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血》

作者： 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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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人物表

人物表（以出场先后为序）

叶辉：BE公司勘探技术人员，二十四岁。

苏云霞：本书主人公，冰山快递公司（BE）5-G运输队队长，海洋学家，三十五岁。

江润杰：BE公司勘探技术人员，二十七岁。

张嘉祥：5-G运输队航线监测组组长，三十五岁。

马希德：索马里政府谈判代表。

甘卡多：索马里政府派驻5-G运输队代表。

简平：BE公司公关部负责人。三十岁，秦宇的女婿。

杨海文：原名卡塞尔克里斯伯格，荷兰人，氢燃料推进器专家。5-G运输队操作组组长，

苏云华：苏云霞的姐姐，中学教师。

彭义成：5-G运输队后勤组组长，四十岁。

金载玄：韩国大田推进器公司高级技师，推进器专家，三十多岁。

马杰：5-G运输队通讯组负责人，二十八岁。

韩燕：5-G运输队通讯组成员，原名恩古吉娜，乌干达人，留学中国后应聘到BE公司工业。二十二岁。

李莉：5-G运输队后勤组成员，二十六岁。

邓凯：5-G运输队医生，四十岁。

叶辉：5-G运输队航线监测组组员，二十五岁。

马楠：荷兰人，本名菲利浦马尔斯曼，荷兰人，氢燃料推进器专家，5--F号运输队队长。

周玉斌：5--A号运输队队长。

秦海明：5--C号运输队队长，秦宇的侄子。

秦宇：六十多岁，中国民营企业家。BE公司创始人。

孙毅然：冰山运输技术的创始者，BE公司技术部负责人。

秦海涛：秦宇的儿子。三十五岁，原黑社会头目，后在BE公司保安部门任职。

梅子：秦海涛的情妇。

刘桥伟：本名康强，通辑犯。

潘广明：黑社会成员。

潘广义：黑社会成员。

卡尔迪：南极卫士组织成员。

王春堂：职业犯罪组织头目。

卢茜：职业犯罪组织成员，以怀孕为掩护协助同伙登上冰山5-G号。

穆锋：职业犯罪组织成员。

江雷：职业犯罪组织成员

哈立德：索马里反政府武装分子头目。

李帆：中国海军潜艇部队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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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第九章 第三节

梅子开门回来，惊醒了苏云霞，她才发觉自己已经睡着了。苏云霞揉揉眼睛，向同室打了个招呼。梅子坐到自己的床上，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问道："你真是他同学呀？"

苏云霞听到这话，吃了一惊，坐了起来，她想从梅子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不过两个人实在太近，直盯着对方的脸很不礼貌，她又偏过脸去。梅子该不会吃醋吧。那样可就太没意思了，自己无原无故卷到这种是非里来。

苏云霞下了床，从热水器中倒了杯水，递到梅子的床头柜上，然后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可能是吧。那时一个班五十多人，谁是谁早就记不清了。"

"他可不呢。见面第一眼就认出你来啦！"

苏云霞一转脸儿，又看到了梅子那暖味的目光。怎么，我怕什么！这不过是少男少女的把戏，好无聊的。苏云霞心里想着，嘴里应付着。

"是嘛，看来秦海涛的记性挺好呀。"

"哪里是他记性好，苏大姐当年肯定很出色。他想不记着都不行。"不知道梅子是真听不出来还是故意，每次苏云霞想把这个问题淡化，梅了便加重它的份量。不过，语气里那份坦诚又很令苏云霞意外。他们是什么关系？怎么看不出梅子在吃醋？

在苏云霞的老家，学名为"早恋"的那种行为俗称叫"搭伴儿"。她记得从小学高年级起，同学们就开始议论谁和谁开始"搭伴儿"了。在其他同学中间，"搭伴儿"差不多是个中性词，大家提起来，仿佛在谈论一种自然现象。而在她的心目中，那是个非常丑陋，非常可怕的词。她从来不参加这种议论，至于行为更是避之尤恐不及。她不知道别的同学在青春少年时代有多少朦胧之爱，感觉怎么样。偶尔读到那些描写校园青春浪漫故事的小说，她从来都没有共鸣。那个时候，努力学习，逃离家庭地狱的愿望挤站了她每一寸精神空间。

难道，当初真的有那么个半大小子，坐在教室的什么地方偷偷地暗恋着自己？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没有？"苏云霞好奇地问。

"我还想问你呢苏大姐。他和你出去，回来后什么也不讲。"梅子边说边笑，仿佛一定要从这件事里挖掘出某种意义才算罢休。

苏云霞无话可说，只能听她的。

"那天他乍一看到你，就和我说，这乍象当年的谁谁谁呢。后来又仔细看过你几次。我说你要觉得熟就认呗。他说认啥呀。人家是高级知识分子，一队之长，有啥可认的。套啥近乎呀。可没事儿又经常提到你，说当初你经常'遭到'表扬。谁知道，今天他回来后就告诉我猜对了，确实是老同学，别的什么也没讲。"

苏云霞远离情场，但感觉上并不迟钝。如果梅子说的是秦海涛和另外哪个女人的事情，九成她也会认为他心里有份陈年旧情。可是轮到自己，太滑稽了吧。换另一个女人，如果听到有人暗恋自己，心里都会有份成就感，但她只觉得荒唐可笑。

两个人黑了灯。梅子有"择席"的毛病，倒下后迷迷糊糊地睡不着，朦胧间，她似乎听到一声大叫，吓得清醒过来，扭开床头灯。苏云霞正坐在她的床上，抱着膝，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着惶恐的目光。

"怎么了苏大姐？病了？作噩梦了？"

梅子的问话令苏云霞平静下来。她向梅子歉意地一笑，然后开始穿衣服。

"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苏云霞走了出去，一直走出左侧出入口。此时正值半夜。白月当空，放眼望去，冰山上面一片轻柔的亮色，宁静安详。分布在苏鲁德峰顶、汉拿山顶等几处的指示灯不时闪过红色的光芒，让深夜里的飞机或者航船注意回避这座移动岛屿。肉眼可见的四号推进器工作室入口处闪着微弱的光线。静静的冰山，静静的天气。苏云霞渐渐从噩梦中走出来。她站在小泰山前，回味着刚才的梦境。

那也是个毫无新鲜感的梦。梦里，她用一把刀子刺进父亲的胸口。那是一把电工刀，在梦里的形状和质感都十分清楚。父亲当年经常用它在母亲眼前晃来晃去，威胁要宰了她。苏云霞把刀子刺进去，父亲什么动作也没有，象是个靶子，或者是胶质的身体。他的胸膛象蛋壳一样爆开，流出来的也是黄呼呼的一片。接着，从一幅宽大的帘子后面扑出几个警察，他们似乎一直守在那里，等她杀了人，然后再抓她。苏云霞回头跑，警察追，跑……追……

苏云霞有几个内容固定的噩梦，这是其中之一。这些梦曾经象猎犬一样追逐她，侵蚀着她的睡眠，削夺着她的自我。许多年前，她曾经因此向一位心理咨询师寻求过帮助。那位咨询师和自己年龄相妨，也是女性。两个人朋友般地一起分析苏云霞那黯淡的童年。她问，这个梦的意思，是说我真的想杀亲生父亲吗？对方说，是的，道德感压抑着你的真实情绪，它只能在梦里出现。她又问，为什么我无法摆脱它？我的生活观很积极，知道人应该向前看，平时从不回忆这些往事。对方说，那只是你的理智，它平息不了多年积累的负面情绪，这些情绪里面包含着能源，必须充分释放才行。她再问，怎么才能释放。对方为难地说，看机缘吧。这么深重的创伤，一两月，一两年都不大可能释放掉。但你可以客观地对待它。来时不拒，去时不留，每次，都把它当成别人的故事，冷静分析它的起因，让附着在那些悲惨记忆上的能量慢慢消失掉。总有一天，它们真会成为别人的故事。

从那以后，这些噩梦向苏云霞"报到"的频率下降了许多。最近几年，它们只是隔几个月才偶有出现。每次现身，苏云霞差不多都能从白天的经历中找出线索。昨天，情绪上受到的最大冲击莫过于老同学相认。原因难道是这个？对，当然是这个！除了那一次次无法忘却的精神创伤，自己居然对童年生活的记忆十分淡漠。为什么，因为自己在压抑这些记忆！无论是家庭的记忆还是学校的记忆，自己想把那个时代从自己的头脑中抹去。而昨天，"秦海涛"变成了"老同学"，又令她不得不回想起当年。而当年的一切，最终都指向父亲的大棒。

苏云霞长长地吸了一口寒气。

第二天，也就是6月20号，是索马里民族团结政府成立四周年纪念日。苏云霞又回到了繁忙的工作中。她代表全体运输队员们，向甘卡多表示了祝贺。甘卡多则向大家宣读了索马里国家元首发来的感谢信。感谢BE公司和5-G号运输队的努力。同样一封感谢信由索马里驻华使馆直接送到BE公司总部。这并不是BE公司头一次收到这样高级别的感谢信。买过冰山的中东国家政府经常给秦宇这样那样的荣誉。慢慢地，他就不怎么在意了。倒是运输队的新人们很是激动，增添了一份国际友好使者的责任感。

餐厅的小桌上，甘卡多给每个组长面前的杯子里倒满玫瑰茄饮料。作为严格的穆斯林，甘卡多滴酒不沾。他举起杯向大家说道：

"朋友们，这是我本人向你们表示感谢。如果我们国家有足够的钱，以后一定付足费用，不打折扣。只是我们实在凑不足这笔钱，{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所以只有用多多感谢来弥补了。"

"别这么说。"马杰站起来，走到甘卡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要作生意，也要讲义气。我们也不是钻进钱眼里的人。"

甘卡多咧开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忧郁的样子。

"你们可能不知道。在我们国家里，为了争夺水源，每年要死去许多人。以前是部族武装冲突，后来民族团结政府收缴了武器，可是在边远地区，不同村落、部族之间还会为水源械斗。这种情况，你们中国人没听说过罢。"

年纪最大的彭义成接过话题：

"不，以前在中国的贫困地区，为水源发生的械斗也有很多。严重时必须派部队压制。没办法，淡水虽然很普通，可没有它就是不行啊。"

张嘉祥举起牛奶杯子，朝着镶嵌在餐厅一面墙上的"贫水图"说道："那就让我们再次祝愿，BE公司早晚能把那些褐色都变成绿色。"

作品相关 后 记

终于完成了全篇，象我的许多作者朋友脱稿时那样，可以长长地吐口气，用轻松的心态抒发一些感想了。一位老编辑曾经感慨道，长篇小说前半部分精致，后半部分粗糙几乎成了通病。他没有说那是为什么。经验告诉笔者，惟一的原因就是累！是从心里往外的疲惫。经年累月的创作下来，到最后，灵感迸发、构思初成时的那种兴奋已经完全消磨掉了，只剩下纯粹的技术工作。不过，为了对科幻小说抱着期待的广大读者，为了每本著着笔者名字的作品不致落太多的骂名，也只好依靠意志力，熬过创作全程中最艰苦的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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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第一节

凛烈的南风时而低吟，时而咆啸；宛如无始无终的奏鸣曲。蓝得发黑的洋面上，海浪高高跃起、又重重跌碎，发出砰然巨响，恰似夹在乐曲中间的鼓声。没有云彩。天空里灌满了阳光，明亮但缺乏热度。这片奇寒彻骨的世界，诺大空间里只有这两种声音寂寞相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于有一天，第三种声音侵入了这片异域。起初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如雾气般飘渺。但旋即迅速拨高、充实、扩展，在风鸣和涛声中飞快地挤进一席位置。那是螺旋桨的搅动声。伴随这陌生的声音，两只银白色的大鸟飘然落下，降到离海面两百米左右的空中，然后便保持在这个高度上，掠过海面上一块块球场大小的浮冰，朝着南极大陆的方向飞去。

那是俄罗斯北方航空设计局研制的"空中勇士2000型"直升机。由钛制成的机身闪闪发亮，轻盈坚韧。设计师们尽最大可能提高它的机动性，声称它是"世界上第一种可以用于巷战的武装直升机"。而且秉承俄国武器设计精良而不娇气的一惯传统，"空中勇士2000直升机"可以在地球上各种严酷环境里正常操作。

它们是北方航空设计局参与世界武器市场竞争的法宝。不过，两架样机开发制造出来后，俄罗斯军方权衡再三，最终没有为这款直升机下定单。好在它们马上得到了另外某个主顾的赏识。一份求购意向书第一时间送到设计局。于是，设计者根据主顾的要求，铸剑为犁，把样机上的武器系统全部拆掉，卖给了那个识货的人。所以，它们现在的主人不是军人，执行的也不是军事任务。在那极具现代感的银色机身上，漆着两个蓝色的英文字母"B-E"，标志着它们新的归属。

二十四岁的海洋学硕士，"冰山快递"公司第七选测组组员叶辉把脸凑在舷窗上，有些贪婪地凝望着下面的景色。那一块块薄薄的浮冰象是碎玻璃，南极海水近乎墨色的深蓝从下面透上来，将它们染得有些发暗。跟随着飞翔的直升机，海面上倒映的太阳也从一块浮冰跃上另一块浮冰，每次都会在浮冰边缘爆发出一片耀眼的光辉。

"你最好戴上护目镜，直视时间长了眼睛受不了。"坐在前面的选测组长苏云霞转过脸，半是建议，半是命令地提醒叶辉；言语里带着几分长姐的温和。叶辉也顺势象个小弟弟般冲她作了个鬼脸，干脆收回目光，转身坐好。不过他还是用手揉起眼睛。时间不长，但胸口里狂跳着的好奇心已经让他付出了小小的代价。叶辉生长在海南省，虽然饱读过海洋学书本，可真正用肉眼观看南极大陆的近海还是平生首次。

不过，没等叶辉被刺痛的双眼完全恢复，就听到身边的江润杰喊了一嗓子：

"到了！就是它！"

这次叶辉学乖了。他从上衣胸袋掏出护目镜，同时朝江润杰手指的方向望去。这一望，举到半截的手便被无形的力量阻住了。"天！这么壮丽的景色，居然真的存在！"叶辉心里暗自惊叹。

他决心一定要用肉眼来感受它的奇美，直到不得不戴上护目镜。

直升机侧前方，一座略呈三角形的巨型冰山凸起于蓝黑色的海面，如凝脂、似白玉，在上午阳光的照耀下，映射着摄人心魄的辉光。海面上隐约可见浪花翻涌，反衬出冰山的宁静和端庄。冰山表面有些许突起，宛若蛋糕上的奶油花，似乎伸手可触。在正对东方的冰山轮廓线上，阳光折射开来，组成弥漫的晕轮，谱出一曲由光彩组成的旋律。

叶辉痴痴地着它。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毫无瑕疵的洁白。那片纯洁的颜色在他的视野里一点点扩展，也在他的心胸里一点点扩展。在他的心里，本来贮存着尘世的纷争、不满、怨愤和喧嚣，此时被那洁白毫不客气地推挤掉，覆盖住。叶辉的心情立刻变得空灵、寂静，神圣。

"全体人员作好着陆准备。"苏云霞一声令下，打断了叶辉的超觉体验。第一次目睹这番壮丽的人，十有八九会如此感触。苏云霞也不例外。只是那对她来说，已经是尘封旧事了。

叶辉依依不舍地用护目镜遮去那片壮美，然后将连体保温服的头套盖在顶上，仔细地系紧项下的绳扣。那是马虎不得的，稍有疏乎，南极的风就会象小蛇一样往他的怀里钻，在他的皮肉上狠狠地咬一口。叶辉作着准备工作，精神和肌体也都紧绷起来，准备迎接大风和零下几十度低温的双重考验。

"注意打开对讲机，这样大的风，我们直接对话会有困难。"苏云霞一边说，一边将耳麦塞在耳孔里。在她身边，选测组副组长张嘉祥正在驾驶直升机。那也是位多次出没南极的老手。他右手握着操纵杆，单用左手便熟练完成了一整套准备动作。接着，他一拉操纵杆，直升机斜斜地切入到冰山上方，并且再次缓缓下降、下降……白玉冰山已经显示出小岛般壮硕的真实体形，粗犷宏伟转眼就取代了刚才的细腻。那些远看如奶油花般柔腻的突起也扩展为一座座冰丘，耸立在桌状冰山的表面。冰山高出海平面几十米，它的外缘直上直下，恰似悬崖绝壁一般。

这是一座南极近海最常见的"桌状冰山"。这类冰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座座表面凹凸起伏的浮动平台。它们的"母亲"是从南极大陆沿伸到海面上的扁平冰舌，所以不会生出尖锥状的孩子。北极冰山完全无法与它们那种堂皇雄伟的身姿相比。后者只是洋面上的大块浮冰，虽然它们中的一员曾经撞毁过泰坦尼克号，谱写下人类与冰山"交往史"上的重要一页。当然，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通常只占整体的五分之一到七分之一，眼下这座冰山如果能够整个浮上海面，总高度会接近三百米！用"山"这个字眼来形容倒还比较贴切。

直升机盘旋着，寻觅着。机身下的无名冰山已经扩展成一个宽广的世界，远处洋面被它的边沿遮没了，海水的蓝黑色早己被挤出视线，目力所及之处一片纯白。折射的阳光在冰山上空回荡着、弥漫着，幻化成一片光的雾霭，那轻柔、璀璨、真实、几乎能用手捧起的美丽寂寞了许多年，才迎来了第一批欣赏者。直升机调整成南北方向，让机头迎着狂风。长长的侧影抚摸着冰山表面，小心地扫过一座座冰丘。最后，这两架过去的"空中武士"，现在的"冰山选测专用直升机"飞到一块足球场大小的平整冰面上。张嘉祥调整油门，让直升机悬停住，缓缓下降。

在整个降落过程中，叶辉一直透过舷窗，望着下面渐渐兜上来的冰山陷入暇想：我这是在哪儿？在地球，还是在外星表面？

终于，一次轻微震动过后，推进器的声音嘎然而止。当旋翼也完全停下来后，南极大风不友好的呼啸声立刻传入机舱，提醒来防客这里是谁的天下，也把叶辉拉回到现实中来。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它的命运便与他们的命运交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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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第二节

被称为当代人类工程技术奇迹的冰山运输，是一次资本冒险与科技冒险的完美结合。冒险精神是这株奇芭的真正种子。

"BE"是"国际冰山快递公司"（Berg Express）的英文缩写。这家跨国公司的创办人名叫秦宇，1948年出生在长春市的一个工人家庭，今天已经过了六十岁。这把年纪竟然主持着一个站在世界科技前沿的企业，就是没读过他的简历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份神奇存在。

四十多年前，秦宇跨出大连市一所海运中专学校的门口，被分配到远洋船只上工作。他和他的兄弟们，以及许多和他一样生长在工人聚居区的邻家孩子，都有同样的特点：操作实物的天赋远远胜过使用符号的潜力。这句话译成俗语就是"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儿"。但为了能减轻家里的经济重负，秦宇还是拼尽了吃奶的劲儿，啃完了中专的课本。

那正是大锅饭走向鼎盛的年代。在整个社会一片赤贫的底色中，当海员的那份工资就算是高收入了，衣食方面又有单位的统一安排。不过，秦宇一家有七个兄弟和两个姐妹，排行老四的他虽然收入最高，但只意味着他对家庭的贡献应该最大。尤其是为了能让他有这份工作。家人们托遍了自己的社会关系。每月月初开薪以后，家庭观念极强的秦宇总是把工资的大部分交给父母，然后老老实实告诉单位的哥们儿：我可没钱了，请客吃饭的事儿别找我。不然大家都花钱，我不花，不适合。

许多年过去后，秦宇成了公众人物，给人们留下的一直是标准的东北大汉形象。他告诉过财经记者们，其实他自幼营养不良，到了三十岁头上，还是一副豆芽菜般的体形。

就是秦宇再千节百省，要在一个大家庭里维持微型的共产主义社会，当海员的那点工资怎么也是不够分配。到第二年头上，已经熟悉了工作环境的秦宇便开始偷偷从似乎铁板一块的社会体制上寻找缝隙，捞取外快。单位里，有家有口的同事们都是一年中有半年在远洋轮船上，剩下的半年享受天伦之乐。未婚的秦宇则向上级请求，把自己剩下的半年也"贡献"出来。

老大哥们知道他的家境，以为他顶天儿就是想多拿些津贴，其实他的"志向"更为远大。秦宇想方设法地从船舶停靠国那里弄到日用商品，然后偷偷在亲朋好友中转卖。很快就发展到能够从A国港口趸进日用品，到B国港口卖掉。"客户"于是便扩大了许多。

那时，塘沽天津新港附近自发形成了一个"洋货市场"，就是海员们销售各自夹带的洋货的地方。秦宇成了市场里小有名气的一个"角儿"。其实当年他弄得到的，都不是值钱的东西，几年后满大街货摊都摆着那些货色。但在那时，它们成了秦宇训练自己商业意识的实物教具。后来秦宇便常和部下开玩笑说，自己从七十年代初就开始搞"国际贸易"了。

这种小打小闹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培养了他许多生存窍门，使他不到三十就成了单位上的"能人"。那个时候，"能人"一词包含着"滑头"、"社会油子"、"投机倒把犯"等诸多意思在内，偏偏却丢掉了它在汉语中的本来含意。领导们也心知肚明，所以虽然他加班加得勤，本职工作上也从来不出差错，但奖状却落不下一张，"先进工作者"的头衔也轮不到他。不过，这顶桂冠秦宇就是戴在头上，也全不把它当件事。只要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把感激和羡慕的目光投给自己，别人怎么说就由他他们吧。日后那位世界级企业巨子的耳根子也就是这样给磨硬的。

改革开放以后，秦宇顺理成章，挤进最早下海的那批中国人的行列。那时他刚三十出头，拥有稳定且相对可观的工资收入。但秦宇觉得，与自己心目中的辉煌未来相比，那点有数的薪水不值一提，甚至是个软软的枷索，牵扯着自己不能迈向更大的事业。于是，他开始和朋友们合伙，租船搞起小规模的近海航运，也算更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的专业特长。

最初和他一起打天下的那批人里包括青年渔民、回城知青和刑满释放的犯人。总之，是一些被计划体制挤到边缘的人。秦宇旧日的同事们呆在原来的岗位上，旁观他带着这批散兵游勇满世界乱闯，并且等着瞧他的笑话。当时的秦宇可从来没有把自己与什么"人类技术奇迹缔造者"的名号联系在一起，除了钱这个实实在在的目标外，惟一虚荣点的追求，就是想反过来看那些同事预言落空后的窘态。

不过，等到人真得忙起来和富起来后，秦宇连这份虚荣都没时间品味了。他不声不响地折腾到十年代，悄悄爬升为大陆民营航运业的领头人，舆论界也终于开始注意到了他。由于一直经营着家族企业，很少有外人知道他的身家到底有多少，以及究竟靠什么业务完成了原始积累。某次，一个知名的财经记者借着酒劲对满席听众说，秦宇当年如果没有运过走私货，他可以把脑袋输掉！现在这个记者的脑袋还在，但不是因为他赢了赌约，而是因为听众们对此早已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兴趣深究秦宇的发家过程。大家都知道，那只是第一代中国民营企业家难以豁免的"原罪"。

美国商人们有句经验之谈：如果你已经挣到了一百万美金，你就可以开始合法挣钱了。秦宇从拥有多少钱开始舍弃灰色经营，完全走入白道，或许永远只是他自己知道底细的谜。不过至少到了二十世纪末，他已经拥有了几个手续建全，经得起严格审查的民营航运公司。从那个时候起，被雄心再一次涨满的秦宇开始计划打入国际航运市场。

跨出这一步的难度不亚于他当年的创业。尽管他早就搞过"国际贸易"，有和老外打交道的经验，尽管他已经是国内规模最大的民营近海航运商，但和动辄拥有百艘巨轮的世界大鳄比起来，他毕竟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老板。更何况在这群他无法正面与之较量的世界巨头中，还有同样讲中国话的国营公司。于是，年过五十的秦宇重新迸发出早年的冒险精神，多般比较、选择后，开始专门跑起"特种海运"的生意。

所谓特种海运，就是运输各类危险品，比如化工原料、生物制剂等等，甚至可能有军火、联合国禁运物资在内。或者，虽然货物一般，但需要跑世界上非常危险的航线。比如在某沿海国家发生政变时，仍然派船去运送紧急援助物资，等等。这类生意利润高风险大，不仅需要相当的经验和技术，更需要过人的胆量和交际能力。而秦宇最不缺乏的，就是这两方面的特长。

其实，在秦宇之前，并没有"特种海运"这个名词，因为没有什么人专门开发这个市场。秦宇把多年积累的身家掖在裤腰上，带着一班敢于亡命的兄弟们闯天下。经过几年奋斗，秦宇这个名字在世界远洋运输界，几乎成为"特种海运"的同义词。也是这个领域里所有后来者都无法企及的领头羊。这中间又翻涌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仍然是一本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账。据说，秦宇曾经秘密将核废料从某发达国家运送到某第三世界穷国，"荣幸"地上了绿色和平组织的黑名单。在另一边，美国的中央情报局、国土安全部更是怀疑他的船队曾向"流氓国家"运送违禁物资。秦宇对这些怀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前一种作法使他走钢丝般地回避掉种种打击，后一种姿态使他在世界各地保持着神通广大，八面玲珑的公众形象。

危险的特种海运不仅收入多多，从事也的都是"急人所急"的业务，所以还带给秦宇丰富的人脉。尤其在是非不断的中东地区，敢趟混水的秦宇赢得了许多人的交口称赞。

靠特种航运业务占住脚跟后，秦宇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酷爱冒险的天性却又再次萌发出来，开始寻找下一个破土而出的缝隙，冲动之剧烈，似乎连他自己都抑制不住。一次，某个沙特超级富翁在私人宴会上对他说，你要是能够把南极的冰山运过来，运多少我买多少。那本来是兴头上的玩笑话，秦宇却留了心。从此就开始满世界明查暗访，寻找能够搬运那些大块头冰山的能人。最初，他把目光投向西方大国，认为那里的科技和海运事业都非常发达，这种尖端成果肯定只能从那里寻到。结果全世界找了一圈后才发现，原来这样的"异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默默无闻地生活着，钻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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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第三节

砰！

真实的声音还不及这个字读上去响亮。叶辉只是远远地望见一团冰屑四散迸开，才确定苏云霞那边已经完成了勘探爆破。这里的风势之大，超过了他来之前最大胆的想象。

这时，叶辉和江润杰完成了第一工作段的任务，正缩在直升机里吃饭。他们大口大口地吞着有热量没香气的包装食品。这些东西叶辉看了、闻了、嚼了，但最后也没有完全闹清包装纸里那灰不拉几的一块究竟都有什么成份。由于不是美味，食物无法吸引叶辉的兴趣。他一边吃，一边远远地望着苏云霞。

接近零污染的南极空气格外透明，令周围的物体似乎都带着一抹亮色。两百米外的冰面上，苏云霞正带着两个选测队员进行声波勘探。在他们身边，还有两位金发高鼻的白人在协助工作。他们来自阿根廷的"七月十四日"南极站，在这里履行着"独立选测人"的责任。纯白的冰面上，人们穿着的红色保温服十分惹眼儿。

"选测"是BE公司冰山运输业务的第一道程序。从南极大陆边缘分裂出来的冰山何止成千上万。它们大大小小，七零八碎地飘浮在上千万平方公里的洋面上。哪些冰山的位置和结构适于运输，它们的水资源总量是多少？将来可以在冰山的什么部位进行结构安装？这些都要在工程开始前搞清楚。

"选测"的第一道工序交给由BE公司租用的海洋资源卫星。它们每天数次经过南极上空，同时跟踪着近千个巨型冰山的运动状态。这些巨型冰山中最"古老"的一批早在秦宇打它们主意之前就诞生了。不过，多数冰山与世无争地徘徊在南极大陆近海区域里。只有极少数冲破层层浮冰群，接近了可以进行运输作业的南极外海。

接下来，BE的选测人员便要踏上它们的表面，采集一系列数据。这些资料里，尤以"原水量"和"冰山结构"这两部分内容最为重要。它们是一次冰山运输业务能否开始的前提。"原水量"指待运冰山在被选定时包含的淡水总量。冰山并不是普通的冰，它们的胚胎是南极大陆深处千百年前的积雪。那些积雪在结冰时凝固了大量气泡，所以，每块冰山的平均比重各不相同，相差多达几分之一，即使小数点后面三、四位上的误差，算到最后也会是上千万吨淡水的出入，对于买卖双方来说都是马虎不得的事情。这些由大自然切出来的艺术品又没有明确的几何形状，于是还要反复勘测，计算出它们的总体积。把这两者相乘，才能得出可以写在合同文本里的"原水量"。

冰山的结构则决定着运输工作的技术可能性，它常常"一票否决"掉BE公司对某座冰山的开发欲望。巨型冰山要在大洋上航行，流体力学便是它们的通行证。形状太过方正的只好放弃。此外，冰山的前身是南极大陆伸到海岸线外的冰舌。它们在成百上千年的运动中，彼此叠压在一起，形成十分复杂的内部结构。不少冰山表面上看似坚实一体，里面其实就象烙饼一样分着层，在海流的冲击和融化作用下极易解体。

叶辉在公司历史陈列室中曾经读到过一段背景介绍，说BE公司开业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世界上任何一家保险公司都不愿意给他们提供保险服务。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些冰山那小岛般厚实的身体会不会行到半途忽然开裂，带着亿万身价融化在大洋深处。BE公司起步的第二年，实力还不雄厚。当年运输的第二座冰山由于选测时对结构估算不准，在马达加斯加附近崩裂。那次危机差点让公司陷入破产，因为当时BE公司刚刚开始这种业务，信誉有限，必须自己垫付昂贵的运费，只有安全运抵后才能收取客户的费用。

冰山的主顾大多是没有实力进行南极勘测的西亚小国。它们如果自己能搞定这些冰山，就用不着向BE公司买单了。但正是因为本国缺乏专业人士，如果单凭BE公司本身提供的选测结果下订单，对买主也不公平。所以秦宇从业务开始的第一年就提出了由主顾一方聘请"独立选测人"的制度。这些"独立选测人"大多是南极大陆上那些科学考查站的常驻人员。他们经验丰富，也有时间和便利条件赚这笔外快。他们的基本任务，就是随踪着BE公司选测小组完成全部勘探作业，并在每一个数据结论后面签署自己的意见。

叶辉率先吞完一餐，端起电热杯里添加了维生素的热奶，慢慢地呷着。眼睛端详着两百米外的勘探场地。江润杰偶然间看到他的目光，再延着那目光望过去，不知道景色单调的远处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瞧什么呐你？"他好奇地问道。

"我正瞧咱们苏大姐呢。"

江润杰装作注意地看了看苏云霞。"怎么？苏大姐和刚才一样呀？"

"废话，当然一样，只是我心里的感觉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平时她是头儿，站在面前咱只有听话的份儿。现在可以远远地欣赏她。你瞧，苏大姐身材多好，哪儿象奔四十的人呀。"

苏云霞是BE公司创业元老之一，从公司成立之初就拥有不低的职位，但比她年龄小的同事都爱用"大姐"来称呼她。这么称呼，除了她确实是整个公司里年纪最大的女性外，还因为她身材和外表的缘故。苏云霞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女性，身材高挑，骨架宽大。为了应对南极一线作业的高强度工作，多年来一直进行专业化的身体素质训练。虽然年纪到了三十六岁，但充沛的精力要远远超过小她十多岁的女孩子。苏云霞长相一般，按男同事私下里讨论得出的结果，也就是"中人之姿"。但是陌生人只要接触她一段时间，就会被她几乎无穷的精力所折服。

"大姐"这个词在许多接近中年的女性耳朵里不算是什么敬称，不过苏云霞脾气好，听到这个词也不以为忤。此时，他们的"苏大姐"正俯身在声波分析仪前，指着屏幕给两个年轻组员讲着什么。BE公司的业务逐年扩大，每年都有新员工应聘进来。苏云霞作为老一代技术骨干，也负担培训新手的责任。

回直升机休息时，叶辉和江润杰已经把对讲机关了。他们既听不到苏云霞在说什么，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议论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去。

"苏大姐看上去象是一个人吧？"叶辉把"一个人"三字加重了语气，江润杰当然知道这是指什么。

"干嘛看上去象一个人，她本来就是单身。"江润杰看了看远处的苏云霞，又瞅了瞅身边的叶辉。

"她应该是离婚的吧？快四十的人了。"遇到这个话题，二十多岁的小青年总是颇有兴趣。

"不是。据说从来就没结过，也没找过男朋友。咦，你怎么脸红了？"

听了这话，叶辉吓了一跳，马上凑到挡风玻璃上看。玻璃反光率很低，根本反照不出自己的脸色。不过用不着看清楚，他已经反应过来，知道江润杰在拿他开玩笑。叶辉用力瞪了他一眼，但那窘态已经被江润杰看在眼里，后者拍着手地笑。

"说到你心里去了吧。唉，现在可流行姐弟恋哟。我看就合适，不就是大你十几岁嘛。"

"你这玩笑水平未免太低了吧。"叶辉生硬地掩饰着自己，然后又是一声叹息："我只是觉得，象她这么优秀的女性，没出嫁挺遗憾的。"

"是呀。"江润杰只比叶辉大三岁，但在后者面前，总要摆出一副饱经风霜的神情。

"大家都这么认为。不过，遗憾不遗憾，那要人家自己说才算。别人都是瞎操心。"

BE公司的员工超过五百，女性不足十五分之一，且大多留在后方的公司总部。苏云霞不仅是女性员工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每年都参加南极前线工作的惟一一个。如今风气惭变，职业女性完全取代了过去的"花瓶"，成为全社会女性风采的代表。叶辉虽然才二十出头，到公司还不足两个月，但对苏云霞的魅力已经有足够的感受了。

七年前，由秦宇出资的"冰山运输技术研究小组"成立了。那时，苏云霞就作为惟一的女组员，参加了对南极陆缘冰区的每一次实地考察，在冰山上餐风宿露已经成了习惯。当研究小组逐渐扩大成"冰山快递公司"后，苏云霞便进入公司总部的后勤补给处工作。对于拥有海洋科学博士头衔的苏云霞来说，那份工作不是她的专长，只是因为公司方面对于女性员工进入一线运输队还有些顾虑，才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那时，一年中总要有半年的时间，苏云霞跟着公司的补给船在印度洋上往返，向每一座"在运冰山"上的运输队提供补给。第三个年头上，苏云霞打破无形禁忌，成为全公司第一位女性运输队员，担任3-C号运输队航线监测组组长。由此开了女性员工进入运输队的头儿。在第四年组建的4-B号运输队里，由于原来的队长半途中突发重病离岗，苏云霞临时接过队长的担子，并显示了出色的组织能力。于是，在公司成立的第五年，苏云霞被顺理成章地任命为BE历史上第一任女运输队长。

"这份履历写出来很简单，作出来又是那么令人不可企及。"这是叶辉对苏云霞的评价，不过还没有对别人说起过。他怕这句讲出来，老大哥老大姐们得它肤浅可笑。虽然这里面已经包含了他二十几年的人生经验。

正暇想间，远处的苏云霞转过身来，面向他们这边，用手指了指耳朵。叶辉和江润杰赶忙打开对讲机。苏云霞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准备好水下机器人，十分钟后开始水下勘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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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第四节

象是为了使自己的创造物保持勤勉，上帝相当不均地安排着地球上的种种资源，令世人非吃苦而不能求得。在这个远离任何其它大陆，没有任何文明侵染的南极洲上，竟然贮存着全世界百分之七十的淡水。

在世界地图上被漆成白色的南极大陆的表面，覆盖着平均厚度达2000米的冰盖。那都是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积雪，一点点冻结、压挤而成的。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冰盖从地势较高的大陆中央向四周不停地滑动，慢者每天几厘米，快的每天竟有几米，肉眼便可隐约辨别它们的运动。冰川前缘滑到沿海地区，就形成伸入海中的冰舌。有的冰舌竟然伸出大陆上百公里，其坚固程度，甚至可以在上面建立永久性的考察站。

寒冷无情的南极陆架水（注一）不断地舔蚀着冰舌的下部，南极地区的阳光也凭着水滴石穿的劲头，以其微薄的热量缓缓地消融着冰舌的表面。直到某一天，某处冰舌轰然断裂，滑进海里，从此，一座新的冰山便诞生了。

每一座冰山都仿佛是有个性的存在，不仅形态各异，而且命运也大不相同。它们中最远的能够漂浮到赤道附近的大洋里，寿命最长的能够"活"上几十年。在广袤无垠而又乏人注目的南极海域，大自然不断地制造着这种宏伟饰物，装饰了整个地球大洋面积的百分之十九。然后，又不断地让它们转化为毫无特色的海水。

自从人类发现这个大陆以来，这份几乎取之不尽的淡水资源就吸引着世人的注意。多少年来，大家眼巴巴地望着这一座座洁白的庞然大物最终融化在大洋深处，变成无法使用的海水。直到那一天，BE公司将世界上第一座成为有价资产的冰山运送到阿曼外海，令人叹为观止的当代技术奇迹--冰山运输事业就此开始了。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国人在厦门大学建立了面向海洋的第一个研究阵地，那就是厦门大学的海洋学系。1970年，这个专业恢复设置，开始了它新的历史。那时，闭关自守的中国还只能对近海资源作一些浅显的调查研究。

九年后，一个身材很高的东北大个儿考进了这个系。他边学习、边观察、边思考。一年后，他对大家表态说，中国海洋学人的抱负不能仅仅是在近海捕鱼捞虾。中国必须从大陆国家转化成海洋国家。海洋学家作为这个宏伟事业的先锋，应该早早奔赴地球上的每处海域，包括遥远冷峻的两极，这才是我们的志向。这个人就是冰山运输技术体系的创始人孙毅然。

不过，大学毕业后，孙毅然没有得到南极考察的机会，他只好留校任教，从事起普通科研工作。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对万里之遥的冰山产生了浓厚兴趣。与许多专心致志于学术和职称的同事相反，孙毅然一开始就是抱着学以致用的态度钻研海洋科学的。在那个百废俱兴的时代里，"向科学进军"，"向大自然挑战"一类的口号也在他的心目中深深地扎下了根。在自己的领域里作出世界领先的成绩是孙毅然不可动摇的抱负。不过，历经几百年的地理大发现，发达国家探险者与海洋学家留给中国后来人的空白确实不多了。在那个开列着人类有关海洋之未竟梦想的名单上，冰山运输大概要算最有传奇性的一项了。

将南极冰山拖运到干旱地区，这是人类早已有之的渴望。孙毅然当时就读到过七、八篇以此为题材的中外科幻小说。据说沙特的一个富翁还专门提供了百万美金来研究这个问题，结果不了了之。为了实现搬运冰山的目的，最直观的方法就是用船拖拽。但仔细思考后，孙毅然认为这也是最行不通的办法。因为运输冰山不是和大自然赌气，或者要证明自己的英雄气慨。它首先应该是一种经济行为，要考虑经济效益。用船拖拽，即使技术上行得通，最多也只能运输数倍于拖船本身载重量的冰山。假设用世界上最大的油轮干这个活，也不过拖拽一座百多万吨的冰山。那其实根本不算冰山，仅仅是一个大冰块。凭着油轮能够提供的速度和冰山那微不道的体积，当冰山被拖拽到低纬度地区时，几乎会融化干净。就是能剩下一些淡水，运费贵得大概也只有高级饭店买来供配制饮料之用。

孙毅然与其他知识分子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就在于学术视野相当开阔，奉行以问题为主，而不是以学科界限为主的研究原则。也就是说，为解决一个实际问题，需要什么知识他就研究什么知识，而不受学科界限的制约。所以，孙毅然便以"冰山运输"这个问题为核心，前后钻研了近二十门学科的专业知识。其中甚至包括经济学和国际关系学，因为什么样的国家急需淡水资源，这其中又有可能涉及怎样的国际争端，都是冰山运输必须考虑的问题。终于，靠着挤出业余时间、凭借着或许只能从近代科学史里才能见到的英雄主义精神，孙毅然一个人完成了冰山运输技术体系的"纸上谈兵阶段"。

在历时近十年的研究中，孙毅然为这项无与伦比的专业技术确定了基本原理与基本概念。比如，他给出了诸如"原水量"、"净水量"、"全程耗损率"、"选测"、"可控漂流"之类的专门术语。他发现，如果运输"原水量"不足一亿吨以下的小冰山，经济上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远不及安置在家门口的海水淡化厂。而要运输一亿吨以上的巨型冰山，世界上任何船只都无法进行这样的作业。所以凭船只拖运的方法完全行不通，必须让冰山自己乘风破浪，在大洋上开起来。而在当时，只有一种冰山运输方案是基于自主动力原则设计的，它叫作"科利纳法"。

"科利纳法"得名于设计者，美国工程师科利纳。此人设计了一种"弗里昂推进器"，以便给冰山安装自主动力。冰山内部和下面海水之间有高达十一度的温差。科利纳认为，只要设计好管道走向，管道中的弗里昂遇海水汽化，推动涡轮推进器，便可以产生动力；然后弗里昂通过导管回到冰山内部，遇冷重新凝结，循环使用。当然，完成这个过程还要配备许多辅助能源。这种推进器将被直接安装到冰山上，使冰山本身变成一条船。

不过，孙毅然仔细研究了弗里昂推进器的设想后，发现即使真把它搞出来，功率仍然很有限。南极大陆周围那么多冰山之所以很少漂到低纬度，太阳照射产生的融化并不重要，最关键的原因是冲不破道道洋流和阵阵季风的包围圈，只能原地打转。只有动力相当强大的推进器才能使它们顺利踏上征途。由于核推进器会污染冰山，他把视线投到了氢燃料推进器上。当时世界上还没有功率如此强大的氢燃料推进器，并且现有的此类推进器都不可能自由方便地装配在冰山上。于是，孙毅然又埋头钻研起工程技术问题，竟然以外行的身份设计出可以自由装卸的固态氢推进器。这种推进器长达三四十米，是人类技术史上仅次于宇宙火箭发动机的大家伙。这些大块头可以安装在冰山边沿海平面以下钻出的洞穴里。当冰山运抵目的地后，它们再被拆卸下来，安装到另一座冰山上，反复使用直到报废。

为了使冰山运输更具可行性，孙毅然还研究了世界上主要的缺水地区，标出从南极到这些国家之间的可能航线。因为对于这些水下厚度超过百米的"巨轮"来说，传统航线只有参考价值。巨型油轮能随意通过的地方，冰山却未必能通过。再加上对洋流和风向的分析利用等等细节，孙毅然最终构造了一整套奇特的技术体系。除此之外，他还得分析这些国家的经济水平，了解他们的供水政策，探寻他们购买冰山的可能性，甚至要估计最终可能是由那里的政府还是民间企业出资购买冰山，等等，等等。

在此期间，作为专业海洋学家，孙毅然也努力争取实地考察的机会。他得到过几次随船去中山站、长城站的名额。当他真正踏上朝思暮想的南极冰山时，几乎所有的技术细节都在脑海里最终完成了。

最为可贵的是，孙毅然既是远大的理想主义者，又是脚踏实地的现实主义者，现实到明白正规学术刊物对这种东西不会感兴趣，苦心钻研的结果也不会为自己评职称提供任何帮助。几乎从一开始，孙毅然就告诉极少数知道这项研究的朋友，他这个计划搞出来，是为了等待世界上的某个知音。当时他也认为，这个知音八成是来自欧美国家的某个富翁，因为他怀疑自己的同胞是否也有如此宏大的想象力和抱负。国营企业无法指望，民间企业又急功近利。孙毅然觉得，就是中国还有和他同样疯狂的人，肯定也和他一样是穷光蛋。

为了找到这个识货人，孙毅然曾经把冰山运输技术的轮廓写成论文贴在网站上，甚至想用购买学术刊物版面的方式自费发表。就在这时，靠朋友的引荐，秦宇和孙毅然认识了。两个人一见面便竞夜长谈，很快就对正式启动冰山运输技术研究达成意向。当时秦宇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希望孙毅然对研究内容一个字都不要对外透露。

"咱们就是要吃独食。将来这项事业真搞起来了，你有两成股份！技术入股。让那些只能看到巴掌远的短视眼自己哭去。"秦宇话粗理不粗，在知识分子群体中听惯了委婉含蓄的孙毅然顿时大为感动。什么是知音？什么是诚意？眼前就是！

"你真相信我研究的这些不是胡说八道？不是异想天开？我可只是个大学讲师呀。"他试探着问道。

"讲师不讲师，那是别人评的，我有我看人的标准。"秦宇拍了拍孙毅然的肩膀，用哥们儿兄弟般的语气说道：

"至于想入非非，我好多年前就被人这么议论过。我知道你的心情。"

一米九零的孙毅然当时差点没落下泪。后来他承认，最终是长期不被凡夫俗子理解的苦恼把两个人联接到了一起。

这时的秦宇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有一条小机帆船的海运个体户，而是一个放眼世界市场的企业家了。他一眼就看到这个项目的巨大前景："水资源缺乏症"困绕着整个世界，并且日益严重。城市用水和工业用水的价格就象大城市的地价一样只涨不落。而孙毅然这整套含有极其复杂科技成份的技术体系一旦落实，又是别人极难仿冒的。秦宇虽然只有中专文凭，上学时成绩也很差，但却一直清醒地知道先进技术在企业利润形成过程中的巨大作用。

秦宇的一干生意伙伴自然不理解他这次新的冒险。它太超越常识了，除了"异想天开"这个陈旧的词儿，再没有合适的语言可以形容它。那些习惯于信任秦宇赌博天才的老伙计们这次也被他吓得"清醒"起来，纷纷婉言告退。人弃我取，秦宇反而更坚信冰山运输的价值。他干脆甩开以前的商业伙伴，完全掏自己的腰包，支持孙毅然把他的整套计划变成了现实。

于是，从第一批七百万元研究经费开始，三千万、五千万……秦宇最终向孙毅然的研究小组投下了近两亿元人民币的研究经费和启动资金。然后，他又压上自己全部的商业信誉，通过高超的融资手段，聚拢起两亿美金，开始冰山运输业的旷世豪赌。2005年8月30号，秦宇和孙毅然作为活着的神、伟人、英雄，乘坐着"1-A号"冰山靠上阿拉伯半岛的外海。迎接他们的是全世界所有主流媒体的记者，以及成百上千要作冰山融水生意的买卖人。

后来，秦宇成为那一年《时代周刊》的年度风云人物。这份权威刊物的撰稿人以动情的笔调写到：自从人类开始普遍怀疑科技进步的价值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激动人心的技术奇迹了。

据说评委会的部分成员也曾对孙毅然入选年度风云人物抱有同样程度的兴趣。但是后者闻讯后认真地回答道，纸上谈兵的技术设想并不难搞，最重要的，是一种推动这些设想实现的意志力。秦宇提供了这份意志力，他是这项事业成功的充分条件，自己只是必要条件。

三年以后，营业额每年翻一翻的BE公司在中国大陆、港、美三地股市同期上市，秦宇在年近六旬时攀上了自己亲手垒起的事业峰巅，成为拥有账面资产过百亿美元的巨富。BE公司得到巨额资金后，也将事业迅速扩大，由最初的一年两座、四座，发展到今年全年计划启运八座冰山。另外一个奇迹是，直到五年以后，BE还百分之百地垄断着这个自己开创出来的市场，没有任何一个潜在的竞争者，可以突破他们用艰苦和毅力高高树起的行业壁垒。

秦宇和孙毅然这些英雄伟业中可以公开的那些部分，大多被制作成宣传材料，布置在BE总部的公司历史陈列室里。每一位应聘者都要被带到那间屋子里，看看他是否能认同这些企业文化。而那些从小学到大学，一直习惯于对学校教师宣传的英雄人物说"不"的反叛青年们，往往都被这两位活生生的英雄折服，将对英雄的崇拜和对自身前程的信心凝结成一个签名，落在一纸聘用合同上。就是苏云霞这样亲历过创业艰辛的老员工，理智早已征服激情的"准中年人"，也对这些历史铭记在心，感怀有加。不过，那多半也是因为其中融进了自己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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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第一节

"经冰山快递公司与索马里政府委托之独立选测人联合勘测，双方选中2009年4月13日中午12：00时位置于南纬65度零4分14秒，东经75度45分23秒处之巨型桌状冰山为待运冰山，并命名为5-G号冰山（合同后文以此为标的物名称）。附卫星图片与航空摄影图片于后。"

在安静的背景中，一个枯燥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里。那是宣读合同文本的声音。

"经全面测算，5-G号处在待运状态时，表面积4.4635平方公里，平均厚度为286.05米，总体积为1.2768立方公里。5-G号冰山的平均比重为每立方米0.857吨，折合原水量计10.943亿吨。按全程耗损率百分之四十五计算，抵达索马里马尔卡市以东两公里洋面上冰山交接地点时，净水量应不少于6.0184亿吨。冰山快递公司（BE）负责此次冰山承运工作，保证索马里政府最终获得此数量的淡水。如到达冰山交接地点时，5-G号冰山无法保有上述数量的淡水，冰山快递公司（BE）将根据实际损失数量，按下列不同比例进行赔付……"

苏云霞面前摊开一份小册子般厚薄的文件。这些文字就写在上面，其中包含着苏云霞小组七天六夜辛苦劳动的成果。如今，这些劳动成果附上了价值判断和法律意义，成为一份商业合同的重要内容。列席会议的苏云霞望着它们，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一阵轻微的摇晃从座椅下面传上来，提醒着人们，这间装饰豪华的会议室位于大洋中的一条船上。室内有九个人，分坐在长桌的两边。一方是两位中年黑人男子和一个白人汉子。黑人是索马里政府官方谈判代表，白人是索马里政府聘请的法律顾问。他们对面坐着几个黄皮肤。苏云霞并不是谈判过程的直接参与者。她坐在这个会场上，是为了提供必要的技术咨询。室内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印制精美的合同。那是秦宇专门嘱咐部下请高级平面设计专家设计的。他的原话是："我们公司签下的每份合同，都有可能保存在买方国家的历史纪念馆里，别搞得太土气！"

为了具体说明那座冰山的性状，合同里面的新鲜词汇加在一起，全部解释的话，几乎可以凑成一部冰山运输技术的工作手册。比如，"待运状态"指冰山原来的自然形态，处在这种状态的冰山还是"自由之身"，它的躯体里还没有装配上BE公司的哪怕一颗螺丝钉，也还不是买卖的对象。合同一签，这座冰山在法律上就是买方的财产，BE要负责运输和保管；如果最终签不成，它仍将在海面上逍遥地度过自己的余生，或者成为下一个买主的考查对象。

一座冰山处在"待运状态"时，它所拥有的全部淡水总量称为"原水量"；当冰山万里迢迢被送到买主手里交接的那一刻，剩下的淡水量则称为"净水量"。合同一旦签下，BE公司必须保证买主最终得到的是这个"净水量"，剩下的则只有在延途陆续献给海神作买路钱了。在这份合同里，净水量占原水量的百分之五十五，失去的那部分的百分比称为"全程耗损率"。

这些概念都是合同中极为关键的内容。其实，百分之四十五是一个夸大的数字。跑这个航线，BE公司已经有把握将"全程耗损率"降到百分之四十二以下，但这没必要向买主交底。按照秦宇的话就是，我们卖的是技术，一定要让买主觉得这种技术操作起来非常困难才行。

隔音材料、空调设备与柔和的米黄色灯光一起，在会议室里形成了一个舒适的小环境。索马里政府正副代表马希德和甘卡多小心谨慎地望着眼前的合同文本，沉吟不语。他们在字里行间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陷阱。由于心里面包含着的这份谨慎，两个人的身体都如塑像一般僵硬。这份合同涉及的总金额抵得上索马里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而在金钱数字后面，更有几百万同胞期盼南极淡水的焦灼心情。

苏云霞坐在会议室后排一个不起眼的座位上。这时，两位政府代表已经将合同文本前后读了三遍，陆续提出五十多个技术问题。越到后来，他们就显得越沉默，苏云霞的任务也越来越少。于是她得闲观察起对面的两个政府代表来：两个人一胖一瘦，一矮一高，对比鲜明。正代表的肤色接近阿拉伯人，副代表更象纯粹的黑人。这些年苏云霞一直工作在运输前线，接触了许多外国人，也积累起判断种族的丰富经验。

"如果生意谈成，他们中谁将要出任驻冰山政府代表呢？或者，索马里政府会另派一位来作代表？"苏云霞暗自猜测着。

这个问题与她有直接关系。按照惯例，买方--基本上是一国政府--要派一位观察员全程跟随在运输途中。这首先是法律方面的要求。一座冰山被买下来后，就成为买方的财产，{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在这几平方公里的地方上要适用买方国家的法律。但这一点又不可能真正实施。所以，买方要派出一个政府代表常住在冰山上，协调有关的法律事宜。这里面既有一个运输队内部可能发生的司法纠纷，也有与船只相撞形成的海事纠纷。这些全世界惟一会驾驶冰山的高手们也不可能象开船那样自如地操作它们。

其次是实际方面的考虑。无论哪国请BE公司运输冰山，几乎都是该国当年的国家大事之一，在国计民生中的意义比那有数的合同金额更大不知多少倍。途中又可能涉及到若干国家的领海、专属经济区等问题。买主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事撒手给一家跨国企业不管。这个政府代表要全程记录运输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并且在特殊情况发生时，代表政府提出处理意见。虽然到现在为止，BE公司仅出现过一次冰山崩裂的特殊事件，但出事的几率再低，有这么个政府代表在冰山上，也是避免事后纠纷的重要保障。

作为BE公司的运输队长，与政府代表打交道也是他们的重要工作内容。

"很便宜的。"冰山快递公司的业务经理坐在对面，摊了摊手，拖着长腔说道，同时把粗壮笨重的身体换了个姿势。这位业务经理要经手全年所有八座冰山的谈判事宜。在这同一条船上的接待室里，就住着两个中东国家政府代表团和一个民间商业代表团。

"你们索马里政府总共只付六千万美金，最后合一美金十吨多水，现在全世界都缺淡水，缺得人人嗓子冒烟。这么便宜的水不容易找到喽。"

这位五十出头业务经理不是BE公司的"老人"，而是董事长秦宇才从外面聘来的"空降部队"。（注二）他的肚子很大，所以习惯于靠在椅背上。腆起的肚子和仰起的脸结合起来，组成一个连惯的斜面。一辆玩具车可以顺利地从脸上滑到地下。

坐在边上的苏云霞感到脸上一阵发烧：业务经理的态度简直就象是在施舍一个乞丐嘛。苏云霞不禁抬起头，看了看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大照片。照片上，一身灰蓝色西装的秦宇厕身在一群白衣飘飘的海湾石油国家王公贵族中间，半躬着身体，脸上堆着笑容。那幅照片和其它类似题材的照片挂在墙上，自然是为了对谈判对象造成某种影响。苏云霞对这张照片本来很熟悉，不过眼前这情景似乎使它产生了新的意义。

"不，不能这么想。摆架子是生意场上的惯技，张经理又是谈判老手。"苏云霞轻轻地摇了摇头，象是要把头脑中一些不好的想法晃出去。

对面的正代表马希德说了一串阿拉伯语（注三），副代表甘卡多用流利的汉语把它们翻译出来：

"在付款方式上，我们还有变通的要求。我国政府的财政周转确实有困难。贵公司提出的转账时间我们恐怕无法接受。希望能再延长两个月……"

业务经理呷着咖啡，一面听，一面注视着对方的表情。此时正值南半球的深秋，窗外寒风凛冽，室内却一派春意。这在几年前还是BE公司员工不能想象的。苏云霞永远记得第一次选测作业时的情形。当时，包括秦宇在内，大家一同挤在新西兰人淘汰下来的一艘老旧的南极考察船上。保温器材不足，人们就拼命喝热饮来取暖。有一天，苏云霞竟然连续喝下十五杯热奶，这个数字可能会吓坏大城市那些苦心孤诣于减肥事业的姑娘们。尽管这么吃喝，那次作业回来，她的体重仍然减少了近四公斤。

现在，人们可以端坐在高度保温的会议室里，说话的声音不会不自觉地哆嗦起来，喝热饮时也不再是那副猴急的样子。但是，温暖的空气里不知怎地就有股憋闷的感觉。苏云霞知道接下来不再有自己什么事了，就向业务经理小声说了一句，回身拿起保温外套，走出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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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第二节

从初夏到深秋，再到隆冬，苏云霞迈过这几个季节，只花了十几步。她走出自动门，来到甲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令人振奋的寒冷在五脏六腑间流转着。这里的阳光总是那么敞亮，接近零污染的天际和大城市污浊的空气相比，似乎少去了几层纱幕一般。平心静气，放松神经，朝着这样蓝的天和这样阔的海上凝望一段时间，大概就是世上效果最好的心理治疗了。

这里已经是冰山运输技术理论中的"作业海域"了。在选测船的周围，廖廖几陀小冰山平静地飘浮着，衬托着那座正在被用来讨价还价的5-G号。它是这片海域里最雄伟的巨人，此时离选测船一公里远静静地睡着。从这个角度望去，就象是海面上出现了一道连绵不断的白色长城，上面点缀着一丝丝、一道道灰蓝色的阴影，色彩分明、粗犷。苏云霞扶着栏杆，远远地眺望着它，心里慢慢地涌上一股亲近感。今后，那就是大家要生活近半年时间的家啦！

正望着。两只雪海燕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掠过甲板，它们斜展双翅，象是在和她打招呼。苏云霞心里一阵透亮，伸出手来向它们挥了挥。

接着，她迈动脚步，向甲板后段的舱室入口走去。在她脚下，是一艘令世界各国海洋学家羡慕不已的极地考察船--卷云号。这次还是它的处女航。据说它的制造者大连造船厂在和秦宇谈生意时，曾经把为英国海洋学会建造的极地考察船的图纸摆到主顾面前。秦宇看都没有看就说：

"这船我知道，五年前设计的。五年中世界上发明出那么多新设备，整整跨过了一个时代呀！"

大连造船厂的谈判代表无话可说，他们都知道秦宇是这方面的行家。秦宇底气十足地说道：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你们一定要设计出全世界最先进的考察船。我就一个要求，我的船造出来后，十年八年地球上没有别人的船能够赶上它！"

艰苦奋斗只有在创业时才是必须的。没有技术上鸟枪换炮式的快速升级，秦宇就得被迫和冰山运输业务的后来者作无谓的纠缠。在技术条件上一掷万金，他是从来不含糊的。而且他现在也有了这样大手笔的基础。公司业务开始后的第三年，当3-D号冰山在一片欢呼声中抵达阿曼外海融化场时，BE公司的股票正式上市了。那一年公司运输冰山四座，营业额十亿三千万美金。这个数字并不算大，但其中竟然有超过四亿美金的纯利润。最令人羡慕的是，这四亿美金的纯利润是由不足两百人的一个高科技企业团队取得的。这便是商海中技术领先者无法阻挡的优势。

在上市"路演"时，秦宇用粗豪的声音对下面的证券商们说道："BE是一个技术奇迹，更是一个商业奇迹。以前你们是这个奇迹的旁观者，以后你们将是这个奇迹的参与者！"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特殊行业，超级赢利水平，世界级商业巨子的身份，给了秦宇平生中从未有过的自信，仿佛他不是在推销自己的公司，而是在施舍什么发财的机会。

那次上市，公司总共融到十二亿美元资金。和那些只顾在股市上圈钱的老板们不同，秦宇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地把这笔钱尽数用到打造新船和建造新一代氢燃料推进器上。这些新船包括最新的考察船和最新的作业船。今年，两年前开始设计并建造一艘考察船"卷云号"，和两艘作业船"乘风号"、"破浪号"顺利下水，"乘风破浪"地驶奔南极。在"乘风"、"破浪"的腹中，还装运着韩国大田公司新一代氢燃料推进器的样机。包括苏云霞在内，一直从事一线作业的老员工们看到这些装备，都有了种改天换地的感觉，堪称士气大振。

稍觉遗憾的是，尽管公司里有许多人留恋那几艘"小米加步枪"时代的旧船，但秦宇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全部贱卖出去！如此"残忍"地斩断历史，更是没有多少人能够作到。

"这点子事儿有什么好纪念的。我都过六十的人了，还从来不往后瞧。你们比我更老吗？"秦宇这样回绝了部下的建议。他们要求，至少留一只船作为"冰山运输事业展览馆"。

包括后勤部门雇佣的厨师和公司门房里的值班员，整个BE公司里确实找不出一个比秦宇更老的人。此言一出，大家全部折服在这位"老青年"的朝气面前。

苏云霞走进后舱入口，准备下到底舱去。那里是员工休息区，她的一众部下正守在那里等候消息。虽说十拿九稳，毕竟自己不是谈判代表，大家的心里也有些扑腾。她一只脚刚迈上梯子，就被身后传来的一声招呼截住了。

"喂，苏大姐！"

那声音清脆响亮，礼貌谦逊，温温而雅。苏云霞转过身，视野里出现了公司中惟一与这个声音配套的那个身影。那个人和往常一样保持着快速的步伐，总好象要去赶平生第一次约会，或者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他的腋下也总是夹着只文件夹，似乎随时要展开来，向遇到的某个人读一段什么方案计划。

"原来是简总。"苏云霞用公司里流行的外号称呼着，她知道对方不会着恼。果然，"BE公司公关部首席执行官"简平听了这个称呼，在她十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抱了抱拳。

"什么简总，苏大姐这是要害我呐。"

"哪能呢，这是尊称嘛。"苏云霞开着玩笑。"刚才看到公司总部的直升机停在那，我猜是谁，原来是简总亲自视察来了。"

这个身材瘦削，脸盘宽扁的青年是秦宇的女婿，公司里名义上的公关部经理和实际上的二把手。那带有磁性的标准普通话是当年作电视台播音员时练出来的。虽然简平出身文科，对冰山运输技术的理解不超过科普文章的水平，但他却能够把这浅浅的理解化作强有力的宣传资料，是主持公司形象设计、对外宣传和维护各种内外关系的主要人物。当年，孙毅然曾经给公司起了一个很学术化，也很土气的名字--国际冰山运输公司。几个月后，简平便提议改叫"冰山快递"，不仅现代气氛浓厚，而且英文缩写"BE"更容易制作标识。

"一会儿想请几位队长开个小会。"简平宽扁的脸盘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来到离苏云霞身前几步时，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怎么，担心谈判结果吗？"

"当然，我怕失业嘛。"苏云霞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回答。现在从5-A到5-F运输队都已经确定了任务。排在前面的四座冰山已经启航，后面两座也开始了设备安装作业。如果这笔生意谈不下来，她这个新任队长就得等下一年才有业务可作。虽然谈判失败只有理论上的可能，且责任完全不在她身上。

不过，如果换成位男士的话，很可能会故作镇定，轻描淡写。简平暗自点头，他觉得自己清楚苏云霞的能力和性格。运输队长不仅是公司的要职，而且一年一换，每年的队长人选都必须由秦宇钦点。今年，简平便在老丈人那里为苏云霞的出头尽了一份力。

"索马里政府没有多少现金，这谁都知道，可张总还是卡得那么死。"苏云霞说道。

"没关系。那只是谈判技巧，让对方觉得这生意非常--非常值钱，我们作让步非常--非常困难。"简平夸张地在几个"非常"那里拖着长腔，然后声音一转，悄声说道：

"你真正担心的事情我能理解。索马里人今年会喝上咱们的水的。"

自己非常重要的内心片断被人读懂，苏云霞心里头升起一股激动，那滋味美妙得难以言传。她从未把自己这份担心直说出来，她相信简平确实是了解自己，至少是了解自己性格中比较根本的方面。

"不光这笔生意没问题，今年一线接待媒体采访的任务，我也会尽可能多地安排给你们运输队。"

从BE公司开始运输业务的第一年，世界各大媒体就没有停止对他们的追捧。几年下来，媒体对技术创新方面的兴趣减退后，又关注起冰山运输给购买国带来的莫大影响。虽然与通用汽车公司这样的世界企业巨头相比，BE公司的业务总量微不足道，但它对人类社会产生的深远影响却不逞多让。

现在更有一些媒体转而关注起运输队员们的奇异生活方式：一年中有五个月左右生活在一座冰山上，几十个人形成一个小社会。这份奇异体验要是没有新闻价值，那世上就没多少有新闻价值的事情了。公司高层也知道，冰山运输这种必须大张旗鼓宣传的生意，媒体参与极其重要。简平那里有一本账：从世界级媒体到地区性媒体，从综合性媒体到专业性媒体，级别从最高到二流、三流，每年有多少篇关于BE公司的报导，正面负面各占多少，数字在增还是在减，等等。如果正面报导减少了，得换什么新话题能让媒体的注意力保持下来。这就是他的主要工作。

即使是世界级通讯社的记者，也愿意长时间与运输队员们挤在冰山上狭小的生活区里，亲身感受他们的日常生活。不过，今年计划有八支运输队启程，苏云霞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任务会落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5-C号是公司有史以来运输的最大一座冰山，那记录几年内都不会破掉。你表舅哥他们运输队不是更有新闻价值吗？"

"如果确实有媒体因为破纪录这个理由要求采访，我当然会安排给他们。如果不是，我会尽量将接待采访的任务交给你。因为有你这么个女队长带队，那些男队员会规矩许多。让外人看来也更顺眼一些。"

"真的吗？我可还没正式带队呢，怎么就知道有这个结果？"

"这是社会学的一般结论。"毕业于南开大学社会学系的简平认真地说："女性管理者的优势就在这里。她们会让男部下变文明。再说，你确实是一位善于沟通的团队管理者，大家心里有数。"

这句夸奖可能有一半发自内心，另一半是种激励技巧。简平虽然年仅三十，也没有一次"运输队经验"，但他仍然最有可能成为公司的接班人。大家对此心照不宣，简平本人也早早地就把自己摆在总经理的角度考虑问题，包括激励部下的方法。

"对了，"简平又想起什么，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打印纸，递到苏云霞手里。

"这是运输操作条例的补充条款草案稿。这次要请你们诸位前线司令看看，是不是可行。"

"怎么？"苏云霞接过草案，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更改？是不是因为今年设备更新换代了？"

"主要是因为公司以后的经营方针发生了变化。"简平用一只笔点着那份文件，解释道：

"以前我们在业务宣传上，突出BE公司在为解决水资源短缺贡献力量。但是后来公司的市场调研员发现，中东地区许多普通居民改用冰山融水，并不是因为买不起其它来源的淡水，而是认为冰山融水自然洁净，没有工业污染的残留物。我建议秦总把优质天然水的概念与救灾济困概念并行宣传，并且慢慢加强后者的力度。这样，以后那些淡水资源并不十分短缺，但是水质不良地区我们也有生意，那业务容量可就大多了。你想，有一天我们甚至可以作悉尼，或者布宜诺斯艾利斯这样的短途生意。而且，如果市场接受了'南极高品质天然淡水'的概念，我们可以永远压倒世界各国的海水淡化产业。他们的工艺无论怎么改良，价格无论怎么下降，终究是在工厂里制造淡水。"

这些最高层次的经营战略是掌门人要考虑的事情，技术专家苏云霞没仔细想过，但是也不难理解。她低下头，简单地看了看修改草案，发现大多是对运输队生活垃圾管理方面的限制，于是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们小半年呆在大洋上，生活本来就单调。如今又要限制我们在冰山上的自由，你们这些'总'们可真够损的。"

"哈，这只是个大方向，实际情况还要你们几位队长参谋。好啦，我先去谈判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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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第三节

国际海洋学会本来规定有冰山的排序原则。不过，BE公司根据业务需要，自己创编了一套简单的排序原则：前面的阿拉伯数字表示公司业务正式开始后的第几年，后面的英文字母表示这一年启运的第几座冰山。在这项传奇业务开始的第一年，整个公司全体员工惮精竭虑，也仅是战战兢兢地运输了一座冰山。而今年，"5-G"号后面还预排了5-H号，业务扩大的趋势可见一斑。

这个简便的命名顺序也是由孙毅然确定的。当初秦宇听到这个方案时，曾经半开玩笑地问，英文只有二十六个字母，你怎么知道咱们一年最多只卖到二十六座冰山？孙毅然苦笑道，你别看南极海面上飘浮着几十万座冰山，真正有商业价值，并且符合运输要求的极少。再说，南极大陆每年只形成约一千八百立方公里的新冰山，没几年，我们就要开发"陈年老山"了。他估计，一年开发二十座冰山是BE公司的业务极限。

当然，这对秦宇而言未尝不是好消息。一旦BE公司的业务达到这个自然极限，至少在南极周围，它那些潜在的竞争对手们也就可以把怀里的热罐子撂下，永远不再窥饲这个新兴市场了。他这个顶着白眼和嘲讽辛苦劳作多年的"种瓜者"，现在连瓜秧和瓜叶都不准备给捡便宜的人留下。

按照BE公司的几年摸索出来的业务流程，每年四到九月份是冰山运输季节。这是南半球的冬季，强劲的南风用力地将冰山向北吹送。而且气温低下对保持净水量也有莫大好处。其它时间内，这里只活动着选测人员。他们从一座冰山到另一座冰山，摸索有商业价值的目标，确定在运输季节到来时，要朝其中的哪几座下手。余下的人员则进行休整，学习。当然，那时他们要拿普通薪水。所以公司里的人们只要身强力壮，都盼着来到一线运输队。丰厚的"运输津贴"和事业成就感在吸引着他们。

每年初，公司总部要任命当年带队的队长。这个人自任命伊始便基本闲不下来了。他不仅要参与选测、市场调查、商业谈判等工作，还要从公司各个技术部门里挑选自己认为合适的部下，组建运输队。也就是说，必须提前进入队长的角色。每个运输队满额时有近四十号人。队长要认真研究公司员工的特长、秉性、家庭状况，挑选自己认为合适的部下。

运输业务一开始，一队之长便要与这几十个部下在一起摸爬滚打五个月左右。目的地一到，运输队则将在热闹，甚至盛大的聚会中解散。员工们等待着来年组和到新的队伍里。某一年表现不佳便等于判了自己在BE前途的死刑。即使是队长，第二年也有灰溜溜走人的。队长头衔的生杀大权名义上属于公司的业务评审会，实际上掌握在秦宇一人手里，其他人也不想向秦宇这个特权挑战。不仅因为有秦宇在BE公司的无上权威，而且在这种挑来选去的麻烦中引起的人事纠纷也可以由老掌门一人承担。

BE公司每年重新组队的制度牢牢生长在优胜劣汰这个原则的根上。不过，头年在一起抱团奋斗过的员工，第二年基本上仍然愿意彼此间组成冰山上的大家庭。因为大家相互磨合小半年，已经很熟悉了。结果，每年公司里给一位新队长留下的人选，大多也是公司的新人。于是，每年在序列中新增加的冰山运输队就被戏称为BE公司的"教导团"。今年BE公司出现了两个"教导团"：5-G号和5-H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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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第四节

冰山选测船的下部舱室里，有一间宽大的员工休息室。里面布置成吧台样式，柔和的光线伴随着舒缓的音乐，为距离任何一个文明大洲都有几千公里的员工们提供着家的感觉。朝着船头方向的一面墙壁上，镶嵌着一幅木刻效果的世界地图。这是一幅长达四米、高两米多的"BE版"世界地图：图上也有详尽的行政区划，但视力在1点5左右的人要凑到离图一米远时，才能隐约看到那些国境线。反过来，就算一个人戴着深度眼镜，即使远在休息室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能够看到地图上明显的颜色变化--从生机盎然的翠绿色，一直到干涩枯败的深褐色，其间有着许多层自然而然的过渡。颜色的不同标志着世界各地人均淡水资源的多寡。

虽然绘制得十分精确，但这不是一幅用于科研目的的世界水资源分布图。所以，在应该标注地图名称的地方换上了一行口号：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拯救世界！

这种特制的世界水资源分布图在公司里被简称为"贫水图"。因为大家关注的，并不是图上面那些鲜艳的绿色。这种"贫水图"被复制成大小各不相同的许多份，不仅贴挂在这里，也贴挂在BE公司每间办公室、会客室的墙上。因为并不是当作专业地图使用，整幅地图上不仅没有名称，也没有图例。它们大都以木料或者金属为材料，用蚀刻技术制成，看上去宛如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绘画或雕塑。两年前，真的曾经有一款精心制作的"贫水图"参加过在法国巴黎举行的现代美术展。虽未获奖，但也颇受好评。

每一个BE公司的员工都知道这种示意图的意义，那代表着他们除了高薪之外的精神追求。有了这种追求，他们可以在收入高过自己的其它企业职员面前保持尊严和自信，公众也对他们高看一眼。特别是购水国的人民，对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英雄般的敬爱。来到公司办事或参观的外人通过新闻媒体，基本上早就知道这种特制地图的含义。他们会驻足在遇到的第一幅"贫水图"前，深刻地感受到BE公司这份事业的重量。就是有个把孤陋寡闻的人弄不明白，每一位路过的BE员工也都能三两句话解释清它的含义。

这是公司公关部门负责人简平的力作。他不仅出点子，而且亲自在电脑上完成了这幅图。苏云霞在一年半以前的某次高层会议上，亲耳听到那个精干的小伙子提出这个建议：应该用一个特殊标志，树立起BE公司独一无二的企业文化和外在形象。苏云霞缺乏艺术细胞，也不太重视这些务虚的东西。但示意图真得摆在她眼前时，那对比鲜明的色彩仍然震撼了这个公司创业元老的心。

眼下，这幅"贫水图"下面的一张小餐桌两旁，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对坐着，一边用匙子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奶末，一边议论着什么。

"你觉得这笔生意谈得成谈不成？"问话的是二十四岁的叶辉。在他对面，就是经常以兄长姿态对待他的江润杰。

"谈判只是个形式。你知道庄子的那个寓言吗？"江润杰故弄玄虚地瞟着叶辉，后者皱着眉头听着。

"有一天，洪水冲开一个村子的坟地，冲出了一只棺材，被邻村的人得到。死者的儿子去要棺材。邻村的那人出高价让那个倒霉蛋买，死者的儿子只愿意出很低的感谢费。两人知道庄子能胡搅蛮缠，分头向他请教办法。庄子先对死者的儿子说，你要把价钱狠狠往下杀。棺材里埋着的是你爹，他不卖你卖谁？然后他又对拿到棺材的那主说，你要把价钱狠狠地往上抬。他老爸的尸体在你手里，不找你买找谁买。"

"哈哈哈--"对面的叶辉突然暴发出一阵笑声。

"懂了吧。"江润杰被这笑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确实是在讲笑话，但不大会有这么可笑吧。他本来还计划在叶辉怎么也搞不明白时，向对方作些具体解释：六亿吨淡水相当于索马里全国用水量的五分之三，他们不可能从那些只是干旱程度稍小些的邻国买到这批淡水。而自家公司这边，也有若干非作这笔生意不可的理由。

"你这寓言用得恰到好处，我也明白了如今这笔生意的奥妙。就是有一点，这个寓言和庄子没关系，据说这官司当初是由墨子掺和的。"

"怎么会？明明是庄子。"江润杰看叶辉那幅神情，倒是不敢十分肯定了，但也不愿松嘴。

"庄子是个哲学家，天天想宇宙人生的大事，掺和这种俗事儿干什么。只有墨子爱掺和这种事。"

江润杰猛地摇着头。

"你那点古典文化知识不怎么样。墨子是个老实人，总是要舍生取义什么的。这种诡辨只有庄子才搞得出来。庄子本来就玩事不恭嘛。

"墨子--"

"庄子--"

话题迅速离开冰山运输业务，两个海洋学院的毕业生争论起一则古代寓言的出处来。正相持不下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走了进来。两个人看到他，顿时就不争了。

这是个接近一米九十的白人，体形瘦高，留着络腮胡子的脸上泛着腼腆的笑意。他叫卡塞尔克里斯伯格，中文名字叫杨海文，应聘到BE公司已经一年多了。杨海文是氢燃料推进器方面的专家。当年秦宇在选择氢燃料推进器制造商时，从德国卡尔斯鲁厄推进器公司和韩国大田推进器公司之间几经斟酌，最后敲定了由后者建造运输冰山所特需的巨型氢推进器。但同时从前者那里挖来一批荷兰籍技术人员，搭建成BE公司的氢燃料推进器专业技术组。这样，公司里外都有行家，秦宇可以确保自己在技术问题上不吃亏。杨海文便是这群跳槽者之一。这小批荷兰人里职位提升最快的马尔斯曼已经成了运输队队长。

江润杰和叶辉几乎同时向杨海文打着召呼。

"大杨，我们这儿有个官司，你给断一下。你是权威。"

"我们谁输了，谁请你喝杯卡布西诺！"

两个人同时把裁判权送给了这个金发碧眼的汉子，都是一副很放心的样子。杨海文也不推辞，拉了把椅子坐在他们的桌子旁边。江润杰和叶辉你一句我一句，把这场小小的文化官司讲给他听。杨海文听完，挑了挑眉毛。

"如果你们都输了，我是不是就有两杯咖啡喝了？"

"怎么会？"江润杰夸张地咧了咧嘴。

"那你说正确答案是--"叶辉也不能置信。[奇书网 Www.qinkan.net]

"这个故事的主角，传说是诸子百家中的名辨家公孙龙。不过故事没有出现在公孙龙本人的著作中，是通过其它文献转述的，可靠性不大。"

江润杰搔搔头发，拍拍"大杨"的肩膀："没说的了，你是公司里这方面的权威嘛。"

叶辉大声召呼着服务员："小姐，再上两杯卡布西诺……"

"唉，不不不。"杨海文连忙摆手，笑道：

"一会儿我要去睡觉了，还是给我两杯牛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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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第一节

舷窗的绒帘拉起来，封得严严实实，小舱室里昏黑一片，仅有的光线来自墙壁上的一盏暗蓝色小灯。苏云霞倚在被褥上，半睡半醒，卧铺下面轻轻的摇荡给她宛如摇蓝的感觉。虽然在休息，但她依然穿着外衣和靴子，那是因为随时会有事情叫她起来处理。苏云霞放松肢体，作着缓慢深长的呼吸，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时间和空间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她长期野外工作锻练出来的快速休息法。不知过了多久，腰间海事卫星电话的震颤把她从恍惚中唤醒。苏云霞掏出电话，看到一个熟悉的号码，于是按下接收键，半张信用卡大小的屏幕顿时亮了起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头像出现在上面。

"小霞，你现在没有公务吧。"

那是她的姐姐苏云华，一位中学历史教师。

"没有，姐。"苏云霞欠起身，扭开灯，好让姐姐看清自己，手机上安装着摄像头。她反问姐姐：

"你怎么样？你的胆结石去医院瞧了吗？哦，对了，你撂下，我把电话打到你那边吧。"

苏云霞算是高收入阶层，负担海事卫星电话这种通讯高消费并不算回子事。但姐姐负担这么远距离的普通移动电话费用就不同了。苏云霞到处奔波，两姐妹一别至今，有四个多月没见面了，她知道肯定要聊好长时间。

等她把电话再挂回去，便听到姐姐带着些许兴奋和急切的声音：

"小霞，有件巧事儿要告诉你。我们学校有一个计算机老师。我和他同事五、六年了，因为不在一个年级组，彼此也不熟。结果上周他主动找到我，问我是不是苏云霞的姐姐。我赶快问他是谁，结果才知道--"

为了达到某种效果，苏云华特意顿了一下。她作了许多年教师，讲话技巧还是满有一些的。

"原来他是你的高中同学！"

"是哪位？"苏云霞一下子坐了起来。

"姜铁铭。还有印象吗？"

"唔……"苏云霞长出了一口气："原来你说的是个男的呀。"

这是汉语第三人称的相同读音给她开的小小玩笑。看到妹妹有些兴味索然，苏云华赶紧加重了语气。

"想起来了吗？不至于这么健忘吧。他可是你高中处了三年的同学呀。"苏云华催促道。

"嘿嘿，那时我们班四十多人，比电影院放一场时的观众都多，我哪能都有印象。怎么，后来他学……学……什么专业？计算机？"为了不使苏云华扫兴，苏云霞只好顺着姐姐的话题说下去。

"计算机应用。九十年代末和朋友一起搞了个网络公司，后来赔了一大笔，背上许多债，好几年才缓过来。不敢再冒险，就应聘到学校来了。"

苏云霞坐直身子，一边回答，一边揣摸着姐姐话里的意思。那背后的含义虽然飘飘乎乎，但也不难把握到。

"后来他还告诉我，你们同班时，他还和几个同学一起到过咱们家来。这么一说我也有了印象。就是现在他模样变得太大了。"苏云华接着往下说。

"是吗？他还到咱们家来过？我怎么不记得。"然后，苏云霞露出一个坏笑，音调一转，打趣道：

"姐姐呀，你比我这个老同学还了解他。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想法呀。没事，说给我听，我不会告诉姐夫的。"

