穹。在黑气与仙障撞击的瞬间，整座红莲道观都在为之剧烈地颤抖起来，房屋、树木在地动山摇中尽数倒了，这座屹立了百年之久的修真小观竟在顷刻间移为了平地……

“飕！”

破空之声突起，苏摩抬头望去，只见仙障在阳光的照shè下呈现出缤纷的彩虹七sè光芒，滚滚黑烟从森林各处冒出，又有“咕叽”怪叫不绝于耳，像是有人俯在耳边张嘴惨叫，又像是九幽之下无数妖鬼在低声轻笑。

他一路跑来，不知跌倒了几次。

可，为什么他要独自一人死在漆黑的悬崖下？

为什么当劲敌来临时，没有一个人来告诉这个厨子一同迎战呢，是为了他那甘愿堕落的xing命不受到威胁吗？

可笑！

苏摩下意识紧咬住了苍白的下唇。

但见目光所及，黑烟弥漫，沙石裸露，地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焦黑的动物尸首，哀鸿遍野。在直插青天的仙障外立着一行黑衣人，只见他们个个均有九尺多高，却瘦骨如柴，全身上下都紧紧地裹在一张黑sè的长布中，立在风中如一根根烧焦的木桩，细看之下，每个黑衣人身上都由内散发出大量的煞气，一双枯瘦**的双脚竟是垂在半空之中。

苏摩心内咯噔一下，目光向远处推进，瞧见黑衣人身后处一字排开着十来个人，竟是观内的弟子与莲花童子，许寒川、宋非、杜二卜、陵心亦在其中，可见他们个个双眼紧闭、面sè死白，嘴唇青紫，像极了身中剧毒惨死的人们。

苏摩刹那面如死灰。

“轰！——”

一声惊天怒吼响彻天际，他昂首望去，只见炼火尊人泰然临于仙障之上，周身红光笼罩，一柄光芒万丈的“火神”仙剑祭起，剑刃处如火蛇缠绕，四周空气尽被气化为袅袅黑烟，一时间百里云间黑烟四起，火光闪烁，仿若一个战之正甘的大型古代战场。

“早闻炼火尊人一柄‘火神’仙剑威势不凡，今ri一见倒真是威风凛凛，叫我好生佩服。”

天空的另一侧传来一个有几分轻佻的年轻男子声音，侧头望去，一个欣长人影正立在与炼火尊人相距不过一丈多远的空中，一袭深棕sè斗篷随风猎猎作响，宽大的兜帽掩住了男子的面容，背上一柄巨大的青褐sè镰刀在炫目的ri光下发shè出独特的金属光泽。

如今这人一开口不是夸赞炼火尊人法力如何高深jing湛，而是称赞他的法宝外在气质颇佳，其中嘲讽之意自然不言而喻。

可炼火尊人是何等人也，当即冷冷回道：“区区小魔，口气倒是不小。哼，见‘火神’之ri，就是你命丧之时！”

斗篷中人轻“哦”了声，朗声笑道：“哟，可不是吗，我的‘巨蜂’也已经等不及要喝血了。”

说着，那人回过头，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背后的巨镰，黑sè的甲片，宠溺地刮过刀刃上的沟痕，末了，低下头在镰身上烙下一个冰凉的吻。

“巨蜂？！”

炼火尊人口中沉吟到，眯眼看向斗篷中人，顿时眼中jing光大胜，喝道：“你就是魔使魑魅？”

斗篷中人一听，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轻笑道：“魑魅这等魔界小徒，充其量只配做魔皇邪亭大人身边的一条狗罢了，又岂配得上‘魔使’二字，实在是令尊人您错爱了……喂喂，这怎么就开始了？！”

话音刚落，魔使魑魅就疾步向后退去了数步，险险躲过了一个疾shè而来的车**小的火球，可未待他喘开一口气，第二个火球以更快的速度飞来，那人先是惊恐地大叫了一声，竟是怔在原地，吓得动弹不得。

下一秒，烈焰就要将他焚为灰烬……

炼火尊人冷哼一声，眼中显出了睥睨之意。

电光火石间，魔使魑魅忽地身形大变，反手抽出背上的巨镰，却不祭起，而是双手紧握，用力劈向俯冲而来的火球。

“轰隆！”

随着轰然大响，巨大的火球竟被那柄其貌不扬的巨镰拦腰斩断成两半，刹那间火星四shè，千万朵烟火在空中齐齐绽放。

“嗡——”

苏摩不及细想，顿时觉得四野“嗡嗡”声渐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片刻之后竟如万蜂齐鸣，耳内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别叫了，会打搅到别人休息的。”

空中，魑魅好心地叮嘱手中的“巨蜂”，指节轻轻地落在镰身上，随着“铮”一声脆响，四野的嗡嗡怪响瞬间消失了。

苏摩勉强站直身来，揉了揉仍旧有些发疼的耳根，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了天际。

只见半空中，炼火尊人的身子像被风吹动了一般，不易察觉地一晃，苍老枯黄的脸上隐约有一团黑气流动四蹿，看样子像被煞气侵入了体内。

“师尊！”

苏摩失声大喝，快速奔向炼火尊人与魑魅斗法的一方天空之下，就在他即将一脚踏出仙障之际，一个火球在脚下爆炸开，硬生生地将他逼退了。

他微怔，望向了苍穹。

但见炼火尊人隐泛黑气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傲然的笑意，嘶声道：“哼，老道今ri就算豁开xing命不要，也要留下你这魔界畜生的命！”

话音一落，空中的“火神”登时赤芒大旺，炼火尊人双手即结道家法印，双目圆瞪，全身衣袍无风自鼓，上下隐有炽热气息飘出。他口中，一字一句，道：“九幽之下，是为业火；九天之上，是为天雷！”

天际乌云顿时翻涌如海，绛紫sè的闪电如密网缠绕苍穹，天地间突地狂风大作，呼嚎声震耳yu聋。仿佛，这片天就要塌下来了！

“御火行雷。”魑魅的口气立即多了几分凝重。

而炼火尊人此刻便连七窍都流出了黑血，他若得胜般的一笑，紧接着右手一翻，中指直指天际。

“轰隆隆!——”

忽然间，一道惊雷划过天际，正落在“火神”仙剑上，在强烈的电光照耀下，整个疾峻山瞬间亮如白昼。

然后，只听得炼火尊人一声历喝，左手剑诀引处，用尽全力一振手腕，惊雷响过，巨大的火龙从铺就了整片天空的乌云中探出了骄傲的头颅，紧接着沸腾的火焰缠上了那条惊摄四野的闪电，化作“火神”仙剑的剑芒向空中的魑魅疾shè而至！

一路上，轰鸣声响彻穹顶，ri光退摄，狂风肆虐，在蔚蓝的天际烙下一道深深的炽痕。

此时，魑魅如陨石坠向了土石大地，忽地，他似笑了一笑，转头对着地上的黑衣人招了招手，道：“小伙伴们，该你们了。”

他话音一落，地上的黑衣人开始发生了变异。

只见，“咔咔咔”骨骼声乱响处，黑衣人背上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两只庞大的乌黑羽翅，他们扇动翅膀，向天上飞去，黑压压的一片，一时之间竟遮住了漫天耀眼的电芒火光。眨眼间，无数黑衣人已在魑魅身前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面横贯天际的巨大盾牌。

下一刻，闪电与火龙撞上了“盾牌”。

鬼嚎之声在那一刻降临天空，一瞬间似有无数怨灵在啼哭，期间隐隐有血肉撕扯声，闻之惊心。

紧接着，紫sè的闪电、炙热的火焰在广袤的天空爆炸开来，无数焦黑的尸体如流星雨洒落大地，在绚丽的紫光金芒中，整座红莲观仅剩的一些楼宇瞬间四分五裂，化为一片废墟。

受到强大气流的冲击，苏摩整个人随之在风中四处漂浮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脚才缓缓地落在了结实的大地上，他想喊，想冲过去，但所有的冲动都被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

他本能地回头一看，对上一双美丽却不带任何波澜的眼睛，口中脱口道：“师父……”

炼红珊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话，迈步立在他身前，身上一袭如火红衣飘荡在满目疮痍的土石大地上，如一朵艳丽异常的红莲，悬浮在苍生之上。

他立在她身后，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只觉她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凛凛寒意。

“砰”。

忽然，有一物从天上掉下，正掉在仙障外一处焦黑的草丛中。

苏摩定睛一看，透过焦糊的黑sè道袍，依稀可以看见，一张皱纹纵生的苍老面庞，正是炼火尊人。

此刻，大量的黑气聚积在草丛中那张枯瘦难看的面庞上，似要爆裂开来，暗黑sè的血液从道袍中溢出，浸透了老人身下大片土地。

“师尊！”

苏摩失声喊到，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仙障外的炼火尊人。

倒坍的红莲观前的那袭美丽的红影忽地一颤，缓缓移动，跟在奔跑的黑衣少年后，缓缓步出了仙障。

苏摩在一点一点地拨开地上厚厚的尸体，艰难地挪到炼火尊人身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然后迅速地从怀中掏出一些补气养血的药丸，撬开老人干裂的嘴唇，尽数喂他服下。

服下药后，老人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从鬼门关爬回一般，而少年脸上也重归淡漠。

“飕，飕”两声破空声，魑魅出现在了离苏摩不过数步远的低空处，一身着冰蓝sè丝袍的女子立于他身侧，肋下夹着一白衣少年，是黑衣人身后那一行人中缺少的风凌天。

苏摩冷冷地道：“放下他。”

蓝衣女子冷眸微转，落在了苏摩身上，一张美丽的面庞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见那冷若冰霜的蓝衣女子只是一直冷冷地盯着苏摩，无其他动作，魑魅似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霜无，既然‘那个人’已经开口了，你不妨将人放下，让他自己过来取便是了。”

