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威龙

作者：天上梦境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二章第10节 魔音无情人有情』

- 『内容简介： <> 明朝初年,混乱的武林道正在酝酿着一场遍及精英势力的“风云大劫”；拥护遗宋、金、元的各方势力、韩林儿的复仇者、日本倭寇的窥视与天皇党的纷争也错综复杂；而在西方，文艺复兴运动已经开始……br/他，身为受宠皇子却拒受亲王册封，游历江湖br/他，身为王侯公子因骄奢风流获罪，磨砺军营br/他，身为王者之后但爱好琴棋书画，终遇知音br/他，背负家中血仇而冷然面对真情，何去何从br/……br/他们，一群天赋很高的少年，因家世、因际遇、因生性不同而各自成长，相聚武林道。br/他们，用赤诚和热血效仿着长辈的从容淡然与执着坚定。br/他们，在一次次劫难中体味情感、体味人生,用赤诚之心化解纷争、实现梦想。br/风起云涌、浪涤清魂、上苍保佑着他们寻找和感知真谛……br/阴谋与险恶过后，无怨、无悔、无恨、无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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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第1节 苏堤初遇

- 第一章第2节 君山祝寿

- 第一章第3节 山林惊艳

- 第一章第4节 小店经历

- 第一章第5节 初识身份

- 第一章第6节 辣手毒君

- 第一章第7节 刘大管家

- 第一章第8节 “朱雀卫”凌川

- 第一章第9节 风扬的主意

- 第一章第10节 大师兄捎信

- 第一章第11节 大师兄的怨恨

- 第二章第1节 当初相识

- 第二章第2节 攀登落雁峰

- 第二章第3节 下山之旅

- 第二章第4节 兄弟有隙

- 第二章第5节 文松受罚

- 第二章第6节 同游华山

- 第三章第1节 识破身份

- 第三章第2节 可竹的抉择

- 第三章第3节 风扬的选择

- 第三章第4节 风扬受罚

- 第三章第5节 风扬与凌川的话

- 第三章第6节 初见岳父大人

- 第三章第7节 父与女

- 第三章第8节 临别之音

- 第四章第1节 禀告恩师

- 第四章第2节 师兄揭秘

- 第四章第3节 恩师暴怒

- 第四章第4节 恩师的决定

- 第四章第5节 拒受掌门位

- 第四章第6节 兄弟释嫌

- 第四章第7节 接受掌门位

- 第四章第8节 童山与风扬的恨

- 第四章第9节 童峰的诺言

- 第五章第1节 授位大典

- 第五章第2节 山门外的对立

- 第五章第3节 二十年的承诺

- 第五章第4节 弄巧成拙

- 第五章第5节 悔恨已晚

- 第五章第6节 怎舍忘情

- 第五章第7节 文松与洁冰

- 第五章第8节 恩师的悔恨

- 第五章第9节 各自归位

- 第一章第1节 汪洋成长之出生

- 第一章第2节 汪洋成长之青城安家

- 第一章第3节 汪洋成长之祖孙相识

- 第一章第4节 伯玉和唐静之澄河缔缘

- 第一章第5节 汪洋成长之叔侄相见

- 第一章第6节 伯玉与唐静之拜祭岳王墓

- 第一章第7节 伯玉与唐静之杭州奇遇1

- 第一章第8节 伯玉与唐静之杭州奇遇2

- 第一章第9节 伯玉和唐静之绝然的选择

- 第一章第10节 伯玉和唐静之偷偷相会

- 第一章第11节 伯玉与唐静之伯玉被擒

- 第一章第12节 伯玉和唐静之残酷的代价

- 第二章第1节 汪洋成长之结缘六皇子

- 第二章第2节 中杰与心兰之铁匠钟忧

- 第二章第3节 汪洋成长之父子疏离

- 第二章第4节 汪洋成长之苦涩的选择

- 第二章第5节 汪洋成长之玉成姻缘

- 第二章第6节 汪洋成长之十年一遇

- 第二章第7节 中杰与心兰之原来是他

- 第三章第1节 中杰与心兰之晦涩的恋意

- 第三章第2节 中杰与心兰之显露锋芒1

- 第三章第3节 中杰与心兰之显露锋芒2

- 第三章第4节 中杰与心兰之幻剑术

- 第三章第5节 牧威与轻舞之山林惊遇

- 第三章第6节 牧威与轻舞之郎心妾意

- 第四章第1节 中杰与心兰之问情几许1

- 第四章第2节 中杰与心兰之问情几许2

- 第四章第3节 中杰与心兰之疑踪初现

- 第四章第4节 中杰与心兰之父亲的反对

- 第四章第5节 中杰与心兰之决意追随

- 第四章第6节 中杰与心兰之延续的两家世仇

- 第四章第7节 中杰与心兰之君勿忘我

- 第四章第8节 伯玉与唐静之岳王墓前遗缘

- 第四章第9节 中杰与心兰之楚家有三女

- 第五章第1节 汪洋成长之初次受责打

- 第五章第2节 汪洋成长之再见岳父大人

- 第五章第3节 伯玉与唐静之远走高飞

- 第六章第1节 相聚杭州酒楼1

- 第六章第2节 相聚杭州酒楼2

- 第六章第3节 相聚杭州酒楼3

- 第六章第4节 相聚杭州酒楼4

- 第六章第5节 林青江的身份

- 第六章第6节 青江与映心

- 第一章第1节 纨绔子弟迷艳容

- 第一章第2节 提亲被拒恼恨生

- 第一章第3节 皇上指婚误巾帼

- 第一章第4节 恨把高洁誓血盟

- 第一章第5节 洞房惨景碎美梦

- 第一章第6节 求欢遭拒惊真相

- 第一章第7节 顾云受骗困私宅

- 第一章第8节 用尽手段为圆房

- 第一章第9节 无知公子羞诗才

- 第一章第10节 演绎秋风落叶情

- 第一章第11节 玉人疗伤痛彻骨

- 第一章第12节 欲放情又起波澜

- 第一章第13节 怎堪那鱼水欢情

- 第一章第14节 非知音便生后患

- 第一章第15节 冥冥之缘何处寻

- 第一章第16节 为讨欢心学厨艺

- 第一章第17节 接济乞丐埋福根

- 第一章第18节 立宏离京寻顾云

- 第一章第19节 醉香楼欲温旧梦

- 第一章第20节 舍风流惊知皇威

- 第一章第21节 岳丈掌掴新姑爷

- 第一章第22节 酒肉朋友见映心

- 第一章第23节 无知轻信练双修

- 第一章第24节 旧欢临难惹后患

- 第一章第25节 恃身份又种恶果

- 第一章第26节 映心抉择魔音术

- 第一章第27节 云川惊扰公子心

- 第一章第28节 缱绻两心不可告

- 第一章第29节 施恩二人是知音

- 第一章第30节 已把身心全托付

- 第一章第31节 哪知报应正降临

- 第一章第32节 鬼门关前心生惧

- 第一章第33节 温柔乡里神智迷

- 第一章第34节 跌落九霄一掬泪

- 第二章第1节 何人何处知情意

- 第二章第2节 娇贵公子受酷刑

- 第二章第3节 皇子亲王的报复

- 第二章第4节 千金小姐受屈辱1

- 第二章第5节 千金小姐受屈辱2

- 第二章第6节 青麟立宏首相见

- 第二章第7节 纨绔公子你好傻

- 第二章第8节 辗转心思谁人解

- 第二章第9节 鬼门法王忆惊魂

- 第二章第10节 魔音无情人有情

第一章第1节 苏堤初遇

元朝至正年间，皇帝孛儿只斤?妥懽贴睦尔好于声色犬马之乐，耽于朝政，加之连年天灾，被压制数十年的阶级矛盾和蒙汉民族矛盾终于迸发，数年间群雄四起，起义之声震天。//WWw.www.dudu8du8.net 欢迎来到78--阅读//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平民百姓，也在连年战乱中近乎陷于赤贫。而我们的故事正要从那时讲起。

至正二十一年（公元1361年）的早春，寒冬刚过，杭州苏堤畔已是杨柳夹岸、花红叶绿，游人虽受时局影响少了许多，但仍有不少闲来墨客隐者穿行其间、悠然自得。

这日晨曦初露，只见轻风徐拂、柳丝舒卷；湖波如镜、桥影婆娑；花香飘渺、鸟语啁啾……更显西湖胜景如画。

一阵马蹄“得得”之声由远及近，原是轻快地走来两匹白色骏马，一样的干净油亮、矫健精神。

行人纷纷对着马上的两名白衣少年观瞧，不禁驻足愣神、暗暗赞叹，这两名少年也是一样的丰神俊朗、风姿卓绝，前面的一人剑眉星目、面色淡然冷峻、略显清傲；后面的一人眉清目秀、举止文质彬彬、儒雅可亲。

前面的少年无心观赏风景，只是默默走着，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少年；这身后的少年则专心于堤岸美景，面含笑容、神醉其间。

忽然，玉兰树上一块飘舞的丝帕吸引了后面这少年的注意力，雪白的丝帕隐约有点点红色，少年顺手轻轻取过来观瞧，原是帕上绣着一株红艳如火的傲雪寒梅。

“丝帕这样精致、绣功如此细腻，真是少见。”少年细细观赏、低声赞叹，又抬头呼唤前面的少年，“季元，你来看。”

前面被唤作季元的少年停住，回过头来看到他手中的丝帕微微挑眉，黑潭般的眼眸中有些不以为然：“我对这东西没兴趣，你欣赏够了就挂回去吧。”原来他也看到了，却是视而不见。

后面的少年并不介意，又细细地欣赏了片刻，抬头巡视四周：“不知是谁失落于此，这样精美的丝帕丢弃了岂不可惜？”

正说着，只见对面匆匆走来两位绿衣少女，左右观瞧、上下逡巡，看得出是正在搜寻某样物品。

“应是丝帕的主人寻来了。”季元回头对身后的少年微笑。

身后的少年连忙下马，迎上这两位少女：“两位姑娘是在寻找这丝帕吗？”

“对，正是我家小姐的！”其中一位少女接过丝帕喜悦地说。

另一身着劲装的少女连忙向这少年施礼：“多谢公子。”

手拿丝帕的少女转身正要离开，忽然看着远处走来的身影道：“咦，小姐来了。”

少年抬头观看，只见一位红衣少女在丫鬟的陪伴下走来。这几位丫鬟本已经很美，而这红衣少女更胜了几分，玉骨丰肌、身姿婀娜自不必说，单那一双凤眼便是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发间一支翠玉珊瑚簪，更映得她原本就美丽绝伦的面容艳若芙蓉；而她淡漠的神情和端庄尊贵的气质，却又让人不得不警醒——这样一位绝世美女虽娉婷而来却是高不可犯的。

“小姐，丝帕已经找到，多亏这位公子。”劲装少女低声向红衣少女说。

红衣少女与这略略失神的少年对视一眼，垂下眼帘：“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少年微微脸红。

红衣少女从丫鬟手中接过丝帕，轻轻握着：“告辞了。”

少年怔了一下，注视着红衣少女离开的身影，忽然道：“小姐请留步。”

红衣少女缓缓停住，转身看着他。少年脸更红，忙道：“只是想问一句，这帕上的寒梅可是姑娘亲手所绣？”

“是。”

少年目露欣赏之色，再看一眼少女：“多谢小姐相告。”

少女却犹豫地言道：“公子所问何意？”

“在下觉得小姐绣得很美，令人——爱不释手。”少年羞赫地一揖，“在下绝无它意，请小姐恕在下唐突之过。”

红衣少女听了赞美，神色虽仍平淡，却也是微微脸红，双手交握着丝帕，顿了片刻，踌躇着低声问道：“不知公子贵姓，它日若有缘再遇便不失礼了。”

“在下姓荣，名中浩。”少年想再说但欲言又止。

少女却微微吃惊地抬头端详着他，见少年也注视着她，不禁又垂下眼帘：“原来是有‘武林双俊’美名的荣少侠，失敬。”

中浩正欲张口，忽听季元在远处喊他：“中浩，我们还有事。”

中浩犹豫片刻，向少女一揖：“在下还有急事不便久留，请小姐见谅。”

还想再说什么，却看着少女终没有说出口，只是低首轻声一句“告辞了”便匆匆上马前行，临行至少女身边瞄一眼少女，见少女也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不觉微赫地赶紧转头离开。

见两位少年远走，劲装少女来到红衣少女身畔：“小姐，是武林双俊呢，另一个应该就是青狮帮的龙季元。”

“武林双俊？”另一丫鬟迷惑地重复着。

劲装少女点点头：“现在白道势力引以为傲的两位少年精英，刚才捡到小姐丝帕的便是火刀门的荣中浩。”

红衣少女稍稍失神，垂首看一眼手中的丝帕，微微握紧：“我们也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是。”

三个丫鬟陪着红衣少女回身行了一段距离，来到两辆马车旁。赶车的四名劲装男子赶紧迎过来，恭敬地向红衣少女一揖，低声尊称着：“公主。”

红衣少女点一下头，径自在丫鬟的服侍下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劲装少女随后上车，对其中一名男子说：“回行馆。”

……

中浩追上季元后迟疑地回头看了看，见少女一行人已经往回走去，不禁神色有些黯然。

季元在旁轻笑：“是我插言的不是时候，该等你问完这位小姐的名字和家世再说话了。”

中浩的确感到遗憾，却也未多留恋，收敛心绪一笑：“真是位蕙质兰心的女子，若是有缘再遇，我定要好好与她攀谈，到时你就到一旁练你的岳家枪去。”

二人说笑着纵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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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节 君山祝寿

两月后的一天，在陕西往湖南的官道上奔来一匹黑色快马，临近一家路边酒肆，黑马徐徐驻下，马上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剑眉朗目，十分精神。

“客官，要喝碗茶水吗？”

年轻人一笑，跳下马：“小哥来碗水即可，我急着赶路。”

这个年轻人名叫汪童峰，是华山派掌门吴泰龙的三徒弟，也是吴掌门最得意的弟子，人品武功在华山派都无人能出其右，此次受师命去往洞庭君山为丐帮帮主谢忠义祝寿，同时为师傅传递一封密信。

汪童峰寻个座位坐下，看着路边三三两两经过，衣衫破旧、神情凄苦的流民微微皱起了眉。他虽说久居华山齐云宫习武耕作，但多次下山办事，也深切感到了现今元廷的残暴无道和世道的混乱艰辛。武当、丐帮、峨嵋和青城派三四年前已经互相联络，在得到武林盟主玉索机的默许下组成武林道反元联盟，几年间或明或暗与元军周旋对抗，为华夏汉人做了不少救民于水火的好事。作为一名热血少年，汪童峰一直渴望师傅能带领华山派加入反元联盟，但是，华山派百年祖训要求弟子远离江湖和朝廷纷争，而师傅先祖曾为南宋忠臣却终遭抄家灭门之害，因此对反元联盟师傅从来都是漠然视之，只专心在华山落雁峰那一方天地里习文练武、传徒授业。但因百姓生活太过凄苦，山下西岳庙香火清淡，山上学徒者也甚少，所以华山派弟子朝习武、晚耕作，生活虽较为超然，日子却也清贫艰苦。近年来因年事已高、旧病缠身，师傅心态似有所转变，常问起民间疾苦，听罢又长时间沉默不语，更在数日前对他说，想在年后让他们这些成年弟子下山离开，各谋生路。

想到这里，汪童峰心情顿感低落，看来师傅已不久于人世，但他与弟弟作为孤儿，自小蒙师傅收留养育，恩情自不必说，单是亲情也已如同父子，无论怎样，他也要侍奉师傅终年后才可离开，将来在华山脚下或作护院、或从镖局谋个差事，替师傅守上三年孝后，再做其它打算。

喝了两碗水，汪童峰上马继续赶路，数日后便到达洞庭君山。

进入县城，童峰正要寻个乞丐问路，忽听有人喊他：“汪少侠。”

童峰转头一看，一位白衣少年正笑盈盈地望着他，原是号称当今“武林双俊”之一的荣中浩。

荣中浩是火刀门门主荣中杰的弟弟，师从武林盟主玉索机，才华出众、剑术高超甚于荣门主，而火刀门更是反元联盟中暗势力的轴心成员，所以荣中浩近年来已被公认为是未来武林的领袖人物之一。去年二人在玉盟主的寿宴上见过一面，相谈甚欢。

“荣少侠也是来为谢帮主祝寿吗？是今日刚到？”童峰惊喜地拉住中浩的手。

“我前日来的，已经为谢帮主祝过寿了。现是刚从丐帮总坛出来，因我哥哥近日成亲，我需赶回火刀门，无法参加明日谢帮主的寿宴。”

说罢，中浩为童峰指明了去总坛的方向，二人又聊了一阵，这才作别各自上路。

童峰到了总坛，马上有丐帮接待弟子以礼相迎；不多时，谢帮主之子谢远走出来，携他往住宿的房间而去。

谢远比童峰大七八岁，相貌端正、为人忠厚豁达，两人已见过三次面，彼此印象甚佳。

听童峰说有密信需交给父亲，谢远马上领他来到议事厅后堂，谢帮主正在与武当新任掌门玄明道长谈话。童峰毕恭毕敬向二位前辈见礼，将密信呈于谢忠义。

谢忠义展开读罢，面露敬色：“吴掌门真英雄也。”言罢又看向童峰：“唐门圣手和醉游僧都与我有交情，我这就请他们去为吴掌门诊脉，应不难治好他的病。”

童峰知恩师也通晓医术，但“唐门圣手”唐海与“醉游僧”慧本都是江湖公认的名医，所以感激万分，再次叩谢才退出。

第二日寿宴，武林白道各帮派人士、谢帮主好友纷纷前来，热闹场面自不必说。

谢远要把童峰作为华山派掌门代表安排在正厅，但童峰自认是江湖晚辈，坚持退出正厅，被青城派的陆永川看到，拉到偏厅正席的一个空位上坐下来。

青城派与华山派关系较好，两边弟子经常往来，这陆永川是青城掌门甘茂成的大弟子，性情通融随和，又与童峰有几面之缘，所以熟络地对童峰说：“你在江湖上不大走动，来，为兄为你介绍。”说罢一指主座的白衣少年，“这位就是鼎鼎大名，武林双俊之一的龙少侠。”

正与身边灰衣年轻人低首细语的白衣少年抬起头来，剑眉微扬、星目宛若黑潭，注视童峰片刻微微一笑：“想必这位就是华山派的汪少侠吧，我曾听中浩提起过，果真是龙凤之姿。在下龙季元。”

这龙季元是威震江浙的青狮帮帮主龙智海的亲侄，因幼时丧父，自小跟随伯父闯荡江湖，天资聪颖、胆略过人，又师从武林神秘高人、“风云三老”之一的吕飞，练得一身好武艺，所以深得龙智海喜爱，虽然龙智海的三个儿子也有不服，但龙季元主导青狮帮加入反元联盟，并数次出色完成使命，使得青狮帮与火刀门共同组成反元联盟中暗组织的轴心，大家有目共睹，因此江湖人已纷纷传言青狮帮未来帮主非他莫属。

童峰连忙起身：“龙少侠过奖。我深慕‘武林双俊’大名，与荣少侠倒是有过两面之缘，今日又得见龙少侠，幸甚。”

龙季元身边灰衣年轻人哈哈一笑：“两位真够酸的。来，汪贤弟坐我这里，与季元叙叙年龄，在座的虽都是我丐帮的客人，却也是现今武林的年轻才俊，既然惺惺相惜，称兄道弟即可，哪里这麽多客套话。”

众人也笑着附和，童峰脸微微一红，犹豫之中已见灰衣年轻人起身。

龙季元也笑了：“冯兄说的对，汪兄坐过来吧，在座众位我都已熟悉，我来为汪兄介绍如何？”

童峰连忙向灰衣年轻人——谢帮主的得意门徒冯元康道谢，坐到龙季元身边。

二人一论年龄，果真季元比童峰小一岁。“原来汪兄与中浩同岁，中浩尚比汪兄小一月。”

言罢，龙季元站起身，将在座诸人一一给童峰做了介绍。

除了陆永川、冯元康和另一点苍弟子陈东平之外，童峰与其他人都是初次见面，但正如冯元康所言，在座之人虽性情各异，但俱是当今武林年轻才俊，又无旧日嫌隙，所以酒菜尽兴，言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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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节 山林惊艳

次日一早，童峰辞别谢远等人，与龙季元一道离开君山。路上季元收到一封飞鸽传书，面色忽然变得十分严肃。

“可是青狮帮遇到了难事？不知我能否助一臂之力。”

季元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是‘黑衣客’的事，不劳汪兄。只是一出君山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了，有些遗憾。”

“黑衣客”是反元联盟内两个暗组织之一的密称（另一暗组织密称为“护林令”），虽说季元信任童峰将密称说出，而童峰作为反元联盟外少数的知情者也听说过季元“黑衣客”高级首领的身份，但毕竟自己不是反元联盟中人，明白询问太多反令季元为难，于是点点头不再多言。

季元放开缰绳，任马徐徐前行，皱眉沉思一会儿：“汪兄可曾听说过‘艳女’于清音？”

童峰有些尴尬地张张口，迟疑地说：“是。听说有一个美艳绝伦、**江湖的女子，叫于清音，贤弟是说她吗？”

季元点点头：“都说那女子才十七八岁，怎么可能有那么高超的武功，能使如此多的江湖豪杰迷失心智？我的确想不明白。”

“听说她长得异常美丽，人们一看到她就浑身麻木，心神被摄了。”

季元笑着看看童峰：“汪兄真是天真，何等美貌可以有这样的震慑，能让如此多英雄豪杰瞬间迷失心智？连昆仑派程丰、点苍派安晨宵，甚至是‘兴海四龙’中的钱忠良、李逢时，还有邪派高手徐锐、蒋狂沙都被击败？”

“那么是驻颜术和媚功？”

“或许是吧，一介女子无论年龄，有此神功却是惊人，只是不用于正途实在可恶。”

“龙贤弟，是不是刚才的飞鸽传书与于清音有关？”

季元点点头：“黑衣客中的成员要么是白道帮派中的优秀子弟，要么也是品行优良的刀剑侠客。现却有一名成员，不知何故遇到了那个于清音，竟与之苟合时被吸干精气而亡。”

童峰听罢吃惊，立时想到：“难道这于清音成了元廷的帮凶？”

“还不确定，因为黑衣客成员的身份应是很保密的。”季元皱皱眉，“我必须要去调查清楚，若真是如汪兄所说，这等危害武林、助纣为虐之辈必须诛杀，黑衣客的组织活动也必须立刻变动。”

出了君山，童峰恋恋不舍与季元分手，心中默默祝他此行顺利。

——分段——

又走了半日，童峰偶然进入一片树林中，只见树上结满桑果，尝一口甘甜怡人，不禁想到，快到午时了，且以这些果实充饥，晚上赶到黄州城就餐住宿，正好省下一顿饭钱，就可以多给小师弟、师妹们买些好吃的回去。

想罢，他摘了一些果实用布包着来到流水边一一洗过，看着近处潺潺溪水、远处青山绿树，心情清爽地吃起来。

忽然，耳听得一个清亮甜美的声音：“这位少侠。”

童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这少女也就十七八岁，柳眉水眸、俏鼻红唇，云鬓如墨、凝肤赛雪，身姿婆娑、笑意盈盈，站在这荒芜山林中宛若仙子坠入凡间，直把童峰看得呆了。

少女见童峰神情呆呆盯着自己，脸微微一红，轻咬樱唇，低首敛眉：“少侠为何不说话？”

童峰豁然惊醒，“啊”一声跳了起来，手中吃了一半的桑果拿也不是、丢也不是，脸涨得通红，赶忙往身边的包布上一放，连连赔礼：“姑娘莫怪，我失礼了，失礼了。”

“哦，失礼什么？”少女戏谑地问着，轻笑起来。

童峰更是难为情地头也不敢抬。

少女指着他身边的桑果：“少侠要摘我家的桑果，也该告知主人一声不是？这可是我最爱吃的桑果，都被你摘去我吃什么？”

童峰下意识地看看四周，荒郊野外何来宅院？再瞅一眼少女一身清丽华服和一脸捉弄神情，明知她说谎，却讷讷不知如何反驳，只好低声说：“那我赔给姑娘银两行不行？”。

少女见他尴尬之甚，不禁暗笑他呆，却也不忍他如此，又指一下桑果羞涩地说：“不能给我吃一个吗？”

童峰恍然，立刻双臂将布兜起：“全给姑娘。”

少女嗔怪地看他一眼：“我哪有你这么能吃。”

一说完，二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少女从布兜里取过一个桑果，咬了一口皱起眉：“如此难吃。”

“姑娘刚才不是说这是最爱吃的桑果吗？”

少女想不到童峰会如此反驳，愣了一下，脸一红：“看你呆呆的，刚才却明知我说谎，否则怎不赔我银两？何必来取笑我。”

“我，是与姑娘开个玩笑，我——”童峰见她似嗔似恼的表情，又无措地不知如何解释。

少女轻轻一笑：“虽是难吃了点，但还可下咽。”说着坐到溪边，又咬了一口果子。

童峰待她吃完，再递给她一个，才慢慢坐到一边：“姑娘是不是迷路了？我送你回去。”

少女嫣然一笑：“我才不会迷路，是要去华山西岳庙烧香许愿，所以路过此地。”

“去西岳庙？此去华山近千里路，姑娘为何要去哪里许愿？”

少女怔然，良久才答：“啊，是去还愿。因前年在西岳庙许了愿，近日得偿，要去还愿才是。”说着脸红地白一眼童峰，“问那麽多做什么？”

沉默一会儿，少女低声问道：“少侠要去哪里？”

童峰看一眼她微笑：“当然是华山。”

少女又羞又气，正不知如何自圆其说，童峰已道：“姑娘是不是觉得山高路远，一人独行不便，希望有人同行？”

“是啊是啊，我正有此意。”但见童峰那低眉含笑的表情，又不由得懊恼，站起身就走，“信不信由你，我自己走就是！”

“等一等。”童峰急切地起身叫住她，“姑娘，不能等我吃完桑果再一同上路吗？”

少女也不强装，欣然地说：“我叫刘可竹，既是同路，就称呼我可竹好了。”

“还是叫刘姑娘吧，初次见面怎可唐突了姑娘。只是，”童峰赫然地低下头，“刘姑娘如此貌美，出身也必是富贵世家，一路同行我怕会使刘姑娘清誉受损。”

刘可竹挑着眉，有点不以为然，想了片刻：“好，你等着。”

说罢转身走入山林深处，不一会儿走回来，已装扮成一位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童峰吃惊地打量着她，单是这短时间的易容装扮之术和轻盈身姿，也知道她绝非一般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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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4节 小店经历

二人来到黄州城时天已渐黑，童峰本想寻个小店住下，但瞅一眼可竹——她根本没把目光停留在那些小店上。//wwW.www.dudu8du8.net 欢迎来到78--阅读//

“汪大哥，我们先去仙宾楼吃完饭再住宿吧，玉仙客栈就在前面那条街上。”

童峰停住脚步，犹豫一下刚要说话，可竹恍然马上说道：“噢，我忘记了，这里，仙宾楼已经关门了；还有那个玉仙客栈——”可竹回头看看街道两边，“看！这里有家店，应该可以食宿，我去问问。”

童峰一把拉住她，慌忙又松开手：“刘姑娘，你不必这样，我们——”

“不行！”可竹打断他的话，“你答应送我的。”

“我知道。”童峰注视着她那易了容也掩盖不了的慌乱，“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分开来住，我住这家小店，你去住玉仙客栈。”

“可是，那玉仙客栈也歇业了啊。”可竹避开他的目光，故作不在乎地说，“你以为我没住过这种小店吗？现在世道这么乱，小店反倒安全。”

世道如此之乱，小店的简陋破旧也如童峰所料，一共只有五个房间，童峰为可竹挑选了一间门窗最严密、室内最干净的。

饭菜也极为普通，可竹要了三个菜，对童峰说：“饭钱我付、房钱你付，我们还有好多路要走，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楚。”

见童峰点头，可竹高兴地掏出一块金子递给店主：“给，这是饭钱。”

“金，金子！”店主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童峰也大吃一惊，慌忙掏出身上的半两银子递给店主，接过店主找的铜板，拉着可竹回房。

可竹莫名其妙地看着童峰：“为什么不用我的金子？”

“这些人家哪里见过金子，你给他银子就可以，一共只有几十个铜板。”

“银子？银票吗？”可竹掏出一叠银票

童峰拿过来一看，全是百两以上的银票。

“你就没有碎银吗？”

“带着碎银多麻烦，我身上只带金子和银票。找不开就不用找嘛，说就是了。”

“你——”童峰想问她到底是谁。貌美如仙、出身富贾、武功也不弱，难道她……

童峰忽然默然——他只是华山派小小一名弟子，这刘姑娘为何要与他同行？

“汪大哥。”看到童峰困惑中逐渐显得疏远的表情，可竹无措地绞着手指，“我是有许多金子，但我可以住小店，也可以吃糠咽素。是了，我这就去换些银子和铜钱来。”说罢转身快步离开。

童峰来到前院，把两匹马洗刷一遍，牵到房屋后面的废弃院子里。

刚回到前面，就见可竹从房间里冲出来：“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把我丢下了。”

童峰把目光转开：“吃饭吧，饭菜在屋里。”……

吃饭时，因为童峰的沉默和可竹的凝眉深思，房间里十分安静。

忽然，可竹眼前一亮：“汪大哥，你有个弟弟叫汪童山对不对？”

童峰一怔：“嗯，你认得？”

可竹一笑：“是啊，他在江湖上的名气可比你大多了！‘玉面赌神’不是吗？”

“你们怎么会认识？”

想起数月前与汪童山的相识，可竹不禁笑了：“说来也巧呢，差不多半年前，在扬州的醉仙楼……”

看到可竹兴致勃勃的神情，童峰脑海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待她讲完，便试探地问：“看来你们很熟识，童山他心性不定、游戏江湖——”

“还喜欢寻花问柳。”可竹微红着脸低下头，“我怎么会不了解他，若他有你——一半定性就好了。倒是汪大哥不好奇他怎样讲你吗？”

“讲我？”

“是啊，不听他讲起又怎么会认得汪大哥呢？他说汪大哥是看似愚直、实则剔透；心性纯正、定力超凡；重情重义、又懂得顾全大局；人品武功、学识能力不仅在华山派无人能出其右，就是在现今的武林同辈中也是佼佼者了。”

童峰苦涩一笑：“他是这样说我吗？我们兄弟见面可是很少和颜悦色的。”

“童山从未在我们面前说过你一点不是，即使问起传言你们的矛盾，他也说错在他。汪大哥，是不是你对他太苛刻？其实他除了有些风流散漫之外，并无恶习。对了，你是怪他留恋赌坊吗？但他非嗜赌之人，而且他的赌技惊人几乎从未输过，否则怎会年纪轻轻就被封为赌神？”

童峰注视着可竹，顿了片刻问到：“怎么会想起提到他？”

可竹被他探究的眼神看得脸红心跳，低头咬着嘴唇：“我是想说，因为与童山熟识，我——才想要认识汪大哥。”

——原来是这样。

童峰默默看一眼可竹，这是未来要做自己弟妹的人吗？童山潇洒俊逸、性情开朗而多情，得眼前这女子垂爱也非难事吧。长兄如父，虽他只长童山两岁，而二人也经常发生争执，但他深知弟弟对他的尊重与爱护；反是他，几乎对弟弟只是一味责怪。连这未来的弟妹也看不受了吗？是来求得认可还是替童山鸣不平呢？

童峰忽然想起，因师傅的病情加重，师叔肖镇曾捎信来说不日将与童山回到华山，原来这刘姑娘远赴华山是为了见自己的弟弟啊！自己怎会如此自作多情？

心中涌动着一阵酸涩，童峰忙起身往外走去：“刘姑娘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

是夜，可竹刚刚入睡，忽听窗户动了一下，起身一看，床边丢进来一节白漆红字的细竹，可竹眼睛一亮：“向哥哥来了！”

兴奋地穿好衣服，拿起细竹一瞧，轻飘飘跃出窗外，向西边丛林奔去。

“向哥哥!”一入丛林可竹就喊起来。

但听得一个悠闲中带着取笑的声音回应：“还记得我，以为竹妹妹乐不思蜀了呢。”

话音未落，树后转出一青衣年轻人，身材高挑、相貌英俊，手握一根翠绿玉笛，环胸而抱，说不尽的潇洒飘逸。

可竹喜悦地跑过去，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你怎么来了？这是要去哪里？”

年轻人一本正经地说：“自然是来找人的，有个老头子非要逼我把他不辞而别的女儿领回去。可怜这思女心切的阿爹啊，我看他的女儿是领不回去了。”

“就不回去！回去就听他唠叨要我嫁给你。”可竹娇嗔地摇着年轻人的手臂，“向哥哥，怎么办呢，爹的眼里只有你这个女婿，非要我嫁你呢，不如让我去死算了。”

年轻人冷冷甩开她的手：“刘可竹，难怪你爹总是问我怎么欺负你了，嫁给我至于不如去死吗？要不是看在从小一起长大，我绝对答应你爹娶你，就让你去死死看！”说完，年轻人瞪她一眼回身就走。

急得可竹连忙拉住他：“好哥哥，向哥哥对我最好了，是我口不择言，向哥哥别生气嘛。”

“怎么不见你对那个木头口不择言？嗯，如果你对我有对他一半的柔情，我还真有可能娶你。”

可竹娇嗔地丢开他的手：“你想娶我还不嫁呢！还有，他才不是木头，他聪明得很。”说着羞涩一笑，“他已猜到我是为了——与他同行有意说要去西岳庙的。”

“哼，这天仙般的美人都快投怀送抱了，他若还猜不出那岂止是木头。”

可竹羞恼地要打他，他却哈哈一笑轻松地躲开。

可竹忽又苦恼地皱眉，向年轻人细说起客栈中付钱的一幕——

“向哥哥，他很不喜欢我有钱呢，怎么办？”

年轻人冷冷一笑：“我早说过，本就是个目光浅薄的小人物，我还是看他弟弟顺眼些。”

可竹瞪他一眼，郁郁地坐下：“他冷漠的样子真让我害怕。是啊，后来告诉他我和童山熟识，他似乎释然一些。或许我既已是童山的朋友，他就能认可我的身份了？”

年轻人听了有点意外，注视着仍旧一脸茫然神色的可竹：“你告诉他你和汪童山相识？”

可竹点点头，将吃饭时二人的对话说给他。年轻人想了想，微笑着摇头不语。

“你怎么不回答？”

“无从回答。”年轻人站起身，很自然地把可竹揽在怀里，“你回去休息吧，我要先赶去西安帮你爹送封信，你到了那里我会再与你联系。”

“好。哦，别忘了僧伯伯的话，少造杀孽！”

年轻人剑眉一挑：“师傅真是的，他们来犯我我为什么要忍着。”又呵呵一笑，“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会手下留情。”说罢与可竹作别，消失于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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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5节 初识身份

次日清晨，童峰与可竹打理好行装继续上路。可竹虽刻意讨好，却已明显感觉到童峰的疏离，不禁闷闷不乐；而童峰虽不与之多言，但起居食宿都非常照顾可竹，对可竹的失落是看在眼里、苦在心里，更汗颜的发现自己竟宁可对她的苦闷视而不见，也不愿再与她交谈……

这日进入西安城内，童峰在“东来客栈”将可竹安顿好。正要出门去买东西，可竹追了出来：“汪大哥，我和你一起去。”

童峰看看刚换回女装的她，虽衣着极为朴素却仍难掩纯净超凡的美貌与气质。“我只是去买块布料，你——”

“我也只是去买个簪子，不能同行吗？”可竹打断他的话，直视着他。

童峰不语，沉默地走出门外。

二人来至街上，寻到店面买了东西正往回走，忽见一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远处有人喊着：“你小子，站住！”

前面奔跑的人更急，推开阻挡的人群，直往可竹身上撞来。童峰连忙将可竹拉开，来人脚下一拌直扑向地面，童峰又去扶，被那人迫不及待地抓住手臂，“哧”一声扯破了衣袖。

此时，后面几个大汉追上来，领头大汉一把推开童峰，与后面几个人劈头盖脸揍着那前面的人。

被追的人是个衣着破旧、身体单薄的中年人，哪里经得起这份打，只几下就躺在地上，抱头不起。

童峰正想制止，一旁的可竹先恼了，只见她轻轻一纵，双脚踢出，转瞬间几个打手就或抱头、或捂胸，“哎哟哎哟”地叫着散开了。

其中一个似乎是首领的壮汉盯着可竹，被她的美貌镇住，良久才说：“姑娘不要多管闲事。”

“你们这群家伙以多欺寡、凶神恶煞，我偏要管！”可竹有火没处发，自是得理不让人。

童峰赶忙将可竹拉到身后，上前一抱拳对那壮汉说：“这位仁兄，得饶人处且饶人，暂不说他犯了什么错，单是你们这顿拳打脚踢，不死也要重伤，还请——”

“关你小子屁事！他偷了我们陈府的东西，揍死活该!”

“姑娘救救我，是他们仗势欺人啊。”被揍的中年人在路人搀扶下站起身，又扑通跪到可竹面前，“我本是陈府的教书先生，因陈府少爷不好好读书我屡被陈老爷责骂，还克扣了我的薪资，这兵荒马乱的，我本想结算了银两，辞去返乡，可陈老爷竟然说我误了少爷前程，一文钱也不肯给我。姑娘，我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全靠我一人教书糊口已是艰难，怎可这样孑然回乡？我，我一时糊涂，就拿了少爷书桌里的十两银子，不想，被发现了。”中年人泪流满面，对着可竹一拜再拜，“姑娘，我也知身为读书人偷盗实属恶行，只是——”

可竹看他已泣不成声，一摆手：“我知道了，这等恶人如此刻薄，钱财必定来路不正，偷盗不义之财不算是恶行。”说完又掏出身上两张银票递给中年人，“拿去离开就行，我担保没人敢找你麻烦。”

中年人感激涕零地离开，那几个陈府打手被可竹的冷厉气质震慑住，也呆呆地未曾追赶。

可竹转而瞪着刚才与她说话的陈府打手：“我不管你是哪个陈府，回去告诉你那陈老爷，人是我放走的，有事让他到东来客栈找我，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去找那教书先生的麻烦，我就把你们陈府拆了！”说罢拉着童峰转身就走。

童峰走了几步回头观看，却见到有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走到那陈府打手身边，低语了几句并递给他一样东西。那打手面露惊异之色，接过东西向这边望一眼，带着其他打手迅速离开了。

回到客栈，可竹心情好了很多。“汪大哥，你把这衣服脱下来，我给你缝一缝。”

童峰想拒绝，但见可竹的殷切又不忍，于是脱下衣服递给她：“我去跟店主要针线来。”

针线拿来，看到可竹正对着衣服发呆。

“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我会缝。”

可竹取过针线，想表现得娴熟一些，却刚一碰就被针扎了手，可竹本能地跳起来甩手，童峰连忙握住，轻轻放在口中吮了两下——他不想这样，也知道不该这样，于是在可竹的羞涩中慌忙松开，取过衣服：“给我吧。”

“汪大哥，我可以——”

“刘姑娘金枝玉叶，不会也是自然。敢问姑娘令尊是哪位？”

童峰一直未敢问，却不得不问，他告诉自己，为了童山，作为兄长他必须了解。

可竹咬着嘴唇，犹豫地不想说。

童峰看她一眼：“刚才我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与陈府的打手低语，那人与刘姑娘是不是认识？”

可竹抬起头直视着他：“聪明如你，莫不是以为我收买了陈府的打手演一出戏？”

童峰皱眉：“你错会我的意思了，我从未认为刘姑娘会这样做，只是觉得姑娘身份不一般。”

可竹沉默一会儿：“那男子是这边成悦楼的老板。”

“成悦楼”可是西安城内第一大酒楼！

童峰淡淡一笑：“想必是令尊的朋友？”

可竹轻叹，也知是非说不可了：“我爹就是刘青石，那李老板是我爹的手下。”

童峰震惊地盯着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竟然真是那个神秘莫测而权倾天下的刘青石吗？传说他武功高超当今无人能及，本是武林至尊却不肯称王；传说他性情阴晴不定、邪傲暴虐；传说他拥有一个庞大的组织、行为隐秘；传说他在西陲有两座金矿、富甲天下；还传说他仅有一女，美若天仙，与大理遗国公主段茵茵共同被江湖人称为“南北双姝”。

童峰脑海中曾闪过这一念头，却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以为再如何的金枝玉叶也不会是那“刘大管家”的女儿！

童山怎会认得她？她又怎会独独对童山动了心？

童峰恍惚地转身走了出去，心情说不出的烦乱——且不说什么正邪不两立，也不说贫富差距甚远，单是这锦衣玉食的娇美人儿，弟弟如何养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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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6节 辣手毒君

思绪正混乱间，忽听到一个熟悉而意外的声音：“大哥？”

童峰抬头，正是他唯一的弟弟汪童山——星目浓眉、白衣飘飘的少年，半年不见更显潇洒俊逸。

童山似乎有些意外：“哥哥怎么会在这儿？是掌门师伯又让你去办事？”

对这个弟弟，童峰从来恨在眼里、爱在心里，怒其不争、恼其懒散，行为处事太随师叔肖镇——也就是童山的授业恩师。与师叔同样游戏风尘不说，更甚者是烟花之地、赌坊酒肆也屡见其踪，气得吴掌门几次要以门规处置，但都被肖师叔和师兄弟们求情饶了过去，可也挨过数次打了，却总是屡教不改。

童峰皱紧了眉：“还知道回来，亏你也是华山子弟。”

“大哥，半年不见，你不要一见面就教训我行不行？”

“哼，屡教尚且不改。”

“好了好了，掌门师伯的病情真有这么严重？我可以请醉游僧前辈来为师伯诊治。”

童峰见他真心关切师傅病情，面色稍霁：“谢帮主已经帮忙请唐海前辈和慧本前辈来了，你尽快回齐云宫向掌门请罪就行。”

“我还是等师傅回来一起上山吧，否则又要挨师伯打了。”童山说着扫一眼童峰身后的几间客房，“不知大哥是否留意到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但那可是个绝色美人！刚才听街上的人说她住这里。大哥别误会，我和她认识——”

“是刘姑娘吗？”

童山惊讶地看着童峰：“大哥知道？”

“何止，我还知道她是刘青石的女儿。”

童山的脸瞬间变了色，严肃地盯着童峰：“大哥怎么会知道可竹的身份？你——难道刚才街上人说的可竹的同行之人是你？”

“是我。”

童山更为惊异：“大哥怎么会和可竹在一起！”

童峰莫名的一股怒火：“你四处寻花问柳还不够，刘青石的女儿你沾惹得起吗！你以为，师傅和‘刘大管家’会放任你们这样不管不问？”

童山盯着大哥，良久才平静地回答：“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大哥过虑了。”

——又来了！每次童山这样冷冷淡淡，就表示他已拒绝与哥哥沟通。

童峰气得冷眼盯着他：“我警告你，你若——对她真心，就改掉你的这些恶习，否则我绝不帮你！”

童山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话一般，讪然一笑：“在你心里，我这做弟弟的还真给你丢尽了颜面不是？只不过，可竹却不这样看我。”童山不再理他，冷冷地转过身，“敬你，因为你是我兄长；帮我？不敢有劳了。”说罢快步离去。

童峰被童山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心中却又酸涩不堪。每一次，他都要和童山争执到这种地步，从开始那委屈受伤的表情到现在冷冷的、麻木的表情，童山变得似乎越来越远离他，可是——他最不想失去的恰恰就是这唯一的弟弟。

“哈哈，真是兄弟‘情深’啊。”

一阵笑声传来，待童峰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男子从回廊处转出卓然而立，俊美的脸上满是嘲讽的冷笑。

童峰想不到他与童山二人的对话竟遭人偷听，不禁有些恼羞成怒。默默压住心情，童峰淡然地说：“墙外君子非真君子，这位仁兄不觉汗颜吗？”

“哈哈哈！真君子？”青衣男子不屑地打量着童峰，“汪大侠可谓真君子啊，怎不敢说出对未来的弟妹动了‘邪念’？刘大管家的女儿沾惹不起，哼，汪大侠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你，你——”童峰窘如赤身被人曝视，本能间挥掌向那男子击去，神智一清中途想收回掌力已是不及。

却见那男子瞬间飘开，倏地面沉似水、目光骤寒，刹那间如罗刹降临一般：“伪君子一个，看我不废了你！”说罢，左手翻出，一股强大的掌力直扑童峰。

童峰本已后悔于自己伤人之举，庆幸青衣男子奇异迅捷的身法避开的同时正在惊异，根本未及考虑到那男子的反击，眼见掌力已扑面而至，躲闪便无可能，只能咬牙忍受，心想不死也要重伤了，却猛然被人一推跌倒在地，“轰隆”一声，睁眼看时，身后几丈之外的大树被掌力震得落叶飘散；再看眼前，只有青衣男子站在那里。

“哼，如此武功也配称‘无出其右’，华山派真是无人了！”

童峰完全未料到这男子竟有这样神奇的功夫，呆呆地既忘了起身也忘了回应。

掌声惊动了远处房间里的可竹，也惊动了刚刚走到前院的童山。

“汪大哥！”可竹飞奔到发呆的童峰身边扶起他，“伤到了吗？”

“没有。”

“向风扬！”可竹只道那男子欺负童峰，又急又气，“你为什么伤他！”

向风扬剑眉一挑，冷冷地盯着可竹：“我若真要伤他，你还能救得及？”

可竹正要再问已被童峰拉住：“是我不对，是这位，向兄，救了我。”于是脸红地一抱拳，“多有得罪。”

向风扬毫不领情地冷哼一声，看一眼赶过来站在童峰身边的童山：“你这哥哥真是好涵养、好功夫，果真是武林正派名副其实的好子弟啊。”

童峰理亏在先，明知他言语羞辱，却只能默默忍受。

“我大哥只犯小人，想是某人口下无德吧。”

向风扬看看童山，又瞥一眼表情复杂的童峰：“我就说嘛，兄弟情深，可竹妹妹，看到是谁欺负谁了？”

童峰巡视可竹三人一遍，完全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可竹忙低声向童峰介绍：“汪大哥，这是我向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是，就像我亲哥哥一样。”

“亲哥哥？怎么不说是你爹唯一认可的女婿？”

“向风扬，你闭嘴！”

“可竹，别介意，有些人天生就是嘴臭。”

“汪童山，你是不服气我这‘辣手毒君’的名号想领教领教？”

“辣手毒君”！童峰头脑几乎炸开，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英俊脱俗却又傲气邪狂的男子——他竟然就是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辣手毒君”吗？传说他心狠手辣、喜怒无常，传说他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又传说数起震惊武林的血案由他制造，更传说他喜食人肉吸人血，如妖魔一般凶神恶煞……

“看来汪大侠倒是不信呢。”向风扬讽刺地一笑，“向某正是‘辣手毒君’，这名号还就是你们白道人士送的，真是不吝其赐。”

可竹气得泪水盈眶，原本看童峰知道她的身份后二人关系就已是渺茫；向风扬这一添乱，她与童峰彻底无望了。

“死阿扬！你就会帮着我爹欺负我，我一定让僧伯伯痛打你，再也不要你这徒弟了！”说罢哭着跑回房间。

童山瞪一眼风扬：“算我们兄弟高攀！你明知道可竹的心思，何苦这么伤她。”说完追入可竹的房间。

童峰愣愣地看着可竹与童山远去的身影，又看看对面依旧冷若冰霜的风扬，觉得自己就像是局外之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辣手毒君”竟是与可竹青梅竹马长大？有如此俊美飘逸的男子可竹不爱，为何又恋上了自己的弟弟？童山虽与向风扬互没好面色，但熟络的关系竟像是老朋友一般，而童山与可竹，竟真是这般熟悉和相恋吗？

“等一等。”童峰看风扬要走，连忙叫住他。

风扬回头瞥他一眼：“有话要说？找错人了吧。”

“刚才，多谢相救。”

风扬也不回话只是盯着他。

“看来，童山与刘姑娘是真心恋慕，向兄，应知童山为人，绝非会为刘家钱财势力高攀，还请向兄——”

童峰踌躇着正不知如何说，向风扬已冷笑一声：“汪童峰，你要不要把这话去说给我那可竹妹妹听？既是他们两个真心恋慕，你还念念不忘美人颦笑？”

童峰脸红低语：“向兄提醒的是，我会早断邪念，只是，向兄应知他二人的阻碍并非你我，而是华山派与刘大管家，我希望——”

“行了行了。”风扬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颇有“无语问苍天”之感，“你还是先去问可竹怎么想的吧，她若一心只有汪童山，你根本不用担心刘大管家。”

“向兄是说，刘大管家可以接纳童山？”

向风扬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盯着童峰：“你真是‘华山第一弟子’吗？”不禁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心中对可竹的眼光更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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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7节 刘大管家

童峰来到可竹房间，见她在童山劝慰下刚刚抹掉眼泪。

童山看看大哥、又看看可竹，站起身往外走。

“童山，我想与你和刘姑娘谈谈。”

“没必要，你与可竹谈吧。”童山仍旧要往外走。

“站住！”童峰冷然叫住他，“你这叫什么话，刘姑娘对你——情深义厚，你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吗？”

可竹忽地抬头盯着童峰，童山也气地瞪着他这乱点鸳鸯的大哥：“向风扬说得没错，你还真就是块木头！”

“汪童峰。”可竹站起身，含泪怒视着莫名表情的童峰，“算我刘可竹瞎了眼，要你这，你这木头！呆子！笨蛋！”

说罢就要冲出房间，却被童山拦住。

“你闪开！”

“我出去，你好歹骂够了这木头、呆子、笨蛋再走。”童山表情复杂地看一眼大哥，关上门离去。

可竹气得本欲随后离开房间，但走到门边终是停住。沉默片刻回头盯着童峰：“我哪一句说对你弟弟情深义厚了？”

童峰无语。

他并不真的是一块木头，一路行来可竹的言行历历在目，如今风扬的嘲讽、童山的举止、可竹的眼泪，也都说明他之前的想法是错的；可是，他更加无措和想不通了，刘大管家唯一的掌上明珠为何对他动心？

从一见钟情到默默守护，他一直不敢认真去思考二人的云泥之别，起初以为只是贵家少女顽皮心性、后来以为就是童山的英俊多情牵住了她的心；如今，他以为必须要斩断的感情竟然是可以放任的，而应该是弟弟面对的问题却成了自己躲不开的结，难怪弟弟当时笑得那样怪异——落寞？无奈？可笑？还有愤然？

“我问你呢，我哪里表现出，对汪童山有情有意了？”可竹见他一言不发，走到他面前质问。

童峰看到她眼角欲滴的泪，下意识地想要帮她擦干，抬起手来却又放下：“是我会错意了，可是你能把理由告诉我吗？我想不明白。”

可竹低下头，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童峰觉得一阵心乱，便要走出房间，忽然身后传来可竹怯怯地询问：“是不是不知道理由，你就不愿再理我了？”

“——我也想，只是，心已不由我。”

……

童山缓步来到前面酒楼，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正是风扬从二楼雅座探出头来。

童山来到雅座，坐下闷闷喝茶，也不说话。

“木头发芽了？”

“我大哥哪里得罪你了？”

风扬不屑地哼一声：“被他得罪不是太丢面子？只是可恨我那聪明妹妹被人下了蛊，竟为这么个木头委曲求全、魂不守舍。”

童山没有反驳，苦笑地微微叹息：“你说可竹怎么会真的喜欢上我大哥？放着身边两个同样聪明的人不选，偏偏——”

风扬立即摆手：“我不在备选之列，她说嫁我生不如死，我若娶她也差不多。倒是某君自作孽，在恋慕之人面前把自己的哥哥夸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英雄，还言之凿凿这哥哥从不近女色，才引得我这妹妹几个月来好奇跟踪。”风扬忽然笑问童山，“你说你大哥数银子的穷酸样有什么好？可竹居然心疼得掉泪。”

童山落寞地一笑，却又不愿再去想，转而盯着风扬：“大管家你能说服吗？”

“老头子是什么人，岂是你我想说服就能说服的？尤其你哥的身份和品性老头子都不会喜欢的。”

想起江湖传言，童山一阵紧张：“难道他还真的要杀了我哥不成？”

风扬皱皱眉：“老头子折磨人的办法有的是，说不定你哥想死还死不成呢。”

说心里话，风扬不认为可竹与童峰是好姻缘。“你认为你哥哥就没有正邪之分、贫富之差的心结？”

“你真把我大哥看俗了，且不说他对可竹用情深浅，就是他听到你是‘辣手毒君’可曾一副不耻的样子？至于贫富，想必他只会担心委屈了可竹吧。”

这一点风扬倒也没得反驳。

“你们华山派应是阻碍吧。不是我多虑，华山派若是你师父任掌门倒还敢想。”

“总比老头子好对付得多。”

“老头子，任谁去求他也绝无可能同意，即便我师父出面怕也仅是保全你哥的苟活之躯吧。”

不说别的，就是可竹几个月来对童峰的痴迷，已有十几封情报不同渠道地送向“狂啸山府”，若非风扬及时让莫总管扣下，怕是童峰根本走不到洞庭君山。

“你那事情办的如何？”风扬忽然神秘一笑，低声问道。

童山面色一凛，审视地盯着风扬：“什么事？你认为我在做何事？”

风扬哈哈一笑：“你我心知肚明，我说过，你可不要小看了老头子的情报网。”

童山微微变色，沉默片刻轻声说：“看来老头子真有这九五之尊的能力啊。”

“有其能，无其命。”

“你是说他无子之命？难道，要你这女婿是为了——”

风扬微微一笑：“起初应是有点这样的想法吧，可是我心无此志，更何况，他会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仅做一个后宫之首吗？”

“老头子真敢想，难道他还要可竹成为第二个武则天？”

“所以我说他无此命，且不说他曾发誓不再争夺这九五之尊，就是单看可竹，性情聪慧却单纯、娇宠又淡薄名利，不恋锦衣玉食，就喜无拘无束，老头子到头来要为谁忙啊。”

童山恍然：“难怪老头子对现今机遇竟视而不见。”

……

童峰回到自己的房间，默默坐到床沿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不知何时，听到有人敲了几下门；片刻，虚掩的门被推开，童山走了进来。童峰有些尴尬，没有说话。

“大哥什么时候上山？”

“等慧本大师来了一同上山，应该是在明日午后。”

“我师傅也是明日就到，我们一起吧。”

童峰点点头：“你住在哪里？”

“也住这里，我已经订了房间。”

“与向风扬一起吗？”

“他走了，说是去办事，但应该这两天还会回来。”

二人又是一阵无语。

“刚才是我的错。”

“习惯了，谁让我是你弟弟？”

童峰面色微赫地转头，心中却因为童山脸上的笑容释然。

二人就这样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良久未语。

“掌门说想在年后让咱们这些成年弟子下山离开，各谋生路。”

童山并未非常吃惊，只是顿了一下：“大哥想怎么做？”

“希望两位前辈能治好师傅的病，这样我就可以一同下山了。我想先在这西安城的镖局干几年镖师，等攒够了钱，自己开个武行，教些子弟强身健体；若师傅允许，我就将华山剑法传授出去，也算将咱们华山派武功发扬光大了。你看，是不是可以？”

童山看着大哥的眼神——有些热切、又有些不确定。

“大哥是怕可竹受委屈吧。”

童峰被他说中心事，不太好意思，但仍点点头：“我会尽我之力，她，应该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你说是不是？”

也许正是大哥这点最让可竹心动吧，朴素而扎实。

“掌门会不会阻止你离开？”

“不会，我这次去为谢帮主祝寿，还捎去了师傅给他的一封密信，应该是师傅想让二师叔继任掌门之位后带领剩余弟子参加反元联盟的事。”

“哦？那为何要成年弟子解散下山？”

童峰微微一笑：“师傅有心结啊。我们九个成年弟子中，除了你和五师弟、九师弟是二师叔和三师叔所教，其余全为他老人家亲授，想当初他家门遭灭，反是一个元人贵族救了他的祖父和父亲，因此要他亲授的弟子反元，他心里毕竟不好接受。”

童山点点头：“将华山派二十名未成年弟子交给反元联盟作为后备军，倒也算对得起武林同道了。”

“如果，没有遇到——可竹。”第一次这样称呼可竹，童峰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也会跟随二师叔加入反元联盟的。这次碰到了武林双俊，真想帮助他们。”

童山淡淡一笑转身往外走。

“童山，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改邪归正’，替你去为武林双俊卖命。大哥，我也有事要做，才不会去做他们的挡箭牌。”

童峰很无奈，这个弟弟总能洞察他的心事，可他却总不知道弟弟不务正业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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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8节 “朱雀卫”凌川

正想去关门，竟看到可竹站在门外踌躇。

既已互知心意，二人都有些尴尬，但可竹惊喜于童峰未曾因自己的身份而疏远，所以羞怯却也主动地说：“我想去成悦楼一趟，你陪我可好？”

“好。”

童峰关上门与可竹走出后院，见童山也匆匆往外走。

“童山，怎么了？”

“我师父来了，我去找他，你们这是去哪儿？”

“去成悦楼。”可竹微微一笑，“你们师徒不是都爱吃吗？快去接了你师傅到成悦楼，今晚我请你们吃最美味的烤肉。”

童山笑了起来，看看大哥：“现在就是我大嫂了吗？是替大哥请的吧。”未等可竹反应已跑了出去，“大哥，可要想好一会儿见了我师父怎么说啊。”

童峰看着羞红了脸的可竹，微微一笑：“你认得我三师叔吗？”

“只是听童山讲过，应是一位性情随和的叔叔是不是？”

童峰颔首，先见到三师叔倒是好事，若三师叔同意了，在他征得师傅同意时也会帮他说话的。

……

二人来到成悦楼找到老板李信，李信告诉可竹，那陈老爷原来不过是当地一个不大不小的财主，已被李信动用人脉小小惩戒了一下。

“小姐不必担心这事，只是——”

李信看一眼童峰，童峰识趣的走开，李信赶紧低声对可竹说：“小姐可要救我啊！您和这汪少侠一路同来，莫总管都已经知道了，虽然向少爷不让告诉老爷，可老爷哪里是能瞒得了的？这不现在老爷就派了‘朱雀卫’亲自前来，正在后堂等着我的情报呢。四卫一出马，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再隐瞒哪！”

可竹也有些无措，爹的果断与严厉她见识过，动用四卫肯定是对莫总管的情报有所怀疑；更何况还是派出了专门掌管情报网的“朱雀卫”，李信他们怎敢欺瞒。

“向哥哥何时回来？”

“最快也是后日上午，但怕是向少爷也没办法的。”

看到李信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可竹咬咬唇：“带我去见凌叔。”

在李信的引领下来到后堂，却未找到“朱雀卫”的人影。

再说童峰，避开李信与可竹后，信步来到回廊，欣赏着回廊两侧精美的浮雕。正沉浸间，忽见从后堂处走来一个衣着白衫的三十多岁男子。定睛一看，这男子面色白净、五官俊逸、气度洒脱，嘴角带一丝淡淡而酌定的笑容。

童峰见他似是有意要与自己交谈，却又不认得他，有些疑惑地微微一笑，不知如何开口。

“这位公子好雅兴，在下姓凌，因久坐烦闷，想与公子攀谈一番，不知公子愿不愿意？”

童峰连忙抱拳一揖：“在下汪童峰，得凌前辈垂爱实是荣幸，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朱雀卫”凌川听到他的名字眼神一凝，但转瞬即逝：“哈哈哈，若我所料不错，想必面前这位就是华山派掌门最得意的弟子汪少侠吧，久仰大名了。”

“凌前辈过奖，原来前辈确也是习武之人，江湖朋友的谬赞怎可当真。”

“汪少侠可愿陪凌某走走？凌某还有事请教。”

童峰有些不解，但仍是点头应允。

在凌川的带领下，二人从后堂一个小门穿出，来到一座花园。

“汪少侠好胆量！”行至僻静处，凌川脸色瞬变、阴冷一笑，“是不是真想试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凌前辈此话何意？在下听不懂。”

“上一个想打我家小姐主意的人是先被阉了、两天后再被涂满蜂蜜扔到蚂蚁堆里嚎叫而死的，最后只剩骨头了，你是不是也想领教一下？”

童峰面色苍白，想不到眼前站的竟是“狂啸山府”的人。

“前辈，在下非酒色之徒，的确是与可竹——与刘姑娘情投意合，还请成全。”

“哼，你还没这资格！”说着未及童峰反应，凌川右手已牢牢钳住他的左肩，左手在他胸前点了两下，童峰顿感左肩剧痛、手足无力，“还是让山主来决定怎么处置你吧。”

凌川正要将童峰击昏带走，忽见可竹急匆匆跑来。

“凌叔！”可竹上前扶住童峰，“凌叔，求你别伤他。”

凌川松开手：“丫头，等我把真实的消息带回去，所有这条情报线上的人都要受惩罚，莫总管也躲不掉，知道吗？”

“是我的错，凌叔，是我要他们隐瞒的，你明知道莫叔叔疼我才会这样做，求你别告诉我爹。”

“我们四卫不会欺骗山主，而且你以为没有了莫总管的情报，山主就是瞎子吗？今日，我必须带走他。”

可竹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凌叔，竹儿已认定今生只嫁他，若他遭不幸，竹儿绝不苟活。”

“丫头，你疯了！”凌川惊异不已，盯着可竹厉声道，“起来，别让我生气！”

“不，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可竹。”童峰见此情景，感动地眼眶泛红，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

凌川更是气恼，举掌正要朝童峰挥下，忽听有人说“凌叔且慢！”抬头一看，向风扬从远处走来。

“向少爷，您这么快就回来了？”一旁大气不敢喘的李信看到风扬如见救星。

风扬淡淡一笑：“听说凌叔来了，我还不快回来请罪？”

凌川瞥一眼风扬：“丫头胡闹，你也添乱？山主已经很生气了。”

说完扶起可竹，瞪着童峰：“你以为丫头对你有情你就可以苟活了？”

“我会去狂啸山府登门提亲，向刘前辈立誓，今生绝不负可竹。”

凌川冷笑：“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风扬走过来，将凌川拉到一边低声说：“凌叔，事已至此，可竹是断不能让你带走汪童峰的，只能你先回去复命，三天后我自会带着汪童峰上山，到时，是留是剐让刘伯伯决定就是了。”

“你能说服丫头放人？哼，自小只见你们两个合起来欺瞒山主，还不曾见你帮着山主欺负丫头呢。”

“凌叔也知这是在欺负可竹啊，亏得可竹平时敬重你们尤胜过敬重老头子，您竟也忍心毁了她的终身幸福。”

“这小子怎么配！”

“未必不配。”

凌川诧异地看一眼风扬，风扬微微一笑：“愚而不蠢、正而有量，虽然还入不得你我的眼，但未必入不得老头子的眼。”

“山主比你我更挑剔。”

“现在可不一定了。”

凌川有些疑惑：“真的吗？”

“自然，否则我把汪童峰带上山岂不害了他？你也知道我是绝对帮可竹的。凌叔不信我们可以打上一赌，您回去只复命说已说服我三天后带人回去，到时人带到了，看看老头子如何反应。”

凌川见他说得坚定自信，不觉动摇了：“若山主真能接受这小子，我又怎会忍心破坏丫头的幸福？但愿你所言非虚，否则我罪责就大了。”

说罢走到可竹面前：“风扬已替你求情，我今日不带走他，快把眼泪擦干吧。”

“谢谢凌叔。”

凌川冷冷瞅一眼童峰，走到李信身边；李信赶紧恭敬地引着凌川离开了。

风扬神色郑重地来到可竹二人面前，看着童峰：“幸好莫总管及时通知我凌叔来了，否则真要赶去狂啸山府给你收尸了。”

“你对凌叔说了什么？”可竹急切地问。

风扬苦笑一下：“我骗他说知道你爹的心思。”

“你骗了凌叔！”可竹吃惊地叫起来，连忙捂住口，下意识回首望了望，“你找死吗，骗我爹也好过骗凌叔啊！”

“还不是为了你。”风扬颇没有好气，“不使用这种缓兵之计，我们哪里有时间想办法对付你爹。我早说过，你做事从不考虑后果，每次都让我给你收拾残局。”

风扬头疼不已，原本以为莫总管扣下了情报，他们就可以有时间好好考虑怎样说服刘青石了，没想到——老头子真是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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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9节 风扬的主意

三人回到中堂的内室，不一会儿李信走进来，看他如释重负的样子也知道已经把凌川送走了。//www.dudu8du8.net 78--免费电子书下载//

“前面有位姓汪的年轻人找小姐。”

“把他们领进来就行。”

李信称是退了出去。过不一会儿，童山与他的师父肖镇走进来。

童峰连忙起身给师叔行礼，肖镇哈哈一笑：“半年不见，童峰倒是长得越来越像掌门师兄了。”

“师叔取笑了。”童峰哭笑不得，这位师叔每次都语出惊人。

童山嘻嘻一笑：“徒儿长得像师父岂不完了，那我还是离师父你远点。”

肖镇瞪童山一眼，复又哈哈大笑，丝毫不介意。

童峰又为肖镇介绍了风扬和可竹。肖镇本是华山派最放任无羁之人，性情更与童山相似，所以对风扬的名号身份一笑了之；只是在童峰介绍可竹时，看了眼童山，童山点头：“是了，就是要做我大嫂之人。”

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可竹与童峰都已经轻松不起来，倒是风扬笑了：“能不能做还不一定呢，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童山也察觉出不对，连忙问原因，风扬将刚才的事讲了一遍，童山的心也沉下来。

一向大大咧咧的肖镇亦是难得的严肃，耙了耙头，有些烦躁地说：“这刘大管家要说个‘不’字的事，我还真没听说谁能办成的，嗯，真是——让人头疼。还有，童峰啊，你师父那边你问过了吗？”

童峰忙将师傅今后的打算说了，肖镇才略略放心：“下了山倒也好说了，之前还是先别告诉你师父知道，我那掌门师兄，上来一股拧劲也不好对付。”

“是。”

可是，迫在眉睫的是如何让刘青石点头呢？明日午后童峰他们就要上山，最起码也要住一晚童峰才能下山，那么三天期限就只剩一天多了。若到时没有想出办法，三天一到狂啸山府可就真要派四卫来抓人了，那时天涯海角也逃不开刘大管家的手心！

因为这突然事件，几个人心情都不佳。

吃完饭出来，肖镇因要拜会一位旧友先行离开了；风扬陪着童峰三人回到客栈，童山帮风扬订了一个房间后，硬拉着他来到童峰的卧房。

“你今晚必须想出办法，否则我不会让你去睡觉的。”

风扬不理童山，转身就往外走，却被可竹堵了个正着：“向哥哥，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是不是？我爹每次不都是被你骗的吗？”

“你撇得倒很清，哪次少得了你啊。”

“可竹，算了。”童峰有些看不过去，将可竹拉开，“让向兄去休息吧，他已经帮了我很多次，今天又为救我来回奔波，真的过意不去，明天再请向兄帮我们想办法就是了。”

可竹现在眼中、心中只有童峰，自然格外听他的，点点头落寞地走开。

风扬看看神色低靡的三人，摇摇头又重新坐下：“你们这样能想出什么办法？”

童山看一眼可竹：“那是你爹，你有办法吗？”

对可竹，他是有点埋怨，既然无法搞定自己的亲爹，何苦去招惹他这个死心眼的大哥！

可竹赌气地一跺脚：“大不了我以死相威胁，这么不让他省心的女儿不要也罢。”

风扬一笑：“对，这是个好法子，你这招一向挺灵的。但你爹若真恼了，你以为这招还能管用？”

“难道他还真不想要我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爹会有办法让你不记得汪童峰，到时想怎么折磨他，你都不会痛苦的。”

可竹的脸变了色，如果真的是那样，她该怎么办？

童峰握住可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恐惧，禁不住心疼地将她揽住：“可竹，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

“不，是我害了你，当初我不该去找你，是我害了你。”

一旁的童山想想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自己，不禁苦笑。

风扬盯着情意相通的二人看了一会儿：“办法倒是有一个。”

“什么办法？”童山一步抢上前，急切地问。

“就是可竹说的办法。”

“刚才不是说行不通吗？”

可竹也与童峰互望一眼，疑惑地看着风扬。

“只不过要加一个前提。”

“什么意思？向风扬你快说行不行！”

风扬笑了笑，仍旧不紧不慢：“可竹还记得吗？当初你爹对你我的婚事逼得最紧的那段时间，他在我的水杯里放什么？”

“是，春药。”

“是啊，老头子真够狠的，知道普通春药奈何不了我，直接给我放的是‘诱魂香’，如果不是莫叔帮我换掉了水杯，我可真就只能做刘家的女婿了。”

所以那次之后，风扬足足一个月不再踏进“狂啸山府”，最后还是刘大管家亲自上门道歉，应允再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才算了结。

“提这做什么？”

可竹有些羞恼，爹这一辈子自诩从未做过宵小之辈，但那一次不仅做得如此龌龊，还没有得逞，颇让可竹不耻。也自那次以后，她再不敢与风扬同进同出，生怕哪天爹的歪心眼又动到他们身上。

“所以，你看不出你爹很在乎什么吗？”

童山灵光一现，刚要张口，看看可竹又闭上嘴；可竹略一思考也明白了，尴尬地低下头；只有童峰仍没听明白。

“那又怎样？”童山坐到风扬身边，“你难道是说——”

风扬看一眼童山：“对，生米煮成熟饭，加上可竹的以死相逼，老头子再跳脚也会答应。”

童山恍然，不禁“佩服”地看着风扬：“你真是够狠。老头子如果知道你给可竹出这主意会不会宰了你？”

风扬盯着可竹：“你说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

可竹脸涨得通红，一言不发跑了出去。

童山瞥一眼大哥，但见童峰已是面红耳赤却又一脸的不赞同：“我不会这样做，你们还是回去休息吧，明天一定会想出其它办法。”

风扬起身：“我倒要看看汪大侠能想出什么光明磊落的主意。哼，若非可竹对你用情至深，你以为我会让你用这个办法？”

看风扬走出去，童山回头劝童峰：“大哥，向风扬既然说了这个主意，就一定是相当了解刘大管家的为人处事。老头子可不是你用那套什么真心、诚实就能感动的，何况你和可竹你情我愿，就当是早一日拜堂不行吗？”

“不行，万一刘青石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岂不害了可竹？而且，我与她才相识不久，怎么可以让她这样为我——我绝不同意。”

童山有些恼火：“你以为现在这样，可竹就能说割舍就割舍吗？可竹既然认定了你，你就必须让刘青石同意，否则还不是一样害了她向风扬与可竹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如果可竹真能把你们的感情丢开，风扬绝对想的是怎么分开你们，他为什么反而要帮你这个那么看不上眼的人，还不是因为他了解可竹的心思吗。或者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可竹用情不深？如果是那样，你是我哥哥，我会去求他们放过你；但是可竹，就只能怪她单恋了。”说完，不悦地关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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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0节 大师兄捎信

次日一早，肖镇来找童山，二人正说话间，童峰与醉游僧慧本大师走了进来。

“大师何时到的？”

“刚到，神龟寨的弟子一路相送，早来了半日。”

肖镇看一眼童峰：“那我们用过早点就直接上山吧，我也挂念大师兄的病情。”

“是。”

童山去安排早点，童峰寻个借口离开，来到可竹的房间。

“慧本大师来了，我们用过早点就上山。”

“何时能回来？”

“我明日晌午之前就回来。”

可竹点点头：“我等你。”

童峰转身要离开，却被可竹抓住了手：“你一定回来是不是？”

注视着可竹，童峰心酸不已，初见时那顾盼含笑、不解愁滋味的丽人已没了踪影，此刻只剩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温柔地替她擦干眼泪，童峰搂她入怀：“可竹，我若负你与禽兽何异？你放心，明日我一定回来。”

四人用罢早饭，骑上快马，一个多时辰已来到华山脚下。

匆匆将马匹寄放到山下据点处，四人一路直奔落雁峰。临近晌午，落雁峰“齐云宫”已在望。

“三师兄回来了！”

“看，三师叔、六师兄也回来了！”

几个巡值的师弟看到他们惊喜不已，纷纷跑上前来迎接。

一番寒暄之后，童峰来到正厅叩见师傅吴泰龙，见师傅面色尚好，正在与“唐门圣手”唐海交谈，二师叔张威一旁作陪。

童峰一一见礼，将君山之行大略地讲了一遍。

吴泰龙掌门点头，在童峰搀扶下起身，与随后走进来的慧本大师见礼；童山与肖镇也过来见礼。

其后，童峰退出正厅，走不多远迎面碰上了大师兄薛正、二师兄韩文松。

“大师兄、二师兄。”

“三师弟回来了。”薛正是个身材消瘦的高个男子，老远看见童峰就笑起来，“怎么样，师傅安排的事办妥了？”

“原来三师弟又是去给师傅办事了。”韩文松冷冰冰地说。

“二师弟，是你我做得不够好，师傅才会总让三师弟去帮他老人家办事的，错在你我啊，你不可这样说话。”

童峰连忙一揖：“大师兄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去给师傅跑腿而已，还是两位师兄在山上帮师傅料理事务、督导师弟练功，最是为师傅分忧。”

“哪里及三师弟啊，出门一趟请来了两位武林神医，此次师傅病情好转，还不多亏师弟？”

童峰沉默不语。

“好了好了，师傅病情好转，不是你我之福、我们华山派之福吗？”薛正微笑着对童峰说，“等师傅病情好一些，我让楚莲准备些珍贵的补药，给他老人家好好补一补。到时还需要三师弟过过目，哪些补药更合适。”

童峰未曾听过“楚莲”的名字，有些疑惑。

“是我们未来的大师嫂，‘信远镖局’的大小姐。”

“信远镖局”在西安城里还算不上一流的镖局，但对于现在困顿的华山弟子来说，能娶到信远镖局的大小姐倒也是挺好的。

“原来如此，恭喜大师兄。”童峰打心眼里替大师兄高兴，这样将来师弟们下山后，应该都能得到大师兄的帮衬了。

薛正哈哈一笑：“休要听你二师兄乱说，楚小姐是对为兄有些情意，但为兄身为咱们华山派大弟子，自知需严从师命，前日与师傅禀报此事，师傅虽同意，但似也踌躇；而且师傅病情未稳，为兄怎会在此时考虑这事？自然，日后我们都下了山，如果三师弟有需要‘信远镖局’帮忙的事尽管开口，若想在镖局里谋个差事倒也非难事，我说上句话即可。”

“多谢大师兄。”

又说了几句，薛正与韩文松离开。

童山从回廊拐弯处走过来：“大哥，你怎么还是这么窝囊。”

童峰皱皱眉：“胡说什么，二师兄就是口不饶人，有什么必要计较。”

“我是说我们的那位大师兄啊，你就听不出他句句挑拨吗？也不知原来的大师兄跑哪里去了。”

“别计较这些，师兄弟间以和为贵。”

童山撇撇嘴：“我们华山弟子混成什么样子了，娶个二流镖局的大小姐能得意成那样。哎，大哥知道‘成远镖局’吗？”

“西安城内排第一位的成远镖局吗？”

童山点点头：“信远镖局几乎就是靠接受成远镖局转包的镖案来存活。至于成远镖局——”童山拍拍大哥的肩膀，“只是你未来岳丈的产业之一罢了，比成悦楼的地位略高。”

童峰挥开弟弟搭在他肩上的手臂：“你这样逞口舌之能和两位师兄有什么区别，若我知道你在师兄弟面前胡言乱语，就让你在练功室跪上一天一夜！”

“我知道，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你。”

童山怏怏地答应着，看看左右没人，低声问童峰：“考虑得怎么样了？可竹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住口！”童峰红了脸，严厉地瞪着他，“不用再问了，我说过我不会那样做！”

童山也急了：“你真要我去给你收尸吗？别整日就想着那些仁义道德好不好！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还——”

“这是我的事。就算我死了，也不用你去收尸！”说完童峰气愤地走了。

童山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地说：“好，你做君子，那我做小人！哼，刘大管家都能做出来的事我为什么做不出来。”

……

童峰忙忙碌碌一天，直到晚饭后才又去看望师傅。此时慧本大师已经为吴掌门诊断完病情，正在与唐海讨论。

童峰向众人见过礼，在师傅身边坐下。

“刚忙完吗?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好多了。”

童峰点头微笑：“卢师弟的武功长进得真快，我想教他剑术了，您看行吗？”

“你二师叔也跟我说了，就由你来教他吧，那菜园的活交给你二师兄带着他们就行。”

“我干习惯了，也忙得过来。”

一旁的张威看一眼肖镇：“让你三师叔帮你，他这么能吃又不劳而获，我们都看不下去了。”

肖镇哈哈一笑：“我就说收了个好徒弟嘛，童山已经在菜园帮我忙一下午了。”

张威笑了出来：“你也就仗着是师傅，欺负童山吧。”

“他欺负我的时候你们没看到啊！”

吴掌门冷哼一声：“被徒弟欺负，说出来也不怕丢人。”

童峰在旁笑笑不语，事实上肖镇与童山之间的关系情同父子，二人说闹归说闹，整个华山派的人谁也不当真。

……

第二日清晨，童峰做完早课正想找师傅告假离开，薛正喊住了他：“三师弟，一会儿两位神医要给师傅运功治病，原本我该和两位师叔去给师傅护法的，只是我还要去信远镖局那边要些药材脱不开身，所以还是你替我去护法吧。”

童峰答应着，想找童山替他，谁知童山已经带着两个功夫较好的师兄弟去玉女峰摘灵芝去了。童峰没有办法，匆匆写了一封书信，拜托正要下山的薛正转交风扬。

“东来客栈一位叫向风扬的公子吗？好，我帮你送到。”

薛正下来华山取了马匹，一路直奔西安城。先来到信远镖局见了总镖头楚宏，点了两种珍贵的药材请楚宏帮忙筹措，用过午膳后来到东来客栈。

“向公子出门去了，但是有位与他认识的刘姑娘住在这里。”说着，店主引领薛正来到后院。

后院大树旁一位天仙般的少女映入薛正眼帘，她娉婷而立，那微锁的秀眉、那盈盈的水眸、那凝雪的肌肤、那娇柔的身姿，无不让人心驰神往，直把薛正看呆了！

“就是这位姑娘。”店主似乎习惯了他的反应，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这刘姑娘在这儿已站了快一个时辰，客官们可算一饱眼福了。”

“刘姑娘，这位薛公子是来给向公子送信的，烦劳您转交一下。”

“好。”可竹点点头，接过薛正递来的书信。

薛正轻咳一声：“在下华山派大弟子薛正。”

可竹眼睛一亮：“华山派？薛公子是华山派的！”

“正是。”薛正挺了挺腰，“在下——”

“这信是谁写给向大哥的？”可竹急切地问着。

“是在下的师弟，一个叫汪童峰的——”

“是汪大哥！”可竹听到是童峰的书信不禁手发颤，犹豫一下，匆匆拆开阅看。

“原来如此。”看完书信可竹释然一笑，看到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禁为自己的失态赫然，盈盈一拜道：“多谢薛少侠，书信是给我的，请回去转告——汪少侠，我已看过即可。”

薛正惊讶地张张嘴，“啊、噢”地应允着。

可竹向他与店主淡淡一笑，转身回房。

“多灵秀的女子啊！也不知是这位汪公子还是向公子真是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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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1节 大师兄的怨恨

薛正回到“齐云宫”时已近傍晚，先来到师傅房间禀告了药材的事，然后说：“看师傅气色大好，两位神医前辈果真是妙手回春啊。//更新最快78xs wwW.www.dudu8du8.net//”

吴掌门点点头：“也辛苦了你两位师叔和你三师弟，他们的功力完全恢复需要二十多天，有什么事务你要多帮他们做着。”

“师傅放心，徒儿义不容辞。”

薛正退出师傅房间，问起童峰的行踪，小师妹回答：“三师兄在‘合云殿’呢，正和四师兄他们维修后院的院墙，就是前几日被雨水冲垮的那一段。”

薛正来到合云殿后院，只见童峰等人刚刚将院墙砌好，正在冲洗手脚上的淤泥。

这种活薛正是从来不做的，他是华山派大弟子，只是偶尔教教他看着顺眼的师弟们练功而已，更多的时间他是游历江湖、彰显身份、结交朋友。

童山也在。因为两位小师妹不在场，所以他脱了上衣赤膊而立，古铜的肌肤、健壮的身材颇为显眼。不知七师弟说了什么逗趣的话，几个师弟都哈哈大笑起来，童山亦是搂着哥哥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只有童峰，宠溺而略带责怪地看着童山，英俊的脸上是一种让人神往的笑容。就是这种笑容，淡定而隽永，有时带点羞涩、有时带点忧愁、有时带点深情，让师弟、师妹们对他的敬慕之情与日俱增。

薛正盯着童峰——这位三师弟看似无害，却掠夺了属于他的很多东西，用那随时都在劳动的身影、用那谆谆善诱的耐心、用那近乎过目不忘的天赋、用那博学多才的智慧，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威望、信任和美誉。就连师傅……是的，想起师傅，薛正心里五味杂陈。师傅是个严肃而固执的人，用他镇定而理智的做事风格建立了在华山派中的绝对威望，但是却一次次为六师弟汪童山破例，风流不羁、恶习累累，每次执行家法师傅却都是让最心软的二师叔动手。是宽容六师弟？也许有那么一点儿，但是他看的明白，师傅是不想让三师弟心痛，他们不是亲兄弟吗？师傅本该连哥哥一起处罚才对，可是竟然为了做哥哥的那一个痛苦的眼神就手下留情。是啊，汪童峰、汪童山，这对亲兄弟完全两种品行为人，看似矛盾尖锐，却也经常就像这样，弟弟依赖着哥哥、哥哥纵容着弟弟。

二师弟曾经愤愤地说：“师傅就是对三师弟另眼相看！”

——谁说不是呢？师傅年纪渐老，对待三师弟就像对待儿子一般亲昵，最私密的话、最隐秘的事都是只有三师弟知道。三师弟应该得意、嚣张才对啊！至少也不要对他和二师弟表现得仍旧那么恭敬才是，那他至少还有理由去质问、去责怪，可是三师弟就是那么守口如瓶、深藏不露、毕恭毕敬；即便面对二师弟的冷嘲热讽他也只是一笑了之……这种超常的淡定让薛正如鲠在喉、无比难受。

想起了那位风华绝代的少女，天生丽质怎形容得了她的绝色？单是那美丽而优雅的笑容、那端庄而清灵的气质，便知是出身高贵、万千娇宠于一身的名门之秀！

薛正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那少女心中的人绝不会是这个不嫌脏累、土气愚呆的三师弟，应是那位向公子。店主不也是说那位向公子比三师弟还要英挺俊秀、气质卓绝吗？

此时，童山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站在后院入口发愣的薛正，心情不爽地撇撇嘴，低声对童峰说：“大师兄来了。”

童峰赶紧回头：“大师兄回来了！”

薛正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笑着：“师弟们辛苦了，我刚从信远镖局回来，药材的事算是办妥了。”

师弟们都停止说笑，有的恭恭敬敬、有的应付着打了招呼，纷纷走开；童山也懒懒地打个招呼，穿上衣服：“大哥，我去帮殷师弟做饭了。”