"去你的。净拿姐姐瞎开玩笑。"小屏幕的分辨率很高，苏云霞看到姐姐有些脸红，不知自己这玩笑是不是开重了。她的幽默细胞并不太多。

"可是，我和他十多年没联系了。他怎么想到我呢？"

"从网络电视节目上看到的。日本'新浪潮网络电视台'不是有你一个专访嘛。"

新浪潮网络电视台是日本的一家新兴媒体。不久前，这家电视台的一位女记者新田裕美特意对苏云霞进行了专访，并把这个专访安排在"环球成功女性系列"中。那已经是她出海前的事了。节目要播出时，新田裕美特别打来电话通知她。当时苏云霞正在后来的5-G号冰山上主持选测，没腾出时间看。好在网络电视台的节目都用文件的形式保存在电视台网站上。闲下来以后苏云霞也上网去看了看。她觉得，因为是头一次面对镜头，自己的形象比较生硬些。

"这么多年，他还保存有你当年毕业时留下的地址。"苏云华神秘地向万里之遥的妹妹眨了眨眼，畅通的信道和高分辨率的屏幕把表情里那份暧昧也完整地传递了过来。

"他告诉我，从高二时起，他就一直对你单相思，但是没敢向你表达。"

苏云霞吃了一惊，但却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

"怎么？他一见面就告诉你这个？"

"当然不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会这么没成色。他是拐弯抹角说的。不过我知道哪句话深哪句话浅。这才是主题呀，旧情难忘嘛。估计可能是他的初恋哟？"

姐姐的叙述让苏云霞暂时追忆起自己上学时的情形。平时她和BE公司的同事一样，没完没了地向前冲锋，留给回忆的时间并不多。她记得，高中的时候自己基本不和男生接触，肯定会有许多男同学因此觉得她自高自傲吧。但她心里明白，那不是高傲，而是她对异性挥之不去的恐怖感。

"……他说，他早就知道你会有今天的成就。看完新闻后，他就从网上收集了所有关于你的资料，还有你现在的照片。"

姐姐的声音又把苏云霞唤回现实中来。她对姐姐的想法也估摸得八九不离十了，作媒婆姐姐并不是行家，心里想的什么脸上早带了出来了。

"后来他又找过我几次，给我讲了他的生活状况。毕竟是同事嘛。真要去了解，还是很容易搞清楚的。他告诉我，他现在还是一个人。三十多岁的人啦，也希望能够有个温暖的家庭。他给我讲了对你的印象。我觉得他还是挺能理解你的，他对你热爱事业表示支持，能接受一个女强人作妻子。我想，姜铁铭既了解你的过去，又知道你的现在，还关心你的将来，象他这样合适的人不好找了。如今人心都那么复杂，他……"

"姐呀，春丽现在怎么样？"

韩春丽是她的外甥女，不久前，追随她这位小姨的足迹，考进了厦门海洋学院。外甥女曾经对她说，自己比许多同龄人都幸运，在身边的亲戚里就能找到值得崇拜的人。

"大学生活她已经适合了。说是要考双学位，正不知选什么呢。"苏云霞横插一刀，苏云华只好跟着妹妹转移话题。

"我们母校的热带海洋生物专业最有水平……"

"小霞，你是不是故意岔开我的话呀。"苏云华决定不和妹妹兜圈子，硬生生地把话题拉回到自己的轨道上来。

"姐姐，"苏云霞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干嘛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小霞，你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苏云华特意加重语气，把"三十七岁"这个数字讲得很恐怖。

"再说，外人怎么好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姐姐我……"

"姐哟……"苏云霞也加重了语气，加重到坚决的程度：

"别人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应该不明白。咱们可都是从一个家庭里出来的呀。"

"可是，天底下的男人哪会都象咱爸那样。"

"姐姐，那你自己的经历呐？"

苏云华沉默了。苏云霞也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些过分。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提这事儿。"

好半天，苏云华那张失色的脸才恢复了平静。她叹了口气说道："真有你的，小华。你平时就工作在男人堆里，当真没有一个人让你动心？他们就都那么不出色？"

"他们作为同事都很出色，这我从来就承认。在同事这种关系上，他们不会表现出男人的那些阴暗面。保持这样的距离不是更好吗？彼此都只留下美好印象。"

苏云霞经常作管理工作，长篇大论不行，但短兵相接的驳辨，姐姐可不是对手。好半天，苏云华才反问了一句。

"我不信，你对男人真的没有感觉了。"

"姐姐，咱们就别谈这些事情了。我把精力都放在事业上，是因为事业能给我安全感。我追求事业如果不成功，那是我自己努力不够，事业不会主动地伤害我。但男人就不同了。你不是经常感慨，人没有几十年活头。既然这样，非去冒被男人伤害的风险干什么呢？受虐狂吗？"

苏云霞停顿了一下，远方的姐姐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不是她第一次试着打破妹妹的精神防御，也不是第一次失败了。

"不过姐姐，还是要谢谢你关心我。"

"干嘛呀，外交辞令？"苏云华明知妹妹的真诚，还是佯怒道。

就在这时，舱壁上的对讲器响了起来，打断了姐妹俩的讨论。

"苏云霞队长请到会议室来。苏云霞队长请到会议室来。"

苏云霞冲着邮票大小的"姐姐"玩皮地一笑。她知道，在这世上，自己能这样笑给对方看的人并不多。

"好吧姐姐，改日再聊。问春丽好。希望她开始自己生活的时候，别象咱们姐俩背这么沉重的包袱。"

那边苏云华叹了口气，收了线。苏云霞虽然在姐姐面前表现得很坚决，很理智。但在那块小屏幕黑下来以后，还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长出了口气，才鼓起精神，迈出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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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第二节

此时，员工休息室里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围在那幅"贫水图"的下面，议论着什么。人群中间是一张餐桌，一张临时打印出的地图摆在上面。地图的主角正是5-G号冰山。只不过现在它的轮廓和表面等高线都是用黑线绘制的，看上去有些陌生。

江润杰的大嗓门在休息室里回响着。

"两年前我刚到BE时，就看中了这座冰山了。只是它在浮冰群里漂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不肯出来。你们看，接近等腰三角的外形，多么好的流体力学形状。只要在底边上等距装好四台主推进器，两个底角再各自安装一台方向调整推进器，这座冰山就是一艘完美的楔形船。大杨，你是专家，你看我说得对不？"

杨海文望着冰山地形图，沉吟了片刻，伸出一个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某个地方。

"等距离安装不太好。你不要光看它的外形，5-G号的重心是比较偏的。如果象你那样装，六台推进器合力的力矩会和航向会有个角度。"

"现在这个尖顶还朝着西方呢。"一个黑皮肤的随船记者操着生硬的中文问道。他是索马里官方新闻社派来的，需要把更多的技术细节给翘首以待的同胞们讲清楚。

"只要六台推进器全部装好，同时启动，三十六个小时以后就能让它转向北方。"杨海文用小棍在图上划了一个半圆。解释道："不过，它还再要朝北偏东的方向转一个角度，进入预定的海流。"

"您是氢燃料推进器的行家，大田公司提供的新推进器样机怎么样？会不会有问题。"另一位记者向杨海文提了个有份量的问题。杨海文张了下嘴，开口之前，心里先觉得有些别扭。倒退几年，在公共场合下，他一定要代表卡尔斯鲁厄公司贬低大田公司的产品，现在则必须作相反的事。

"新一代样机的安全性能和功率都有很大提高。"

"但是……"索马里记者显然不容易放下包袱："如果新推进器出了故障，是不是会影响到航程。"

"我们的维修船和补给船会在四十八个小时内赶到。不过，我想他们不会有工作要作。我了解那种新机型。安全系数真得很高。"

"昨天5-E号已经开路了。唉，真是磨人的性子呀。"一边江润杰叹了一声。这下子把叶辉的担心也挑了起来。谈判已经进入第四天了。该不会……

"别看我们研究得这么详细，万一谈不成可就……"

象是要平熄叶辉这点担忧，休息室的自动门打开了。人们闻声转过身去，看到苏云霞出现在那里。她扬起手，召呼着大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好了，咱们可以开香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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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第三节

几张餐桌拼在一起，摆到休息室中央的空地上。一只透明的塑料桶放在餐桌上面，里面盛着小半桶冰块。接着，两个员工抱来炮弹般大小的香滨酒瓶子，把它打开，将泛着泡沫的酒液咕嘟咕嘟地倒进塑料桶。倾刻间，"劈劈啪啪"的脆响就充满了整间舱室，即便随之而来的欢呼声都没有淹没它。

这就是南极冰的个性。它在由降雪凝结而成的过程中，包裹住了许多小气泡，所以才会在迅速融解时爆发出这样的响动。这几年来，世界上一些高档饭店从BG公司专门购进南极冰块，把这种脆响当作招揽顾客的新节目。自然，也给BE公司作了活广告。

这是年轻的BE公司几年里形成的老传统，每当一座冰山的生意谈成时，大家就要从这座冰山上面采一些碎冰块，用香滨冲泡，把它们融解时发出的声音当作喜庆的爆竹声。

此时，十几名BE员工一起挤到这里。他们中有选测船上的工作人员，也有选测小组的组员。响声平息下来，大家举着杯子围上去，纷纷舀起酒液，为这个成功的开始干杯。在他们背后，那幅"贫水图"上，合同文本放大的复印件覆盖了深褐色的索马里。那自然不是合同全本，只是其中最后一页。索马里政府首脑和秦宇两个人的签名清晰可辨。这两位此时都远在摩加迪沙，由双方代表仔细推敲后的文本是传真给他们后正式签属的。

"两欧元一瓶的宝时林矿泉水，三百日元一瓶的本洲牌纯净水，以后我们理都不要理，因为我们有冰山融水！"一向爱起哄的叶辉举着杯子，跳到餐桌上，向大家高喊着，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把喜讯传给大家的苏云霞并不在这里。在那间用来谈判的会议室里，她作为将要主持5-G号运输的队长，要参加比较正规些的庆祝仪式。不过，在这个气氛严肃的仪式上，主角也是一桶加了5-G号冰块的鸡尾酒，还有一小桶加了冰块的软饮料。两位索马里人是滴酒不沾的穆斯林。简平、张经理等人纷纷举起酒杯，以示庆祝。马希德和甘卡多认真地把饮料杯放到唇边，仔细地品味着。他们是最先喝到冰山融水的索马里人。隔着几个同事，苏云霞似乎看到甘卡多的眼眶有些湿润。

两名索马里记者给双方代表们拍照。此时，各大通讯社的记者正集中在摩加迪沙，记录那边正式签约的历史时刻。谈判过程尘埃落定仅仅是半个小时前的事情。如今，轮到苏云霞带着她的部下唱前台戏了。

然后，大家步出谈判室，带着轻松的心情走向餐厅。甘卡多走到苏云霞身边，伸出手，另一只手里还依依不舍地端着那杯冰饮。

"你好。苏队长。"

虽然没有与他正面交谈过，但甘卡多已经给苏云霞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忠厚和踏实就写在这个人的脸上，肤皮尽管不同，也没有妨碍她把这两种品质辨别出来。此外吸引她的还有他那口纯正的汉语，看来甘卡多在国际汉语等级考试中一定拿过高分。如今，世界各地能讲一口标准汉语的人越来越多了。苏云霞伸出手，与对方友好地握了握。没想到，甘卡多和她打招呼，不仅仅是为了表达友谊的，接着他又吐出一句话：

"我国政府正式任命我为派驻你们运输队的代表。希望今后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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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第四节

这是BE公司创办以来，利润最薄的一次生意，也是交易过程最为复杂的一笔买卖。

G-5号之前，包括此时已经在路上的冰山在内，BE公司已经卖出了十九座冰山。几乎全部买主都是海湾富国的政府，或者是那里的巨型企业。分别设在阿曼和也门的两个融水场通过管道，将冰山融水送往中东各地。虽然那里的客户为每座冰山平均付出一到两亿的美金，但计算下来，还是要比海水淡化便宜得多。并且，冰山融水的洁净和甘美也远远盖过从海水淡化车间里流出的人造淡水。

五年前，水资源的紧张曾经使中东地区若干国家之间陷入剑拨弩张的危机中。石油的丰富越来越无法抵消淡水的贫乏。秦宇恰逢其时，横空出世。不仅自己挣到了钱，也成为影响到当地许多问题之解决的关键人物。他的大名伴随着冰山融水，一股股，一瓶瓶地送进千家万户。甚至有人呼吁，应该给秦宇颁发诺贝尔和平奖，因为BE公司开办的绝妙业务把该地区由于争夺水资源而引发战争的危险推迟了十几年、几十年，甚至可能是推迟到永远！

自然，对于永远不会闲下来吃老本的秦宇来说，这种只有一条腿支撑的业务现状不可能让他满意。这头商海中的老猎犬经常站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那幅巨型"贫水图"前，望着世界各地的"褐色"，谋划着新的商机。不过，"需求"和"能求"之间总是有差距的，冰山融水不可能流到世界上所有焦渴难耐的人们面前，除非有商业机制充作无形的管道。所以直到去年，冰山运输公司才从中东以外的地区找到了新买主--印度一个邦政府购买了两座冰山，以解决其沿海城市用水不足的问题。虽然不及海湾石油国家那么有钱，但经济正在腾飞的印度也能够对这笔两亿美金的生意作到及时全额付款。

而这次的主顾索马里刚刚从长年内战中摆脱出来。虽然旱灾严重，淡水如鲜血般珍贵，但外汇对他们来说也是如鲜血般珍贵的东西。能把这个新生的贫穷小国作为生意对象，是半年前连BE员工们都想不到的事情。

索马里政府选择用冰山融水解决水荒，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BE公司运往海湾石油国家的冰山经常从索马里外海附近经过。在非洲东海岸，有一股终年存在的汹涌海流，在世界海洋学界里本来就被叫作"索马里海流"。这股海流自南纬十度左右形成，向北奔腾而去，最快时每秒接近三米，一直延伸到北纬十度附近才折向东方。总体积大部分在水下的冰山进入这股海流，就象是被搬上了传送带，可以快速地纵向越过全程中蒸发量最大的热带海域。所以，这股海流成了BE公司的好助手。甚至可以说，没有这股海流的存在，最初只能从中东起步的冰山运输业务根本就无法开始。

这些巨量的固体淡水年复一年从家门口路过，一次次敲打着索马里人的神经。五年了，索马里政府终于鼓足勇气，打起购买冰山的念头。因为他们知道，这在技术上什么问题也没有。他们很快就从索马里沿海寻找到了合适的融水场。那里的大陆架（注四）非常狭窄，同时又接近最大的用水城市兼全国交通中心摩加迪沙市。BE公司可以在此地使冰山脱离索马里海流，让冰山搁浅在距岸边只有两公里的地方，便于最后的切割搬运。

按照合同，索马里政府总共要支付六千万美金的运费，这已经比BE公司按照"净水量乘航距"这个一贯定价原则计算出的价格减少了四成，几乎贴近了运输成本。即使如此，内战硝烟散去不久的索马里也只能拿出五百万美金现款作为订金。约定到了明年，再从财政收入中拨出专款，兑换五百万美金支付。这一千万美金也是索马里政府能为这笔生意最大程度挤出的现金。

同时，索马里政府将在全国征集大批活骆驼，交付给BE公司。骆驼是索马里出口额最大的换汇产品，饲养头数居世界第一。不过，BE公司不经营畜牧业，他们将把这批骆驼直接转卖给邻国肯尼亚的一座中资畜产品企业，从那里拿回等值的美元。

伴随这些骆驼出境的，还有三千只可爱的索马里猫。索马里猫别名长毛阿比西尼亚猫，是由阿比西尼亚猫突变种经有计划繁殖培育出来的长毛猫。它体态稍圆，五宫和双颊稍圆呈楔形，一对大耳宽广呈V字形，杏仁形双眸更是楚楚动人，十分美丽，还有一条同狐狸一样的大尾巴。1978年一举在世界猫展中夺冠而声名大振。

BE公司当然更不经营宠物，并且索马里猫在中国宠物市场也不太有名。在考虑对方用什么物资抵充现金时，秦宇的女儿，也就是简平的妻子从长长的当地特产名录中看上了它们。她的一个朋友搞宠物经营，准备大大炒作一番，将索马里猫在中国的价格拉抬上去。有董事长家庭成员的担保，这个朋友可以从BE公司那里拿到极低的批发价格，并且有几个月的付款期限。这也是他直接向索马里方面购买时得不到的优惠。

除此之外，十三吨没药（注五）也作为首付款的一部分，在签约后立刻转交给BE公司。这些草药秦宇要作何处理就不得而知了。

在其余的款项里，非洲联盟下属的非洲复兴银行将提供给索马里政府三千五百万美金专项贷款，专门用于此次交易。这笔钱将在冰山运抵以后直接打到BE公司的账户上。至于索马里政府如何归还这笔贷款，那是BE公司管不着的事情，由非洲复兴银行和索马里政府双方协商。

最后，生活在发达国家的索马里海外侨民集体捐助了五百万美金，使得这笔生意终于能够达成。由于侨民中富翁很少，这笔钱是几千、几百、甚至几美金零星凑起来的。

以上这些，还只是金钱方面的交易内容。在合同附带的秘密条款中，双方确定就融水场的合作事宜进行尝试：如果5-G号运输成功，双方将建设通向埃塞俄比亚、苏丹甚至乍得等国的管道运输系统。BE公司将开辟中非、东非腹地的庞大淡水市场，而索马里政府除了可以赚取一笔固定的过境费外，还能实现某些地缘政治方面的考虑。

另外，索马里政府答应，一旦5-G号冰山成功交付，索马里政府保证通过外交努力，介绍秦宇以特邀贵宾身份，参加下一年度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召开的非盟首脑年会，宣传他的冰山运输计划。此项条款在BE公司的内部财务上冲抵了约五十万美金的"政府公关费用"。贫困如索马里者都能购买冰山，那就没有多少非洲国家不可以成为BE的主顾。这是秦宇要在5-G号业务中向非洲各国政府传达的信息。

再有，嫉妒就象影子一样跟随着成功者，世界各地媒体已经陆续出现了一些指责BE公司搞垄断经营的言论。有的文章甚至声称，当年微软公司因为垄断同类市场的百分之九十而遭遇反垄断诉讼，如今BE公司垄断同类市场的百分之百，竟然乏人置疑，这种现象本来就是荒唐的。可能遭遇的反垄断调查与公司形象的被破坏一直如两把悬在头上的利剑，令秦宇寝食不安。所以，BE公司也把5-G号冰山运输当成公关活动，在全世界舆论面前挣一把印象分。简平那边已经组织了大量文字，将这次行动宣传为扶危济困的侠义之举。

当然，本次运输的成本也比此前任何一次为少。BE公司将借5-G号运输来实验一些新技术，这部分在公司内部财务上将计入实验费用内。就是在整个成本中微不足道的工资成本，这次也比以往各次大为下降。不仅新手们的工资本来就低，而且大田公司还将派出八名技术人员，全程充任推进器操作员，以观察整个运输过程中新样机的表现。BE因此就可以少准备八名操作员的工资和奖金。

这些内容苏云霞心里是有数的。作为队长，她要知道全局上的事情。她也知道，当秦宇为这笔生意确定了大致轮廓后，是简平这个精明的部下工笔细绘般地把它变成了可行的操作程序。

这个时候，南极的极夜就要到了。太阳每天都在地平线附近打转，软弱无力地爬不上来。大家也都希望航程快一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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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第一节

如果不是因为必须泊靠在5-G号旁边，"破浪号"作业船本来可以一显其雄伟身姿。现在它就如一叶轻舟般娇小。

这艘新下水的专用作业船和姐妹船"乘风号"一样，是BE公司向上海造船厂订制的。既然BE的业务肯定会一年年发展下去，那么就没有必要再用改装的破旧作业船凑合。所以一拿到上市募集的资金，秦宇就毫不犹豫地敲定了建造新船的计划。

"破浪号"全长接近三百米，如果宽度再加大一些，就有几分航空母舰的雄姿了。它的内部设计也十分类似于航空母舰。因为作业船的主要任务，是运送几十台巨型氢燃料推进器到作业海面，再将它们几个一组地安装在一座冰山上。最初的推进器有近四十米长。这次新开发的样机体积精减了一些，长度也超过了三十米，有着小型轰炸机的个头。几十个推进器叠放在船舱里，一只只被吊起，其作业程序就象是在航空母舰上，从机库向甲板起吊战机一般。

此时，破浪号就贴在离5-G号几十米的距离上，将与冰山之间的相对速度降至零，陪伴着它慢慢飘浮。两条长达一百五十米的高强度软梯伸展出来，云梯般搭到冰山的冰壁上。两米宽的传送带在软梯上稳稳地转动着，把工作人员与小件物资输送到冰山上去。作业船的后甲板上，两架运输直升机吊装起大件器具，反复向冰山上运送。虽然时间上已是白天，但船上还是亮着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投射到正在作业的地方。因为这里的太阳正在放弃它的责任。

苏云霞穿着一身蓝黑色的保温服，站在作业船打开的后舱盖前。那个舱盖长达三十米，从舱盖边缘探出头，去望下面几十米深的舱室，就象站在大楼顶上俯瞰街道一样。苏云霞手里拿着一只步话机，同时保温服的帽子也放下来垂到脑后，这样为的是随时能听到前后左右的招呼声。不时有风狠狠地刮过来，扫在她的脸上。现在苏云霞是装配现场的第二忙人，自从被任命为队长后，她还是第一次指挥整个运输队。心里自然多有一份焦虑。比她更忙的只有"破浪号"上的装配作业总指挥。

5-G号运输队的后勤组长彭义成紧紧跟随着她。所有运输必备物资，在装配作业完成之前由总部负责，完成之后就归运输队管理了。这份管理任务最直接的担子就要落在他的身上。现在，彭义成正一样样向苏云霞介绍着物资的交接仪式。

"二十间员工休息室已经运到冰山上了--"彭义成喊着。

"多少新的？多少旧的？--"

"七间旧的。--"

"旧的分给老员工吧，让新手们住新房子，鼓一鼓士气。"

他们彼此只有三、四米远，再近一些就不太适合了。但是就在这样的距离上，说话都不得不用喊的方式，因为尖锐的噪音正充斥着他们周围每一立方厘米的空间。

从甲板望过去，约么五十多米远的地方，5-G号冰山那近四十米高的冰崖连绵不断，向左右两个方向伸展开去，望不到尽头。在作业船尾附近一处冰崖下面，海水不停地翻涌着，一些箱子大小的碎冰块随着浪花卷到海面上，又被小型作业艇围赶到作业区外。一台水下掘进机正在那里开掘一个长三十五米，直径七米的规则深洞，以便埋设氢燃料推进器。此时，在整个5-G号冰山接进水面的位置上，还有另外两台水下掘进机在工作。它们将分两班，一共钻掘出六个推进器配置洞。

其它噪声来自更远的地方：在作业船尾后面几十米远的冰山边缘，一群员工正用冰钻、冰锯修整冰面。那里是5-G号冰山上自然形成的一个伸向大海的坡面，最低处离海平面只有两米高，在作业设计图上，这片地方将被开凿成一个临时小港口。补给船可以靠上来，人员和物资可以沿着整修好的冰坡送到冰山上面。一座冰山横跨大洋到达目的地，要跋涉一万多海里。期间不仅要与公司的补给船、维修船经常打交道，路过的一些小渔船小商船也经常会靠上来作小笔交易。运输队中用来进行航线监测工作的小艇更是每天都要"出海"。所以每次作业中，作业队都要在冰山上寻找到一个最适合的部位，整修出一个小港口。

正在两个人交谈的时候，一架折叠平台从下面的舱室里升上来，两个身穿桔红色工作服的大汉站在上面。前面的一个向苏云霞打着招呼。苏云霞还了礼。两个人都没说话，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说话声无法在这段距离内压倒噪声，原原本本地传到对方耳朵里。这位长面大汉是韩国大田推进器公司派来的业务负责人金载玄。他将和七名大田公司员工一起，全程参与六台样机的操作。昔日竞争对手中的一员，今日BE公司的技术高手杨海文将带着另外十五名员工，合作负责样机的日常操作。

大田公司是世界上仅有的几家专门研制氢燃料推进器的企业。不过，和他们的竞争对手，德国卡尔斯鲁厄推进器公司一样，这些企业在BE这个大买主面前都硬气不起来。氢燃料推进器原本是当作"环保"型推进器，为普通汽车设计来替代汽油推进器的。但车用氢燃料推进器的配套问题十分复杂，整个市场迟迟没有启动。这几家公司空有先进技术和长远眼光，就是拿不到大量订单。偏巧在这时，BE公司就象救命菩萨一样从天而降，那几张批量虽小，但金额巨大，工程庞杂的订单一出，曾经让几家氢燃料推进器公司争来抢去挤破了头。现在，虽然大田公司排众而出，暂时压倒了其它几个竞争对手。但公司上下都清楚，如此成就多亏了BE公司的大手笔，而这位大主顾也可以随时另作选择，所以必须小心饲候。

金载玄和他的助手向苏云霞打过招呼后，就走向船舷，沿着舷梯下到一艘作业艇上。小艇贴着冰山侧壁驶向远方。距此地半公里处，还有另外一个冰穴开掘作业现场。

这时，苏云霞的步话机响了起来。

"苏队长吗？中央控制区的外壁已经完成封闭，你们来验一下吗？"

"好的。"苏云霞转过头，对彭义成说："你从现在闲着的队员中随机选出六人，分三组，每组用红外探测仪把封闭工程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结果向你直接汇报。然后下一组再独立检查。互相不通气。这样是为了避免个人误差。趁着作业船还在，一点毛病也别留下，有问题让他们解决完。不然挨冻的可是我们。"

"好的。"彭义成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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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第二节

连续四年的运输业务，不仅提供了大量利润，也提供了大量经验教训，使BE公司得以为前线运输队建立起标准的组织结构方案和规范的人员配置计划。通常一个冰山运输队由四个部门组成：人数最多的部门是"操作组"，负责操作几台氢燃料推进器。这个组的员工不仅要操作这些大块头，还要负责日常维修。每台推进器一共四人，分两班倒，保证推进器上时刻有人值班。全组人员加在一起，超过一个运输队的半数。其中又根据推进器的多少分为几个小组。5-G号虽然有大田公司的员工分担操作作业，操作组长杨海文下面还是带了十五个"亲兵"。

运输队还要设置一个"航线监测组"，负责观察沿途水文气象资料和冰山自身的状态，为操作组提供数据。这个组的成员一般就由冰山选测员直接充任，因为两项工作性质基本接近，作为一家民间企业，又不会多养闲人。在苏云霞正式担任起队长职务后，张嘉祥成为5-G号运输队航线监测组长。下面有包括江润杰、叶辉在内的三个兵。

此外，漂泊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洋上。通讯保障十分重要。于是一个运输队里还要有专门的通讯小组，昼夜不停地保证通讯畅通。在5-G号上，通讯组长名叫马杰，他有两个部下。其中一位是乌干达姑娘恩古吉娜，中文名字叫韩燕。

运输队里还有一个后勤组。这个组除了为整个运输队提供物资保障外，另有医生、配餐员等岗位。彭义成负责的5-G号后勤组一共有五名员工。

在前两年的运输队中，苏云霞先后作过航线监测组长和后勤组长。现在，苏云霞手下有了四个直接对她负责的组长。除此之外，她还要代表公司，经常与甘卡多打交道。当作业船远远离开，六台推进器一起怒吼时，5-G号上将住下三十八个人，构成一个奇异世界上的奇异社区。

南极冰山虽然大体呈桌形，但表面上自然不会是一码平川。范围不亚于一个县城的冰山表面瞎帝直椴迹鸫陨送饣褂斜隆⒈然镜谋降孛病Ｔ耸渖璞赣址直鸢沧霸诰嗬牒茉叮段Ч憷那蚶铮惫っ且惨Ｔ诒奖砻胬蠢赐Ｋ裕币蛔秸奖幌嘀校忌璞赴沧白饕凳保耸涠右惨巧厦姹曛拘缘牡匦蔚孛沧饕幌旅员阍谟氡郊父鲈碌南啻χ惺褂谩?

孙毅然在最初阶段，就确立了"冰山地理学"，作为将来运输队的参照系统。和真实的大地地理相比，它有一个最大的区别：由于冰山本身在大海中不停漂移，在冰山上，东南西北这四个方位失去了价值，必须另选参照系。由于推进器通常要集中在一个最接近直线的侧面上，以保证推动力的平均分配，于是，人们就用计算机绘制出这个侧面的几何平均线，把这条虚拟线当作"后面"。并以这条线为基准，确定了前面、左侧和右侧的方向。于是，在几个月的航程中，"前后左右"这个临时的小坐标比"东西南北"这个永恒的大坐标更能给员工们带来亲切感。

不过，当冰山上的两个运输队员谈起"前后左右"时，切不可以为他们是象在别处那样，用自己的身体当座标原点。如果其中的某人向身体前面一指，说"让我们到后面去吧"；或者向身体右边一指，说"那里开来一辆雪橇。"会话情形之怪诞，经常会把第一次踏上冰山的人搞迷糊。

在"冰山地理学"中，除了方向外，距离也是个基本参数。在漫长的运输过程中，海水浸泡、对流加强、气温升高，都会使冰山边缘逐渐融化。运抵目的地后，融化最剧烈的边缘部分会缩进三、四百米。所以，除了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外，为了表示距离，还必须在冰山中部选定一个基准点。在技术条例中，这个基准点就是中央控制区所在地。为了避免随着冰层融化不停地移动，中央控制区一开始就要设置在离冰山海岸线数百米左右的"冰山内地"。同时这里也是运输队员们工作和生活的中心，把它当作基准点也顺理成章。这样，冰山上每一点的位置就可以表示成"原点前（后）多少米，原点左（右）多少米。"

作为一家跨国公司，BE早在筹备阶段，就已经有了外籍员工的身影。掌门人秦宇有多年的海员经历，是最早直觉到什么叫"国际化"、"全球化"的那批中国人里的一员。就是自己的私人豪宅，他也是请了位英国管家来操持，至于公司，更是遍览世界各地的人才。这样，随着一线运输队里外籍员工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一个惯例：一个运输队里有哪国的员工，就由他们优先命名那些最显著的标志性冰貌。在5-G号冰山设备作业开始后的第二天，员工们就把大家合议的地形命名结果报给了苏云霞。

从5-G号原点向前不到两百米，向右近一百米远，就能找到这座冰山的最高点。那是一座海拨高度为八十六米的平顶冰冠。也就是说，在平均高出海面四十米的冰山上，它还有四十多米的绝对高度。这座冰冠与其它冰丘不合群，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冰原上，倒是更显出了它的雄伟。周围有几条冰壑经过。这座最高冰丘的命名权照例送给客户。索马里政府代表甘卡多想了想，提供了"苏鲁德峰"这个名称。该峰是索马里全国最高峰。在作业设计中，由于"苏鲁德峰"离六台推进器的距离比较平均，本身又有足够的厚度抵御阳光。就是到了目的地都不会融尽。于是成了固体氢燃料库的施工点。

5-G号冰山上的第二高峰在原点往前一公里多，往左侧两百米，接近冰山尖顶的地方。那是并排四座尖锥状的冰峰，宛如固体的音符，凝结的波浪。人们请公司合作伙伴，大田公司的作业组来命名。几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用韩国全境的最高峰，位于济州岛上的汉拿山来命名。如果把5-G号看作一条船的话，这个汉拿山就是类似船首的地方。

第三高峰位于原点往前七百米，往右侧六百米远。那里有一大群冰丘，以这座鱼鳍般的冰丘最引人注目。它的表面镜子般光滑、匀乘，又象是团凝固的火焰。如果以岩石为材料，大自然纵然巧夺天工，也建造不出这么漂亮的雕塑。只有冰才能被如此塑造。大家请荷兰人杨海文选择名称，但杨海文遗憾地说，荷兰全境地势低平，最高处的瓦尔斯堡仅有321米高，而且只是一片高地。

这样，杨海文就把"鹿特丹"这个世界最大海港的名字拿来，当作为补给船准备的后部冰港的名称。这个名称大家都是服气的。然后，大家又请乌干达姑娘韩燕给冰山第三高峰取名。韩燕告诉大家，在自己的祖国与肯尼亚边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莫罗托峰，那儿也是自己的故乡。于是，这座俏丽的冰丘就被叫作莫罗托峰。它周围那片复杂的冰丘群也同时被称为莫罗托冰丘群。由于有这个冰丘群存在，整个冰山的重心比它的几何中心偏向右侧。

其余地形地物的命名权属于中国籍的BE员工。他们可就不那么规矩郑重了。于是，从经史子集、文学名著，到电玩明星、卡通人物，五花八门的名称镶嵌在5-G号宽阔的躯体上。也正是由于这些名字，几乎一夜之间，这座物的冰山就变成了人的世界。

"世界上有两个国家的面积小于5-G号：摩纳哥和梵蒂冈。另外，大洋洲英属皮特凯恩的面积与我们相差不多。涨潮时它小于5-G，融化后5-G小于它。"叶辉刚刚查过资料，兴奋地对同事们说： "驾驶着一个小国在大洋上跑，我都觉得我们是伟人啦！"

5-G号冰山地理概貌

汉拿山

韩燕小路莫罗托峰

莫罗托冰丘群

苏鲁德峰

固态氢燃料库

中央控制区一号推进器

二号推进器 六号推进器

鹿特丹港 三号推进器 四号推进器 五号推进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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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第三节

5-G号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人们在它的身上开凿，钻掘，似乎是一位和医生非常配合的病人。在总共为期一周的"手术"时间里，大大小小的安装设备要在5-G冰山体内开挖总长度达四千米的通道，埋设燃料供应管线和能量供应线。它们还要钻出近十个大型冰穴，分别安装推进器、燃料储备室和生活设施。其中最重要的设备，当然是那六台巨型氢燃料推进器。它们都被安装在没入水面下二十米的冰穴里。其中四台安装在被视为后边线的那条冰壁上，可以朝着同一方面提供推动力。如此巨大的冰山不可能安装上舵，于是，在冰山的左侧和右侧冰壁与后部的交角处，又各装有一台巨型推进器。这六台推进器就象六把乐器一样，乐师要靠它们之间功率大小的不同搭配及时校正冰山的漂流方向。

未来的中央控制区安置在一个直径四十余米，深达三十米的筒形冰穴里。中央控制区从上至下分为六层。最上层是指挥中心、通讯站和航线监测室。这部分露出原来的冰面。不过，开掘冰穴时掘出来的部分冰块堆积到这一层的外面和顶部，仅留一些窗口和两个出入口在外面。这样可以保证全部建筑结构与冰山融合成一个整体。往下三层是生活区。该区除了安置着二十个休息舱外，还有一间小餐厅和一间健身房。休息舱如此之多，除了为员工提供私人化的生活空间外，也是为了减少空气对流带来的热量损失。最下面两层是物资中心。一部客运电梯和一部货运电梯分别贯通这六层建筑群。整个中央控制区拥有两千二百多平方米的使用面积，它们就是队员们未来几个月里临时的家。

将运输队员们未来的工作空间和生活空间深深嵌入冰山体内，这也是孙毅然技术体系的独创。这样作，首先避免了冰山表面融化时带来的种种麻烦。一路上无论怎样的狂风暴雨也奈何不了它们。同时，如此设计也是为了节省材料：这些舱室大量使用了可以折叠的软体材料，平时就象整齐的被褥一般盛放在"破浪号"的底舱中。作业船一次出海，要带足供四座冰山使用的全部器材，软体材料可以减少许多空间。

此外，把舱室埋在冰里还有一个令人惊讶的好处：可以保温！舱室外面是由五层性质不同的保温材料组成的复合外壁，加上尽量减少对流的内部空间设计，以及空调系统，可以使舱室内的温度保持在摄氏二十度左右。被包在中央的三层生活舱更是温暖宜人。这个效果是把房间直接搭在寒风透骨，对流强盛的冰面上所达不到的。

除了中央控制区，冰山上另一处重要建筑是位于苏鲁德峰下面的固态氢燃料库。所谓固态氢燃料，指的并不是冷凝成固体的氢气，而是某些可以吸附或结合氢气的合金材料，需要时再通过化学方法将其中的氢气释放出来。由于整个过程涉及多种化学反应，所以要求固态氢燃料保存在防震、避光和温度变化极小的地方。坚实的冰体核心正是这样的好地方。

离苏鲁德峰几百米远处，一个作业分队的队长正带着几个部下，用小型铲车往一条长长的深沟里填放着冰屑。那些冰屑都是开掘这道沟时挖出来的，下面被盖住的是一条刚刚埋进去的燃料管道。一个员工拎着条水管，往已经填好的部分注入冰山融水。正在这时，一辆轻巧的雪地摩托开了过来。驾驶摩托的苏云霞把车子停了下来，走到深沟旁。后面坐着的杨海文也跳下来，两个人蹲到深沟上往下看。

"怎么样苏队长。原封填回，还用淡水溜了缝，既结实又保证不腐蚀管道。"

苏云霞望了望下面几米深的管道，回过头，伸手往水管里冒出来的水流上沾了一下，放在嘴边舔了舔。

"不信咋地，一点海水都没用，我们费了多少燃料去化冰呀。"

苏云霞这才点了点头。

"唉，苏大姐这回总算是点头了。"作业组长夸张地吐了吐舌头。

"严格点好嘛。你们完事一边数钞票去了。出什么问题，我们在大海上可抓瞎了。"苏云霞打趣道。

"行吧，我们也就这一回啦。"作业队长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明年让'乘风号'作业队领教领教你吧。"

众人大笑起来。

半个小时以后，苏云霞又来到正在进行预装作业的通讯室外边。通讯组的两个组员正在从设备包装箱往外面拿东西。组长马杰站在一边，拿着手里的清单，核对着拆出来的零件。

"它们真象你说得那么棒吗？"苏云霞指着那些天线和接收器问道。

"当然，放在以前我会蒙蒙你，现在用得着吗。"二十六岁的马杰知道这是苏大姐在开玩笑，自然也要用玩笑来回答。

马杰和杨海文等人的经历有类似之处。他曾经是"全球星"通讯公司中国分公司的一名业务推广员。这家公司经营的是特种通讯业务，他们向太空中发射了十数颗通讯卫星，将全世界进行"无缝联接"。以此为基础，一个使用"全球通"手机的客户，能够在任何一个荒山野岭里与全世界即时通话。这种业务对于大都市里的普通市民来说是奢侈品，但对于野外作业人员来说却是致关重要的工具。

BE公司成立以后，马杰就和同事们找上门来推销他们的产品和服务。冰山运输队要在大洋上与世界各地保持联系，是他们的天然主顾。不过，当"全球星"中国分公司为BE安装好全套通讯系统后，马杰也留了下来。他觉得在传统的通讯企业里干，不如在BE公司这样的传奇性企业里更有发展。

这次，全球通讯公司也专门为BE公司设计了新的通讯系统。这种系统在低温条件下操作，品质更有保障。公司也承诺提供更多的通讯频道。

"如果他们的承诺能兑现，你想着在调试时，给运输队的员工多预留两条通讯频道，让他们和家人联络更方便些。"

"好的。"

一旁的包装箱边上，黑姑娘韩燕在蹲在那里拆东西。看到队长过来，拘束地站在那里。当苏云霞向马杰作布置时，韩燕也注意地听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队长。苏云霞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韩燕，多长时间没回家啦？"

"半年。"韩燕现在还没有从北京邮电大学正式毕业，只不过把最后两三个月的实习搬到了冰山上。所以上一次回家还是寒假期间。

"想家吗？"苏云霞关切地问道。她知道，韩燕不仅已经应聘到BE公司来工作，还准备加入中国籍，所以更在意自己留给人的印象，言谈举止间未免就有些拘紧。她想让这个黑妹妹放松一些。

"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几个想家的。"没等韩燕回答，马杰在一边就插话道："我看她倒是恨不得在冰山上呆几年。"

韩燕听罢，腼腆地笑了。不知道是马杰的话说对了，还是不好意思反驳。

"韩燕从热带老家来到这冰天雪地，你可不准欺负她。"

"还不知道谁欺负谁呢。现在的年轻人呀。"才二十六岁的马杰一口一个"现在的年轻人"，把年长他十岁的苏云霞也逗乐了。她知道马杰是个大大咧咧，爱开玩笑的人。韩燕撂在他的手下，会更快地适应工作环境。

苏云霞想去另一个作业现场看看。刚转过半个身子，背后就传来一个甜润的声音：

"谢谢苏队长。"

那是韩燕的声音，苏云霞在组队时曾经和她谈过话，熟悉这个声音。

现在这个时候，冰山上回响着各式各样的普通话。有沪版的，港腔的，台式的，四川麻辣烫味的，东北大茬子调的。但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往往都出自这些外籍员工们之口。苏云霞挺喜欢这个黑妹妹，升起一股想拍拍她肩膀的冲动。不过又一想，自己是一队之长，对某个下属太接近不怎么好。于是便微笑着向韩霞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5-G号冰山上还有一位来自热带的人，那就是索马里政府代表甘卡多。甘卡多在中国留学多年，曾经在中南财经大学拿下过硕士文凭，熟悉国际金融业务。在这次谈判中，他负责为政府设计了那套复杂的付款方式。甘卡多对冰山运输当然一窍不通。但作为政府代表，他有权随时随地向运输队方面提出问题，并且代表索马里政府处理沿途中发生的国际纠纷。

此时，裹得严严实实的甘卡多坐在一辆小型履带车上，由简平带着在各个施工现场巡回观看。和各国政府官员打交道既是简平的职责，也是他自己的爱好。甘卡多则对自己看到的一切感到由衷地震撼。从热带沙漠到冰山之乡，这个环境跨度十分巨大。而在他的故乡，眼前这座冰山已成万众期待之物，严重旱灾中艰难度日的同胞对它翘首以待。作为第一个真正与它打交道的索马里人，他要把所见所闻的一切告诉国民们，让他们在艰苦中把希望保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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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第四节

2009年4月25日凌晨，所有的施工作业全部完成。"破浪号"撤去传送软梯，开到两百米以外的海面上。一架空中武士2000直升机在冰山上空往复盘旋，载着索马里记者，用航拍记录这一历史时刻。

中午，氢燃料加注完毕。十几名记者涌到"破浪号"的甲板上，"长枪短炮"一齐瞄向面前的那道冰墙。从这个位置望上去，5-G号和一周前没什么两样，人类在它上面忙活了一通，所改变的地方看似微不足道。

苏云霞坐在中央控制区的指挥室里。这是个长方形的舱室。在离地板一米半的高度上，有一圈一米宽，绕着舱室整整一圈的电视墙。当它们不作特别用途时，就会全视角地播放着冰山表面的实景。蓝天白云和洁白的冰面一应俱全，给人的感觉就象是指挥室里开了一道环形的舷窗。此时，这道环形景观上出现一些"断裂"。有的屏幕显示着推进器操作间的内部景象，有的屏幕显示着水下摄影镜头拍摄的画面，有的则呈现出海洋资源卫星传过来的即时图景。在最后那幅卫星图片上，5-G号冰山象是大海这页蓝纸上一个白色的小标点。

苏云霞站在指挥室中央，腰部能够触到操作台。她一个个地望着屏幕，听着各处传回来的报告声。

"最后检查完毕。全部推进器和冰壁结构紧密，没有问题。"杨海文在六号推进器那里作了最后的复查，向她报告道。

"氢燃料已经加注到峰值。"金载玄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奇书网 Www.qinkan.net]

"海流情况正常。"这声音是张嘉祥在海面上的小艇中传回来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在那个刚刚结束思想封闭的年代里，曾经流传着一句话，叫作"干的时候拼命地干，玩的时候拼命地玩。"这句话曾经作为代沟的标志，来形容一种全新的价值观。

过了许多年，人们才发现，世界上还有数量少少的一批人，在他们那里，"工作"和"玩"从来就没有分开。他们只有在工作时才充满激情。而他们的所谓休息，往往只是用一种工作代替刚干厌了的另一种工作。这种人便被称为"工作狂"。每个时代每个地方都有工作狂，但他们都是人群中的特例。苏云霞快到三十岁时，才从一位人格心理学家那得知，自己原来属于这个不知应该如何评价的群体。

整个装配作业过程中，苏云霞不清楚自己总共睡了多长时间，只是肯定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环境的寒冷，一杯接一杯的浓咖啡都可以使她保持兴奋，但最好的兴奋剂仍然是工作本身带来的愉快。一桩桩一件件，工作中的千头万絮令她感到的竟然不是烦恼，而是兴奋莫名。

这是她第一次组织建设一条船、一处厂房、一个大家庭。

终于，一切布置就续了，自从去年年底被任命为队长后，几个月的期待也到了兑现的时候。

"现在开始启动倒记时，"苏云霞搬上指挥台上的一个手柄。一个机械的中性的声音在指挥室，在冰山上的每一个舱室里回响着。

"10、9、8、……"

远处的"破浪号"上，扩音器也把这声音传到甲板上。只有四号氢燃料推进器所处的位置在众人视力可及的范围内，其余五台推进器都远在数百米，甚至一公里外。于是，一只只数码相机、一架架数码录像机都把镜头瞄向那个位置。其实，眼前的海面上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望见连续不断的冰壁。那台推进器深埋在水面下二十米处的冰穴里，冰穴的上方有一个六十米的竖井直通冰面，操作人员可以从那里下去推进器操作间中。

"4、3、2、1，联合启动！"

顿时，海面上翻涌起深色的浪花，浪花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了波涛，波涛再向四外扩散开去，很快便涌到作业船边上。船上的记者大多是头一次看到冰山推进器开动的情形。他们四面张望着，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对比物，好半天都觉得冰山仍然纹丝不动。

"功率百分之三十……功率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已经达到标准工作负荷。"金载玄从一号推进器操作室那边发来报告。

一次轻微的震动从指挥室的地面下涌了上来。

"合力已经指向预定航线，冰山已经处在可控飘流状态下！"通讯组长马杰报告着直升机提供的数据。

5-G号顺利启程了！从此它不再是一座冰山，而是一艘--船！

苏云霞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她转过头，问守在一边的后勤组长彭义成。

"彭组长，邓医生那里有什么安眠药吗？"

"唔……"

"我想好好地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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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第一节

一个中年男人大敞着怀，叉开双腿骑坐在椅子上。胸口上流着的液体不知是汗还是酒。酒瓶、酒盅和一只盘子排列在身边的桌子上，一些污七八糟的东西从盘里一直堆到盘外，使整个画面形成令人作呕的效果。那个男人喝着，吃着……动作机械、麻木、怪异。不停开合的嘴和不住抬起的手臂象是接装在玩偶身上。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儿跑过来，站在男人的身边，向他嘶喊道：

"别喝了，别喝了，别喝了……"

小女孩儿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力气，但声音却被憋在嗓子里，连自己的耳朵都传不到，中年男人更是浑然不觉。女孩子向他挥着拳头，握得紧紧的小拳头在中年男子面前晃来晃去，却丝毫没有打乱他喝酒的节奏：举杯、扬头、下咽……滑稽而冷漠。

小女孩儿猛地挥起手，想拨落那些杯盘，但是桌子就在眼前，瘦弱的小手却怎么也够不到那里。她用力伸手过去，伸过去……

终于，她似乎明白过来，她的手指永远也触不到桌上的东西，永远也碰不到桌边的机器人。两个人仿佛阴阳分道，虚实相隔。

啊--呜呜--

苏云霞猛地从噩梦中挣扎出来。她躺着没动，手抓着睡袋，喘着粗气，呆呆地望着周围。休息室里亮着一盏功率很小的睡眠灯。熟悉的嗡嗡声轻轻响着，提醒她现在到底置身何处。那是集中供热空调发出的声音。她慢慢坐起身，忽然想到刚才梦醒之时可能大叫了一声。不过舱室的隔音效果极好，室内又没有旁人，应该不会惊扰别人。

苏云霞钻出上半身，让身上的冷汗慢慢干掉。她又用力甩了甩头，因为臭烘烘的酒气仍然顽固地留在脑海里。那感觉超越现实，超越时光，也超越了她的忍受力。

黑暗中，孤独中，苏云霞用双手捂着脸，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从躯体的最深处翻涌上来。她知道自己很想痛哭一场，于是就那么等着、等着。结果几分钟过去了，眼泪最终也没有淌出来，那股憋闷在胸口的压抑感怎么也得不到释放。

大概这就叫欲哭无泪吧。苏云霞对着无人的空间苦笑了一下，放开手，试着用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用任何释梦专家来帮忙，她完全知道是哪些生活记忆拼成了梦中的图景。残破、阴暗、冷酷、怪诞。那个梦在她的脑海里驻扎了二十年。现在，她的周围是冰山，冰山周围是大洋，她那个地狱般的家已经有万里之遥，心理上的距离当然只会更远。再说，她也有许多年没怎么回过那个家了，更没有去看那个带给她噩梦的人。但是……

苏云霞又回忆了一下昨天白天发生的事：视察运输队各组的工作、与公司联系汇报日常情况、向5-H号发出启航祝贺、联系跑在前面的几座冰山上的同事、向新队员作规程教育……没有踩到哪个能够释放这段痛苦回忆的引信呀。

难道，它真的已经生长在我灵魂中了！

苏云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个噩梦是过去时光打入她现实生活的一个楔子。它要跟随自己到多久呢？我怎么才能从记忆中把它挖出去呢。每次当她自信已经从童年阴影里逃出来的时候，它就冒出来"现身说法"。这个噩梦就象一条阴毒的蛇，隐蔽在她身后死死追赶，甚至一直追到这个寒天冻海的地方，那么宽的大洋都没有挡住它。

苏云霞看了看夜光表：清晨六点！反正也是睡不着了。她干脆爬起来，简单地擦了把脸，涂上护肤油，穿好保温服，走出休息舱。苏云霞住在中央控制区第二层。她沿着狭窄的旋转通道来到一层，走过还亮着灯的通讯室，门半开着，韩燕正在那里值班。看到队长这么早就起来了，黑姑娘吃了一惊，站起来刚想打招呼，苏云霞用手指竖在嘴上比划了一下。于是韩燕把声音降低了，轻轻问道：

"队长要出去？"

"睡不着，在门口转转。"

苏云霞一边说，一边向她作了个转身的手势。韩燕点点头，继续作自己的事了。苏云霞来到通向冰山"右侧"的通道口前，打开双重气密门，迈步走了出去。

此时己是清晨，天空浓云密布，但云层中有许多缺口，霞光正想方设法从每一个缺口处钻出来。冰山正向北偏东的方向飘去，从她站着的地方向"右侧"眺望，苏鲁德峰正好挡在朝阳升起的地方。恢宏的霞光从苏鲁德峰后面发散开来，染红了半个天空的云层。由于是逆光，苏鲁德峰黑乎乎的，后面象是燃起了大火，景色好不壮美。

苏云霞转过头，眺望着冰山上其它地方：汉拿山、莫罗托冰丘群、垒在推进器竖井入口外的冰砖堆……冰面上每座突出物向着"右侧"的一面都反射着旖丽的朝霞。有的还反射出璀璨的晕轮，变换莫测，光怪陆离。

天空越来越亮，终于，阳光跃过冰丘，直射入她的眼睛。那阳光没有温度，也不刺眼，太阳看上去象个发光的橙子悬在空中。苏云霞久久地望着那只美丽的橙子，深深地吸着干燥的冷气，让它钻进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盘旋往复，让每一个细胞都振作起来。寒冷的空气可以杀死现实中的病菌，是不是也能杀死记忆里的病菌？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梦魇似乎被她遗忘了。苏云霞置身于一幅直接涂在天幕和海面上的巨绘中，沉浸在绚美、神往和愁怅织就的激情里。一时间天人合一，物我两忘。

终于，苏云霞挺起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返身向气密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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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第二节

世界上那些主流媒体积数年之功，为BE公司塑造了一幅力士般的形象：他们驾驶冰山，周游大洋，将老天爷布下的重重障碍视作无物。在此之前的几十年间，流行的哲学观点经历了180度大转弯，"征服自然"这个词已经很少有人提及。偶尔提到，也要与"环境污染"、"压制人性"、"技术狂徒"、"追悔莫及"这些词汇并列在一起出现在文章中，甚至和"傻瓜"、"落伍者"、"工业文明遗老"等概念是同义词。科学专家和技术精英在舆论面前小心谨慎，生怕被世人看作缺乏头脑的科学疯子。直到一个粗豪勇猛的前海员和暴发户横空出世，才给这个潮流划上小小的顿号。媒体记者们发现，挑来选去，他们确实只能用"征服自然"这个词来形容秦宇和孙毅然的豪举。而科学哲学家和科学社会学家也从此拟就一个又一个研究课题，重新探讨科学进步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

但是，BE公司的技术人员心里明白，他们能够完成如此壮举，全都是借了老天爷的光，而不是由于向老天爷挑战并获胜。更为逼真的形容应该是"顺应自然"。而且，在BE公司的技术体系中，一直使用着孙毅然确定的概念来描绘对冰山的运输，那就是"可控漂流"。

在世界各大洋上，由于海水盐分、温度、风向等条件的差异，形成了许许多多的洋流。它们周而复始地出现在看似混然一体的海水中，宛如一道道暗河。在早期帆船时代，航海家们非常注意洋流问题。但到了强大的机械动力时代，洋流和风向一样，对航行的影响变得微乎其微。海洋学家研究洋流，基本上是为了了解它们对气候和海洋生物的影响。

但运输冰山则完全不同。如果真想让质量数以亿吨计的冰山以轮船那样的速度，克服风向和洋流的影响自由行驶，推进器输出的功率将是个天文数字。不仅当今的技术条件无法达到，在可见的将来也无法实现。这种推进器即使被建造出来，它的体积肯定会十分巨大，很难带到南极海域来方便地进行安装作业。

但是，洋流和风也正是冰山漂流的动力。这两者大部分时间方向一致，有时也有差别。方向相异的风和海流以海面为界，分别作用于冰山的上部和下部。在南极周围海域里，无数冰山就在这两股力量的作用下随意漂流。绝大部分终其一生也离不开南极大陆附近，命运特别的极少数冰山则在偶然的机遇作用下一直向北，甚至漂到赤道附近才融化于万顷波涛之中。

所以，BE公司真正能够作到的，其实是给冰山安上方向舵，引导它不断地驶进方向有利的海流，一直到达人类为它们设定的终点。将本来用于提供动力的推进器改作舵来使用，这也是孙毅然求异思维的体现。

大部分洋流遇到陆地后，走向都会有所变化。惟独在南极大陆周围，由于没有大陆阻隔，终年不歇地涌动着自西向东的宽阔洋流，这便是南极绕极流。如果BE公司要作西非或者南美西海岸国家的生意，这股绕极流便是很好的动力。但要令冰山逆向朝东，便不得不与之相抗。这段航程里，BE公司的"合作伙伴"是南极大风。这股冬季强风笔直吹向北面。风与海流的合力便使冰山偏向东北而去。于是，全部六台推进器将以某个角度，朝着东南方向形成推力，顶住绕极洋流的强力，使冰山沿一条斜线漂向澳洲大陆西岸，而不至于漂进太平洋，或者撞上澳洲大陆。这段路是整个运输过程中的重点。虽然长度仅及全程的四分之一，但却需要消耗百分之五十七的能源。氢燃料推进器通常终日怒吼，咆啸不息。全体员工们都绷起精神，坚守岗位。

接下来，他们将驱动冰山调头向西，驶进另一股海流：印度洋南赤道流。这股洋流发源于澳大利亚和爪哇岛之间的海面上，自东向西直奔非洲东海岸，最后撞到坦桑尼亚海岸上。在这段旅程里，运输队需要作的，只是经常调整方向，保证冰山不离开这股洋流。

当然，由于坦桑尼亚现在还不是冰山的买主，所以在离非洲东海岸还有数百海里时，数台氢燃料推进器就逐渐协调力矩，使冰山转向北方，慢慢摆脱南赤道流，进入下一股海流，那就是索马里海流。这股海流强劲无比，速度最快时一昼夜可流过两百公里。这么快的速度本身就能保持冰山的运行方向。冰山一旦进入这股海流，运输队甚至可以停掉全部推进器，与沿岸慕名而来的渔民和游客玩耍。

最后阶段，索马里海流转向东方，冰山则要提前离开它的控制范围。于是，全部推进器最后倾力一搏，使之调向西北，直奔阿拉伯半岛。不过那时周围的海域里既无强风也无逆流，而冰山在万里迢迢中已经融化掉了五分之二，正好给氢燃料推进器以机会，显示出人类技术力量的伟大。

五年来，由于BE公司一直作海湾国家的生意，所以全部十几座冰山都是按照这条道路前进的。整个运输过程呈"之"字形。即使那两座送到印度的冰山，也是跟随着索马里海流往东而去，横穿阿拉伯海，在印度半岛附近才脱离开来。这样看似走了弯路，其实却是运输冰山这样的庞然大物到中东惟一可行的路。在这个"可控漂流"体系里，人力真正能够完成的，不过是随时调整冰山的漂动方向。当然，这绝不是轻松的事情。如今的远洋轮船可以委托给卫星定位和计算机程序操作等技术，对于连船带货才几万吨，十几万吨的质量来说，人类技术的力量远远大于自然力。而对于通常是亿吨级的冰山而言，人类的力量还是渺小了许多，只能去四两拨千斤。

当年孙毅然那套令秦宇动心的冰山运输技术方案里，其实只包含着这么一条路线。当时孙毅然计算过，世界上缺水国家虽多，但要么途中岛屿过多，障碍复杂，无法运抵；要么国穷民弱，掏不起腰包。最现实的买主只有海湾石油巨富们。

当然，自然条件无法克服，社会条件的变化却是可以期待的。一个小国家的经济面貌三五年一变，在当今世界上已经屡见不鲜。如果世界其它地方的国家需要冰山，BE公司也会结合延途的风向与洋流情况，另外设计运输线路。如今，作为公司首席技术执行官的孙毅然确实也正在带队，考察和设计新的运输路线。但直到今天，包括苏云霞带领的5-G号索马里之行，BE公司全部赢利都是从这条"中东路线"上拿到的。

虽然整个技术奇迹都建立在对自然伟力的谨慎利用上，但BE公司的两大巨头并不因此拒绝接受"征服自然"这个口号。秦宇好大喜功，非常欣赏这样的提法。他知道，在西方人眼里，自然和上帝划等号，征服自然就是和上帝掰手腕。"俺又不信上帝，和他掰掰腕子有什么不可以。"秦宇在一次内部酒会上发过如此豪言。

孙毅然则在一个小小的范围里讲过他自己的态度：人总是要征服些什么的。如果把心思多用一些在"征服自然"上，就会少用一些在征服他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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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第三节

这是全部航程中最艰苦的一段，也是最枯燥的一段。二十四名推进器操作人员分两班倒，小心谨慎地伺候着那六台已经竭尽全力的大家伙。这些推进器每一台的功率都超过了世界上最大的运载火箭，但与绕极洋流相搏时也没有便宜可占。

冰山周围，不时可以出现航线监测组那只淡蓝色小艇的影子。张嘉祥带着部下要不停地检查着周围的海流状态，给操作组提供即时数据。有时人手不够，海洋学业出身的苏云霞干脆也加入进去。她曾经干过监测组长的活。冰山海岸线各处，也分别设置着十几个固定的传感器，浸在水下记录着有关数据。马杰那边则需要与海洋卫星保持联系，随时了解明天、后天，甚至几天以后会遇到的气象变化。

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南极冬天的寒冷尾随着他们，昏黄的极夜阳光驱赶着他们，令人心情压抑。由于气温太低，人们只是在需要时才从冰面匆匆走过。倒班休息的员工就缩在屋子里睡觉，或者上网，打电子游戏。因特网将他们与整个世界联系在一起，多少能够帮大家抵御了孤独感。不大的健身房每时每刻都有人在使用。

十天以后，5-G号在人类力量的引导下，已经完全漂离了冰山出没南极近海。诺大一座冰山在洋面上显得突兀而又孤单。这天，运输队迎来了它的第一批访客：一艘捕捞南极鳞虾的渔船从附近海域经过。船员们特意停下工作，驾驶渔船来到5-G号身边，一睹这个人间奇迹。虽然BE公司的业务已经开始了五年，新闻媒体上经常见得到那在大洋中飘动的冰山，但亲眼看到被人工驱动的冰山，那份震憾感还是无法替代的。

这片海域除了渔船和偶尔路过的科学考察船外，就没有其它船只了。科学考察船又不会那么悠闲。所以渔船往往会是一只冰山运输队出发后的第一批客人。客人的到来令5-G号员工们非常兴奋。自从在通讯台那里收到对方的信号，大家就准备好了欢迎方式。一路上，运输队吃的都是加工食品和营养补剂。于是苏云霞批准彭义成购买一些新鲜鳞虾来调剂饮食。那天上午渔船光临时，不当班的运输队员们差不多都拥到"鹿特丹港"去了。

这是一艘漆着英文的南非渔船，船主是南非人，船上还有几个中国船员。老乡见老乡，自然又是一番欣喜。渔民们高兴地踏上冰山表面，三五成群合影留念。运输队员们借给他们一些钉鞋，让他们在上岸地点周围走一走。个别兴致极高的渔民，还让运输队员们用摩托雪撬载着，来到冰山腹地转了一圈。当然，双方在交谈时免不了要就"东西南北"和"前后左右"这八个字费一番口舌。甚至南非渔民们常常以为5-G号的员工们英语不灵光，或者自己的汉语水平有问题，用错了词。

马杰守在通讯组值班室里，透过嵌在冰砖里的舷窗，注视着远处的热闹景象，对身边的学徒韩燕说："咱们公司真应该收一收门票嘛。对，不光是收门票，我想，以后公司应该专门开采一艘小冰山，十万吨级的，塑成冰船。一台推进器搞定。开着它在各国沿海到处跑，当作海上游乐园，到化干净为止。这也是一笔好生意呢。"

韩燕知道小上司满脑子想法，笑着听他胡侃。

"哎，你别不信。只要多装些制冷机，开到南非、澳、新或者阿根庭附近海面上，就不再往北去，估计冰山船能保持一年不化呢。门票嘛，就定一千美金一张吧，其它项目另收费用。

"组长，这么好的投资项目，您就慢慢研究吧。我可不可以到那边看看呀。"韩燕指了指热闹的"鹿特丹港"。她是正在作"冰山处女航"的新手，对航程中的每件新鲜事都很好奇。她当着苏云霞还不敢开玩笑，至于平时就没大没小的马杰则另当别论了。

马杰一拍脑门："忘了忘了，你是新手，这场面应该体会一下。再说这些客人们也是你的黑同胞嘛。去年我参加4-B运输队，到融化场之前，一共有十七艘船靠上来参观。从鲸鱼肉到澳洲干酪，我们尝了个遍。"

韩燕没工夫听他唠叨，匆匆地套好保温服，跑了出去。

彭义成带着配餐员李莉，来到渔船货舱，仔细检查了鳞虾的质量，然后买了两吨左右。作完这笔生意后，渔船和冰山便各奔东西了。

小餐厅设在中央控制区第三层，生活区的中心部位。那里可供十人同时就餐，后面还有十平米的配餐室。当然，人们也可以把饭带回自己的卧室去吃。不过小餐厅还有一个聚会娱乐的功能，餐厅里的大屏幕电视也是小卧室里没有的。就是平时不吃饭的员工，也会来到这里，各自买上一杯热饮聊聊天。

餐厅的"主人"名叫李莉，今年二十四岁，也是刚刚到一线队伍中来。"配餐员"这个称谓比"厨师"显得有技术含量，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在配餐室内李莉的工作台上，专门安放着一台电脑终端。她可以从这里连入中央控制区的主服务器，查询所有库存食品明细目录。这个目录上不仅注有食品名称和数量，而且有它们的热值、营养成份等等数据。李莉要将它们搭配成营养合理、且花色多样的品种。这便占用了她工作的大部分时间。剩下的只是从库房里取出这些包装食品，放入微波炉或者电热器即可。至于真正的煎炒烹炸倒并不多见。

服务器的数据库里另外还记录着全体成员健康情况即时档案。李莉每天都要与医生邓凯核对一下这个档案，以便掌握什么时候，什么人会有特殊的饮食需要。

最麻烦的是，运输队员们并不是每日三餐。为了补足热量，最少要吃四餐。而且几乎每个位置都要两班倒。个别情况，如监测队员出海返回后，还要补充饮食。这样，小餐厅也成了个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的地方。李莉则成了队里除苏云霞外最忙的人，每天与她打交道的人数之多更是无人可比。需要休息时，李莉就把预计要来进餐的人的饭食装备好，贴好标签，临时委托给后勤组的某个人，有时就要劳彭组长的大驾。

送走渔船，苏云霞走进餐厅。四、五个操作组的员工正在那里边吃边聊。看到她进来，纷纷向她打招呼，然后又回到刚才的话题里，声音都不曾减少几分。苏云霞不仅在运输过程中掌握着指挥大权，在事后的奖金分配方面也拥有很大的评议权，但这些都没有令部下在她面前多么拘束。这也是她所希望见到的局面。在这么个封闭拥挤的小世界里工作，最好大家都有着愉快的心情。因为空间的狭小很容易让人们的心胸也变得狭小。

此时，小餐厅里还坐着四个大田公司的技师，其中有他们的老大哥金载玄。每个韩国技师面前已经摆了一些食物，其中有用浅浅的小碟装着的朝鲜泡菜。

甘卡多在苏云霞后面走了进来，不声不响地坐到剩下的一张桌子旁。启航以后，甘卡多很少露面，除了和苏云霞有所接洽外，多数时间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他走路的声音也很轻，似乎是在尽量避免人们注意自己。

"鳞虾来了。南极最好的特产。"李莉端着一个大托盘，跟在诱人的香气后面走了过来。长期吃加工食品，人们的嗅觉都变得敏感起来。李莉的大托盘里面是一只只小碟子。每只碟子里放着四只炸得油亮的鳞虾。这东西出产在远离文明世界的地方，哪国食谱都不载有鳞虾的作法。所以李莉拿到这些美味后，干脆把电脑推入活动壁橱，拉出煎烤两用的电锅，先炸出一批试试口味。鳞虾体内富含呈鲜味和甜味的谷氨酸、甘氨酸、丙氨酸、丝氨酸和苏氨酸，这些成份令它成为天然美食，稍微加工即回味无穷。

"在吃磷虾时，不要将眼球丢掉。"李莉把盘子放下，对几位大田公司的技师嘱咐道。他们头一次到南极来，也是头一次吃这种美味。

"为什么？"金载玄问。

"磷虾的眼球里富含胡萝卜素。"李莉行家般地解释着。她把一只只小碟放在餐桌上，还特意把其中一碟放在甘卡多面前的桌子上，热情地说道：

"您也是第一次来南极，尝尝这里的特产吧。"

甘卡多的上身向后闪了一下，为难地望着自己眼前的鳞虾。忽然，旁边响起了苏云霞的声音："李莉，你给甘卡多先生换个菜。"

李莉看到甘卡多的样子，再听到苏云霞的召呼，顿时也明白过来。

"哎呀，对不起，我以为你们只是不吃猪……"

苏云霞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打断了李莉下面的话。每个运输队都有中东国家的政府代表全程跟随，有时队里也有穆斯林员工，所以都携带着清真食品，对配餐员也有操作规定。不过李莉是第一次主持运输队的餐厅，虽然每次给甘卡多准备饮食时，都要注意包装食品上是否有清真字样，但对于在这些明确标识范围之外的宗教习惯还是缺乏经验。她赶忙把甘卡多面前的鳞虾端给另一个操作组员，然后走向配餐室去换菜。甘卡多扭过头朝着苏云霞笑了笑，表示不介意。

"李莉小姐，给一份……泡菜？"一个韩国小伙子向李莉扬着筷子，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他面前那个泛着红油的小小浅碟里已经空了。

"不行的。这已经是给你们的特殊照顾了。在这里要多吃肉。胃里装下太多的蔬菜，你会缺乏足够的热量。"

"这么辣的东西，难道不能御寒吗？"另一个韩国小伙子的汉语流利得多。其实他们对这些特殊的营养要求心知肚明，只是很愿意和李莉多搭几句话。

坐在他们中间的金载玄低低地向师弟们讲了几句韩语，然后用硬绑绑的中文对李莉说："你给他们上，多少都可以。力气的没有，干活不行，薪水的减。"

餐厅里的人全都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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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第四节

生活区里有二十间卧室，每间卧室统一为五平方米大小。甘卡多独自使用一间，那间卧室里还配备了专用加密通讯信道，以便他和索马里政府单独联系。除此之外，那还是他的礼拜室。里面不仅有必要的宗教用品，运输队还给甘卡多提供了全球定位系统的专项服务，以便他在每日五次礼拜时确定麦加的方向。冰山的角度随时在变，这个方向并不好确定。BE公司先后与十几位身为穆斯林的政府代表打过交道，非常了解他们的特殊需要。

除他以外，苏云霞也独自使用一间，这倒不是身为队长的特权，而是由于5-G运输队里只有三名女性，通讯组的韩燕和后勤组的李莉又已经合住了一间。其余三十六名员工分住在十八间卧室里。马杰在旧老板那里搞到了通讯卫星的优质信道。他在每间卧室里都设置一个网络接口，保证大家能够以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上网。"如果你们家那口子愿意，你都可以在这里遥控自家空调的温度。"马杰夸口道。

尽管如此，五平米的空间除了安排两张床外就不剩什么了。所以当冰山飘到更北的地方，冰面温度稍有提高后，大家还是喜欢在工作之余到冰山表面活动活动。六台推进器每班需要十二个技术人员操作。交接班的时候，员工们总是去的很快，回来的很慢。接大家回来的履带车要在冰山上转悠几圈，象是旅游观光的车辆。甘卡多闲来无事，也学着开起履带车。冰面溜滑，轻巧的摩托雪橇和大型的履带车是这里的代步佳品。至于航线监测组的组员，通常会在下海的时候多兜上半圈解解闷。

有一些员工喜欢来到冰崖边上，静静地眺望远天近海。摄影爱好者会抽空拍上几张，把世人难得一见的南大洋（注六）风光留在有形的记忆中。BE公司的网站上贴满了这类照片。经常会有几头蓝鲸在不远的洋面上喷着水柱，徘徊不已，向它们的冰山老邻居作告别状。惹得大家注足观瞧。

公司里的年轻人爱到运输队第一线工作，除了挣得多，挑战性强外，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就是花费少。如今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是由广告培养起来的"消费一代"。满大街时尚商品就象拦路抢劫犯一样争夺着他们的口袋，并且，他们在这些"劫匪"面前也就真的"弱不禁风"。一旦到了冰山上，吃的用的都是配给制。除了给朋友们打IP电话，到餐厅里叫杯饮料，真的就花不了什么钱。一年有小半年呆在这么个清心寡欲的地方，回家之后，年轻员工们常常可以看到自己的银行账户上多出一笔想象不出的"巨款"。

这天，几个员工竟然通过互联网，接上了国际空间站里两位中国宇航员的私人信道。同样寂寞的两群年轻人聊了起来。后者告诉他们，如果角度合适，在国际空间站里用肉眼便能够看到他们这座冰山。国际空间站的平均轨道高度是三百多公里，肉眼完全可以看到最大宽度超过两公里的5-G号。特别是出了浮冰区，它的颜色迥异于周围的海水。

运输队员们兴奋起来，根据对方提供的经纬度对照了一下，确定那正是自己乘坐的"巨船"。于是，当一个多小时后国际空间站再度飞临头顶时，他们便请宇航员从太空里给5-G号拍了张数码照片：白云碧海间，5-G号只是个隐约的小点，被天地间的某个巨人随意涂抹在深蓝色的大洋上。

当然，肉眼能看到5-G号，便也能看到其它几座冰山，只要中间没有云层阻碍。宇航员们怕他们看不清，还特意用计算机提高了数码照片上"BE牌"冰山们的亮度，使它们看上去象一串散在大洋上的珍珠。很快，这张照片便成了许多员工个人电脑的桌面图案。

就是爱情之花，也能在冷酷无比的冰山上发芽。叶辉身在航线监测组，每天不是跑到安置在冰山各处的样本采集点收集水样、冰样，就是开着小艇，载着仪器在海面上进行测量。有时更要穿上潜水服到水面下作业。繁忙如此，一个月后，大家竟然发现他和通讯组的黑珍珠韩燕一起在冰面上散步。这么狭窄的生活空间里，两个组的同事竟然没有人能留神，他们中是哪位射出的爱情第一箭。

张嘉祥和马杰两个组长为了成全他们，经常把两个人的班次安全到一起。下班时，一对异国恋人经常手牵着手，朝着"莫罗托峰"走去。那里不仅象征着韩燕的故乡，也是一个冰丘群。它们会把其他人自觉不自觉的视线挡住，构造一个宽广的二人世界。不过有的时候，没有等到进入那片冰丘，两个人就在冰面上接起吻来。严严实实的保温服只把脸部的一小块地方露出来，让他们借此享受肌肤相亲的感觉。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这幅图景别有一番温暖包含其中。

"有代沟喽。"刚过四十的彭义成站在通道口，远远望着他们的身影，感叹道：

"我到现在都不敢这么开放。记得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参考消息〉上转载过日本人的一篇文章，说他们国家的人正在讨论，公开场合接吻是不是有伤风化。那时我还想，究竟是资本主义国家呀，人们竟然开始在大街上亲嘴了。没成想现在……"

"咳，你以为他们这是开放呐。"旁边的马杰听罢，讲出句一针见血的话：

"他们那是没地方可去。要是他们谁在冰山上有单人宿舍，你看他们还满处遛不。你以为他们不怕冷呀。"

有一天，叶辉到餐厅打饭。一个操作组的小伙子向他挑起大指：

"你真行，我们都佩服你。唉，你知道人家国家的风俗吗就敢去追？"

"知道呀。"叶辉坦然答道："男方惯例要用牛作彩礼。韩燕的曾祖父用三头牛娶了她的曾祖母；她的爷爷用十二头牛娶了她的奶奶；她的父亲用二十四头牛娶了她的母亲。"

"我的妈哟，到了你这儿，怎么也得三四十头牛吧。唉，我有个亲戚开养牛场。给你个批发价，怎么样？"那位同事打趣道。

一旁的李莉听得有趣，插了一句："人家叶辉还不从乌干达办这份彩礼呀。你想，他们经常用牛作彩礼，当地的牛肯定卖得便宜。"

叶辉笑了："过去是有那些风俗。可那是农业时代的事儿了。现在人家国家也早就工业化了。就是有些传统风俗，也是外国游客来的时候表演表演。平时和咱们的生活方式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话音一转，指了指脚下，几分严肃、几分动情，又有几分骄傲地说：

"今年不行了。这是索马里领土，既不是中国，也不是乌干达。办手续都没个地方。明天运输季节之前我们办好结婚登记，争取再组到同一个运输队，在冰山上举行婚礼。"

五月二十八号，张嘉祥把当天的监测结果报告给苏云霞，兴奋地说：

"如果到明天早上，海水的声波通透性注七）指标还是这个数字，那就说明，我们已经闯过绕极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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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第一节

第二天清晨，张嘉祥把核实后的综合数据报告给苏云霞。杨海文也汇报说，推进器组承受的洋流压力明显减轻了。于是，苏云霞向总部通报，第一航段已经通过。她又向全体队员宣布这个消息。

话还没讲完，其它几座冰山的几个运输队长都打来卫星电话，向她询问情况。他们中最近的距离5-G号有两百海里，最远的已经在南赤道流中渡过了一半。每平安完成一个航段，队长们相互间就要祝贺一下，这已经成为惯例了。苏云霞把心情放松下来，她用联席电话接受大家的祝贺。在这之前，她已经六次代表自己的运输队，向前面越过绕极流的同事们发过贺电了。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生活在"正常"的太阳下面了。

然后，苏云霞叫彭义成代守在指挥室里，自己下到二层，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甘卡多。指挥室里有电话线路通往甘卡多的小卧室，但苏云霞觉得还是应该当面向他报喜比较好。

苏云霞按了门铃，通报了自己是谁。但是甘卡多并没有来开门。苏云霞觉得奇怪，一路上，甘卡多每日五次礼拜从不担搁，这个时间应该刚刚作完晨祷。他不会睡懒觉的。大概是在换衣服？甘卡多在大家面前一直是西装革履，衣着整齐。她知道，那不是在保持他自己的形象，而是在保持一个国家的形象。

终于，甘卡多开了门，向她打过招呼。苏云霞发现，甘卡多眼眶发红，表情黯然。苏云霞把来的目的放到一边，关切地问："甘卡多先生，有什么问题吗？需要我帮助吗？"

甘卡多作了个抱歉的姿势，侧转身，让开门口。室内灯光映照下，苏云霞从他的眼角看到些许泪花，知道自己刚才的发现不是错觉。她走进屋子，看到床头柜上，一部笔记本电脑正打开着，监视器上有十几幅小照片。苏云霞出于礼貌没有去看，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怎么？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能帮上忙吗？"

甘卡多指了指那些照片，回答道："不好意思，是看到了这些新闻……"

说完，甘卡多点击鼠标，放大画面，并让它们呈幻灯片翻动状态。那些照片上配着阿拉伯文说明。苏云霞看不懂，但不用看文字，她也知道照片的内容是什么：照片中间是一位枯瘦的黑人母亲，怀抱着更为枯瘦的孩子。在这张分辨极高的照片上，两个人干裂的嘴唇异常清晰。

甘卡多一个个点击着照片的放大图，介绍着它们的内容："水配给制的三周年"、"索马里东北边疆个别地区正在疏散人口"、"索马里政府机关带头节水"等内容。

苏云霞看着看着，心里感叹道：水呀，水！只有缺乏它的人才知道它的宝贵。这类照片自己从小就从国际新闻中看得到，但很少有现在这样感同身受的体验。

"苏……小姐，"甘卡多这才从忧伤中回过味儿来，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向您报告的，我们顺利通过了南极绕极流。"

甘卡多表情茫然，显然不太清楚这件事的意义。

"这是全程消耗能量最大，工作最艰苦，最容易失败的阶段。度过这个阶段，余下的航程就比较容易了。"

"苏小姐，我知道可能很荒唐，毕竟我不懂技术。但是……冰山运输的速度能不能再快一点？"

小小的空间很容易产生接近感，令人心心相通。苏云霞立刻明白了他的焦急所在，作了个抱歉的手势。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们会尽力而为的。但如果强行提高速度的话，推进器会产生疲劳，性能就会变得不稳定。半路停车不是更可怕吗。欲速则不达。"

苏云霞知道甘卡多的中文水平很好，能够理解这个成语。5-G号现在的速度相当于一个人在慢跑。这其中大半还是拜自然伟力所赐。六台推进器满负荷运转时，只可以给冰山一点五节的切线速度，用作校正航向之用。这个速度比小孩子走路还要慢。

"我们能实现的最好效果，就是保证5-G号安全到达。"苏云霞耐心地解释道。

甘卡多没说什么，又移动鼠标，翻出一张图片。那是一座电子钟表的特写，钟表座落在露天广场，下面有个大约一层楼高的木架子当底座。一群黑人市民围着它指点着，议论着。

"摩加迪沙和平广场上有一个倒计时钟，很简陋，是私人集资树立的。"甘卡多指着图片解释道："时钟走到零点，就是5-G号预定到达的时间。"

甘卡多声音梗咽，没有再说什么。苏云霞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不过痛心归痛心，她毕竟还有一份旁观者的从容。

"我相信，索马里会度过缺水这一关的。毕竟贵国这些年那么多灾难都挺过来了。至于我们，一定尽到职责。而且，不仅仅是商业合同中确定的那些职责，也包括作为朋友的责任。"

"谢谢你们。"

"对了，你要不要和家里通个电话？"苏云霞知道，甘卡多掌握的那个通讯线路由索马里政府付费，按规定是不能用来说私房话的。当然，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甘卡多也可以不按规定办，但她发现他不是这样的人。

"唔……"甘卡多犹豫着。苏云霞知道，他的收入远远无法与自己相比，使用海事卫星电话拉家常还是一件奢侈的事。

"你可以用我们的公用频道。妻子和孩子一定很想你的。"

"那谢谢了。"甘卡多关上了那些图片，露出监视器的桌面图案--直升机航拍的5-G号全景。苏云霞听说，这幅照片眼下正悬挂在索马里的许多街道、建筑、甚至家庭里。

中午，苏云霞把几个组长喊来共进午餐。一边吃，一边把和甘卡多的谈话介绍给大家。

"索马里的旱情已经持续了十年，今年估计又是一个大旱。城市还好一些，偏远地区经常有人死亡。联合国救援机构高价运去的饮用水只算是杯水车薪。"