霜无冷眸微动，将肋下的风凌天直接扔在了地上焦黑的尸堆上。她刚一放下风凌天，魑魅便抬头望了眼天空，笑了笑，抱拳道：“魔使魑魅、霜无今ri多有打搅，实在是出于无奈，还望红莲观观主海涵，他ri有机会定当登门领罚。”

说罢，两声轻微的爆鸣声闪过，二人仿佛融于了周围凛冽的空气中，消失了。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打伤她一众弟子不说，还劈了她的房子！下次？下次还敢来，非拉你们两个做我房子的陪葬品不可！

炼红珊眼看魔使魑魅、霜无二人逃得影都没了，气得咬牙切齿，两只拳头揉得咯吱作响，然后一挥手，吩咐道：“五儿，拿酒来，五儿？”

她四处看去，忽地怔住了。

昏暗中，一个削瘦的身影一手搀扶着一个浑身焦黑的老者，一手艰难地拨开地上堆积如山的焦糊的尸体，步履阑珊地向前一步，一步地走去，前方白衣少年面容平静地昏睡在尸堆上，像在等待着什么。

在这一刻，风停了，雷歇了，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只剩下少年艰难穿过尸堆的沙沙摩擦声，化作永恒的乐曲回荡在这片承载了太多悲伤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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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魔凌永夜

“五儿！”

一声大喊，声音柔婉悦耳，却是震耳yu聋。

苏摩抬了抬眼，置若罔闻。果然，不消一会便听见“砰”的一声，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一个红袍丽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房内二十来个一字排开的简易床铺，铺上依次躺着红莲观的弟子与莲花童子，虽个个面sè苍白，但气息匀称，已无大碍，而最后一个床铺上却是空的。炼火尊人躺在房内仅有的一张床上，神sè安详。

这间简陋的小屋是苏摩昨晚连夜收拾出来的，炼红珊一见门就见他一脸疲惫地坐在桌前捣药，想来是昨夜一夜未睡，照顾诸位师兄和炼火尊人。

她心中轻哼了一声，暗想不过才一夜的时间，那臭小子又摆出一张臭冰块脸。想着，她轻挽蔻唇，向着苏摩招了招手，道：“五儿，你与为师出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说罢，炼红珊转身离开了小屋。

苏摩不多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出去。

打开门，眼前的景物豁然开朗。

这间木屋正对着他原先的小院，如今往事成云烟，往物也已成匪粉。

山风渐起，一颗微冷的露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打在少年脸上，他微微一惊，凝视远方。

而眼前，白衣少年临风玉立在一棵焦黑的杏树下，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或许是开门声惊动了他，白衣少年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来。

白衣如雪，剑眉星眼，俊逸非凡，非风凌天莫属。

一时间，两个好友默然相对，一时无语。

“喂喂，你们两个当为师是空气啊，竟然看也不看我？！”

一袭红影掠至，快若闪电，玉葱般的长指狠狠地揪住了苏摩与风凌天二人的脸颊，把二人拉到了正院的菩提树下，方才放开。

红莲观的菩提院是观中占地最大的一处院落，因院正中植有一棵迂千年高龄的菩提树而闻名，昨ri一役，观中房屋、草木俱毁，连这棵历经劫难却能大难不死的菩提老树也不例外，被落下的九天玄雷从中间一劈为二。

头顶上枯黄干裂的树影倒映入炼红珊眼中，她微微阖眼，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对于她这样贞烈的女子，如何能接受先祖的基业被毁于自己手上的残酷现实？

她一甩红袖，双手叉腰，凛凛有威，道：“小四，过来！”

听到呼唤，原本一脸不爽地揉着发疼的脸颊的风凌天虽仍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大踏一步走到炼红珊面前，躬身道：“弟子在，请师父吩咐。”

风中，炼红珊蔻唇舒展，凌厉而明亮的眼眸透过ri光倒映在身前的风凌天眼中，半响，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额上，道：“小四，为师有一事想问你。”

“师父请问。”

炼红珊目光流动，落在了风凌天身后的苏摩身上：“可是你将‘梵天鉴神极境’的法诀传给五儿的？”

苏摩淡淡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安，这时一个清晰果断的声音传入了他耳中。

“是！”

炼红珊眼中亮了一亮，向苏摩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他刚一走进，一只手就啪地拍在他额上，硬是将他的脑袋压到和躬身的风凌天一个高度才肯罢休，一个声音缓缓响了起来。

“五儿，你可恨过为师？”

苏摩脸上的冰冷一凝，沉默了。

而那个声音却不依不饶地说着，道尽他这十年的痛苦。

“你入门已有十年，为师却不曾传授过你半句修仙口诀；你师尊对你存有偏见，一直对你恶言相向，而我身为你的师父却从未为你出过一次头……”

炼红珊的话语如道道惊雷落在苏摩脑中，他全身都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半响，他淡淡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资格。”

闻言额上那只手一颤，片刻后，恢复了平静。炼红珊再次开口，却不是对苏摩，而是对他身旁的风凌天，说道：“小四，你可愿意陪同五儿一同下山？”

此话一出，苏摩、风凌天二人俱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炼红珊所指的下山所为何事，又是去哪里。

“弟子愿意。”

苏摩一怔，看向了身旁的好友，只见那个眉目俊朗的白衣少年仍旧低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脚下一方窄窄的黄土地。

炼红珊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小四，你惊才决绝，是修真一脉千年难遇的奇才，我红莲观这方小小的道观是困不住你这只鸿鹄的，此番你陪同五儿下山，亦是对你自己的一番历练，切忘勿失本心。”

风凌天微微一笑，拱手道：“徒儿定当谨记。”

炼红珊点点头，转向了苏摩，面sè转暗：

“前往正门是结束这一切唯一的方法，你可愿意一试？”苏摩目光淡淡，习惯xing地点了点头。

炼红珊见状面sè渐宽，勾唇笑道：“等你好了，一定要回来，为师会想念你做的菜的。”

忽地，她似想起些什么来，“哦“了一声，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做工jing细的竹筒来，递给了苏摩。他接过一看，只见这竹筒不过剑柄粗细，年深ri久，所雕的疾峻山一带的景sè已变得十分模糊。

“打开看看。“炼红珊在一旁道。

苏摩点点头，伸出欣长的指头拔下塞子，左手握住竹筒随风一晃，只听“卟叽”一声，有个东西突然从竹筒里飞了出来。

那是个小小的圆球。这圆球一见风，便像吹足气一样大了起来，直到有半个手掌大小止住，“卟叽”一声，从圆滚滚的肚皮中伸出四个小小的又像触角又像四肢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早年时在江西一带捕捉yin兵所炼的鬼探，法力虽然不大，但对于妖魔一道却是极其灵敏，你们戴在身上做防身之便吧。”炼红珊说着，伸手在那圆乎乎的身上轻轻一弹，看样子也是十分喜爱这可爱的家伙。

鬼探发出“卟叽”一声欢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到苏摩身侧，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起他的脸颊。

炼红珊扑哧一声笑了：“唉，看样子它竟是十分喜爱我们观中这块大冰块啊！”

连一旁的风凌天也是连连笑着摇头。

苏摩淡淡地看了眼围在自己身畔四处讨欢的鬼探，左手横握住竹筒，右手捻了阁诀，将它唤了回去，随手便把塞子塞上了。

“既然它已归五儿所有，就应该取个与五儿相配套的名字。”那头炼红珊拧眉沉思着，“五鬼？不行，与实不符……小四，你有什么想法吗？”

风凌天看了眼苏摩，躬身道：“徒儿认为‘摩鬼’一名可以考虑。‘摩鬼’，苏摩的‘摩’。”

炼红珊一听，连连拍掌叫好，看向苏摩吩咐道：“五儿记住啦，鬼探大名‘摩鬼’，小名‘五儿鬼’！”

苏摩眼角微微挑了一挑，躬身应是。

炼红珊仰头望向远方无尽苍穹，一甩红袍，朗声道：

“那就这样吧，你们现在去收拾收拾，今晚就出发吧！”

炼红珊笑着说，两只手分别轻轻地在二人额前拍了拍。

自太古以来，人类眼见世界诸般奇异怪像，遂是以为九幽之下有yin曹地府，yin魂游荡；九天之上有天庭西天，神佛朝诵。

然神者，佛者，自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显于人世；而魔者，妖者以睥睨人类苍生之威，纵驰人间数千载，翻手可控生死祸福。故世上多有庸人高呼魔者为佛，妖者为神，建庙堂祭之，谱歌谣诵之。

如今天下虽修真门派林立，以逆杀妖魔行于人世，然而式微，对于妖魔，如鸡蛋之于卵石。

当今动乱不断，妖魔当道，为祸人间。远离繁华中原的疾峻山尚且不可幸免，况乎天下黎名百姓哉！

苏摩、风凌天二人虽有修仙法术在身，然而涉世未深，为二天真少年。此番下山，前途漫漫，妖魔探路，邪教沥血，凶险万分，惊心动魄！

浴血后谁方能生，谁将永远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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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陵州尸阵

鬼坟林的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林间不时传出几声不知名的禽类，悲戚夜啼，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一道青光划开了夜空，紧接着几声惨叫在林间炸开了！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飞奔在林间，身上满是鲜血。他不时回头张望，圆瞪的双眼里写满了恐惧。就在这时，连绵青光从茂密的丛林深处溢出，片刻之后，便已如燎原大火将那人团团包围了。腥臭之风扑面而来，一个个诡异的人影缓缓从青光中“走”了出来，竟是双臂垂直，目shè青光的僵尸模样！

“啊！”

那男子发出一声惨叫，吓得瘫倒在地上，眼见向自己逼来的重重人影竟是一具接着一具腐烂发臭、尖甲利齿的尸体时，顿时吓得几乎晕了过去。

只听，它们喃喃自语，道：“哥哥要它，哥哥要它……”