薛正暗暗咬牙，这种漠视让他难堪！三师弟不在时师弟们尚且收敛一些，可是他在的时间要比不在的时间多得多。

“大师兄，信送到了吗？”童峰有些急切地问。

“那个向公子不在，我把信送到了一位刘姑娘手里。”

童峰的脸色微红，略略尴尬：“噢，是了，给她也可以。”

“那位刘姑娘托我给师弟捎话，信她已看过。”

“嗯，多谢大师兄。”童峰轻锁眉头，有点心不在焉。

“师弟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最近我要经常下山，顺便为师弟办点事也不难。”

童峰微微一笑：“已不必了，谢谢师兄。我刚向师傅告假离开几天，卢师弟的剑术还请大师兄费心。”

他要离开？是去见那位刘姑娘吗？就算认为他们只是相识，薛正心中仍然抑郁不平。

“三师弟要恕为兄直言了。师傅现在病情未稳你又离开，恐怕——师傅还是最信任师弟啊。”

“大师兄教训的是，半个月内唐前辈会给师傅做二次诊治，我一定赶回来，期间就有劳几位师兄弟了。”

“哼！”薛正表情冷淡地沉下脸，“看来师弟也的确沉溺于酒色之中了，原本听客栈中人提起，为兄是不信的。”

“大师兄，我，我只是，”童峰有些羞赫，“刘姑娘与我——”

“不必解释了，为兄只是希望师弟顾全大局，不要做出败坏我华山派名声或累及我华山派争端之事，好自为之吧！”

说罢，也不待童峰解释，板着脸离开了。

用过晚饭，童峰来向师傅辞行。

薛正的一席话让童峰情绪低落，他懊恼自己之前竟一直未考虑到这个问题——若是想不出办法让刘青石同意他与可竹的婚事，遭殃的很可能远远不止是自己，整个华山派都会因迁怒受到牵连，到时他该如何担当呢？

看他面色有些憔悴，吴泰龙掌门有种难言的怜惜：“帮我治完病就该先休息的，怎么又去维修院墙了？是不是要走了？天色已晚，明天一早再走吧。”

“不了，东来客栈还有朋友在等着我。”童峰笑笑，“师傅，您好好养病，童山这段时间都在山上，有什么杂事让他去做好了，我能早一日回来就早一日回来。”

吴泰龙想问童峰要帮朋友办什么事，却终又没问。他这徒弟一向实话实说，这次含糊其辞，应是怕他担心吧。

向师傅辞了行，童峰连夜下山赶往西安城，到达东来客栈时已过子时。

看到店小二睡眼惺忪来开门的样子，童峰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

店小二对童峰印象颇好，倒也不计较：“刘姑娘说您巳时才到，还嘱咐我们一定给您留着房间呢。”

“事办完的快就早些来了，小哥回去睡吧，我自己过去就行。”说罢接过灯笼，向自己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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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节 当初相识

可竹接到童峰的书信后，虽释然但仍落寞，一个人枯坐在房间里两个多时辰，晚饭也是味同嚼蜡。

如今的她已非往日那无忧无虑的活泼少女，全部的心思都在童峰身上，即便他一个皱眉也让她慌乱、一个微笑也让她甜蜜。

信步来到童峰的房间，虽然他从这里只住了两天，虽然他已经离开了两天，但是她却只能从这里感受他的存在。

坐到窗边，亥时将近，外面已是人声寂寥。

童峰在做什么呢？应是在做晚课吧。是在藏书室读书还是在练功房与小师弟切磋武功呢？

取出身上的一块玉佩，可竹轻轻摩挲着，脸上满是柔情——他不是曾经问她对他动心的理由吗？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她曾为他在华山停留了近两个月啊！

那时她不服气童山对自己这位哥哥的吹嘘，悄悄易容化妆来到落雁峰。第一次见他是他的二师兄正在严厉斥责笨拙的小师弟连个举剑的动作都不对，眼看藤条已经举起，就要抽到小师弟身上，他从回廊路过，看到那一幕后连忙向这边走来。

不知是去哪里劳作了，他衣袖高挽、汗水也未擦干，浓眉下是一双与童山酷似的俊目，只是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沉静。

“二师兄，你累了一上午歇歇吧，我来教殷师弟。”

二师兄韩文松冷冰冰地将藤条丢在地上，转身走了。

童峰捡起藤条放回架子上，拍拍蹲在那里啜泣的殷师弟：“快晌午了，和我一起去看看于师弟做好饭没有。”

“三师兄，我真没用。”

“人各有长，你做得饭菜不就是最好吃吗？只不过是学这套剑法慢一些，晚上我陪你多练几遍就好了。”

烂好人！这就是可竹当时对他的评价。她从小生长在一个优厚的环境中，天资又聪颖，围绕在身边的人也都是能力出色、作风果断、境遇上佳者，所以尽管她善良，却对弱者、笨者并无多少同情心。

意兴阑珊中她看到吃过晌饭的童峰一个人来到练功房，取过木剑反反复复演练着一个简单的招式，可竹仔细一看，原来是殷师弟总练不好的那个招式。他要做什么呢？忽然，童峰一个顿悟的眼神让她惊讶，只见他停下来沉思了一会儿，木剑再次出手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有些怪异而又熟悉的招式，接着，他将一套华山剑法从头到尾演练下来，每到右臂需要一个翻转着将剑擎起时他都将之变成一个斜向上的挑剑动作。可竹明白了他的用意，却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做。

晚上众人都睡下了，童峰和殷师弟悄悄来到合云殿后院。童峰将自己下午的动作演示给殷师弟，然后问：“这样你会不会做？来，试试看。”

殷师弟笨拙地做了一遍，但是出乎意料，他能做，而且做得很到位，二人都十分高兴。

“这次把一个招式练出来，记住，挑剑时要用你平时炒菜时的那种巧劲，好好想想当时是怎么做的。”

殷师弟将一招连起来做，却不尽人意，童峰鼓励着他再练一次。

二人就这样重复着，暗处的可竹看到了变化——随着殷师弟的逐渐领悟和熟练，这招华山剑法变得格外犀利。

当殷师弟将那整套华山剑法熟练演示后，可竹更吃惊了——这个笨拙的少年竟然可以把这套剑法演练到如此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似乎还要胜过剑法明显娴熟、功力明显强厚的童峰和韩文松。

“三师兄，怎么会是这样？”殷师弟显然也因为自己的超常表现格外惊喜。

“也许是先天骨骼缺失的原因，你手臂的翻转力差，而这套剑法里面贯穿着十六次手臂翻转，所以你总练不好它，但是你上臂的韧性异于常人，通过这样变换招式，你这套剑法的威力自然超过了我们所有师兄弟。”

“多谢三师兄！”殷师弟感动得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童峰连忙扶起他：“你先别高兴，这事你需要跟二师叔和掌门说清楚，毕竟这是修改了我们华山剑法。他们同意了，你才可以用它。”

“是。”

“还有，师兄弟们问起来，你就说是自己悟到的，二师兄一直很尽心的教你，别让他误会。”

可竹盯着童峰离开的背影，震惊于他的智慧与细心，难道果真是华山派被埋没的一颗金子？悟性高到可以如此快的变通招式；心细到可以看到一个小师弟的弱点和强项；无私到不在乎授人以剑法上的超越、默默于众人之后？

于是开始真的去关注他的言行举止——从田间辛勤劳作到深夜挑灯苦读，她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嫌恶与懈怠；从侍奉师傅起居到传授师弟们武功，她也看不到他一丝不耐与藏私；他衣着整洁却十分简朴，克勤克俭的每一点儿节余都给了掌管账务的五师弟；常听到华山弟子议论那虚伪的大师兄和尖刻的二师兄，他却从无埋怨；她亲眼目睹韩文松几次的刁难，他都能用自己的聪慧与宽容巧妙化解。那时，她的确信服了童山的话，但，也就是敬佩而已……

她想离开了，可是就这样走吗？她又有些犹豫，于是一个人坐在后山的树林边沉思着。

“小兄弟，想家了吗？”

可竹抬头一看，手拿镰刀、肩背箩筐的童峰刚从树林里走出来。

可竹下意识地摸一下脸上伪装的伤痕，含糊地说：“嗯，想我娘了。”

“你可以先回去，等灵芝成熟后我们摘了给你们吴老爷送去。”

可竹未置可否，扫一眼他的箩筐，里面全是草药，不禁撇撇嘴：“你不累吗？整个华山派就你最忙。”

童峰有些诧异她的话，但又转而一笑：“怎么会累，习武之人这点活算什么。”

可竹看他一眼，抱着腿不理会他。

童峰从身上掏出十几个铜钱，递过去：“给，路上买点吃的，我一会儿送你下山，傍晚你就能到家了。”

可竹没有去接，抬头看看远处高耸入云的落雁峰山顶：“你能陪我游览一下华山吗？都说‘自古华山一条路’，我觉得也没有那么神奇吧。”

童峰惊讶于她的要求，索性放下箩筐，坐到她面前：“怎么会有这个念头，不是想家吗？”

“是想我娘，但她已经去世了。她原本出身书香门第，后来家道败落才嫁给了我爹，她一直教导我很多东西，例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竹摸一下脸上的伤痕，“如果不是十岁那年烧伤了脸，我才不会去给那吴老爷当佣人。”

童峰的脸色从吃惊到敬佩，直视着她的眼神里同情中掺杂了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可竹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紧张，把头扭向一边，淡淡地说：“不想陪我就算了，我总有法子自己上去。”

“不，我陪你。”

可竹镇定一下心情：“我想就从这落雁峰开始，你现在能带我上去吗？”

童峰站起身，伸出手：“来，过了那断崖，我们从黑龙潭绕过去。”

可竹犹豫一下把手抬起，童峰抓住了把她拉起来，一指树林西边的悬崖：“就是从这里走。”

可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带头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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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节 攀登落雁峰

行至悬崖边，一座摇摇晃晃的浮桥出现在他们面前，可竹见华山几个年长的弟子走过，很多年小的弟子还不敢单独穿越。

“狂啸山府”两个最重要的据点分别是在武陵山和终南山最险峻奇美之处，“天下第一奇山”黄山上也有狂啸山府的分部，所以喜欢游玩的可竹对这些悬崖峭壁已是司空见惯；而且可竹轻功卓绝，这数十丈宽的绝壁在她眼中仅是那北侧间或横生的棱石与树木攀附几下就可过去，但对于她装扮的现在这个仅有十四五岁、丝毫不动武功的落魄穷家少年，这悬崖似乎真的并不好过。

可竹俯身看看百丈崖下浓密的树影——难道真要她任这虽令人敬佩却不甚可爱的呆子牵着手走完这华山九峰吗？

童峰见她对着崖下发愣，以为她有所畏惧，不由分说拉着她走向浮桥：“我会抓着你的手，如果害怕就闭上眼，很快就可以过去了。”

他牵着她，一前一后走在浮桥上。听着他唠唠叨叨地鼓励和安慰，她颇为好笑，忽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浮上她的脑海，她脚底一错，微微用些内力往侧边一冲，本不牢固的浮桥瞬间剧烈摇晃起来。

正在她要暗自偷笑之时，却猛地被童峰搂入怀中：“是不是摔到了？别怕。”

可竹偷鸡不成反蚀米，羞恼地挣扎了一下，但又惊觉二人如此贴近，一挣扎她的身份就露馅了，只得僵硬地停住，不敢动弹。

童峰以为她惊吓过度，连忙轻拍着她的背：“是我不好，没抓牢你，是我的错。”

可竹的脸涨得通红，只得把头埋在他怀里。真想一把把他推下浮桥，可是双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是下不了这个手。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还嘴硬，看你这么紧张。”

童峰以为他自尊心重，不再多说，看一眼剩下的路，右手搂住她的腰，左手抓住浮桥侧面的绳索，脚下用力，几个起落飞纵到对岸。

一落地，可竹慌忙推开他，掉头往前跑去，童峰追上她：“对不起小兄弟，我忘了你一点功夫根底都没有。”

可竹甩开他的手，有火不能发，只得顺水推舟地瞪他一眼：“你存心戏弄我这种不会武功的人是不是？哼，过后才道歉，假情假意！”

“我，我只是，我以为我抓牢你了。”

看到童峰那懊悔而无措的样子，可竹有些无地自容，深深后悔自己刚才的提议——就算是临走时想整他一次也不必把自己搭上吧？

“前面就是黑龙潭。”

童峰上来要拉她的手，被可竹本能地闪开，冷淡地说：“这里不用你牵着，以为平路我也不会走了吗？”

但是刚转过丛林，可竹就僵在了那里，只见一条光秃秃的狭窄山路陡直地通向前方，山风从此呼啸而过，似乎在嘲笑她对奇峻华山的蔑视。

“我，不想去了。”

“是因为刚才的胆怯吗？”童峰走过来注视着她，柔和地说，“小兄弟，知道宋相寇准赞美这落雁峰的千古名句吗？”童峰看一眼远处陡立如削、直插云霄的落雁峰，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神往和豪迈之情，“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俯首白云低。此刻它就近在咫尺，你若连举步的勇气都没有，怎么对得起你那位心性高洁、不让须眉的娘呢？”

见可竹愣愣地注视着他，他微微一笑，紧紧握住她的手：“来，我这就带你登上这‘华山元首’（古人对落雁峰的尊称）。你放心，此时我会陪你‘同生共死’的。”

可竹呆呆地任他牵着往前走，心中有些异样的情绪涌现出来。

山风很大，童峰走几步，看她单薄的身子有些摇摆，连忙把她搂住：“揽住我的腰。”

可竹沉默地再次把头埋在他怀里，左臂迟疑地环在他的腰间——她和向哥哥也没有这么亲密过吧，而且即便向哥哥这样搂过她她也从没有过这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像童峰专心于过这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深渊的山脊，二人每一次错步、童峰每一次呼吸她都感觉得真真切切，这种感觉既让她浑身无力、非常难受，又让她似有所期待。

路越来越陡，前人凿出的一个个石阶狭窄陡峭，两边也没有扶手，童峰停下来向四周看了看，这山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但是要把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带上落雁峰顶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竹抬起头看着他，他笑了笑：“我在想该如何上去。看来只有把你绑在我身上才可以。”

“不，我自己上。”可竹本能地用力推开他，却忘了这是狭窄的山路，差点踩空。

童峰及时搂住她，却吓出他一身冷汗：“你真不想活了。”童峰紧紧抓住一块凸出的石头，“你不会武功，怎么上得去？我背着你吧。”

可竹摇摇头，不服气地说：“李白、寇准都上得去，我为何上不去？”

“他们是从莲花峰经屈岭上得这南峰，山路要好走一些。我们这是在东侧，漫说不会武功，就是武功差的也上不去。”

可竹却再不敢经历刚才的尴尬，只是摇头。

童峰有些无奈地靠在崖壁上注视着她，不知她在想什么。

“我怕死。”可竹不敢迎视他的眼神，寻个理由搪塞着，却无法挣开他的怀抱。

“但怕死的神态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童峰迟疑着说。

可竹顿时心跳加快，强自镇定地推开他一些：“是什么？”

“你是不是也会武功？忽然觉得你胆量不小。”

“这，你倒是说对了，就是这样。”可竹总算找到个借口，“我自小跟爹在附近山上砍柴，虽没走过这么险的地方，但山路也走得多了；而且，又跟镖局的几位哥哥学过些功夫。”

“那你刚才在浮桥上就是故意的喽？”

“没有。”可竹怕他洞悉的眼神连她的身份一起猜破，慌忙否定，“第一次登那浮桥我当然胆怯，你的那些师弟不也是害怕吗？”

童峰没再追问，望着山顶想了一会儿，解下腰间的束带，把外面的青色长衫脱下来，披到可竹身上：“穿上它，山风一会儿就把你冻僵了。”

可竹犹豫着慢慢穿上，童峰伸手过去解她的腰带，可竹一把抓住他的手：“做什么！”

童峰愣了一下：“我只是想帮你束好衣服。”

“我自己来。”说着，可竹转身将里面的腰带解下，系在长衫外面，把长长的下摆别在腰间，转过身来。

童峰看了看，将她的衣袖也收紧好，把刚才解下的束带往自己手腕上一缠：“我先上，到时放下这束带，你一定要抓牢。能行吗？”

可竹点点头。

童峰纵身一跃，登上几级台阶，身体贴着石壁，俯身将束带放下，可竹抓住了，慢慢往上走。

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两刻钟后才终于登上这“华山元首”——落雁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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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3节 下山之旅

可竹抬头，顿感天近咫尺；举目环视，但见群山起伏，苍苍莽莽，黄河渭水如丝如缕，漠漠平原如帛如绵，尽收眼底，给人以享受如临天界、如履浮云的神奇情趣！可竹汗颜，原来真是自己浅薄了，华山的确有其不凡之处。

回首正迎上童峰含笑的眼眸：“美吗？”

可竹点点头，慢慢在他身边坐下，不语地继续眺望着远处的山峰；童峰一一指给她看，为她讲着他所知道的典故与美丽传说。

强大的山风一**吹过，将二人的发丝卷起，有些竟纠缠在一起，可竹着急地想扯开，却越扯越紧；童峰拉下她的手，耐心地将纠缠的头发顺风梳理，片刻二人的头发就分开了。

“你在吴老爷府上一定挨过不少打是不是？”

“为什么？”

童峰笑笑：“焦躁、易发脾气。”

可竹面色一冷，扭头不理他。

半晌听不到他的声音，回头一看，他正在对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出神，那飘渺的目光、看不出是忧愁、落寞还是深思的神情，给可竹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和酸楚之感，可竹不觉气恼：“你在看什么？”

童峰回过神来：“没有，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童峰摸摸她的头：“小孩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哼，那一定是在想心上人。”

童峰好笑地瞥她一眼，看看天色：“走吧，该吃晚饭了。”

童峰站起身，山风吹着他的头发有些狂乱，他的眼神里却仍残留着那一丝虚无的寂寞。可竹情不自禁注视着他，心里更加不舒服，索性赌气不起来。

童峰走到崖边俯身看了看，回头对可竹说：“我先下，你跟着我。”

“不！”可竹无来由地气愤，跳起身来瞪着他，“你以为，以为——”

“什么？”童峰被可竹的表情搞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小兄弟？”

一句“小兄弟”提醒了可竹，可竹紧咬嘴唇，无话可说。

“是不是还不想走？”童峰笑了笑，“我也是，心情不好时就到这里坐着，只是现在天色晚了，以后再陪你来。”说着，纵身往山下走。

一会儿，传来他喊可竹的声音。可竹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见童峰已经下了十来级台阶，正在下面招手：“别慌张，转过身慢慢扶着往下走。”

可竹坐在崖边上，托着腮：“我摔下去怎么办？”

“我在你下面，你摔不到。”

“那我直接跳下去你接着我。”

童峰瞪大眼睛看看他们的距离，又看看崖下，离山脊至少还有近十丈：“我接不住你怎么办？”

“你不是说和我同生共死吗？既然没本领护送我安全下山，为何要带我上来？”

童峰无语，这的确是他疏忽，试想一个毫无功夫之人，这样的陡坡怎么敢下？

“好，你跳吧，别跳太远。”

可竹冷冷一笑，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童峰左臂用力攀住石阶，右臂接住她往怀中一带紧紧搂住，已紧张地出了一身冷汗。

可竹手脚都不动，抬头挑衅地看着他：“怎么样，下次还敢带我来？”

童峰哭笑不得：“你就这么想惹恼我吗？”

可竹被他说中心事，更加气愤：“继续下吧，记住了，可要每一次都接住我，否则我粉身碎骨也要你陪葬！”

童峰默默地看她一眼，的确不明白为何她突然对他萌生了如此大的恨意。知道问了也是徒听她羞辱，只得把她的两只手放在石阶上：“抓牢，我让你跳再跳。”说完慢慢松开她，自己往下走去……

就这样经过数次重复，二人终于已接近山脊。

童峰下到离山脊不及一丈处，抬头看着头顶一丈多高处的可竹点点头。

这次可竹并未急着跳，看看山脊两边，的确是直通怪石嶙峋的崖底。但在山脊左侧，她看到了几块大大小小凸起的棱石，不禁心中默想：汪童峰，我倒要看看你会怎么做。

只见她用力一跃，身体直堕向山脊左侧，童峰本能地探手去拉她，却被她滑开了，眼看她从他身侧急速下坠，童峰已顾不得抓住台阶，纵身跟着跳了下去，探手去抓她的衣领。

可竹假装挣扎，左手在他膝上打了一下，童峰刚要落在山脊上的左腿顿时一麻，身体不由直向山脊左侧翻滚而下，可竹原本要被他带下山脊的，关键时刻他却左手一推，硬硬把她推到了山脊上。

可竹跃起身一看——童峰在滚下两个棱石之后，终于紧紧抓住了第三个棱石，但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可竹呆呆地看着童峰费力地攀上来，他两个肩膀都已经被棱石刺出了血，左腿显然也已经摔伤，鲜血顺着裤腿流出。

可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身体抵在冰冷的崖壁上，强作镇定地盯着童峰，心中却一阵剧烈的刺痛——只差一点点，他就死了！在她的手点到他膝盖的麻穴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置他于死地，可是她竟然慌得忘了去补救。

而如果他真的掉下去……

童峰望着她，此时她的眼神慌乱而恐惧，就像个自知闯了大祸而倔强地不想承认、却还怕人打骂的孩子。

刚才的惊险与剧烈疼痛让童峰出了一身冷汗。他艰难地坐下，将裤子挽起，左腿膝盖以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膝盖上的划伤也已经深可见骨。可是这里既没有药也没有水，伤口无法处理。

山风已经越来越凉，童峰将裤腿放下，咬着牙站起身。看一眼可竹，他伸出手：“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可竹的眼泪涌出，“哇”地一声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童峰勉强站稳，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但可竹明白自己是故意的，她更知道他已看出来她是故意的。

此时天边的晚霞正发出它夺目的光辉，童峰拍拍可竹：“你来看，那晚霞美不美？”

可竹慢慢抬起头看着天边，心中有一种迷茫——是找不到自己的迷茫。她想马上逃离这儿，去找向哥哥、找爹爹、找僧伯伯、找原来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

迷迷糊糊地，可竹回到了曾经思考着如何离开的那块草地。

童峰慢慢将药筐背上，带子勒在伤口上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腿上的血基本凝固了，走起路来已是麻生生的感觉。

“你走吧，我要在这儿坐一会儿。”

童峰欲言又止，停了片刻，终是离开了。

可竹跌坐在地上，突然看到身上还穿着童峰的长衫，泪水模糊了眼睛。她飞快地脱下来扔得远远的，却又委屈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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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4节 兄弟有隙

童峰回到齐云宫，还没走回自己的房间，就被卢师弟看到了，大叫道：“三师兄，你受伤了！”

这一喊，把正要去吃饭的师弟们全给惊动了。

等到童峰好不容易安抚了他们，正在房间里抹药，二师叔张威快步走进来，看过后急着问：“怎么会这么严重？”

“下雨后石路太滑。”

张威皱皱眉，童峰能在走过无数遍的华山伤成这样，若说不是人为，他几乎是不信的；可看看明明就是摔伤，而且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会是何人所为。

正思索间，孔海拿着绷带走进来，边为童峰包扎伤口边说：“再有四五天，东峰上的灵芝就可以采了，到时给三师兄吃上一颗。”

童峰笑笑：“都是皮外伤，吃那个做什么。对了，这灵芝大部分都是给华阴县的吴府收去吗？”

“是啊，那个姓柯的小孩儿就是来等着取的。”

“上次不是位五十多岁的老者吗？”

“听说是死了。带着吴府的牌子来的，假不了，而且已经把银子押上了。”

童峰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日，童峰照常早起练功劳作。

近晌午时，忽见周颖师妹从远处跑来：“三师兄，越姐姐和黎姐姐来了。”

片刻，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劲装少女向他走来。这二人都是青城掌门甘茂成的弟子，黎洁冰与韩文松互有情愫，两派长辈尽知也未曾反对，所以大家都乐见其成。

“听说你受伤了。”越珊是个直爽热心的女孩子，走过来不避讳地拉起童峰的胳膊，关切地问，“伤在肩上吗？”

“又是周师妹嘴快，一点皮外伤而已。”

“越姐姐一来就问起你，我怎么能不说？”周颖顽皮地一笑，颇具深意地看着越珊。

越珊咯咯笑起来，摸摸周颖的头：“小丫头想得真多，快带你黎姐姐去找你二师兄吧。”

黎洁冰看一眼童峰，告辞离开。

“童山又不在？”

“他的性子，这里怎么呆得住。”

“一说起他你就皱眉，难不成还真要应了江湖的传言，兄弟反目？”

童峰笑笑：“他敬我，就是不听我的。”

“换个人劝他呢？”

童峰愣了一下站住：“换个人？”

“是啊，童山倒是很听洁冰的。”

童峰有点尴尬：“越珊，别再开这个玩笑了。”

“唉，洁冰一直以为你能理解她的心思。”

童峰不语，捡起丢在地上的一柄木剑插到架子上。

“韩师兄对洁冰说起，想下月去青城提亲，你怎么想？”

“看来我真的让你们误会了，其实在我心里，洁冰和你们一样都是我的妹妹。”

越珊听了，神色有些恼火。童峰却坦然地注视着她：“越珊，并不是因为二师兄喜欢洁冰我才这样说，而是至今我真的不曾对谁动心。”

越珊被他的直言震住，叹一声走了。

二人都没有注意，院墙外文松听到了这一切……

童峰继续做着他的事；洁冰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答复，不再与他说话；文松则比往常更加地对洁冰关怀备至。

这日，二师叔看完几个小徒弟的拳法、剑法演练，不甚满意，要求一旁的童峰和四弟子孔海为他们示范真正的华山拳法。

童峰与孔海二人的拳法是华山派弟子中最好的，一场对打下来，小徒弟们直呼精彩。

“二师叔，我想和三师弟对练剑法，让师弟们学习学习。”文松突然请求。

因童山很少参加剑法比试，所以文松与童峰的剑法也是华山弟子公认最好的，但是童峰前日受伤，又已经与孔海对练了拳法，所以张威对五弟子赵安说：“你去与你二师兄对练吧。”

“二师叔，只有三师弟才可与弟子对打，别人百招之内必败。三师弟，你说呢？”

童峰看一眼明显在挑衅的二师兄，默默取过两只木剑。

“三师弟不敢用真剑吗？”文松冷笑着问。

张威脸色骤变：“文松，你要做什么？”

文松并不解释，从兵器架上取出两柄长剑，左手一柄扔向童峰：“接着！”身形随之跃起，长剑直刺向童峰面门，童峰接剑往旁边一闪，张口想说话，文松却不给他任何机会，招招紧逼、式式犀利，直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文松住手！”张威气愤地站起身，接过孔海递来的剑，飞身过去挑开二人，回手打掉文松的剑，一掌就要向他劈去。

“二师叔！”童峰抓住张威的手臂，“我，也想与二师兄比一次。”

“你说什么？”

童峰跪到张威面前：“我与二师兄自会注意分寸，请二师叔成全。”

张威看看二人，沉默一会儿走开。

文松狠狠地瞪着童峰，毫不领情地拾剑向他砍来；童峰也专注精力，认真应战。

文松与童峰不仅是现华山派剑法中的佼佼者，也是多年来少有的、在二十岁上下就能将华山剑法演绎到精粹的少年子弟，所以他二人对招，连张威都看得入了迷……就这样，两个人你来我往，足足打了两百多招未分胜负。

正当那些小师弟们看得眼花缭乱之时，文松突然在童峰左腿落地虚软之际，剑锋一斜，直向他左脚刺来，童峰剑往下挡，文松却又骤然变招，直挑向他的左臂，“哧”一声，童峰左臂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而出。

童峰脸色苍白，长剑“当啷”落地，右手捂臂倒退两步：“二师兄，我输了。”

文松也停下来，汗水浸湿了衣服。

“三师兄！”师弟们纷纷跑过去扶住童峰，殷士杰师弟气得抓起长剑，直向文松扑去。

“殷师弟！我们本是比武，受伤在所难免，若非二师兄手下留情，我这条手臂就废了。”

文松表情复杂地盯着童峰，冷哼一声，长剑往地上一丢，扑通一声跪在张威面前：“二师叔，我挑衅在先、伤人在后，愿受家法处置。”

“这是为了什么事！”

可是文松不言，童峰也不语。气得张威一拍桌案，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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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5节 文松受罚

深夜，童峰因伤口疼痛睡不着觉，披衣起身来到屋外，见文松正独坐在回廊边。//WWW.www.dudu8du8.net 78--高速更新//

“二师兄。”

“伤口疼得睡不着了？”文松扫他一眼，“被我的剑刺到，怎会让你好受。”

童峰坐到他身边，默默不语。

文松皱皱眉：“怎么不说话？我这个师兄还真不放在你眼里。”

“二师兄，你明知我不是。”

文松哼一声，把头扭开。

“我若是你，也许刺得更深，只是，何苦一定要这样等着挨家法？”

“我还没卑鄙到背后捅人刀子。”

“唉，我们这样兄弟相残，师傅会很难受的。”

“是嘛，看来家法不会轻了啊。”文松瞪他一眼，“我若知道你背后给我求情，我会让你另一只手臂也留下同样的伤疤。”说完站起身要走，童峰一把拉住他，却扯裂了伤口，疼得牙关紧咬、呻吟出声。

文松蹲下身，看看他的伤口，冷冷一笑：“真随我愿呢，只能换药了。”

走进童峰的房间，一会儿拿了药和白布出来：“忍着疼，我可没有四师弟那么好的手法。”

童峰看着文松给他换药，忆起童年时光不免心中怅然，手臂的疼痛似也感觉不到了。

“洁冰和越珊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为什么不等她们走了以后再收拾我？”

“看到你就生气，等不及了。”

童峰苦笑：“这几天总有人厌恶到要杀我。”

文松挑挑眉：“还有谁？”看看他的肩伤恍然，“是这个人？”

童峰未置可否，忽然低声问道：“你和洁冰成亲后，会加入反元联盟吗？”

文松将换下的布子放到一边：“洁冰对你用情不是一日两日，我今天又伤了你，我们是很难，在一起了。”

“这是我的错，怎么能让你承担？”童峰着急地说。

文松讪笑：“是。所有人都以为洁冰是为了我一次次来华山，我也以为自己可以让她真的改变心意，没想到——”

“二师兄。”童峰抓住他的手，“我这就去找师傅讲清楚。”

“不用你好心！”文松甩开他，“还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二师兄——”

“不必说了，你已经夺走了那么多，至少把自尊留给我们。”

……

第二日在训戒室，吴掌门大发雷霆，一连问了几遍缘由，文松就是一言不发；问一旁的童峰，令他吃惊的是，童峰也是闭口不语。

“再不说，就把你们两个赶出华山！”

文松望一眼师傅，双拳紧握，冷冷地说：“我看他不顺眼。”

吴掌门其实早知他日常对童峰的刻薄和刁难，此刻闻言更是怒火中烧，举起手中戒鞭狠狠抽下，“啪！”只一下，跪在那里的文松从右肩到左胸已绽开一条血痕。文松却倔强地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童峰刚要迈步上前，就见文松瞪视过来，童峰眼中含泪，掉头走出训戒室，一路奔到后山。

吴泰龙见文松仍拒不认错，气得怒指他：“身为师兄，没本事胜过自己的师弟，就心存嫉妒、屡生事端，我要你这样的徒弟做什么！”说罢连抽了十多鞭。

孔海等人看师傅如此动怒，扑通、扑通纷纷跪下求情；张威眼见文松几乎痛昏在地，也红了眼眶，夺过戒鞭说：“师兄，这也是你的徒弟啊，你要打死他吗？”

吴泰龙本是在气头上，但见文松浑身是血，在师弟搀扶下身体仍摇摇欲坠，终心生悲惜。

“平时童峰如此忍让，昨日又旧伤未愈，你怎么下得了手？这等心肠对同门十几年的师兄弟，你又如何让人同情！”说罢，悲然长叹，转身离去。

吴泰龙回到房间，直到晚上滴水未进，至深夜竟吐了血，次日便病情加重；这边文松也是傍晚发起高烧，连日不退，急得华山弟子不知所措。

童峰见孔海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忙接过他手中的汤药：“二师叔照顾着师傅呢，你安心照顾二师兄就行。”

说完扶起文松给他服下汤药：“还缺什么药，我这就去采。”

童峰奔波于整个华山，采了许多的草药，回来搭配煎熬后配上刚采摘来的华山白芝，给吴泰龙连服了两天，吴泰龙的病情总算好转。

“那个孽徒呢？”

“二师兄的高烧也是刚退。”

“哼，平时怎么练得功，这么不禁打。”

童峰知道文松心中郁结，更知道他要强的性子，此刻只能沉默不语。

“去看你二师兄吧，我这里没事了。”

正说话间，孔海扶着文松走进来。

“师傅。”文松跪倒在地，“徒儿不孝，让您生气了。”

吴泰龙看着文松，欲言又止地叹息一声：“起来吧，以后若再如此，莫怪为师不念师徒情份。”

次日早，童峰正为文松换药，忽听卢师弟在门外喊他：“三师兄，吴府的小兄弟找你。”

“在哪儿？”

“后山断臂崖的山坡上。”

童峰记起就是上次见到可竹的地方，应了一声。

文松皱皱眉：“灵芝不是已经摘了吗，还不走？”

“该是要走了，跟我道个别。”

“我觉得这小子有点怪。”

童峰停下手中的动作：“哪里怪？”

“一点儿下人的样子都没有。”

童峰笑笑，将最后一条绷带给文松系好：“我也觉得他有点怪，但是除了灵芝，我想不出他假扮身份来这里的目的。”

文松沉默片刻：“难道你那次的伤是他造成的？可你会武功啊。”

“如果——他也会武功呢？”

可竹在山坡上，远远看到童峰走来。经过这几天的事，他看上去有些憔悴。

“还给你。”可竹递给他那件长衫，“我今晚就要走了。”

“是回吴府吗？”

“你就这样认为吧，总之灵芝会全数送到吴府。”

“那么——你为何而来？”

可竹沉默了片刻，指着远处的落雁峰：“为这山。原先以为徒有虚名，如今却是，我被他征服了。”

童峰望着她的神情，有种莫名的忧愁他看不懂，但却再也无法相信她是下人身份。

“这时约我，是想要我陪你走遍华山？”

可竹点点头，微微一笑：“这最后一天你可以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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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6节 同游华山

二人先来到了西峰，峰巅有一巨石，形状好似莲花瓣，因此又称其为莲花峰。//WWw.www.dudu8du8.net 78--免费电子书下载//莲花峰西北的绝崖似刀削锯截，其陡峭巍峨、阳刚挺拔之势让可竹叹为观止。

接着，二人来到北峰，北峰又名云台峰，四面悬绝，上冠景云，下通地脉，巍然独秀，犹若云台。

逛完北峰，可竹看看天色，已是未时。

“我们去东峰吧，想去你说起的那个玉女峰走走。”

一路走上东峰，临近峰顶时但见四面生满巨桧乔松，浓荫蔽日、环境清幽。来到玉女峰，可竹于松林间穿行，上有绿荫如伞如盖、耳畔阵阵松涛如吟如咏，身边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更是多不胜数，顿觉心旷神怡、超然物外。

童峰在一片花草丛中驻足，专门摘了一些蓝色的花，装到随身的袋子里。

“这是什么？”

“我也叫不出名字，但它是治疗皮外伤的良药，涂抹在身上可以不留疤痕。”

可竹哼了一声：“给你那个二师兄吗？我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见童峰不答话，可竹有些生气，“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对我也很好。”

“言语尖刻、百般刁难、还挑衅伤人，那是对你好？”

童峰惊讶地打量着他：“小兄弟，你住了才一个多月，看到的倒是很多。”

童峰坐到一块巨石上，摸索着找到一些字迹：“你来看。”

可竹走过去，只见巨石右上方刻着：华山弟子韩文松、汪童峰戏剑于此。

“那一年，十三岁的二师兄带着十岁的我来到这里。那是我第一次来玉女峰，满眼都是新奇的景物。二师兄把这蓝色的花叫‘忘痕草’，摘了两朵嚼碎了抹在我受伤的手背上。我们一起听松涛、一起舞剑，很高兴。”

抚摸着那仍旧清晰的字迹，童峰眼神中又涌现出那一种落寞，“二师兄家本也富裕，因为他一心习武，家里人捐了很多香火钱给西岳庙，还资助盖起了合云殿。可师傅心性孤傲，不仅没有善待二师兄，还愈加严苛的要求和约束他，明明做得很好，却经常被责打，我们都明白，师傅是想赶他走；可他也是那么倔强，痛得晚上睡不着觉就一个人起来偷偷哭，但就是不离开。十五岁那年，他家里做生意被骗败落下去，世道一乱，几个兄弟死的死，逃的逃，他就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

讲到这里，童峰眼中晶莹，半晌才又说：“他什么委屈也咬牙忍着，习文练武都比我吃苦得多，可是只因为我天赋比他高，师傅又偏爱我，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成为‘华山派第一弟子’。你若是他，你会怎么想？他拒绝我的好意，一次次冷言相对想激怒我，可是在我心里，对他的依赖和敬慕之情就如这巨石刻下了字，抹也抹不掉。”

可竹很吃惊，默默地坐到他身边注视着他：“我以为，你们的关系很不好。”

童峰笑笑：“我有个弟弟也在这里，他就是在二师兄的藤条下长起来的。大了以后为了维护我有时也会和二师兄吵架，但事实上，对二师兄比对我还尊敬。”

真的吗？童山是这样的吗？可竹想了想，的确没听童山说过他这些师兄弟的不好。

“那么，你对那黎洁冰果真不曾动心过吗？”

童峰看着可竹，有些迷惑——他应该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吧，有喉结、胸部平坦、皮肤粗糙、嗓音粗放、脾气急躁、举止大咧，脸上的疤痕也不像有假，可是为什么自己搂着他的时候竟产生一种搂着异性的幻觉？然而，细究起来却又不真切。

他为何而来？从那日胆怯地在浮桥上跌倒，到今日穿越沟壑如履平地；从那日几乎要置自己于死地，到今日对自己恋恋不舍……他是谁呢？

“你愿意和我做兄弟吗？”

可竹闻言抬头惊异地看着童峰，童峰微微一笑：“我觉得我们很有缘。”

可竹想了想，点点头：“好，不过，我已有一位义兄，平日情同手足，这件事我想与他商议后再答复你。”

瞥到童峰腰间的一块玉佩，可竹想起童山也有同样的一块，玉的成色一般，却分别雕刻着他们兄弟的名字。

“只是，你此言既出，没有信物为证吗？”

“信物？”童峰皱眉，他孑然一身，到哪里去找信物？看到可竹的目光，他恍然：“这是我家父所留，对我来说十分珍贵。”

可竹不悦冷笑：“想是要送给意中人的？放心，三个月以后就还你，只是给我义兄看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入童峰手中，“我这块给你做抵押如何？”

童峰打眼一看，便知可竹这玉佩价值连城，忙递还给她：“我相信你就是，你的玉佩太贵重了，我不要。”说着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她。

“我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你不要就扔掉！”可竹只将童峰的玉佩挂在自己腰上。

童峰端详着可竹的玉佩，只见玉佩上雕有两棵翠竹、一双鸟儿盘旋其间，惟妙惟肖。玉质通透凝重、细腻纯净、清亮似冰。

“这应是前蒲甘王朝（缅甸的封建王朝）的翡翠硬玉。”

“你居然认得。”

“这还是上品，如此珍贵的玉石随手送人不妥吧。”

可竹没有理会，神清气爽地环顾四周，忽然问道：“这玉女峰奇峻静悠，又有萧史弄玉的美丽传说，汪大哥不想日后与心上之人在此隐居？”

童峰失笑：“我还不曾想过。”

“那么，汪大哥对未来大嫂有何要求？”

“为何有此一问？”

“若遇到符合汪大哥要求者，可以做媒啊。”

童峰想起自己的志想和反元联盟，不觉有些迷茫，于是微笑摇头：“本只要是能与我同吃苦、共患难，我便别无所求，但彼此无缘怕也是徒劳，小弟不必为我上心了。”

可竹不再多问，看一眼天色：“我们回去吧，终是已到要离开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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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节 识破身份

童峰轻轻推开房门，迈步走进内间，却影影绰绰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WWw.www.dudu8du8.net 访问78--下载TXT小说//童峰大惊，举灯趋近观看;床上之人也已警醒，猛地坐起身。

“可竹？”

“汪大哥！”

二人同时叫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可竹羞红了脸，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我想你，就到这里来，结果睡着了，你怎么会现在来了，不是明天一早吗？”

“我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深夜寂静无声，怀中软玉温香，一种异样的情绪笼罩着童峰，他不自禁地抬起可竹的脸，轻轻吻了一下。可竹眼眉微颤，微弱灯光的掩映下媚不可言；童峰克制不住，终于吻上了她的樱唇。但可竹微微一僵，童峰已清明过来，赶紧推开她：“可竹，我不想这样。”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童峰淡淡一笑，“快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可竹走后，童峰心中烦躁不已，翻来覆去无眠到天亮。

起床穿衣时，碰到了那块玉佩，童峰盯着玉佩陷入了沉思。忽然，他跳下床，匆匆来到可竹房间。

可竹也已经起床，正在梳理着长发。

“你，盯着我做什么？”

可竹被童峰探究的眼神看得慌乱，以为他要问昨晚的事，不禁羞涩地转开身。

“这玉佩你认识吗？”

“——你是要还我吗？”

“真的是你！”童峰惊喜地一把将她搂入怀里。

良久童峰松开她，低声问道：“为什么要那么做？”

可竹娇羞迷人，沉默一会儿才笑着说：“不服气童山说的话，以为他的哥哥就和那华山一样，徒有虚名。”

“可是，你是怎么装扮的？我怀疑过很多次，就是看不出一点破绽来。”

“我可是刘大管家的女儿啊，别的远不及我爹，轻功和易容术却不输他呢。”

童峰嗯了一声：“我真要谢谢童山，还有那华山九峰。”

可竹忆起从落雁峰下来时差点让童峰丧命，不禁珠泪盈眶：“你不恨我吗？当时我差点杀了你。”

“也想，但是看你过后的表情，就一点也恨不起来了。”童峰含笑亲一下她的脸，“如果就是这打动了你，再有十次我也愿意。”

可竹气得捶他：“再有十次，你要吓死我吗？”

……

二人用过早饭，相携来到街上。

可竹买了一支玉笛：“将来我们也学那萧史弄玉好不好？你吹笛子我弹琴。”

“可是我不会啊，我只会吹树叶子。”

可竹娇嗔地白他一眼：“向哥哥和童山都会，让他们教你。”想起风扬，可竹不禁微笑，“向哥哥的笛子吹得极好。那时我嫉妒他，就故意弹琴给他捣乱，他吹清扬曲、我就弹塞外飞雪；他吹不觉眠、我就弹烈马调，恼得他过来要砸我的琴，我就大叫僧伯伯，因为我用的是僧伯伯最爱的焦尾琴，他哪敢砸。”可竹轻笑摇头，“现在想来，原来就因为不是知音啊，否则怎舍得捣乱呢？”

两个人相谈着，从街北走到街南。可竹的恬美本就迷人，今日丽服灿容，自是引来更多关注，有人情不自禁驻足欣赏、有人带着羡妒窃窃私语。这也引来一个人的好奇，顺着大家的目光寻视过去，惊呆在那里——此人就是童峰的大师兄薛正。

薛正本是要去信远镖局找楚莲，没想到刚刚进了城就看见三师弟与这位倾城美人的“卿卿我我”。

怎么可能是三师弟？应该是那位未曾谋面的向公子才对啊！是三师弟趁虚而入还是……

远远瞧着那美丽绝伦的刘姑娘，此刻更是眼眉含笑、顾盼倾城。三师弟有如此佳人在侧，不仅未显得意或讨好之色，反倒是面色忧愁憔悴、有点心不在焉。想是那刘姑娘看出了什么，似嗔似娇地说了句话，三师弟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看着二人并肩远去，薛正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懵懵懂懂地向信远镖局走去。

薛正与楚莲算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华山派虽然日渐衰败，但在这乱世武林中，女婿是华山派大弟子，走镖过程也会少些麻烦、多点保障，所以总镖头楚宏并不反对女儿与这个相貌还算端正、态度也算谦恭的薛正交往；而对于年龄已经二十二岁的江湖儿女楚莲来说，从小被当做半个男孩子来养，艰辛的日子刻骨铭心，所以现实的考虑比情感要多。

楚莲还有个哥哥楚涛，是楚宏的独子，他却非常瞧不上薛正，在他看来，落末的华山弟子是在高攀楚家，而且他讨厌薛正的夸夸其谈和时不时地讨要珍贵的药材。所以当心事重重的薛正来见楚莲时，看到同在的楚宏和楚涛，脸色就有些尴尬。

楚涛正在向父亲谈起成远镖局最近给的这趟镖的事情，见薛正进来勉强打了个招呼，继续与父亲聊起来。

“你刚才说，宋老爷子这几趟镖都不接了？”

“是啊，都转给咱们了，听说是要全力保护一位‘尊贵的主人’。爹，宋老爷子可是咱西安城呼风唤雨的人物，他怎么还有主人？”

楚宏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难道——”想想又摇摇头，“不可能，若是那老爷子来，宋老爷子必是要亲自迎护的。”看看楚涛，“他们说的那主人可是个女的？”

楚涛想想：“好像是。我听到他们说什么‘小姐’、‘掌上明珠’的。”

楚宏呵呵一笑：“是了，就是她。”

“是谁啊？”

“就是刘大管家的亲生女儿刘可竹啊。”

“啊？我怎么听不懂，宋老爷子怎会认识那邪派之首刘大管家？”

楚宏思索一会儿，谨慎地说：“刘大管家才是成远镖局真正的幕后老板。而且，据我所知，大管家的女儿刘可竹貌美绝伦，在武林中与大理遗国公主段茵茵并称为‘南北双姝’，平日里很喜欢闲游江湖。狂啸山府为了这位小主人的安全，每处都布置了专门的人员暗中保护，只要想打她主意的人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

一旁的薛正听者有心，不禁变了脸色；又听着楚涛询问楚宏刘大管家的事情，越听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可怕。

薛正乃是华山大弟子，又怎么会不知道刘大管家的威名？楚宏想是也明白这个道理，便问起薛正，那刘青石为何江湖人称“刘大管家”。

薛正轻咳了一声：“因为，他的实力可以左右整个武林道、据传甚至控制天下。可是，他一直不曾称王，所以一批拥护他的邪派人物就以‘大管家’来称呼他，意指他是武林各方势力的大管家。”

随后，薛正心不在焉地与楚宏、楚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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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节 可竹的抉择

走在街上，薛正似乎还能听到对三师弟与那刘姑娘的议论，心中有些堵闷。信步走到东来客栈查了一下，这位刘姑娘并未登记名字，但是据店小二回忆，有一次似乎听那向公子称呼过她“竹妹妹”……

成远镖局内，总镖头宋平岳老爷子正在与成悦楼的老板李信说话，属下通报“华山派大弟子薛正求见”，宋平岳微微一愣，思索片刻让人领进来。

薛正向宋平岳见了礼，宋平岳问：“不知薛少侠来此有何赐教？”

“宋老爷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来是为了我三师弟汪童峰与刘大管家的掌上明珠而来。”

宋平岳与李信互视一眼，淡淡地说：“薛少侠请讲。”

“还请宋老爷子代为转告大管家，我华山派对此事的确毫不知情，请大管家务必体察。”

宋平岳盯着薛正，犀利的目光透着阴沉，半晌冷笑一声：“这件事不劳薛少侠多虑，大管家慧眼通灵，也非我辈能左右，你还是请回吧。”

薛正碰了钉子愤愤而出，但他已经可以确定，三师弟的确与刘大管家的女儿有私情。想他行走江湖多年，深知这件事极可能累及华山派，不禁对童峰更加妒恨。

再说童峰，本想陪可竹买了笛子和锦囊就回到客栈，但可竹今日兴致极高，买完东西又拉着他去逛大雁塔；逛完大雁塔又去游未央湖。等到二人回到客栈时已是临近傍晚，店主告诉可竹，向风扬已经等她多时了。

可竹回到房间洗浴完毕，来到风扬的房间。

风扬把她拉到屋内：“你想害死汪童峰吗？与他卿卿我我地在西安城转了一天，宋平岳的情报已经直接报给凌叔了！”

“我就是要让爹知道，知道我心甘情愿跟定他了，否则，爹和凌叔连你也不会放过的。”

“这时候你还顾虑我做什么？”

“你是我哥哥啊，我怎么能害了你。况且，爹已经对童峰下了内部追杀令——我决定了，不仅要今晚和他，就夫妻之实，更要与他一同回狂啸山府。”可竹眼眶泛红，“我不能因为自己无法改变爹的心意，就把你们两个人害死。”

风扬的心情变得复杂，一直以来，可竹就像个顽皮可爱的妹妹让他又气恼又疼惜，如今她真的要属于另一个人了，他却感觉如此不舍与酸涩……

可竹来到童峰的房间，见他正依靠在窗边，一只手扶在窗沿上，默默望着远处发呆。

他为何能让她如此心动？是那隐于沉默和容忍之下的聪慧还是那无贵贱、无身份之别的体贴？向哥哥身上有一种灼人的气势，几乎所有的人都感觉到它的可怕，但她却没有丝毫畏惧，因为她总是在那种气势的包容下；童峰已内敛到一种谦恭愚实，但她却对他那种似乎始终看不到的气势既感到畏惧又深深被吸引，怕他的放弃、怕他的疏离、又怕他的厌恶。可是，怎么办？爹是一个清高孤傲的盖世枭雄啊！怎会轻易容忍平凡？

听到声音，童峰回过头来，看到清丽的可竹长发飘逸、俏脸绯红，慢慢向他走近。

多美的人儿啊，尊贵如公主般的身份却甘愿委身于他这样一个平凡之人，甚至不惜一切地取悦他。相比于她对自己暗中几个月的观察，他对她却是纯粹的一见钟情，以为自己应是非常理智的人，也从不愿做任何的奢想之梦，可是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竟是如此失落于彼此的差距。是有些似曾相识吧，却以为那是前世的因缘未了，但即便只是同路之人、即便曾以为只会是弟妹而已，也愿意经历这一次邂逅。可是，真的可以拥有了，他却不敢正视将来，难道真的要她陪着自己经历苦难、变得平凡吗？

知道他只有平时三四成的功力，知道他已经一身疲惫，却仍要他陪着游玩了一天，是要把他的定力降到最低吗？但是可竹，过了这样的今夜，我们若仍无法相守，你要我如何再继续存活?

“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望着童峰那洞悉的眼神，可竹慌乱地扑到他怀里。

童峰闭上眼：“可竹，我若这样做了还有何颜面去狂啸山府提亲？而你爹若仍不肯同意我娶你，我岂不害了你吗？”

“不，无论将来如何，我只认定你。”可竹仰首轻轻吻一下他的脸，滑落的泪水晶莹剔透，“童峰，别逼我再对你用什么手段，我心已决。今夜，请你珍惜我好吗？”

童峰已茫茫然，不知如何思索，不知如何克制，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那句曾经自我安慰的话——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华山派、为了武林道不因此起事端，他只能这样做。

他恨自己的无奈与卑鄙，但真的无力于可竹的深情与诱惑，低首吻着她晶莹的泪珠，他却又终不敢说出一个字的承诺……

……

童山推开风扬的房门，就看到风扬坐在床上盯着手中的玉笛发愣。这样的向风扬他还是第一次见，无措、迷茫、忧愁。

“你怎么不去找你哥哥？”

“——差一点就进去了。”

“不愧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这种气氛也能感觉地出来。”

童山冷冷一笑：“你还真喜欢落井下石。”

风扬落寞地笑笑：“看样子你是来帮忙的，也想用老头子当年的办法？”

童山盯着风扬的表情：“你不是对可竹无情吗？为什么也让人感觉酸酸的？”

“你认为只是做哥哥就会对妹妹这样的委曲求全无动于衷吗？我以为，至少应该让可竹先与你哥哥举行一个拜堂的仪式，可是她担心四卫不信任我的话，已暗中监视。”风扬剑眉微锁、轻叹一声，“我若真是害了可竹怎么办？不用老头子动手，我都想劈死自己。”

“我大哥不是那种人。”童山心情也莫名烦躁，“只要大管家能同意，我哥绝不会辜负可竹。”

见风扬又沉默不语，童山觉得没趣：“我走了，大哥临走给我布置的活还没干完。”

“汪童山。”风扬忽然叫住他，“他二人的姻缘错在你我的撮合，如果老头子就是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或者出现其它不好的结果，我们，也不要牵扯其他人了，以死谢罪吧。”

风扬的话刺得童山一阵心痛，童峰皱眉站在那里半晌，忽然苦涩一笑：“你说的对。若真是，一个那样的结果，你我的确只能相见黄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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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3节 风扬的选择

深夜，已是子时。//78--免费电子书下载 Www.www.dudu8du8.net//宋平岳在书房里急得走来走去，盯着写了一半的密信，迟迟拿不定主意。

丑时刚到，一个黑衣打扮的下属匆匆走进来。

“怎么样？”

“小姐还是没出来。”

宋平岳脸色更加阴沉，愣了片刻正要去拿笔，一个人忽然闪进来。

“向少爷？”

风扬看一眼宋平岳手中的笔：“是连夜报给你家老爷吗？怎么写呢？”

宋平岳急忙遣退下属：“向少爷，您这不是拿小姐的终身幸福当儿戏吗？”

“我一早就会动身回狂啸山府，你家老爷要如何罚我就不用你费心了，但是你的情报现在不能送出去。”

宋平岳听罢把笔放下，闭上眼：“那就想个办法让我昏迷一天吧，至少我也要对老爷和朱雀卫有个交待。”

“好，得罪了。”

风扬一掌拍出，宋平岳晃了晃，瘫倒在地上……

清晨，童峰轻轻起身却仍是惊醒了身畔的可竹。

“天色尚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可竹害羞地嗯了一声闭上眼。

童峰穿好衣服走出屋外，吃惊地看到风扬已着好行装正要离开。

“现在就要走？不是我们一起去吗？”

“我先走，你和可竹一起，路上照顾好她。”

童峰一把拉住他：“难道要我把错都推到你的身上？不，我和你一起去。”

风扬甩开他：“大管家是什么人，你以为我能替你把错都揽的下来？我只是在为可竹做必须做的事，到时该是你受的，你还得自己受。”

“那就一起走，我们三个一起走。”童峰固执地说。

正说话间，可竹也出来了。

风扬看她一眼：“我先走了，你放心，好歹你爹还曾经那么看重我，不会杀了我。”

可竹牵住他的手，他想挣开可竹却不肯松手，风扬淡淡一笑：“又不是生死离别，你这是——”

“向哥哥。”可竹哭着扑到他怀里。

风扬的身体有些僵硬，想推开她却被她搂得死死的。不禁皱眉：“汪童峰，快把可竹拉开。”

童峰却眼眶发红，把头扭开。

风扬叹一口气，轻轻拍着可竹的肩膀：“好了好了，你如果不想让我误以为昨晚汪童峰欺负了你，就擦干眼泪，看你这几天掉的眼泪都够把狂啸山府淹了。”

“爹如果要打你，你一定要逃知不知道？他如果敢杀你，你就告诉他，他这一辈子也别想再见这个女儿了！”

风扬抬起她的脸，边为她擦干眼泪边笑着说：“看来我这个哥哥还有些地位，老头子也真可怜，这么宠爱的女儿动辄就不见他了。”

风扬牵起可竹的手交到童峰手中：“我把可竹交给你了，一路上不管何人出现予以阻挠，你二人务必同行到狂啸山府，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送走了风扬，童峰疼惜可竹昨夜初经**、身体不适，坚持让她休息半日。自己出门采购了一些物品，又到马厩牵了二人的马匹出来洗刷。

这时店主走来：“汪公子也是要退房离开了吗？”

“对，中午我和刘姑娘的房间一起退了就离开。”

“有一事想来告知汪公子。”店主踌躇一会儿，“前日汪公子曾托一位薛公子来送过信是不是？”

“是。”

“那位薛公子后又来小店问过刘姑娘的名讳，似乎对汪公子与刘姑娘的关系颇感兴趣。”

童峰怔了一下，其实早在薛正将他原本写给风扬的信交给可竹后，他就有些顾虑了，这个大师兄心思细腻，迟早会查到可竹的身份。

“多谢李老板相告。”

“这也是我原本不该说的，但我那小二直说此人来意不纯，悔多说了句话，怕害了汪公子。”

童峰微微一笑：“不会，让小哥别往心里去，那是我大师兄，怎会害我。”

吃过晌饭，童峰与可竹启程赶往武陵山域的狂啸山府。一路上，可竹带着童峰专走官道、大道，食宿也出入大店，有时就直接住在狂啸山府辖控的客栈。

自那夜之后，可竹对童峰的依恋更是毫无保留，不仅饮食起居处处体贴备至，更是出入随行、尽显小女儿娇态；童峰虽是极力克制，却总是抵不过她的美艳与柔情，二人日渐亲密，更加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

自进入贵州境，已是地广人稀，可竹便与童峰住到狂啸山府下辖的驿站内，因这里的人与小姐的感情最是深厚，可竹心情也终于安定下来。

这日傍晚已来到贵州境内的铜仁县，武陵山域的狂啸山府就位于九龙山内（又叫梵净山），再有半日二人就可到达。

在驿站住下，可竹忽然问起：“童峰，你是何时的生日？”

“就是这个月，日子却不记得了，怎么问起这个？”

可竹一笑：“这个月倒好，就算是今日吧，我让萍姨去做些好吃的来今晚给你过生日。”

望着窗外的落日，可竹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上苍保佑，此后年年今日，我都能与童峰在一起。

可竹口中的萍姨名叫陈萍，表面上只是这个最靠近狂啸山府的驿站的主人，实际上却是此地狂啸山府的护卫总管，地位很高。

陈萍告诉可竹，两天前风扬来了这里，在山下与亦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的莫总管相遇，二人一同上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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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4节 风扬受罚

再说风扬，那日抵达九龙山下时，恰好与刚从太白山赶回来的莫司群莫总管相遇。//百度搜索：78--看小说 wwW.www.dudu8du8.net//

“莫叔叔也是刚回来？”

莫司群责怪地瞪一眼风扬：“能不回来吗？听你的话换了情报，没想到被老爷发现，刚到太白山就被他勒令返回了。”

“莫叔叔，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又要我做什么，急着给我送终吗？”

风扬拉着莫司群坐下：“莫叔叔，还记得当日你帮我换掉加了‘诱魂香’的杯子吗？”

“记得。”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莫司群叹息着摇摇头：“因为我看得明白，丫头敬你做哥哥、你怜丫头做妹妹，二人同在冰窟里困了数天，都不曾对对方动情，强扭在一起也终会是对儿怨偶啊。”

“你先去见刘伯伯，一定要把这些话说给他，别看刘伯伯很生气，其实他非常听你的。”

莫司群看一眼风扬：“对这个汪童峰，我前期就有所耳闻，也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看来莫叔叔对他挺满意。”

“应是值得竹儿托付之人，但怕是老爷容不得他——”

“风扬，过来！”

正说话的二人抬头一看，朱雀卫凌川阴沉着脸盯着风扬。

风扬看一眼莫司群：“莫叔叔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去见刘伯伯。”

莫司群走后，风扬向凌川一揖：“凌叔。”

“那小子人呢？”

“他不肯与我同来，我让可竹把他带来。”

凌川“呼”的一掌拍过去，被早有准备的风扬闪开。

“你胆子是不小，连我也敢骗了！我收到情报说丫头与汪童峰在西安城亲密闲游了一天，这是怎么回事！”

风扬暗中苦笑，今日真是不死也得被扒层皮了！

“凌叔，到了刘伯伯面前，我一定据实相告，那时要打要杀随你行不行？”

风扬与凌川来到狂啸山府主院的“蛰龙殿”时，莫总管刚刚进正堂向刘大管家请罪。风扬硬拉着凌川躲在偏门处窥听。

刘青石其实才四十多岁，身材威武相貌堂堂，因武林中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并不多，以讹传讹，将他说成了年近七旬的老人。

此刻，莫司群说的正是刚才对风扬说的那番话，只不过，这位莫叔叔真把他贬的一文不值！

凌川瞥一眼脸色难看的风扬，颇有一种“你真是自作孽”的意味。

刘青石听莫司群说完，淡淡一笑：“二弟，你这是在帮向小子说话吗？”

莫司群一听这称呼，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他知道，只有刘青石真生气时才会这样称呼他，自从他做了整个狂啸山府的事务总管后，刘青石一般都称呼他的名字。

莫司群扑通一声跪下：“大哥，小弟只是觉得风扬也是为了丫头好啊。”

“你要不要听听向小子在外面做的好事？”说着，向偏门冷冷瞄一眼，“出来吧。”

凌川闻言，赶紧拉着风扬走出来。

“刘伯伯。”风扬双膝跪地行礼。

刘青石盯着风扬看了一会儿：“对我行如此大礼，你是不是在外面给我惹大事了？”

“凌叔应该已经向您禀报了，我——”

“没带回来那个小子吗？你的胆子大得很，凌川回来跟我一说，我就知道你在给我拖延，说吧，你想做什么？你这个大礼是给我认什么罪的？”

风扬首次有了胆怯之意，但是在刘青石的面前不说真话已是不可能，所以干脆一闭眼：“刘伯伯，还请您成全可竹与汪童峰，他二人，已有夫妻之实。”

除了莫司群倒吸口凉气，屋内寂静无声，压抑得让人感觉无法喘息。

“向风扬，你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刘青石的声音听似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刘伯伯没听错。”

“哈哈，是么？”

刘青石右掌在太师椅扶手上逐渐握紧，“啪”一声，梨木扶手硬生生断裂下来，在他掌中成为碎末。

“好，应该两天后就到吧，凌川，架好油锅，我倒想尝尝人肉的滋味了。”

凌川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此刻更是连话也不敢回。

“刘伯伯，可竹与汪童峰是真心相爱，而且从情报中您也看得出，是可竹先恋上了汪童峰，主动追求于他，现已既成事实，您若不成全，让可竹情何以堪？她是您唯一的女儿，您不是一直希望她能早日觅得心上人，您也好早抱外孙吗？”

刘青石目光冷厉盯着风扬，忽然，他眼一眯，刹那间射出的两道寒光让风扬不禁一颤：“既成事实？看来你已经认可这个‘妹夫’了，这主意不会是你出的吧，造成事实，让我刘大管家不得不同意？”

风扬咬着唇没有说话，一时理不清心中那种莫名委屈和忧愁的情绪。

刘青石站起身，缓缓朝风扬走来；凌川和莫司群被他那慑人的气势所震，僵硬在那里动都动不得。

刘青石俯下身，一只手捏住风扬的下颌，逼他抬起头，那双冷眸似乎能穿透风扬的头颅，射得他生疼：“说啊，小子，这天下谁敢用这种办法要挟我刘大管家？”

风扬闭上眼睛，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是我。”

“啪！”风扬的身体瞬间飞了起来，直直砸向正堂的门框，“碰！”又重重摔下来。

“哇”的一声，鲜血从风扬口中喷出，溅了一地。再看他的面色已是苍白如纸；手捂胸口，痛得倒地不起。

冷眼看着风扬颤微微地支起上身，倔强地回视着他，刘青石蹲下来，一只手抓住风扬的衣领：“说吧，想怎么死法？只是要留个全尸还是希望痛快一点地去死？”

风扬心中苦涩：十五年了，他与刘青石父女相遇已有十五年了，从偶然邂逅到情同一家，甚至到了软硬兼施逼他做刘家的女婿，他以为刘伯伯真的爱护他，没想到——或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哼，既然已经是一个没有用了的工具，何必费心考虑怎么处死他？随你心情吧。”

刘青石盯着风扬，忽然哈哈一笑：“对，既然成心不想做我刘青石的女婿，还敢要挟我，这种工具留之何用！”

说罢，抓着他衣领的手瞬间变为掌，风扬顿感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他银牙紧咬，却控制不住那一阵阵强烈的眩晕。

风扬闭上眼，耳边传来可竹的话：“……一定要逃啊……”

可竹，是我低估了你爹，也是我害了你，就让我以死来赎这个错吧……师傅，徒儿总是不听你的话，我走了，你再收个好徒弟吧……

意识逐渐模糊，风扬终于昏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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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5节 风扬与凌川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风扬在一阵轻微的流水声中醒来，慢慢睁开眼，他感觉到自己躺在床上，身体异常虚弱。

缓缓转过头看去，莫司群端着一杯水正向他走来。

“莫叔叔。”风扬气力不足地一笑，“你也被老头子送到这里来了吗？我也算有个伴儿了。”

莫司群轻咳一声，瞥一眼身后，刘青石阴沉着脸站在那里。

莫司群连忙解释：“风扬昏睡了一夜，还没清醒过来，说胡话呢。”说着扶起风扬给他喝水。

“老头子？我说江湖上怎么传我年逾七旬，原来是你小子给我宣扬的。”

风扬喝了口水，感觉气力恢复了许多：“不是要杀我吗？想起我师傅还是可竹，才觉得杀了我不好交待？”

“你真想死吗？”刘青石又瞪起了眼，“现在别跟我提那死丫头！”

“刘伯伯，可竹对汪童峰是动了真情，她一向洁身自好，若非爱之深切，又怕您伤害汪童峰，我不会出此下策，她也不会不计后果做出这样的事来。”

刘青石冷然一笑：“你以为这样我就能放过那小子？”

风扬微叹一声：“丈人责罚女婿本是天经地义，更何况让您受这窝囊气，他和我再受您十次这种分筋错骨之刑也不为过。只是，汪童峰的确有其令人激赏之处，我与可竹情同兄妹，哥哥又怎么会亲手把妹妹送入狼口呢？”

刘青石皱皱眉：“哼，就是因为知道你平时真心疼丫头才饶你一死，否则等着你师傅来给你收尸吧。”

风扬苦笑，气息不稳咳了两声。

刘青石探一下他的腕脉：“你这等功力，居然劳顿成结，岂不让人笑话？”

虽这样说，刘青石也知道风扬是为了可竹日夜奔波、焦虑所致，于是面色松缓下来。

帮风扬运功调息一番，刘青石注视着他已趋向红润的脸色：“你这样真心疼丫头，为何独独不肯娶她？便宜了那华山派的小子。”

想起小小华山派的没落境地，刘青石冷笑：“我倒奇了，这小子拿什么来娶我的女儿，要竹儿跟他受苦吗？看他敢说出口！”

“人中龙凤多隐于万众之下择机待发，汪童峰武功虽不高，人品却是极佳，今后刘伯伯善加培养，将来未必不是狂啸山府的好主人啊。”

刘青石听罢，沉默不语。

……

休息一天后，风扬感到身体好了很多。

傍晚时莫总管来告诉他，可竹二人已经到了铜仁驿站，明日就可抵达狂啸山府。

“凌叔呢？”

“在‘涤心堂’跪一天了，被你欺骗没完成老爷的命令，他觉得对不起老爷正在自罚呢。”莫总管看一眼风扬，“你最不该欺骗四卫，他们一心誓死效忠老爷，本是看在你与丫头的面上心有不忍违了命令，唉，若是丫头这事再有什么差错，你还想要凌川活吗？”

风扬来到涤心堂，跪到凌川身边。

凌川冷冷地瞅他一眼：“不想让我再补你一掌就出去！”

“错在我，要跪一起跪。”

“都起来吧。”刘青石走进来，看着凌川，“陪我去剑岭走走。”

“是。”凌川起身，随刘青石走了出去。

九龙山又名梵净山，乃集黄山之奇、峨眉之秀、华山之险、泰山之雄于一身，因其“崔嵬不减五岳，灵异足播千秋”，又被称为“天下众名岳之宗”。

狂啸山府就座落于九龙山“金顶”之侧，后有高山石峰林立，鬼斧神工、妙趣天成；不远处的“剑岭”更是孤峰高耸、直刺云天；而金刀峡将剑岭从峰顶至山腰劈为两半，唯有一线峡谷援铁链可攀，峡顶又有飞桥相连，险峻至极。立足剑岭峰顶，时而千里风烟、一览无余；时而云瀑笼罩、变幻万千。

登上剑岭，刘青石沉默良久，转头看着凌川：“那个小子真的尚可吗？”

“应不是轻浮之辈，其它属下还不敢说。”

“向小子对人一向挑剔，却说了他这么多好话，倒是难得。”

“向少爷本是狂啸山府的最佳后继者，但他与小姐的确只有兄妹之情，实是遗憾。”

刘青石叹一声：“我命中若得此子，该是何其幸，可气他傲骨一身，就是不肯为我折腰。工具？哼，存心想把我气死。”

“请恕手下直言，也是山主说话太绝、下手太狠，向少爷早已与我狂啸山府成了一家人，出入全为山主和小姐考虑啊。”

“用这种方式要挟我，难道也是为我考虑？”

凌川没说话，心中却明白，风扬也只能用这种法子。倒不是说可竹**于谁山主就只能接受谁，而是风扬与可竹似乎只能通过这种办法证明汪童峰的重要，山主也才不得不真的重视起来，否则，单凭汪童峰那寒酸的资历地位却又敏感的身份，山主一定尽可能地去拆散他们。高傲的山主太疼爱这个女儿了，实在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平凡小子来娶走自己的掌上明珠。

刘青石盘膝坐到地上，任猎猎冷风吹着长发青衫，眼神中有些落寞：“秀儿临死时，唯一只求我让丫头幸福，难道丫头与向小子在一起不幸福吗？看到他们两个青梅竹马、打打闹闹着长大，比亲兄妹还亲，以为早就可以了却秀儿心愿了，谁知丫头竟对个相识不足数月的愚笨小子动情。唉，如此草率行事，若是终不能成，丫头今后该如何自处，我又如何对得起秀儿？”

凌川单膝跪地：“所以还请山主成全，只要山主点头，二人的姻缘怎会不成？”

刘青石淡淡一笑：“是吗？”

“是。”凌川在刘青石示意下坐到他身边，“这桩姻缘我也有些不赞成，倒不是担心那汪童峰对小姐不够好，而是他出身华山派，身上毕竟沾染所谓白道的那些庸俗之气，怕是终会伤了小姐；再者，且不说他是否愿意接受狂啸山府礼遇以保证小姐今后不会随他受苦，就是他欣受狂啸山府之主的身份，怕小小华山派出身也不见得能统领我‘啸天盟’众弟子，好在山主还是壮年，可对将来早做打算。”

刘青石轻轻摇头：“秀儿死后我已心如止水，今后也不会考虑续弦延后之事，这狂啸山府注定是要给个外姓之人了。”

“山主。”凌川望着眼前曾叱咤风云的主人，“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山主本可就九五之尊，将天下尽收囊中，若就这样迟迟不愿举事，断了这天下之缘，山主岂不觉得可惜？”

刘青石沉默一会儿，注视着凌川：“是不是希望和遇春一样，追随一个能成大事之人，名就天下呀？”

凌川连忙双膝跪地：“山主，四卫早已立誓今生只效忠山主一人，生死相随、绝无二心。若山主疑心凌川，凌川愿从此峰跳下，以死明志。”

刘青石站起身，扶起凌川：“我从未怪过遇春，人各有志，我不强求，只是我无心天下，怕也委屈了你四人，本俱是千古良材，随我埋没于武林，的确有憾啊。”

凌川感然。当年（1353年），年仅二十三岁的小师弟常遇春见元末朝政日非、天下大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各地农民纷纷起义，于是拜别山主和众位义兄下山，立誓要于乱世之中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后来跟随了朱元璋，单是去年打败陈友谅一战就斩敌首万余，名动天下，现已成为朱元璋身边最器重的战将。

“山主气度宏大，但四卫的确与小师弟志向不同，还请山主明鉴。”

刘青石点点头：“走吧，孟光刚才回来了。你们四人也是许久未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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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6节 初见岳父大人

次日清晨，可竹与童峰早早动身，巳时刚到，二人已进入九龙山境界。又走不多时，“狂啸山府”的巨大玉石牌坊已在望。

这时，牌坊后驶出两骑，马上两名青衣男子，一名男子二十岁上下、另一个也就十五六岁，俱是神采飞扬。

“小姐回来了。”

“向哥哥怎么样？”可竹着急地问。

“向少爷前日申时上的山，后来的事我们就不知了。”年龄稍长的青衣人说，“老爷有令，请小姐随我回‘玉安殿’，请这位汪公子随牧威去‘盘龙殿’。”

“牧青，我要先见我爹。”

年长的青衣人望着可竹一笑：“小姐，别为难我们了，老爷下的令，我们不敢不从。”

于是四人向山上奔去，来到一个岔路口，牧青与可竹向东南方向而去，而牧威与童峰则奔向正东方。

童峰随着牧威来到一座巍峨的建筑面前，二人下马。牧威回首看一眼童峰：“汪公子，请随我来。”

走进盘龙殿正门，童峰顿觉视野豁然开阔，一个巨大的场院展现在眼前，数十丈之外才是雄伟的正堂。

可是往场院中一看，童峰傻了眼，几个壮汉正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架起一个硕大的锅，有三个人把几捆干柴抱来，另外两个人踩着梯子把一大桶油缓缓倒入锅内。

他们这是干什么？难道——“汪公子，请吧。”

跟着牧威缓缓向正堂走去，童峰看到一件件“面目狰狞”的刑具被摆放到他的面前，从铡刀、火钳到夹棍、倒钩鞭，甚至还有一盆让人作呕的浓黑色蛆虫……走到正堂的台阶下，二十多种刑具摆完了，童峰豁然回头看去——原来除了最后的油锅和铡刀，剩余的刑具包络了从头到脚折磨人的办法，但都不是直接致死的；而且，这些摆放刑具的人要么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要么冷冷地看着他。

童峰想起了凌川的话，感到后背有些发凉，这是不是告诉他，刘大管家打算用这些刑具好好招待他一番呢？

还能站得住？算是有点胆量——牧威看着表情有些僵硬的童峰，暗暗好笑。

一年多前，啸天盟内曾有子弟意图追求小姐，刘大管家就是这样做的，当场吓得那小子直接瘫倒在正堂门口，连这高不足半尺的门槛都跨不进去，自此，啸天盟内再无人敢做此梦。

“汪公子，老爷已等候多时，请进。”

童峰猛地回过神来，为自己的胆怯脸红，连忙一揖：“失礼了，多谢引领。”

牧威佩服地看他一眼，手不抖、声不颤，果真不是凡夫俗子。

童峰迈步走进盘龙殿正堂，猩红的地毯直铺到前方数丈外的台阶之上，一张雕龙盘凤的大座椅中却无人端坐。

正疑惑间，身后正堂大门轰隆关闭，左右两边的立柱奇迹般转动，片刻后落下数道钢铁闸门，外面阳光全被阻断，瞬间黑暗后，上方火把忽地亮起，再见座椅之上悄无声息地已坐了一人。

童峰定睛细看，感到十分吃惊！这就是威震江湖的刘大管家吗？竟如此年轻！神情冷峻中带着威严、阴沉中蕴着气势，那双寒冷如冰的眼睛似能洞穿人的内心，让人无所遁形。

童峰下意识地敛目垂眉，镇定一下单膝跪地施礼：“华山弟子汪童峰拜见山主。”

好一双清澈的眼睛啊！那几分诧异、尴尬之色让刘青石一览无余。

刘青石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审视着眼前这个“色胆包天”的白衣少年——英俊挺拔、儒雅沉静，但声音有些发颤，应是紧张的缘故吧。

“站起来。”刘青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回、森然，让童峰觉得全身发紧。

童峰犹豫片刻，强自镇定缓缓起身。

“抬起头来。”

童峰垂立的双手不自禁地握了握拳，终于慢慢抬起头。

再次迎上那双可以让人魂不附体的眼眸，看到它从冰冷一点点地转向如烈火般燃烧，童峰暗中呻吟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慌忙把头转向一边。这是第一次，他亲眼看到了足以致人于死地的眼神。

“爱慕上了我刘大管家的女儿吗？不敢以赤诚之心来见我，就用这种卑鄙的方法来乞求我的允许？不是名门正派吗，是怕那油锅还是怕那火钳，做得出这样苟且之事！”

刘青石的声音缓缓进入童峰的耳中，童峰觉得身体犹如被人紧紧缚住动弹不得，一字一句更如一股股寒流浇得他阵阵发冷。他想回答，却已是惭愧得不知如何辩解。

“应该是自诩少年英雄、不为己虑吧，那是怕累及华山派还是武林道？哼，好借口不是吗？偷香窃玉再无可耻之由。”

童峰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宛如被人剥光了衣服，羞地恨不能钻入地缝。

忽然感觉到刘青石的逼近，童峰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手腕一疼，左臂已被刘青石牢牢钳住：“一路上也是夜夜贪欢吧，就剩这四五成的功力来见我，是告诉我作为男人，定力不过如此？”

童峰呻吟一声，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已是无地自容。

被刘青石这顿**裸的羞辱，童峰心底深处的自卑与悔恨彻底被翻出，无颜再做任何说辞，巴不得他给自己一个痛快，一掌打死了事。

刘青石狠狠甩开他的手臂，居高临下盯着他：“哼，敢打我女儿主意的人，还没有一个能痛快死去的；对你这玷污了她清白的人，我会一掌废了你？这个月还有二十四天，一天一种刑具怎么样？”

童峰自认活该，闭上眼睛艰涩地说：“但凭山主处置。”

刘青石眼睛微眯，盯着童峰良久，忽然冷喝：“四卫出来！”

左右暗门一开，青龙卫孟光、白虎卫简冰、朱雀卫凌川、玄武卫支风手持木棍快步走出：“山主。”

“不要出现伤痕，打到他不能动为止！”

“是！”

刘青石不再看童峰，衣袖一甩，大步流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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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7节 父与女

可竹跟着牧青回到“玉安殿”就被看住了。一会儿仆人送来饭菜，可竹赌气不吃，正要问风扬的情况，忽然看到莫司群走进来。

“莫叔叔！”可竹迎上去。

莫司群笑着搂住她，摸摸她的头发：“丫头还记得这个叔叔啊？一走就是半年，叔叔可是做梦都想你了。”

“我也想莫叔叔，都是我那烦人的爹，要不我哪舍得离开嘛。啊，向哥哥怎么样了？”

“嗯——应该死不了，对，死不了。”

“什么？”可竹霎时珠泪盈眶，“什么死不了，你快说啊莫叔叔！向哥哥怎么了？”

“没有怎样啊，我说了他死不了。”

门外风扬听了哭笑不得——可怜的刘大管家，连最依仗的事务总管都胳膊肘往外拐了。

“向哥哥！”

见到风扬进来，可竹扑过去，上下左右看看，习惯性地要扯他的衣领，被风扬快速闪开：“可竹，我们不能再这样拉拉扯扯了。”

可竹盯着他：“你真的没事？”

“嗯，快好了。”

可竹美眸含怒：“我爹对你做什么了？别瞒我，早晚我会问出来。”

莫司群坐下来，施施然地说：“也没什么，只不过就是分筋错骨之刑嘛。”

“分筋错骨！”可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是我爹亲自动的手吗？”

“不是老爷谁下得了这个手啊。”莫司群淡淡地说。

可竹转身走到门外：“牧青！”

“小姐何事？”牧青头皮发麻地看着可竹，心知她又要发飙了。

“马上把你家老爷找来，否则我就把他这玉安殿烧了！”

“小，小姐，老爷——”牧青哪敢说刘青石正在盘龙殿整童峰，只得求助地看一眼追出来的风扬，“向少爷，我也不知该去哪里找老爷。”

风扬向他使个眼色让他退开，拉着可竹回屋：“你就体谅你爹一次吧，若不是疼你至深，他会舍得对我用这种刑罚？”

“没良心的爹！怎不想你这十几年给他狂啸山府做了多少事，亏他还下得了手。”

说完猛地打翻一桌饭菜，对闻讯而来的仆人说：“告诉你家老爷，一日治不好向哥哥的伤，我一日不吃饭，饿死他这最宝贝的女儿！”……

刘青石一走进玉安殿，就看到仆人刚刚端出那摔了一地的饭菜，不禁皱眉：“丫头又发什么脾气？”

“小姐说一日不治好向公子的伤，她一日不吃饭。”

刘青石走进可竹的房间，可竹眼圈还是红红的，理也不理他，转身对着窗外。

“一出门就是半年，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回来还有脸哭哭闹闹，成什么样子！”

“我就是不知羞耻怎样？你别要我这个女儿啊！若我不是你刘青石的女儿，根本不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还连累他们两个替我背黑锅！”

可竹气得跑回里间，扑到床上痛哭。

风扬无奈地皱皱眉：“刘伯伯，你该罚的也罚了，该打的也打了，何苦非要再把可竹惹哭呢？”

莫司群也同样是眉头紧皱——而也只有这时，他敢来“教训”刘青石：“我是不懂你了大哥，不见面就想一见面又骂。看看你说得什么话，丫头是你亲生女儿，她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吗？怎么就说得出这种话来！大嫂临死时不就只求你对丫头好些吗？唉，真是的，一个不够、两个还不够，非要把三个人都伤个遍。”

刘青石瞪着莫司群，莫司群却板着脸走了。

刘青石站了一会儿，听里间的可竹还在哭，不禁心烦地对风扬说：“别让丫头哭了，你去劝住她。”

“我已经不管用了，你找汪童峰吧。”

“那小子——”刘青石为之气结，让可竹见到童峰现在的样子？那整个狂啸山府真要鸡犬不宁了。

怒冲冲来到书房，刘青石命人把童峰带来一看，四卫的确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他的命令——此刻的童峰不仅从头皮到脚心无处不痛，站立不住，竟然一点儿外伤也看不出，只是下唇已被咬得鲜血淋漓，面色发青、汗水如浆，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涣散无光。

——是啊，再不收手不要说这个女婿没了，女儿也保不住了。

刘青石将一小瓶药水灌入童峰口中，给他运功疗伤。几口淤血吐出后，疼痛一点点消失，童峰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注视着眼前这个自始至终不曾多言的年轻人，刘青石有些恍惚——他本以为童峰至少会为自己辩解一下或婉转地道歉讨饶，不想得到的只是羞愧难当的一句“但凭处置”。明知道童峰是这里面最无辜的，可想到女儿是为了他做出这样的事，刘青石就一肚子怒火。

童峰睁开眼，见到刘青石冷冰冰地盯着自己，下意识地赶紧扭头。缓缓坐起身，按着此刻还在一阵阵抽痛的左臂喘息不已。

“怨恨我吗？”

童峰没想到刘青石会有这一问，诧异地抬头看一眼，却又慌忙垂下：“没有。是我错了。”

“还敢娶我女儿吗？”

童峰又愣了：“我——”有些无措的咬唇，却痛得呻吟了一声，“我，是真心喜欢可竹，还请——”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不敢了，怕那些刑具？”

童峰强撑起身，跪在地上：“晚辈自知身份卑微、**熏心，无颜再提此事，但，请刘伯伯看在我真心爱慕可竹、诚心认错的份上，成全我们。”