然后，苏云霞半是感慨，半是提醒地说道：

"以前我们给中东石油富国送冰，只算锦上添花。现在可是雪中送炭呀。大家多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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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第二节

众人闻言，沉默不语。虽然谁都知道索马里政府为什么买这座冰山，但这份沉重感他们还是第一次体验到。5-G号并不是救援物资，是一笔正常国际贸易的对象。完成这次运输，队里收入最少的新手也有几万元津贴可拿。作为队长的苏云霞，收入更是十倍于此。而在交易的背后，却有另一番景象和心情。

组长们又联想起甘卡多进入运输队以来的表现：他很少主动和大家接触。所有来往基本上都是公事，这和以前大家共事过的中东国家政府代表完全不同。那些代表们通常会来到冰山运输队的小餐厅，热情而自信地和遇到的每位员工聊天，最后给所有在场的人买单。甘卡多来自欠发达国家，祖国的命运深深地影响着他的性格。他在索马里政府是一名中高层官员，能够参与许多财经政策的制定过程，挣到的工资在当地也能维持体面的生活。但那笔钱的绝对数字就是和BE普通职工相比都只是个零头。

苏云霞嘱咐大家，前段时间工作紧张就算了。以后有时间，至少几位组长应该主动和甘卡多接近接近。

"当年咱们国家也有贫穷落后的时候。如今二十多岁的员工没有体会了，三十多岁的应该还有印象。那时中国人在海外遇到发达国家的人总有自卑感。现在……将心比心吧。"苏云霞对除了杨海文以外的三位组长说道。

大家纷纷点头，荷兰人杨海文双手一摊，说道："我虽然没有贫困的记忆，但这些年也到过一些'失败国家'（注八）。那里的人们生活在什么环境下，我也有亲身体验。苏队长说的我能够理解。"

从这天开始，大家有时间便找机会和甘卡多聊天。饮食习惯不同，不方便聚餐。他们就请甘卡多到健身房活动，或者参观自己的工作环境。有一次，冰山上年纪最大的彭义成和甘卡多聊起了家常。

"您夫人身体可好？"彭义成问。

"很好，谢谢。"甘卡多回答。

"她从事什么职业？"

"中学教师。"甘卡多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进一步介绍道：

"中学教师这个职业在我们国家很抢手，政府给他们的水配给属于第一等级，比我这个政府官员还多。"

"水配给？哦，对了，水配给……"

彭义成默然了。他想起来，索马里早就在全国实行了水配给制度，但自己这还是第一次直接了解这种制度。进入二十一世纪，水资源缺乏症象流行病一样感染了全世界。中国大陆不少地方都已经实施了浮动水价，变相限制用水。去年甘肃的一个县在全国首先实施淡水配给制，为居民个人生活用水量制定了上限，无论有多少钱都不能突破，还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但在淡水方面，中国毕竟还没有象索马里这样病入膏肓。而且，包括索马里在内，已经有五个非洲国家在全国范围内实施了淡水配给制。在人类已经能上天入地、重组基因、分裂原子的年代里，"水"这个再原始不过的东西竟然跳将出来，捆住全人类的前进步伐。

穿越绕极流以后，5-G号运输队关闭了左侧顶角处的的一号推进器。相邻的二、三号推进器也是停停开开。而冰山几何中线右侧的三个推进器则满负荷运转。这样是为了让冰山进入南赤道流，同时将航向由西南--东北转向正西。顺便也腾出时间，检测一下新推进器的运转情况。杨海文和金载玄经过一个月的合作后，此时又开始象他们几年前那样，处在利益不同的两个阵营里。检测时，金载玄要努力证明他们的样机性能优良，杨海文则为了BE公司将来能够更好的讨价还价，尽作些鸡蛋里挑骨头的事情。他们都用中文争吵，工作结束后就马上更换角色，一起到小餐厅去边吃边聊。

大部分员工都有更多的自由时间，他们开始放松自己。守着5-G号这么大一块冰，人们对冰雕的爱好自然被激发出来。吃饱睡足的员工们拿着半机械化的冰锯、冰铲，各自为战，在中心控制区附近的"小泰山"上开凿出一个冰雕群。"小泰山"是人工冰丘，用当初开掘中央控制区冰穴时挖出的冰块堆成。这些整齐的冰块非常适合雕刻。大家都来刻，慢慢就比较出了艺术细胞的多寡。比如，马杰就雕出了一个似模似样的狮身人面像。上头不是埃及那个丢了鼻子的人面，而是一个美女圆圆的俏脸。

"我女朋友，你们见过吗？"马杰指着美人头像问观众。

"没见过。"有人应声。

"我也没见过，计划中要找的女朋友。"

说完，马杰不再理笑弯了腰的观众，继续给梦中佳人刻头发。

杨海文雕出一朵半人高的荷兰国花郁金香。他把高大的身体长时间地低俯在冰塑上，一片片地刻着花瓣、叶子。认真劲头不亚于操作推进器。

叶辉则搞出一个超现实主义的冰塑：一个弯弯的月牙形状，两边顶上各嵌有一个圆球。大家围着这座两米多长的冰塑百思不得其解。叶辉让大家猜够了，才得意地透露答案：这是一个正作倒勾动作的足球运动员。一个圆球是足球，另一个球是脑袋。立刻便有人问他，两个球都一边圆，一样大，哪个球是脑袋？那个是足球？

叶辉一撇嘴："我全交代清楚，一点含蓄都没有，那还叫艺术？"

没有艺术细胞当然也可以乱刻一气。比如军事爱好者江润杰就用了半天时间削刻出一件模型。一个参观者前后左右看了一圈，问：

"这种坦克是真这么难看？还是你不会刻？"

"什么坦克，这是自行火炮。CF--7300型，世界上威力最大的一款，控制面积超过一千三百平方公里。"

参观者不知他在讲什么，也没有兴趣，就走开了。江润杰还想刻点战机舰艇什么的，看看无人喝彩，兴致败了许多，就早早收摊了。

"小泰山"也是个小小的游乐场。几个喜爱滑板的操作组员工专门开辟了一个直径十米的碗状滑板台。没事就套上滑板，在溜滑的冰面上作着各种动作，观众群里不时暴发出阵阵喝采。

这天，苏云霞乘电梯降到中央控制区的最下一层，一层层往上走，慢慢地巡视着。踏进第三层时，就听到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和欢快的哟喝声。她沿着圆形的走廊转了半圈，找到一扇敞开的卧室门。虽然有通风设施，但卧室内空间太小，不少员工还是愿意开着屋门，这样感觉畅快一些。那是叶辉和一个操作组员工的卧室，此时正有几个队员聚在一起，玩着联机电子游戏。大约是即时战斗之类的游戏，模拟的枪炮声伴随着夸张的啸声，散发着天真浪漫的气息。叶辉搬着把椅子，倒骑着坐在小室中央，四下里观看着几个同伴的"战果"，象是个军事演习的裁判官。正好看到苏云霞走过这里，叶辉便召呼道："苏大姐，下班了？"

队员们有交接班的时间，苏云霞没有。她只是在吃饭和休息之前向部下打个召呼，告诉他们自己将要离开多长时间，并且一般会在约定的那个时间到来前十分钟回到自己的岗位。她是这艘奇异冰船的船长，是仅次于上帝的人。上帝从不睡觉，她也只能断续地休息着。不过……

"大姐的精力真旺盛，我们可不象你这么能熬。"一个队员接口说道。

"苏大姐，要不要打两局，放松一下？"另一个队员问道。

苏云霞摇摇头，笑道："我不会呀。上去后肯定老是输，起不到放松效果呀。"

一个去年就曾经跟苏云霞在一个运输队的队员边打边说："苏大姐年轻的时候还没流行电玩呢。"

马上又有人反驳："你懂什么！电玩就是在苏大姐上学那个时代流行开的。苏大姐是天生的工作狂，不喜欢玩。"

苏云霞没有对他们的议论予以置评，这些议论勾起了她心里的痛处。小时候的她并不是不爱玩，有时看到同学们去玩，她也会有一股参与进去的冲动。但这股冲动每次涌上来，一个声音就会在心里严厉地训斥自己：

"你也有资格玩？你要是考不上学，什么时候能够逃离这个监狱一样的家？"

她甚至能够分辨出，那个想象中的声音是女声，因为那正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的一部分在严格控制她的全体。慢慢的，等她真正逃离那座服了十七年"刑期"的"监狱"时，她已经没了玩的兴趣，成了彻底的工作狂。苏云霞经常看到一些报导，把有突出成就的人描写成苦行僧，用惊诧的笔触渲染他们多长时间不看电影，不游山不玩水，又有多长时间泡在自己的岗位上。苏云霞觉得那些记者都是在以己度人，世界上有些人根本不需要克制什么才能坚持工作。

大约是看到苏云霞的脸色有些沉重，叶辉忙站了起来。

"苏大姐，是不是我们吵着别人了？"

"是啊，以后注意吧。"苏云霞用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回避了自己的心事。

不，忘了它！忘了它！那是过去，是过去！为什么总要带着它生活？

叶辉拉上门，苏云霞也解脱般地走开了。

最后，苏云霞回到顶层。迎面正碰到马杰走出通讯室。马杰看到她，朝着身后通讯室的方向扬了扬右手。

"苏大姐，你来得正好。总部要全体运输队长参加紧急联席会议。秦老总亲自主持。"[奇书网 Www.qinkan.net]

说着，马杰朝通讯室的方向摆了个"请"的动作，然后走进了另一边的指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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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第三节

滑动门在苏云霞的身后轻轻地扣紧，惟一那扇舷窗上的硬制窗帘也已经拉上。七平米大小的通讯室被封锁在安静的氛围之中。由于是高层会议，通讯组的人都回避了。马杰临走前，已经将联合通讯系统调试成会议状态。苏云霞面前的墙壁上，一块两米长、半米高的液晶显示板分隔成两排，每排各有四个小屏幕，显示着不同空间里的即时图景。第一排最右边一个窗口里没有人，只有BE公司董事长办公室里面那张宽大的老板台，以及一把豪华镶着金边的椅背。公司里每个员工都熟悉这套办公用具，只是不大有人知道它的实际价格。

这套用具被抬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苏云霞已经在BE公司拥有了两年工龄。她的第一感觉就是找董事长汇报工作时多出些不便。因为秦宇坐到老板台后面，和汇报人之间隔出了很大距离，互相间说话的声音都被迫要放得高点。当年秦宇拉过把椅子就和部下谈工作，那个记忆很快就模糊了。另外，这套桌椅的样式也很俗气，似乎象征着它的主人永远无法突破的某种界限。

苏云霞不知道多少同事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感觉，但是她能够确定的是，现在公司里没有什么人不适应这套用具，仿佛秦宇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地该坐在它的后面。人的适应能力真是惊人。后来加入的员工更不可能想象到当年秦宇和大家在1-A号上同挤一个小餐厅里就餐的情形。那时公司员工也少，谁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找秦宇说说。苏云霞觉得，那个日子似乎就是昨天，又好象已经是另一个时代了。

其它七个"窗口"里面，七位男子都已经整齐地端坐在那里。苏云霞知道，自己此时也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某个小屏幕上。那七个人包括六个黄皮肤和一个白皮肤。白皮肤的是荷兰人菲利浦马尔斯曼，中文名字马楠，5-F号运输队队长。此时正前进在她北面两百海里的洋面上。马楠向苏云霞作了个鬼脸。其余六个同胞则比较郑重地向她打过招呼。

"秦总召集这样的临时全体会，知道是什么事情吗？"5-A号运输队队长周玉斌向散布在整个印度洋上的几位同行问道。不过看大家的表情，他的疑问也是其他大多数人的疑问。除了一个人……

第二排最右面显示屏上的那个人用手背轻轻抵了一下鼻子，向大家摇摇头。虽然这个人的面前也只是同样的两排液晶显示屏，但他能够感觉到，其他人都在注视着自己。

"可能是比较紧急的情况吧，要是其它事情，随时通知就可以了。"他的语气非常谨慎。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意义。5-C号运输队队长，秦宇的侄子秦海明这样说，只是尽量不让同事们有其它想法。这些微妙的情绪变成加密信号，流转在直径几千海里范围的一个无形大网中。

即使这样一个"会场"阔达半个地球的会议，众人也不敢懈怠，都是提前到达，等在那里。五分钟后，一万多公里外的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坐进了它的主人。虽然屏幕上看不到他的全身，但是八位运输队长还是从心里感受到从他那魁梧身材中散发出来的威摄力。秦宇扫了一下众人，然后向画面外某处打了个手势。镜头向一边稍稍转了个角度，一张面积和气派都小得多的办公桌挤进画面里来。那后面已经坐下了一个人：三十出头，架着玳瑁眼镜，典型的小白脸。正是BE公司公关部负责人简平，秦宇千挑万选的上门女婿。

公司里的同事都认识秦宇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儿，背后也经常议论简平的婚事。最低档的评论认为，这场婚姻足可以称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只是性别要倒过来。简平这么个有才气的小伙子，完全可以找到更有气质和教养的女孩子。当大家注意到简平从来不沾花惹草，规规矩矩地守着那绝谈不上可爱的妻子时，更替他抱打不平。

比较够级别的评论则对此不以为然。简平能够在三十岁上成为一家跨国公司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压倒老功臣孙毅然，成为BE实际上的第二把手，这场婚姻是决定性的因素。当事人自己都不觉得吃亏，别人操的哪门子闲心。

只有苏云霞的评价和这些都不一样。她当然也不相信简平真的满意自己的婚姻，但她更觉得，简平和那么一位性格乖张的女子朝夕相处也并没有多少痛苦。因为他和苏云霞一样，都把事业当作惟一恋人，而把婚姻和感情的价值排在极后面。苏云霞不爱议论别人的私生活，所以也不知道，公司里是不是会有别人抱同样的看法。但她私下里还是非常敬重这个小兄弟。

"大家注意，听简平给你们说个事儿。咳，这事儿很严重！"

说完，双肘拄在办公桌上的秦宇把脸甩向自己的女婿。简平久经历练，在权威十足的老丈人面前并不紧张。他打开桌面上的文件，扫了一眼，抬起头，表情严肃地说道：

"据中东有关国家情报机构显示，一个或数个恐怖组织正计划破坏本公司的冰山运输业务，以实现其干扰当地淡水供应，进而达成其政治目的的阴谋！"

果然来了！苏云霞心头暗道。其他几位队长的表情也骤然一变。

"由于情报来源的保密性，在这里我不能宣布我们得到的具体情报内容。"简平继续介绍道："另外，这些情报来源也未能指出恐怖分子发动袭击的具体目标和方法。因此，BE公司决定组织临时保安处，由公司和购买国的情报部门共同安排运输保护措施。公司这边由我暂时兼任保安处负责人。"

简平扫视了一下面前的运输队长们，发现他们的表情已经被这条恶劣消息搞得足够严肃了，于是接着往下说：

"在已经出发的八个运输队中，本公司和有关国家的情报部门确定了不同的保卫方法。除5-G号外，其它冰山均由购买国情报部门亲自派出保安小组，直接进驻冰山运输队。以色列情报部门的卫星将全程监视所有冰山经过的海面，以配合保安小组工作。以上所有保安组在该冰山驶过南纬35度后，分别由本公司补给船运送到冰山上。冰山驶过哈丰角外海后，其中5-A、5-B和5-H号由也门海军派舰艇接替保护工作，直至也门融化场。5-C、5-D、5-E和5-F号由阿曼海军派舰艇接替保护工作，直至阿曼融化场。在保安小组到达之前，你们需要安排出这些人员的食宿和工作条件。具体每个小组所需要的条件，将分别发送到各运输队长那里。你们各自保持资料传输信道的开放。在保安小组到来前，你们还需要让员工了解情况，以便大家有思想准备。购买国政府代表已经同时与闻此事。你们要与他们协调工作。另外--"

简平的语气明显变得轻松下来，说道：

"5-G号由本公司派遣保安小组进驻！"

苏云霞听过同事们的议论，都说在公司里的一干"皇亲国戚"中，只有这个简平最成大气。他的日常工作中重要的一项就是周旋于中东各国达官贵人之间，为BE的业务扩大政治空间。没有对水资源的极度渴望，BE就不存在市场。而这种焦渴与激烈的政治斗争从来就分不开。简平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这方面拿捏得很合适。此外，他还是公司的发言人。是整个企业里除了传奇般的秦宇和孙毅然外，第三个为外界熟悉的人物。很多人猜测，前几年失去了儿子的秦宇将来会把公司大位传给这半个儿子。现在他已经逐渐拥有了以公司名义"讲话"的资格。秦宇也通常有意这样安排，以便自己在一边观察下属们的态度。

"火中取栗嘛，这事我们早有心理准备。"周玉斌坦然说道："客户方面的人什么时候到？在这之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已经整装待发。三天后和你们汇合。在这之前，你们在大洋深处，恐怖分子派船到这样远的地方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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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他们正处在远离主要航线的深洋里，周围只有渔船和科学考查船，这些船中东地区恐怖分子难以利用。

"也门海军能有什么装备？也就是炮艇吧。"周玉斌又问道。

"你们在大洋上航行，只要不让可疑分子靠近就能保证安全。恐怖分子不可能有驱逐舰！"简平干脆地回答道。

"简平先生。"马楠欠了欠身，作了个手势，问道："恐怖分子是阿拉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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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第四节

战火纷飞，家破人亡。几十年来中东地区一直是世界上最热的火药桶。在宗教、土地和石油这些原因之外，淡水资源也是引爆这个火药桶的一根"高效导火索"。

中东地区是世界上缺水最为严重的地区，没有一个中东国家可以置身于水荒困扰之外。无论战争还是谈判，水永远是这里的关键问题。1967年的阿以战争中，以色列军队占领了约旦河水资源的大部分，并在1978年和1982年对黎巴嫩开战，企图掌握利塔尼河的控制权。戈兰高地作为以叙争斗的主战场闻名世界。除了它的战略地位外，那里一年流向以色列方向的大约七亿立方米的水资源也是吞食鲜血和生命的恶魔。七亿立方米的水有多少？单是苏云霞脚下的这座冰山，所蕴藏的"原水量"就远远多过这个数字了。

到了二十一世纪初，以色列近40%的水来自约旦河西岸。当年巴以谈判迟迟没有结果，水是一个致关重要的原因。随着大量需要水资源的现代工业的发展，中东地区的水资源压力有增无减。除了拼命开发各项节水技术外，阿以双方也都分别在开发海水淡化技术。在这个领域，以色列走在前头，但理所当然地将有关技术资料作为国家机密加以保护。此外，就是稍远一些的土耳其和下游国家间也存在着大量的水资源纠纷，有几次几乎兵戎相见。

就在各方相持不下的时候，BE公司横空出世，以"每立方水价永远比海水淡化低一美分"的优势，给中东地区拉来了世界上最干净的淡水，这项宏伟的商业运作也成为打破中东政治平衡的一颗砝玛。它泼灭了那里一根根燃烧着的导火索。阿拉伯国家一方的谈判空间与淡水压力的缓解呈反向变化。舆论界甚至称，在中东和平进程里，秦宇的作用不亚于美国总统。巴勒斯坦最终在狭小的地区内建国后，由于大部分淡水资源掌握在以色列手里，也立刻就成为BE公司的大主顾。

在整个中东地区国家里，以色列成为BE公司的最后一个客户，而时间正是今年！所以，如果今年公司业务中没有出现恐怖分子的阴影，几个运输队长倒是会大感意外的。

一座南极冰山无法挤过狭窄的苏伊士运河，被推送到以色列外海。以色列最终得到的淡水都来自阿曼和也门的融化场。他们与延途阿拉伯国家达成协议，将输水管线延长到自己的国境内。然后向BE公司交上大笔定金。至于冰山，仍然要一座座运到阿曼和也门的溶化场，陆续溶化成淡水。以列色政府购买的，实际上是其中的额定输水量。也正是因为如此，每一座将要送到那两个融化场的"BE牌"冰山都有可能成为恐怖袭击的对象，防范难度大大增加。

这些政治背景对于眼下几个运输队长来说已经是常识了。马楠提出的那个问题也正代表着大家的疑问。没想到简平却摇摇头，说道：

"现在的情报无法证明这一点。恐怖分子也有可能是以色列国内的极右翼组织。"

众队长沉默不语。他们每人的心里都有许多疑问，但却不知该不该问。在医学或者心理学的实验研究中，有一种"双肓实验"。实验设计者把预定的程序交给实验执行者，由他们按步就班地组织被试完成实验。但执行者和被试一样，也不知道整个实验的真正目的，以及每个步骤的意义何在。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执行者对被试的暗示和误导。

队长们都是理工科出身，不大知道"双肓实验"这个词，但现在他们正在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种情况。公司最高层有可能真的没搞清谁是具体的恐怖份子，也有可能是在布置某种陷井。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必须要他们这些执行人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这种感觉队长们当然不会觉得很舒服，但为了公司的利益，他们还是能够接受的。许多时候他们作为管理者，也要对下级使用类似的手段。

好半天，5-D号运输队长梁涛才想到一个可能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那么，他们有可能采用什么样的袭击手段？知道这些我们也好防范。"

"有可能是常规辐射炸药，俗称'脏弹'。这种炸药一旦在冰山上引爆后，整座冰山会受到核污染而无法使用。还有一种是用飞机播洒污染物。这项计划需要在近海实施，这种危险在冰山进入索马里海流后才有可能出现。另外一种手段更直接，也更有可能采用，就是乘坐近海小渔船，直接攻击冰山，扣压人质或者屠杀运输队员，用生命威胁来恐吓我们停止运输。无论哪一种，他们都要接近冰山才能实施。所以，接下来不仅要有各国武装情报人员上冰山，往年和沿途船只进行的那些参观、交易活动也必须停止。在冰山四周要设置两海里安全带，来往船只一律将被要求在安全带外航行。"

"这一点是否能够得到认可？"马楠双手一摊，立刻提出疑问："过路船只是在公海上行驶，我们无权要求他们改变航线。"

"我们很快就要将这个决定在媒体上公开，希望各国船主们配合。"简平显然预计到了尽可能多的问题。"当然，这没有法律效力。所以如果有船只不理睬这个要求，强行接近你们，你们要保持警惕。"

"如果真有人恶意靠近冰山，那些情报人员会开火吗？"秦海明显然事先也没有得到内部消息，问道。

"会！"

一个字令大家哑口无言，难道这些洁白无瑕的冰山竟然要成为战场，要染上鲜血吗。他们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种场面。

简平打破了沉默，又说道："按照合同，在运冰山已经是购买方的财产，冰山上面适用购买国的法律，所以他们的情报人员到时候有权判断是否可以开火！"

除了苏云霞外，其他队长都低头不语。望着他们，苏云霞倒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轻松感。她知道，这个会议的与会者里，可能没有人真的把5-G号也划在预防范围之内。索马里虽然与中东近在咫尺，但不太可能会卷入这些地区争端中去。

"难道我们真的要在冰山上开战？"周玉斌摊了摊手，作出一个悲观的表情。他曾经是1-A号的运输队长，BE公司的王牌，每年都指挥该年第个运输队，一次不落地跑这条中东航线。所以在秦宇面前也最随便。简平往常也喜欢和大家开玩笑，但此时他的脸上很严肃，那不是故意做作出来的表情，是压力压出来的。看来BE公司这次受到的挑战真的不同以往。

"我们不是要在冰山上开战。而是要形成威摄，建立预防机制，令恐怖分子不敢下手。"这个时候的简平显示出足够的领导气质。

周玉斌不再说什么了。他不开口，别人更不愿开口，会议气氛沉闷至极。

就在这时候，半天一直没出声的秦宇咳了一声，示意大家注意。镜头也顺势摇过去，罩住秦宇那张威严的脸。

"我说几句。我们BE公司的企业目标，第一是为了钱。这话我对内对外都敢讲，毫不客气。第二呢，也是为了积德行善。转世轮回这个说法，马楠队长是基督徒，可能不信。我是信的。想想当年中东的水荒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我们的冰山不运到，真的就要有人用血来换水。所以我才说，我们要用水浇灭战火。这不是吹牛，不是宣传，是我秦某人的心里话！"

蓝领出身的秦宇说起话来一向粗豪。这些年为了注意形象，公众场合下已经不吐脏字儿了。但是那强烈的语气永远无法改变，也不需要改变，因为那是他魅力所在。话讲到这里，这位草莽出身的世界级企业家猛地锤了一下桌子，一声闷响变成数字信号传到万里之外，击打在每个队长的心上。

"我们这样的生意，绝大多数人欢迎，但有些人是不自在的。现在他们终于跳出来了。当然，他们最终的目标不是指向我们，但毕竟是要在我们头上搞事。对于他们的挑恤，我秦宇就是两个字：不许！"

心里话？作秀？相信他？不相信他？苏云霞的心里转了几个圈子。共事时间越长，这个人凡俗平庸，甚至不堪的一面暴露得就越多。但在此时，他看上去似乎仍然是当年那个带领他们挑战千难万险的英雄。

那边的秦宇自然不知道苏云霞在想什么。他扫视着面前的每一张脸，说道：

"政治阴谋算什么，恐怖分子算什么，明枪暗箭算什么。我作为BE的'总司令'，从来不把这些小人放在眼里。但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前线指挥官是不是孬种？枪顶在头上的时候，你们会不会吓尿了裤子！"

苏云霞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会议在秦宇宏亮的声音下继续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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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第一节

苏云霞离开通讯室，第一个行动便是找甘卡多通报眼下的情况。当她沿着圆形走廊，来到离甘卡多那间卧室还有两米远处时，后者也正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紧张和匆忙。看到她，马上以手加额，说道：

"我刚才往指挥室打电话找你，他们说你在开会。"

"你也得到消息了吧？"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当然也都不需要回答对方的问题了。于是，他们走进甘卡多的小屋，分析着面临的问题。

"我也是刚刚得到本国政府的通知。他们说，有确切的情报表明，恐怖分子不在索马里，并且不会把我们这座冰山当作袭击对象。但本国政府还是同意BE公司加派保安人员的作法。多一层防范总是好的。"

苏云霞借着灯光看了看甘卡多。这是个老实人，但也是个忠于职守的人。在同一件事上，这两种品格有时会提出相反的要求，她不得不留个心眼儿。

"甘卡多先生。我知道，贵国政府给你的通报里包含着机密内容，我不便打听。但是能够公开的东西，我还是希望能多了解一些，以防措手不及。"

"你……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来。"甘卡多不明就里，闪烁其词。

"贵国从内战中摆脱出来，到现在也没有几年。国内的反政府势力是否已经肃清？"

甘卡多犹豫着，沉吟着。苏云霞见状追问道："请你理解，我不需要外交辞令，需要……"

"不不不，苏小姐，我不是要搪塞你，只是在考虑怎么给你一个完整的答复。你的问题提得比较突然。"

"但我想你能理解我的担心。因为就是在刚才我才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其它冰山受到袭击，会给购买国造成一定损失，但不是毁灭性的，至多只是负面影响。而5-G号不同，这里包含着你们的国运。我对政治和国际局势不怎么了解。不过，你觉得这个看法正确吗？"

"正确！"甘卡多点点头："我理解你的意思。向5-G号发动袭击，对我国来说是致命的。但据我了解到的情况，索马里人心思定，叛乱势力已经没有群众基础了。仅有的一些叛乱分子已经逃到国外。他们不再是有组织的势力，而只是些个人叛逃者。他们手里的钱维持生活都有困难。要知道，搞这样规模的恐怖活动是需要很多钱的。"

看到苏云霞不置可否的表情，他又补充说："当然，我不在情报部门任职，不掌握最直接的资讯。但我在鄙国政府里也是个中等级别的官员。能够获知一定等级的材料。它们能够证明这些判断。我不需要对你隐瞒什么。咱们双方要充分合作嘛。"

"那就好。"苏云霞把表情放得轻松一些。因为从简平那里得不到更多的东西，她想从甘卡多这里挤一点出来。这不仅仅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自己到时候能镇定应对。秦宇和简平很可能希望他们作不知情的执行者，她不会老老实实地接受这种安排。面对风险，知道得越多心里越不慌。

苏云霞不再施压了。她觉得自己有点欺负甘卡多这个老实人，于是主动把话锋转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5-G能够平安到达当然比什么都重要。"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苏云霞一愣，然后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知道甘卡多的汉语水平很好，但也没成想好到居然能够说出这句北方俗语。

接着，她把几个组长叫到指挥室，向他们通报了情况。凡是BE公司的员工，只要稍微关心些时事政治，都知道本公司这种生意会受到什么干扰。听到苏云霞的通报，四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表示在意料之中。

"马杰那边，以后要随时接受卫星传回的附近海域船只动向。公司最迟明天向世界各大媒体公开这件事。以后接近我们三海里范围的船，你就要提前向他们发出警告。"

"秦总不是讲的两海里吗？"马杰问道。

"咱们自己多份小心吧。从三海里到两海里，一条快船只需走几分钟。另外，简平说了，保安组的设备和几份口粮他们自带。但咱们要准备住的地方。他告诉我，一共要来四个人。这样，到时我和韩燕、李莉挤一间卧室，把她们那间空出来。另外你们再匀出一间卧室，让保安小组两个人一间。"

整个中心控制区都是由预制件构成的，中途无法添置生活设施，运输队里的女性又不成双数，苏云霞提出的是最好的办法。说完，她望着后勤组长彭义成。彭组长不仅在这些人里年纪最大，考虑的事情也比较多。他突然问道：

"队长，咱们公司准备派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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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第二节

苏云霞心里"咯噔"地跳了一下。是啊，其它运输队由购买国派情报人员，惟有5-G号由公司自己派人。但是，派谁来呢？虽然长年在海上，但她对公司总部那边的情况也相当熟悉，BE公司平时虽然也有着高度的安全措施，不过主要集中在防止技术机密的泄露上。曾经有许多企业想染指这项利润惊人的业务，尤其是海湾地区的一些富翁，他们提出优厚的入股条件，秦宇都一一拒绝。他要让他们永远处在卖主的地位上。就是中东国家政府代表的人选上，BE的人也会暗地里调查备选官员的学历，有理工科背景的一律被婉拒，怕的就是他们在随同旅行的过程中学去一招半式。

可是，现在要对付的是恐怖分子，这可是帮要武斗不要文斗的主儿。公司里面什么人能够胜任这个角色呢？哪位同事在应聘之前有刑侦工作、军事工作的经历吗？恐怕不会有。公司总部只有一个保安室，负责控制大楼里布置的许多电子警戒设备。难道他们能胜任？还是大门口那几个吓唬生人的小保安？自己太紧张了，这么重要的事刚才开会时竟然忘了问。可是，简平也是细心人，事事有计划，怎么也忘了交代呢？

"公司现在还没有通知我们。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通知。"苏云霞如实回答道。

"大概是还没选好吧。咱们公司哪有这样的专门人才？或许从外面请也备不住。"彭义成猜测道。

半个小时后，苏云霞把叶辉叫出去，让他接通简平的私人保密信道。此时，运输队长联席会议已经结束了四个小时，简平办公室那边一直回复说，他正在通话中。当然，秘书人员没有告诉苏云霞简平在和谁通话。苏云霞表示，自己会等到简平有时间回复为止。

她坐下来等待着，脑子里突然升起一个直觉：简平开完会以后，肯定要分别与各运输队队长单独通话，交代一些具体事情。而他却没有什么要向自己交代的。看来这个突发事件，以及公司的相应布置应该与5-G号无关！

这个直觉刚闪出来，就被推理压倒了。是啊。没什么逻辑性可言嘛。派保安人员又不是送节日礼物，每个运输队都要有一份。要就不派，要派就一定有目的。中东的矛盾和索马里有关吗？那里的恐怖分子训练营不是已经清除了吗？这座冰山和以色列人没有瓜隔呀。既然没有威胁，为什么要派人呢？是不是甘卡多有什么情况不便吐露出来？

简平最后终于出现在屏幕上，他露面时是坐着的，但苏云霞觉得他也是刚刚才坐下来，脸上还带着匆匆忙忙的神情。

"什么事苏队长？"

"请问，公司将派谁来5-G号执行保安任务？"

"唔……"那个精明仔细的小伙子竟然出乎意料地吱唔起来。苏云霞本来以为简平只是忘记提这事了。现在看来却是另有原因。

"这个问题是否不方便回答？如果不方便……"

"保安组长是秦海涛，组员由他负责挑选。我也不清楚。不过，这个安排你自己先掌握，不要通知下面。补给船送他们到达时，再和各位组长们介绍。"

秦海涛？印象中公司里并没有这个人嘛。听名字，象是秦宇的子侄辈。秦家那辈人中，男性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海"字，比如管理5-C号运输队的秦海明。秦宇这一代有许多兄弟，下一代虽然赶上计划生育，但秦宇有钱。他的兄弟们愿意多要孩子，认缴罚款就行。于是第二代的人数更加众多。除了秦宇自己的孩子外，其他的侄子们如果不参与公司事务，苏云霞和许多同事一样也不认识他们。

看到苏云霞正在搜索自己的记忆，简平干脆解释道："秦海涛是本公司的一名股东，也是支薪董事。"然后，他话锋一转，同时加重了语气，对苏云霞说：

"这次委派秦海涛到你们运输队，是秦老总亲自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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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第三节

"明白。"苏云霞不再问什么，挂断了电话。她知道，简平把秦宇抬出来，主要不是为了表明这个决定的重要性，而是希望她别问下去了。能告诉她的都已经告诉她了，确实有些事情不方便说，再问下去，也是给简平添麻烦。

苏云霞坐在安静的通讯室里，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下。搞坏她心情的，不仅是面前的复杂情况，还有长期以来形成的对秦宇这个人的双重感情。

其实，公司里许多老员工都抱着和她一样的复杂心情。一方面，大家敬重，甚至崇拜他的开拓精神。能够通过努力，把以往一直停留在纸面上的冰山搬运变成现实中的奇迹，这并不是投机分子可以办到的。虽然早在几十年前，就不断有人提出过搬运南极冰山的设想，但真正把这件事变成现实的，竟然是一个中国普通海员出身的"野路子企业家"。别人的失败和他的成功对比在一起，就能说明很多问题。那是真正的远大眼光。

另一方面，苏云霞对他那与现代法制精神格格不入的传统意识也无可奈何。冰山快递公司已经上市两年多了，但是秦宇从来没有把它当成股东们的集体财产。由于秦宇本人拥有公司百分之三十八的股分，再加上派送给七大姑八大姨的股份，秦家的股权稳超半数。就是有个别秦家亲属想抛售股份，秦宇也是安排另外的亲属接过来，实在不行就亲手买下，反正不把控股权送给"外人"。

除了股份之外，秦宇从很早以前就安排他的三亲六故进入公司。最近甚至已经安排到了第三代--秦宇长兄的孙子。每当发现有人对此持有异议，秦宇就会拍着胸脯说，作人要讲良心，讲亲情，这是我们的传统美德！当初我们老秦家人一起受穷，现在自然要一起富裕。

表面上看，BE公司是绝对的国际化企业：在世界金融市场上市，没有一个主顾来自中国，企业里有许多外籍员工，各种肤色的人操着从语言学校里学到的标准汉语在一起工作……不过，只需深入浅浅的表层下面就会发现，这仍然是一家传统的中国家族企业。公司已经开办多年，许多业务都上了轨道。但秦宇到现在仍然里里外外一把抓，董事会也没有人敢对他的权力提出过质疑。当然，为什么要去质疑呢？公司业务每年都大幅度提高，真金白银绝不少赚。从来没有，也不需要作假账。除此之外，什么问题不都是小事一桩吗？

苏云霞抱着双臂坐着，回想着平时自己偶尔听到的一鳞半瓜。她和公司里的秦家亲属接触极少。秦家人虽然在BE公司里贵为"皇亲国戚"，但苏云霞觉得自己是吃技术饭的，不需要靠与他们套近乎来保证自己的位置。她也没有打听别人私生活的习惯。前年，秦宇的儿子在一起绑架案中被绑匪残忍地"撕了票"。那是当时轰动全国的大案，曾经引发了一场如何满足中国富裕阶层特殊安全需要的大讨论。失去了儿子的秦老板更关心兄弟们的孩子，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位秦海涛是个有"保安能力"的人吗？作过警察？当过兵？她知道，秦家以前很穷，秦宇的亲属们没几个受过高等教育，在BE这样的高技术企业里表现得很是平庸，弄得秦宇都无法往更高处安排他们。好歹一个大学毕业的秦海明，也是董事长"力排众议"把他推上运输队长大位的。并且还用特权，给他安排了几个最有经验的老部下作各组组长进行帮衬。而且，这些秦家人由于受教育不多，举止粗俗，又眼高于顶，将这家大众公司视为家产，与周围的同事们也是格格不入。

不仅是老员工们，新员工在BE公司呆了一段时间，也往往会产生那种双重心理。他们加盟BE公司，多半都是冲着秦宇"企业英雄"的光辉形象。只有到了公司内部，才能看到秦宇的另一面。有时候，他们对秦宇产生怨愤之情，甚至是不满他为什么总是破坏自己的完美，让他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修正对他的印象。

这些事情苏云霞虽然看在眼里，但也只是记在心上。因为到现在为止，除了秦海明在叔父的撑腰下，挑走了两个她看中的技术骨干外，还没有其他秦家子弟与她有利益纠纷。而且今年队长组队过程中，秦宇对秦海明的偏向也不是针对她一个人的，其他运输队长均有微词，反而是苏云霞没抱怨什么。她还是希望少卷入这些事非，多钻研些技术。再说她很清楚，在秦宇的心目中，对自家亲人的偏向是他的一个优点。人怎么能改正自己认定的"优点"呢。

多钻研工作，少卷入是非！想到自己给自己定的这个原则，苏云霞长出了一口气。是啊，有什么可顾虑的。照章办事呗。公司的规章和自己的"规章"都是明确的。秦海涛既然是公司派来的，照着公司规定与他合作便是喽。

想到儿，她离开了通讯室，回到指挥室。不一会儿，甘卡多又找到苏云霞，问道：

"我想起来了，现在冰山上有三十八个人，住二十个卧室。新来的人肯定不好安排。到时候，可以安排一个人和我住。"

苏云霞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赶忙摆摆手：

"不不。你要与贵国政府保持联系，有外人住在一起不方便。"

"不是每天都要联系，也没有多少机密。需要联系的时候，请他回避一下就行了。"

能替对方着想，这不是成文成款的宗教信条、伦理道德、或者规章制度，而是多年养成的美好习惯！这个习惯走遍天下都会受人欢迎。民族、国家、语言之类的障碍都无法阻碍这个简单习惯散发的魅力。苏云霞再次开口时，已经带上了十分的敬意：

"谢谢你甘卡多先生。我们已经作了安排。如果到时候仍然有问题，再考虑您的房间吧。"

越忙事越多。第二天上午，一个私人电话打到苏云霞的卫星电话上，对方是新世纪网络电视的新田裕美。

"苏大姐。过段时间我要到马达加斯加，采访那里古印尼人的文化遗迹。我计算了一下，那时你们5-G号也快到了。我想到冰山上，对你作一些专访。上次采访时你在陆地上，没有看到你工作时的情形。那个你不算真实哟。"

新田裕美比苏云霞小四岁，没有结婚，事业心也很强。大概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苏云霞没有把她简单地当作一个记者，差不多就是看成自己的一个干妹妹。要是在一天前，她肯定会立刻答应对方的预约，但是现在……

"是这样，情况有些变动。今天下午，本公司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各大媒体宣布一件事情。请你先看看新闻，再考虑考虑吧。"

没有公司的安排，这么大的事情她不能私下透露出去，何况新田裕美也是记者，听到后肯定会把半生不熟的新闻抢播出去。新田裕美不明就里。只好挂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整，苏云霞要马杰打开全部内部通讯线路，向在每一个岗位上的员工转播BE公司记者招待会的内容。在印度洋上，另外还有数百名BE的下级员工和全世界的人同时知道了这个消息。

"大家保持镇静。工作程序一概不变。安全方面的事情由公司直接负责。"转播完成后，苏云霞作为一队之长，向员工们作着补充解释。她当然不希望大家在恐怖袭击的阴影里工作。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在公司给大家购买的保险中，有意外伤害保险这一条。公司的法律顾问经过研究，认定这个条款包括了员工个人因在恐怖袭击中受到伤害，乃至死亡的赔付内容。当然，我肯定你们永远不需要得到这个赔偿。"

不久，新田裕美又打来电话，说她已经看到了新闻。

"一个女记者是不可能发动恐怖袭击的吧。"新田裕美试探着问。

"我当然相信啦。"苏云霞笑道："但是还需要时间让总部也相信。"

"好吧。时间还有一个多月，情况会变化的。苏大姐，我一定要拍一张你站在冰山上的照片哟。"

这份通知发下去后，冰山上似乎一切如常，5-G号冰山不停地驶向北纬35度的补给交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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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第四节

由于冰山的方圆达到数平方公里，足够形成一个局部小气候。所以遇到湿度较大的空气，周围往往会凝上一圈雾气。远远看上去就象一团落地的云在飘动，非常壮观。

这天上午七点半，BE的补给船冲破海雾，来到冰山旁边。一条长长的简易桥从船上搭到"鹿特丹"港区。运输队的人又一次带着欢声笑语峰拥到海边，纷纷和公司里的老同事们打招呼。此地已近温带。上来的人们在冰山表面呆的时间又不长，都不爱穿臃肿的保温服。于是港口附近很快充满了各色服饰。那千篇一律的保温服点缀其中，也仿佛增添了颜色。

一辆辆满载的履带车从中央控制区开出来，向补给船开过去。车上载着的是启航以来运输队里产生的垃圾。除了经过鉴别的有机垃圾可以直接抛入大海外，可能造成污染的工业垃圾都必须包装起来，由补给船带走。当然更不能随意丢弃在将来要直接饮用的冰山上。履带车返回时，则大包小包地装满了补给物资。

补给队长上了冰山，迎着苏云霞走了过来，大声地向他打招呼。

"苏队长，孙老师也来了。"

包括苏云霞在内，最初那批研究组的组员都称孙毅然为"孙老师"，后来这个称呼就成了孙毅然在BE公司里的标准称呼。这个称呼多了一分真诚，少了一分隔膜。至于"首席技术执行官"之类的正式名号反倒无人提及。苏云霞闻听，又喜又惊。

"孙老师怎么来了？事先没有通知我们呀。"

"没安排在日程内，我猜他是想再到第一线看看吧。你知道，孙老师现在等于退居二线，很清闲的。对了……"说着，补给队长向后一指，脸上露出一丝怪模怪样的表情。苏云霞不明就里，只能感觉到那表情的奇怪。

"你的保安组长来了。"

苏云霞向运输队长指的那边望去。那里有一大堆人，但苏云霞立刻分辨出了几个与众不同的人，这几个人正大摇大摆朝冰山腹地走来。

"我不介绍了，打头的那个就是秦海涛，你自己接洽吧。"说着，运输队长撇了撇嘴，指挥着手下驾驶履带车，逃跑似地驶向中心控制区。

看到运输队长的举止，苏云霞心里又是一阵嘀咕。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苏云霞还是迎上前去。在约一百米的途中，她远远地打量着来人的长相。苏云霞平时与人打交道，很少注意别人的长相，觉得那样不礼貌，还可能产生以貌取人的负面后果。甚至一些平时很熟的朋友，转过脸去也说不清他们容貌的细节与特色。不过这一次，秦海涛那两撇小胡子还是一下子就印到了她的脑海里。这两撇横向的胡子和竖长的脸放在一起，很是别扭，透着七八分匪气。

自从读大学以后，苏云霞就生活在一个技术人员和知识分子的环境中，平时打交道的人里没有一个留这样的胡型。BE是一家新兴科技公司，年轻人很多，服装发型什么的也有比较怪的，更有留长发的男人和理平头的女人。不过，无论什么样的奇装异服，总归与自己的个性相吻合。没有人的性格这么匪气，这样的两撇小胡子她也没有看到过。

在他后面走着的一个汉子更是留了圈浓密的络腮胡子。那可是冰山生活的忌讳，因为呼出的水汽会在胡子上结霜。看来他们都是初上冰山的新手，可是他们不懂，公司的人怎么不和他们讲清这些规矩？这都是冰山工作手册上写明的内容呀。

最莫名其妙的是，在秦海涛的身边，还伴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苏云霞估计她可能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但又一想，也有可能小很多岁，因为透过那么浓艳的化妆分辨她的真实年纪确实不太容易。这个女人搅着秦海涛的胳膊，上半身几乎挂在他的身上，夸张地宣示着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虽然韩燕和叶辉也经常在大家面前卿卿我我，但那是真情流留，大家也不当回事。而这个女人却是摆明了要用这种亲热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还有两个汉子合抬着一只箱子，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由于半低着头，叶云霞看不清他们的长相。那是一个漆成迷彩色的箱子，看样子很沉。一辆辆履带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却没有补给队的人停下来帮着运那只箱子。一辆雪地摩托从苏云霞身边驶了过来，江润杰和叶辉坐在上面，边开边议论着。

"怎么还带武器弹药了？"

"那迷彩的颜色不对呀。这周围都是冰，怎么搞成灰绿相间的，应该是白色雪地迷彩。"

"你真当他们是内行呀……"

保安小组携带武器上冰山，是简平事先通知到的。苏云霞想，他们不让别人搬运这些武器，大概是怕出问题吧。想着想着，她已经来到了秦海涛面前，主动向他点头致意。

"你好。我是苏云霞，5-G运输队队长。以后我们多多合作。"

秦海涛停住了，右臂还搅着时髦女人。只见他大瞪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苏云霞。这种眼神只需一秒钟就足以点燃了苏云霞心里的怒火。这是怎么回事嘛。一点礼貌都没有！

"喂，海涛，看直眼儿了吧。人家问你话呐。"秦海涛身边的女人推了推他，软软地说了一句。苏云霞觉得那酸那软也是作做出来的。秦海涛"噢"了一声，梗着脖子，生硬地向苏云霞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组员。"一搂身边女人的肩膀："沈梅，叫她梅子就行了。这是潘广明，潘广义，那是刘桥伟。"

后面三个男人苏云霞都没顾上理会，她已经被眼前这个女人的存在搞愣了。

"怎么，她也是保安组员？"

"是啊？小组名单上本来没有，后来加的。噢，差点忘了。"说着，秦海涛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随随便便地塞给苏云霞。

"这是我八叔的亲笔批示。"

苏云霞接过那张便条，仔细一看，上面是秦宇那龙飞凤舞的大字：

"秦海涛负责5-G号保安组，望多配合。"

苏云霞她皱了皱眉：八叔？亲笔批示？她感觉到秦宇的某种虚弱。保安组的事已经布置了，他本没有必要再写这么个批示。苏云霞不好多问，把便条塞到了口袋里。本来，苏云霞准备了不少客套话，也要求自己不论遇到什么，一定见怪不怪。但真正面对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力确实有限，在这个粗鄙男人面前多呆半分钟都可能会吐出来。于是她向后面一指：

"那边那位叫彭义成，喏，就是穿红色保温服的。他是运输队后勤组长。他会给你们安排住处。我有事，先到船上去了。"

说完，苏云霞赶紧走过他的身边，走向鹿特丹港。估摸着相距已远，她才回过头，望着那几个摇晃着膀子的男人，内心深处的一座天平又晃动了一下。

"秦老板，你给我送来的是些什么人呀！"

她刚到鹿特丹港，就瞧见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延着冰坡往上走来。看到这个身影，刚才的不快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苏云霞挥着手，大声地打着招呼。

"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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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第一节

孙毅然的身高接近一米九零，而且肩宽臂粗，虎背狼腰。一身轻便夹克裹着五十岁的身体，勾划出十足一副运动员体格的轮廓。据说孙毅然早年真的入选过省篮球队，但只训练了两个月就因伤退役了。不过，运动生涯给他留下了充沛活力，成为一笔最好的纪念。虽然苏云霞从当年上学时就称他为"孙老师"，但心里头却一直觉得，这个比自己年长十五岁的男人更象兄长一般。

当年，因为那热情洋溢，充满活力的性格，孙毅然在学校讲课时就很受学生欢迎。自然，他的课能吸引许多学生，靠得不完全是风趣、幽默之类的课堂效果，而是因为他总是对海洋科学的未来进行展望。学校嘛，总是要讲已经成为定论的东西，而学生又需要在没有成形的未来世界里运用知识。孙毅然是极少数能够调合两者矛盾的教师。他这一堂课下来，给学生们印象最深的，往往是那些长远的科学预言。其中提到最多的，当然是冰山运输了。因为从那时开始，孙毅然已经在认真构思这套技术体系了。

当然，在课堂上受到一星半点激情感染是一回事，真正被激励去作番事业又是一回事。绝大部分学生毕业后只记得有那么一个身材高大，为人热情，又有真学问的老师。只有两三个人把那些预言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其中便有苏云霞。她毕业后被分配到其它地方，并且已经工作了几年，但一听孙毅然的电话，说那个冰山运输之梦真的有可能实现，昔日的学生还是立刻就办了离职手续，重新投到老师门下。那年她二十九岁，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从此踏上了世人瞩目一条路。

"您怎么亲自来了。而且事先也不打招呼？"苏云霞兴奋地喊着老师。

"都一年没上冰山一线了，想看看这些老朋友呀。再说这不是正业，怎么好通知你们呐。"孙毅然说着，已经走到冰坡尽头，站在冰原之上了。

苏云霞从老师的话里感觉出一丝苍凉的味道。她赶忙叫过一辆雪地摩托，亲自载上孙毅然回到中央控制区。孙毅然走进圆形走廊，高大的身材令走廊显得更加窄小。他先到指挥室、通讯室等处转了转。大家看到是他来了，纷纷站起来和他打着招呼。孙毅然不仅是冰山运输技术的创始人，现在还身为BE公司的副董事长。

"孙总，来指导工作？"马杰打趣道。

"不。来旅游，可以吗？"

"行啊。我当导游怎么样？"马杰夸张地抬起一条腿，象是就要迈出去。

"你们忙你们的。有你们运输队长作导游就行了。"孙毅然按了按他的肩膀。他比马杰整整高出一个头，看上去就象大人在拍小孩的肩膀。

路过餐厅的时候，苏云霞从李莉那里拿了两罐牛奶咖啡，然后带孙毅然回到自己的小卧室。

"好啊，在冰山上看到了不少新东西。公司挺照顾你们的哟。"孙毅然指了指新的通讯系统终端。

"哪里，是拿我们作实验嘛。"苏云霞把饮料打开，递给老师一罐，然后两个人都坐了下来。

"老师，您身体怎么样我就不用问了。您现在正作什么研究？是否需要我们一线的人提供些资料？"

孙毅然闻听，默然不语。除了苏云霞，公司里没有几个人能向他提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一个尴尬的问题。但真正关心他的人又不能不提。

除了副董事长的虚职外，孙毅然还是公司的首席技术执行官，公开的职责是完善和提高冰山运输技术，使其永远保持全球无二的水平。技术主管这个位置当然无人能够取代，是孙毅然为这座大厦建造了框架。包括苏云霞在内，许多人只是在这个框架里干些添砖加瓦的活。

但是，BE公司并不是一个随时要迁移到新工地的建筑包工队。它本身还是"住户"，要稳在这个成熟的技术体系里挣钱。冰山运输市场虽然一年年扩大，但只要在原来的设计上添工加料，BE公司便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赚取高额利润。BE公司作为一家企业，而不是科研机构，它有着自己的运行规律，科技创新并不是它的必需。

只有两种情况可以促使BE公司重新开始打磨新技术。一是南极大陆附近的备选冰山日益减少，必须向更大的冰山下手。千百座冰山中，内部结构不稳定的不选，体积不够大、运输成本相对过高的不选，挤在浮冰群里、无法作业的不选……种种限制卡下来，有开采价值的冰山微乎其微。一旦适采冰山的资源枯竭，他们就得向那些几十亿吨级的大家伙下手。那时候，现有的技术就必须上一个台阶。

另外一种情况，是竞争对手的压力逐渐加大。世界上再没有另外一家公司有本事运输南极冰山，但却有成百家企业是他们的竞争对手，那就是制造海水淡化设备的厂家，特别是有几个厂商，能够制造出供给整座城市用水的巨型设备。BE公司的优势主要是价格能够低过淡化海水。海水淡化技术已经开发了几十年，单机设备的能力强大到能为关塔纳摩这样几千人的美国军事基地供水。只是价格始终降不下来。

除了开采难度的提高，孙毅然另外一个任务，就是开辟向世界其它地区运输冰山的航道。那又是另一套风向与海流的组合乐谱，不过那并不是难办的事儿。有公司雄厚财力的支持，这几年里，孙毅然已经带着部下，几乎把全世界可能的冰山运输航道都设计了出来，提交给秦宇。只等着位于航线尽头的那些国家掏腰包。

于是，作为一个技术专家，在五十岁刚过的壮年，孙毅然便过起优裕、悠闲的生活。不过，除了苏云霞等极少真正的知心人外，其他同事，包括一些敏感的财经记者，都是从人事沉浮的角度来看待孙毅然现在的状态。他们认为，从组建至今，孙毅然一直是公司的二把手。从前是实际上的，现在则仅仅是名誉上的。公司成长了，市场开发逐渐取代技术创新，成为公司赢利的基础，简平的地位已经升到了他上面。知道秦宇那套家族主义习惯的人觉得，孙毅然肯定受委屈，不甘于目前这种位置的可能有百分之八九十。甚至有谣言传出：孙毅然有可能正私下里与另外的投资商接触，要成立自己的冰山运输公司。孙毅然虽然拥有三千万股BE的股票，但和一个新公司老板的地位仍然是无法相比的。

由于孙毅然过着半隐退生活，不再负责一线业务，苏云霞也很少有机会了解老师目前的真实状况。所以谈起话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老师要另立门户的传闻也曾飘到苏云霞的耳朵里。她有九成把握不予置信，但最后还是给自己留下了一成左右的疑问。

"进一步研究！"孙毅然抬起头，望着面前不远处的板壁，仿佛能透过它，望见某个不在眼前的事物。

"我的理想，就是搬运那座冰山之王！我估计，老天爷把它创造出来，就是希望人类去应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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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第二节

"冰山之王"是目前正漂浮在威德尔海上的一座超巨型冰山，三年前从南极大陆边缘冰舌上断裂下来。它是南极大陆这位母亲上百年才孕育一次的超极孩子：表面积竟然有三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台湾岛那样大！水下厚度则超过一千米。这意味着如果它真地"开动起来"，游走于大洋之上，世界上许多洋底山脉都会成为阻碍它的暗礁。而其"原水量"，据估计等于整个地球上一年时间里全部降水量的总和！

"按它现在所处的位置，它可能在原地打转二十年左右，慢慢分裂成许多小冰山。其中绝大多数没有开采价值，白白地浪费掉。我想在它最终崩解之前，设计出推动它北上的完整方案，把它带到几内亚湾海岸。"

孙毅然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比划着。此时站在苏云霞面前的，仍然是当年那个孙毅然，声音仍然那么自信，手势仍然那么有力，眼睛里仍然放射着神采。

"非洲一半的人口生活在几内亚湾沿岸。'冰山之王'一旦到达那里，将使他们在几年内都成为淡水的富翁。当然，他们用不了这么多水。多余的水可以用梯级泵站引进撒哈拉沙漠，在那里灌溉出一个庞大的绿洲，永久改变那里的气候。或者在内地建设一个巨型水库。每年搬运一座大块头冰山，把融水储存到里面。"

苏云霞听得直乍舌。她的脑海里迅速出现一副副还不怎么清晰的画面：一座冰岛在大洋上缓缓北进。它将是人类用肉眼在太空中看到的最大的人工驱动物体。受其影响，方圆十几万平方公里的气温骤降，暖湿空气路过它的上空，会凝成雨水倾泄入海。某些万年不变的洋流会被它拦腰切断，因为洋流的宽度常常也只有几百海里。而那些洋流经常光临的某些海岸地区的居民会发现当年气候变得异常。

这个庞大得几乎无法装进任何一个人头脑的计划一旦实现，除去全部耗损，非洲大陆每个人能分享上万吨淡水！某些新建的人工湖泊将会永远改变那里的自然风貌，甚至真可以将撒哈拉沙漠部分地改造成永久性绿洲。当然，那可能需要一千台氢燃料推进器同时工作。不，现在的氢燃料推进器无法满足这个要求，一定需要专门设计新的推进器。而那个庞大的运输队可能需要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共同工作。冰山之王上将要建设一座临时小城市。

最重要的是，果真能推动这座百年一遇的冰山，飘向人类为它规定的目标，那么南极沿海的任何冰山都不在话下。

热情燃烧过后，苏云霞又冷静下来。她知道，事情又恢复到了十几年前的出发点。这个超越现实很远的计划肯定只是孙毅然自己的兴趣，BE公司不会为这个太过遥远的目标掏钱。他和秦宇的交情不足以改变后者的商业判断。即使他真的能够把全套技术设计出来，到那个时候，那块大陆是否变得足够富裕？是否会产生能够买单的机构？非洲开发银行？非洲联盟？

苏云霞正想着，看见孙毅然指了指他那有点谢顶的奇$%^书*（网！&*$收集整理头。

"这个脑子经常浸泡在事务性工作里，会生锈的。需要有宏伟的理想为它加油。怎么，你不觉得老师是在想入非非？"

"如果现在您说的是想入非非，那么十几年前就更是。记得您说过，先有理想，后有条件。足够多的钱，足够先进的技术，这些人类都已经有了，只是没有被组织到应该使用的地方。"

虽然心里头感觉有些悲凉，但苏云霞的表情很真诚。启航以来，同事们奋斗在大洋上。放眼四望，天很广、海很阔，人世间的勾心斗角被淡化了不少。现在，补给船不仅带来了公司的物资，还带来了公司的内部矛盾。

"是啊。不过……"孙毅然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没想到，自己平时偶尔谈到的一些观点，苏云霞也记得那么清楚。那观点肯定是自己的，但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讲过这话。别人向他请教冰山运输技术，他可以侃侃而谈。但他还没有心理准备去作别人的生活导师。顿了顿，孙毅然接着说道：

"其实，最重要的条件就是BE公司本身。到那个时候，它应该比现在强大得多，这样才可以开发出足以推动'冰山之王'的技术。世界上再没有比BE公司更合适的机构作这件事了。"

这段话令苏云霞的思路离开了冰山。她听得出老师的话外之音：看来，他确实曾经考虑过由其它力量来推动他的研究！冰山运输技术是能够为各方面带来利益的，但对于孙毅然来说，更多的收获还是精神和智慧上的挑战。BE使用的那种技术由他缔造，而这家公司本身却是秦宇缔造的。这个微妙的区别是存在的。孙毅然另有自己的归属感。

"二十年后，BE公司也许更强大，但也许……"

孙毅然不说话了。他们都没有再出声。也许，危险还没有积累到一定程度，秦宇的洞察力还没有被唤醒吧。谁愿意毁掉自己一手创建的事物呢？两年来，公司里的许多事情令苏云霞的危机感始终挥之不去。她知道，老师更愿意和大自然打交道，而不想卷进人事纠纷里。把身心用在遥远的"冰山之王"身上，更多的是一种退缩、无奈和精神寄托。

在沉默中，苏云霞不禁又想到了孙毅然在物质利益方面受到的损失。BE公司真正成立的时候，孙毅然并没有得到秦宇曾经口头允诺的百分之二十股份。在秦宇心目中，"老秦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而且那个时候他需要尽义务的，已经不止自己那九位兄弟姐妹了，还有数量更多下一代。他们多数已经成年。更有一些"外戚"也要包括在内。而且，富在深山有远亲，秦宇的财富越多，他的亲戚冒出来的也越多。最后加在一起竟然达到了三位数。这些人来到他面前，"哥""弟""叔"、"伯"、"姨夫"、"表哥"的这么一叫，秦宇如果不拿出些什么来回答这些称呼，心里首先就会升起一种罪恶感。

孙毅然最终得到了全部股份的百分之五。他在财富方面的想象力远不及在专业方面的想象力。这个百分之五在公司股价最高时，竟然达到五亿多美金，远远超过了他年轻时对自己财富的最大预计。但孙毅然对这个股权分配方案仍表示了不满，倒不是因为秦宇没有实现当初对自己的允诺，而是觉得，秦氏家族上上下下那些人里，再没有象秦宇这样杰出的人才。如果不是这个阔亲戚帮助，绝大多数只配作个普通的"蓝领工人"。秦宇如果想尽家庭义务，给他们钱，给他们买房子置地都行，但股权不是简单的财富，是包含着责任的。如果这些全然不懂技术和经营的人进入董事会，将给企业的前途埋下阴影。不过他不擅于利益争夺，只好努力发挥自己的影响力，为研究小组的部下多争一点股票期权（注九）。

直到很久以后，苏云霞才知道自己手里的十万股原始股有多半是老师给争取来的。研究小组里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历。苏云霞不喜欢拉帮结派，但研究小组的元老中有好事者就宣称，自己以后在公司里只听孙老师的。弄得孙毅然只好站出来表态，绝不允许在企业里搞帮派。

师徒俩提起这些事情就感到沮丧。他们性格相近，都喜欢与天斗争，不喜欢与人斗争。

话题深入下去，苏云霞自然要问到保安组的事。孙毅然见得意门生心存忧虑，便主动解释说，秦宇把情报向他作了通报，确实存在恐怖袭击的威胁。BE公司以前从未和冰山购买国进行过这方面的合作，所以本次行动比较苍促。其中派给5-G号的保安组只是防范性质的。

"他们要作的事不多。你协调好就行了。"

想到那几位与地痞流氓相去不远的"保安"组员，苏云霞本能地抱着反感。

"孙老师，您直接告诉我，这些人好相处吗？要知道，大家还要在一起走几个月，就得象个大家庭一样，这才能保证运输过程的顺利。现在包括金载玄他们几位外人在内，我们队内部气氛很好。希望新来的保安组别成一个不稳定因素。"

"这个嘛……"孙毅然在苏云霞面前难得地打了一下官腔，但立刻又很明确地告诉她：

"我给你交个底儿。据我从某个渠道得到的消息，他这个侄子秦海涛确实不是什么善茬。听说和黑社会有关系，不知在那里面是多高级别。现在警方严打黑社会，他可能犯了什么案子，躲不下去。正巧出了恐怖威胁这么件事，董事长想把他安顿一下，让他避几个月的风头。"

"天啊，在这里躲风头？我们正在给公司作业务。也是给他秦宇赚钱呀！他却给我制造这种麻烦！"

"你知道，冰山上是法律死角，不适用中国法律，索马里人也不会管这个。引渡都不可能。周围又都是公司的人。秦家人要躲一躲风头，世界上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苏云霞明白了秦宇那份"手谕"的意义。他自己在潜意识里也知道这件事的荒唐，所以才不自觉地多费一道手，来表示派保安组的正确性。

沉了一下，孙毅然又说："当然，这事我只是听说，无法确证。没有过硬的证据，我也无办法干预。这件事我只告诉你，是希望你遇事能够多留个心眼儿。我知道你是很精明的人。平时不惹事，到时不怕事。记住千万别对周围的人讲。连你的组长也不要讲。不是因为别的，这事既然已经定了，改变不了，就不要让麻烦扩大。毕竟你们在大洋上。"

孙毅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确实是怕得意门生吃亏。公司开业以来，哪一位运输队长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尽管解释再三，苏云霞仍然有些张口结舌。她事先作了最荒唐的预想，但真相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力。

"那么说，这个秦海涛确实定案了？他是在逃犯吗？"

"听说没有，公安部门正在查，案子没送到检查院。"孙毅然说得很吃力。显然非常为难："你该作什么就作什么。至于秦海涛，我想他的八叔对他也会有交代。"

"他们……不会主动惹麻烦吧。"苏云霞哪里和黑社会打过交道。能够联想到的，只是中学时校门口"截道儿"的几个半大小子，另外就是文艺作品中的黑社会分子。

"这个……"孙毅然也是个知识分子，没法回答她的问题。

"他们只是躲风头，胡搞乱来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的老天！听完老师的介绍，苏云霞心目中那个天平又剧烈的震动了一下。秦宇的早年经历就很是不明不白，风里来雨里去。不仅国内的黑社会，就是国际黑帮，大军火商，估计秦宇也没少与他们打交道。这些传闻苏云霞都知道一些。但事情真摆在眼前，还是深深地触动了她的内心。那个创业英雄的影子在她的心目中又黯淡了几分。秦老板，你真能作得出来。真的把这些冰山当作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了。

想到这儿，苏云霞忍不住冷笑一声：

"哼！为他窝藏嫌犯，秦老板得多给我开奖金呀。"

这回孙毅然没接喳，只是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苏云霞。苏云霞长出一口气。她知道老师的意思。自己这牢骚发得有些过分。自己是一队之长，有听人发牢骚的义务，没有自己发牢骚的权利。于是她抱歉地向老师笑了笑。这位公司的共同缔造者都阻止不了这件事，其他人更可想而之。老师好心好意把底细告诉给自己，就别再为他添麻烦了。

"在秦海涛这个问题上，他并没和我们这些公司老人交底。只有简平知道底细。我告诉你，只是希望你别吃亏。"

"明白。可是，秦总为什么不把他放到秦海明那里去呢，他们不是亲戚吗？"

就是这样的时候，苏云霞还是用了"秦总"这个称呼。那不仅是职业上的习惯，而且已经是精神上的习惯。

"听说那两家的关系最近出了点问题。再说秦宇选择你，也是因为他了解你。"

"了解我？"苏云霞吓了一跳。

"因为你更善于协调各种关系，要是放到其他队长那里，八成就会冲突起来。"

"谢谢他了，他还是别这么赏识我吧。我看他把人放在我这儿，是因为我们还有三个月才到达目的地，他这个宝贝侄子可以躲得长一些。"

在老师面前，苏云霞仿佛仍然是当年那个直来直去的女学生。当然，孙毅然也相信她不会把怨气带到这间屋子外面去。

这两年来，对秦宇的不满象乱草一样在苏云霞的心里生长着。她估计，这些杂草也在一些资深同事的心里发了芽。秦宇不是不知道，但已经不注意清理这些"杂草"了：他不再关心自己在员工中的形象，只关心自己的"公众形象"、"国际形象"、"英雄形象"。苏云霞不是不寒心。但是，自己已经把人生最好的创业时光都投到这份事业中去，世界上暂时又没有可能出现第二家冰山运输企业，她只能选择坚持下去。毕竟公司里还有许多空间供她远离是非，专心工作。

"他们为什么还带着武器？"苏云霞想起来，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估计那是象征性的吧。既然是保安组，总要有些道具。"

苏云霞点了点头。望着外貌如旧，但举止心态明显有些苍老的师傅，她又生出一股深深的同情。孙毅然说过的一句话又回响在她耳边：一个人要想成功，应该把自己的个性磨练得象针一样，保证在一个方向锐意进取，其它方面能圆滑就圆滑。苏云霞到了三十七岁上，已经能够明白这句话的内涵了。无论有多少不满，第一要务还是把冰山安全送到目的地。

从苏云霞那里离开后，孙毅然又由杨海文带着，到最近的推进器工作室转了转。再看了看布置在冰山外侧的传感器等设备。他在5-G号冰山上逗留的时间里，大部分还是用于对各种新技术的品评上。和那些是是非非相比，这些才是真正能够激动他的事情。

当天晚上，补给船离开5-G号，向南边数百海里处的5-H号驶去，把一堆"定时炸弹"留给了运输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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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第三节

本来苏云霞准备要韩燕她们搬过来，现在倒不用了，于是改为把"梅子"安排到自己的房间里。她怕下面的队员和这个外人相处，发生事情自己更不好解决。

晚上，忙碌了一天的苏云霞拉开卧室门，一股浓郁的脂粉味就提醒她，以后要和这个陌生人在一起了。不仅这个人是陌生的，就是她那个生活圈子，自己也从来没有接触过。

不过梅子看上去还挺懂事。见是房主人苏云霞回来，赶快站起来打招呼。苏云霞坐下好久，才发现梅子仍然拘束地站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招呼她坐下。卧室仅五平米。每个人除了自己的床以外，没什么空间可以活动。有两个人挤在屋里，稍一活动就要打头碰脸。这倒能强迫人们减去许多隔膜。苏云霞给梅子介绍卧室里的设施。哪里是灯的开关，哪里是网络终端，哪里是应急通话器，饮用水如何加热，等等。

"不过有件事要提醒你。在这里你不要化浓妆。"苏云霞指了指梅子的脸。

"为什么，是不是有人看不顺眼？"梅子初来乍到，显得非常敏感。

"不是，冰面上温度保持在零下，必须擦专门配制的护肤油。不然呆的时间长了容易发生冻疮。你看你脸上已经有白点儿了。"

说着，苏云霞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掏出一个玻璃瓶递给梅子："喏，这个给你。每天都要擦，还要擦厚一些。这种护肤油和化妆品涂在一起会有反应的。"

梅子知道自己误会了，便吐了吐舌头。她看了看那瓶护肤油，摆摆手。"这是你的呀。"

"队上集体供应的。我再从后勤那里领，你先用这个吧。还有，长头发最好也能剪掉。"

这下子梅子有些犹豫了。她的头发几乎留到了腰，养这么一头长发并不容易。苏云霞身为女性，对这一点也是知道的。所以她需要解释清楚。

"这里外出要穿保温服，长发放进头套里很不舒服。"

"我看他们都不穿的。"

"你是指补给船上的人？他们只在冰山上呆一小会儿。"

分配给梅子的保温服就挂在床里面的墙壁上，梅子看了看那鼓鼓囊囊的样子，噘起嘴："不穿行不？不管怎么说，俺也是东北人呀。"她故意用家乡口音拖了个长腔。

"我也是东北人，可东北的冷不能与冰山上的冷相比。不穿的话容易冻伤，或者落下风寒。不过，这要你自己自愿。没有非规定穿不可。你不属于运输队管理。"

梅子缩了缩脖子，看看苏云霞。轻声问道：

"大姐，你现在睡觉不？"

"怎么？"苏云霞不解其意，望着她。

"你睡觉我就把灯关喽。"

苏云霞笑了。看来这女子确实还是比较懂事的。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这是长期寄人篱下的生活的痕迹，心里不禁对梅子升起几分怜悯。

"我睡觉，不过你开着灯没关系，调小点就行了。"

"还是关上吧。这里你是队长呢。管那么多事，不睡好怎么行。"

梅子边说边作。话说完时，已经关上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苏云霞教梅子打开红外保温睡袋，同时也打开了自己睡袋。梅子把身子缩成一团，摆了个婴儿般的姿势，令苏云霞觉得她象个可爱小妹妹。刚见面时的陌生感和戒备心理一下子没有了。两个女人隔着一米半左右的距离友好地对望了一眼，各自转过身。苏云霞关上自己的灯，睡去了。

操作组那边也腾出了两间卧室。他们本来也要每天两班倒，所以三个人用一个卧室并不需要另外加一张床，只是把私人物品集中了一下就行了。在苏云霞特别安排下，腾出的那两间屋子位于第四层，也就是生活区的最下层。这样是尽可能不让那几个陌生人干扰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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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第四节

第二天上午，苏云霞召开了小组长会议，也请秦海涛来参加。不仅要心照不宣地作戏，而且苏云霞也不希望秦海涛离开自己的视野太多。会上，苏云霞非常严肃地把"保安组长"秦海涛介绍给大家。当然，除了公司文件里提到的内容，她没有多说一字一句。四个真正的组长站起来，向秦海涛打招呼，纷纷伸出手想同他握手。没想到，秦海涛竟然象受刑一样，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们聊，你们聊，我不懂这些规矩。"

几个组长面面相觑。这个保安组长怎么象是个大老粗？看他真的不准备握手，只好悻悻地都收了回去。

苏云霞没容组长们有更多的时间怀疑，就把议题转到日常工作上。他们还有十天就要到达南赤道流，正在准备航向大拐弯，每个组的任务都繁忙起来。苏云霞一一交代着大家注意事项，相互之间如何配合，等等。组长们有问有答，谈论得非常热闹。

秦海涛缩在一旁，身体仿佛要挤进墙壁里。他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几个人。他能听清楚大家讲的每一个字，包括杨海文那口纯正的汉语普通话，但这些话连起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那里面夹杂了太多的专业术语。这些语言象一个个小精灵，从某个人的嘴里跳出来后，就飘浮在他的面前，嘲讽地盯着他的脸。五分钟后，他决定不再受这份罪，站起来就走了出去。

"秦组长，有什么事吗？"苏云霞朝着他的背影问。

"没事，你们说你们的，和我没关系！"话音落时，秦海涛已经消失在了圆形走廊的深处。这时，他隐约听到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人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秦海涛的脚步滞了一下。撂在平时，他会马上转过身，找到挖苦他的人，然后把那家伙狠狠地摔在地上。他又重新迈开了步子，因为他清楚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忍吧，忍呀。

不过，会开完后，苏云霞却在三层通道拐角处遇到了秦海涛。

"苏队长，你现在有事吗？"

"怎么？"

"带我到冰山各处转转吧。来了一天，哪都没去，闷死我了。"

秦海涛一边说，一双眼睛仍然紧紧地盯着苏云霞，象是要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胞。苏云霞没指望他有教养，但自己已经许多年没让一个男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死盯着看了。算了。她强压着火气。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吧。于是，苏云霞送给他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三个小时以后吧。"苏云霞看了一下表。"你们刚来，确实应该熟悉一下环境。我交班后，带你们走一走。天黑前还可以看几个地方。"

马杰正往自己的卧室走，路过这里。走廊狭窄得必须侧身才能容两个人相对而过。见苏云霞和秦海涛堵在前面，马杰只好等着。他们的对话大部分也让马杰听在耳朵里。秦海涛看了看马杰，象没有这个人一样，吹了声口哨，转身离开了。

"苏大姐，你不是导游呀。想转就让他们自己转去呗！"等秦海涛的声音消失了，马杰压低声音，不满地说道。

"没什么，应该带他们转转。"苏云霞轻描淡写地回答。心里想，因势利导吧，总好过让这些精力旺盛的人自己瞎折腾。

"我瞧，这个公子哥对你不怀好意呢。"马杰在苏云霞面前什么都说，这次更是直率："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刚才开会时一直盯着你瞧。大家都注意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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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第一节

"不怀好意？不怀好意能把我怎么样！我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女孩儿。"苏云霞有些不悦："你还是忙你的去吧。"

马杰搔了搔头皮，平时这种玩笑话苏云霞不会着恼，看来她自己也正烦着。自己不该不分场合。于是滑稽地敬了个礼，退走了。

苏云霞来到右侧出口，跨上一辆雪地摩托，向顶角的汉拿山驶去，检查那里的一组传感器。这段路程很长，她开得很慢，很慢……秦海涛那眼神她当然看到了。她并不比其他女人缺乏敏感。只是已经有好久好久，自己没受到这类眼神的骚扰，它就象旋开了一个木塞，令许多酸涩的记忆喷了出来。

同学同事、亲朋好友，苏云霞三十六岁的人生中，打过交道的异性不下三位数，但只要一提起恋爱，说到婚姻，她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影子，那就是终日酒气薰天，打骂妻女成为"爱好"的父亲。有这个形象烙在记忆里，"男人"这个词对苏云霞来说，是不需要再作定义的。

都说一个人吸烟，可以令周围的人被动吸烟，酗酒何尝不是如此。从记事起，自己那个家就是一股酒臭味道，以至于苏云霞从来不主动带同学到家里玩。她的嗅觉在这股恶味的侵蚀下都有些迟钝了。有时候苏云霞真觉得，父亲喝过的酒可能多过自己喝过的水。父亲经常一天喝掉一斤酒，她未必一天能喝下一斤水。

酒似乎给父亲增添了许多力气。力气用不完，就用来殴打老婆孩子。那不是抄起坑条帚，象征性地发发脾气。每一次，眼珠通红的父亲都要先用十几秒钟时间，认真地去寻找一件尽可能粗、硬、沉的物件。在这个短暂的准备期里，她的母亲会缩到屋子的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那时住房条件极差，他们家的屋子只是一间，母亲又怕邻居们笑话，从来不躲到外面去，于是，父亲那件精心挑选的"刑具"必然会落到母亲身上。

让苏云霞觉得最可怕的一次，刑具竟然是一把铁剑。那是同事送给父亲的一把健身宝剑。这成了殴打老婆的应手家伙。小小的苏云霞第一次看到父亲用这剑砍母亲，真得被吓坏了。腿一软，瘫在地上。她为父亲真的要杀人。挣扎起来后跑到外面大喊救人。后来才知道，那把剑没有开刃，只算是块厚铁片。

母亲不能承受这种殴打的时候，父亲手里的那些家伙便会稍带着落到姐姐身上，但却很长时间没有落到苏云霞身上。后来还是父亲自己说明了道理：你身子骨这么瘦，打出毛病我还得掏药费。这句话苏云霞牢牢地记住了。于是，等到觉得自己的身体发育到能够承受殴打的程度，她就想尽办法晚回家。那时候，苏云霞在学校里抢着作卫生，帮助后进同学业补习功课，天天回家很晚，没少受过老师的表扬。谁能知道，她那样作只是为了拖时间少挨打呢。这些黑色幽默般的表扬让她从小就知道什么是欲哭无泪。

姐姐早早就嫁了人。苏云霞知道，与其说姐夫有什么地方吸引她，不如说结婚能让她赶快"出狱"。令她久久不能理解的是母亲。母亲经常提醒她，家里的事儿别让外人知道。每次当母亲带着青肿和擦伤上街遇到邻居时，都要解释说，自己不小心摔的，干活时不小心碰了，等等。苏云霞每次听完都很纳闷，这种谎话有什么用呢？小胡同里巴掌大的地方，许多邻居家的事她都知道，不想知道的事都会自动漂到耳朵里来，自己家经常这么惊天动地的，谁又能不知道呢？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

终于有一天，母女俩开诚布公地讨论了这个问题。母亲的态度是，自己认打认骂，只要不离婚怎么都行。

"有什么办法呢。没你爸爸这点工资，咱们娘仨儿可怎么过日子呀。"

那个时候，她父亲那可以用来践踏别人自尊的工资，其实不过每月几十块钱。后来，母亲又添了一个解释：

"也怨我，谁叫我没给人家生儿子呢。"

苏云霞再长大一些，疑问就更多了。这样一个没有人性的人，社会怎么能容纳他呢？怎么不遣责他呢？怎么没有人来把她们母女救出火坑呢。于是，她象个侦探那样，偷偷来到父亲工作的那家大厂，找机会观察父亲在岗位上的情形。于是她惊讶地发现，那完全是另一个人：勤勤肯肯，老实巴交，一点不是"坏人"的样子。于是，十六岁的苏云霞收获了一份心得：

"男人们在社会上的形象，和他们在家庭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呀。"

当然，苏云霞形成这个判断，并非仅靠自己家这么一个证据。从此，她就在道听途说和报刊杂志的文章中寻找类似的例子，强化自己的结论。那样的例子并不难找。最后，苏云霞下定决心，如果一定要与男人打交道，只能是在公共场合，并且是为了公事。男人那可怕可厌的一面，就留给其他的倒霉鬼去见识吧。不和他们进入那层关系，自己就永远不会遭遇母亲的不幸。

进入大学后，最初一两年，她用生硬的冷若冰霜来回避异性。但这样作的"副作用"很大。自己要在社会上立足，成就事业，怎么可能不和男性同事来往呢。于是，她精心地微调着自己的举止，让自己对男人的防御圈一面加厚，一面软化，一直到形成桃子一般的个性：厚厚软软的隔离层下面，包裹着坚硬的核心。她可以在工作中和异性自如地来往，并且使每个与她打交道的异性都把她当作中性对待。苏云霞觉得，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大概就是这个境界吧。

如今的苏云霞在大家眼里是富于魅力的女人，但那是大姐、专家、优秀管理人员的魅力，是和性完全不沾边的魅力。凭借这种魅力，她可以团结起几十名主要是异性的员工，可以在公司上下获得好评，但不会招来某个异性特别的目光。

哼！想当初，那些所谓的优秀男人都在我面前败下阵来，这个秦海涛又算得了什么！不就是周旋嘛。

三个小时后，苏云霞思路已定。她提前十分钟把指挥室里的工作交给彭义成，然后来到秦海涛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被安排在同一宿舍的大胡子刘桥伟不在，里面只有秦海涛一个人。

"秦组长，现在有一辆履带车空着，我开车带你们到冰山各处转转。其实冰面上风景很单调，要不了半个小时大家就会腻的。"