地上的男子发抖地解开一直被他紧抱在怀里的丝绸包袱，抖出一地金银细软，跪地恳求，道：“各位僵尸大爷，求求你们放过小的吧，这些宝贝全都给你们……啊！”

他忽地发出一声惊叫，苍白的指尖颤抖地指向从四面八方急急汇聚而来的僵尸群的zhong yāng，看去，竟有一乞丐模样的人影立在密密麻麻的僵尸群中，脏兮兮的手中握着一个崭新的蓝衣娃娃，不停地手舞足蹈，口中歌咏不止，看样子竟是在跳着一种奇异的舞蹈。

那名男子连命大叫道：“兄台，救救我！”

此时，那名乞丐霍然抬起头来，乱糟糟的头发落下，仅露出的一眼，浑浊不堪。

他只是不理不顾地对着手中的布娃娃，声音低迷地说道：“去吧，青凰，你哥哥要的东西就在那人手上。”

话音一落，两道狰狞绿光自布娃娃眼中闪过，随即林中僵尸忽地咧嘴一笑，将利爪对准了林中的那名男子，捅了进去！

“哥哥要它。”

“……”

“哥哥要它。”

“……”

“啊！！！”

过了疾峻山区，便是一片广阔的沃野，只有一条古道，在这片原野之上，笔直向前延伸而去。

苏摩、风凌天二人没有御空而行，而是选择走上了古道，悠然地浏览起四周美丽的风景。

这一路上，他二人风餐露宿，身上的银两虽不缺，但饥饿时在野外抓些野鸟、野兔，疲惫时就找间破庙休息上一夜，也乐得逍遥自在。

一路走来，风凌天每逢闲暇就将这十年来炼红珊所传授的修行窍门和自身在修行上的一些心得，一一细细地讲解给苏摩听。修真一事，虽然大多要靠自身悟xing如何，但前辈高人的心得、窍门也十分重要的，如此一来，往往可减少数十年无功的修行。

苏摩神sè淡淡，不知是在听他说话，还是在思考别的事情。他的视线渐渐落在了背上那柄临行时用厚厚的绷带层层裹住的“焚神”刀上。

临别的一夜，炼红珊的话历历在目：

“此刀曰：‘焚神’，是前任魔皇邪亭的佩刀，自是大凶之物，但亦有抑制你体内魔气的之用，你暂且带着，谨慎使用……”

此刻漆黑的长刀静静地别在腰间，如沉睡的恶魔。

苏摩不禁停下了脚步。

“我是人是魔，活在这世上又是为了什么？”

他仰首望天，嘴角轻动，双眉深深地皱起。

“苏摩，你怎么了？”

忽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正对上风凌天的视线，随即淡漠地摇了摇头。

这一ri，苏摩、风凌天突然感觉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凝目向远方望去，古道的前头，隐约可见一座城市的轮廓，看样子规模倒是不小。

走到近处一看，只见高耸的城墙上挂有一古旧牌匾，上边书着：“陵州城”三字。

风凌天微微一笑，信步走进城中，苏摩亦一言不发地跟在了身后。

方一进城，就听得耳边人声渐渐大了起来，一条笔直的砖石大道从城内直穿而去，道旁房屋鳞次栉比，茶楼、客栈、戏院穿插其中。临街的铺面人影鼎沸，各式各样的小摊堆满了路的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川流不息，和煦的朝阳带动了陵州城热闹的一天。

风凌天始终面带笑容，东看看，西逛逛，在城中逛了大半ri，直至黄昏时分才有安顿的意思。倒是苏摩眼神淡淡，一路走着，像棵木头桩子般沉默不语。即便如此，但是两个年轻修真人的英俊容貌依然掩饰不住，一人温雅，一人冷漠，足以沿街少女的关注。

黄昏刚下，两人略一讨论，决定先找一间客栈投宿，晚饭过后在一同出来赏夜景。

打定主意后，风凌天与苏摩就走进了临街的一间名叫“五福”的客栈，店面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二人随意挑了张临街的桌子坐下，风凌天叫过店小二，点了几样菜，又吩咐道：“小二哥，一会儿给我俩打扫出两间客房来。”

谁知，店小二一听，顿时面露难sè。

风凌天见状，问道：“怎么了，房间不够吗？那一间也好。”

店小二看了他二人一眼，见苏摩面sè冰冷，风凌天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当下转过身对风凌天，吞吞吐吐地解释道：“两位客官，不是小店不做你们的生意，着实是为你们的xing命着想啊！”

风凌天面sè不变，问道：“小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问，店小二脸上仿佛也白了一下，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过了一会儿，其他客人或是歇够了，或是酒足饭饱了，陆续结账离开。一时之间，整个客栈大厅里，只剩下苏摩和风凌天这一桌客人。

这时，店小二向大厅内望了望，又往柜台处瞥了两眼，这才开口：“二位客官有所不知，陵州城里最近出现了杀人僵尸，专杀路经此地的外乡人！”

他坐下，倒出一杯茶来，一饮而尽，接着道：“这一个多月来，陵州城外的鬼坟林接连发生多起外乡人惨死的恐怖事件。我的一个朋友是衙门里的仵作，他偷偷告诉过我，尸体上都遍布指痕、咬痕，更可怕的是那些尸体个个双目圆瞪，面目狰狞，显然是吓死的！”

风凌天眼sè一沉，当即反问道：“也可能是某些藏在林中的野兽所为，为何说是僵尸呢？”

那店小二立刻白了他一眼，反驳道：“我朋友可是仵作，看过的尸体比你见过的人还多呢，怎么可能会分不清楚人的甲痕与兽类的爪痕？！我看啊……多半是僵尸索命……”

店小二越说越害怕，不由全身颤抖起来，脸上青一下白一下的。

整个过程中苏摩一直沉默不语，他本不善言词，所以一路走来应酬一事自然是由风凌天负责。

这一边又听风凌天问道：“那城中客栈谢绝投宿也是因为此事？”

店小二一听，竟摇了摇头，道：这倒不全是。三ri前，连玉山庄对陵州城内下了禁令，全城大大小小数十家客栈一律禁止投宿，违令者将被黜去本城户籍。”

风凌天心中讶然，没想到此事竟会牵扯到势力庞大的连玉山庄。

普天之下，有谁不知连玉山庄富可敌国，势力范畴更是横跨北方十三省，为盘踞中原一带的霸主！

但连玉山庄今ri在天下的威势，绝不仅仅是因其令人震惊的财富，听闻山庄中常年居住着数百名法力高强的银翼卫，是一类专门修炼东瀛忍术的高手，行动于无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谁又能想象得到，站在这天下第一庄权力顶峰的竟是一年仅二十二岁的病弱少年，以神鬼莫测之力，掌握调控天下神力。

店小二看着他震惊的模样，面上隐隐有得意之sè，道：“所以，我劝两位客官还是快些用过晚饭，在天黑前出城去吧。”

说罢，又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

风凌天回过神来，看向了苏摩，见他神sè淡淡，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道：“苏摩，你我即为天影门人，就须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如今来到此地竟遇上僵尸杀人，岂有不管之理？”

苏摩淡淡地嗯了声，目光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流璃拜见天影门的仙人们！”

就在这时，一个清甜的女声响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苏摩侧眼一看，发现一蓝衣小道姑不知何时坐在了桌前，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聚jing会神地盯着他二人看。

只见她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一身水蓝道袍，头上别了朵五sè小花，相貌甜美，细眉雪肤，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极其灵动，令人顿觉眼前一亮。

再一看，她腰间系着一个颜sè金黄、模样古朴的铃铛，“叮铃”、“叮铃”作响，更添岁月静好的美感。

风凌天长眉微皱，道：“这位姑娘是？”

小道姑一脸憧憬地看向风凌天，蜜唇轻启：“小女名叫流璃，也是修真之人，拜师在蓬莱仙宗门下。”

苏摩微微一怔，天下之大竟又让他碰上了一个名叫“流璃”的少女

而那头风凌天搜遍脑海，也没听说过这个蓬莱仙宗什么的修真门派。

不过近年来修真门派如雨后chun笋，这蓬莱仙宗多半是一个躲在深山老林里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罢了。

念及此处，他有睥睨之意，但仍面不改sè，对着流璃，抱拳道：“在下风凌天，为天影门红莲观观主炼红珊座下弟子。”

苏摩言道：“在下苏摩。”

流璃看着二人，一双灵眸有意无意地扫过苏摩，然后向着风凌天，道：“风大仙人，我方才经过客栈时，听你说要去铲除作乱的僵尸群，可有此事？”

风凌天唇角微微上扬，道：“正是，我们即为天影门人，自然是不能放纵妖孽邪道祸害百姓的。”

突然，路旁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两个当真想帮忙？”

风凌天一怔，听得那声音苍老和蔼，转过头一看，只见客栈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立着一头青牛，牛上安然坐着一白袍老人，正对着他们拂须而笑。

但见那老人一身月白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手中拿着一根竹竿，上头挂着一块白布，写着四字：探鬼问源。

忽地，他拂须，再一次重复刚才的问题。

“你，当真想要帮忙？”

说着，老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了冰冷少年苏摩身上。

鬼坟林位于陵州城西行十米地，正是ri落方向，哪怕城中仍沐浴在黄昏迤逦的光芒下，林内已是一片漆黑。

入夜后的鬼坟林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令人毛骨悚然，而在这片恐怖的树林间，此时却有一人影在此活动。

树木高耸，枝叶繁茂，遮挡住月光，唯有点点星光跳跃在灌木草间。

此刻，一黑衣少年正安坐在鬼坟林zhong yāng的一张太师椅上饮茶，一侧一张jing致的檀木桌上一壶新茶刚沸，茶香馥郁，远远地飘出。

苏摩微饮了口杯中的茶，双眼jing惕地观察这黑暗中的一举一动。

“呲啦，呲啦，……”