刘青石盯着童峰看了片刻：“先去让丫头吃饭。”

说罢转身往外走，却又站住——

“还有——”刘青石回过头来，目射寒光，“在你们成亲之前，若让我知道你敢再动丫头一个指头，我就直接把你扔进油锅煮了。”……

如风扬所言，童峰的安然出现让可竹宽心不少，虽见他手臂活动不便、面色虚白，但其它无大伤，也就信了他的话。

刘青石气女儿只知道袒护他们，不再来看她，一个人抱着古琴到了剑岭峰顶，几个时辰不曾下山。

大家是见惯了这对父女怄气的本领，谁也没当回事；但童峰却感到非常不能理解，催着可竹去剑岭上把刘青石请下来。

可竹倒也不恼他帮父亲说话，只撒娇说刚回来累得很，不愿登峰攀岩。

童峰见她百般不愿，也不再逼她，说着回房休息然后独自来到剑岭之下。

上了一半，又犹豫地停下脚步，怕脾气古怪的刘青石恼他多管闲事，适得其反地让这对父女的关系更加僵化。

正踌躇间，就见刘青石单臂抱着琴，从上面直冲而下。

童峰被他惊人的轻功震住，呆怔时，刘青石已来到面前：“你来做什么？”

童峰看一眼峰顶，紧张地低声回答：“晚辈，久闻剑岭之秀，原想一游。”

刘青石也不戳破他的谎言，沉默片刻，将古琴往路边巨石上一放：“跟我来吧。”

走几步，见童峰脚步慢，便伸出手来要他抓住，童峰脸红地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只得也伸出手，刚一被握住，就觉一股雄厚之力将他托起，身体立时轻盈许多。

就这样，刘青石很快带他来到剑岭峰顶。

望着遍山美景和葱郁掩映下的狂啸山府座座豪宅，童峰颇为惊叹；不禁又想起华山齐云宫不及这里十分之一的气势，陡升悲凉之感。

“想到什么了？”

“晚辈，想到华山齐云宫了。”

刘青石淡淡一笑：“齐云宫？名字倒是很气派。”

童峰闻言面色羞红。

“想你们华山派最鼎盛的时候也号称‘弟子三百、门徒上千’吧，如今凋零到弟子不足三十人，你师傅这个掌门做得不太称职。”

“师傅痛恨元廷暴虐、却不想反元，况且临危受命于掌门之位，归隐之心不得遂，他老人家一直很累。”

“不过你师傅最后的选择倒也有道理，只是你们这些成年弟子眼看华山派解散，不觉有憾？”

童峰苦涩一笑：“这已非我等能改变，只希望将来师傅可以允许我们把华山剑法传授于民间，也不枉华山派存世百年。”

刘青石点头，忽然问道：“你无意于狂啸山府主人之位？”

童峰面色更红：“我自知武功、资历皆不相配，想——想与可竹过平凡人的日子，狂啸山府主人之位交由向兄应更合适。”

刘青石注视他一会儿：“丫头知道你的想法？”

“我已与她说过，她未曾反对。”

虽已有所料，但刘青石内心仍有些许遗憾：“向小子我行我素惯了，狂啸山府主人之位也束不住他。”

望着已灰蒙蒙的天色，刘青石心中怅然若失——空有一腔豪情与创世之才，他已放弃许多，最终却连这狂啸山府也找不到继承之人，难道真的只能……瞅瞅童峰，忽然想到应该让他和可竹早些成亲，也许，可以培养起一个能继承这位子的外孙来……

于是刘青石心情又好些：“下山吧，告诉丫头不许再和我怄气，晚饭后让她到书房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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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8节 临别之音

次日清晨，童峰用罢早饭后一个人来到后山。

这狂啸山府就像个世外桃源，远离贫苦与喧嚣，也不闻纷争与恩仇，府上千余人井井有条、不慌不乱做着各自的事情，虽神情或严肃、或和蔼各异，但皆不见紧张、愁苦之色。童峰心中对刘青石更敬慕几分。

这个未来的岳丈大人，首次见面就送了童峰一份大礼，彻底夺去了童峰的心志。童峰自小对人谦恭和气，却从未真正畏惧过谁，即便对师傅、师叔、师兄，也是敬重爱护之情，而刘青石却轻易洞穿了他的内心，将他可怜的那点虚伪外衣剥个精光，而且说得字字见血，让童峰毫无辩驳之力，真算是遇到了第一个让他从眼神到举止都惧怕的人。因此，在刘青石面前童峰就像个经常做错事、被打怕了的孩子，乖乖地不敢有任何杂念。

但是，刘青石的才能、风度与不怒而威的气势又让童峰彻底折服，自小丧父的他从刘青石身上看到了一种高山仰止的威严和尽揽天下而又不屑天下的洒脱，让他由衷的敬慕甚至崇拜！

“童峰！”可竹从远处跑来。

在这儿的她最美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今日一身俏丽红衣翩翩而来，万花丛中宛若仙子，让童峰蓦然忘神。

可竹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左臂上：“还痛吗？”

“不痛了。”

可竹眼圈微红：“我刚知道的，爹让四卫叔叔打你，你，昨天怎么不说？”

“可是，你爹打的没错啊。”

见可竹又要掉泪，急忙揽住她：“只是当时疼，你爹已经给我治好了。”

“还不是为了让我吃饭，哼，就会用阴招，算什么英雄！”

童峰倒是领教了，这父女俩真是一个脾气——得理不饶人，难怪他们父女怄气连风扬都躲得远远的。

好不容易哄得可竹笑了，童峰拉着她的手：“我想明天回去，再过几日还要帮师傅治病。”

“嗯。你何时跟你师傅提我们的事？我爹已经同意了。”

可竹没好意思说，刘青石让她催童峰尽快来提亲，省得父女两个整日“相看两厌”。

“这次治完病我就提。”

“你师傅会不会不同意？”

童峰摇头轻笑：“怎么会，师傅疼我如亲儿子，我有了意中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竹依在童峰怀里：“你告诉他，我虽是刘大管家的女儿，但是已经做好了与你同甘共苦的准备，也会和你一样尊敬他的。”

童峰感动不已，轻轻吻一下她的面颊：“委屈你了可竹，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可竹贪恋他的温柔，双臂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嘴唇。

童峰瞬间陷入意乱情迷之中，正要搂紧怀中玉人，却骤感芒刺在背，猛然想起刘青石的警告，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轻推开可竹，笑着说：“你爹会把我扔进油锅里的，可竹，饶了我吧。”

可竹娇嗔地捶他，却又笑了，任童峰牵着手往溪边走去。

下午，童峰来找风扬辞行，风扬将手中的棋谱一放：“明天我和你一起下山，简叔让我帮他送件东西到终南府。”

童峰拿起风扬的棋谱看了看：“这本棋谱没有见过，看着倒像是上古流传下来的。”

风扬点点头：“我师傅送给老头子的，两个人是琴痴棋迷，十几年不分胜负。”

童峰羡慕不已，琴棋书画对他们华山弟子来说有些过于风雅，大师兄倒懂点书画，他与二师兄却只是懂琴棋些皮毛，这等高深的棋谱他看不懂。

“可竹说你喜爱读书，这狂啸山府藏书丰富、包络万千，你尽可以去跟莫叔叔要。”风扬说着，取过一本剑谱，“看你认不认识这本书？”

童峰一扫书名，再看内容，遽然变色：“这不是华山掌门才能拿到的‘三十六式剑谱’吗？这里怎么会有？”

“老头子武功博杂精深、师从多人，你们七派一帮的精髓武功他都会，有这书也不稀奇，倒是你怎么知道的？”

“师傅曾拿给我看，说想要二师叔提前学了，再传授给我和二师兄，他说这才是华山剑法的真正所在。”

“吴泰龙对你还真是信任。”

童峰一笑，将书放回原位：“师傅从不藏私，对谁也是一样，只是门规所限多有不便。”

“跟老头子说了要离开的事吗？”

“还没有，你知道现在刘伯伯在哪儿？”

“在剑岭上弹琴呢，我师傅快回来了，他又准备和我师傅切磋新的琴谱。”

“那我去找他。”

童峰告辞出来，穿过后山又来到剑岭之下。他的武功一直不得恢复，所以上到山顶已是疲惫。

坐下来休息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琴声。慢慢走过去，在东南方向的亭子里，刘青石背对着他席地而坐，正在抚琴。

童峰没有打扰，远远站着。

昨夜春雨唤起更多绿意，琴声舒缓、山风习习，别无声息，让不太懂音律的童峰也有些沉醉。

“找我有事吗？”琴声停下的同时，刘青石问他。

童峰回过神来，走上前两步：“刘伯伯，我想明日一早就离开。”

“怎么，怕我看到了今早的事，真把你扔到油锅里？”刘青石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童峰的脸一下子红了，双膝一软差点跪下，难怪他当时感觉如刺芒在背呢，原来真被刘青石看到了。

这个女婿倒也有些价值——刘青石心想——已经被他吃得死死的了；而无法无天到让他头疼的宝贝女儿在这个女婿面前却成了绕指柔，服服贴贴。

真如向小子说的，找到这个女婿也是他命好，从女儿那里受了气整这个女婿就行；至于向小子，脾气性格都随他，就当做干儿子吧。

“为何明天就要走？”

“想赶回去为师傅治病。”

“需要你为他治病？”

“因为他老人家练功时曾走火入魔大伤元气，而多年郁结之病需辅以强大功力化解，上一次已有所改善，这次至关重要，晚辈想守在师傅身边继续予以协助。”

“原来你这内力的耗损是因此。”

刘青石握住童峰的手腕，诊了一会儿脉：“坐过来吧，我帮你打通一些穴道。”

待童峰坐好，慢慢从他双掌中为他灌输内力。数个穴位几次异样的刺痛过后，童峰感到一股热流在体内缓缓游走。

刘青石收了手：“今晚好好调息，功力就恢复无碍了。”

“多谢刘伯伯。”

刘青石拨了一下琴弦：“你师傅一直由你服侍吗？”

“是。”

“治病护法呢？”

“有时是二师叔，这次是两位师叔和我。”

刘青石微微挑眉，想起数封情报中对汪童峰与吴掌门关系的描述——“待若亲子”、“华山第一弟子”、“依仗、信赖之首徒”。

“你这次回去是要向吴掌门提起与竹儿的事吧。”

“对。”

“想过他会反对吗？”

童峰有些惊讶，马上说：“不会，师傅待我最好——”

刘青石手一抬，打断他的话：“不必跟我解释，我要的只是你自己上门提亲，由不由他出面无所谓，但是——”刘青石盯着他，“我绝不允许你负了竹儿。”

童峰疑惑于他的话，下意识地摇摇头：“刘伯伯应是想多了，我必定会回来提亲的。”

刘青石注视他一眼：“你走吧，记住我的话，如果你和竹儿的事有人阻挠，我会亲临华山。”

童峰有些迷茫地往回走，听到刘青石又弹起了一曲，连童峰都听出了其中的烦乱之音，不禁打了个寒战。

看看天空又阴暗下来，风也突然变凉了，应是又要下一场大雨了吧。

童峰压下心中的莫名愁闷之绪，跑回亭子想去请刘青石一起下山避雨，却见亭中已空荡荡，刘大管家和那最后的不祥之音都已不见踪影……

次日一早，童峰与风扬辞别可竹等人下山，心中隐隐为没能再见刘青石一面遗憾，还有淡淡的酸楚。

风扬以为他想念可竹，不禁嗤笑他儿女情长；童峰自然也为可竹最后那梨花带泪的模样心疼，一番滋味见风扬不解，就只能独自销愁。

两日后临近西安境，风扬与童峰作别，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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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节 禀告恩师

童峰回到华山齐云宫时已是傍晚，正碰上采了草药回来的韩文松与殷师弟。

“二师兄，师傅的病情怎么样？”

“好多了，大师兄拿回来两颗上好的人参，正给师傅补着，还有，明天的治疗师傅让我代替你护法。”

“还是我来吧，我的功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童峰惭愧于自己一走半个月，怎忍心再让师兄们受累。

文松淡淡地瞄他一眼：“怎么会恢复这么快？不是应该二十多天吗？”

童峰未知可否的嗯一声，三人已来到院子里。

童峰向师傅见了礼，吴泰龙见他神采飞扬、精神百倍，眉宇之间有掩不住的喜悦，也颇感惊奇，但细问童峰却只是笑，临走才说：“等明天给师傅治好了病，我再向师傅解释。”

走回房间，三师叔肖镇跟了进来，神秘地看看外面，关上门：“看你这么高兴，是刘大管家答应了？”

童峰有点害羞地点点头：“我想后日就禀告师傅。”

肖镇也是惊喜万分，反复问他：“真的是刘大管家亲口同意的？”、“他是怎么说的？”

“可他怎么会点头呢？刘大管家怎么会同意把这么宝贝的女儿嫁给你？”

童峰脸红地不肯说，被肖镇追问再三，只得支吾着讲了过程。

肖镇听了又震惊又好笑：“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刘大管家啊！真是老虎嘴上拔毛。”

想想又摇头一叹：“这个向风扬真是一个神奇的人物，你们成亲时可得好好请他喝杯谢媒酒。啊，对了，还有我那苦命的徒弟，哈哈哈！”

“童山呢？”童峰知道弟弟为他担心着急，也想尽快将好消息告诉他。

“这小子下山了，不知又去做什么。”

肖镇坐下来想想，又说：“对了，你也别高兴太早，听慧本大师说，你师傅这走火入魔的症状有些蹊跷，明天一次治疗可能不行，之后还需要一两次，那么你师傅要去狂啸山府提亲，就得至少还要等一个月，若是急着，就只能由你二师叔代劳了。”

“刘伯伯说了，我自己去就可以。”

“那像什么话？这种事本应由长辈来做的，不能自己出面。”又看着童峰取笑道，“叫得倒挺亲的，被未来丈人打了也不怨恨？”

童峰笑着摇摇头。此刻，他既想念可竹，又想念那未来的岳丈——握着他的手带他上剑岭，为他运动疗伤、恢复体力，还有在高山旷谷中弹琴时那洒脱的风姿，冷厉内敛的像个严父，却又无所不能、狂傲于世……

童峰一脸的思慕神往之情直看得肖镇傻了眼：“嘿，童峰，你在想谁？刘大管家吗？”

肖镇觉得有些不能理解童峰，刘青石可是个让白道人皱眉、黑道人敬畏的名字，除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怕”或者“敬”字，他还真没见几个人能泰然自若地提起刘大管家，更何况会是这样一种掺杂了喜爱与亲昵的神情！

“小子，这么快就要去攀高枝了吗？”肖镇忽然面孔一板，冷冷地说。

童峰打个寒战连忙跪下：“童峰不敢，我只是发自内心钦佩、敬慕刘伯伯，而且我已经向他表明心迹，与可竹成亲后就过平凡日子，不插手狂啸山府之事，请师叔明鉴。”

肖镇怎会不了解童峰的品行，但是心中却突升一种不妙的预感。

将心中烦躁平息，他扶起童峰：“跟你师傅说时，你先别提刘可竹的身份，毕竟他的性情不够豁达，而且老来对你份外依赖，我担心——也许是我多虑，总之等我迂回着探听一下他的意思，你再告知他可竹的身份也不迟。”

次日，慧本与童峰等人花了一天的时间为吴掌门治病疗伤。因张威等人功力皆未完全恢复，此次运功护法更是功力大减；反观童峰却是不仅之前的功力全在，在此次护法之后也是稍一调息就感觉身体、精神都恢复大半。

童峰心知这是刘青石的功劳，却只能对着明月默默感谢着他。

……

第二日一早，童峰神清气爽地去找师傅，碰到守护了师傅一夜的大师兄刚从师傅房间走出。

“大师兄辛苦了。”

薛正审视地看着他：“三师弟体力恢复得好快。”

童峰笑笑：“师傅怎么样？”

“正在用早餐，三师弟找师傅有事？”

“想要与师傅说件事情。”

走进师傅寝室见礼，吴泰龙刚刚用罢早饭，精神很好，见童峰来了，高兴地招呼他坐下：“我今天感觉很舒服，你陪我多聊一会儿再去练功。”

“是。”童峰应允着。

二人从吴掌门的病情聊起，谈到慧本大师的医术，又谈到江湖的功夫纷争，最后聊到华山派内的一些琐事……吴掌门终于看出童峰有话想说。

“有事要说吗？”

“是，师傅，徒儿想向您禀告一件事。”

“说吧。”吴泰龙慈爱地看着他。

童峰停顿片刻：“师傅，徒儿下山为谢帮主祝寿时认识了一位姑娘，徒儿，很喜欢她。”

“噢？”吴泰龙相当意外地坐直起来，有些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

“你说你遇到了一位，喜爱的姑娘？”

“是。”

吴泰龙仍在回味这句话，看着童峰脸上显露的喜悦与害羞——应是有了极深的爱意吧，如此无法遮掩的喜上眉梢，如此无法遮掩的青春萌动，这是他一向稳重文雅的三徒弟汪童峰吗？

“她比你黎师妹长得还要美丽吗？”

童峰未料及师傅有此一问，不禁惊讶。

吴泰龙微微一笑：“洁冰一直暗恋于你，为师早已知道，她也有倾国倾城之色，性情温柔体贴，门当户对的，原本以为你能对她动心，真是遗憾。”

童峰神色尴尬：“其实二师兄与洁冰更为般配。”

“你是谦让于他吗？你为何总要迁就文松？”

“师傅，这并非谦让。只是徒儿感觉洁冰未必真明白自己的心思，二师兄几年来对洁冰关怀体贴，大家有目共睹；洁冰似也习惯二师兄的付出，并未心生排斥，对徒儿，我倒是觉得洁冰是有些——依慕之情，知音之感。”

“是嘛。”吴泰龙靠在床边，“你们既是无缘，为师也不强求。那姑娘，人品如何？”

童峰含羞一笑：“善解人意，清丽脱俗。”

吴泰龙喃喃地说一句“好”，顿了一会儿又说：“为师相信你的眼光，只是要能与你同甘共苦才好。”

“师傅放心，她已向徒儿言明，甘愿与徒儿粗茶淡饭、布衣荆钗。”

“看来，这姑娘出身不低。”

童峰想起肖镇的话，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也算是豪门富户出身，但绝无恃财而娇之气。”

“她的家人不觉得我们是高攀吗？”

“徒儿已见过她的父亲，征得同意。”

吴泰龙又是微微一怔，难道，童峰前几日下山是为了这个吗？一定是的，从那时的心事重重到现在的神采飞扬，若非已得未来丈人首肯，变化怎会如此之大？

吴泰龙心中略有不快：“怎么没有先告知我？”

“师傅。”

童峰也看出吴泰龙不高兴，连忙跪到他身边，无法说出当时连生死都不敢保证的心境，只能解释：“我怕未得到可竹之父的允诺就告诉师傅，若是不成，徒增师傅担忧。”

可竹？吴泰龙猜想应是那姑娘的名字。

“那姑娘叫——”

“刘，可竹。”童峰忐忑地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吴泰龙点点头，拍拍童峰的肩膀：“为师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只要是好人家的女孩，待你诚心，为师自然高兴。可千万莫贪其财势啊，我华山弟子再穷困也要有志气，宁折不弯。”

童峰心中微微一颤，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不是想让为师尽快去提亲？”

“不用，师傅您的身体为重，还是等等，让二师叔替徒儿去吧。”

童峰自知无论如何必须告知师傅可竹的身份，但的确也感觉出现在不是时候，不禁情绪低落。

“怎能让你二师叔替我，为师必定要亲自去的。”

吴泰龙亦感到心中空荡荡的，轻咳一声：“你去练功吧，为师想休息一会儿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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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节 师兄揭秘

童峰退出去后，吴泰龙斜倚在床上假寐。

这次病好后他就打算把掌门之位让给二师弟，这几个成年弟子愿意跟着加入反元联盟的，他也无意阻拦，因为想想也不会超过三人。原本以为童峰也会去的，那样协助二师弟倒也是有个照应，但现在看来，童峰与这爱之深切的刘姑娘成了亲，怕是什么志向也没有了。

不能不说心中有憾，若童峰在反元联盟，他这个退隐的师傅倒是随时可以把他召回来，而他也必定会经常来看望这个师傅，但若成了家……

吴泰龙心中不舍，不禁长叹一声。

“师傅。”

吴泰龙睁眼一看，薛正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累了一夜，怎么不去休息？”

“侍奉师傅义不容辞，徒儿不觉得累。”

“有事要说吗？”

“是有一事想告与师傅。”

又是一个来谈婚姻之事的吗？

吴泰龙挑了一下眉：“是与楚家的婚事吗？为师会让你二师叔择个吉日上楚家提亲。你可以早做安排了。”

“徒儿不是为此事。”

“那是药材的事？”

“也不是。”

吴泰龙皱皱眉：“说吧，什么事。”

“还请师傅务必应允了三师弟的婚事。”

吴泰龙惊讶地看他一眼：“你居然在门外偷听吗？”

薛正赶紧跪下：“徒儿不敢，只是刚才想回来看看师傅是否吃完了早饭，不想看到三师弟在屋内，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所以听到了一些。”

吴泰龙哼了一声：“你何曾听到我反对你三师弟的婚事了？下去吧。”

“那就好，徒儿原本只是觉得三师弟好不容易求得了刘姑娘之父的同意，我们再难为他怕给咱华山派带来麻烦。”

吴泰龙一愣，睁开眼睛，叫住正要往外走的薛正：“等等，你此话何意？给华山派带来什么麻烦？”

“这。”薛正故作为难地停顿一下，笑笑，“三师弟迟早会告诉师傅那刘姑娘的身份，徒儿就——”

“你知道那刘可竹的身份？”

“徒儿是知道，但是——”

“说！什么身份？”

薛正假装犹豫半晌，在吴泰龙再三催问下，才低声回答：“那刘可竹正是刘大管家的女儿啊。”

一句话如惊雷，震得吴泰龙险些站起来，脸色瞬间转白：“刘大管家？刘青石！”

“正是。”薛正讨好地一笑：“能征得刘大管家的同意，想必三师弟费了不少心力，况且我们华山派毕竟、毕竟没必要跟狂啸山府为敌不是？倒也好了，三师弟将来成为狂啸山府的主人——”

“住口！”吴泰龙忽地站起身，瞪着薛正，“你这孽徒！身为华山弟子，怎么说出这么没骨气的话来！”

薛正扑通跪下：“师傅明鉴，徒儿只是觉得三师弟既然已征得刘大管家首肯，你这不是也同意了这桩婚事——”

“谁说我同意了！哼，他首肯了，我们华山派为什么就一定要同意。这且不必说，刘青石乃邪派之首，难道要我华山弟子摇尾乞怜于他苟活吗！”

“可是师傅，这是关系到我华山派生死存亡的事，弟子斗胆，刘大管家一柄剑就可以血洗我华山派啊！”薛正声泪俱下，“三师弟对那刘可竹动了私情，徒儿原本也劝他悬崖勒马，可他终是年少气盛、深陷其中不得自拔，我也是无比担心，师傅不知，那狂啸山府曾下追杀令，派出多名高手对三师弟予以擒拿，好在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得刘大管家点了头，徒儿就想，还是息事宁人的好。”

吴泰龙气得一拍桌案：“哼，我倒奇了，刘青石如何能点头的，把你三师弟叫来，我要问问他！”

“师傅请三思，就当是我华山派高攀狂啸山府又如何？至少保住了三师弟的性命和华山派的威名啊。”

吴泰龙啪地一掌将薛正打倒在地：“少废话，把汪童峰叫来见我！”

……

童峰从师傅房间出来，有些愁闷地慢慢走着，忽听有人叫他，抬头一看：“二师叔、三师叔。”

“怎么了？”张威看他神色不对关心地问。

童峰淡笑：“多谢师叔关心，我没事。”

肖镇沉思片刻：“你与你师傅提那件事了？”

“——是。”

“你师傅怎么说？”

“他老人家不反对，但是，我还未将——”童峰看一眼迷惑的二师叔，“未将可竹的身份告知师傅。”

肖镇将张威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张威脸色大变：“什么？刘，刘大管家！”

“那又如何？刘大管家虽是邪派之首，但却非穷凶极恶之辈，而且童峰与可竹是要过平凡生活的。”

张威盯着肖镇半晌，轻轻摇摇头：“可是，师兄，师兄他，”他比肖镇更了解吴泰龙，“让我想想，想想该怎么说。”

正说着，薛正走了过来：“三师弟，师傅让你去见他。”

看着薛正冷淡的眼神和脸上的淤青，童峰打了个寒战：“大师兄对师傅说什么了？”

“我吗？我能说什么？只是说了我知道的。”

“你——”童峰像是不认识薛正一样地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薛正的眼神变得可怕，有恨、有妒还有悲痛，一字一句地说：“也要让你尝尝‘失去’是什么滋味！”

一旁的张威和肖镇听见这句话，震惊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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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3节 恩师暴怒

童峰迷迷糊糊来到师傅的房间，一眼看到吴泰龙那含怒的眼神——师傅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WWw.www.dudu8du8.net 欢迎来到78--阅读//

童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傅。”

“为什么不敢告诉我？刘青石的女儿，为什么不敢说！”

童峰头脑空白，不知道如何开口。

正在这是，张威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只手钳住薛正的肖镇；而刚刚过来要给师傅请安的文松目瞪口呆地站在边上，愣愣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懂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你不要听薛正的。”肖镇把薛正推倒在地上，“真是个孽徒，枉为华山弟子！”

“怎么，那刘可竹不是刘青石的女儿？”

肖镇皱着眉，叹一声：“虽然是，但是——”

“你也知道？你怎么会也知道！是不是就瞒着我一个！”吴泰龙大怒。

“大师兄，就算是刘青石的女儿有何不可吗？我见过刘可竹，的确是个娴静高雅的好姑娘，又与童峰情深义厚，您成全他们又有何妨？”

“成全？是要我成全吗？说得如此好听，为何不先来问我，却要先去征得刘青石的同意！”

“那是因为刘青石对童峰下了内部追杀令啊，逼得童峰只能先去狂啸山府——”

“我华山弟子就如此没骨气！是贪恋美色还是财势，非要求得狂啸山府的认可！”

“师傅。”童峰星目含泪，“徒儿承认的确被可竹的美丽所吸引，但恋慕可竹时确实并不知她的身份。徒儿一直谨记师傅教诲，绝不敢做攀龙附凤非分之想，只是，徒儿深爱可竹不得自拔，可竹也愿意陪徒儿归于平凡，请师傅您体谅徒儿。”

“归于平凡？”吴泰龙冷笑，“刘青石权倾天下，前后多少武林中人就因为多看他刘大管家的女儿一眼或稍有追求的念头，动辄暴尸荒野、动辄神秘失踪，你要我相信他会让这唯一的掌上明珠归于平凡？笑话！”

吴泰龙双拳紧握，盯着童峰：“还有，你是如何乞怜，刘青石才答应你娶他女儿的？”

见童峰不语，吴泰龙忽地拿起桌上的戒鞭指着童峰：“说！你到底做了如何背叛我华山门规、背叛我名门正派宗法的事，狂啸山府才收了你这个女婿！”

童峰流泪，他的师父会认为他怎么做呢？华山派、名门正派——在刘伯伯眼里算什么？他在乎的只是女儿的幸福啊。

“师父，刘伯伯绝非您想象中的卑鄙之人，徒儿在我们名门正派中人微言轻、对他也毫无利用价值，我已经拒受狂啸山府未来主人之位，就像我刚才给您老人家说的，我和可竹只是想做一对布衣荆钗的平民夫妻，可竹也已经与我言明，愿如我一般尊敬您，我们——”

“住口！”吴泰龙戒鞭一抖，冷笑一声，“还未做得刘青石的女婿，就如此维护起他来，它日怕不成了他一条走狗！我华山派培养起来的弟子倒成了给他牵马坠镫之徒吗！哈，堂堂刘青石刘大管家的女儿会屈尊降贵、尽心尽力侍奉我天年？你以为我会相信！”

童峰注视着师傅，感觉师傅竟是如此遥远，这是他十几年来忠心侍奉的师傅吗？为何如此不信他的话。号称冷酷无情、邪派之首的刘青石即便在知道是自己玷污了他宝贝女儿的清白之后尚且听其一言，而自己的师傅却宁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胸怀，怎么会呢？难道这就是他们名门正派固守的尊严吗？

“说！你的内力是不是为他恩赐所授？”

童峰苦笑一下，含泪看着师傅：“是，就是您所认为的别有用心的刘大管家所授，这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根本谈不上恩赐。”

吴泰龙暴怒，戒鞭举起狠狠抽下，“啪！”一声已是鲜血飞溅，童峰呻吟一声倒在地上。

“大师兄！”张威一把握住吴泰龙的手。

“你，”吴泰龙气得手发抖，心中感到一阵绞痛，“你这卖身求荣的孽子！枉我平时如此疼你、宠你，才几日就贪恋美色依附于邪恶之徒！”说着挥开张威的阻挡，扬手又是一鞭。

“大师兄！”肖镇也上前抓住吴泰龙的胳膊，“你看清楚，他可是你最信赖的弟子汪童峰，若说童峰因美色依附邪恶谁信啊！”

“对呀大师兄，”张威夺过吴泰龙手中的鞭子，“您今日是怎么了？就算童峰与刘可竹相恋有错，您也不能这样责罚他呀。”

吴泰龙突觉气血上涌，不禁眩晕地后退两步。

张威连忙扶住他，对文松说：“快扶你三师弟离开。”

文松似乎刚刚回过神，噢一声走过来扶起童峰。

肖镇怒冲冲扇了薛正一掌：“如此龌龊之心，真是枉为华山首徒！”

“首徒，我吗？”薛正再也不披着那谦和圆滑的外衣，冷笑着站起，“华山第一弟子不是他汪童峰吗？谁还记得我是华山首徒！”

说罢，推开童峰和文松，飞奔而去。

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大师兄、二师兄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如此讨厌自己的——童峰苦涩地挣开文松的搀扶，蹒跚着走了。

而文松，像是被惊雷震住了一般，慢慢往外走着，无法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解脱出来……

张威与肖镇暂时没时间管他们，匆匆将吴泰龙扶到床上。吴泰龙平复着呼吸，感到眩晕感一点点消失，长叹一声，眼泪不知不觉滑落。

第一次啊，这是第一次动手打这个他最疼爱的徒弟！打得他心中刺痛不已。那么乖巧体贴的徒弟，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了“别人的孩子”？有了心上人、有了满怀敬慕之情的岳丈，而且还是那高不可攀的刘青石！一夜之间。

“二师兄，你也反对他们在一起吗？”

“我——”张威有些顾盼，“怎么会是刘大管家的女儿呢？童峰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才是，洁冰多好。”

“可已经是这样了怎么办，难道拆散他们吗？”肖镇有些恼火。

“那又怎样。”吴泰龙睁开眼冷冷地说，“必须拆散他们！我们华山派没必要高攀狂啸山府。他不屑我们的落末，我们就甘与他邪派为伍吗？”

“可是大师兄，”肖镇着急了，“他们两个，感情已经很深，而且刘大管家都点头了。”

“师弟，我们华山派再如何落末也是名门正派，绝不会与邪派枭首同流合污！”吴泰龙铁了心，重又闭上眼，“你们出去吧，我不想再提这件事。”

张威拉着肖镇走出来，气得肖镇直跺脚。

张威叹一声：“你去劝劝童峰吧。”

“怎么劝？他们，他们都已经有夫妻之实了。”

张威震惊地盯着他：“这，这，怎么会这样？”

肖镇把经过一说，急得张威眉头紧皱：“这可怎么办，如果我们毁亲，刘大管家必定会血洗华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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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4节 恩师的决定

童峰回到房间，关了门闷坐在床上，怎么也想不通师傅为什么这么反对这桩婚事。

想起可竹殷切的期盼和自己当时对刘伯伯的誓言旦旦，他痛苦得不知所措。

不行，我一定要征得师傅同意，师傅最疼我，我一定能求得他的同意——童峰一遍遍默念着，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临近晌午，童峰换了件衣服出来，伤口他已懒于处理，阵阵生疼反倒让他能感觉出自己不是在做梦。

看到站在走廊上的文松，他不想说话，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给你药。”

童峰摇摇头，要从他身边走过，被文松拉住：“过来我给你上药。”

童峰突生一阵反感，甩开他的手：“你该高兴才是，何必管我。”

文松的手抖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眼中含泪的童峰。

童峰涩涩一笑：“大师兄不是说过吗？我看似无害，却喜欢抢你们的东西，所以，你应该高兴的。”

看着童峰远去，文松仍是呆站着。是，他也想高兴，以前曾经想过很多次，什么时候三师弟会挨打？如果童峰挨了打，不论何种理由，他一定会有种报仇的感觉，可是，亲眼看到师傅的戒鞭落到童峰身上，他的心里却只有不舒服。

童峰没有吃午饭，一个人在后山坐了很久，心情仍是低落。默默地往回走，又见到殷师弟领着几个小师弟去菜园干活。

“三师兄，一起去吧，这些天我们又种了很多菜。”

看着师弟满脸的笑容，童峰却笑不出来：“我还有事，不去了。”

“什么事？要我们帮忙吗？”

童峰无法回答，也感觉没有力气去回答，只是摇摇头就走开了，听到师弟们从身后叫他他亦不愿回头。

走不多远，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童峰皱眉抬头，却看到师傅含怒的眼神。

“师傅。”

“哼，自觉攀上了狂啸山府，不愿再做这些低三下四的活了吗？师兄弟们也不必再放在眼里是不是！”

童峰赶紧跪下：“徒儿只是感到身心疲惫——”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就因为我反对这门亲事，你就身心疲惫，哼，倒也学会巧舌如簧了！”

动辄得咎的童峰不敢再做任何辩解，强忍心中痛苦，低声说：“徒儿知错。”

“告诉你，这桩婚事我绝对不可能同意，你就死心吧！”

……

入夜，张威走进大师兄的房间。“师兄，您找我有事？”

吴泰龙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迟疑一下问道：“童峰的人品武功师弟认为如何。”

“童峰的人品武功如何，师兄比我更清楚，不要说咱们华山派，就是七派一帮中，又有几人可以和他媲美。”

“那么，蛰伏于我们没落的华山派是否就委屈了？”

张威未料师兄有此一想，惊站起身：“师兄这是何意？”

吴泰龙负手而立，淡淡地说：“刘青石文治武功俱是独领武林，都说天下对他而言唾手可得，你能相信他会让自己唯一的女婿做平民百姓？”

张威仍是不明白，吴泰龙叹一声：“堂堂刘大管家肯把唯一的掌上明珠许配给我小小华山弟子，不怕遭邪派质疑吗？哼，他必是看到了童峰的潜质，巧言蒙蔽于他，日后再慢慢训导为其所用。”

张威想了片刻：“师兄所言也许不假，但是，童峰并不是那种黑白混淆之辈，怎会听他的？”

吴泰龙冷笑一声：“原是至善至纯之人，所以更易被人鼓惑利用，你看他才到狂啸山府待了几日，就一味替那刘青石说好话，反倒讽我小人之心。”

说到这里，吴泰龙想起童峰对刘青石的称呼，气息更加不稳，平静片刻肃然又道：“他已被**迷住心神，浮躁偏颇、不分黑白，对原来乐得其所的日子反而心灰意懒、弃于不顾，如此转变之快，它日若成亲住进了狂啸山府，那还不是任凭刘青石摆布，尽做邪派傀儡吗？”

张威惊然，也觉师兄言之有理：“师兄，那您的意思是怎样？”

吴泰龙微顿片刻：“他是我华山派最优秀的弟子，只能以华山派留住他。”

“请师兄明示。”

吴泰龙转过头来看着张威：“师弟，为兄想让你将华山掌门之位让与童峰。”

张威“啊”了一声，呆立住。

“为兄知道这样做太对不住你，但这是唯一可以留住童峰的办法了，还请师弟体谅为兄吧。”

张威慌忙一揖：“师兄错会我的意思了，我自知性情过于柔顺，不适合掌门之位，师兄再允诺他人，我绝无怨言。可我担心的是，童峰才刚到弱冠之年，以如此年少之资担当华山掌门，如何服众呢？”

“童峰在华山派门徒中的评价极高，又是我平日最器重的弟子，所以华山派内部为兄倒是没有顾虑，只是另外六派一帮和白道其它人士，为兄也的确有些担心，今晚我就是想与师弟商议该如何让童峰这个掌门得到他们的认可。”

“小弟建议，师兄可带着童峰拜见玉盟主，玉盟主赞同之事，六派一帮必定遵从，其它的也就好说了。”

吴泰龙恍然大悦：“还是师弟想得好！为兄倒是忘记了玉索机盟主那里，童峰曾与为兄去为玉盟主祝过寿，玉盟主对童峰印象甚佳，好，此事倒不愁了。”

张威望着终于露出笑容的师兄：“师兄认为童峰会接受这掌门之位吗？”

“我亲定与他，他不得不受。”吴泰龙态度十分坚决。

张威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威严的师兄曾如何疼爱过童峰，微微一叹：“师兄可知，以如此年少之资就任掌门，七派一帮百年未有，童峰将要承担的压力会是如何的大？”

吴泰龙烦躁地皱皱眉：“总好过送与邪派利用，况我华山派本不是要加入反元联盟吗？到时以童峰的年少之资强加历练反是好事，这不也是他当初的志向吗？”

张威豁然想起肖镇对他说的事，刚要张口，吴泰龙猛一摆手：“我意已决，明日辰时召集众弟子在合云殿，我要公布此事，到时给我准备戒鞭，谁若不服轻则责罚、重则赶出华山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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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5节 拒受掌门位

次日辰时，张威陪着吴泰龙走进合云殿正堂，华山习武子弟二十八人除了汪童山之外已经到齐。//wwW.www.dudu8du8.net 欢迎来到78--阅读//

看一眼侧座上正疑惑地望着他的肖镇，张威默默叹气，今日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他真不敢想。

吴泰龙正襟危坐，环视一下众人说：“本掌门近年来痼疾发作，身体一直欠佳，这段时间虽得名医救治，大有起色，但根基已亏、虚盈于表，无力再胜任掌门之职。经多日深思熟虑，现决定将掌门之位让出，希望华山众弟子待新掌门人如待我，以华山派百年宗规和江湖道义为重，兢兢业业，共谋华山派之未来。”

说罢一顿，威然而道：“汪童峰！”

神情有些恍惚的童峰身体一颤，僵了一会儿，缓缓走出跪地：“弟子在。”

吴泰龙盯着他看了片刻：“今日，为师口授你华山派二十三代掌门之位；十五日后，在齐云宫正殿举行授位大典。”

童峰的头“嗡”的一声，身体一晃险些坐倒。

再看众人，肖镇直接从座位上跳站起来；薛正双目圆睁，脸色涨红；文松猛然看向师傅，脸上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其他师弟、师妹或低呼、或呆怔，全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神色。

吴泰龙冷然扫视一圈：“此事本掌门心意已决，众人若仍有异议，”他一拍身旁戒鞭，“轻则责罚，重则赶出华山派！”

“我有异议！”肖镇气愤地盯着大师兄，“童峰如此年轻——”

“啪！”吴泰龙将戒鞭往身畔桌上一敲：“我已说过，经深思熟虑，师弟还要质疑吗？”

“师傅，为什么是我？”童峰面色苍白地望着师傅，“不应该是二师叔吗，为什么换成了我？”

“掌门之传人，我一日未公开就一日不得算，今日定你有何不可？”

吴泰龙又看向薛正：“你有意见吗？”

薛正面色赤红，双拳紧握，哼笑一声：“将掌门之位传于‘华山第一弟子’，我怎敢有意见。”

“那若再见你挑拨师弟与他为敌，休怪为师废了你！”

薛正怒瞪向师傅，一指童峰：“你倒是问问你这好徒弟，他敢不敢接这个华山掌门之位！哈哈，他攀上的可是刘大管家的女儿啊，都已经**几度了，他敢抛弃？哼，不要说他自己要被刘大管家剁成肉泥，华山派也要从此除名了！”

这席话如惊雷，刹那间直震得吴泰龙差点背过气去，也惊得不知内情的弟子纷纷变色。

忽地站起身，吴泰龙戒鞭直指童峰，颤抖地问：“他言可是当真！”

真是关心自己的好师兄啊，什么都知道了——童峰反倒有些释然——也好，这样他必会被逐出华山派，虽然对不起师傅多年养育之恩，但终于能与可竹相守了。

“是，弟子自知败坏了华山门规，甘愿领罚。”

吴泰龙狂怒出掌，将童峰打出数米远，手中戒鞭劈头盖脸向童峰抽来，直打得童峰倒地不起。

肖镇看不过去，飞身上来攥住师兄手臂：“师兄，若你觉得童峰不可饶恕，赶出我华山派就是！”

吴泰龙冷冷一笑，盯着童峰：“这就是你的目的？宁可被赶出华山派，也要攀附上狂啸山府！”猛地一抖手中鞭，“你给我听着，你是我华山派弟子、下任掌门，我宁可把你打死在这华山之巅，也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半步！”

肖镇不可理解地看着吴泰龙：“师兄，你若不让他走，还会有我们华山派吗？何谈华山派弟子、下任掌门！”

吴泰龙并不看他，只是怒然注视着童峰：“华山派被灭也是你这个掌门人引起，你就用你这写入祖训的骂名来赎你的罪吧！”

童峰彻底绝望了：“我已在刘伯伯面前立誓今生不负可竹，既已如此，就请师傅打死我吧。”

肖镇被师兄狠狠推开，眼看着师兄一鞭鞭抽下去，却傻傻地完全不知该如何。

大家都看不下去跪地求情，却无一人再敢去夺吴泰龙手中的鞭子。

殷士杰扑到动弹不得的童峰身上，挨了好几鞭；终于还是张威流着泪夺过戒鞭跪下：“师兄，请您放过童峰吧，他若就是不想接受这掌门之位，你打死他也没用啊。”

吴泰龙气得指着刚刚有些清醒的童峰：“我言出必行，你要么接受掌门之位，要么就被打死在这华山上！”

童峰也已经根本不做它想：“我宁可领死，掌门之位我绝不接受。”

“好，把他给我绑到训诫厅去，明日我要当着列祖列宗之面执行门规！”……

如此固执的一对曾经情同父子的师徒，让张威和肖镇是左右为难。张威希望童峰能退一步，肖镇却坚持师兄应该退让，他二人也差点吵起来。

殷士杰等人哭着求张威与肖镇救救童峰，跪地叩头不起，逼得他二人只能来求吴泰龙放过童峰。

吴泰龙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震怒，只是板着脸看他们一眼：“我不会让他走，他必须做这个掌门。”

已是深夜，昏睡中的童峰醒来，遍体鳞伤的他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刹那间，忽然想起了刘青石在最后一刻弹起的那支曲子，童峰已是泪流满面——刘伯伯，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既然猜到了又为什么要放我走？死在你的手里我至少不会连累华山派，如今我负了可竹、负了你、也负了师傅与华山众兄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会。刘伯伯只想要这个已经疼惜入骨的女儿幸福，哪怕能让女儿幸福的只是如他汪童峰这样一个穷小子。一代枭雄、邪派之首，如果连这一点也无法给女儿办到，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愤怒！

师傅，您把徒儿打死了又怎样？华山派怎抵得了刘伯伯一柄长剑！您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您这样以不惜打死徒儿来苦苦留住徒儿又是为了什么？

身上已经被师弟上了药，童峰闭上眼，静静体会着药力发作时的阵阵抽痛，麻痹着内心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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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6节 兄弟释嫌

门轻轻被推开，文松走了进来，站在那里看着他。

童峰重又闭上眼，什么也不想说。

“走吧，殷师弟和卢师弟在山门口等着你。”

童峰倏地睁开眼，盯着文松。

“快走吧，先到山下陈师弟家住几天，等伤好一些再离开。”

“不，我不能拖累你们。”

“够了！”文松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也不希望华山派被灭，去做那狂啸山府的女婿吧，别让刘大管家来找我们的麻烦。”

童峰艰难地站起身，走到文松面前：“二师兄。”

看到童峰遍体的伤，文松的眼泪哗地流下来，扶住他就要往外走。

“不，我不能走。”童峰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用担心连累我们，师傅不可能把我们都赶走。”

童峰淡淡一笑：“我已经做了对不起师傅的事，现在若逃走了，他老人家作为掌门的颜面何在？”

“那你就等着他明天把你打死！”

“当初是师傅救了我，如今死在他的手里又有何妨。”童峰颤抖地拉着文松，“二师兄，快给我纸笔，我要给可竹写封信，我能劝她不来华山寻仇，现在，也只有她能说服得了她的父亲。”

“师傅疯了，你也疯了吗？他要杀了你，杀了他最宠爱的弟子！”文松含泪看着他，“华山第一弟子，光环遮掩了我们所有师兄弟，原本是该恨你的，可是也没恨到要你死。”

童峰觉得头有些眩晕，无力地坐下，静静地待了片刻：“二师兄，还记得我刚来华山时几岁吗？”

忆起往事，童峰内心无比苦涩：“不满六岁的我和四岁的弟弟蒙师傅收留时已是孤儿，孑然一身、毫无所出，童山又体弱多病，时常深夜高烧需要大师兄背下山去求医问药。你那时的家境好，为咱们华山派出钱出力，还建造了合云殿。而作为华山三弟子的我能报答师恩的途径只有刻苦习武修炼、尽心侍奉师傅；能做给师弟们看的只有以身作则、带头努力做活。童山花名在外、行为放任无羁，屡屡触犯门规，我是他的亲哥哥，难道不该背负教诲不严之过吗？可是师傅却从未对我责罚，只怪三师叔带坏了他，所以，我亦只能愈加严格要求自己。在我心里，何曾想要与你和大师兄争过，只是想要对得起师傅对我的偏爱；只是想要回报大师兄和你曾经对我与童山的关心爱护；只是想要对得起师弟们口中那个三师兄的称谓。”

抬头望着文松，童峰眼中是渴望的泪水：“二师兄，我明天就要走了，您还是不能谅解我吗？”

文松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如果时光可以回头，他一定在八岁那年就离开华山，即便放弃自己最爱的武功，因为他已无颜去做童峰的“二师兄”。十四年同窗之情、十四年同门之谊，他是傻瓜吗，会看不出童峰的谦让隐忍与无私无利？只是他那自卑而又自尊的内心是多么不愿承认，曾经用一双崇拜、依赖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三师弟一步步超过他，而且是每一样都超过，甚至连爱慕至深的女子竟也暗恋着已经拥有了如此多天宠的童峰。

家道落败、兄丧弟散，一夜之间他成为比童峰更可怜的孤儿，可是师傅不曾多给他一点点关怀，他只能选择恨，恨那个想要代替师傅给他关怀的无辜的三师弟，把童峰假想成是在师傅面前搬弄是非、独揽师恩；在师弟们面前挑拨离间、收买人心。可是那又有多难！每一次仇恨、每一次冷嘲热讽，他都感到良心对自己的耻笑，笑自己如此不配再听到这个“二师兄”的称呼。

洁冰的表白对他是种解脱，他可以冠冕堂皇地把恨意转化成真正的伤害。用剑刺伤童峰，即便那会让自己受到更重的责罚，但在那一刻，他却觉得坦然——因为至少有了一次他感觉不欠童峰的。

他想他已经习惯了对这个近乎“完人”的三师弟刻薄，他也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为什么三师弟会犯错？会触怒了师傅？会令那么冷静威严的师傅暴怒至要杀了他？

文松慌了，内心不仅感觉不到一点点的雀跃得意，反而感到阵阵刻骨的心痛和对师傅比往日任何时候更强烈的恨意。如果不是二师叔在他已经忍无可忍时夺下了师傅手中的戒鞭，如果不是看到同样痛恨三师弟的大师兄也流泪了，如果不是陈师弟已经打了大师兄，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今日是怎么了？华山派所有的人都掉泪了！可本应该有人高兴的不是吗……

突然，门被“砰”地推开！

当看到竟是师傅与二师叔走进来时，文松本能地将童峰护到身后。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放他下山！”吴泰龙扬手一巴掌扇到文松脸上，“你平时不是看他不顺眼吗，为什么要参与进来！难道也是怕了狂啸山府的报复！”

“因为我没有你那么狠，把我们华山派最优秀的弟子逼上死路！”文松终是忍无可忍了，“他是你一手培养的，就因为不能顺你的意，你就要亲手毁了他。师傅，你太自私了！”

“住口文松！”张威厉叱他，“你这是在对你师傅说话吗？”

“是。”文松冷然地跪下，“师弟们已经说了，师傅如果想杀三师弟，就先杀光我们吧。”

“你们，你们。”张威声音哽咽，把头扭开。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真想就像三师弟那样求大师兄，哪怕把童峰从华山弟子中除名，也不要再这样坚持了，不是畏惧灭门之灾、也不是心软徒弟们的求情，而是从无所求的童峰与那刘可竹已是如此相爱，何忍拆散他们？

吴泰龙看看表情坚决的文松，又看看含泪不语的童峰，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汪童峰，他这个好徒弟不枉他的期望，其品行已成就众望所归，十几名弟子宁可背叛掌门之规、宁可拂逆严师之令，也要救其存活，甚至不惜以命抵命。这样的好徒弟，他怎会下得了手杀？可是这样的好徒弟，他又如何舍得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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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7节 接受掌门位

“你还是不肯接掌门之位吗？”

“师傅。”童峰跪地叩首，“徒儿不会连累众位师兄弟为我陪葬，也不会让狂啸山府来华山寻仇，请赐徒儿纸笔，写完书信后，徒儿会自尽于华山派列祖列宗面前。”

“不，你不能这样。”文松哭着推开童峰。

自尽于华山派列祖列宗面前——难道宁可背负着愧对宗祖的屈辱死去，也不肯欠师兄弟一份情吗？

“是我的错。”吴泰龙慢慢走到摆放华山派历代掌门人牌位的灵堂面前，“自认为最优秀的弟子却在华山派没落危难之际求去，是我师教不严之过。”

说罢，转身看着有些错愕之情的童峰，猛然一掌拍在自己的左胸处，顿时，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师兄！”

“师傅！”

张威和文松跑上前扶着他。

吴泰龙目视童峰：“为师还你医治之情，从此再无师徒情分，二师弟。”

“在，师兄。”

“为兄已无多日可活，需立刻交待后事，请恕为兄不能将掌门之位传给你，我意已决，汪童峰不接这掌门之位，我就解散华山派，三日后携历代掌门牌位**于齐云宫，自此华山派消失于武林。”

“师兄，师兄，不能这样啊！”张威痛哭着跪到吴泰龙面前，“现在为您疗伤要紧——”

“不。”吴泰龙已是气喘吁吁，“我连自己的弟子，都管束不住，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恩师竟然以死相逼吗？

童峰不可置信地盯着师傅：“徒儿只求一死，师傅都不肯给我吗？”

“不接掌门之位就已经不是我的徒弟，你的生死与我无关，我自负这灭门之责，也算还你十四年侍奉之情。”

张威扶着吴泰龙坐下，乞求地看着童峰：“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看你师傅去死吗？”

童峰绝望地流泪：“师傅啊，徒儿知错了，可竹为我已舍弃全部，你让我背叛她之后如何再苟活？请念在徒儿跟随您多年的情分上，赐徒儿一死，赐徒儿一死吧。”

“我已说了，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注视着痛哭倒地的童峰，文松感到阵阵发冷，这就是师傅对三师弟的爱吗？绝对的占有，不惜以死相逼的占有！

肖镇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门口，他的脸色煞白，像看魔鬼一般地盯着他的大师兄。

张威拉起童峰：“童峰，师叔求你了，答应你师傅吧，你师傅一向说到做到，难道你真的要害死他吗？”……

张威扶着吴泰龙走了，肖镇也走了。

缩在灵堂前的童峰抱着腿浑身发抖，文松心疼地走过去紧紧搂住了他：“童峰，总会有办法的，不要害怕，总会有办法的。”

忽然，怀中的童峰慢慢安静，身体也软了下来，文松赶紧抬起他的头一看，煞白的脸色如死人一般——他已经昏了过去……

童峰一直到天亮也没有醒来，守候了一夜的文松让孔海看护着他，匆匆来到吴泰龙的房间，肖镇正坐在外间发呆。

“三师叔，师傅怎么样了？”

肖镇摇摇头：“药也不喝、伤也不治，我的大师兄，是要存心寻死了。”

文松听到里间张威苦求的声音，可是听不到吴泰龙任何的答复。

文松头昏脑胀地走回童峰的房间，一眼就看到醒来的童峰已经坐靠在床边，失神地望着窗户，吓得他赶紧跑进来，看到孔海眼含着泪站在一边。

文松示意孔海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师傅不肯治疗是吗？”童峰声音沙哑地问。

文松颓然坐下：“是。”

屋内静默得可怕，文松紧张地站起身又坐下，想要张口却觉得喉咙里堵着东西。

“二师兄，你也见过可竹的。”

“我也见过？”

“是，她就是柯文，吴府的那个取灵芝之人。”

文松愣了半晌：“他是女的？怎么可能呢？”

“刘大管家的女儿，易容术也是独步武林。”

“可她为何要来我们华山？”

“因为童山，他在可竹面前把我说得太好，可竹不服气，所以来看看。”

文松无语苦笑，童山吗？他若知道现在的情况会怎样？

“她应该就是那时候，对你动情的吧。”

童峰没有回答，取出可竹给他的玉佩轻轻摩挲，忆起往昔竟觉得恍若昨世。

“我和她游遍了华山九峰，在玉女峰她将这块玉佩给我，那时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女的。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她是在从君山回来的路上，也许真的是色迷心窍，她的丽容颦笑一下子把我吸引住了，还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却又以为她会是未来的弟妹，后来才知道她是刘大管家的女儿，但已经晚了，她的身份已动摇不了我对她的恋慕之情。”

“可你就没有考虑过后果吗？师傅说的是，确实有好几个武林中人因她而死。”

“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她恋我尤甚于我恋她，大师兄说得没错，狂啸山府内部追杀令已迫得我们无法可想，她不惜以就夫妻之实来证明此生不嫁他人；她的义兄向风扬又提前返回狂啸山府以死相谏，逼得刘伯伯不得不接纳我。”

抚摸着玉佩上的那两颗翠竹，刘青石与他在剑岭上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中：“武林中人都言刘大管家是暴虐冷酷的邪派之首，可是我看到的刘伯伯只是个一心想让女儿幸福的严父，一不要媒、二不要礼，只要我带着师傅的首肯回去，自己为自己提亲；可竹亦是殷殷嘱我，只求不要弃她。但是现在，连这，我竟也做不到了。”

“童峰。”文松走到床边，看着童峰的泪水一滴滴落到玉佩上，“难道你真要接受这掌门之位吗？”

“师傅逼我从他与可竹之中选择一个，我能怎么选？我若选可竹，师傅必死，我怎么能亲手杀了师傅。”

童峰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脚步蹒跚地往外走。

文松扶住他，急切地说：“那你可曾想过，若是刘可竹因你的被弃而死呢？”

童峰颤抖地握紧手中玉佩，艰涩地一笑：“那我就陪她而去，生不能相守，死若再让她一人孤单，我枉为人。”

当童峰跪在吴泰龙面前说出“接受掌门之位”时，神色茫然的肖镇忽然哈哈大笑，笑罢毕恭毕敬对这位掌门师兄一揖：“师兄，您终于如愿了，把自己最心爱的弟子牢牢捆在身边，哪怕是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说完，又大笑着走了出去，再也未曾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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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8节 童山与风扬的恨

汪童山一身疲惫地回到齐云宫时已经是傍晚，由于他心情极度低落，所以并未在意师兄弟们的表情。//WWW.www.dudu8du8.net 百度搜索：78--看小说//后来看到周师妹一个人在后山低泣，才发觉整个华山派的气氛都不对，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去找师傅，可令他吃惊的是原本说好等他回来的师傅已经走了。

童山疑惑地从师傅房间出来，正想去找童峰，却撞见了同样失魂落魄的文松。

他迫不及待地拉住二师兄：“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文松像是刚看见他：“哦，童山，你终于回来了。”

“到底华山派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哥哥出事了！”

“童峰吗？”文松怪怪地一笑，“他要做掌门了，是不是好事？”

童山觉得自己恍惚地像做梦，看看天色，再看看文松，皱着眉迷惑地问：“我哥哥要做掌门？二师兄，你是不是听错了，应该是二师伯才对呀！”

“你大师伯，也就是现任掌门变卦了，没办法，谁叫你哥哥那么得他宠爱呢，华山第一弟子，死也要死在华山，行尸走肉也要囚在华山。”

童山愣了好一会儿，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突然飞快地向童峰房间跑去，砰地撞开房门，把在窗边呆立的童峰一把转过身来：“你要做华山掌门吗？向风扬不是告诉我刘大管家已经同意了吗！”

这如何是一句话可说得清。

童峰看着童山：“别再问我了，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你要可竹怎么办？刘可竹，你还娶是不娶！”

“华山掌门怎能娶妻。”

童山恼火地抓住他的衣领：“我无论你有什么苦衷，不娶可竹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你还是人吗！”

随后而来的文松一把将童山推开：“你没有资格这样说你哥哥，你师伯以死相逼，他能怎么办！”

“是嘛，以死相逼。看来是师伯与可竹之中，你只能选择一个，你就选择了师伯。”童山冷笑一声，“但可竹呢？为你舍弃一切的刘可竹，她就是你汪童峰可以被弃之人吗！”

童山霍得撩起衣角，“刺啦”一声以掌力断掉一截，眼中含泪扔到童峰面前：“好，你就当你的华山掌门吧，这样的哥哥我不要！自此我们再无兄弟之情！”说罢转身飞跑出去。

童山一口气奔到了落雁峰顶，对着夜幕下的远山浮云大哭起来。

他想不明白这几天是怎么了，荣中浩被扣上与兄嫂私通的**之罪而遭受酷刑；龙季元追擒于清音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以为哥哥和可竹的姻缘终是能成了，却是这样一个令他完全无法预料的结局。

荣中浩、龙季元是反元联盟的精英力量，未来白道势力的领袖人物，遭遇莫名之事他似乎可以理解；而哥哥却跟反元联盟毫无关联，怎么也会……

仔细回想童峰与可竹相遇的全部过程，若说谋划者，只有他和向风扬，难道向风扬从中设计？不可能，向风扬冷厉但不阴沉，更不会拿可竹的幸福开玩笑。是刘大管家？更不可能，刘大管家若想灭掉华山派和白道势力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没必要拿唯一的掌上明珠做筹码。师伯吗？童山闭上眼摇摇头，可能真的只是师伯的自私与占有欲才让事情成为现在这样。

童山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阴暗天空，心绪无比悲痛——师伯不考虑后果，大哥也不考虑后果吗？刘大管家会血洗华山的呀！对反元联盟出现的情况他已经是手足无措，对这边的事他又能怎么办？还有可怜而无辜的可竹——大哥你怎么狠得下这个心，把对你用情如此至深的可竹抛弃？

童山心中霎时涌起对吴泰龙强烈的恨意，刚一起身，却看到肖镇已经站到身后。“师傅，这是怎么回事？”童山扑跪在肖镇怀里。

……

第二日清晨，童峰独自来到断臂崖，循着当日与可竹走过的足迹一直来到落雁峰顶。山风狂烈，童峰走到崖边，脚下浓云密布处是万丈深渊，不用跳，只要他放松精神、身体微微往前一倾，他就再也无需面对这样痛苦的煎熬了。

文松上到山顶，看见站在崖边，闭着眼睛的童峰，吓得双腿一阵发软：“童峰，不要这样做。”

童峰缓缓睁开眼睛：“我不会去做，活着，我至少还能对得起一个人；死了，我就谁也对不起了。”他坐下，木然地望着涌动的云海，“二师兄，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要考虑怎么样保住华山派。”

一个时辰后，童峰从落雁峰上下来，走到山脊处时他下意识地停住，依在崖壁上望着山脊左侧的棱石发呆——可竹，当日若是我未抓住那棱石该有多好，不曾玷污了你的清白，却在你心中留下些许爱恋与遗憾，不久后也许你会忘记我，和向风扬或者是另一个——想起风扬，童峰脸色苍白地跪坐下。疼爱可竹更胜过刘伯伯，不惜以死相谏、遭受分筋错骨之刑，若是知道了他的选择，该是如何痛恨啊！

过了断臂崖，童峰有些虚脱地坐在山坡上，双手抱膝埋首其中。他已经两天两夜未眠，身心俱疲，**的伤痛混合着精神上的痛苦折磨得他有种昏沉沉的感觉。

忽然，迟钝如他竟也感觉到身边的空气越来越凝滞。他抬起头，迎面一双利目正盯着他。

向风扬！

童峰缓缓起身，二人相对，半盏茶功夫谁也不曾开口。童峰突然明白了为何刘伯伯如此欣赏风扬，是那种气势，那种与刘伯伯近乎完全相同的气势。

“说，可竹你娶不娶。”“华山掌门，不能成亲——”“唰！”风扬的长剑已瞬间指向童峰的咽喉：“汪童峰，狂啸山府为你退让的还不够吗！我再问你一遍，可竹你娶不娶。”

童峰闭上眼：“你怎么折磨我都无所谓，只是不要杀我，可竹，会经受不了我被你杀死的打击。”

即便是闭着眼睛，童峰也能感觉出来足以杀人的目光。突然前胸一阵剧痛，风扬的利剑已经给他划出了两道深深地伤口；左腿被狠狠踢了一脚，童峰仰面跌倒在地，睁开眼，风扬的剑压在他的肩头颤抖。

风扬近乎失控地要一剑割掉童峰的头颅，但想起可竹，终是下不了手：“这就是你们白道的仁义道德吗？汪童峰你够无耻！”

童峰握住风扬的剑刃，看着风扬，眼中只剩下乞求：“风扬，请你给我苟活于世的时间，等我培养起华山下一代掌门，我一定到狂啸山府请罪，任你们宰割，但若现在我死了，一点意义都没有啊。”

强烈的恨意和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在风扬内心交织，矛盾得他握着剑柄的手都出了汗，终于，他哧的一声从童峰手中抽出剑刃，后退两步：“我不杀你，刘伯伯就在终南山府，只需一天就可到华山，到时我倒要看你华山派如何存活！”“风扬，”童峰拉住风扬的衣角，“求你不要去跟刘伯伯请罪，就让刘伯伯把恨都发泄到我身上吧，你要，去照顾可竹。”

风扬气得差点一剑斩断他的手臂：“汪童峰，你认为你一个人就担得起刘伯伯的恨吗？狂啸山府会摧毁你们整个白道势力！可竹，我还有何资格去照顾她，我亲手把自己的妹妹推进深渊，还有什么资格说去救她。”风扬眼中含泪，长剑指着童峰，“我真想一剑一剑把你凌迟而死，汪童峰，我向风扬发誓，但若多活一日，就恨你一日；可竹一旦忘你，我必亲手将你剁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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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9节 童峰的诺言

吴泰龙发出掌门人授位大典邀贴时，也顾虑到刘青石的报复，所以只是邀请了六派一帮的掌门人，玉索机盟主处则要来书面贺函即罢。

童峰自风扬走后，陷入更深的煎熬之中。他一直在等待狂啸山府的报复，可是狂啸山府十多天来却是毫无动静，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更觉得害怕。突然他想到，狂啸山府是要在授位大典时一口气灭掉白道势力的精英！童峰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向风扬说得没错，狂啸山府的报复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担得起的。

怎么办！童峰一个人坐在落雁峰顶苦无对策。忽然，童峰似是警觉到了什么，霍得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可竹站到了他的身后。

“可竹。”童峰看到朝思暮想的恋人，所有的伪装都化为乌有，站起身跑过去，一把搂住她哭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可竹见童峰哭得这样伤心，泪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衣服。回搂着他，可竹感受到他的体温，舍不得离开。

“可竹，对不起。”

可竹抬起头，轻轻抚摸着他憔悴的脸：“我知道，你没有办法了。”

童峰刚刚擦掉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可竹为什么不骂他、不打他？杀了他也不为过啊！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体谅他？

可竹的眼泪也落下来：“童峰，我忘不掉你，所以想让你陪我一会儿。”“好，我陪你，我陪你。”

二人来到玉女峰，玉女峰仍是如往日一般美丽。本是可以白头偕老的恋人，奈何要到今日近乎“诀别”的地步。童峰又是痛苦又是不舍，将可竹搂在怀里，绝望地吻着她。

可竹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童峰，我们一起走吧，哪怕是从这玉女峰上跳下去，也不要分开好不好？”“好。”童峰此刻什么也不想去考虑，师傅、华山派、白道势力——他已经顾虑太多了，却什么也没有给可竹。

可竹抬头看着他，淡淡一笑：“你能为我如此冲动，我真高兴。”“可竹？”“唉，我们生着走了，看到武林的大乱和华山派的灾难，你怎会安心？若是一同赴死，我，还不舍得。”可竹似乎不想说太多，只是看着童峰手上的伤，“这是怎么受的伤？”

童峰豁然想起风扬：“风扬呢？他一定去向你爹请罪去了是不是？”“嗯，他求我爹杀了他，我爹却不舍得。向哥哥已经是我们的亲人了，后来僧伯伯带走了他，说过几天再让他回来。”可竹注视着童峰，缓缓地说，“啸天盟已经暗中控制了你们白道所有的核心力量，狂啸山府会在你后日登位大典时，血洗华山。”

童峰浑身僵硬，不可置信地盯着可竹：“不可能，我们怎么会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我爹当初何以能做邪派之首，又何以能统御武林道，你们的确不知道。狂啸山府的势力比你师傅想像得要强大的多；何况你们组织了反元联盟，精力分散，怎么拼得过我爹。”“不能这样！如果这次白道势力被毁，反元联盟就没了，到时元军反扑，陈友谅、张士诚等人的民间军队很难抵挡得住，华夏子民又会遭殃的！”“我爹可以抵挡，他在民间军队、在啸天盟、在绿林盟、在流民中都有势力，只要他想做这个皇帝，振臂一呼就可以了，元军根本不算什么。”可竹看着震惊的童峰，“我爹本不愿做这个所谓的九五之尊，是你师傅，你师傅逼他的。啸天盟七大首领唯我爹马首是瞻，下辖数万人马；狂啸山府高手如云，只是四卫出面，明日参加大典的人就无人可以生还。况且，你不知道是吗？你们反元联盟内部也已经出现危机了。”

“不，不能这样。”童峰恐惧地摇着头，“白道被毁，我的师傅和华山派要背上几世的骂名啊，可竹，我不能做出这样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可竹流泪望着他：“你不是说愿意和我一起走的吗？你不是把这些都可以放下的吗？”

“可竹，求求你，不要让你爹去做。”童峰一把搂住她，“我保证，只要你爹放弃血洗华山、摧毁白道势力，我会马上退下掌门之位，与你一起离开，我们回狂啸山府，一同侍奉你爹好不好？”“你能改变得了你师傅吗？他对你的占有如此偏执，你能动摇得了他的心？”“我可以，我一定能做到！只要我接了掌门之位，就是遵守了对他的承诺，何时退位他不能再限制我了。”

可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童峰的眼眉：“童峰，我该相信你的话吗？你能立刻退位，会陪我一起走，童峰，你是不是在骗我？”

童峰张了几次口，可是看着可竹的眼睛，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猛地把她搂在怀里，童峰闭上眼睛，泪水滴落：“可竹，我不会骗你，相信我一次。”

……

可竹回到终南山内的狂啸山府，来到刘青石的房间：“爹，您能陪我一起去娘的坟前上柱香吗？”

二人越过青翠峭拔的神秀之地观音台，来到四周高峰环列、池面碧波荡漾的太乙池，池畔不远处一座墓冢，正是可竹生母钟文秀之墓。

可竹给母亲上了香，跪在墓前：“爹，娘为何早死您知道吗？”刘青石怎么会不明白女儿的心思：“你是要劝我不要去剿灭白道势力，也不要去做这九五之尊不是吗？你应是去见过汪童峰了吧。”“我与娘一样，爱慕一个人就不愿与别人分享，娘恨你终日只知道为成就一番事业奔波，更怕你做了九五之尊终会弃她，所以抑郁而终；女儿也受不起你给的江山、做不了君临天下的女王，更不能看着童峰怀中去搂抱其它的女子，爹，若这武林、这江山是您要的，请在母亲坟前杀了女儿吧，我宁愿在九泉之下陪娘，也不想看到那些人因女儿与童峰的无缘而死。”

刘青石盯着可竹，这个痴情的女儿啊，为什么会爱得这么深！“啸天盟已经出动，这可是儿戏？”“爹。”可竹含泪跪到他的面前，“是不是女儿的生死对您来说已经比不上复仇和九五之尊重要了？”

刘青石瞪着女儿良久：“到时你自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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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节 授位大典

童峰自可竹走后一直处于浑浑噩噩之中，即便在拜见陆续而来的六派一帮掌门人时也是魂不守舍。//wwW.www.dudu8du8.net 百度搜索：78--看小说//这几位白道领袖人物虽然大部分都见过童峰，但童峰毕竟太过年轻、而且此时一副忧心重重的憔悴样子，让他们对华山派的未来感到更为忧虑失望，可玉盟主的贺函随后发来，他们只得沉默。

在授位大典的前一日晚上，童峰不曾接到可竹任何回复，心中倒也平静下来。事已至此，无论明天是生是死，注定无法与可竹相守了。含泪将玉佩紧握在手中，忆起与可竹的点点滴滴，他默默祈祷，来生能再与她相遇……

次日巳时，华山派掌门人授位大典开始。

华山派本派的门徒与弟子逾七十人；另外六派一帮的掌门携其弟子也有六七十人；再加上敬仰华山派威名、虽未接到邀帖但携贺礼前来的白道人士亦有三十余人。

童峰经过昨夜的休整，精神好了许多，白衫剑袖、立领轻靴、发髻高挽，倒也更显其英俊挺拔。

授位大典程序并不复杂，最后在吴泰龙将象征掌门人身份的清风剑和道符交与童峰，并拜谢过众位武林同道后，仪式就算结束了。

童峰重又走到各帮派掌门面前与他们见礼，此时年轻的他已经是掌门身份，所以对谢忠义等人均行揖礼。

青城掌门甘茂成非常喜爱谦逊中略带儒雅气质的童峰，曾是极想将自己视若亲生的洁冰许配给他，但阴差阳错却是这样的局面，不免遗憾地轻叹了一声。转头看看身后低眉不语的洁冰，洁冰似乎知道师傅的心思，脸微微一红，悄悄退出门外。

洁冰走出齐云宫，微吁了一口气，落寞地往后山走去。

童峰当日的拒绝其实也早在她意料之内。

二人具是心思细腻之人，互相理解，似乎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彼此就心领神会；童山自小又格外喜爱她这个与之同岁的姐姐，总是笑问何时做他嫂嫂，时间长了，她也的确默默心许童峰。可是童峰的若亲若离她也看得明白，愁闷中反是看似冷淡的文松对她格外关怀，起先是女儿家心事羞于表现出来，有文松做遮掩倒是好。时间长了，她却也分不清自己来华山派到底想见谁。

文松与童峰的关系她看得明白，恼文松的小人之心，她内心始终袒护童峰，但上次临走之前看到文松剑伤童峰，让她既恨文松却又替他担心。入夜看到文松一个人坐在走廊上，本是想过去与他说明不愿再相见，却看到了童峰与文松对话的一幕，原来文松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利用他，这让她有些羞愧；当文松说到他二人已经是不可能在一起时，她霎时难过更甚于知道童峰的回绝；看到文松似是恨童峰，却又耐心帮童峰包扎伤口，让她着实迷惑；回到青城后听说文松因为这事差点被打死，当时她就吓哭起来，搞得越珊等人莫名其妙。

实在是觉得利用文松对自己的恋慕之情而欠了文松很多；这次来又听说了童峰的事，心中更为童峰的遭遇难过。

师傅不明白她心思的变化她也不想解释，只是现在想一个人走走……

正思索间，迎面差点被一个跑来的身影撞到。

“啊”，洁冰看到是神色有些凝重的文松，不禁红了脸。

文松也有些尴尬：“没撞到你吧。”

“没有。”

“我还有事，先走了。”文松说着要从她身侧走过。

“等等。”洁冰情不自禁地叫住他，想问他的伤，可已有两三个月，问起难免矫情，竟不知该说什么。

“有事吗？”

整个华山派，只有文松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童峰昨夜都跟他说了，所以他现在要考虑很多事，的确没在意洁冰的表情。

“童峰的事我知道了。”

洁冰慌乱中说出的话让她自己都有些懊恼，但又赌气文松的不在意：“怎么样，他的伤好些了吗？”

文松看她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凄然，但仍是点点头：“好多了，还有事吗？”

洁冰既惊讶他提起童峰时不再冷言冷语，又气他不愿与她多言的样子，冷淡地转身：“没有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文松轻轻叹了一声：“众兄弟姐妹中，你与他最谈得来，有时间就去安慰他一下吧。”

洁冰从未觉得此话如此刺耳，一向温柔的她也不禁恼然，俏脸气得绯红：“这我自然知道，何劳你过问。”

看到文松惊讶与受伤的眼神，更觉生气：“既然你我都已知道，不必再遮掩，平日利用你，多有得罪了。”

文松涩然一笑，不愿多想正要离开，忽见殷士杰匆匆跑来，满脸惊慌：“二师兄，山门口来了一些人，自称狂啸山府的，要求大师伯和三师兄出来相见！”

文松倏然变色：“到底还是来了。”

说罢转身往齐云宫内跑，却又折回来拉着洁冰：“快回齐云宫！”

文松来到齐云宫院内，扫了一眼院内正在喝茶聊天的众位武林人士，向一旁的陈师弟、殷师弟耳语几句，然后快步走进大殿。

正在与玄明道长说话的童峰一眼就看到了文松，向玄明稍一告礼快步走过去。文松神色凝重地向他点点头，童峰的脸也变了色。

二人走到一边低语几句，文松向跟进来的孔海、赵安招招手，两位师弟也走过去。

“出了什么事？”吴泰龙看着童峰与文松，“是有人来闹事吗？”

“请师傅与众位掌门先到内堂休息，童峰有事需要离开一会儿。”

“我与你一同去。”吴泰龙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师傅。”童峰拦住他，“请您到内室一避，徒儿去去就回。”

“有人来华山闹事，你要我回避吗？”吴泰龙态度坚决。

童峰向师傅一揖：“师傅已经将掌门之位授与徒儿，请恕徒儿无礼了。”

说着转身对四师弟、五师弟下令：“把师傅扶近内室，请众位掌门内堂休息。没有我的命令，留守弟子任何人不得离开齐云宫半步。”然后与文松奔出齐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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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节 山门外的对立

刘青石站在齐云宫山门外，打量着有些破败的齐云宫，又扫一眼侧面不够宏伟的合云殿，再看看山门口仗剑而立的两个华山弟子，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真的有用。//访问78--下载TXT小说 www.dudu8du8.net//

莫司群走过来，刘青石看他一眼：“丫头呢？”

“我走的时候刚把门锁打开，应是一会儿就能赶过来的。”

刘青石仰头看看天空：“真想一剑刺死这个小子，可那就太便宜他了，华山掌门吗？哼，看我如何饶他！”

正说话间，童峰与文松、殷士杰等人已来到山门口。

看到刘青石，童峰几乎站立不稳，泪水不由自主地就从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扫一眼刘青石的身边，心中一片冰凉，除了四卫与莫总管之外，身后只有十来人，可是单看那气质也知道没有一个比他功夫差的。

“就你们几个华山弟子出来送死吗？”凌川走到前面，眼中是森然的杀意，“七派一帮的掌门呢！”

童峰牙关紧咬，慢慢走上前，强迫自己直视着刘青石：“刘伯伯，错在我，我愿意随你们回狂啸山府任凭处置，请不要为难其他人行吗？”

刘青石注视着童峰——看来应是遭受了很深的伤痛，清澈的眼睛已经蒙上了深深的哀愁和疲惫，隐忍的泪水中有乞求，却因为已不再只是自己而又不得不硬装着坚强；清俊的脸上略显苍白，挺拔的身姿此时也有些单薄。

“看看你身后吧。”

听了刘青石的话，童峰赶紧回头，只见原本该在内堂的各派掌门及部分武林贵客有十几人走了出来，孔海等华山弟子被四个本该是正派武林中人的男子押着走在最后。

还未及童峰有所反应，那四人揭下人皮面具越众而出，齐刷刷来到刘青石面前跪下见礼：“拜见山主。”

刘青石点点头，一摆手，四人迅速站到他的身后。

童峰惊慌地扫一眼，连忙问孔海：“其余的人呢？”

“还在齐云宫喝酒聊天呢，他们挑选着人让我们出来的。”孔海有些尴尬。

童峰刚想问师傅的情况，只见吴泰龙自己从里面走出来，面色凝重。

童峰赶紧走上前：“师傅。”

吴泰龙看一眼刘青石，不禁也打个冷战，那双冷眸已是足够把他冻住，更别提对抗了。

他的内心突生一种恐惧，难道华山派和白道势力今日真要毁在他的手里？

“华山派掌门出来！”刘青石厉声道。

看到吴泰龙要迈步走出，童峰颤声一句“师傅得罪了”，迅疾上前点了师傅的软穴：“四师弟，照顾好师傅。”

待孔海搀住吴泰龙，童峰重新走到刘青石面前：“山主，华山派掌门汪童峰在此。”

“好胆量，你这是在告诉我已失信于我了吗？”

童峰强忍泪水：“我已说过，是我失信在先，自身全凭山主处置，但请山主顾虑他人皆是无辜，勿以滥杀。”

“好。凌川，现在就替我处置这失信之人。”刘青石拳头紧握，一字一字地说，“要寸——骨——寸——断。”

“是。”凌川领命走出，手中利剑直指童峰：“小子来吧，今日就让你尝尝这寸骨寸断的滋味。”

童峰自知已是在劫难逃，正要迈步上前，忽见身后一个人影飞出，挡在他前面：“掌门稍等，让我来会会凌前辈的长剑。”

“殷师弟？”

童峰还未及要他退下，凌川已冷笑：“与我比剑，败者必死，你敢上？”

“殷师弟，快退后！”

可是殷士杰年轻气盛，哪里肯听，身子往前一挺，已持剑扑向凌川。

凌川微一侧身，本不想与他恋战，但见这少年的华山剑法竟有些怪异，而且士气高昂，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倒也想瞧瞧他还有些啥本事，所以与他周旋起来。

殷士杰以为凌川不过如此，更加振奋精神，将童峰帮他悟出的那套剑法虎虎生威地舞出来。

童峰看得明白，知道凌川的耐性已经快到头了，正想如何上前去救，却瞥见可竹从山下匆匆跑来，停到刘青石身边，焦虑而悲伤地看着他。

心爱之人近在咫尺，不仅无法相认，还真要如仇敌一般了！

童峰不敢再想，强迫自己将目光调回凌川与殷士杰的对决中，但见凌川已经目露轻蔑，倏然变招。

旁边的文松显然也已经看出端倪，飞身前去相救，凌川却已失去耐心，只是凌厉迅捷的几招，已将文松震出数步之外，回手一式又将殷士杰的剑打飞，左脚踢向他的膝盖，啪一声，殷士杰的膝盖骨差点被踢碎，啊一声倒地，凌川的利剑已飞刺过来。

“等等！”

童峰赶紧上前一步，看一眼凌川，又看向刘青石：“山主答应我不滥杀无辜的。”

“可我也已经说了，在我剑下败者必死，自己送死与山主何干。”说着，凌川举剑又要刺下去。

“慢着！”

童峰豁然将手中剑架于自己颈上，对刘青石说：“山主，我华山弟子自认技不如人，但如不能保师弟性命，我枉为掌门。”童峰转而盯着凌川，“朱雀卫此剑若落下，我必自尽！”

凌川眯眼看着童峰：“汪掌门要与他同归于尽吗？”

“是。”

“你认为我会顾虑这个？”

童峰左拳握紧：“朱雀卫尽可一试。”

凌川冷哼一声，压在殷士杰肩头的剑微一侧，殷士杰呻吟一声，一缕鲜血缓缓从凌川剑刃边渗出。

童峰双目一闭，剑下用力，鲜血顺着他的颈部流出。

“不！凌叔，不要！”可竹飞身过去一把握住凌川的手。

童峰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盯着凌川：“朱雀卫，请你放人。”

凌川气得手发抖，愤恨地瞪着童峰：“好，汪掌门，你倒是会利用人了！”

说罢，长剑一收，一脚将殷士杰踢开。陈英和师弟赶紧过去扶起他；文松也撕下衣摆，过来给童峰擦拭。

童峰心中悲叹：我们华山派真的是如此不堪啊！何用四卫出马，一个凌叔就能横扫华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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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3节 二十年的承诺

童峰面色苍白地放下剑，目视脸色铁青的刘青石：“刘伯伯，我乃失信之人，今生无颜再配娶可竹，也该受你寸骨寸断之刑。但今以华山掌门身份恳请你，给我励精图治、培养华山派下一代掌门的时间，待功成身退之际，我必守诺去狂啸山府赴死。天地与众人为证，刘伯伯可能允我？”

“若是不允呢？”

童峰避开他冷峻的目光，艰难地说：“可竹对我正是用情最深之时，刘伯伯若现在杀我，岂非害死自己的女儿？”

“汪童峰，你真够卑鄙！”白虎卫简冰怒得就要仗剑上前，被身侧青龙卫孟光一把拉住。

这小子到底还是说了！

虽然料到了这个结果，但瞥到一旁痛苦流泪的女儿，刘青石仍是恨不能捏碎他。

刘青石身上散发出一种灼人的气势，狂烈却又冰冷，连七派一帮掌门人都不寒而栗、如鲠在喉，更何况与他近在咫尺的童峰，但童峰却咬牙挺着，心知等待的结果也可能就是刘青石狂怒的一掌。

“好，现在你与四卫比试，剑不出鞘，一招不倒就是一年，期限之内你做你的掌门；极限之后，无论你是否找到接位之人，都要来狂啸山府受死，否则，你应该想象得到后果。”

说罢回头看着四卫：“你们听到了吗？”

四卫齐答：“是！”

与四卫比吗？岂不两三招必倒？童峰有些绝望地看着四卫将他围在中间。

只听青龙卫说道：“剑不出鞘，倒下便是输，汪掌门听清了？”

童峰有片刻怔然，剑不出鞘？是了，剑不出鞘就是棍！

豁然，他想起在狂啸山府，当刘青石让四卫打他的时候，他本以为只是挨打的份，白虎卫却扔给他一根木棍：“我们不打熊包，起来反抗！”

只是四卫武功太高，他又功力丧失一半、心中毫无斗志，没两下手中木棍就落了地，但当时四卫似乎纯粹给他难堪，每当打得他木棍落地就停手，等他捡起木棍再继续打，一直打到他从头到脚无处不痛，再也起不来为止。

看看四卫站的方位，童峰发现与当日一模一样。

“四卫前辈请稍等，容我休息片刻。”童峰闭上眼睛，甩开心中一切杂念，仔细回忆当日四卫的招式。

因他天生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脑海中已经能浮现出大部分当时对招的情景。

时间已不容他多想，童峰睁开眼睛，沉淀思绪：“四位前辈请。”