苏云霞作了个邀请的姿势。

"不，他们不去，就我一个人去。"秦海涛毫不掩饰，毫不客气。

这么直接了当，这么厚颜无耻，这么肆无忌怛。要自己在几十个部下的目光中，而且当着不知是老婆还是情人的梅子的面，陪着他在冰山上转悠。世界上竟然真有这样的人！

但是无论心中怎么翻江倒海，苏云霞的脸上连眉都不皱一下，她马上点点头。

"好吧。你穿上保温服，咱们走吧。"

两个人走出右侧通道口，一辆履带车已经停在了那里。苏云霞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在这里安全带一定要系，这不是城市里的交通规则，可以遵守，可以不遵守。冰面上没有路，确实有危险。"

后座那里没有回声，只有拉址安全带的悉悉嗦嗦的声音。苏云霞从后视镜中看到秦海涛已经坐定，便旋开钥匙，拉动操纵杆。电驱动的履带运输车向着苏鲁德峰驶去。履带车本是准备载秦海涛他们五个一起出游的。现在只有他一个游客，空间上显得很是浪费。不过，苏云霞不想去换雪地摩托。乘着那个小家伙，两个人挨肩靠背，秦海涛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来呢。

苏云霞把自己的目光投放到远处，让周围的美景清扫着心里的不快。她说半小时就会腻，其实不是那样。至少在有审美情趣的人的眼里，冰景、海景和天色永远有神圣庄严的意味。但是秦海涛懂得欣赏这些吗？

此时，夕阳已经吻到了海面，显得十分巨大，象是一团要熄灭的火。后面极远处，平静的洋面披上一层晚霞，波光淋漓。他们来到冰山致高点苏鲁德峰脚下。苏云霞停住车，走了下来，指着上面的冰冠说道："要不要上山看一看。这里有条路，可以到达山上二十米高的地方。"

"好吧。"

苏云霞没有回过头看，只觉得秦海涛的声音很沉闷。

她在前头，也不管秦海涛跟没跟上，独自向上走去。这里有一排脚窝，那是部下们开辟出来的。叶辉和韩燕也爱来这个地方。有时，苏云霞坐着履带车从冰面上走，远远看到两个人相拥在夕阳里，觉得那是添加给自然景色的人文点缀。可现在……苏云霞知道，不少员工都能看到他们。现在这个场面在他们眼里是不是很可笑。

踏上苏鲁德峰的"半山腰"，来到垂直的冰冠下面，眺望夕阳下的冰山景色，确实可以饱览大自然的壮丽。但秦海涛虽然五官俱全，却没生着感受美的细胞。苏云霞回头一看，发现他仍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两撇小胡子，真得好想吐！

秦海涛终于张口了，提出了一个让她作梦也想不到的问题：

"你初中是在长春市小南岭中学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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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第二节

这句话推翻了苏云霞的所有预期，淹没了苏云霞设计好的所有搪塞之语，卷走了苏云霞萌生出的所有鄙视和愤懑。此时的苏云霞什么心机都使不出来，因为答案只有一个：

"是。"

话音落去，她的嘴仍然微张着。再没有比这更让她震惊的事了。

"八二届？"

"八二届，八二届三班。怎么，难道你和我一班？"

答案再清楚不过了。秦海涛是自己的老同学，二十多年的时光，从少年到成年的巨大跨度，又是在这么一个远离家乡的异域，自己完全认不出他了。这并不奇怪。有时，苏云霞偶尔遇到毕业后就联系的高中同学，彼此也要仔细地认一认，何况初中同学，那些身体还没有发育的生瓜蛋子。她也知道，不光秦宇自己是长春人，他的三亲六故也基本上在长春市区生活。这个宝贝侄子是长春人一点也不奇怪。

苏云霞忽然觉得脸上发热。她知道自己脸红了，只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尴尬。好在夕阳当前，周围的一切都披着几分红晕，也遮住了她脸上的那一抹红霞。天呀，我想到什么地方去了。秦海涛这个人确实没礼貌，但他经常直盯着自己看，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面熟罢了！

苏云霞飞快地回忆了见面以来秦海涛每一次望着自己的眼神，忽然觉得，那里面一点色情的含义都没有。

"没什么，就是想找没人的地方问问。省得人家说我套近乎。回去吧！"

说完，秦海涛独自往峰下走去。苏云霞只好跟着。她想认真地看一看这个粗鲁的男人。无论是好奇，还是礼貌。她这时才觉察到，自己从来没有仔细看他一眼。见到他之前，太多的先入之见已经填进了自己的头脑：自己的猜测，对老秦家皇亲国戚的不佳印象，老师的介绍……如果不是对方这么一问，这些有色眼镜她还要戴下去，并且成为她对待他的依据。

但是这个想法却暂时办不到，因为两个人都在下峰途中，只能注意脚下的冰坡。到了峰底，秦海涛先坐上了履带车，依旧什么话也没说。苏云霞还在震惊中，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纳闷，秦海涛既然早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怎么又没有什么话题了呢。

苏云霞跨进履带车，向秦海涛望了一眼，居然在他的脸上读出无限的感慨和愁怅。

"不好意思，我和咱们班的同学都没什么联系了。你呢？"

秦海涛含混地咕噜了一声。然后作了个手势，示意她把车开回去再说。

"再转转吧。现在天还亮。"苏云霞的心情放松了，态度也友好了许多。

"没啥，不就是冰嘛。"秦海涛指了指中央控制区："那里地方小，人多嘴杂，所以……"

看秦海涛那神情，似乎不怎么愿意说话，苏云霞只好打开引挈，调转方向，返回中心控制区。她一边开，一边从后视镜中望着秦海涛。后者的表情十分复杂。有了以前的教训，她不敢贸然断定那表情里包含着什么意思。为了驱赶沉闷的空气，她主动开口问道：

"你确实和我一个班吗？咱们那届有几个班？我想不起来了。"

"破鸡巴学校，谁记得。"话是从秦海涛的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几分狠劲。

这句话重新让苏云霞记起他现在的身份。不过他粗鲁归粗鲁，既然对自己没有威胁，那份敌意也就自然消失了。甚至有几份疚意涌上苏云霞的心头。

"不好意思。初中那时候，我不爱和班上的同学来往。现在基本上都忘光了。"

"你当然不会记得我。"一串酸溜溜的话语突然从秦海涛的嘴里吐出来："你一直是三好学生，还是什么……年级优秀学生干部，期中期末都是班上的第一名。你怎么会认识我呢。"

看来，秦海涛不仅记得苏云霞，而且是深深地记得她！这些往日的荣誉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苏云霞拿不准这个老同学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只好不作声。思路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个时代，但也只抓到了片断记忆。

小南岭中学座落在一个胡同密布的工人居住区，是远近闻名的"流氓学校"。当时区里最有名的流氓团伙就是这所学校高中部的学生，以至于周围的居民对这所学校谈之色变。苏云霞的家庭没什么背景，她在小学五年级时又患了神经衰弱症，毕业考试成绩不好，只能按片就读地来到这个要师资没师资，要校风没校风的学校。

母亲出生在一个旧知识分子的家庭里，至少算是个小家碧玉。在那个年代，这种出身毫无光彩。苏云霞的父亲出身工人家庭，对于当时的母亲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高攀了。只是，母亲自幼养就的"小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一直没被"改造"过来。她经常提醒女儿，不要和班上那些工人家庭的同学来往。

"他们的家庭都没规矩，没家教！学他们那样，你一辈子就毁在这小胡同里了。"

母亲的这种鞭策带着深刻的恐惧感。她惧怕的，是苏云霞身上的另一半血统。不过，那个留给她另一半血统的男人根本不管孩子。父亲的这份冷漠倒给了苏云霞的成长空间。

苏云霞永远感激母亲的地方就是这种鞭策。在那样的学校里，她没有什么参照榜样。如果不是母亲令自己保持起码的上进心，今天的她真得会象当年左邻右舍的同龄女人一样，靠在一个男人身边混一辈子。

母亲曾经知道过"凤"是什么样的，所以一直用高标准教育女儿。那种希望就诞生于自己的绝望，慢慢地也就深埋在苏云霞的精神世界里。刻苦用功加上聪敏，从小学到初中，苏云霞的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遥遥领先，这让她更觉得和同学们没什么共同语言，听他们说话都觉得俗气。到今天，苏云霞不仅仅忘记了秦海涛，和初中时的任何一个同学都没有来往了。

车到了中央控制区，苏云霞下了车，友好地问道：

"你后来怎么样？初中毕业以后去了哪？"

"我能去哪！"秦海涛这声音很低，苏云霞隐约能够听到，但又拿不太准，不知道他怎么竟然象是对自己带着敌意。大概是终于知道自己太不友好了吧，秦海涛跨进入口前，迟疑地回了下头。

"没什么事，我就歇着去了。"

"好的，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就行。"苏云霞大度地回答，装作感觉不到他的敌视。秦海涛走得很快，等苏云霞也走进两层的保温入口，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苏云霞也没心思干别的，只想回自己的屋子里休息一会儿。一路上她遇到了几个队员，他们向她打招呼，但都用异样的目光望着她。

躺到自己的屋里，梅子也不在，苏云霞又仔细回想着当年的情形。秦海涛当时坐在哪儿？长什么样？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

成绩优异加上老实本份，苏云霞连带着获得了许多荣誉。几乎每一位任课教师都要拿她的作业成绩给大家当榜样。女同学们即使有更漂亮的脸蛋或者更优越的家庭背景，都无法与学生成绩这个硬指标相抗衡。所以，当年的苏云霞在学校里确实是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孙老师不是说，秦海涛有可能是黑社会吗？那不可能是大学毕业后才加入的。当年，他很可能就是经常被老师喝到教室后面罚站的"双差生"中的一个，毕业后（或者没毕业）甩进社会混日子。从每个年级每年只选一名的优秀学生干部，到没有前途的双差生，这中间自然有巨大的落差，是一个班级里的两个"阶级"。她确实没有注意过那些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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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第三节

梅子开门回来，惊醒了苏云霞，她才发觉自己已经睡着了。苏云霞揉揉眼睛，向同室打了个招呼。梅子坐到自己的床上，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问道："你真是他同学呀？"

苏云霞听到这话，吃了一惊，坐了起来，她想从梅子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不过两个人实在太近，直盯着对方的脸很不礼貌，她又偏过脸去。梅子该不会吃醋吧。那样可就太没意思了，自己无原无故卷到这种是非里来。

苏云霞下了床，从热水器中倒了杯水，递到梅子的床头柜上，然后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可能是吧。那时一个班五十多人，谁是谁早就记不清了。"

"他可不呢。见面第一眼就认出你来啦！"

苏云霞一转脸儿，又看到了梅子那暖味的目光。怎么，我怕什么！这不过是少男少女的把戏，好无聊的。苏云霞心里想着，嘴里应付着。

"是嘛，看来秦海涛的记性挺好呀。"

"哪里是他记性好，苏大姐当年肯定很出色。他想不记着都不行。"不知道梅子是真听不出来还是故意，每次苏云霞想把这个问题淡化，梅了便加重它的份量。不过，语气里那份坦诚又很令苏云霞意外。他们是什么关系？怎么看不出梅子在吃醋？

在苏云霞的老家，学名为"早恋"的那种行为俗称叫"搭伴儿"。她记得从小学高年级起，同学们就开始议论谁和谁开始"搭伴儿"了。在其他同学中间，"搭伴儿"差不多是个中性词，大家提起来，仿佛在谈论一种自然现象。而在她的心目中，那是个非常丑陋，非常可怕的词。她从来不参加这种议论，至于行为更是避之尤恐不及。她不知道别的同学在青春少年时代有多少朦胧之爱，感觉怎么样。偶尔读到那些描写校园青春浪漫故事的小说，她从来都没有共鸣。那个时候，努力学习，逃离家庭地狱的愿望挤站了她每一寸精神空间。

难道，当初真的有那么个半大小子，坐在教室的什么地方偷偷地暗恋着自己？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没有？"苏云霞好奇地问。

"我还想问你呢苏大姐。他和你出去，回来后什么也不讲。"梅子边说边笑，仿佛一定要从这件事里挖掘出某种意义才算罢休。

苏云霞无话可说，只能听她的。

"那天他乍一看到你，就和我说，这乍象当年的谁谁谁呢。后来又仔细看过你几次。我说你要觉得熟就认呗。他说认啥呀。人家是高级知识分子，一队之长，有啥可认的。套啥近乎呀。可没事儿又经常提到你，说当初你经常'遭到'表扬。谁知道，今天他回来后就告诉我猜对了，确实是老同学，别的什么也没讲。"

苏云霞远离情场，但感觉上并不迟钝。如果梅子说的是秦海涛和另外哪个女人的事情，九成她也会认为他心里有份陈年旧情。可是轮到自己，太滑稽了吧。换另一个女人，如果听到有人暗恋自己，心里都会有份成就感，但她只觉得荒唐可笑。

两个人黑了灯。梅子有"择席"的毛病，倒下后迷迷糊糊地睡不着，朦胧间，她似乎听到一声大叫，吓得清醒过来，扭开床头灯。苏云霞正坐在她的床上，抱着膝，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着惶恐的目光。

"怎么了苏大姐？病了？作噩梦了？"

梅子的问话令苏云霞平静下来。她向梅子歉意地一笑，然后开始穿衣服。

"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苏云霞走了出去，一直走出左侧出入口。此时正值半夜。白月当空，放眼望去，冰山上面一片轻柔的亮色，宁静安详。分布在苏鲁德峰顶、汉拿山顶等几处的指示灯不时闪过红色的光芒，让深夜里的飞机或者航船注意回避这座移动岛屿。肉眼可见的四号推进器工作室入口处闪着微弱的光线。静静的冰山，静静的天气。苏云霞渐渐从噩梦中走出来。她站在小泰山前，回味着刚才的梦境。

那也是个毫无新鲜感的梦。梦里，她用一把刀子刺进父亲的胸口。那是一把电工刀，在梦里的形状和质感都十分清楚。父亲当年经常用它在母亲眼前晃来晃去，威胁要宰了她。苏云霞把刀子刺进去，父亲什么动作也没有，象是个靶子，或者是胶质的身体。他的胸膛象蛋壳一样爆开，流出来的也是黄呼呼的一片。接着，从一幅宽大的帘子后面扑出几个警察，他们似乎一直守在那里，等她杀了人，然后再抓她。苏云霞回头跑，警察追，跑……追……

苏云霞有几个内容固定的噩梦，这是其中之一。这些梦曾经象猎犬一样追逐她，侵蚀着她的睡眠，削夺着她的自我。许多年前，她曾经因此向一位心理咨询师寻求过帮助。那位咨询师和自己年龄相妨，也是女性。两个人朋友般地一起分析苏云霞那黯淡的童年。她问，这个梦的意思，是说我真的想杀亲生父亲吗？对方说，是的，道德感压抑着你的真实情绪，它只能在梦里出现。她又问，为什么我无法摆脱它？我的生活观很积极，知道人应该向前看，平时从不回忆这些往事。对方说，那只是你的理智，它平息不了多年积累的负面情绪，这些情绪里面包含着能源，必须充分释放才行。她再问，怎么才能释放。对方为难地说，看机缘吧。这么深重的创伤，一两月，一两年都不大可能释放掉。但你可以客观地对待它。来时不拒，去时不留，每次，都把它当成别人的故事，冷静分析它的起因，让附着在那些悲惨记忆上的能量慢慢消失掉。总有一天，它们真会成为别人的故事。

从那以后，这些噩梦向苏云霞"报到"的频率下降了许多。最近几年，它们只是隔几个月才偶有出现。每次现身，苏云霞差不多都能从白天的经历中找出线索。昨天，情绪上受到的最大冲击莫过于老同学相认。原因难道是这个？对，当然是这个！除了那一次次无法忘却的精神创伤，自己居然对童年生活的记忆十分淡漠。为什么，因为自己在压抑这些记忆！无论是家庭的记忆还是学校的记忆，自己想把那个时代从自己的头脑中抹去。而昨天，"秦海涛"变成了"老同学"，又令她不得不回想起当年。而当年的一切，最终都指向父亲的大棒。

苏云霞长长地吸了一口寒气。

第二天，也就是6月20号，是索马里民族团结政府成立四周年纪念日。苏云霞又回到了繁忙的工作中。她代表全体运输队员们，向甘卡多表示了祝贺。甘卡多则向大家宣读了索马里国家元首发来的感谢信。感谢BE公司和5-G号运输队的努力。同样一封感谢信由索马里驻华使馆直接送到BE公司总部。这并不是BE公司头一次收到这样高级别的感谢信。买过冰山的中东国家政府经常给秦宇这样那样的荣誉。慢慢地，他就不怎么在意了。倒是运输队的新人们很是激动，增添了一份国际友好使者的责任感。

餐厅的小桌上，甘卡多给每个组长面前的杯子里倒满玫瑰茄饮料。作为严格的穆斯林，甘卡多滴酒不沾。他举起杯向大家说道：

"朋友们，这是我本人向你们表示感谢。如果我们国家有足够的钱，以后一定付足费用，不打折扣。只是我们实在凑不足这笔钱，所以只有用多多感谢来弥补了。"

"别这么说。"马杰站起来，走到甘卡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要作生意，也要讲义气。我们也不是钻进钱眼里的人。"

甘卡多咧开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忧郁的样子。

"你们可能不知道。在我们国家里，为了争夺水源，每年要死去许多人。以前是部族武装冲突，后来民族团结政府收缴了武器，可是在边远地区，不同村落、部族之间还会为水源械斗。这种情况，你们中国人没听说过罢。"

年纪最大的彭义成接过话题：

"不，以前在中国的贫困地区，为水源发生的械斗也有很多。严重时必须派部队压制。没办法，淡水虽然很普通，可没有它就是不行啊。"

张嘉祥举起牛奶杯子，朝着镶嵌在餐厅一面墙上的"贫水图"说道："那就让我们再次祝愿，BE公司早晚能把那些褐色都变成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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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第四节

毕竟人地两生，秦海涛一干人刚上来的一两个星期里还不怎么惹事。他们不出事，苏云霞自然已经念阿弥陀佛了，更不想招惹他们。虽然已经证明双方确实是老同学，但这种同学关系的亲密度，和电影院里两个陌生观众之间的亲密度差不多。

秦海涛似乎也认同这一点，那次相认之后，他再未找苏云霞叙旧。他和保安组员们闷在下层自己的房间里，除了吃饭很少出来。就是吃饭，也是由一个人到餐厅领满所有人的份儿。苏云霞知道，他们也在尽量回避和运输队员打交道。另一方面，由于冰山正处在进入南赤道流前的大转弯时期，全体工作人员都十分忙碌，自然也避免了冲突的可能。

7月3日，冰山成功地将前进方向对准了正西，开始了横跨印度洋的第三阶段航程。推进器不是停转就是把功率降低下来，除了维修人员外，其他队员忙中偷闲，纷纷来到冰山表面，享受两天左右的轻松时光。苏云霞连续坚持了几天，得知航向和洋流的确切数据后，一阵疲惫感又袭上心头。把指挥室的事情临时交待给张嘉祥，准备回卧室睡觉。

苏云霞拖着疲倦的身体来到自己卧室门口，按动门锁，却发现门被反锁住了。苏云霞敲了几下门，没有反应。

忽然，她明白了什么，气愤地用力拍了一下门，再使劲地按一下门铃，接着后退一步，抱拢双臂，扳起面孔等在门边。房门的隔音效果极好。苏云霞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她也不想去听。

大约十分钟后，门才被打开。果不其然，秦海涛已经穿戴整齐，镇定地站在门边。梅子坐在自己的床上，显得十分尴尬，身上的衣服不仅穿齐了，甚至草草地补了一下妆。

"你们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苏云霞强压愤怒。

"有自己的房间怎么着？让我那几个兄弟闪到外面冰上去？谁知道你这么早回来。"秦海涛的话中仍然带着刺儿，带着苏云霞搞不清楚的积怨。

"好，怪我。"苏云霞放开双手，摆出一付面对玩劣无知少年的无可奈何："怪我事先没有通知你。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以后在我住的地方最好别作这种事？"

"听你的！这里你说了算。"秦海涛抓起小桌上的一只包，转身走了出去，老同学那份淡淡的关系已经一笔勾消了，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怎么，你不跟着去？"苏云霞侧身望着梅子，挪揄地问道。为了不让这个保安组变成不安因素，她是准备用充分的容忍来对待秦海涛的，但这件事突破了她的涵养极限，加上连日来的疲惫，自制力也下降了许多。内心里不多的尖酸刻薄一涌而上，准备一样样砸向他们。这些没有教养的家伙，这些黑社会……

屋里的梅子眼巴巴地望着秦海涛，很希望他把自己带离这个尴尬的地方。

"操！让她这么一搅和，我哪还有兴致。"秦海涛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话音消失时，背影也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梅子的头颅象挨了重重一击，可怜巴巴地垂了下去。看到她这个样子，苏云霞顿时没了嘲笑她的念头。她走进屋子，关上门，同情地坐到梅子对面，把一罐饮料递了过去。秦海涛的粗暴，梅子的柔顺，令她很自然想到了自己那忍气吞声几十年的娘。她关切地问道：

"大老远的，怎么想起跑到冰山上受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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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第一节

良言一句三冬暖，更何况是在一座致寒致阴的冰山上。梅子闻言，忍了许久的眼泪立刻滚了出来。苏云霞回过身，抓起自己的毛巾递到她手里。五平米的斗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泣声。梅子哭的很有节制，她仍然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苏云霞的感觉告诉她，面前是一个从小看别人脸色生活的人。

梅子很快抬起头，用毛巾擦擦眼睛，又习惯性地甩甩头发，说道：

"算不得受罪。要不是这座冰山，这笔买卖还作不成呢。"

"买卖？"

"是啊，秦海涛要在冰山上呆三个月，身边怎么也得带个女人解闷儿。"梅子抬起望望苏云霞，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就是这么笔买卖呗。"

苏云霞恍然大悟。和运输队里其他人一样，她以为梅子即便不是秦海涛的老婆，至少也算他的情人，看来只是一个长包女。这么狭小的生活空间，运输队里没有人带家属出海，秦海涛竟然在董事长老叔允许下带妓女同行！

其实，秦宇本人在这方面就十分随便。社会上风言风语，传说他与某个南方的女影星过从甚密。简平作为公关部门的负责人，自己不好劝岳父大人，便请孙毅然去说项：与一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女影星来往，有损于董事长的公众形象。秦宇会被公众视作好色而缺乏判断力的人。结果，秦宇只一句话就把规劝者挡了回去：

"我不满三十的时候，倒是想和那年头的女明星上床，那可能吗？"

这件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并没有传到苏云霞的耳朵里。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索性躺到自己的床上，把磁力震荡器罩在额头，那小东西能让她放松大脑。不过，当她看到笼子一样的卧室，一想刚才这两个人可能会把内衣什么的扔到自己的床上，心里又是一阵恶心。

"好吧。你作你的生意，我作我的生意。你不要妨碍我就行。这间屋子可就巴掌大。"

"我哪有自主权呀，这事得你和他说。"梅子低声辩解着，满腹委屈的样子。

苏云霞看了看她，心想也是。秦海涛即便不算黑社会老大，至少也是个大头目。梅子算什么呀。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说不定秦海涛就是想故意恶心自己？这个推测不是出自作为男性特长的逻辑，而是源于作为女人本性的直觉。但她不知道，沿这条直觉指出的路思考下去会得出什么结论。他看上去很反感自己，但是为什么？我和他并不认识，也没有利益冲突呀？没有？有？没有？苏云霞找不到答案，只好不再去想它。

"行啊，我想办法让秦海涛听话。这里不是他家，他不能想作什么就作什么！"苏云霞平时挺随和，但要是绷起脸来，也别有一番严厉。

这事便告一段落。过了一会儿，梅子怯生生地又开了口："唉，苏……小姐。"

"怎么？"

"能不能……多给点蔬菜吃？整天吃这些高糖高脂的东西，有些腻了。"

在冰山上吃的大多是压缩成块的特制食品，里面有大量动物脂肪、果仁、鱼虾肉。喝的则是全脂牛奶、运动饮料，再加上添补了营养药剂的冰山融水。梅子没吃几天，就有了种给机器加油的感觉。

相处多日，苏云霞并不讨厌梅子。这是个懂得好歹的人，单这一点就让苏云霞欣赏。于是她侧过身对着梅子说：

"这里只有脱水蔬菜，也不能常吃，是来调剂口味的。至于这些高糖高脂的食品，是必须顿顿吃的，因为我们在冰山上过日子，没有足够的热量无法御寒。放心吧，不用怕增加体重，这些食物的热量都计算过，没有多余的。"

"那，要是营养不良呢？"梅子尽管没什么文化，但生活中起码的科学常识还有一点儿，知道长期不吃蔬菜水果的害处。

"我们天天服营养剂，一般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是能够补充的。蔬菜水果那些东西既占贮藏空间，又占胃口，在这里是多余的食品。当然不是我们不想吃。每次回到大陆，大家都愿意去嚼一通麻辣烫，专挑蔬菜吃。"

说归说，苏云霞还是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袋脱水蔬菜，递给梅子，手把手教给她怎样向密封袋中注入热水。看着透明的密封袋里那些逐渐泡胀的细碎蔬菜，梅子的目光里露出轻微的贪婪。苏云霞笑了，对于这种贪婪的感受，她已经是过来人了。

"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盼着吃这些碎胡萝卜，干菜叶吧。"

梅子也笑了。刚才那种剑拨弩张的气氛早就烟消云散了。接着，苏云霞又取出一个包装袋。

"纤维素，一天服两次。防止大便干燥的。"

"我没吃过这东西。"梅子接过那个半透明的袋子，看着里面白色的粉末。

"不是好吃的东西，但必须吃。冰山上的生活方式特别，你得学一阵子。别老想着自己的东北人，我也是东北人。咱们东北那点冷和这里比可是小儿科。"

接下来的两天里，苏云霞几乎是在睡眠中渡过的。组长们也不打搅她。睡醒的时候，梅子常常把饭打来，摆到她的床头。有时候也问她有什么事要自己去作，一副讨好的模样。苏云霞本想客气客气，后来一想，梅子肯定是怕因为那件事得罪自己，叫她作些事情，反而会让她安心一些。于是就把一些很基本的事情交给她作。

梅子也是三十多岁了，没什么文化，对冰山运输一点兴趣都没有。能够聊的话题很少。闲着没事儿，她就向苏云霞问起运输队里那几个外国人的情况。

"那个黑妞是非洲的？"

"老家乌干达，正申请中国国籍。"

"那个蓝眼睛的呢？"

"荷兰人。"

"荷兰在哪？离美国远不？"

"看你坐什么了。要是坐飞机就不远，坐车嘛，还是有点距离的，中间还得过海。"

"苏大姐，你肯定笑话我没文化吧。"

苏云霞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有些过了。学校教育是一台无情的筛选机器。自己虽然在这台机器里成功地坚持到了最后，但这并不是可以笑话早先被筛掉的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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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第二节

过了两天，出乎苏云霞的意料，最老成的后勤组长彭义成却最先和秦海涛他们发生了冲突。原因是他的部下，负责食堂工作的李莉看到几个人乱丢食品包装袋，上去提醒他们：

"请把垃圾放在垃圾袋里。冰山上空间很小，不能随便丢东西。垃圾将来要集中运走的。"

那个叫潘广明的大胡子第一个火了。连日来憋闷在冰山上，已经生出几分坐监下狱的感觉。他没头没脑地骂了李莉两句。正好彭义成从这里经过，看到这情形，自然要为下属撑腰，于是严厉地说道：

"请你们把生活垃圾放在回收袋里集中。我们要保持冰山的清洁，这是写在合约里的。索马里政府派来的甘卡多先生全程跟随我们，他也要监督合约的实施情况。所有客户都需要干净的冰。"

彭义成讲得头头是道，又颇有几分领导的威风，潘广明只好缩了回去。没一会儿，秦海涛便闯到彭义成面前，后面是他的三个手下。秦海涛板起脸对彭义成说："我们这哥几个可都没文化，你们文明人就多包函吧。"

彭义成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秦海涛倒是没再讲什么，带着手下走出了中央控制区的左侧通道口。他们每天都要到小泰山附近操练武功，发泄过剩的精力。

彭义成回到指挥室，就把一肚子气倒给了苏云霞。

"你说，他们要在冰山上住几个月呢，早晚还不得和大家打起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没有教养的人。他们保什么安？这里惟一不安全因素就是他们。"

从"流氓学校"里念完整个初中的苏云霞倒是见识过什么叫没有教养。不过，她作为这里的最高负责人，许多时候不便表明自己的态度。只好用言语安抚自己的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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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第三节

第二天头上，苏云霞刚到指挥室，张嘉祥就指着一个监视器对她说"队长，你看看。"

苏云霞定睛一看。原来，秦海涛一干人又到"小泰山"那里练开了武功。只见秦海涛拉到马步，纹丝不动。剩下的四个人围在他奇$%^书*（网！&*$收集整理身边，有站着的有蹲着的，刘桥伟手里拿着一只表，大概是正给秦海涛计时。

这几个人平时没事，除了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就是到这个地方练武功。因为这块地方已经被大家平整过了，平时就是活动场所。只不过他们来练功的时候，别人都有意躲开了。说实话，他们那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看样子有点真功夫。不过运输队员们谁也没拿这个当回事，私下里开着他们的玩笑：

"知道他们练的是什么吗？防炭疽细菌战的超级内功。"

"你说得威力还小了点，那功夫是专门破坏导弹制导系统的。一运气，导弹从哪里来，就飞回哪里去。要不怎么派他们作保安呢。"

这些笑话七分是冲着他们，三分是在发牢骚。大家都不明白，这几个低等保安，看家门卫之类的人物如何去防范连美国中央情报局都头疼的国际恐怖分子。

眼下，除了正在练站桩功的秦海涛外，包括梅子在内，每个人都叨着一只烟。在冰面上吸烟，那可是违反卫生管理条例的事情。BE公司是规范严格的跨国企业，不要说甘卡多可能会看到这情景，就是没外人，员工们也知道自觉遵守操作规程。

"好吧，这件事我处理。"苏云霞向张嘉祥摆了摆手，掏出对讲器刚想说什么，看到监视器上秦海涛那付认真的样子又停住了，她不知道练这种功夫时被人打搅了有什么后果，走偏？岔气？苏云霞出任队长以来，对自己的要求是只能解决问题，决不激化矛盾。于是她打定主意，等着秦海涛结束修练再说。

哪知，秦海涛就这么一直站了下去。五分钟，十分钟……一旁的梅子还把一块不小的碎冰搬到他的头上。苏云霞虽然不懂武术，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同学可能确实是有些功夫。不过，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正思索间，对讲器的铃声响了，是操作组那边要她过去。苏云霞实在等不及了，对杨海文说了声"稍等"，就接通了秦海涛的对讲器。

远处，秦海涛和他周围的人都滞了一下，显然全听到了秦海涛胸袋里对讲器的声音。秦海涛并末站直身子，就那么蹲着，示意梅子从口袋里掏出对讲器的耳麦，贴在自己的耳朵上。那一付老大的"派头"差点让一百多米外的苏云霞笑出声来。

"秦组长，我是苏云霞。"

"什么事？"

"不好意思，按照运输队卫生规程，公司员工不得在冰山表面丢弃生活垃圾，包括烟灰。"

这下子秦海涛跳了起来，夸张的声音也从对讲器里扑出来。

"什么，丢点烟灰怎么了。这么大的冰山，在乎这点烟灰？听说最后出手时一立方才几毛钱。到时我赔！"

"秦组长。这不是赔偿的问题，制度就是制度。我们要给买主一座清洁的冰山，这是我们公司的信誉。这事情怪我，我事先没有把今年新制定的卫生条例告诉你们。"

苏云霞已经是在承担别人的责任了。既然总部派秦海涛来，就应该把这里的作业制度告诉他们，根本不关她的事。不过，苏云霞不想把事情闹僵，她知道这些人很难讲理。

"妈的把人活憋死……"

"老子到了天边还有人管着……"

苏云霞的耳机里同时涌出了几个粗豪的男声。她看到秦海涛身边的三个汉子比比划划着，无所顾虑地显示着愤怒的身体语言。梅子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旁，她和苏云霞同居一室，对这位大姐多少有些感情。最后，还是秦海涛向他们一摆手。

"一边呆着去！穷鸡巴闹什么！"

看来在这群人中间，他的权威十分了得，周围三个人立刻就不言语了。秦海涛换了比较认真的语气对苏云霞说：

"我们哥几个从小没教养，毛病大，你多包函。你们这里有专门的吸烟室没有？"

"有，在中心控制区第三层通道尽头。"

"行，这事就这么着了。"

"好的。"

双方都收了线。

世人青眯冰山融水，不仅因为它是淡水，还因为它是极其纯净的天然淡水。万里大洋将南极与现代工业文明的区域隔绝开来，维护着那里冰清水洁的环境。与冰山融水相比，从工厂流水线里出来的所谓"纯净水"根本不值一提。

奢华的阿拉伯买主得到冰山后，会剥开它外面的部分作为工业用水，仅取核心冰层为饮用水，原因就是嫌冰山在运输过程中会从印度洋上受到轻微污染。另外，冰山表面上有几十个人工作和生活，更有大量机器设备在运转，买主对环保条件要求极高。所以对水质的保证一向是BE公司工作的重点。眼下索马里政府急需淡水，当然要求不了那么多，但公司一贯的规章制度还是要遵守，那是一个员工的职业素质。

在苏云霞听不到的地方，潘广义气哼哼地吼道："操，老牛破车疙瘩套，老娘们儿当家瞎胡闹。你八叔这公司是邪呼，让个娘们主事……"

"找抽呐是不。"秦海涛虚张声势地挥了挥胳膊。"忍着点，都别给我惹事。你们当是来旅游啊！"

这些小矛盾与后来的大问题比起来，又不算什么了。过了几天，马杰悄悄地把苏云霞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队长，有件事情我想应该告诉你。"

马杰不是个含含糊糊的人。苏云霞望着他犹犹豫豫的样子，纳闷道："怎么啦？"

"秦海涛带来的人里，有一个通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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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第四节

"哦？"苏云霞也吃惊不小。孙毅然否认了秦海涛本人是通辑犯，但他根本不知道有谁要跟着秦海涛上冰山。如果麻烦出在他身边的这些人身上，更是可怕。因为她根本不了解他们的底细。苏云霞赶快随着马杰来到通讯室。韩燕已经被马杰打发走了。马杰小心地锁好门，然后移动鼠标，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网页。

"这是公安部下发的通辑令。喏，第七百六十七号通辑犯，在里面许多层，一下子还真看不到。喏，你看：康强，与家人口角，杀妻致死，殴伤内弟。负案在逃。你看照片，是不是那个什么……刘桥伟？"

马杰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望着门。门已经关得死死的。苏云霞知道他很紧张。马杰管通讯，没什么事的时候就爱到网络上闲逛。中国公安部，各地公安局的网站是他常去的地方。有时还和韩燕等部下开玩笑说，自己有偷窥社会阴暗面的爱好。这次又让他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阴暗面"。

苏云霞一看，不禁气从中来。她一望便知，这个康强就是刘桥伟，那凶巴巴的眼神怎么也掩饰不掉。她这气并不是冲着秦海涛来的，他爱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她都懒得管。但他那宝贝"八叔"真是老糊涂了！

"这事你不要对别人讲。"

"为什么？"

"从法律上讲，这里不是中国领土！不要搞出乱子。"苏云霞显得十分严肃。其实她有些心慌，这时候更需要用严肃来掩饰自己和镇定部下。

"可是，他们也是总部派来的呀。派他们的人不负责任吗？"

"所以你就更不能乱讲。"

马杰从来没有见到苏云霞这样严肃，生生把话憋了回去。见到他沉默了，苏云霞又问："你查查，他们那群人里，还有别人有问题吗？"

"至少没人再上通辑令。一看到这个，我马上就把通辑令翻个了遍。挨个对照片。"

苏云霞沉吟片刻，她担心的同时又有些放心：不仅秦海涛暂时确实没有问题，就是这个有问题的康强也只是家庭纠纷，不是职业罪犯。或许，秦海涛只是顺道保下自己的小伙计？

晚上没事的时候，苏云霞支开梅子，用笔记本电脑接通了5-C号运输队队长秦海明的个人频道。此时，对方已经接近了非洲东海岸。

秦海明对苏云霞的"拜访"颇感意外，连连和她打着招呼。他知道，同事们大多把自己当成裙带关系的受益者，不怎么爱主动搭理他。其实这也是他对自己的定位。自己业务能力极其一般，秦宇一直安排他做最容易的业务，这才有今天的队长位置。所以他一直都有诚惶诚恐的感觉，不敢突出自己的后台，更不敢在同事们中间大模大样。

寒喧了几句，苏云霞转入正题。

"你们那里的保安小组工作得怎么样。配合上有什么问题吗？"

"唉，他们一直神神秘秘的。毕竟是人家国里的情报人员嘛，我们也不好多问。"

"你觉得，恐怖袭击的危险真得那么大吗？"

苏云霞知道秦宇内外有别的传统，对自己的侄子可能会多透露一些内情。果然，秦海明听到她的怀疑，连连点头。

"你可不要大意哟。真的会有恐怖袭击。现在我一天只睡五个小时呢。不知道怎么提防，更让人烦。"

然后，尽管使用的是无人介入的私人频道，秦海明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消息是约旦一家私人国防服务公司提供的，千真万确！"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国家越来越不成为战争的主角。不仅"黑道"上的恐怖分子常常成为战争的发动者，就是"白道"上的战争私营公司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1987年，美国的一批退休军官在弗吉尼亚成立了世界上第一个民营战争公司--"军事专业人员咨询公司"。这家公司从美国政府那里接手了大量不便由国防部或者中央情报局出面的"业务"。后来，在世界最热的热点中东地区，这类介于黑白两道之间的私营战争公司纷纷来抢市场。他们收集各方情报，甚至可以派出雇佣兵替各国政府效力。大一点的战争公司拥有几乎可与一个小国情报机构相比的情报网。BE公司既然"常在河边走"，为了确保"不湿鞋"，与某个或者若干个这样的公司打交道，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又聊了几句，苏云霞收了线。看来，秦宇兴师动众，不可能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亲人的罪行。那在经济上都不划算。看来事实只能是反过来，碰巧秦海涛在这段时间犯了什么事儿，秦宇只是借这个机会掩护一下他。不过这个结论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宽慰。因为这颗定时炸弹偏巧就放到了她的身边。

苏云霞静下心来，思绪离开眼前的问题，开始触及自己的未来：运输队队长，超过一百万元人民币的税前年薪。成为更高级主管的机会，这些是不是重要的不可以放弃？

想到这，苏云霞被自己吓了一跳，进入BE公司这么多年，自己还是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不！不好！不应该！怎么会想这个！她赶快中断了这个念头。

第二天，彭义成又找到她。苏云霞以为又是告秦海涛他们的状，不料这个内敛的后勤组长却是来检讨的。

"队长，后来我又想了想，不应该那样和秦海涛他们冲突。"

苏云霞很纳闷，彭义成当时的作法合情合理，也并不激烈呀。或许是超过了他自己的限度？苏云霞从未见过彭义成和别人争吵，虽然后勤这个活本来是容易发生冲突的。

"我想，他们是低知识阶层。在他们中间，讲文明礼貌反而会被人看作怪物。平时我们不会和他们共事，没有沟通的经验。这次非得共事，我就容忍一下吧。"彭义成解释着。

苏云霞本想说，他们哪里什么是"低知识阶层"，很可能就是"黑社会阶层"。当然，她还有足够的忍耐力，没有把这个爆炸性的底细吐露出来。

当然，令苏云霞头疼的事不仅仅是这些内部问题。这天上午，她刚刚来到指挥室，马杰便表情紧张地对她说：

"三海里外有一条船，不听劝说，正在接近冰山。"

"什么人？"

"南极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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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第一节

这个词立刻把紧张和严肃带到了苏云霞脸上。天啊，是他们，这些游侠散仙！看来今年老天爷要重点考验我作队长的能力了！

"你怎么确实是他们？"苏云霞追问了一句。

"他们没有回答我的警告。但以色列侦查卫星提供了来船的图片。我从国际船籍社那里找到登记档案，仔细对照过。这是图片资料。"马杰指了指监视器上的两张并列的照片。"具体点说，是南极卫士的'洁白号'。除非他们这两年揭不开锅，已经把那船卖了。"

"南极卫士"是最近几年兴起的一个国际民间环保组织，宗旨是保卫南极自然环境，禁止一切商业化行为进入南极大陆。让南极大陆及周围海域成为永远的处女地，是他们致高无上的理想。因此也颇招企业界厌烦。

白茫茫的南极冰盖下面富含着巨量矿藏。世界上蕴藏量最大的铁矿脉和许多大油田都"隐居"在这远离人世的地方。恶劣的自然环境忠实地"保护"着这片大陆。狂风、极低温、永久性冻土和极夜成为南极大陆披上的自然铠甲，使这些矿藏的开发成本昂贵到无法接受。很多年间，那里只有日本和挪威的捕鲸船"孤独地"承受着民间环保人士的抗议。

但是，南极保持净土状态的时间剩下的不多了。随着采矿技术的日益发展，再加上其它大陆矿产资源的逐渐枯竭，新的可替代性能源研究还没有眉目，南极矿产也开始进入某些资源企业巨头的目光之中。一些国家的南极考察站悄悄接受跨国公司的委托，收集那里的矿藏资料。天上飞过的某些卫星也投下过贪婪暖昧的目光。商业之手正在轻轻抚摸那块大陆，准备随时剥开它的外表。

在环保人士看来，从无人烟的南极生态环境十分脆弱，经不起大规模人类生产活动的破坏。2006年，十七个国家的民间环保人士在澳大利亚珀斯市成立了"南极卫士"组织，准备不惜一切代价，阻挡南极资源的商业化开发。澳洲新兴媒体巨头凯利欧文斯给南极卫士捐了两艘二手船，作为他们的旗舰。这次直奔5-G号而来的正是其中之一的"洁白"号。

BE公司虽然不准备朝南极大陆的矿产下家伙，但作为第一个真正开采南极资源的企业，不能不受到"南极卫士"的注意。再加上秦宇当年在从事航运业务时，因为运输过核废料和重化工废料，在环保方面早有"前科"，所以五年前冰山开采业务一开始，其它民间环保组织就将BE公司放进"黑名单"，到处收集该公司的罪证。到了去年，这些行动和资料都由"南极卫士"承接过来。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媒体上怦击了BE公司的业务。

身为公关部门负责人，简平曾向老岳父提议低调处理此事，向公众说明整个运冰活动中对环境的危害极小。但是秦宇的事业走上巅峰，生命也步向暮年，不愿再朝任何人低头。他不策略地站出来，亲自在媒体上严厉反击"南极卫士"，说他们无病呻吟，专门以妨碍发展中国家经济起飞为目的，是发达国家维护自身经济霸权的走狗。这些歪曲本意的话非常伤人，双方开始了唇枪舌箭。到现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南极卫士"不行动则已，一行动就是隐蔽和富有冲击性的。半年前，他们曾与一艘日本捕鲸船的对峙，并且发生流血冲突。一个爬上捕鲸船的"南极卫士"成员被船工们抛入大海，身负重伤。消息传出，在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在运输季节开始前，简平就特意提醒各位队长们，注意南极卫士的突然袭击。万一遇到，不要冲突，好言相劝。南极卫士在行动时不仅携带录像机之类的设备，有些"好事"的记者干脆随船出发，专以拍摄"弱者挑战强权"的画面为乐趣。

"这样，你注意监视，并且通知张组长和彭组长。操作组那边不用告诉，没他们事儿。"苏云霞吩咐道："我先向公司总部请示办法。看看南极卫士有没有直接向公司抗议。有的话，我们就听公司的统一安排。没有的话，我们就只好自己应付了。"

"要不要告诉保安组他们？他们不就是吃这碗儿饭的吗？"马杰当然知道秦海涛那几个人的斤两，他这么问，其实是想看秦海涛他们的笑话。苏云霞看出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马杰知道自己有些糊闹，吐了吐舌头缩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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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第二节

十分钟后，身在公司商务飞机上的简平放下手头的事情，紧急听取苏云霞的报告。这种涉及公司对外关系的问题自然要由简平定夺。

"我们已经把两海里警戒范围通知了他们。他们说，他们肯定不是恐怖分子，他们接近冰山，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环保意愿。"苏云霞汇报道。

"难缠的家伙们。刚才李威队长也传来消息，他们的'冰雪号'同时也靠近了5-H号，看来是久有预谋，想一起拦住末尾这两个运输队。"简平语速很快，带着一丝愤愤："你先拖延一下。问他们，BE的业务对环境造成了哪些污染，他们需要怎样具体的检查。用学术讨论拖住他们。同时守住鹿特丹港，必要时可以设置个冰障什么的，让他们靠不上来。几十米高的冰坡，不是捕鲸船的船舷。记住，你和他们对话时，注意申明自己只能代表个人，未获得公司授权，也无法联系上公司决策人。总之给他们一个含含糊糊。我马上向秦总汇报，二十分钟后我再告诉你他的想法。"

"简总，我有个建议。"苏云霞感觉自己的某个想法成熟了。

"你说吧。"

"秦总对这种事的态度你也是知道的。让他老人家知道，可能会火上浇油，对公司将来的业务不利。我想，我们可不可以先斩后奏？"

简平停顿了大约几秒钟的时间，思考了若干个其他人或许需要几小时才能想清的问题。然后他反问苏云霞："你打算怎么办？"

"带他们各处参观一下。他们怀疑什么，就带他们参观什么。如果他们不是故意找喳的话，我们的环保措施应该无懈可击。这样让他们心服口服不更好吗？"

简平又想了想，问道："关键是，你必须能够保证既让他们解除怀疑，又不能让他们看到核心技术。我们要防备有人利用环保这个招牌窃取商业情报。"

"这个没问题。让他们看什么，不看什么，我已经有计划了。"其实，苏云霞这些想法并非仅仅在这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里形成的。冰山启程之前她就已经考虑过。BE公司和南极卫士这么对抗并没有好处。只不过在以前，这不是她的职责范围。没想到现在事情就落到她的头上。

简平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英雄所见略同呀。李威那边也是这么想的。好吧，我把汇报的时间拖后四个小时，你们抓紧在这段时间里摆平他们。唉，我对技术可是外行，这就全靠你们两个前线司令了。"

"你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苏云霞郑重地下着保证。这保证要比给秦宇下得更郑重。秦老板不再需要向谁请示汇报，简平可是担着风险在支持他们的。

然后，她又亲自来到甘卡多的房间，向他说明了情况。虽然南极卫士的目标是BE公司，但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多少会影响索马里国家的形象。

"我相信你们。"甘卡多回答道："不仅相信你们的技术是环保的，也相信你处理这种问题的能力。"

"谢谢你的信任。"

获得了两个方面必要的信任，苏云霞回到指挥室，准备安排迎接"洁白号"。没想到马杰劈头就告诉给她一件麻烦事：

"队长。刚才秦海涛来电话，问远处海里的船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外面瞎转，正好用肉眼看到。他说肯定已经不足两海里了，问我们为什么不发警告。"

"你怎么回答？"

"我如实告诉他们。"

苏云霞没太重视这个小插曲。这些人既然是来冰山上避风头的，哪会真得关心什么保安问题。此时，几个组长中，除了身边的彭义成和马杰外，张嘉祥正在汉拿山附近，杨海文在六号推进器室。苏云霞把情况向大家作了通报，刚准备开始说出自己的计划，秦海涛忽然打来了电话，问苏云霞知道不知道南极卫士来"捣乱"的事情。

"正好。我们召开组长会议，研究怎么处理这个问题。"苏云霞适当地圆滑了一把。

"我是保安组长，这种事情应该及时告诉我！"在秦海涛大嗓门的间隙里，苏云霞还能听到他那几个喽罗不满的骂声。

你算什么组长！说你胖你就喘。苏云霞心里骂了一声，但还得给老同学一个面子。于是把有关南极卫士的情况简单给他再讲了一遍。听罢后，秦海涛立刻骂了一声：

"扯他们王八犊子。什么环保。这就叫红眼病，看中国人发财他们眼红。不管多少人，只要敢上来，我们几个都能把他们揍下海去。他们会不会带枪？"

指挥室的屏幕上，杨海文白晰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秦海涛的骂声没有传到他那边。倒是其他几位中国籍的组长有些脸红了。他们想告诉杨海文，这只是一个没有教养和眼界狭隘的人，并不代表如今的中国人，但却不知道如何开口。马杰忍不住，愤愤地回着话：

"这和什么中国人外国人没关系，只是大家观点不同嘛。再说他们这两年一直是和平抗议，从来也没有先动过手。"

"和平个屁。老子什么时候让人骑着脖子拉过屎。你怕他们是怎么着。"

苏云霞看到马杰的脸上已经聚集起暴风雨，赶快把话题硬生生地拉回来。她直截了当地对各组组长宣布自己的计划，当然也让秦海涛听着。

"这是冰山运输队第一次遇到环保人士的抗议行动，没有处置先例可循。我的计划是，让他们上来，让他们看，让他们放心。以后，让他们助我们作免费宣传。能够通过这些独立人士的挑剔，说明我们的技术真得很环保。杨组长马上拟个名单，名单里是能够让他们参观的地方。我想，如果他们不是找喳的话，关心的应该只是油品和化学制剂的渗露问题。你就把我们在这方面的措施介绍给他们。推进器的核心部件不让他们接触就行了。"

杨海文在欧洲长大，环保意识本来就强。此时立刻表示理解，自己马上去安排。

"还有彭队长，把我们的垃圾处理制度介绍给他们。一边介绍一边让他们看实物。他们拍摄最好。"

彭义成应声而去。苏云霞心里有了底，便开始和"洁白"号直接联系。此时，"洁白"号已经围着冰山兜了一大圈儿，正在驶近鹿特丹港。

"我是5-G号运输队队长苏云霞，代表全体队员欢迎你们。不过，这里已经是印度洋了。你们为什么不在南大洋上来坐客呢？"

此时的南极卫士们非敌非友，苏云霞也必须软硬兼备。她是在提醒对方，南极卫士管到印度洋上，似乎范围过宽了。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长发漂逸的小伙子。因为只有上半身，不知道他多高。他向苏云霞生硬地抱拳施礼。这年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挖掘出来的"中式礼节"流行全世界，其中就包括"抱拳"一项。那小伙子自我介绍道：

"我，卡尔迪，洁白号总指挥。"

卡尔迪不怎么懂汉语，大家转而用英语对话。游侠般的南极卫士们回答说，BE公司进行大规模的商业活动，使用的多种化学制剂都可能对南极海域造成污染。他们准备登上冰山进行检查。

"我们本来是准备要在南极海域里进行这种检查的。但准备工作出现了些问题，没有按时启航。不过，你们在整个航程中的技术程序是一样的。所以，只要检查出某些化学制剂有泄露的可能，就可以证明你们的工作具备污染危险。"

苏云霞心中暗笑。南极卫士只有两只续航能力很差的游艇。他们从澳洲出发，根本到不了南大洋。当然，她没有说破这一层。

"我们在环保方面十分自律，相关措施也都公开过。"虽然有了接受检查的思想准备，但苏云霞也不能太软弱，让BE公司显得象是被告。

"我们仔细查阅过你们公开的那部分内容，我们的专家认为，这些报告只涉及整个运输系统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技术内容，其它的你们并没有公开。"卡尔迪既然要来，当然作好了步步紧逼的准备。

"因为涉及商业机密。没有一家公司愿意公开他们的全面技术细节，除非他们不想作生意了。"

"这我们可以理解。但以下这些方面的环保措施希望能够明确一下……"

于是，卡尔迪传来个一页纸大小的名单，开列了七八条检查内容。其中最重要的，是检查冰山上的致冷设备。由于冰山边缘不停地融化，嵌在冰壁里的六台推进器要经常性地把洞体向冰山深处扩张。每次大约延伸十多米。固定下来后，再用致冷机使推进器和冰山本身凝成一体。这种操作在整个航程中需要进行几十次之多。南极卫士希望能够了解致冷剂的真实成份。

幸亏他们今年才发难。苏云霞对此早有准备。其实，前些年BE公司的冰山致冷机还在大量使用成本低廉的氟利昂。但是眼下，他们确实能够经受环保人士最挑剔的调查。

"有关致冷剂的成份我们已经公布过。"苏云霞继续磨着对方的性子，同时也留着讨价还价的余地。

"实际看一看总是可以的吧。"卡尔迪摆明了不相信的态度。这些游侠们到处惹人白眼，早练出了一副忍耐力。双方在艰难地寻找着共识。

此时，"洁白号"的全身都出现在苏云霞面前的一块屏幕上，那是一艘旧游艇，体积不大，表面漆皮剥落、破旧不堪，与"洁白"二字相去甚远。作为一个民间组织，资金有限的南极卫士没有多余的钱翻新这条船。

"老彭，你去接他们吧。这是给他们一个'组长级待遇'，有什么事情我好在后面周旋。"胸有成竹的苏云霞用轻松的语气对彭义成说。彭义成点点头，刚准备离开，一旁的马杰突然叫了起来。

"他们已经去了，到鹿特丹港了。"

"谁？"

"还有谁，"马杰指了指一个不起眼的小屏幕："大活宝秦海涛他们呗。"

"天啊！他们一定是去胡闹的。"苏云霞抓起保温服，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往外走。"老彭，你就守在这儿吧，我亲自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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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第三节

几乎就在同时，斑痕点点的"洁白"号已经靠上了鹿特丹港。看样子船上没有几号人，那个叫卡尔迪的小伙子第一个走上港口的冰台。甲板上另外站着两三个汉子，他们穿着随意，小心地望着上面的情况。南极卫士们本来作好了示威的准备，没想到苏云霞会放行，出乎意料，所以表现得比较谨慎。

卡尔迪沿着长达百米的冰坡走了上来，他也是第一次踏上一座被人类加工过的冰山，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望着两旁刀琢斧凿的痕迹。快到冰原表面时，迎面一个大胡子堵在那里。

论实际身高，潘广明比对方矮上多半个头，但此时居高临下站着，显不出这个差距。潘广明伸出一只手，竖起手掌挡在胸着，斜愣着眼睛，挑恤地望着对方。

"你好！"白人青年用大舌头中国话向潘广明问候道。刚和苏云霞交涉完，卡尔迪还以为这是来迎接他们的人。

"操，这话什么味儿，挺膻气。说吧，干什么来的。"

潘广明说着说着，突然跨前一步，一下子站到卡尔迪面前仅半米远的地方，唬得卡尔迪连忙后退。由于是冰坡，差点仰面摔下去。他撑着溜滑的冰壁，重心不稳，跪倒在地，好半天才直起腰。

在他的头项上，暴发一片大笑声。秦海涛和潘广义、刘桥伟三个人站在坡顶，象是在看耍猴。他们就是想让卡尔迪先出个丑，灭灭他的威风。

白人青年站起来。这下子他倒不害怕了，看来是久经战阵，没少让人摔打过。他把双手高举着向周围的人，说道："和平抗议，没有武器。"

"就你没带武器，我们也没带呀。"潘广明说完，猛地一个旋踢，"砰"地一声，身边的冰壁上碎屑飞溅，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唔，中国功夫，高明……"

"你少来这套。说吧，找什么喳来了？看我们中国人发财不顺眼是不是？"

潘广义的方言卡尔迪更听不懂了，但看他的表情，举止，能明白大体意思。他耸了耸肩，摊了摊手。

"你们的队长已经同意我来……"

"谁同意都没用。"潘广明向身后的秦海涛一挑大指："公司姓秦！我们秦大哥就在这儿。你有屁快放。"

吐沫星子飞过短短的空间，溅到卡尔迪的脸上。他也莫名其妙，难道那个女队长说话不算话？

"这里的负责人，最高的……"

"嗵"潘广义抢过来，一个绊子把白人青年放倒在冰面上。然后便拖起他的腿，往冰崖边上拉。

"操，你想见谁就见谁。这是什么地方，找抽呐是不。"

卡尔迪并不挣扎，就那么让潘广义拖着，脸上似乎还带着满意的笑容，整个一副受虐狂的样子。连秦海涛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往下一瞧，原来"洁白"号上的一个大胡子老外手持数码录像机，正对着这边拍着。

"妈了个X，那儿还有个刺儿头没剔。广明，广义，你们俩儿下去把他们办了。"秦海涛指着下面的游艇喝道。

"给他们放放血吗？"潘广明一拍胸脯，问道。

"不用，把他们的行头都扔到海里去，别留下录像。这些人吃饱了撑的，自己没本事赚钱，尽搅和别人赚钱。全世界得红眼儿病的人都一样欠揍！"

潘氏兄弟应了一声，三两步踏过卡尔迪身边，泰山压顶般向"洁白"号扑下去。他们久练桩功，下盘极稳。踩冰坡竟然和走水泥台阶一样快。船上是有几个白人汉子，但潘氏兄弟哪把他们当回子事。瞧这几位，下盘虚浮，重心偏高，要真动手，一分钟之内都让他们趴下。

就在这时，秦海涛的对讲器响了，里面传来苏云霞的焦急声音。同时还伴有发动机的声音，听得出她是边往这边赶边讲话：

"秦海涛，这事由我处理。你们撤回来吧。"

"你处理？用不着。你们不就是准备客气客气吗？有什么用！人不打不老实。以后让他们提到咱们，心里就怵才行。"

"秦海涛，这不是动武能解决的事。按你们的作法，我们公司的形象会受到很大损害。"

"我损害公司形象？谁都怕，怎么出来混呀。我们公司就是这副熊形象？你们才损害公司形象。再说，公司形象就是我们老秦家人的形象，你们外人管不……"

"秦海涛！"苏云霞破口打断他的话，郑重地说："如果你把他们轰下海，我还是要赶上去赔理道歉的。你看着办！"

那份坚决令秦海涛半天说不出话来。潘氏兄弟也停了下来，等大哥发话。稍顿了顿，苏云霞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又解释道：

"再说，5-G号冰山是索马里政府的财产，如果我们和南极卫士冲突，他们因此连带指责索马里政府，使他们国际形象受到影响，反过来也影响我们公司的生意。"

这些利弊得失的关系超过了秦海涛的理解能力，他有一阵没说话，临来之前，秦宇让人找到世界地图，指着索马里讲了几句，算是让他知道那是个非洲国家。其它的他一概不懂。不过，苏云霞最后那句'影响我们公司的生意'还是触动了秦海涛。什么都不懂，这个不会不懂。什么都不重要，这个不能不重要。

看他们犹犹豫豫的，卡尔迪想站起来，却被潘广义拧着胳膊又按在地上，象是处理一个现场抓到的扒手。

"如果你们不配合，我只好向公司总部请示了。"苏云霞有理有节，决不退让。

"好好好，我不懂，你自己来吧。"秦海涛沮丧地吼了一声：

"我姓秦的从来没作过这么操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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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第四节

吼罢，秦海涛向潘氏兄弟一招手，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向中心控制区走去。迎面开来一辆履带车，透过半敞的车门，可以看到苏云霞坐在里面。秦海涛没有和她打招呼。他们心照不宣，这么处下去彼此之间早晚要翻脸，现在还只是开始。不过苏云霞总要主动一些。她停下车，建议他们乘车回去，自己步行到海边。秦海涛理都不理，带着手下从车子旁边走了过去。

苏云霞没说什么。如果受不了委屈，她也不能有今天的位置。她开着车来到卡尔迪面前。本来只想给他们"组长级待遇"，现在必须升格到"队长级"了。苏云霞心中叫苦，脸上还得摆出职业化的微笑。她跳下车，友好地向卡尔迪伸出手，用英语说道：

"实在抱歉，我的部下对您失礼了。事情很突然，他们刚才没有接到指令，以为你们是恐怖分子。"

见苏云霞这样客气，卡尔迪也没了脾气。"没关系，我们一向很讨人嫌的。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他没有更换表情，但更换了语气：

"但是我们坚持自己的立场，请您理解。环保对人类是一剂苦药，有时要逼着世人吃下去。"

"这点我们都理解。就拿我们使用的是氢燃料推进器来说吧，是迄今最能够把环保要求与技术需要结合在一起的推进器。"苏云霞见缝插针地解释道。

"你们的推进器确实很出色。但是，听说你们的制冷设备仍然使用氟利昂制剂。"

苏云霞回过头，作了个邀请的姿势，十分爽快地回答道： "如果您是致冷技术方面的专家的话，我可以请你去看一看我们的制冷机。不过有奇$%^书*（网！&*$收集整理言在先，因为我们公司有许多技术需要保密，所以您必须在我们的监视下去查看。除了制冷设备外，不允许你看到其它设备。不允许作记录。另外……"苏云霞指了指跟上来的那个大胡子。

"没有我们的人的许可，不能随便录相。这些要求也希望你们能理解。"

"完全可以。我们彼此理解吧。"卡尔迪的脸上已经带了些歉意。

于是，在苏云霞的亲自陪同和监督下，卡尔迪来到二号和三号推进器室，仔细查看了那里的制冷设备。结果证明都是用的新型环保制冷剂。然后，他又检查了雪地摩托和履带车。这些设备都是南极卫士们从电视上看到的，担心它们经常在冰山上开来开去，会泄露油品和润滑剂之类的污染物。

名单上开列的几条只"检查"了一半，卡尔迪就向苏云霞告辞，满意地离开了。苏云霞亲自送卡尔迪到小港口。卡尔迪跳到下面的小艇上，然后向上面招了招手。

"祝你们好运。你们的环保措施很到位，我们会向媒体介绍这一点的。"

小艇的影子慢慢模糊了。苏云霞的视线从它身上移到周围。天很宽，海很阔，冰山很是洁白。天天接触这些，会使人性格豁达，心胸开阔。可是，自从秦海涛他们来了以后，鸡零狗碎的纷争便挤进这片洁净的世界里来，而她又无法拒绝和回避。

在返回中央控制区的路上，苏云霞忽然想到，南极卫士们最终没有象事先预料得那么难缠，与秦海涛他们误打误撞也不无关系。他们等于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

回到通讯室，苏云霞第一时间向简平作了汇报。末了，苏云霞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现在负责所有运输队的安全。秦海涛这位组长大人是归你管？还是归我管？"

高清晰度液晶显示屏的优点，就在于不管千里万里，都能如实地传递对方的表情。此时，苏云霞看得清简平脸上每一块肌肉的变化，然后把它们拼成一个词--"无奈"

"你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

说完，简平用近乎恳求的目光望着苏云霞，意思是你再不要往下问了。

苏云霞被他逗笑了。简平是她的上司，也是个好心眼的、善解人意的小兄弟。她不应该让他太为难。她能随便向简平发发脾气，还是因为有一次简平无意中向她暴露过自己的心声。那是一个小范围的聚餐，自助式的。简平喝得有些多了，在四外无人的情况下对苏云霞说：他知道，公司里外不知有多少人甚至想雇私人侦探，调查他有没有外遇，然后给他的岳父大人打报告。或者登在八卦媒体上打击他的声誉。

"他们得不了逞。和功名利禄相比，爱情算个什么呀！"

苏云霞听得出来，难以品味的酸涩就躲在这句自嘲自讽的话背后。那以后，她从没对简平提起这事。争名夺利是人之常情，她祝愿简平能够最终成功，因为他确实是个出色的职业经理人。如果秦宇最终没有老糊涂，把指挥棒交给简平，相信绝大多数同事也是认可的。

"这方面的事情我不再问了，顺其自然吧。还有两个月到终点。不出问题就行。"苏云霞回答道。

那边简平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滑稽地一抱拳。苏云霞看清了他的姿势和表情，又把它们综合成一个短句--尽在不言中。

简平话音一转，诚垦地说：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对我这个姐夫比较了解，他虽然没文化，没教养，不过还识得大体。在社会上混了许多年，看得出眉眼高低，也有心计。你可别把他当成纯粹的泼皮无赖。他如果脾气不好，八成是在冰山上憋闷的。"

"那我可没办法了。他们和运输队员搞不到一起去。我也没有娱乐人的本事。我除了队长再当心理医生，你得多开我一份工资哟。"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结束了对话。苏云霞的心情也好多了。至于简平最后着补的这段话，苏云霞完全没往心里去。直到很久以后才被她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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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第一节

这个词立刻把紧张和严肃带到了苏云霞脸上。天啊，是他们，这些游侠散仙！看来今年老天爷要重点考验我作队长的能力了！

"你怎么确实是他们？"苏云霞追问了一句。

"他们没有回答我的警告。但以色列侦查卫星提供了来船的图片。我从国际船籍社那里找到登记档案，仔细对照过。这是图片资料。"马杰指了指监视器上的两张并列的照片。"具体点说，是南极卫士的'洁白号'。除非他们这两年揭不开锅，已经把那船卖了。"

"南极卫士"是最近几年兴起的一个国际民间环保组织，宗旨是保卫南极自然环境，禁止一切商业化行为进入南极大陆。让南极大陆及周围海域成为永远的处女地，是他们致高无上的理想。因此也颇招企业界厌烦。

白茫茫的南极冰盖下面富含着巨量矿藏。世界上蕴藏量最大的铁矿脉和许多大油田都"隐居"在这远离人世的地方。恶劣的自然环境忠实地"保护"着这片大陆。狂风、极低温、永久性冻土和极夜成为南极大陆披上的自然铠甲，使这些矿藏的开发成本昂贵到无法接受。很多年间，那里只有日本和挪威的捕鲸船"孤独地"承受着民间环保人士的抗议。

但是，南极保持净土状态的时间剩下的不多了。随着采矿技术的日益发展，再加上其它大陆矿产资源的逐渐枯竭，新的可替代性能源研究还没有眉目，南极矿产也开始进入某些资源企业巨头的目光之中。一些国家的南极考察站悄悄接受跨国公司的委托，收集那里的矿藏资料。天上飞过的某些卫星也投下过贪婪暖昧的目光。商业之手正在轻轻抚摸那块大陆，准备随时剥开它的外表。

在环保人士看来，从无人烟的南极生态环境十分脆弱，经不起大规模人类生产活动的破坏。2006年，十七个国家的民间环保人士在澳大利亚珀斯市成立了"南极卫士"组织，准备不惜一切代价，阻挡南极资源的商业化开发。澳洲新兴媒体巨头凯利欧文斯给南极卫士捐了两艘二手船，作为他们的旗舰。这次直奔5-G号而来的正是其中之一的"洁白"号。

BE公司虽然不准备朝南极大陆的矿产下家伙，但作为第一个真正开采南极资源的企业，不能不受到"南极卫士"的注意。再加上秦宇当年在从事航运业务时，因为运输过核废料和重化工废料，在环保方面早有"前科"，所以五年前冰山开采业务一开始，其它民间环保组织就将BE公司放进"黑名单"，到处收集该公司的罪证。到了去年，这些行动和资料都由"南极卫士"承接过来。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媒体上怦击了BE公司的业务。

身为公关部门负责人，简平曾向老岳父提议低调处理此事，向公众说明整个运冰活动中对环境的危害极小。但是秦宇的事业走上巅峰，生命也步向暮年，不愿再朝任何人低头。他不策略地站出来，亲自在媒体上严厉反击"南极卫士"，说他们无病呻吟，专门以妨碍发展中国家经济起飞为目的，是发达国家维护自身经济霸权的走狗。这些歪曲本意的话非常伤人，双方开始了唇枪舌箭。到现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南极卫士"不行动则已，一行动就是隐蔽和富有冲击性的。半年前，他们曾与一艘日本捕鲸船的对峙，并且发生流血冲突。一个爬上捕鲸船的"南极卫士"成员被船工们抛入大海，身负重伤。消息传出，在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在运输季节开始前，简平就特意提醒各位队长们，注意南极卫士的突然袭击。万一遇到，不要冲突，好言相劝。南极卫士在行动时不仅携带录像机之类的设备，有些"好事"的记者干脆随船出发，专以拍摄"弱者挑战强权"的画面为乐趣。

"这样，你注意监视，并且通知张组长和彭组长。操作组那边不用告诉，没他们事儿。"苏云霞吩咐道："我先向公司总部请示办法。看看南极卫士有没有直接向公司抗议。有的话，我们就听公司的统一安排。没有的话，我们就只好自己应付了。"

"要不要告诉保安组他们？他们不就是吃这碗儿饭的吗？"马杰当然知道秦海涛那几个人的斤两，他这么问，其实是想看秦海涛他们的笑话。苏云霞看出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马杰知道自己有些糊闹，吐了吐舌头缩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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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第二节

秦海涛象被蛰了一样，猛地翻起眼睛，盯着苏云霞，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他本以为苏云霞是来谈南极卫士问题的，结果准备好的许多反驳理由变得毫无用处。苏云霞表情平静地注视着有些惊慌的老同学。她是有备而来，气势上就压了一头。

"人是我挑选的！"秦海涛按灭烟头，也摆出一副开门见山的架势。

"八叔信任我，让我去挑人。要是找公司原来的人，一来都是知识分子，书呆子。打打杀杀没经验。二来万一要泄露出去什么呢？你别看我带的这些人粗粗拉拉的，但他们没文化，不懂技术，所以才可靠。"

如果不是知道事情的底细，这些理由至少表面上说得过去。现在苏云霞已经知道这是彻底的诡辩。她有些哭笑不得。虽然面对的是秦海涛，但她始终没有把他当回事。占居她全部注意力的只是秦宇。他这个侄子只是他的延伸，他那些糊涂行为的副产品。每次苏云霞和秦海涛讲话，心里有八成的情绪都是因秦宇而起。这个时候的秦宇在她心目中完全不是什么世界级企业家，只是一个土皇帝，暴发户。

他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忘了基本的作事原则。他年轻时不会这样，否则这么大的企业怎么能建立起来？这么多部下怎么能团结起来。

苏云霞无法掩饰自己的轻蔑，居高临下地说："那好吧，希望你挑选的部下能够尽到职责。"

"那还用说，他们跟我是出生入死的铁哥们，我的八叔就是他们的八叔。"秦海涛不软不硬地回答道。"八叔"这个词带着某种神圣意味，被他反复地撂在嘴边。这个词儿又象是兴奋剂，令秦海涛多了几分自信。

秦海涛想说什么呢？是想炫耀自己的地位吗？是想显示黑社会里的某种道德准则吗？苏云霞无法判断。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和这个阶层的人讲话了。但她知道，这个保证不是自己需要的那个。谈话非常吃力，苏云霞得尽力寻找着双方都能听得懂的词儿。而秦海涛并没有谈下去的愿望。

"我希望你能明白，BE公司的员工都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不管他们姓不姓秦，不管他们是不是股东。他们作的事对得起那份薪水，对得起应聘时签下的那份合同。希望你理解，如果大家都把自己的事作好，就会有助于公司的利益。不需要强调什么特殊的亲属关系。"

"绕这么大圈，你想和我说什么？"秦海涛翻起眼睛，用带有敌意的目光瞟着苏云霞。那种敌意不是出于利益被侵犯，在他看来，苏云霞大段大段地说这些词儿，无非是在炫耀自己有文化，念书多。这种情况二十多年前就出现过：老师把他的父母叫到学校，当着他的面一口一个"苏云霞"，你们看看人家苏云霞。都是一个厂子里的职工子弟，苏云霞就如何如何，你们孩子就如何如何。于是，"苏云霞"这三个字就成了衬托他无知、低能的镜子，是毁灭他自尊的重锤。二十多年的时光难道不能改变一点吗？他难道还需要无比自卑地面对这个人吗。

苏云霞能够感受到他的敌意，但却不知道为什么，那原因她挖空心思都想不到。那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生活经验之外。她只知道，自从那天他们确定了老同学关系后，秦海涛几乎没有主动找过她。见面也是冷言冷语。她可从来没有找过他的麻烦。她知道，秦海涛的部下也和她的部下那样，都已经知道他们的这个关系。那些鬼鬼祟祟的笑，那些暧昧的眼神。

每次都是秦海涛先惹的祸。难道，他觉得我在找喳，于是也就主动找喳吗？或者，他们在冰山上无所事事，就没事找事吗？

苏云霞不得不承认，她一向认为自己善解人意，别人也都说她善于沟通，但对于这些陌生人来说还作不到这一点。他们对她来说是太陌生了。

"我想说的是，下面还有两个多月航程，希望我们能够和睦相处。我是指我的运输队员和你的保安组员之间，希望不要有什么矛盾发生。这样，运输队员们才更好地进行正常业务。"

"你的意思我全明白，就是说我们这帮人在这里是废物，别给你们添乱！"秦海涛把刚刚点着的烟猛地在玻璃盖上一捻。瞪着苏云霞：

"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这么说，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苏云霞怒上心头。自己的记忆里还没有遇到这样不讲理的人。她不再试图去理解他们，不再尝试和他们沟通。这是一群无赖，一群没有教养的小痞子！他们为什么经常犯混？因为他们就是混人！没有别的道理可讲。

不过，多年养成的习惯又使她从这个极端结论上自动退了一步。唉，我只是还没有遇到过这样难以讲清道理的人。他们总会有道理可讲吧。

没等她再开口，秦海涛哼了一声，相当内敛地答道：

"行吧。我让他们别没事儿找事就是了。哥几个都是投奔我的，出什么事我也要给他们兜着。"

这些话苏云霞似懂非懂。秦海涛作的这个保证，在他们那个社会群体里代表着一个怎样的郑重程度？"给他们兜着"意味着什么？苏云霞觉得，虽然自己和秦海涛一样讲汉语，但谈起话来，远不如刚才和卡尔迪讲英语那么痛快。

在她的对面，秦海涛也是一脸艰难的表情。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解释什么，但实在也找不出什么话。于是，搔了搔头，用息事宁人的态度语气说道：

"你也知道，我这些朋友都是糙哥们，和你们读书人本来就不是一路。碰巧遇到一起，有什么事情你们也多包函。你要觉得他们太出格，告诉我，我教训！"

"啪"地一声，秦海涛把胸脯拍得山响。苏云霞也见好就收，又周旋了两句便离开了这里。

等她回到指挥室才发觉，他们竟然都没提"南极卫士"那件事，仿佛它不是刚刚发生，而是早被甩到脖子后面的陈年旧账。看来，那只是颗挂在枝蔓上的果实，双方的矛盾深埋在根部。或者，就象脚下这座冰山的大部分身躯一样，深埋在阳光无法照亮的水下。

当天晚上，梅子没有回来。苏云霞再次从噩梦中醒来。这次，她梦到父亲坐在家里的什么地方，象是无人操作的木偶那样既无表情也无动作。只齐着他胸膛那么高的小苏云霞挥着拳头向他吼着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声嘶力竭了，差点把心都要吼出来，但父亲什么反应也没有。眼睛似乎望着地，耳朵早就成了摆设。

苏云霞惊醒过来，一杯杯地喝着水。这个梦也是一个"保留节目了"。在她的每一个噩梦中，父亲都是一个样子，对她激烈的言行毫无反应。即使她用一把尖刀刺进他的胸膛，他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有。惊人的冷漠在这个梦达到了顶点，父亲已经麻木到连动作都没有的程度。

这些梦二十年来几乎没有变化。当年，她曾经把它们一个个讲给那位情同姐妹的心理咨询师听。对方的结论是，苏云霞的父亲对她的最大伤害，不是酗酒、殴打，而是冷漠。那是精神上的扼杀。她曾经记得父亲的原话，你们娘儿仨是缺吃还是少穿？这么养着你们，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噩梦惊起的冷汗渐渐干透了。苏云霞想到了噩梦回归的导火索：白天里秦海涛他们的豪饮！久病成医。至少对于自己的梦，她很容易分析出它们的成因。于是，苏云霞又对秦海涛平添了一份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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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第三节

不过，这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后，秦海涛一群人果然没再闹出什么事端。苏云霞猜测，除了自己以外，简平肯定也和背后向秦海涛嘱咐了些什么。这些小矛盾他不会捅到老岳父那里去，也不会让它们变成大麻烦。

梅子虽然和苏云霞住一个屋。但她总是等苏云霞开始工作了才回来睡觉，快到后者休息的时间便早早起来，跑到秦海涛那里。两个人见面也是客气地打打招呼就过去。苏云霞知道她是避着自己，不过觉得这样也挺好。没什么深交的可能，大家客客气气的就算了。马杰私下里戏称，保安小组终于发挥作用了，冰山上太平了许多。

这天晚上，梅子又去找秦海涛了。宿舍里留下刺鼻的香水味。苏云霞等了一会儿，估计空调已经把这气味送走了，才坐定下来，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自己私用的笔记本电脑，边想边敲，给孙毅然老师写一封私信。她把秦海涛他们的真实表现仔细地陈述了一遍。运输任务完成后，作为队长的她需要写一份全面的工作报告。那里面自然少不了秦海涛和保安小组的事。但她知道，在那份正式报告里，自己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写实话。没有这个从天而降的"保安组"，她本来会交出一份毫无水分的报告的。

但孙毅然老师不一样。他是自己信任熟悉的人，至今仍然有些威望。孙老师和秦老板之间的关系具体恶化到什么地步她不敢妄断，但估计至少还有"进谏"的能力吧。她希望老师能够由衷地提醒一下秦宇，不要让自己一世英名在接近暮年的时候毁掉。

时快时慢，时紧时停，噼噼啪啪的击键声响了半天。写着写着，苏云霞的情绪也激动了起来，文档里甚至落下了这样的内容：

如果您需要人一起去研究冰山之王的运输问题，可以叫上我。这个队长干一年就够了！

本来苏云霞还想写点什么，但是看到"冰山之王"这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她忽然停住了，知道该让自己放任的情绪刹一下车了。冰山之王！她知道它是什么，它只是老师的精神寄托。孙毅然和秦宇一样，只是一辈子拥有几次辉煌的伟人。只不过秦宇要走完下坡路还需要一段时间，老师的精神世界枯萎得更早。他是个好人，但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也没有那样的愿望。他是想隐居了，还是不要再打扰他了吧。

苏云霞想了想，既没有把这封信发出去，也没有删除，而是把它存入电脑。这是她一段时间心情的流露。苏云霞不爱回首往事，所以从不写私人日记，就权当它是一篇日记吧。

愤愤的心情随着这篇文字渲泄出来，苏云霞也平静了许多，她想再看看秦海涛的表现。至少也要把自己头一次的队长任务圆满地完成。如果回去后发现，秦宇的头脑确实发昏得厉害，再作打算吧。

然后，她用笔记本电脑接通卫星电话，拨到姐姐的号码。她刚刚想到一件事情要和姐姐商量，也是要用家庭温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姐，咱妈现在怎么样，他们还好吧。"苏云霞向屏幕上神色匆匆来接电话的姐姐问道。

"挺好的。李叔挺能疼人儿的。"

"哦，不好意思，忘了时间了。"苏云霞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了声歉。两边的地理位置差着四五个时区，此时苏云华已经睡下了。不过她还是想多和姐姐说几句话，也知道姐姐不会抱怨她搅了自己的甜梦。

"我想，我出钱，咱们给妈妈买套房子吧。"

"怎么……"屏幕那端的苏云华愣了一下，盯住苏云霞。余下的几分困倦被彻底赶走了。

"他们感情是很好。但要是李叔走在了前面，你总不能让人家的子女不分家产吧。咱妈到时候有自己的房子住，就不用纠缠在那些事儿里了。"

"其实这事我也隐约想过……"苏云华叹了口气。她们是在研究再婚母亲的未来，那位姓李的男士是母亲现在的丈夫。不过，他们结婚时，苏氏姐妹已经成人了，就没有养成叫父亲的习惯。甚至，苏云霞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人叫过"爸"。

"我猜，咱妈自己就想过这事儿，但她不好向我们开口。咱们得主动开这个口。我有钱，但没时间。这样，我出钱，你办事。怎么样。"

今年苏云霞升任一队之长，年薪会突破税前一百万人民币，加上以前的积累，她有能力开这个口。

"唔，这个当然好了。不过……现在孩子佬爷那边也有些事。"

苏云华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好脾气的苏云华也象厉害的妹妹一样，从心里不愿意管那个独身的老男人叫"爹"。只是她有个儿子，可以用"孩子佬爷"这样的称呼绕过精神上的痛点。果然，苏云霞一听姐姐提到了"那个人"，顿时沉下了脸。一万多公里的距离也不能稍减那份冰冷。

"听他们单位的人说，他的腿今年不太好。住五楼，买菜都不方便。"苏云华继续试探着妹妹的反应。

"那好吧。也给他换一幢一层的房子。不过，他不是自己有房吗，把那旧房卖了，添点钱不就行了。"既然是卸这个包袱，苏云霞决不会象刚才那样痛快。

"这倒不难办。不过，他快七十了，也需要有个人照顾。"

"那就雇个保姆吧。老大不小的一个人，连作饭都不会，一辈子干什么吃的。就指着人饲候！"苏云霞不理会姐姐的试探，坚决地说："他的退休金要是不够，我再添点可以。别的不要想。"