突然，一声异响在林间悄然炸开了。

细听之下，像是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的噪杂声，又像是有人躲在黑暗中用指甲一遍遍地滑过树干，虽十分微弱，却透过重重树影，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到了他耳中，已如狼哭鬼嚎一般，使人胆战心惊。

忽地，苏摩胸前装鬼探的竹筒一动，开始上下晃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倏地闪现林间，见风就长，转瞬间蔓延至十丈多长，将苏摩团团包围了。

他目光淡淡，五指已伸到腰间木剑处。

过了片刻，听得鬼嚎声渐响，青光中渐渐出现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哆哆嗦嗦地向着树林zhong yāng走来。

细看之下，苏摩面上的冰冷也瞬间凝住了。

只见那几个黑影竟是一个个浑身散发着恶臭、尸骨残缺的狰狞腐尸，或是血盆大口，或是獠牙利齿地扑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狰狞僵尸从林间四面八方“走”了出来，迅速地zhong yāng汇聚。

“哥哥要它。”

“……”

“哥哥要它。”

“……”

僵尸尸口中喃喃自语，目shè青光，发出深深凶戾的目光，不时昂首，向天号叫。

眼见僵尸群渐渐逼来，苏摩却依然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大量的僵尸已逼到了他身前……

忽地，黑暗中传来一声急喝：“丫头，起阵！”

话音刚落，林zhong yāng的地上的石子蓦地红亮起来，东西纵贯，南北连接，迅速连为一六七丈大的七星图形，在场僵尸俱是一怔，面有痛苦之sè，转瞬之后，化为凶戾。可此刻，它们仿佛被无形强大的力量钉死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在七星图形的红光下两个人影现身了。

一人仙风鹤骨，白袍若月；一人可爱甜美、水蓝衣裳，正是早些时候苏摩在客栈里认识的算命人尚知天与蓬莱仙宗小徒流璃。

此刻，尚知天一手迎风狂舞起“探鬼问源”的布幌，一手连结奇怪法印，与他的动作相应，流璃亦是一手挥舞着一柄桃木剑，另一手与尚知天对应成印，不一会儿，二人脸上已渗出了汗滴，面sè也逐渐苍白。

“苏摩，走。”

正在这时，一袭白影翩然落在苏摩身旁，一把拉住他，将他飞快地带出了阵图。

风凌天唇边仍噙着一丝寒意，望着那祖孙二人，低语道：“‘七星钉魂阵’只能暂时困住僵尸群，治标不治本，不是长久之计。”

苏摩淡淡言道：“当务之急，是活抓僵尸找出幕后的cāo纵者。”

风凌天闻言点点头，不料一旁布阵的尚知天与流璃竟突然双双发出一声惨叫，后退一步，口吐鲜血。

苏摩目光微闪，上前与风凌天一同扶住了尚知天与流璃二人。

谁知尚知天踉跄地推开了苏摩，面sè煞白，指尖颤抖地指向了“七星钉魂阵”。

“格老子的，这又是劳什子？”

忽然，僵尸群中响起了一个慵懒的声音，众人一看，不知何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已立在了七星钉魂阵中，只见那人身材奇高，大约有十尺高，骨肉干瘦，周身脏兮兮的，黏糊糊的长发从额头处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大半边脸，仅露出的一只浑浊黄眸，正一脸不爽的盯着地上的火巩石。

此刻，他也注意到了苏摩等人，抬头懒懒散散地瞟了他们一眼，随后一脚踢散了地上的阵图。

“刺啦”一声，地上的“七星图”上的光芒迅速熄灭了。

就在这时，原本还一动不动的僵尸群，突然剧烈一颤，伴随着一声声凄厉鬼啸，向着阵外的四具血肉之躯，蜂拥而来。

“喂喂，小崽子们，先等一下。”

忽地，那乞丐模样的人尖声喊了一声，十指连动，从身后缓缓飘出了一物，僵尸群先是一怔，然后乖乖地停了下来，眼中的青光也随之消散。

众人定睛一看，那竟是一个普通的蓝衣布娃娃，悬浮在半空中，双手向天，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尚知天垂目思考片刻，拱手道：“在下尚知天，敢问阁下可是人称‘傀儡道长’的东图河？”

那人也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正sè道：“咳咳，东图河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人称‘傀儡道长’的东图河是我啦！”

东图河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的胸脯。

苏摩面sè一凝，当即抬眼看向了悠然立在僵尸群中的乞丐东图河，视线落在了半空中的布娃娃上，低声道：“傀儡术？”

尚知天向着东图河道：“老夫早就听闻南方东道长的傀儡术何等神奇，今ri一见，竟能使役无魂的尸体，当真令人佩服。”

东图河一听，脸上顿时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了两排又黄又绿的尖牙，呵呵笑道：“哎呀呀，没想到就祖爷爷这等小名也能被听说，哈哈哈！”

“不过，”忽地，他咧嘴一笑道：“老头子你有一句话说错了，祖爷爷我并不能cāo控这些死人，只是假借他人之手罢了。”

尚知天长长的“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东道长身前这个布娃娃就是那个被你所cāo控之人的魂之所在？”

东图河并不答话，忽地布娃娃迎空飞舞起来，像在进行一个极其繁复诡异的典礼，他怪声怪气地说道：“我哥哥要它！”

他话音一落，布娃娃双目登时青光大放，只听见“吼”的一声恐怖尖叫，成千上百的僵尸猛然扑了过来。

四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当即四散开来，分别迎敌。

“哥哥要它！”

“……”

“哥哥要它！”

“哥哥要它！”

一时间，那鬼哭之声如穿耳之锤，响彻林间，尸影重重，将整片鬼坟林围得水泄不通。

“铮”。

刹那间，锐响声震四野，在一道纯粹无暇的白光中，一白衣少年霍然展露身形。

夜风飒爽，吹动了风凌天如霜衣袍，猎猎作响。

青光凛冽，shè入他如星眼眸，化作一片放荡不羁。

说是迟那时快，风凌天纵身跃入僵尸群中，口中急咏咒文，十指连动，只见白光闪处，当头的几具僵尸刹那被斩去了头颅，倒下了。

腥臭之味随之四散开来，诱使着更多的僵尸围上。

风凌天没有多想，也根本没有打算多想，手中紧握法诀，“玄武“仙剑赫然大亮，带着无比杀气，把迎头袭来的几具僵尸一一斩倒在剑下，片刻之后，腐臭的黑血将一身白衣染得面目全非，地上的残骸多如牛毛。

忽然，他似有所感，身子微微一震，抬头远远地望了过去。

只见，已被无数僵尸团团围住看不见身影的苏摩处，突然，那重重尸影中，有一道刺眼红光，穿过黑暗，照了出来。

苏摩手持长剑，立在僵尸群的中心处。

此刻，他背上的“焚神”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泛起了幽幽红光，道道血丝横贯刀刃，触肤处冰冷彻骨，宛若一个刚从封印中醒来的恶魔。

刹那间，所有的僵尸都为之一怔，下一刻，群起而攻！

“噗——”

声声钝响炸开，苏摩手中一柄青木剑化身传说中焚炼鬼魂的恶魔，袭向了数以百计的僵尸——

就是此时！苏摩左手一引，飕地一声，长剑如白虹贯ri，一冲而上，又如飞流直下，像一根巨钉将数具僵尸瞬间钉死在地上。

“啊——”僵尸发出一声声哀嚎，一命呜呼。

他持剑而立，周身俱被诡异的黑气包围，宛若嗜血修罗。

“风大仙人，小心后面！”

忽地，一声疾呼传来，风凌天但觉一阵yin风拂背，回头一看，一只利爪已以雷霆之力逼至眼前，眨眼间便要将他活活撕成两半！

包括东图河，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袭面而来的利爪也是一怔，停了下来。

一具面目狰狞的僵尸呆呆地立在风凌天身前，青光闪烁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口中喃喃低语：

“哥哥……”

他心中讶然，顺着那僵尸的视线看去，发现它竟在盯着他腰间的一蓝底海棠锦囊。

这个锦囊是……

“哥哥……啊！”

一声惨叫，僵尸翻倒在地，眉心洞穿，一动不动。

紧接着，却听得“当”的一声，东图河怪叫一声，空中的布娃娃一时失去控制，落在了地上。布娃娃一掉，僵尸们顿时犹如瞎子般，四处磕碰。

东图河又急又怒，喝道：“格老子，有种出来单打独斗！”

话音刚落，苏摩身后的黑暗一阵抖动，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闲人一个，没钱勿扰。”听声音，竟是个少女。

在这荒山野林，三更半夜居然有女子在此游荡，苏摩定睛看去，只见从身后一棵大树后走出个年轻女子，手上拿着一把小弹弓，背上背着一柄黄sè仙剑，一身明黄衣裳宛若一朵初秋时节开得极淡的**，清净淡雅，月光下肌肤如雪，有如jing灵一般。

东图河皱起了眉头，叫嚣道：“就你这小姑娘，也敢挑你祖爷爷的事！说，是谁给你撑得腰，说出来祖爷爷放你条生路！”

哪知那少女一挑眉：“越凌如，我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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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越女凌如

苏摩微微一怔，遥遥望向了黑暗中的少女，熟悉的冰凉感无声拂过了心房。

一看东图河便知他是沉不住气的人，此时已气得跳脚：“气死我了，你这可恶的黄毛丫头！来人，先剁下她一只胳膊给祖爷爷下酒！”

他此话一出，最靠近越凌如的两具僵尸瞬间化作两股飓风，五指成爪，直取她咽喉。哪知刚踏上一步，越凌如手中弹弓一扬，“噼啪”两声，两颗火巩石飞了出去，正打在这两具僵尸的眉心处。又快又狠，两颗石弹直没入颅中，两具僵尸被啪地一下打翻在地，动弹不得。