青龙卫淡淡一笑：“好。”手中剑率先出招，以棍式直砸向童峰的左肩，童峰微微一侧，已冷眼看到白虎卫同样的以剑代棍向他右肋戳来，朱雀卫、玄武卫亦分别如当日招式向他进攻，童峰就势身体后仰，脚下一滑，借着玄武卫棍式走向之力躲过朱雀卫与白虎卫的进攻。

刘青石在旁边看得眼神微微一凝，瞥一眼正看向他的莫司群，二人心照不宣。

一招一式走下去，六派一帮掌门人看得目瞪口呆！

四卫的威名且不必说，单是凌川一人刚才的表现已让他们汗颜，谁人敢说能在他手下过百招？但是现在，这华山派新任的掌门竟然能在四卫的围攻下走了足有七八招，不仅没倒下，四卫连打都未打到他。

白虎卫简冰是四卫中脾气最急的，平日也最疼可竹，心中对童峰是一百个不满意，此刻见童峰在他们手下走了快十招，他们还没打到他一下——莫不成给他个四五十年的期限？丫头不得哭死！

简冰心中恼火，冷厉的招式半路突变，本应是打童峰下盘转而奇袭他左肩，而一直按照心中招式拆解的童峰任是反应再快也不及变招，堪堪躲过左肩，右臂已被玄武卫打中，“啪！”一声，若非童峰本能撤臂，不断也要废上半个月了。“当啷”一声，童峰痛得宝剑落地。

“捡起来，继续！”简冰冷笑地看着他。

另外三卫也明白了简冰的意思，互相看一眼，青龙卫孟光说道：“汪掌门小心了，第二次就不会如此客气。”

童峰慢慢俯身捡起宝剑，还未等他喘息，四卫已经轮番攻上。

此次，四卫都完全改变了招式，童峰寻不到当初的丝毫痕迹，只能凭着自己的反应力来被动地见招拆招。

四卫的武功都非常博杂，没有一种成形的套路可循，所以童峰不再找寻轨迹而只是见招拆招倒也对了。但毕竟以一对四，又是个个高出他很多，所以后面的对决躲过了这个、躲不过那个，几乎招招都要挨打。

四卫恨童峰屡负可竹，下手怎会轻了，每一下几乎都要打得他骨断筋折，童峰又苦撑了十多招，终于倒地不起。

而可竹早在四卫中途变招之时就被莫司群强拉开了，因为这次莫总管也不想便宜了童峰。

四卫来到刘青石面前复命：“启禀山主，一共二十招。”

二十招，二十年！对于可竹来说，会是多么漫长的日子。

刘青石恼恨童峰的狠心，声音森然地道：“好，汪掌门，二十年之后我让你尝遍狂啸山府所有酷刑，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转身要走，却听到童峰颤抖而坚定的声音：“慢着。请山主撤回啸天盟在六派一帮的控制势力，自此不要因我之事再行图谋白道。”

刘青石缓缓回首，眼中的寒意点点汇成一种急需迸射出的火焰，童峰知道他已狂怒，本能地一把推开搀扶他的文松——

“砰！”

童峰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被高高抛起，又直向地面砸来！

体力刚所有恢复的吴泰龙眼见如此，不顾一切地去接童峰的身体，却在半空中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自己险些跌倒；其他几位掌门也被震得倒退几步。

倒是刘青石在童峰就要跌成肉饼时自己以力卸力，放了他一码，饶是如此，童峰仍是摔得口吐鲜血、几乎不省人事。

“我刘青石自会撤回啸天盟势力，不用你小子教训我！哼，啸天盟七大首领因你而累，就让你受七夜断肠之痛，自己体味去吧！”

童峰剧痛之下反而无法昏迷，见刘青石愤然而去的背影心中只是问：为何不一掌打死我？打死我我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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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4节 弄巧成拙

回到成远镖局的刘青石走进正堂，一拳将桌子洞穿，惊得身后的四卫与宋平岳一言不敢发。

见过暴怒的刘青石、也见过阴冷的刘青石，从未见过今日又恼又恨却显得无处发泄的刘青石。

孟光向宋平岳使个眼色，宋平岳连忙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这时，向风扬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刘伯伯。”

“你也去华山齐云宫了？”

“是。”

“你说那小子是不是该杀！杀，怎么够？我一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刘青石气得拳头紧握咯咯作响。

风扬没有回话，他似乎能体会童峰那种无尽的矛盾与痛苦，师傅、华山派、白道势力，那是他摆脱不了的责任和宿命；对可竹的情已是那么至深却又不敢再去要的。

“为什么不说话？”

“可竹还一直在哭，刘伯伯您去劝劝她吧。”

“饶那小子不死就可以了，难道还要让他好好的吗！”刘青石气得一掌拍下去，桌子彻底解体倒在地上。

莫总管皱着眉走进来：“老爷，您消消气，让四卫惩罚一下也就是了，何苦再让他受七日断肠之痛，那种痛哪里是人能经受得起的。”

“他也配称人！”简冰不客气地骂起来，“利用丫头对他的感情要挟山主不说，还二十年，要丫头等他二十年吗？真够绝情的！妈的，前面八招我们就不该手软！”

“丫头为什么要等？”凌川愤恨地挑眉，“现在给丫头服上‘忘情草’，二十年后那小子就只有一个死字！”

相比之下孟光倒比较冷静：“那我们何苦这样折腾，现在杀了他不就结了？还不就是想让他和丫头能在一起。”

众人看看刘青石，是啊，若非还是希望他们若干年后还能在一起，大家何必这样费周折。

刘青石更加懊恼。

对童峰，他说不出是种怜惜还是欣赏，总之不太能接受天赋高、聪慧敏锐的童峰竟有一颗甘于平凡的心，可竹能过平凡的日子吗？也许能，但他是刘大管家啊，他怎么甘心让唯一的女儿布衣荆钗呢？况且刘大管家的女儿如果真的平凡了，危险也会出现在她的身边，现在这个武功阅历都不够的汪童峰一定没有能力保护她，所以对童峰的想法他一开始就是排斥的。但是女儿太爱这个少年了，爱得让刘青石不忍、不敢拆散，只能选择接受并想着是不是可以有什么其它的办法，哪怕把他们两个“圈”在狂啸山府一生平平安安的。

可是正如他所担心的，吴泰龙——那个占有欲过强的师傅无法接受晚年唯一的依靠离开而做他刘青石的女婿，并拼死予以阻拦。

刘大管家哪里有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道理？可是，他却想到，何不顺水推舟借此逼出童峰的潜质来呢？就让童峰当这个华山掌门吧，他再帮忙造些声势，使得那些白道领袖们看出童峰身上的能力来，过几年让他退位离开，历练于掌门之位的他那时应该有能力担当起保护女儿的责任，说不定狂啸山府主人的位子也能接了。

而且，刘青石早有意解散啸天盟，身为盟主却不谋事，这些野心勃勃的邪派高手时间长了也会不服。所以，刘青石半真半假调动啸天盟兵力，让可竹以为他真要去做那他早已在秀儿坟前发誓今生不会去做的九五之尊，可竹必会去告诉童峰，而童峰必定也会求可竹劝他，这样他在华山之巅演上这出也真也假的戏，就可以让汪童峰真正就位了。

可是刘青石没有料到童峰会跟可竹许诺，只要他刘青石一退兵童峰就退位陪可竹隐居。深知人性的刘青石怎会信？而童峰果真食言，反求他给自己培养华山下一代掌门的时间。童峰是按照他的想法做了，却等于是对可竹说了谎，一次失信就够了，这次又是说谎，刘青石怎能不恼！更令他恼的是童峰居然硬顶着挨了二十招！这不等于是自己给童峰机会让他拖可竹二十年吗？且不说童峰之前两次失信有多可恶，就是二十年的时间，童峰变心了怎么办？丫头的青春已经全搭进去了！若想反悔不让丫头跟他了，但又因有了承诺现在又不能杀了他——真是自找麻烦！

还有最后童峰说的话，刘青石越想越恼——是想现在一利用完丫头就与她恩断义绝吗？够狠！才七夜的断肠之痛，太便宜他了！

莫司群看着刘青石阴晴不定的脸色，大着胆子说：“丫头说，跟你要七日断肠毒的解药。”

“她敢！”

刘青石正在恨自己还没整够童峰，岂能听得了这句话。看到已站在门口的可竹，刘青石狠狠地将解药拿出扔到地上：“你给我捡起来看看？若敢拿去给那个小子，我刘青石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瞪着可竹，刘青石越想越气：“我平日就是太宠你了，什么事情都由着你，才让你惹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忘恩负义的小子！今日你若敢把这药给他喝下，就给我滚出狂啸山府，永远别再回来！”

“可竹，算了，这也是他该受的。”风扬也看出刘青石真的已非常愤怒，不禁替可竹担心。

可竹没有说话，俯身捡起药瓶。

“丫头，这小子利用了你你没看出来吗？”简冰也急了。

“除了我，他还可以利用谁呢？”

可竹的眼泪潸然而下，缓缓跪到刘青石面前：“爹，女儿早知会被他利用的，可是无法怪他。华山派势单力薄，他又背负上那么沉重的责任，你要他怎么做？他原本就是严己宽人的，已经是求死都不能，打又打不过你们，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门手足一个个被你们残害吗？他是心志不高，因为自小就是孤儿，生长的华山派又是日益没落，你要他如何孤傲得起来？他的师父逼他、你们也逼他，逼他就任这掌门之位，那么他要尽掌门之责又有何错？”

莫司群听着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扶起可竹：“好了大哥，丫头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别再难为他们了。”

“唉，枉费你如此理解他，可是他待你又如何？”

不多语的玄武卫支风走过去搂着可竹，拍拍她的肩膀：“二十年，丫头，你真的要等他二十年吗？”

“那是最晚期限，也许三年五年他就退位了。”莫司群有点自欺欺人地说。

凌川瞪了他一眼：“以我对这小子的了解，不到他认为可以退位时，他是不可能退位的，这个华山派要想振兴起来，哼，没有二十年也得十五年。”

“所以说这七日之痛他活该要受！”刘青石铁了心，盯着可竹，“你给我回房休息去。”

可竹后退两步，突然拔开瓶塞一口将药喝下：“爹说我若把这药给他喝下就不认我，现在是我自己喝下，是不是就没事了？”

“丫头你在做什么！”简冰又惊又气，“难道你要他喝你的血吗？”

因断肠毒等的解药是狂啸山府自己研制的，而且可溶于血，所以狂啸山府里的高手都会将解药喝下再通过血液逼出的本领，这样，很多解药他们都不必随身携带，外人以为他们是抗毒性极强的毒人或药人，所以神话了他们，事实上只是他们预服了很多解药，而又能通过血液将这些解药保存于某个部位罢了。

“那又如何，他今天流的血不是已经够多了吗？”可竹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刘青石正要喝住她，莫司群向他说了一句话，霎时间刘青石与四卫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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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5节 悔恨已晚

童峰的确也够硬挺，淤青、内伤不算，全身已是三处骨折、七处严重硬伤，但还是简单包扎，换了衣服出来以掌门身份向众人见礼。

好在大部分武林中人并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六派一帮掌门人凝重的脸色有些惊讶。

申时过后，武林中人纷纷告辞下山，六派一帮的弟子除了青城派的几个留在山上，其余也已经下山投宿，以便明早回去；只余下六派一帮掌门人在内堂密谈。

童峰送走众人后，已到了酉时。

缓缓向内堂走去，周身的痛苦已经让他濒临忍耐的极限，可是想起夜晚将要经历的断肠之痛——既然是刘大管家“亲赐”，应该不会好受。

他扶着墙壁，紧咬嘴唇忍耐着又一波肋骨的疼痛。

恍惚中看到可竹走过来，轻轻替他擦拭额角的汗。

“还对我这么好做什么？我已经背叛你了。”

可竹含泪苦笑：“是啊，该恨你的，可是真的不忍心看你遭受断肠之痛。”

可竹抬起手腕，指尖用力一点点划破。

童峰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要干什么？”

“我的血可以解这种毒。”

童峰听她讲过，但却摇摇头：“这是我该受的，你就不要管我了，忘掉我吧。”

可竹哭了：“我忘不掉怎么办？如果想忘掉，我可以去服忘情草，可是我不想忘掉怎么办？”

忘情草？天下第一奇珍忘情草？如果有，是否他也应该服下这忘情草呢？

童峰颤抖着握住可竹的手腕：“我不会喝的，才七日的断肠之痛，忍受不了又如何，不就是一个死吗？我求之不得。”说罢转身就要走。

“童峰，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愿意等你，二十年我也等。”

可竹走到他面前，牵住他的手：“童峰，我，我怀孕了。”

童峰震得倒退一步，差点跌倒。

可竹怀孕了？！难道，难道这就是去狂啸山府一路上夜夜贪欢的结果？他真是入地府不得轮回也赎不清自己的罪孽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不会去接这个掌门之位，你要我现在怎么做？”

可竹摇摇头：“还记得我说过不舍得死吗？早告诉你又能怎样，只会让你更难抉择。现在不用你去选择，只要记得，我和孩子会等着你。”

童峰却陷入极度的懊悔中，要可竹一等等他二十年，而且他已经和狂啸山府决裂到这种程度，刘青石又怎么可能接纳他？

一次次失信于可竹，如果二十年中出现什么变故，他又如何对得起可竹的等待？

宁可一次痛到底吧——可竹，我不想让你为我这不值之人等待未卜的二十年！

童峰站定了，冷冷地推开她：“我不会再回头了，把孩子打掉吧。”

童峰快步走出两步，背对着她，“即便不打掉，也与我无干了，或许，向风扬会接纳你。”

说罢，不再回头地离开了。

望着童峰的背影，可竹并没有追赶，也没有愤怒恼恨，看看手上的伤，默默地掉泪——童峰，你真的好幼稚，我了解你比你了解我要多得多啊……

童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六派一帮的掌门人交谈的，总之，他已经要再多说几句就崩溃了。好在众位掌门让刘青石和啸天盟的威慑已经震得有些恍惚，十分担心自己帮派的安危，原本想次日告辞的几位商量之后，除了青城甘茂成、武当玄明、丐帮谢忠义之外，其余人全部下山，要连夜离开。

童峰刚送走他们，谢忠义和玄明道长也走出来。

“谢帮主、玄明掌门也要离开吗？”

“嗯，又是反元联盟内部的事情。”谢忠义二人神色格外严肃，“甘掌门呢？”

正说着，甘茂成匆匆走来，三人连忙向童峰告辞离开。

反元联盟出什么乱事了？童峰想起了荣中浩和龙季元。

曾几何时，他们都是心地至纯的热血少年，现今他们可安好？为什么他心中会忽生一种不妙的感觉呢？

突然，一阵隐隐的异样疼痛从胸腹部传来，童峰看看天色，已是戌时了，那断肠之痛要来了吗？

童峰忍着疼痛想快步走回房间，却在刚一踏进院子里就被一阵无法克制的剧痛震得脚下踉跄，差点跌倒。

刚刚忙完齐云宫宴厅事务的文松也正迈进院子，想去童峰房间看看他在不在，见此情景急忙抢上去扶住他。

“扶我回房间。”童峰呻吟一声，几乎痛昏过去。

二人走了几步，勉强来到童峰房间门口，还没推开门，童峰就一头栽倒在地，痛得打起滚来。

他本已受了严重内外伤，此刻因这彻骨之痛，其它的伤痛一并引发，难受得童峰恨不能一头撞死。

文松想搂住他却被他挣开了；想摁住他又摁不住，不禁急得哭起来：“童峰，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怕他咬舌，情急之下连忙把手臂伸过去让他咬住。

就在此时，一个人飞奔过来，一把打开他刚被咬出血痕的手臂：“他的血流到你的身上，你们会一起遭受这断肠之痛！”

文松一看来人，已猜到是谁。

风扬迅速在童峰身上点了几个穴道，待他的疼痛稍减轻一些，扶他坐起要给他输送内力。

“不必，我愿意忍受。”

“这才刚刚开始，一会儿会痛死你，没人可以挺过三天的。”

“那就死好了，反正该死的。”

气得风扬真想扇他一巴掌：“汪童峰！你三番两次负了可竹为的就是去寻死吗？”

童峰一颤，捂着疼痛又在加强的腹部不语。

他也知道这样去死太不值，可是他还要欠风扬和可竹多少？何时才可以还得清？

可竹匆匆跑来了，风扬看她的脸色有些异常，急忙问：“怎么了？”

可竹摇摇头，跪坐到童峰身边正要用手中的匕首割破手腕，童峰却用尽力气挥开：“我说了，不用你管，你为什么总要缠着我！”

“汪童峰你听着！救你这次我再不来打扰你。”说罢，划开手腕塞入童峰口中。

童峰本想拒绝，可是肋骨和左臂骨折之痛已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文松泪水模糊地看风扬一眼，见他也掉泪了；一扭头，看到走廊尽头脸色苍白的师傅，从没见过师傅如此落魄的面色，不再有任何的坚持，只有无尽的悲伤和痛悔！

师傅，你现在才后悔了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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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6节 怎舍忘情

当断肠之痛逐渐消失后，童峰昏迷过去。//WWw.www.dudu8du8.net 78--免费电子书下载//风扬将他抱到床上，与文松重新为他处理伤口。

处理完后，风扬走出房间，看到可竹正坐在门口发呆。

见风扬出来，可竹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你怎么了？”

可竹摇摇头，平静了一下走进房间。文松找个借口也退了出去。

可竹走到床边坐下，望着童峰终于稍显正常的面色有些恍惚。

“童峰，我真该恨你，连面对将来的勇气都没有，又何来给我安慰和承诺。”可竹的手轻轻抚在小腹上，“我要离开了，这个孩子不知道能否保住，如果他也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俯身在童峰脸上留下眷恋的一吻：“童峰，我舍不得忘掉你，请你也别忘了我。”然后她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风扬见她出来，连忙迎过去：“天色太暗了，我们走吧。”

可竹嗯一声，回头再看一眼屋内，将泪水擦干：“走吧。”

二人一阵奔走来到山下。风扬刚要上马，就见可竹痛苦地停住，手按在腹部发抖。

“怎么了可竹？”

“向哥哥。”可竹抓紧风扬的手，“答应我，一定要保住我腹中的孩子。还有，不要让爹给我服用忘情草，好吗？”

“好，我知道，我一定能做到！”

可竹微微一笑，身体软软地瘫在风扬怀中。

风扬载着昏迷的可竹，飞奔回成远镖局。

莫总管一见到这副场景慌得手忙脚乱：“丫头醒醒，你别吓叔叔啊！”

宋平岳也是脸色苍白，犹豫一下，赶紧去禀报刘青石。

风扬将可竹放到床上，对赶过来给可竹诊脉的凌川说：“在路上我已经用内功稳固了她的胎气，可是不知道为何她一直没醒。”

凌川诊过脉：“断肠之毒的解药促流胎，丫头虽用自己的真气护住，但情绪太过波动，所以真气涣散，既动了胎又伤了身，幸好你的内力，现在基本已无碍，休息片刻就能醒。”

风扬一颗心总算落地，看着一直站在门口不语的刘青石：“刘伯伯，可竹要我一定替她保住胎儿；还有，别给她服用忘情草。”

刘青石面无表情看一眼床上的可竹：“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堕胎药和忘情草，但由她自己吧，我不会强迫她。”

第二日一早，一干人返回终南山狂啸山府。可竹多日疲惫、身心俱乏，启程时凌川便给她服了安神药物，让她熟睡。

刘青石来到跃龙殿正堂时，啸天盟七大首领已俱在。

“参见盟主。”

刘青石还了礼，坐上主座。

“各位兄弟应该都知道了今日请大家来的用意，我也就不多说了。”刘青石有些苍然，“这次劳各位兄弟调动兵力、散布谣言，我有愧。”

“盟主，我们七人事先俱知是假，配合盟主做场戏而已，盟主何来有愧？”黄部首领贾无双率先说。

蓝部首领也点头：“盟主，我们明白您无心武林王位，但我们还是愿意跟随盟主。”

刘青石哈哈一笑，摇摇头：“各位兄弟，身为盟主滥用权力本就失职，无心向上更是拖累众位，我意已决，啸天盟就此解散，我会让青龙、白虎卫将后续事情办妥。今后各位兄弟俱是我刘青石的朋友，无主从之别、上下之分。”……

待众人散去，贾无双走到刘青石面前单膝跪地：“请允无双最后一次称呼盟主，盟主雄才伟略、义薄云天，实乃无双今生唯一敬仰之人，希望今后能多与盟主促膝长谈、聆听教诲。”

刘青石连忙扶起他：“无双兄弟不要这么说，欢迎今后常来一叙。”

回到可竹卧室，见可竹刚刚醒来坐起，风扬守在她的身边，细心照料。

刘青石怅然一叹，悄悄离开了。

听风扬说了父亲的意思，可竹拿起那株忘情草细看——下一段枝叶为火红色；上一段枝叶却是鲜明的翠绿色。

“向哥哥说哪一段更好看？”保住了胎儿，可竹脸上露出多日不见的笑容。

“绿色，像竹妹妹。”

“不，我觉得红色更好看，艳丽绽放、无所顾忌，这绿色太恶了，有些妖气。”

说罢放入旁边的一碗清水中，看着它一点点化开。

“我们狂啸山府还有几株？”

“一共只有两株，你若服下这株，我就把另一株拿去给汪童峰。”

可竹眼圈泛红，童峰如此想要忘掉她，应是很乐意服下吧。

“向哥哥给他送去也好，忘掉了我，他就能安心做好那个掌门了。我有孩子，就可以了。”

可竹看着忘情草完全融化于水中，才将碗端起缓缓倒入身边的花盆里，瞬间，花盆中的兰花虽依然绽放，却显得毫无生气。

“已忘情的花都如此颓废，人若忘情又是如何？我不要。”

接着，可竹又将那碗堕胎药一并倒入花盆中，对进来换花盆的佣人说：“告诉你家老爷，对他的女儿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已经做好了守一辈子活寡的准备。”

……

半夜里，童峰忽然叫着可竹的名字哭起来。守候在一旁的文松急忙把他喊醒，端来了水给他喝。

童峰茫然地看看窗外：“都走了吗？”

文松点点头。

“不会再回来了是吗？”童峰苦涩地问，却又凄然地一笑，“这就是我想要的，再也不相见了。”

“童峰振作起来吧。”文松握住他的双肩，“从今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全心全力辅助你振兴咱们华山派。”

童峰的心一颤，注视着文松的眼眸，迟疑地伸出手，被文松一把紧紧攥住。

“二师兄。”

“童峰，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左膀右臂，绝不再背弃你。”

……

次日，风扬将忘情草放到了童峰的桌子上：“服了它，你就可以做一个无牵无挂的掌门了。”

“——她呢？”

风扬顿了一会儿，点点头。

童峰的心如被人撕扯得疼痛：“好，一个就够了。”他缓慢地将已化入水中的忘情草倒掉，“总还要有一个人记得，我们曾经相识过。”

风扬听罢眼眶一红，注视他片刻毅然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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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7节 文松与洁冰

又过了一日，洁冰来向童峰辞行。

童峰望着心事重重的她：“洁冰，你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心吗？”

“不必为我费神，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二师兄的脾气我比你了解，你再不跟他说清楚就晚了。”童峰不想看到文松与洁冰的姻缘因自己而断，“他已经在强迫自己忘了你，难道你真的要等到他——”

“别说了。”洁冰不悦地打断他，想起在后山见到可竹因动了胎气不得不强行调用真气的样子就心痛，若非也怕童峰经受不住，她早就说了。

“是不是你们都觉得红颜就必是祸水，要成名立业之前必须先斩断情丝？”

童峰难过地扭开头：“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是理解，但是不可原谅。”洁冰从未对童峰冷过脸，此刻却真是面沉似冰了，“如果，他也是这样想的，我要来这份姻缘又有何用？早晚不还是和刘可竹一个下场。”

“你不要这么说他。”不知何时，文松已站在门口。

洁冰有些吃惊文松的出现，随即羞恼地看着童峰：“怎样？你们师兄弟就是一样的想法！你们互相理解去吧。”

说着就要走，却被童峰一把拉住。

“二师兄。”

童峰着急地看着文松，示意他留住洁冰；文松却尴尬地扭头，一言不发。

其实文松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单相思，完全搞不明白洁冰是何时对自己动的心；而且他刚刚发誓今生全副精力陪童峰振兴华山派，要他现在就分神于男女之事，想想童峰的孤独，他怎么忍得下这个心？

“放开！”

童峰见洁冰坚决的表情，不得不松开手。

“我是掌门不能成亲，二师兄你可以啊。洁冰，这两年是你的错，你去跟二师兄说清楚。”

“我说什么？”洁冰被童峰说中，更加羞愤地泪水盈眶，“他说不定想做你们华山派下任掌门呢，你又怎么知道。”

“洁冰！”童峰也生气了。

果真，文松脸上写满惊异和受伤，冷哼一声：“要走就让她走好了，我们华山弟子高攀不起！”

说罢悲愤地转身出去。

“你！”

童峰知道洁冰外柔内刚的孤傲脾气，见她掉泪也说不得什么。

“你利用了二师兄两年，他心知肚明从未怪过你，你就不能向他认个错吗？”

“我若只是利用，怎么会这么矛盾痛苦？既然在这件事上你看得这么明白，又为何不早点明。”

洁冰恨童峰让她这一年多来始终怀着矛盾的心理与他师兄弟二人相处。

“你我本是知己，我走入歧途你不早点醒我，只是一味看着我去利用他，你倒是说你安得什么心！”

童峰倏然心惊，本能地摇头：“我没有想害你们，只是以为你们自己能明白。”

洁冰注视着童峰：“你对自己严苛，对自己最疼爱的人也是严苛。童山在你眼里就是个花花公子，经常被你责骂，你应是气他无法为你分忧吧；刘可竹本是金枝玉叶，难道就一定要陪你做个平民百姓才配与你相守？你还不是自卑于自己的身份与地位吗？你敬慕文松如兄长，可文松却因妒屡屡让你难堪，你难道不是恨他不解你的真心而放纵于我对他的利用？”

童峰被她说得羞愧难当：“洁冰，你如此懂我，为何还要难为二师兄，又为何抓住那一点矜持不放呢？”

看到洁冰黯然不语，童峰柔声说道：“走，我与你一同找二师兄说清楚。”

洁冰面色微红地摇摇头：“就算那是矜持，可我终不敢放下，他若不肯对我先说，便是对我无情，我何苦执着。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你替我告诉他，刚才的气话并不是真想伤他，只是不得不给我自己一个斩断的理由。”

洁冰从童峰房间出来，信步来到后山断臂崖前，想起那比自己还要美丽的刘可竹，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好感，真是位宽容大度的好姑娘，童峰今生得她本是一大幸事，奈何造化弄人。

洁冰微微一叹，颦眉细想——我就没有机会帮助他们吗？

忽听一阵男人的笑声，开朗却不怀好意：“丽人颦眉果真是让人**哪。”

洁冰心惊，转头一看，树林中走出一个白衣男子，面如冠玉、俊朗超凡，嘴角却是轻薄之笑、眼神中也透着邪欲，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洁冰。

“你是谁？这里是华山派的地盘，休要放肆！”

“在下七绝魔君，美人可曾听说过？”

洁冰如见到魔鬼一般吓得倒退两步。

七绝魔君是这两年江湖上有名的色魔，专门奸淫武林绝色女子，然后或杀或掳，掳走的有些找到了也已经被折磨得不堪。武林白道一直想合力将其捕杀，但是奈何他武功太高，屡屡失败。

七绝魔君见洁冰想逃，一个健步上前拦住去路，还未等她有何动作已经点了她的软穴，顺势将她搂在怀里往草地上一放，就要轻薄。

忽然身后一股掌力拍到，七绝魔君赶紧飞身闪开。

只见一五十多岁的灰衣道人站在那里：“七绝魔君，真是孽障！”

七绝魔君似是很怕那老道，咒骂一句迅速闪身跑了。

老道望着七绝魔君的背影有些怔然，皱皱眉走过去解开洁冰的穴道。

洁冰强自镇定心神，连忙施礼：“多谢道长相救，不知道长高姓大名？”

“贫道鲜入江湖，自封终山道人，姑娘必是不知。”

洁冰听他说话有趣，破涕为笑：“道长武功应是甚高，我看那七绝魔君很惧您。”

终山道人微微一笑：“我追踪他是也有些日子了，但确有疑惑，所以刚才未去追赶。”

正说着话，文松与童峰从前面跑来。

洁冰不禁委屈地掉泪，扑到童峰怀里哭起来。

童峰连忙问：“怎么回事？这位道长是——”

“刚才，碰到了七绝魔君要轻薄我，多亏这位终山道长相救。”

童峰二人脸色大变，七绝魔君这个色魔怎么跑到华山上来了？

终山道人的名号，童峰与文松的确都未听过，能将七绝魔君逼走让他们更为疑惑，难道眼前这个慈眉善目又有些风趣的老者真有如此高的武功？

“多谢道长相救。”二人立刻拜谢，被终山道人笑着扶起。

“我自己去采药吧，你请道长到正堂奉茶。”文松对童峰说着，又瞥一眼洁冰，“快回去，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洁冰想驳他又无话可说，难过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是有人生病吗？”终山道人忽然问道。

童峰忧愁地一笑：“是家师久病不愈，需上山采摘一种草药。”

终山道人哦了一声：“贫道粗通医术，如果二位少侠不嫌弃，我愿为令师诊脉。”

“多谢道长。”童峰道完谢，看一眼洁冰，朝她摇摇头，领着终山道人离开了。

洁冰明白童峰的意思，心中却不愿放下。见他们走远，烦乱地也想走开。

“你去哪里？”

洁冰往前方看看，原来自己正在朝悬崖边走去，于是想也不想地回答：“跳崖。”

文松以为她说真的，跑过去拦住，打量她一下：“你没事吧？”

“有事又怎样！”洁冰气他胡思乱想，“原来你巴不得我有事。”

“你怎么——”文松惊讶一向柔顺的她竟是如此蛮不讲理。他平时虽然对童峰说话刻薄，但却本不是善言辞的人，此刻更是只会生气不会反驳。

洁冰看着他那生气无措的样子，想想刚才的经历，忽然不想这样伤他了。明知他的武功也保护不了她，可是刚才心里却只想着他，原来他的确早已驻在自己心里了，她一定要快点离开才行。

想起他被迫承受的身份也真的愧疚，华山、青城两派除了少数几位长辈之外，大家都认为他们彼此爱慕，可是事实上他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不！有一次，他应是鼓起了勇气拉住她的手，她却赶紧抽开了。

洁冰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文松的手，文松惊讶地抬头盯着她，看得她霎时面红心跳，慌忙松开，却又被文松紧紧握住。

“你放开。”

洁冰羞涩的低语宛若撒娇，文松再傻也看得出来与往日的不同，不禁猛然将她搂在怀中，低首吻住她微张的红唇。洁冰本能地想要推开，可在他健臂的钳制下，动都动不得。直待文松吻罢，喘息地松开，她才得以挣脱。

“洁冰。”文松重又搂回她，轻轻替她擦拭着委屈的泪水，“我会请二师叔去找甘伯伯提亲。”

“你不是要和童峰同生共死吗，要我做什么？”

文松盯着她忽然笑了，许久没见他笑过的洁冰有些怔然：“你笑什么？”

“原本童峰说你我还不信，想不到你就是如此。”

“他说我什么了？”

文松不答，看一眼天色：“你快回去吧，我还要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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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8节 恩师的悔恨

正说话间，赵安从断臂崖那边过来：“二师兄，山顶起了大风，一会儿就要下暴雨了。”

“你陪着洁冰快点回去，我去采药。”

“别去了，山风很大，而且下暴雨山路太滑了！”

洁冰也慌忙拉住文松：“明早再去不行吗？”

“师傅急用的，这山路我走多了，不会有事。”看一眼赵安，“你们快走。”然后飞奔向断臂崖的浮桥。

……

已是到了亥时，外面仍旧大雨瓢泼。

华山弟子个个急得一遍遍往后山方向看——这场雨出奇得大，而且已连续下了一个多时辰，此刻，每一次电闪雷鸣都震撼着大家的心——文松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还未回来。

童峰等待不下去，迈步就要出门，被洁冰拉住：“你是掌门啊，现在又是重伤未愈，如果出了事怎么办？再等等吧。”

望着洁冰强作镇定的面色，童峰微微一叹。

忽看到孔海匆匆跑来，童峰急忙上前问：“找到二师兄了吗？”

“没有，断臂崖浮桥断了，我们过不去。”

洁冰踉跄一步，勉强扶着门框站住。

童峰呆了一下，立刻往后山跑去。

来到断臂崖，就见到浮桥大部分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小段残留在崖壁上；一个闪电袭来，看到对面已是汪洋一片，好几棵大树已经被汹涌的水流冲倒。随后而来的洁冰看到这副情景感到一阵眩晕。

忽然，听到殷士杰的声音：“二师兄？是二师兄！”

大家回头一看，文松刚刚从树林里艰难地走出。

“你们在干什么？”文松看着大家的表情有些疑惑。

“二师兄，你要吓死我们了！”殷师弟哭着扑过去，几个小师弟也扑过去抱着文松又哭又笑。

文松好不容易挣开，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童峰眼睛里也有泪，走过去看看文松的手臂：“受伤了？”

“擦破一点皮。浮桥冲断了，所以我从北峰绕上来的。”说着，拿出采来的草药递给四师弟，“回来晚了，快给师傅熬药去吧。”

孔海红着眼圈嗯一声，抱着草药跑了。

文松看一眼浮桥：“以后采药就麻烦了，至少也要半个月才能修好它。”转头又对小师弟、师妹们说，“快回去！淋病了明天也要练功，别想偷懒。”

师弟、师妹们应着走了，文松这才看到一旁的洁冰，不禁皱眉：“你怎么也来了，淋病了明天还走不走？”

身后的殷士杰嘻嘻一笑：“正好不走了，留下做我们华山派的媳妇。”几位师弟笑了起来。

童峰赶紧止住他们，回头对文松一笑：“还是赶快让二师叔去找甘伯伯提亲吧，咱们华山派好久没有件喜事了。”

……

童峰走进师傅的卧室，张威正在与终山道人交谈。

“二师叔，道长。”童峰向他二人见过礼。看到张威的脸色不太对，忙问吴泰龙的情况。

张威犹豫一下：“你去看看他吧。”

童峰走进屋内拜见师傅。吴泰龙看他一眼，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师傅您好些了吗？”

“嗯，你去忙你的事吧，我有你四师弟呢。”

自从被逼接受掌门之位后，童峰见了师傅也难免有些隔阂，此刻见师傅不想理他，只得讷讷地告辞出来。

吴泰龙看他退离，长叹一声闭上眼。

自从经历了山门外的一幕，眼见童峰**与精神上受的双重折磨，他就有种想死的念头。当童峰强忍剧痛整装出来接待客人时，他心疼得无以复加，觉得无颜见众人，只能称病未出。而当见到童峰被迫放弃自己的孩子和刘可竹以血相救时，吴泰龙如遭当头棒喝，跌跌撞撞走回房间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回想着一幕一幕，他突然发现从开始知道童峰有了心上人之后，他就一直处于情绪的极度激奋之中，从未冷静过。

张威走进来，吴泰龙问起终山道人的事，张威面露喜色：“我已经将道长安顿好。这应是位异人，师兄的病有望呢。”

吴泰龙点点头：“是一位高人，但是为兄不想再治了。”

“师兄，”张威从吴泰龙身上感到了一种放弃生命的迹象，不禁慌张，“终山道长说能治好您的伤病，您一定要坚持住啊。”

吴泰龙平静地看着张威：“二师弟，我已经是罪不可赦了，将如此好的一对璧人拆散，害得爱徒受了这样的折磨，还险让华山派和六派一帮遭受灭顶之灾。”

“师兄。”

“唉，他们说的对啊，我是疯了，硬生生将我华山派最出色的弟子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想起童峰二十年的赴死承诺和落败的华山派，吴泰龙痛心疾首：“我把如此不堪的华山派交到童峰的手里，让他背上一个二十年后赴死的承诺，这就是我对尽心侍奉了自己十几年的徒儿做得好事。”

“师兄，我知道您是把他当做亲儿子看，舍不得他离开啊，只是未曾料到他二人竟是如此情深义厚，小弟也是悔断了肠。”

吴泰龙闭上眼，任两行清泪滑下：“为兄罪孽深重，已无颜再活。师弟，记住为兄的话，一定要放开手让童峰无顾忌地去做；若再有什么华山门规、宗规礼法限制了他，就都替我破了吧，罪过由我担着。现在，去把童峰和文松都叫来。”

尽管赶来的童峰和文松竭力想挽救师傅的生命，但是吴泰龙已经自断经脉，终山道人医治半晌也无力回天。

吴泰龙拼尽最后力气，握住两个徒儿的手：“文松，一定尽心尽力协助童峰做一切他要做的事；童峰，刘姑娘对你一往情深，为师对她深愧不已，你一定要再争取回这个好姻缘，今生师傅欠你的，来生还你吧。”说罢，双目一闭，撒手人寰。

童峰自然明白师傅的心理，但是吴泰龙对他亦师亦父十几年、如今怀着遗憾悔恨猝然离世，却又是给了童峰一个致命的打击。三天三夜茶饭未思、强打精神办理完丧事后，童峰就一病不起，直到六日后才开始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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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9节 各自归位

吴泰龙缓缓睁开眼，见自己身处一山洞中，而终山道人和张威就站在他身边。

“我怎么还活着？”

张威一脸惊喜：“师兄，终山道长当时就替你接续了心脉，只是你未感觉出来。”

吴泰龙震惊地看着这个从未听说过的终山道人——已断心脉竟可接续？江湖中还没听说有人能做到！

“可是当时我的确感到气血衰竭、昏迷过去。”

终山道人一笑：“吴兄已心如死灰，当时救活只怕吴兄日后还会颓废忘生，所以贫道促吴兄假死。现除张贤弟之外，其他人并不知情，今晚且随贫道离开，待贫道治好吴兄的旧疾，吴兄就又可恢复往日神采了。”

吴泰龙苦笑：“我心既已死，留此苟活之躯何用？”

“吴兄此言差矣，世间多少想死而不得死之人，难道皆是惧死吗？想想令徒，岂非比你更苦，却在咬牙存活、励精图治，吴兄不觉自惭吗？”

终山道人见吴泰龙羞愧，淡淡一笑：“吴兄治好旧疾，尽可去做想做、能做之事，日后也会碰到自觉应做、必做之事，那时切记，不可再学今日逃避心态。需知苦尽才可甘来，柳暗花明之时，方可觉何为豁然开朗啊。”

吴泰龙幡然而悟，含泪起身拜谢；又与张威作别，跟着终山道人离开华山，不知所踪。

张威回去后，掩下事实办完丧事。

又过了半月，待童峰等人身体恢复，张威告知他们要去青城为文松提亲。师傅入土半月，丧期才刚刚开始，文松自然不同意，但这次一向无主见的二师叔却态度坚决，次日便亲赴青城，后与甘茂成定下次月十五成亲的婚期。

……

童山是在吴泰龙“离世”的隔日返回华山的，他近期也遭受了无法与他人言的打击，亦是身心疲惫、情绪低落，见哥哥病倒，急火攻心的他也随即病倒，多日后才好。

在华山又住了近一月，迎来文松的婚事，每个人脸上才露出久违的笑容，童山也是逐渐恢复往日神态。

可是，没有三日，一封密信再次将童山痛击。

一个人来到落雁峰顶，童山仰天怒吼、失声痛哭，可是面对苍茫一片，竟是无人可应，孤独的他只能再次忍泪含悲、苦苦支撑。

这时，豁然想起半年前的一幕……

那日在武当山下的一个客栈内，他正在独酌时，看到武林双俊相携而入，坐到他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

刚点了菜，一个僧侣打扮的老者走到武林双俊面前，要给龙季元相面。

季元心性高洁，不屑与之周旋。

老僧却看着他和中浩含泪摇头：“贫僧仅把二字送与四位少年英俊，一是‘忍’字，一是‘争’字，切记切记。”

季元冷冷一笑：“你这老僧真是可笑，在座只有我们二人，何来四人？”

“旁听者有一人，他将来自会明白需把这二字再转送与谁。”

中浩也笑道：“忍便忍了，又要去争。自相矛盾，如何做解？”

老僧长叹一声：“四位到时自会明白。切记切记，既要忍了，又要去争啊。”

说罢，看看季元和中浩，神色黯然地走出客栈。

季元恼羞不已，中浩也眉头微锁、摇头苦笑。二人只道今日晦气，碰了个疯子。

童山在一旁看了也当是一场闹剧，未曾放在心上，而今日想来，他却倏然心惊，这第四个人不就是哥哥汪童峰吗？难道他们四人……

童山仰望上苍，回想当日老僧眼中深切的怜惜之情，莫不是上天也悲悯他们四人遭遇，点化来了？

童山回房整好行装，来到童峰的房间，远远就看到哥哥披着外衣独坐在窗前，泪眼望着天上明月，自是心中苦闷无法入睡。

看到童山一身行装，童峰擦去泪水问道：“已是深夜，为何不明早动身？”

“想起一句话，急需要送与他人。”

然后将老僧的话讲给了哥哥。

童峰怔怔不语，良久一笑：“懂是懂了，但做起来却是何等的难。”

看看弟弟憔悴的面容：“也有你吗？往日哥哥不懂你，今日也不问你，只是想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若累了就回来。”

童山含泪应一声往外走，却又被童峰叫住。

童峰走过去拍拍童山的肩膀：“我与可竹，是我们无缘，与你不相关，记得不要有此负担。”

童山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童山走到山门口，想最后看一眼齐云宫，却见到二师兄和洁冰相携而出。原来二人也是因文松无法入睡，出来散步，恰巧看到童山要离开。

童山取出华山派弟子的信符，单膝跪地交到文松手中：“刚才怕掌门承受不了，不忍将信符交出，现恳请二师兄明日代为转交掌门，汪童山自此不再以华山弟子身份显露江湖，生死由命，请勿挂念，若他日，不辱华山派威名还得残身苟活，必跪求掌门赐还信符。”

文松紧紧抓住他的手：“你此话出口，我怎么能放你走？”

“二师兄，童山有使命在身，不得不舍生去做；我若死了，无论死法何等龌龊，请您相信我必是死有所值。男儿在世自当光明磊落，可是我的确有苦难言，还请二师兄体谅。”

说罢，向二人一拜，挥泪下山。

……

再说可竹，从风扬口中得知童峰不肯喝那忘情之水，不禁又悲又喜，对腹中胎儿更是细心呵护，不再终日郁郁寡欢。

而风扬始终觉得自己深愧刘青石，所以这日来到他面前，跪求其赐自己啸天盟盟主令，表示愿意终身侍奉狂啸山府。

“如今武林道已无啸天盟，何来盟主令？”

看到风扬震惊的表情，刘青石淡淡一笑：“我已经解散啸天盟，你凌叔负责的情报网也已经关闭。现在，我只是狂啸山府的主人，大管家也只是个虚名了。”

俯身抱起古琴，刘青石轻轻抚弄两声：“你若真觉得欠我，就做我的义子吧，像哥哥一样照顾可竹，像主人一般管理狂啸山府，能做到吗？”

风扬听罢，大礼跪拜：“义父在上，请受风扬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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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节 汪洋成长之出生

八个月后，可竹在终南山狂啸山府诞下一男婴，风扬为他取名汪洋。//78--免费电子书下载 Www.www.dudu8du8.net//

莫司群对汪洋万分喜爱，整日抱在怀中不舍离手。远在异地的刘青石与四卫得知消息，也先后赶来。

最后赶来的简冰僵硬地将汪洋“端”在怀里细细观瞧，又看看坐靠在床上的可竹：“哈哈，与丫头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大了也必是个美人。”

凌川皱眉：“二哥你这话怎么讲的，又不是女孩儿。”

孟光也笑了：“就是，这孩子是像丫头，却还不至于一模一样。”

莫司群接过汪洋：“何必忌讳，毕竟是那小子的骨肉，还是更像那小子一些。”

“哼，可比那小子俊多了。”简冰瞅一眼坐在床边与可竹低语的风扬，“嗯，倒是更像向小子。”

可竹抬头冷眼瞥着简冰：“简叔叔你且说吧，洋洋大了必不让他认你这个爷爷。”

众人正说笑着，刘青石走进来。

看到简冰，刘青石点点头：“你也来了，于甲子还好吧。”

简冰见过礼：“于老爷子身体倒是硬朗，脾气也磨了许多。”

刘青石“嗯”了一声，接过莫司群递来的孩子，见孩子竟朝他笑了，不禁怔然——纯净的眼睛、无邪的笑容，真似那汪童峰……

“爹，怎么了？”

刘青石回到神来，将孩子交给可竹：“看洋洋笑了，应是第一次吧。”

“第三天就会笑了。”莫司群逗弄着汪洋的小手，得意地说，“这孩子长大了，必是活泼爱笑的。”

可竹注视着汪洋也有些呆愣，心中实在想念童峰，听风扬提起，几个月前反元联盟中最重要的两个少年精英遭重创，荣中浩出家为僧、龙季元武功被废过半，个中原委虽不清楚，但据说皆因红颜祸水。可竹知道童峰对此二人心存敬慕，不禁为他现在的心境担忧。

“怎么了丫头？”莫司群询问着。

可竹摇头不语；风扬了解她的心思，也没有点破。

“华山派婉言谢绝了反元联盟的邀请，说首要事务是振兴本派，目前正在整顿自己的弟子门徒。”知女莫若父，刘青石也看出来了。

可竹抬头感激地看一眼父亲，点点头。

“丫头想他了？”莫司群心疼地柔声安慰，“让你简叔叔把他绑来见你好不好？过两天再放他回去。”

可竹笑着掉了泪：“莫叔叔就会拿竹儿开心。”

“叔叔是心疼你，现在可不是难过的时候，万不能学你娘，哭坏了身子就养不过来了。”

等众人离开，可竹对风扬说：“向哥哥，洋洋满月后，我想将他送到华山。”

风扬有些不舍：“一定要这样做？”

“我怕他撑不下去，骨肉在身边终是个寄托。”

“你是聪慧，也猜到他面临的局面了？”

可竹点头：“本就是年少之资，如今又毁了吴泰龙对反元联盟的承诺，他的压力必定不小。将洋洋送去，也让他知道我的心意，他才好更加振作。”

风扬握着她的手：“好，我去与义父说。”

出乎他意料，刘青石并未反对，只说了一句“随丫头吧”。

但却疼得莫司群紧皱眉头不停嘟囔：“那齐云宫怎比得了狂啸山府？真要委屈洋洋了。”

……

汪洋满月后的一个夜晚，可竹与风扬抱着他来到华山齐云宫。

悄悄来到童峰的房间，可竹依依不舍地将怀中的汪洋亲了又亲，含泪放到床上，仅留下一张字条，慢慢走出。

恰巧看到童峰向这边走来，可竹连忙躲避到柱子之后，但见他神色确显疲惫，眉宇之间似有解不开的清愁。

走到门口，童峰站了片刻却没有推门，转身踱步到回廊台阶处坐下，默默发呆。

近在咫尺的距离，可竹紧张地屏住呼吸，却又留恋地偷看着他；童峰也察觉出异样，抬头巡视——

“童峰，大师兄怎么样？”恰在此时，文松从远处快步走来。

童峰起身走过去：“左腿断的时间很长，复原需要一段时间；最重要的是左手手筋被砍断，武功——是废了。”

文松颓然而叹：“那楚涛也太狠了。”

想起当初大师兄对自己那仇恨的眼神，童峰已完全理解，原来就因为薛正去找宋平岳多说了句话，宋老爷子封了所有给“信远镖局”的镖，楚宏又急又气，怒然断了薛正与楚莲的往来，薛正那时才如此恨他。

后来，薛正被张威赶出华山派，得知楚宏大病一场咽了气，本是心存愧疚想去吊唁，却被楚涛合众打断了他的腿和筋脉，自此流浪乞讨、差点饿死，幸好陈英和师弟偶遇救了他。

可是薛正在山上医治了几天，一见到童峰不仅不感激，还破口大骂、砸碗摔盘，搞得本就陷入困境的童峰疲惫不堪。

“我去看看他。五师弟回来了，点苍派的信函里说，一定要你亲自参加比武。”

童峰无奈地点点头：“好。”

正要迈步离开，突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

二人互相看一眼：“你听到什么了？”

“我——”童峰循着声音看向自己的房间。

“你的房间里有婴孩的哭声。”说着，文松拉了童峰跑回去，推开他的房门。

二人来到屋内，看到床上那啼哭的婴儿都呆住了。

童峰的脸色变得煞白，一步步走过去，盯着汪洋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颤抖地拿起那张字条：

童峰，此子名汪洋，你可解其意？谆谆祈你早日完成大业，吾翘首以盼归来。

“可竹，可竹！”

童峰飞奔出门，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寻找，却再也见不到梦中的丽影、听不到任何回应，不禁攥着纸条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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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节 汪洋成长之青城安家

文松怀抱汪洋哄着，见童峰失魂落魄地走回——此刻汪洋已经不哭，睁着明亮的眼睛四处看。

“是，真的很像你。”文松声音哽咽，“童峰，为了这孩子你也不能放弃，我们一定要早日把华山派重振起来。”

童峰流着泪接过汪洋，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爱怜地搂在怀里。

数月前，中浩与季元的遭遇让童峰无比震惊和痛心，同时产生了一种排斥反元联盟的本能情绪，他觉得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何谓黑、何谓白，全由“首领会议”说了算；还有残酷的刑罚和严苛的规制束缚着每一位成员，而华山派势单力薄，一旦被吸进去更将无法自己，直至完全被吞噬，所以他选择背弃师傅的承诺，拒绝加入反元联盟。

这让白道各帮派的掌门人都十分意外，一向恭顺的汪童峰竟然敢违背先师之命吗？虽然没有人表现出什么，但是谣言和压力自此接踵而至——

有江湖传言吴泰龙是被童峰毒死的；还有江湖传言童峰为得刘大管家认可亲手杀了他的大师兄薛正；更有江湖传言童峰为了攀上狂啸山府的高枝，强暴了可竹，还以其命要挟入赘刘家，但触怒了刘大管家，终是吴泰龙以命相抵救了这最宠爱的徒弟，所以才可再苟活二十年。

因太过年少又受此谣言困扰，点苍、崆峒、昆仑这些名气低过华山派的帮派就意图欺压他起来，甚至名不见经传的纯阳派、形意门都跃跃欲试要挑战华山派的武林座次，这次在由玉盟主发起、点苍派组织的白道十二帮派大比武中，点苍派就号称应多个帮派要求，身为掌门的童峰必须亲自下场比武……

汪洋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和秀挺的鼻子像极了可竹。

童峰小心翼翼地放下他，细细地端详，却又突然不敢看地闭上眼。

看到汪洋就“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忘都不舍忘的可竹，但凡她能任性一些、冷淡一些、无情一些，童峰都可以试着去甩开那段感情，可她就是如此温柔和痴情，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恋，震撼得他真想放弃所有的责任和尊严，只求与她相守。

风扬是骗了他，以为告诉他可竹服了忘情草他也会服，结果二人都选择宁可忍受煎熬也不愿忘记，童峰既为可竹将要面临的等待心痛却又因这份相守的默契欣慰不已……

只是，他还有这个资格吗？原本就是相爱的，已经被生生拆散，二十年中又会发生多少变数？二十年后他与她又是何种心境？看看现在的华山派、想想现在的武林道，他连面对一个月后十二帮派比武的勇气都没有，还哪里敢想未来？

躺在床上小心地把汪洋搂得更近一些——这是他的儿子，他与可竹的孩子——童峰的父爱之情油然而生。

是啊，为了他的孩子，他也一定要支撑下去。

……

可是醒来后，童峰又要面对一个更让他头痛的问题。

汪洋还只是个刚出满月的孩子，拉了尿了、饿了困了、甚至烦了都是只有一个“哭”字，而华山派除了两个年仅十一二岁的小师妹之外，全是单身男子，况且个个武行出身，一点摆弄孩子的经验和耐性都没有。

两个月前洁冰有孕，因反应过于厉害，华山派又面临内忧外困、事务繁忙，文松把她送回青城派调养至今未归。

“我还是把洁冰接回来照顾他吧，这可比练功还累。”文松苦笑地看着童峰。

童峰将刚睡着的汪洋放下，想了想：“不，还是把他也送到青城去住段时间。洁冰已经有快四个月的身孕了，不能奔波，青城的女弟子多，都可以照顾他。”

……

几天后，童峰和文松亲自把汪洋送到了青城派。

已经和青城大弟子陆永川成亲大半年的越珊一见到汪洋喜爱万分，坚持要认汪洋做干儿子。

文松也与洁冰见了面，看她已气色大好。

文松说起汪洋的事，洁冰想了想一笑：“这倒是个好办法。在后山晨宵峰山腹内有狂啸山府的一个行宫，平时仅十来个人守护着。这在我们青城山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倒相安无事。童峰想必也考虑到了，娘亲怎舍得下孩子，送到这里来，刘姑娘就可常来探望。”

正说着，越珊眉开眼笑地抱着汪洋来找洁冰：“你来看，与童峰像不像？”

“像，但与刘姑娘更像。”

洁冰看着随后走进来的童峰：“你的意思我明白，以后洋洋就算是我们青城的弟子了。”

“不，还是以陆大哥和越珊义子的身份住下吧，毕竟是刘大管家的外孙，师出青城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

可竹听说童峰将汪洋送到青城，也明白了他的心意，不几日便来到青城行宫。

才到不久，洁冰和越珊就抱了汪洋来见她。三人相见投缘，以姐妹相称。

盘恒半日离去时越珊说：“妹妹不要忧虑洋洋，我与洁冰必会对他视若己出、倍加疼惜，你若想他常来探望就是。”

半年后，洁冰生下一女，取名韩春烟。春烟满月后，洁冰携其返回华山派。

陆永川夫妇将洁冰原所住房间连同其后的双层小楼打通并修缮一新，西面种满细竹，专门作为汪洋的居所，取名“青竹轩”。

青竹轩位于整个清幽宫后院最幽静处，可竹往来探视汪洋从小楼侧门直接进入，自可方便。

……

公元1363年，汪洋周岁时。

刘青石被莫司群拉着来到青竹轩，亲耳听到了自己外孙虽还不甚清晰但却甜腻腻叫出的一声“外公”；自此，几乎从未涉足过的狂啸山府“青城行宫”成了刘青石最常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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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节 汪洋成长之祖孙相识

公元1366年，汪洋四岁时。//更新最快78xs wwW.www.dudu8du8.net//

与终山道人同行一年多、旧疾痊愈后独自到各地游历过后的吴泰龙来到了青城山。

此时的吴泰龙得终山道人救治并经游历心境大改，整个人容光焕发，反比多年前显得年轻。

回到中原的这大半年，江湖此起彼伏对童峰的中伤他已经听得太多，每次欲重回华山派予以澄清，想起终山道人的话终又觉得不是时机，后听说童峰与可竹的孩子汪洋住在青城，就悄悄来到清幽宫后山徘徊数日，却又踌躇不前。

这日，吴泰龙再次来到清幽宫后山，默默注视宫墙半晌，轻轻一叹，走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坐下，想着心事。

忽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跑过来，红扑扑的脸上有些汗水，长得粉琢玉砌格外可爱。

小男孩儿看着吴泰龙，甜甜一笑：“爷爷你找谁啊？是找不到正门吗？我带你去好不好？”

这一定就是童峰与刘可竹的孩子汪洋了——与童峰神似的眼眉却又继承了母亲更秀美的鼻唇，笑容中糅合了童峰的真诚和可竹的温柔。

“爷爷为何要哭？”

汪洋的疑问让吴泰龙惊觉自己掉了泪，慌忙擦拭着，微微一笑：“是老朽，看到你想起了，一位故人。”

“我长得像谁吗？”汪洋很有兴趣地坐到吴泰龙身边，“爷爷说我长得像谁？”

“像，我的儿子，小的时候和你一样俊秀可爱。”吴泰龙说着犹豫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又收了回去。

汪洋挑挑眉：“爷爷的儿子呢？您为何要哭？”

“他，与我失散了，我找不到他。”

汪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这样。我听干娘说，现在民间兵荒马乱的。”

吴泰龙被他的表情逗地淡淡一笑，终是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

汪洋抬起头看着他：“所以爷爷来看我吗？还是来这里找您的儿子？”

“看你，看看你就好，爷爷不会打扰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好。”汪洋笑着答应，纯真的稚容震颤着吴泰龙的内心。

怕眼泪再落下，吴泰龙连忙站起来：“我要走了，今天老朽，已知足。”

汪洋站起身，仰头望着这位看上去很难过的老爷爷：“爷爷是不是不再来了？”

“嗯，看到你就可以了。”

汪洋伸出小手攥住吴泰龙颤抖的手：“爷爷再来一次好不好，陪洋洋玩。”

吴泰龙轻轻握着汪洋柔软的小手，不敢置信地俯下身：“你愿意爷爷再来看你一次？”

“当然愿意，我喜欢爷爷。”

汪洋无邪的笑容让吴泰龙的眼泪再次涌出。蹲下身慢慢将汪洋搂在怀里，吴泰龙言语哽咽：“好，好，爷爷明天一定再来。”

此后几日，吴泰龙天天来此与汪洋见面，越来越强烈的孺慕之情在吴泰龙内心涤荡，万般不舍离开此地。

这日来此，迟迟不见汪洋出来，内心不禁惶然，彷徨中等了近半个时辰，才见汪洋气喘吁吁跑出：“爷爷！”

吴泰龙连忙给他擦汗：“为什么跑这么快，我等着呢，不急。”

“我娘来了，给我带来了鲜桃。”说着掏出一个，“爷爷也尝尝，真好吃！”

吴泰龙又是感动又是紧张：“你没有对你娘提起我吧。”

“爷爷不是说不让我对别人提起吗？我当然不会提喽。”

“不怕我是坏人吗？”

“坏人早把我掳走了，还用等到现在？”汪洋将桃子递到吴泰龙嘴边，“爷爷快尝尝，真的很好吃。”

吴泰龙热泪盈眶，既为他的体贴信任感动、又为他的勇敢聪慧欣慰。

“洋洋，认老朽，做干爷爷可好？”

“为何要做干爷爷，洋洋没有亲爷爷，认爷爷做亲爷爷不行吗？”

吴泰龙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哭出声来：“好，好，洋洋也是爷爷的亲外孙。”

自此，吴泰龙终于知道了自己应做和必做之事。他在半山的“建福宫”寄居下来，每隔两天上山与汪洋会面，陪他玩耍、教他读书识字。后来发现汪洋非常喜爱琴棋书画，在音律方面造诣深厚的他就开始教授汪洋。

而经常来探视的刘青石也发觉了汪洋的爱好，刘青石本就是个博才豁达之人，自然不会拘泥于所谓正统的文武之学，于是与四卫将汪洋所好之杂学倾囊而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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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4节 伯玉和唐静之澄河缔缘

公元1367年。

成都府南郊有一排毗连绵延数里、碧瓦朱檐的宏伟大宅，里面住的便是闻名江湖的南宫世家。

这是初春的一个清晨。东侧的小门忽然轻缓地打开，一个身穿白衣、十四五岁的俊美少年探出头左右看看，快速闪身出来关上门，径直向东北方向走去。

来到树林深处一条河边，他向对岸张望片刻，踩着河中的几块石头走到了河中央的一块巨石上坐下。

附近的人把这条河叫做“澄河”，河水虽然较深，但清澈见底，终日流淌不息。河中间还有块已矗立多年的、罕见的巨石。

巨石另一边的水中也有几块浮石。但以巨石为界，那边是唐门的地盘，而南宫世家与唐家有两百多年的仇恨，所以这块巨石成了两家人在这条河的分界线。

少年盘膝坐好，吐纳调息片刻，取出一支精致的短笛认真地吹起来。

笛声时而悠长婉转、时而清脆活泼，在这寂静的早晨虽显得有些突兀却也给人精神一振的感觉。

少年吹了两曲忽然顿住，凝神细听片刻，目光陡然射向河对岸的树林中：“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我看到你了，快出来！”

此话果真管用，只见从一棵大树后慢慢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素衣少女，脸低垂着，两只纤纤玉手绞着腰间的丝带。

“你是谁？为什么要偷听我吹笛子？”

“——因为，你吹的笛子很好听。”

少女的声音柔美悦耳，这让少年感觉十分受用，也暂忘了去追问她的名字。

“你偷听了好几天是不是？”少年故意板着脸，“我早就察觉到了。”

少女没有回答，螓首低垂、丝带绞得更紧。

少年不理会少女，继续吹起笛子；少女这才缓缓抬头注视着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又是一曲结束，少年转头看着那少女，少女羞怯地对他一笑，红扑扑的面容十分美丽。

“你知道我吹的是什么曲子吗？”

“是苏堤春晓、凤求凰和阳春白雪。”

“嗯，看来你还懂点音律。”少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忽然想起来问道。

少女面色一僵，犹豫良久才低声说：“唐静。”

“你是唐门的人！”少年的脸色变了。

“你就只当没有看到我行不行？我还是可以躲到树后去，我，我只想听你吹笛子。”少女的神色急切忧伤。

少年注视着她：“你知道我是南宫家的？”

“嗯，你是南宫伯玉。”

少年不太高兴，这唐静竟然知道他的名字，看来也知道他在南宫家的身份了，而他竟然一点也不了解她。

“你又是什么人？我是说你在唐门——”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你不会就是他们说的那位唐门公主吧。”

唐静绯红着脸，再次低下头。

南宫伯玉忽地起身：“你我两家世仇不可通融，请你速速离开吧！”

说罢跳下巨石头也不回地走了。

……

此后两天，南宫伯玉的确未见到唐静。

第三天，他却又感觉到有人隐藏在附近。

隔日早上，伯玉不再登上巨石，只是来到河边便停下。可是又想到，即便这样唐静也能听到他吹笛子。有心要求唐静走开，却觉得这个借口有些可笑；想要不再到河边来，自己又的确舍不下这幽静美丽的环境……

二十多天过去了，伯玉已经习惯对岸唐静无声的倾听。而唐静似乎是明白了伯玉对她的默许，渐渐不再隐藏身形，有时坐在树下、有时坐在离河岸远一些的石头上。

一个月后，伯玉重新回到巨石上吹笛子。

两个月后，二人开始了生硬的对话，虽只是谈谈音律，他们却已经冲破了两家定下的严厉家规……

……

一年后，成都府东南郊的澄河。

南宫伯玉兴冲冲地来到河边，左右看看无人，几步跑到巨石上，向对岸轻声呼唤：“唐静。唐静！”

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伯玉有些失望地坐下，等了片刻又仔细地观察着对岸的树林。

他已经三个早上没有来，因是突然被父亲派去办事，所以没能及时告知唐静。

伯玉心不在焉地吹了一曲，仍不见唐静的影子，于是心焦地站起身，认真巡视周围一圈后，小心翼翼地从巨石上下来，走到了河的对岸。

上了岸，他却不敢再走，只是盯着树林深处皱眉眺望。

忽然他展颜一笑，对树林中出现的身影呼喊着：“唐静！”

“伯玉？！”

唐静看到他也是又惊又喜，连忙跑过去：“你终于来了，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啊，你怎么过来了！快回去，叫人看到就糟了！”

“你也来。”

伯玉拉着唐静，二人匆匆沿着河走了一小段路，来到河水流出的山洞洞口处。

二人俱会武功，轻松跃入洞口，沿着干燥路径来到洞的深处，洞内一个清潭，水从潭内流出，潭边是一大块空地。二人手拉着手走到空地尽头的一块长石头上坐下。

“我爹要我大哥去采办书院用的物资，也让我跟去学习，走的急才没顾得上告诉你。”

说着，伯玉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香囊：“这是我偷偷买的，送给你。”

唐静默默地接过，双手握住了，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在生我的气吗？今天我多给你吹几首曲子好不好？”

唐静这才抬起头，伯玉看到了她眼中的泪花。

“唐静？”

“我爹说，我已经到了该成亲的年龄，我大哥，正在给我找人家。”

伯玉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才涩涩地说：“你，一定要嫁人吗？”

“不。”唐静急切地摇着头，“我不想嫁，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嫁人。”

“你，能做到吗？”

“我已经对爹说了，我要在家侍奉他和奶奶。”

伯玉听了苦涩一笑，喃喃地说：“对，我这一辈子也不娶妻。你不嫁、我也不娶，就这样，每天你听我吹笛子，好不好？”

唐静哽咽地嗯了一声，低泣着点点头。

第二日清晨，伯玉未到卯时就来到巨石上。等了一会儿，看到唐静匆匆跑来。

“我去求我爹了，爹答应我过一阵子再考虑我的婚事。”

“真的！”伯玉喜悦地抓住唐静的手，却又难抑心中酸涩。

唐静也是眼圈红红的，脸上只能露出牵强的笑容。

逼着自己抛开忧愁，伯玉展颜一笑：“来，今天我给你吹首新曲子，我刚学会的。”

“嗯。”唐静应着，任伯玉牵着手向石洞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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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5节 汪洋成长之叔侄相见

公元1368年，汪洋六岁时。

那是一个刚过酉时的夏夜，汪洋正摆弄着风扬刚送给他的一只玉笛，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门。

汪洋疑惑：“是谁？”

“我，是你的叔叔。”

汪洋犹豫片刻打开门，见到一个看上去与向风扬年龄差不多的男子站在门外。

男子进了门，笑容满面地蹲下身注视着汪洋，眼中却有些晶莹的泪水：“你叫汪洋是吗？”

“是。”

“我是你的叔叔汪童山。”童山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是亲叔叔。”

汪洋点点头，认真地看着童山：“应该是的，你和我爹长得很像，二叔。”

童山眨眨眼，不让眼泪流下来，巡视了屋内一圈：“洋洋不怕吗？一个人住在青竹轩。”

“不怕，外公说过，害怕只能使自己成为懦夫。”

望着只有六岁的汪洋，纯真的小脸上的确不见一点畏惧紧张，童山不禁欣慰地笑起来，抱着他转了一圈：“洋洋长大了，和你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爹是英雄吗？”汪洋揽着二叔的脖子，“我觉得外公和向叔叔才是英雄。”

“为什么？”

“爹总是很忧愁，也没有气势。”

“气势？”

“嗯，就是只有外公和向叔叔才有的气势。”

童山没有生气，对汪洋淡淡一笑：“是向伯伯。他比你爹还大几个月。”

“可是他长得就像叔叔，和您一样，就是叔叔。”

童山不再多言，抱着汪洋来到书桌前，看到了玉笛：“这应是你那位向叔叔送你的吧。”

“对，二叔会吹笛子吗？”

童山放下汪洋，拿过笛子吹起来，笛声有些萧瑟，却也带着一种凄然的优美。汪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童山，入迷地聆听。

一曲吹罢，汪洋兴奋地说：“二叔吹得‘秋湖月夜’真好听！”

“你居然知道曲名，也会吹吗？”

“这是最简单的曲子嘛，我当然会，但是不如二叔吹得好。”说完大方地接过笛子吹起来。

汪洋的“秋湖月夜”虽略显稚嫩，但音律已掌握得极为准确，并且少了那份凄美，多了一份温馨和平静……

童山含笑望着他：“你像你娘，你爹不爱这些。”

“不，我像我外公和向叔叔。娘不喜欢书画，也不爱好奇门遁甲，我都喜欢！”汪洋得意地扬着小脸。

“哈哈，这倒是，你娘音律的造诣远不如你外公和向叔叔。奇门遁甲？嗯，这应该是青龙卫孟光的独门绝学吧。”

“二叔也知道！”汪洋兴奋地叫起来，“向叔叔说了，过几年他教不了我，就让孟爷爷教我；还要让简爷爷教我韬略之学、凌爷爷教我医术！”

汪洋滔滔不绝地讲着刘青石、四卫等人的故事，童山宠溺地望着他，津津有味地倾听。

“二叔，你以后会常来吗？”汪洋渴望地看着童山。

“二叔还有些事要做，每年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汪洋失望地点点头：“好。”

“你有这么多亲人，不差二叔一个疼你。”

“可是只有二叔会这么耐心听我讲娘那边的事。爹这边的人一听我提起娘那边的人就沉默，娘那边的人一听我提起爹这边的人也不愿多说，还有。”汪洋苦恼地皱眉，“娘提起爹就掉泪，爹也只问我一句娘好不好。”

童山听了心中一阵酸痛，强作欢颜抱住汪洋：“洋洋长大了就会了解这是为什么。但是不要怪你的亲人，尤其是你的爹娘，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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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6节 伯玉与唐静之拜祭岳王墓

公元1370年，洪武三年。成都府东南郊的澄河畔。

南宫伯玉正落寞地徘徊在河边，忽然瞥到对岸跑来的丽影：“小静！”

唐静面色十分憔悴，看到伯玉后眼泪便流下来，径直越过水中的石头，来到伯玉面前扑入他怀里。

“这几天为什么不来？又遇到什么事了？”

“我爹一定要我嫁人，我怎么求也不管用。”

伯玉的心骤冷，却也只能紧紧搂住唐静。

近两年来，唐静已经用尽各种方式与家人周旋，但现在她马上就十七岁了，家人怎会容忍她再待字闺中。

“伯玉，我们该怎么办？”唐静哭泣着，恨不能就这样与伯玉偷偷离开。

“我们去求岳老爷吧。”伯玉突然说出的一句话，让唐静惊得抬起头。

“伯玉，你说——”

伯玉点点头：“我们一起去杭州岳王墓拜祭，求岳老爷成全我们，哪怕，我们一辈子不成亲，只是就这样不离不弃。”

唐静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落下来：“此去杭州近三千里路，我们怎么去？”

伯玉沉默片刻，坚定地说：“无论怎样都要去一趟。”

二人回去后，各自编了一个说辞请求离家。伯玉这大半年来经常独立外出做事；唐静也单独外出过两次，所以双方家人都未多想。

隔日的清晨，伯玉与唐静在东城门外相约，乔装打扮后骑马直奔杭州。因心中有事、又不敢离家太久，二人一路晓行夜宿、紧张赶路。

唐静已装扮成男子，但二人仍分开住宿。

此时天下初定、局势非常不稳，伯玉夜晚挂念唐静的安全，总是不敢深睡，所以几日下来尤为疲惫。唐静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感动，可想起二人迷茫的未来，却又更加酸楚。

这日终于抵达杭州，二人无心观赏西湖美景，直奔栖霞山岳王墓，但见刚刚被春雨滋润过后的岳王墓掩映于青山翠林中，分外肃穆。

“天色已晚，我们在这附近寻了店住下，明日一早再采办祭品前来拜祭吧。”

“伯玉，我们今晚不要住店了，就在这里陪岳老爷说说话好不好？”

“我怎么能让你露宿这野外。”

唐静握住他的手：“这是岳老爷魂魄安息之所，又有你陪我，我怎会在乎是否野外。”

伯玉闻言眼眶一红，注视她片刻点点头：“好，今夜我们就为岳老爷守墓吧。”

二人吃过饭，买了祭品和烧纸，待天黑后重新来到岳王墓前，恭恭敬敬进行了拜祭。

亥时，山风愈加萧瑟，伯玉将包袱里的衣服取出铺在地上，让唐静坐在上面休息，又将斗篷和外衣脱下尽数披在她身上。

二人依偎在一起，伯玉向陵墓中的岳飞细细诉说着他与唐静二人的情感，祈求着这位岳老爷的庇佑。

子时过半，四下更加静寂……

此处虽是野外，却可以与唐静相拥相依，伯玉心中反倒更为踏实，不知不觉便困乏难耐。正在强打精神，唐静忽然说：“伯玉，你且闭上眼睛听这松涛之声，竟似是岳老爷在为我们祈福呢。”

伯玉闭上眼，片刻便睡着了。唐静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枕在她腿上，泪水滴落到他的脸上都未曾惊醒他。

因为是多年宿仇，彼此都关注着对方的动态，所以她早就听家人说南宫家也一直为他筹划婚事，但都被他拒绝了。就是怕她担心吧，他从不曾对她提过……

“岳老爷，您地下有知，无论是南宫家还是唐家祖上欠您、愧对您的，静死后甘做牛马，全力恕过；而今生得遇伯玉，爱恋思慕之情至深，便是我们一生不得同房共枕，但望您能保佑我们永如这般同忧共苦、不离不弃，静便知足了。”说到这里，唐静已是泣不成声……

寅时初，伯玉突然醒来，睁眼看到自己枕在唐静腿上，而唐静也依俯在一旁的石头上沉睡着，脸上却还有泪痕……

寅时末，唐静惊醒，感觉到自己正靠在伯玉怀中……

二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睡睡醒醒一直到了卯时末。

晨露初显、四下仍是寂静，伯玉刚将包袱收拾好，准备与唐静进行清晨的临别拜祭，忽见远处走来一名男子。

这男子身材欣长，穿着一件已经洗的发白的青衫，双手负后、步履缓慢，头戴一块黑色蒙巾，让人看不出长相与年龄，在这蒙蒙亮的清晨突然出现显得神秘莫测。

男子看到他们二人明显也是一怔，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沙哑着嗓音问道：“你们是谁？”

伯玉冷静地回答：“敬慕岳老爷，专程前来拜祭之人。”

男子听了哼笑一声，却也再未多说。沉默地上了香，熟练地将墓地四周打扫一遍，便坐下来，默默望着袅袅青烟沉思。

唐静拽了拽伯玉，低声说：“我们还是走吧，昨晚也拜祭过了。”

伯玉正犹豫，忽听男子问道：“你们在这里待了一夜吗？”

“——是。”

“应该是有求于岳老爷吧。”

伯玉惊了一下没有回答。

“私奔了，来拜岳老爷求心安吗？哼，你们该去拜月老才是。”

伯玉脸一红，却又心生怒火：“我们素昧平生，前辈这样言语羞辱不觉失体吗？”

男子瞄了他一眼，又扫一眼紧紧依偎着他的唐静，只是嘿嘿一笑。

唐静美目含泪，悲然欲泣：“前辈听说过南宫世家与唐门两百多年的宿仇吗？”

“小静。”伯玉皱眉向唐静摇摇头。唐静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男子似也是惊讶，盯着伯玉和唐静看了片刻：“难道你们两个一个是南宫世家、一个是唐门的？”

见唐静微微点头，男子哼笑一声：“你们胆子是够大，这样深的世仇也可不顾，南宫千秋和唐海若知道了，你们还能活命吗？”

伯玉有些吃惊：“看来前辈非常了解我们两家的这段宿怨。”

男子顿了片刻才点点头：“是，江湖人或许只知道你们两家祖上有极深的仇恨，我却知道这仇恨就源自这陵墓中的岳少保，我说的没错吧。”

“前辈莫非是岳老爷的后人？”

“不，我的祖上与岳少保——”男子欲言又止地一顿，转开话题，“我倒也明白你们来此的心意了，只是，此举于事无补。南宫家与唐门的仇恨已根深蒂固，哪里是你们的诚心就可以消弭的。”

唐静泪水盈盈地望着伯玉：“我二人并不奢求其它，只望能终生不娶不嫁，每日可遥对两岸、互诉衷肠；待日后，一个先去了，另一个便终生守护坟前，聊慰逝者孤寂；然后，生不能同衾、死却可同冢，便，无憾了。”

伯玉这才明白唐静的心思，不觉也是眼中泛泪。挽起唐静，向男子恭敬一揖：“南宫伯玉与唐静感谢前辈听我二人一席话。正如前辈所言，我们此行向岳老爷拜祭明志也是自欺之举，既在岳王墓前与前辈有缘一见，便请前辈代为见证我二人相恋情深，此心可昭日月，即便此次回去遭遇不测，也已是不虚此行了。”

说罢，与唐静再次向男子施过礼，携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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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7节 伯玉与唐静之杭州奇遇1

离开岳王墓后，二人心情虽仍是低落，却也有些释然。

来到附近一家小店吃早饭时，伯玉忽然对唐静说：“难得来一次杭州，我们吃过饭去西湖边走走吧。”

唐静想起西湖畔有南宫世家的一个分支，便微笑着摇摇头：“还是不要了。”

“为何不去啊。”送水过来的老板娘忽然笑眯眯地插言，“看你们小夫妻不是本地人，既来了，怎可不去西湖走走。”

唐静与伯玉看一眼这位三四十岁的老板娘，对她的热情感到有些突兀，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姐姐，冯大婶来了。”一位更年轻的女子从账台后走出来说着。

老板娘忙去招呼客人，那年轻女子则将碗筷给伯玉二人摆好，平淡地说一句：“二位请稍等。”便走开了。

“大娟。”

“冯大婶您来了。”老板娘迎向门口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接过她手中的鸡蛋篮子，“大婶您坐下歇会儿再走。小娟，给大婶倒杯水。”

年轻女子嗯一声，端了杯水给冯大婶送过去。

正在这时，小店外走进来三个持剑的中年男子，这三人神色俱是严肃冷漠，从走进来到坐下，目光一直在四处巡视。

看到店内一角独坐着一名二十多岁的青衣男子时，三人彼此低语了两句；又看到了另一边的伯玉与唐静，其中一个红脸男子微微一怔，细细打量着他们。

伯玉不认得这三个人，但见他们双目炯炯有神，手中又都有利刃，便暗暗警惕。

唐静担心遇到南宫家的下属，也紧张地握住了伯玉的手。

此时，又走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精神矍铄、步履轻盈；其后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儿搀扶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那男子神情淡漠、眼神虚空，细看原是盲人。

“爹，坐下吧。”小男孩低声对盲男子说着，然后利落地帮小娟给老人和盲男子摆好碗筷，又对小娟说：“来盘牛肉、炒个青菜，再上三笼鲜肉小包即可。”

小娟打量小男孩一眼，微笑着点点头。

此时先前进来的那三名男子已快步走到那老者面前，其中那名红脸男子向老者一抱拳：“前辈可是风云长老会的祝溪生祝长老吗？”

“嗯，老夫正是。三位想必就是晋江三雄了。”

“不敢，在下尹宗，这是我两位兄弟张拓和古仇。”

“久仰。”祝溪生客气地说，神色却是木然。

那边伯玉听了一惊，莫说祝溪生的赫赫威名了，就是晋江三雄在江湖上也是非常厉害的角色。

“祝长老也是听说那个消息了？”

“嗯？”

“就是剑圣的孙女在杭州。”尹宗低声说。

听了这话祝溪生面露惊色，却没有回答。

晋江三雄互看一眼，与祝溪生道了扰便返回座位。

这时，大娟端着两笼包子走出来。

“哎！老板娘，我们急着赶路，先把这两笼包子给我们送来。”

大娟愣了一下，一指角落中的男子，笑着对晋江三雄中喊话的古仇说：“这是那位客官点的；而且两笼包子怎够三位英雄享用，三位莫急，我已经催着厨下给三位蒸上了，一会儿便好。”

“砰！”古仇一拍桌子：“少罗嗦，快给老子端上来！”

角落中沉思的男子终于回过头来，打量着晋江三雄。

古仇冷笑着站起身：“怎么？小子，想尝尝我古仇的厉害吗？”

男子淡淡一笑：“江湖中谁人不知晋江三雄的大名，莫说为了两笼包子不值得大打出手，即便值得，我又怎是你们三位的对手。”

此言让尹宗有些脸红，连忙起身向男子一抱拳：“是我三弟言行无礼，承蒙小兄弟海量担待了。”

话音刚落，突然从外面匆匆跑进一个浑身鲜血的受伤男子，刚一迈进店门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啊！”原本坐在账台边喝水的冯大婶惊叫一声将杯子掉在地上，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大娟也是惊得脸色变白，但稍一愣神马上挽起衣袖来到受伤男子面前蹲下。

“姐姐，我来。”小娟也匆匆走过来。

大娟摇摇头，镇定地说：“你快将冯大婶扶出去，然后叫大夫来。”

说罢起身向店中众人一揖：“这位路人应是伤重昏迷了，哪位客官愿意帮个忙，与我扶起他看看伤势。”

伯玉闻言连忙起身走过去，角落里的那男子也走过来，伯玉对他印象甚好，于是主动一抱拳，男子也微笑回礼。

二人蹲下身将伏地的男子翻过身来，一见他前胸的几处刀剑伤口俱是皱眉。

此时大娟已拿来白布和药，见此情景也是神色僵硬。

将冯大婶送出门的小娟并未去找大夫，此时折回看看伤者：“伤得的确不轻，扶到后面去我给他包扎吧。”

“看你说的什么话，既是伤重，你又怎么治得好！”大娟斥责着她。

小娟听了，沉默着没有回应。

大娟又忙问伯玉和那年轻男子：“二位可能治得了？若不行我需尽快报官找大夫去。”

“已失血太多，怕是等不及了，我来试试吧。”男子边说着便将伤者抱到靠近账台的一角，“老板娘请取些水来。”

大娟应着起身离开。

伯玉点了伤者身上几处穴位止血，匆匆解开伤者的上衣，猛然看到他腰间南宫世家的铁符，禁不住低呼一声。

南宫世家的信物有两种，南宫家族的人信物为玉符、南宫家的下属信物为铁符——难道这是南宫世家杭州分部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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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8节 伯玉与唐静之杭州奇遇2

此时祝溪生与那小男孩也走过来，祝溪生一眼看到铁符，亦是惊讶：“竟是南宫世家的人！”

“爷爷，南宫世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杭州？”

“杭州城有他们的分支。”

听闻是南宫世家的人，晋江三雄也围过来。

伯玉已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多想，赶紧将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拿出来抹在伤者两个要害的伤口上。

此时大娟已经端来水，伯玉与那男子配合着给伤者清洗上药。

“这位哥哥，给。”小男孩递给伯玉一粒散发着清香的药丸，“我看这人也受了内伤，你给他服下吧。”

伯玉感激地看一眼小男孩，迅速撬开伤者的口给他服下药丸；年轻男子则运功给伤者疗治，盏茶功夫后伤者悠悠转醒。

伤者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睁开眼看到围了一圈人先是一惊，复又盯着伯玉发愣，原来伯玉与二哥南宫锐长得极似，而南宫锐之前到过杭州分部数次。

伯玉还未开口，大娟已插言：“这位大兄弟可把我们吓坏了，幸好在场这几位救了你。”

“在下南宫伯玉，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果真是三公子！”男子精神一振，抓住伯玉的手，“属下李进，今晨路过城西一片密林时，见几个蒙面人正在低声交谈，属下离得远，听不真切他们所说，想绕行时却被他们看到，这才被伤。”

“说不得也是为剑圣的孙女而来。”尹宗马上说。

祝溪生瞥了尹宗一眼，转而盯着伯玉打量。

那年轻男子也注视着伯玉微笑：“原来是南宫世家的三公子，难怪如此神俊清灵，在下宋延生。”

“宋大哥。”伯玉抱拳施礼，“多亏宋大哥仗义相助。”

宋延生笑着一指旁边的小男孩：“南宫贤弟还要谢祝长老和这位小兄弟。”

祝溪生神色未变，只是点点头；小男孩却兴奋地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应该的！我叫梁云瑞，大哥哥和小哥哥叫我云瑞就行。”

伯玉又转身谢了大娟、小娟，大娟释然一笑：“这回子我们倒放心了，让小娟将这位李兄弟先扶到后面休息一会儿，待南宫公子用完饭我们再一道帮忙送回去。”