"要不要……也帮他找个老伴？"苏云华试探着问。妹妹那薄薄的嘴唇立刻启开，吐出一句不由分说的话：

"算了吧，就他那个人性，已经坑了咱妈大半辈子，你还想把谁往火坑里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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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第四节

一时间，两姐妹都不说话了。苏云霞记起了童年时常有的情形：如果只有她们娘仨在家，大家会放松地说着贴己话，一旦破旧的木楼梯上响起"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三个人会立刻收住话头，各回各处，象是犯人发现狱警寻查过来一样。有时候，早就被吓得神经质的母亲还会迅速把什么东西摆回原来的位置，那是因为"那个男人"喜欢它们放在那里，不允许家里任何人动。那是他的家，而不是她们的家。

"你终于也老了，不能再揪着耳朵或头发，对我们连打带骂了。你的牙现在掉了多少？你肯定还记得，你那第一颗牙是我打掉的吧！"苏云霞在心里恶狠狠地咀咒着。

那是她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发生的事，有一天她回家，正好看到"那个男人"揪着她母亲的头发往床上撞--这样撞同样很痛，但留不下伤口，外人看不到。"那个男人"殴妻已经总结出了经验。当时，苏云霞抄起身边的一件家什砸在"那个男人"的嘴上。到现在她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抓到手里的是杯还是碗，"那个男人"被打掉的是一颗牙齿还是几颗牙齿。因为她马上便离开家，住到遥远的厦门海洋学院。然后托姐姐告诉母亲，既然两个孩子都成人了，就没必要再这么忍耐下去了。

从那天起，苏云霞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生身父亲"？"孝顺"？让这些概念滚到一边去吧！苏云霞在这个问题上从来不给自己套什么道德枷索。她清楚，正是这些陈腐的道德观念赋予的特权，让许多与"那个男人"类似的家伙种豆得瓜。

直到发现自己的胸膛剧烈起伏，苏云霞才回到现实中来。她眼圈发红，忍不住要哭出来。不是因为那些伤心事，而是因为这些事过去这么久，还在潜意识里纠缠着自己。她一次次地发现，已经摆脱过去的感觉只是自我欺骗。难道真的要把这种痛苦记忆带到坟墓里去？

"对不起云霞，以后我不和你提'那个人'了。"苏云华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已是含着泪的，这又让苏云霞感到有些负疚。

研究完母亲的事，苏云华又把妹妹的那个老同学提了起来。毕竟这个话题要轻松些。姐妹俩隔行如隔山，除了家长里短，也没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你知道吗。姜铁铭现在经常来我家。还给孩子买东西。你说我推也不是，收也不是的。"

"哈，我说怎么样，他一准是看上你了。他经常来姐夫不吃醋？"一听姐姐又提这事儿，苏云霞马上来了个连消带打。

"他和你姐夫也在一个单位，谁不知道谁呀。你姐夫也不知怎么办好。姜铁铭什么也不提，没法关上门不让他进。我想，你要是一年半载不回来，我们家的门坎就让他踢破了。"

"这种死皮懒脸的人你们也客气。把脸一拉下来不就结了。"苏云霞把嘴撇到一边。姐姐心肠软，当初生她们的时候，老天爷似乎把两个人的个性都给了妹妹。苏云华在别人的劝说下结了婚，又在别人的劝说下离了婚，然后在别人的劝说复了婚，现在仍然有一些人对她的婚姻前程进行新一轮的"劝说"。搞得苏云霞对同一个男人一阵子要叫"姐夫"，一阵子要叫"韩先生"，一阵子又得改叫"姐夫"。她想，姐姐大概到老也学不会自己拿主意吧。

"云霞。不是姐姐唠叨。你是个爱事业的人。可是，事业上的追求总也有个够吧。你们公司的情况我多少也有耳闻，典型的家族企业。你以后要是不嫁给老秦家什么人，恐怕升到运输队长这个位置，就顶到天花板了。其实，你现在的工资顶我们两口子加在一起，再乘上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该想想自己的婚事了。姜铁铭这个人是够磨叽的，但是还有别的男人可以考虑嘛。"

没成想姐姐也知道BE公司的人事规律，而且"嫁给老秦家人"这个提法挺出苏云霞的意料之外，让她越想越觉得有趣，立刻便涌起一股开玩笑的兴趣。

"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就开窍了。董事长有一个侄子在我们公司，现在和我平起平坐，也是运输队长，估计一年半载就要提升当部门经理。听说他的家庭生活也不怎么样，快离了。这样，你先和姐夫离婚，我在这边劝他们散了。你嫁他，我沾亲戚的光。这样咱们两人不都有好处。"

"你就贫嘴吧。"苏云华知道说不过妹妹，不准备把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了。

和姐姐拉了会儿家常，逗了逗嘴，苏云霞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关掉笔记本电脑，伸了一个懒腰走出门去。不成想，正碰到从走廊那边转过来的秦海涛。苏云霞想和他打个招呼，脑海里突然回响起姐姐刚才说过的话："你以后要是不嫁给老秦家什么人，恐怕升到运输队长这个位置就顶到天花板了。"于是，眼前这个"老秦家的人"竟然令她脸上发了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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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第一节

秦海涛不知拥有过多少女人，他仔细地阅读过她们的身体，但却没有注意过她们的表情。在他眼里，她们的表情全都是一个样子，根本不值得关注。所以，尽管苏云霞在他面前第二次脸红起来，他也是视而不见。苏云霞没主动打招呼，秦海涛乐得侧身而过，装看不见这个人。

苏云霞让秦海涛折腾得直想和简平、孙毅然这些上级发牢骚，运输队里的部下们当然也要向她诉说不满。这天，轮到右侧三台推进器进行"换位作业"。操作组要将安置这三台推进器的冰洞向前再掘推进十米，然后再向下开掘五米，最后用致冷机将剩余出来的空间用冰封死。5-G号漂行在热带海域，随着冰山外侧和顶层的加速融化，这样的作业每隔三四天就要进行一回。

苏云霞来到四号推进器室，检查那里的钻孔进度。休息时间里，杨海文把苏云霞带到狭窄的推进器操作室，支开周围的操作员，向她诉说了自己的不满。

杨海文对中国很有感情，这份感情最初来自他的叔父，那是一位欧洲知名的汉学家。"汉学家"这个概念如果按照他们的工作内容直接定义的话，应该是"中国古代文献研究家"。杨海文从小就对那些图画般的汉字入了迷，也曾伊伊呀呀地跟着叔父学习汉语。不过当他平生第一次遇到真正的中国人时，却无法与对方交流。那里他才发现，自己学习的原来是充满"之乎者也"的古汉语。

开始职业生涯以后，杨海文经常把假期用到在中国各地旅游上。主要是饱览湖光山色、名胜古迹，按图索冀地寻找古代文献中记录的历史遗迹，每找到一处都颇颇点头，瞧，它确实在这里，确实象书上写的那个样儿，象是查户口的警察完成了任务。这样的活动每次都填满了他的绝大部分日程，从来就没有把和中国人的交往安排进去。当年秦宇招聘他们时，杨海文非常渴望接触的，就是这么一个心目中的文化古国。

但是，BE公司请他来，毕竟不是要搞历史研究或者考古发掘。当他领到用人民币结算的工资时，也接触到了现实里的中国人，尤其是接触到了除去皮肤和语言，和他的同胞没有多大区别的信息时代同龄人。这种感受令他既新奇又失望。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中国？稍加分析不难得出理智的结论，但杨海文的感情并不容易接受。

几年下来，BE公司这里真真正正的美和实实在在的丑他看到了许多，也早就形成了比较现实的态度。他能够留到今天，职业动机已经压倒了一切：在BE公司工作，收入的绝对水准不次于欧洲老家，相对购买力更大一些，税收则少许多。当然，这样多的好处，还是无法动摇他从少年时就养成的一些价值观念。

"苏队长，这些事情在欧洲是无法想象的。虽然秦宇先生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但BE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不是一个家庭企业，他只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而他现在拥有的权力，已经超过了公司章程明确赋予他的。"

苏云霞安静地听着，象每一位夹在中层的管理人员那样，没有轻易表态。她知道，杨海文虽然直接提的是秦宇，肯定也是因为在秦海涛那里遇到了让他不满的事情。这位英明的秦总啊，考虑事情时，目光已经非常短浅了。或者，秦海涛这家伙真有不得不让"八叔"这样作的原因？

"而且，秦宇先生继续犯这样的错误，会搅乱我们这家先进企业的人事制度。受到损失的人中也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是最大的股东，他受的损失肯定也最大。"

苏云霞理解地点了点头。杨海文虽然几乎和自己同龄，但他从小就在一个现成的法制国家里长大，不象自己那样，亲眼看着法制大厦在祖国从无到有，顶着重重阻力一点点建筑起来。所以杨海文遇到这样的事，理想化的念头更多一些。

"你有没有购买公司的股票？"苏云霞忽然插了一句话。

"有的。我也是公司的股东。不过，公司要是总这样下去，我不会长期持有BE的股票。"

"好吧，你可以用股东的身份向董事会提出这些意见。那是一个正常渠道。"

苏云霞把一个体会"中国国情"的现成作业摆在了这位外国打工仔的面前。说完，她注视着操作组长，想知道他是否理解这句回答的真正含义。

杨海文被她放置在了一个必须设身处地的位置上，思考了片刻，没说什么，耸了耸肩，转身准备走了。

"杨组长--"苏云霞叫住了他。

"我知道，无论你有怎样的不满，你会在操作组长这个岗位上忠于职守，对吧。"

杨海文转过身来，又耸了耸肩，给苏云霞一个无奈的笑容。

"BE很需要你。"

这句话苏云霞讲得很真诚，但她不能确信对方是不是会把它当成外交辞令。

不一会儿，大型切削机的锐响又充满了这个小空间。杨海文在他的岗位上忙碌着，苏云霞忧虑地望着他的身影。她担心，杨海文这些出色的技术人员最终会离开公司。他们并非创业者，对BE的感情不及自己深厚。虽然自己对秦宇也有诸多不满，甚至想过离开。但她在公开场合下仍然尽可能为秦宇辩护。履行队长职责的考虑还在其次，BE公司有今天，其中毕竟有自己的心血。

再有，对秦宇的英雄崇拜到今天仍然活在她心里，没有完全归入记忆库。苏云霞知道自己有今天的成绩靠的是什么，无非是拼命和认真。而秦宇能有今天，靠的是伟大人物身上某些神秘的东西。那些素质她能感觉到，但说不清，更不具备。感慨时，她曾修改过鲁讯的名言：世上本没有路，伟大人物走过，他们的脚印就成了路。印度洋里那一座座翻波涌浪、雄浑壮丽的冰山就是秦宇的脚印。

最终有一天，那些神秘的素质会再次起作用，让秦宇目光恢复到当年那么远大。有时候，苏云霞仍然坚信这一点。

从秦海涛他们带着麻烦踏上冰山开始算起，很不平静的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5-G已经驶到了距马达加斯加北端两百海里的地方，周围水面上出现了大量近海鱼类。杨海文和金载玄正带领两拨技术人员彻底检查一下推进器的工作状态，准备应付几天后就要开始的九十度大拐弯。

冰山早已驶进了热带，周围的气温明显回升了。冰山表面的融化开始加剧，最后达到了每天平均削去一米的高速度。当然，冰山表面融化掉一米，水面下的部分相应地也有所抬升，所以冰山在水面上的绝对高度减少得不算太多。

同时，冰山外沿也大幅度地向内收缩，许多尖锐的部分都变得圆润起来。在冰山表面，大家熟悉的地形地貌剧烈变化着。几乎每个清晨，人们都能从初升的太阳下面，发现周围景观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对于头一次参加运输队的员工来说，这种感觉十分古怪。仿佛这时才觉察到，组成那些山、峰、丘陵的不是近乎永恒的岩石，而是生命短暂的冰。一些融水汇集到冰山表面的低洼处，将那里填平，入夜以后会再冻上，白天又化开，夜晚再冻上，反反复复。有时候，偶尔遇到的狂风暴雨更加剧冰山水份的丧失，它们直接将融水冲到大洋里。

对于苏云霞、杨海文这样的老手来说，这些场面已经遇到过多次，心中自然有底，知道这些淡水是预先就准备好奉祀给海神的那一部分。他们从大自然里取得的已经不少了，不能指望赢得全部。甘卡多则慢慢沉不住气了，看着热带海洋的阳光残忍地把苏鲁德峰的冰冠削低，郁郁之情溢于言表。甘卡多出来得越来越勤，每天都要到冰面上走来走去，象是在寻视自家田地般地垂着头望着冰面。有时候他会来到海岸线那里，看着冰崖上某个往下敞水的豁口，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堵上。虽然在双方签定的合同上，早就注明中途会损失多少淡水，但此时他面对的毕竟不是一纸合同，而是可以救济百万人的巨冰。他多么希望那些涓涓细流不是流向大洋，而是流向索马里某个居民点的供水站。

其实，BE公司的技术人员曾经提出过几种方案来减少冰山在运输过程中的融解速度，比如给冰山涂上纳米薄膜等等，但都没有付诸实施。一来因为担心失去"纯洁自然水"的形象，二来是因为即使保持现在的"全程耗损率"，仍然可以压倒海水淡化的价格。

酷爱体育锻练的江润杰又在小泰山后面的娱乐场里打磨出一个小盆池，每天周围融化的冰水都会注满这个池子。交接班的时候，江润杰不分白天晚上，必定赶到那里，脱得只剩短裤，然后用塑料盆舀起冰水，兜头盖顶一浇，再用毛巾使劲儿猛擦，直到皮肤泛红为止。有人问时，他就告诉别人，这叫"毛泽东健身法"的升级版，当年老人家求学的时候经就常洗冷水澡锻练意志。不过冰水肯定冷过长沙的井水。叶辉免不了和他打打嘴仗，笑话他怎么不在南纬三十度以南这么健身？

有一天，甘卡多路过这里，蹲在那个水池边上，默默地望着水面发呆。苏云霞从汉拿山附近检查传感器回来，正好看到这个情景，于是来到甘卡多的身旁，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指指远处的几座冰峰。

"总会化掉些的。到目的地时，今天水面上这些基本上都要化掉。你们付的钱，等于是买目前还在水下的那部分。"

"我知道。"说着，甘卡多捧起冰山融水，送到嘴边，轻轻地啜着。仿佛那是世上最甘醇的美酒。喝下这口水后，甘卡多长叹一声：

"有时候我真想寻找到魔法，让这座冰山凌空飞回祖国。"

望着甘卡多湿润的眼睛，苏云霞深受触动。过后，她私下里找到江润杰，嘱咐他，如果一定要实行"毛泽东健身法"，可以到鹿特丹港附近的海水里去。贴近冰山的水，温度在零度左右，效果也是一样的。

"让甘卡多看到，他不会说什么，心里头总是不舒服的。"

江润杰望着苏云霞，机械地点着头。心想，大姐的心是否过细。那一点点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苏云霞打着比方："现在我的母亲还会把一元钱当成大票，买东西时遇到以'元'为单位的价格，都要考虑一下。我呢，习惯把十元钱当成大票，你和你的同龄人，可能只会把一百元钱当成大票了。这就是习惯的力量。"

说着，她用手臂四外划了一圈。

"我们与冰山朝夕相处，是淡水方面的富翁，对缺水的理解比他们要麻木的。"

"懂了大姐。"江润杰用力点点头。这个小伙子说话直率，他既然说懂了，那就是真懂了。苏云霞也就不再说什么。现在，运输队已经适应了新制定的卫生管理条例。就是秦海涛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把垃圾集中到分捡袋里。

6月15号，一架美国空军的预警飞机从冰山上空斜向掠过，飞往东北方的迪戈加西亚岛空军基地。这个场面提醒大家，冰山已经非常接近文明世界了。苏云霞正在餐厅里吃饭，秦海涛也来打饭。他依旧是同时带走几个兄弟的饭，免得他们管不住自己，惹事生非。小餐厅里还有几个人。大家本来有说有笑，看到秦海涛都不言语了。这种情况早就出现，一直没有改变。苏云霞装作不在意，闷头吃饭。她希望这种"冷和平"能够坚持到航程结束，至少不要转化面冷战。

正在这时，墙壁上的对讲器里传出马杰兴冲冲的声音：

"苏大姐在餐厅吗？"

"在。有急事吗？"苏云霞大声回答道。

"简总要和大家宣布一件事情。要每个人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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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第二节

苏云霞想问问是否要自己单独接听。没等说出口，餐厅里高清晰度屏幕上就出现了简平的脸。简平当过几年电视台播音员，习惯地遇人三分笑，不过今天的笑容发自内心，显得格外灿烂，也有感染力。

"各位运输队长，全体一线运输队员们。向你们通报一个最新情况。大好消息！（微笑）。昨天上午，沙特阿拉伯情报部门在该国北部塞卡凯市抓获了试图破坏冰山运输的恐怖组织成员。他们查清了该组织的全部计划。六小时后，在该市一家废旧仓库里，起获了该组织准备用来污染冰山的三吨化学药剂。该恐怖组织拟定的计划是驾驶渔船，潜伏在融化场附近海域，当冰山接近，无法转向时，在海中倾倒这些药剂，形成一条几公里长的污染带，冰山将撞上这条污染带而报废。为了扩大袭击效果，这些化学药剂中渗入了救生橙剂，这样，媒体会清楚地拍到污染画面。由于本公司和相关国家的严密保护，这个组织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导致内部分裂，最终暴露了真相。"

还有吗？苏云霞等了一下，发现有关阴谋计划的介绍已经结束了。就这些？苏云霞皱起眉头。坐在一边吃饭的江润杰大声喊出了和她类似的疑惑。

"这也太小儿科了吧。一座冰山只涂上三吨化学药剂。很容易清理的。"

"你哪里知道恐怖分子的想法。他们作事就是要讲宣传效果。"叶辉坐在他对面，马上充起劈口反驳。两人形影不离，但又以互相诘难为乐趣。

"到时媒体肯定大大渲染。我们知道这些药剂好清除，公众可不知道。阿拉伯人又不是索马里人，他们有钱，对水质很挑剔的。白白的冰山，上面一片黄呼呼的，就象……"叶辉觉得说下去不雅，硬吞下后面的话。

"反正我就认为，这顶多就是一群阿拉伯'愤青'的举动。说他们是恐怖分子，抬举了。"江润杰抹了抹嘴，摇着头走了出去。叶辉跟在他后面争论着，继续两个人惯常的斗嘴节目。

不管他们怎么议论，餐厅里其余的人还是大声地叫着好。不，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秦海涛。他刚刚听清简平的宣布，就端着一撂保温盒，低着头快快地走了。象是在餐馆欠了钱的食客，身材也仿佛立刻矮了几公分。

苏云霞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掉。她知道，大家的快乐就是秦海涛这些人的痛苦。他和那几个兄弟们留在5-G号上的借口没有了，本来就是多余的人，现在这种多余公开化了。她更知道，自己要面对更大的麻烦。除了他们自己，只有她知道他们大驾光临的原因。如果失去了留驻的借口，他们是要强行留在这里，还是另寻藏身之处？他们要躲的那个"风头"是否已经过去？最重要的，秦宇大老板有什么安排？他能不能分清公司的事和自己家里的事孰轻孰重？

苏云霞找到马杰，要他接通简平的专线。马杰刚离开，她又把他喊了回来，取消了刚才的命令。她觉得，如果自己主动找简平问秦海涛的事，等于是摊牌。但自己连这种牌戏怎么算赢都不知道。还是让他找自己比较好。如果上面装糊涂，自己也就装糊涂吧。看秦海涛他们现在的样子，似乎也适应了冰山上这种极其枯燥和单调的生活。

由于危险解除，那颗以色列间谍卫星也不再给他们提供印度洋的卫星图片，恢复了自己原来的任务。第二天，苏云霞从日常信息通报中得知，一条过往的渔船拜访了已经拐进索马里海流的5-F号，简平那边也没有反对，大家都觉得，这意味着"特殊时期"的结束。另外，出乎苏云霞的预料，不仅是5-G号，其它冰山上的保安小组都没有撤。也门海军也按原计划派出舰艇来接前面的冰山。看样子，中东的买主们还是心有余悸的。这样，秦海涛等人也就有了住下去的理由。

苏云霞决定不再管这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她向简平作了请示，经后者同意后，通知了已经在马达加斯加采访的新田裕美，她可以接待这位日本干妹子的采访。

第二天清晨，阴云密布，海浪翻滚，一场大雨就要来临。叶辉一个人来到汉拿山附近的冰崖上，检查那里的一组传感器。传感器是从尖顶处悬崖上直坠到海面下的。还没等他把检查完毕的传感器用拖绳放归大海，一幕令他目瞪口呆的画面便闯进了视野：一艘几乎是石器时代的棕榈皮海船正在数百米外的海面上漂荡着。那船首尾尖翘，象是他老家的特产酸角。乍一看，仿佛时光已经倒流回古代。

似乎是为了向他证明这不是梦境，那上面还有一个人站起来，向他挥动着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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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第三节

叶辉用力揉揉眼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幻觉？休息不足？海面上有雾气？接班前连续在网络上看了几部古代海战片？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样？有事吗？怎么还没有搞完？"远在鹿特丹港的张嘉祥通过对讲器问道。

"有艘船，就在我面前两百多米的洋面上。"

沉默片刻，对讲器里传来张嘉祥怀疑的声音："看花眼了吧，雷达上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潜在的逆反心理起了作用，一听组长说自己看花了眼，叶辉反而坚信自己确实看到了东西。他隐约看到，小舟上有几个人，都在奋力地划水。不过，船虽古，那几个人倒似乎都是现代装束。叶辉一边看，一边细致地形容道：

"是一条船。怪模怪样的，反正很古老的样子，船身不知是什么材料的，肯定不是金属。也不可能有机械动力。上面还有人向我打招呼。对了，汉拿山顶不是有摄影头吗，指挥室里肯定看得到。"

张嘉祥不明就里，赶快向指挥室询问。彭义成在值班。他赶快看了看监视录象。确实是条船，而且出现在摄影头视野里已经半天了，只是汉拿山顶那个摄影头传来的画面一直在角落里，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一边拉近画面，一边开动了与摄像头组合在一起的激光测距仪。

"小船离冰崖还有三百三十米远。有人在船上，看样子象是遇难船员，他们在求救。张组长，你开上小艇去看看吧，我把队长叫来。这事有点怪。"

苏云霞被叫到指挥室，彭义成向她报告了情况。

"从录像资料里看，他们出现在冰山前面已经有二十分钟了，似乎在顺着洋流漂行。因为在我们的正前面，冰山挡住了海流，所以"奇"书"网-Q'i's'u'u'.'C'o'm"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

"马杰，有没有求救信号？"苏云霞皱着眉头问刚进来的通讯组长。

"没有？过去二十四小时以内都没有。我用明码呼叫过了，也没有回答。"说着，马杰指了指图像上的船，半开玩笑地说：

"再说你们看，原始社会末期的船，怎么会有无线电呢。我想，他们大概是什么探险队吧。现在人们爱搞这类仿古的冒险运动。要不，就是我们遇上时空隧道了。"

彭义成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什么都好，就是别再遇到难民！"

一句话，让在场的另外两人都沉默了。

BE公司从事冰山运输五年，全部运输队加起来，共计遇到过三起他方的海难事故。当然，每次他们都出手相救了。麻烦最多的一次发生在去年，4-C号运输队从一艘遇浪倾覆的船里搭救起三十五名难民。他们都是非法移民，准备潜入澳洲。澳大利亚政府声明不接纳他们，难民们则执意不肯回国，滞留在冰山上。冰山员工和他们人数相仿，一边从人道的角度帮助他们，一边也提防着他们情绪激化搞出事端。那场国际纠纷是当时国际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热点。

当时秦宇一怒之下，曾经准备下令运输队赶走滞留在冰山上的难民，并要BE运输队以后不管这些闲事。后来，还是简平从公司的国际形象出发劝住了岳父。说这种不仁不义的事各国政府可以狠下心来做，事后有一千种方法解释和补救。BE公司一个民营企业可万万作不得。几十个难民不会令BE伤筋动骨，反而可以大作文章，提升BE的企业形象。

于是，秦宇转而扯起一惯豪放的大噪门，在电视上遣责澳大利亚政府见死不救。他在那个国家里没有业务关系，估计他们十年八年之内也不会成为BE的顾客。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三天以后，公司的补给船赶到，接走了一直睡在中央控制区通道里的难民。然后，一边完成补给作业，一边带着他们，同时牵着世界大媒体的视线，在印度洋上兜了好大的一个圈子，直到问题解决。

当然，BE公司确实作不起活菩萨。后来还是简平露面，在媒体上唱了一次红脸，说再不希望遇到这种事情，因为冰山运输不是普通的海运，错过了洋流无法补救。要搭救这么一批人，便有可能毁掉整个运输计划，那可是百万人的生活用水大事呀。至于4-C号的队长梁涛，事后告诉大家，他几天几夜没睡觉。当时，苏云霞在4-B号担任临时队长，也陪着同事担了不少的心。

苏云霞联想到这些，也有些顾虑，说道："看看再说，估计不会是非法移民。另外，这里离马达加斯加只有两天的路。没有特殊情况，他们也不会留在这里。

几分钟后，张嘉祥便拐过冰山，绕到了顶角处。在几十米的冰崖上，叶辉一直留在那里，探身向海面张望。这段时间里，那只小舟上的人也拼命向冰山这边划来，和冰崖的距离已经接近到了一百米左右。

小艇迅速吞下了那一点点距离。张嘉祥发现，小舟上坐着的是几个东方人。他们看到小艇驶来，都停手不划了。其中一个中年人站着，向他们招手，另外几个人或坐或躺，看上去不仅疲惫，而且虚弱。

"你们是哪里人？中国人？"在外语里，张嘉祥只懂英语，看到是东方人，便先用中文问了一句。

"中国人，大陆人。你们是BE公司运输队吧。"那个中年人指着冰山，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兴奋地喊道。他的嗓音嘶哑，听得出已经失水多时。

看样子遇到失事者了，不过这情形也太奇怪了。张嘉祥关上引挈，让小艇滑到小舟边。他看清了船上所有的人：三男一女，都是面色倦怠，嘴唇干裂。那个年轻女子的头枕在一个年轻男子的腿上，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怜香惜玉是男人本性，张嘉祥赶忙从背后抓了一瓶冰山融水抛上去。中年男子接过水瓶，感激地点点头，回身把水瓶递到年轻女子面前。年轻女子似乎无力接过这瓶水，身边的年轻男子打开瓶口，将水一点点洇湿她干裂的嘴唇。

"你们先喝着，把船--"张嘉祥抓起一捆缆绳，想说把船系好，但看了看那似乎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小舟，不知道系在什么地方最为结实。他把缆绳掷了过去，中年男子接过缆绳，把它系在船帮上的一个青铜环上。

"你们这船……强度够吗？"张嘉祥打开引挈，又不放心地问了问。中年男子无力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饶是如此，张嘉祥也只把速度开到十五节左右，拉着小舟绕向鹿特丹港。在他看来，这小舟无钉无铁，摩托艇的牵引力稍微大一些，都会把它撕烂。

行程中，张嘉祥几次想问一问情况，但是看到他们那疲惫不堪的样子，又忍住了。反正这几个人看上去没什么威胁。

用这短短的时间，苏云霞已经吩咐彭义成给陌生人们安排好休息的地方，并通知队医邓凯作好准备。由于居住条件本就紧张，彭义成很是为难。

"那个女的就和我住在一起。"苏云霞说道："其他的，你再让队员们挤一挤，反正住不了几天。"

正在这时，秦海涛忽然推开指挥室门口，撞了进来。

"听说你们要收容什么难民？"

"是的。"苏云霞不明白是什么让他的脸上带着怒气。

"他们是什么人你就收留。要是海盗呢？BE这么有钱，谁不打坏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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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第四节

"大瓣蒜！"外边传来一句骂声，接着传来远去的脚步声。苏云霞听出是谁的声音，但估计秦海涛未必分得清楚。出乎意料，应该是沾火就着的秦海涛听了这话竟没有冲出去，严肃认真地面对着苏云霞。

"救人也不是咱们的事情。这附近总有救援机构吧。有国家有政府吧。咱们扔给他们点粮食、水什么的不就行了？"

苏云霞抱拢双臂。她本想告诉秦海涛，这里离最近的岛屿都有上百海里，附近又都是欠发达国家，哪有什么救援机构能快速到达深海。但话到嘴边却是另外的内容。

"秦组长，你倒底要防备什么？"她最不明白的，是秦海涛这些人究竟是用怎么一种思路来看人看事。

"防备什么？什么不都得防备？他们也许上来要偷技术资料，也许要绑架谁进行勒索……"

一旁的彭义成、马杰等人都低着头走开，借故忙自己的事，躲开这个他们无法理喻的人。私下里马杰曾经总结过，秦海涛这些人平时一无所长，可能总想找机会显白一下自己。南极卫士那挡子事估计就是这么个原因。

"要是正常的海船，来就来吧。毕竟登记在案的。这么条不明不白的船，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秦海涛表现着很少见的耐心，教导着"不懂事"的苏云霞。这种"耐心"却令苏云霞失去了耐心。她连日操劳，承受着上下左右的压力，很难每时每刻保持良好的情绪。你算什么！你懂什么！你瞎掺和什么！

当然，她仍然能够忍住，没让这些气话冲出口。

"好吧，出了事我负责。"苏云霞咽下气恼，没想出能够与他交流的语言，只好打起了官腔："你也看到了，他们没有任何武器。如果他们有歹意，咱们这里有三十七个工作人员，还有四位带着枪只的武林高手！"

这次秦海涛算是听出了苏云霞的话外音，脸顿时涨得通红。一团烈火在他的胸口里蕴酿着。如果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女士，他会立刻抡起巴掌扇过去。秦海涛从小到大都没有锻练出一副灵牙俐齿，所以习惯动手不动口，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只是，苏云霞的身份稍稍阻碍了他发泄怒气，于是，身边的一只垃圾桶成了牺牲品。他一把抓起那只用薄薄的合金制成的垃圾桶，抬起膝盖猛地往上一撞，垃圾桶顿时从腰部凹了下去。

如果是二十多年前，看到秦海涛他们在教室和校园里与人撕打，娇弱的苏云霞总会远远绕着走。她熟悉暴力，厌恶暴力，也害怕暴力。现在，她已经没有恐惧感了。那是境界、层次、文明程度的区别线。秦海涛不过是个缺乏管教的毛孩子。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是被公司派来执行保安任务的，希望你自己不要成为不安全的原因！"

一个知识分子多年积累的词汇量秦海涛如何比得了，直气得他不停地跺着脚。等他回过神来，苏云霞早就走了，把一个空空的指挥室留给他。

很快，履带车就把四个陌生人载到了中心控制区。那只特别的船则被拴在鹿特丹港的一个冰桩上。它看上去是那么的不值钱。但四位衰弱的难民却显示出对它十分的珍重。

"千万别让它漂走。"年纪最大的男人叮嘱着。

运输队医生邓凯已经作好准备，在医护室里，一位位地轮流给四个人进行体验。按照公司的规定，配备给运输队医生都是急救专家，这是在茫茫大洋之上最需要的一门医术。当然，检查时女士优先，那位处在半昏迷状态的年轻女子被抬进医护室里。

三个男人倒能够坚持坐着。那个中年人大概是四个人中的头儿，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塑料防水名片递给苏云霞，同时恭敬地笑着。苏云霞接过草草一看，名片上挤满了小字，她能记住的就是几个关键内容："王春堂"、"人类学博士"、"渤海大学人文学院"。

"他叫穆锋，他叫江雷。那位小姐叫卢茜。我们在作一项科学实验，人类学方面的。"王春堂一边呷着兑了水和营养品的淡牛奶，一边努力地解释着。看到他那吃力的样子，苏云霞微笑着作了个手势。

"你先休息吧。以后再说也可以。"

"不，还是解释清楚了好。"王春堂又大大地喝下一口牛奶："你们一定觉得我们很奇怪吧。"

苏云霞点了点头，这时讲实话最好。

"我们的研究内容是，验证古代印尼人是否真的凭借原始航海技术到达了马达加斯加。虽然考古学和基因技术都证明，马达加斯加人的先祖来自印尼诸岛，但是毕竟缺乏直接证明。我们这次这个实验，就是要弥补这个空白。"

"你的意思是，你们试着用古代的航海技术重新走一遍假想中的航线？"苏云霞猜测道。

"是的，而且不带现代化的导航设备，不带通讯设备。船只除了风力、人力这些自然力外，没有任何动力。船的制造工艺完全是三千年前的。不过，我们的实验失败了。小茜……小茜的身体出了问题，不能不停止。"

说到"小茜"这个名字，王春堂的脸居然红了起来。即使脸皮已经被晒得黑黝黝的，也似乎能看到那抹红润。

他这么一解释，这件看似无法理解的事就变得简单多了。

"你们只要漂到马达加斯加，就算成功？"苏云霞问。

"是啊，我们要象古人那样，凭借天象、海流、海洋生物来估计位置，但不会太准确。现在离那里还有多远？"

"不足两百海里。"

王春堂闻听，满脸颓然。苏云霞立刻便理解了他的沮丧。两百海里，几天航程，如果不是意外，他们并非不能坚持。现在就算他们再次启程奔向目的地，在学术上也已经不作数了。他们这段航程受到了现代技术的"污染"。

彭义成过来告诉苏云霞，他临时调换出两间卧室。苏云霞见到刚才的情形，委婉地问，这位女士是单独住一间，还是可以和同来的哪位住一间？王春堂脸一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门正开着，里面躺在床上的年轻女子听到这句话，朝苏云霞努力地笑了笑。

"谢谢这位大姐安排，我和王老师住一间吧。"

王春堂的脸更红了，仿佛他是位姑娘，里面躺着的倒是个男人。苏云霞、邓凯和彭义成都装着没看见。这两个人的年纪看上去差着十几岁。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得太注意他们。

安顿好他们，苏云霞来到通讯室，向简平作了汇报。简平正忙别的，只是让秘书把事情记录下来。

"这事你自己斟酌着办吧。危险警报其实已经解除。我这个临时的安全部门负责人也算是卸任了。这类事情不需要再找我。"

"好的。"

四个不能算是遇难者的陌生人住了下来，很快就入睡了。 下午时分，王春堂来到指挥室，脸上还带着倦容，但保持着礼貌。

"苏队长，可不可以用一下你们的通讯设备。"

苏云霞正和别人商量事情，见是他，连忙指了指隔壁房间，回答道："通讯组的马杰组长在那里。我已经安排他给你们准备通讯设备。"

王春堂点头致谢，转身来到隔壁。马杰和韩燕坐在那里，看到他们进来，马杰连忙站起来。一指自己的椅子："来，请用这台电脑。"

王春堂小心谨慎地坐在通讯台前，指了指电脑，问道："这里……能上网嘛？"

"能，你随便用吧。"马杰很大方地摆摆手。他已经把这台电脑和运输队的局域网暂时断开了，它现在和网吧里的任何一台电脑都没区别。

王春堂顿时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他打开浏览器，迅速地敲击着键盘。嘴里还念叨着："毕竟是网络时代的人呀。三个月没上网，真憋死我啦。"

一个漂亮的主页出现在屏幕上，上面出现了"人类学的窗口"等几个大字。王春堂顺手打开语音通话程序。

"喂，付鹏吗，我是春堂呀，信号清楚吗？"

王春堂没有戴耳机，于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便扩散到通讯室里。

"清楚，太清楚了。怎么，你这个原始部落的船民也使上因特网了？实验失败了吧。"

仿佛是忽然意识到打扰了别人的工作，王春堂向马杰作了个抱歉的手势，赶快戴上耳机。于是，马杰只能听到他的这一半对话：

"你就别开玩笑了，快来接我们吧。我们在BE公司的5-G号冰山上。他们正好路过救了我们。大家身体都还不错。"

"……"

"去你的。我们倒是想多玩几天，人家哪里有那么多空地方安排我们。又不是游船。"

"……"

"我们很打搅人家了。"

"……"

"5-G号现在在阿加来加群岛附近，几平方公里的大目标，随便连一个导航卫星就能找到。你们快来吧。"

因为戴着耳机，马杰只能听到王春堂的声音。似乎觉得这样也是打扰，王春堂最后说道。"这是人家的工作地点。咱们不说了，到你们网站的聊天室去说吧。"

然后他又回过头，告诉马杰："那是我们这次研究的负责人。我向他介绍一下情况，估计要花点时间。"

"随便上吧。"马杰热情地说。"一个小时之内我不用它的。"

"谢谢、谢谢。"说完，王春堂鼠标连点，贪婪地一下子打开十几个窗口，象每个老网虫那样，一边聊天一边浏览。嘴里还念叨着："几个月没来，资料更新得这么快，这么多贴子……"

王春堂的嘴终于不发出声音了，屋子里只听到敲击键盘的动静。王春堂非常非常地象一个老网民。马杰和韩燕对他也就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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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一）

晚上，苏云霞向总部进行了例行的隔日通报，刚刚踏出通讯室的门，医生邓凯已经等在那里，望着她，欲言又止。

"找我？"

"是，苏队长。"

苏云霞有些意外。邓凯的直接上司是彭义成，他又不善交际，启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事找自己。

"苏队长，那几个人有没有给你讲那个女人的情况？"

"怎么啦？"苏云霞望着邓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解地反问。

"就是遇难船上那个叫卢茜的女人。她怀孕了！妊娠期已经超过了三个月。"

苏云霞吃了一惊，莫非王春堂说她身体不好，就是指的这个？怎么知道怀孕还要她一起出海？这也是实验内容？全仿真地模拟古代社会？

忽然，她觉得自己猜到了事情的原因。

"他们没有和我说什么。会不会他们还不知道？"

"我也是有这个估计。检查身体时我试探着问过卢茜，她没有出现过那些妊娠反应，三个月又没有显怀，估计几个男人只是当她患了病。所以……"

"你直接问她的？"

"没点破，拐弯抹角。她当时以为我在检查其它病症。"

苏云霞推算了一下时间：不到三个月，那时，这些鲁莽的人类学家肯定开始他们的漂流了。如果自己没有误解他们之间的表情语言，这个孩子应该是王春堂的。合法？婚外情？这事儿谁都能看明白，又没法直接问。

"你是说要不要告诉他们。"

"是呀，如果他们真的不知道，告诉他们对孕妇也有好处。让她少受些折腾。"

"这样吧。我去告诉卢茜。女人和女人之间，说这种事方便些。"

说完，苏云霞就走向卢茜的房间。走到半路上一想，王春堂和她住在一起，自己贸然闯过去，撞到什么总归不好。于是就用对讲器通知了一下卢茜。五分钟后，她来到卢茜的房间。

卢茜为她打开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苏云霞望着她，吃了一惊。

"怎么？"卢茜不解地问。

"你身体真好，恢复得这么快。"苏云霞叹道。

卢茜的嘴唇红润，面色放出光彩，举手投足之间也有了力度。自从清晨发现他们以后，因为她是个女人，苏云霞在四个遇难者中最关注她。卢茜刚上岸时那副羸弱的样子苏云霞记得很清楚，可现在很难从她的脸上找到那个女人的影子。这才十多个小时呀！

"多谢你们。医生打的营养吊针很管用。睡得也好。"卢茜是个俏姑娘。道谢的时候，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令苏云霞顿生好感，觉得与她亲近了许多。自己就象来给一位干妹子来报喜。

"邓医生告诉我，你怀孕了。"苏云霞拉着卢茜的手，亲切地说。卢茜的脸如她所设想的那样红了，垂下头：

"我怀疑过。但一直在大海上，周围还有别人，不敢确认呀。王老师……就是因为这个才让实验停下来的。"

"我会为你们保密的。"苏云霞拍了拍卢茜的肩膀。"多保重身体。"

"唉，出发的时候不知道，太不注意了。"虽然是自责的话，但却伴随着甜蜜的表情。

苏云霞不再说什么。笑了笑，离开卢茜的房间。不成想，她回到指挥室不久，王春堂就毛手毛脚地撞进来，满脸红润，握住苏云霞的手，结结巴巴地道着谢。周围几个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苏云霞心想，这个人真是可以，看来他自己并不忌讳什么。不过，苏云霞还是把他请到了外面。两个人在走廊里小声地对话。

"我们通报了马达加斯加海岸警备队。两天后我们到达他们的辖区，你们搭巡逻艇走吧。"

"谢谢，太谢谢了。"王春堂除了谢谢，也没有别的什么好说。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了，没有了。"

"那好，我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好好休息吧。明天可以到冰山各处转转。"

送走了王春堂，苏云霞又回到指挥室。张嘉祥正喝奶茶，看到她回来，说道："王……什么堂这个人真有意思。"

"怎么？"

"四十多岁的人啦，象个半大小子一样毛毛燥燥，难为他还是课题组长。"

苏云霞心想，你们要是知道他竟然糊涂到让女朋友带孕出海，还不知会说他些什么呢。憨实、厚道、迷迷糊糊，王春堂在苏云霞的脑海里留下了鲜明的形象。

第二天早上，卢茜来到小餐厅，怯生生地走到操作间窗口，脸上带着羞涩，仿佛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奥秘。她指了指里面的食品柜，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买点吃的。"

"本来想一会儿给你送去的。你的在这里。"李莉回过头，从消毒柜里拿出几个加过热的软包装袋，递过去，并且小声说道：

"运输队里的食品是供给的，不用花钱。"运输队里女性极少，苏云霞和韩燕又不是合适的交友对象，李莉对这位偶然来到的女子非常关心。

经过一晚上睡眠，卢茜恢复得更快，李莉由衷地惊叹她的美丽，心想，卢茜要是在这里呆上十天半个月，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会暗恋她呢。

卢茜拿着食品走出餐厅，迎面撞见秦海涛，由于走廊是圆形的，两个都走得很急的人看到对方时，差点碰到一起。卢茜没抬头看是谁，赶忙说了声对不起，一低头过去了。秦海涛却住脚，盯着她的背影。那背影马上消失了。秦海涛跟了几步，直到她消失在步行梯入口里。

几分钟后，秦海涛忽然来到医务室里寻找邓凯。他们这几个人的身体非常结实，上到冰山这么久都没病没灾，从来找过邓凯。后者看他也吃了一惊。

"大夫，昨天你给那几个人查过身体？"

邓凯正收拾着医疗器械，听着他这么粗野地问，装听不见。

"他们有事儿没事？"

"你指什么？"邓凯爱搭不理地反问着。

"我是问他们有病没病？"秦海涛不耐烦地加重语气，令邓凯更加不爽。

"这个我向苏队长他们汇报过了。"

"你这什么意思？"秦海涛的嗓门又提高了八度："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呐，什么人都轻信，什么人都往冰山上请。上上下下就没有人留个心眼儿？"

"留什么心眼儿？怀疑他们什么？"邓凯的声音也拨了起来，心想，你算个什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他们要是海盗呢？"

"秦组长，你哪点不舒服？我看看？发烧了？"

秦海涛"腾"地站起来，盯着邓凯的脸看了半天，拳头攥得嘎嘎响。邓凯觉得那拳头随时会向自己的头上挥来。但他一点不在乎。就是真打群架，运输队里也有三十多个小伙子呢。

秦海涛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次轮到苏云霞来找他了。

"秦海涛，你怎么想起问那几个遇难者的身体状况来了？"

"这么快就把小报告上去了。邓大夫挺积极呀。"秦海涛用眼角挑了一下苏云霞，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秦大董事，你这是什么意思？邓凯向我汇报是正常的。那几个遇难者也是我决定接待他们的。"

秦海涛突然暴发了，他"啪"地拍了一下床铺。"你知道什么？你是个书呆子！你们这群知识分子都是书呆子！坑蒙拐骗，世态炎凉，你们哪样懂？将来让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仿佛电光在苏云霞的头脑中一闪，她觉得自己彻底明白了，明白了秦海涛那些不可理喻的爱和憎，明白了他对自己那莫明其妙的敌意。站在对面的，不仅根本不是一个曾经暗恋着自己的男同学，反而是一个一直忌恨自己的弱者。从很小起，秦海涛就是被彻底打入社会底层的失败者。学校生涯是苏云霞的骄傲，也是秦海涛的屈辱。她苏云霞正是这份屈辱的组成部分，她学习成绩优异，在班里自然"高高在上"。那由不得她自己，因为老师们要用她来反衬许多同学的无能、无望、无可救药。要把她当成活的规范。

如果没有"八叔"，今天的秦海涛就是个街头混混，毫无前途可言，更是永远不会站到苏云霞面前。他们的人生道路从十几岁上就叉开了。苏云霞是"白领"，甚至是"金领"。如果在那种情况下两个人偶尔相遇，她仍然是一面镜子，反照着他的萎琐，低贱，粗俗。不，那样的话，自己固然仍旧不记得秦海涛，而他也不会有相认的勇气。还记是梅子转述的那句话吗："认啥呀。人家是高级知识分子，一队之长，有啥可认的。"

不过现实却是，秦海涛有一个不可思议的阔亲戚，秦宇不仅令他有钱，而且更有了几分自信。现在他们真的相遇了，秦海涛想出出这口压抑了二十年的恶气。不，不，他可能是无意识的，但那种自卑感深埋在心里，他要找任何机会获得高过苏云霞一头的感觉。尽管这机会十分可笑，百般无聊。

苏云霞还记得当年那位年轻的心理咨询师的话：人受到的伤害是带着"心理能量"的，它不释放干净，就会保留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自己不就是这样吗？"那个男人"早就远离她的生活，客观上完全干涉不到她。但深埋在她心里的仇恨，不仍旧会袭扰她吗。所以，秦海涛觉得因为自己而受辱，这么多年不能平复，也是顺理成章的。

但是，"那个男人"给自己留下的伤害是真实的，而我哪里伤害了你呢。还不你自己不行？好吧，你要发泄、要找喳，随便你！我就要漠视你，包括漠视你的愤怒，你的不平。你有什么资格不平？你受到了什么伤害？当年我们的地位是一样的，都是一家工厂的职工子弟。我甚至并没有阔亲戚，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能走上来，你为什么不能？你根本就是一个素质低下的人！社会不淘汰你淘汰谁？

思绪漂到这里，苏云霞的心情反而放松了许多。她轻蔑地说道："你为什么发脾气我不大懂。我作的决定既符合公司规定，也符合人之常情。"

"你们这些书呆子也懂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就是你咬我一口，我绊你一腿。"秦海涛大吼道。

苏云霞决定不和他开抽象的人生观研讨会。这么大吵大闹，让王春堂、金载玄这些外人知道多尴尬。她继续保持着平静的语气，甚至故意突出这种平静：

"恐怖分子袭击的威胁已经消除。对于你们将来的工作，总部那边没有什么安排。我想，你们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再有一个月就到目的地了。如果你们觉得这里的生活太枯燥，可以提前离开。你们直接向总部申请就行。"

"我警告你，我是股东，有公司百分之零点零五股份。身价超过七百万，还是美金。我的话你要入耳！"秦海涛重重地拍击床垫。但那垫子很柔软，只发出"噗"地一声。

唉，过了这么多年，你仍然是个弱者。七百万美金？你这句话多么苍白无力。苏云霞不禁有些怜悯起自己的老同学来。

"你如果强调自己的董事身份，可以到董事会上提出意见，或者直接写报告到监事会，由他们责询公司人事部门对我的任命。现在你是公司派驻的临时保安组长。我们之间没有隶属关系。运输队的日常事务欢迎你提出建议。但请不要试图介入。"

秦海涛想挥拳打过去，但显然不合游戏规则。嘴皮子远不如她，那份文雅自己终生不会拥有，财富对她又没有威慑力。秦海涛在打一场徒劳的自尊保卫战。他坐到床沿上，双手死死抓住垫子。苏云霞不知道那是他在抑制打人的冲动。

看到他不再有反应，苏云霞便扭头走了。她不指望这个人说什么礼貌客气的话，自己也不愿意再作文明姿态。七百万算个什么！苏云霞自己的财产也达到了七位数，虽然要用人民币来计算，但足以令她不把钱当回子事儿。她有房子，有车子，有保险，就是干完这一任队长后什么也不做，一辈子也都吃穿不愁。这份家底足以支撑她不向任何人低头。

（二）

第二天，王春堂他们的身体就恢复了大半。几个人踏上冰面，好奇地东走走，西转转。由于一直在纬度很低的海面上航行，他们踏上冰山时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彭义成给他们挑了几件备用服装。不过不甚合体。尤其是供没有卢茜穿用的保温服。冰山飘行到这个阶段，上面是烈日暴晒，下面是冷气蒸腾，冰山上的局部小气候十分古怪。保温服脱也不是，穿也不是。邓凯医生连日来一直忙着给新手治疗伤风感冒。

此时，冰山已经开始耗时一周的九十度大转弯了。左侧三台发动机的怒吼隐隐可辨。几个客人特别能逛。在阳光和热带气温不停啃蚀后，剩下大约还有三平方公里的冰山表面被他们逛了个遍。不过他们自然地分成了两组。王春堂搂着卢茜，另外两个男人结伴而行。两拨人总是各奔左右。偶尔有人看到他们这个情形，也觉得在情理之中。运输队的人都忙着为大拐弯作准备，谁也没空给他们作导游。

冰山正在转向赤道，融化速度也在加快。原始的鹿特丹港早已融掉，只剩冰坡可以停靠。张嘉祥他们几乎每天都得重新在冰坡的侧壁上凿孔来栓索小艇。"小泰山"周围，三个多月前大家制作的冰雕都只剩下了轮廓。苏鲁德峰仍然保持着冰山制高点的位置，只是因为其它的冰峰融化得更多。不过，韩燕和叶辉下班后依然如故地在冰面上出双入对，丝毫不考虑冰面上掩蔽物越来越少。

又过了一天，5-G号的前部已经指向了西北二十一度角的方向。这天中午，马杰来到餐厅吃饭的时候，向那里的几个同事兴奋地宣布道：

"刚刚得到的消息。苏尔坦海水淡化厂的计划无限期停止。"

"乌拉--"小餐厅里的叶辉发出一声俄式欢呼。他对面的江润杰挥起着拳头，仿佛自己拥护的球队战胜了对手。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从门口经过，被欢呼声吸引，探头向里面看了看。那是潘广明。这段时间他们在户外活动得越来越少，天天缩在小屋里喝酒、上网、打游戏消磨时间，皮肤都有些闷白了。他没弄明白大家欢呼什么，屋子里的人也没注意他。

"他们都不是对手。"叶辉喊道。

"别这么想，今天咱们赢了，谁知道明天……"江润杰肯定要站在相反的立场上。

"明天咱们再赢！让他们都破产，反正失业救济金不用咱们出。"叶辉打断他的话。

虽然BE公司百分之百地垄断着冰山运输业，但他们仍然有重要的竞争对手，那就是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海水淡化技术。 海水淡化和冰山运输本来分别属化工技术和海运技术，从各自源头上看可谓风马牛不相及。但由于顾客的一致性，市场的共同性，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迎头撞到了一起：从BE公司诞生开始，双方都要分出相当的精力，去打探对方的技术进展。那些技术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使用，但却必须了解，掌握。必须想办法在媒体和公众面前贬低它们。

对阵双方阵营有一个本质的不同：从事海水淡化的企业遍布世界，冰山运输到现在还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而且三年五载里几乎没有第二家出现的可能。秦宇曾经自豪地说，我们正用一家公司的力量对抗着一个行业！

海水淡化企业大小不一，其中的领头羊是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甘泉公司。由于不是上市公司，可以回避披露运营情况，所以该公司资本来历不明，一向低调而神秘。舆论估计它的骨架是来自中东的石油资本。在全世界数以百计的海水淡化企业中，甘泉公司不仅是业绩上的佼佼者，也是抵制BE公司的带头人。

早在1-A号顺利抵达目的地时，甘泉公司就声称，运输冰山虽然是一种英雄主义式的行为，但从技术价值上看，只是过渡手段。人类要最终解决水资源问题，靠的仍然是随处可取的海水，而不是万里之遥的南极冰山。当时，甘泉公司预言BE的生意只能作三年。不过现在，甘泉公司的发言人在公开言论中，已经把这个大限延长为二十五年，因为在这五年里，海水淡化技术始终没有突破性进展，而BE公司的冰山运输成本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四。

挺过最初的艰苦创业期，胸有成竹的BE公司也组织自己的专家撰写论文进行反击。孙毅然虽然从心里不喜欢打这种架，只是被迫应战，但一出手就有理有据，全面系统。他将全世界"非传统淡水供应业"的市场一分为二，预言北半球将以海水淡化为主，南半球将以冰山运输为主。中东地区则是两者争夺的地方。他用大量数字来证明BE公司存在的价值。秦宇则用简明地语言宣布着公司的策略："每立方水价永远比海水淡化低一美分。"

不过，正是在这个必争之地，BE公司开始了自己的航程，并且成功蚕食着海水淡化业的市场。孙毅然曾经用浪漫主义的笔法写到：如果不是数亿年大陆漂移形成的世界地理现状，使北冰洋的冰山无法运输到北半球的缺水国家，北半球的淡水补充也完全可以靠冰山运输来实现。

压制海水淡化企业的市场，使他们利润菲薄，无力使技术更新换代，乃至破产倒闭，这是BE公司的一个生存关键。海水是随处都有的便宜原料，海水淡化业的关键就是技术进步。如果有一天，淡化后的海水就象江河湖泊里的淡水那么便宜，BE公司就要立刻关门。

前年，甘泉公司请到一个世界知名的财经文章撰稿人，撰文评击BE公司试图垄断世界淡水市场。文章将BE公司的著名口号改动了一个词作为标题--《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剥削世界》。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记者们拿这篇文章去询问秦宇的看法。词锋犀利的秦宇只撂下两句话：第一句是"指责一家年营业额不足十亿美元的公司搞垄断，是很荒唐的事"。第二句是"不管什么人乱嚼舌头，BE将一直奋斗下去。"

于是，各国记者回去后都大翻字典，以便将"乱嚼舌头"这四个字翻译成具有同样表现力的本国俗语。

由于这种竞争关系，再加上BE公司一贯强烈的团队精神，几乎每个员工都把海水净化企业当成自己的敌人。大家一边为自身业务的扩大而喝彩，一边为对手的衰弱而欢呼。

"又撂倒了一个！"

"没有酒，就用奶茶代酒吧，大家干。"

"干！"

"干！"

（三）

一架体态轻盈的小型直升机凤点头般地飘落在中央控制区的左前方。直升机停稳时，苏云霞已经亲自开着摩托雪橇来到了临时降落场。机身舱门打开，一个穿着紧身衣裙的瘦小女人伸出脚来，试探着踏在冰面上。她就是新浪潮网络电视台的记者新田裕美。

新田裕美想快速离开直升机旁，结果差点摔倒。"小心，我去接你。"苏云霞远远地喊道。不过，新田裕美还是禁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试探着。

"等等，让我再走几步。好的，好的，有些习惯了。"

摩托雪橇停到她面前。苏云霞伸手拉了她一下。"快来吧，一会儿你就知道冷了。"

新田裕美身材娇小，和苏云霞的体形对比鲜明，又背着装满采访用具的大包，更显得弱不禁风。她爬上摩托雪橇，苏云霞发动引挈，调头向两百米外的中央控制区驶去。直升机在她们身后飞走了。

"你刚完成一个采访任务吧。干嘛作得这么辛苦。"苏云霞打趣道。

"不辛苦怎么行。公司是新的，我的职位也是新的。还没有抓牢呢。"新田裕美一开口，也是一嘴标准的普通话。

"其实，在你们日本，作女人是很省心的。"苏云霞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只需要在家里相夫教子就行。而且，现在早就都电气化了，哪有多少家务可作呀。"

"对的。你说的那种日本女人是很容易作的。"新田回答道："但我不是那样的女人。那种女人在今天的日本恐怕也不多了。"

"我知道，你是个……用你们日本人的话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你是个猛--烈--社--员。"苏云霞一字一顿地说道。

"猛烈社员"是日本企业界的流行用语，形容拼命工作的员工。不过新田裕美并不喜欢接受这个称呼。

"这个词儿你也知道呀。那是上一代人的语言了。我们这一代都是讲究享受生活的。"新田裕美俏皮地答道。

"那你怎么不在新宿老家享受生活呀。"

"我这不是在享受生活吗？谁说只能在新宿享受生活。在冰山上不一样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很快回到了中央控制区。迈下雪橇的时候，新田裕美终于开始跳起脚来。"哇，好冷。我这是在哪里呀，是热带吗。"

按照约定，新田裕美要在冰山上实地采访苏云霞、韩燕和李莉这三个女队员。明天电视台的直升机再把她接走。这一晚上，她已经决定不睡觉，在冰山上拍个痛快。苏云霞也就没给她安排房间。

她们走进了中央控制区。新田裕美向遇到的每一位员工打着招呼。她遇到的全部是男人，她那甜美的微笑也给每一个男人留下深刻印象。虽然男士们在她面前都保持着礼貌，但新田裕美走过去后，半数以上会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她的背影。

不过，到了苏云霞的卧室里，这位日本妹子的嘴可就不客气了。

"苏大姐，这么多男部下，你是怎么驾驭他们的？"

"驾驭？中文用错了吧。"苏云霞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耳朵，开着玩笑。

"就是驾驭嘛。不光要驾驭，你还要和公司里许多男人竞争。别告诉我说，你遇到的每一个男人都那么温良恭谦让。"

"你现在就开始正式采访了吗？不是的话我回答，是的话我就不回答。"

"不是不是，是妹妹我想问你几句心里话。算是饶的，可以不？"新田裕美一口京片子里的俏"奇"书"网-Q'i's'u'u'.'C'o'm"皮话。

"唉，我真服了你。中国人也没几个能说出你这么标准的普通话。"说着，苏云霞三两把在梅子那张堆得乱七八糟的床上划拉出个能坐人的地方，按着新田裕美的肩头让她坐下。这段时间，梅子已经适应了苏云霞的作息规律。虽然各自有各自的床，但她还是要等苏云霞值班去后再回来睡觉。所以，小屋成了两个职业女性倾诉心声的秘密世界。

（四）

"老哥，听说你是个大学教授？"

餐厅里，秦海涛坐到王春堂对面，两撇小胡子伴随话音颤动着，眯缝着眼睛审视着对方，摆足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啊，不是教授，是副教授。"王春堂不知道他是哪路神仙。既然也是这里的主人，当然要客气。

"副教授也是有大学问的人呗。可是我怎么瞧你……长得不象知识分子呢？"秦海涛抱拢双臂，打量着王春堂，象是警察在审问嫌犯。

"瞧你说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固定长相吧。"王春堂再糊涂，秦海涛这份敌意他也能感觉到，脸上露出一副委屈相。

苏云霞正好来买饭。看到这情形，她的脑子里怒火上涌。秦海涛这个人是不是有病！这让人家怎么下得来台。苏云霞决定即使撕破脸皮，也要当着外人教训这个狂妄无知的家伙。什么老同学、新同事、什么公司股东，一边儿去吧。我遇到的就是个缺训少教的混蛋。由得他这样胡闹，丢脸的不仅仅是秦宇，还有我们大家。

她一步跨到他们身边，刚想说什么，王春堂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让她大吃一惊：

"你这是对我夸奖呀。真的不象知识分子就太好了。"

秦海涛"哦"了一声，抱拢的双臂松开了，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又把眼睛眯得更小，端详得更仔细。但是，王春堂那份真诚似乎不是装的。人类学家感慨地说道：

"在绝对真理面前，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无知的。'知识分子'只是一个被误用的词汇。"

这句话太深奥了，秦海涛无论如何接不下去。他眨眨眼睛，不声不响地消失掉了。苏云霞觉得他一定是挨了记重拳。不过看来王春堂并非有意这样，甚至没有注意到秦海涛的离开，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了。

"你讲的太有哲理了。"苏云霞坐在对面，由衷地夸奖着。

"这不是哲理，是天理！我刚开始钻研学问的时候，并不明白这一点。"王春堂目光深隧，表情超然，望着眼前杯子里的饮料，象是望着宇宙本身。

"我是搞人类学的，爬深山、钻密林是我的日常工作，不太可能象呆在书斋里的那种知识分子。不认识我的人初一见我，都说我是个跑业务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李莉把给苏云霞配好的饭端上来。苏云霞本来带回到指挥室里吃，现在被王春堂吸引住了，就边吃边听他讲。

"再说……"王春堂举起右手四面八方地划了个大圈。

"我一向认为，真正的知识存在于天地万物之间，但惟独不在书本里。"

苏云霞如闻玄音妙旨，顿时有开悟之感。她是理工专业出身的，常年埋头于细枝末节当中，极少听到这种哲学论断，一时间竟然觉得这个瘦小的汉子有人生导师的气质，不再是那个糊里糊涂让女友怀孕的笨男人。

其实，苏云霞也觉得他们不怎么象大学校园里的学问家，气质习惯都不象。王春堂不仅象个跑业务的，而且象是乡镇企业里的业务员。卢茜则象是个运动员，苏云霞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觉得她比印象中的更健壮，那可能是她的身体在迅速恢复中吧。穆锋和江雷也是肩宽背厚，肌肉发达，阴沉沉地不爱讲话，更象是打手。某种程度上和秦海涛他们类似。不过苏云霞并未多想。现在大学已经成为普及性教育，敞开入学，一些学生们身上没有书卷气也是正常的。大学里不重视仪表的老师更是非常普通。秦海涛见过几个有学问的人！现在，听到王春堂字字珠玑，苏云霞更是庆幸自己没有以貌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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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的看法也和您差不多。我是学习海洋专业的。最初也是一门心思地钻书本，恨不得把教材上每一个实验都背下来。后来慢慢觉得，在图书馆里研究海洋，不是很可笑嘛。所以也就走出书斋了。只不过，我没把道理想得象您这么透。"

"对头，对头，"王春堂作了个手势，苏云霞象是个学生，他也就进入了师傅的角色："道理想得透不透并不重要，实干才重要。从你走出书斋的那一天，你就在向真正的学问家迈进了。"

真是三人行必有吾师呀。没想到竟然在浩瀚的大洋上找到了一位精神导师。这一餐饭苏云霞边吃边聊，十分愉快。

王春堂他们来到冰山上已经满两天了。按照约定，这天下午，马达加斯加的巡逻艇就会来接他们。几个人的身体看上去也早已恢复。这天上午，他们穿上保温服，跑到冰面上闲逛着。现在谁也不注意他们了。几个人一点点向位于中央控制区左后方的三号推进器工作室走去。两者之间隔直线距离是三百二十米。一辆履带车载着换班的一组大田公司技术人员从他们身边驶过，返回中央控制区。

就在这时，通讯室里的马杰忽然向苏云霞报告说，有一艘船径直向5-G号开过来

"什么船？"苏云霞问。

"看雷达信号大小，应该是机帆船。可是船主不答复我们的呼叫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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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一）

恐怖袭击的阴霾已经消散多日，以色列的侦查卫星早就不理这片海域了。运输队仍然使用自己性能一般的雷达观察周围海域，他们无法在超视距上看到来船的模样。

"速度很快，直奔鹿特丹港，象是找咱们有什么事儿。"马杰盯着屏幕，很是不解。

"继续观察，同时继续呼叫。"苏云霞望着屏幕上的信号，一时也辨不出所以然。以前过往的船只都是打完招呼才靠过来，而且不会这么急急火火的。

过了一段时间，安置在鹿特丹港右侧几十米冰崖上的一个摄像头已经拍到了那只船的图像。那确实是一只破旧的机帆船，看样子是条渔船，不过速度不慢。桅杆上挂着一面坦桑尼亚国旗。苏云霞常来常往，对这条航线周围国家的标志十分熟悉。

"别又是一条遇难船吧。真那样，以后咱们BE可以兼作慈善事业了。"张嘉祥想到了刚刚救上来的王春堂他们，打趣道。

与此同时，被大家视为落难者的王春堂等一干人已经来到了三号推进器工作室的入口处。那是一个大块冰砖构筑的圆垒，直径接近十米。右前方有一个面向中央控制区的出入口。由于平时要运送设备下到推进器中，这个出入口的高和宽都超过两米。圆垒上的冰砖随化随添，将出入口保持在冰体内。有一座小冰丘立在出入口左侧十来米的地方。这座冰丘曾经有十七八米高，生就怪异的锯齿状，当时曾被称作"狼牙山"。现在只剩下两三米高的一片圆润外表。

医生邓凯闲着没事到冰面透气，也散步到这里。他远远看到这几个人，向他们招了招手。作为医生，邓凯对他们的身体状况很感兴趣。救他们上岸时，几个人不知在大海上挣扎了多久，各项生理指标都很差，但只有不到三天就一如常人，看来他们平时的体质相当之好。

卢茜走在最前面，也向邓凯打了个招呼，同时加快了步子。邓凯看见这位年轻孕妇快步走来，忙迎上来关切地说："你可要小心，冰面滑。"

"多谢邓医生。"卢茜笑着，脚步越来越快。

"你的身体真棒，恢复得这么快。"

"是，比你想得还要棒！"说完，卢茜已经到了邓凯的面前，脸色一变，双目瞪圆，突然猛扑上去，溜滑的冰面丝毫没有阻住她那风一样的脚步。她猛地扭住邓凯的左手，将它拧到背后。

邓凯痛得说不出话。有那么两三秒钟时间，他以为卢茜在开玩笑，是要显示自己的身体确实很棒。他想说，你这玩笑有些过分了。但卢茜连拖带搡，几步就把邓凯推进工作室出入口。出入口的大门是普通的光控门，没有密码锁，"见到"他们自然敞开。王春堂等人一涌而入。邓凯比卢茜高半个头，此时却全无反抗之力，象个麻袋一样被卢茜抛了进去。

卢茜腾出一只手，嵌动墙上升降机的开关。压力稍松，邓凯终于吐出半句话"怎么，这玩笑……"

卢茜狠狠地用肘尖砸向他的后脑。邓凯的眼前一片漆黑。脚下发软，后半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但他的身体并没有摊倒，卢茜的力气如此之大，竟然用一只手挟着昏迷的邓凯，让他保持立姿。

出入口里面只有三、四平米的一点空间，再前面就是升降梯门，那里面有几十米的垂直通道，升降梯可以经此把人送到下面冰穴中的推进器里。此时，升降梯刚送金载玄和两个员工下去。这一干人就沉默地等在那里。一分钟后，两个大田公司的员工乘升降梯上到冰面，刚打开门，穆锋双手连击，一人一拳，将他们打昏在升降梯里。其中一个人仰面朝天，径直栽倒。另一个人的身体竟然倒撞在升降梯的金属箱体上，压在第一个人的身上。

"你守着，我们下去。"王春堂吩咐完江雷，带着另外两个人，拖着邓凯进入升降梯。升降梯平时要运送维修物资下去，空间宽大，足够容下这些人。

上述惊人之举基本上发生在出入口内部。就是卢茜在外边擒住邓凯的那一下子，因为时间极短，其它地方的任何人都没有看到。

升降机下到底层，那里是方圆不足七平米的小操作间。门一打开，三秒钟内，他们就依次冲了出去；五秒钟后，分别打倒了各自的目标。再过半分钟，六个人质都被死死地绑住。由于操作间里空间不足，他们把操作间另一面的小门打开，将六个人全部拖到推进器维修通道里，栓在护栏上。

操作间里，所有的仪表都没有理会面前这场人与人的搏斗，该怎么运转就怎么运转。嗡--隆隆--嗡--隆隆，推进器的吼声淹没了员工被袭时发出的一声惨叫。指挥室那边什么也没有听到。

由于事先早有布置，进展顺利，也由于这里的声音太吵，王春堂等人得手后，谁也不说话，耐心地等待着什么。不一会儿，被袭击的员工陆续醒过来。他们的嘴都已经被堵上，只能莫名其妙地互相对视着。

五分钟后，那只破旧的小渔船靠到了鹿特丹港。现在，小渔船正好躲进摄像头的阴影里。当初安装摄像头时，谁也没想到要留意这里的情况。因为不远处的海面都在观测范围内了。而运输队们最意想不到的一批人，就在这个死角里现身了。

恐怖袭击被粉碎的消息麻痹了众人，温暖的天气影响了大家，此时，苏云霞他们都猜想，这艘船可能是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助，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画面上，那条船的甲板上什么人都没有。它肯定是有人驾驶的，但如果通讯设备损坏的话，为什么不安排人在甲板上呼救呢？不过，大家都觉得有些奇怪，但谁也没有往危险处想。BE公司在印度洋上往来这几年，连海盗都没遇上过。

江润杰开着雪地摩托驶向这里，他是奉组长之命前来查看情况的。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江润杰跳下雪橇，走向冰坡。

突然，一个手持枪械，身穿白色迷彩服的人跃上冰面，用枪直指着他。接着是两个、三个……他没有看到更多，就被第一个人打昏在地，扔到雪橇上。

接着，总共有十几个穿着白色迷彩服的武装分子冲上了冰坡，这里离三号推进器工作室只有几十米，十几个人用在冰面上能够跑出的最快速度向那里冲去。这群人全身皮肤都包在迷彩服里，脸上都戴着面罩，看不清肤色。不，有一个人没有戴面罩，只有一只眼罩挡住左眼。那是一个黑人，并且看样子是指挥者，因为他一手提枪，一手指指点点。

指挥室里的人们呆呆地望着屏幕，就是再没有经验，他们也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

"天啊，海盗？！"马杰发出了一声大叫。

冷静，冷静，苏云霞觉出了手心里渗出的冷汗。这里有三十几个人，我不能先乱！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那个令自己讨厌致极的人。脑筋很快地作了个急转弯，把那个闹剧般的"保安小组"当成了这里惟一的武力依靠。

"接四零一号房间，秦海涛他们有枪，让他们快上来保护大家！"

（二）

秦海涛他们有枪！那些家伙被他们带上来快两个月了，苏云霞早就把它们扫到记忆的垃圾库里。话音出口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想到这件事。

但是，冲上来的武装分子似乎也知道这里有枪，他们全部涌向三号推进器工作室，两分钟后就冲到了那里。更有两名武装分子驾驶着摩托雪橇，冲向更左边的二号推进器。

"接所有工作室，告诉他们关闭出入口。"苏云霞大喊道。杨海文正在指挥室这里，立刻向自己的部下发出警报。

"你们不要多问。有危险。关上就是。"他知道无法给大家讲清楚，只好用平日罕见的急迫口吻回答一个工作室的疑问。然后回过头，压低声音对苏云霞说：

"可那没有用。那些门没有安全措施，几枪就可以打开。"

苏云霞沉默地点点头。她感谢这个部下。为了支持她的权威，他执行完命令后才提醒她。

"三号推进器没有回答！"马杰焦急地报告着。屏幕上，武装分子已经把那里团团围住，正一个个闯进去。

"天啊，他们……"

张嘉祥终于从刚才遍布全岛的监测录相中找到了卢茜给予邓凯的那十分专业的一击。

"天啊，难道他们是……"杨海文也说不出话来。

卢茜从一个可爱可怜的未婚妈妈，到一个训练有素的恐怖分子，这样大的变化引起强烈的心理震荡。几乎所有的人都被震荡得麻木过去。苏云霞承受了最沉重的打击，因为这些人被引上岸，最终是她决定的。当时，他们的身体确实很弱，并且确实没有武器。看样子，那是精心策划的苦肉计。即使如此，直到刚才，如果她能发现什么不好的苗头，运输队里三十多个壮男人总会制服这几个人，无论他们受过什么训练。

他们预先来到冰山上，就是为了侦查地形，并且先抓住一批人质。

但几个人中，苏云霞清醒得也最早。她立刻向所有留在推进器那里的人下命令：

"你们把升降机降到底层，然后锁上它！"

"队长，他们会……"

"快执行！"苏云霞严厉打断了那个操作组员惊慌失措的喊叫。运输队里谁也没见到苏云霞如此声色剧厉，每个人都不再说什么，按命令去作。武装分子先袭击三号推进器，等于将运输队的人割为两段。四、五、六号那里远，中间隔着中央控制区，而一、二两个推进器那里的人员则被隔在外面。三号推进器联系不上，估计凶多吉少。大家只好暗自祈求，这批人是要抓人质，不会伤害他们。

不仅是被武装分子隔开的一、二两台推进器，就是从左侧三台推进器那里回到中央控制区，都要经过溜滑的冰面。经过热带气候的长期烘烤，冰山表现还留下一些凹凸之处，问题是从那些地方出来，有许多地方会暴露在一码平川上。在不知道武装分子底细和目标的情况下，她不能让员工们冒险出来。

不一会儿，那辆摩托雪橇停到二号推进器出入口旁边，两个武装分子跳下来冲了进去。指挥室里的人们焦急地望着他们。片刻之后，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苏队长，叫二号里面的人把升降机开上来。"

就是到了这个时候，王春堂这两天里那极其成功的表演给苏云霞留下的印象仍未改变。她颤声问道：

"你要怎么样？你不能伤害我们的员工？"

"好，那么他们要是不开门，我先杀这里的韩国人！反正都一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是他。苏云霞的头脑仍然在承受着冲击。但情况之危急，完全不给她调整自己心态的时间。

"好。我叫他们把升降机开上来，你不许乱来。"

"什么？乱来？你知道什么是乱来？"王春堂哼了一声。他要彻底粉碎苏云霞的意志，要显示自己是这里的主宰者。他满意地望望外面的维修走廊。太顺利了！自己平生极少作过这么顺的事情。

卢茜站在外面的维修走廊上，脸上从前两天的暖春变成了严冬。一个槐梧的黑人大汉手持冲锋枪站在她的背后。被缚在栏杆上的六个人都认识她，又都不认识她！

"你们是人质，多配合，别捣乱！"卢茜知道眼前这些人是韩国人，汉语水平一般，便用最简单的汉语讲明他们的处境。

听到"人质"这个词，被绑在栏杆上的邓凯忽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卢茜用脚尖轻轻点了他一下，一股尖锐的疼痛直钻他的心房。然后，卢茜把堵在他口边的布取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

邓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象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亲手为这四个人作着检查：他们的身体曾经很虚弱，卢茜更是怀了孕……

"你真的怀孕了？"

卢茜听罢一声冷笑：

"怎么，不相信自己的医术了？"

然后，一丝得意浮现在卢茜的脸上：

"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看到一个孕妇在海上受罪，怎么还能起疑心呢！"

与此同时，中心控制区里已经一片混乱。彭义成、杨海文和张嘉祥分别去找留在这里的部下。每遇到一个，就要他们躲到下面的贮物室去。没有武器，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上。马杰则通过对讲机，向整个运输队里所有员工发着警告。一时间，走廊里挤满了从卧室里出来的员工，惊慌与恐怖象火一样蔓延着。

苏云霞已经第四次呼叫秦海涛了。但他们始终没有回话，派去四零一房间的人回来后告诉他，他们不在！

"好。不在就不在。你不过是个街头混混。关键时刻，我本来不应该想到你！"苏云霞在心里把他抹掉，然后迅速地分析着形势。她没有经历过这么激烈的敌对场面。不，不光是她，运输队里有谁经历过呢？他们一上来就已经输了。

小餐厅的配餐室里，李莉拉着韩燕的手，浑身上下抖个不停。"别怕，别怕。"韩燕的声音颤抖着，象是安慰对方，又象是在安慰自己。

一片混乱中，梅子却气定神娴地走了进来。她想向李莉要罐饮料。看到李莉这个样子，就径直从架子上拿下一罐，向她们示意了一下，坐在一旁喝了起来。梅子踏上冰山以后，BE员工们背后议论她的身份，多数认定她是个长包妓女，所以两个女员工都躲着她走，平时遇上也不打招呼。现在她们更顾不上她了。

"韩燕，咱们可怎么办呢？他们是男人，要是坏人不随便杀人的话，他们大不了挨顿打。咱们可……这里就咱们两个女职工。"

李莉这话不光认定武装分子已经彻底占领了冰山，也把苏云霞排除在"女性员工"的行列外。

"没关系，"还没等韩燕说什么，一旁的梅子却插了话： "你们躲起来。真有那时候，姐姐我去把他们摆平。"

李莉止住抽泣声，和韩燕一起愣愣地望着梅子。

梅子站起来，向她们扬了扬手里的饮料罐。

"你们放心，不管是黄的白的黑的。是男人我就摆得平。"

说完，梅子边喝边走了出去，留下两个惊诧不己的女孩子。她们觉得自己的脸好热。梅子说的什么她们全都明白，就象梅子也明白她们在担心什么一样。女人和女人之间的这种理解不需要许多语言。

正在这时，彭义成一路找到了这里，他从梅子身边走过去，进了餐厅，把两个女孩子带往下面的贮藏室。直到这时，他也没有把梅子当成需要负保护责任的对象。

一号、二号推进器室里的四名操作员成了人质。武装分子把他们带出来，用摩托雪橇运往三号室。另有几个随后冲进去，留在这个推进器里。这段过程不过几分钟，苏云霞在指挥室里望着整个冰山上发生的情形，手足无措。正在这时，仿佛要来指导惶恐不安的她下一步该作什么，王春堂的脸又出现在一块屏幕上。

"苏队长，我们已经掌握了十个人质。所以我要求你们缴出枪械，我们要进驻中央控制区。我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你们不是我们的目标。冰山才是。"

"你们不要乱来，"苏云霞的声音颤抖。"我们可以缴械，但需要准备时间，你们……"

"我们当然不乱来，只要你们缴械就行。我知道你们手里的武器。五只自动步枪。交出来吧。另外，有个情况你可以参考参考。"

说完，苏云霞面前的一个屏幕竟然黑了下去。接着又是一个，再一个。这之后，远处的枪声才隐隐传来。那是5-G号上最初的几声枪响。武装分子准确地击碎了设置在三号推进器附近的三个摄像头。原来这也是几个"遇难者"到处闲逛的收获之一。冰山上的一切他们都了解得如此详细，对方象导演一样操纵着全局，这足以让苏云霞觉得灰心丧气。

不过，她还是撑着一口气，尽量地周旋着。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需要什么？运输队里并没有钱。冰山上的物资都是专用品，你们卖不出价钱的……"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现在快点缴械吧。否则，五分钟后我处决第一个人质。"

如果不是"大学教授"这个身份给人的错觉，王春堂那张脸其实长得很滑稽。此时满面冰霜，更是变得非常丑陋。

"好，我马上……"

突然，一只手粗暴地把苏云霞从通讯台前搡开。秦海涛站到屏幕前，圆瞪双目指着王春堂的脸，吼道：

"扯他妈的王八犊子。我们缴了枪，你好把我们一勺烩。有种你们就过来！"

（三）

苏云霞回过神，见又是这个讨厌鬼，正想扑上去拦阻他，背后伸过一只手来，潘广明粗暴地捂住她的嘴，猛一用力就把她拽到走廊里了。几个组长都不在眼前，这里只有苏云霞一个人。

此时，从梦中惊醒的甘卡多跑到这里，看到潘广明几乎是在挟持着苏云霞，另一只手还拎着枪，吓得以为武装分子突进了中央控制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两位"保安组员"。

"怎么，你们……？"

"没你事。"潘广明嘴里说着，仍然胁持着苏云霞。

指挥室里，头一次成为这间屋子主人的秦海涛朝着王春堂暴喝着：

"告诉你，一、三、三号机那边的人你们尽管杀。我们这里有五条枪，子弹满满的。你们把人质杀光了，到时咱们就好好干一仗。反正都是死。咱们玩个血溅冰山！"

说着，秦海涛举起手里的冲锋枪，向着屏幕上的王春堂瞄了瞄。仿佛子弹能变成电子讯号打中自己。王春堂下意识地闪了闪。当然他立刻又回到屏幕前。眼前的变故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歪起眼睛，斜瞧着秦海涛。

"怎么，你们那里现在谁作主？"

秦海涛用力晃了晃手里的枪。"这事能让个娘们儿作主吗。我拿着枪，这里就听我的。你们有枪有炮就朝这轰！"

半路上杀出的这一位是王春堂怎么也没想到的。不光是他，安排这次计划的人也说，震摄住苏云霞他们，一切OK。秦海涛那些地痞无需顾虑。现在，王春堂看了看眼睛瞪得通红的秦海涛，竟然伸手把通讯器关上了。计划发动以来，他第一次遇到意外，也有些不知所措。他要在秦海涛看不到的地方好好考虑一下。

直到屏幕上彻底变成了一片黑，秦海涛才长出了一口气，冷汗从他的头上流了下来。他抹了一把汗，走出门去。潘广明放开了一直被自己扭着的苏云霞，苏云霞张嘴刚想说什么，秦海涛猛地张开大嘴，象是要把她吃下去，不过好在只是吐出一串暴喝：

"你他妈的简直是胡来。缴枪，四十多口子人一起当人质。当什么人质！他要把咱们四十个人一起开了膛怎么办。"