众人还没得及惊讶，越凌如已又搭上一弹喝道：“乞丐东，快带着你的人离开，不然就要地滚地，一塌糊涂了。”

乞丐东？！东图河气急反笑，道：“好你个女娃子，好，今ri祖爷爷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乞丐东，左眼！”

她话音方落，只听“啪”的一声，一颗石弹已如闪电般shè至。眼看就要击中东图河面门，忽地一道蓝影闪过，“啪”的一声，石弹竟被那蓝衣布娃娃接在了手中。

先前越凌如三弹就打下三具僵尸，百发百中，不免有些轻敌，觉得此人形象不堪，肚水清清，根本不堪一击。不想这一弹竟被一个布娃娃轻而易举地接下了，不由得一怔。

“哼，祖爷爷我那叫深藏不露，内秀！”东图河一边还牙道，一边举起右手，忽地中指与食指诡异地一狞，只见布娃娃手一握，向地上一撒，竟撒下了一地石灰。

众人一时间被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哇，好厉害啊！”忽地，尚知天身侧的流璃欢快地叫了一声，看向东图河手中的布娃娃眼有惊羡之意，“这娃娃好厉害啊，乞丐东叔叔可否借璃儿玩上两天，我一定喂她吃肉肉！”

“当然……不可以了！”东图河干咳了两声，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对着一干人等道：“时辰不早，祖爷爷不陪你们玩了……”

“哥哥要它……”

“……”

“哥哥要它……”

“……”

一字一音从东图河口中发出，宛若地狱索命声，隐隐听去竟夹带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女子哽咽声，令人不寒而栗。

随着四周鬼哭之声渐起，僵尸cháo水一般，挥舞着利爪，张开血盆大口扑来！

可苏摩等人有法术在身，又得越凌如加入战局，杀尽僵尸不过须臾之间。

“海棠林……捉迷藏……别哭……别哭……”风凌天僵立一侧，面sè煞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到。

忽地，一阵清凉之气从额心渗入五脏六腑，他顿觉周身一阵舒畅，渐渐恢复了神智。

他抬头一看，尚知天与流璃不知何时围在了他身旁，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尚知天见风凌天脸sè逐渐好转，左手一招，将一通体碧绿的珠子召回了右手一檀木匣中，收起，问道：“风兄弟，感觉可好？”

风凌天轻轻点头，放眼望去，林间地上俱是密密麻麻的腐烂尸骸，想来其余人已在他失神间尽数除尽了僵尸群。

“喂喂，白衣小崽子，你是不是认识蓝青凰那个心狠手辣的丫头？”

一个声音蓦地在头顶上方的叶间响起，众人抬头一看，见东图河正蹲在一棵大树粗枝的末端，瞪大眼睛，问道。看他的样子反倒是担心这件事，多过战局的成败。

风凌天冷冷回道：“闻所未闻，听所未听。”

“这就怪了，”东图河边摸着光滑的下巴，边喃喃自语道：

“你若不认识那丫头，这些僵尸又为何会对你手下留情？”

风凌天白了他一眼：“鬼知道。”

但东图河只是疑惑地瞥了眼风凌天腰间的海棠锦囊，微微皱起双眉，随即将目光移向了苏摩，方才一战中这少年周身俱被大凶煞气全围绕，背上长刀更是戾气凛然，当真让人不敢小看。

“如今这世界真是奇了怪了罗，名门正派的弟子手上竟有如此邪门的武器，真是世道无常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只是他此番愁大苦深的样子配上滑稽的模样，令人多少心生笑意。

“大胆妖孽，竟然还在这里妖言惑众，看招！”

说话间，“玄武”已化作一道白sè闪电，直取东图河咽喉。

“唉，年轻的崽子就是脾气臭，你祖爷爷我先饶你一命。”

东图河悠然悠哉地弹去指上的耳屎，冲风凌天扮了个鬼脸，随之对着疾飞而来的“玄武”仙剑轻轻一划，只听见“哐当”一声脆响，“玄武”仿佛与一柄无形的利剑相撞，带着风凌天本人，向后退去了几步。

“哈哈，小崽子，想抓我就来呀！”

东图河哈哈大笑起来，长长的胳膊往上一探，抓住顶上的一根树枝，用力一甩胳膊，荡向了两米外的一棵树上，然后再一荡，落在更远处的一棵树上，动作灵活如猿猴，不一会儿，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

风凌天自是不可能追上去，但脸上的神情依旧十分难看，起咒召回了“玄武”。

流璃转了转眼珠子，道：“爷爷，方才那人是傀儡师？”

尚知天点点头：“正是。”

流璃眼珠子又一转，抓了抓风凌天的衣袖，问道：“风大仙人，傀儡术又是什么东东？”

风凌天思索片刻，言道：“傀儡一术传自西域古国，到了中原也不过百年的时间，传闻傀儡一术有十分固定的适用对象，一种傀儡术只能适用一方生物，有控人、控物、控尸等等。”

尚知天听罢，拂须点头道：“没错，许多傀儡师终极一生也只能娴熟cāo练其中一种傀儡术，老夫行走天下数十载，所见多是cāo控动物娱乐人类，像东图河这般可cāo控活人意识的，却是仅有一个。”

说话间，尚知天目光扫过一侧苏摩背上的“焚神”：“苏兄，老夫见方才对战之时，你手中这柄长刀红光渗渗，煞气非凡，并非常见的修真正派人士惯使的法宝？”

苏摩面上微微一白，但见尚知天目光炯炯，知道久瞒不下，当即道：“前辈所言非虚，这柄‘焚神’的确是大煞凶物，晚辈也是在因缘巧合之下得到的。”

他说着，眼中的光似暗了暗。

风凌天转身向越凌如略施一躬，道：“多谢姑娘搭救，敢问姑娘芳姓大名？”

越凌如白了他一眼，哼道：“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你管我是谁！”

风凌天讨了个没趣，也没说什么。

倒是尚知天捋须一笑，道：“姑娘法力高超，莫非是……”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越凌如一扬眉，吐出八字。

风凌天见她方才身手，又听得这八字，对她的身份已猜出七八分来，当即面sè一凝，作势要祭出仙剑。

“凌天，”忽地，身后的苏摩唤了句，风凌天分神回头看去，只见他神sè淡淡，言道：“没有时间了，天亮前必须找到僵尸巢穴。”

越凌如听来目光也是一凝：“没错，一旦ri上三杆，尸气就会被掩去，再想找到巢穴就给等到明晚。只怕他们今ri遭此大劫，会趁天亮逃逸，倒时……哼，都怪你们！”

说着说着，越凌如忽地一跺脚，面上似有怒意掠过，对着风凌天就骂：“要不是你这个家伙不知深浅，如此法力也敢来逞英雄，本姑娘会浪费时间救你吗……苏摩，木头脸，冰块脸，你干什么？！”

苏摩忽地从伸出一只手，像拧着只小猫一样，将越凌如远远地拧开了。

风凌天缓缓松开掌心，一手的冷汗，不由自嘲地一笑。

“唉——”

一侧尚知天突然深深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层忧sè。

风凌天听罢，向他拱手道：“尚先生，可是有什么疑虑？”

尚知天摇摇头，看着满林的尸堆，目sè苍凉道：“这些尸体的灵魂被应该前往轮回之境，如今却……唉，此事一歇老夫定要好好超度他们才行。”

言罢，他枯槁的右手在虚空中凌厉一捏，片刻，一个赤sè的闪烁着肃穆金光的葫芦从他手中飘出，随着他法力的不断催持，赤sè宝葫“呼”地一声掠过风凌天，飘向了林间遍布的尸骸上空。

不多时，地上堆积的尸骸渐渐被映成了淡淡金sè，此刻，尚知天法力一驱，刹那金光旺盛如山，竟然眨眼间便将满地尸骸收入了宝葫中。

他左手一伸，接住了飞回的赤sè宝葫，收回怀中。

流璃一手搭在尚知天肩上，嘟着粉唇道：“这葫芦叫‘炼魂’，可是不世出的宝贝，不但可轻易收服恶鬼，还可俱收恶鬼之力，炼就仙丹，服用可大增法力呢！”

说完，朝尚知天竖起了大拇指。

风凌天目光亮了一亮，沉声道：“真有此事？”

流璃立刻点头，道：“那是当然。”

忽地，她身旁的尚知天叹了口气，道：“老夫行走天下数十年，行算卦之名，实为了斩妖除魔，保黎民平安……可毕竟式微，说来也是悲哀啊，悲哀！”

流璃也叹了口气，齐声道：“悲哀啊，悲哀！”

风凌天扫了眼身边唏嘘不已的二人，眼中突然有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而此时，苏摩也回来了，身后跟着跟摩鬼玩得不亦乐乎的越凌如。流璃少女心xing，又生xing活泼俏皮，一看见肉呼呼的摩鬼，便一声欢呼，拥了上去。

一看苏摩脸sè便知方才那一趟定不是什么有趣的活动，让不善言语的他与越凌如谈判，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

“苏摩？”风凌天试探xing叫了声，但苏摩只是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问。

他看向尚知天，问道：“尚先生，可有听说过这陵州城一带有修炼戾术的女子？”

尚知天一听，眼有赞赏之意，道：“想不到苏兄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洞察力。的确方才一战中东图河所持一蓝衣布娃娃，加之僵尸上煞气yin柔，这背后cāo纵僵尸之人多半是名女子。但老夫来此数月，并未听说一带有戾术有chéng rén士。”

风凌天微一沉吟，道：“既是如此大量的尸群，必定来自坟场，我们稍一探听，这附近哪有坟场十之仈jiu便是僵尸巢穴。”