伯玉道了谢，与小娟共同扶起李进来到后院。

趁着小娟去收拾床铺，李进忙拉住伯玉的手低声说：“三公子，丐帮谢忠义死了，好像与那几个蒙面人有关；而且听他们提到三个人的名字，孟玉楼、柳之凡和申飘扬，似乎交流寻找他们行踪的事情。”

伯玉一惊，思索片刻：“谢忠义在白道中资历、威望都是极高，但听说他早就定下其子谢远接他的位子，所以他的死应该不会给白道带来太大骚乱。”又想了想，“孟玉楼、申飘扬的名字我从未听说，柳之凡——我似乎听我爹提过，或许是剑神的孙子呢。”“哦，对了，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很断续，好像是什么，剑神、剑圣、联姻什么的。”

伯玉想起晋江三雄提到的剑圣的孙女，隐隐觉得有些阴谋正在酝酿，可是他江湖阅历较少，抓不住任何线索；而且南宫世家除了与唐门的宿仇之外，这些年很少介入江湖纷争，想必说与父兄他们也不愿多管闲事，便抛开这念头赶紧对李进说：“这些事千万莫再对别人提起。”

“属下知道。刚才属下装死才骗过那些人得以活命，自不敢多与他人说了。”

伯玉回到前厅，见各桌的饭菜皆已送来，活泼的小云瑞正坐在宋延生的对面，边吃着包子边与他说话。

“伯玉哥哥，你也过来坐坐。”云瑞向伯玉招手请伯玉坐下，又低声对他说：“我爹要把我送到福建的书院去，是个很远的地方。刚才宋大哥对我说，我可以去华山派学习，现在华山派的掌门汪童峰德才兼修、为人公正开明，授艺也是文武兼顾、因材施教，颇受江湖人士好评。”

伯玉也听说过，这位华山掌门当年的名声虽不太好，但的确挺有作为。

于是看一眼宋延生：“宋大哥与汪掌门相识吗？”

宋延生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之色，沉默片刻才说：“在下家住西安城，与华山派一步之遥，所以了解的多一些。与汪掌门确有过一面之缘，便觉得那些江湖传闻也是诡谲虚妄之说，所以才对小云瑞有此建议。”

说罢看一眼另一桌上专注地听着他们讲话的盲男子，又道：“但云瑞还应以自家长辈心意为重才是，在下所说也是一家之言。”

盲男子听了，淡笑着向这边一抱拳：“宋兄弟所言令梁某心动，犬子离家太远的确令梁某牵挂，华山派倒不失是个好去处。”

伯玉与唐静吃过饭后，晋江三雄已经离开。伯玉又去与宋延生和梁君宁、梁云瑞父子聊了一会儿。小娟雇来一辆轻便马车，伯玉和唐静扶着李进向他们告辞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即来到南宫世家杭州分部，李进是分部的副站主之一，承蒙伯玉搭救自是感恩戴德，但他也是颇通世故之人，一眼便看出伯玉与唐静之间有难言之隐，所以对唐静毕恭毕敬，却不多问多说。而分部弟子对伯玉这位温文尔雅的三公子也甚为尊敬，出入恭谨、照顾殷勤。

伯玉与唐静在此歇息了半日，便要离去。李进也未多做挽留，只是带伤相送一段，殷殷嘱托路上小心，就返回了。

一路上，唐静见伯玉沉默不语，想起回去后要面对的局面，自己也是心情怅然。

伯玉见了忙柔声说到：“我真是有感于世人皆有负累，看那位宋大哥定然是为情所困；而那位梁叔叔应是遭过深切苦难，便是祝溪生这样身份的人竟也治不得他的眼疾；还有李进提到的柳之凡三人，到底是有过什么样的不测经历我们就更不知了；就是谢忠义，若真是被人害死的，到底能否有人知道真相谁又能预料？”握住唐静的手，伯玉淡淡一笑，“小静，来生我们莫要做人了，就做那河里的两条比目鱼吧，活得固然短暂，却总是无忧无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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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9节 伯玉和唐静之绝然的选择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伯玉与唐静终于来到成都府东邻的西河镇，快马赶上一个时辰便可到家。

近乡情怯，二人俱是心事重重。

唐静忽然拉住伯玉的手：“这次回去怕是再也不能这样相依相守了，伯玉，我们就在这里住一夜吧。”

唐静领着伯玉来到镇内一处僻静宅院，远望去宅院并不大，但圆顶方檐的构造风格却是典型的唐门建筑。

唐静上前规则地叩了几下门，片刻门被打开，走出两名劲装打扮的仆人迎接。

“这是我二嫂让人建的，大哥出远门时大嫂常来这里独住，我便随着来过两次。”唐静边往里走边对伯玉低声解释。

伯玉见院内幽静、房间整洁，心中不觉想到：若是能与小静在此住上数日该有多好。

吃过晚饭，伯玉与唐静坐在院内听着鸟鸣虫叫之声，伯玉拿出笛子，放在嘴边犹豫片刻却又放下。

“为何不吹了？”

“这样悠然的环境，无声更似有声。”

唐静听了眼眶微红，无言地依到他怀里。

亥时已过，伯玉起身：“夜深了，我们回房歇息吧。”

陪着唐静来到她的房间门口，伯玉正要转身离去，却被唐静牵住了衣袖：“陪我回房说说话好吗？”

伯玉知道她的不舍，犹豫片刻默默跟了进去。

唐静关了房门，低头拉着他向床边走去，伯玉惊讶地顿住脚步：“小静。”

唐静扑入他怀里，伯玉可以听到她压抑的低泣，不禁也是泪水盈眶。

“伯玉，你可愿意今生只认我做你的妻？”

“我——是，我愿意。”

“我唐静，今生也只认你南宫伯玉做我的夫君。既是世人容不得，便只天地为证又有何妨；只这一夜夫妻，又有何妨。伯玉，今夜就当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吧。”

伯玉听得既震惊又感动，片刻却又轻轻推开她摇头，他知道唐门门规极其严厉，而唐海、唐标既然已给唐静定下亲事，若唐静失贞莫要说唐门蒙羞，就是唐静本人也必定遭受严厉处罚，他怎能为这一夜贪欢害了唐静。

哽咽无语，伯玉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唐静搂住。

“小静，我——”

“你不必说，我已知道你的心意。”唐静含泪摇头，眼神中异常坚定，“除了你我绝不嫁别人，你若今夜不要我，我便只有一死了。”

伯玉盯着唐静看了半晌，忽然凄然一笑，伸出手慢慢将唐静脑后的长发解开：“好，今夜便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小静，今夜结发、一生夫妻；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伯玉。”唐静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夜已深，人声静寂，只余风吹过，吹起树叶簌簌、竟似低泣；吹过檐廊呜呜、竟似呜咽……

……

两日后，唐门。

唐家二公子唐亮带领弟子们做完早课，回到房间洗漱。

妻子岳秀从门外走进来：“小静走了已十多天，也该回来了。这段日子屡有匪寇流窜，我和大嫂都担心她。”

“应该不会有事，小静性子虽柔，武功却不弱。”

“还是派人去沿路迎一迎吧。”

“嗯，一会儿我去与大哥商量商量。”

早饭后，唐亮正在与大哥唐标商议这事，佣人匆匆进来禀报：“大公子、二公子，小姐回来了。”

二人一喜，唐亮连忙迎出去，远远看见唐静正向这边走来。

“小妹！”

“二哥。”

唐亮眉开眼笑地揽住唐静，让佣人快去向唐老太太禀告。

“吃过饭了吗？看你这么疲惫，要不先去睡会儿？”

唐静摇摇头，笑容却有些僵硬。

“怎么了小静，哪里不舒服吗？”

唐静欲言又止，忽然眼中含泪：“大嫂、二嫂在吗？”

话音刚落，大嫂柳拂满脸喜悦地走来：“小静！”

“大嫂！”唐静低泣着扑入柳拂怀里，让柳拂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二弟，这是怎么了？”

唐亮一脸莫名表情地摇摇头。

此刻唐标也从屋内走出来，见此情景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许是小妹独自在外这么久，想家了。”柳拂连忙解释着。

“哼，这不是她自己坚持要出去的吗？”

此时岳秀也走来，与柳拂挽着唐静离开了。

来到唐静的房间，柳拂倒了杯水端给唐静：“小静不要哭了，平安回来就是好事。已是大姑娘家，再有半年便要嫁人，怎能再这样哭哭啼啼的。”

哪知唐静听了哭得更加伤心，岳秀便知唐静有事，连忙追问。

唐静又哭了许久，才期期艾艾地说：“我前日，被人玷污，身子已经不干净了。”

一句话如响雷，惊得柳拂手一抖，“啪”一声将手中的杯子跌落在地；岳秀连忙挽起唐静的衣袖，见她臂上的守宫砂的确不见，脸色也变得煞白：“怎么，怎么会这样！”

“前日，我经过一片密林，走累了想休息一会儿，谁知刚坐下便闻到一股异香，就昏迷了过去。醒来后，竟感觉身体不适，细看之下才知道，已经**。”

说罢又哭泣起来……

柳拂与岳秀知道此事无法隐瞒，只得赶紧告知了唐标兄弟。

唐标听后又惊又怒，把唐静叫来大骂了一顿。

唐亮也是震惊，但见大哥只是责骂小妹，气得与他吵起来：“事已至此，你骂小妹有何用，难道这是她愿意的吗！”

“我早说过不让她独自出门，她偏要出去，现在怎么办，我们如何向青狮帮交待！”

“你只关心这门亲事，小妹的痛苦你怎么不管不问！”

唐标看一眼泪眼婆娑的唐静，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此时，唐老太太一手拄着拐杖，由岳秀搀扶着走进来。

这闻名于江湖的唐老太太名叫乔来凤，乃是江湖八仙之一书大笔的亲生女儿，守寡四十余年，已年逾古稀仍精神矍铄、神采飞扬。

唐老太太坐下，盯着唐静看了片刻：“把经过给奶奶再细细讲一遍。”

唐静重又跪下，认真把经过讲述一遍。

乔来凤沉默半晌，说到：“起来吧。”

唐静起身，却仍低着头不敢坐下。

“你爹今晚就能回来，回来后——”唐老太太转而看着唐标，“与你爹商量一下，你亲自去青狮帮向龙智海说明情况，请求退婚吧。”

唐海与青狮帮帮主龙智海定下的这门亲事是唐静与龙智海三子龙德宇的亲事。龙德宇是龙智海最小也是最宠爱的儿子，唐静婚前失贞，龙家必然难以接受；而依照龙智海的个性，隐瞒或勉强都只会更惹恼了他。

“亮儿。”

“奶奶。”

“调查清楚这件事。”

“是。”

“奶奶，会不会是七绝魔君？”柳拂低声在旁插言，“只有那个色魔——”

“你懂什么，胡言乱语，妄下论断！”唐标瞪她一眼，厉声呵斥。

柳拂眼眶一红，低头不敢再说话。

“大嫂也只是怀疑，毕竟小静武功不弱，又懂得避毒，一般人不可能伤到她。”岳秀替柳拂辩解。

唐亮瞥一眼妻子：“应该不会是七绝魔君，从没听说过他会用毒，而且已经四五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回到书房，唐亮细细思索着小妹说的话，却一时无法找到头绪。想到小妹美丽聪慧、温柔善良，又一向洁身自好，竟遭此厄运，不觉心中更加悲愤。

信步来到小妹独住的“静香居”，远远看见小妹独坐窗前，倚栏望天，眼中珠泪盈盈、神色凄然。

唐亮见了更觉心碎，正要迈步上前，忽见唐静低头观看着手中的一件饰物，细细摩挲，那脉脉含情的眼神让人迷离。

唐亮一惊，本能地顿住脚步、掩起身形。

注视着小妹，唐亮细细回想，忽觉小妹言行中的众多神秘之处……于是迟疑地退出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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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0节 伯玉和唐静之偷偷相会

唐静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伯玉了。

半个月前，大哥亲自到青狮帮赔罪，解除了她与龙德宇的婚约，龙智海虽没有过多责怨，但也没有给唐标任何好脸色，近日更突然听闻，他自称身体欠佳，要于下月将帮主之位传给侄子龙季元。

父亲唐海也觉得愧对龙智海，一方面将唐静禁足“静香居”；一方面决定在龙智海传位之日亲自前往青狮帮赔罪。

唐静对伯玉的思念是与日俱增，在西河镇唐宅两日的温柔缠绵至今仍历历在目，情浓之际曾多想就那样携手放弃一切远走异乡，但二人家世俱是显赫，两家仇恨又是武林尽知，他们实在不敢令这样的家族蒙羞；而且二人俱是自小蒙父母、兄长娇宠爱护，怎忍心就这样离家给他们带来困扰忧愁？于是临别时痛苦相约忘却前情、只余心中默默相守。可仅这一个多月，唐静便思念郁结成疾，想到今生将无法再见到伯玉，更是觉得了无生趣。

柳拂等人只当她因受辱心中悲愤抑郁，对她更加呵护备至，暗中也催问唐亮可曾抓到那淫贼。

这日柳拂与岳秀闲聊时说起唐静病情，见唐亮进来又问到这事，唐亮忽然冷然对岳秀道：“你便是太闲了吗？每日都要问个不停，我抓到了自会告诉你们，何用啰嗦！”

唐亮与岳秀成亲本是遵从父母之命，成亲十几年来没有太多感情，但平日相处倒也是平淡和睦，唐亮从未对岳秀讲过这样冷厉的话，所以一时让岳秀和柳拂都惊愕住了。而且此话虽是对岳秀讲的，但也连带着暗指了柳拂的多事，柳拂脸一红，尴尬地慌忙离开了。

岳秀的脾气不像大嫂那样逆来顺受，待柳拂走后恼得凝眉盯着唐亮：“小静心病不去，身体怎会康复，我们便是啰嗦了些还不是为她着想？我倒是奇了，你这总是毫无线索的调查要到什么时候，又不让我与大哥帮你，难道还不许别人多问一句了不成！”

“病也是她自找的！”唐亮也恼了，脱口说了这一句却又猛地顿住，皱眉恨恨地冷哼一声便快步走出去。

这日入夜，唐静刚刚将汤药喝下，正依在二楼窗下休息，柳拂走进来，手中拿了一件猩红的披风。

“这是我刚给你缝的，天凉了，盖上吧。”

唐静感激地拉住柳拂的手：“多谢大嫂，这些天让你们为**劳了。”

柳拂为她盖好披风：“别说这些见外的话，身子快些好起来才是。”

唐静眼眶泛红，真想把自己的心事讲给最疼爱她的大嫂，可是想起大嫂在唐家的地位，只怕更加拖累她，于是只含泪点点头。

“爹和你大哥这一走要半个月呢，我也要搬去西河的宅子住了。”

柳拂苦涩地一笑，眼中流露出酸楚疲惫之色，怔了片刻忽又回过神来，淡然一笑：“不过你二哥、二嫂会照顾好你，奶奶那边你也不用挂心，安心养病吧。”

望着大嫂离去的背影，唐静感触良深。

当年，唐标与苏州柳家的二小姐柳思颖定下了娃娃亲，可是就在要迎娶的半年前，柳思颖竟然不顾其家人强烈反对，私下嫁给了南宫千秋的长子南宫宣。虽然柳家毅然表示与柳思颖断绝往来，但此举仍给唐门带来奇耻大辱，尤其是唐标更是悲愤羞恨交加，与南宫宣大战一场后几欲遁入空门。

那一年唐家上下士气低落、气氛悲沉。唐老太太与唐海为了重振唐门士气，一方面让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唐亮放弃与西南枭首楚天霸的二女儿楚心梅的婚约，转而迎娶岳飞的十二世孙岳英武的长女岳秀；一方面在成都城内开设了一家武馆，用以招揽培训更多武学弟子；同时，还将唐门针对南宫世家的门规修改的更为严厉，原先只是说唐门与南宫世家交往者必须赶出唐门，那之后则规定与南宫世家交往过密者以死罪论处。

苏州柳家本与唐门交好，深愧柳思颖的逃婚之举，而长女柳如蝉又已嫁人，于是从本家中选了一绝色之女柳拂送与唐门，言做妾做婢终生侍奉唐标，但唐老太太感念柳家一片诚心，仍是按照唐标正妻的身份将柳拂娶进门，并要求唐门上下善待柳拂。

柳拂嫁过来十多年，为唐家尽心尽力，对待唐亮、唐静更是极尽长嫂之责，爱护备至，唐门上下也大都已把她当成自家人看待。但唐亮因柳家悔婚而不得不迎娶一个自己毫无感情的女子为妻，所以对柳拂始终有些疏离怨恨，日常言行也敬而远之。唐标则更是把对柳家的恨意都发泄到柳拂的身上，尽管奶奶、父亲一再要求他善待柳拂，他却仍是对柳拂极为苛难，甚至要求柳拂在他离家时必须搬到西河镇居住，只有他返回时才可重新搬回主宅。

柳拂生下两女后再没有生育，唐标对她更为不满，即便当着家人的面，也动辄就对她责骂呵斥。两年前，柳拂向唐海请求为唐标纳妾，唐海感念柳拂十多年来的贤淑孝顺予以拒绝。而唐标却对如此逆来顺受的柳拂冷冷抛下一句话：“我的休书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就祈求柳思颖能活得比你长吧，否则，柳思颖死的那一天就是我休掉你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唐静眼中涌出更多泪水。唐家与南宫家的仇隙根深蒂固，如此下去，还会有新的仇恨累积，迟早一场火拼，怕是也只能以两败俱伤、人亡势消来收场，而她与伯玉，是多么不想看到他们深爱的这些家人就这样相恨下去直至消亡啊！

一声叹息，唐静起身凭栏而立，默默望着夜幕下的远方愁肠百结……

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片刻后，听到那朝思暮想的一声低唤：“小静。”

“伯玉！”唐静看到一身夜行衣的伯玉，飞扑过去喜极而泣。

“你怎么会来？”

“听说你病了。”伯玉温柔地注视着唐静，看到她憔悴的面容心疼地凝起了眉，“我早就想来看你，可是，你爹和你大哥都在，我不敢来。”

唐静哭着搂住他：“伯玉，我好想你。”

“我也是。”伯玉回搂着她，想说却又觉得说不清一个多月来那思念的煎熬。

——伯玉已不是南宫家最小的孩子，因为还有年幼的侄子、侄女，但他仍是南宫家最受宠的孩子，尤其两位兄长和两位嫂嫂，对他的呵护关心犹胜爹娘。可是在私心里，伯玉对他们有着难言的“埋怨”……大嫂逃婚嫁给大哥，让唐门对他们南宫家恨之入骨，更以修改家规来严令两家的往来；二哥南宫锐与唐亮是同年同月生，又各在自家书院中习文练武，二人就和死对头一般，从小时候每次见面都要打到鼻青脸肿到后来行为做事处处针锋相对，甚至连成亲的日子都前后相差不足两个月！

八年前，南宫宣的两个孩子莫名失踪，全家苦寻半年没有丝毫线索，南宫锐便认为是唐门的人暗中捣鬼，于是利用南宫家势力处处刁难唐家；唐亮毫不客气的予以回应，并声称他当年失踪的儿子也与南宫家有关……

也是在八年前，一次醉酒中，南宫锐意外地将二嫂的陪嫁丫鬟程秋雯玷污，并致使程秋雯有了身孕。可是南宫锐与妻子程如梦自小青梅竹马，婚后也如南宫宣、柳思颖一样非常恩爱，怎么可能去玷污如梦亲如姐妹的陪嫁丫鬟？南宫锐悔恨至极，并怀疑酒中的**药是唐亮派人所下。经历此事的如梦自是十分心酸，但她生完女儿南宫影之后因病已不能再生育，为了给南宫家添丁，如梦坚持让秋雯生下孩子。九个月后秋雯生下女儿南宫子媛，如梦又要南宫锐休掉她娶秋雯为妻，日后再给南宫家开枝散叶。但南宫锐对如梦情深义厚，不仅不同意休掉她，还不同意纳秋雯为妾，更是捕风捉影地认为秋雯与唐门的人合谋要离间他与如梦的感情，于是狠心地将她们母女赶去大宅北侧独立的草屋内居住……

因这些往事，南宫家上下对唐门的恨意也是极深，这让伯玉根本不敢想他与唐静还有何未来可言。

“小静，我想去求你爹和你奶奶，打我骂我都好，只要能让你嫁给我。”

唐静听了连连摇头：“不，若能有一线希望，我便是受再重的责罚也要去求***，可就是毫无可能！伯玉，千万不要做傻事，就这样，只是能这样见你一面，我就知足了。”

二人相对情伤，却又皆束手无策，只能依偎着对方，寻求这片刻温馨……

此后数日，伯玉夜夜潜入“静香居”与唐静相会。唐静因得见伯玉，身体竟恢复甚快，所以二人俱怀侥幸之念，期望不被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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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1节 伯玉与唐静之伯玉被擒

这日戌时过半，唐静正在房中焦急地等待伯玉，忽听一阵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唐亮。

唐静神色一僵，心中乱跳：“二哥怎么会来？”

“来看看小妹。”

唐亮自顾自地走进来，打量唐静两眼淡淡一笑：“小妹近来气色倒是大好了，不知是汤药管用还是清静的原因。”

唐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不敢多说。

唐亮又问了几句起居的话，便离开了。唐静却因他的言行陷入忐忑不安当中，总觉得的二哥的举止有些异常。

过不多久，伯玉来了。唐静忙问：“你看到我二哥了吗？”

“没有。”

唐静却更觉得心慌：“你还是快走吧，我担心二哥察觉到什么事了。”

伯玉想一想，摇摇头：“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不会让我进门，怎么会——”伯玉忽然顿住，脸色微变。

“怎么，你想到了什么？”唐静急切地抓住他的手。

伯玉笑了笑：“没有。”忽然将唐静搂住，眷恋地轻吻了她一下：“你的病快好了，我也许就不能常来了。”压住心中的悲涩，他将随身带的短笛放入她手中，紧紧握住，“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就像我一直陪着你。”……

临走时，伯玉温柔地注视着唐静：“小静，多保重，无论在何处，我都会一直念着你。”

走出静香居，伯玉回头最后看一眼，转过头来时眼前的景物已经改变！

是啊，唐门有三宝——暗器、毒物和布阵。这一次，唐亮怎会让他全身而退！

针对唐门的三宝，南宫世家也早有防范应对之策，所以整个武林道都知道，南宫世家的孩子个个是箭术、解毒或破阵高手，全江湖也几乎只有南宫世家的人能做到用短箭来破解唐门的暗器，尤其是南宫家有一手“连环飞箭”的绝活就是专用来破除唐门的“流星镖”。

伯玉沉定思绪观察片刻，缓慢地走入阵中，眼前景物飞快变幻，时有一道暗影如利剑般从他身侧闪过。

伯玉有些震惊，他知道唐亮是唐门中的布阵高手，但的确没料到他竟然已经能在黑夜中布下“幻光阵”！看来，二哥这个破阵高手要逊他一筹了。

用真气护住心神，他尽量做到不为纷乱的景象所动，仔细地观察着那暗影的差异，然后按照五行八卦的逆向走势小心翼翼的落脚。可是随着幻象越来越乱、暗影的差距越来越小，他渐感吃力，额角也已经渗出汗珠。

突然，所有景象猛地全部消失，眼前重归一片黑暗静寂。伯玉觉得头脑一晕，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正要调整心绪，忽听一声冷笑：“小子功夫不错啊，竟然还没吐血。”

忽地一声，四周亮起一串火把，但见面前已站了一位不足三十岁的黑衣男子。

剑眉朗目、猿臂蜂腰，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就是二哥南宫锐一提起就恨得咬牙切齿的死对头、唐门的二公子唐亮。

伯玉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屋内空旷，只在东侧墙边摆着几个木桩，上面挂了一些绳索。

“这里可是你们南宫家的鬼府地狱，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来，真是色胆包天了！”

伯玉注视着唐亮：“从第一次，你就知道我来，不是吗？”

见唐亮面色阴沉，伯玉苦涩一笑：“现在小静的病好了，你觉得应该对我下手了，对不对？”

唐亮面色更加阴冷：“哼，那又怎样。”

伯玉的心中一片悲涩。武林道公认唐门与白道势力亲近，而唐门的江湖风评也的确很好；父亲南宫千秋与风云三老之一的于甲子是结义兄弟，所以南宫世家一直被划为邪派势力，但因为南宫家家风严谨、南宫千秋夫妇行事光明磊落，所以江湖风评也是上佳。而且唐门与南宫世家自三十年前各自开办书院、扶弱济贫、甚至集合弟子对抗元廷残暴统治、接济各类反元势力——然而，共同的志向、共同的节操却丝毫无法化解两家的矛盾仇怨，他与小静注定了要成为这仇恨的牺牲品。

伯玉凄然一笑：“我不是你的对手，但南宫家子弟不会束手就缚，来擒我吧。”

……

第二日夜晚，唐静没有再等到伯玉。担忧的情绪煎熬得她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她迫不及待地来到澄河边和石洞里仔细找寻，没有看到伯玉留下的任何标记信息；冒险来到南宫大宅之外，只见大门紧闭，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失魂落魄地回到静香居，刚到门口就看见唐亮站在她的阁楼之下。

唐静的心一颤：“二哥。”

“大清早的，你去哪里了？”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以后不许你随便出门！要出门必须先告知我，知道了吗？”

“——是。”

二哥一向对她非常温柔和蔼、娇宠纵容，今日的冷厉让她十分惊恐，突然不敢去细想什么，只能低着头应是。

唐亮往外走，忽然又顿住脚步：“爹与大哥今晚应该就能回来了。到时，我会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唐亮转头盯着唐静，“就是当初那玷污你的淫贼，我已经抓到了。”说罢又盯着妹妹看了片刻，转身走出去。

……

伯玉已经失踪一天两夜，南宫宣派人找遍了成都府也没有寻到他的人影。

正在焦虑中，二弟南宫锐快步走过来：“大哥，我带人去城西、城北郊外找找。”

南宫宣向远处看了一眼：“也派人偷偷去城东找找。”

“那边是禁地，伯玉应该不会去。”

“哼，难保唐门的人就干净。”

南宫锐明白了大哥的话，凝眉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开，忽见一个仆人急匆匆跑进来：“大公子、二公子！”

“什么事？”

“唐门，是唐门的人要见公子。”

兄弟二人脸色同时变得凝重，互看一眼，几乎又是同时问：“什么人？”

“他蒙着面，不肯说出姓名，只是让下属代问两位公子，三公子是否在府里。”

兄弟二人立刻觉出事态严重，赶紧跑出去。只见一个身材削瘦矮小的灰衣蒙面人站在大宅的门口。

看到他兄弟二人走出，蒙面人似乎怔了片刻，忽然走上前一步，沙哑着声音问道：“南宫伯玉在府上吗？”

南宫宣皱眉打量着他：“我三弟已经一天两夜未回来，与你唐门有何关系吗？”

蒙面人身体一晃，不再说话。

“你到底是谁？唐门的人应该知道这里是他们的禁地！”

蒙面人注视着南宫锐，缓缓摘下头罩，露出那张美丽而又苍白的脸。

“我是，唐静。伯玉，他——”唐静绝望的泪水流下来，“快去救他，他一定在我们唐宅，一定在，你们快去救他！”说着，双手捂脸痛哭失声。

南宫宣兄弟闻言神色俱是震惊愕然。

南宫锐上前一把抓住唐静的胳膊：“说，我弟弟怎么会在你们唐宅，说！”

唐静只是摇头：“别问了，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快去啊！”说完挣脱开南宫锐的钳制，哭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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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2节 伯玉和唐静之残酷的代价

在唐家大宅的一间囚室中，门被突然打开，虚弱的伯玉转过头来，看到两个劲装男子走到他面前，先拿条黑巾蒙住他的眼睛，然后架起他走出去。

被带着穿廊过院，停下时伯玉喘息着有些站立不稳。

虽没有遭受什么酷刑，但唐亮擒他时已经击伤了他，后又将他的功力震散，这段时间来也没有给他吃饭，所以现在他的身体已十分虚弱。

蒙巾被扯下来，伯玉不适地闭闭眼，再凝神细看。原是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场院中，数米之外两张太师椅，左侧端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太太，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右侧端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双剑眉斜插入鬓，面色阴沉冷漠。

左右站着唐标、唐亮兄弟。当年唐标与大哥南宫宣比武时伯玉见过他，十年过去了，唐标英姿不减，反而更显一种成熟沉稳之气。

又扫视了两侧几个唐门弟子，没有看到唐静，伯玉松了一口气。生死他已不在乎，只是不想看到小静为他落泪。

“你就是南宫伯玉？”唐海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是。”

“我的儿子唐亮告诉我，就是你用迷药迷昏了我的女儿唐静，然后玷污了她，这是真的！”

“——是。”

“不是！”唐静从院外走进来，面色苍白地盯着她的二哥，神色无比复杂：“二哥的迷药对我都没有用，我怎么会被南宫家的迷药迷倒。”

“小静！”唐亮迎过去，“不要胡言乱语，难道你想触犯家规吗！”

唐静没有理会他，径直向伯玉走去，伯玉却猛然转过身。

“伯玉。”唐静眼中含泪，声音哽咽还要再言，已被唐亮一把拉住呵斥：“小静，离这个畜生远点！”

忽见下属匆匆来报：“报告门主，南宫千秋父子三人已在院外，要求面见门主。”

唐海忽地起身，怔了片刻看向母亲；唐老太太眉头微皱，瞅着唐静；唐亮脸色一变，瞪着唐静一跺脚；唐标一把抓过长剑就要往外走。

“慢着。”唐老太太喝住唐标，对下属说，“让他们进来。”

伯玉此刻也知是唐静将父兄引来，可已决意救小静，不敢有任何表情的流露，只能焦急地想着如何应对。

南宫千秋父子三人走进院子，一眼看到伯玉，南宫锐急着就要冲上去，被南宫宣拉住。

“来得正好，你南宫千秋的儿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更出息了。”唐海在白道武林中是公认的和善之人，但一见到南宫千秋就变了一个人。

而南宫千秋豁达豪放的性情也是一见到唐海就完全走了样：“哼，怎么，你自己没有第三个儿子，便要拿我的三子来出气吗？”

三十多年前，据说互不知身份的唐海与南宫千秋还曾是一对好朋友，后来彼此身份暴露，几乎一夜成仇。唐海隔年娶了江南富家小姐刘氏，但因生唐静难产，刘氏早逝；南宫千秋娶的是同门师妹周可岚，可岚性情豪爽、气度非凡、才能卓绝，协助南宫千秋开办书院、培训子弟，使得二十多年里南宫世家落后于唐门的状况得到了改观。

唐海怒然起身：“你们南宫世家家风败坏、纵子行凶，你竟还敢在此嚣张！我这就废了南宫伯玉，将他的恶行公布于众，看你南宫千秋还抬得起头来！”

“你莫要血口喷人！你唐海擅自羁押我儿子，还动用私刑，便是有何说辞可以服众！”

“你——”

“大海！”唐老太太突然喝住自己的儿子，起身走到南宫千秋面前：“你儿子南宫伯玉用迷药玷污了我的孙女唐静，让我们不得不退婚毁约，使得青狮帮、唐门双双蒙羞；前夜，他竟然又来意图不轨，你说我们唐门扣押他有错吗？”

南宫千秋父子脸色大变，惊愕过后，南宫锐断然道：“绝不可能，我弟弟不会做这种事。”

“我已调查过，就是他。”唐亮瞪着南宫锐，冷笑着说。

南宫锐双目几乎喷出火来：“原来是你这个卑鄙的家伙在搞鬼！唐亮，你若敢动我弟弟一根毫毛，我就拆了你的武馆！”

“好啊，你试试看。”唐亮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与青狮帮联姻就为了得到岳家枪真传，如今联姻不成便将过错栽赃到我们南宫家头上来，哼，如此龌龊心思以为我们看不破吗！”南宫宣冷厉地说。

唐标唰地抽出宝剑：“南宫宣，你们又是存心来上门挑衅的是不是！”

南宫宣立刻也亮出宝剑，对着唐标讪笑：“挑衅又如何？手下败将，以为我惧了你吗！”

“不要争了！”南宫千秋喝住他们，转而盯着伯玉：“伯玉，不用惧他们唐门的人，告诉爹，是不是他们逼你这样说的。”

伯玉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注视着父亲，缓缓跪到他的面前：“爹，是伯玉色迷心窍，见唐静长得貌美，便**了她。事后孩儿怕爹娘责罚，不敢禀告。”

“伯玉。”唐静推开二哥，扑跪到伯玉面前，“你不必这样做，没有你陪我，我便是一具行尸走肉，生死又有何区别。”

凄然一笑，唐静忽然将藏在手中的那根短笛直插向胸口，饶是伯玉离得近，双手急忙去抓，也只是缓了力道，短笛仍是刺伤了唐静，鲜血顿时染红了她的衣服。

“小静！”伯玉慌乱地将唐静抱住，刚要去给她止血，却被唐亮一把推开：“别碰我妹妹！”

唐亮含泪将妹妹搂在怀中，迅速在她前胸点了两处穴道：“小妹，小妹，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南宫千秋与唐海都震惊地呆立着，一言不发。

不必多问，便可知这双小儿女的感情已是极深，可是莫说这是严重触犯了唐门家规，就是在南宫家的家规中，伯玉也是难逃惩罚。

“亮儿，这是怎么回事！”唐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看看几乎昏迷的小妹，唐亮心疼如刀绞，银牙一咬，他抬头注视着奶奶：“就是南宫伯玉玷污了小妹，小妹，根本不认识他。”

“唐亮，你简直是信口雌黄！”南宫锐气得怒指着他，“为了让你妹妹活命，竟然诬陷我弟弟，真无耻！”

“不，是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伯玉眼见如此，已是万念俱灰，只想以自己的死保住小静的性命，“我色迷心窍、罪孽深重，你们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啊！”

说罢，忽然举掌就向自己的头顶击下，却被南宫千秋一把抓住。

“伯玉，你，真的要替她担下这罪名吗？”南宫千秋注视着已是泪流满面的小儿子，“他唐门的人值得你这样做吗！”

“是我，是我伤害了小静，是我玷污了她。”伯玉跪在父亲面前，拉住父亲的衣袖，流着泪乞求，“爹，求你让唐门的人杀了我吧，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唐老太太猛地一顿拐杖：“哼，我唐门不屑你南宫家的人替我们承担过错！亮儿，告诉奶奶，唐静何时对南宫伯玉动的情。”

“没有！没有。”唐亮紧紧搂住妹妹，“小静不喜欢南宫伯玉，是南宫伯玉强暴了她，奶奶，小静没有错。”

怀中的唐静已经清醒，脸色却更加苍白，颤抖着手伸向伯玉：“伯玉，我死以后，你要记得给我吹笛子。”

“小静！”唐亮与伯玉同时叫出来。

“大海，执行家法！”唐老太太的声音已经发抖，却又异常坚定。

“不！”唐亮搂住小妹的胳膊在发抖，却不肯松开。唐标也流着泪跪到奶奶面前。唐海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眶却已通红。

伯玉挣开父亲的手臂，正要挡在唐静身前，南宫千秋忽然声音低沉地叫着他：“伯玉，过来。”

伯玉摇着头，哽咽难言：“爹。”

南宫千秋突然走上去，一把拉过伯玉，伯玉刚要挣扎，只见南宫千秋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向伯玉的左腿，在众人的惊愕中，只听尖锐的“啪！”的一声，伯玉的身体陡得飞起，落地时左腿已被他硬生生踢断，接着，南宫千秋又是一脚跺在伯玉右腿上，在腿骨的碎裂声中，伯玉口吐鲜血，痛昏过去。

“伯玉！”南宫宣兄弟哭喊着扑到伯玉身边搂住他。

南宫千秋面色已是异常苍白，忽然瞪视着唐海，双目如火又如冰，声音颤抖哽咽：“唐海，今日我南宫家已偿还往日所欠你唐门的一切，自此，你唐门若再以往日之事大做文章，我南宫千秋必定要你双倍奉还今日之耻！”

南宫千秋后退一步，含泪看一眼仍旧昏死的伯玉：“宣儿，抱起你弟弟，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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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节 汪洋成长之结缘六皇子

公元1370年，洪武三年。

刘青石与玄武卫支风来到明皇朝的都城应天府（南京）。

去年七月，追随朱元璋讨伐天下的小弟常遇春死于河北柳河川军中，至今已有大半年时间，四卫仍未摆脱这个阴影。“卸甲风”？四卫都认为依照小弟的体质与武功，不可能死于这样的猝疾！但因失去了精密的情报网，他们除了悲痛和接受之外别无它法。后来看到同样痛失爱将的朱元璋对小弟隆重的追封礼遇，四卫才稍有释然。

刘青石与支风在钟山拜祭过常遇春之后，信步在附近山林中漫步，忽然看见远处有御林军守护，还可听见间或传来一些年轻人说笑的声音。

“应是朱元璋的皇子们一起出游。”支风说。

刘青石点点头。

这是应天府的百姓们经常议论的，新登基的这位明朝开国皇帝至今已经有了九个儿子、五个女儿，为了增加兄弟姐妹们的感情，朱元璋经常让他的孩子们一起出游。

“我倒想去看看这些皇子公主们有没有比我外孙出色的。”刘青石对支风说，“走吧，我们从那边绕过去。”

来到树林深处，刘青石的确看到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在玩耍嬉闹。

其中有个十五六岁的清瘦少年正在吹箫，长得温文儒雅。

想必这就是朱元璋的长子、现在的太子朱标了。刘青石注视他片刻，又看看他身边的那些弟妹，倒是有个十来岁浓眉大眼的皇子正在看书，让他顿了顿。

刘青石扫视一圈摇摇头：“是有不错的，但都比不得洋洋。”

说罢带着支风转身正要离开，忽听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大哥，这寿和之曲起调低了些。”

刘青石转头一看，但见一个与汪洋年龄相仿的稚童负手立于朱标身后，俊美的仪表、温润的笑容，一身峨冠博带的皇子服饰衬托得这小小孩童竟宛如玉树临风，器宇不凡。

朱标含笑望着那稚童：“还是六弟来拟吧，我总觉得生疏。”

稚童一笑：“我给大哥吹奏一遍就是。”说着接过朱标递来的箫，将刚才的曲子又吹了一遍。

刘青石微皱眉头细听，惊诧于这个与汪洋年龄相仿的孩子竟有不亚于汪洋的音乐造诣。

朱标与这位六皇子低语着所需配奏的乐器，刘青石不动声色地专注聆听，发觉朱标对这位皇弟相当的信服。

此时，看书的那个十来岁的男孩儿放下书走过来：“六弟，你何时教我那套枪法？”

六皇子抬起头微笑：“四哥真性急，后日如何？”

“好。”

“我看到那边有几棵奇异的树，想去采些种子来移到宫里去种，大哥你看如何？”

“去吧，快些回来，一会儿我们就要走了。”朱标笑着对六弟说。

朱标向守卫的御林军首领说了几句，六皇子走出御林军的守护范围，来到不远处的一片杂树林，对着几棵树探究。

“这是公孙树、那是木棉树。”

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六皇子回头，看到两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前面的一个气质尤其英武。

“谢谢爷爷，我认得这两种树，只是奇怪这棵木棉树怎么会在这里生长，它不是应该生长于川粤地区吗？”

刘青石走近了，摘下片叶子看看，又俯身观察了一下土壤：“应是移植过来不足半年的，怕是活不了太久，已经有水土不服的迹象了。”

“公孙树本就难以成活，木棉树又水土不服，可是我想把它们移植到宫里，爷爷有办法吗？”

刘青石打量着这位六皇子：“你不避讳你的身份吗？”

六皇子一笑：“爷爷也不避讳不是吗？刚才您也是从那边出来的，应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刘青石哈哈一笑：“小皇子武功不低啊，令师是——”

“一看爷爷就知道必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我反倒不便将师傅的名讳告知您了，因为我不知您与他是敌是友。”

六皇子的沉着聪敏与不卑不亢让刘青石甚为喜爱，于是伸出手：“来，爷爷告诉你如何移植。”

六皇子毫不迟疑地握住了刘青石的手，祖孙二人来到木棉树下。

支风望着山主，这些年随着啸天盟的解散、绿林盟等各方势力的放弃及情报网的关闭，曾经威震天下的刘大管家情绪日渐淡漠沉寂，只有在面对外孙的时候还能有些往日的豪迈英武之姿，就如现在——

支风注视着其乐融融的二人，无声地叹息，对这位六皇子，山主是激赏还是孺慕之情呢？

“谢谢爷爷，我要走了，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注视着眼前这个糅合了汪洋的纯真柔美和风扬幼时那种沉稳冷静的稚童，刘青石微微一笑：“你若认我做爷爷，我便告诉你我的名字。”

六皇子那黑漆漆的眼眸中浮现出惊讶之色，却又坦然迎视着刘青石探寻的眼神。忽然，他放下手中的袋子，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一叩首：“爷爷在上，请受孙儿朱林一拜。”

支风震惊地愣住；而刘青石同样也是惊异地失了神。不得不说真的喜爱这个孩子，但刘青石原本只是句玩笑话，因为毕竟是堂堂皇子，岂是仅这一面之缘就可以结交的？他是不惧这孩子斥他冒犯皇亲，大不了一走了之嘛；可是，这孩子竟如此大礼地拜了——堂堂皇子真的认他做爷爷了，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刘青石扶起朱林：“孩子，你当真吗？”

“孙儿拜都拜了，怎么会不当真？爷爷放心，在您面前我非皇子，日后一定孝敬侍奉您如亲爷爷。”

“为何如此信任爷爷？”

朱林抬起头，注视着刘青石：“喜欢爷爷的气质，而且觉得与爷爷有缘。”

抛开心中突然涌出的酸涩之感，刘青石毫无迟疑地掏出身上狂啸山府的信符递给朱林：“好孙儿，送给你这个，日后你若想得天下，爷爷不遗余力帮你。”

“老爷。”支风遽然心惊，提醒着刘青石。

谁知朱林双手接过信符，向刘青石一揖：“多谢爷爷，但将来的天下是大哥的，孙儿只想胸怀天下。”

“好，好志气，好胸怀！”刘青石蹲下身，抚摸着朱林的头，“爷爷还有一个外孙，与你一般大，你今后可会善待他？”

朱林单膝跪地一拜：“爷爷请放心，我必以亲兄弟待之！”

看着朱林跑开后还频频回头摆手的身影，刘青石久久无法回神——这样一个奇异的孩子日后真能有缘相见吗？

“山主，您今日有些冲动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非常高兴啊。支风，好久没有这种激荡的感觉了，而且竟然是来自这样一个孩童。”

“山主，狂啸山府的信符落入他人之手，恐日后留祸端。”

刘青石看着支风，微微一笑：“这孩子如此信任我便是缘分，若是日后有祸我也认了。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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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节 中杰与心兰之铁匠钟忧

公元1371年，洪武四年。

乌蒙（今昭通）位于云南的东北部，与贵州、四川两地接壤，是云南通向川黔两省的重要门户，也是著名的“南丝绸之路”的要冲，素有“锁钥南滇，咽喉西蜀”之称。

这日清早，天还未亮，街道尽头的铁匠铺已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干活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欣长、肤色略黑、左脸上一块巴掌大的胎记。

男子的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看上去身体有些单薄，沉静的眼神、紧抿的嘴唇和淡漠的神情表明他已拥有了比同龄孩子更加成熟的性格。此刻他正在专注地看着那个男子打造钢刀的动作，并适时地帮男子打着下手，显然已经熟悉了这份工作。

“叔叔，哥哥。”一个**岁的小女孩儿从屋内走出来，因刚刚睡醒，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蒙。

男子停下手中的铁锤，注视着小女孩微笑一下：“琪儿再去睡会儿，天还早。”

小女孩摇摇头坐到一旁的矮凳上：“我也要帮叔叔干活。”

男子沉默一下，对小男孩说：“你去给妹妹做碗粥喝。”

“叔叔，琪儿不饿。”

男子仍是催促着小男孩：“去吧。”

小男孩看一眼男子点点头，转身走进隔壁那间简陋的厨房，琪儿也连忙跟进去。

男子则走到旁边一张摆着几把刀剑的长桌前，端起桌上一碗白水一口气喝完，用搭在肩上的布子擦擦汗，继续干起活来。

小男孩往大铁锅里舀了很多水，再将最后一点米全部倒入锅里。

此时，琪儿也生起了灶里的火：“哥哥，我来做饭吧，你去给叔叔帮忙。”

“好，需要我帮忙时叫我。”小男孩叮嘱完走了出去。

卯时末，铁匠铺外走来五个人，是四名男子簇拥着一位十五六岁的亮装少女。

这少女长得如花似玉、十分靓丽，尤其一双明亮的剪水瞳眸，似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一身材质上佳的粉红色丝绸衣裙巧夺天工地绣着兰花与彩蝶图案、肩上是一袭极为罕见的长白山冷蚕丝披纱，衬托着她更加冰肌玉骨、明艳动人。

“三小姐，就是这家。”少女身边一个中年汉子低声对少女说。

刚刚把稀饭让给两个孩子喝的铁匠男子转过身来，打量两眼面前这个绝色少女便猜到了是谁。但仍是走到这中年汉子面前：“陈大爷。”

中年汉子“嗯”了一声：“拿一把已经打好的刀来给我。”

铁匠男子从长桌上取过一把刀双手递与中年汉子，中年汉子又捧到少女面前。

少女取过刀来看了看，堂而皇之地走进铺子里，慢悠悠地挨个房间进出着，左右端详、上下打量。

小男孩见状，拉住琪儿的手，戒备地盯着少女。

少女细细看着两个小孩，忽然微笑着问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看一眼铁匠男子，见他点头才淡淡地说：“钟晓宇。”

“你呢小妹妹？”

“钟琪儿。”钟晓宇代替琪儿作答。

少女一指铁匠男子：“他叫什么名字？”

“在下钟忧。”

少女转身注视着钟忧：“哪一个‘忧’字？”

“忧虑的忧。”

少女一笑：“名字倒是挺配你，陋室残羹，怎不能‘忧’呢？”

晓宇的表情变得愤怒，拉着妹妹走到钟忧身边牵住了他的衣服。

钟忧却只是僵了一下，随即低眉不语。

“他们是你的子女吗？”

“是在下兄嫂之子，兄嫂因战乱饥荒而逝，在下代为收养。”

少女撇撇嘴：“你这侄子、侄女倒比你长得顺眼多了。”

见钟忧仍不说话，少女有些无趣地挑挑眉，忽然无比灿烂地冲着晓宇和琪儿一笑：“愿不愿意住到姐姐家里去？姐姐家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晓宇瞪着她，坚决地回答：“不愿意！”

少女不甘心地又看向琪儿，还未说话，小女孩已经干脆地说：“我也不去。”

少女低声嘟囔着抬起头，走到钟忧面前，双手夹腰，娇嗔地说：“你的刀虽然打得不错，但本姑娘若是说不要你的，你也没有办法是不是？”

“——是。”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眼珠一转：“那么这就是你欠我的，日后我要吩咐你做事你不能拒绝。”

钟忧犹豫片刻：“只要小姐别让在下做伤天害理的事——”

“你把本姑娘当什么人了！”

“是在下失言，冒犯了。”

少女哼了一声，向中年汉子一摆手：“把钱付了吧，午后来取货。”

“是。”

一行人走后，钟忧拿了两钱银子交给晓宇：“去买些米面和肉回来，中午叔叔给你们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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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3节 汪洋成长之父子疏离

公元1372年，洪武五年。汪洋十岁。

童峰走进青竹轩。已是大半年的时间没来，不知道洋儿还认不认得他。

童峰自嘲地一笑，他感觉得出来，汪洋不喜欢他这个爹，因为汪洋除了武功，什么都喜欢，可他却是除了武功什么也不会；而他所谓会的武功，既不如向风扬、更不如刘青石。

听到一阵琴声，抬头一看，二楼窗前汪洋正在聚精会神地弹琴，身边向风扬负手而立、认真倾听。

琴声已止，汪洋转头笑看风扬：“向叔叔怎么不说话？”

风扬仍如十年前一般年轻俊逸，但是内敛的气质衬托出成熟：“要我夸你吗？”

汪洋挑眉：“不必，实话实说即可。”

风扬也笑了：“明知道不夸你也不行。”说着走到汪洋面前，拍拍他的头，“天赋很高又是如此刻苦，我快要不能为师了。”

汪洋雀跃地跳起来，扑到风扬怀里，却随着风扬的目光看到了楼下的童峰。

“你爹来了。”

“嗯。”

汪洋神色平淡地随着风扬来到楼下，走到童峰面前施礼：“爹。”

童峰点点头，有些尴尬地看着风扬正想说话，风扬已经对汪洋说：“我走了，新的琴谱就在书桌上。”

“向叔叔，下个月你一定要来。”汪洋不舍地拉住风扬的手，半是认真半是赌气地说，“陪我娘一起来吧，现在江湖上那么乱，她一人来我不放心。”

风扬洞悉的眼神盯着他，直把他看得脸红心虚地低下头，才淡淡地说了个“好”，转身离开。

童峰看看风扬的背影，又望向汪洋眷恋着风扬的眼神。洋儿是长大了，知道维护自己的母亲，也知道说话含沙射影了。

“身体还好吗？”

“嗯，还好。”汪洋意兴阑珊地回着话，压抑着心中的烦躁。

江湖上的谣言应该是假的，但是为什么爹不去澄清呢？他不是堂堂华山派的掌门吗？爹每次来都是这几句话，下句就该问武功练得如何、再下句就是你娘还好吗。真是的，娘当初为什么会喜欢爹呢？娘那么美丽温柔、气质出众，和潇洒俊逸的向叔叔多么般配！

汪洋的表情让童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疼痛——洋儿真的如此不喜欢他这个爹吗？

“洋洋。”越珊从门外走进来，注视着这对父子，“怎么不让你爹坐下？也不给你爹倒水，真是的。”

汪洋赶紧走上前接过越珊手中的茶壶：“干娘，我来吧。”

越珊有些嗔怪地拍一下他的头，拉着童峰坐下，向童峰絮说着汪洋这半年的情况。

童峰边听边注视着汪洋的动作，一个十岁的孩子举止虽仍有孩童的稚气，但却显出了优雅与成熟的潜质，应是可竹与风扬的功劳吧，还有这热心的越珊和据说明年要接任掌门的陆大哥。

想着，他对越珊微笑地说：“辛苦你们了，陆大哥那么忙，你还是多照顾些他和业楠。”

“不辛苦，洋洋从不让**心。”越珊宠爱地搂着汪洋，“就是有一点不好，对他的爹总是冷冰冰的。”说着越珊有些鼻酸，“洋洋，你以为这样你娘就会高兴吗？”

越珊的直白让汪洋与童峰都有些尴尬。汪洋撒娇地脱开她的怀抱：“干娘，我又没惹爹生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童峰也起身淡淡一笑：“我要去五台山一趟，洋儿拜托你们了。”然后看着汪洋，“要勤练功，不可懈怠。”

“是，爹。”

……

离开青城，童峰独自上路赶往五台山。十一年来，每一次孤独地走在道路上，他都有种迷路的错觉；每到一个路口都必须要集中十分的精力才能判定自己该往何处走。

多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就那样迷路地经过五台山，唐突地拜见方丈要求见见在此出家的荣中浩，结果他碰到了同样来看望中浩的龙季元。

三个人互相看着，却先后都红了眼圈。应是都听到了江湖上不堪的传言吧，应是都不愿提起往事与现状吧，三人既没有抱头痛哭，也不曾埋怨诅咒，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偶尔聊一聊张士诚、陈友谅如何被朱元璋打败，聊一聊黄河水患……但自此，三个人相约每年到这里一聚，已有七年了。

随着地位的稳固与上升、随着心灵的接近，他们默契地聊着武林道、聊着彼此的武功；其间累了，中浩就弹奏上一曲，他与季元也静静听着，这时三个人都不问，却都知道想着的是那至今无法说出口的“祸水红颜”和迷茫未来。

这两年，季元终是经过艰苦的斗争坐上了青狮帮帮主的位置，而华山派的地位也日渐稳固，他与季元见面的机会多一些，但因避讳，二人在公开场合从不多言，只是一个默默的眼神，心中明白每年盼的就是这一天……不过已经十一年了，他们这样的聚会还可以有几次？

童峰信马由缰缓缓而行。如果，陈英和师弟不曾出现这段感情，那么，三四年内他就可以将掌门之位传给陈师弟了。

自从五年前，他对陈英和有意识地进行培养，英和就一直十分努力、表现出色，他也一直等待着华山派与英和的更加成熟，可是——童峰苦笑一下——英和与周师妹二人有情啊！虽然英和一直刻意回避着这份感情，但童峰看得出他的矛盾痛苦，更何况痴情的周师妹也已经等了他五年。

童峰微微一叹，他一直装作不知情，现在却已经无法再等了，周师妹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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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4节 汪洋成长之苦涩的选择

童峰回到华山齐云宫时，文松的大徒弟李瑞源在正殿当值。才十八岁的年轻人行事却既稳重细致、又干练果断，很得童峰信任。

“你陈师叔呢？”

“正在开云殿指导弟子们练功。”

童峰来到开云殿，只见三四十个弟子正在练习剑术，陈英和师弟认真地来回巡视，时不时上前指导一下。

自从去年新建开云殿、扩建合云殿、修缮齐云宫后，童峰对一宫二殿进行了重新布局。

齐云宫既是主持重大活动与招待贵客的场所，又包含了华山派弟子集中学习各类知识的场所；合云殿则是全部用于住宿，因为现华山派在修弟子山上的有七十多人、山下行馆与武行中还有五十余人，除了三十六护殿弟子之外经常轮换，所以住宿必须要统一安排；开云殿则是练功场所，包含了内、外习武场和封闭的练功室。

这时，周颖师妹从侧门走过来，英和有意地转过头去装作未曾看见她。

“陈师兄。”周颖表情有些苦涩，“二师兄说下午要和你检查十二前殿弟子的剑法。”

“我知道了。”陈英和漠然地点点头，走了开去。

周颖忍耐地苦笑，正要离开看到了童峰，连忙施礼：“拜见掌门师兄。”

英和等人看到，也纷纷停下施礼。

童峰点点头对英和说：“下午我要对三十六护殿弟子的剑法一起检查。”

“是。”

童峰走出开云殿，来到合云殿大师兄的房间。此时薛正与文松正在讨论林家堡的事情。

十年前，薛正失去了武功差点丧命，英和救回他后，他的怨愤全发泄到了童峰的身上，也连带痛恨着华山派的每一个人，后来是文松点醒了他、也是师弟们不计前嫌地照顾和关心让他感动，最终却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童山的到来让他震惊——华山派信符都已交回的人，满脸的憔悴和疲惫，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曾去见，却在他床前抚着他近乎残废的左腿痛哭，并发誓一定要帮他治好。

此后连续多个晚上，童山耗着自己的内力，配合着白天文松、童峰等人给他的治疗方子，一点点给他医治好了左腿。

“我要走了。”最后一个夜晚，童山脸色苍白、眼睛里血丝密布，缓缓向他跪倒施礼，“大师兄你要保重，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来看你。别忘了我，那个总是要你半夜背着下山求医的小师弟。”

童山走后，薛正终于放弃了坚持，哭着到二师叔张威面前认错。张威竟也没有怪他：“错在你的师父，几乎把全部的师徒、父子之情都给了童峰。”

薛正释然却惭愧地想离开，童峰却又求他在此华山派危难之际留下。

以一介废人吗？他如何能留！

可是童峰告诉他：“自此华山弟子不再只是练武，更要习文。”

华山派已决定不加入反元联盟，但是要以自己的力量协助各方反元和安民势力救天下，华山派自此要做武林道中真正的‘仁义礼智信’五德组织。

十年晃眼而过，曾经对授业恩师心存怨恨的他早已不再怨恨，反而觉得恩师的确好眼光——“华山第一弟子”真的绝非他可以比，他甘愿穷其一生做童峰背后的力量。

看到童峰进来，薛正与文松停止交谈，里间正在一边陪着春烟玩耍、一边闲聊的楚莲与洁冰看到了，也走出来。

九年前，薛正听说楚涛染上赌习，很快将信远镖局的家底败光，后在一次赌债纠纷中将别人打成重伤逃走，可怜楚莲押上信远镖局全部家当也不得安生，终是华山派出面安抚了这件事。

薛正认为一切错皆由自己而起，便在征得童峰的同意后，八抬大轿将楚莲娶了进来。

楚莲来到华山派，所有弟子就如长嫂般尊敬她，很快她就解开了心中芥蒂，把自己当做了华山派的一份子，而原来的信远镖局经过修缮整理成为了现今华山派在西安城的武行。

“洋洋是不是还不爱与你说话？”洁冰取笑地看着童峰，“怪你自己，总是冷冰冰地对儿子，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欠谁的。”

“你就少说两句，童峰刚回来。”楚莲嗔怪地白一眼洁冰，给童峰端来茶，“你为何不把洋洋接来？现在又不是当初。”

“来了终有不便，而且他还是跟狂啸山府那边的人亲一些。”

“先不说这事了。”薛正知道这父子关系是童峰的痛处，忙岔开话题，“宋平岳的聘礼我们收了，下个月十六的日子，你去跟钱师妹说吧。”

童峰欣慰地点点头。

真是造化弄人，三年前钱飞琼师妹在西安城巧遇宋平岳唯一的儿子宋延生，二人互生情愫，直至宋平岳与童峰作为双方家长见了面，二人才知道彼此的身份和里面纠结的怨仇，自然好事未成。

可是，宋延生对飞琼用情很深，此后连病两场身体每况愈下，飞琼不忍前去探视，二人藕断丝连持续一年。

后来，宋平岳屡次向薛正与楚莲示歉，楚莲倒是豁达并未矜持不放，反劝薛正不要害了有情人，待薛正也点头了，飞琼却觉得大师兄的武功被废、楚莲的父亲离世终是宋家引起而不同意下嫁，后来还一个人离开华山足有大半年。

也是上天看不得他们分开，宋延生在千里之外的福建找到了她。但回到华山的飞琼更加郁郁寡欢，与周颖这对儿原本华山派最可人的开心果成了如今这一对为情而伤的怨女。

想起周师妹，童峰喝口茶：“大师兄，我看这次把陈师弟与周师妹的事也一起办了吧，不能再拖了。”

文松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童峰。

薛正笑了：“我就说吧，童峰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是陈师弟已经答应了会抛开儿女私情。”

童峰放下茶杯，手指抚弄着杯托的边沿：“难道华山派一代这样的掌门还不够，我还要再亲手培养一代吗？”

“但，难道你真的要让刘姑娘等你二十年？”

“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很快啊。只要，我的责任能完成。”童峰不愿去想心中的痛苦与恐惧，抬头对文松说，“还有，我已经通知陈师弟，护殿弟子的剑法我下午都要检查。”

“也好，前殿弟子的剑法有些弱，你要多督促一下。”

回到房间，童峰掏出可竹赠他的玉佩轻轻摩挲，今天是可竹给他订下的他的生日，忆起当年在铜仁驿站可竹为他庆生时的音容笑貌，童峰再次泪水盈眶……十一年了，每年的今日他只能独自追思往昔、饮恨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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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5节 汪洋成长之玉成姻缘

下午的剑法演练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快结束时，周颖急匆匆走到文松身边，说了几句话，文松点点头离开。

周颖想走，却又留恋地看一眼英和。

“师妹。”童峰叫住周颖，“站到我这边来。”

待周颖走到他身后站定，童峰叫着在他前面几步正在专心看着前殿弟子对练的英和：“陈师弟。”

英和身体一僵，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走近童峰两步一揖：“掌门师兄。”

“你我也对练一下吧。”

“是。”英和应着，取过两支木剑，将一支递与童峰。

继文松与童峰之后，英和的剑法是华山弟子中最出色的，平时对练，文松偶尔也会败给他，童峰亦要与他对上百招才能取胜。

但今日，只与英和对打了十几招，童峰就已感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和情绪紊乱，于是手中木剑倏然变招，斜向上挑的一式突然循着英和的手腕中途直砸下来，“啪”一声，英和手腕一痛木剑落地。

“心浮气躁，你在想什么？”

英和面红耳赤，扑通跪地：“弟子过错，请掌门责罚。”

童峰看一眼他手腕上的肿起：“周师妹，你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英和反射性地跳起来，将手置于背后，却又知道自己失态，讷讷地说，“我自己处理就行。”

“你们跟我来。”

二人紧张地看着童峰，几乎同时跪下：“掌门。”

“过来吧。”童峰不再多说，走向自己的房间。

英和一走进房间就跪到童峰面前：“请掌门放心，我一定——”

“好了，”童峰打断他的话，“你要让周师妹的岁月蹉跎到何时？”

“掌门师兄。”周颖走进屋内，泪盈盈地跪在英和身边，“我昨日已经跟陈师兄说清，明日就下山离开，请掌门不必牵挂为难。”

童峰盯着英和：“你同意了？”

英和声音颤抖：“是，此后英和心中只存华山派。”

今日是个旁观者，童峰才惊觉对英和的选择有多么气恼。想想当初，莫说刘青石、向风扬、四卫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怕是童山也无法真心原谅他吧！

“我已让大师兄准备你们的婚事，你们可以选择成亲后是留在山上还是去主持武行的事务。”

英和急切地拉住童峰的手：“三师兄，是我错了！我们已经决定斩断情丝，周师妹也会离开，请师兄不要做这样的决定。”

自从知道将被培养为华山下一代掌门人开始，英和就义无反顾地选择割舍一切。因为亲历了童峰接位的那段日子，只要能让他崇拜敬慕的三师兄早日解脱，他愿意做任何牺牲，包括曾经青涩而甜蜜的儿女之情。只是毕竟朝夕面对，五年来他的煎熬如何能少？可是多一日煎熬就越让他疼惜三师兄一份——加诸于身的痛苦折磨、二十年的无望等待、恶毒的江湖传闻和刘大管家的决裂之恨，三师兄却要将濒临灭亡的华山派挽救起来，他的孤独谁可以理解？还有那个生来就只能今日见到母亲、明日见到父亲的师侄汪洋又何其无辜？如果因眷恋这段感情辜负了三师兄的期望，他陈英和又有何颜面陪伴在三师兄的左右？

童峰扶起师弟、师妹：“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但是正因为我经历了这种痛苦，所以绝不会再把这种痛苦转嫁他人，下一代华山掌门如果还要背负着这样的包袱存活，不要说我死不瞑目，就是华山派的列祖列宗也不会饶了我。”

童峰注视着英和，沉默一会儿：“你若真想对得起我的重视，成亲后就继续留在华山派。现在江湖中有些奇怪的迹象，很可能会威胁到白道势力的生存，你就负责山下武行和行馆的事务吧，那是我们最重要的耳目。”

自从童峰做了掌门，他的果断无人可以质疑。所以文松和薛正一方面劝慰英和与周颖听从童峰的安排，一方面筹备他们的婚事。

……

期间童峰去嵩山少林寺参加了一年一度的掌门人大会。

青城派掌门陆永川一见到他就把他拉到一边：“听说陈英和要成亲？”

“陆大哥的消息真灵通！”童峰有些惊讶。

“少林、武当、峨嵋都知道了。”

童峰更觉疑惑：“为何这个消息会传的这样快？”

“这是次要了，你的掌门之位要传给谁？各帮派可是两年前就知道他是你的接位人。”

童峰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于是沉默不语地思索着。

后来碰到了以青狮帮帮主身份前来参加大会的季元。二人对视中，童峰感觉出季元有话要说，便寻个借口离开来到僻静之处，片刻季元走过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我陈师弟成亲的事？”

“是华山掌门接班人成亲的事，现在华山派的武林地位很高，你要小心些，别让不轨者寻机而入。”

童峰听了皱眉不语。

季元又说：“刘大管家虽关闭了情报网，这事早晚也会知道。”

童峰的心微微一颤：“四卫是不会放过我的，但——”

“那是家事，还没听明白吗？”

童峰一惊：“你是说——”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我感到，似乎有一种力量想把我们逼上绝路，通过他人之手让我们鱼死网破，然后，坐收渔利。”季元身处反元联盟的暗组织，他的敏感度要超过童峰。

童峰痛苦地闭闭眼：“你想怎么做？”

季元摇摇头：“我找不出这力量来自何方，朝廷的、元军的、白道的、邪派的、还是更深的绿林盟都有可能，却又都不像。所以，我只能提醒你，要小心防备。”

……

参加完掌门人大会，童峰回到华山派正赶上宋延生迎娶钱飞琼。

宋平岳感激华山派不计前嫌，一再邀请童峰参加完拜堂仪式之后，又在宴请宾朋时让其上座，由成悦楼的李信作陪。

宋平岳、李信毕竟曾是刘大管家的下属，所以童峰与李信见面彼此还是有些尴尬。

晚宴临结束时，李信忽然低声对童峰说：“汪掌门，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老板但说便是。”

李信下意识地看看左右，才谨慎地对童峰低语：“江湖暗流涌动，汪掌门需珍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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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6节 汪洋成长之十年一遇

四天后，华山派迎来陈英和与周颖的成亲仪式。

这一次，有青城派等一些武林同道在场，身为掌门但平日几乎滴酒不沾的童峰应付已经疲惫，华山派却无人来为他挡酒，似乎包括张威在内的所有人都想把他灌醉。

“你们是存心要灌醉我吗？”童峰支着开始眩晕的头，看到走过来的文松有些重影。

“你醉一次又何妨？难不成还担心今晚华山派会出什么事？”

童峰苦笑：“我只是想留点理智迎接四卫，他们今夜一定会来。”

“今日华山派绝非往日，他们来了就走不了。”

童峰摇摇头：“你太低估四卫了；而且我说过，我与狂啸山府的事华山派不能插手。”

克服着不适站起身，童峰看看外面的天色：“亥时已经过半，你去告诉殷师弟他们别再难为新人了。”

注视着童峰与客人一一寒暄的身影，文松想起当日挺过四卫的二十招后忍痛整装见礼的身影——无论何时，童峰都能用坚强的意志保持着他的举止风度，“狼狈”二字似乎与他无缘。只是，如此的忍耐与坚强，他的痛苦是如何承受？

童峰出了正厅往自己的卧室走去，山风吹过，他的头脑清醒一点，但却开始疼痛起来，感觉自己的行动和思路似乎更迟钝了。

临出门前又被灌了许多酒，等到酒劲上来怕是连四卫的人影也看不清了。

行至卧室推门而入，刚刚合上门就看到桌子上的一张字条。

童峰冷静片刻，走过去拿起一看：

其情可悯其行不可谅，二十年之约勿忘，必要你今日所偿。四卫

童峰涩然一笑，不打算收拾他了吗？他倒是希望能被四卫打一顿，至少说明狂啸山府还重视他。莫不是那可竹已与风扬有情的传闻是真的？还要再这样煎熬九年，那江湖涌动的暗流会让他挺过这九年吗？他不惧死，只是若死都不能死到狂啸山府的手中以赎其罪，他可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刚才紧绷的弦突然松了，心情又是苦闷，头就豁然又晕又痛起来。

童峰来到内室，脱掉外衣躺在床上，片刻就觉得口渴难耐，却难以起身。

好不容易坐起身，恍惚中竟看到可竹娉婷走来，柔软的手轻轻抚着他的额头：“是不是头痛？来，喝杯水吧。”

“可竹，可竹是你吗？”童峰紧抓住那双手，能感觉到熟悉，不禁忘情地将她拉入怀中。

应是真实的吧，柔软而温暖的感觉；可也应是梦吧，十一年了，她狠心地不让他见她一次，此刻又怎会来？

低头寻觅着那记忆中诱人的红唇，贪恋地吻上，冲动的**霎时湮没了他本已丧失殆尽的理智。

“可竹，我好想你。”童峰喃喃低语，双手迫不及待地隔着那薄薄的衣衫摸索着怀中人美丽的曲线。

“不要，童峰。”怀中人娇柔地呻吟应是拒绝却又是诱惑，把童峰清明克制的本能完全夺走。

他呼吸急促起来：“可竹，我要你。”说着翻身将怀中人压倒在床上，近似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衫，火热的嘴唇从细腻的脖颈吻到丰满的胸部，**与爱恋成了他脑海中的全部，怀中人每一点挣扎、每一声呻吟都只能刺激着这种感觉更膨胀——无度的索求占据了他未入睡前的所有时刻……

……

次日，童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想睁开眼却感觉头发沉、眼发涩。

怎么回事？对了，昨夜陈师弟与周师妹成亲，喝了太多酒。

童峰勉强睁开眼，按按额头，慢慢起着身却觉得身体异常疲惫，这种感觉怎么——

猛然低头看到自己**的上身，感觉到自己应是一丝不挂地躺在被子里，童峰犹如被人狠狠击了一锤般倒回了床上，一身冷汗瞬间浇醒了他原本还有些迷离的心智！

我昨晚做什么了？那个女的是谁！是可竹吗？

然而他恐惧地发现，居然连这一点他都无法确定!

突然，门被“砰”地震开，文松急匆匆向屋内走来。

吓得童峰连忙手臂一挥将帐帘落下：“二师兄，你先出去！”

“四卫昨晚真的来了？”文松以为他在隐瞒伤势，上前就要掀帘子。

童峰眼疾手快扯住：“别！我很好，你先出去，我在换衣服。”

“换衣服？”文松盯着帘子愣了一会儿，“那，我在外屋等你。”

童峰匆匆穿好衣服，情绪还无法平复，听到文松叫他连忙来到外屋，却装作整理腰带心虚地不敢接触文松的眼睛。

“你没事吧。”

文松过来要拍他的肩膀，惊得童峰后退一步：“没事，昨晚四卫没来。”

“那你是，喝多了？”

“嗯，从来不曾这样喝过，现在还头痛。”

“那就好，还以为你有危险，吓得瑞源赶紧把我叫来。”

“瑞源来过？”

“是啊，卯时来敲你的门，你未应；辰时来敲你的门，还不应。”

“现在，什么时辰了？”童峰看着窗外，不敢置信地红了脸——不会吧，已经是巳时过半了！

文松笑笑：“我猜想你也是宿醉未醒，所以现在才来，快去洗漱一下吧，还要送那些武林同道离开呢。”

童峰闻言险些跌坐在椅子里——千万不要是里面的女子啊，否则我只能自尽了！

来到齐云宫正殿的童峰犹如惊弓之鸟，每见一个年轻女子向他走来，就吓得内心发颤、面色发白、手心出汗。

好不容易熬过这一个时辰没人来找他“算账”，滴水未进的童峰已近乎虚脱。

文松看出童峰的虚弱疲惫，拉着他到内堂休息。刚喝了一口水的童峰却在看到洁冰那身与昨夜女子似乎一色的衣服时直接惊跳起来，呛得直咳嗽。

文松像是看怪物一般盯着完全失态的童峰，窘得他只能编个借口匆匆回到自己房间，一天也不曾出门。

细细回忆只有可竹——能让四卫不来难为他、能避过层层守山弟子的护卫。

童峰万分庆幸昨夜完全没有意识的自己未曾与别人苟合的同时，却又为一夜的索求无度极度懊恼，那样的激情与粗野，自己已与禽兽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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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7节 中杰与心兰之原来是他

公元1372年，洪武五年。

钟忧正在认真擦拭着要交货的两把钢刀，冷眼瞥见楚心兰如仙子般美丽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靓丽的容貌、华美的衣着让路人无不侧目。

是的，这个刁难、纠缠了他近一年的绝色少女就是西南枭首楚天霸的三女儿楚心兰，也是楚天霸最娇宠的女儿。

一年前钟忧就认识她，但他一直装作不知，只把她当作是“陈大爷”家的三小姐。

提起楚天霸，这个性情粗暴又有些阴冷的西南枭首是个让许多人头疼的人物，白道势力一直对他敬而远之。而他的三个女儿，却是被整个武林道都称奇、才貌双全的三朵金花。

大女儿楚心荷是最美的，据说美貌胜过当时名声很大的“南北双姝”，可与艳女于清音媲美。而且楚心荷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样样精通，极为有才，刚年满十六岁就嫁给了剑圣的孙子。无人知道剑圣这唯一的孙子叫什么、长得什么模样，只知二人成婚不久就从武林中消失了，楚家在外人面前也绝口不再提这位大小姐。

二女儿楚心梅是三姐妹中长相最平凡的，但她经商持家的才能却丝毫不让须眉，年仅二十岁时就已经是楚家产业的大当家。而且，朱元璋的部队当年曾受到她的接济，所以登基后，这位感恩的朱皇帝给了楚家许多生意上的便利，而楚心梅也的确不负众望，短短数年间就将楚家的产业扩大了数倍。可令人遗憾的是，现今已二十三岁的这位楚家二小姐就是不肯嫁人，据说也是让楚天霸伤透了脑筋。

比楚心梅还要小七岁的楚家三小姐心兰，则是三姐妹中武功最高、性格最活泼的一个。楚家人纵容着她不说，她的干爹、曾为啸天盟七大首领之一的卫斌膝下无子，也对她极为娇宠。好在这位三小姐除了做事喜欢我行我素之外，并没有什么恶习，所以江湖中不少年轻才俊都属意于她，现在她已年满十六岁，意图追求者更是趋之若鹜。

心兰旁若无人地走进铺子，站到钟忧面前：“我的小飞刀。”

钟忧转身从橱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囊递给她。

心兰接过来抽出两把小刀看了看，点点头，又将皮囊递给钟忧：“给我挂上。”

钟忧迟疑了一下，小心地将皮囊挂在心兰腰上，谨慎地尽量不去触碰到她的身体。

虽是极力专注于她的腰部，仍能感觉出心兰那双明亮的秀目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红扑扑的脸庞、鲜艳的樱唇、淡淡的少女体香，无不给人一种致命的诱惑。

“钟忧，你这脸上的胎记看着碍眼，我给你拿掉如何？”心兰吐气如兰，声音也格外甜美，说出的话却让钟忧陡然一惊。

“三小姐说笑了，既是胎记，怎能说拿就拿掉。”

一年来，他已经见识了心兰的厉害，这个小丫头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单纯，只是她逼着他“吃她的豆腐”这一点，就让他苦无对策；而且她抓到了他的软肋——为了养活两个孩子他必须要挣钱，所以她控制了他所有的生意。这让钟忧不得不考虑要离开乌蒙，但楚家的触角太长，而且两个孩子还小，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奔波。

心兰注视着他缓慢地说：“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是不是？”

钟忧没有回答。

心兰淡淡一笑：“我也早就知道你是谁，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此言终于让钟忧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一下脸上的胎记，转身要走开，却被心兰挡住了去路。

“你并不擅长易容术，尤其是在我面前，你的易容术只能算是三脚猫的功夫。”说罢心兰竟忽然用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

钟忧正在为眼前这暧昧的动作尴尬时，心兰已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钟忧惊得一把扯开她：“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从未见过。”

“我五岁时见过你，是你不记得，而我的记性很好，所有我见过的人都会记得。”

钟忧僵直了身体站着，脑中却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十一年前自己从何处见过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儿。

“我知道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的身份，那就服从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否则——”心兰一笑，“那两个孩子会突然从你眼前消失的。”

“你，要我做什么。”

心兰把他拽进屋内关上门：“恢复你的本来面目。”

钟忧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快点！我要看到你原来的那张脸。”

钟忧尴尬地低头沉默片刻，将脸上的胎记去掉，简单地抹去眼鼻间的修饰，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注视着这张瞬间英俊了的面孔，心兰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绯红的娇容更加美艳：“真的很像，这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这么像。”忽然微微皱眉，“不，他的眼睛更美，和含着水一样；他的嘴唇也是微微上翘的，因为他爱笑，笑起来那么柔和亲切。”

中杰闻言如鲠在喉，赶紧低下头。

心兰注视着钟忧冷冷一笑：“你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他是你的亲弟弟。当年唐老太太寿宴，二姐和我缠着唐亮哥哥带我们到前厅看热闹，你和你弟弟从我们身边走过时，唐亮哥哥低声向我们说你们的名字和身份，你表情漠然，根本不屑转头；你的弟弟却蹲下身来摸摸我的头，笑着说：‘小姑娘，这里人太多，一定要抓紧你姐姐的手，别走丢了。’这么好的一个人，却被他的亲哥哥扣上了与兄嫂**的罪名，受尽酷刑被迫出家。”

心兰的表情变得愤恨、冷厉：“荣——中——杰，你真够狠毒啊！”

中杰脸上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慌乱地转身就要走开。

“站住！”心兰喝住他，重又走到他面前，纤纤玉指划过他的脸，他的脖颈，来到他的前胸：“你说，我是不是该把这颗心挖出来看看它是什么颜色的？”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喊钟忧出来卖刀。

“知道我纠缠你的目的了？哼，如果不是因为你这张与他酷似的脸，我早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心兰走到门边，回身对他灿烂一笑，“明天我还来，好好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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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节 中杰与心兰之晦涩的恋意

公元1373年，洪武六年。

天太热了！汉中城郊这家铁匠铺里的火炉旁更是让人燥热难耐。

钟忧——荣中杰却无视浑身的汗水，认真地检查着火炉中正在锻造的两把剑。

忽然，他将一块布子缠在手上，伸手往火炉中一探，快速取出一柄已烧到火红的剑，转身放入一旁的大水缸中，只听“哧”的声音，剑在水中慢慢褪去火红，待他取出时，稍一擦拭，一把极为锐利的宝剑便展现在他面前。

过了一刻钟左右，他如法炮制的将另一把剑也炼好了。

中杰这才灭掉炉火疲惫地坐下，盯着两柄剑发呆。这两柄剑他已锤炼了足有百次，希望能令楚心兰满意。

半年前，楚心兰点明了他的身份后，他连夜带着小宇和琪儿离开了乌蒙，经过两个多月的辗转奔波，到了陇南。

可是才安定下一个月，楚心兰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一句话：“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两天后，晓宇失踪了！

中杰惊恐之余只能屈服于这位楚家三小姐的“淫威”，带着两个孩子，跟着她来到了楚家主宅所在地汉中。

已经三个月了，他就只能像她的玩偶一样，在她的地盘上任她摆布。

中杰忽然苦涩地一笑——看来楚心兰的确对中浩用情已深，所以对他——这个长相酷似中浩、又亲手将中浩送入深渊的人，她既是在惩罚、又是在利用……每次二人独处，她都逼着他恢复本来面目。开始她还只是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或者发呆，可一个月前的一天，她忽然命令他闭上眼，中杰不知她要做什么，紧张地更是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要你闭上眼，没听到吗！”

“你，要干什么？”

心兰手中倏地多了一把小刀，抵在中杰的胸口：“你再啰嗦我就让那两个孩子成为孤儿！”

中杰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她要对他做什么，所以身体抵在墙边僵硬地绷紧，而作为一个武者他更是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这让他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是的，不为自己，就算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他也不能丢掉性命，必要时他一定要反抗！

可是半晌再没感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他惶惑地想要睁开眼，却就在此时，一阵清香盈来，他的双唇被心兰柔软、温馨的樱唇吻住。

这是怎样的冲击，他无法形容。只是立刻就睁开了眼，不知所措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无暇娇容。

天已经燥热，衣衫俱是单薄，这样近的距离让彼此的呼吸混杂在一起，中杰有片刻的恍惚，却又在那双太过明亮的美眸中一下子红了脸。

“你，要干什么？”

“我喜欢你弟弟，你们长得这样像，我就可以拿你做他的替身了。”心兰的脸虽也是那样红润，说出的话却那么无情，“怎么，你以为我喜欢你吗？哼，凭你也配！”

这种羞辱比任何言语的羞辱更让中杰难堪，他呆呆地注视着她傲然离开的身影，有种想毁掉自己这张脸的冲动。

于是他夜以继日拼命去劳作，真想累死在火炉前，可是回头看见两个正处在懵懂年龄的孩子，他现在是他们生命中唯一的依靠！所以他不仅不敢自残、不敢累死，就连表现出痛苦、愤怒和无助的神色也不敢。

而有恃无恐的心兰自此更是变本加厉，不仅每次都要这样肆无忌惮地触摸他、亲吻他，竟然还不允许他的反抗和回应。曾经有一次，中杰被她亲吻的意乱情迷，不自禁地轻轻回吻着，可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心兰猛地推开他：“你有什么资格亲我，你只是荣中浩的替身！”

年仅十八岁，中杰就已成为火刀门门主，曾是江湖上最年轻的帮派首领，因此各种生活阅历不少，但自小母亲的严厉多疑给他的成长造成了极深的阴影，所以他的性情已是内向到了甚至有些孤僻；成年后，一场阴谋让段茵茵成为离他最近的女子，却在洞房花烛之夜毅然地告诉他她早就心有所属，而且就是他的亲弟弟……自此他背负着那种悲伤、羞辱与悔恨，就只为一个执着的念头而生存，同时更恐惧了与女性的接触，所以心兰对他的这种“惩罚”，让他无比慌乱、无比困窘，却又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也曾卑微地求心兰放过他，她却满意于他的这种慌乱和困窘而毫不收敛……

中杰拿着两把剑来到屋后树林，分别用其练了一套剑法，回到铺子里就看到一脸怒容的楚心兰正在与对她充满敌意的琪儿对峙着。

琪儿见到中杰立刻扑入他怀里：“叔叔！”

中杰强作笑颜：“琪儿去练字吧。”

看着琪儿转身进屋关上门，中杰将两柄剑摆到心兰面前：“剑已经打造好了。”

心兰倏地抓起一把剑架到中杰脖子上：“我该怎样试试这剑是否锋利呢？”

中杰面无表情地扭头，一言不发。

“说，你把钟晓宇送到哪里去了！”

中杰仍是不说话。

“哼，下一步再把钟琪儿偷偷送走，这样就可以摆脱我了是不是？毕竟曾是火刀门的门主，要想躲过楚家的眼线还是很容易的。”

“琪儿还小，我不会把她送走。”中杰违心地回答。

心兰冷哼一声：“要我相信你的话吗？连自己的亲弟弟都陷害的人，有何诚信可言！”

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中杰的心就如绞着一般的痛，而他的确也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了。

心兰盯着他，突然丢开剑扑入他怀里：“你别想从我手中逃走！”

中杰瞬间僵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她的唇柔软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唇上，磨着他的意志。熟悉的体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又开始噬着他的心。

感觉到两个人的身体只是隔着单薄的一层衣衫紧密地贴在一起，感觉到她那纤纤玉臂又环上了他的脖颈，中杰紧张地避开她的唇：“我，全身是汗。”

心兰把头枕在他肩头，并不介意自己已经沾上了他的汗水，反是轻咬着他的耳垂，满足地感受着他的悸动。

“琪儿在屋里。”中杰低声说着，又望望铺子那边，真希望突然能有人来打断这一幕。

心兰想起琪儿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就生气，于是在中杰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你也把她送人吧，看到她就讨厌！”

“楚心兰，你听我说。”中杰轻轻推开心兰，看着她，却发现自己面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明亮的眼神时竟不敢迎视，不禁红了脸。

“你要说什么？”

中杰垂下眼帘，良久才低语：“中浩对段茵茵有极深的感情，而且已经出家，你与他之间，应该不会——很难，有好的结果。”