"可是邓凯他们……"

"妈的你会不会算账，死十个人和大家全死，哪个更划算！"秦海涛象一头发狂的野兽，用力拍着墙壁，吼叫着。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走廊里回响，乱窜，震得苏云霞的耳朵都有些发晕。她不知道秦海涛和那帮武装分子哪个更可怕。其实，这是秦海涛平时的习惯。他的言辞拙笨，所以经常用肢体语言来强调内容的重要性。

"看着她，别让她胡来，这里我们接管。不然她瞎指挥，把咱们的命都送了！"秦海涛向潘广明一摆手，完成了小小的"军事政变"后，就拎着枪，大踏步地向通道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呆在一边的甘卡多忽然插了话，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事。

"秦先生，请听我说。苏队长还是应该指挥全局的。"

秦海涛看了看他。两个人在冰山上打头碰脸很长时间，一直没有打过交道。秦海涛不知道该怎么和老外打交道，平时见面装着不认识。眼下虽恼，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发作，只好指了指身后的苏云霞。

"遇到事儿，她当队长的不能吓堆乎了。她当不起家，咱们下面的，人家要怎么捏古怎么捏古。"

听罢这句话，苏云霞稳稳地站住了。不仅是身体，精神也站定了。是啊，如果我没了主意，等于是把几十号人送到虎口里。有没有经验都要放到一边，自己必须拿得起主意。

"谢谢你秦组长，你提醒得对。"苏云霞真诚地说道。

秦海涛愣了一下。在他那个生活圈子里，人人以面子为重，谁有错也不会这么快就转弯，将错就错下去是自然的事。这样道歉，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话。

"左侧通道口那里有没有人防守？"苏云霞问道，声音恢复了平静，队长的角色重新在她的身上体现出来。

"广义和大伟他们在小泰山那里隐蔽着。三号机到这里有一片平地，港口到这里也一样，冰上走不快。两条枪全能封得住。"

他们稍稍地愣了片刻。这样默契地商量事情，在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

世界上没有人在冰山上打过仗，冰山客观上也不是一个好战场。这种地方攻极难，守极易，攻守之间的极度不平衡让仗根本打不起来。而且，中央控制区里尽管武器少得多，但他们能通过摄像头，观察到冰山的每个角落。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防守面前偷袭。

"我知道他们是谁了！"一边的甘卡多突然大叫一声。两个人从来没听到他这样激动。吓了一跳。

"不是海盗，不是坦桑尼亚人，是索马里叛乱分子。"甘卡多拉过苏云霞，指着一块屏幕，手指头几乎戳到屏幕上。两个人一看，屏幕上面有一个镜头：那个一只眼睛的黑人指挥官正带着士兵冲向三号推进器。甘卡多的手指正捅在他的脸部。那是他们刚刚踏上冰山时候的情形。甘卡多正在倒放刚才的监视录像。

"这是艾哈麦德哈立德，叛军里的第二号人物。本国政府对他发出过全球通辑令。"

苏云霞觉得心里多少轻松了一点：总算知道对手是谁了。什么样的对手就有什么样的目标，就有什么样的手段，就有什么样的应对方法。

甘卡多悲愤之情溢于言表，愤愤地说："他们名义上是索马里人，实际上不是！是民族败类。是叛乱分子。"

苏云霞当然理解他的立场和心情。不过现在她没有精力关注谁是那里的正统政府。她刚想问什么，一边秦海涛忽然插进来问道：

"这些人都戴面罩，为什么他不戴？"

"哈立德不是一般的恐怖分子，他是个政治人物，他的面孔在我国不是秘密。这样作一定是要人们认出他来。他可能会向我国政府提出什么威胁。其他人蒙面，估计是为了减小暴露面。"

如果不是这个突发事件，苏云霞会把甘卡多当成温温而雅的顾客代表，一直到航程终了都不会改变印象。现在她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同时也想到，对付目前的危机，甘卡多是个决定性的人物。他对这批人最了解，她要作出决定也必须和他商量。因为现在面对的已经是国际问题了。可是……

"哈立德这批人曾经与中国犯罪分子打过交道？"苏云霞疑惑地问道。这些武装分子只是半个小时前冒出来的，还没有代替王春堂等人三天来留下的影响。

"或者，他们是王春堂的雇用兵？"

"这些问题情报部门可能知道答案，我暂时不知道。这是权限问题。"甘卡多一摊手："现在我先向本国政府报告。你会得到答案的。"

说完，甘卡多跑步回他的卧室，去接通保密信道。这也提醒了苏云霞，她转身进了通讯室，吩咐马杰接秦宇或者简平的专用线路。秦宇那边正在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手机关着。简平在总部办公室里接听了通话。听到苏云霞的报告，简平几乎是吓呆了，愣愣地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真的呀！这……我这里的资料没有显示……"

这种完全不职业化的表情和谈吐，苏云霞还是头一次在简平身上看到。这使她想到，简平再老道，毕竟只是三十出头的人，哪里经历过这种火烧眉毛的场面。这样一来，她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这段时间简平一直处理有关恐怖袭击的事情。他都没有防备这批恐怖分子，说明她很难依靠总部的帮助了。

"简总，这里的情况很紧急也很复杂。袭击者里有中国人和索马里人，人质里有中国人和韩国人。这是国际问题。"

"好好。我立刻向秦总报告。同时展开调查。"

不能怪简平没了主意。如果突然遭遇这样的意外后，简平还能镇定自若，大约就不能算是人了。十几分钟前，苏云霞自己也笼罩在同样的震惊里。

这时，张嘉祥惊慌地跑了进来喊道：

"队长，叶辉刚才出去监测航线，现在还在海面上！"

（四）

"通知他了没有。"苏云霞也紧张起来。躲在中央控制区的人还有几只枪作依靠。叶辉可是在大海上呀。

"通知他了。武装分子从后面闯过来时，他正在前面尖顶附近，没有被发现。现在他正躲在汉拿山前面冰崖上。那里有个小冰穴。"

苏云霞咬了咬牙，心想，没办法，叶辉你机灵点儿，躲好吧。

这时，回到自己屋里的甘卡多接通指挥室，对苏云霞说："本国政府已经获报，马上研究紧急对策。我受命可以把以下资料通知你：哈立德所在的组织过去号称索马里拯救阵线。现在在国内已经没有势力范围，只有几个头目躲在国外。更没有活动资金。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么大能量。我们国家的情报部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注意他们了。"

"这么说，你们的情报部门帮助不了咱们。"苏云霞焦急地问。"咱们"一词把甘卡多和大家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但这并不是苏云霞有意为之。在她的心目中，冰山上这些人：运输队员、甘卡多、秦海涛和他的哥们儿，大家都处在共同的危险里。

"暂时是这样。他们已经去通知总统了。所有应急力量都会调动起来。"

苏云霞没看到甘卡多的表情，也没让甘卡多看到自己的失望。这座冰山涉及索马里的国运。但他们远在一千海里之外，即使倾全国之力，眼下的危机也无法指望他们帮助。"

"关键是那几个中国人。你们的情报人员有没有他们的资料？"不知怎么地，苏云霞对那几个达到极高境界的骗子无法释怀，内心里非常想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没有。但我认为，还不能肯定他们就是中国人！"

一句话令苏云霞哑口无言。王春堂曾经主动给大家看过他们的证件，曾经和不知什么人在网上聊人类学研究，曾经大讲学术成果，曾经介绍过自己的研究心得。平时讲着一口带着南方腔的普通话。谁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不仅是因为不会辨别这些证件，而是大家的注意力早被"师生恋"、"未婚先孕"这些诱人的事情吸引住，居然没人会想到要核实他们的身份。看来他们不仅不是自称的那些人，就是这个桃色故事八成也不是真的。当然，卢茜的怀孕不可能作假，但能够把利刃包在这么一件温情脉脉的伪装下，设计这个阴谋的人堪称心理学大师！

忽然，苏云霞脸第三次在秦海涛面前发起烧来。这次的原因很单纯，因为她想到，冰山上并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他们。而且，关键时刻是他解决了问题。眼下，恐怖分子并没有杀害人质。他们有自己的计划，刚才只是在威胁。自己没经验，怕了，但秦海涛没有怕。他经得住这种场面。不管他是因为什么没有惧怕，势态已经不完全在武装分子的控制下了。

她又发现，这次秦海涛仍然没有注意自己的脸红，因为他在专心地倒放录像。

"那么说，是恐怖分子，而不是海盗喽？"新田裕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的左手拿着海事卫星电话，右手拿着数码相机。新田采访完她，又想体验冰山生活。苏云霞让她和自己换着睡，所以她又留了一天。但是此刻，武装分子摄去了苏云霞的全部心智。新田自己不出现，紧张万分的苏云霞再有十分钟八分钟也想不起她来。

"新田，你下去躲一躲。他们是恐怖分子。你……"

苏云霞看到了新田裕美那两件武器，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有没有把这个消息发出去？"

"发出去了。"新田裕美径直走到这里，脸上一点恐惧感都没有，反而是吃到天降馅饼般的惊喜。

"苏大姐。可以的话，请你接通推进器控制室那边，我要去对恐怖分子进行采访！"

"你--"苏云霞被新田的建议惊得合不上嘴。没容她说出反驳意见，新田裕美连珠炮式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去采访，从我这方面讲是抓住突发新闻。但对你们也是个帮助。你们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我去，替你们争取了缓冲时间。"

"他们是恐怖分子！"

"所以他们一定不会拒绝记者的要求！"

苏云霞曾经听新田裕美讲过，她所在的新浪潮网络电视台在日本是营业额排在二十名以后的小媒体。在这个赢者通吃的残酷时代，处在这种名次上的企业就象一叶小舟，挣扎在"航空母舰"激起的浪迹里。他们肯定无时无刻不想抓住翻身的机会。眼前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万顷波涛阻挡着，无论什么样的巨无霸媒体，都无法先于新田裕美抓到这个新闻了。问题是--

"不行，你是个女人！"苏云霞激烈地说道。

"我是个猛烈社员！"

苏云霞怔在那里。由于是在室内，新田裕美只穿着罩衫，身材益发显得小巧灵珑。苏云霞想象不出，这么娇小的女子站到一班持枪荷弹的恐怖分子中间是个什么情形。

"苏大姐。我知道你关心我。我是中立一方，不会有事的。而且我在职位上出了事，我的公司会负责。"

新田裕美的每一个理由都无泄可击。这肯定不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是情急升智。而且，更令人佩服的是这番急智背后涌现出来的胆量。这些都要靠平时的积累。

"好吧。你小心！"苏云霞伸出双手，用力地按了按这个日本小妹的肩膀。

果然，哈立德欣然同意新田裕美的采访请求。他已经从王春堂那里得知，冰山上恰巧有一个日本女记者在采访。此时他正怕这个女记者不敢冒险呢。于是，双方竟然一拍即合。

"我可以录像吗？"新田裕美象是要去采访一位影视明星，认真地问。

"当然可以，我要向索马里人民讲话。但你只能按照我们的要求进行录像。"

五分钟后，新田裕美带着采访设备，一个人慢慢地走向三号推进器。她如此小心翼翼，不仅是因为冰面溜滑，也是尽量给苏云霞他们留下时间安排防御。哈立德等人对她的到来十分重视，竟然不再理会其他，专心地等着。二十分钟后，新田裕美才走完这几百米的距离。

指挥室这边，大家屏住呼吸，望着变化缓慢的画面。推进器入口处的门开了，卢茜走了出来，要新田裕美脱下保温服，只穿着罩衣。然后上上下下仔细地翻着新田裕美的衣服，一对眼睛比周围的冰还要冷，在新田裕美脸旁晃动着，令她觉得血在凝结。哇，世界上真有这么恐怖的美女！

数百米外，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卢茜带了进去，武装分子同时关闭了通讯线路。

此时，秦海涛已经安排好了防御：两个人在左侧通道口外的冰堆后面监视着鹿特丹港，因为那里还有恐怖分子的一条船，船上肯定留着人。但那船巧妙地靠在摄像头的死角里，所以他们只能监视冰坡顶端。

他自己带着潘广明亲自监视三号推进器。左侧更远处的两台推进器也被占领。但那里的武装分子要冲过来，也必须走同样的路线。所以他们堵住这两个地方就等于暂时挡住了全部危险。当然，如果武装分子在海面上没有后援的话。

此外，中央控制区里的其他员工没有武器。他们最需要作的就是躲好，保持镇静。四、五、六号三个推进器工作室里的人们由于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比其他人更紧张。苏云霞通知他们，如果情况能坚持到天黑不恶化，他们到那时可以关掉推进器，从巨型涡轮叶片的缝隙中游进大海，找一处冰崖悄悄上岸，再回到中央控制区和大家汇合。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悄悄地冲出了右侧的通道口。那个方向上没有武装分子，秦海涛也没有派人看管。一片混乱之中，这个人闯出去近一百米，才被指挥室里"奇"书"网-Q'i's'u'u'.'C'o'm"的人从屏幕上看到。

"天啊！是韩燕。"马杰看到屏幕上的身影，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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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一）

指挥室里的人马上就知道了她要去作什么。"天呀，刚才她已经跟我到下面去了，怎么又……"那是彭义成的声音。"我去把她找回来。"那是马杰的声音。两个声音同时发出，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

"不要去。"苏云霞一把拉住马杰。和韩燕相比，马杰是男性，是上级，他应该挺身而出。但在冰山上，在武装分子的火力威胁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能再有人陷在危险里。你出了事，别人还要去救你的。你查一查，她有没有带对讲机？"

马杰跑回通讯室，几秒钟后他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她是故意不带的，我想她是怕咱们劝。"

张嘉祥马上通知了藏身在冰穴里的叶辉。"回去，让她回去。"叶辉闻言，声嘶力竭地喊道。张嘉祥只好告诉他，韩燕没带对讲机，如果她幸运地赶到那里，你最好配合她。

"每个组长都去再清点一下自己的人，嘱咐他们绝对不要擅自行动！"苏云霞的声音都变了调儿。几个组长应了一声，都跑了出去。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后，苏云霞才觉得这命令有些多余。除了韩燕，这里并没有其他人有如此冒险的动力。他们本来是准备天黑后，再把叶辉和其他困在外面的人一起接回来。

屏幕上，只见韩燕伏身进入一片低坡后面，跌跌撞撞地向汉拿山那边跑去。几乎是走出十几米就要摔上一交，但她爬起来接着跑，象是没有了痛觉。

包括刚走进门的杨海文，大家都点了点头，又分头去查点人数了。苏云霞焦急地望着屏幕上的韩燕。只见她已经进入了一条名叫雅鲁藏普大峡谷的冰沟里。启程时，这条"大峡谷"确实很深，现在只有一米多深，四五米宽，更象是一条小沟，不过韩燕弓下身体，沟沿儿正好可以把她挡住。而且，她特意换了一身白色紧身衣。那是韩燕的便服。保温服或红色或蓝色，都是为了刻意和冰雪的颜色区别开。现在韩燕则需要把自己的身影混在冰雪里。看样子，韩燕在跑出去时并非只带着冲动，也作了策划。只是现在已经接近中午，四周的融水都灌了进去，韩燕等于趟着冰水在走。

走到大峡谷尽头，一身白衣的韩燕迅速跳出去，又隐入另外一条冰沟。那条冰沟向右拐了个小弯，仍然朝着汉拿山方面延伸。看来，她和叶辉在冰面上满世界散步，竟然成了"5-G号"的"地形专家"。

哈立德的部下占据了左侧三个推进器。他们在推进器出入口的冰丘壳上凿出小小的射击孔，用枪瞄着外面的大片开阔地。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央控制区那里，没有人发现韩燕。首脑人物哈立德正在接受新田裕美的采访，恐怖分子的行动暂时停顿下来。

在新田裕美的镜头里，哈立德侃侃而谈，严厉遣责新政府的部族构成不公平。要求现政府下台，重新举行选举，不然就毁掉5-G号，等等。新田裕美的录像通过卫星电话直接发送回新浪潮电视台。至于王春堂等几个讲汉语的家伙，都躲到维修通道上，不肯出现在镜头里。

韩燕迂回前进，竟然只花了半个小时，就走完了全程接近一千五百米的弯曲冰路，直拐到汉拿山下。这其间，她还要经常停下来，观察遥远的三个推进器那边的动静。冰山各处，一个个摄像头默默地记录着爱情的伟大力量。这份力量的结果，是让韩燕摸出一条能够全程躲开武装分子视线的通路。

因为韩燕没有向任何人交待，所以大都不知道她要怎么救人。韩燕绕过汉拿山，来到冰山尖顶处。她从身上取出一条软索。那是航线监测组里用来系在潜水员身上的保安绳，玻璃丝制成，极细，极韧。看到韩燕已经来到叶辉藏身的冰崖上面，苏云霞立刻通知了小伙子。虽然经过多日融化，那处冰崖还有近三十米高。叶辉缩在接近海面的一个只有两平米大小的小冰穴里，小艇则系在临时打磨出的冰桩上。由于要经常和冰打交道，运输队员们都随身配有一套乘手的工具。

韩燕从冰崖上探出头去。叶辉一见到她，心里的紧张一泄而出，眼泪竟然大滴大滴地滚出来。韩燕看不到这些。她喊道"不够长，你往上射！"

韩燕的绳索只有十几米。叶辉用射枪将小艇上的一段绳索打到二十多米高的冰崖上，然后双手抓住绳索，用鞋钉扎在冰壁上，艰难地爬上去。他们平时要考查冰山的结构，经常搞这种登高爬低的事儿。爬到绳子的末端，叶辉又抓住了韩燕抛下的保险绳。此时，韩燕已经把保险绳的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倒退几步，躺倒在一处突起的冰岩后面，用自己的身体作固定物。就这么让叶辉爬了上来。

两个人激动地搂在一起。然后互相搀扶着，顺着原路摸向中央控制区。为了避免被恐怖分子看到，叶辉爬上冰崖后也脱去了深色的保温服。

又过了半个小时，大家的心才从嗓子眼里缩回来。韩燕和叶辉从左侧通道口钻了回来。两个人瑟缩着，差点冻僵了。冰水从他们身上大滴大滴地滚落着。由于反复跌倒，两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还不知有多少淤伤。大家赶忙把毛毯披在他们的身上，扶他们去医疗室。支撑着他们的那股气一泄下来，两个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杰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感慨道："服了你们了。过去越战时有'胡志明小道'，如今咱们冰山上有'韩燕小道'！"

韩燕不懂亚洲历史，不晓得"胡志明小道"是什么意思，反正知道是在夸自己。不过，心上人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大的夸奖。两个人被扶到医疗室。邓凯已经被绑架了。但一般的医疗设备大家还是能用的。梅子赶来，给韩燕上着消炎药水。谁也不知道她还有一手处理外伤的功夫。李莉也端来了热奶和食品。

与此同时，新田裕美也退了回来。她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而且句句问到关键处，仿佛自己就是索马里问题专家。其实她只是为了采访苏云霞，临时看了看关于索马里的资料。那一个个问题也是急中生智的结果。新田裕美前后共争取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中，印度洋这个角落里发生的惊人事件正以新浪潮网络电视台的网站为中心，向全世界漫延开来。

就在这时，甘卡多走进了指挥室，表情严肃地对苏云霞说："本国政府发来命令，要我直接与恐怖分子交涉，争取解救人质。"

"好。那你使用这里的线路吧。"

于是，马杰为甘卡多接通三号推进器工作室，甘卡多换上了萨马勒语（注九），和哈立德你来我往，大概对了七八次话。对方关上了通讯系统。甘卡多沉吟片刻，对苏云霞说道：

"他要我亲自去三号推进器室谈。"

"不，你不能去。"苏云霞一惊。出于业务需要，她了解了索马里的当代史，知道那里的派阀们怎么整治对手。哈立德又是一只丧家犬，更难保能够"费尔泼赖"。甘卡多受到新田裕美那种优待的可能性极低。

苏云霞知道这些，甘卡多更知道。他用力地把头抬正，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我是索马里政府的代表。他们袭击冰山，如果要提什么政治条件的话，也必须我出面应付。这事情推托不得。冰山上有中韩日荷等国的公民，如果因为我们的原因受到伤害，我们在良心上会受到遣责。本国政府要我尽最大可能去解救他们。履带车有没有？"

苏云霞有一刻没有动作。人的责任心不会每时每刻都表现出来。一旦表现，又是那么感人。

"好吧，我要彭组长准备履带车。"

履带车是现成的，就停在右侧出口外面。彭义成想开车送甘卡多过去。为了不让BE的员工再冒险，甘卡多拒绝了。

"我早就学会了。技术还不错。"甘卡多微微一笑，笑得苏云霞心里发沉。他这一去是否会遇到噩运？他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送到出口处，苏云霞又对甘卡多郑重地说：

"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如果王春堂他们不是中国人，我们肯定不会这样放心，让他们随便踏上冰山，还让他们任意出入关键地方。所以，我们不会置身事外。六百万索马里人等待着5-G号，不应该让几个中国败类毁灭他们的希望。"

虽然王春堂等人的真正身份现在还是个谜，但苏云霞能肯定他们来自中国大陆，至少早年在大陆生活过很长时间。国籍可以伪造，言谈举止中渗透的某些文化特质是模仿不来的。

泪水在甘卡多的眼眶里打着转，终于没有流下来。他知道，苏云霞的承诺是认真的。

"多谢了。"

连带武装分子在内，冰山上近七十个人正在你死我活地斗争着。但他们和冰山本身相比显得那么渺小。当甘卡多驾驶履带车驶向危险时，它是三平方公里冰面上惟一活动的物体。如果现在有只燕子从冰山上面掠过，它会以为这是片平静安逸的地方。

甘卡多学会驾驶履带车已经有三个月了。这种车辆虽然结构复杂，但操作起来却十分简单。苏云霞站在右侧通道口，望着渐渐远去的车辆，心里头忽然涌出两句诗：

风潇潇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为什么是这两句不吉利的诗？苏云霞回过头，快步向指挥室走去，脚上用了十成的力。但这两句诗不仅没被抖掉，反而更加响亮地在她的耳边回荡。

正在这时，背后响起"卡嗒"一声，打断那两句魔咒般的诗句。回头一看，竟然是秦海涛，他手里拿着冲锋枪，刚才那一响竟然是秦海涛打开枪机保险的声音。

"你要干什么？"

"哼，这个老黑的脑袋有八成要搬家。"

苏云霞移开视线，不敢再往下想。怎么，秦海涛也这样想？

履带车在窒息的气氛中驶过了三百米的距离。三号推进器室的出入口打开了，两个穿着白色迷彩服的武装分子端着枪走了出来，用枪指着履带车。甘卡多停下车，双手举过头顶，慢慢地走下来。

一个武装分子猛扑上来，把他按在车帮上，上上下下地搜了搜，然后向通道里面点了点头。

哈立德出现在通道口。他走到甘卡多身边，低头看了看他。

"哈立德先生，我们就在这谈吗？"甘卡多脸上尽可能摆出友好的姿态。

哈立德没说话，盯了他好半天，突然放声大笑。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甘卡多的衣领，用力一带，下面再一绊，将甘卡多踢得跪在冰面上。

"有什么好谈的，你不过是伪政府的一条走狗，还不是高级的走狗。我让你来，就是要给那些中国人看看，不照我说的去做，我真可以杀人的。我只是给他们留面子。"

说着，哈立德用左手掏出手枪，打开枪机，抵在甘卡多的后脑上。

就在这时，离他身边两米远的地方，履带车的工具箱突然打开，一条红色的身影跃了出来。

（二）

哈立德的反应算是够快的，他推开甘卡多，回身就是一枪，但仍然打空了，握枪的左手也被冲出来的那个人扭到身后，手枪掉在冰面上，弹起来又落下。那人用一只胳膊紧紧地箍住哈立德的脖子，把他挡在自己与两名武装分子之间。另一只手用剪出齿锋的指甲，在哈立德的脸上飞快地划了两下。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只用了两秒钟。哈立德虽然也反抗了，但却象木偶一样无所作为。

直到脸上滴出的的血流进衣领里，疼痛才传进哈立德的大脑，并且象螺丝一样一点点拧紧。哈立德强忍住不在部下面前哼出声音，身体却被那个人拖到了"狼牙山"旁边。偷袭者靠在冰丘上，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盯着那两个武装分子。他们的枪在这两秒钟内已经举了起来，但是只能无奈地望着哈立德被对方挟持在手。

这下变化，不光是哈立德和他的部下，就是甘卡多和远处的苏云霞他们都被弄呆了。那个工具箱只有一米二、三的长度，半米多宽，不要说装一个壮汉，就是塞进一个孩子都十分勉强，更不用说还要从里面一跃而出，瞬间制服对手。苏云霞还是在很久以前，从一个名叫《打棍出箱》的地方戏曲里看到这个绝技。

甘卡多身上压力一减，直起身来。他看清了这个身穿红色连体保温服的中国人，知道他是秦海涛的手下，但叫不上名字。这下变化让他也吃了一惊？这是苏云霞的计划？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了达到奇袭的效果？我该怎么配合？

是刘桥伟！或者说，是康强，那个因为家庭纠纷杀亲潜逃的通辑犯！指挥室里的苏云霞通过屏幕看清了他的面孔。她本能地回身想找秦海涛问个明白，却想起来，秦海涛正在外面小泰山那里布防。

现在她想起来了，除了梅子因为同住一室，偶尔打交道外，秦海涛带来的其他三个人她连一次接触都没有，有什么事都是通过秦海涛解决。所以她根本就不了解他们。为什么要了解他们呢？这些人是秦宇强派给她的，她从来都没有把他们当成运输队的成员。

苏云霞确实惊呆了。这个在她看来只能胡闹、败事的秦海涛，居然对整个事件的推测都很准确，并且有处理危机的方法。直到这时，她才想起简平的一句评价：我这个姐夫别看没文化，遇事还是有一套的。

现在，苏云霞除了当观众，什么也作不了，事情完全不由她控制了。

那边，刘桥伟直到感觉后身抵到了冰壁上，才稍稍放下心来。这样他便不必担心腹背受敌。刘桥伟用右臂死扣住哈立德的脖子，另一手举枪指着他的头。然后停下来，盯着他的部下。对甘卡多大喊道：

"老黑，告诉他们，把所有的人质都放了！，不然让他们看看这家伙脑袋怎么爆的。"

甘卡多大喜过望，用萨马勒语向哈立德喊着。刘桥伟胸有成竹，他已经感觉到哈立德的身体在打颤。果然，哈立德向那两个武装分子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跑进了洞内。五分钟，十分钟……终于，金载玄、邓凯、江润杰等十名人质从里面钻了出来。恐惧加上伤痛，让他们表情呆滞。

王春堂最后跟了出来。他站在入口处，远远地望着哈立德，沮丧之情溢于言表。成功扣押人质是此次行动的前提。不拿人质作要挟，他们无法控制这么大的冰山。但这个前提马上就要不存在了。对方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小泰山后面，秦海涛看到大局已定，低头冲着腕上的对讲器说道。"大潘，小潘，枪瞄好。"

对讲器里边回应了两声。接着，冰山上又暴发出两声枪响，三号推进器出入口上方溅起一片冰屑。就是一向镇定的王春堂也吓得低了低头。

"你们别耍花样。"刘桥伟警告道："我大哥他们都是神枪手。这段距离不算什么。"

王春堂迅速地退进室内。两个武装分子因为首领被擒，坚持守在外面和刘桥伟对持。

不一会儿，连同甘卡多在内，一共十一个人挤上履带车。履带车狭小的车厢里已经超载接近一倍，挤上去的人立体状地堆压在一起。甘卡多坐在驾驶员位置上，也只能保证一只左臂自由运动，右臂都被另一个人压在身下。他望着车下的刘桥伟，问道：

"你怎么办？"

"你们先回去，再来接我。看他们谁敢上来！"说着，刘桥伟用膝盖朝着哈立德的后腰狠狠地顶了一下。哈立德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两个武装分子见势欲扑，看到刘桥伟的牛眼，又只好退到一旁。

甘卡多知道，刘桥伟足以自保，先把其他人接回去是关键，于是勉强用左手开起了车子。超载的履带车以爬行的速度往中心控制区那边开。开着开着，甘卡多把车子向冰山前方偏了一下，让开了中央控制区和三号推进器之间的直线，因为这条直线最有可能成为枪林弹雨往还的路线。

小泰山后面，秦海涛的枪口一直瞄向三号推进器室。另一边，鹿特丹港那里也没有出现援兵。

五分钟，十分钟，刘桥伟就这么一直箍着哈立德，目光紧盯着眼前的武装分子。毕竟是在和一个人较劲，他的胳膊酸痛起来，时间在他感觉里过得太慢了。

突然，刘桥伟的耳麦里传出秦海涛的一声惊呼："你左边有敌人！"他闻声向左面望去，正瞧见一块网球大小的寒冰直射向他的头部！

原来，王春堂见无法从出入口这里反击，竟然关上推进器，叫手下江雷从推进器的涡轮叶片缝隙中钻入大海，浮出水面，再用射枪和绳索攀上一处较矮的冰崖，远远地绕到另一个方向，偷袭过来。由于附近的摄像头都被王春堂他们毁掉了，直到江雷迂回到离刘桥伟十几米远时，才被指挥室里的人发现。江雷也是把好手，在冰面上完成这么长距离的迂回袭击，甘卡多的履带车仍然没有回到中央控制区。

刘桥伟全身下坠，用力拉倒了哈立德，"嘭"的一声，冰块打在哈立德额头上。竟然把他打昏了。哈立德的身体顿时变得象沙袋一样沉，把刘桥伟压在下面。接着，一个，两个，冰球不停地向他打来。由于怕给哈立德带来致命伤，江雷不敢开枪，只好施展自己的冷兵器功夫。

突然看到刘桥伟和哈立德一起摔倒，两个武装分子也下意识地开了火。枪口原来指的位置已经没有目标，一串枪弹都打在"狼牙山"上，一时间碎冰乱溅，冰屑甚至射透了刘桥伟身上的连体保温服。刘桥伟顾不上疼痛，举枪打倒一个武装分子，另一个身手敏捷，已经跳到了一旁，闪到通道口里。不过远处秦海涛的子弹追上了他。那人一声叫喊，但显然没有致命，仍然逃了进去。

刘桥伟没时间查看哈立德是不是已经死了，甩手朝他身上打了一枪，然后从他的身体下面挣脱出来。又一串子弹从他的头上飞过来，射在冰块袭来的方向和通道口。那时秦海涛进行的掩护射击。

接着，三号推进器入口处的冰壁上，两串子弹分别射向刘桥伟和远处的小泰山。冰山上的宁静终于被打破了。

"你闪到冰坡后面，我把他们压制住。"耳机里传来秦海涛的声音。三号推进器室和中心控制区之间大多地方是一码平川，刘桥伟完全不可能在对方的枪口下逃过来，只能隐身到矮矮的"狼牙山"后面，挨一步算一步。

此时，比他更危险的是履带车上的人。枪战开始时，车子离中心控制区还有近百米远，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而且为了容纳这些人，顶棚是敞开的。个别人的头或肢体都露在外面。好在甘卡多反应快，一听到枪响，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左手猛地一扳操作杆，履带车在冰面上一打滑，整个侧翻下来，厚重的底盘完全朝着三号工作室方向。车子里的人虽然都被从敞开的车厢顶上狠狠地倒了出来，但却可以把履带车当成掩体。

这个想法是他在路上临时想到的，留作应变的急策。没料到念头刚涌出来，他预料的危险局面就真得出现了。不过，甘卡多自己知道要作什么，却没时间通知其他人，大家都以为车子是自己发生了意外，腿脚还利索的人爬起来就要向中心控制区跑。

"大家别动，藏在车后。"甘卡多大喊道。离他近的人听到他的话，立刻知道了他的意图，返身往车体后钻，但有两个人已经跑到了开阔地上。

就在这时，一束子弹从三号推进器方向射了过来，一时间冰屑乱飞。甘卡多扑出去，压在一个年轻技术人员的身上，然后又连拉带拽把他推到车身后面。虽然推进器出入口被秦海涛他们远远地封锁住，但武装分子可以从冰壁上凿出的射击孔向外还击。同时，二号推进器那里也冲出两个恐怖分子，远远地绕向冰山的前面，试图寻找途径袭击中央控制区。

这时，履带车那边的人都已经躲到车子后面了。就在这时，有人发现冰面上开始出现了一团血迹。

"谁的血？"

"谁受伤了？"

（三）

一时间大家纷纷在自己身上寻找伤口。这才发现，挂彩的人真不少：被子弹激起的冰屑划破了不少人的脸或手。不过，都是些皮外伤，不至于流这么多血啊。

"是甘卡多。"一个技术员惊叫着。甘卡多闻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前胸，那里的血已经渗出一大片了。直到这时，疼痛才进入他的意识。

邓凯立刻爬到甘卡多身旁，拨开他的手，把他平放到冰面上，检查着他的伤口。枪弹力量极大，从甘卡多的身体上对穿而过。邓凯掏出小刀，从自己的保温服上割下一只袖子，绕过肩膀给甘卡多紧紧地扎住。

"挺住，没打穿心脏。坚持！"

这是5-G号冰山上出现的第一片血，红得触目惊心，近百米外，指挥室里的人都从屏幕上看清了那血迹。苏云霞无法再呆在那里，她跑出右侧通道口，伏身来到秦海涛身边，紧张地望着履带车那边。

啪，啪啪，啪啪啪。秦海涛没顾上她，又是一个点射。枪声让苏云霞想起了什么。

"秦海涛，咱们的弹药够吗？"

这下提醒了秦海涛。对方有备而来，"大举"进发，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弹药，己方根本无法与他们比消耗。于是他向潘氏兄弟下了命令："停止射击，节省弹药，别让他们爬出来就行。"

履带车后面，江润杰随手抓过一只塑料桶扔到一边的开阔冰面上，顿时召来一串子弹。看来对方也是打定主意，要把他们封锁在那个地方。

"大家坚持住，履带车是电驱动的，不怕子弹。"苏云霞用对讲机向被困的人群喊着。

没有重伤的人只要缩在车子后面，坚持下去毫无问题，但甘卡多身下的血迹越来越大，绷带仅仅能阻住血流于一时。

"我开一辆车去接他们。"指挥室里，彭义成用对讲机向苏云霞请求道。

"不行，你怎么能躲开子弹？挡风玻璃不防弹的！"

"车子正面堆上冰块！"

真是情急可以生智。苏云霞也为彭义成这个主意叫绝。这里再缺什么也不会缺冰。

"好的，一辆不够，剩下的两辆都派出去！"

大家马上把两辆履带车开出右侧通道口。干脆砸碎挡风玻璃，然后切割冰块，码在履带车的正面，互相死死地卡住。彭义成和杨海文亲自开着它们，坦克般地驶向出事地点。由于冰块阻住视线，苏云霞回到指挥室，用对讲机向他们指示着方向。这样，两辆车子象蒙着眼睛的人一样，试探着往前走，开得很慢。串串子弹倾泄在冰块上，除了声音刺耳外，没有形成任何危胁。

十分钟后，两辆履带车才到达翻倒的履带车旁边，一左一右死死地贴住它，完全封住对方的射击角度。被困在那里的人们抬着甘卡多，分别爬上这两辆车。接着，两辆车子仍然用前部朝着三号推进器入口，缓缓地倒退回中心控制区。

太阳不愿意再看人类之间的争斗，翻身钻到波涛下面去了。履带车退回了小泰山的背后。车子上的人们跳下来，七手八脚地把甘卡多抬进医护室。

苏云霞也跟着跑向医务室，想看一看甘卡多的伤情。不料腰间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姐姐打来的！天啊，这个时候……不过苏云霞还是打开了按键，里面跳出一串惊恐的声音："云霞，你怎么样？受没受伤？"

苏云霞长吐一口气。天啊，如今的科技真是进步呀，恐怖和忧虑也能够以光的速度到处传播！这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并不是在一座远离人间的冰山上与武装分子对抗，他们是在全世界的媒体面前战斗，她那位日本的干妹妹有半天见不到影子，但肯定不知正在什么地方"直播"这场冰上枪战。

苏云霞边走边匆匆地说："姐姐，我没事。你别来电话，我没时间接。"

听到那边的姐姐哑然无言，苏云霞又带着歉意地补充了一句：

"我真的没事。"

然后她就关上了电话。

甘卡多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大片血迹殷红了床单。邓凯正在包扎他的伤口。看到苏云霞进来，甘卡多用尽力气向她抬起手。苏云霞赶快跑上去，把他的手按下。

"别动，你想说什么？"

"别误会……索马里……和平……"

伤痛令甘卡多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那激动的表情、愁怅的目光却补充了其余的意思。苏云霞突然一下子都听懂了。

"你是想说，真正的索马里人民都是爱好和平的。"

甘卡多露出一丝微笑，他点点头，竖起大姆指。但由于剧烈的创痛，连这两个细小的动作都没有作到位，但显然是认同了苏云霞的解读。

苏云霞知道她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转身对邓凯说："你努力抢救。我向公司总部通报。从附近国家要救护人员来。"

苏云霞从医务室跑到通讯室，中间也就花了十几秒钟的时间，邓凯的声音已经从对讲机里追了上来。

"队长，甘卡多已经不行了。"

苏云霞扶着通讯室的门，一阵眩晕袭击上来。目睹这样一种横死，在她来讲还是人生的首次。并且全无预感，全无准备。一个人，带着谦和的笑容，带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就象一盏被敲碎的灯，突然便熄灭了。在她眼里，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暗了许多。她抬着骤然变得沉重的脚步，走回医务室。

甘卡多已经合上了眼睛。苏云霞握着他的手，送他走完了最后几秒钟的路。生活在和平时代的她，头一次伴随一位伤员走完人生。

"队长，怎么办？"医生出身的邓凯显然对生生死死的承受力大一些，冷静地问道。

"邓医生，把他送到最下一层，割开一个冰洞，暂时埋葬在那里吧。将来，再把他的遗体送回家。找叫两个人来帮你。"

苏云霞走向门口，想了想，又回过身来，嘱咐道：

"他是穆斯林。冰葬的时候，应该……把他的头朝向麦加的方向。这是他们的风俗。"

（四）

夜晚不理会众人的焦虑，无可阻挡地临近了。刘桥伟仍然被阻拦在冰坡后面。躲在那里，三号推进器室里的恐怖分子便无法射击到他。他们也无法穿透远处的火力网，冲出来袭击他。但刘桥伟也脱身不得。只要离开冰坡，前后左右都是几十米的开阔地，立刻会成为对手的靶子。而且，夜幕一旦彻底降临，秦海涛他们就无法从远处掩护了。

"大伟，你坚持到夜里，看情况再说。"秦海涛用对讲机向刘桥伟喊道。颤抖的声音里面带着安慰的成份。

"操，这帮王八犊子。"潘广义爬到秦海涛身边，对他说："大哥你掩护，我冲上去把大伟救回来。"

"放屁，冲什么冲。我可没空给你收尸！"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让它显得象是罪恶力量的帮凶。遍布冰山上的摄像头都有微光工作功能，大家仍然可以看到冰坡后面的刘桥伟。秦海涛他们都打开了枪上的红外瞄准具。与此同时，趁这边相持之际，右侧较远的五号，六号推进器里的操作员悄悄转移到较近的四号推进器。那里距中央控制区只有三百米，但也有一片几十米宽的空地暴露在三号推进器武装分子的射程下。六个操作组员工没敢再动。

秦海涛观察了良久，恨不得用枪戳破眼前的黑暗。再等下去，武装分子就可以摸出来袭击刘桥伟，他们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一定要过……"潘广明一边吼，一边往外冲，被秦海涛一把拉住，摔在冰面上。最后一个字被噎了回去。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声吼叫。

"哥几个，你们就别为我操心了。"

那是刘桥伟的声音。接着，红外瞄准具上光点移动，刘桥伟从冰坡后面冲出来，扑向三号推进器室的出入口。黑夜里顿时充满了刺耳的枪声。瞄准具里的光点消失了，象是一点火焰熄灭了。

秦海涛惨喝一声，手指扣死扳击，一串子弹朝着三号推进器室紧封的通道口射去。在他的两边，也有两道火舌蹿了出来。哒哒哒的声音不知道在空气中响过了多久，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刘桥伟死后半小时以后，被隔在右面的六个操作组员工回到中央控制区。外面再没有能够落入虎口的人。双方从刚才的人员交错，互有人质在手，变成了泾渭分明的势态。

失去了两个人，运输队这里沉浸在悲哀之中。秦海涛低垂着头，请苏云霞在运输队里寻找几个能够射击的人，轮流替他们监视左侧。然后猛吸起烟来。

武装分子那边大概也是损失惨重。失去了所有人质，哈立德不死也是重伤。最初的计划几乎彻底破灭。他们打死近在眼前的刘桥伟后，再也没有放枪。双方就在黑暗中相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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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一）

入夜，中央控制区左右两个通道口的灯光全部关闭，只有从走廊深处透过来的些微光线弥漫在周围。秦海涛带着枪，默默地站在昏暗中。他在外面的冰山上坚持了几个小时，手脚都有些僵硬了。因为同伴死去，心里更是感觉冰冷。

不过，现在中央控制区里也暖和不了多少。因为此处保温系统使用的是推进器那边的剩余能量。六台推进器现在都停了下来，这个从冰层中凿出的中央控制区也终于有了几分冰窖的感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秦海涛转过头，看到苏云霞端着一大杯牛奶咖啡走了过来。他没说什么，接过咖啡，蹲下来，慢慢地啜着。这是许多年来，他蹲在路边食摊吃早点甚至午饭的姿势。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吃点东西？"苏云霞递过一个食品包。

"没胃口！"秦海涛猛地几口灌下咖啡，把杯子递还给苏云霞。然后，似乎是觉出自己讲话太粗太直，补充了一句：

"一会儿吧。"

昏暗掩住了苏云霞的复杂表情。她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需要和这个老同学全面合作来应付这场危机，个人的脸面必须全部抛开。她已经准备好接受秦海涛的奚落，以至漫骂。

"秦海涛。随便让王春堂他们上来，是我的失职。你一直在提防他们吧。"

秦海涛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哪里是看出来的哟。"此时完全占着上风的秦海涛竟然把视线偏到一旁，无限伤感地说道："你要是天天把脑袋拴到裤腰带上过日子，有什么危险，用鼻子就能闻出来了。"

苏云霞无言以对。她没有这份经历，只好接受这种神秘主义的说法。秦海涛又问道："你是BE公司的老员工，当然也知道秦海洪的事情吧。"

秦海洪是秦宇的独生子，也是秦宇商业王国的当然继承人。在公司的普通员工眼里，这个人很一般，既不会是他父亲那样的杰出企业家，也不太会是纨绔子弟。作为一名普通董事，他也很少到公司里来。四年前的一天，两个歹徒绑架了秦海洪，向秦宇勒索一百万元。那两个歹徒都是挺而走险的初犯，既没有犯罪经验，也没有什么计划，而且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主儿，根本没有地方囚禁人质。他们在绑架时就杀掉了秦海洪，然后才打电话勒索。结果，当秦宇要听一听儿子的声音时，两个歹徒只能以咒骂应付过去。

当时，有经验的公安人员就已经认定，秦海洪肯定不在人世，秦宇虽然精明，但事情出在独生子身上，这一线希望总是不肯放下。两天后，毫无方略，纯系铤而走险的罪犯落了网，秦海洪面目全非的尸体也被起了出来。

那件事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有人议论说，正是因为出了这件事，秦宇的性格才发生了变化。自己用尽一生创办的宏伟事业失去了继承人，秦宇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作事也不再象以前那样有所顾忌，甚至总觉得这世界欠了他许多。

"你们只是外人，我们是同姓兄弟，是要亲自给死者送行的。我和海洪是从小到大的伴儿。太熟悉了。所以，看到他死的那付样子……"秦海涛眼圈发红，话头被悲伤打断了。

秦海洪被杀死后，凶手用硫酸腐蚀了死者的面部，尸体最后是凭借DNA确认的。全公司只有几个最高级的管理人物参加了葬礼，就是他们也没有看到死者的惨相。苏云霞对那个胖胖的原继承人仅有很少的印象，尽管也为他的惨死感到不幸，但是她的想象力不足以构思出死者离开人世时的惨相。

看到秦海涛这样的粗汉流出的眼泪，苏云霞默默无语。她无法安慰他。她知道，在这个人看来，任何安慰都会被当作轻视的态度。

"绑架他的人是他的哥们，那两个王八蛋我也认识。小时候大家都穷，能玩到一起，拍胸脯搂肩膀的，喝酒打架都一块儿上。现在我们老秦家有钱了，结果……就成了这种关系。我们是肥牛，他们是狼。"

说到这里，秦海涛忽地站起来，提高了嗓门。

"你说，我能随便相信别人吗！你们读书人，看人总往好里看。我们不行。"

沉默。

苏云霞在沉默中体会秦海涛的心情。她一直没兴趣体会他。这个双差生、黑社会、老板的亲戚，他身上原本没有一处地方让她觉得是优点。

"你枪打得很好。"苏云霞赞道。这句话有几分言不由衷。秦海涛并没有打中任何一个目标，无法判断他的枪法。

"这有什么。从小打打杀杀惯了。"秦海涛不以为然地说道。

这个回答又唤起了苏云霞一直存在心里的那个疑问：这家伙是不是犯了案？甚至，是不是杀过人？看他讲起打架杀人，就象家常便饭。当然，现在不是问这件事的时候。她正盘算着再说什么，秦海涛主动地开了口。

"不过，这地方不象是在街头上砍人，技术上的事我们不懂。大事还是你来作主，我看现在你也明白过来了。你明白过来的时候还是挺精明的。真的，以前我只知道你能读书，是个文化人，后来才知道你还会当官，当起官来也震得住人。只是，这会儿你拍板的时候要问我们一下。"

"一定。"

经秦海涛他们这么一搅，冰山上的局势已经完全改观了。现在BE的员工和索马里叛军各自占据冰山的一处。彼此也都没有人质在对方手里，成了相持状态。只不过，BE公司这边虽然有近四十个人要保护，却只剩四条枪和极其有限的弹药。

"苏队长，简总要你亲自回话。"走廊里面传来马杰的声音。苏云霞应了一声，离开了秦海涛。

（二）

虽然此时5-G号冰山与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都相距甚远，但信息世界还是迅速目击到了这起突发事件。新浪潮电视台首当其冲，在"猛烈社员"新田裕美的搏命出击下，拿到第一手资料。那些世界级大媒体在羡慕之余，也不能不作出反应，向新浪潮电视台购买图像信号，迅速制作了自己的节目。

在餐厅里，几个心情紧张的员工挤在一起，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CNN的节目。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屏幕上，用美国新闻节目主持人惯有的夸张语气说道：

"今天，世界上正在进行的局部战争由十七场增加到十八场。这场新的战争是索马里政府和反政府派别之间的又一次较量，但却发生在一个史无前例的战场上。按照索马里政府和冰山快递公司的合同，这个地方现在是索马里政府的一件财产，另一方面，它也是漂流在大洋中的一座三平方公里的冰山！"

这段绕口令般的开场白过去后，才出现了新田裕美拍摄的画面：翻倒的履带车后面，十几个员工躲着子弹。新田裕美是爬到小泰山的一处两三米高的冰砖堆后，才拍摄到这个画面的。她特地把镜头拉到冰面上那瘫触目惊心的鲜血上。有那么片刻，她的大半个身子都处在射击范围之内。

"真罗嗦。"一个员工不满地说。

"他们有心思看热闹！"

"咳。全世界的观众谁不是在看热闹。换我也是。只要我不在现场。"

"……"

新闻节目中播出的那一点当然吸引不住这些亲历者。他们之所以要看新闻，是想得到一些外部信息，或者取得一种被关注的感觉，排除一下孤独和恐惧。

"……据新浪潮网络电视台特派记者报导，这场战争已经确定产生了两名牺牲者。一名是索马里政府派驻5-G号冰山运输队的甘卡多先生，另一名是BE的员工，姓名不详。经过激烈搏斗，被胁持为人质的几名韩国大田公司员工已经获救。带领这批恐怖分子的艾哈麦德哈立德要求索马里政府重新进行大选，并且释放被关押的反对派领导人阿加卡。否则他们将毁掉这座冰山，也就是毁掉索马里全国居民下半年近一半的生活用水。不过，本台已经请教的几位专家表示，他们不知道恐怖分子如何能作到这一点。仅仅几吨炸药，是无法令这座近四平方公里的冰山解体的。"

听到这里，大家都不说话了，屏住呼吸倾听下文。恐怖分子下一步要如何行事，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安危。结果，他们没有从世界上其他人那里获得任何高见。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真正的冰山专家都在BE公司里，CNN请教的人未必有这些普通员工更了解冰山。他们早知道武装分子无法炸掉它。

"肯定是要炸推进器。"一个员工插嘴道。没等别人回话，CNN主持人的声音又出现了。

"十多年前，中国的军事专家乔良和王湘穗发表《超限战》一书时，被许多人称为在宣传新恐怖主义。但是今天发生的这场战争已经超过了这本大胆的著作中最大胆的预言。对一个国家的袭击，可以发生在离这个国家一千海里之外的地方。而且不是大使馆、侨民住所等传统目标。在这场战争中，卷入其中不仅有索马里人和中国人，还有日本人、韩国人，和四个至今不明国籍的东方人。可以讲是十分罕见的国际化冲突。详细情况请看本台滚动播出的新闻节目。"

夸夸其谈的节目主持人就要离开的时候，新田裕美来到餐厅，从柜台上取了几包奶油块。临出门时瞥了一眼屏幕。虽然脸上尽显疲惫，但犹有一丝胜利者的骄傲。

现在，恐怖袭击的发生已经超过了十五个小时，BE公司的运作完全陷入混乱中。秦宇和简平放下手中的一切，调动关系寻找幕后真凶。这时他们才发现，无论他们怎样手眼通天，都无法取代前线指挥的能力。苏云霞！一个稳重的技术和管理人才。现在只有靠她了。但她是否能在枪林弹雨中作出正确的判断呢？

已经撤离其它运输队的中东国家情报人员又乘上直升机，匆匆返回各自的冰山，两艘阿曼海军舰艇驶向了距离融化场最近的5-D号。以色列情报部门的卫星又把目光投向印度洋。红外监视系统已经不够用了。他们查阅了最近的卫星资料，完全没有发现王春堂他们的船。那是一艘在红外遥感装置下完全无法显示的无动力船。

秦宇不露面了。简平一直保持着和苏云霞的及时联系。现在，他需要向苏云霞介绍一下周围情况的最新进展。

"乘风号已经向你们那里驶去了。他们刚刚拆掉5-C号的推进器，如果恐怖分子破坏了你们的推进器，他们可以把那几台旧货装上去。用起来不象样品那么爽，但能够把5-G号支撑到索马里。"

说着，简平稍稍露出了点轻松的表情。

"略尽人事吧。本来这场危机就是他们国内争端造成的，按合同不需要我们负责。"

听到这话，苏云霞心里忽地打了个突。与BE公司无关，真是这样吗？刚才那阵子危险当头，也顾不得想许多，现在稍稍冷静下来，却觉得内幕不是那么简单。但她抓不到任何线索，只是升起一种怪怪的感觉。

"简平，你是否了解更多的东西？可以帮助我们的东西？"发现简平比乍接到消息时镇定了，她的情绪也稳定了一些。"我是说，这是不是一次声东击西？"

"你是指前不久发生的未遂恐怖袭击事件？不，是两件事碰巧了。索马里这些政治派别和中东冲突无关。我们大意了。以为索马里那个反政府派别已经消失了。其实，索马里情报部门自己就低估了这些人的能量。"

"我觉得不那么简单。"苏云霞忽然抓到了心中飘过的那一点点怀疑。

"哦？"

"王春堂这几个东方人与索马里国内冲突无关，摆明是被雇佣的。他们受的教育不低，在各方面都是高手。事成后还需要隐姓埋名过日子。他们这样的人，恐怕十几万、几十万美金都请不动他们。再加上其它费用，完成整个计划不会少于上百万美金。甘卡多死前十分肯定地说，反政府派别势微已久，哈立德这些人手里的钱只够维持自己的流亡生活。这次就算是豁出去了，也没有那么多经费。"

"唔……你说得很在理。"

"我不知道索马里情报部门为什么忽视了哈立德这些人。不过，这批人可能真的已经是死老虎，但是忽然被什么力量推出来了。我总觉得，技术水平这么高级的恐怖事件，不象是哈立德他们能作的。请你一定要往复杂里想。你多了解事情的背景。我们在前线也更好应付一些。"

简平点了点头。

"另外，你的姐夫确实很出色。白天我完全被吓坏了。秦海涛比我冷静得多。是他把局面挽回来的。"

看到苏云霞这么快就收回自己的成见，简平很是高兴。向她作了个鬼脸，收了线。

正在这时，马杰把门打开，向她喊道："他们有动静。你来看！"

苏云霞随着他来到指挥室，微光镜头里，九个武装分子趁着夜色，正绕向冰山前部。其中有王春堂他们四个，还有五个身穿迷彩服的人。如今，大家在交谈时把他们称作"索马里叛军"。但由于这些人都不露面孔，究竟是哪国人谁也不知道。

"外面谁守着？"苏云霞问道。

"秦海涛他们听到对面有情况，不放心，把运输队的人替下去了。"

苏云霞长长地出了口气。同时也发现，秦海涛极有责任心。只是以前，他们的责任心不是用在同一个方向上。

"那帮家伙是不是在绕圈子？"这是秦海涛的声音。苏云霞这才意识到，这么重要的情况自己竟然没有想起向秦海涛通报。不，不是没有想起，是……算了，过后再给自己作心理分析吧，弥补眼下的失误要紧。

"我看到了。他们已经绕到中央控制区前方四百四十五米，左侧一百三十二米处，正向右边走过去。一共九个人，队形非常分散[奇`书`网`整.理提.供]。你们能看到他们吗？"

"瞄准具上偶尔闪一下，看不清，所以才问你。"听到秦海涛并没有抱怨什么，令苏云霞安下心来。

"就是说，你们射击不到？"

"是，没把握。你要我们主动打他们？不用吧，他们要冲过来，必须通过开阔地。"

"我再看看，他们可能要迂徊包抄。"苏云霞自己都想不到能够讲出这样准确的军事术语。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九个武装分子窜高走低，时隐时起，绕了极大的一圈，摸到最右边的六号推进器那里。其中三个走了进去，剩下的再往左走，摸向五号推进器。

"我们的人撤出来时，有没有锁定升降机？"苏云霞问杨海文。杨海文耸了耸肩。"当时他们只顾逃命了，我也没考虑到。"

望着杨海文自责的表情，苏云霞没再说什么。如果说有责任，应该由自己这个队长来负。

最后，九个武装分子三人一组，分别占据了右侧的三台推进器。

"怎么回事？难道左边没地方住了？"马杰在什么时候都不忘开玩笑。

"他们要左右夹击？封锁我们？"彭义成指着屏幕，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想，他们是要破坏推进器！"张嘉祥一言出口，立刻产生了共鸣。哈立德公开说过要破坏5-G号，这也是最可能的方法。破坏了推进器，若大冰山漂出预定航线，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过，BE的"乘风号"已经在往这赶来，它会在一天内挽回这个损失。

又过了好长时间，冰山上什么动静也没有。似乎马杰那句玩笑变成了正确的答案：武装分子们绕了大半个圈子，就是为了找地方睡觉。

（三）

周围无风无浪，乌云遮没了月光，危险正象野兽一样潜伏在外面的黑暗里，躲在中央控制区里的人们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这更增加了危险的恐怖感。

为了防止周围的融水倒灌，通道口设在稍高于冰面的位置上。这是正确的技术步骤，但此时，一颗子弹却能够"方便"击中出入这里的每一个人。相持阶段，中央控制区的人放弃了左侧出入口，只使用当时没有受到威胁的右侧出入口。现在，右边也有了敌人。虽然不知道他们要作干什么，但不能不防备他们往这里打冷枪。幸好，那两辆厚实的履带车象坦克似地挡在右侧出入口外，起到了屏蔽作用。

苏云霞请秦海涛来指挥室，和大家一起分析情况。自从这个保安组踏上冰山以来，这还是第二次开"全体组长会议"。

"大家考虑一下武装分子接着会干什么。"苏云霞说道："这样我们才能不被动。"

杨海文对国际上的各类政治冲突发了解较多，分析道：

"我试着从哈立德他们的角度设想，直接毁掉这座冰山，让索马里抵御严重旱灾的计划失败，乃至国内局势恶化，是他们最想作的事。否则，他们可以朝索马里的任何一个目标下手，比如政治高官，住国外大使馆什么的。但能给国家造成全局性破坏的，只有这个目标。"

"只能这样去理解。"马杰点点头。

"那么，"杨海文接着说："为了实现这个阴谋，炸毁推进器是最直接的方法。甚至不需要都破坏，只要炸毁一个，就能阻碍整个行程。六台推进器象乐队一样，缺一个就不能和谐。"

苏云霞这才想起，刚才危险迭起，简平的承诺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大家。

"简平已经通知了，'乘风号'正在赶过来。就是他们把六台推进器都炸了，再装上六台也就行了。只不过净水量会多损失一些。以乘风号的速度，他们会在5-G号搁浅在坦桑尼亚海岸前完成抢修工作。"

马杰也插了话："冰山只要送到就万事大吉。今年终于有保险公司当冤大头，我们损失不了什么。"

"这事和我们公司有什么关系。咱们是受害者。索马里人自己窝里反，惹起的祸，我们不需要赔他们。"秦海涛忽然插出这么一句。除了老秦家的生意，其它的他并不关心。其他人其实也有类似的看法，但想到血染冰山的甘卡多，都不想再说什么。

杨海文又补充道：

"另外一个方法，他们还有可能炸毁小泰山下面的氢燃料库，用大爆炸来导致冰山分裂。不过，以5-G号冰山本身结构的完整程度，这种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这不是个十拿九稳的计划。"

"杨组长，他们可不是咱们这样的冰山运输专家。"马杰提出自己的看法："刚才你分析来分析去，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对方也是行家。如果不是行家，他们会用什么方法搞破坏呢？我想他们不可能是行家。世界上的冰山运输专家都在咱们公司。就是有个把人在外面，怎么会给恐怖分子干事。他们的面子也太大了吧。王春堂他们就是挖空心思，又能请到谁给他们当参谋？"

是啊，苏云霞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疑虑。王春堂他们的行动很有针对性，难道真没有行家的指点吗。如果有的话，世界上除了BE公司，真的就没有地方寻找冰山运输专家吗。

不过她没有讲出这份猜测，她只能猜测，无法确证。这个阴谋的背景肯定远在这座冰山之外。她要解决的只是眼前的危险。

苏云霞说道："我们现在能作的只有两条。第一，保证员工的生命安全。第二，我们要作好抢修准备。不论他们想搞什么破坏，时间都不会拖得太晚，得手后也要马上逃走。因为附近国家的海上巡逻队正在赶过来。到时，我们能抢修多少就抢修多少，给乘风号的抢修工作打下一个基础。现在5-G号航程每多耽误一天，就要失去近七百万吨淡水呀。"

大家颇颇点头。在这个非常时刻，负责人有主意是最重要的。

然后，苏云霞接通简平，向他汇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平告诉苏云霞，索马里海军已经出动的。不过，他们现在全部的海军力量只是几条海岸警备艇，要开到这里，中间需要作多次燃料补给，估计要一周左右才能和5-G号汇合。"

苏云霞不再问什么了，关上屏幕。忽然，她觉得脚下一震。这种震动她本来非常熟悉，但发生在此刻却令她难以置信。

苏云霞立刻跑到指挥室，俯身到监测台上观察仪表上的读数。杨海文等人也跑了回来，纷纷检查那些仪表。金载玄已经从白天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也来到指挥室。这个时候，他们都不再相信自己的经验，非让要冷冰冰的数字证明才行。

"天啊！是真的！"素来沉稳的张嘉祥禁不住叫了一声。其他人没有叫，是因为他们已经被震惊了。

"怎么了？"秦海涛也跟了进来，他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大家紧锁眉头观察着程式仪表。苏云霞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墙上的一块屏幕。那块屏幕上显示着微光夜视摄像头传回来的图像：冰山后部的海面上，大团大团的水花翻滚上来。

"他们已经打开了右侧三个推进器，正在操作它们！"

（四）

5-G号能够航行大洋，靠的是这六台氢燃料推进器之间的协作。它们经常调整功率和输出角度，象一个六人乐队那样运作着。自从事件发生后，它们全部关闭了。5-G已经顺流而下将近二十个小时。杨海文看了看仪器，摇了摇头。

"他们把数据通道关了，无法从推进器那里直获得运行参数。没想到，他们中间竟然有这样的高手！"

苏云霞忽然在额头上猛地一拍，对张嘉祥说道："你把右后侧冰壁下面几个传感器的数据总结一下。看看那里的水流情况。"

张嘉祥明白过来，立刻操作相关的仪器。几分钟后，他向大家报告道："他们正在让冰山作逆时针转向！"

"那就对了。"苏云霞指着一块屏幕上的5-G号附近域的卫星图像，说道："他们是要5-G号进入莫桑比克海流！"

然后，她望着目瞪口呆的人们，十分肯定地说道：

"他们的人里有专家！"

话音一落，室内响起一片询问声："哪里的？""什么专家？""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把他们当作专家来对付。"

秦海涛望着几个满脸震惊的专家们，不明就里。问道："苏云霞，你说的这个……转向……海流什么的，有什么后果吗？"

苏云霞对他作了简单的解释，南赤道流在非洲东海岸一分为二，除了北上的索马里海流，另一只就是南下的莫桑比克海流。如果冰山进入这条海流，在狭窄的莫桑比克海峡里将无法再调头，只能顺流而下，最后的命运或者在南部非洲某处搁浅，或者彻底融化在大洋里。

"四、五、六号三台推进器离鹿特丹港很远，中间隔着中央控制区，他们没办法一上来就占领它们。现在行了。所有六台推进器都在他们手里。"

"他们竟然是这样的行家！"金载玄感叹道。

"他们不必都是专家，只要有一个懂就行，剩下的人由他集体指挥。扳扳手柄、按个按钮什么的不需要技术。我看八成就是咱们那几个可恶的同胞。"马杰跺着脚。

"这次运输是投过保的，又是索马里人自己的问题，这一条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冰山化了就化了呗。"秦海涛无所谓地说道："咱们把住这里，等待救援。他们还能在冰山上住上十天半个月不成？"

看其他的人没有反应，秦海涛"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他和这些人仍然想不到一起，中间的差距不仅仅是文化程度的高低。

苏云霞向大家摆了摆手，说道："现在情况又有了发展，我需要向总部汇报。你们协助秦组长作好防卫工作。一会儿我再把总部的意见通知大家。

说完，苏云霞又独自来到通讯室。她不仅是要汇报情况，也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屏幕上，简平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才十几分钟就去而复返的苏云霞。总部那里现在是凌晨，但他和苏云霞一样，也是二十个小时没有休息了。

"我个人的推测是，这次行动的主要策划者不是索马里反政府组织。哈立德那些人只是政客，不可能事先对冰山运输技术有这么深入的了解。幕后人应该是一个了解我们技术的对手。由哈立德这些人打头阵，甚至是当招牌来转移视线。"

简平默默无言，苏云霞进一步分析道："我不太懂政治，不过多少知道一些。象哈立德这种级别的流亡政客，如果花几十万，一百万美金，也能够买他作一场政治秀吧。"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哈立德收买了王春堂，收买了神秘的技术专家。半个小时以前，苏云霞虽然有怀疑，但也接受这个常识性的推测。但现在，她的思路彻底转了一百八十度。

简平何等聪明，扬起了眉毛，异常谨慎地问道：

"你这个推测是否透露给别人？"

"没有。这事我应该先告诉你。由你来权衡！"

简平沉吟着。苏云霞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也是在替他着想：这次行动很可能并不是针对索马里现政府的，而是针对BE公司的。那么事件性质就整个地变了。公司就从旁观者、受害者变成了当事人。

"简总，你的处理意见？"

"我现在不可能有。你这个想法先保密。你的部下也都是专家。他们无论谁有这个猜测，你也不要表态。不要让公司太被动。另外，你再努力收集证据。"

"眼下的问题怎么处理？"

"什么？"

"就是恐怖分子的行动。我们怎么应对？还是只能看着他们把冰山转向？"

"能阻止一定要阻止。我不懂关键的技术。你是专家，而且在第一线。你准备方案，我马上也组织总部这边的专家们想办法。"

简平审慎地望着苏云霞，又补充道："请你相信，我不是在推脱责任。你知道我是个技术肓。推销、炒作可以，这么专业的事情，我是怕判断错误。"

"好的。不过--时间不是很多。我们离海流分岔处已经很近了。"

5-G号孤独地漂流在大洋上。但它的影响已经远到四面八方。由于担心5-G号运输失败，加剧水荒的严重性，索马里先令在当天下午外汇市场收盘前的比价大幅度下跌。正在北非访问的索马里总统加恩古中止行程，返回国内处理这一突发事件。东非共同体三国表示，他们可以紧急派遣海军，就近解决恐怖分子。但索马里政府由于对冰山上的形势不明，没有接受。由于甘卡多不幸遇难，索马里政府失去通报线索，只能不停地通过海事卫星和加密电子邮件向BE公司询问当前情况。秦宇亲自答复，会将公司得到的最新消息提供给对方，并表示尽力使5-G号冰山的运输不受损失。这种表示也包含着变向的声明，择清BE公司在这个事件上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还有一支决定性的力量默默无声地向出事地点靠近着。

这些事情苏云霞自然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个决定，不仅会影响三十几个部下的安全，而且会对一个国家的命运发生很大关系。她从未想到自己要肩负这么沉重的压力，也从未有思想准备。不过，既然担子落在了肩头，就要把它挑起来。一个计划迅速出现在苏云霞的脑海里。她呆在通讯室里，调阅了一些资料，让这个计划飞快地成熟起来。最后，苏云霞决心已下，把彭义成单独请到了通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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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一）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安静的通讯室里，运输队的老大哥彭义成坐在苏云霞对面。通讯台上摆着食品袋，两个人刚刚吃完匆匆的一餐。彭义成的职位是后勤组长，但苏云霞经常与他商量全队的事情。现在，苏云霞只需要有一个人来商量自己的决定，她又找到了这位老大哥。她先是自嘲地一笑，说道：

"你看，恐怖分子设计了这么复杂的计划，偏偏5-G号的队长是个根本没有防范意识的笨蛋。"

"这不怪你。"彭义成十分担心苏云霞的精神状态，宽慰着她：

"我们遇到的是恐怖集团，他们可是狗急跳墙的主儿。不怎么考虑国际影响，不按常理出牌。"

"老彭，你看大家的情绪还都好吗？"

"还可以。要是天灾嘛，可能打击更大一些。"

"为什么？"

"因为是人祸，所以大家都不服。我听有的年轻队员说，如果我们多几条枪……"

苏云霞眺了一下眉毛，望着彭义成。

"如果多几条枪，他们就去和武装分子在冰山上开战？"

彭义成望着苏云霞复杂的表情，不知怎样作答。苏云霞说道：

"现实地讲，剿灭这些恐怖分子不是我们公司的责任。如果是为了自保，我们有人在搏斗中负伤、牺牲，公司会提供抚恤，保险公司会作出赔偿。但是如果我们有人出去主动挑战而受伤，这两项可能都得不得。"

彭义成点了点头。"见义勇为"固然伟大，但伟大后面的风险，他也是有所计算的。

"所以，作为BE公司在这里的中层负责人。我们的职责，就是把员工们安全地带回去。我们这里的事情已经轰动了全世界，他们的亲人们每时每刻都在揪着心。"

彭义成点点头，看来苏云霞想得十分周全。

"那，需要我作什么？"

"如果我不在了，需要你接替我，负责全队的工作，并且向大家讲清上面这些利害关系！"

彭义成大吃一惊："怎么，你……"

苏云霞站了起来，眼睛里放射着明亮的目光。

"刚才我是以5-G号运输队长的身份和你讲话。下面这些，是我的个人行为，我自己承担责任。"

她顿了顿，然后直视彭义成的眼睛。

"我要去阻止他们的破坏计划。方法简单，我赶到氢燃料库那里去，破坏氢燃料的供应。不知是因为疏忽，还是因为分不出人手，武装分子并没有派人把在那里。我了解燃料库的结构，只需要在中部管道上截断一米长的一段，然后将它抛入大海就行了。管道的全部维修配件都在我们这里，他们抢不走。动力消失，恐怖分子只能看着5-G号按现在的航向漂进索马里海流。他们无计可施，只能在索马里海军来到之前逃走。那时，我们再重新打开推进器。我粗略计算过，这么一折腾，5-G号有可能多损失两千万吨淡水。但剩余部分仍然可以完整地到达索马里。"

然后，苏云霞再一次强调道：

"以上这些与公司无关，是我的个人行为。"

"问题是，你怎么能够到达苏鲁德峰？他们也会有人在远处警戒冰面？"彭义成急忙阻拦道："微光摄像头和红外瞄准具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他们肯定准备着。"

"走'韩燕小道'！"

这个名词产生时彭义成也在场，只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苏云霞打开眼前的资料库，屏幕上出现了白天韩燕救援叶辉的画面。看来她已经对这条小道研究了很久。

"这就是韩燕偶然间找出的路。从这里面走，左侧的恐怖分子无法袭击，右侧恐怖分子由于位置不好，更无法攻击。我仔细研究了一遍。它离苏鲁德峰最近的地方只有不到三十米。我从那里冲出去，低下身子走，只需要半分钟就进入苏鲁德峰后面。我准备赌一次，这半分钟内他们发现不到我。或者，发现了但打不中我。"

苏云霞转过头，看了看彭义成惊讶的表情。显然，彭义成万万没想到苏云霞竟然思考得这么周密。

"而且，推进器停止运行后，那里的温度会迅速下降。我们这里当然也不再有温度调节的能量，但我们人多，生活物资储备丰富，又有防寒经验。他们人少，又没有防寒经验。我相信他们在冰冷的推进器室里坚持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这件事应该让一个男同事去，把握更大一些。比如……"彭义成男人的自尊心终于露出头来，但是，苏云霞为打消这种心理，也作好了准备。她没容彭义成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这样认为。我们都是普通的企业员工，谁受过战争训练，或者反恐怖训练吗？没有！一个男人并不比我适合这个任务。并且我已经说过，这属于份外之事，志愿行为。我不能命令任何一个BE员工执行这个任务。"

然后，她的语气和缓了，又说道：

"你的任务是悄悄制定在没有能源供应情况下的应急方案。我离开以后，你让大家按照方案去作就是了。"

"但是……"

"但是，你愿意让嫂子和侄子失去亲人？"

听到这句话，彭义成心里咯噔一下，他承认，他不是个英雄主义者。

"我出发以前，不许你走漏消息。我出发以后，你代我负责这里的秩序。如果我无法回来，你就代理下去，直到公司来人，重新安排为止。"

彭义成点点头。他又仔细看了看苏云霞。这是个温和、通情达理的独身女性，科技专家，管理人员。她敢于承担责任，作事有决心。但持枪战斗……？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机会，让人们看到苏云霞那惊人的勇敢。

有一条原因，他没有猜出来。或者，在忙乱中忽视了。在苏云霞看来，正是她的失误造成了眼下的局面。刚发现王春堂等人时，秦海涛曾经建议过，把饮水和食品扔到他们船上，通知附近的救援机构就行了。如果他们真是难民，顶多再吃两天苦，反正死不了人。这个建议被自己轻率地拒绝了。更重要的是，甘卡多因为自己的失误丢掉了性命。眼下，她当然应该冒着生命危险挽回这座冰山。甘卡多临终时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但当时装满他内心的，不就是这座冰山吗。

除了彭义成外，这里还有一个人，苏云霞不得不让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否则她无法得到一只枪。她亲自潜出右侧通道口，来到小泰山旁边的"哨位"上。秦海涛听到苏云霞的要求，摇了摇头。

"索马里人是不是口渴，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只能怪他们投胎时不走运。要是托生在中国，不是少了许多麻烦。"

"秦海涛，我只是向你借一只枪。"苏云霞不愿意和他谈论道义和国际主义之类的问题，虽然不久前有过沟通，但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天生就不多。

"借？肯定有借无还。你打过枪？"

"大学时参加过军训。"

"成绩？"

"八发五十环。"

"就这个成绩？我把枪给你，就等于就是扔了！再说，你一个娘……一个女人，真看见活人冲过来，你能有胆子向他开枪？"

"枪你给不给吧。"苏云霞忍住气问道。

"不给！枪只有四条。你想玩命，自己去吧。"

苏云霞转过身，没走两步，又转了回来。

"有件事可以告诉你，索马里政府只交了一千万美金的订金。如果冰山无法正常运抵。双方只有后果自担。但如果我们把5-G号运过去，BE公司将拿到剩下的四千万。"

秦海涛沉思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你是说，只要咱们大着胆子玩一把命，上下就差四千万美金？"

"可以这么说。当然这笔钱不会落在你的口袋里，是落在秦宇先生的企业里。"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这枪就是给到你手里，怎么也是样子货。我绝不相信，你真敢用它朝一个活人开枪，十成是要和你一起扔在外面。所以，我必须自己出马！"

（二）

五分钟后，苏云霞和秦海涛没入黑暗之中。他们决定，只由秦海涛带一条枪出去，一旦两个人出了问题回不来，中央控制区这边还会多一条枪，也就是多一分安全。

按照事先的约定，当苏云霞的行动已经无人能够阻止时，彭义成把其他几个组长叫回指挥室，向他们通报了苏云霞的计划。要大家在这里监测整个冰山，配合她的行动。

"彭组长，你为什么不拦着苏大姐。这里这么多男人。让苏大姐……"马杰一听就急了。彭义成把一张纸条递给他。

"苏队长临走之前写的。他告诉我，谁要是也有同样的想法，就把这张纸给他。"

马杰接过纸，纸上内容其实很短，只不过由于是用粗粗的炭素笔草草写就，所以满满地铺了一整篇：

"我的计划由彭组长转述给大家。我随身带着定位器，请在指挥台详细记录我的行踪。如果我失败，哪位队员志愿完成这个任务，请总结好我的教训再出发。"

这是一封遗书性质的文字，或许就是苏云霞最后一次履行队长的职责。她是在提醒情绪必然激昂的部下，即使自己不幸失败，牺牲在外面，大家也一定要保持冷静。

暗夜无光，冰山表面泛着一层灰色。苏云霞和秦海涛躬着身子，潜入"韩燕小道"，绕了一个大圈，远远地兜向苏鲁德峰。张嘉祥关掉了冰山表面的所有指示灯，让黑暗更加深了一层。此时，韩燕小道里白天的融水又结成了冰。尽管如此，他们也弓着身子，走走停停。半小时才走完两百米的路程。

两个人借着微光，看准面前的路，低下头，猛地冲了出去，钉鞋在冰面上划出嚓嚓嚓的声音。那声音并没有传多远，却象刀子似地割着他们的神经。一分钟后，两个人冲到苏鲁德峰下面，闪身在冰坡后，大口喘着气。

还好，他们的敌手也疏忽了。想想也很自然，推进器工作室十分狭小。推进器关闭时那里异常冰冷，开动时又非常嘈杂。人呆在里面体力消耗很大。恐怖分子处在战斗状态，紧张过度，精神上也有极大的损耗。

"资料显示，库房仍然处在自动控制状态。"耳机里传来杨海文的声音。

"明白。"苏云霞回答完，打开了斜向下方的维修通道。这个燃料库是自动运转，平时不需要人，所以只留有维修通道。

"你准备怎么作？"秦海涛问。

"我走到预定位置上，拧死两端的阀门，用扳手卸下管子。你守在外面。阀门关闭一分钟后，管道里的残余的氢气就会用完，恐怖分子那边就会查觉。"

秦海涛应了一声，持枪伏在冰坡后面。苏云霞拿出冷光棒，钻了进去。她来到中央总管线外，拧死两端的阀门。然后用扳手卸下了套管。

"队长，恐怖分子从三号室出来了。"张嘉祥通过对讲机通知他们。

"多少？"苏云霞边答边干，这消息早在她的意料中，没有打乱她的操作。

"两个。"

"他们确定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还在观察。"

苏云霞不再说话，她知道，这情况还不算最糟。她加快手里的活，最后猛一用力，一段一米长，十公分宽的燃料套管被摘了下来。那套管是用复合陶瓷材料制造的，体积虽大，重量却轻，苏云霞把它挟在腋下退了出去。

"啪--啪--"几下有节制的枪声传了过来，在冰山上异常地响。

"我开枪阻阻他们。他们是堵你们去了。"远处，守在中央控制区的潘广明通知他们。

苏云霞一听，把燃料管扔在地上，喊道：

"秦海涛，你用枪把它打烂。"

"怎么？"秦海涛知道，苏云霞原本是想把它扔进大海的。

"我那个方法不行。被他们抢回去就白冒险了。打烂它。中央控制区有后备套管。"

于是，秦海涛走过来，一个点射，在陶瓷套管上穿了几个洞。

"这样行不？"

"行了，走吧。"

"快走，他们到了冰坡后面，速度很快！"张嘉祥急迫地喊道。

远处传来一阵枪声。听方向，是潘广明他们在作掩护。

"你们不能走旧路。他们堵在韩燕小道上。向左边去。"

周围很寂静，除了偶尔的枪声，什么也听不到。秦海涛从耳机里听到张嘉祥的声音，立刻便朝自己的左边转身，被苏云霞拉住了。后者指了指自己的右边。原来，他们此时面朝着中央控制区。他们的右边正是冰山的左侧。秦海涛来冰山快两个月了，这个新的方位习惯也没有养成。

他们跑了几十米，耳机里又传来张嘉祥的声音："队长，他们分开了，从前后两个方向包围你们。"

"我们怎样走？"

"你们再向左可以避开他们。"

"可是，那样我们会被赶到更远的地方，他们大队人马出来后，我们更回不去了。"苏云霞盘算着周围的形势。

"是，我再想想。"张嘉祥那边沉默了。

"怎么回事？现在我们该怎么样？"因为掌握不到直接信息，秦海涛开始烦燥起来。苏云霞已经熟悉他这个脾气了，三五句把眼下的处境告诉了他。

"不行，凭什么我们要躲，就在这里干掉他们！"这是秦海涛解决问题的标准方式。

苏云霞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当然，前提是他们不会被对方干掉，或者被捉去当人质。"他们离我们还有多远？"秦海涛直接向张嘉祥发问。

"两个人相互间大概有三十米，前面的一个离你们两百米，后面的一个离你们一百七十米。"

"来，我们在那个冰丘后面等他们！"秦海涛用手一指，在"后面"约二十米处，隐约可见一个一米多高、七八米长的小冰丘，正好可以藏身。苏云霞手里没有枪，只能把命运交给她的"保安组长"。

他们隐在冰丘的后面，以此地圆心，周围是三十米左右的空地。恐怖分子无论从哪个方向冲过来，都必须经过这片空地。

还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按照张嘉祥提供的方位，秦海涛瞄准来人的方向，不过，红外瞄准具里只是偶尔闪过一个亮点，又没入黑暗之中，来不及瞄准。那两个恐怖分子也在用冰丘和冰沟来掩护自己的行动的。恐怖分子无法得到从摄影头传来的全面信息，但他们也有微光夜视仪等工具，能够找到秦海涛两个人的位置。

这样，双方面对的，就是一场近战。那与其说拼的是枪法，不如说较量的是勇气。

"敌人距离你们五十米，四十米……他们都停下了。"张嘉祥用颤抖的声音警告着他们。

"他们之间的距离多少？"秦海涛问道。

"也差不多三十米。"

秦海涛倒吸一口冷气。这等于是说，他们要分别从两个方向攻来，赌他不能同时撂倒两个人。

"他们冲出来了！"张嘉祥自然没有战斗经验，声音惊得变了调儿。他的话音未落，钉靴踏进冰面的喳喳声就从两个方向急促地响了起来。秦海涛只有一条枪，无论他探出身子朝哪个方向射击，另外一个人都会发现他。

秦海涛没有选择，他背靠着冰坡，轻轻地吐着气，听着那声音。他无法瞄准，只能估计敌人的方位。喳喳声近了，更近了……

突然，秦海涛"腾"地弹起来，向左侧的声音响处猛地射了一梭子。然后滚倒身体，向右侧的敌人射击。

第一串枪声是孤独的，但后面的枪声就有了伴儿。双方几乎同时打响。秦海涛的身体从冰坡顶上滚了下来，枪身重重地砸在地上。这一声响过后就是长时间的寂静。

（三）

"队长，队长，你们怎么样！"张嘉祥在耳机里惊呼着。

"我活着！"苏云霞应了一声。她爬到秦海涛身边，借着暗弱的光线，能看到他的前胸上一片血污。那可能是致命伤，但也可能只是看上去吓人罢了。苏云霞三两把脱下自己的外套，拨出枪上的刺刀，割下两只袖子。远远地一串枪声响了起来，冰坡周围碎屑乱飞，枪是从三号推进器那里打过来的。没什么准头。苏云霞不管这些，按照战场救伤的方法，分别将秦海涛的左右肩膀扎紧。