“行不通的。”越凌如一边说，一边走到众人身旁，“早些时候，我已向店小二打听过，鬼坟林之名就是因林子四周均有坟场而得。”

风凌天微微吃了一惊，望向黑暗的双眼也露出了难sè。

“这有何难？”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清甜的女声，他回头看去，见流璃正不慌不忙地坐在太师椅上品着刚煮好的新茶与摩鬼嬉闹，见他正看着自己，这才施施然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前，随手递给他一杯茶，低声道：“尝尝看，这可是我从爷爷那儿偷来的极品大红袍，可别浪费哟！”

风凌天看着她递来的茶，冷冷地说了一句：“流璃姑娘你方才所指的不会是喝茶吧？”

谁知，他话音刚落，流璃竟“扑哧”一声，低低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悦耳，虽然她压低了声音，但在这静谧的林间，却仿佛传得很远。

风凌天向她看去，只见在柔和的星光下，流璃笑颜如花，眉眼间盈盈都是温柔，此刻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他看来，两人目光相接，他心里一跳，连忙转过头去了。

她却不甚在乎，上前几步，右手轻轻握住桃木剑的剑柄，旋转两下，竟将剑柄拆了下来。随即，她蹲下身来，倒握住剑刃，往地上轻轻敲了两敲，顿时悉悉唰唰声由近及远，传向鬼坟林的一方。

风凌天仔细一看，只见有无数只指甲大小的八脚蜘蛛正争先恐后地从剑柄断裂处爬出，迅速地爬向了鬼坟林的东侧。

“这些蜘蛛嗅觉十分灵敏，能够分清楚尸体因所埋处朝阳不同、土壤xing质、含水量的差异等造成气味的微小差异。”

流璃边飞快地解释道，边将手中的桃木剑恢复原样，随即目光一沉，落在一片漆黑的东方：“看来，我的宝贝儿已经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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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人鬼交锋

坟场。

夜深沉。

星无迹。

一抹月光冷飕飕地洒在鬼坟林东侧一处平地上，宛若一群白sè鬼魅游荡在坟场上方。

触目之地，坟墓林立，隆起的土包一个挨着另一个，密密麻麻。不知是年月颇久，还是疏于管理，坟间长起了一人多高的杂草，还有不少墓碑倒插在黄土里，一截、两截……支离破碎。静静听去，坟场中隐隐约约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哭声，凄凄切切，令人毛骨悚然。

蓦地，响起“砰”、“砰”四声破空之声，三条人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坟场的入口处。

黑暗中，有人大步流星地走到坟场一端，拔开杂草，瞥了眼草间的一块破旧石碑，微吟道：“东坟场。”

紧接着，一道白光迅速划破了黑暗，那人低声念咏咒语，左手凌厉一握，片刻之后，一柄银白sè仙剑缓缓自他手中祭出，刹那间白光大盛，以那人为中心，如cháo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都被呼啸的白光映成了淡淡的白sè，眼前的景物也豁然开朗，众人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坟墓，鬼火飘浮连天。

风凌天回首低声道：“这里已是东坟场，进去后我们得小心一些。”

苏摩闻言点了点头，此时一阵风自山丘上吹拂下来，带着沙土的气味，隐约还有一丝诡异的腥味。

“好强的煞气。”越凌如一怔，脱口到，那味道似乎是死人曝尸的气味

风凌天回头看了一眼其余二人，领头最先踏进了坟区。

苏摩紧随其后，越凌如殿后，三人向坟区深处走去。

渐渐地，东坟场完全剖露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一开始，大大小小的土丘、墓碑几乎占据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每走一步，就要跨过一座坟头，每看一眼，就会看见几座墓碑，一时间，仿佛整座陵州城数十年间死去的人都被葬在了这片狭窄的坟场内，拥挤得令人窒息。

渐渐地，向里走去，道上的坟墓却逐渐稀疏，路也渐变得平坦。

但令人诧异的是，在直贯坟场的小径两旁沿途堆积着许多模样古朴的石棺，横七竖八地摆放在地上，棺盖统统不翼而飞，森森白骨散落了一地。

这般又走了三四丈远，在最前头的风凌天忽然低声喝道：“慢！”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只见“玄武”仙剑缓缓升起，光芒渐亮，把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照亮不少时，众人登时屏住了呼吸。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在轻轻sāo动，忽地“嚓”的一声，一块残损的墓碑伤口亮起了一点儿光芒，那是一种幽幽的、带着青sè的白光，在黑暗中漂浮不定，像一只迎风摇晃的烛火。

“yin魂！”越凌如低低叫了一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惧意。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极轻，轻飘飘地传去，须臾，在周遭的黑暗里又无声地亮了一下。紧接着，左边一亮，右边一亮，前边一亮，后边一亮，甚至于满天繁星光芒都被这突然升起的yin魂的冷光层层遮掩了。

忽然，不知名处传来悠扬琴声，音sè澹远，如漂浮在空中的丝线，音音缚人心神。

随着琴声竟有无数的yin魂，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惊醒，呼嚎着向三人汇集过来。

那阵阵轻烟一般的白光，漂游不定，幻化出无数面容，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丑或美。

苏摩与风凌天两个大男人还好，转头看去，越凌如持剑而立，已没有方才的惊慌。

赏金一脉行走天下，受正邪夹击，生死之事早已看淡了。

念及此处，苏摩收回目光，看向了无数漂浮在空中的yin魂，目sè渐凝。

就在这时，琴声忽地一转，意境高远，似高山流水。

“噔噔噔——”

几乎就在同时，无数yin魂发出一声尖啸，宛若得令般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铮！”

风凌天一声轻叱，“玄武”在主人的催持下，白光更胜，迎着前方冲来的yin魂横扫过去。只见在白光与那些yin魂接触的瞬间，“切切”声不绝，悬在半空中的yin魂仿佛一层被风打散了的雾气，迅速化开，向两边散去。

风凌天一击得胜，方要露出一笑，就听见一旁的越凌如喊了声“没用的”，伸出一指指向半空。他一愣，抬头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幽幽白光下，一团团白雾缓缓聚集一体，竟有重新汇成一个yin魂，片刻之间，方才被“玄武”所斩开的yin魂已全部完好如初。

“yin魂不属于人界，我们的法宝对它们起不了半点作用。”越凌如飞快地说到，面sè凝重，“前两年我曾在苦海崖遇上过这些家伙，全因一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灯才安然通过。”

“灯呢？”苏摩说着一只手已伸了出来。

“忘带了。”越凌如白了他一眼，无谓地耸耸肩。

就在此时，漫天yin魂在呼啸声中隐隐传来鬼哭之声，幽幽白光大放，yin气如织。yin魂再次结群攻来。

“铮——”

剑起剑落，迎头的几个yin魂化为白雾，转瞬又重新黏合。

但这周围的yin魂无穷无尽，杀不胜杀，一波覆灭一拨又上，丝毫不该三人停歇的机会，数十个回合下来，三人已是大汗淋漓，呼吸沉重。但觉得一张张狰狞鬼脸在眼前上下飘荡，张牙舞爪，却无半点法子。

眼见yin魂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转瞬三人已是背靠背，眼前白雾连绵，尽是嗜血yin魂。

“没想到我今ri会和一个冰块脸、一个自傲狂死在一处。”越凌如低低念了一句，“当真是死心不瞑目。”

“你要如此说，等一会凸出重围时我可不会救你。”说话间，风凌天左手一握剑诀，又斩下几个yin魂。

越凌如无力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了苏摩，“冰块脸，你也发表两句遗言……冰块脸！”

“呼”的一声，苏摩反手抽出背上的“焚神”，向着疾冲而来的yin魂横扫过去，在白雾撞上黑刃的瞬间，立刻响起了“滋滋”的几乎油炸爆裂的声音，当先的数十道yin魂登时化为乌有，魂飞魄散。

可yin魂眼见可口的美食就在眼前，哪肯放过，一个个疾冲而上，张开血盆大口袭来！

苏摩手中“焚神”一扫，又砍下数十个yin魂，但每挥一次刀，他的身子就抖一下，脸sè更苍白一分，但“焚神”刀上的血sè就更鲜艳，像是吸饱了人血一般。

“冰，冰块脸……快……放下刀，它在……在吸你的生气……”

越凌如哆哆嗦嗦到，此刻二人停下了攻击，更觉得有如冷水浇头，周围冷如冰窖。

这时，苏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浅薄的神sè中似乎多了一缕什么。

只一瞬，他便转过身去，口中咏咒，忽然伸手在刀柄处一敲，焚神发出一声恍若龙吟般的长啸，一飞冲天，霍然倒插而下，铖铮一声插入他身前地下，红光大胜，以此为中心升起一个红sè光圈，将yin魂挡在了圈外。

越凌如与风凌天顿觉身上一暖，苏摩也在二人身前坐下了，脸sè苍白如鬼魅，身上黑气缭缭。

“冰块脸，你还好吧？”

越凌如伸手摸了摸苏摩的额头，一脸关切地问道，可苏摩只是拦下她的手，沉默地摇摇头。

看外头的yin魂进不来了，她也长出一口气，爬过来靠着苏摩坐下，苏摩已习惯了这个少女的自来熟，未出言反对，任她坐下。

“唉，如今也只能等到天亮，yin魂散去才能离开了。”越凌如叹了口气，忽从随身兜中掏出几个东西，扔给了苏摩与风凌天。

苏摩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个香甜的果子。

“苏大哥，自……”越凌如无奈地一耸肩，看向了风凌天，“这位大侠，还未请教你尊姓大名？”

原本风凌天一手拿着果子，并不yu吃，听见越凌如的话，微一颌首道：“在下风凌天，天影门红莲观弟子。”

“在下越凌如，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大侠不要见怪……”话未说完，越凌如已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风凌天微微一怔，想来她如此爱笑的xing格却与她平ri凶神恶煞、喊打喊杀的样子多有不配。