心兰盯着他：“那又怎样？这是我的事。”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中杰再后退一步，调整好心绪，“你正是年少，又长得这样美，为何不从你的身边挑选一个合意的？”

“我的身边？”心兰眨眨眼，冷冷一笑，“你就在我的身边，难道——”

“不是说我。”中杰赶紧否认，刚刚正常些的脸色比刚才更红，“你身边应该有很多可以与你般配的。”

“可我就是迷上荣中浩了，怎么办？”心兰欺近他，一双玉臂又搭在他肩上，“你想得倒是很妙，美其名曰劝我清醒，事实上是想让自己得以摆脱。哼，你以为我会听你的？”

中杰皱皱眉，忽然感到有些气恼。他知道自己不如弟弟长得英俊、更不如弟弟讨人喜爱，可是他做事的确出自真心，却几乎每一次都要被误解。像这次，本是诚心希望心兰能从对中浩的迷恋中走出来，得到一份好姻缘，不想她竟是这样厌恶他，将他的一番好心弃之如敝屣。

见中杰不说话，心兰忽然说：“明日未时你还从那宅子里等我。”

“明日不是你爹的大寿吗？”

一个月前就已经听说，明日是楚天霸六十岁大寿，楚家要大摆宴席为他庆贺，据说前来贺喜的江湖人士、商贾名流足有数百人。

“让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心兰走过去拿起那两柄宝剑，将一袋银子往桌上一丢：“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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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节 中杰与心兰之显露锋芒1

次日还未到午时，中杰正在铺子里忙着，忽然看见心兰跑来。今日的心兰打扮得比往日更美，但神色却明显不悦。

心兰进了铺子，冷着脸将中杰手中的东西往桌上一丢，双手揽住他的腰，倚在他怀里埋头不语。

中杰并未推开她，只是怔然地任她搂着。

忽然，心兰抬头盯着他：“你带着琪儿与我一起去我家，现在就去。”

中杰吃惊地睁大眼睛，立刻摇头。

心兰瞪着他：“今天你必须去！”说完就要进屋找琪儿。

中杰一把拉住她：“你不能牵连到琪儿。”

“我要你去扮演一个人，让琪儿同去是怕你担心她。”

中杰沉默片刻，干涩地说：“中浩已经出家了。”

心兰哼了一声，拉着中杰来到他的房间，取过易容的那套用具利落地给中杰重新易容。

中杰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想逃走的念头，可实在想不出好的摆脱办法，只能压下情绪默默忍受。

一会儿心兰将镜子递给中杰，中杰一看，虽然只是做了简单的修饰，镜中的自己却变成了一个面色更为冷峻苍白、带些沧桑的人。

“快，带着琪儿跟我走。”

中杰隐忍地看她一眼，沉默地起身去了琪儿的房间。

临近楚宅，路上的车马明显多起来，中杰习惯性地仔细观瞧，心中对这位西南枭首的势力越来越感到吃惊。

自二十多年前统御武林的“立天同盟”破裂，江湖各方势力已不再均衡；十多年前，刘大管家解散啸天盟、狂啸山府隐退九龙山，武林群雄更是纷纷自立门户、急速扩张势力，引发大小争端不断，如今江湖氛围已变得越来越诡异……

中杰忆起处在风雨飘摇中的火刀门，心中既烦躁、又感到茫然……

来到热闹的楚家大宅，中杰先将琪儿安顿在心兰居住的“兰阁”，然后随着心兰来到主院。

一进入主院，就见二三十桌酒席正在铺开，场院中、大厅里、正堂外或站或坐挤满了各种装束打扮的人。

心兰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回身牵住中杰的手，堂而皇之地向正堂走去。于是全场渐渐安静，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着他们。

“爹，干爹。”心兰拉着中杰进入正堂，甜甜地向主座上两位表情震惊的老者一笑，“他叫钟忧，也是一个喜欢兰儿的人。钟忧，这是我爹楚天霸，今日的大寿星；这是我干爹卫斌，比我爹还疼我呢。”

中杰立刻明白了心兰的用意，感觉既尴尬又懊恼，却在主座二老的瞪视下，只能僵硬地施礼：“钟忧拜见两位前辈。”

楚天霸身材魁梧高大、相貌端正，今日穿了一件类似员外服的大红色对襟盘花礼服，但华贵的居家装束仍难掩他那一身霸气，此刻，他正拿两道浓眉下那双极其有神的眼睛冰冷地盯着中杰。

卫斌则是一位五十来岁、身材削瘦、面目白净的老者，他也正在打量着中杰，眼神中既有清冷也有些探究之意。

楚天霸注视中杰良久，忽然阴冷一笑：“小子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吗？”

心兰不等中杰说话，马上回答：“钟忧是怕真面目会吓到爹。”

“吓到我？哈哈哈，老夫倒还头一次听说这种借口！”

“爹，钟忧是怕你们认出他来，毕竟，他也曾是武林道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呢，我说得对不对啊钟忧？”

中杰低头沉默着，不肯回答。

“这么说，钟公子竟是武林中的一位高手了。”卫斌的声音严肃而冷淡，“请告知出身来历吧。”

“——晚辈只是一名普通的江湖人，会点刀剑功夫而已。”

楚天霸冷哼一声，向身后一招手：“试试这小子的功夫。”

“是。”一名中年男子急忙走上来。

“爹，现正在铺桌摆宴，还是用完餐再说吧。”一位举手投足显得十分精干的素衣女子走过来低声劝说，此人正是心兰的二姐楚心梅。

“哼，兰丫头既然这时候把他带来，我还有何顾忌！”楚天霸气女儿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便想着狠整中杰。

心梅见状也不再多言，命人将正在摆放的桌子撤掉。

中年男子走到中杰面前一抱拳：“在下楚勇，请钟公子出招。”

中杰回礼淡淡地说：“还请楚兄先出招。”

楚勇也不客气，身体忽地往前一纵，一只手向中杰肩头抓来；中杰微微一侧身，堪堪闪过。楚勇就势侧滑，另一只手突然向他前胸拍来；这次中杰并未躲闪，左手立掌格向楚勇手腕。双手相触，楚勇立刻感到中杰深厚的功力，不禁吃惊地“咦”了一声，连忙凝神与他过招。

卫斌看他们对打了二十多个回合，低声对楚天霸说：“这小子功夫是不错，楚勇撑不过百招。”

楚天霸“嗯”了一声，以传音术命令楚勇停下。

望着神色仍旧平淡的中杰，楚天霸忽然哈哈一笑，对正在观战的众人说：“各位，这钟忧既钟情于我家小女心兰，却又坚持不肯说出身份来历，老夫甚为不满，不知在座诸位有无办法试出他的身份？”

果真，一阵阵嘘声和嘲笑声传来——

“嗤，给楚老爷子提鞋都不配的毛头小子，竟还敢这样嚣张！”

“哼，自不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

中杰终于被楚氏父女的言行彻底惹恼，转头怒然瞪着心兰，心兰却有恃无恐地仅回他一个讪笑。

此时，一个面目白净的二十来岁少年站起来，一身华服、双目炯炯，神情倨傲地向楚天霸一抱拳，说：“这等虚伪苟且之辈怎值得兰妹妹关注，世伯又何必为难，请让小侄教训他一顿赶出楚家庄，不知——兰妹妹以为如何？”

心兰娇然一笑：“成风哥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何必问小妹。”

少年一喜，瞄一眼身边几个男子，立刻有一名男子走上前：“李少主，请让在下来教训这小子一顿。”

中杰看看这长得五大三粗、面目狰狞的男子，额角的一道刀疤和背上的流星锤甚为醒目，这应是有“金锤霸王”之称的熊无量了。也算是江湖上一个比较有名气的人物，竟然对眼前这个叫李成风的少年如此恭敬——中杰不禁猜测着李成风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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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3节 中杰与心兰之显露锋芒2

熊无量走到中杰面前，上下打量中杰两眼，将背后双锤忽地取下往地上一放，大声道：“看你小子也经不住我的锤，来来来，过来受我双拳一顿饱揍吧！”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中杰却只是盯着熊无量皱起了眉。

熊无量以为中杰心中生惧、不敢上前，于是大笑着挥拳向中杰攻来。

刚才与楚勇过招，双方多是试探，都有所保留。但现在熊无量想在数招内将中杰制服以显示自己；而中杰也再不想被这些人当猴耍，所以二人一上手都是全力以赴。

虽是子承父业，但中杰十八岁就担当火刀门门主，功夫自是了得；这些年流浪在外，为了保护两个孩子、躲避追杀，他的武功更是有增无减，所以即便熊无量也算是一个厉害角色，但在中杰手下仅走了二十多招，便被打翻在地。

熊无量恼羞成怒，一个翻身跃起，提着双锤再次向中杰扑来，中杰赤手空拳却毫不慌乱，后退一步灵巧的转身，左手已拍向熊无量的右手手腕；熊无量右手一沉、身子一旋，左手轮锤就向中杰砸来，中杰不躲不闪，倏地扬手击向熊无量左腕，熊无量顿觉手腕一麻，左手便松了，但铁锤尚未落地，已被中杰一把捞入手中。接着，中杰身形一撤，突然使出一式绝妙的空手夺白刃，熊无量的另一只铁锤瞬间已到了他手里。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中杰轻松地将双锤往地上一掼：“熊大侠请离开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熊无量面红耳赤，正不知如何下台，忽见卫斌走过来向他一抱拳：“感谢贤弟仗义相助，请贤弟暂且回座，我有话要对钟忧说。”

卫斌乃是当年“啸天盟”七大色部首领之一，以他的江湖地位亲自上前致谢，可算给足了熊无量面子，熊无量识趣地赶紧抱拳退后。

卫斌重新打量中杰，忽然问道：“你果真对兰丫头有意？”

中杰漠然地看着卫斌，忽听耳畔传来心兰的声音：“别忘了，琪儿在我手里。”

中杰强忍心中怒火，却又感到脸一阵发烧，过了片刻才勉强点点头。

“你该知道以兰丫头的身份，可不是你想娶就能娶的。今日来向楚家提亲的人很多，你自认为比他们如何？”

“是你干女儿把我带来的，你认为如何？”

一语让卫斌微愣，却也的确无法反驳。

“干爹。”心兰走过来冲卫斌一笑，“心兰早就说过只嫁强者，您可看到了，钟忧的武功就是高呢。”

李成风在旁一笑：“那么，谁的武功胜过钟忧，兰妹妹便嫁给谁了？”

心兰转身对李成风灿然一笑：“这话我可没说，但胜不过钟忧的就莫再谈提亲的事。”

楚天霸与卫斌互望一眼，楚天霸忽然哈哈一笑：“耽搁了各位用餐，天霸在此致歉，此事日后再说吧。心梅，快快命人摆宴！”

……

中杰回到兰阁，一把将琪儿搂入怀里。

琪儿似能感到中杰的痛苦，也紧紧搂住中杰：“叔叔，琪儿什么也不怕！”

一语让中杰几乎掉泪，忆起送走晓宇时，晓宇的哀求与泪水更觉心痛。

轻轻抚摸着琪儿的头，中杰问她：“琪儿愿意跟着叔叔吗？”

“愿意，叔叔别送走琪儿。”

“——好。”

“永远别送走琪儿。”

中杰还未回答，忽听身后心兰的冷哼：“毕竟不是亲叔叔，说话可要注意分寸。”

中杰忽地起身瞪着心兰：“楚心兰，你欺人太甚了！”

“荣中杰，你找死吗？敢跟我这样讲话！”

中杰不理会她，带着琪儿就要往外走。

心兰上前拦住：“站住！我有话要对你说。”

中杰冷冷瞥她一眼：“我再不会做你的玩偶了。”说罢抱起琪儿走出去。

……

深夜，心梅来到心兰的房间：“你要把钟忧困到何时？”

“不会很久，他与琪儿总要吃东西吧，他没有存多少食物。”

心梅打量着妹妹：“你喜欢他吗？”

“哼，凭他也配。”

心梅淡淡一笑：“那最好。”

“什么意思？”心兰禁不住地问。

“你当众给他难堪，而且让他成为了靶子，这种利用和屈辱只会让他更恨你。”

“那又怎样，我不在乎。”心兰扭头看着窗外，“他只是我的一个玩具罢了，用烦了、玩够了，就丢弃的。”

心梅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妹妹，对别人逞强也就罢了，别对自己逞强。”

……

已经三天了，楚家的一群死士在楚勇的带领下困住中杰的铁匠铺已经三天了。而且那些心兰的追求者轮番前来骚扰挑衅，让中杰更是烦恼。

菜虽然没有了，米省着吃还够两三天的，可是之后呢？看着熟睡的琪儿，中杰感到一阵心疼，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拼死也会冲出去。但是还有可怜的琪儿，她还太小，这几日受着惊吓，忍着饥饿，还要装作很坚强，却已是在梦中哭醒了数次……

中杰点了琪儿的睡穴，走出铺子对迎过来的楚勇说：“告诉楚心兰，我要见她。”

在楚家大宅后的不远处有一座别致的小屋，心兰已经数次约中杰来此，要他陪着她去树林中、去湖边游玩，那时的中杰虽然是被迫前来，但总是包容忍让着她的任性。甚至在她拥抱着他、亲吻着他时，他的眼神中也会有缱绻的、矛盾的情意浮现。

而如今他们又在这里见面了，心兰却无法再从中杰眼中看到半点温情。

“我认输，只要不伤害到琪儿，我随你处置。”

心兰忽然不敢多看他的表情，犹豫着倚在他胸膛上，竟感到那里也是冰冷的。

“我，讨厌那些人。”心兰涩涩地低声说着，“我又不能直接回绝他们。我知道，你的武功——”

“不必解释。我只是一个工具和替身，利用了又何须解释。”中杰冷淡地说着，却更多的感到苦涩。

心兰突生一股怒火：“既然你一定要这样说，我也没必要把你当人看！”

中杰漠然地闭上眼，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心兰无暇去深思心中那不快的感觉，只想打碎他那让她看着就生气的表情，于是再次勾住他的脖颈吻着他，见他仍是木然，便去解他的衣扣。

中杰的声音发颤：“你若现在把我当成荣中浩，我就告诉你，他绝不会喜欢一个你这样放荡的女人！”

心兰滞了一下，冷笑抬头：“那又怎样？有你这个替代品任我摆布就可以了，不用他亲自来满足我。”

“你——”

中杰真想骂她无耻，却看到倔强神情的她眼眶也已泛红。

“听着，荣中杰，你敢再说一句我听着不顺耳的话，就别想见到钟琪儿了！”

中杰扭头闭眼、一言不发，感觉到她解开他衣扣的手也在发抖。片刻，她柔软的身躯贴在他**的胸膛上，吻着他的唇竟第一次要求他回应。

中杰僵了片刻，突然搂住她粗鲁地掠夺着她的芳香与娇嫩，却在感受到她初次经历这样拥吻抚爱的怯意与不适时放慢了动作。然后在突然涌来的激情中，二人的衣衫尽褪，中杰火热而又粗糙的手掌让心兰战栗着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将自己亲密地紧贴着他任他攫取……

中杰却在最后关头，强忍着体内燃烧的欲火，一把推开了她：“还要我继续下去吗！”

心兰有片刻的恍惚，待醒过神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乱地穿上衣服低头跑了出去。

此后几天，中杰再未见到心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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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4节 中杰与心兰之幻剑术

懂事的琪儿见围困他们的楚家死士撤了，便知中杰是为了她又一次屈服于楚家，便哭着求中杰把她送走，中杰为她的善解人意深深感动，从此对她更是呵护疼惜。

这日正在教琪儿读书，忽听铺子外有人叫嚣：“钟忧出来！”

安抚好琪儿，中杰走出一看，正是那李成风带着七八个高矮胖瘦不一的人站在门外。

中杰打量着这些人——这里面至少有三个人的武功不比熊无量差，若他们一起上，他怕是难以支撑百招，更何况，还有李成风这个深藏不露的人。

“今日才来拜会钟兄，小弟失礼了。”

“李公子有话直说吧。”中杰不愿与他多说。

李成风也是不屑与中杰这落魄之人客套，于是冷笑一声：“这几位兄弟都想来领教钟兄的功夫，不知钟兄可容便。”

“李公子是想采用人海战术还是车轮战术，请先明示。”

李成风被中杰说中，正尴尬着不知如何再讲下去，旁边一独眼男子忽然发话：“钟忧，你若怯场就明白说出来，需知当日楚家已言明，只有胜了你才可得三小姐垂青，既已成标靶，与我们多说何益。”

中杰点头：“既如此我便知道了，你们随我来吧。”

一行人来到离铁匠铺不远的一片空地上，中杰看看左右无人，便对李成风说：“开始吧。”

独眼男子率先走出：“我先来领教。”

中杰不知道他的身份，却也懒于去问，只是点了一下头。独眼男子以为中杰瞧不起他，更加愤怒，大吼一声纵身跃上，二人你来我往战在一起。

此人武功比熊无量略高，却也非中杰的对手，中杰并未拔剑，只与他周旋四十多招就将他制服。

随后又有两人轮番挑战，各与中杰战了四五十招都败下来。

李成风见此情景面色阴沉，回身对身后一胖一瘦两个人低语几句。

于是二人一起走到中杰面前：“我兄弟二人也来讨教。”

中杰打量着他俩，想起一对让江湖人畏惧的邪派高手。

“你们是——”

“项梁双怪。”

果真是他们！

二十多年前他们就已成名于江湖，性情贪婪、极为爱财，所以总是给他人做走狗。

中杰微皱眉头，缓缓抽出宝剑：“请。”

项梁双怪也不多说，持兵器一先一后向中杰攻来。

此二人招式毒辣阴狠，而且一长戟、一短刀配合非常默契，仅二十余招便将中杰困住。中杰武功虽然很高，但前面已与高手战了百余回合，如今又遭遇劲敌，一时的确处于被动，招式上是守多攻少；可中杰熟谙对打，临场应变能力很强，所以项梁双怪虽看似优势明显，却也难于取胜……

三人就这样一直打到二百多个回合，仍不见有明显胜负之分。

圈外李成风眼看局面僵持，正要有所举动，中杰招式突变，手中宝剑竟飞快抖动、身形变幻的速度也倏地变快。

“幻剑术？！”项梁双怪瞪着如真似幻的数个剑影，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惊得大叫起来。而就在此时，突然相继感到手腕一麻，长戟、短刀先后落地。

项梁双怪目瞪口呆地僵立当场，冷汗直冒；中杰收势而立，却也面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已耗尽体力。

李成风见状又惊又恨，却又暗暗高兴，施施然走上来：“钟兄果真武功不凡，小弟也来领教一二。”

中杰为他的无耻冷笑一声，却也不多说。

李成风正要亮剑攻上，忽见心兰从远处跑来：“自知不是钟忧对手就如此无赖，李成风，即便你赢了也休想让我嫁给你！”

李成风闻言羞恼，却也不敢对心兰这个泼辣美人发作，皮笑肉不笑地看看心兰与中杰，匆忙带着那些人离开了。

中杰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心中又挂念琪儿，也不看心兰转身就走。

“等一等。”心兰拦住他，“刚才我若不阻拦，你必定会输给李成风的是不是？”

“我已打不过他。”

“我是说，你不会为我拼死一战的是不是？”

中杰冷冷地回答：“你不值得我这样做。”

“你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

“如果不是因为对你的承诺，我根本没必要与这些人周旋！但是我还有很多未竟之事，没必要为此送死。”中杰回头注视着她，“我欠我弟弟的，不必偿还给你，对你承诺只是因为我与琪儿脱不开你的钳制。”

中杰返回铺子，看到琪儿无恙心中释然，可是来到自己的房间又看到了心兰。

“你走开，我要沐浴。”中杰被心兰纠缠得实在心烦意乱。

心兰盯着他看了片刻：“那些人以后不会再来侵扰你们，我可以让——”

“那是你的事。”

“荣中杰！”心兰气得捶他，“我已经退让了，你还要怎样！”

中杰握住她的拳头，瞪着她泛红的眼睛、委屈的神情竟已说不出对她刁蛮任性脾气的痛恨，忽然想到这个千人娇、万人宠的少女还不满十七岁，心中更感到茫然和酸楚，轻轻松开手：“楚心兰，放过我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心兰忽然紧搂住他，“我绝不放过你。你把我喜欢的人害得那样惨，我就是要惩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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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5节 牧威与轻舞之山林惊遇

公元1374年，洪武七年。汪洋十二岁。

这日正是七夕，青城派的女子多，掌门夫人越珊又是个性情开朗随和的主母，所以这个日子在青城派就和在民间一样受重视。而且这几年形成了七夕之际互送绣品或缝制物的习惯，因此这天青城派就和过节一样热闹。

早上起来，越珊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再将给丈夫陆永川、儿子陆业楠做的衣服取出来让他们试穿，然后拿着给汪洋做的衣服来到青竹轩，碰到了给汪洋送礼物的几位女弟子，她们有的送汗巾、有的送鞋袜、还有的送腰带。

越珊让汪洋一一穿戴上，打量着他眉开眼笑地说：“这天下最英俊的便是我家洋洋了，长大了干娘一定给你找个天下最漂亮的媳妇！”

众弟子嘻嘻笑起来，其中一名女弟子将个十五六岁的绿衣少女推到汪洋面前：“可惜我们轻舞比洋洋大了这三四岁，否则便是他们最配了。”

此言让越珊也笑起来，拉住已是羞红了脸、转身欲走的绿衣少女调侃：“我看倒也配呢，轻舞是我们青城最美的姑娘，武林中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平日里又最疼我家洋洋，时不时往这青竹轩跑，快说说可是早就动心了？”

“师母您说得什么话，轻舞一向把洋洋当亲弟弟看待。”轻舞羞嗔着辩解，“您若再这样取笑，我，我以后便再不来了。”

“看你脸皮薄的，师母喜欢你才这样说。”越珊忙将轻舞揽入怀里，“哦，你给洋洋送的什么？”

汪洋正处在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时期，平日甚为喜爱这个仅比自己大四岁的姐姐，所以听她们这样说便也是红着脸傻笑，此刻又闻越珊的问话，连忙将一边的剑穗取过来，献宝似地说：“这是轻舞姐姐送我的！”

“啊，真漂亮！也只有轻舞这样的巧手能编得出。”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越珊看看天色，招呼着大家离开：“我们快去准备晚上用的东西吧。”

汪洋悄悄拉住轻舞的衣袖，低声说：“姐姐不是要听我弹琴吗？”

轻舞温柔一笑：“我先去山上采些白果，一会儿便回来。”

从青竹轩出来，轻舞提着小篮由后门离开清幽宫，走了一刻钟便进入山林深处，来到几棵百年银杏下采了些白果，忽想起多日前在山谷内看到过几株奇美的花朵正要开放，于是兴冲冲地往更深处走去，口中还吟唱起优美的小调，婉转清亮的声音宛若黄莺出谷，萦绕于山林。

走不多远，忽听得身畔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轻舞吓得赶紧止住，愣愣地站着不敢动。

片刻，左侧密林处缓步走出一个二三十岁的劲装男子，身背箭筒、左手持弓、右臂搭着水袋，浓黑的剑眉下一双如墨又似水的星眸，一出现在轻舞面前便专注地盯着她。

乍见男子，轻舞惊得“啊”一声后退两步，不知所措。

男子哂笑一下：“姑娘唱得倒是很悦耳，却把我辛苦等来的猎物吓跑了。”

轻舞红了脸，紧张地搂着怀中小篮，盈盈低语着：“我，我不知……”

男子见她如此害怕，也不想再难为她，淡淡一笑转身欲走。

“我不唱了，行不行？”

男子回身打量着轻舞，戏谑着：“现在你怎么唱都无所谓，猎物已经跑了。”

轻舞羞得扭头走开，谁知刚走几步，忽感脚下踩到了一异物，低头一看，只见一条暗褐色的花斑蛇盘伏于脚下，此时蛇头已抬起，嚣张地吐着蛇信子。

轻舞本能地尖叫一声，篮子一丢，双手掩面转身就跑，忽听“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她的肩头直射向她身后，“哧”一下，轻舞瘫坐于地回头再看，正是那支箭牢牢地将蛇钉在地上，蛇身还在微微痉挛。

男子走过去俯身看了看，复又转视轻舞：“你还真是‘好运’，竟是一条剧毒的尖吻蝮。”

轻舞盯了那条足有五六尺长的尖吻蝮片刻，脸色苍白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你是青城的弟子吧。”

“是。”

“那还怕成这样？枉费了一身功夫。”男子失笑，向她伸出手。

轻舞面色酡红，犹豫着将手放入他手中，被他拉起后慌忙脱开，低着头说：“多谢侠士相救，轻舞不知何以为报。”

男子将散落的白果拾到篮子里，递给她：“若真想谢我，唱支歌给我听吧。”

轻舞脸更红，低头绞着衣带不知该如何应对。

男子见她实在羞窘，笑着摇摇头又欲离开，轻舞见状忙急切地问：“还不知恩人的姓名，日后，日后也好报答。”

男子沉默片刻：“我叫牧威，狂啸山府的。”

轻舞闻听惊讶地抬头注视着他。

“怎么，你不知晨宵峰有我们的行宫？”

“不，我知道，但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牧威点头一笑：“也就只有我喜好打猎才会到这里来。”

轻舞垂下眼眉，低声说：“我与汪洋是要好的姐弟，师母还让我去你们行宫送过信。”

“哦，莫非你就是洋洋经常提起的那位漂亮姐姐？”

轻舞俏脸绯红，垂首不语。

“你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那边山谷里有些奇异的花朵，我喜欢。”

牧威望着不远处的山谷，想了想：“我陪你去吧。”

轻舞神色有些吃惊，犹豫片刻顺从地跟着牧威往山谷中走去。

看到已经盛开的花朵，轻舞惊喜地睁大眼睛，几步跑入花丛中细细地欣赏起来，似是忘记了牧威的存在。

牧威也不介意，独坐到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喝了口水，就摆弄起自己的弓箭来。

这张弓是支风亲手为他做的，已经跟了他十多年。弓臂是最好的柘桑木和本白牛角打造；弓弦是罕见的天山野山牛牛筋制成。箭筒中的十二支箭，箭镞之材为千年寒铁、箭杆是五百年以上的云杉木、箭羽则是大鹏翅制成。这套宝贝便是他十几年来最珍爱之物，无论走到那里都携带着。

牧威仔仔细细将弓箭擦拭干净，刚起身就看见轻舞提着小篮娉婷走来。

“既然喜欢为何不见你采摘？”

“采回去必养不活的，岂不可惜。”

二人出了密林，轻舞柔美地一笑：“今日多谢牧大哥，我，我叫叶轻舞。”

“我听汪洋提过你的名字。”

轻舞羞涩地低下头：“今日是七夕，牧大哥又救了我，我想送牧大哥件谢物，不知牧大哥酉时末能否在清幽宫后山等我。”

牧威了解青城派的这个习俗，也知道对轻舞这样面薄的少女拒绝了就是伤了她，便点点头。

酉时初，牧威来到青竹轩，汪洋见了他兴奋地跑过去。

因十年前牧威已认可竹做干姐姐，所以汪洋对他一向以舅舅相称。

“小舅舅今天又猎到了什么？”

“今天小舅运气不怎么好。”牧威说着拍拍他的头，“洋洋这么漂亮，真是青城派的小宠儿了。”

汪洋得意地嘿嘿一笑，又将轻舞为他做的剑穗展示给牧威看：“这是漂亮姐姐送我的！”

牧威端详片刻笑笑，便问起汪洋这些天剑术与射艺练习的情况，又指导一番后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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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6节 牧威与轻舞之郎心妾意

此后一个月，牧威在山林中经常会遇到轻舞，他是去打猎，而轻舞则是去山谷中采药或赏花，还有时是采了山泉水回去熬制特殊的清香丸。

每每相遇，轻舞都是羞涩，却也流露出淡淡的喜悦，慢慢地话也多起来。

因为青城行宫的重要性，八年前牧威被刘青石安排做了青城行宫的宫主，同时还肩负着狂啸山府在四川地域安全的责任。

牧威与哥哥牧青不同，牧青做事认真、持重，一直与风扬搭档着管理狂啸山府的总体事务；而牧威性情散漫、喜爱游荡，并不愿意被束缚于这些事务上，好在他精力旺盛，稍有闲暇就到青城山及邻近各处游玩、打猎，倒也排遣了不少郁闷。

汪洋虽自小与牧威亲密，但牧威考虑到他的安全并不经常带他出去游玩。也因此，习惯了独享大自然的牧威对最近经常在丛林中与轻舞相遇并不得不陪着她走上一段路有些不太适应。

而且，他虽然性情粗放却并不迟钝，轻舞对他的亲近感和依赖感已越来越明显。

虽然轻舞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但她的美丽温柔、心灵手巧的确让牧威心中产生不少涟漪，所以怀着一种逃避的心态，牧威在安排好行宫的事务后，独自离开青城到四川各地转了一个多月，直至秋季到来，才匆匆回到青城行宫。

可竹知道后，为了“惩罚”他私自离宫这么久，命他采摘青城山上最珍惜的碧龙果。

牧威在附近三个山峰转了几天，终于找到碧龙果，不想返回时又碰到了轻舞。

轻舞乍见他，惊喜地迎过去：“牧大哥！”

牧威注视着俏脸红若含丹、水眸盈盈的轻舞，内心感到一阵悸动，慌忙转身就走。

轻舞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追上去怯怯地说：“是不是轻舞做错了什么，让牧大哥您生气了？”

牧威没有回答，抬头看一眼阴沉的天色：“要下雨了，快回去吧。”

继续往前走着，他能感觉到身后轻舞在紧紧追随，可是却跟得越来越吃力，便不忍心地放慢了脚步。

走了一会儿雨便下起来，牧威知道这会是场大雨，于是拉着轻舞跑入行宫在这座山峰设的一个临时据点内，那是一个干净的山洞，里面备好了木头、燧石和一些简易的必备之物。

沉默地生好火，正要叫轻舞过来，却见她独自坐在洞口处，晶莹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往下滴。

牧威装作没看见，平淡地说：“去把衣服烤干吧。”

轻舞摇摇头，起身往外走去。

雨已经下得很大，轻舞越想越觉得委屈，在雨中边走边哭着。

忽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正是牧威。

牧威抓住她的手腕，轻舞无法挣脱，只能任他拉着走回山洞。

牧威将她带到火堆旁，冷冷地说：“先把衣服烤干，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讲。”说罢转身离开。

轻舞烤干衣服后走到牧威身边坐下：“牧大哥要说什么我已经知道。”说到这里却不再说下去，只是一径地掉泪。

“是我的错，与你无干。”牧威注视着洞口的雨帘，“轻舞，别把感情放到我身上，我天性就是个浪子，无法给你安定和平静；而且，我比你大十二岁。”

轻舞闻言，跪坐到他面前注视着他：“那么，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轻舞，我已经说了——”

“不，那都不重要！”轻舞急切地说，那含着泪、蕴着羞涩、却又带着喜悦与勇气的笑颜是那么迷人，“我只怕你赶我走，我只想陪着你，其它的，我都不需要。”

牧威没有说话，只是看她一眼便仍旧望向那雨帘——雨依然很大，看来至少还要再下一个时辰……

……

秋去冬来、冬去春又来。牧威与轻舞已相识大半年。

牧威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刚刚采了山泉水的轻舞吟唱着歌儿向他跑来，清亮婉转的歌喉、婀娜优美的身姿，让他有些神醉。

半年来，他曾经数次尝试避开轻舞，却不曾想看似柔怯的她竟有这样的执着和韧性，让他一次次在说不清是心软还是情深中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轻舞跑到他跟前，将水递给他。

牧威喝了一口：“这么甜的水你是从哪里采的？”

“不告诉你。”

轻舞枕在他膝上，休息片刻忽然问道：“我听洋洋说，你过几日又要离开。”

“嗯，去乌蒙办点事。”

看到轻舞黯然的神色，牧威微微一笑：“半个月就能回来。”

轻舞起身注视了他一会儿，把头埋入他怀里：“不会有危险是不是？”

“不会。”牧威低声回答，心中想着这次回来一定要向刘青石和母亲禀报他与轻舞的事。

也许，山主早就清楚这件事了，因为洋洋与可竹早已知道。还记得洋洋刚知道他与轻舞的关系时足有一个月不理他，后来就一本正经地要求牧威保证将来不会辜负了“他的漂亮姐姐”；而可竹与青城派的主母越珊却对他们的关系乐见其成，可竹已经不止一次以“姐姐的威严”命令他尽快娶轻舞过门，但牧威却始终因有点说不清的缘由而犹豫着——也许仍是担心自己浪子的心性无法给轻舞带来真正的幸福；也许仍是芥蒂着二人年龄上的悬殊；又或也许……所以尽管他们也曾亲密相拥，甚至几次激情到了想要结合，但都被他克制住了。

牧威抚摸着怀中娇人儿的秀发默默叹息，即便如此，他也已经让轻舞那清白的女儿身蒙羞了，更何况在情感上，他与她俱是把对方视为唯一的爱恋，若再拖延也真得太不应该了。

“这次回来后，我会告诉我娘咱们的事。”

轻舞闻言明显地惊喜，却又羞答答地把头埋得更低，温柔地说：“牧威，别为了我去做不愿做的事，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牧威感动地搂紧她：“不，轻舞，我想娶你。”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

……

三个月后，青城派、也可以说是白道势力中最美最有才华的少女叶轻舞嫁给了在江湖上有“百步箭神”之称的、狂啸山府的牧威，此事又一次震荡了武林道……

出嫁的那一天，正是轻舞十七岁生日。

洞房花烛之夜，轻舞告诉牧威，这一天也正是她母亲离世十二年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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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节 中杰与心兰之问情几许1

公元1374年，洪武七年。琪儿已经十一岁。

这一年来，中杰极尽父母、师长之责，倾力传授琪儿文武之学；琪儿聪颖勤奋，进步很快。

这日中杰正在院子里陪着琪儿练剑，忽见心兰从前面走来，站在院子入口看着他们。

琪儿一看到心兰，脸色马上变得冰冷，转身拉住中杰的手：“叔叔，琪儿觉得这套剑法好难学，您慢慢教琪儿练习好不好？”

中杰也装作未看见心兰，俯身一招一式教授琪儿。

过了一会儿，忽听前面铺子里有人喊着要买刀，琪儿只能落寞地看着中杰离开。

心兰并未跟着出去，而是走到一脸敌意的琪儿面前：“小丫头，我也看你不顺眼，你说怎么办？”

“叔叔是我的，叔叔讨厌你！”

心兰脸色僵了一下，却又倔强地哼了一声：“我才不在乎，我觉得高兴就行。”

琪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这不要脸的女人！”

心兰料不到琪儿说出这样难听的话，脸一下子涨红：“钟琪儿，你竟敢这样说我！”

“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勾引我叔叔，叔叔不理你，你就缠着他，你真不要脸！”

“啪！”心兰扬手扇了琪儿一巴掌，琪儿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嘴角渗出鲜血。

看到琪儿仍旧倔强而仇恨的神色，心兰握了握拳转身往外走，却和刚刚走入院内的中杰迎了正面。

“叔叔！”琪儿从地上跃起，跑过去扑入中杰怀里大哭起来。

中杰愕然地蹲下身，看到她满脸的泪痕和红肿的左腮：“这是，怎么回事？”

“楚心兰，她打我。”

一股怒火直冲中杰心胸，厉声质问心兰道：“你为什么要打她！”

心兰冷哼一声扭头：“我爱打谁就打谁。”

中杰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我说过，你若伤害琪儿，我不会放过你。”

心兰把头一昂，挑衅地看着他：“你能把我怎样？若敢动我你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刚说完，手腕被中杰一把钳住，紧紧地攥着让她好痛。

“放开！”

“楚心兰，从今日起，你敢再踏进这里一步，我会让你后悔的！”说罢，狠狠甩开她的手，抱起琪儿走了。

……

已是戌时，心兰才姗姗回到楚家大宅，佣人告知她楚天霸已经找了她很久。

来到父亲的书房，看到父亲阴沉的脸色，心兰的心情更为烦躁。

“这么大的姑娘家，整日悠悠荡荡的，成何体统！”楚天霸瞪着女儿，大声责骂着。

可是看到女儿一脸的落寞与不耐烦，又无奈地叹息一声，皱皱眉：“你李叔叔派成风亲自来提亲了，我与你姐姐商量找个日子尽快给你们办了。”

“我不嫁。”

“难道你还真想嫁给那个铁匠吗！”楚天霸发火了，“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说！”

“我就不说。”

“不说我宰了他！”

“你若敢碰他，以后就再也别想见到我！”

楚天霸忽地起身：“宠的你越发无度了，一个姑娘家整日黏在那么个男人身边，若非你是楚家的三小姐，外人早就唾骂死你了！”

“我就是被唾骂死也不嫁给李成风！”心兰倔强地回视着父亲，“我偏要赖上那个铁匠，我就是不要脸，怎样？告诉你，我早就是他的人了——”

“啪！”楚天霸一巴掌扇在心兰脸上，怒喝一声：“来人，拿家法！”

佣人听了不敢违逆，一面去取戒尺，一面立刻去告知了楚心梅。

心梅匆匆赶来劝阻，楚天霸却铁了心要惩罚心兰，竟连心梅也一起骂起来：“连那个男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要等他一辈子，你比你妹妹更丢人！”

心梅听了有气，一看到佣人已拿来戒尺，赶紧拉了妹妹转身要走。

“楚心梅，你若护着她我连你一起打！”

心兰甩开二姐的手站到楚天霸面前：“你要打就打死我，别把气撒到二姐身上！”

楚天霸恼得抡起戒尺就打过去，心梅连忙伸手去格，却与妹妹同时挨了这一戒尺，“啪”一声，胳膊上霎时就肿起一条血带。

心梅恼了，趁着父亲愣神之际一把夺过戒尺：“下手这么狠，你还真想打死她啊！平日里也是你宠得她这样无法无天，现在就翻脸无情！”说完将戒尺摔到地上，拉着心兰离开了。

来到梅苑，姐妹二人为对方上了药。

心梅忽然说道：“既然喜欢他就问问他的心意吧，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心兰摇摇头。

“为什么不去问？”

心兰眼中有了泪，却仍只是摇头。

“你已经快十八岁了，难道真要这样为他蹉跎下去？”

“姐姐不还是一样？”

“我与你不一样。我是要找到那个人才行，而他却已经在你面前了。”

“姐姐知道他是谁吗？”

心梅摇摇头。

“荣中杰。”

“啊？荣中杰！”心梅吃惊地盯着妹妹，“原来火刀门的门主荣中杰吗？”

“嗯。”

“他，他要比你大十五六岁了，而且——唉，总之你怎么会——”心梅皱皱眉，“他不喜欢你是不是？”

“姐姐知道他多讨厌我吗？在他心里，我就是无耻、放荡的女人，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心兰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早就告诉过你，莫要逞强。”心梅叹口气，“你这性子就是被爹与卫叔叔惯坏了，从不懂得示弱。”

心兰却抹掉眼泪抬起头：“既如此，我也不在乎了，宁可他恨死我，我也不会放他走!”她忽然自嘲地一笑，“我就是个阴险的、不要脸的坏女人，还在乎什么。”

……

第二日一早，心兰又来到铁匠铺外，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便迟疑着不敢再走近。

站了一会儿，远远见到琪儿扎着两条漂亮的小辫、哼着歌儿出来打水。

心兰有些落寞地看着，忽感眼中一阵湿润，慌忙眨眨眼，转身默默往回走，不知不觉来到了那座小宅。

这一年来，她固执地在他面前保持着那种“尊严”，惶惑的心却只有在这里独处时才可以表露……

心兰走进去正要关门，忽感到身后有人，刚一回头，便闻到一股异香，瞬时身体一软，跌入一个人怀里。

“李成风？！”心兰又惊又气，想要挣脱开却浑身无力。

“兰妹妹，哥哥跟着你多时了，你竟然不知道？”

李成风将心兰抱起放到屋内床上，欣赏着心兰艳美的容貌和妖娆的身材，嘿嘿一笑：“兰妹妹越来越迷人了，楚伯伯已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我们就先行了这夫妻之礼吧。”说着，迫不及待地边亲吻着心兰、边扯开她的衣服。

心兰竭力反抗，却因身体酥软，实在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衣服被他剥光。

心兰身材之美已是极品，肤质更是细腻无暇。触摸着如丝如缎的凝脂肌肤，李成风更觉欲火焚身，扑到她身上便恣意轻薄起来。

正意乱情迷之时，忽感左肩头一阵疼痛，惊叫一声跳起，只见心兰手中颤抖地握着一把匕首，原是心兰当初放在枕下防身的。

“畜生，我，不会让你得逞。”心兰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李成风眼疾手快一把打掉：“哼，想死吗？一会儿我再成全你。”

心兰已没有多少力气，所以李成风的伤口并不深，但却触怒了他。

“哥哥还真舍不得送兰妹妹去死，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不急，等哥哥玩够了，自然会给钟忧这个替罪羊按上先奸后杀的罪名。哼，兰妹妹这么喜欢他，哥哥成全你们。”

正在这时，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李成风刚一回头，就见心梅已经仗剑向他后背刺来。

李成风武功很高，身体一翻险险躲过这一剑。但终归理亏，又担心再有人来，李成风应付两招忙抽身跑了。

心梅没有追赶，走到床边将妹妹扶起。

“他给我用的是软香散。”

这是极普通的迷药，心梅给心兰喝了杯水，心兰调息一番便恢复了体力。

看着妹妹穿好衣服，心梅愤恨地说：“我早看出这人心术不正，爹非要同意这门亲事。这次他来，我一直派人监视着他的行动，但还是差点就晚了。”

心兰听了眼眶泛红，低头不语。

“跟我回去休息吧，那小子定然不敢再回楚宅。”

心兰摇摇头：“我想一个人走走。”

心梅不放心地拉住她的手，心兰淡淡一笑：“姐姐放心，我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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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节 中杰与心兰之问情几许2

再次来到铁匠铺，心兰犹豫片刻终于走进去。

中杰正在忙碌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他只是匆匆用高挽着衣袖的手臂简单一擦。

偶一抬头看到心兰，中杰先是一惊，随即变得愤怒，其后又是冰冷，将工具往桌上一放，转身走进屋内。

不多时，感到心兰也跟进来。

“出去！”

听到中杰冷若冰霜的声音，心兰能想象出他厌恶的神色，她害怕地猛然从背后搂住了他。

中杰的身体僵了一下，突然拨开她的手回身瞪着她：“楚心兰，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第一次听中杰对她说出这样难听的话，心兰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你才知道吗？我就是没有羞耻心，就是不要脸！”心兰一下子扯开自己上衣的扣子，“怎么，不敢碰我了？哼，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楚——心——兰。”中杰气得一把将她扯过来，“你既然，既然这么——”中杰咬着牙终于没有把那个最难听的字眼说出口，“好，我满足你。”

“是代替你弟弟满足我，别忘了，你只是他的替身。”

中杰彻底被她激怒，一把扯下她的主腰，毫不温柔地将她压到床上。

中杰的粗鲁弄得她很痛，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珍爱与怜惜。可为什么？她就是无法抗拒自己对他的这种沉迷？心兰紧闭着眼，却阻不住眼泪涌出来。

心兰的眼泪让中杰茫然无措，他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她细腻肌肤上被他凌虐的痕迹感到无比难过。

怀中的人儿太过美丽，半年前那次亲密相拥的记忆更让他难以忘怀，虽然是二人的差距让他不敢做任何非分之想，但隐隐感到了她倔强外表下对他的依恋，所以他的内心始终对她有不同于别人的温情，这才一次次容忍着她寻找各种理由、借口来骚扰他、欺负他，但实在已经被她折磨的要濒临崩溃，尤其是这近一年来，她的迁就与依恋时而飘渺、时而强烈，愈加成熟的美丽诱惑着他，他需要用功力才能勉强克制住这本能的欲求……

在心兰梨花带泪的低泣中，**与柔情交织着让中杰突生一阵怜惜，不禁将她揽在怀里，细闻着她那少女的馨香，感受着她那妖娆的身体对他的刺激，轻轻摩挲、柔柔地亲吻。

“你，不要哭了。”

中杰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心兰而心酸，却又因似乎明白了一种莫名的情感而感到惊喜与忧愁交杂，但自幼孤僻的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哄劝，只能强自克制住**，边为她披上衣服，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不该这样，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做。”

谁知，换来的是心兰放声痛哭和更多泪水。

中杰的心跳得厉害，待听到她哭声渐息，才轻轻推开她，草草披上的衣服却顺势滑落，心兰丰盈的身体便再次裸露在他面前，这种毫无保留的诱惑让中杰再次呼吸急促，也让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兰羞红了脸，本能地环臂遮掩着。

这个动作立刻让中杰清醒：“我，出去。”

“不！”心兰急切地拉住他，却又羞得再次抓过衣服遮住自己，“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

如此娇柔的心兰中杰也是第一次见，他失神地“嗯”了一声，慢慢背过身去。

一会儿心兰穿好衣服，又悄悄依偎过来。

中杰回身看着她，她那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明亮的眼睛流露出的有怯意、有依恋、有羞涩、有委屈，绯红的凝腮、小巧的鼻翼、微颤的樱唇——这样的柔美让中杰再也无力抗拒自己内心的情感，情不自禁将她搂入怀中亲吻着。

这几年他的自制力已被她磨炼得极强，在她柔顺而又甜蜜地回应中并没有丧失自我，但仍是喘息着将她搂紧：“楚心兰，你为什么还要来？我到底该怎样惩罚你才好。”

他深情的语气中带着宠溺，让心兰的泪再次盈满了眼眶。

“我，喜欢你。”心兰抓着他的衣服脱口而出，却又羞怯地低下头，“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虽已猜到了她的心思，但亲耳听到她这样说，仍让中杰心中一阵激荡。脑海中闪过心兰这数年的纠缠，才惊觉自己笨拙地一次次被她钳制着，原来也是舍不得离开。是留恋怀中的人？还是留恋有人这样在乎着他的存在？抑或是害怕重新独自承担那不知名的苦痛与煎熬时，会承受不住……

“你——等一会儿。”中杰连忙走出去，待回来时心兰才知道他竟是用冷水“灭火”去了。

心兰难掩心中惊喜，再次扑入他怀里。

中杰赶紧推开她，红着脸说：“难道你真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吗？”

心兰却“咦咛”一声，赖在他怀里不肯离开。

“心兰，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中杰喃喃地说，“我还有——”

“不要说。”心兰捂住他的口，“我是你的，你不要找借口抛下我。”

这些年中杰隐姓埋名做事，出生入死、备尝孤独艰辛，生命对他已没有太大意义，更何况其它。但是三年了，中杰怎会不了解心兰的执着？感动地将她搂紧，他恍惚中竟觉得长久孤寂悲凉的心已萌生了一种强烈的、对生存和幸福的渴望。

“我这条命，原本是要留给段茵茵复仇的。”中杰说出心中埋藏多年的秘密，“我已经害得中浩出家，不能再让他为茵茵的复仇赔上一条命。”

“不，我不让你死！”心兰抓紧他的手，泪水滴到他手上。

当年的事曾震撼武林，心兰虽年幼但早已听长辈说过多次，其中是非曲直、恩怨情仇、真相阴谋却又有几人可知？因此心兰的深情虽让中杰感动，可毕竟年长心兰十几岁，他知道很多事已非深情就能左右。

不敢深想，中杰揽着她坐下：“这件事以后再提。心兰，知道琪儿与晓宇的身世吗？”

心兰摇摇头，红着脸垂首：“昨日是我的错，我不该打琪儿。”

心兰柔柔的声音无比醉人，让中杰对她那本就薄弱的怨恨瞬间消散。

“昨晚琪儿对我说了，她不该那样骂你。对不起，心兰，我也不该说那样的话。”

心兰眼圈又红：“其实三年前我就知道，晓宇与琪儿是你收养的孩子，是我拆散了你们，我，我帮你再把晓宇找回来好不好？”

“晓宇大了，我也正想给他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因为我一直想专心调查几件事。”

中杰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他们两个是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救下的，当时，在那个神秘的屋子里困着五个昏迷的孩子，最大的不过三四岁，最小的便是琪儿，应该还不满周岁。因有人已经发觉，我无法把他们全带走，只能带着晓宇与琪儿匆匆离开。晓宇的身世我一直查不出来，只能问出他的名字叫连宇，跟着母亲长大，母亲姓华，是在一个大火之夜与母亲失散。琪儿虽小，但身上有一块玉牌，刻着一个‘琪’字，而且玉牌的图案，是南宫世家的标志。”

“南宫世家？！”心兰神色惊讶，南宫世家宅深院厚、富可敌国，家族成员也是个个武功高强，怎会丢失了自己的孩子？

中杰点点头：“所以，起先我还只是认为人贩子在贩卖孩童，想到琪儿可能是南宫家的孩子后，我便感觉那极有可能是一场武林道的阴谋。”

中杰皱眉想了片刻：“记得我救走晓宇与琪儿时，追杀我的那些人武功很高；而且前几天，我似乎又感到有人在跟踪我。”

心兰听了心中一颤：“会不会是我爹的手下或者是李成风的人？”

中杰迟疑地摇摇头：“我感觉不是。”然后他注视着心兰微微一笑，“当时并不真切，也许是我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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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3节 中杰与心兰之疑踪初现

此后，心梅惊讶地看到妹妹就如变了个人——

“心兰？”心梅推推正在花池边出神的心兰。

那红扑扑的俏脸、甜蜜蜜的笑容衬托得心兰更美了几分，让心梅似是见到了当年的姐姐心荷。

“二姐。”

“这水里的鱼这么好看吗？你已经对着它快半个时辰了。”

“哪有，姐姐就会取笑我。”心兰的脸更红。

“是不是明白荣中杰的心意了？”

“姐姐怎么会知道？”

心梅揶揄地一笑：“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呢。”

心兰娇嗔地白了姐姐一眼，却难抑心中甜蜜。

“可是你如何嫁给他？爹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我不在乎。”心兰把玩着自己的秀发，“我已经想好了，他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即便一辈子不成婚我也不在乎。”

这几日心兰恨不能从早到晚地粘着中杰，若非中杰尚有理智，克制着与她保持距离，二人早就行夫妻之礼了。

而自与中杰相恋，心兰心中萌生无限柔情，不仅在中杰面前极尽温柔体贴，对待他人也是比平日和善许多，尤其是对琪儿，虽然小丫头仍对她冷着脸，但心兰却越看她越顺眼，丝毫不再介意她的排斥。

这日心兰又来到铁匠铺，没有找到中杰，便走进琪儿的房间：“琪儿，你叔叔去哪里了？”

正在读书的琪儿瞥她一眼，顿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回答：“去买米了。”

心兰应了一声，坐到琪儿身边：“在看什么书？”

琪儿不理她，闷闷地继续看书。

“啊，小丫头也开始看医书了。”

“我才不是小丫头。”琪儿小脸绯红地抬头，“哼，你才比我大几岁，还想做我婶婶。”

心兰也不生气，故意摸摸她的头逗她：“你也可以叫我姐姐，我不在乎。只是这个婶婶的身份是定了，没人可以抢得走。”

“你，真没羞。”琪儿俏脸更红，却又烦地双手抱住头，“楚心兰，别动我的头发！”

心兰咯咯笑着，故意又拉一下她的辫子：“乱了姐姐给你梳，姐姐梳得更漂亮。”

正闹着，中杰走了进来。

“叔叔。”琪儿扑入中杰怀里，懊恼地嘟囔着，“楚心兰又欺负我。”

中杰微微一笑：“琪儿好好读书，叔叔有话要对你心兰姐姐说。”

中杰将心兰拉出来，关好门：“今天有人跟踪我。”

心兰醉人的笑靥顿时僵住：“是什么人？”

“似乎是外面的人追踪而至，我担心，是为了十年前的事。”

“你要怎么做，我帮你。”心兰急切地问。

“我怕拖累你，这几天——”

“别说了，我不听！你只要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帮你。”心兰想了想，“把琪儿交给我，我来保护她。”

中杰将她揽入怀里，心兰的信任支持更振奋了他的斗志。

“如果琪儿真是南宫世家的孩子，我就把她送回去，因为我感觉，那些人似乎不再重视她了，他们重视的是我了解的那些秘密。”

心兰思索片刻点点头：“我与你一同送她回去。”

中杰微笑：“是怕我去了再不回来？”

心兰脸一红，气得捶他：“我是看你已经被跟踪，怕你应付不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中杰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心兰，如果一切可以善终，你真的愿意陪我这样做一辈子铁匠，或者布衣荆钗、归隐山林吗？”

“我已说过，你一辈子不娶我都可以，但我已赖定你了，你不能抛下我。”

中杰感动地一笑，又沉定片刻思绪才说：“我想先去南宫世家一趟确认琪儿的身份，也趁机把跟踪的人引开，这段时间你就帮我照顾琪儿。”

心兰觉得不舍，可也知他的决定更妥当。

“那你何时能回来？”

“我明日一早就走，最多一个月。”

“——好，一定要平安回来。”

……

中杰走后，心兰要把琪儿接回家，琪儿不肯去，心兰就吓她：“琪儿已是个漂亮的大姑娘，哪天若是遇到个色鬼**的，可就惨了。”

琪儿气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乖乖地跟着她走。

自搬进楚宅，心兰尽心竭力照顾琪儿，不仅教她读书识字、骑马、剑术，还教她音律和绘画。

荣家本是书香门第，中杰的音律与书画水平都不低，但因为这些年忙于生计，他无暇传授琪儿太多。

这日，心兰忽然领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来见琪儿。

“他叫吴问朝，诗书、绘画都很有造诣，以后就让他来教你。”

吴问朝的父亲吴大成原是李成风家的一个管事，此次随李成风备了聘礼前来提亲，不想李成风做恶事跑了，却丢下吴大成父子和几个仆役。楚天霸暴怒，本要杀了他们泄恨，被心梅劝住。吴大成见心梅心地善良，请求与儿子问朝留在楚家做事，心梅同意了。

这吴问朝勤奋好学、少年老成，十来岁就已通读百家之书、能辞擅赋、工书善画。心梅了解后，几天前为小问朝在本地著名的书院“白鹤书院”报名学习。结果在前日的入院考试中，问朝得了头名。心梅非常惊喜，立刻向吴大成表示会出资供问朝上学。

白鹤书院曾是中原最著名的书院之一，前些年因战乱停办，去年又在此重建招徒。

心兰也挺喜欢小问朝，见他书画造诣的确深厚，便让他来给琪儿做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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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4节 中杰与心兰之父亲的反对

晚上，心兰领着问朝、琪儿与心梅一起吃饭，心梅问起书院里的情况，问朝认真地一一作答。

“姐姐怎么好奇书院的事呢？”

“这书院的幕后老板是南宫世家。”

楚家与唐门一向交好，而唐门与南宫家有极深的宿仇，所以心梅想问得清楚些。

心兰闻言也关注起来：“竟是南宫世家的。”

心梅点点头：“看来南宫世家想通过书院招揽更多将来能为他们效力的优秀子弟。”

“这也不奇怪啊，唐门在福建不也有个著名的‘风竹书院’吗？”

“但南宫世家在四川已有‘云麓书院’了，风竹书院与云麓书院本就是旗鼓相当的。自唐门在成都建立‘唐门武站’后，我还奇怪为何南宫家一直没有动静呢，看来就是在筹划这白鹤书院。”

心兰皱皱眉：“亮哥哥从五岁开始就被家中人教育着南宫家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真不知是什么怨恨竟这样深。”

心梅说：“两家历年来也矛盾不断，南宫宣抢了唐标哥哥的未婚妻，这事你是知道的；但是你知道唐静为什么这几年不见踪影吗？”

“亮哥哥不是说静姐姐修行去了吗？”

“我是刚听说的，小静得了失心疯。”

“啊！”

“已经疯了四年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被南宫家的人害的？”

“亮哥哥说她是被南宫家的南宫伯玉玷污所致；秀姐姐（唐亮之妻岳秀）却告诉我，是她曾与南宫伯玉有情，被家人发现了。”

“那么南宫伯玉呢？”

“双腿被废，终日囚于深宅。”

心兰听了心中一颤，下意识地看一眼琪儿。

“唐静姐姐才貌双全、德艺兼修，幼年就名动武林，一直是唐门的骄傲，想不到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在他们唐门，与南宫家的人有情是死罪。据说，自从这件事以后，南宫家也定下了同样的家规。”

心兰听了有些黯然：“这两个家族在武林道的风评都不坏，彼此竟怀着如此深的仇恨。”

“是啊，这两家到唐爷爷那一辈都已是五代人一脉单传，南宫千秋有三个儿子、唐爷爷是两儿一女，勉强都算得上要有家族兴盛气相，但到孙辈，南宫家目前仅有一男两女；而唐家更是只有四个女孩，没有男丁。也不知两家还想再如何斗下去。”

心梅并不知琪儿的身份，心兰也不想多说，只是看着琪儿蹙紧了眉，忽然不舍得把她送去了……

……

时光流逝，转眼间中杰已经走了二十多天。

心兰的情绪越来越焦虑，日不安食、夜不安寝，每天都要几次徘徊在路口或是铁匠铺外，望眼欲穿地盼着能突然看到中杰的身影出现。

琪儿也越来越多地问起是否有中杰的消息，心兰不忍她落寞的神情，每每都是以笑容掩饰心中的焦灼思念。

这日已是深夜，心兰安顿琪儿睡下近一个时辰了却仍辗转无法入睡，于是披衣起身，从兰阁漫步到大花园中。

忽然瞥见楚勇匆匆自园门外经过，往父亲房间走去。

心兰犹豫一下，悄悄跟了过去。

见楚勇走入父亲书房后赶紧神色凝重地关上门，心兰更觉有事，可来到窗下站了片刻又觉得不妥，正要离去，忽听见楚勇提到“钟忧”二字，心兰一惊，连忙掩身屏气细听，原是父亲让楚勇调查中杰的身份。

“什么？钟忧就是荣中杰，那个火刀门的门主！”

“正是。”

“原来是他啊，哼，好，好！”楚天霸的声音带着一些莫名的愤恨和喜悦。

顿了片刻，楚天霸又低声说：“马上联络几个高手，把荣中杰给我抓来，记住，要活的。”

“老爷，这荣中杰与我们楚家有仇隙吗？”

“嗯，这小子也许不知道。不过，我还对他们荣家的一个秘密有兴趣。”

“兰小姐对这荣中杰有情有意，我担心——”

“休想！不要说荣中杰大了她十几岁，就是年龄般配，她也休想嫁给荣家的人！”楚天霸愤怒的语气更是坚定。

沉默片刻，他又冷然说：“这件事不要让两个丫头知道，抓到后，我会亲自审问他。哼，荣中杰，你还没尝过老夫的厉害呢！”

心兰听了慌忙离开，找到心梅说明情况。

“我怎么从没听爹说过我们与荣家有仇恨？不过爹对白道势力一向看不惯倒是真的。”

“大姐不是对你我说过，自啸天盟解散、刘大管家退出武林道后，爹的野心就越来越大了吗？是不是中杰身上有利于爹实现霸业的秘密？”

“也许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通知荣中杰这件事。”

于是两人商议起来……

第二日，心兰借送问朝去书院为由带着琪儿出了楚家，乔装打扮后赶奔陇南。

心兰的干爹卫斌就住在陇南，楚天霸出于对卫斌的信任，在陇南没有布置楚家的眼线；而中杰也对心兰说过，从南宫世家办完事后他将在陇南做短暂停留。

不想心兰见到卫斌后，卫斌将一封书信递给她：“这是你爹写给我的信，昨晚我刚收到，他告诉我如果发现荣中杰立刻抓捕他。”

注视着心兰的脸色，卫斌又说：“兰儿，爹问你，你对荣中杰有情吗？”

“是，兰儿很喜欢他。”

卫斌闻言立刻面沉似水：“那么我就必须把他交给你爹，因为我也不允许你嫁给他。”

“爹。”心兰含着泪拉住卫斌的手。

“兰儿，他比你大十六岁，而且他们荣家与你们楚家有旧隙，最重要的，他现在正做着非常危险的事情，被人追杀，这种生活困顿到生命都无保障的人我怎么能让他娶你!”

心兰四岁时就做了卫斌夫妇的干女儿，在卫府一住就是十多年，所以心兰对卫斌夫妇的感情比对楚天霸的感情还要深，私下里心兰总是亲昵的称呼卫斌为“爹”；而卫斌对她也是视若亲生、极为疼爱，所以本就对白道心存轻视的卫斌根本无法接受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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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5节 中杰与心兰之决意追随

这日戌时末，一位头戴草帽、衣着简朴的男子走进陇南街头的一家小店，此人正是荣中杰。

经过探访，他已确定琪儿正是南宫宣十年前失踪的女儿南宫子琪，所以这次回来打算将她送回南宫世家。

吃过饭，归心似箭的他继续赶路。刚来到一片荒无人烟处，就感到自己被人跟踪了。

中杰有些惊异，难道已被他甩掉的人又重新找到了他？边想着，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忽然前面走来一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定睛一看竟是卫斌。中杰吃惊地盯着卫斌没有说话。

“钟忧，我们又见面了。”

“不知卫前辈找在下何事。”

“楚天霸要你身上的秘密。”

中杰更为惊惑，皱眉看着卫斌。

卫斌冷笑一声抽出宝剑：“不必多说了，荣中杰，束手就缚吧。”影随声到，卫斌的宝剑已刺向中杰的左肩。

中杰无暇多想，只能立刻应战。然而中杰武功再高又怎是啸天盟七位顶尖高手之一的卫斌的对手？在卫斌与身后两个尾随者的夹攻之下，仅五六十招中杰就被卫斌擒住。

被带回卫府的牢房后，卫斌就走了，直到亥时末卫斌才再次出现。

“荣中杰，知道落入楚天霸手中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中杰看他一眼：“但是我不会说出什么秘密。”

“你们两家有旧隙。”

中杰有点吃惊，沉默着没有说话。

“即便没有这些，心兰也不会嫁给你。”卫斌盯着中杰，“你以为兰儿真的喜欢你吗？你就没想过她在耍你？”

中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仍是沉默。

“追求兰儿的年轻才俊中比你优秀的多的是，你太自不量力了。”卫斌抛下这句话离开。

……

第二日一早，牢房的门忽然打开，正在假寐的中杰睁开眼看到是心兰，连忙起身，正要走过去却又站住，怔怔地看着心兰那久违了的表情。

“荣中杰，你竟然还能回来，真是命大啊。”心兰也并未走近他，只是远远地依在门口，“我已经玩腻了，所以懒得再见你，但干爹非要我来与你说清楚，怎么，你真的以为我会对你这个落魄的火刀门门主动心？”

心兰把玩着头发，轻叹一声：“唉，念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也就放你一马吧，来人，把那个烦人的丫头带过来。”

仆人将琪儿带过来，琪儿低着头默默走到中杰身边。

“小丫头，带着你这个‘痴情’的叔叔马上滚出陇南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还有，也不要再回汉中了，如果再让我从汉中见到你们，你们会很惨。”

“等等。”中杰平静地叫住心兰，“请楚小姐赐在下纸笔一用，在下有一封信想托小姐转交汉中的一位友人。”

仆人取来纸笔后，中杰快速写完，将信封好递与心兰：“请楚小姐帮忙转交铁匠铺隔壁的一位吴姓友人。”说完牵着琪儿的手走了。

……

中杰带琪儿离开卫府后，立刻去集市买了一匹快马。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路上买点干粮吃吧。”

琪儿注视着中杰，半晌忽然问道：“叔叔真的相信楚心兰说的话吗？”

中杰搂住她的胳膊有些颤抖，良久才说：“不信，但是我不能枉费她的苦心。”

“叔叔。”琪儿声音哽咽。

中杰低头凝视她片刻，微微一笑：“琪儿，将来替我照顾好你心兰姐姐，能做到吗？”

说完忽觉得心中一阵酸楚，不敢再看琪儿，握紧缰绳纵马奔向城外……

心兰回到房间，立刻将中杰的信拆开，看到熟悉的笔迹与书信抬头那“心兰”二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

心兰返回楚家大宅时，楚天霸已听说中杰被她与卫斌放走了，本是气得又要拿家法处置她，但是看到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不忍心，只能骂了一顿作罢。

心兰找到心梅，哭着扑入姐姐怀里：“姐姐，他知道我将来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找他，但是他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要去追查，所以让我一定要忘了他。”

“既如此，你就忘了他吧。卫叔叔说得对，他们这些白道中人把责任道义看得过重，惹来杀身之祸也是必然，你还是及早抽身的好。”

心兰断然道：“我已恋他极深，怎舍得他身入险境而不管不问，姐姐若不帮我，我这就离家追随他而去，再不回来！”

心梅一惊，气得皱紧眉头：“你这性子真是可恶，从不听人劝！”

心兰泪水盈盈：“姐姐也知道，三年来我心中只有他，我既无悔这个选择，姐姐劝的又有何意义？还不如帮我成就这段姻缘。”

……

次日一早，心梅来找楚天霸：“爹昨晚又责骂心兰了是不是？”

“是又怎样。”

“今早送过去的饭也不吃，只是哭。您也知道心兰的脾气，怕是又要闹上几天呢。”

“让她哭闹去！”楚天霸眼一瞪，“你卫叔叔就是纵坏了她。”

心梅一笑：“您又能好到哪里去，宠她时恨不能把月亮摘给她，连大姐都看不惯。”

忽又想了想：“对了，爹，我看让小妹去大姐那里住一阵子吧，她平素最听大姐的，就让大姐劝劝她；而且现在您与小妹都在气头上，彼此见了又要闹得家里不安生。”

楚天霸沉着脸思索片刻：“嗯，让她去给你大姐解解闷也好。”

心兰假意不愿走，闹得楚天霸心烦，又发了一次火，心兰才“赌气”离家。

出了汉中，心兰日夜兼程赶往四川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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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6节 中杰与心兰之延续的两家世仇

这日终于抵达成都西郊，穿城而过就可到唐门的地盘。她已经有五六年没有来了，倒想去看望静姐姐，但怕错过了中杰，于是直接奔往南郊的南宫世家。

远远已看见南宫家的大宅，只见大门紧闭、四周没有人迹。

心兰将马拴在树下，思索着自己该以何种身份上前询问。

忽见大门“吱”一声打开，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满脸轻松地往这边树林中跑来。

心兰躲到树后细看，见男孩与琪儿有几分相似，便跟着他来到一条河边。

男孩在河边站定了，仔细向对岸看看，然后几步纵上河中的一块巨石盘膝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支极其漂亮的翠绿色笛子吹起来。

心兰见那男孩神情专注，不忍打断，便走得近些听着。谁知笛声未几，对岸忽然传来一阵“汪汪”叫声。

心兰一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毛绒可爱的小狗蹦蹦跳跳地从对岸林中跑出来，蹲在河边对着小男孩摇头摆尾地叫着。

男孩见小狗如此可爱，被打断的不悦瞬间消散，向小狗身后的树林瞄了几眼，满脸笑容地对着小狗招手：“来，小狗，来啊。”

河水虽清冽见底却也不浅，小狗自是不肯涉水过来，只在原地边叫着边舞动小尾巴，甚为逗人。

男孩极为喜爱这小动物，耐不住地起身一径向林中观瞧：“哎！有人吗？谁家的小狗？”

见始终无人回应，男孩终于缓缓走下巨石，快速来到对岸抱起小狗。小狗并不反抗，反而亲昵地蹭着男孩的胸膛。

男孩喜悦地笑着，转身正要离开，猛然听见有人大叫：“慢着！”

男孩吓了一哆嗦，回身定睛一看，只见树后快速闪出两个人，竟是两个十多岁的女孩。

前面的那个女孩两步就已蹿到男孩面前：“你这小贼，敢偷我的‘雪球’！”

男孩一见那女孩，惊得后退两步，差点将小狗丢在地上：“唐，心仪？”

女孩本就是付中性装束，一掐腰再一嘿嘿冷笑，便完全一副野小子模样：“南宫云川，你居然敢越过禁地，还偷我唐家的东西，胆子不小呢！”

男孩连忙放下小狗，红着脸说：“对不起，我以为这是没有人要的。”

唐心仪哼了一声，甩着有些蓬乱的长发：“不信不信！你说的话鬼才信。”

南宫云川戒备地盯着她，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我已经道歉了，你想要怎样？”

唐心仪眨眨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对身后的小女孩问道：“妹妹说怎么办？”

这个小姑娘倒是打扮得颇为淑女，但流露出的成熟神情却与年龄不相符。

只见她撇撇嘴，淡淡一笑：“跪下磕头认错，然后大叫三声‘南宫云川再不敢偷唐门的东西了’才行。”

心仪得意地大笑起来：“还是清菲聪明！”

云川气得脸通红，转身就走。

忽听心仪一句：“哼，想走。”

云川突觉得腿部一麻，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

“你，唐心仪，你暗箭伤人。”

“哈哈，暗器本来就是我们唐门的绝学，你们南宫家没教你该如何应对吗？”

一旁被叫做清菲的小姑娘微讪：“他就和他那小叔叔一样，只会吹笛子罢了。”

心仪粑一下头发，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让我想想，该怎样惩罚这小子。”

清菲忽然诡秘地一笑，附在心仪耳边低语几句。

心仪眼睛一亮，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云川：“好啊，这个主意好！”

云川看到她们的神情一阵发毛，挣扎着想要起身。心仪忽然上前一步，向他一扬手，一小团红雾立时扑向云川的脸。云川一惊已吸入雾气，顿时感到浑身无力，双手支撑不住一下子就躺在了地上。

心仪蹲下身“奸笑”地对云川说：“在我们唐门，偷东西的孩子都是要被打屁股的，念你是初犯，我们给你留点面子，只让你晒晒太阳吧。”说着伸手就去剥云川的衣服。

云川万没料到心仪会这样做，惊愕之余拼命想抓住自己的衣服，可是毫无力气的他只能抬抬手臂，轻易就被心仪拨开。

心仪毫无耐性给他一件件脱，连扯带撕将他的上衣、裤子、鞋袜脱个精光，只余一条内裤遮体。

云川又羞又急，眼中已凝聚着晶莹的泪水。

心仪却仍不放过他，冲着他嘿嘿一笑，故意一点点地将他的内裤往下褪。

云川臊得几乎要晕过去，颤抖着嘴唇说：“别，我，我下次不会了。”

可是他的哀求仍阻止不了最后一件遮盖物被扯下后，赤身**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结局。

春寒未尽，这种羞辱更加让他战栗，于是自三岁后就再不这样肆无忌惮暴露于外界的下体毫不受他支配的直立起来。

哪知这唐门的疯女孩唐心仪不仅不脸红，竟然还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然后故意用指头刮刮脸：“羞，真羞啊，南宫云川想尿尿了，哈哈哈！”

正逐渐迈入成熟年龄的云川再也克制不住，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清菲也没料到姐姐竟真把云川剥个精光，见此情景神情有点僵硬，拉拉心仪：“姐姐，这小子哭了，不会真去寻死吧。”

心仪拍拍云川的脸：“吆，这小书生的脸皮还真薄，下次还敢不敢偷我们唐门的东西啊。”

起身一脚将那堆衣服踢入河里：“晒上一刻钟就有力气去捞你的衣服了，嘿嘿，慢慢捞吧。”

然后抱起那只小狗，心仪开心地对清菲说：“今天整了这小子，可要给雪球寄上头功，是不是？”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走了，只余云川**着躺在河边。

心兰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楚家与唐门祖上是至交，这些年唐海虽与白道势力走得近，但与楚天霸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当初唐亮与心梅婚事不成，楚家也没对唐家有什么怨恨，反是唐亮的妻子岳秀后来还与心梅成为好友。而唐标的女儿心仪、唐亮的女儿清菲，心兰在五六年前也都见过，万料不到当年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现在竟变成了这样！

实在可怜云川的遭遇，心兰待心仪与清菲走远后忙越过河来到云川面前。

不想云川乍见心兰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惊又羞地急火攻心，竟吐出一口鲜血。

心兰忙将自己包裹中的斗篷取出来盖在云川身上，边用丝帕给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边问：“你会解这迷药吗？”

云川抽泣着摇摇头。

心兰苦笑一下：“我也不会，看来只能再等等了。”

说完，心兰从河中将云川的衣服捞上来，挂到对岸树上晾着，又返回来把云川抱到对岸。

“谢谢姐姐。”云川感激地低声说着，眼泪流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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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7节 中杰与心兰之君勿忘我

过了一会儿，云川感觉力气渐渐恢复。此时心兰也按照云川所说，到南宫家找了他的贴身佣人要来平日换穿的衣服。

云川连忙把衣服穿好，走到心兰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多谢兰姐姐相救之恩，云川日后必定全力以报。”

心兰不便说出与唐门的关系，扶起他笑着说：“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姐姐正有一事要问你。”

“姐姐请说。”

“这些天可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将一个叫琪儿的小姑娘送到你们家吗？”

“是有一位钟叔叔前日将琪儿送来，琪儿是我亲妹妹，小时候与我们失散了。”

“那么你这位钟叔叔现在何处？”

“正在我家里，过了晌午就要离开。”

心兰听了欣喜地拉住他的手：“太好了，快带我去见他！”

……

中杰见心兰到来，便已知她的情意，可考虑到自己凶险的处境又催她离开。心兰幽怨地看他一眼，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明她的打算。

中杰听了，注视心兰良久，忽然一把将她搂入怀里。

……

半个月后，在江西永修的吴城镇上，走来两位格外引人注目的男女。男的看上去三十岁上下，身材欣长挺拔、肤色略黑、相貌英俊出众；女的也就十七八岁，既有闭月羞花的容貌，又有婀娜妖娆的体态，而且举止优美、落落大方。他二人正是荣中杰与楚心兰。

二人来到吴城的一座深宅，见到了心兰的姐姐楚心荷。

三天后，二人离开吴城来到距此仅有十来里路的东湖，在靠近鄱阳湖的一座小宅院里住下来。

这些年，中杰已经习惯了这种自给自足的日子；心兰因为对他的爱慕也乐得追随，所以二人在此就如普通的农家夫妻一样，每日亲自洗衣做饭、打扫庭院。

夜晚，中杰与心兰时而闲话篱下、时而漫步鄱阳湖畔。鄱阳湖烟波浩渺、水域宽阔，与远处石钟山遥相呼应，一片湖光山色、景色十分优美。二人携手漫步其间，俊男美女、飘逸脱俗，宛若神仙眷侣降临凡间，看得村民驻客惊羡不已……如此闲逸光阴，莫说这十多年中杰想都未敢想，就是身在火刀门时也不曾经历过，因此便体会得人生苦短、内心偶或萌生逃避退却之意。可中杰终究是天性坚韧、重责之人，虽深深留恋其间，却仍时时以未竟之事警醒着自己。

既已感动于心兰的深情、也默许了她的打算，但又怕未来有失，反误了心兰的终身，所以起先中杰总是与她分房起居，举止也极为克制。然而心兰天性本就敢爱敢恨、做事无所顾忌，现心意已决，又得两位姐姐认可，便毫不将中杰的顾虑放在心上，反是竭尽所能地诱惑、承欢于他，后来更是直接赖到他床上不肯离开。中杰便是柳下惠，却也再无力抗拒这样的执着与痴情，于是在一个静谧的夜晚终与心兰有了鱼水之欢……

俱是初经这男女欢情，彼此又是情义深厚，自此二人更是如漆似胶、难舍难分。心兰亦再多几分成熟，不仅对中杰愈加温柔体贴，还详细问起当年之事，誓言绝不让中杰受到伤害……

然而这样亲密甜美的隐遁生活飞逝如光，转眼二人已在东湖住了两个多月。

这日中杰晨练归来回到房中，见一向早起的心兰仍旧慵懒地躺在床上。

看到中杰，心兰忽然眼圈一红背过身去。

中杰已猜到缘由，俯身将她搂入怀中：“怎么，身体不舒服吗？”

“你明明已知道，何必多问。”心兰低泣着搂紧他，“我才刚刚上身，胎气不稳，你还要陪着我。”

“别哭了，我会多陪你些日子。”

心兰眷恋地轻吻着他，泪水晶莹：“自此，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不能忘记我们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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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8节 伯玉与唐静之岳王墓前遗缘

在南宫大宅深处一座院子里，南宫伯玉坐在一个木制轮椅中，膝上搭着一条厚厚的盖巾。他双目无神、面色苍白憔悴，早已不复往日英姿。

此时正是黄昏，他孤独安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树叶婆娑，微风吹起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显得无比萧瑟。

“小叔叔。”云川提着饭盒走进来，“该吃晚饭了。”

伯玉飘渺的眼神在看到云川后流露出淡淡的神采，这个唯一的侄儿是他仅有的寄托，他与他身上有太多相似之处，甚至都有一个共同的喜好——酷爱音律。

然而，最近这段时间，小云川突然完全变了！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厌恶音律、更变得冷淡疏离。

推着轮椅回到阴暗的屋内，伯玉注视着云川将饭菜碗筷一一摆好。

“云川，好久没有给小叔叔吹笛子听了。”

云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支翠绿的笛子，看了看，忽然放到桌上：“小叔叔，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给您送饭了，明天我就要修炼去，笛子也还给您，从今后，我都不再需要它了。”

伯玉吃惊地坐直了身体：“修炼？什么修炼？”

“我要做‘深窟修炼’去，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才能回来。”

“那是很苦很危险的事——”

“我知道。”云川平淡地打断伯玉的话，神色漠然，“再苦再危险我也要去。”

“云川，告诉小叔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伯玉急切地问，“我知道你一定遇到了事，我想了很久，难道、难道是唐门——”

“不要问了！”云川再次打断伯玉的话，神色却已激动，“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我突然觉得，作为南宫家唯一的男丁——”云川终于转过头来注视着伯玉，眼神竟是无比的冰冷，“我再不能沉迷于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之中，我要，让我们南宫家更加强大！我要扳倒唐门，对，我要让唐门从江湖中消失！”

“云川！”

云川双拳紧握，盯着伯玉：“小叔叔，唐门是我们永世的仇人，你之前说的，都是错的，都是错的！”说完便冷然走了出去。

“云川！云川！”

伯玉焦急地呼唤着云川，云川却再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的转弯处。

伯玉颓然瘫坐在座椅里，神色更加黯然憔悴，眼中忽然涌出一串串泪水。

对唐门，他怎么会没有恨？唐门毁了小静，毁了他一生的幸福!可小静是唐门的人啊，唐门有小静这样善良纯真的姑娘，又为何会成为他们南宫家族永世的仇家？

他的双腿被爹废掉，爹不允许两位哥哥为他医治；娘也只是流着泪沉默不语，大嫂、二嫂提剑就要去找唐门报仇，爹却说这是他咎由自取——这样的家族，已经因为仇恨不再重亲情、不再有理解；这样的家族，有何理由把过错、把罪责都推到仇家身上？

他渴望这唯一的侄儿不要心怀太多怨恨的活着，所以尽全力培养着云川的宽容与真诚，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曾经那么活泼可爱的侄儿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伯玉长叹一声，突然觉得已了无生念——

他已无力改变这数百年的仇怨，甚至也已改变不了曾与自己无比亲近的侄儿，他是一个废人、是一个累赘，今生更无法再见到小静，又何必再这样执着存活于世？

“小静，我想先走了，你不会记得我了是不是？”伯玉遥望着高墙，脑海中浮现出唐静美丽的笑靥……在那疯癫的世界里，她是否是快乐的呢？

他颤颤地取过那支被云川遗弃的翠笛，吹起了那首“凤求凰”，第一次遇到小静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小静，我的妻，你若觉得累了，就来找夫君吧，我在地下等你。”伯玉轻轻抚摸着翠笛凄然一笑，双目缓缓闭上，将翠笛用力向胸口插下——

“啪！”

伯玉的手腕突然一麻，翠笛掉在了地上。睁眼一看，他的面前竟凭空出现了两个蒙面男子。

伯玉吃惊地打量着这两人，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你，你是——那位前辈？”

其中一个青衣打扮、头戴黑色面罩的男子哼了一声：“你这小子记性倒是很好，但这样懦弱轻生，真是让人失望！”

旁边的一位虽也是戴着黑色面罩，但一身僧人打扮。此刻就听他哈哈一笑：“我早就说了，这小子生死之念就在一线间，如今你可信了？”

伯玉闻言更加苦涩，但仍是恭敬地向他们抱了抱拳：“伯玉落魄至此让两位前辈见笑了，不知前辈来此何事？”

青衣人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伯玉面前蹲下身，撩起盖巾和衣服下摆察看起他的伤势来。

“前辈？”伯玉有些错愕。

“为何不治？”

伯玉还未说话，那僧人已说：“这还用问，自然是南宫千秋不让治。”

“周可岚呢？那女人平日不是强势得很嘛，自己的儿子伤成这样却不管不问了，哼，真是可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南宫家把与唐门的仇恨当做是天底下最大的事，大概周可岚嫁入南宫家时就已被洗脑了。”

他二人这样一问一答着，让伯玉惊愕得回不过神来。

此时青衣人已将伯玉的裤腿高高挽起，因被废多年，伯玉的双腿已削瘦萎缩到皮包骨头，并已产生严重变型。前两年南宫宣与南宫锐曾偷偷给他医治过几次，但丝毫不管用；而伯玉多年来也没有信心再做任何康复的尝试。

见仅有一面之缘的青衣人竟关心他的伤势，伯玉十分感动：“多谢前辈牵挂，伯玉的腿已是彻底废了。”

青衣人并未回答，看那僧人一眼，僧人连忙走过来细细观察他的双腿，半晌忽然道：“可是要好好恢复几年才行。”

青衣人说：“既如此，便从今日开始，你说如何治，我来做。”

“前辈。”伯玉颤抖地握住青衣人的手臂，“伯玉与前辈素昧平生——”

“少罗嗦，当日在岳王墓前我既已受了你们一拜，便不能不管。”

僧人又是哈哈一笑，拍一下青衣人对伯玉说：“他这人难有善心，这几年也是纠结着不肯来的；既来了便是与你们有缘，你还是莫要辜负了他这份心意。”

伯玉眼含热泪：“想必前辈也知道唐静已经得了失心疯，我与她情深义厚，既不能相守，我——”

“我既来救你，怎么会不救她？你这小子真是啰嗦。”

伯玉震惊地盯着青衣人：“前辈您如何去救小静？”

“这样的家族，留恋还有何意义。待你的腿恢复了，我们再救出她，带你们远走高飞。”青衣人回答得坚决干脆。

僧人嗯了一声，一副严肃口气对伯玉说：“唐静的失心疯应该只有你能救得了，你若再如此颓废，如何救得她、又如何能与她相守？一切——皆由你自己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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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9节 中杰与心兰之楚家有三女

五个月后，汉中楚家大宅。

楚勇脸色发白的匆匆走进楚天霸的书房：“老爷，大小姐和三小姐回来了。”

楚天霸一愣：“心荷也来了？”

“是。”

楚天霸打量楚勇两眼，哼了一声：“心荷来了是出乎意料，你也不用这副脸色吧，真是枉做了这么多年的总管！”

“不，不是大小姐。”楚勇连说话都结巴起来，“是——三小姐。”

楚天霸一皱眉，边往外走边发着火：“提起这丫头我就生气！一走七八个月，连封书信也没有，真不把我这个老爹放在眼里。哼，这次看我怎么治她！”