"活儿干得挺好。我……还活……着。"

秦海涛动弹不得，痛得牙齿打颤，但还是硬挺着。不，不能叫，绝对不能。在苏云霞面前，他有多少可以自夸的？只要和她相处，他就知道自己多么无能、多么粗鄙。好容易找机会追回一点点自尊，再要弄出个熊样，最后一点精神优势也将不复存在。再怎么样，我终究是个男人！打打杀杀是男人的专利。流血也是男人的专利！你不可能在这方面也胜过我！

苏云霞自然不知道，老同学直到血流满身的情况下，仍然有一分虚荣心顽强地跳动在胸膛里。血的腥味钻进她的鼻孔，反而使她的精神万分地集中起来。她侧耳细听，刚才敌人冲来的两个方向都没有声音，连呻吟声都没有。

"队长，他们又出来了，两个人！"张嘉祥大喊道。

秦海涛的耳机里，潘广明也喊了起来。

"大哥，我去支援你。"

"废话……啊--"一阵巨痛把秦海涛的骂声憋了回去。

"大哥，你怎么了？"

"别过来，你看家要紧！"秦海涛强忍疼痛，用最简单的话讲清自己的要求。如果潘广明再有闪失，把一只枪丢在冰山上，中央控制区那里只剩下两条枪，除了潘广义，其他人都是二把刀。恐怖分子一拥而入，几十个人都跑不了。而且，现在他们见了血，也不可能再讲什么策略，道理。或许冲进去就是一场大屠杀。

"子弹？"秦海涛听身边的苏云霞问道，抬头一看，发现她正拨弄着自己那条枪。刚才他已经把一梭子都打光了。

"在口袋……"秦海涛突然住了声。连续作战的疲惫和紧张令他也产生了失误，出发之前竟然没有核对身上的弹药。他们现在只有一把空枪了。

苏云霞二话不说，竟然借着暗光爬出了冰坡。秦海涛大惊失色。天啊，你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他想喊，又一想，如果那两个人还活着，这一喊不就提醒他们了。于是他拼命想爬起来，但剧烈的疼痛又把他钉在地上。秦海涛打打杀杀多年，不是没受过这样重的伤，只是这一次特别令他沮丧。他用指头死死地抠着冰面。

砰！一声很近的枪声在他的耳边轰响，接着又召来远处一串哒哒哒的枪声。秦海涛知道，最重要的是那近处的枪声。不知哪来的力量让他半跪起来，撑着身体望过去，只见一个人俯着身子，连爬带滚，朝这边快速运动着。昏黑中看那身材挺高大的。要是恐怖分子的话，不仅说明苏云霞已经完了，自己也只有交代在这了。秦海涛握紧那条没了子弹的枪，一秒钟时间手心就被汗浸透了。

当他刚喘过口气时，那个身影已经熟练地滚下了冰丘。苏云霞？他盼着是她，但又不敢相信真是她。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内，秦海涛望了望她的脸，惊道：

"血……？"

"不是我的！"

苏云霞这句回答如此冷血，令秦海涛目瞪口呆！

（四）

秦海涛看不清苏云霞的脸。只见她低着头，仔细检查夺来的枪只。看来她确实会摆弄这东西。可是，刚才那声枪响，现在她身上的血污，难道……

"队长，四号推进器那边又出来了两个。他们朝中央控制区这边插过来。"张嘉祥喊道。

"大哥，我们打不到他们。"潘广明也喊道："看样子，他们是要把你们截在外面。"

秦海涛拉了拉老同学的胳膊，比划了一下："苏云霞，枪给我，你自己回去吧。"

苏云霞望着秦海涛，心情十分复杂。放在一天前，打死她也不会相信，老天爷要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放在生死边缘的小天地里。这种变化太剧烈了，这种感觉太古怪了。她一把拨开秦海涛的手，冲着对讲机小声说道：

"彭组长，你们把搜救灯拿出来，在右侧通道口外摆好。听我的命令，朝他们照过去。我从这边同时开枪。明白？"

在运输队的仓库里有几只大功率的搜救灯，是准备在有人落水、失踪等极端情况时抢险使用的。这种灯功率极强。一只灯打亮后，光线可以从冰山的尾部一直照到尖顶处。如果没有冰丘阻拦，冰山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照到。

"可是，他们会开枪打碎搜救灯的。"

"只需要照几秒钟时间！"

"明白。"彭义成不再罗嗦，赶忙去找灯了。秦海涛当然也听明白了苏云霞的想法。四号推进器里冲出来的两个恐怖分子肯定要直插他们的归路，或者反过来兜击他们，或者再由其他人来包围他们。反正，他们必须消灭那两个家伙。可是……

"你真的敢开枪？"秦海涛不知道自己多少次提出这个问题。只是先前是挖苦她，现在性命要交在她手里保护，真地担心起来。

苏云霞一句话都没有回。秦海涛完全看不到她的内心世界。甚至连边儿都猜不到。狂涛巨浪正在她的心头涌动着，甜甜的血的味道在她的嗓子里弥漫着。杀人算什么！她曾经那么想去杀一个人：想用家里的菜刀劈断他的喉咙；想在凌晨打开煤气管道，然后偷偷溜出家门；想把毒药放在他的酒里、饭里；想学会开车，再将他撞得血肉模糊。漫骂、殴打、皮肉与皮肉碰撞发出的脆响，身体撞在家俱和地板上的闷响，堵着毛巾的嘴里发出的变形的、令人毛内悚然的哭声……这些恐怖的感受被硬塞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人要对此负责。冷漠的社会不关心她的痛苦，愚蠢的道德不允许她反抗。暴力算个什么，暴力的种子早就播洒在她的心里，从来不发芽都没关系，它永远都不会死去！

"开灯！"苏云霞暴喝一声。远处的灯光骤然亮起，照在两百米远处的冰面上，那两个恐怖分子正俯身在冰坡背后，想用冰壁挡住中央控制区射来的子弹。有红外夜视仪，大家就象在白天一样。彼此看不清，但都知道对方的大致位置。强烈的搜救灯光穿过透明的冰坡，在他们的身上照出奇怪的光圈。两个人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把枪口指向灯光……

哒哒哒！苏云霞半跪着身子，枪口吐着火舌。远处那两个人体弹簧般地跳动着，扭曲着，冰屑包围着他们在四处飞舞。

"天啊，快隐蔽！"秦海涛没想到她竟然冲出去射击，连忙大喊着。苏云霞混然不觉，手指依然死死地扣着扳机。秦海涛猛地扑上去，拉了她一把。苏云霞跌倒了，半梭子弹射向了天空。紧接着，从四号推进器室射来的子弹就从她的头顶上呼啸而过。

这时候，作为武器使用的搜救灯已经关上。前后发生这么多事情，时间只过去了五秒钟。四号推进器室那边的恐怖分子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去击灭它。

苏云霞大喘着气。她探出头，看了看刚才那两个恐怖分子出没的地方。

"彭组长，你们看清了吗？他们死了吗？"

"九成是死了。"彭义成观察了一会儿，回答道。苏云霞决定等等再采取行动。此时，她已经是一个老练、沉稳的战场指挥官了。从一个和平时期的百姓到达这个境界，她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五分钟过去了，那两个人再没有动弹。恐怖分子那边也再没有派人来。他们在这场战斗中失去了四个人，可能在白天的战斗中也有损失，已经元气大伤了。于是苏云霞不再担搁，拉着秦海涛，爬出冰丘，艰难地向回撤去。

"我自己走……"

"什么自己走，你现在这样能自己走，等他们出来宰了你！"

听到苏云霞那恶狠狠的声音，秦海涛吓坏了，除了听从她的安排，什么也想不起来。这是他那个文弱的老同学？那个研究生毕业的知识分子？换一个女子，不，就是换成大多数男人，在这种关头，心理上都会把自己当成弱者、受害者、无助者、无辜者。苏云霞完全不是这些人。一个人受到威胁后会变得这么凶狠，秦海涛以为只有自己那群哥们姐们才会如此。

二十分钟后，他们接近了中心控制区，虚弱的秦海涛几乎完全是由苏云霞拽着走的。彭义成见时机到了，干脆亲自开出一辆嵌满"冰甲"的履带车，拐到后面来接应他们。间或有个把子弹从三号、四号两个推进器那边射过来，都打在冰甲上。车到眼前，彭义成和苏云霞把秦海涛弄了上去。

五分钟后，中央控制区左侧通道的气密门打开了，苏云霞搀扶着秦海涛走了进来。刚一抬头，眼前就出现一道明亮的闪光，把苏云霞弄得一愣。接着，新田裕美第一个扑上来，紧紧地拥抱着苏云霞，一只手里还拿着数码相机。

疯狂的欢呼声在通道里响了起来。只是这里的员工都是男性，不好象新田裕美那般忘情。叶辉站在人群前面，替新田裕美举着转播用的一台摄像机。大家知道，在他们听不到的地方，全世界无数网络电视的观众也在欢呼着。

苏云霞大口喘着气。她知道自己此时的形象十分不雅：满脸血污，杀气腾腾，死死地握着枪，一双眼睛里燃烧着无人可以理解的火焰。那仇恨的火种绝不是每个人心里都种着的。这副样子倒有七分象个恐怖分子。当初新田裕美肯定不是想采访这样的苏云霞。不，包括面前这些自认为熟悉她的人在内，包括她自己在内，没有人知道苏云霞会在这么个时刻，有这么一种表现。

几个员工围上来，把秦海涛搀扶过去。新田裕美这才放开苏云霞，仰面问道：

"苏大姐。你为什么能那么狠？你开枪的时候，支配你的是仇恨？是恐惧？还是其它的什么情绪？"

"你这是新闻采访？"苏云霞的语气里满是紧张释放后的疲惫。

"不是，我个人的问题。"

苏云霞笑了，伸手扭了扭新田裕美的鼻子，什么也没说，绕过她的身边走向自己的员工。她完全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不准备告诉任何人。那是她心灵冰山中永远不会融化，永远不能浮出水面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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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一）

两个读大学时受过军训的运输队员接过秦海涛的枪，守到外面。推进器的震动不再传来，冰山上更静了。但中央控制区里却热闹了起来。运输队员们都感觉到，他们虽然没有脱险，但却已经是胜利了。对于他们倾注了无数精力的5-G号，这批家伙不再有什么咒可念。

秦海涛躺在医务室的床上。邓凯仔细地为他包扎好了伤口。梅子含着眼泪陪在一旁，直说他命大。她本来只是想把"生意关系"保持下去，但此刻也禁不住动了情。

秦海涛竟然挨了四枪，不过有两枪只擦伤了胳膊，一枪划伤了脸颊，一枪打穿了肩胛骨。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要他的命，只是想吓唬吓唬他。邓凯为他打了镇痛剂，正在输血。为了应付急救，运输队里带着少许血浆。秦海涛也是狠惯了的主，知道自己身上没落下一处致命伤，精神立刻好了起来，全不把自己的满身血污当回子事。

"以为你就搁在外面了呢。"梅子带着哭腔说着。

"我搁在外面你可美了，我一次性付过款……"

梅子惊得立刻把秦海涛的嘴捂上了，然后偷偷地望了望邓凯的背影。邓医生正在那里配药，装着没注意他们。

门开了，苏云霞走了进来。她已经洗去了脸上、身上的血污。尽管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反倒更旺盛了，看不出已经二十多小时没有睡觉，并且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怎么样？支持几天没问题吧。"苏云霞俯下身，笑着问道。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对位老同学扳起面孔了。不，老同学这层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海涛是自己的新朋友。他们刚刚认识，刚刚开始彼此了解。

"这到哪说理去。"秦海涛咧着嘴，于疼痛中挤出一丝笑容。"我是天天刀尖舔血的主儿。这次才只撂倒两个，还挂了花。你平时连架都不打，倒也解决了两个，自己还一点事都没有。噢，对了，你是干掉了三个吧？"

"你说你先头打倒的那两个吧？其中一个你打死了。另一个还有口气儿。我从他手里那里夺枪的时候，他缓过来，想给我一枪。"

梅子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双手往两边一撑，比量着一个距离，仿佛她当时正在现场。"哇！这么近，你就敢开枪杀人？"

"我说苏队长呀。"秦海涛忽然严肃起来："这方面我可是有经验的。你这个人心里头有股子狠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反正是有。这些事儿搁别人身上，早就吓草鸡了。这狠劲不是能吹出来的。不到关键时刻谁也看不出来。"

"这种关键时候还是越少越好。"苏云霞半真半假地应了一声。她真怕自己心里的那个怪物会成长起来，让大家终于发现它的真面目。这个秦海涛，不能理解她的其它方面，偏巧能却看清这一点。

没想到，秦海涛大难不死，话格外得多。

"老同学呀，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看人的？在我们眼里，世上的人只分成两种，狗song（电脑字库里没有，字形及释意见《现代汉语词典》1200页第六个字。）的主儿和牛逼的主儿。狗song的主不管平时怎么吹呼，关键时刻一吓他，骨头就软了。真正牛逼的主平时看不出来，越是紧关节要的时候越硬气。你们队里这几十号人的脾气我都摸过，基本上都是狗song的人，就你是……"

"去去去，"梅子轻轻地扇了一下秦海涛的嘴巴："知道这是脏话不？你看人家邓大夫都不好意思了。"

"话糙理不糙嘛。"

"得了吧，刚才这子弹再往下两寸，你就是狗song的主儿了。"梅子说完，吃吃地笑了起来。

苏云霞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赶紧退走了，不然不知道这位老同学的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秦海涛身上打了针杜冷丁，一会儿也沉沉睡去。邓凯把毛毯加在睡袋外面，然后坐下来守着他。

"邓医生，要不您先去睡吧。"梅子关心地问道。邓凯唔了一声，说："他身上的伤还有些处理工作。你先去睡吧，我观察一会儿。明天早上你来陪他。那时就不需要我了。"

梅子应了一声，见自己确实插不上手，就退了出去。

天还没有亮，气温仍然在下降。大家都睡不着，再加上心情紧张，不少人在走廊里坐着，或者来回散步。由于推进器那里不再提供能量，他们只能使用作为备用能量的蓄电池。为了节省电力，四分之三的灯都关上了。梅子路过小餐厅时，发现李莉正在召呼她，就走了过去。

"你现在一个人？"李莉问道。梅子没听明白她问话的意思，不知该答什么。一旁的韩燕挤过来，笑着对梅子说：

"是这样，现在咱们是在严寒条件下进行集体御寒，要采用'搭伴制'，必须至少两人一组生活在一起，互相观察对方有没有体温过低或者冻伤等反应。"

梅子笑了："有那么严重嘛？我可是在东北长大的。"

"东北算什么。"韩燕摇着头。"别忘了我们是从南极来的！要知道，我们可是生活在一块冰里呀。一个小时后，我们这里余下的能源就没有了。到时候大家要处在紧急状态。我们想，除了苏队长外，这里就我们三个女的，大家正好凑成一组。"

"那好，你们给我讲讲，都需要作些什么。"梅子到现在也不太懂运输队的生活规矩。

李莉嘴笨，便把解释的工作放给了韩燕，自己到一旁安排食品去了。

"需要预防的，主要是体温过低和冻伤……"

不过，梅子最后还是没有和这两个女孩子"搭伴"。苏云霞正通过对讲器满世界找她。梅子赶紧回到卧室。卧室里没有点灯，只是在床头小柜上撂着一只冷光棒。借着暗弱的粉光，梅子看到苏云霞正缩在自己的床上，瑟瑟发抖。

（二）

"苏大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梅子赶忙上去询问。苏云霞摆摆手，拉住她。"梅子，搂着我，帮我暖和暖和。"

梅子非常担心，赶紧走过去把苏云霞搂住。荧光下，苏云霞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把问题想得重了。

"没有病，是汗。现在没有暖气，我不能冲洗。"

梅子明白了。苏云霞刚刚冒险归来，全身是汗。由于气温下降极快，她只能穿着灌满汗液的保温服。梅子紧紧地搂着苏云霞的身体。"这样行吗？"她觉得苏云霞仍然在打哆嗦。

"嗯，好些了。过一个会就没事了。"

说着，苏云霞又把对讲器移到手边，以便和外界保持着联络。然后和梅子紧靠在一起。不一会，梅子先开了口，话题自然是她的"老本行"。

"唉，苏大姐，你知道吗，秦海涛可能是对你有意思。"

苏云霞扭头，极近距离内望了望梅子，揣摩着她这神神秘秘的话是什么意思。在过去的生活中，她也曾经多次承受过其他女人的嫉妒，那对她来说是一种很讨厌的经历。她知道，世界上有许多的女孩子把被人嫉妒当成骄傲的资本，但她不觉得那有什么好。况且那些嫉妒全都来自误会，让她觉得冤。她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打开心扉。

不过，看来梅子倒是一点妒意都没有。或许，秦海涛真的只是她的生意对象吧。

"梅子，你又开玩笑了。"

"谁和你开玩笑。"梅子向后靠了靠身，认真起来。她长这么大没钻研过别的，只钻研过"男性心理"这一门学问，差不多够到博士后水平了。

"秦海涛那主我还不知道。他小的时候家里穷，追谁谁都瞧不上他。后来就作下病了：越是看上谁呀，越是对谁横，装着瞧不上人家，心里头其实满想人家能先跟自己表示表示。"

苏云霞淡淡地说："好呀。我知道了。"

"你就装吧，苏大姐。听到有人喜欢自己，哪个女人不高兴？不高兴也是嘴上的。"

"那我就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心情放松下来，苏云霞倒是有了谈兴，尤其是这个与鲜血、死亡和搏斗完全相反的话题。

"你这人是怎么的了。性冷淡？你是怎么回事呀，小时候受的教育太正统了？还是感情上受到过挫折？你和男人的关系不正常嘛。"

苏云霞"卟哧"一下笑了，把梅子弄了个莫名其妙。其实，她是觉得从梅子嘴里听到"挫折"这样的文词儿挺有趣的。

"教育？这种事还用教育？看别的女人倒霉不就行了，干嘛要自己也陷进去。"面对一个基本上算是陌生的人，苏云霞的顾虑要少许多。很难有人能和她在这个问题上聊到三句话以外。

"也不是光倒霉。人活一辈子，总要什么都经过。再说，你看别人吵吵闹闹的，可是还有甜蜜的时候呀。谁家甜甜蜜蜜的时候，愿意卖票让别人参观呀。"

梅子越说越认真，仿佛在尽义务，引导苏云霞补上人生的缺课。

"到你死的那天，一次都没尝过男人的滋味，你肯定会后悔。"

"我的天，"苏云霞终于对这个话题有些烦了，双手一扬，差点把梅子推开。"天下好事那么多，谁能够活一辈子什么都尝到。"

梅子从床上站起来，倒退到门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好好好，世上真有你这样的女人。我服了你了。唉，以前我也遇到过什么狗屁女强人，平时要多牛气有多牛气。啥时老公一说离婚，马上草鸡了。要不下跪求饶，要不就赶紧翻自己的电话本儿，看有没有傻男人作下家接着自己。只有你是真的不需要男人呀。"

梅子这么声情并貌地描述，苏云霞不想笑也得笑了。"哈哈，哈哈。"笑得她仰倒在自己的床上。

"我猜，你就翻过电话本儿吧。哦，不不不，你那么大本事，肯定是逼得哪位女士去翻电话本儿。"

梅子扑上来，用手胳肢着苏云霞。两个人在床上打着滚，笑翻了天。

（三）

时间逐渐向黎明滑去，严寒也在向中央控制区渗透，这里已经是南纬十四度的海面了。这种寒冷本不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地。

局面已经到了决定时刻，武装分子或者退走，或者增加援兵，狗急跳墙来袭击中心控制区，夺取维修部件。那是他们完成原计划的惟一方法。在中央控制区外面，潘氏兄弟两人也轮流地带着会射击的员工守在那里。失去了秦海涛和刘桥伟两个战斗主力，潘氏兄弟的精神高度紧张，虽然身边的运输队员也抱着枪，但他们根本不相信这些人。好在对方也损失惨重，并且不清楚他们这边的情况。

果然，雷达显示，又有一只船从5-G号的前面驶向这里。马杰立刻向来船播出呼号，那船毫不理睬，径直逼向冰山的后部。距离已经逼近了两海里。

"是援兵吧。"马杰嘀咕着。

"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杨海文眼睛紧张地搜索眼前的一块块屏幕。十分钟后，来船消失在前面的冰崖下。

"咦，他们怎么不到鹿特丹？"马杰奇道。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那屏幕上，从5-G号的右前侧，突然出现了一批个快速移动的红点！很快，他们就已经冲到了苏鲁德峰前面。

"他们没有去推进器那边。直接朝我们这里来了。"杨海文紧张地说道。绕过苏鲁德峰，这些人离中央控制区便只有两百多米了。他马上接通两只对讲器，先是叫苏云霞赶快过来，然后叫守在外面的潘广义转到右前方防守。

半分钟后，体力稍稍恢复的苏云霞匆匆走进指挥室。

"他们好象又来了援兵！"杨海文没敢再说下去。从屏幕上分辨，这批不速之客的总数超过了十个，如果都带着武器的话，中心控制区的人凭着三杆枪进行抵挡的困难极大。而且，他们不知道这些恐怖分子是什么打算，这次他们还需要人质吗？他们已经死了许多人，攻进中央控制区后，会不会进行大屠杀呢？

"他们的船……"苏云霞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就在这时，一个信号直接接通到指挥室里，那里有一个公用频道。

"是BE公司的苏云霞队长吗？我是联合国反恐协作部队的李帆上尉。我和部下正在你们的中央控制区外面。"

杨海文和马杰都把目光转向苏云霞，两道视线里都带着怀疑。哈立德等人的偷袭发生到现在仅仅二十几个小时，中间他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说会有救援。恐怖分子既然能够伪装成中国某大学的"人类学专家"，伪装一把联合国什么部队又有何不可？这个机构他们从未听说过。

苏云霞沉吟片刻，谨慎地回复道："抱歉，请你一个人不带武器进入中心控制区。我们吃过亏，不得不这样。"

"好的。"对方表现得很是理解。

"听上去可能是中国人，他有口音。你们老外说中文，一般都是标准的普通话，学校里学的嘛。"马杰望了望杨海文，颇有经验地判断。

"是中国人又怎么样？王春堂他们不是中国人吗？不也有口音嘛。"杨海文不以为然。

潘广义刚刚跑到右侧通道口处。就听到了苏云霞的指令。他端着枪，伏在一个小坡处，身边还有一个持枪的运输队员。很快，一个模糊的身影隐约出现在面前的晨雾中。

"他们其他人都在七十米外。你可以带他进来。"苏云霞对潘广义说。为了保险。潘广义还是另外叫了一个不持枪的运输队员走上去，搜查了一下那个人。然后才把他带向左侧通道口。

苏云霞已经跑出指挥室，她看到，一个健壮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他举着双手走了进来。潘广明小心地跟在他后面。这人穿着一身便服，除了胸口上联合国的徽章，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他双手举起，理解地向苏云霞一笑。

"胸口防水夹层袋里有我的证件，你们可以看一看。"自称为李帆的人用目光示意着自己的口袋位置。马杰走上去想掏证件，被苏云霞拦住。

"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机构，不认识你们的证件。"

来人的表情十分诚恳。但王春堂给她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一个人要想欺骗别人，可以想的办法真是太多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证件，请拿出来吧。"

马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取了出来。表面上看那就是一个证件。马杰翻开，看到里面是薄膜显示屏。随着证件的打开，屏幕上出现了个填着英文的表格。然后那表格又消失了，秦宇的脸魔术般地现了出来。马杰吓得差点把它掉在地上。

"去，让苏云霞过来接听。"那从证件里传出的细小声音让熟悉秦宇身材的马杰很别扭。他把证件递给了苏云霞。

"干得好苏云霞。"秦宇说道："请配合李帆上尉。联合国确实有这个机构，从不公开。他们本来是在附近执行其它任务。救援你们经过了中国政府和联合国的协调。"

张嘉祥一声狂呼，跳起来抱住李帆。连日来担惊受怕一旦解除，心中的狂喜无以名状。这个举动远远打破了他平日的习惯。

"你们从什么地方来？有什么武器？"杨海文也连声询问。

李帆笑了。"是不是先让士兵进来呀。冰山上也是很冷的哟。"

"对对。"苏云霞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大声地传着命令。"潘广义，来人确实是帮我们的。让他们快点进来。"

一分钟后，李帆和几名士兵就被闻讯而来的疯狂的BE员工们包围了。他们各种肤色都有。胸口都别着联合国的徽章。除了李帆，队伍里不再有中国人。所以只是向大家致以微笑。

"作梦也想不到。我们在大洋上，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没想到能够有救援。"

"这个恐怖组织不在我们的监视名单上。"李帆解释道："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能量有多大，在其它地方布置有怎样的眼线。所以怕打草惊蛇，不敢事先通知你们。你们使用的是普通民用通讯系统，加密程度不够。"

"现在我们怎么办？"苏云霞问。

"你们向BE总部不停地发回消息，这些他们都转给我们了，对冰山上的局势也基本了解。我们的武器足以对武装分子构成绝对优势。我们出发时就已经形成了方案，但还需要与你们商讨一下，毕竟你们更了解情况。"

五分钟后，马杰打开通讯系统，接通了全部六个推进器室。然后严厉地用英语喝道：

"哈立德上尉，你如果还活着，马上接受通话。联合国反恐协作部队的李帆上尉要与你对话！"

（四）

作为前英国殖民地，大凡受过些教育的索马里人都懂点英语。不一会儿，哈立德怪声怪调的英语就传了过来。那声音之所以怪，除了发音不准外，还因为昨天被刘桥伟近距离射了一枪。要不是刘桥伟在紧急情况下没有瞄准，现在他也就不会在这里回话了。

"联合国什么部队？真的吗？"

李帆闻听一声令下，已经转到右侧通道口的三个士兵分别向四、五、六号推进器室发射了枪熘弹。三道火舌划破了冰山上的夜空，撞到推进器室附近的小冰丘上。爆炸声在平静的海面上格外响亮。

指挥室里，显示了武力的李帆继续对哈立德喊话：

"哈立德上尉。这里的联合国部队对你们构成了绝对优势，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但你们目前不在联合国反恐协调部队的打击范围之内。我们视你们为索马里的国内冲突，不加干涉。你和你的部下立刻缴械，乘你们自己的船只退走。但是，经查悉，王春堂、穆锋、江雷、卢茜等人是恐怖组织成员，我们必须逮捕他们。另外，BE公司是中国企业，如果你们故意破坏该公司的财产，我们也将不得不对你们采取行动。"

这是一次堂而皇之的分化瓦解。索马里反政府武装和王春堂他们之间不管是什么关系，肯定不完全是一伙。李帆以泰山压顶之势迫使他们在客观利益面前分道扬镳。

哈立德"啪"地一声关上了通讯器。李帆身边，目睹这个情形的一名水兵愤愤地晃了晃手里的枪。

"给他们一个消化的时间。"李帆摆了摆手。众人又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哈立德终于回到了屏幕上。

"哈立德上尉，如果你坚持下去，我们就要发起强攻了！"李帆严肃地说道。

"好的，我接受投降，但请你们允许王先生和他的同伴随我们一起离开。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不行，他们是恐怖组织成员。"李帆一点余地都不给对方留下。

又过了十分钟，几个武装分子抬着受伤的哈立德，走出三号推进器室。其余五个推进器那里也分别有人走了出来。他们慢慢地向鹿特丹港方向走去。

"上尉先生。有几位死者的尸体请允许我们带走。"哈立德向李帆请求着。被秦海涛和苏云霞击毙的武装分子仍然暴尸冰山，在夜里的相持中，武装分子无法取回这些尸体。

"可以。但是，王春堂他们呢？"李帆在屏幕上找不到那几个中国人，通过步话器喝问道。

"正如您说的，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我无法命令他们。"哈立德气哼哼地回复道。

看到武装分子已经全部出来，李帆也不再追问。哈立德等人来到中央控制区附近，将武器全部放在冰面上，然后站到一旁。彭义成开出一辆履带车，来到他们身边。车上，两名联合国士兵将那些武器一一清点，搬上车子。然后把四只尸体袋放到地上。

"两只就够了，另外两个不是我们的人。"

此时天光已经放亮。苏云霞这才从屏幕上看清，原来昨天夜里被自己击毙的，正是江雷和穆锋。

哈立德等人带着同伴的尸体，灰溜溜地走向鹿特丹港。那艘船载上他们，慢慢地退走了。潘氏兄弟开着雪橇，奔到三号推进器旁，哭喊着跑到刘桥伟的尸体跟前[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的哭声很难听，但也很真诚。

给冰山带来鲜血和死亡的那群人里，只有王春堂和卢茜死守在四号推进器室里。他们关掉了通讯线路，完全不接受指挥室的喊话。

"要不，我们开着冰坦克强攻吧。"马杰建议道。

"什么冰坦克？"李帆疑惑地问，不知道天下还有这般兵器。马杰作了解释。李帆听得笑了起来。

"真好，多好的材料，以后还可以造冰舰什么的。"

不过，当他们等得不耐烦了，准备发动冰坦克时，四号推进器室的通讯器突然打开了，卢茜疲惫的面孔出现在上边。她直接要苏云霞回话。

"苏云霞，王春堂不投降，已经被我干掉了。"

苏云霞的心抖动了一下。她每次想到卢茜，都联想起她的孩子。难道那孩子不是王春堂的？

她吐了口气，回道："你站在出入口外边，举起手。联合国士兵去接受你的投降。"

两只摩托雪橇准备好了。彭义成走上去，准备驾驶其中一辆。苏云霞忽然走过去，拦住走向另一辆雪橇的杨海文，告诉他自己要亲自过去。两个联合国士兵手持自动步枪，分别坐到两辆雪橇的后座上。远处，卢茜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指定的地方，两只枪口遥遥地直指着她。

三分钟后，苏云霞来到了这个轻易就骗过了自己的年轻女子跟前。卢茜举着手，冷冷地等着他们。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更多的倒是一种解脱感。联合国士兵由彭义成带着，冲进了出入口。

周围不再有人迹。苏云霞走到卢茜面前，小声地问：

"王春堂真是你孩子的父亲吗？"

"真是。"卢茜的声音象面孔一样冰冷："他知道自己的罪过，想拼命，我哪能陪着他。我没有人命，他是我减刑的筹码。"

这个令人无法思议的年轻女子被押解到中央控制区。她刚从雪橇上下来。新田裕美象是从冰层下面钻出来一样，突然出现了，手里还拿着数码相机。

"可以为你拍张照吗？"

自从在推进器室外被卢茜搜查开始，新田裕美就对这个冰冷的年轻女子很感兴趣。但在采访时哈立德时，她没有被允许给卢茜拍照。现在她提着数码相机走来，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结果，卢茜的回答差点让她把相机摔在地上。

"背着光能拍好吗？"

新田裕美大瞪双眼望着卢茜。

"你好好给我照一张。以后再拍，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说着，卢茜挺直身子，一点微笑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的脸上。由于过度疲惫，她只能作出这星星点点的微笑，但也让她披上了一丝神采。新田裕美给她拍了一张漂亮的特写。

卢茜被带走了。新田裕美看了看数码相机屏幕上的卢茜，叹了口气。眼下，她是这座冰山上最漂亮的女性。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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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一）

联合国士兵将卢茜押往鹿特丹港。冰山上的局面刚一平静，杨海文、金载玄就分头带着各自的部下，峰拥而出，分头跑到六个推进器和氢燃料库那里去抢修。张嘉祥也派出自己的组员进入大海，仔细地观察着海流情况。马杰则紧张地接受着卫星传送的信号。

结果，最最万幸的事实出来了：只要他们将推进器的功率开足，冰山仍然能够恢复原有的航线。

上午，索马里国家元首分别向中国政府和BE公司运输队的英勇员工们来电，致以衷心的感谢。同时，索马里先令在外汇市场的比价也恢复到了昨天事件发生前的水准。餐厅里的电视屏幕上，摩加迪沙居民走上街头，欢庆恐怖分子的袭击被粉碎。

"真是的。"叶辉拥着韩燕，望着屏幕上的人群，有些恍惚地叹道："我们作的事能够给那么多人带来快乐？这辈子还是头一次体会到。"

总部来电，通知苏云霞到通讯室，专用频道已经打开。出现在屏幕上的竟然是秦宇。事件发生后，这是秦宇第一次露面。他的眼圈发黑，血丝布满眼白。这些都表明他是度过了怎么一天。不过，最令苏云霞惊奇的是，这个狮子般性格的老人在她面前第一次表现出些不自然。

"你干得不错！"

"没什么，秦总，职责所在。"苏云霞心情平静，淡淡地回答道。

"这段时间，唔……秦海涛那小子……可能给你添麻烦了吧。"秦宇试探着问道。

原来是在问这个！看来局面又恢复到了两天前的样子。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一个月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清楚的。但今天它变得模糊起来。苏云霞又想到了当时辞职的念头。她已经是个金领阶层了，就是不再作什么，这辈子也不愁吃喝。这个想法给了她勇气。于是她坦率地说道：

"如果说添麻烦的话，应该是给公司业务添麻烦，给公司的正常程序添麻烦，不是给我个人添麻烦。"

"唔……"秦宇不说话了。

"不过总得来说，秦海涛完成了他的任务，尽心尽责。"苏云霞中肯地补充了一句。作为下级，竟然给予面前这个英雄般的巨人以原谅，对于苏云霞来说还是第一次。

秦宇言不由衷地又夸奖了她两句，草草地收了线。苏云霞什么也没说，想看他的下一步再决定自己怎么作。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秦宇这样的人物，最担心有什么把柄握在别人手里，自己正好无意中拿到一根。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不过，此时苏云霞已经是举世公认的英雄人物了。自己的潜在地位一升一减，苏云霞断定完全可以应付以后的局面。

这么想着，她的心情忽然一下子轻松起来，似乎有什么令她恶心的东西飞了出去。从今以后，那个伟大英雄的形象在她的心目中已经成了过去。秦宇只是她的雇主！她可以单纯地依照功利的原则来决定自己要作什么。

一天后，简平向苏云霞他们通报，载着索马里武装分子逃亡的渔船被赶来的索马里海军巡逻艇兜截，并被击沉，艇上除一人生还被俘外，剩下的都被炸死或淹死了。

这天，新田裕美向苏云霞告别。经过这生死边缘的一昼夜，两个女人的生活都要有大变化。直升机带着新田凌空而去。

又过了一天，两艘索马里海军巡逻艇与5-G号冰山汇合，保护他们完成余下的航程。此时，冰山已经融化的部分超过了三分之一，没入水面下的部分大约还有一百多米深。

邓凯将甘卡多的遗体从临时冰棺里取出来，与索马里海军士兵一起把他放进裹尸袋，然后退回到人群中，和大家一起低头默哀。索马里海军士兵们抬着甘卡多，向鹿特丹港走去。苏云霞望着他，心里难过地想到，他本来应该走完全程的。

第三天，5-G号顺利地拐进了索马里海流。一条小商船拜访5-G号，这次苏云霞要他们远远地等在两百米开外。然后，彭义成带着李莉，到那里采买了许多新鲜食品。

公司的补给船正快速赶来。简平通知苏云霞，秦海涛他们完成了任务，要随那条船离开。苏云霞没说什么，她知道，这里面有许多幕后的事情。她不准备过问，只求下一次这种事情别再发生在自己的运输队里。秦海涛两天里的伟大业绩和他两个月里带来的麻烦是两回事，必须区别对待。这么想着，苏云霞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成为冷酷、功利、不讲情面的成年人了。

梅子知道要和大家分手了。她在这里交下的朋友不多，所以更要一一道别。没等她去找，李莉和韩燕就把她请到小餐厅，拉到配餐室里，拿出美食摆了一桌小小的告别宴。里面有刚用冰水洗过的生菜、油炸过的洋葱、以及桔子、香蕉什么的，简直成了一桌"全素斋"，让一直吃不到新鲜蔬菜和水果的梅子大为惊喜。

几个员工碰巧在这个时候来餐厅就餐，看到两个女孩子竟然对梅子如此热情，都是大惑不解。李莉和韩燕其实是在答谢梅子的仗义。虽然在武装分子入袭之初她们所设想的"最坏局面"并没有发生，但梅子那个到时候保证"挺身而出"的承诺，仍然令她们感动不己。

（二）

2005年，美国人兴高采列地宣布，他们的反弹道导弹防御系统最终研制成功。与此同时，俄罗斯却开放了他们位于塞米巴拉金斯克的核基地，搞起了"核旅游项目"。世界各国的军事爱好者和喜爱教学旅游的大学生们纷纷来到那里。他们可以看到废弃后的导弹竖井，他们可以到原来的核武器控制室去，看一看离世界毁灭仅几步之遥的地方是怎么回事。他们甚至可以两人一组，分别将核钥匙插出相距三米的两个插口里，然后再完成一系列准备发射程序，从导弹轰鸣的模拟现实中体会毛骨悚然的毁灭感。

最后，他们可以来到休息室，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展览馆的讲解员解说核恐怖时代种种反理性的国际政治常识：核大国如何在确保毁灭的前提下才能获得安全。

"现在这些严肃的东西你们可以随便玩，随便摸，因为它们完全没有价值了。对于我们俄罗斯这样的世界大国而言，威胁再也不是什么敌对国，我国军队的对手也将不再是他国军队。战争和军事都已经成为内涵宽广的概念，任何一个我们今天无法设想的组织都有能力发起战争。他们向全人类或者其中一部分宣战的可能性，远远大于我们这些拥有百万大军的国家。"

这些都是军事迷江润杰平时给大家讲的。讲完后，他遗憾的对大家说，金戈铁马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仿佛他曾经参加了什么战斗似的。当时，苏云霞也在旁边听着。作为一个女性，她从小时候玩的玩具开始就与战争绝缘。也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一场"准内战"的参与者，并且在方寸之间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

公司的补给船到了。这次，同事们见面宛如生死相隔，自然激动非常。补给船卸下了超量的营养品和药品，又把几个重病号运上船。

"你们成了全世界关注的中心。"补给船长对苏云霞说道。

"听说下次CNN要派记者全程采访咱们的冰山运输过程。他们掏钱，就象买旅游票一样。"

"行了，这种关注一次就够了。他们肯定是盼着咱们再倒霉，好抓新闻。"苏云霞开着玩笑。

"那不成了守株待兔了吗？兔子只有一只，已经让你那位日本妹子捡走了。补给船长打趣道。现在人们都在议论新浪潮电视台的发迹。

秦海涛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苏云霞亲自开着摩托雪橇，送他去鹿特丹港。

"这次真多亏你，不然，说不定我们都要死在大洋深处了。"苏云霞再次向他表示谢意。

"没什么，公司的事就是我的事。"秦海涛的话听起来很职业，苏云霞知道，他的忠诚属于另外一个道德系统。不过有一件事她特别想知道。

"我永远会记得，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无论这份勇敢出自什么原因。不过，我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杀过人？"

"当然杀过！"秦海涛痛快地回答道。

苏云霞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难道，他真是在逃的杀人犯？

"真的杀过人？"苏云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发急。似乎她希望答案是另一个。

"我杀人的时候，你不是在现场嘛。"

秦海涛难得幽默了一把，倒把苏云霞倒弄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竟然笑不出来。秦海涛听得出苏云霞语气中的真诚：她是在关心他的命运！但他不会客套，或者说，不会表达某些细微的心灵变化。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挥了挥胳膊，努力想作了轻松的表情，最后露出的却是腼腆的一笑。这一笑出现在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上，显得十分滑稽。这次苏云霞倒是忍住了才没笑出来。

（三）

10、9、8、……

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呆在舱室内的每个人都把身边活动的东西摆放好，然后抓牢某件固定物，作好了精神准备。还有近一半的人干脆站在户外的冰面上，等待着那标志着终点到来的瞬间。这时候，5-G号冰山只剩下每秒不足四分之一米的速度，比一个刚会走路的幼儿快不发多少。

……4、3、2、1，停止！

苏云霞声音甫落，从冰面下便传过来一阵缓缓的，似乎带有韧性的碰撞。几只停在冰面上的海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扑拉拉地飞了起来。第一次参加运输队的新手们或者面面相觑，或者望着老队员，每双眼睛里都透出同样的迷惑：

这样就结束了？

2009年9月28日，5-G号冰山搁浅在北纬2度11秒，东经45度36秒，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海岸线外一点三公里的大陆架上。摩加迪沙不仅是索马里最大的用水城市，而且是运输干线。上百艘经过改装的贮水船已经停泊在了周围的海面上。当然按照合同，采冰融水的费用由买主一方自行负担。5-G号运输队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在这些船只一拥而上之前，体积堪与航母相比的作业船"破浪"号先驶了过来。五个月前，就是"破浪"号完成了对5-G号的安装工程。接下来它不再有改造任务，还来得及到南非的德班港维修码头整修一遍，然后和"乘风号"相伴，追过路途中的一座座冰山，先期到达预定的融化场，为到达目的地的冰山进行拆除作业。

简平也在"破浪号"上。他把苏云霞请到一间舱室里，关上门，又检查了一下门关得紧不紧。然后，表情凝重地对苏云霞说："恐怖袭击的幕后黑手我们有了些线索。"

"谁？"

"甘泉公司！"

说完，简平看了看苏云霞，对方果然没有表现出惊讶。

"沙特塞卡凯的恐怖组织和哈立德一伙都由甘泉公司资助，技术资料也由他们的专家提供。不过，他们确实有各自的政治目标，并且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甘泉公司利用他们，搞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然，估计他们没读过三国，是自学成才的。嘻嘻。"

玩笑过后，简平又接着说下去："甘泉的大目标，是想把这条中东航线变成危险热点，一次阴谋搞成不搞成并不重要。我们公司只有这一条航线，他们想打断我们的脊椎骨。"

就是在介绍这么歹毒的阴谋，简平也没忘记开玩笑。苏云霞问道："那么，我们什么时候揭露这个阴谋？"

"暂时不能！这个结论是我们通过收集的情报推测出来的，符合逻辑，但拿到法庭上去并不过硬。另外……"简平盯着苏云霞的眼睛，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个着重号：

"秦总现在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甘泉公司可能在我们这里也有内线！"

苏云霞一时语塞，这说明，BE公司也没有逃脱愈演愈烈的商业间谍战之风。从此，自己是否要对身边的每一个人保持警惕呢？那种互不信任的感觉多么沉重。

"可是，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明年肯定是运输队长。如果再遇到这种危险，我不想你没有思想准备。"

苏云霞不知道怎么表示自己的感谢。有个知心的朋友真好。简平大概是怕她说出什么致谢的话，站起来打开门，作了个手势。"来，看看你们的家是怎么被拆掉的。"

两个人来到甲板上，凭栏远眺。此时，由于冰面长时间的融化，当初深埋在冰层下面的诸多设备已经非常接近浅表了，有的干脆露出头来。拆除工作飞快地进行着。运输队队员们也帮着"破浪号"作业队收拾起他们几个月朝夕相处的"家"。当初安装的时候不觉得怎样，现在把它们收起来，许多人都有股失落感。尤其是新队员，望着被拆散、折叠起来后的舱室，难以把它们与朝夕相处的小窝联系起来。老队员也有这种伤感，因为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是最后一次踏上冰山，BE公司每年的运输队都要重新组合的。

第二天，运输队踏上补给船，向东方驶去。甲板上，人们回望着相处了五个月的5-G号，百感交加。韩燕甚至把头埋在叶辉的胸口，哭了起来，仿佛是要去作无家可归的难民。

苏云霞不是第一次与在运冰山永别，但是如今的感慨比第一次还要多。5-G号上似乎埋藏着她的更多感情。她走向船舷，再一次眺望她生活了近半年的地方。大批采冰船已经将它团团围住，在BE公司技术人员的指导下慢慢分裂它。此时，5-G冰山表面积已经缩小到二点五平方公里左右，厚度更是减小了一半。但在海面上仍然是那么雄伟壮观。

而那还仅仅是它愿意显露给世人的部分。

这时，苏云华打来电话。先是报平安，然后又告诉他，"那个男人"病了，住院了。问她要不要去看她。姐姐知道她的回答几乎是惟一的，但也要尽人事地通知她一下。

苏云霞刚要回答，突然想起，自己有好时间没作那些噩梦了。多长时间？苏云霞回想着，回想着，最后发现，那是她在扣动板机，将暴雨般的子弹倾泄出去的之后。

如果新田裕美问我，开枪杀人的时候我的内心感受是什么，我该怎么回答呢。国内记者只写表面现象，肯定要往"女英雄"那个方面去写。他们不会，或者不能挖掘到这么深入的内心世界，但新田裕美会。但我能告诉她吗？那个时候我是……多么激动，多么满足，甚至，多么疯狂，枪弹的轰击声，枪械在我手里有节奏的震动，都是那么令我兴奋。为什么，因为郁结在灵魂深处那个角落里的毒水一泄而出，痛快，痛快！我不仅是勇敢，我是……真的想……

苏云霞终于抓住了那一时刻自己的内心感受。她不会把这个告诉任何人，那答案是很可怕的。

那边，苏云华还在等待着。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催妹妹。

"行呀。交班后我马上过去看他。"

苏云霞的声音那么平静，连她自己都吃惊。那个仍然活在世上而死在她心里的衰老男人再也不可怕了。他那些暴行仿佛都是发生在别家的事情。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杀"了他！

这时，韩燕过来向她打招呼，没想到却被队长一下子抱在怀里，双脚离地，在甲板上转了个圈。苏云霞的力气好大。韩燕头一次见到队长的感情这么外露，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过，这外露的感情是喜悦，是轻松。韩燕就不再往深处想了。

苏云霞望着周围那些眉飞色舞的同事。内心无限感慨。他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是一座冰山，无论内向还是外向，主动还是被动，心灵冰山的大部分总是潜在水面下。那不是故意而为之，那是简单的自然规律在起作用。冰山这样，人也这样。

只有非常偶然的场合，它们才能暴露出来。也正象眼前这座冰山一样。

"一个人心灵的主体，真的会永远埋藏在水面以下吗？"

苏云霞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正文 全书注释

注一：南极陆架水，由流冰群在南极周围渐次产生而形成的致密冷水。

注二："空降部队"是企业界给对从外面聘请，并直接在本企业高层任职的专业经理人的俗称。

注三：索马里主要居民是索马里族，使用索马里语，但阿拉伯语也是该国的官方语言。

注四：大陆架是从海岸延伸到100至200米深度的宽浅海底带，在世界各地沿海宽度不一，有的地方完全没有大陆架，有的地方大陆架宽达500公里。由于巨型冰山海面下的部分高达百米以上，大陆架越窄，意味着巨型冰山最终停靠点离大陆越近，越便于运输。

注五：没药，从没药树株中提取的黄色芳香树胶，可以制作香料、防腐剂和局部用药。索马里特产。

注六：某些海洋学家主张，围绕南极的宽广海域应该独立出来，划为南大洋，而不是分别被算作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的南部。

注七：声波通透性，声波在不同水质里的传播速度有明显差距，是辨别洋流范围的重要参考数据。

注八："失败国家"是欧洲一些国家的政府对某些第三世界贫困国家的称谓，这个概念从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各个方面表征这些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滞后。

注九：股票期权，股份制企业给予内部员工的激励机制，允许他们在规定时间里以事先约定的价位购买原始股份。例如，约定价位是每股十元，在规定时间里股票如果涨到每股二十元，员工在此时买进将获得每股十元的厚利。股票期权通常取代一部分工资收入作为报酬支付给员工。这种激励机制大量存在于以创新为本的高科技企业中。

注十：萨马勒语，索马里一个重要部族的语言。

2001年八月十号完成初稿

2002年一月十二号完成二稿

2002年八月七号完成三稿

2003年三月四号完成终稿

外篇 镜中世界（王晋康）

0英国小幽默：

乔治问英国《镜报》主编：主编先生，《镜报》的名字是什么含意？

主编（把乔治拉到一面镜子前）：先生，请看吧，《镜报》将客观地向读者描述一个完全真实的世界，就像你和镜中人一样。

乔治（向镜中人伸出右手）：噢，主编先生，的确完全真实，除了一点――这位先生用左手握手。

1《镜报》记者米若2004年5月6日报道：韩日隧道开通10周年纪念

今天是韩日海底隧道通车十周年记念。韩朝联邦、日本、中国、俄国政要齐集釜山举行庆祝。9点整，日本国总理大泉一郎乘汽车到达隧道韩国一侧出口，在此等候的三国总理上前与他热烈握手。四位总理随即发表了热情的讲话，盛赞韩日海底隧道是里程碑式的成就，标志着东北亚国家更加紧密的经济合作和政治融合。

小资料：韩日海底隧道，又称海峡隧道或亚洲隧道，是一条连接日本诸岛与朝鲜半岛的隧道，1994年5月6日开通。隧道横跨朝鲜海峡（对马海峡），使由日本往返亚洲大陆的时间大大缩短。隧道长度240千米，为世界第一隧道。海底长度200千米。火车单程需150分钟。隧道分两层，上层为公路隧道，下层为火车隧道。

隧道由东北亚国际隧道技术公司经营。因为隧道建造费用极高，债务沉重，10年后仍为负债经营。但其窘迫的经济状况并不能影响周边四国政府和民众的热情，所以也有人戏称这是一个"政治隧道"。（注一）

2《镜报》2004年5月6日专栏文章（作者：镜报高级记者米若）：从韩日隧道看英法隧道

韩日隧道已经开通10周年，周边国家从该隧道中获得极大的利益，包括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还包括一个可能更为重要的东西――友谊。相比之下，英法海底隧道立项已经20多年，至今仍是纸上谈兵。造成这样的拖延，既不是经济也不是技术原因，在这两方面，欧洲并不逊于亚洲。

有人开玩笑说，拖延原因在于英法的世仇。人人都知道一个笑话：在法国，落水后千万不能用英语喊救命。其实，这并不是玩笑而是政治现实，只需把笑话的主角换一个角色即可――德国。英国议会屡次否决该隧道的建设，就是因为这样一个不愿公开承认的原因：害怕某一天，佩带着纳粹袖章、满脑袋纳粹狂热的德国大军会通过该隧道长驱直入，那时，恐怕连敦克尔克大溃败之后的喘息机会也不可再得。

目前，德国和周边国家维持着亲密的合作，但彬彬有礼的外交辞令掩盖不住内心的疑惧。德意志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民族，对某些历史事件似乎患有集体失忆，而对另一些历史事件则牢牢铭刻于心。比如对于遭美军原子弹轰炸的德累斯顿，每年8月5日夜，德国要进行全国性的悼念：烛光集会，在河里放纸船，报纸电台上的文章连篇累牍，营造出全民族的悲情气氛。当然，我们不会指责这些，谁不同情原子弹的受害者呢；问题是事情的另一面，德国人对于奥斯威辛集中营、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慰安妇、细菌部队、三光政策、列宁格勒（圣彼得堡）大屠杀等本国犯下的残暴罪行，则采取非常漠然的态度，甚至努力从教科书中删去这些名词。（注二）

我们不幸有了这样一个乖张的邻居，注定我们睡觉时永远背不安席。历史学家评论，之所以造成今日这种局面，除了德国人的民族性之外，美国也有难辞之咎。二战结束时，他们忙于扶植德国作为对抗共产主义的桥头堡，因而未能从政治上彻底清算纳粹主义。而且山姆大叔至今也不准备管这些闲事，原因很简单：德国对美国的忠诚无人可以比肩，在伊拉克战争中德国是派兵最多的西方盟国之一。

韩日隧道10周年将紧连着亚盟成立8周年。如今，亚盟已经是全世界第一大经济共同体，其货币亚元隐然有取代美元之势。即使超级大国美国，也不得不时刻注意亚盟的神色，因为当这几个国家用一个声音说话时（目前还不能完全做到），他们的声音足以让政治之河改道。（注三）

什么时候欧洲人才能像亚洲人那样？由于德国民族中潜行的军国主义幽灵，以及这个幽灵在周边国家所造成的裂隙，恐怕至少20年内欧盟不会成为现实。相互猜疑、政治谩骂、暗中的军备竞赛等还将与我们为伴。欧洲人只有艳羡地看着亚洲人的进步，然后关起门，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3《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3月21日报道：安理会改革方案正式公布

美国东部时间3月21日上午，联合国秘书长安北关于联合国改革的报告出台，报告标题为：《更大的自由：为所有人的发展、安全和人权》。这份60多页的报告可谓安北的呕心沥血之作，内容涉及发展、安全、人权和联合国改革等几十条建议。它一旦实施，将是联合国成立60年来最大规模的改革。鉴于此次改革直接关系到哪些国家能进入安理会，各国非常重视，并已做好准备来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报告主要内容之一是安理会改革方案。安北的第一方案是增加6个没有否决权的常任理事国和3个两年期的非常任理事国；第二方案是不增加常任理事国，而增加8个四年期可连任的理事国和一个两年期的非常任理事国。其共同点是安理会都扩大到24个成员国，欧洲、美洲、非洲和亚太四大地区各6席，关于否决权问题，安北表示已经不再考虑，因为不给新增成员国否决权已是绝大多数国家的共识。

此外，安北呼吁在9月举行联合国首脑会议时一揽子批准其改革方案，他警告一些国家"不要将改革方案当成菜单，有选择地对待其中的条款。"

4《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3月31日报道：四国"入常"联盟成立

关于联合国新增常任理事国的争夺战已经拉开帷幕，最有可能入常的四个大国：日本、巴西、印度和德国的常驻联合国代表于３１日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对面的千年饭店举行集会，要求增加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并呼吁用大会表决办法来解决安理会扩大问题。

德国常驻联合国代表普洛伊格在集会上宣读的四国联合声明说，绝大多数联合国会员国认为安理会迫切需要改革，以便更好地反映当今世界的政治现实。安理会应同时增加常任理事国和非常任理事国，新增的常任理事国应包括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扩大后的安理会应包括那些愿意并有能力在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方面承担重大责任的国家。

四国声明建议安理会的扩大分３步走：先在今年夏季结束前由联大通过框架决议，然后挑选新的常任理事国，最后就修改《联合国宪章》通过决议。

四国在决议草案中说，新的常任理事国应与现任常任理事国承担同样的责任和义务，但否决权问题不应成为安理会改革的障碍。

此前，意大利等无望进入常任理事国的国家准备于４月１２日举行集会，极力推行"准常任理事国"方案。据悉，德国等国是在获悉上述行动后决定抢先采取行动的。

5《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3月21日报道：安北支持德国入常，德国志在必得

德国对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志在必得。据认为，德国此次"入常"有很大胜算。首先是德国的经济实力，二战后，德国在一片废墟上建成了现代工业体系，目前GDP居世界第二位。近年来，德国凭借其经济实力，对发展中国家大力援助，因而在被称为"联合国大票库"的非洲等地广结人缘，据称已获得超过128票赞成票，超过所需的三分之二票数。其交纳的联合国会费也仅次于美国，居世界第二。

德国"入常"已经得到联合国秘书长安北的首肯。3月21日，即公布联合国改革方案的当天，安北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明确指出：像德国这样的国家，完全有条件代表欧洲成为常任理事国。作为联合国秘书长，他在没有至少征得5个常任理事国一致同意的情况下即作事前表态，而且在德、日、印、巴四国中单单点了德国的名，这种做法是异乎寻常的。德国的入常行动因此大受鼓舞。（注四）

6《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4月3日报道：德国首相罗施德再次参拜"战殁者神社"，神社设希特勒灵位

2005年4月3号，德国首相罗施德参拜"战殁者神社"。身着燕尾服的罗施德来到战殁者神社的门口，脱下皮鞋进去，10分钟后从神社的入口出来，据称已经完成了参拜，然后在警卫的护卫下离去。这是罗施德首相第四次参拜。现场有少数反对首相参拜的民间人士进行抗议，但更多的是支持参拜的右翼人士，他们用宣传车呼喊着支持口号，并极力敦促德国总统也尽早加入参拜行列。

对"战殁者神社"的参拜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问题，因为其中也供奉着二战甲级战犯希特勒、希姆莱、戈培尔，及一些德国将军如隆美尔等的灵位。每次德国官员的参拜都会在周边国家激起抗议的浪潮。

德国首相罗施德日前表示，他对战殁者神社"供奉甲级战犯没有抵触感"，尽管"其他国家对此说三道四"，但他丝毫不想改变迄今的想法，而且"必须让"这些国家"理解"。他呼吁周边国家"以宽容的心态对待所有战死者，不要刻意渲染对死人的仇恨，这不符合基督教的教义。"

德新社今天播发了罗施德就甲级战犯问题答记者问的概要。

――在参拜战殁者神社时，其中供奉的甲级战犯会不会造成麻烦？

"我完全不在乎这一点。对于这些为数众多的阵亡者，我将一如既往地表示哀悼、敬意和感谢，因为今天的和平与繁荣正是建立在他们宝贵的牺牲之上的，并且我们决不能再次发动战争，这种心情是不会改变的。作为后人我们也时刻不能忘却。这是对全体阵亡者而言的。"

――俄国和以色列能否理解？

"必须让他们理解。因为这是德国的文化和传统。至于俄国、以色列的人们，无论哪个国家的人，我也绝不会对他们向本国阵亡者表达敬意的方式说三道四。"

――甲级战犯同普通的阵亡者有什么区别？

"我不在乎有何区别。因为我并不感到众多战争阵亡者中有特定的人存在。无论是怎样的战争，对于所有不得不为国捐躯的阵亡者，我都会表示敬意和感谢。"

7背景资料战殁者神社及德国政要的参拜

战殁者神社建在德国原首都波恩，占地近10万平方米，原称"波恩招魂社"，建于1869年。系为一次世界大战中死去的官兵;招魂;而建，1879年改称现名。

德国的神社是神道教祭祀神灵的所在，神道教认为"山川草木皆为神"。战殁者神社与一般神社不同，它的祭祀对象只限于死在战场上的军人。德皇威廉时代，德国人把德皇崇拜与神社信仰一体化，神道变为;国家神道;，战殁者神社逐渐取得了国家神社的显赫地位，变成由国家管理的、超宗教的祭祀活动场所。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德国法西斯势力最为猖獗的时期，参拜神社不是宗教行为，而是狂热分子表示效忠的例行方式。战殁者神社里供奉着246万多亡灵，其中有210万死于二战。1978年，战殁者神社利用举行秋祭的机会，把希特勒、希姆莱、戈培尔等14名二战甲级战犯的亡灵，以"国家殉难者"的名义偷偷弄进战殁者神社。从此，参拜战殁者神社和为战犯招魂密切相关。

对战殁者神社的参拜原是民间行为。近10年来，由于德国经济处于长期衰退中，德国民族主义情绪成反比地发展，民众中普遍要求修改该国的和平宪法，结束战败国状态，成为与其经济实力相适应的世界政治大国。伊战期间，德国积极向伊拉克派兵，正是想借机打破"和平宪法"中向国外派兵的禁忌，从而成为军事大国。德国原来坚持和平主义的反对党社民党急剧衰落，已经不能有效制约德国国会中的极右分子。在被称为"政坛怪人"的罗施德上台之后，为了迎合民族沙文主义的选民，巩固选票，公然宣称要"永远"参拜神社，他的行为反过来又对社会的右倾化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注五）

8《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4月4日报道：首相参拜在周边国家激起抗议

正如预料，德国首相罗施德对战殁者神社的参拜激起了俄国、波兰、以色列等国的强烈抗议。俄国宣布推迟罗施德首相的访俄计划，两国高层外交接触暂时中断。波兰和以色列民众昨天在德国驻所在国大使馆前举行了示威。

来自俄国、以色列、捷克等11个国家的87个非政府组织在人权大会期间向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路易丝阿伯递交了一份联合声明，反对德国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

9《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4月4日报道：德国某地方议会设置"苏台德日"，三名捷克青年断指抗议

1938年，希特勒借口苏台德地区的居民多为德意志族，要求割让该地区。英法等国牺牲弱国利益，迫使捷克接受慕尼黑协定，将该地区割让给德国。二战后，捷克收回苏台德地区，根据当时总统贝奈斯的法令，将该地区280万德意志族居民遣返德国和奥地利，并没收其全部土地和财产。去年初，德国议员认为民主国家的价值观不能够容忍驱逐行径，要求捷克政府必须公开宣布废除"贝奈斯法令"。6月19日捷克政府发表申明，承认驱逐苏台德人的做法不适当，并为当年的做法道歉。

但德国极右势力并不满足，近日进一步提出对该地区的主权要求，他们声言：苏台德地区本来就是德国的神圣领土，当年迫使捷克割让只是"主权回归"，二战后捷克收回该地区才是"恃强凌弱"，是在德国战败的特殊时代环境下的霸权行为。德国某地方议会昨天正式设置"苏台德日"，以启动收回本国领土的行动。不少右翼组织要求在教科书修改中纳入"苏台德是德国固有领土"的内容。

德国地方议会的举动在捷克民众中激起愤怒的抗议，昨天三名捷克青年在德驻捷大使馆前切断小指，要求德大使将断指带回国内，以表达捷克民众决不放弃领土的决心。（注六）

10《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4月5日报道：千万网民签名反对德国"入常"

俄国、波兰、以色列、捷克等国各大网站及海外网站连日来掀起了签名反对德国入常的活动，截止4月5日，各网站上的签名人数已经超过2500万，远远超过了原来预计的100万人。这个活动是在两周前发起的，很快在上述国家盛行。

联合国秘书长安北3月21日在宣布联合国改革蓝图时说：安理会应该"让那些在资金、军事和外交方面对联合国贡献最大的国家更多地参与决策。"德国是在资金方面对联合国贡献最大的国家之一，但这次活动的发起者之一、总部设在特拉维夫的世界二战史实维护会说：德国没有为过去的残暴行为道歉，因此，"国际社会不可以也不应当以保证和维护世界和平与正义之安理会常任席位授予德国这种国家。""安理会并不是公司董事会，以金钱来决定席位。"

11《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4月6日报道：亚盟国家全力推举日本、印度"入常"

各亚盟国家，包括中国、韩朝联邦、巴基斯坦、印尼等近日发表联合声明，全力推举日本和印度两国，代表亚洲进入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有一些国家曾经态度游移，如印度的世仇巴基斯坦，但经过协商，最终确定了亚盟的统一立场。这与德国"入常"所遭到的强烈反对形成鲜明的对比。

其中日本也是二战轴心国的主要成员，在亚洲挑起了残暴血腥的东亚圣战，对东亚人民造成了深重的灾难。据统计，二战中仅中国死亡人数为1800万，其中军人为148万，财产损失6000亿美元；日本本身也遭受重大损失，死亡300万，其中军人185万。但二战后日本深刻地反省了二战中的罪行，作家三岛由纪夫曾以日本人特有的思辨口吻和深刻性，沉痛地说：;在一个民族的生命中可能会出现这样一个阶段，在这阶段中，赎罪是唯一可能的态度，从而是这个民族的历史行为。;（注十一）

战后日本为向缅甸赔偿720亿日元，向菲律宾赔偿1980亿日元，向印尼赔偿803亿日元，向南越赔偿140.4亿日元，韩国和中国相继放弃对日索赔权后，日本向韩国提供了无偿及有偿援助5亿美元，向中国提供了低息优惠日元货款累计29504亿日元，折合 182亿美元。尤其难得的是，35年前，即1970年12月7日，日本总理大泉正夫，即现任日本总理大泉一郎的父亲，在南京大屠杀记念馆为被害者下跪，在中国民众中激起强烈的反响。

大泉正夫本人在二战中毫无污点，他是一位坚强的反军国主义的斗士，当时曾被开除日本国籍，并遭追捕，被迫亡命国外，战后才得返回祖国。他1970年在访华过程中，发现演奏日本国歌时，在场的中国人都流露出强烈愤激的表情。他深知东亚战争在中国民众心中刻下的伤痕，决心以日本人的主动行动抹平它，于是有了这世纪性的一跪。在众多摄像机和闪光灯前，他的下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东道国陪访人员都瞠目结舌。在场的中国人感动得落泪。

当时日本国内出现了恶意的评论，认为大泉正夫此举有辱国格人格。大泉坦然应对，事后又发表谈话，说："日本是吮吸着中国文化的乳汁长大的，连日本的文字都脱胎于汉字。日本历史上多次派遣遣华使，从中国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技术。不幸的是，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以中国为敌国，用中国的巨额甲午赔款铺就了日本的军国主义之路，给东亚人民，包括日本自身造成深重的灾难。这是忘恩负义的行为。我深感痛悔，故向死难者谢罪，并誓言日中永不再战。"

他的行动在国际上赢来了广泛赞誉。一位瑞士记者写道：;不必下跪的他，替所有应该下跪而没有下跪的人跪下了。;中国《人民日报》为此发表社论："日中两国的仇恨到此为止"，说大泉正夫的行为已经得到中国人的充分理解，两国将把历史的一页永远掀过去。中国民众说，他们热爱有大泉正夫和远山正瑛这种伟人的日本民族。

1971年10月，诺贝尔奖委员会一致提名通过，授予大泉正夫1971年度诺贝尔和平奖。当晚日本青年举起火炬，络绎不绝地来到大泉正夫的寓所，向他表示祝贺。（注七）

12 小资料：日本"白求恩"远山正瑛逝世

为中国沙漠绿化尽力的日本鸟取大学名誉教授远山正瑛先生因肺炎于2004年2月２７日上午８点４７分在日本鸟取市逝世，享年９７岁。远山正瑛生于山梨县，京都大学农学系毕业，曾任鸟取大学农学系教授，是日本著名农学家，因为在日本沙漠化治理中做出卓越贡献，而被称为"日本沙漠治理之父"。

远山正瑛１９７２年退休后，以全部身心致力于中国的沙漠绿化研究。他于１９９１年设立日本沙漠绿化实践协会，开始在黄河上游地区的沙漠上栽种白杨，从１９９１年到２００１年带领志愿者栽树约３００万棵。远山先生93岁高龄时还在内蒙古沙漠中努力工作，赢得中国民众的衷心爱戴，被誉为日本的白求恩。（注八）

13《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4月6日报道：德国教科书为德以冲突火上浇油

德国文部省今天通过了一份被批评者称为粉饰该国军国主义历史的新版学校教科书，这一举动令已经很紧张的德以关系、德俄关系进一步恶化，也为德国入常再度蒙上阴影。

这本由德国民族主义学者撰写的中学教科书第一次获得批准是2001年，当时就遭到了受害国家的强烈抗议。此次教科书内容更偏于右倾，"慰安妇"名称已经在书中消失，只有一家教科书尚保留着比较暧昧的"慰安设施"一词。另外，关于对犹太人及俄国人的屠杀，教科书表达为："在战争中，没有任何国家能完全避免对非武装人员的杀害和虐待，德国也不例外。"对于德国对俄、法等国的侵略，新版教科书全部改为比较暧昧的"进入"，把进攻俄国的原因表述为："随着德国实力的增长，俄国人的反德情绪激化，不断发生妨碍列车运行和迫害德国学童的事件。在这种气氛下，是年7月7日，在德俄边境上发生了向德军开枪的事件，第二天，俄国军队继续开枪，双方进入战斗状态。虽然事件本身不过是一个小摩擦，但是与德国方面的冲突不断发生，使解决变得困难起来。"（注九）

而在1997年前，德国所有教科书还相对真实地反映了二战中本国的罪行。新版教科书是德国社会加速右翼化的产物，保守热力大肆抨击所谓的"受虐狂历史观"，说过去的反省教育会使德国青年丧失自豪感和爱国感。也有一些德国左翼民间组织发表声明反对这本教科书，称其"充斥的危险内容不利于同周边国家的团结"，"不应该用这种美化战争的教科书来教育我们的子孙。" 但这些清醒的声音近年来日渐弱化。

该教科书获批准在受害国中激起强烈的反应。俄国政府和以色列政府发表声明，认为"无视历史阴暗面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在正视犯罪历史之前，德国不适宜在世界上扮演重要重色。"

德国文部省长官今天进行辩解，说"教科书的编纂是民间行为，政府不能干涉。是否在书中提到苏台德地区取决于出版商。政府将正式表达一个观点：即一本教科书并不能反映德国政府的历史认识。"德国政府决定在上述方针指导下，要求有关外国政府采取冷静态度。

14 背景资料：德国企业界对教科书的态度

德国企业界中从来只能发出支持右翼教科书的一个声音，三野重工、日菱汽车等企业都向右翼教科书编纂委员会提供大量资金支持。著名的朝德啤酒公司名誉董事长钟条英得说：不参拜神社的人，就不配当政治家。

也有一些人反对教科书右倾化和首相参拜神社，比如德国三大经济团体之一、德国经济同友会会长肖林特朗就曾呼吁首相停止参拜以免伤害邻国人民感情，但遭右翼民众威胁，曾收到过装有子弹的信件，住宅被人掷入燃烧瓶，极右分子还用汽车上的大功率扩音器在其住宅附近谩骂。由于这些威胁，大部分持进步观点的德国经济界人士采取沉默的态度。（注十）

15《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4月7日报道：抵制德货成为周边国家的口号

由于德国首相坚持参拜战殁者神社、德国地方议会对邻国提出领土要求、及新版教科书获德国政府批准，在周边国家激起强烈的抗议浪潮。昨天，俄国彼得堡商家已经将朝德啤酒撤下柜台，并声言"德国一天不停止参拜神社，我们永远不卖德货。虽然这使我们遭受了相当大的经济损失，但金钱和民族道义相比是渺小的。"

今天查阅网站发现，德国国内列名支持教科书修编的306个单位和个人已经神秘的少了三个，朝德啤酒名誉董事长的名字还在，但其职务改为"青年会会长"。朝德啤酒公司发表声明，称其言行并不代表公司。三野重工也发表声明，称其"从来没有支持过教科书修订"，但据查，该公司董事长的名字排在支持名单的第一名。

16 法新社2005年4月8日报道：受害国也可以"失言"？

以色列总理路屋轩今天接见俄国国记者，称："与一个急切希望粉饰其侵略和残暴历史的国家相处，对全世界来说是一个极大的不幸。"作为邦交国总理，这样极为激烈的话应该也算失言了，因为一般来说，这样的重话必定会引来严重的外交纠纷。奇怪的是，一向碰不得的德国人此次却没有任何反应。

17香港《大公报》记者水益军2005年4月7日专栏文章：犹太人的悲愤

今年是二战结束60周年，随着时间的逝去，战争受害者已经很少幸存了。昨天，记者采访了一位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幸存者犹太人莫法兹。他今年92岁，身体极度虚弱，接见记者时他穿着集中营囚服（仿制），上面缀着他当时的狱中编号。他对记者坦言："恐怕是最后一次接受采访了。"

采访开始，莫法兹先拿出美国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日本政要齐集南京，记念南京大屠杀68周年。报道说，日本总理带领参众两院议长及众多官员，并受日本天皇的委托，专程赴南京进行悼念。大泉一郎在悼念会上发表讲话，表示"由于日本军国主义造成的苦难，日本有义务也有责任记住这个事件。我们无法改变过去的历史，但决不会让这段历史重演。"悼念会上并对当年救助了38个南京居民的日本军官并屋此仁授勋。当年，并屋此仁因受良心驱使，在同伴进行军刀砍头比赛时，冒着危险救助了部分中国民众，为此受到军法审判，被遣送回国坐监。这次授勋是对这位伟大的人道主义者迟到的奖赏。

莫法兹悲愤地问："世人都知道南京大屠杀，但有几人知道奥斯威辛集中营？在日本政府对受害者真诚道歉时，德国政府在做什么？我们多么盼望，德国人也会像日本人这样真诚道歉，一次足矣。可惜我恐怕是听不到了。"

我们没料到，在这次采访中还听到了对中国人的不满之言。他坦率地对记者说，犹太人和中国人同是二战的受害者，中国人还在上海救助了不少犹太人，上海普通百姓完全自发地站出来，用"向监禁区内扔食物"的方法使上万名犹太人熬过了那段苦难。按说他不该对中国人说三道四，但有些话如骨鲠在喉，一直想当面告诉一个中国人，今天才得如愿。他说，中国人彻底清算了日本军国主义的罪行，同是作为二战受害者，我们为你们高兴。但为什么你们对德国政府及民众的厚颜狡辩视而不见？你们为什么对德国参拜战殁者神社这样漠然？如果希特勒的神位换成东条英机，你们也会这样无动于衷吗？你们是否认为德国人只对犹太人有罪而对中国人友善？是否认为，如果有一天德国纳粹卷土重来时不会危及到东方国家？

这些话让我面红耳赤。莫法兹温和地说："我的言辞过于激烈了，希望你们不要在意，这恐怕是我见到中国人的最后机会了，所以想一吐为快。"我告诉老人：很感谢你的真心话，我会把它带给我的同胞。（注十二）

莫法兹先生最后说：不过，造成这种境况只能怨犹太人不争气，我们在二战中毫无反抗地走进毒气室，二战后仍是一盘散沙，没有及时深入地清算纳粹罪行。中国人用翔实的工作，一个一个地补齐了南京大屠杀受害者的名单，几十年如一日，在全球辑拿逃亡的日本战犯。而犹太人做的工作太少了。他说，我已经不久于人世，但愿这些历史不会随着我们这辈人的死亡而被年青人遗忘。

18德国《法兰克福汇报》2005年4月9日文章：德国人可以说不！！！

今年是二战60周年，德国是二战战败国，这个事实无法回避。哲人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信然。今天，数不清的文章在谴责轴心国的残暴和非正义，而同盟国都成了正义与仁爱的化身。可惜，历史并不像历史学家书写的那样黑白分明。二战前，英法等老牌强国已经把世界资源瓜分完毕，而新兴的强国德国被剥夺了最后一点生存空间。在这种情形下，德国不得不用武力从蛋糕上切下一块。我们并不想为这种行为涂脂抹粉，但这是一个民族正常的反应，即使英国法国美国处在同样的环境下，也会这样做的。坦白说吧，二战最多只能判定为：以邪恶对抗邪恶。至于宽容、和平、忍让这些美德只是圣经上的虚言――不，只是新约上的内容，而旧约上则明明白白地记载着各民族的仇杀，连上帝也曾多次授意对异教徒的屠城呢。

常有人拿我国与日本相比，这是不恰当的。日本在二战中犯有反人类罪，有南京大屠杀和731细菌部队。但德国人的良心是清白的，我们的唯一罪过是战败了。但在绅士的决斗中，即使失败者也理应得到对方的尊重。（注十三）

今天，有那么一些人喋喋不休地让德国人道歉，就像讨厌的蚊蝇。不，我们已经不想道歉了，我们对频频道歉已经反胃了。请问：马其顿人和蒙古人为亚历山大和成吉思汗道歉了吗？新大陆移民们为屠杀印弟安人、玛雅人和澳洲原住民道歉了吗？是否准备把美洲澳洲还给原主人，抑或同德国平分？美国为奴役黑人道歉了吗？庆幸的是，德国由于兴起较晚，同这些罪行没有多少牵连。还有，美国为德累斯顿原子弹轰炸道歉了吗？俄国人为他们战后掠夺德国道歉了吗？同盟国为战后肢解德国道歉了吗？我们希望这些国家在对德国进行道德说教时，最好先把自己的尾巴藏好。

二战结束60年了。在东方人的记年方式中，60年是一个循环。这真是一个很好的记年方法。在这元始之年，我们要向世界说：不，我们不再道歉，我们将作为一个正常的、强大的国家进入世界政治舞台，坐到我们应该坐的席位上。（注十四）

19《镜报》记者米若2005年4月9日报道：德国极右政治家在党内选举中获胜

安备晋是德国极右翼政治家，曾任德国自由党干事长和文部省长官。他在政治生涯中曾多次"失言"，如他说"二战是共产主义和犹太人的胜利"，"犹太人已经颠覆了美国"，"二战中非洲国家实际欢迎德国的占领，德军是解放者"，等等，不胜枚举。每次失言都在政坛惹起轩然大波，在国际压力下被迫"更正"或下台。但在最近的党内选举中，安备晋再次当选为自由党主席，并极有可能在下届政府中担任总理。

由此也可看出德国政要为何频频失言。关键在于极端右翼化的民众，政治家"失言"反倒能得到更多的选票。所以，只要这样的土壤存在，德国政治家们还会长久"失言"下去。

20 俄通社2005年4月9日报道：俄外交部发言人说"德国从未道歉"

今日在莫斯科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德国记者史原慎泰朗问：为什么俄国人一再要求德国道歉，请问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满足？俄外交部发主人列昂诺夫愤怒地说：二战迄今60年，德国政府只向捷克等较小国家道歉过，但从未正式向俄国道过歉！8年前叶利钦总统访德期间，德国政府原答应向我国正式道歉，但最终屈从国内右翼势力的压力而食言。我国从大局出发，一直未与计较。请这位记者回去查查历史再来提问。

列昂诺夫又问这名德国记者：你是否还记得在二战中死亡的俄国人数目？这名记者面红耳赤地摇头。列昂诺夫大声说：俄国人死亡2680万，军人死亡890万！比比这3000万白骨，即便是3000次道歉又算得了什么！（注十五）

21 美联社莫斯科2005年4月10日电：俄国对德国"入常"态度渐趋明朗

针对德国进入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讨论，以色列、捷克等国都表示了反对，俄国民众的反对也十分强烈。但俄国政府鉴于"有否决权常任理事国"这个身份的份量，始终未曾明确表态。随着形势的发展，尤其是考虑国内舆情，该国政府对此的态度渐趋明朗。今天俄国外交部发言人列昂诺夫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俄国支持联合国的改革，包括安理会的改革，但不同意对改革的时间设限，更不同意强行表决没有达成共识的方案。"

一位不愿得罪俄国的联合国官员发表匿名谈话说：有了俄国这个表态，你可以认为安理会改革方案已经死亡了，划上句号了。

22 共同社东京4月10日电：美国也反对对联合国改革时间设限

美国政府发言人说，要求各会员国在扩大联合国安理会问题上迅速达成共识，以此暗示其反对安北秘书长提出的有关方案。经过10年的反复讨论，人们都十分清楚，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要求达成共识"与四国入常联盟的"要求表决"，虽然看起来只是技术上的分歧，实际代表了不同的立场。

美国国务卿赖斯的顾问希琳塔希尔－赫利说："只要改革能提高安理会的有效性，美国就支持。美国希望在广泛共识的基础上，沿着我们以前表明的路线，在没有人为设定最后期限的情况下往前走。"

据认为，美国的反对态度主要是因为不能接受方案中"授权后才能动武"的条款。

由于头号盟友持这种消极态度，德国入常行动受到很大挫伤。但罗施德首相今天仍呼吁："我认为今年必须完成联合国改革，今年是最佳时机。"

23《镜报》2005年4月9日专栏文章：日本总理最近有点烦

日本总理大泉一郎最近有点烦。日本"入常"之船出乎意料地碰上了暗礁，前途堪虑。在议会质询中，不少议员对总理的"笨拙行为"表示不耐烦。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次挫折并非是日本本身的问题，因为亚盟已经统一意见，明确支持日本和印度入常；国际上对彻底清算了军国主义罪行的日本也几乎没有反对声音。日本的错误在于：为了尽力扩大入常声势，它与德国等结成了四国联盟。现在，随着反对德国入常的声浪日趋高涨，被拴在一起的其它三国有可能"玉石俱焚"。所以日本国内有人讽刺说：日本遇挫并不是本身品行有亏，而是"误交匪人"。

24 法国《回声报》4月11日文章：安北秘书长的方案是否有讨好美国之嫌

安北秘书长此次的方案带着浓重的美国味儿，从方案的标题上即见一斑。人权、安全和自由，这都是美国人最喜欢的语汇。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拿出布什总统就职后的国情咨文，看看两者有多少雷同。一般认为，这是安北秘书长屈从于美国压力的结果。他曾因坚持对伊动武必须经联合国授权而同布什政府发生过严重的龄龉。去年美国参议院借着他儿子的金钱丑闻，曾兴起强劲的"倒安"风浪，而美国政府则耐人寻味地保持沉默，直到很久之后才表态支持安北，使他未至于中途辞职。

不过公平说来，这些猜想并不一定确切。安北已是第二任，并且明确表示不再谋求联任，美国的压力对他已经没有威慑。安北此次决心改革，是想在历史上留下改革家的名声。他热切希望改革成功――当然这就离不了超级强国美国的支持。如果说他讨好美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是担心秘书长的位子。