“谢谢。”忽地，一侧的苏摩面上表情丝毫不变，只是嘴唇微动，说完便率先咬开了手中的甜果。

风凌天见状也咬了一口手中的甜果，但觉一股香甜果汁顺喉而入，顿时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侧耳听去琴声依旧萦绕在耳边，淡淡笑道：“如今我们三人赏月，吃果，听琴倒也是一派文人景象……”

就在这时，远处的琴声忽地一歇，苏摩猛地站了起来。

“噔！”

须臾，琴声忽地，似裂帛。

就在此时，鬼哭之声越来越大，“砰”的一声巨响，无数yin魂在琴声的指挥下奋力撞向了光圈。每撞一次，光圈就一阵抖动，其中的红光也就暗淡一分，原本两人多高的光圈，却在短短时间内，就被压到了只剩不到一人大小。

风凌天与越凌如纷纷握紧兵器，打算赴死一战，却听得苏摩说道：“没有时间了”。

“什么没有时间了？”越凌如问道。

可苏摩并不回答她，忽地右手在左手腕处用力一横，顿时鲜血喷涌，不待他二人多想，便一个就地打滚滚出了光圈。

一瞬间，周遭无数的yin魂仿佛也是怔了一下，然后如贪婪的野兽，冲向了黑暗中没有一丝防备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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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魔教氰血

“苏大哥！”

事情起于雷霆，收于雷霆，转瞬间无数的yin魂与苏摩一起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越凌如失声大喊，一个箭步就要冲出，却被风凌天拦下了。

“你若此时冲出光圈，苏摩的用心就白费了！”风凌天严词意切，抓住她的手不觉加重了力气。

她痛苦地阖了阖眼，看去但见风凌天目光灼灼，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地，他转过身来，对她道：“你呆在这里，天亮前不可离开。”

“那你呢？”

“两个人的胜算总会大一些！”言罢，风凌天手持玄武剑冲出了光圈。

“犇——”

突然传来一声牛吠声，越凌如与风凌天回头看去，只见一道绿影如闪电般划开了黑夜，疾驶而来。更靠近点时，二人才看清那是一头大青牛，头上一顶大角威风凛凛，在黑暗中牛身竟恍惚散发着绿sè的清光。

而那牛背上的正是尚知天和流璃爷孙俩。

方才，尚知天半途说到要先去寻一个朋友再来，没想到竟是一头大青牛。

那头大青牛身形巨大，孔武有力，速度却是异乎寻常的快，很快就停在了光圈外，牛口一张，只见周遭残留的十余个yin魂发出一声惊呼，竟通通被吸入了牛嘴中，大青牛口一闭嚼了起来，形同吃草。

越凌如上前一步，握住插在地上的“焚神”刀柄，力沉腕间，用力拔出，原本缭绕刀身的黑气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消去了。

赶来的尚知天一看他二人没事，却不见苏摩，急匆匆问道：“苏公子呢？”

“跟我来！”

不等风凌天开口，越凌如已如一阵风般在前带路，引领青牛蹦进了无边黑暗中。

在黑暗中跑出去不过二十来步，便看见一个人影倒在一片皑皑白骨中，无数yin魂围绕在他身旁。

“畜生，快滚开！”

忽地一声娇喝，越凌如还未反应，只觉一道劲风切耳而过，一道蓝影已稳稳落在了yin魂群中，张开双臂驱赶yin魂。

原本密密麻麻如雾网缠绵的yin魂在流璃的驱赶下，却惊恐万分地四下避让，不多时大青牛也赶来了，张开大口分几拨吸尽了空中的yin魂，开始心满意足地嚼起来。

琴声，戛然而止。

此刻，流璃已一把扶起地上的苏摩，见他浑身上下皆是yin魂啃咬的血痕，眼泪顿时如珍珠般噗噗直落，“负心汉，负心汉！不可以的，不可以的，呜……”

负心汉？苏摩勉力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忘了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替他落过泪了……

“咳咳，”他忽地咳了起来，手一捂鲜血便从指缝中溢了出来，却听到耳边真切的欢呼：“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下一刻，他被人紧紧抱住了。

用力过猛他的伤口又有血流了出来，但此时他仿佛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只睁大双眼，面部僵硬。

“喂喂，你这死丫头还不快松开他！”只片刻，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冲了过来，硬生生地拉走了流璃，边拉边骂道：“笨蛋，你是怕他死不了是吗？！”

“没有啦，”流璃揉着眼睛，一脸无辜，“我是看到负心汉没死，替孤独……”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突然噤声了。

尚知天检查了下苏摩身上的伤口，叹了口气，“不行啊，给立马止住血才行，只是这金疮药……”

“我有”。

越凌如转过身来，从随行小兜中掏出一各小药瓶递给尚知天。苏摩见她眼周泛红，显然也是刚刚哭过，只是她生xing要强，又岂会让他人看见自个掉泪呢？

这边想着，尚知天已打开了药瓶，低头一闻，惊道：“火灵芝！人生果！这堪称是世间最好的金疮药！”

越凌如闻言，展颜一笑，“家兄调的一些寻常药罢了，有效就好。”

尚知天点点头，替苏摩把药擦上，药刚沾到血肉时便觉得一阵火燎，刺痛无比，可风一吹药劲过后，不但痛觉全无，甚至连伤口也结痂了。

“姑娘，令兄一片苦心还望姑娘明了。”尚知天把药还给越凌如，她接过药放回小兜中，闻言吐了吐舌头，“就他。”

风凌天蹲下扶起苏摩，见他面sè好转，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苏摩向尚知天鞠了一躬，“谢谢先生相救。”

尚知天摇摇头，一捋白须道：“不必了，苏兄弟为朋友舍生忘死更是让老朽佩服！”

话音一落，他身旁的青牛便长长地吠了一声，似也在赞同他的话。

苏摩伸手轻轻抚摸了下青牛的头，不再言语。

风凌天屏息听了一会儿，向着尚知天道：“尚先生方才可有听见琴声？”

尚知天拂须，点点头：“是，老夫一路赶来皆有听见琴音。那琴音高沆，九转流长，意境高远，可谓只因天上有！”

风凌天听罢，面sè微微一变，随即沉声道：“方才之机，yin魂就是被琴声所引，才会不顾xing命地与我们相拼。”

尚知天闻言，面sè一沉，对着月光一字一句道：“能使役yin魂的，必是恶鬼！”

越凌如看去，只见流璃对着茫茫月sè，眼内似有杀气涌动。

她秀眉微皱，随即摇了摇头，将手中焚神递给了苏摩。

“苏大哥，你的刀。”

苏摩感谢地向她点点头，伸手接过焚神重新用绷带缠好，背回背上。

“各位，前方有异，还请随我来。”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苏摩。

前方无尽黑暗中，一座孤坟隐逸其中。

这是一座庞大的坟墓，像一座高塔矗立在无边黑暗中，成块大理石砌成的墓碑高达十余丈，上以古篆龙飞凤舞刻着三个大字：

阎罗场！

细一看，墓碑两侧立着两尊一人多高、蛇头人身、身着铠甲，手持长矛的怪物石像，荧荧白光下，竟是目**光，獠牙血口。

此刻，“玄武”悬浮在巨坟前方三尺处，光芒璀璨，却无法深入巨坟背后的黑暗分毫，看去，竟是伸手不见五指，连坟区的另一端也无法看见，只有一片死气沉沉、yin森森的黑暗。

风凌天扶着苏摩最先来到这巨坟前，初见也是一脸错愕。

不多时，尚知天牵着青牛与流璃、越凌如三人一同走了过来，正仰头打量着巨坟。

他看了看越凌如，见她面sè淡淡，似乎早有所知，问道：“越姑娘，是否知道些关于这巨坟的事？”

越凌如点点头，道：“昨ri我白天来过一趟，就见到了这巨坟，查看了一番就离开了，本想等晚上氰血堂的妖人回巢后再一举歼灭，不想今夜却是事故频起。”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连苏摩也微微动容了。

如修真正派一般，邪教大大小小，实力参差不齐，其中以四大魔教实力最为强大：雪域昆仑顶——洛神宫、南疆大泽——氰血门、东海巨龙宝穴——水魔宗，西北大漠——皇刺门，共为当今修真邪教四大支柱。

风凌天长眉微蹙，沉吟道：“没想到此事竟是由氰血堂发起！”

“近ri来，相邻村庄不断有僵尸杀人之事，”越凌如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说来，“我受周边一个村庄聘请，一路追查来到陵州城，细查之下发现城中藏匿了为数不少的氰血堂门徒，他们利用僵尸吸血，收集血液定是又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风凌天听来面有怒意，见巨塚又眼留难意，方才之机他已仔仔细细地将坟墓四周搜索一遍，不见有何入口和机关巧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摩冷冷开口了，“你可知机关在何处？”

越凌如听罢，面上隐隐有得意之sè，“当然，我越凌如可不揽没把握的生意。”

说着，她伸出食指指向了局坟前一座狰狞的人蛇石像。

月光下，飘渺yin冷的气息缠绕在巨大的坟冢前，忽地，一束红光从夜的夹缝中钻出，洒在石碑右侧的一尊蛇人石像上，乍一看，石头雕刻成的半人半蛇的妖怪仿佛在一瞬间复活了，一双圆瞪的蛇目流光溢彩。

忽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黑暗中探出，伤痕累累的指尖落在了冰冷的蛇目上，用力一按，“咔嚓”一声，隐约有什么机关在一瞬间被击发了。

“轰隆隆！——”

突然，地下传来一声震耳yu聋的的轰然大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向地面奔腾而来，地面随之剧烈地震动起来。一时之间，众人只觉得脚下颤动不已，几乎站不住，耳边轰鸣不断，剧痛难忍，连忙用手捂住双耳。又过了片刻，轰鸣之声依然在耳边大作，地上的石子飞快地向巨坟后方的黑暗处滚去，透过巨响，隐隐传来了什么沉重的机括声音。