“老爷，那个——”楚勇低声想说什么，看到楚天霸那急切的神情和匆匆的脚步，便犹豫着住了嘴，忐忑地跟出去。

楚天霸快步走向正堂，没留意沿路仆人那僵硬的神色。

忽见心梅从正堂探身向这边看了看，楚天霸便叫着：“那两个丫头呢！啥娇贵身子，还要老爹亲自来接见。”

虽是这样大嗓门地说着，却掩不住喜悦的神采在他眼中浮现。

刚一入正堂，两年未见的长女心荷便款款迎上来跪拜：“爹，女儿有礼了。”

“起来吧。”楚天霸扶起女儿，笑容难得的温柔和煦，“何必长途奔波，想爹了写封信爹就会去看你。”

心荷一笑倾城：“女儿本就不孝了，怎好总让爹您劳动身子。”

楚天霸满意地点点头，看向一旁始终还未发话的三女儿心兰，刚将面孔板起：“你这丫头还——”

突然！他瞪大眼睛盯着心兰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然后快速地看向心兰的脸，接着又看向她的腹部——来回几次，还没想过来要说话。

“爹。”

心兰一声“爹”总算唤回楚天霸一点神智。

“这这，这是，什么？”

一旁心梅“扑哧”一声笑出来：“爹这话问的真好笑，小妹的肚子里自然是怀的孩子。”

心荷也微笑着：“爹，这是您的外孙或是外孙女呢。”

“这是——”楚天霸有些不能置信地眨眨眼，“怎么回事。楚心兰，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终于恢复正常的爹，心兰后退了两步，才平静地、却又毫不犹豫地说：“这是荣中杰的孩子。女儿喜欢他，所以要给他生个孩子。”

屋内霎时变得非常安静，心梅盯着楚天霸的脸色，拉着小妹又悄悄后退了一步，但这个小小的动作，更促使楚天霸爆发：“楚——心——兰，你给我过来！”

心兰下意识地护住腹部：“不过去。爹，你声音小一些，已经吓到您的外孙了。”

心梅看着妹妹：“你怎么知道是个男孩儿？”

“猜的。”

“楚勇！”楚天霸的嗓门变得更大，脸已经气成猪肝色，“给我拿家法，今天我一定要打死这个死丫头！”

楚勇看看说话已经语无伦次、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的老爷，连连点头应是，退了出去却又掩身在门外偷偷往里观瞧。

“爹，是我出的主意，您要打就打我吧。”心梅已挡在心兰前面。

楚天霸还没回过神来，心荷又挡在心梅前面平静地说：“是我同意的这门亲事，爹还是打我吧。”

楚天霸气得头晕目眩：“好啊，你们三个又合起来气我，好，好，今天我就三个一起打，都打死了我也不在乎！”

心荷闻言忽然眼眶一红，扑簌簌掉了泪：“我们三个本就是泼出去的水，既不能为您分忧便该是死在外面的才好，可想起娘去世的早，便想多陪陪爹。我已是弃妇，爹不说心中也是嫌恶了，好，今日便打死我好了，也让我早些下去陪娘说话。”

楚天霸的脸色无比僵硬，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张口说话，心梅已走过来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给他轻捋着胸口：“爹您消消气，姐姐难得回来一趟，刚进门您就把她惹哭了，这是何必。事已至此，您便是打死我们三个姐妹又能如何？骂一顿消消火也就算了吧。再说，咱楚家家大业大，爹把我们三个都打死了，难道要把这家业交与外人管理？女儿我虽不争气，但这些年也是尽心尽力帮着主持家业呢，爹，您好没良心，竟想不要女儿了。”

楚天霸忍耐地咬咬牙，用手来回指着心荷与心梅：“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又给老子来这一套！亏了还是做姐姐的，竟怂恿妹妹做出这等没脸没皮、不知羞耻的事，还——”

心梅撇撇嘴：“爹您口下留情，小妹与荣中杰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论人品、才能，荣中杰都是上佳之选，小妹更喜爱得这样要生要死的，难道要我们两个不管不顾吗？我们自然也是想让小妹堂堂正正、风风光光的嫁过去，但荣中杰为了查清当年真相执意要孤身犯险，小妹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他心中有所牵挂，不会去做以命相搏的事；而且有了孩子，小妹便能安心住在家中，情意有所依托，爹您亦可以含饴弄孙、尽享天伦，离那些江湖纷争远些，也未尝不是好事呢。”

心荷也收住泪水，缓缓地说：“咱楚家与荣家那点往事，娘当年也都说给我听了，爹是何等胸襟的人，若斤斤计较这事便也太可笑了。是，现在是咱楚家的人帮他荣家的人留后，但爹怎不想想，日后荣泽与宇文倩知道了爹的大度，又怎会不对咱们楚家感恩戴德？况且，当年发生在‘武林双俊’与‘南北双姝’身上的事动荡江湖，这荣中杰作为当事者敢于担当、遭遇劫难后毅然放弃显赫地位，忍辱负重追查真凶，这等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便是打着灯笼找，天下又能找到几个？莫把小妹宠上天了，能嫁给他也是小妹的造化呢。”

“对啊，爹，荣中杰年仅十八岁便掌管火刀门、荣家又有爹您想要的那个秘密，将来与咱成了亲家，于内于外爹都不吃亏的，是不是？”心梅附和着姐姐，瞄一眼父亲，然后偷偷向心兰使个眼色。

心兰慢慢走到楚天霸面前，接过心梅递过的茶杯，双手捧着缓缓跪下：“爹，女儿惹您生气了，您先记着，日后女儿与中杰一起给您赔罪。”

“哼！”楚天霸冷着脸把头扭向一边。

“爹，小妹长途奔波而来，又是有六个月的身孕了，你要让她跪到何时啊。”

心荷也说：“我本想等小妹产下孩子后再回来，小妹却偏说想爹了，又怕爹挂念。唉，何苦这样挺着肚子奔波，爹还嫌弃我们给他丢人呢。”

“好了好了，起来吧！”楚天霸已是气得半点火也发不出来，“你们三个就整死老子算了！也不知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有你们三个丫头。”

“爹，女儿端的手都酸了，您喝不喝嘛。”心兰撒娇地依在楚天霸的膝上，甜美的声音几乎将楚天霸的骨头迷酥。

楚天霸瞪着她，伸手作势要打她，却在看到她那娇滴滴的模样时再不忍心落下，哼了一声抓过杯子喝下茶水：“起来！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赖。”

心兰一笑：“谢谢爹。”

站起身时却因为起得过快闪了一下腰，不禁“哎呀”一声。

心荷忙扶住妹妹，皱眉道：“你这性子，难怪中杰担心，都几个月了举止还这样没轻没重。”

楚天霸瞄一眼心兰的腹部，脸色又变得难看：“我可把丑话说到前头，我必须好好教训荣中杰这臭小子一次，到时你们谁敢拦我，我就真不认这个女儿！”

“知道了，爹，那是您女婿，愿打愿骂由着您就是。”心梅含笑说。

心荷对心兰说：“这一点我也支持爹，你要为他提心吊胆好几年，怎么能太便宜了他。”

心兰乖顺地低下头：“是，爹。”

楚天霸面色稍霁，又看看心荷与心梅：“还有，这小子不会让我家兰丫头给他守寡吧，你们确定他能活着回来？”

此言切中心兰心事，霎时让心兰泪水盈眶；心梅也皱起了柳眉，看看大姐欲言又止。

心荷轻轻叹息一声：“这些年武林道的确暗流涌动、局势扑朔迷离，但荣中杰武功高强、冷静慧敏，观其面相也不是无福短寿之人，应该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忽然忆起往事，心荷心中一阵抽痛，慌忙展颜一笑：“况且，我们已是全力人事；未来亦只能审时度势、再谋对策，天命如何，且走且看吧。”……

三个月后，心兰生下一子，按照中杰当日所嘱取名荣一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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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节 汪洋成长之初次受责打

公元1376年，洪武八年。汪洋十四岁。

这日在青竹轩，汪洋刚刚将一本棋谱看完，舒展了一下腰身，信步下楼来到清幽宫后院。

听干娘说爹一会儿要来，已半年未见，应是又来检查他的武功进展如何吧。

捡起一节枯枝，汪洋随手挽了个剑花，想着该如何应对。

忽听身后一阵取笑声，回头一看，干爹的儿子陆业楠和几个青城的小弟子正不屑地看着他。

“你也会练剑？不是整日只听你弹琴弄箫吗？”

汪洋瞥了陆业楠一眼，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业楠几步跑上来拦住他：“站住！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汪洋淡淡一笑，负手而立：“听见又怎样？”

业楠气得上来要推他，汪洋却轻松闪开了：“还要动手吗？你不是我的对手。”

汪洋的气定神闲激怒了业楠，猛地向他扑去；汪洋也不还手，只是如耍小孩一般戏弄着他。几招下去，业楠连汪洋的衣角都没沾到。

业楠气喘吁吁地停下，汪洋却只是将身上的白衣掸了一下：“到底还是沾了灰尘。”

“汪洋！”业楠面红耳赤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仅比他大一岁的干哥哥，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又不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为什么他陆业楠的父母也要那样宠爱他？就算不是青城弟子、只是干儿子，也不能比他陆业楠还要尊贵吧——有自己独立居住的院落；从不参加青城派的事务劳作；所有的好东西却必定先给他汪洋享用；逢年过节父母又像是贵客一般地招待他；娘更是娇宠他到了呵护备至！

俊美、聪颖、淡定而飘逸，却又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就因为他是那个现今能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华山掌门汪童峰的儿子吗？

汪洋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业楠。这位干弟弟妒忌心很强，自从干爹做了掌门后更是嚣张，每每碰到都要挑衅于他，以为他汪洋寄居于此就该受气吗？哼，小事且忍了，若真犯了他的忌，他也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干弟弟！

果真，业楠忽然不怀好意地一笑：“我何必与你这寄于篱下之人计较呢？想来仰人鼻息生活的滋味也不好受吧，对啊，不是有爹也有娘吗，怎么要住到别人家里呢？”业楠夸张地拍拍头，“啊，那个爹可是不能得罪的，当初虽然很不光彩，现在好歹也是华山派的掌门人呢；还有那曾经号称邪派之首的外公——”业楠走到身边那些小弟子前，故意神秘地说，“就是那个外公不让女婿进门的，结果我这干哥哥也只能在咱们青城派寄住下来，唉，竟是个没人要的可怜孩子。”说罢，与小弟子们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他看到小弟子们都表情古怪地不笑了，回头一看，汪洋那张刚才还悠闲沉静、含着淡淡笑容的脸此刻竟变得比冰霜还冷，俊美的眼眸中更是射出两道可以杀人的寒光。

业楠战栗了一下，却又在汪洋身后不远处看到已经是气得咬牙切齿的越珊。

业楠更加害怕，刚想张口，就见汪洋以一种他根本不及反应的速度飞纵过来，“啪！”一声，汪洋手中的枯枝已经抽到了他的身上。

“啊！”业楠抱头就躲，可是汪洋根本不给他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式连着又抽出四下，每一下都打得业楠身上见了血痕。

汪洋扔掉手中枯枝，盯着倒在地上惨叫的业楠，恨恨地说：“这只是警告，你若再敢这样挑衅我，我必打到你给我跪地求饶！”

业楠一下子从地上爬起，向正走过来的越珊扑去：“娘，您看到了吗？汪洋他打我啊！”

“干娘。”汪洋这才看到越珊，连忙施礼。

越珊没有理会汪洋，而是将扑跪在她面前的业楠拉起：“过来，娘给你看看。”

“是。”业楠连忙答应，对着汪洋得意地冷哼一声，随越珊往屋内走去。

汪洋有些尴尬，忽然想到刚才自己这样对干爹、干娘唯一的儿子是狠了些；而且好歹业楠是青城掌门之子，自己当着众多小弟子的面打他真的不妥，于是匆匆跟过去进了屋。

只见越珊对佣人说：“去把戒尺拿来。”

汪洋赶紧走到越珊面前跪下：“干娘，刚才是我错了。”

“娘，您是要打谁？”业楠感觉情形似乎不对，急忙也跪下，“是他打我啊，娘，您可亲眼看到的！”

佣人拿来戒尺，越珊毫不留情地朝业楠抽去，疼得陆业楠再次大叫起来，却不敢起身躲避。

汪洋过去阻拦，越珊一把推开他：“你不用护着他，这种兄弟叫兄弟吗！陆业楠，今天我不把你打个半死，就不配做你的娘！”说着，戒尺一下下狠抽下去，直把业楠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正在这时，陆永川和童峰走进来。

“干爹，快——”

“爹，救命啊，娘要打死我啊！”业楠如看到救星一般抱着头跑到陆永川身后，瑟瑟颤抖。

陆永川连忙问越珊原因，越珊气得握着戒尺怒骂：“都是你把他宠成这样！汪洋哪里犯着他了，他居然讲出那么下三滥的话来！陆业楠你给我过来，今天我绝不会饶了你！”说着就要去拽业楠，吓得业楠紧紧搂住陆永川的腰不肯松开。

“越珊，你先冷静一下。”童峰把越珊拉开，看向汪洋，“怎么会和你有关？”

“——业楠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汪洋犹豫片刻说着，又回身把越珊手中的戒尺夺过来，“干娘，我刚才已经教训业楠了，念他初犯，你就饶了他吧。”

童峰听了剑眉挑起：“你教训业楠？什么意思。”

汪洋抬头冷冷地迎视着父亲的眼睛：“我打他了，不行吗？”

“你有何资格打他。”童峰有些愠怒。

陆永川见状连忙打着圆场：“这事过去算了，业楠，跟爹回去上点药。”

“先给业楠道歉。”童峰压着怒火对汪洋说。

汪洋面一沉：“不可能!”

“这里面没有汪洋的错。”越珊见童峰要发脾气，立刻解释，“是业楠胡说八道，活该被打。”

“我哪里胡说八道，江湖上不都是这么说吗？他们说得更难听。”业楠委屈地辩解。

“陆业楠！你敢再说一句！”越珊气得抽过汪洋手中的戒尺直向业楠砸去。幸好半路被陆永川截住，否则业楠必定脑袋开花。

童峰已经猜到事情起因，但是他无法容忍汪洋如此冲动的行为，狂啸山府的人已经给了汪洋太多傲气。

“越珊，你去把上次我给你的书拿到青竹轩，我和汪洋一会儿过去。”

越珊没意识到童峰对汪洋称呼的变化，但还是不放心地看一眼童峰，答应着走开了。

“现在，没有人护着你了，去给业楠道歉。”

“我也说了，不可能。”

“算了童峰，还都是孩子。”

童峰没理会陆永川的话，只是注视着汪洋：“子不教父之过，你若不道歉就只能我来道歉，你说呢？”

汪洋咬着唇，挣扎良久，终于又气又恨地走到业楠面前：“我不该动手，是我错了。”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谁让你走了？”

“还要怎样！”汪洋愤怒地盯着父亲，“难不成还让他打回我？”

童峰气得握紧拳：“回来，给我跪下！”

这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汪洋纵有千般不愿，也只得慢慢走回，跪到童峰面前。

童峰拿过陆永川手中的戒尺递给业楠：“他打你几下，你就双倍返给他。”

汪洋猛然抬头盯着童峰，讽刺地说：“羞辱你的儿子对你有什么好处？”

童峰根本不看他，只是注视着业楠：“你动手吧。”

业楠有些羞愧，看看童峰再看看陆永川，踌躇地接过戒尺。

陆永川正要上前扶汪洋，童峰已拦住他：“陆大哥，并非我袒护业楠，而是汪洋这种傲气要不得。”说完看着业楠示意他动手。

业楠瞥一眼汪洋，被他眼神中的倔强弄得心中不悦：“你别这样看我，我会下手轻一点。”

“就凭你吗？”汪洋不屑地瞄他一眼。

业楠被汪洋的态度惹火，现在娘打的伤口还在痛，而且晚上娘一定还要再教训他！想到这里，业楠感到既恼火又委屈，于是不留情地抬起手，戒尺狠狠抽到汪洋身上。

汪洋呻吟一声，却又马上咬牙忍住。这是自小以来首次挨打，爷爷、外公、向叔叔、小舅舅、甚至四卫爷爷，只是罚过他却从未打过，如今却被这个他一向瞧不起的干弟弟在自己的亲爹和干爹面前责打，这种屈辱感让他几乎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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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节 汪洋成长之再见岳父大人

漫长的十下总算挨了过去，汪洋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打转：“请问父亲打够了没有，如果够了我就要回房间了。”

童峰默默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你回去吧，不要让你干娘看到你的伤。”

汪洋猛地站起身，踉跄一下，转身跑回房间。

“滚回你的房间去！”陆永川再也无法对儿子好气，“下次别想让我再护着你！”

业楠红着脸，眼眶也是红的，一声不吭退了下去。

“洋洋是傲气些，但这次一定是业楠不对，你这样责罚他我感觉不妥。”

童峰忽然觉得身心疲惫，沉默良久才说：“他的身份如此特殊，一些有意图的势力不会放过他，再留在青城会给你添麻烦，我明日带他回华山吧。”

陆永川瞥他一眼：“我想他不会跟你走的，经过这件事更不可能了。”

童峰来到青竹轩，越珊刚刚拿来书，看出汪洋的异常正在询问。

“童峰，你不会打洋洋了吧。”

童峰看一眼越珊：“我明天带他回华山。”

“我不去！”未等越珊说话，汪洋已立刻拒绝，“要走我也是去狂啸山府跟我娘在一起。”

“为什么要让洋洋走？洋洋你是不是怪干娘对你不好？”越珊急得拉住汪洋的手。

还要说话，忽听佣人来报峨嵋派的玄静师太有急事求见。

童峰心中一惊，想起这次与中浩、季元见面时聊起的几件异常事，忙对越珊说：“你快去吧，玄静师太亲自前来，一定不是小事。”

越珊也知道事态严重，便对他说：“洋洋住习惯这里了，你别自作主张，晚上吃饭时咱们再说这事吧。”

童峰点点头，越珊才匆匆离开。

童峰走到汪洋身边：“我来给你上药。”

“不用。”汪洋闪到一边，漠然地故意不去看他。

“过来。”

一听到童峰的声音变得严厉，汪洋只能走回到童峰身边坐下。

“你这是第一次挨打吧。”

汪洋不说话，泪水却又涌上眼眶。

“锋芒毕露对你有害无利，更何况你干爹干娘对你这么好，你就不懂得忍耐吗？”

“难道像你这样才对吗！”汪洋仍是忍不住回嘴，“一味忍让，即便有这么难听的谣言也不管不问，不觉得给你们华山派丢人吗？”

汪洋感到父亲给他上药的手一滞，不禁打个寒战。

童峰觉出儿子的惧怕，没有发怒，给他上好药走到窗边，平静地说：“你还太小了，许多事都不懂。”

“哼，知道洋洋小，还这样打吗！”话音未落，刘青石突然一脸不悦地走进来。

“外公！”汪洋起身快步走过去施礼，却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哭出声来。

十五年来童峰第一次见到刘青石，看到眼前这位明显见老的“岳父”，童峰心中五味杂陈，却又尴尬地不知如何见礼，刚要撩衣摆下跪，刘青石已衣袖一挥、背过身去：“哼，岂敢劳堂堂华山掌门下跪。”

刘青石拉着汪洋走到一边坐下：“洋洋长大了，这点痛不算什么。”

可是看到汪洋身上的伤，仍是气得瞪着童峰：“汪掌门倒是时时不忘提醒我那二十年之约，连我刘青石的外孙也敢这样打！”

纵使现已是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纵使刚才可以严厉地对待儿子，但在这个从一开始就惧到骨子里的“岳父”面前，童峰只有心惊地赶紧下跪：“童峰不敢，只是洋儿太过傲气，童峰担心他将来吃大亏，所以——”

“够了！你是怪我们把他教成这样的？哼，只看到自己儿子的短处，何时听你夸过他！”

童峰羞愧无语，的确如刘青石所言，他这个半年才来探视一次的父亲，每次都是只看到汪洋的不好。

“起来吧。”刘青石冷冷地说。

童峰讷讷应“是”起身。

“你要带洋洋回华山吗？”

“外公我不去，我想经常见到你们，向叔叔说了，还要带我游历西域呢。”

刘青石拍着汪洋的头笑笑，沉思片刻：“还是让他从这里再住两三年吧，风扬带他游历西域应该要一年多，剩余的时间我会让牧威安排人看护好他，等洋洋成人了再做其它打算。”

童峰不敢不听，只得应“是”。

看出自己再待下去也是多余，童峰正要告辞离开，忽然想起一事：“洋儿你先回避一下，爹有话要对你外公说。”

汪洋因这话而怔了一下，自他记事起，爹和狂啸山府就是两个对立面，但是，看看板着脸的外公，又看看恭敬的父亲，汪洋却又感觉有些怪——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微妙。

汪洋告辞出来，一路下山来到建福宫，看到吴泰龙正在窗前作画。

“爷爷。”

吴泰龙抬头，微笑地看着汪洋走到身边。刚伸出手把汪洋搂入怀里，就听他“哎哟”一声叫起来。

“怎么了？”

“我挨打了。”

“挨打！”吴泰龙脸都变白了，连忙解开他衣服一看，“这是谁？是谁打的？”

“是我爹。”汪洋的眼泪又掉下来，“他让陆业楠打我，明明是陆业楠的错。”

吴泰龙有片刻的出神：“你爹？汪童峰？”

“是啊。”

吴泰龙仍是想不明白，他那个性情温和的三徒弟吗？虽然日常从汪洋的口中得知他们父子关系不佳，但还是无法接受童峰居然会发怒到打自己的亲生儿子。

“发生什么事了？”

汪洋委屈地把事情经过讲完，吴泰龙听了却沉默不语。

“爷爷，你也认为我该打吗？”

汪洋眼泪汪汪的样子看得吴泰龙心碎。

这十一年来，汪洋与他已经是比亲祖孙还要亲了，从不对他隐瞒心事、毫无顾忌地对他讲每一位亲人的好，只是提起爹时有些不以为然；可是他呢？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对汪洋讲出——那个硬生生拆散汪洋的爹娘、让汪洋的爹至今还要蒙受耻辱、让汪洋看似有很多亲人却连个家也没有的“大恶人”——他敢说出口就是他吗？

“洋洋，你要体谅你爹。”吴泰龙每次讲这句话都想掉泪，“不是告诉你很多次了吗？为什么还要惹你爹生气？”

吴泰龙将汪洋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这对父子他都不想失去，现在已经失去一个了，怀中的这个他更舍不得放开，所以他不敢讲。但是——终山道人的话又时时在耳边响起。

“知道你爹娘是谁拆散的吗？”

“知道，爹的师傅。”汪洋把头倚在爷爷的怀里，“干娘早就告诉我了。”

“知道——他的名字吗？”

汪洋握住爷爷的手，良久才说：“我没问，也不想问。”

“为什么？”

“不是已经过世了吗？还问做什么。”

吴泰龙一颤，已经习惯了这种只与汪洋相处的日子，都忘了自己已经是“死了”。

汪洋握紧吴泰龙的手，心中默叹：爷爷，十多年的感情了，孙儿怎会再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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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3节 伯玉与唐静之远走高飞

公元1378年，洪武十年。南宫世家。

夜已深，南宫伯玉所住的“凤凰居”忽然轻轻飘进一人影，落地无声。

“前辈。”正在窗下等候的伯玉迎上前，明亮的眼神中带着仰慕与感激之情。

“练一套拳法给我看看。”青衣人的声音听起来仍是那样冷淡。

伯玉立刻来到院中演练了一套普通的拳法。虽是深夜，但青衣人炯炯双目仍是毫不费力就能看清伯玉的一招一式。

“左腿还有些虚浮，但奔波已无碍。”

“是。”

“准备一下，我们明晚就走。”

虽然盼着这一天已经有多年，但乍听之下仍是让伯玉有些彷徨之意。

“怎么，不舍离去了？”

“我娘和三位嫂嫂，对我很好；其实，爹和两位哥哥也很关心我，只是——”伯玉欲言又止，眼中有些泪水闪烁。

“你自认为有能力改变两家现在敌对的局面吗？”

伯玉摇摇头。

“既如此，你与唐静就是这敌对的祭品，留下何用。”

“前辈，小静她还好吗？”

“你僧伯伯给她治过几次，略有好转。但若想真正恢复，还是要靠你。”

伯玉含泪点点头：“前辈，我明白应该如何做了。”

……

次日午时，伯玉正坐在窗下抚弄着手中的翠笛，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侄儿云川提着饭盒走进来。

自从九个月前自“深窟修炼”中返回，云川的武功修为已有了极大的飞跃；九个月来，他尽心熟悉着家族的各种事务，完全担当起了新主事的身份。而最令南宫家满意和振奋的是，四个月前，在成都府衙组织的民间擂台比武中，他代替南宫宣上台迎战唐标，竟战胜唐标赢得了擂台的王旗。虽然唐标的确是有些轻敌才一招败北，但云川还未满十八岁就已能如此神勇，确实让大家震惊。

而随后，他更是在唐门的数次报复举动中屡屡战胜对方，就连唐门最擅长用毒的唐心仪、最擅长暗器的唐清菲都没能奈何得了他……而战胜了唐门的云川，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小叔叔，吃饭了。”云川微笑着向伯玉打招呼。

虽然他不再赞同小叔叔的意见、不再选择与小叔叔走同一条路，但在他心里，小叔叔始终是他最亲近的人；尤其是在暂时性地战胜了唐门以后，他的心情已轻松许多。

伯玉推着轮椅来到桌子旁，云川将盛好的饭递给他：“小叔叔的精神倒是越来越好了，还是让我帮您治一治双腿吧，也许能治愈。”

伯玉注视着云川，他那充满朝气的俊美脸庞为何在注视着唐门的人时竟怀着那样深切的仇恨？尤其——

伯玉脑海中闪过那次在面对着带领唐门弟子对南宫家挑战的唐心仪与唐清菲姐妹时，云川眼神中的寒意与脸上的愤恨！那一次，唐清菲被云川的飞箭所伤，若非唐亮及时赶到，唐心仪怕是也要被他击伤。后来，唐清菲就离开唐门不知所踪，而唐心仪也闭门不出苦修武功……

伯玉暗暗叹息，心中泛着苦涩。

“我已在自我治疗，需要你帮忙时我会对你说。”

“好。”云川坐下来注视着伯玉，“小叔叔，我明日要去应天府。”

“去办什么事？”

“见我姨。”

伯玉睁大眼睛：“你是说，去见你娘的亲姐姐柳如蝉？”

“是。”

“你不知道她恨你娘嫁给你爹，早就声称断绝姐妹情了？”

云川不在乎地一笑：“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代娘主动去向她示好，她一定会认我的。”

“可是——”伯玉疑惑地望着云川，“你为何想起来要去见她？我是说，只是因为她是你的亲姨吗？”

云川沉默片刻，眼神中有些冷色闪过：“我要让唐门一点点的完全孤立。”顿了顿，他淡淡一笑，“我们南宫世家原先就是太清高孤傲了，缺少伙伴；而唐海、唐标这些年一直在拉拢同盟者。哼，苏州柳家、西南枭首楚天霸、三大鬼见愁、甚至整个白道势力，我要慢慢把他们都拉拢过来。”

伯玉怔怔地看着云川，忽然埋头吃饭，没让云川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夜幕降临时，伯玉已收拾完行装，写好的书信也已经摆在桌上。

来回打量着屋内的设施，亲人的容貌一一在脑海中闪现——如果可以，他真想与他们一一道别，可是那只会带给他们更多的痛苦、愤怒与仇恨……

走到门口，伯玉看到青衣人已经站在院子里。

“前辈。”

“走吧。走了才能再回来。”青衣人的话颇具深意，声音也是第一次这样温和平静。

二人出了南宫深宅，一路疾奔来到唐门大宅外的一棵大树下，静静地等待着僧人将唐静带出来。

忽然，远远听到唐宅内传来一阵喧闹喊喝声。伯玉焦急起来：“前辈，要不要去看看？”

青衣人顿了一会儿才说：“这秃子故意的。”接着嘟囔了一句，“非要惹出点事来。”

正说着，两条黑影从唐宅高高的围墙上飘落地面，向这边跑来。近前了可以看到，正是僧人携着一个披黑斗篷的人。

伯玉刹那间明白了青衣人的话，僧伯伯竟能轻易地单臂携着黑斗篷人双脚离地疾奔，武功自是极高了！

“你又要干什么？”青衣人冷冷地问僧人。

僧人嘿嘿一笑：“平白失踪了这么好的孩子岂不让大家挂心？还是与他们打声招呼的好。”

伯玉颤抖着手缓缓摘下唐静的帽子，终于见到了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面孔。八年了，唐静的面容几乎没有改变，但是她双眼发直、神色木然、口中念念有词，一看就是得了失心疯。

“小静。”伯玉含泪将她揽入怀里，“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以后我会天天给你吹笛子听。”

“快走吧。”青衣人催促着。

伯玉点点头，拉着唐静跟随过去。

一共三匹马，青衣人与僧人各乘一匹；伯玉与唐静共乘一匹。

四人刚刚上马正准备离开，忽见远处奔来一批手持火把的人。

“是我们南宫家的人！”伯玉惊讶地说。

回身一看，唐宅的大门也已经打开，冲出一批举灯持剑、劲装打扮的唐门子弟，领头的正是唐海、唐亮父子。

“哈哈，我们可以好好向他们告别了。”僧人虽蒙着面，但话语中的笑意非常明显。

青衣人扫了僧人一眼，又看看伯玉，伯玉尴尬地低下头：“临走时我留下一封书信，想不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其实现在纵马离开也来得及，但青衣人却没有动，只对伯玉说了一句：“你先不要出来。”便和僧人从暗处走出，站到了两队人马中间。

南宫家领队的正是南宫千秋，另有南宫锐与南宫云川及一些南宫家子弟。

带住缰绳后，南宫千秋打量着青衣人，又看看迎面几丈远处停下来同样打量着青衣人与僧人的唐海。

唐海瞥了南宫千秋一眼，盯着僧人厉声问道：“你是何人？把我女儿唐静交出来！”

“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施主多年来对疯癫的女儿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老衲实难容忍。既不珍惜、何必强留，老衲就替施主收了吧。”

僧人讲得虽有些歪理，但刹那间无比庄重的口吻仍是让伯玉惊愕。

“你胡我们怎么会对小静不管不问!”唐亮站出来怒然指着僧人，“快将我妹妹交出来！”

“还有我的儿子南宫伯玉，是不是也与你们在一起？”南宫千秋沉声问着青衣人。

“你们两家世仇深厚，竟拿儿女做祭品，让人齿寒！想是岳少保地下有知，也不屑要这样的愚忠之仆。”青衣人终于开口。

“你是何人？带走我女儿要干什么！”唐海怒然问道。

青衣人冷笑：“我乃一个扫墓之人。当日南宫伯玉与唐静在岳王墓前与我相遇，今日我就代岳少保成就二人姻缘，怎么，你要阻拦吗？”

“阿弥陀佛，唐施主多年来对此事秘而不宣，如今传入江湖，怕也不好解释吧？”

唐海的脸一阵涨红，正不知如何再说。忽听青衣人哈哈一笑：“南宫千秋、唐海，你们两家的仇怨我不想管，但伯玉和唐静与我有缘，我今日一定要把他们带走。待它日，你们自会再相见，到时，一切恩怨重新清算也不迟。”说完转身看着伯玉，“我们走吧。”

伯玉从暗中走出，含泪向南宫千秋一揖：“爹，恕孩儿不孝了。”

又看一眼南宫锐：“二哥请珍重。”

最后看向云川：“云川，切记小叔叔一句话，海纳百川方可永不干涸，小叔叔期盼两家世仇可在你手中消弭。”说罢毅然调转马头，带着唐静追随青衣人向东南方向而去。

那僧人也口宣一声佛号纵马尾随他们而去，余音缭绕于在场数十人的耳边久久不灭，雄厚的功力让南宫千秋与唐海震惊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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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节 相聚杭州酒楼1

半年后，杭州西湖畔的“龙凤酒楼”。

南宫伯玉牵着唐静的手来到二楼，小厮迎上来：“抱歉了二位客官，雅座已满，二位在那边坐下可好？”

伯玉看看小厮手指的座位，点点头，转头对小静说：“这酒楼的生意真是好，也就只有那个座位了。”

唐静一笑：“我们是来喝茶的，有的坐就行。”

半年来，唐静的失心疯已经完全治好，二人便从扬州、苏州一路游至杭州。

今早已去岳王墓拜祭过，还去大娟的小店里坐了坐。大娟与小娟竟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四人聊起八年前的那段经历，俱是记忆犹新。

伯玉端起茶杯看了看，喝下一口细细品着：“果真是好茶，色泽纯正、口齿留香。”

唐静也品尝了一口：“嗯，香气如兰，沁人心脾。我要多给干爹买一些回去。”

伯玉点点头。

唐静口中的干爹就是当日那青衣人。

原来那青衣人竟然是“卧龙山庄”的庄主，名叫赵涉远。卧龙山庄是近年来江湖上一个颇为神秘的机构，在这之前，伯玉二人只听说过卧龙山庄的名字，而赵涉远的名字从未听过，更何况他的长相、经历。

赵涉远带着他们回到庐山脚下的这座神秘山庄时，伯玉惊见庐山方圆百里几乎都是卧龙山庄的地盘，山庄弟子延至鄱阳湖畔。

伯玉感激赵涉远对他与唐静的救助之恩，心中却又疑虑他这样辛苦救助他们是否有何目的，所以起初总是心事重重。不想赵涉远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日忽然将自己的小儿子、十七岁的赵星月叫来。对伯玉说：“我还有个大儿子，现在外面做事，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弟弟了。”

沉默一会儿却又笑着摇摇头：“不过我更想要个干女儿，你还是做我的女婿吧。”

于是唐静就做了赵涉远的干女儿。

唐静的疯病治好后，赵涉远在卧龙山庄为伯玉与唐静举行了婚礼，场面虽不很大，但布置得非常周全得体。

伯玉和唐静历尽苦难，终于在相识近十二年后正式结为夫妇，这已经是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的好结果了，所以二人对赵涉远都是极为感激，恨不能马上就有所回报。但过了半个来月，赵涉远却对伯玉说：“山庄里的事务一时你也插不上手，小静刚刚恢复神智，你陪着她四处走走去吧。”

于是伯玉拜谢过赵涉远之后，携唐静离开了卧龙山庄……

唐静离座随着小厮去一旁的茶室内选茶叶，伯玉点了饭菜，边喝茶边打量四周。

这二楼大厅一共只有七张桌子，另外六桌也已经有人。

第一桌的是三名年轻男子，看相貌和年龄应是兄弟三人。年长的身材高大、长相英武，双目极为有神，一看就是武功修为上佳；次者容貌斯文、目光睿智、举止优雅，看来是个饱读诗书的儒生；最幼者身材娇小，长得十分清秀俊美，唇红齿白、笑语如珠，竟似是女扮男装的模样。

第二桌是四个风雅文士，时而高谈阔论一番；时而又几句风花雪月之词。

第三桌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清目秀、气质甚好、眼神若有所思，也是一面喝茶，一面打量着这几桌客人，与伯玉的目光相碰，点头微微一笑。

第四桌是两名男子，伯玉精通易容术，一眼看出其中一名男子戴了人皮面具，而另一人则也是个十六七岁的俊美少年。此刻这少年正与戴着人皮面具的男子微笑低语，看神情甚为亲昵。

第五桌也坐了四名男子，但俱是劲装打扮，看举止虽不是什么江湖高手，却也属大帮派的弟子。此时他们正在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些江湖琐事。

第六桌的是个脸上有块巴掌大胎记、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伯玉多看了他两眼，奇怪他为何要把自己打扮得这样丑陋。而且看这沉思的男子眼中时而掠过一丝忧虑、一丝迷茫、一丝向往，不禁更加好奇，忽然想起多年前遇到的梁君宁、宋延生……不知他们现今身在何处，境遇又如何？

“在想什么？”唐静坐下来看着他。

伯玉回过神来一笑，正要说话，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走上来两个黑衣仆人和两个身着华服的富家子弟。

这两个富家子弟一走上来就引起众人侧目，一个长得额头高耸、肥脸大耳、大腹便便，一双小眼睛却极为有神地滴溜溜打转，似有数不尽的歪心眼要从这里冒出来；另一个则长得极为俊美，身段高挑匀称，但神色倨傲、目光轻浮，白皙的脸庞也因耽于酒色略有憔悴，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把价值不菲的玉骨折扇，“啪”一下打开，散漫地扇着。

一上来，这俊美的富家公子就肆意盯着唐静看，脸上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唐静看他一眼转过头，心中甚为惋惜，如此一个玉骨丰姿的少年，应该才十七八岁，却怎得不走正路？

此时小厮已迎上去：“两位公子，这楼上的座已经满了，还请移驾——”

“少罗嗦。”胖公子瞥一眼俊美公子嘿嘿一笑，“快给我们找座，我们就在这儿坐下了。”

一名黑衣仆人在旁也厉声呵斥：“我家程公子陪着京师的郑公子来喝茶，快去找座！”

这时楼下有人快步走上来，附在小厮耳边低语几句，小厮瞄一眼胖公子赶紧点头称是，但看看大厅的七桌客人又犯了难，犹豫片刻红着脸向大厅众位一揖：“各位客官，小店有贵客莅临，不知哪位客官肯让个座，小人不胜感激。”

厅内片刻静寂，第三桌独坐的少年忽然起身走到伯玉面前：“刚才看这位哥哥有些面善，便想过来与哥哥一叙，也算给这小店行个方便，不知哥哥可见容？”

少年突兀的言行引得大厅里多人看过来，但少年并不以为意，仍是面色坦然、举止从容。

伯玉既惊讶、又对少年的举止欣赏，忙含笑起身抱拳：“小兄弟快请坐。”

此时小厮也对少年连连称谢，引着那两位富家公子向第三桌走去。

少年向伯玉回礼坐下，瞥见那俊美的富家公子坐下后目光仍不离唐静，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轻蔑。

此时各桌的饭菜接连着送上来，大厅又恢复了各桌说各话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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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节 相聚杭州酒楼2

少年转回头来，注视着伯玉低声说：“我叫林青江，应天人士，不知这位哥哥可曾见过我？”

伯玉迟疑一下，微笑着说：“我鲜少出门，尤其是最近几年，应天还从未去过。”

林青江脸微红：“看来是我认错了，真是冒昧。”

伯玉连忙说：“无妨，今日有缘相识亦是不晚。在下——南宫伯玉，这是拙荆唐静。”

伯玉不善说谎，又见这林青江面色稚真，不似江湖中人，便将自己与唐静的真实姓名告知了他。

林青江眨了眨眼，果真没有露出异常之色。

伯玉问起他因何来此，青江只说是因与家人争吵怄气，便跑到杭州来找友人散心，不想友人已迁居它处，一时不知该如何，便徘徊起来。

伯玉听了感同身受，想起家中亲人必也挂念他，尤其是小静疯病已好，唐门还无人知晓，更有些酸楚。于是劝慰青江“百行孝为先”、应多体谅父母苦心、多与家人和睦等等，听得青江也是眼眶泛红、沉默不语。

唐静看了不忍：“你莫要再说这些话了，这位小兄弟此刻心中必是苦闷，这里距京师也有六七百里路，难道你要他飞回去不成？”说了又看着青江微笑，“出来散散心也是好，但应该写封书信给家人报个平安，免得他们担忧。若是无人相托，我们给你捎去。”

青江感激地一抱拳：“我与南宫大哥、唐姐姐素昧平生，得二位这样真心以待，便是家中的兄弟姐妹也不曾如此好过；现孤身在外，更觉得这份情意珍贵。小弟冒昧请求，既是有缘相识，便想认二位为兄嫂，它日若有闲，既可常走动，又可继续得二位关照爱护，不知南宫大哥、唐姐姐能否容青江所请？”

伯玉有些吃惊，看看唐静，见唐静一脸喜色地点头，便笑着对青江说：“我们在本家中都是最小的，前些日子你唐姐姐认了两位干弟弟，也好，你就做我的弟弟吧。”

青江忙口称大哥、大嫂地又向伯玉与唐静见了礼，一时三人的心又拉近了些。

伯玉既已认青江做了弟弟，便越看他越顺眼，正想深聊，忽听第五桌上的一名黄衣劲装男子长叹一声：“哎，想不到我们崆峒派竟沦落到如此地步，真真是——唉！”

他身边一灰衣男子也感觉出他声音大了些，忙碰碰他：“宋老哥莫要多想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黄衣男子一口干下杯中酒，悲痛神色更甚：“堂堂崆峒掌门竟不敌华山派一名年仅二十四五岁的弟子，而且缠斗不足百招，我崆峒派以后还如何在江湖立足！”

桌上另一黑衣男子说到：“宋老弟此言差矣，那李瑞源乃是汪掌门亲定的华山派下一代掌门人，功夫、阅历早已是武林公认，况且——”黑衣男子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当年汪掌门与狂啸山府定下死约，现在算来时间也快到了，他正是要让李瑞源一步步建立威信，尽早执掌华山派呢。”

他的说话声音虽低，其它几桌却有不少耳聪目明之人，神情上俱有微变，其中尤以第四桌上那俊美少年似笑非笑的表情值得深思。

但这第五桌上的四名男子并未注意，灰衣男子也喝一口酒说到：“对啊，华山派莫要说汪掌门功夫深不可测，韩文松、陈英和、殷士杰也是咱们白道中首屈一指的剑术高手；年轻一辈里除了这个李瑞源，听说那三十六护殿弟子中随便拉出一个来都可与其它帮派弟子中的佼佼者相提并论。唉，华山派，的确已当之无愧为白道第一帮派了。”

“是是。”另一年轻蓝衣男子也随声附和，忽然低声问黑衣男子，“刘大哥，那传闻——是真的？”

黑衣男子故作矜持地吃口菜，过了片刻才说：“你说的是什么传闻？”

灰衣男子连忙插言：“就是那汪掌门与刘大管家的女儿，北姝刘可竹——”咽了咽唾沫，他嘿嘿一笑，“那个大美人我可有幸见过一面，真是国色天香啊！我是不懂汪掌门的心思，得此美人垂青竟然还要接位华山派，当初的华山派——啧啧。”灰衣男子边吃口菜边摇着头。

“刘大管家的乘龙快婿谁不想当。哼，世间没有空穴来风，你以为那传闻是假的？”黑衣男子说。

黄衣男子皱皱眉：“汪掌门不是与刘可竹有个儿子寄养在青城派吗？听青城派的人说刘大管家还常去探望。”

黑衣男子又哼了一声：“听说，那孩子是刘可竹与别的男人生的，汪掌门——背个黑锅罢了。”

“啊！”灰衣男子与蓝衣男子俱是大惊。

黄衣男子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我也听过这种说法，看来竟是真的了。”

第四桌上的俊美少年闻言已是双眉怒挑、脸色通红；身边男子握住他的手，一笑摇摇头。

第六桌上的中年男子则是微皱剑眉，失望怅然之色尽显。

伯玉与青江对视一眼，青江只是淡笑。

“南姝配中浩，神仙眷侣乐逍遥；北姝配季元，只羡鸳鸯不羡仙。”黑衣男子低声嘟囔着，脸上既有羡慕又有妒忌之色，“当年的武林双俊、南北双姝是何等风光啊。”

“如今也是不错啊。”灰衣男子酸酸地说，“就说武林双俊吧，龙季元执掌青狮帮，帮众遍及全国；荣中浩虽已出家，但少林高僧与他都是忘年交，各帮派更是尊称他为慧心大师，当年与兄嫂**之罪——哼，反倒无人再提起了。”

“你知道什么，他可是咱玉老盟主的爱徒、现在的玉盟主的师弟，谁敢再追究这事。”

“对啊，听说龙帮主也是玉文轩玉少主的师傅，所以当年他与艳女那段不光彩的事也没人敢再提了。”

黄衣男子又说：“还有那青城派的叶轻舞嫁给了百步箭神牧威，看来，青城派也想要依附着狂啸山府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狂啸山府虽已隐遁江湖十几年，但势力仍是可怕啊。”

“嗯，听说那牧威虽是浪子心性，但才智过人、箭术极为高超，又是刘青石的干儿子，若野心膨胀，不可不说是我们白道的一个严重威胁，哼，咱们白道竟把最美的女人拱手送给了他。”灰衣男子讪笑着，眼神有些怨恨之色闪过。

“我们白道的清誉，便是这样——”黄衣男子怒然要发火，却似乎突然意识到这大厅里人太杂，便止而不语，端起酒杯又喝起来。

但这几个人的表情仍是很奇怪，似乎是不屑、愤慨的，却又都带着一种羡慕、一种妒忌、一种敬畏之情。彼此既怕被看透、却又流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第四桌的少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脸上却又现出嘲笑和蔑视。

身边的面具男子碰碰他，平淡地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伯玉注视着面具男子，面具虽遮住了他的容貌，但神光内敛的眼睛、从容的举止透露出他的不凡。

青江也多看了面具男子两眼，回过头来与伯玉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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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3节 相聚杭州酒楼3

坐到第三桌上的郑姓富家公子起先因被青江坐的位置挡住了看唐静而有些意兴阑珊，后被这几个江湖人说的一些风流韵事吸引，便入迷地听着，忽见他们不说了，感到意犹未尽，就笑问坐在对面的那个胖公子：“不知程兄听说过这叶轻舞没有。”

那程公子一愣：“我又不是什么江湖中人，怎会听说过她？”

“我却见过一面，果真是天姿国色、风情万种。”

“郑公子是何时见的？”

“一年前。”郑公子微笑，“虽美丽不可方物，却早已嫁做人妇，真是遗憾。”

程公子哈哈一笑：“我倒忘了，郑公子虽是王侯之子，但自小得高人指点练了一身好功夫，竟也算得半个江湖中人了。”接着暧昧地向唐静这边瞥一眼，“郑公子风流倜傥、家世显贵，怎愁天下无美女？何必遗憾啊。”

郑公子嘴角轻扯，修长的手臂悠闲地搭在窗沿上，星眸扫一圈大厅内，又往外看去，懒懒地说：“都言苏杭美人甲天下，一路行来却也未见得几个，见了的又已名花有主，便是我运气不好，倒也是传言太虚了。”

程公子尴尬地嘿嘿一笑：“就是昨日太可惜，本该与那云霞儿**一度，却让那不懂事的小子给毁了。”

提起这，郑公子眼神中露出愠意，片刻却又微微冷笑：“林成方，哼，我记下他的名字了，若是在京城，我便要他知道厉害。”

“是是。”程公子陪笑着给郑公子斟上一杯茶，“这云霞儿迟早是您的，不急不急。”

郑公子端起茶杯：“明日我就要走了，家父来信催我回去置办小妹的婚事。”

喝一口茶，优雅地品着，又说：“过段时间我再来，一定给我看好了，这云霞儿不能给了他人。”

“好好，郑公子放心，那老鸨已经拿了银子，断不敢让云霞儿接客，只等公子回来再——嘿嘿嘿。”程公子表情殷勤，那郑公子却只是微微一笑，倨傲的神态仍不见缓和。

大厅里有片刻的静寂，青江一直在专注地听着，此刻神色有些复杂。

而伯玉自然也听到了，遗憾地摇摇头。

忽然，从第一桌上传来那最年幼的少年清脆的声音：“二哥，此番进京应试，小弟还有一言相告。男儿在世自当上进，但功名利禄尚在其次，为天下百姓谋利才是最应做的，所以且看当朝官吏品行如何，若尽是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甚至鸡鸣狗盗之辈，二哥就不要求这功名了，以免诬了我们祖上的清誉。”

被唤作二哥的斯文男子微微凝神，瞥一眼那郑公子，微笑着回答：“三弟此言甚是。”

少年又说：“现在天下初定、故元势力尚存、匪寇乱贼更是频扰民生，国家值此百废待兴之际，身为堂堂男儿本该尽心竭力为国为民做事，却仍有众多文人墨客风花雪月、附庸风雅；朝廷显贵以权谋私、醉生梦死；就连现今武林道高手如云，有担当者也少之又少，各门各派仅觊觎一方私利，漠视真正的江湖仁义道德，对英才俊杰尽是毁誉诬构——”

“咳咳。”少年身边一直沉默的那位兄长咳嗽两声，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因为他这一番慷慨陈词已经至少让三桌的人坐不住了！

第二桌的四个风雅文士正在吟对着风月诗句，闻听少年之言俱已是脸色尴尬，但碍于身份和面子仅敢不满地瞄过来几眼；第三桌上的程公子则阴沉着脸盯着少年看，一双鼠目滴溜溜转个不停；那郑公子却只是微微挑眉打量着少年，神情泰然自若、眼神探究玩味；第五桌上的四个江湖弟子可没那么好的脾气，不待少年再说，已拍桌而起，几步走到第一桌旁。

“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在说谁！”灰衣男子率先指着少年质问。

假咳的年轻人连忙起身：“小弟言语鲁莽，多有得罪，萧某代为致歉。”

那书生也站起身向他们施礼：“小弟天性直爽，言行失礼之处还请众位英雄海涵担待。”

“呸！”蓝衣男子更加嚣张，“这小子信口雌黄，岂是道个歉就能饶了他！”

少年忽地站起身，一双美目怒然瞪着蓝衣男子：“我说的有错吗？汪童峰、龙季元俱是现今武林道少有的俊杰人物，慧心大师身在空门也乐善好施、佛名远播，你等言辞之间不仅毫无尊敬之意，还拿道听途说的江湖谬言恶意诋毁取笑，猥亵之词不堪入耳！哼，技不如人、与人何干。什么崆峒派、点苍派、形意门，就是见不得华山派、青狮帮的兴盛罢了！”

此番话甚重，而且竟直接点出了这四个人所在的帮派！

既被说中心事、又被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斥责，四个人岂能善罢甘休？灰衣男子捋起袖子就向少年扑过来，萧家老大见状忙挥臂抵挡。

“二哥退开！”

那萧家少年丝毫不惧，向那斯文书生说了一句便离开桌子站到过道上，将衣服下摆往腰间一别，英姿飒爽地盯着另外三名男子：“一起上吧，以为是大帮派便惧了你们吗！”

三人互看一眼，蓝衣男子正要动手，忽听身后有人道：“且慢。”

三人回头一看，竟是坐在第六桌上的那个脸上有胎记的男子起身走过来。

黄衣男子瞥见他步履极为轻盈、身姿甚为稳健，手中一把宝剑只看剑柄图案也是精品，便知此人来历不凡，于是向蓝衣男子示意一下，谨慎地注视着他；灰衣男子此刻也停下来，与黑衣男子对视一眼，神色俱是凝重起来。

脸上有胎记的男子微微一笑，向他们抱拳一揖：“我已用完饭正要离去，几位江湖兄弟与这位小兄弟的过节在下本不该管，但细想想，这位小兄弟话语虽激烈些，但句句均是忧国忧民之言，的确感人。几位兄弟都是英雄豪杰人物，当年抗元的池州、瑞州战役中，宋大哥、刘大哥、郭贤弟更是身先士卒、以一当十的好汉，如今世事变幻、新人辈出，小兄弟年幼不知众位英豪过往经历，言语冲撞了些，但我等也该敞开心扉、宽容以待，不枉你我痴长这几岁。在下一番粗陋之言，还请众位兄弟三思。”

这男子声音低沉柔和、言语恭敬、态度真诚，而且熟谙他们的过往，直把黄衣男子等人说得目瞪口呆却又心生感动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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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4节 相聚杭州酒楼4

黑衣男子忙一抱拳：“还请这位兄弟赐教姓名。”

“在下钟忧，一个普通的江湖浪人而已。”

钟忧虽如此谦虚，但以他的风度气质和对这些江湖人物的熟悉程度，黄衣男子等人也断不会认为他只是个所谓的“普通的江湖浪人”而已。

黄衣男子也赶紧恭敬一揖：“钟兄千万不要这样说，听钟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深愧我等粗浅举动。”

那姓郭的灰衣男子也赶紧向钟忧施礼：“我等言行让钟兄见笑了。”

一旁的少年亦红了脸，水灵灵地大眼睛盯着钟忧打量许久，见钟忧此刻向他看来，忙施礼道：“钟叔叔一番话至情至理，是映心孤陋寡闻、更是映心少不明事，幸得钟叔叔指正。”

钟忧一一向他们回礼，对少年一笑：“小兄弟如此年幼，气节胸襟却是非凡，可喜可贺。只是，映心二字——”

旁边的萧家老大忙说：“晚辈萧顾峰，其实这位是我家小妹，名叫柳映心，自幼喜爱女扮男装，如今已成习惯，却失口说漏了自己的名字。”

少年脸更红，却也落落大方地含笑向钟忧一揖：“小女柳映心拜见钟叔叔。”

“柳映心？你莫不是——”蓝衣男子忽然惊呼出来，看看身边的几人。

黄衣男子脑中灵光一闪，也叫起来：“啊，你是半月前在望江楼诗才大会上夺魁的那个‘民间第一奇女子’！”

黑衣男子也想起来了：“对啊，就是那位顶着哥哥萧顾清的名字比试，最后才以一句‘谁言女子不如男’而震惊四座的女诗魁！”

那儒雅书生点头一笑：“在下就是萧顾清，当时比试的正是小妹柳映心。”

伯玉在旁听了惊讶，却不知这所谓的诗才大会，但见青江也露出震惊之色，细细打量着那柳映心。

伯玉忙低声问：“你也知道她？”

青江点点头：“半月前的那场诗才大会应叫做才艺大会，除了诗词歌赋之外、还有琴棋书画的比试，全国各地来参加的文人名士足有四五百之众，大学士宋濂等人亲自参与评判，据说这柳映心在诗词、琴、画三场比试中夺得第一，尤其是最后一场诗词的比试，她即兴赋诗、出口成章，表现十分出色。最后，当一位考官问她参加比试的目的时，她突然摘下头巾露出长发，一句‘谁言女子不如男’后施展轻功飘然而去，让全场文士目瞪口呆。宋濂大学士对她甚为欣赏，赞叹一句‘真乃民间第一奇女子’！这不便传开了。”

伯玉和唐静听了，深为敬服地打量着柳映心。

此时，第二桌上的四个文士已悄悄离开；那四个武林人士与钟忧寒暄了几句，也告辞下楼。

钟忧亦想离开，却被萧氏三兄妹挽留住，四人又低声攀谈一会儿，钟忧才起身走了。

过一会儿，第四桌上的戴面具男子与俊美少年也用了完餐。结过账后起身离开时，少年在柳映心身边停住注视着她，映心也抬起头看向他。

二人相视一笑，少年拱手施礼：“本是萍水相逢，却对柳姑娘一见如故、甚感钦服。在下姓汪，它日有缘再遇，希望可与柳姑娘结交。”

原来此少年正是汪洋。他与风扬（戴面具的男子）已在外游历一年有余，在杭州亦住了七八天，柳映心的美名早就听说，今日得见其人，发觉果真是不让须眉的巾帼女杰，不禁钦佩。

映心爽快地向汪洋回礼一笑：“一望便知汪公子必是与映心投缘之人，今日午后，映心就要与两位哥哥赶往应天府投奔亲人，改日汪公子若得闲请往应天府天华大街萧府造访，映心诚候公子惠临。”

汪洋精神一振：“待它日我从南疆回来，必专程去拜望柳姑娘，告辞。”

柳映心目送着汪洋下楼离开，才走回座位上坐下。

此刻大厅里只剩下萧氏兄妹、那两个富家公子和伯玉这一桌。

伯玉看看那程公子，只见他仍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停打量着柳映心；而郑公子则一副玩味的神情，极为有兴致地盯着映心。

正在这时，小厮又引领上一位男子，唐静一抬眼看到他，满脸惊愕之色，随之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那男子也是目光锐利之人，一眼瞅到唐静的神色，略略皱眉，思索片刻忽然醒悟过来，惊异的表情竟也不亚于唐静。忽然，他探究的眼神来回打量着伯玉和青江，最后定格在伯玉身上，表情无比复杂。

伯玉被他近乎无礼地审视搞得有些迷惑，看看俏脸绯红的唐静，低声问：“你认得他？”

“他就是，龙德宇。”

伯玉差点惊呼出来，瞪大眼睛盯着这男子。

这真是一位非常俊美的男子！看上去还不满三十岁。长得剑眉明眸、准鼻薄唇，身材笔挺、风度翩翩。

伯玉听过他的江湖风评，不好也不坏，不好在生性风流散漫，与现任青狮帮帮主、堂兄龙季元的关系也很差；不坏在谈吐风趣幽默、聪慧过人，而且乐善好施、挺有正义感。

唐静与龙德宇订婚时，二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已彼此交换过画像，所以都能一下子就认出对方。

看到伯玉呆怔的神情，龙德宇了然地一笑，再扫一眼唐静，继续往前走。

然而，龙德宇走了几步，目光接触到那郑公子、程公子，脚步又是一顿。

郑公子抬眼看到龙德宇也是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龙德宇也回以一笑，却并未在大厅停留，只听小厮说了一句：“那位毕公子在二号雅座。”便点点头，穿过大厅往雅座而去。

“这杭州城还真是小。”郑公子目送着龙德宇走进去，“昨日若非那林成方搅局，我与他必有一人要买下云霞儿的初夜了。”

“是啊——”程公子正要再说，忽见雅座区走出两个锦衣华服的男子。

“啊，是程公子！”那两个男子上前打招呼。

程公子见状连忙笑着起身：“陈公子、张公子。”

三个人寒暄几句，程公子向陈、张二人介绍：“这位是京师来的、平义侯郑端郑大人的公子。”

“原来是郑大人的公子，幸会幸会！”陈、张二人面露惊色，连连向那郑公子作揖施礼。

郑公子缓缓起身，略一抱拳：“在下郑青麟。”

四人说了两句，陈、张二人力邀郑青麟与那程公子回雅座再叙，程公子退却一下，便挽着郑青麟往里面走。

郑青麟并无太多兴趣，却也不好拒绝，临走时又盯着映心看了片刻；映心厌恶地瞪他一眼，侧过身不理会他，他才意兴索然地皱皱眉，转身迈步离开。

过了一会儿，萧氏兄妹也用过饭走了，大厅里只剩下伯玉夫妇和青江。

青江忽然问：“刚才大嫂所说的龙德宇是青狮帮现任帮主龙季元的堂弟吗？”

唐静没料到青江竟也知道一些江湖事，犹豫片刻点点头：“对，也是前任帮主龙智海的小儿子。”

“据闻，龙智海生前非常宠爱他，怎么没把帮主之位传给他？”

“这——应是有些变故外人不知吧。”

青江点点头，未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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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5节 林青江的身份

三人吃完饭付账时，青江突然面色凝重地翻找着。伯玉一问才知，青江装银两的袋子竟不翼而飞。

伯玉夫妇心善，又从内心喜爱这个刚认下的干弟弟，便拉着青江到他们住宿的客栈住下，还给了青江五十两银子做盘缠。

晚上一起用过饭后，唐静感到疲倦回房休息，伯玉和青江又到街上闲转了一圈。

聊得多了之后，青江问起伯玉与唐静的身世，伯玉没有太过犹豫，原原本本讲给了他。

青江沉默一会儿，忽然道：“大哥、大嫂为人真是善良至纯，不仅给我银两，还把这样的身世告知我，就不怕小弟有所图谋吗？”

伯玉起初一惊，看看青江又微笑：“即便现在看你也不像阴险之人，若真是这样我与小静也只能认了。”

青江叹一声：“大哥怎么不问我的身世？”

“正要多问一句的，但白日看你似也有难言之隐。”

青江点点头，低声说：“我是当今的六皇子朱林，与我父皇也就是当今圣上发生争执，便赌气离开宫廷，至今已经快两个月了。”

伯玉惊呼出声，愣愣地盯着青江。

青江拉着伯玉回到他的房间，关闭好门窗，取下眉宇间几点修饰，虽仍是一张英俊的面孔，却已与之前有所不同。

“你，真的就是——那传闻中的六皇子？”

青江一笑：“民间那些我的传闻是夸张了些，却也不尽是空穴来风。”

伯玉盯着青江，难免心中疑惑，却又觉得青江不像在说谎。

青江拉住他的手一同坐下：“我有一位师傅是江湖中人，辈份又高，他认为这些年江湖暗流涌动、会经历一场大的劫难，也一心想让我可以学业有成后为武林道尽一份力，所以我自小就习练武功、熟记各类江湖典故、事件。”

伯玉也是聪明之人，闻言点点头：“那么你早就知道我与小静的身份了？”

“嗯，听大哥、大嫂报出姓名后就猜到你们的身份了，而你们两家的世仇，更是早就听恩师详细讲过。”

“你与——你的父皇争执，是因为他不愿让你在江湖中闯荡吗？”

“对。”

青江轻轻皱眉，半晌才又说：“我的母后虽非我生母，却对我极疼爱，自是不愿意我有任何危险；父皇日常对我不比其他兄弟更娇纵，但这次也是坚决不肯我涉险，自我拒受亲王位之后，我以为他已不再把我看做他的儿子，不想，为了留住我，他竟与太子商量让出太子位。”说到这里，他眼中有些晶莹，“太子朱标与我非一母所生，但平日对我最好，我怎能夺了他的天下？况且，自小心志就已确定，我去意坚决，断不是什么太子位就可以让我改变。”

“你的心思自是极好，这次我离家，也感觉出江湖上有些不寻常的迹象。况且现在天下就如白日那柳姑娘所说，还是百废待兴之际，你有皇子身份、朝廷势力可做后盾；自幼熟谙江湖事故、又习练了一身好功夫，离开宫廷游历民间、治理武林道是于国于民的大好事。但总不该这样决绝的就走了，如此冲动行事，你的父皇母后更不可能放心。”

“大哥说得对，近两个月来我是易了容隐瞒身份游历民间，看罢许多人情冷暖，虽更坚定了心中志向，却也体谅了他们的一片苦心，而且也多次听闻父母焦虑，苦寻我的行踪，心中便有悔意；今日又听了大哥、大嫂一番教诲，更是如醍醐灌顶，所以想着明日就启程回去。”

“这是应该的。”……

既已互知身份，彼此交流更是推心置腹，伯玉与青江便把自己的往昔一一讲给对方，不想越聊越投机，促膝谈到丑时，直待唐静醒来不见伯玉，慌张张来敲门。

安抚下唐静，伯玉又与青江聊了一阵才离开。

……

第二日一早，青江整理行装上路，伯玉相送出了杭州城，一路殷殷嘱咐。

青江告别伯玉后，走不多远，在一家临时歇脚的小店竟然遇到了萧氏三兄妹。

青江忙上前抱拳施礼：“昨日在茶楼相遇，听闻三位昨日午后就出发北上了，怎得现在才到这里？”

萧顾峰疑惑地注视着青江：“恕在下眼拙，小兄弟是哪位？”

青江猛然记起自己已经恢复本来面目，忙解释一番。

顾峰恍然一笑：“原是林公子。”接着解释道，“昨日午后又遇到一件难事，耽搁了半日，索性今早才动身。”

青江忙谈起自己也要往应天而去，顾清在旁听了一笑：“竟是同路，倒也有缘，我们就一起走吧。”

于是歇息后，青江随着萧氏三兄妹一同往应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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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6节 青江与映心

转眼已经走了两天，京城应天府就在咫尺。

一路行来，林青江的博学广识、才思敏捷让萧氏兄弟甚为欣赏，又见他言谈举止非常得体，与小妹映心相处得更是极为融洽，便有意撮合二人。

“小妹心高气傲，从不见她与哪个男子交谈如此投机，更不见她服过谁，但现在你看，她与这林青江出入成双竟不避讳，而且二人相谈个把时辰也不见她有厌烦之色，我看是动心了。”顾峰低声对顾清说。

此时，映心与青江正策马并排走在前面，亲密低语着。

顾清笑笑，却又微微挑眉：“只是这林青江虽看似落魄，但身上有种尊贵气质，又是应天人士，莫非是哪位王侯权贵之子？”

顾峰摆手一笑：“咱萧家虽算不得大富大贵，但也是书香门第、武学世家，小妹又是人品出众、才情非凡的巾帼人物，他便是王侯之子，娶到小妹也不算屈了他。”

“大哥说得也对。”顾清点点头。

……

临近应天城下，青江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顾峰、顾清兄弟对他的身份更加好奇，这日将映心叫到屋内询问青江的身份，映心却只笑不语。

顾峰急得皱眉：“明日就可见到爹娘与二叔，若他家世清白，看你与他也是互有好感，我们便想跟爹娘提这门亲事。”

映心的脸微微一红：“两位哥哥千万不要管这件事，林青江身份非比寻常，我与他之间也非你们所想的那样。”说完便走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青江向萧氏兄弟告辞，并对顾峰说：“映心已告诉我，萧大哥有意参军为国效力，此志可敬可贺，我给萧大哥推荐一人，西平侯沐英。沐将军不仅文武双全、才智过人，而且治军严谨、爱兵如子，以萧大哥的才能，到他手下做事定能很快得到重用。”

接着又对顾清说：“京试三个月以后就开始，以萧二哥的文才与勤奋，今年科举必可高中。”

……

萧家是扬州一带极为有名的富贵之家、书香门第，萧氏兄妹的父亲名叫萧志辉，母亲名叫柳如蝉。柳如蝉乃是苏州柳家的长女，柳思颖的亲姐姐。两年前，萧志辉将自己的部分家产变卖，生意的重心转到了应天。

而萧志辉的亲弟弟萧志文在应天早就开了一家药房，名叫“博仁堂”。因萧志文医术高超、对待病患宽厚仁慈，药房越开越大，现已是京城有名的大药房之一。

萧志文膝下只有一子名顾云，曾与堂兄萧顾清同在福建的“风竹书院”学习，一年多前结束学业，返回应天帮父亲打理药房的事务。

这次顾清结束学业，找到各自拜师学艺的大哥顾峰、小妹映心之后，一同到应天投奔父母。

萧志辉夫妇已是四年没有见到两个儿子，三年没见到女儿，一见面自是格外亲切。尤其是早就听闻小女在杭州诗才大会上的惊人表现，又见女儿已出落得如此美丽大方，自豪之情更甚。

在萧府，萧氏三兄妹见到了姨表亲南宫云川。云川在此已住了半个多月，起先柳如蝉对他挺排斥，但这些日子渐渐亲切起来。萧氏三兄妹与青江回来后，年轻人们在一起谈文论武，彼此更是有说不完的话，很快便亲如一家……

一个月后，云川离开应天继续到各地游历，而顾峰也报名参加了沐英招募的部队。

沐英授林青江之意，亲自为顾峰面试，对顾峰非常赏识，于是让他做了手下一名大将军岳俊青的副将。岳俊青是岳飞的十三世孙，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很得沐英器重。

这段时间，映心经常与青江见面，青江还带她去见过马皇后。马皇后非常喜爱映心，更想通过映心留住青江，但不想映心乃女豪杰心性，反倒劝马皇后放青江自由、实现志向。

青江亦是通过这两个月的游历改变了一些心境，开始采取一种怀柔的策略来谋求父皇母后改变心意。

朱元璋本是非常懊恼青江的私自离开，但这几日与青江多次长谈，见他心性的确已经较为成熟，又听他分析利弊入情入理，此时青江更说出要找寻生母的意愿，这也是朱元璋多年牵挂之事，于是思想就动摇了。

一个月后，朱皇帝与马皇后终于同意青江离开，青江为妨他们改变心意，匆匆托人向映心捎去一封告别的书信，连夜离开了应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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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节 纨绔子弟迷艳容

这日清晨，映心在院子里练完功正要回房，一绿衣少女兴冲冲从外面跑进来。

“紫菱，什么事这么高兴？”

“小姐，您的信。”

“我的？”

“是啊，小姐猜猜看是谁写给您的？”

“林青江？”

紫菱含笑将信递给映心：“小姐与林公子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映心忙接过来一看，正是青江神秀俊美的字体。映心脸上露出微笑，拆开仔细阅读完，又把信重新叠好。

“看来林公子的确对小姐有意啊。”

“不要胡说，我与青江只是好友。”

吃过饭，心情愉悦的映心换了一身清丽的女装上街去买东西。紫菱要陪她同去，被她拒绝了：“我只是去买一支合手的毛笔，很快就回来，你还是在家照顾小翠吧。”

紫菱和姐姐小翠是柳玉蝉十几年前收养的孤儿，小翠先天体质就差，这两年更是缠绵病床、久治不愈，几天前还昏厥过两次，众人俱知她大限将至，但因柳玉蝉对她们姐妹视如亲生，而紫菱更是与映心十分要好，所以萧家上下仍是竭尽全力救治小翠。

映心出了萧府，拐过胡同口便来到繁华的天华大街。

今日天高气爽，又逢大集，虽刚到巳时，路人就已多起来。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说笑声，看到开始熙攘的人流，映心方觉得京城的确比其它各处更显一派繁华景象。

来到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文房铺，映心正要迈步进门，一眼就看到在杭州遇到的那个花花公子郑青麟站在店内。

映心非常厌恶此人，所以顿住脚步想等他离开，却见到青麟正在纠缠一个年轻女子。

这女子应是刚为人妇，头发梳成一个非常利落的发髻，脸上擦着薄薄的胭脂，一身红色新衣显得肤色更为白皙细腻。

青麟今日一身月白长衫，也是极为潇洒俊逸，但行为却甚为轻浮。

只见他一把将那少妇拉入怀中，低头在她的粉脸上亲了一下：“几日不见，小美人儿竟嫁了，莫不是怕我抢了去？”

瞥一眼少妇身边一个畏畏缩缩、头也不敢抬的年轻男子，淡然道：“嫁了这样一个窝囊废又如何？还不如给我做妾，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你是王侯公子，也不能，调戏良家妇女。”那年轻男子声音颤抖地说。

青麟眼神中有些愠怒，冷笑一声：“就是调戏又怎样？既然敢替小美人出头，便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说完向身后一摆手，三个打手立刻从他身后蹿上去，将那男子按倒在地开始拳打脚踢，直打得那男子“哎呀哎嘢”惨叫不已。

少妇哭泣着跪下向青麟求情，青麟却将少妇拉起搂入怀中，含笑说：“这就跟我回府去，我也不多留你，三日后就放你走，如何？”

少妇哭着摇头，却又不敢多说和抗拒。

青麟眨眨眼，忽然让那些打手停下，然后对已经鼻青脸肿的男子说：“你若不想再继续挨打，就让你的小娇妻陪我三天；但是——”青麟玩味地盯着那男子，“你如果还能挺得住我手下一顿打，嗯——就五十下吧，我就放了你们，如何？”

男子怨恨地瞅了青麟一眼，却又惊恐地蜷着身体。

“看来你是想领受一下，倒还有点骨气。”青麟懒懒地一笑，对下属说，“继续打吧，数着些。”

哪知刚打了十来下，男子就抱着头大叫起来：“饶命啊，饶命啊！”

“受不住了？”青麟晒然一笑，“就是个窝囊废。”

“我，我要去告你。”男子带着哭腔地说了一句，却又吓得赶紧抱住头瑟缩到墙角。

“你告去吧，我还怕你一介平民不成。”

青麟不再看那男子，一手揽住少妇的腰肢，一手轻佻地抚着少妇的下颌：“小美人，还是跟我走吧。”

起身正要离开，抬头却看见一冷面美女挡在自己面前：“无耻之徒，放开她！”

青麟根本没听到映心的怒斥，只是惊愕地盯着她看——眼前这美人儿是何等的绝色啊！

乌发赛墨、纤皓柔荑；面似芙蓉眉如柳、目若秋水肤胜雪；便似有风情万种之媚，却又是冰清玉洁之姿，好一个娉婷玉人……直把青麟看得已忘神。

青麟的失态让映心更为厌恶，上前一把推开他，将那少妇拉过来：“你们快走。”

青麟这才回过神，却只是用手轻抚着前胸，看那二人匆匆离开也不追赶。

“这位姑娘好面善，我们是否见过？”

映心冷哼一声，白他一眼就要离开，那几名打手却已将她围起来。

“就凭你们也想拦住我？让开！”

青麟脑中灵光一闪，上前一步：“你就是柳映心！”

“是又怎样！”映心瞪着他。

青麟却不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宝贝一样、惊喜地打量着映心，喃喃地说：“想不到，柳姑娘竟是这样美丽！”

“好色之徒！”映心怒然地瞪他一眼，“下次再让我撞见你这样的苟且行为，必不会饶了你！”说完一掌挥开阻拦她的打手走出去。

青麟回到府里，对映心魂牵梦系、无法忘怀。美女他见过无数，但如此将美艳与清灵、端庄和婀娜集于一身的少女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回想起他见过的叶轻舞、云霞儿、唐静等人，叶轻舞似是更柔、云霞儿似是更媚、唐静似是更秀，各有风情，但总不似映心给他如此深的震撼。细想想他又微笑，叶轻舞、唐静俱已是人妇，又比他大上几岁，他自是先有了“花已旁落、只能留憾”的心态；云霞儿毕竟出身青楼，他仅愿作“一夜风流”之念。而这柳映心却不同，若家世清白，便只是这身才艺就让人刮目相看了，更何况还出落得如此迷人……青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等泼辣美人，若真拥有如传言中那样的一身功夫，在床上便更是**了。想到这里，愈加觉得心痒，于是一边命人详细调查映心的家世，一边斥资将天华大街上离萧府较近的一座大宅院买下来，做了自己的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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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节 提亲被拒恼恨生

这日，刚搬入私宅的青麟正在听贴身随从刘立宏汇报着萧府的情况，妹妹晓璇走进来。

“哥哥怎不买个大些的宅子？才这二十来间房、院子又太小、花园也不够我布置的。”

“再有半年你就要出嫁了，那宋生的府上自是比这里大得多。”

晓璇撇撇嘴，瞅一眼手腕上色泽润洁的玉镯子：“要不是看他家世尚好，我才不同意这门亲事，哼，长得那副嘴脸。”

青麟一笑：“他出手大方，送你这么多珠宝首饰，将来嫁过去自然也不会亏了你；而且看他如此殷勤，应该是真的喜欢你。”

“那又怎样？攀上咱们侯府也是他的造化。”

宋生的父亲和舅舅都是七品、八品的小官，青麟兄妹自然是看不上眼。可宋家家财万贯，而且宋生平日就与青麟关系密切，青麟见他虽长相一般，却不是那种油嘴滑舌、心机过重的人，更对晓璇极为迁就，便觉得妹妹嫁过去既能锦衣玉食、又不会受气，倒是个不错的姻缘。

“哥哥在与立宏说什么？”

青麟对妹妹也不避讳，将映心的事说给她。

晓璇对哥哥日常的品性已习以为常，只在听了萧家的家世后咯咯笑起来：“那次我去博仁堂给爹拿药，萧顾云对我一见钟情，后来还托人来咱家提亲呢。”

青麟眼睛一亮：“竟有这事？”

晓璇得意地昂起头：“自不量力的穷郎中，谁稀罕他的提亲！我命人把他送来的礼物全都丢回到博仁堂门口去。听小绿说，那穷郎中羞得脸通红，赶紧关了门，以后好几天不敢再出来见人呢，呵呵呵！”

青麟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博仁堂的少当家有什么了不起，还想高攀咱侯门。”

“但是那萧顾云文武双全、人品极好，待人也甚为友善，小姐这样做，怕要遭邻里说道了。”刘立宏忽然在旁插言。

刘立宏的父亲曾是郑端的老部下，战死沙场后，幼年丧母的立宏成为孤儿，于是郑端将他收留在身边，待他甚亲，所以立宏虽是青麟的贴身随从，但在郑家的地位很高。

晓璇嘟着嘴白了立宏一眼：“我高兴这样。我是侯府大小姐，谁敢说道我！”

青麟没心思理会这事，一心只想着尽快得到映心，便对立宏说：“既然萧家也有些家世正好，明天找个嘴巧的媒婆，多备些礼物去萧府提亲，就说娶过来让她做正室。”

“公子应该先问问老爷的意思。”

“我爹巴不得我早成亲。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去办事，我来跟爹说。”

……

映心自回到萧家后鲜少抛头露面，但仅有的几次走出闺阁，也已引得提亲之人络绎不绝；而她在诗才大会上的出色表现和宋大学士对她的赞誉慢慢在京城传开后，提亲的就更多了。

萧志辉知道女儿将青江视为知己，私心里也希望能得到像青江这样的乘龙快婿，所以见女儿对那些亲事皆无兴趣，便都替她拦下了。

平义侯府派人来提亲时着实让萧志辉犹豫了一阵，因为平义侯郑端家公子的地位是非比寻常的，汝南侯梅思祖的儿子梅殷、吉安侯陆仲亨之子陆贤娶的都是公主，郑端的地位虽比梅思祖、陆仲亨稍差些，但派人来提亲也是高看了他们萧家，所以萧志辉告知女儿后，虽仍是回绝，但口气委婉、和气得多。

——可这仍是惹恼了青麟！

“不识抬举！”正在吃饭的青麟皱眉将碗筷推到一边，想了片刻起身，“给我备马，我要亲自去萧府一趟。”

青麟满以为自己屈尊降贵的造访会让萧家受宠若惊，哪知萧志辉现虽是商人身份，但祖上书香门第，自身也有文生的傲气，所以在了解了青麟的品行后，对突然到访的青麟虽毕恭毕敬，亲事却坚决不肯松口。

青麟一介风流公子，胸无多少墨水，能言巧辩的本领自然没有萧志辉、萧顾清父子高，因此在萧家的正堂待了半个时辰，不仅连映心的面都没见到，提及婚事还被堵得理屈词穷、哑口无言，心中不觉懊恼。

沮丧地往外走时，上天竟开了眼，让他突然瞄见映心与紫菱娉婷而过的身影。

轻柔的宫纱、摇曳的长裙衬托出映心的婀娜多娇，一个清灵的回眸轻笑更是勾走了青麟的魂魄，直待映心与紫菱已说笑着走远，青麟才飘忽忽地回过神来。

不假思索地迈步就想跟过去，身旁萧顾清忙上前拦住他，施礼指引道：“郑公子这边请。”

青麟满心不悦，却也只能怏怏地跟着顾清离开。

回到私宅后，青麟仍被映心那一笑折磨得心猿意马、魂不守舍，于是又把立宏叫来，逼着立宏给他想办法。

“萧家已经明确表示拒绝，我也想不出办法。”

青麟瞅了他一眼：“你这么聪明的人，竟没有一次帮我想出过办法。”

“我不想助纣为虐。”立宏皱着眉，“公子，你已经十八岁，玩了这么多年也该玩够了，收手吧。”

青麟心烦地皱紧眉头：“你干脆给我爹做儿子去吧，整日就听你在我耳边念经。”

“老爷是为了公子好。”立宏瞪着他，“你整日这样寻花问柳、无事生非，迟早要惹出事来！”

青麟回瞪了立宏一眼，冷冷地坐下：“你出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立宏闻言反倒坐至他身边：“老爷已说你的亲事今年也要订下来，明天跟我一起回府里去，看看老爷给你寻得这几家，哪家能遂了你的心意。”

“我就要这柳映心，让他给我提亲去吧。”

立宏皱眉看了他片刻，无奈地摇摇头。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青麟心情出现少有的烦躁，突然想起在杭州坏了他好事的那个少年林成方——今年运气怎得这么背，尽不遂心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们还想与我斗！”青麟气恼地嘟囔着。

“不行。这柳映心是刚烈女子，你若硬要逼婚，她便是自尽也不可能让你得逞。真闹出人命来，老爷也保不了你！”

正说着，佣人过来传报：“老爷来了。”

青麟一听，忙与立宏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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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节 皇上指婚误巾帼

平义侯郑端径直走入正堂，劈头盖脸就对着青麟骂起来：“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大庭广众之下竟调戏有夫之妇，堂堂侯府的公子，你就不嫌丢人嘛！”

青麟低着头一言不发，任郑端骂。他知道，一顿打骂过后，爹还是得帮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前些年爹征战在外，家中只有多病的娘来照顾他与妹妹；后来娘去世，爹在家待的时间长了些；这两年爹调回朝廷，公务也不太忙了，便开始对他兄妹的行为看不顺眼，却除了打骂之外也别无它法。

郑端骂了一顿，见青麟一副不在乎的木然表情，气得命人去找棍子。

立宏见状连忙劝住郑端：“老爷，公子已经大了，您再这样打也不是办法，应尽早给公子找门好的亲事，他也就收住心了。”

郑端叹口气：“昨日陛下还亲自过问他的婚事，似有意将某位公主下嫁，可就凭他现在这样的德行，若被陛下知道了，莫说让公主下嫁，便是问罪都要有的！”

青麟听了眼珠一转，忽然跪到郑端面前，拉住他的手说：“爹，麟儿知错了，麟儿也想改邪归正，可是要烦劳爹您帮忙呢。”

“你要爹做什么？”郑端戒备地盯着他。

“爹，我对这天华大街萧府上的柳映心情有独钟，爹去跟圣上说说，让圣上指婚行不行？”接着，青麟将映心的家世详细说给郑端。

立宏在旁惊愕地看着青麟：“公子，你这样做——”

郑端转头注视着立宏：“你说，有什么不妥吗？”

“是这样，我们刚去萧府提过亲了，萧府已经回绝。”

“皇上亲自指婚就是给他萧志辉天大的面子，他敢拒绝！”青麟立刻反驳，又忙对郑端说，“爹，只要能娶到柳映心，麟儿一定改过自新、从头做人；而且那柳映心才貌双全、身世清白，嫁到咱郑家必能好好协助我管理家业，爹将来也就放心了。”

郑端沉思一会儿，瞥一眼立宏：“你先出去，我与立宏谈谈。”

青麟站起身，偷偷向立宏使个眼色，见立宏点了头才笑着走出去。

“萧府拒绝的态度很坚决吗？”郑端问立宏。

“言词很委婉，但是态度很明确。”

郑端皱着眉沉默一会儿：“那柳映心真像青麟说得那么好？”

“是。的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如果青麟娶到她，应该能收住心了吧。”

立宏顿了顿：“柳姑娘若能嫁过来，必不会容许公子再这样浪荡下去。”

“那柳映心——她有无心上人？”

“据立宏调查，应是没有。只是，柳姑娘如此有才有貌，必也是心高的，而且，柳姑娘似乎对公子——颇为不满。”

郑端又沉默一会儿，缓慢地说：“但青麟说得对，若皇上亲自指婚，便是对他们萧家的一大恩宠，萧家就再也不只是一般的富贾身份了。你说——是不是？”

“——老爷您说的是。”

“嗯，容我再想想吧。”

……

过了两天，郑端去找丞相李善长，请求李丞相帮他向皇上提赐婚的事。自古以来撮合姻缘也是一种行善积德，李善长并未多想就答应了。

朱元璋早就听闻郑端的这个儿子容貌极为俊美、武功又高，所以原本是有意将一位公主许配给他。但回头一打听才知道，这小子不务正业、风流成性，便生了悔意，如今见李善长和郑端来请求赐青麟与其他女子的婚，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允了这事。

三日后，萧家接到御令，将柳映心赐婚给平义侯郑端之子郑青麟，为此，萧志辉还被朱元璋赐了一个八品的官职。

但是这个消息对映心来说不啻为晴天霹雳！呆坐了近半个时辰也不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忽然，她飞奔出屋，不顾家人阻拦纵马狂奔出了京城。