从眼前的形势看来，此次联合国改革的前景十分不明朗，可能成功，可能夭折，最大的可能是推迟。安北秘书长推进改革的决心是对的，如果未能成功，他之错错在过于轻视俄国。他不会不知道德国同俄国的龄龉，却贸然声明"德国可以入常"，迹近于想造成既成事实，再迫使俄国吞下苦果。这样的做法未免鲁莽。虽然俄国国力衰落，但毕竟是有否决权的常任理事国，且是二战的主力国，在道义上占有优势。

25日本共同社日内瓦4月12日电：安北秘书长改口：德国要对二战进行反省和道歉

鉴于许多国家都对德国拒不反省历史罪行的态度提出强烈批评，此前曾表态支持德国常任的联合国秘书长安北也调整了态度。安北今日在日内瓦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说，他已经知道欧洲国家反对德国成为常任理事国，并要求德国首先对二战时期犯下的罪行进行深刻的反省和道歉。

安北强调，德国想要在联合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必须首先取信邻国。所以德国政府应该就上述问题和有关国家进行直接对话，以解决这个问题。

26日本《每日新闻》4月12日文章：罗施德外交四面楚歌（作者：德国民主党前代表九森由夫）

无论怎样看，罗施德外交都是四处碰壁。我认为，他最缺乏的是仁爱之心。缺乏仁爱，就不能理解对方国家和对方民众的心理，不能建立既能自立又能共存的世界。我曾与俄国驻德大使阿列克赛进行过探讨，俄大使说，二战中对俄国犯下罪行的是纳粹军队，普通德国百姓也是受害者。因此俄国人一直极力克制对德国民众的敌意，但是参拜战殁者神社及教科书修订就像是点了一把火，俄国民众的情绪开始失控。他说有一点非常重要，即使立场不同，也要尽力理解对方的心情。而罗施德首相似乎相信，只要他坚持履行自己说过的话（参拜神社），做一个不食言的硬汉，就会博得民众的支持。

我想，这种支持并不值得欣赏，而且注定是短命的。

27俄塔社纽约4月12日电：四国入常又遭雨淋

反对四国"入常"的"团结一致大会"于美国东部时间11日在纽约曼哈顿罗斯福酒店召开。据悉，本次会议由韩国、意大利、巴基斯坦、墨西哥和阿根廷等约40国组成的被称为"咖啡俱乐部"的团体所倡导，有115个国家派员参加。这些国家支持联合国安理会增加非常任理事国数目，但反对增添具有否决权的常任理事国，反对对改革时间设限，并要求在安理会扩大问题上"达成共识"。这个表态，使主张对安理会扩大"表决通过"的四国联盟的成功机会更加渺茫。

28 日本共同社东京13日电：德国"常任"蒙上阴影

德国谋求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活动，在一段时间内可以说得上是胜券在握。但此后反德情绪在周边国家大爆发，使之严重受挫。这些国家对德国纳粹历史的仇恨可谓根深蒂固。外交分析人士说，如果德国决策者不能有效修复这些国家的信任，德国在今年入常的希望就比较渺茫。

东京庆应大学一名国际关系学教授说："由于俄国挟道义之威，当它以'不能反省二战罪行'为由反对德国常任时，任何人都会听从它的意见并表示赞同。"其实俄国的态度相当慎重，对该问题曾三缄其口，只是在教科书与参拜神社激起国人的强烈抗议风潮时才不得不做出表态。

其实以德国的实力，"入常"迟早会实现的，这次挫折会使它学得谨慎一些吧。

29 英国小幽默

一位喝醉的绅士向酒馆的穿衣镜伸出右手，然后不快地说："先生，你应该用右手握手的，这是起码的礼貌。"

镜中人拒绝更正。绅士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然后怒气冲冲地说："大家都看到了，责任不在我。"他挥动手杖把镜子砸碎。

注一：海底隧道

镜外世界中有英法隧道。从英国多佛尔穿越多佛尔海峡至法国桑加特，为海底复线电力牵引铁路隧道。全长49.6千米，海底部分长37.5千米。由两座平行的直径为7.6米的行车隧道和一座直径为4.8米的辅助隧道组成。设计行车速度为140千米／小时，每10分钟开出一列车 ，以后将缩短为2.5分钟一列。各种客货汽车由专用平台车组成的列车运过隧道。

该隧道1987年9月施工， 1993年6月20日欧洲之星号列车试通车。整个工程耗资80亿英镑118.4亿美元，由TML集团设计和施工。运营约12～15年可收回全部投资。

韩日隧道的可能性也已经引起关注，初步的研究结果认为，最好的路线就是从韩国的釜山或者是巨济岛到日本南部的九州岛，最短的路线大概是200公里长，是英吉利海峡隧道长度的4倍。不过，由于东亚地区的政治现实，它要变成现实还遥遥无期。

注二：原子弹轰炸

镜外世界中受到原子弹轰炸的是日本广岛和长崎，1945年8月6日，美国在日本广岛投下原子弹，累计死亡人数超过20万人。该城大部分被摧毁。迄今为止，死去的人已达22万余人。

每年的这一天，广岛市民在市中心的和平纪念公园举行;悼念原子弹爆炸死难者暨祈祷和平仪式;。 2004年8月6日上午8时，广岛市市长秋叶忠利和2名死难者遗属代表将已经确认因原子弹伤害而在过去1年中死去的5142人的名册安置到;慰灵碑;内。据悉，;慰灵碑;内已经藏有共237062人的83本名册。秋叶忠利发表了《和平宣言》，呼吁人们为建立一个没有核武器的世界而展开行动。此外，秋叶忠利还强烈要求美国;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担负起全面废除核武器的责任;，呼吁日本政府;拥护和平宪法;。

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出席了纪念仪式并发表了讲话。小泉说，作为人类历史上唯一遭受原子弹伤害的国家，日本决不允许广岛、长崎的悲剧重演。在此决心之下，日本要在遵守和平宪法的同时继续坚持;不制造、不拥有、不运进核武器;的无核三原则，推动各国政府早日批准《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

2004年12月6日，日本反战团体宣布准备成立民事法庭，起诉参与轰炸广岛和长崎的美国领导人与军队将领，当时的美国总统杜鲁门、;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都将在起诉名单之列。

又，德累斯顿是德国的一座名城，以文化和巴罗克建筑著称。1945年2月13日，美英飞机对其进行了饱和轰炸，使城市变为废墟，死亡35000人。2004年周年记念日时在此举行了记念仪式，英法俄美均派员参加，记念的主要内容是和解。也有德国右翼组织将其称为"屠杀"，要求将轰炸受害者与纳粹集中营受害者同样对待。

注三：亚盟

镜外世界中有欧盟。欧洲联盟以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中《欢乐颂》序曲为盟曲，以十二颗金星点缀着蔚蓝大地为盟旗。1951年5月9日，6个欧洲国家比利时、法国、德国、意大利、卢森堡和荷兰成立欧洲煤钢共同体，以促进经济恢复和防止新的战争。它是欧洲合作的前身，后来这个日子被作为欧盟的生日。

1993年1月1日，欧洲统一大市场正式启动，使欧盟内部边境实现了人员、货物、服装和资本的自由流通。不同成员国人员可以自由在任何一个成员国工作、学习或居住。

欧洲联盟的人口为3.7亿,是世界上最大和最富庶的市场之一。服务行业现占欧盟国民生产总值的65%，工业占35%，农业仅占2.5%。

在历史上,欧洲国家之间的战争次数比亚洲国家更多,彼此宿怨也比亚洲更深。从1814年到二战巴黎沦陷,光法国首都就六次领略了德国铁蹄的滋味。近的如两次世界大战,都是从欧洲掀起,并以欧洲为主要战场。今天,欧洲人在化敌为友、实现一体化方面已经远远走在亚洲前面,不但启用了欧元,而且正在批准欧盟宪法。这是人类迈向大同的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而亚盟目前只能是先知者的理想。

注四安北首肯德国入常

镜外世界中，联合国秘书长安南2005年3月21日向联合国大会提交了联合国改革报告，在随后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安南说，他认为日本有望在扩大后的安理会中获得常任理事国席位。

注五：战殁者神社

镜外世界中，人人都知道臭名昭著的靖国神社。它最初叫;东京招魂社;，１８７９年改为现名。它把在明治维新以来历次战争、其中多为对外侵略战争中死去的亡灵作为神来祭祀。

靖国神社坐落在日本东京九段北，占地１０万多平方米，大门两侧各竖一座石塔，塔身上的浮雕是为日本侵华战争树碑立传的内容。陈列馆里有当年侵华日军的武器、战利品、遗物、遗书和照片。神社里供奉着日本明治维新以来历次对外战争中２４６万多战死者的牌位。１９７８年１０月，东条英机等１４名甲级战犯和两千余名乙级、丙级战犯的牌位也被移进这个神社。

１９８５年８月１５日，以中曾根康弘为首的内阁多数成员曾以公职身份正式参拜靖国神社。１９９６年７月２９日，当时的首相桥本龙太郎也以;内阁总理大臣;身份参拜靖国神社。小泉自２００１年８月已四次参拜靖国神社。

参拜靖国神社是对遭受日本军国主义铁蹄蹂躏过的亚洲人民感情的极大侮辱和亵渎，关系到日本当政者如何认识和对待日本侵略历史的重大原则问题。因此，也遭到日本进步力量的坚决反对。

注六：苏台德割让

镜外世界中的镜像是竹岛、钓鱼岛和北方四岛，日本对上述韩国、中国和俄国领土提出了领土要求。日本岛取县议会为竹岛通过专门决议。日本新版教科书拟把上述内容列入。

上述各岛中，北方四岛比较例外，它原是日本的领土，二次大战后割让给原苏联。俄国曾有意归还四岛中的两个，但最近又改口说：二战历史不容改变。

苏台德的历史恩怨基本如文中所说。德国人确实翻了历史老帐，但基本是在理性范围内，没有人提出领土要求。

注七向受害者下跪

镜外世界中确有人向二战受害者下跪――德国的勃兰特首相！勃兰特是一位坚强的反纳粹斗士，被希特勒下令开除国籍，并遭追捕，被迫亡命挪威。战后返回祖国，作为社会民主党的活动家积极复兴国家。1969年10月，勃兰特以社民党主席的身份当选为联邦德国总理。1970年12月7日，在华沙无名烈士墓和华沙犹太人街区殉难者纪念碑前下跪，深深感动了二战受害者。1971年10月他被授予 1971年度诺贝尔和平奖。

注八远山正瑛

镜外世界中确有这么一位可敬的老人。在我们对日本军国主义者切齿痛恨时，千万不要忘了日本民族中也有这样的朋友。依我看，我们的媒体对远山正瑛的宣传太少了。

注九教科书问题

镜外世界中的日本教科书问题人尽皆知，不必赘言。这儿再列举几段日本教科书中的诡辩：

关于甲午战争的起因，本是日本首先在丰岛海面袭击清军引发，教科书中说："清不想失掉最后的朝贡国朝鲜，开始将日本作为敌人。日本进行了日清和日俄两场战争，就是由于东亚的这种国际关系。"

关于二十一条："中国方面期待列强的介入，向国内外泄漏了极为机密的谈判内容，而且在5大条款中，将并非正式要求的事项也列入，制造了'二十一条'的名称，中国国内的反日舆论开始高涨。"

关于九一八事变："随着国民党统一中国的逼近，中国人的反日活动激化，不断发生妨碍列车运行和迫害日本学童的事件。此外，对日本来说，北面有苏联的威胁，南面有国民党的力量不断逼近。在这种情形下，石原莞尔等一部分关东军军官制定了通过军事占领整个满洲解决问题的计划。"

不必一一列举了。这些精心结构、遮遮掩掩的暧昧话语只有一个目的：把根本无法否认的历史事实尽量虚化和扭曲。读着这些句子，我总有一种吃饭时把蛔虫吃到嘴里的感觉。这些教科书的编纂者们总算是日本民族的精英了吧，我真想见见，这些鬼魅一样的家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不过，我的同胞们也不要忘了，四人帮一点也不比他们逊色呀，诸如：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文攻武卫，血统论，等等。这些呓语可是用汉字写出来的，而不是片假名。

注十：支持教科书编纂名单

镜外世界中，截止2005年4月7号，有303个日本企业和个人署名支持右翼的"新历史教科书编撰会"，据说最多时有600多个。

名单上宗教人士较多，有20余人具有宗教背景。日本的神道尊重人死成佛的理念，认为人死一了百了，不应该追究生前的罪恶。而这种说法正被日本政要当作参拜靖国神社的借口。

高校中有庆应大学的岛田晴雄，和明智大学的福田逸等。

东京市长石原慎太郎极右翼政客，经常口出狂言攻击中国，多次参拜靖国神社在名单中的身份是作家。

名单中有些公司的名字和中国的交往较为密切，如三菱重工，尽管该公司发表声明称没有给篡改历史教科书提供资金，但其会长的名字在名单第一位。还有鹿岛建设株式会社名誉会长石川六郎（鹿岛建设的前身就是在;花冈事件;中奴役中国劳工的日本公司，电视连续剧《记忆的证明》就是根据这段史实）。此外有日本烟草产业株式会社、味之素、丸红商事、五十铃汽车等公司。朝日啤酒名誉顾问中條高德名字还在，身份变成了日本国际青年文化协会会长。同时，朝日啤酒中国特别致电中国媒体，声明中條高德;已与朝日啤酒无任何关系;。

抵制日货并不是好办法，它是一柄双刃剑，也会伤害中国的利益。不过，在某些特殊的时刻，用这种方法表示中国人的愤怒也是必要的。我想，在朝日啤酒作出这样的表态之后，再把它列入抵制名单就过分了。

注十一三岛由纪夫

日本著名作家，他是一个在政治思想上谬误多端、在艺术上的成就又不容抹煞的复杂人物，军国主义思想浓厚。1970年11月，三岛由纪夫煽动军队组织武装政变失败，切腹自杀。当然，他不可能说出文章中那句深刻的忏悔，那是德国人的声音，是德国天主教作家施奈德说的。

注十二：受害者之间的淡漠

西方社会中也有谴责日本美化侵略历史的声音，但是太弱了。比如在参拜靖国神社问题上，除了几个受害国，没有哪个国家以政府的声音表示谴责，美国政府发言人鲍彻最近表示，美国政府知道日本教科书问题，但不准备评论。就是受害国中，也有不少吃了日元援助后嘴软，不愿公开表态。这样普遍的自私心态令人悲哀。也许，真的有一天，德国右翼势力把希特勒请到什么社中去参拜，中国人也会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注十三：战败国

在日本有人狡辩说：日本与德国不同，德国有奥斯威辛集中营，有毒气室，等等，而日本在这方面是干净的。所以，德国可以说是思想犯，而日本仅仅是战败国。

注十四：德国可以说不

镜外世界中有一部"日本可以说不"的文章，作者是索尼公司总裁森田昭夫和日本当时的政治新星、时任众议员的石原慎太郎（这位宝货现为东京市长，也在支持右翼教科书名单上）。上世纪80年代末期，日本经济正处于顶点，日经指数为4万点，而道琼斯不足3000，美国曾忧心忡忡地担心被日本超越。大和民族的自我认识极度膨胀，于是这一本小册子应时而出。

不过，当时"说不"的目标可不是中国韩国，而是日本的恩主美国。但随即日本就来了一个十年衰退。日本人是很现实的，如今不再对美国说不，而把目标转为比它弱小的国家。

如果万一有一天中国成为世界老大！？……

补充一点：《日本可以说不》出英文版时，森田昭夫害怕会给索尼产品带来不利影响而抽出了自己所撰写的章节。

注十五：从未道歉

日本政府一直未正式向中国道歉，但中国政府表示，日本前首相村山富市和现任首相小泉纯一郎等人已先后到中国的芦沟桥和沈阳等地哀悼,对日本发动侵略战争表示反省。日本道歉问题已经解决,不必拘泥刻板形式。

当然，与德国相比，日本的做的就逊色了。德国4月10日举行活动纪念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被盟军解放60周年，总理施罗德及众多高官参加，发表讲话称，世界不能允许二战中纳粹犯下的累累罪行从人们记忆中消退，不能允许"无法无天、暴力、反闪族主义、种族主义和排外主义再次得到施暴的机会"。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阿飞记事

阿飞，本名朱俊飞，湖北襄樊人。现任《大众软件》杂志社编辑。《大众软件》本来是一份与科幻完全无关的IT传媒，但自从一年多前阿飞应聘进来以后，科幻的影子就开始出现了。与前面介绍的那些位编辑不同的是，阿飞是有备而来的。

三年前，我应聘来到《科幻世界》杂志社，干一些杂活。其中一项就是处理自由来稿。

当过编辑的朋友都知道，出版单位一般都有一批固定作者队伍，而自由来稿中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将被处理到废品回收站。第一天我就看到了阿飞的一个三万余字的中篇。阿飞在这个中篇前面附了一封信。大约是因为这个稿件以前被退了一次，阿飞在这封信里愤愤不平地写到：你们杂志能刊物郑军写的那种文章，为什么不能刊登我这篇小说呢？

"郑军写的那种文章"是指发表在一九九七年十二期《科幻世界》上的《关于科幻创作的断想》。那篇文章是我还只是一个普通读者时写下的随想。因为其中谈到了当时科幻创作中的一些问题，很多人认为它有某种批判价值。看完阿飞的附信，我当然很激动：这不叫知音，什么还叫知音！于是我把稿件带回住处，仔细看过。这份稿件就是日后在科幻圈里广为流传的《杀神》，一个风格、题材和文笔都十分奇特的作品。读完全稿我就断定：第一，这个中篇很有个性，第二，所以它不可能在当时的任何一个科幻杂志上发表。日后只要我听到有人说，当今中国科幻作品模仿欧美，没有个性。我就会反驳说，中国不是没有充满个性的科幻作者，只是他们往往得不到重视。而《杀神》这部作品总是我的几个基本论据之一。

我把这两点意见坦率地写信告诉了阿飞。阿飞当时虽然只是业余作者，但没有一般业余作者的那种固执。很快就接受了事实。接下来我们就开始笔墨交往。再后来姚海君带着他的《星云》来到《科幻世界》杂志社，我又把阿飞推荐给海君。阿飞那种嘻笑怒骂式的文章很适合评论性刊物使用。于是《星云》上便不时出现阿飞制造的"匕首和投枪"。阿飞酷嗜武侠，文字中于是多了武侠小说的干脆利索，而全无当今科幻小说中普遍的罗嗦拖沓。甚至他会写出"某某作者在我笔力笼罩之下"这种完全武侠的语言式，令我忍俊不住。

后来我开始当自由撰稿人。由于一时卖不出许多稿件，生计无着，便想着批发一些科幻杂志在当地推销。可是手头连这笔钱都没有。百无奈间，我想到了两千多里外，从未谋面的阿飞，试写了封E-MAIL向他借钱。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你说吧，是把钱寄到你那，还是直接寄到杂志社？从那开始，我对阿飞的了解又多了一层。

二零零零年二月，突然间他来信告诉我，他就要到北京的《大众软件》杂志社上班了。

他的一部长篇被该杂志选用。主编看中他的文笔，专门请他加盟。京津两地咫尺之遥，我立刻就去拜访他。阿飞比较腼腆，不象书信往来时那样能侃。但他很有主意，作事也很主动。这一点对于在民营性质的《大众软件》工作来说非常重要。很快他就扎下了根，由负责一个小栏目开始一点点扩大着势力范围。

时机比较成熟了，他就开始尝试在《大众软件》上渗透科幻内容。《大众软件》作为一个民营杂志，也比较重视开发多种读者群，从老总那里就鼓励员工们创新。这也给了阿飞充分的机会。很快，在《大众软件》光盘版和《水晶卷轴》手册中，读者们就看到了科幻小说和评论文章。当然，为了与杂志的整体风格配套，这些作品都有浓厚的电子游戏色彩。从另一个角度说，也是为丰富科幻创作作出了一个新的尝试，因为当今许多电子游戏都采用科幻题材，两者之间早就有了千丝万屡的联系。

阿飞自然有更为远大的设想。在这里还是先为他保密吧。希望有更多阿飞这样的科幻爱好者勇敢开拓，主动地把科幻艺术的魅力渗透到方方面面去。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要作中国的星新一

近来，陆续有一些报刊杂志在版面上腾出方寸之地，开办科幻专栏。这些报刊在稿件长度的要求上大多是不超过两千字。要在如此小的长度内展示科幻的魅力，确实很创作有难度。

不过，每次我向专栏编辑们提出这一点时，那些分别地处东南西北各方的编辑就象是串通好了一样回答我，写科幻小小说不难啊，你看人家星新一的作品……每到这时，我也只有收住话，默认自己水平上的差距。当然，也不会因为这种差距太觉惭愧，因为星新一是世界科幻小说界独一无二的微型小说大师，他的成功几乎是不可复制的。

不过，中国作者中也不乏有描准了星新一去学习的。九十年代初就有一位重庆科幻作者舒明武，只发表科幻小小说，曾经就被称为"中国的星新一"。不过舒明武作为职业撰稿人，后来忙其它更容易出成就的事去了。近来，我又认识了一位立志作中国的星新一的年轻作者--安徽霍山县的谢鑫。

谢鑫与我相识的原因，是我们的作品在杂志上作过几次"邻居"。另外就是我们都好交往。虽然从未谋面，但在信中无话不谈。谢鑫是一名年轻的公安干警，这些年来陆续了表了不少科幻小小说。如《永不满足的动物》、《影响》、《无声的证言》等。构思和语言都非常有特色。谢鑫专写微型作品，固然与业余创作时间不足有很大关系，但也存在着明确的创作意图。他总结过科幻小小说特点：1文学性强，符合小说的基本要素；2情节简单，一般以一条主线推进；3人物少，甚至人物名称用字母、符号、人称代词替代；4科幻点可以"旧点重提"，利用经典的老科幻构思，当然出奇出新更好；5具有一定的哲理性，反映人性的弱点，社会的现状，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等等；6结局出人意料。

至于科幻小小说的阅读价值，他总结为："尺幅千里、精练浓缩的科幻小小说娱乐性更强，语言轻松幽默，结局出人意料，千把字就写出了科学幻想的奇妙。茶余饭后信手拈来。"

谢鑫还认为，在人们的阅读时间缺乏，"快餐文化"流行的今天，科幻小小说会更有发展空间。由于对科幻小小说有所钻研，谢鑫对星新一的作品了如指掌，他认为这个日本作家的作品哲理性贯穿始终，普遍采用出乎意料的手法，诙谐、警世、惊悚，又包含着几分无奈。此外，谢鑫对其他一些大家的科幻小小说也有研究。

谢鑫的眼界比一般科幻爱好者要开阔得多，科学界、主流文学界，还有自己有专业领域公安部门，各方各面的情况都有所了解。这种视野也为他的创作提供了想象空间。[奇`书`网`整.理提.供]正因为有明确的创作目的和广泛的积累，相信再经过一段时间，我们真的会拥有一位中国的星新一。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刘婕的世界、很好接触的《无法接触》

刘婕的世界

我在《科幻世界》作初审编辑时，读过许多十八九岁的青年业余作者的来稿，心里头对于这样年纪的作者能够达到的水平有个大致印象：富有朝气，勇于探索，笔法华丽；但知识不足，思路狭窄，更多多少少都有些自恋的倾向。所以，当我乍一读到刘婕的小说时，便深深地感受到她在创作技巧方面与年纪不符的成熟老练，以及思想主题的深入。

在刘婕的科幻小说中，作者给我们塑造了一个爱与理解的世界。即使表面上写的是战火纷飞，狼烟遍地，透过故事我们仍然能够看到对心灵沟通的不懈追求。刘婕的中篇科幻小说《圣伊卢津岛》便是如此。它乍读上去是一个典型的战争--探险故事：人类因为战争和环境污染不得不放弃地球，移民到阿纳西星球上去。文明的发展从此停滞不前。几千万年后，地球上蕴育了新的人类和新的文明。联合大陆上，新人类中的强权国家开始追求统一，同时又与来自阿纳西的旧人类发生战争。而在战争间隙中，主人公受命在大洋上寻找一个名叫圣卢伊津岛的地方，据说在那里保存着远古人类的高超技术，可以帮助今人称霸太空。但是，随着故事的发展，主人公，以及怀特、叶华、辛西娅、6065等同伴洞悉秘密后，出于对和平的渴望，为了阻止新人类之间，以及新旧人类之间的仇杀毁掉了秘密。

在刘婕的短篇作品中也到处可见这种呼唤沟通与理解的主题。在《第一计划--火星》里，来自地球的火星移民与地球本土已经处在多年的争战中。生长在火星上的主人公期望着打破这种隔垓，历尽艰险回到了地球。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些爱好和平的地球人的理解。在《狩猎与被狩猎者》这个有些血腥的短篇中，作者探讨了人与地球上其它物种和谐相处的问题。

主人公在狩猎时被外星人误当成没有智慧的猎物带走，并眼瞪瞪地看着自己被吃掉。这种"虐吃"的习俗在讲究美食的中国其实并不少见。在《流行歌手》中，外星人以为地球上某个流行歌手在演唱时歇斯底里的举枪动作就是友好的表示，以致于引起误会。这种对理解和沟通的追求在《寂寞星辰》这篇作品中得到了最好的表达。在这篇小说中，智慧远超过人类的人造人最终理解并宽容了人类的恐惧感。他不仅暗中帮助人类躲过浩劫，而且自愿按人类安排放逐外空，于寂寞星空中等待着人类在道德上成熟起来。

或许正是这种对沟通、理解、关爱的重视，使刘婕的作品超越了过度关注自我的青少年习惯，走向更宽广的心灵领域。知识阅历的不足，文学技巧不足，这些都是可以随着年龄而改变的。而确定一个远大的创作方向显然更为重要。在这方向，刘婕比她同年龄的作者要领先许多。因为刘婕自创作之初就把握了世界科幻小说的一个经典主题--人类一家，万物一体。

很好接触的《无法接触》

由于接触的机会不多，我和江渐离的关系一直处在相识而不相熟的距离上。记忆里最深的一次交往是九七年北京科幻大会期间。那天，因为时间太晚不好找宿处，我在《科幻世界》副主编谭楷的房间里打地铺，住在北京的江渐离也没有回家。当时江渐离给我的印象是很能侃，讲起话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后来，我陆续读了他的一些短篇作品，如《伏羲》、《生活方式》等。感觉它们大多是比较晦涩的"同仁作品"，专门写给圈内朋友们看的，不适合提供给普通读者阅读。长篇《星空的诱惑》作为少儿读物倒不晦涩，但又不属于纯正的科幻小说。

不过，几年没见，江渐离的新作《无法接触》却给了我一个全新的印象。

《无法接触》讲的是一个典型的侦探故事：一艘名为KBO的生物实验飞船在太空中失踪。

当它再次被发现时，两位乘员林少华和汤姆斯都在"生命盒"中死亡。太空署无法解开这个谜，只好求助警方。主人公简佑文警官被委派来主持破案。同时，林少华的妹妹，心理学家林少君前来协助破案。经过仔细调查，他们认定正是汤姆斯利用生命盒的"零档位"杀死了林少华，但杀人动机不明，杀人后自己又如何死亡也不得而知。更为诡秘的是，飞船的记录显示，本来定员只有两个人的飞船里却留下了一个神秘女子的痕迹……在小说《无法接触》中，江渐离的叙述水平有了飞跃性的提高，这保证了小说能成为读起来津津有味的故事。笔者是在深夜读这篇小说的，在读到有关神秘女人不停现身的情节时，也油然产生一股惊涑的感觉。这种阅读效果看似单纯，却包含了相当的叙述技巧。在小说的中段，作者运用了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式的写法。一次又一次地打断了读者预先的判断。这种牵着读者走的方式正是情节小说的成功之处。

江渐离的文字水平本来就不低，如今更多一分提练，使小说中穿插着不少幽默机智的语言。小说中不仅包含了许多心理学知识，而且大都能较好地融于情节中，成为发展情节的必要线索，没有画蛇添足或卖弄知识的感觉。小说的逻辑严密，从头至尾形散而实不散，看似蔓散的枝节最后都能统一起来，合理收束。

《无法接触》中的人物性格描写也比较成功：简拓文的严谨慎密，林少君的咄咄逼人，麦克的胡搅蛮缠，以及霍华德的老于世故，韦斯利的道貌岸然都能勾划得恰如其分。科幻文学一向因为写不好人物受到诟病，甚至有些科幻作者干脆放弃在人物塑造方面进行努力，声称科幻文学不应以人物描写见长。相比之下，江渐离的努力是有价值的，更多地体现了科幻文学的文学本质。

美中不足的是，小说的前半段有些拖沓，更为精彩的后半段来得晚了一些。两个主要人物很少处于危险境地，多了一份自在安闲，这样便使读者少了一分牵肠挂肚。小说中的恋爱描写也比较平淡。简拓文和林少君从头至尾都处在普通的共事关系中，并没有多少深入的接触，如果这样就产生了爱情，有些类似少男少女邂逅的故事，而不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感情。

总之，《无法接触》是一部很好接触，可以轻松一读的科幻小说。而这正是如今中国科幻界缺乏的那一种作品。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田曦谈国内科幻小说的出版、张卓印象

田曦谈国内科幻小说的出版

四川少儿出版社是国内出版科幻原创作品的主力之一。九十年代中期曾经出版过一套九集的"星星索"科幻丛书。去年又出版了"中国著名科幻作家丛书"。计有金涛的《火星来客》、吴岩的《献给索尼亚的玫瑰》、杨鹏的《超人的磨难》、韩松的《让我们一起寻找外星人》、王晋康的《追杀K星人》、刘兴诗的《修改历史的孩子》、杨平的《冰星纪事》。该社的田曦编辑是这两套丛书的责编。他不仅从事科幻小说的编辑工作，对科幻创作还有一定的钻研，曾在《星云》上撰文分析中国古代浪漫主义作品中的科幻因素。

十二月十三日，笔者来到四川少儿出版社，请田曦编辑介绍一下他对国内科幻创作及出版动态的看法。下面是谈话记录。

笔者：请介绍一下《中国著名科幻作家丛书》的策划过程。

田曦：九七年科幻大会之前，科普作协在野三坡召开了一次有关科幻创作的专题研讨会。集中了国内主要的科幻作家和有兴趣的出版社。当时各社在选题方面已经存在着竞争的情况，不过四川少儿社还是顺利地获得了国内第一流科幻作家的支持。当时我们策划了这套中国著名科幻作家丛书，要求有两点，第一是作者必须已经被证明为中国目前第一流的科幻作者。第二是一定要最新的原创作品，而不是他们从前作品的再版或合集。经过两年时间的组稿活动，这套丛书于九九年出版。

笔者：您在选择稿件时有什么样的标准？

田曦：各种风格兼容并包。从老一代的刘兴诗、金涛，到中生代的王晋康、吴岩，再到新生代的星河、杨平等，各种风格都有。比如刘兴诗的作品就有非常独特的风格。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刘先生这么大年纪仍然坚持作新技巧的探索，在那一代科幻作家里面已经是极少的了。王晋康、韩松和星河的作品在科学与文学两方面更平衡一些。星河的作品非常适合少儿阅读，韩松的文学水平很高，作品具有先锋性。但读者接受起来有些困难。

笔者：从市场结果看，哪些作品更受到欢迎？

田曦：刘兴诗、王晋康和杨平的作品发行得更多。主要是他们在故事上编得更好一些。他们的作品都再版了。目前科幻读者以年轻人为主，成年人还是很少看科幻的。所以故事方面的要求排在首位。

笔者：除了上述作者外，您还认为国内还有哪些科幻作者比较出色？

田曦：湖北的刘维佳是一位很有潜力的年轻作者。当初我曾想出版他的一套个人作品集，我这里已经审过，但被总编否定了，理由主要是他的作品格调灰暗一些。但我个人认为这正是他的特色。（笔者告诉他刘维佳的个人作品集已经由上海少儿社出版，田曦表示由衷地高兴。）此外赵海虹也是一位不错的作者。成都这里有一位叫李晋西的作者也对科幻创作有些钻研。但总得来说，国内科幻作者的队伍太小，我们从事编辑工作时选择面太窄。

笔者：贵社是否还有出版科幻丛书的计划？

田曦：暂时没有。我们准备观察一下是否有年轻、有潜力的作者出现。将来我们可能会把重点放在扶持科幻新人上。如果能发现几个象刘维佳这样水平的新作者，我们可以再搞一套丛书。当然，新人更重要的是靠科幻期刊扶持。

笔者：除了贵社的科幻出版物外，您对国内同行的情况肯定也是比较了解，能不能介绍一下你的看法。

田曦：据我的了解，国内近年来虽然出版了许多科幻类图书，但总的市场情况很不好。而且大多数出版社没有明确的选题计划，只要是个科幻作者，甚至只要听说某人是科幻作者，就选他的作品。我认为福建少儿的陈效东编辑在科幻方面的选题水平是最好的。我们也经常交流。

笔者：为什么在市场情况不好的情况下，各社还在陆续推出科幻类读物呢？

田曦：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出版方面的滞后性。据我了解，九七年科幻大会是一个出版高潮。当时不仅我们社，许多社都在那时制定了科幻方面的选题计划。但落实起来需要一定时间，所以大多延续到最近才有结果。另外，由于大多数编辑不了解中国科幻创作的现状，跟风的现象也很严重。

笔者：您希望中国科普研究所在引导中国科幻事业方面作些什么工作？

田曦：首先希望能多搞一些活动。平时我们收集科幻方面信息的渠道不畅通。其次希望能在作者培养方面作些工作。目前作者队伍不成熟制约着我们的科幻出版工作。

张卓印象

第一给张卓写信，我毫不犹豫地在开头落下了"先生"二字。后来我发现，象自己这样闹笑话的大有人在。闻"张卓"其名而未见其人的朋友十有八九会把她当成男性。

那次回信是请张卓提供一些关于"科幻诗歌"的资料。因为在她的前一封信里，提到了台湾作家陈克华的科幻诗歌。张卓应邀介绍了她看到的科幻诗歌，并且稍表了一下自己的心迹：爱诗歌更甚于爱科幻。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一个爱诗歌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张卓是在一九九九年以一篇名叫《遗忘》的短篇开始为科幻爱好者所认识的。从那以后，她在一年内接连在《科幻世界》上发表了四篇作品。这个速度只有鼎盛时期的王晋康可比。

只是到了第五篇作品《存在者》发表时，该刊编辑才想起在"每期一星"里给读者们一个更多地认识张卓的机会。

在一群学历吓人的科幻作者中间，仅仅职高毕业的张卓在文凭、资历方面确实很不出众。不过文学生涯所需要的是另外的资历。张卓是那种真正与文学艺术有缘，以至于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与之相交相融的人。文艺成了她的生活方式，精神内核。很多次，张卓放弃了自己的工作，仅仅因为工作环境太过平庸无聊，与自己的艺术世界相距甚远。不过现在张卓如愿以偿，应聘到天津新蕾出版社《科幻时空》编辑部工作，得以与她的艺术梦想日日相伴。

一个不知名的网友在黄金书屋网站读过张卓的作品，留下一个贴子说：张卓的作品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细细地读。如果用一句话来评价张卓的作品，那么这就是最合适的一句。生活经历并不复杂的张卓，用超越一般女性的细腻深刻的观察力来看待自己周围的一切，用优美抒情，饱含神秘色彩的文笔来表达自己的个性。不少读者都说，张卓的作品很有内涵。但张卓并非是学问家或者思想家，她的作品的内涵在于表现了一颗浸泡在艺术世界中的心灵。在这个浮燥的时代，张卓和她的小说都是一种异数。

与大多数西方现代派作品一样，张卓的小说充满隐喻、荒诞、奇想、梦境……时空上全无联系的意像被扭结在一起，构成作者内心意识的象征。判读张卓的作品就象解梦一样，尽管几乎不可能清楚明白地赋予逻辑说明，但却使人欲罢不能，产生非参透不可的冲动。从前那些文字单纯质朴，以宣传科学知识为己任的科幻老前辈们如果看到了张卓的作品，肯定会感慨时光流逝若此，以致于今天的科幻小说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尽管写作时间不长，但艺术天赋使张卓的作品水平飞快提高。《存在者》这篇小说可以视为张卓目前为止最高水平的代表。神秘主义氛围浸透了这篇用宏伟意象构筑的作品，扑朔迷离的文字谱写了深奥的现代寓言。

由于不太重视情节，张卓作品的篇幅都不算长，介于短篇和超短篇之间。但张卓写意抒情的能力很强，某种意义上讲，张卓的作品更象是长诗而不是小说。单是那些简明快捷的短句就能说明这一点。而读她的作品，也不仅仅在展卷之时。回味绵长是张卓小说的特点。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卓的小说纯粹是给知音读的那种。

不过，张卓也在尝试着改变自己作品的风格。新作《冬眠》就是一篇构思完整，逻辑严密的推理式的科幻小说，近似于人们熟悉的那种科幻样式。张卓正在成为一个专业的科幻作家，理当多掌握几种写作方式。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婺州三日记

（一）

五月二十七号晚，我坐上北京至厦门的107次列车，直奔浙江金华而去。浙江是几年来我为了宣传科幻而走到的第九个省份。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坐着北去的列车，到长春给几所高校的科幻爱好者办讲座。

我对金华不算陌生，倒不是因为他们那里名扬中外的火腿，主要是从我现在的斗室出行几百米，就能走到天津市内有名的浙江人聚居区--温州村。称温州村，其实那里许多人都来自金华。温州村成百上千的服装小作坊里，有不少来自金华的青年男女为他们的未来辛勤忙碌着。过春节的时候，那里会开出直达金华的客运班车，一队队说说笑笑的年轻人排队走上班车。在别的地方，只有学校里才能看到这么多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排起长队，但那时我眼前没有学生，只要早早就开始为自己命运拼搏的打工仔打工妹。他们给了我对金华的第一个印象。

在南下的列车上，我再一次感叹中国之大。车过蚌埠，两旁麦地里已经有了挥镰开割的农民。而在天津的农村，这个场面差不多还要半个月后才能见到。进入江苏，田野里南方风格的建筑星罗棋布，让看惯了北方农居的我充满新奇感。最新鲜的，是它们那近乎"哥特式"的尖顶，和镶着彩色玻璃的阁楼。

第二天晚上，列车甩下我和一小批乘客，继续驶向它的终点站。我走出金华车站，好奇地望着四外的夜景。火车站座落在接近郊区的地方。夜晚时分，周围只有不大的一片灯火，但夜色里埋伏着许多黑压压的新建楼群，那些尚未安上玻璃的窗口似乎是在对我说，明年你再来看看……。

在一处防空洞旅馆里，我度过了闷热潮湿的头一夜。第二天，我乘公交车进入市区，找到了中国小说学会2000年会的举办地--望江饭店。小巧玲珑的金华城似乎座落在一片丘陵上，望江饭店便在市中心处的一个高坡之上。那是一座没什么特色的高层建筑，我望了它几眼，然后便拎着行李，开始在周围找小旅店。大概外地人平时来得不多，旅店很难找。我一边找，一边在南方城市特有甜香温润的气息中浏览这座小城。市中心这里是老城，街道不仅狭窄，而且方向不正，后来听说金华这里有全国最大的诸葛亮后裔聚居地，看来这种八卦阵式的街道也不无出处。

象每一座南方小城一样，"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的金华市绿化得很好。

整齐的梧桐树使我的视野里满是绿色。小巷里屋脊高耸的南方民居默默地讲诉着小城的历史。

不过，大街上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时不时就能听到的一首台湾校园歌曲的旋律，那是比四大天王早许多的流行文化，少年时期的我听惯了这首歌，但现在已经叫不上名字了。伴随这曲旋律而来的，竟是一辆辆清洁车，和穿着工作服的清洁工。

我终于在一个小巷内找到了旅店。在登记处，服务员小姐热情地为我介绍高档客房的舒适，我则不为所动地声明只要便宜就行。最后小姐告诉我，有一间只收十五块钱的单人房间，问我住不住。经过刚才在大街上一个小时的寻找和比较，这样的价格令我喜出望外，自然点头。于是，办完手续后，服务员便带我走进三楼楼道。一扇大门在我面前打开，出现的却不是一间客房，而是一段封闭的楼梯拐角。向下延伸的楼梯堆着杂物。小小的空间里塞进一张单人床和一只床头柜，然后只剩下半张单人床大小的空间，这意味着客人一进屋就必须呆在床上。小姐放下带来的热水瓶，退去时脸上露出一丝疚意。不过我却不以为然，以我现在的条件，住这样的"单间"理所应当。

当天是大会报到，没有正式活动。整个下午，我便呆在这个没有窗户和风扇的小空间里，读完了《中国当代文学》一书里还没有读过的篇章，这本书是我为了参加这次会，对自己"恶补"文学知识选用的一个教材。第二天，连夜的大雨浸透了这个小间的墙壁，老板娘又把我安排到五楼的一间双人间，空间大了，但同样没有电扇和窗户。她告诉我，双人间每人十五，两人三十，如果我要交十八块钱的话，她可以不再安排别人。我没说什么。这里其实没多少客人住，更谈不上安排不安排。不过我也没说破，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有自己衡量诚实与善意的标准。第三天，老板娘又将我换到一个真正的单间，同样没有窗户，但有了风扇。在这间屋子里，我完成后来轰动一时的那次发言的讲话稿。

在这个"最高待遇"下，我又住了两天，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临走时竟对这里有些流恋起来。比起大饭店，这里毕竟更是属于我的天地。闲来无事的时候，老板也与我聊聊天。

"自己的买卖，还是给别人跑业务？"

"自己的买卖。"我诚实地回答。

"你很能吃苦啊。"

"那是，自己的买卖嘛，省一分是一分。"

"可你为什么还那么胖？"

"……"

老板没有挖苦我的意思，只是心直口快。我只好告诉他，或许是因为生来骨架宽大，再加上肠胃好，吃点什么都长肉的缘故。后来，大概正是我的身材配合了我的支支吾吾，挡回了许多到会者对我生存状况的好奇。

每天晚上，附近会出现一些小吃摊。虽然会议安排的宴会和一日三餐中不乏大鱼大肉，但金华这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食品，倒是这些小吃摊上的冷饮。说是冷饮，但完全不是大工厂里出来的机械产品，而是一些自家熬制的小吃，有米仁汤、红枣汤、清凉糕、凉粉等十余种。熬好之后放在冰柜里，出售时再加些冰块端到顾客面前，一勺入口，清凉甜润的感觉就会渗入全身各处，抵挡住闷热的暑气。每天晚上我都会来到这些小食摊前，要上一到两种冷饮细细品味和休息。四天下来竟成了习惯，以至于回到天津的当晚，还禁不住想到外面看看有没有银耳汤卖。

不过，尽管我已经在家门口与许多金华人打过交道，但我对金华的地理仍然一无所知。

直到第二天我买到一张金华市地图，才发现，望江饭店确实是在一条大江边上。晚上，我走过其实只有一个街口远的距离，来到被称为金华外滩的金华江边，在清爽的风中欣赏夜景。金华江虽然比不上黄浦江，但天津的海河与之相比，只算是一条小水沟。金华附近也有一些高峻的大山，但直到我离开的那天，它们才把真面目从浓雾中透出来。

（二）

在这次会上，我平生头一次与文学界的名家大腕们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他们和我以前的想象既吻合又不同：冯骥才象我想象得那么高，但比我想象得白晰；陈忠实脸上的皱纹象我想象得那么多，但身材没有我想象的魁梧；和航鹰第一次朝面，我就感觉出她是谁，但她一开口，那响亮的嗓音和独特的天津味普通话还是让我很吃惊。

开幕式那天，下起了绵绵细雨。人们在雨雾中走进浙江师范大会的会议厅。北方来的客人自然感慨南方的雨水之多。当地的主人则更正说，这里往年雨水确实是多，但今年这还是第一场雨。浙江师大人文学院的头牌学者金汉老先生在开幕式上说，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呆在屋子里作学问。结果，四天的会议就一直是在时停时起的雨中度过的。

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来自各方各面的领导在台上讲话。开幕式上听到的惟一学术性的讲话，出自冯骥才之口。他讲的内容是现代化传媒的发展控制了文学创作和评论，大家都成为传媒制造新潮的工具。不光是文学作品，就是文学批评也逐渐走向市场。身为民进中央常委和中国文联副主席，冯骥才的话有许多高层次、大背景下的经验作论据。

在下面，我开始散发我带来的小册子。我很快结识了一位老年朋友，文艺报的彭华生老师。彭老师对科幻文学的重要价值完全理解，但不知道中国有哪些科幻作者，写了些什么样的作品。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又从不少人那里听到彭老师这样的话。

开幕式后，浙江师大的校车载着与会代表在金华市里转来兜去。一位漂亮的组委会女教师充任导游，很自豪地介绍着她的学校和她的家乡。我则和身边的一位上海来的博士研究生聊了起来。这位四十来岁，叫裴毅然的老哥很有些江湖豪气，听到我介绍自己的情况，就热心地把上海出版中心的一位编辑介绍给我。第二天，裴毅然发现我和这位编辑没有深谈，埋怨我没有抓住机会推销自己。在一群斯文学者中间，他那风风火火的"另类"样子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

那一天我赠送了若干本出去。一位老师把拿到手的小册子又递到我面前，让我写点什么。我以为是要我留下地址，忙说封三上印着有。他说不是要地址，希望我能写些什么赠言之类的文字。我写什么呢？这些位老师的"笔龄"大于我的年龄，什么样的精妙修辞在他们眼里恐怕都不值一晒。于是，我只好写了句"敬请某某老师指点"。接下来的几天里，这成了我写在小册子上的套话。

当天下午，大会发言开始。头一次参加这样高级的学术会议，我自然很是新奇。更重要的是，中国小说协会的秘书长汤吉夫先生告诉我，第二天上午要给我安排十分钟时间，让我介绍一下科幻文学。所以，了解什么人上台讲，讲的什么，以及怎样才算得体的发言，对我来说就更为重要。

不过，刚听了两位先生的大会发言，汤吉夫老师又走过来告诉我，他安排了上海文汇报的记者采访我。自从认识汤吉夫老师以来，我与他直接打交道的时间，连打电话都算在内，恐怕也不超过一个小时。但出于对新生事物的关注和对年轻作者的关心，汤老师给了我许多实质性的支持。这次会议完全是他把我带到会场上来的。我赶快来到饭店的大堂里。那位名叫李鹏飞的记者正等在那里，一旁还坐着一位浙江师大校报的学生记者。李鹏飞是我的同龄人。采访机打开后，我们很快切入正题。他向我了解科幻界的现状，特别是国内有哪些人在创作科幻小说。我告诉他，把一些充数的少儿文学或科普作品排除掉，国内能创作真正的科幻小说的人很少。其中有质有量，半职业化写作的不超过十个人；有质无量，业余写作的大概能到一百；建国以来至少发表过一篇科幻小说的，或许有一千个人吧。说实话，就是这个十、百、千的判断也是我壮了壮胆子才说的。然后，他拿着我编写的那个小册子，让我在《中国科幻艺术一百人物传》一文中把这十个人找出来。我根据自己的了解为他一一划了圈。

李鹏飞走了以后，那位估计上大二的学生记者继续问我一些关于科幻的问题。他不是有备而来，只是正好坐在那里。不过，和大学生谈科幻是这几年我的家常便饭。相比之下更自然一些。最后他问我，如果会议中有时间，能不能给师大的同学们作个关于科幻文学的报告。我欣然应允，这是我的老本行呀，随叫随讲！可惜时间太苍促，直到我走的时候，这场临时讲座也没有安排好。

晚上，汤老师又告诉我，原定第二天我的讲话取消了。他不无歉然地说，你多找找记者们，跟他们接触一下也是有帮助的。我连说没关系。到会前我并没有奢望能得到一个发言时间，主要是想通过这个会，结识一批主流文学工作者。印小册子就是为了能在私下里让个别人呼我的"书面发言"。

第二天上午继续大会发言。这次大约有近十位代表谈了自己的观点。给我印象最深的，每当主持人念到请某位教授、博导上台时，走上去的往往是三十左右的兄长。便是几位师范院校的校长，也没有超过五十岁的。每个人都有一头不用染起的黑发。十年前我读大学时，教我们的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们。看到文革后的一代人已经全面接班了。

不过，姜还是老和辣。上午发言者中最有意思的，还是河北作协主席，老作家陈冲。听陈冲的发言，就象是听马三立的相声，充满了机智的冷幽默。陈老先生发言中有一段话，使我有茅塞顿开之感：主流文学不关注通俗文学，所以通俗文学大多由一些爱好者自己来创作。爱好者的文字功底差，作品粗糙，主流文学人士看了后，更觉得通俗文学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水平，对通俗文学更不重视，如此恶性循环。其实通俗文学并非不可以达到很高的文学水平。我觉得，把这段话中的通俗文学代换成科幻文学，正好可以表达科幻文学的生存环境。

我继续着广交朋友的预定任务。一位来自锦州师院的老师在听大会发言时坐在我身边，聊天中他问我，老舍的《猫城记》算不算科幻小说？我说当然算了，或者可以反过来说，科幻小说就是类似《猫城记》这样的作品。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位唐山师院的老师告诉我，他们那里有一位老师专门研究"大幻想文学"，还准备就此开一门选修课。他们问我"大幻想文学"

和"科幻文学"是什么关系。这个词我以前听说过，是江西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制造并炒作的一个概念。正是上届年会上，这家出版社的社长还亲自参加，并询问过与会代表有没有科幻小说作品。

当天晚上，我得到了大会组委会印制的通讯录，发现天津来了两位"津源影视中心"的制片人。这也是本届年会中惟一来自影视界的人。两天来，不止一个大会发言或小会讨论的人感慨电视夺去了小说对社会的影响力。不知道他们听这样的论点时有何种心情。我敲开他们的房门，向他们作了自我介绍，十分钟后我得到了极为重要的一条消息：天津电视台准备搞一个科幻电视剧，正在作论证！

当天晚上是分组讨论。我刚走进饭店大门，一群浙江师大中文系的学生就围了上来。头一天他们就坐在会议厅的后排听大会发言，我还把一些小册子送给他们。于是，我们坐在大堂的休息区随便聊了起来。除了讲科幻文学以外，我还向他们谈了我对主流文学的一些总体看法，如文学的真正职业化和世俗化，文学创作动机中的现世主义和来世主义等。后来，这群学生分成三组，分别旁听三个分组讨论。在我这组里，面对着名家大腕们，几个中文系的学生很自信也很认真地谈着自己对文学的看法，他们的发言是我在小组讨论中听到的最有价值的发言。

望着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刚刚从大学校门走出来不到十年的我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老了。

那天晚上，汤老师给了我一个确切的消息，最后一天的大会发言时，肯定会安排给我十分钟时间。于是，我赶快回到蒸笼一样的小旅馆，把笔记本垫在厚厚的教材上，伏在床板上用一个小时写下了发言稿。我离开知识分子群落已经十年了，今天中国文化界最流行什么"话语环境"、"符码系统"我全无不知，所以只能让八十年代的陈词旧调充满我的发言稿。然后，即将进行的大会发言便一直纠缠着我，使我到凌晨才昏昏睡去。

（三）

转天早上，密集的雨点把我挡在旅馆里。于是我又反复修改和准备讲话稿。中午时分，我趁着雨稍微小一些的时候，跑到旁边的商场里买了把伞。然后，拎着全部剩下的手册走向望江饭店。中午饭后，我又呆在大堂里，一遍遍地看着讲稿。资料手册的印费、会费、旅费加上其它钱，我一共花了一千五百块，用一千五百块买下的十分钟发言机会，如何能不珍惜。

这是最后一天的大会发言，几天来没有听到什么新鲜东西的代表们都有些倦了。一位记者后来告诉我，以前的年会她也来采访，都是这些东西。当然，这些东西对我这个门外汉来说，仍然是新鲜的。前两天的大会发言我都作了记录。不过，最后一天的大会发言我只能用一半精神去听了。

我的发言被排在倒数第二个，这实际上是相当好的时间。如果大会组委会事先询问我想什么时候发言，我一定会要求排在倒数第一个。心理学上有首因效应和近因效应的概念，意思是说，在一大堆同类事物中，最初的或最后的都能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排在中间的才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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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我在下面搞的"小动作"已经使不少人产生了兴趣，于是，当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便迎着人们期待的目光走上台去，进行了肯定超过十分钟的发言。最后的掌声告诉我，大家对我的超时没什么反感。

我正准备走下台去，主持大会的陈公重老师叫住了我。作为会议主持，陈老师的任务就是把一块手表放在讲台上，随时提醒每一位发言人注意时间。三天近二十人的大会发言中，我是惟一被叫回去作补充的。不过，补充的这个问题，恰恰是我最尴尬的：你作自由撰稿人，是怎样种生存方式？连日来，许多人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了，而且往往是直截了当地打听，你的稿费收入能不能养家糊口？他们抱着很大的兴趣，因为参加这次会议的，基本上都是有铁饭碗的人。每次遇到这样的问题我都只好搪塞过去。要说在中国大陆作自由撰稿人，王朔是"龙头老大"，他最有资格讲这个问题。大会期间我也经常听人提到一些百万元级作家的名字。就是在国内同龄的科幻作者中，也有比我更成功的自由撰稿人。听到陈老师的要求，我只好对大家说，我的与文学有关的经历都印在小册子的封三上，就不多说了。后来我想，下次年会，与科幻有关的发言最好由能到会的科幻作者们去作，我自己则专门谈一谈作自由撰稿人的体会。

下台之后，我回到座位，准备拎着装满小册子的旅行包去会议厅门口找个位置，以便在散会后代表们走出去的时候把手册塞到他们手里。但我还没等起身，已经被走过来索要小册子的人围住了，一张张名片也伴随着自我介绍递了过来。有时，我得一边向某位老师介绍情况，一边不停地把小册子递到旁边伸过来的一只只热情的手里面。整个时间里，我一直向每一位索要小册子的人致谢。那一时刻，我肯定有一副十足的推销员嘴脸。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因为大会发言还没有正式完成，我周围安静了下来。放下包袱的我也注意地听了听最后一位老师的发言。他讲的是台湾文学评论界对大陆文学的研究状况，其中谈到了一本编辑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书，是台湾评论界系统介绍大陆文学的书。在这部书里，竟然专门有一个叫"大陆科幻小说"的章节。三天来，我从别的发言者口里惟一一次听到了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词汇。

闭幕式后，以及在晚间的告别宴会上，我继续散发剩下的手册。包括恭恭敬敬地捧着其中的一本，送到陈忠实老师面前。遗憾的是，陈忠实老师虽然几天来一直在金华，但正是在我发言的这个下午他另有安排。象冯骥才和航鹰这样的腕级作家离开得更早。不过没有关系。估计一两年内，我总会有机会，在更多的大陆文坛名家们面前介绍科幻小说的。

第二天下午，我踏上了北归的列车。几天的收获远远超出了我事先的预计，惟一的损失就是因为不适应当地的天气，身上长了不少痱子。几天过来，麦熟区已经向北推进到山东境内。我出神地透过车窗，看着铁路两旁那些坦克般在田地里忙碌的联合收割机，心里想着，经过几代人播种和培育的中国科幻文学，它的收获期还要等多久呢？

2000年6月3日于天津

郑军在中国小说学会年会上的发言

（2000年5月28日至31日，中国小说学会第五次年会在浙江金华的浙江师范大学召开。包括冯骥才、陈忠实、航鹰、陈冲、叶文玲等在内的著名文学家和陈俊涛、金汉、汤吉夫、夏康达、陈公重在内的著名文学理论家共一百余人参加了这次会议。天津青年科幻作者郑军也参加了年会，并作了关于科幻文学的大会发言，引起强烈反响。下面是郑军的发言原稿）

首先感谢中国小说学会给我安排了发言时间。能够在这么多位主流文学家和文学理论家们面前介绍科幻文学，自1997年以来，在中国所有的科幻作者中间，我还是第一个得到了这样的机会。所以，我的感谢不仅代表我个人，也代表所有在中国科幻文学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默默耕耘，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参加本次会议的科幻作者们。

1902年，梁启超先生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从日文翻译成中文，中国读者第一次接触到这样一个文学样式。从那时到现在，九十八年过去了，中国主流文学界对于科幻文学始终是雾里看花。提起科幻小说，大家都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事物，但在中国，究竟谁在写科幻小说，写了怎样的科幻小说，却很少有人能说清楚。如此鸿沟的形成，既有观念上的原因，也有体制上的原因。这次我来参加年会，就是为了向大家介绍一些关于科幻文学的基本资料，以此作为填平这个人为鸿沟的小小努力。

为了更好地实现我的目的，我编印了一本科幻文学资料手册，与会代表每人可以得到一本。这本小册子由这样几篇文章组成。前言《科幻文学--浪漫主义在科学时代的复归》加上第二篇文章《科幻文学与其它文学流派的比较》是我对科幻文学的定位。既然认为科幻文学也是文学，那么它在文学这个大家庭里应该处在什么位置？这两篇文章一正一反，提出了我个人的看法。它们没有什么资料性，大家不妨最后再看。

《世界科幻名家名作》是我从十卷本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找到的所有关于科幻文学的词条。如果说，在当代，中国主流文学与西方主流文学在水准上有不小差距的话，那么，中国科幻文学与世界成熟形态的科幻文学之间差距更为悬殊。如果在座的哪位理论家、评论家想找最能体现科幻文学本质特点的样本来研究的话，恐怕我只能提供西方科幻文学中的精品。

这也是我把这个资料放在最前面的原因。

但是，无论起点多低，中国科幻文学最终还是要由中国人自己来发展。所以介绍中国科幻文学现有成就的部分是这个小册子的主要内容。第三篇《中国科幻的百年历程》是我向本次年会提交的论文。它从"面"上概括介绍了中国科幻的百年兴衰史。第四篇《中国科幻艺术一百人物传》则从点上介绍了这段历史。这样，作到点面结合、纵横交错。第五篇《中国科幻艺术研究回顾》介绍了到目前为止国内仅有的一些系统研究科幻文学的尝试。中国科幻创作本身已经很薄弱了，从这样薄弱的基础上产生的科幻理论肯定更为薄弱。但要进一步研究中国科幻的话，这些努力都是应该得到关注的。这三篇文章加在一起，实际上是一本中国科幻发展史的提纲。可惜我无法单凭个人能力来完成这样一个工程。

以上这本小册子，就算是我给大会提供的书面发言。剩下的时间里，我还想作个口头发言，谈一个小册子里没有写到的问题：科幻文学能够对主流文学有什么贡献。我想，对于在座的主流文学界人士来说，恐怕这更是大家关心的方面。

从这几天的大会发言、小会讨论以及平时闲谈中，我感觉到，中国文学需要大变革，这已经成了大家的共识。任何时代任何领域的变革，其最初的萌芽总是从非主流、体制外、民间力量那里产生的。今天相对于主流文学来说，有通俗文学、网络文学等非主流文学形式。在这些文学形式中，科幻文学是最有潜力，并且能够给主流文学带来最多新鲜血液的一种。为什么有这个结论？这要从科幻文学的本质特点上谈起。

自1818年玛丽雪莱创作了世界上第一部科幻小说以来，一百八十二年中，经过世界各国科幻文学家的共同建设。科幻文学形成了如下三个主要特色。首先，科幻文学是惟一把科学作为审美对象的文学样式。文艺工作者的职责就是努力从世界的每一个地方发现美，再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把它们表达出来。但正是在科学这个影响巨大，任何人都不可能视而不见的领域里，主流文学家一直是回避的。在许多主流文学界人眼里，科学就是咬不动、嚼不烂的公式和定理，谈不上什么美。另一方面，职业科学家能够直观地感受到科学技术中存在的美和人性的成份，但他们不善于把这些感受表达出来。正是科幻艺术，成为沟通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的桥梁，使科学技术第一次成为审美对象。

而且，科学发展将如何影响整个社会，甚至将如此改变人性本身，这也是科幻文学的基本话题。所谓现代化的负面作用，在文学中首先为科幻小说家所注意到，并创作过大量相关的作品。从飞机、汽车到原子能、电脑，再到克隆技术、网络技术，几乎没有哪一种能够改变社会面貌的重大发明，没受到过科幻小说家们挑剔的质疑。在宏扬科学精神的同时如何科学带来的负面，成为许多科幻小说的主题。

当然，主流文学中也不是没有把视线投向科学领域的作品，比如徐迟、黄宗英的一些报告文学就把科学家和科学工作当成主题。但把整个文学样式都压在科学领域上，对其进行大量深入细致地描绘的，还只是科幻文学一家。

其次，科幻文学是惟一关注未来的文学样式。昨天小组讨论会上，大家谈起电子媒体的发展会不会冲击出版物，来自浙江奉化的一位老师指着我开玩笑说，这是他们科幻小说的话题。这位老师歪打正着！六十年代，当电脑还没有在美国普及的时候，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就写下过一篇脍炙人口的短篇科幻小说《他们那时多么快乐》，讲一个生活在三个世纪以后的孩子，从小就是电子媒体的包围中长大。有一次，他偶然从小朋友家里看到一件传家宝，一本真正用纸印刷的书。故事的情节很简单，作者用大量笔墨，描绘了我们的这位后代，在面对一本真正的书时所产生的惊讶、感慨和愁怅之情。我举这个例子不是同意阿西莫夫的思想，而是想说明，几乎没有哪一个主要的社会领域的未来，没有在科幻作家的笔下被分析过和描绘过。二十八号报到的那天晚上，中央电视台有这样一则新闻：李鹏委员长观看了兰天少儿艺术团表演的一台节目。节目以建国一百年为背景，表现了那时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恰好在两年以前，四川的《科幻世界》杂志社在成都高校中组织了一次科幻习作征文，题目就叫《中国2050》。当时我在这家杂志社任职，征文由我来负责。我曾对各高校的学生代表解释说，1998年的中国是前辈们创造出来而你们在享用，2050年的中国是你们用自己的一生去创造，而留给后代们享用。

写这样一个题目，就是写你们准备如何渡过自己的一生！这几天我在会上交了新朋友，他们手里都有我的名片。大家可能注意到名片背面的那句话：我们之所以关注未来胜于过去，就在于未来不象过去，已经被刻成碑文而不可改变。这句饱含主动精神和参与意识的话出自《科幻世界》编辑部写给读者的2000年新春祝词，同时也是广大科幻作者和科幻爱好者的共同心声。

第三，科幻文学是惟一具有全球化色彩的文学样式。科幻作品往往以人类命运为主题，人物来自各个国家，背景也超越一个国家的狭小界限，甚至超越整个地球的界限。大家不熟悉科幻作者，但一定不会对凡尔纳陌生。凡尔纳是法国作家，但看一看他作品的题目吧：《八十天环游地球》、《海底两万里》、《太阳系历险记》等等。胸怀之博大，视野这开阔可见一斑。而这种胸怀和这种视野，正是科幻小说的鲜明特色。

科学、未来、人类一体，这三者是近二百年来，科幻文学自发形成的"主旋律"。这三个主线与当今时代恰恰合拍。我们这个时代，正是科学技术日益渗入人们日常生活的时代，正是社会变化逐渐加快，许多人觉得"赶不上车"的时代，正是全球经济、文化乃至政治的一体化蓬勃发展的时代。正是这种吻合，决定了科幻文学可能是最具时代特征和发展潜力的文学样式。

昨天晚上，我得到了本届年会到会人员的通讯录。我看了一下大家的工作单位，基本上来自四个方面。一是来自各高校的文学理论界、评论界的老师们。我希望各位今后能够把视线分一部分给科幻小说，提练它的精华并帮助它健康成长。更进一步的奢望，就是如果你们通过自己的研究，发现科幻文学确实具有相当的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的话，你们能够在课堂上，给未来的文学工作者们讲一讲它。美国有五百所大学开设科幻文学课程，在英国，研究科幻文学可以授与硕士学位。这虽然不是中国的现实，但却不是通过努力而不能实现的。

二是主流文学的作家们。我希望你们能够尝试一下科幻文学这种写作方式。在我国，早有老舍的《猫城记》、近有梁晓声的《浮城》、朱苏进的《绝望中诞生》、乔良的《末日之门》、王小波的《白银时代》，毕竟曾经有人作过尝试。三是来自各文学出版社、文学杂志社的编辑们。我希望你们在选题时，能够把目光投向朝气蓬勃、健康向上的科幻文学。在今天，科幻文学是鲜有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具佳的文学品种。科幻文学的社会价值一目了然，而无论是业已存在的专业科幻文学杂志，还是科幻文学作品集、长篇小说单行本，行销量均很令人满意。最后，还有来自各媒体的记者们，我希望你们把更多的笔墨投向科幻文学。中国的科幻文学不怕炒作，欢迎炒作。把新生事物推到大众面前是媒体的责任。一些新生事物有生命力，媒体离开了，它照样站得住。一些新生事物没有生命力，离开媒体的搀扶就瘫在地上。中国科幻文学肯定属于前者。二十年以后，今天为科幻文学作过宣传的媒体朋友们会发现，它的发展没有辜负你们的关注和笔墨。

最后，请允许我用著名科幻作家阿西莫夫的一句名言结束这次发言。阿西莫夫于三十年代开始创作科幻小说。那时，处于萌芽状态的科幻小说还很粗糙。当时美国文学评论界曾有一句嘲讽的话：如果你想找最劣小说的范本，请到科幻小说中寻找。从那以后，阿西莫夫在科幻小说这块园地上创作了半个世纪，去世时，他亲眼看到了科幻小说为美国主流文化所接受，并在美国社会发展中起到日益深入的作用。他的名言如下：激励我去努力奋斗的目标，就是希望有一天，人们要找最佳小说的范本时，会想到从科幻小说中去寻找！

谢谢大家！

2000年5月31日下午于浙江金华望江饭店会议厅。

郑军杂文集 科幻之花：毁灭科技，退回田园？

在工业革命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文学圈中的很大一部分人与人们对于科学进步的普遍信念恰恰相反，他们竭力反对科学的进步，大肆谴责科学和技术，鼓吹回归古朴的美德和永恒的价值。（詹姆斯冈恩著，《科幻之路二卷》19页。福建少儿出版社出版） 如果一个执于这种观念的文人只写"现实主义"文学，面对科学技术不断发展这个铁一般的现实，或许他只能写一些杂文来表达这些愤愤之情。但如果他是科幻作家，那么便可以在幻想天地里，虚构出成功的反朴归真之梦。本篇介绍的，就是这样一类科幻作品。它可以看作《科幻作品中生态主义者的悲剧性解析》一文的姐妹篇。那篇文章介绍的作品里，生态主义者都失败了。在本文中，他们至少在虚拟世界里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幻想着人类总有一天彻底将科学技术连根拨除，这个念头过于大胆。所以，早期的一些科幻作者把科技的毁灭设定为某些事故：科学技术将崩溃于它发展到最尖端的时候。诺贝尔奖获得者，英国作家福斯特一生只写过一篇科幻小说，名叫《大机器停止运转》，1909年发表于《牛津和剑桥评论》秋季号上。可谓这一主题的先驱。小说将背景放在未来某个不确定的年代。那时，地面上已经无法生存，人类只能戴着防毒面具才能上来。完全生活在地下的人们由一个无所不包的机器系统结成一体，没有国家、民族之别。人们住在完全一样的个人房间里， "北京和希伯来一样"。在统一的"大机器"的饲候下，人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通过类似电视电话的装置随意和千万里之外的人打交道，一个人可以认识几千人，但又从不面对面交往。生下的孩子都交有机器哺养，以致亲情淡漠。突然间，"大机器"慢慢停止转动，已经失去独立生活能力的人类无计可施，走向灭亡。

福斯特是标准的传统文人，对科学技术并不在行。小说里的技术描写只有轮廓，缺乏细节。不过这并不重要，"大机器"只是作为科学技术的象征出现在小说里。它的毁灭就是科学技术的毁灭。

在短篇科幻《极限原则》里，中国作者陈鹏让科学技术毁灭于更为具体的事故：未来某个时代，多达二百亿的人生活在地面上，生态环境已经无法支撑。人类政府试图建造一幢底面积数百平方公里，高达五百公里的巨型建筑来解决生存空间问题。科学家沃勒教授恰好发明了超级水泥"金刚一号"，可以支撑起如此重负。但它没有经过严格的安全检测。后来，政府夺取这一发明，苍促让工程上马，但沃勒却没有进行劝阻。

五十年后，多达一百亿人挤进刚刚落成的"亿丈城"，欢庆它的完工。这时，沃勒留下的一个电脑病毒侵入程序，开始播放他的遗言。原来，他早就发现"金刚一号"水泥并不足以支持亿丈城，它必然在完工后倒塌。但他为什么不阻止这一悲剧呢？"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地球的负担。朋友们，也许解决问题的方式过于极端。当人类对地球的破坏达到地球所能承受的极限时，人类必将遇到大自然最残酷和最疯狂的报复。"《中国最新科幻故事一集》309页。话言落下，亿丈城倒塌了，一百亿人死于非命。"既然人类不愿自我约束自己的破坏行为，只好由地球亲自平衡失控的生态环境。"（同上，310页）

后来，毁灭科学技术，退回田园时代，成了某些科幻作品中自觉行为结果。著名科幻系列电影《星际旅行》中，有一集名叫《星空反击》，讲的便是这个主题。电影在一片田园牧歌般的背景中开场：一个公社式的农业社会，大家共同生活，男人锄地，女人作饭，孩子们在谷草堆中捉迷藏。放眼望去，画面中没有任何科技产物。在这个传统文化社区附近，一群"银河联盟"的社会学家们呆在隐形罩后面，以不影响当地历史进程为原则，进行隐蔽观察。

接下去的情节令人瞠目结舌：原来，这个种族曾经发展出极高的科技，甚至可以驾驶飞船进行超光速旅行。但他们深感科技带来的"罪恶"，甘愿放弃这一切，倒退回中世纪。他们在生活环境中剔除一切科学技术的痕迹，并且严禁孩子们接触外部世界，怕他们被科学所"污染"。这个叫"库伦"的微型社区一共有三百年的历史。某一时期里，有一批青少年偶然间接触到外界文明，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结果被长辈驱逐出去。一百年后，被称为"索纳"的这些后代承载着银河系最先进的技术，飞回来以自己的方式向长辈进行复仇。

这种歌颂倒退，提倡回归自然的电影，或许只有在被称为"后现代"的当代才有可能出现吧。在影片中，库伦人生活在慢节奏的农业社会里。他们对星际飞船"企业号"舰长皮卡德说，我们知道外面世界的快节奏，但不认为那有什么意义。皮卡德则感慨地回答说，是的，最近我们也正努力让自己慢下来！这当然不是在描写一个虚构的外星世界，而是相当一部分发达国家的人发自内心的，对现代文明的厌倦之情。

与《星空反击》中亿万光年外的世界相比，《The Village》（灵异村）的故事就发生在美国，所以更有现实感。影片同样开始于一派田园风光中。一个密林中的小村落，大家过着公社式的集体生活，穿着十九世纪的服装，点着油灯，靠自给自足的农业、手工业过活。这里的青少年从小便被家长们告之，在环绕村子的林子里有某种怪物出没，它们十分邪恶，伤人害命。但它们和村子里的人有约定，只要后者不踏入森林就不伤害他们。于是，孩子们便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们永远要生活在这个小村子里，不能去外面的世界。直到几十年后，才有一个肓女为了抢救自己的心上人，才大胆闯入森林，到外部世界寻找药品。

影片编剧奈特沙马兰曾经创作过《第六感》、《征兆》、《不死劫》等"灵异电影"。观众开始也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又是一部讲鬼故事的片子。但到了结尾处，观众们大吃一惊：原来故事里根本没有鬼神，这个小村子就在美国的一处动物保护地深处。几十年前，一群厌倦了现代都市生活的人结伴来到这里，秘密隐居下来。为了让这个现代桃花源一代代地传承下去，长辈们不惜制造神怪传说，让后代生活在愚昧中。而由于动物保护地四面有水泥墙封闭，严禁外人出入，甚至飞机都不从上面飞过，结果几十年里，外部世界对这个村子居然一无所知。

在中国台湾作家骆伯迪的《文明毁灭计划》中，主人公竟然是轩辕黄帝。一个中国作家把黄帝作为主人公，显然是要在他身上寄托以某种神圣的理想。而在本篇中，这种理想就是彻底的生态中心主义。故事中的姬轩辕生活在公元前二千七百多年。当时，人类寿命多达三百岁，大脑百分之九十的区域可以使用。人们凭此发展出水平远高于今天的科学技术。姬轩辕正是这个文明社会的政府首脑。他通过"心理史学"的推算，认为物质文明的高度畸形发展必致大祸，于是，开始秘密地、逐渐地解构科学技术。他让嫘祖养蚕，以代替化纤织物。让仓颉造字，以代表人们用脑波进行的交流。最终，他制定了全面的"文明毁灭计划"，通过基因技术封闭了人类大脑的大部分区域，将寿命减少到几十年。又用"光解机"分解了所有科学技术的产物。扫荡了天空中的所有卫星。完成这些反智主义的行动后，他带着同胞投入了大自然怀抱。

小说结尾处，姬轩辕的一个忠实信徒这样谈着自己的体验：过去我一直怀疑，失去一切文明的事物后，人要怎样活下去呢？可是这一年来，我的生命有了新的体认，内心常常充满了爱的感觉，忙碌、紧张、忧烦等都离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希望、喜悦与满足……《台湾科幻小说大全》394页，福建少儿出版社出版。

世纪之交，在科学技术达到从未有过的鼎盛状态时，科幻领域里却不断涌现这类反朴归真之梦，我们应该怎么来对待它呢？

我能提供给大家的不是答案，只是问题。

郑军杂文集 科幻作品中生态主义者的悲剧性解析

几乎从科幻文艺肇始之际，"科学狂人"的形象就出现在科幻作品里，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凡尔纳塑造的"征服者罗比尔"，威尔斯塑造的"隐身人一世"，别利亚耶夫塑造的"大独裁者施蒂纳"等等，都是"科学狂人"的代表。不过，现实生活中并没有这类艺术形象的原形。由道德狂人和宗教狂人制造的灾难和浩劫在历史上层出不穷，在现实中也比比皆是。而科学狂人却只出现在好莱坞的科幻恐怖片中，（清华大学赵南元）

不过，晚近时期，却有一种能在现实中找到原形的"科学狂人"出现在科幻作品里，并且越来越多，那就是激进的生态主义者。生态主义是和人类中心主义相对应的一种思想价值体系。它认为生态的价值高于人的价值。生态主义于二战后诞生于西方，六、七十年代开始升温、逐渐扩大社会影响。现在已经成为西方社会中的一只重要力量。对这种思想本身，笔者不作评论，仅介绍一下科幻作品中出现的生态主义者形象。

就是在生态主义始为人知之际，艺术家们便敏感地抓到这个新思想，将其引入科幻作品。以冷战为特色的《007系列电影》，在1977年推出了一部与冷战无关的剧集：《The Spy Who Loved Me》（直译《爱我的间谍》，一般译作《007大破海底城》）：航业大亨史登堡反感人类社会，隐士般地移居海底城，在那里找到内心的宁静。他进一步试图用核弹摧毁美苏两国，在深海里重建生态文明。在这部电影里，史登堡对海洋生物充满深爱，而对人类社会十分冷漠。虽然还不是明显的生态主义者，但史登堡这个形象上已经开始具有生态主义的萌芽了。

到了八十年代以后，现实中生态主义立场变得十分明确，而科幻中的生态主义者形象也鲜明起来。《蝙蝠侠》第四集《蝙蝠侠与罗宾》中，编导刻意设置了"毒藤女"这样一个人物，已经是完全的生态主义者了。"毒藤女"原本是一个女学者--埃斯丽博士。她醉心于基因工程，以保护植物不被灭绝为己任。虽然热爱自然，思想偏激，但毕竟还是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形象。后来，埃斯丽被人暗害，因为吸取植物毒素侥幸生还，从此性情大变，自称"自然之母"，要代表整个植物界向人类抗争，建立一个植物称王的世界。

在这部电影里，编导安排了一场内容简单，却堪称提纲挈领的辩论。辩论双方是毒藤女和蝙蝠侠。不过，不是身着蝙蝠装、驾驶蝙蝠车大打出手的蝙蝠侠，而是亿万富翁布鲁斯--蝙蝠侠的公开身份。而毒藤女也恢复了她以前的身份，以埃斯丽博士的面貌，当着公众的面，质问布鲁斯为什么捐赠天文望远镜，而却削减乔木保护计划的捐款，并且开列了一个名单，指控布鲁斯的企业破坏环境。

毒藤女：忘掉那些星星，看看我们的地球吧。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发源处，它值得你保护，值得你付出忠诚。而你却毁掉它的手臂、毒害了它的海洋、侵蚀了它的天空，你在慢慢地杀害它……

蝙蝠侠：你的用意是高尚的，但没有加热用的柴油，没有致冷剂来保存食物，那么成千上万的人会死去的。

毒藤女：这是为了保护地球而必须付出的。

蝙蝠侠：第一要保护的是人民……

看到这些对话，你一定会想到不久前那场要不要"敬畏自然"的争论吧。实际上，从艺术角度而言，这段对话完全游离于电影的情节之外。可以说是编导克制不住表现欲，借两个人的对话来直抒胸臆。

电影虽然影响大，毕竟信息容量少。在科幻小说《大海沟》（法国菲力蒲克拉梅著）中，作者塑造了一个彻底的生态主义者形象--路德维希拜尔。他在深海里建立秘密基地，试图通过改变海流方向来影响地球气候，将世界带入冰川期，灭绝人类，恢复生态平衡。这个与全人类为敌的计划自然需要很多科学家共同努力，而又不能公开招聘他们。于是，这个生态恐怖组织便通过网络聊天的形式，秘密吸收拥有类似思想的"同志"志愿参与。他们事先设计好一些问题，在聊天时提出来，试探对方是真正的生态主义者，还是人类中心主义者。而主人公塞思为了打入这个极端组织，必须掌握他们的思想脉络。

当有人问他是否认为生态学是个为人类服务的武器时，他马上明白这是个圈套。如果他回答"是"，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他知道对方想得到什么回答，便在键盘上敲出如下回答：

"我的观点可能会让你们很多人吃惊，我认为保护生态环境与人类的福利没有什么直接关联，这两点甚至通常是背道而驰的……"《大海沟》126页，海天出版社出版。

可以说，整部小说就是在以艺术手法来描述极端生态主义思想。

在中国，描写生态主义的科幻作品不多。（《引力的深渊》《智慧树》1981年第二期。）是一篇典型。这篇作品发表在"科学的春天"时代，殊为难能可贵。当时，作者和其他中国人一样，未必听到过"生态主义"这个名字。但其塑造的反面人物伊利鑫，就是典型的生态主义者：一位无名的科学家伊立鑫，通过多年的深入研究，以及对整个科学史的考察（他引证了陶寅博士所作的许多统计学资料），举出不少真实证据，特别是近一二百年来人类破坏自然界生态系统平衡的现象，提出：人类的生存，就其本身而言就是个极其偶尔的情况。在长期的发展中，它的生产力将愈来愈高，而对自然界平衡的破坏将愈来愈严重，直至自焚灭亡。为了使其悲惨的结局不致出现，今天就应该着手制造一种毁灭性武器，消灭全人类，使历史的进程继续下去，演化出更高等的生命来代替人类。《中国科幻小说世纪回眸丛书》第四卷518页。为了实现这个极端目标，伊立鑫研制引力波武器，与全人类为敌。直到今天，在已经出版的大陆科幻作品里，笔者尚未找到比"伊立鑫"更鲜明的生态主义者形象。

在所有这些科幻作品里，生态主义者都以反面形象出现，并且最终失败。在他们身上，一种极端主义的思想，而不是传统的金钱、权力等欲望，构成他们的基本动机。作者为了突出这种思想特点，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们拥有世俗的道德缺陷，比如好色、贪婪等等。由于价值观的根本不同，作品中的"正义"一方无法与之沟通，协商，只能加以消灭。于是，这类科幻故事往往也具有某种悲剧色彩。

敏锐的读者会说，颇具"后现代"色彩的生态学能不能算科学还有待讨论。所以，晚近时期科幻作品中层出不穷的生态主义者，和以前那些单纯追求权力的"科学狂人"怎么能是一类形象呢？其实，从叙事学的角度来看，在不同的作品里，这两种角色是等位的：他们都以反面形象成为主要矛盾的一方。他们最后都会被正面人物消灭掉。而当科幻作品中的生态主义者实施那些反人类活动时，也都使用了传统的，并不"后现代"的科技手段。

现实生活中持生态主义立场的朋友可能会说，这根本就是歪曲！没办法，文艺永远只是哈哈镜，无法承诺真实地反映世界。笔者在此处，也只是介绍文艺哈哈镜中的某个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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