片刻之后，一片归于了平静。

“没想到这座巨坟的机关竟会设在如此隐秘的地方”。

一个声音最先打破了寂静，风凌天步至巨坟前，低头一看，巨大的石墓像是被一柄巨刃从中间一斩为二，向两边撕拉开一个数尺宽的缝隙，露出了一条石阶来。

不多时，尚知天已将青牛拴在另一侧的蛇人石像上，此刻云气大开，月辉万丈，可眼前的这一尊蛇人石像上的双眼像被挖去了般，黯淡无光。他微一沉吟，道：“原来这蛇眼一半是普通的黑石所铸，另一半则是罕见的黑晶石，难怪我们一直难以发现。”

透过雾气，从地底深处透出幽幽微光，与其说照亮了什么，不如说是更衬得内外迥然不同的黑暗，其中yin风阵阵，隐隐夹带着几缕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

若是走了下去，就等于被活埋在这个巨大的坟冢里头。但事到如今，不下去也不行。

苏摩不多言，率先走进了机关中，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了浓郁的黑暗中。风凌天不甘落后，随之跟了下去。

地面上，尚知天伸手拍了拍青牛宽大的背，吩咐道：“阿青，好好在上面守着，老头去去就来。”

说罢，也动身与流璃一同走进洞中，越凌如见众人悉数下去后，方才跟在后头殿后。

一入洞，五人都是伸手不见五指，只得在黑暗中略作逗留，待眼睛稍稍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才继续向下走去。

走着，苏摩伸手摸去，发现左右两侧均是成块的cháo湿锋利的石壁，两侧空间十分狭小，一次仅允许一人通过。

众人一路向下，时而东转，时而西绕，走了一百来级石阶之后，便是一处平坦的路，一转弯，又是一处深不见底的石阶，不知向下延伸了几百米，冥冥中有一种身处坟墓，直通十八层地狱的错觉。

走了许久，众人在一处平地停了下来，此时，隔着黑暗，众人已经能勉强辨认出其余人的身形，但除此之外就连两步以外的事物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他们所在之处突然“轰隆”一声向地下缓步下移，露出几级台阶。

还有一层。

众人错愕之余，当即缓步步下石阶。

一路走来，一行四人心中都隐隐发虚，不敢发声，寒风不知从哪里吹入，迅速倒灌入狭窄的石道内，不时发出哔哔声响，似有无数妖魔蛰居在四周的黑暗中。

苏摩停下脚步，地面又开始缓然下移……

还有第三层！

此刻，苏摩明显感觉到了体内寒气翻涌，从心底流出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毛孔开始隐隐兴奋起来，仿佛他就是生于这万恶的黑暗中，长于黑暗，睥睨光明。

就在此时，身旁的人影忽然顿了顿，伸出一只手向身后抓去。流璃身子一颤，旋即由晦暗不清的光线中看出了是风凌天，冲他欣然一笑。

“没事，风大仙人，流璃胆子很大的。”说着，还一脸骄傲地拍了拍小胸膛。

风凌天长眉一皱，只觉得方才手中的那只小手，冰凉无比，竟比死人还要凉上几分。

当即握了握掌中的小手，他压低声音道：“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流璃一怔，如玉似的脸畔两腮微微红了一下，再看去，风凌天已步入了前方的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了。

隐隐地，寒风从不知名处，吹来。

掠起了她几丝秀发，轻轻飘动。

墨sè的发丝衬得黑暗中那张苍白似月的小脸如同初雪般，无瑕，微微透明，而又有一种异样的冰凉凉的触感。

无边的黑暗中，有谁在摇头叹息？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层走完了又一层，仿佛永无止境。

刹那间，前方突然生出了一阵明亮的火光，苏摩与风凌天同时祭出法器，凝神望向前方。

峰回路转，一条百米长的甬道笔直地横在了众人眼前，两侧石壁上对称地插着十几根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将甬道照得通亮。在甬道的尽头处是一个高起石台，石台上停放着一个装饰华丽的楠木棺椁，十五尺长，四尺宽，椁的表面以御衣黄漆上了数百朵海棠花，在火光的映照下，宛若雨后新开，散发出一种凛冽的美感。

苏摩定睛一看，有阵阵青光由棺椁之中传出，他思考片刻，率先走上前去。谁知他方一靠近，棺上的青光便一阵动荡，接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自棺内缓缓响起，yin冷如同地狱里黑白无常的索命声：

“还……给……我，还……给……我！”

“哐当”一声，棺盖掉落，一个蓝sè人影缓然自棺内飘出，四肢耷拉地垂在半空中。

细一看，那竟是一个身穿宝蓝华裳的年轻女子，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只见她双目半合，头饰海棠花，额镶红玉，面sè死白，一头丝绸般光滑的长发披泻下来，如瀑布一样，美则美矣，却不带半点活人气息。

尚知天细看了一番，拂须道：“看来，她就是东图河手中那个蓝衣娃娃的本尊。”

越凌如讶道：“这女子看上去比我还要小，竟有如此高强的法力，可令成百上千的尸体为之cāo控。”

流璃听在耳中，面上露出一笑，道：“也许她与某些人一样，停留在这个年纪的时间，早已超乎常人。”

风凌天目光一闪，似看了眼流璃，但随即向苏摩道：“我们一路下来，均是漆黑一片，唯有此地灯火通明，其中必然有诈，我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苏摩？”

他侧身看去，只见苏摩僵直地立在原地，漆黑而冰冷的眼眸折shè出迷茫的幽光。

而在他目光的终点，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衣女子缓缓坐正，森然道：“哥哥……要它，哥哥……要它，哥哥……”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如泣如嘶，苍白的手掌在虚空中茫然地来回摸索着。

忽地，越凌如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掌道：“我知道她，她就是东海水魔宗宗主蓝魔之女——蓝青凰！”

蓝青凰？苏摩望着她，陷入了沉默。

此刻，风凌天忽然屏住了呼吸，一缕撕心裂肺的悲伤从内心深处如闪电般疾shè而出。

“汝生！”他站直身，声音变得嘶哑，叫了出来。

苏摩浑身一震，立刻转过身来，双眼圆瞪，张大了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到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成淡若云烟的两字：

“汝生……”

“啊”。

身前突然传来一声轻呼，苏摩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流璃已半跪在甬道的半途，一边脚微微陷了下去。

“不好，有机关！”

他话音方落，便听见了一声微乎其微的机括启动声，无数支利箭擦风而来，流璃吓得伸手捂住了眼睛。

“当——”

听见声响，流璃小心翼翼地透过指缝看去，只见风凌天一持剑护在她身前，地上一地的折箭。

“不怕，有我在呢。”

一时之间，剑如雨下，淹没了他的话语。

“如今之计，只要等箭雨落完就行了……”越凌如喃喃道。

“凌天！”苏摩忽地一声大喊，反手拔出了背后长剑。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呼啸，红芒大盛，从半空之中陡然飘出了十余面红sè小旗，在甬道上空一字排开。

箭雨一歇，数道紫影猛然闪现在了甬道中，一袭紫袍上映有一只扭曲的红sè蝎子。

氰血堂！

“血毒小旗！”尚知天脸上突现怒容，“孽障，竟然修炼此等丧尽天良的邪物！”

为首的氰血堂紫衣人闻言发出一声冷笑，却不答话，十指连动，刹那yin风大作，隐隐有鬼哭之声从风中钻出，细一听，还隐隐有骨骼作响声，闻之惊心。

“废话少说，受死吧！”为首的紫衣人一声断喝，只见从那血毒小旗上突现狰狞鬼脸，三角四眼，尖齿獠牙，“呜呜呜呜呜“鬼声凄厉处，忽地化作实体，从其中冲出击向众人。

“哼，小小伎俩也敢来卖弄！”

越凌如一声娇喝，率先跃进战圈，“刷”的一下拔出童陵剑，催持法力把剑推向了鬼物。谁知，那些狰狞鬼物竟也不怕，扑上前一口狠狠咬住了剑身，竟牵引着童陵剑向别处移去。

越凌如眼神一凛，法力催持不停，不多时面上已有微汗，但仍然不为所动，不知在等待着些什么。

“动！”

片刻，见时机已到，她忽地手指屈伸，做兰花指，只听她一声令下，童陵剑随之剧烈旋转起来，只听“哗哗”数声，鬼物尽数被绞成粉末。

越凌如冷哼一声，也不由地向后退去几步，一停脚就喷出一口鲜血来。

忽地，一只手掌托在她身后，随即一股暖流自那手掌流入她体内，越凌如回头一看，见尚知天正捋须笑看着她。

“凌如多谢前辈。”越凌如立起身来，感激到。

那边五六个鬼物已冲到了风凌天眼前，他左手一握，“玄武”仙剑白光大亮，向着鬼物疾斩而下，瞬间斩为碎片。

“魔教纳命……”他一个“来”字还未说完，突然全身大震，只觉得一股毒气攻心，竟是有毒气以剑媒攻进了体内。

“哈哈哈……”紫衣人一阵狂笑，得意无比。

风凌天颤巍巍地站起，喉头一热，一口热血喷了出来，把身上白衫都染红了。他强自定下心神，十指连动，竟是一路呼啸斩去，见鬼就斩，眨眼间就重重打在了为首的紫衣人胸口。

“砰”的一声，为首的紫衣人被打得整个人向后飞了起来，途中几声闷响，怕是肋骨已尽数断了，一落地便死了。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俱是一惊，知久战必败，当即召回了血毒小旗，唤出一片紫雾来。

“小心，雾有毒！”

尚知天忽地一声大喝，众人闻言忙捂住口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余紫衣人抬着那口楠木棺材消失在了紫雾之中。 『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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