萧志辉急忙让顾云前去追赶，顾云直到夜幕降临才在离京城十来里地一片山林中找到失魂落魄的映心。

顾云并未见过青麟，但也听说过他日常行为奢靡不端，可是皇上赐婚，映心不嫁就是抗旨，所以只能委婉相劝。

然而映心实在痛恨青麟，凄然一笑道：“我绝不嫁给这个畜生！”

说着抽出顾云身上的宝剑就要自尽，幸被顾云一把抓住手腕：“你这样死了又有何益！”

将映心手中的宝剑夺下，顾云忽然想到青江：“你若不想嫁给郑青麟，就必须找到六皇子，现在只有他能救你。”

映心失神地摇摇头：“当日我只说让他给我写信，怕他分神而不肯回信给他，所以他并没告诉我该如何联系，茫茫人海，我又能到何处去找？”

映心深悔自己的傲气，明明已对青江动心，却不愿让皇子身份的他轻贱了她，便埋下自己的情意，毅然让他远走。早知今日，就是当初一同浪迹天涯又有何妨？如今皇上赐婚，婚礼就定在七日后，仓促之间她哪里能寻得到他……

而在郑家，青麟闻听皇上指婚后欣喜若狂，一面命郑府上下迅速筹办婚事，一面派人通知了他在京城所有的朋友。

这日忽然又将立宏叫到身边：“你派人看住萧府，尤其是柳映心，一定要日夜给我监视住，别让她跑了。”

“公子放心，陛下指婚，跑了就是抗旨，连累萧家满门。”

立宏注视着青麟，又语重心长地说：“娶了柳姑娘，还请公子能浪子回头。”

青麟却笑着拍拍立宏：“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龄，我看柳映心身边那个叫紫菱的丫头长得不错，就把她给你吧。”

“公子不用替**心，想一想以后该如何与柳姑娘相处才是正理。”

“我对她自然不会像对那些妾婢。”青麟忽然想到洞房花烛之夜必有一番**，不禁带着暧昧神情地一笑。

立宏与他从小长到大，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气得推他一把：“你还是尽快把那几个小妾遣散吧，再留着便是对柳姑娘不尊重了！”

青麟有些不舍，犹豫一会儿：“且看她的表现了，若是空有一副脸面，见不得房事，我岂不亏了？”

“你简直是——”立宏瞪他一眼，无奈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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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4节 恨把高洁誓血盟

七天时间过得很快，郑家、萧家两样气氛越来越浓。

前几日郑端听大学士宋濂对柳映心一番盛赞，既觉得荣耀、又心怀忐忑，于是再次命人给萧家送去份重礼，并向满朝重臣发了请柬，整个萧府也张灯结彩，布置得极为奢华。

而萧家上下则一派悲沉。几日前托人去禀明了马皇后，但朱皇帝金口玉言已出，马皇后也是无力回天，只能将映心召进宫，带着深深的遗憾劝慰一番。

从宫中走出的映心表情非常平静，这让萧志辉夫妇更为担心，只能让顾云、紫菱日夜守护着她。

萧顾峰此时已随军驻扎边陲，柳如蝉想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他，映心却平淡地说：“平日大哥最疼我，若知道我嫁了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必定担忧，娘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

大婚之日，青麟穿戴一新，华贵合体的红色吉服衬托出他白皙的肌肤、挺拔的身材，一双明亮的俊目更显得他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郑端几位好友来得早，见了青麟直赞他貌比潘安宋玉、人中龙凤之姿，把青麟夸得更加飘飘然。

忽然，立宏神色有异地匆匆走进来，向郑端一揖：“老爷，请借一步说话。”

青麟跟着郑端来到一边，立宏低声道：“刚才萧家的人来说，请公子亲自去萧家迎亲。”

郑端一怔：“这不合规矩啊，不是应该派喜娘去吗？”

“可是萧家——坚持如此。”

郑端不悦地皱起眉。

青麟却笑着点点头：“去就去，给我备马吧。”

“立宏，你陪着青麟，小心戒备。”

“爹您多虑了，难道这个时候他们萧家还想伤害我吗？那岂不是让柳映心守寡。”

“总之有备无患。”郑端考虑一会儿却又说，“到了那里对你岳父、岳母一定要恭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青麟与立宏穿戴整齐，以净茶等物供过轿神后，放了炮仗，由大红灯笼开路，骑马引领八抬大花轿，沿途吹吹打打，直向萧府而去。

一路上，立宏看到避让两侧的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禁有些顾虑情绪。看一眼青麟，却见他表情极为轻松惬意。

原来青麟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观瞧的路人，一会儿想着自己当初请求皇上亲自赐婚的主意真是绝妙，一会儿又想到今晚就可得抱美人更是喜上眉梢。

立宏在旁见了又是担忧——青麟自恃家世、相貌出众，一向极为倨傲随性，风流浪荡、行为轻浮但却不是猥琐之人；而且寻花问柳这些年，都是朝恋昔改，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子这么执着过，就是对那“杭州第一美人”云霞儿，一个多月前听闻突然失踪，除了有些遗憾情绪，也未再过多追究。只对这柳映心，却如着了魔似的，想尽一切办法要得到……

青麟一行来到萧府，萧家下人将他与立宏迎入正堂便退出去，半晌既不见有人来陪、也不见有人献茶。

青麟的好心情被破坏：“我可是他萧家的新姑爷，竟对我如此不敬！”正要迈步往外走，终于见到映心缓缓走进来。

今日，映心的确是新嫁娘的装扮，天生丽质的她只是略施粉黛，便已让青麟又一次看痴了。

“郑青麟，你终于可以如愿了。”

盯着映心过于平静的脸色，青麟原本开朗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无暇多想，他挑了挑眉，故作潇洒地一笑：“嫁到我们郑家，锦衣玉食自是不必说，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莫名竟觉得自己在映心的注视下已炫耀不下去，便轻咳一声含糊地说：“总之，我不会亏待了你。”

映心仍是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右手，青麟赫然看到她竟握着一把匕首！

“小心！”始终盯着映心的立宏连忙将青麟护到身后。

此时，萧志辉夫妇与顾清、顾云也冲进来。

“映心，别做傻事！”萧志辉含泪对女儿说。

“爹放心，我不会杀了这畜生，我知道我必须要嫁给他。”

映心涩涩一笑，眼中忽然射出两道充满恨意的光芒：“你这好色之徒，不就是为了我这张脸穷追不舍吗？好，今日我便毁了它！”

话音刚落，还未等顾云、立宏过来扑救，已将匕首用力划向自己的脸。

“映心！”当看到鲜血从映心脸上飞溅而起时，柳如蝉大叫一声，几乎昏厥过去。

这飞快的两下划得太狠！第一下从左眼下到右腮，几乎深可见骨；第二下有顾云往外一拨，轻了些，却也是从右眼侧到左侧唇角都被划伤——顿时，映心满脸鲜血！

“映心！映心啊！”柳如蝉泪流满面，跄踉着扑到映心面前，感到心犹如被人挖出来一般得痛。

她这可怜的女儿啊，为了萧家只能牺牲自己；可是她这要强的女儿啊，又怎甘让这高洁的身心受污？！

看着映心瞬间已从绝世美女变为恐怖血人，看着萧家上下哭喊着夺下映心手中的匕首、慌忙地为她止血上药，青麟恍惚如神游太虚境，竟已是魂不能附体……

草草上了药，映心强忍疼痛推开家人的搀扶，将带血的吉服略略一整，冷然看向青麟。是的，这个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只配拥有她现在这样一副狰狞的面孔！

“走吧夫君，我的花轿呢？”

一句话说完，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又有鲜血渗出，钻心的疼痛感让映心站立不稳。

“郑青麟，你这衣冠禽兽！”萧顾清突然上前抓住青麟的衣服，挥拳打着他。

这一打才让青麟猛地回过神来，可是却怔怔地不知还手。

立宏连忙推开顾清，将青麟紧紧护在身后，在萧家众人仇恨的眼神中脸色发白地说：“公子，咱们走吧。”

真的能这样走吗？立宏也在问自己。如果走了，就是他们郑家悔婚，这是御赐的亲事，他们郑家也担待不起啊！而且郑家已有满堂宾客，他们这样回去行吗？

青麟盯着映心看了片刻，扭头不敢再看，在立宏说出那句话后、本能地恍惚着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回头注视着映心，脸色苍白地说：“你——这样你便可以不嫁给我了是不是？”

是啊，毁了这张美丽的脸，他郑青麟就不敢娶她了，她便可以摆脱视如敝屣的他了。

青麟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出我的手心了是不是！”

想看他郑青麟的狼狈与屈服吗？想把悔婚的罪责推到他们郑家的头上来吗？不！不要说她划花了这张脸，就是变成一具死尸，他也要把她抬到郑家。她这辈子生只能做他郑家的人、死只能做他郑家的鬼！

“你是够狠、够烈，但是我郑青麟看上的女人，休想从我手中逃走。”青麟的脸色由白变红，冷笑一声，“上轿吧，我的娘子。但是上轿之前，必须给我换上一身干净的嫁衣；还有，别忘了你的大红盖头！”说罢，愤然拂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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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5节 洞房惨景碎美梦

在萧府，婚礼仪式就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中举行了。

没有人能看明白青麟那复杂的神情和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脸色，就连郑端也不明白。寻机去问立宏，立宏竟忽然红了眼圈，只是摇头：“迟些，我再向老爷禀报。”

映心的陪嫁丫鬟紫菱也始终冷着一张脸，紧紧搀扶着她的女主人，眼中那隐忍不肯落下的泪水、颤抖着的嘴角所流露出的恨意，让宾客、让郑家仆从、甚至让郑端和立宏都感到阵阵寒意。

怀着一种莫名忐忑和沉重的心情，心不在焉地布下酒席、应酬一圈后，郑端立刻将立宏叫到内堂——才从立宏口中得知了一切。

听完立宏的讲述，郑端几乎瘫坐在椅子里。半晌才沙哑地说：“快，派人找大夫——不，去药房买些药回来，给那柳姑娘上药。”

“萧家带了药来。”立宏的声音有些哽咽，“刚才我去看过，紫菱已经给少夫人上药了。”

“让柳姑娘好好休息吧，去问问还缺什么，尽快送过去。”

“公子——坚持要少夫人坐床。”

“这个，这个逆子，他还嫌闯得祸不够大嘛！”郑端气得直哆嗦，猛地一拍桌案，“把他给我叫来！”

话音刚落，青麟正好走进来。他的面色冰冷僵硬，但也透着疲惫与恍惚。

“你，你这个孽障！”郑端气得四处找东西，猛然看到桌案上的一个玉石盘子，抓起来回手就向青麟砸去。

青麟并未躲闪，玉石盘子砸在他左臂上，“砰”一声，又“啪”的碎落于地。青麟只是皱皱眉，牙一咬忍着没吭声。

“老爷您消消气。”立宏赶紧跪下，“总是已经娶过来了，只要公子今后能好好做人、好好待她——”

“你看他这个样子能好好做人嘛！那样的毁容之恨，我们怎么补救！”郑端痛心疾首，“早知道柳姑娘是这样刚烈的女子，我便是让这逆子一辈子成不了亲，也不会撮合这门婚事！”

“嫁给我就这样委屈她吗？我郑青麟论家世、论相貌哪点配不上她了！”青麟也怒了，“就算她是‘奇女子’又有什么了不起？到头来不还是要嫁人、要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哼，她柳映心越是瞧不起我，我就越要她伺候我一辈子！”

……

入夜，喝到微醺的青麟独自往新房走去。

他的酒肉朋友有不少，但看到他今日脸色极不正常、态度又非常冷淡，便不敢来闹洞房，只说了几句荤话便各自散了。

立宏从后面追上来要扶着他，被他推开：“这点酒还醉不了，何况今晚还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呢。”

“公子，今晚请你放过少夫人吧，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万一有个好歹——”

“她不是武功高强吗？不是‘第一奇女子’吗？哪会有什么好歹。”

“公子。”立宏握住他的双臂，“少夫人一个女儿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么重的伤，你还要怎样！”

立宏的手压到了青麟受伤的左臂，疼得青麟呻吟一声，冒出冷汗。

立宏忙松手：“对不起，公子。”

青麟抬头注视着他：“你如此维护柳映心，莫非也对她动心了？”

“公子！”

“立宏，别跟我抢女人，尤其是她柳映心。除非——我玩腻了，自然会休了她。”青麟淡淡一笑，眼神中的寒意渐浓，“瞧不起我不是吗？哼，她柳映心就认命吧，她注定要被我这个瞧不起的人玩弄了。”

“公子，我真是看错了你。”立宏含泪摇摇头，“原先我以为你只是风流、只是爱好冶游，想不到，你竟然如此残忍！”

看着立宏的背影消失于夜色中，一种沉重的感觉又袭上青麟的心头。

从映心的匕首划花了那张美丽的脸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压在他心里，此刻——这种感觉更真切了……

一阵夜风吹过，让他不禁打个寒战。前面的路很黑，只有远处院子里的新房隐隐透出一点灯光。

青麟甩甩头：“去，一个下人的话，我何必在乎。”

走进院子推开新房的门，坐在外间的喜娘忙站起身上前施礼，口中说着吉利的话。青麟丢给她一袋银子，挥挥手让她离开。

步入内室，大红喜烛掩映下的新房却让人感到诡异。

见到青麟进来，紫菱红肿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愤怒。

青麟轻佻地一笑：“小美人儿，改日公子我再好好疼你。今晚，你的主人还等着我来验身呢。”

紫菱的脸一下子涨红，立刻护在映心身前，拳头握得紧紧的。

“出去吧。”映心的声音含糊不清。

“小姐。”紫菱回身注视着还罩着红盖头的映心。

映心似是能感觉到她的注视，点了一下头。

紫菱的眼泪淌下来，哭着双手掩面跑了出去。

……青麟就这样站着，盯着那刺眼的大红盖头，感到向前的脚步无比沉重……

终是颤抖着挑下盖头——虽是早已有了思想准备，虽是已亲身经历了容貌被毁的那一刻，此刻的触目惊心仍让他如掉进了冰窖里一般，冷得连喘息都觉得困难。

鲜红的皮肉狰狞地外翻着，仍有细微的血渍和着浓黑的药水向外渗出、蜿蜒着缓慢地淌下脸颊，滴落到美丽的吉服上，并因在这夜色中分不清颜色而显得更加污浊不堪；那双险些被伤到的、曾经充满了灵气的明亮眼睛，因疼痛与疲惫而显得浑浊迷离；双唇倔强地紧抿，却因疼痛而时时会微微抽动一下……这就是由皇上指婚、他明媒正娶来的妻子——在这大红喜烛的“照耀”下宛如女鬼！刹那间就让他从天上跌到了地下！

映心木然地盯着青麟僵硬的脸色，想嘲笑、想怒斥、也想悲泣，可是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已让她浑身被汗水浸透，她已疼得张不开口，甚至闭不上眼。

青麟忽然退了一又退了一步，转身踉跄一下快步冲了出去。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的同时，映心也无力地倒在了床边……

此后两日，青麟再没出现在映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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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6节 求欢遭拒惊真相

紫菱精心地照顾着映心，郑端也把萧志文请来给映心医治。虽然都是全心全意地在补救，但大家亦都明白，伤口愈合得再好，疤痕也将永远留在这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上。

回门之日，青麟仍没有出现。映心轻纱覆面，坐了一顶小轿，由紫菱陪着回到萧府。

柳如蝉几日来已哭得眼睛肿起，几乎看不清东西；见女儿回来，又抱着她痛哭不已。

一旁萧志辉忙劝着：“志文说了，这几日映心要少流泪、少说话、少悲怒，你就不要再惹她伤心了。”

映心也拍拍母亲，在纸上写下：“娘，我很好，您莫牵挂。”

柳如蝉看了又是一阵哭泣。

待家人平静情绪，映心又写下：“二哥呢？”

柳如蝉再一次流泪：“他到寺庙中借住去了。他要专心备考，说——一定要为你报仇。”

映心很欣慰，她相信二哥的能力，也相信会有雪耻的那一天。

“顾云呢？”映心接着问。

柳如蝉叹息一声：“他一直懊悔没及时拦下你，这几日失魂落魄，只在药房待着不肯回来。”……

吃过晚饭，映心告别父母回到郑家，穿过大花园时看到青麟正搂着一个小妾，亲密地互相喂着水果。

看到蒙着轻纱的映心，青麟有些失神，被怀中小妾娇滴滴地唤回心神后，便觉得刚好些的心情重又低落下来。

把立宏叫来询问映心这两天的情况，才记起今天是她回门的日子。

索然无味地推开小妾，青麟信步踱着，来到他与映心的新房前顿了顿，便又走开了。

……

这天，青麟与一帮朋友吃喝过后回到房间休息，忆起席间他们取笑他与映心的荤话心情有些堵闷，于是再次来到新房所在的西院，远远听到传来琴声。

青麟对音律仅粗通皮毛，在风月场所听那些所谓卖艺不卖身的艺伎们演奏，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走入院内，见映心正坐在窗下专注地弹琴，一旁紫菱做着针线活，时而抬头看着映心微笑。

此时的映心没有面纱遮掩——经过这些天的治疗，她的体质又极好，看那伤口虽仍显得狰狞碍眼，但的确已愈合得差不多了。

青麟临近房门，琴声戛然而止，映心已起身走到一边；紫菱也装作未看见他，低头继续做活。

青麟走进屋子，站了片刻坐下：“给我倒茶。”

紫菱厌恶地瞟他一眼，没有理会。

“给我倒茶，没听到吗？”

紫菱看看映心，映心点点头，紫菱起身倒了杯茶放到青麟面前。

茶水有些凉，但青麟并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地喝着。

屋内很安静，静得让青麟感到一阵心乱。

他将茶杯放下：“你下去吧。”

紫菱抬头看着他。

“我说让你下去，没听到吗？”青麟邪邪地一笑，“难道——这种事你还想在旁伺候着？我是不介意，就怕你家小姐脸嫩，不好意思。”

紫菱忽地起身，走到映心身边戒备地盯着青麟。

映心的心也突地跳了一下——这个好色之徒竟然还想打她的主意！

“莫忘了，你已经嫁给我了，以为划花这张脸，就可以保住你这身子？哼，柳映心，你打错算盘了。”

“小姐。”紫菱低声叫着映心，手中已亮出一把匕首。

“大胆的奴才，你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把你卖到妓院去！”青麟盯着紫菱怒然道。

“你出去。”映心轻声对紫菱说，“我自己能应付。”

紫菱犹豫着看看映心，缓缓地往外走。

“给我关好门窗，今晚不许进这个院子！”

紫菱怒视了他一眼，这才走出去。

屋内只剩下青麟和依在床边的映心，更安静了。

看到缓缓走过来的青麟，映心把头扭向一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不愿去看他那张比青江还要英俊的面孔——这张脸让她无比的厌恶和痛恨。

青麟在她的眼神中读到了这一点，心中的怒火更盛。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却也因这张突然放大了的狰狞面孔而如临噩梦。他慌忙闭上眼，埋首在她的玉颈间，一阵少女淡淡的幽香安定了他的心绪。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洁白无瑕的肌肤、怀中感受到的是妖娆的体态——青麟无声地一笑——没有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又怎样？这付美丽的身躯照样可以让他**。

熟练地解开映心的衣扣，青麟在一点点裸露出的肌肤上亲吻、抚摸着，感到渐渐意乱情迷，正要将她压到床上，突然看到映心的左手中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亮，惊吓之余本能的撤身，可仍是晚了些，“哧”一声，匕首已在他的右手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你。”青麟看了看手背的伤，转而盯着映心，“你竟然要杀我！”

映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上衣已经被他解开大半，情景无比暧昧，但她的声音却那么冰冷：“别再用你那双肮脏的手碰我，否则我就把它砍下来！”

“柳映心，你是皇上指婚给我的，难道你想抗旨嘛！”

“我是——六皇子的人，我是被迫嫁给你的，就算我有抗旨之罪，你也难逃逼婚之罪！”

“六皇子！”青麟惊得叫起来，“朱林吗？是六皇子朱林吗？”

映心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青麟对那位六皇子朱林的名字与事迹如雷贯耳，此刻闻听映心这样说，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手背一阵阵疼痛提醒了他，他看看映心、又看看伤口，神游般地离开了……

立宏被青麟叫进书房，一眼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手背，惊得一把抓过来：“怎么回事——”

“我问你，柳映心的事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青麟无视伤口，厉声问他。

“少夫人的事？没有，我都告诉你了。”立宏边为他处理伤口边说。

“她和六皇子朱林什么关系？”

立宏愣了一下：“六皇子？她和六皇子？他们怎么会认识？”

青麟气急败坏地甩开手：“你去给我调查清楚，她和六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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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7节 顾云受骗困私宅

两日后，立宏来向青麟报告——

“六皇子应是几个月前与少夫人在外地相识，回到京城后也与少夫人见过几面，还曾将少夫人引见给皇后和太子殿下。但似乎二人只是好友，因为皇后与太子殿下并没有意图要玉成二人。另外，六皇子离京后给少夫人写过一封信，少夫人却并未给六皇子回信……”

听到这些讯息，青麟又惊又怕——幸好这段时间六皇子不在京城，幸好六皇子与映心没有论及婚嫁，否则他郑青麟一定要倒霉了！

但惊吓过后青麟又十分懊恼——立宏的情报中有很多含糊之处，只能判断出，既然六皇子已将映心引见给皇后与太子，那么二人关系应非比寻常，若六皇子知道他害得映心毁容，后果……青麟的心情忐忑到了极点！

然而忐忑到极点后，青麟反又不愿去在乎这些；情感上更被那强烈的不甘和**折磨着——既然是六皇子与映心并未在皇后面前挑明关系、既然是皇上已把映心指婚给了他，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六皇子事后知情也没有办法。况且，美女并不是只有她柳映心一个，男人心性都是多变的，六皇子又最得当今圣上宠爱，天下美人儿还不尽着他挑？应该很快就会移情别恋了。

想到这里，青麟便考虑着如何尽快得到映心——这个女人武功很高、性子又烈，来硬的自己的确讨不到好处……

这日青麟正在花园中苦思对策，忽听晓璇喊他：“哥哥。”

回头看到晓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样，青麟笑问：“又干什么去？”

“去逛庙会，看看有些什么稀罕东西。哥哥不去吗？”问着，晓璇忽然又了然地一笑，“是不是还在为那个刚过门的嫂嫂心烦？哥哥别急，过段时间她会认命的。”

“我就是不甘心，既然是皇上指婚，又娶她做了正室，竟不让我碰，哼，难道要我一辈子供着她吗？”

晓璇日常行为虽散漫骄奢，却也是个没嫁人的大姑娘，听了哥哥的话脸一红，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青麟亦觉出自己说漏了嘴，忙揽住妹妹讨好地一笑：“你也帮我想想，怎样才能让她顺从我？”

晓璇沉思了一会儿：“我倒有个主意。只是——哥哥不怕她恨你？”

青麟面色有些僵硬：“她已经恨透我了。哼，越恨我越好，早腻了我就早休了她。”

“那么，我帮哥哥做件事。”晓璇眨眨眼，“等办成了我再跟哥哥说。”

……

在“博仁堂”药房的柜台内，萧顾云与几个学徒正在忙碌着抓药、记账、对单子。

忽然，学徒小波走到顾云身后低声说：“少爷，郑家小姐来了。”

“哪位郑家小姐？”

“就是，平义侯家的。”

顾云手中的笔一抖，弄花了单子。

小波忙将他的笔接过来：“郑小姐要见你，我说你正忙，她说她就等着。”

顾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几个月前的耻辱让他至今无法释怀，现在想来还一阵阵心痛；更何况，又添了郑青麟逼婚的事……

犹豫着站起身，一眼就看到药房门口那美丽的身影，娇嫩得如一朵兰花、艳丽得又如一朵牡丹；说笑起来似是无比天真可爱，性情却又刁蛮任性得很。

爹说得对啊，这样的侯门千金怎么会看上他？而且这样的侯门千金他也养不起，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顾云的心中一阵悲涩，想起映心之事又一阵痛恨。

怀着复杂的心情，顾云走过去，远远地站着：“郑小姐找在下何事？”

“我是来给萧公子道歉的。”晓璇低头绞着手帕，“当日我不该那样做。”

顾云尴尬地低下头，半晌才说：“是我自不量力，高攀小姐了。”

“可我让萧公子难堪，事后想起总觉有愧，我让下人备了一桌酒席，还请公子赏个脸去坐坐，否则，就是不肯原谅我了。”

顾云没料到晓璇竟如此诚意，心中有些释然和感动，却又芥蒂于两家的关系，于是连忙推辞着：“小姐的美意顾云心领了，但——”

不想晓璇闻言竟用手帕抹起泪来：“看来公子还是不肯原谅我。”扭头对身边的丫鬟小绿说，“快，你让轿夫把轿子停过来，我这就去轿子里等着，一直等到萧公子答应为止。”

顾云无措地红了脸，眼见小绿果真走出去，忙叫住了，低声说：“既如此，我，我就——”

“萧公子请。”晓璇眉开眼笑地说。

顾云见她脸色变化如此之快，怔了怔，却也不敢多瞧地扭头看向一边。

“萧公子快请啊。”小绿也在旁催促着。

顾云犹豫一下，走到柜台前跟小波打了个招呼，跟着晓璇走出药房。

晓璇坐进小轿，让下人给了顾云一匹马，一同来到青麟的私宅。

晓璇领着顾云进入一间屋内等候，只说去更衣便走了。

片刻，小绿端着一杯茶进来：“萧公子先喝杯茶，小姐很快就来陪公子说话。”

顾云答应着接过茶，喝了一口，小绿便笑着退出去。

时间过得很慢，顾云不好意思起身观瞧，只能边喝着茶边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心中不免疑惑。但顾云精通医术、武功也不低，所以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

无暇去震惊、更无暇去愤怒，他赶紧调息一阵，踉跄着站起身往外走。

“呀，你居然没晕倒！看来下得太少了。”

晓璇站在院子里，看到顾云竟能走出来十分吃惊——好在还带了些打手来，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顾云靠在柱子旁，克制着眩晕：“你要干什么？”

晓璇眨眨眼：“你那堂妹太不讨我哥哥欢心了，留你做个把柄，我想——她就会乖乖的了吧。”

顾云摇摇头，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她：“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切。”晓璇不屑地撇撇嘴，“你这穷郎中倒还挺自作多情的。”转身看一眼那几个打手，“先把他抓起来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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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8节 用尽手段为圆房

当晓璇告诉青麟她已经将顾云诱捕到私宅后，青麟立刻就明白了妹妹的主意。

“是个好办法！”青麟喜悦地站起身，却又望一眼外面，低声对妹妹说，“这件事千万别让爹知道，昨天夜里他的老毛病又犯了，知道了这事准会气得病情加重。”

“爹又生病了？”晓璇担心地皱起眉，“快些找个好点的大夫给爹看看啊。”

“全伯去请了萧志文来，刚送走。”

“哎呀！若他知道他的儿子被我抓起来了，爹的病怎么办？”

“我让全伯换个大夫，京城里又不是只有他萧志文医术高。”青麟想了片刻，“我这就搬回私宅去住，在那里，我想怎么做，爹也不知道。”

“爹生病，你不在床前伺候怎么行。”晓璇白了青麟一眼，嘟起嘴。

萧家的家规并不多，但其中有一条就是，爹娘生病时必须在床前伺候。晓璇自小就知道，别的事都可以破例，只有这一条娘从不许她和哥哥触犯。

“我会经常回来，你也知道，这些天爹看到我就心烦生气，八成这病也是因为我得的。”青麟搂住妹妹，“你好好伺候爹，等爹的病好了，我跟爹说一声，带你去苏杭玩一趟。”

“谁知道那时候你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妹妹。”晓璇娇嗔地皱起眉，“这话听你说过多少遍了。哼，把我当成你那些傻乎乎的小妾哄吗？”

青麟一笑：“她们怎配跟你比，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知道就好，这次我又帮了你大忙，你更要好好谢我。”晓璇满意地转身走出去。

事不宜迟，青麟马上命令仆佣将所用之物往私宅搬，同时让立宏亲自带领几名手下将映心、紫菱送过去。

婚后为了让父亲消气，他已把大部分妾婢都遣散了，现在只留了两个比较宠爱的小妾，这次青麟也一并都送到了私宅……

映心没有料到青麟如此色胆包天，在知道她与六皇子关系亲密时仍敢打她的主意；更没料到青麟能卑鄙到将她的家人抓来做要挟，逼她与他圆房。

立宏也没有料到这些。所以当他知道顾云被抓来时，气得和青麟吵起来。

“六皇子朱林绝不是一般的皇亲国戚，即便少夫人与他没有婚约、陛下又将她许给了你，但毕竟六皇子对她另眼相看，你若这样对少夫人和她的家人，六皇子必定不会放过公子！”

可现在青麟已经被征服映心的心思完全控制住，根本不听劝：“你不要再用六皇子来压我，是陛下亲自指婚，等我完全得到了柳映心，我就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这就是我们的家事了，六皇子又能怎样？”

接着，青麟挽住立宏的胳膊求他：“你看我最近是不是一次花街柳巷都没去过？我说过成亲后就会收敛行为，如今都做到了。还有，我爹还想尽早抱孙子呢，都不让我碰她，爹哪来的孙子？难道真要我再娶个侧室生孩子吗？那我当日何必娶她。”

“可是公子也不该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逼迫少夫人，公子与少夫人才刚成亲，这样如仇人一般，以后还如何过活？”

“我也不是真的要伤害萧顾云。喏，我写了一封信，你去拿给我的岳父、岳母，让他们来劝劝女儿吧。”

在青麟的软硬兼施下，立宏只得带着青麟的书信到了萧家亲手交给萧志辉。

信中青麟说明，皇上亲自指婚，映心竟拒绝与他行夫妻之礼，实是罪责难逃，更会连累萧家上下；而且，他已经将萧顾云羁押，若萧志辉夫妇不能规劝映心顺从他，顾云必有皮肉之苦。

萧志辉看罢，气得将信撕个粉碎。

立宏连忙跪下：“请萧大人听在下一言。我家公子的确是对少夫人一往情深、不能自己，而且少夫人既已奉旨嫁给我家公子，不行夫妻之礼的确于情于理不合，还请萧大人规劝少夫人顺应事实、安心侍奉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也已立誓今后收敛行为、诚心对待少夫人。郑家乃侯门显贵，必不会薄待了少夫人。”

萧氏夫妇深思之后，只得亲往青麟的私宅对映心进行规劝。映心此刻已是万念俱灰，只能含泪点头：“女儿知道该如何做了。”

……

是夜，沐浴过后的映心坐在梳妆镜前，盯着镜中自己这张被划花了的脸，曾经美好的情感便如同那张曾经美丽的脸一样永远的消失了，留下的，只会是让一个禽兽般的纨绔子弟占有的肮脏的躯体，就如现在这张丑陋的脸……

青麟走进来，站在她的身后，无声地看着她。

为了得到她，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卑鄙举动。原本他也想潇洒地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如往日对那些他看上眼的美女；原本他也为能娶到她而欣喜若狂，因为她的美十分耀眼，而她的“下嫁”似乎在告诉世人他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竟也能娶到才貌双全的“民间第一奇女子”；原本他还想对她有温情，因为她的确让他魂牵梦系、难以忘怀，让一向自傲的他也有了些许自卑与无措……

然而，一切都在她毫不留情地毁掉这张脸时消失了！潇洒？不，他竟然连御赐的娇妻都碰不得，行个夫妻之礼还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欣喜若狂？不，他不敢也没脸将她带到外人面前，“民间第一奇女子”会吓坏他所有的朋友，会让所有的人都嘲笑他的狼狈。温情？不！她让他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的婚礼，让他从那么多人的眼中看到了他的无耻卑鄙好色，包括他的父亲都被他气得一病不起，并因此要得罪那位万宠集于一身的六皇子。

是啊，他可以对任何人逞强说不在乎，但他也真的害怕——那位六皇子是个连当今圣上都奈何不得的人物，抢了他的女人，他会善罢甘休吗？

不，他一定要得到这个女人！青麟无声地冷笑，他自小运气就很好，从来也没有摆不平的事，更不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所以他一定要得到她，也一定能得到她！

想着，青麟走过去将手按在映心的肩膀上，映心的身体瞬时僵直。

“还想反抗吗？你应该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

映心从镜中盯着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青麟一笑，俯身抱起她，这个刚烈的女人身体比那些柔顺的女人似乎更轻盈。他将她放到床上，边解着她的衣扣边埋首于她的脖颈、胸口处轻嗅；她的身体也是比那些女人更幽香，是一种没有粉饰的幽香。

虽渐感**的强烈，但青麟向来以缠绵的温存为享受；何况身下这个女人如此厌恶他，过于迅速粗暴他也得不到太多乐趣，所以他一边嗅着她的体香、吻着她的凝肤，一边慢慢地褪下她一件件衣服，欣赏着逐渐裸露的、曲线越来越清晰的优美身躯。

“柳映心，你真的很美。”青麟讷讷低语着，嘴唇温柔地落在映心的身上。映心一阵战栗，咬唇别开头。

青麟停了一下，将双手覆在这触感极好的身躯上游走着，不理会映心的僵硬，而专注于自己的享受之中……当二人赤身接触在一起时，他呻吟着将映心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让她感受他身体的悸动，却感到肩头一阵湿润，他知道那是映心的泪水，可是他不在乎，反是故意在她耳边低语着一些私密的情话，同时分开了她的双腿。

映心开始挣扎。

“放聪明点，萧顾云还在我手里；而且，你应该已经清楚你爹娘的意思了。”

满意地看到映心逐渐放弃挣扎，他附在她耳边说：“我知道你是处子，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郑青麟，你这衣冠禽兽！”

青麟哼笑一声：“娘子，我是你的夫君，这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明白吗？”

……映心闭上眼，情不自禁地低泣。此刻的她恨着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更恨林青江。那位德才兼备、权力通天的六皇子啊，既已与她成为知音，却在她最无助的一刻没有来救她。即便在沐浴时、在梳妆时、在被这个肮脏的男人摸遍了全身时，她都渴望着他能突然到来——可是，他没有来，而她，就这样被这个叫做郑青麟的纨绔子弟玷污了。

三个月前“凤凰酒楼”的那次初遇，如果能预知今日，她一定当场就将郑青麟杀了，是不是那时，林青江可以保护她、愿意保护她呢？而如今一切都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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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9节 无知公子羞诗才

一番****让青麟心满意足，他一向爱干净，所以欢爱过后都要沐浴净身，但今日怀中搂着这来之不易的美人，他竟有些不舍。温存了一会儿感到欲念又起，于是犹豫着放开映心，唤人搬来浴桶，然后抱着她泡在水中。

“放开我！”映心再也受不了这双手在自己身体上恣意放纵，一把推开他。

不想又被青麟拉入怀里：“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怎么还不认命呢？柳映心，我是你的夫君，从今晚开始，你必须顺从我。”

“我已经满足你了，放了顾云。”

青麟一笑，边抚摸着她边说：“什么时候我感觉你真的已经满足我了，我自然会放了他。”

“你还要怎样！”

“你以为一次就可以了？这只是开始。”青麟再次将映心抱起，“来吧，娘子，今晚夜还长着呢。”

……

顾云被青麟放走是在三天之后，而且青麟为妨映心再生事，不仅仍以顾云受羁押来要挟她，还不允许她和紫菱踏出私宅半步，也不允许她们和萧家有任何往来。

这天，立宏忽然来找青麟：“萧府派人传话来，紫菱的姐姐小翠没了，他们请求让少夫人和紫菱回去吊唁一下。”

青麟皱皱眉：“既然已经死了，回去哭个死人有什么用。”

“公子也是有妹妹的人，总该体会得出紫菱的感受吧。”

青麟白了立宏一眼：“你说话越来越大胆了。”想了想才又说，“可以让紫菱回去，你陪着，寸步不离地看住她，不要让她与萧家的人乱讲话。”

“萧顾云被放回去的事就瞒不住了。”

“瞒不住就不瞒，这两天我看她也认命了。”青麟含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慢慢喝着，“她还真迷人。嗯，这张脸虽然丑，倒也慢慢习惯了。”

“既有如此好的家花，公子以后就不要再四处采野花了。”

青麟今日心情不错，闻言哈哈一笑：“想不到你居然也开始说这些荤话了。”

立宏脸一红，皱眉看着总是一副玩世风流模样的青麟：“你听我一句劝不行吗？”

青麟瞅他一眼，笑了笑不肯回答。

立宏带着紫菱走后，青麟去侯府看望父亲，总管李全告诉他郑端刚刚睡着。青麟悄悄走近床边，见父亲睡得安稳，便放心地走出来。

“晓璇呢？”

“小姐昨晚在老爷身边陪了一夜，服侍老爷睡下后才回房休息去了。”

青麟听了觉得心疼，忙取出身上所有的银子交给李全：“晓璇醒来后把这些都给她。还有，你帮我关注些，若我爹还限制晓璇的花销，就让小绿跟立宏要银子。”

“老爷也是为了小姐好。”

青麟不以为然地挑挑眉：“宋生家家财万贯，还能屈着她了吗？我爹就是想得多。”……

返回私宅，青麟信步来到后院。前两天找匠人重新把花园整饬了一遍，后院已经变得十分漂亮。

又是听到一阵琴声，如泣如诉；再走近些，看到映心眼中含泪望着远处，纤纤玉手缓缓拨弄着琴弦。突然，琴声陡地凄厉尖锐，如利剑要刺穿迷雾、如闪电要划破长空，其中蕴含的悲愤让青麟这几乎不动音律的人也悚然心惊。

“砰！”琴弦倏地绷断了一根，映心怔怔地盯着受伤的手指，泪水从眼中涌出，滑下那狰狞的面孔——她趴在琴上，低泣着……

夜晚，映心沐浴过后躺在床上，一会儿青麟来了，仍是如往日那样脱掉外衣躺在她身边。

映心闭上眼开始忍耐着每晚必须要经历的事。然而许久过后——

“立宏托人捎话来说，紫菱要为她姐姐守灵，明日午后才能回来，明早我临时派个丫鬟来服侍你。”

映心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也想回去吊唁她姐姐？”

映心仍没有说话。

“我不会同意，紫菱应该已经替你烧纸了，一个下人，这就可以了。”

映心还是没有说话。

“我今晚——累了，不想碰你。”

映心依旧没有说话，却渐渐放松了身体——今晚她终于可以安心睡了……

第二日，映心因噩梦醒得早，身边的青麟却睡得正香。

映心起身穿好衣服走出门外，呆呆地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青麟走过来迟疑地问：“你——早上不需要去练功吗？”

映心不理他，起身又走回屋内。

青麟皱了皱眉也跟进去，却看见映心拿起桌上一张写了字的纸，走到烛台边点燃了蜡烛。

“你要干什么？”青麟见她要点燃那张纸，忙抢过来。

“还给我，我要烧掉它。”映心终于说话了。

青麟心中生疑，细看纸上的内容，是一首七言诗，但他却看不懂写得是什么意思。

“这上面写的什么？”

映心瞥他一眼，没有回答。

青麟有气，却只能再看一遍猜测起来——难道这是一首思念六皇子的情诗？可是又不太像。

忽然看到“冥府”二字，青麟脑中马上浮起一个念头：“难道你想轻生？你若敢有这个念头，我就让我爹把你爹的官职革了，别忘了，你爹的这个八品官可是沾了指婚的光！或者——我就将你父母扣押起来。你死了，他们也别想好好活着！”

映心并没有愤怒，她已经没有多少愤怒的心力了，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说，你到底要做什么！”青麟攥住映心的手臂。

“公子。”立宏走进来，疑惑地看着他们，“你怎么不来练功？”

“她竟然想寻死觅活。”青麟气得将那张纸丢给立宏，“哼，到现在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立宏看完，无奈地将青麟拉到一边低声说：“这首诗应该是祭奠小翠的，就是紫菱的姐姐。”

青麟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立宏自幼是他的陪读，文才远超过他。

“真的吗？”

“嗯。”立宏点点头，“少夫人的文采很好，写得十分感人。”

“还给我。”映心走到立宏面前伸出手。

立宏看了青麟一眼，还给映心。映心点燃了那张纸，走到门口处放在地上，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心中默默祈求小翠早日轮回转世。

青麟尴尬地抬不起头来，扯扯立宏，率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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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0节 演绎秋风落叶情

吃过早饭，青麟再次回侯府看望父亲，恰好看到萧志文由李全陪着从父亲房间走出来，忙掩身到树后。

待李全返回，青麟紧张地拉住他问：“全伯，为何还要让萧志文来，不是说了换个大夫吗？”

“老爷不让换，说萧郎中人好，又与我们有亲。”

“麟儿，进来，爹有话问你。”郑端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青麟头皮有些发麻，暗暗咒了萧志文一句，赶紧走进去。

“爹，您这两天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郑端接过青麟递来的水，“这些天你对映心还好吗？”

青麟见父亲脸色平和，心里踏实些，笑着坐到床边：“当然，她是我的正妻，又是皇上指的婚，我敬着她呢。”

“映心是个好姑娘，虽出身不高，但宋大学士等人非常欣赏她，听说连皇后、太子都见过她，对她也赞赏有加。哦，昨日我听西平侯说，映心还与六皇子认识，你可曾听映心提过？”

“——提过，她与六皇子只见过两面，不熟。”

“那么她如何会认识皇后与太子殿下？”

“这就不知了。”

郑端若有所思地看着青麟：“你那两个小妾遣散了？”

青麟眨眨眼：“嗯，遣散了。”

“映心文武全才，你要多向她请教；她性情刚烈，你也要迁就她一些。”

青麟不悦地皱皱眉：“她是妻我是夫，她该迁就我才是。”

“哼，你终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诗词书画没一样精通的，甚至连账簿也看不懂，四书五经都没读完，还让映心这样的才女迁就你，你有什么资格啊！”

青麟见父亲情绪开始激动，忙说：“我已经在看书了，而且字也练得越来越好，改天拿给您看看。”

郑端又哼了一声，顿了片刻：“下次，把映心也带来让爹看看。刚才听萧郎中说，她脸上的伤口已基本愈合，走动没有问题。”

“——是。”青麟犹豫着应承了一句。

从父亲房间出来，正碰上晓璇与李全在回廊里说话。

“哥哥。”晓璇连忙将他叫过去低声问，“爹知道那件事了吗？”

“还没有。”

晓璇吁一口气：“这些天快吓死我了，每次萧志文来我都提心呆胆的。”

“萧志文一定也有顾虑，柳映心在咱萧家呢，如果他告诉爹那件事，我怎么会让柳映心好过。”

“少爷、小姐又捅什么篓子了？”李全皱眉看着郑家这两位小祖宗，“老爷这次的病就是让少爷您给气的，难道您忘了夫人临终前的话吗？”

青麟原本就被父亲说得心乱，此刻更是一脸的不耐烦：“全伯你就少说两句，我搬出去住就是为了不再惹我爹生气的。”想了想又说，“以后我的事你别让我爹知道；还有，如果有人来告我的状，你尽快告诉我，也好让我有个应对。”

“少爷，有些错事做下了就无法补救——”

“全伯！”青麟实在受不了他的唠叨，拉着妹妹赶紧走开。

“哥哥找我还有什么事？”

“你让人赶快把我原来书房里的书都搬到私宅去。爹问起，你就说是我早就已经搬走了。”

回到私宅后，青麟看着手下人将搬来的几百本书一一摆放到偌大的书房里。然后随手抓过几摞书，时而翻翻这本、时而翻翻那本，看得头昏脑胀，便都丢到一边去。

音律他是打心眼里不喜欢；棋术他又没这个耐性；铺开纸装模作样画了几笔，怎么看也不顺眼，气得撕掉；只得又写起字来。是的，在琴棋书画中，只有练字还相对称他的心，但也只是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又烦了。

忽然想起今早映心写的那首诗……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于是将笔一扔，走出门外找到立宏：“和我骑马走走去。”

立宏点点头，补充一句：“少夫人被你困了这些天，也该请她出去散散心。”

青麟犹豫片刻，快步来到后院，看见映心正在作画，紫菱在旁配料、研墨。

走近了些，看到的是跃然纸上的“猛虎下山”图，青麟忽然感到脸一阵发烧，于是沉下脸：“我们要骑马去城郊走走，你快去换衣服，记得戴上面纱。”

“我不去。”

“我要你去你就必须去！”青麟冷然地说着，又看看紫菱，“快服侍少夫人更衣。”

……

此时已入秋，京城郊外一片树林中落叶已铺了薄薄一层。

“今年树叶落得早，应不是好兆头。”立宏感慨地说。

青麟听不懂立宏的话，但无心去问，只专注于刚刚从马车上款款走下的映心，洁白的面纱遮掩了她的丑陋面孔，清风徐拂，衣带飘飘，优美的身姿展现于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芳华。忆起夜晚那**的欢情，青麟感到身体一阵燥热，禁不住痴痴地向她走去，想搂入怀中感受那种美妙，却听到立宏在远处唤他：“公子来看！”

青麟只得收回心绪，怏怏地走过去。

立宏指着树林深处正在飘落的黄叶：“公子还记得师傅教的那套剑法吗？便是在这样的树林中习练最有意境了。”

青麟听立宏提起那可恶又可恨的师傅心中就打颤，但想想已经一年未见，师傅应该是真的走了，心绪便安定下来：“你说的是那套‘秋风扫落叶’？嗯，你去把剑拿来吧。”

立宏从马匹上取下二人的宝剑，跟紫菱说了一句，便陪着青麟向树林深处走去。

一同生活多年，立宏非常了解青麟的喜好，也知道如何激起他的兴趣。

立宏用剑尖承接住空中一片落叶，就随着落叶随风飘摇之势将剑挥舞起来；青麟在旁凝神看了片刻，忽然擎剑挑向立宏的剑柄。

立宏一笑：“公子聪明。”说完，不慌不忙地将手腕向下一翻，擦着青麟的剑尖绕开。

青麟哼了一声，剑锋一转，斜着削向立宏腹部；立宏剑尖一颤，撤剑猛地一格已荡开青麟的宝剑，然后翻身跃过青麟剑锋所到之处，剑尖再次稳稳承接住那片快要落地的树叶……

就这样，二人在树林深处你来我往的时而对练、时而追逐嬉闹，将这套名满江湖的“秋风扫落叶”剑法糅杂其中，演练得似有些不伦不类。

映心起先懒于去看，但被紫菱提醒了一句细细看着，才惊觉这刘立宏剑术果真高超，即便那花花公子郑青麟功夫也是不弱，只不过由他演练出的招式更为散漫虚浮，不似立宏那样稳健。

“小姐，‘秋风扫落叶’是剑神家族的成名剑法，难道他们的师傅是剑神家族的人？”

“剑神与小剑神仗义疏财、善心博发，不是剑神家族又会这套剑法的人也有不少，只是——能将这套剑法演练到如此深邃，刘立宏的造诣的确很高。”

“可怎么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糅于乱形’已是剑术中一种很高的境界了。况且，那刘立宏应是在迎合他主子，讨他高兴呢。”

果真，在青麟一个优美的翻越挑剑动作中，立宏的宝剑突然被挑飞出去，斜向上削断一节枯枝后掉落在地。

青麟哈哈笑着坐在地上，面色红润、额角微汗。

立宏捡起宝剑，坐到青麟身边将水递给他：“师傅说得对，你的剑术早晚能超过我。”

青麟喝了几口水，将水袋丢给他：“这是你说的吧，师傅只对我说，如果我不是主子，在你手里只有挨打的份。”

“公子缺少的仅有专注二字，无论是做事，还是对人。”

青麟立马跳起来：“你别又坏我的兴致，走，我们来赛马，这不用你让我，一定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青麟的马术的确非常精深，连皇子亲王中马术最好的晋恭王朱棡也与他差距甚远，这是青麟最引以为傲的事。

二人翻身上马，青麟双腿夹紧马腹、猛地一带缰绳，胯下已跟了他五年的“玉驰”宝马立刻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落地时就已飞跃出去，转眼便疾奔至数丈之外。

立宏亦赶紧纵马直追过去。

二人在树林中疾驰、绕着树木来回穿行、还时而挥舞长剑缭乱那纷飞的落叶……一时搅得所到之处虫鸟花草惊乱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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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1节 玉人疗伤痛彻骨

映心瞥了他们一眼，正要转身坐下，忽见青麟拨马向这边跑来。起先她并未在意，但见马儿奔驰极快还毫无转向的迹象；而且临至近前，竟看到了青麟“不怀好意”的笑容——映心刹那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玉驰”马已飞掠到映心身边，青麟忽然侧身伸手捞向映心，马很快、他的动作也很快，但谁曾想映心那看似柔弱的纤纤玉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身体飞快地一个旋转，猛然将他的手臂往后一带。幸好青麟的马术的确高超，手臂感到一紧后本能地飞快撤开脚蹬，身体就势翻越而下——饶是如此，因为强大的冲力和扯力，他的左臂仍是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而若非满地的树叶，他就地翻滚的身体也一定要因这力道而摔得骨断筋折！

“公子！”

立宏正策马跟在他的后面疾奔，眼见这一幕，急忙猛力地拉住缰绳，双手一按马背，身体“忽地”后翻，但也是向前的冲力太大，强行停马后翻，人在空中时就已感到气血翻涌，突然瞥见自己的马收势不住，前蹄飞扬着踢向侧前方的紫菱，紫菱赶紧后退，正后退到他下落的地方。立宏忙用全力往地上击出一掌，借着掌力身体侧弹向一边，也是“砰”地滚落在地，顿感心中一阵刺痛，鲜血险些吐出来。

无暇多顾虑自己的身体，立宏忍着疼起身，踉跄着扑到青麟身边，看着艰难坐起身，脸色苍白的他：“公子，你伤到哪里了！”

“我的左臂，脱臼了。还有这个脚踝——”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青麟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左臂的刺痛、浑身的酸痛、右脚脚踝的胀痛几乎让他痛昏过去。

“你忍着点。”立宏熟练地将青麟的左臂复位，然后小心翼翼褪下青麟的鞋袜，看到脚踝处已经肿得非常厉害。

“骨头应该没断。”青麟边轻轻活动着左臂边说。

“嗯，只是扭伤，回去我给你敷药揉一揉，养几天就好了。”立宏略略放心，给他小心地穿上袜子。可是看看鞋子，不得不说：“你还是坐马车回去吧，鞋是套不上了。”

青麟恨恨地瞪向映心——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女人的武功这么高，差点把他的手臂从身上扯下来，而她自己竟然毫发无损！他只不过就是想带着她纵马奔驰一段，让她也领教一下他非凡的骑术，想不到这个狠毒的女人——

“公子，这不能怪少夫人。”立宏见青麟恼怒，忙低声安抚他，“你也知道少夫人一向不待见你，该先跟少夫人说一声的。”

青麟回头瞪了他一眼，赌气地说：“给我穿鞋，我不坐马车！”

“不行，你的脚伤成这样不能骑马。”

青麟一把夺过鞋，咬着牙强行套上，让立宏搀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向“玉驰”马。宝马已是极通人性，竟屈膝伏坐下。

青麟拍拍马头，故意大声说着：“看到没有，这畜生竟比人还要懂事听话。”

映心没有理会他，径自走上马车。

青麟哼了一声，冷着脸上了马，右脚一碰到脚蹬痛得低呼了一声。

“公子，没事吧。”立宏关切地问。

“问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走了！”青麟忍着痛，擦擦额角的汗，忽然瞥见立宏抚着胸口微蹙眉头，于是撇撇嘴邪邪一笑：“自找的，真是榆木疙瘩。”

立宏见惯不怪地笑笑，却又牵扯到胸口的疼痛微微皱眉。

“你没事吧。”青麟盯着他问。

“嗯，回去调息一会儿就好了。”立宏也艰难地上了马。

一行人回到私宅，立宏吃过饭后连忙给青麟处理脚踝的伤。

“我绝不能便宜了这个女人！”青麟突然冒出来一句。

立宏笑笑：“你样样都比不得少夫人利害，还想怎样沾到便宜。”

“谁说的？”青麟轻佻地一笑，“在床上她就得乖乖任我摆布。”

“公子，我奉劝你过两天再考虑这事吧，你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青麟动动左臂：“不怎么痛了。”

立宏瞥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你还真是风流鬼转世。”

青麟并不在意，想了想忽然跳下床：“扶我去她的房间。”

“公子，你今晚真不能——。”

“我知道，你带我过去就是。”

立宏将他扶到映心房中，青麟往床上一坐：“柳映心，过来给我揉脚！”

以为必会遭到严辞拒绝，不想映心马上就走过来。

“公子，看来你是自投罗网。”立宏有点担忧。

青麟看着映心挽着衣袖的动作不禁脸色变白，心中也有了悔意，但嘴硬又不肯承认。

“还让我给你揉脚吗？”映心注视着他，鄙视地问。

“当然，妻子服侍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的力道可不会轻了，你受得住？”

青麟一咬牙：“只要你能保证今晚治好我的脚，力道再重我也受得住。”

立宏焦急地插言：“公子，您又不急着出行，养两天就是了。”

青麟瞥一眼映心，暧昧地一笑：“我可不想因这脚伤耽误了夫妻之乐。”

映心瞪着他，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立宏也无奈地摇摇头，对青麟的色心色胆佩服得五体投地。

青麟看到映心的表情，得意地一笑，心中却更加胆怯。

映心坐到床边，在青麟肿起的脚踝处用力一按，疼得青麟“啊”一声叫起来。

“我的手力就这么大，受不住就别想让我给你治疗！”

“立宏，拿条汗巾来。”

立宏取了一条汗巾递给青麟。

“开始吧。”青麟说完便咬住汗巾盯着映心……

治疗了近两刻钟，当映心终于停下手时，青麟浑身已是大汗如浆。

“好了。”映心话音刚落，青麟再也支撑不住，发抖的双臂一软，身体直向后倒去，幸被立宏一把搂住。

“公子。”立宏眼圈红红地替他擦着汗。

“我的，脚，是不是，好多了？”

“是，肿已经都消了。明天应该就能完全好了。”

青麟点点头，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对给了他这彻骨疼痛的“可恶女人”说：“伺候我沐浴更衣。”

“你休想！”映心怒然注视着他，“你如果敢再逼我，我就让你变成太监。”

“公子，我扶你回去。”立宏相信映心真做得出来，忙对青麟使个眼色。

青麟也被映心的话和冷厉态度震住，气得脸色涨红却不敢再坚持。

“哼，明天我再来收拾你。”

青麟发着狠话，被立宏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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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2节 欲放情又起波澜

第二日，青麟醒的很晚。一醒来就立刻察看脚伤，发现除了一点隐痛，的确已无碍。

“这女人医术还真不错。”青麟喜悦地嘟囔着。

“民间第一奇女子，这个称号可是宋大学士亲封的。”立宏也极为佩服映心的医术。

青麟闻言倚在床边沉思——爹的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早就有意将家中事务交给他打理，但他不禁对此毫无兴趣，就连账簿都不能完全看懂，之前都是晓璇在帮他管理，而还有两个月晓璇就要出嫁，立宏又不肯接手这些事，正愁着何处去找个妥贴的人来做——

“既然是才女，那些普通的账簿应难不倒她。家中这些事务繁琐得很，都交给她打理，倒也让她有事做，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少夫人是咱侯府未来的女主人，这些事务交给她也合情理。”

青麟点点头：“这才是，否则我何必娶她。”

立宏瞅了青麟一眼，调侃道：“当初老爷正是这样想的，他早就不指望公子了。”

青麟并不介意，想到将来能坐享其成就觉得轻松。

“你说——她生的孩子应该能和她一样聪明吧。”青麟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及深想连忙甩开，笑着对立宏说，“我爹急着要抱孙子了。”

立宏注视着青麟，微笑着柔声说：“公子，好好对少夫人吧，其实，你与少夫人挺般配。”

青麟能感觉得出来他此话的认真与诚意，心中有些雀跃感动，但已习惯了立宏对他的好，所以只是笑笑……

吃过午饭，青麟拉着晓璇去街上买了一支昂贵的步摇，纯金打制、缀满珠玉，十分华美。

晓璇对这金步摇爱不释手：“哥哥可说好了，我出嫁时也要送我一个。”

“好，你还要些什么全说出来，我都买给你。”

晓璇欣然：“爹这几日被我哄得心情愉悦，病也已经大好了，你可别忘了带我到苏杭去游玩！”

青麟犹豫一下，想着若能讨得映心高兴，一起去岂不更好？便含糊地说：“再等些日子，自然会陪你去。”

正说着，忽见晓璇猛地顿住脚步，低头紧紧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头一看，竟是与萧顾云迎面碰上！

萧顾云看他们兄妹的眼神十分可怕，莫说是妹妹，连他都有些胆寒。

青麟有些后悔没让立宏陪着出来，但又觉得顾云必不敢当街动手，于是将妹妹揽住，硬着头皮、目不斜视地从顾云身边走过去。

二人走远，青麟回头看一眼，已不见顾云踪迹，暗暗松了一口气。

“哥哥，你真厉害！”晓璇佩服地看着青麟，“刚才我可吓坏了，还以为萧顾云真的要扑上来打我们。”

青麟镇定地拍拍她：“有哥哥在，你不用怕他。”

晓璇似笑非笑地瞅一眼青麟：“哥哥真羞人，你才不是那萧顾云的对手。”

“谁说的！”

晓璇咯咯笑起来。

青麟也脸红地一笑：“咱们是什么身份的人，才不屑与那些莽夫俗子一般见识。”

青麟来到映心的房间，只看到紫菱坐在窗下做女红。

“少夫人呢？”

“小姐在花园中散步。”紫菱冷淡地回答，将一杯茶水端给他后仍坐回到窗下。

青麟喝着茶，目光上下打量紫菱，这丫头的确长得很漂亮，也不知立宏这木头对她有没有动心，若动了心赏给他倒是件好事。

“紫菱，你家小姐给你许人了吗？”

紫菱戒备地盯着他，没有回答。

青麟懊恼：“你这丫头真没规矩，我问你话呢，难道还真要我把你卖掉吗！”

“——没有。”紫菱低声回答。

她实在是恨透了他，如果不会连累萧家，她一定拿刀捅了他，哪怕是与他同归于尽。可现在，为了能陪在小姐身边，她必须忍受他。

“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你也没有必要伺候你家小姐一辈子。一会儿她回来，我会跟她说一声。”

“你休想把我从小姐身边赶走！”

看着紫菱的愤怒神情，青麟剑眉皱起，好心情一点点消失。

“记住，我是主你是仆，我让你嫁你敢不从？”

“郑青麟你这个花花公子，不配做我的主人！”

“砰！”青麟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看来你这丫头需要好好教训一下！”

说罢叫来仆从：“把她给我绑起来关到草屋里，明天再放出来。”

几个仆从领命上来就要拉扯紫菱，正在这时——

“小姐！”紫菱突然看到已站在门口的映心，哭着扑到她怀里。

映心紧紧搂住紫菱——丑陋的面孔上那两道碍眼的疤痕遮挡了真正的神色，只是藏在衣袖里的手悄悄地握紧……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什么了！

“这丫头说话太放肆了，需要惩戒一下。”青麟的脸色依旧冰冷，眼神却有些躲闪。

“请公子放过紫菱这一次。以后，紫菱不会这样了。”映心缓慢地说……

青麟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宏面色凝重地迎过来：“公子去哪里了？”

青麟张张口，却又莫名觉得不愿意讲出来，于是岔开话题：“你找我有事？”

“是有件很重要的事，刚才萧顾云来找过少夫人。”

青麟怔了怔：“你怎么放他进来了？”

“我们不能困住少夫人一辈子。”

“——嗯。”青麟犹豫着点点头。

“但是我偷听到，萧顾云竟然说——要去找六皇子。”

这句话惊得青麟叫起来：“去找六皇子！他，他知道六皇子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说他一定要找到六皇子。”立宏的声音有些颤抖，“要让六皇子来为少夫人报仇。”

青麟的脸色变得苍白，紧张地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想了想又说：“这是——皇上指的婚，六皇子又能怎么样？况且，柳映心她，已经是我的人了。”虽是这样说着，青麟的声音却也在发颤。

“我也这样想，但总是担心，而且少夫人当时有些犹豫，对萧顾云说她要考虑考虑。”

“我去找她！”青麟怒火难抑，“竟还是这么不安分！”

“公子，你这样做会打草惊蛇！”立宏连忙拉住他，“惹恼了少夫人，她——唉，总之，她既然犹豫应该也是认了，你以后好好对她，说不定她就不想其它事了。”

“你去把萧顾云抓住关起来，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不能再抓萧家的人了。”立宏皱着眉，坚决地摇头，“公子，你必须要尊重萧家的人，否则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少夫人的心。”

“我——”青麟想说他不在乎，却又咽了回去，再想了想，“那么你派人监视住萧顾云，有什么动向我们也好应对。”

“是。”

“哦，我想跟爹说一声把紫菱许给你，爹说过好几次了，要给你找个好媳妇，我看她长得挺美，也不是那种胸无点墨的痴傻丫头，你看如何？”

“我的婚事以后再说吧。”立宏心不在焉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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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3节 怎堪那鱼水欢情

吃过晚饭后，青麟在书房闲翻了几本书，亥时过半便起身往映心的房间走去。

自听立宏说顾云要去找六皇子，青麟就感到心中一片混乱，他平日是那种懒于思考的人，所以尽管慌张却又理不清头绪；而立宏又说映心并未赞同顾云的主意，只说要考虑——莫非她是认命了？

也许是的。女人嘛，就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贞烈又如何，已经与他既成事实、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身，还想指望再得到六皇子的心吗？

立宏说得对，若她真能安分下来，还是值得他好好相待的，毕竟偌大的家业将来需有她帮衬才行……

步入映心的卧室，没有看到紫菱，只见映心正坐在灯下看书。

见他进来，映心放下书缓缓起身一揖：“公子。”

青麟的心猛地一颤，竟有种有宠若惊的感觉，半晌才反应过来，立刻取出金步摇放到书桌上：“我给你买了一件首饰，你看看喜不喜欢？”

映心看着那金步摇，顿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多谢公子。”

青麟感到面色微红，抬起的手也有点颤抖，忙轻咳一声：“来，我给你戴上。”

烛光摇曳，镜中的脸因那两道明显狰狞的疤痕显得极为丑，让青麟怅然苦涩、很想逃离；可又有一种奇怪的力量牵住了他的脚步和眼睛，这是什么力量，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于是他就只能怔然地看着镜中的这张脸和耀眼的金步摇发呆。

“公子觉得美吗？”

“——嗯，还不错。”青麟的眼睛躲过映心的眼睛，俯身在她的香颈上亲了一下：“天色不早了，我们安歇吧。”

映心并未动，只是显得有些僵硬。青麟没有犹豫，抱起她上了床。

看到映心对他的恭敬顺从，还默然接受了他的步摇——看来她的确已经认命、已经安分了——这样想着，青麟觉得满意。

细细地吻着身下这妖娆丰盈的女体，一种怜惜的情感、欢喜的情感悄悄萦绕于青麟的心头，但他并不以为意，因为之前在寻欢时，他对许多女人也有过这种模糊的情感。可从仇人般地相对，到现在这样沉默着相许，终是一件好事，所以青麟甚是惊喜，便极尽**之举，缠绵婉转于交合的前奏之中，以他所认为的示好方式表达着他的情感。

然而，他怎知这在恨透了他的映心看来，就是对她最难堪的羞辱！

映心竭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身体在他娴熟的挑逗下那种太过陌生和羞耻的反应；不愿去听他那缠绵在耳边的“嬉笑秽语”，她的泪水与他的汗水交织，让她一次次在心中刻下那恨意，一次次坚定着要毁掉他的意志……

同样，那绯红的容颜、那无措的推拒、那晶莹的泪水，在青麟看来只是映心要将身心完全交付于他之前的矜持与矛盾。他无暇去想是征服还是其它让他如此欢喜，便仅是如往日那样甚至比往日更加努力地给予着她这种“示好”——

这种纠缠交织于一次次的**之欢中，直至青麟的确已感到满足和疲惫……但这一次青麟并不急于想去沐浴，只是搂着映心眷恋地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映心。”他低笑地叫着她的名字。

“这就是你对我前日的报复吗？”映心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青麟愣了半晌，才想起那日骑马的事，笑了笑，却又坏坏地轻咬着映心的耳垂：“是又如何？想必娘子已经知道何为顺从了。况且——你不也是乐在其中吗？”

映心闭上眼，悄悄握紧了拳：“你不要把紫菱许人行吗？她就和我的亲妹妹一样，我想让她陪着我。”

恰好立宏也不想谈婚姻之事，青麟“嗯”了一声，爽快地说：“不嫁就不嫁，何时你想让她嫁人了，我给她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不过——还是嫁给立宏最好，立宏文武双全、长相又好，若不是出身低微，便是做驸马也说得。”

“今日，顾云来找我。”映心顿了顿，“说我这脸上的伤有些不好，我也的确感到不适，便想明日去博仁堂找我二叔看看。”

青麟一怔，俯身过去看映心的脸，却又看不真切。

“既是这样，明日我陪你去。”青麟已困倦，闭上眼嘟囔一句便睡着了……

第二日青麟一直睡到巳时，醒来映心早已没了踪影。

青麟洗漱后匆匆来到院子里，看到立宏也正在找他。

“公子今早又没去练功。”

“我已经是成亲的人了，晚上总要做些事，怎么能再和你一样。”

“师傅的话你忘了？”立宏提醒着。

青麟想起那个师傅就心乱，于是挑挑眉说：“师傅已经走了这么久，别总拿他来压我。”又四处看看，“知道柳映心在哪里吗？”

立宏神色变得凝重：“少夫人说，你同意她到博仁堂去一趟。”

“是啊，是我同意的。”青麟笑笑，却又有些懊恼地嘟囔着，“我说了要与她一起去，不想起晚了。”

立宏皱皱眉，沉默一会儿拉着青麟往后院走：“少夫人早已经走了，公子还是再去练功吧。”

……

在博仁堂，映心将一封写好的书信交给顾云：“一定要亲手交给青江。”

顾云收好信：“我过午就走，还有什么要我向他捎的话吗？”

映心摇摇头：“一切——都在信里了。”

沉吟片刻，映心又说：“你还是先找到云川表哥吧，依靠他们南宫世家的眼线，也许更容易找到青江；而且，郑青麟身边的那个刘立宏心思缜密，我担心他已对你有所怀疑，路上一定小心，注意是否有人跟踪。”

顾云点点头，忽然从一旁匣子里取出一包药颤抖着塞入映心手中，苦涩地一笑：“行医者本该心存善念，但郑家——真是禽兽不如！这是‘无心丹’，你应该知道它的用处，给你以备不时之需吧。”

映心眼眶泛红，忆起昨夜的难堪，微微点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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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4节 非知音便生后患

青麟练完功已近午时，又未吃早饭已是饥肠辘辘，忽然见到映心从花园中穿过，忙迎上去：“怎么不叫醒我陪你一起去？”不想映心只瞄他一眼便走了。

青麟只当她羞于昨夜之事，也并未介意，匆匆吃了饭又去找映心，却被紫菱客气地堵在门外：“小姐累了正在歇息。”

青麟忙问缘由，紫菱解释说：“听顾云少爷讲起老爷夫人对她的牵念之情，格外心酸疲惫。”

青麟瞧瞧里面，映心果真卧床不动。

“她醒来后你告诉她，明日，嗯——过两日，我与她一同回萧府探望岳父、岳母。”

到了傍晚青麟又来探视映心，映心倒是醒了，却懒懒地坐着：“我身上不舒服，公子今晚还是到小妾房中歇息去吧。”

青麟闻言心中闷闷不乐，回到自己房中很早便睡下了。

次日再来见映心，映心仍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这让青麟有些恼火，正要发作，记起立宏的话又压了下来。

走到映心面前，他勉强地一笑：“既然思念你爹娘，我今日就陪你回门一趟。”

“我身子还是倦乏，不愿活动，改日再说吧。”

青麟的脸色沉下来，正要转身离去，忽听映心道：“公子若觉得无事，映心愿弹奏一曲为公子解闷，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青麟心中稍喜，笑着坐下：“我的确无事可做，你要弹什么曲子给我听？”

“就为公子弹奏一曲‘虬龙吟’如何？”

青麟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但马上换了悦容，点头说好。

映心坐到琴旁，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似是在调音。又转头看一眼青麟，才开始弹奏曲子。

琴音靡靡，似从天际而来；缓缓破开层层轻雾，渐露形踪，竟是行云布雨的一条苍龙腾空而至，转瞬间电闪雷鸣、天地变色，似要有一场瓢泼大雨将至；忽有仙人追踪而至、娓娓相劝，衣袖一挥，苍茫大地上但见辛苦农人正耐心呵护着星星点点的娇嫩麦苗，身畔稚童亦学着样子小心地摘掉杂草、松动土壤，而面前这麦田就是他们生存的唯一希望。天上苍龙一声长吼，散云收雨，只洒下点点甘露滋润大地；仙人亦跳上龙背，腾云驾雾而去……

琴声渐止，映心双手缓缓按在琴弦上，转头看向青麟：“公子觉得好吗？”

“好，当然好，果真是绕梁三日的天籁之音啊！”青麟笑着走过去揽住映心，“以后每日都为我弹上一曲可好？”

映心淡淡一笑：“只要公子喜欢。”

“我想起一事，我爹一直说要见见你，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回府里一趟。”

“映心嫁过来这许久，还不曾正式拜见过公公，真是失礼，明日一早就与公子回府拜见吧。”

青麟听了更加高兴，揽着映心温存了一会儿，仆人通报有友人到访，青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小姐，你刚才弹的曲子——”紫菱见青麟离开，忙不迭过来询问。

映心点点头，目光清冷地盯着青麟的背影：“这个纨绔子弟果真是不通音律。”

……

第二天一早，青麟带着映心回到侯府拜见郑端。虽是揭下轻纱的面孔让郑端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映心的言行举止让他相当满意，又见青麟对映心的容貌竟无甚芥蒂，小两口相处也是和谐，便觉得非常欣慰。

吃过晌饭，青麟与映心要告辞离开，郑端将青麟拉至一旁：“何时映心有了身孕，一定要及早告诉爹，爹还有桩心事未了。”

青麟好奇：“爹有何心事现在说就是，与映心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你娘临终托付的，必须要等到你有后了才能说，现在说不得。”

青麟更加好奇地追问，郑端却不肯松口，只是拉住青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一定要善待映心啊，能娶到这样的好姑娘也是你的造化。”

这种话听得多了，青麟虽仍不赞同但只是笑笑；心中却也暗暗为今日映心得体的举止而满意。

回到私宅，映心推说累了独自回房休息，青麟去找立宏，要他陪着一同出去游玩。

立宏刚刚从外面回来，听到青麟讲述回侯府的经过微微皱眉。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立宏犹豫着没有说出口。

青麟气得捶他一拳：“你说话总是这么婆婆妈妈、含含糊糊的，到底要说什么？”

立宏忙笑笑：“是我胡思乱想呢，不提这事了，走，我陪你上街去。”

二人来到街上闲逛了一阵，青麟忽然想起一事：“立宏，与我去博仁堂。”

“公子要做什么？”立宏紧张地问。

青麟一笑：“去找那萧郎中问件事。”

来到博仁堂，打眼就看到萧志文正在为一位病人把脉，另有两个伙计忙着抓药。

刚从里屋走出来的学徒小波抬眼看到青麟与立宏，立刻变了脸色，眼珠一转忙走到萧志文跟前，趁萧志文把完脉之际向他耳语几句。然后笑着迎向青麟：“郑公子，您来了，快请屋里坐。”

青麟看看正在与病人交谈的萧志文：“我找你们萧掌柜问件事。”

“郑公子先请屋里坐，刚才我已经与掌柜的说了，他医完这个病人就过来见您。”

青麟点点头，跟着小波穿过柜台和院子，一直来到后面正堂。

等了一会儿，萧志文走进来。

论理，青麟现在也要称呼萧志文为“二叔”，但他自持身份、又见萧志文冷着脸，便觉得张不开口，只得轻咳一声：“前些日子承蒙萧掌柜尽心为我父治疗，今日我去探望家父，身体的确已经大好了。”

“为医者，治病本是分内之事，不劳公子言谢。”萧志文不卑不亢地说。

青麟面色微红：“还有一事。”

萧志文瞅他一眼，并未接话。

青麟只得赶紧又说：“映心前日跟我说，脸上的伤不大好。你要想个办法尽早给她治好才是，需要什么昂贵、稀罕药材尽管说，我让人去买、去找。”

萧志文闻言盯着他，声音冷然：“郑公子应该知道映心脸上的伤因何而来，作为医者，我已尽最大努力医治；但那疤痕与后果，非我之力所能左右，郑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青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咬牙压住火，哼了一声拂袖而出。

与立宏来到街上，青麟仍是余怒未消。

立宏忙劝慰：“公子对少夫人的一番心意萧家人日后自会体解，当初少夫人毁容的确因为我们逼婚，公子还需忍让些。”

忆起新婚之日发生的事，青麟心中更加烦乱，皱眉向远处看看：“别提这些事了，我们往那边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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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5节 冥冥之缘何处寻

二人边聊边逛。忽然，立宏停下脚步盯着路边一幅悬挂的字画打量；青麟也停住脚步，循着立宏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一副气势磅礴的万马奔腾图，作者精湛的画笔功力表现得淋漓尽致。立宏喜爱书画，尤其喜爱画马，见到这样一副罕见的上乘之作自然驻足留恋、称奇不已。

青麟看看周围，原来这是一个字画铺，铺子前摆了一张桌子，一位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坐在桌子后面写字。青麟走过去细看，写的是行书，字体刚劲洒脱，令人赏心悦目。

中年文士抬起头，见到青麟微微一怔，片刻后淡笑道：“公子风度飘逸、气质潇洒，想必也是写得一手好字，在下现拙了。”

青麟的脸有些发烧，却又被称赞得心中飘然：“你这画也不错。”说着用手一指那幅“万马奔腾”图，“怎么卖？我买了。”

此时立宏也走过来，向中年文士恭敬一揖，询问着这幅画的价钱。

中年文士微笑还礼：“这幅画已被一位顾客买下了。”

立宏听了遗憾地点点头，又问起是否还有类似的画作，文士犹豫片刻：“请二位随我来。”

立宏与青麟随着中年文士穿过铺子进入庭院，走到回廊尽头推开一扇小门，步入一座雅致的花园中，花园的另一头有一个大房间。走进去一看，房间四壁挂满了书画。

立宏惊喜地走上前，凝神逐一欣赏着这些作品。

青麟则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忽然问到：“外面的那幅画既然已经卖出去了，为何还要悬挂于众？”

文士一笑：“因为当时画作未完成，顾客却已给付了全部银两，言说半月后前来取画。可两个月后不见顾客前来，我这字画铺子又恰逢搬迁，所以自搬过来后，我就将这幅画悬挂起来，希望能寻到那位顾客。”

立宏又问：“门外悬挂的画作的确十分精美，但万马奔腾图和这房间内的画作更胜一筹，请问——是否并不出自一人之手？”

“外面大部分画作是在下与小徒练笔之作，让二位见笑了。而这些画作皆出自拙荆之手。”

立宏大吃一惊，愣了半晌才问到：“果真是出自尊夫人之手？”

文士点头：“只是拙荆长年身体欠佳，不便抛头露面。”

这边立宏与文士攀谈着，那边青麟被一幅“猛虎下山”图吸引，想起映心当日所画的猛虎下山图，不禁对比起来——发觉这幅画比映心的更为精妙，却又说不出妙在何处。

回头见立宏与文士聊得投机，青麟便走入花园中闲逛，忽看到假山后有一扇隐蔽的石门似掩非掩，不觉好奇，走过去轻轻敲了敲；过了片刻，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石阶路，青麟反倒犹豫着不敢走进。

“既是有缘，便请进来一叙吧。”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平淡而又极其悦耳的女子声音。

青麟听了心中一荡，情不自禁迈步走入。

原来这假山里竟别有洞天——一条石阶路直通地下，又经过一道石门，进入一个空旷的大厅，大厅左侧一个洞口，从洞内缓缓走出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

这女子穿着极为朴素，发髻也是简单地挽起，但从裸露在外的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靓目中可以猜得出应是一位美丽妇人。

女子看到青麟，微怔了片刻，欠身一礼：“这位公子，妾身有礼了。”

看似只是一位普通的女子，青麟却被她那种极为优雅的气质所迷惑，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解释：“我刚才看到石门虚掩，才好奇敲击，并非有意冒犯。”

“应是外子走得匆忙，未曾关好，看来妾身的确与公子有缘。”说罢将青麟迎进屋内，奉上清茶。

青麟自小养尊处优，早已习惯了他人侍奉，但面对这女子的款待却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起身告谢后见女子注视着他竟有些脸红，一时不知该讲什么，忙移开目光——忽然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心中一颤，竟立刻被深深吸引住！

画上是一名白衣男子正从一条陡峭的山路上走来，四面云雾缭绕、远处群山叠嶂，男子一手负后、一手手臂微曲置于身前，脸倾向左边，目光微向上仰视，看着远处山顶那一缕飘渺的淡红色云烟。

青麟失神地走到画前，盯着那男子看——这是怎样的一位美男子？鬓若刀裁、眉若浓墨、鼻若悬胆，身材修长俊挺都不论，便是那一双神秀的星眸中，竟含着一层似水似雾的清愁；便是那一副微启的、厚薄适中的嘴唇，竟如要将一份情意、一份思念、一份迷茫轻缓地呼唤而出。那微曲的手臂被一缕轻烟缭绕，似看不清模样，但又似乎看出手握成拳，手背及一截手腕处的肌理显示着他的力量，而在陡峭山路上飘然的身形与轻盈的脚步更显示着他的武功修为。

山风吹弯了他身边的几株花草，枝叶略有纠缠；但只是将男子整齐梳理的长发吹得更加飘逸；只是将他的衣领微微吹开，露出凸起的喉结和一截健挺的脖颈；只是将他的衣摆吹到膝部，露出一双黑色的足靴和青色绷带。而一层若有若无的云雾遮住了他身体的大部分，脚底、脚背处也有飘渺云烟轻覆——更增添了他的神秘，竟给人一种画中仙人的真实感受！

青麟痴痴地盯着画，情不自禁伸手去触摸，手指的触感让他惊醒。倏地收回手，他的脸已经通红；但仍留恋地欣赏着这幅画——此时他的心境中竟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洁净、宁静，却又难抑一种莫名的忧伤……

为画中男子的眼神吗？青麟说不清，却又盯着他握成拳的手看，似要看穿那层遮掩的轻烟、似要“看清”他拳头中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公子喜爱这幅画吗？”

女子的问话让青麟回过神来，青麟连忙恭敬地一揖：“的确喜爱！夫人画功精深，让青麟如身临其境、浑然已忘神。”

女子也抬头注视着这幅画：“公子过奖了。”

良久又缓声道：“这也是妾身至今最为满意的画作，每每愁困之时便在这画前静坐，心绪便得平静。”

“冒昧一问，还请夫人见谅。”

女子似是微笑：“想必公子是问画中这位男子的姓名吧。”

“正是。”青麟有些尴尬地一笑，“这画中之人似是将男子所有的力与美尽揽于身，却又已无视这所有，竟寄情于那远山中的飘渺云烟，似乎——”青麟词穷，不知如何形容心中所感，竟觉得有些羞惭。

“公子所言给妾身知音之感。”

青麟闻言抬头感激地看女子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修养甚高的人这样称赞他，让他既愧然又感动。

“十多年前，妾身得缘偶遇这画中之人，便是如这画中一样景象，妾身当时也同公子一样瞬间忘神。回来后，四周景物与男子形体、神态俱记得非常清晰，竟怎么也记不清他的五官容貌。”女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忧愁，“妾身此生得遇数位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于是将他们的容貌一一绘下，交织融合，竟似见那男子的容貌浮现，却又觉得飘渺不可得——但画作就此便成了。”女子似也有些羞涩，“妾身所言似有轻浮，让公子见笑了。”

“不，夫人千万不要这样说。”青麟忙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画中之人连我看了都心动不已、情被牵引，更恍若夫人。而且——此情此意皆是一种知音清愁之感，非是其他。”

青麟言罢再次抬头注视着画中男子的眼神，良久又道：“他应是在那云烟中看到了至亲至爱之人，却又因明知那是虚幻，便——”

青麟忽然住了口，心中那种莫名的清愁更甚！想想觉得奇怪，自己又不曾经历这样的事情，为何会这样的感同身受？甚至竟有种想找到这画中男子，帮他消除这清愁的冲动！

“夫人画得太美，想必当日所遇那男子必不像画中人这样扰人心魂。”

女子没有回答，但似是微笑，再次为青麟斟上一杯茶，柔声道：“来日若有缘再见那人，妾身定尽力为公子引荐。”

“多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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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6节 为讨欢心学厨艺

二人正说着话，中年文士与立宏一同走进来。

立宏以为青麟私闯入内，正不知所措；女子起身解释一番，立宏才放下心来，中年文士闻言也向青麟一笑：“看来公子与拙荆的确是有缘。”

青麟忙将那幅画指予立宏看，立宏乍看也是忘神，良久才道：“世间怎会真有这样的美男儿？”

中年文士望着那幅画，淡淡一笑，说了一句青麟与立宏听来都觉得有些古怪的话：“识尽愁滋味者方可有此眼神。”

青麟和立宏又与那夫妇二人闲聊一会儿，各自买了一幅画才告辞离开。

走在路上，青麟看着两边那些酒楼、乐坊，竟有种恍惚的感觉，片刻后心中突然萌生了一种兴致索然的情绪。见身旁立宏也在出神，便碰碰他：“你在想什么？”

立宏一笑：“我在想这孟氏夫妇二人，一定有很多不为人所知的经历。”

青麟点点头，没有说话。

立宏又道：“孟先生看似普通人，举手投足却风度不凡；孟夫人衣着简单朴素，举止竟也是高雅尊贵，这对贤伉俪出身定然都不低。”

青麟看着立宏：“你认为他们是真正的夫妇吗？”

立宏未料到青麟有此一问，怔然道：“公子怎么会认为不是？”

青麟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虽然看似言行十分默契恩爱，但我感觉他二人之间是尊重多于亲昵。”青麟犹豫着住了口，细想想又摇摇头，“也许是我看错了。但总觉得，他们夫妇若真的彼此情深，应该更为亲密才是。”

“夫妻之间止于礼的也有不少。”

青麟不屑地一笑：“你说那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夫妇吗？太过无趣了。”

立宏注视着青麟，忽然笑了：“刚才以为公子换了一个人，现在看来还是公子。”

青麟明白他的意思，那种奇怪的情绪却又袭来，忙挥挥手：“那种高雅却又清苦的日子我过不得。”……

二人回到私宅，青麟将买来的“猛虎下山”图交给映心，满以为映心会十分惊喜，不想她盯着画脸色竟越来越难看，良久才勉强一笑：“多谢公子，映心明白公子的一番苦心。”

青麟反倒不知映心此话何意，心不在焉地聊了两句便沮丧地离开了。

回到书房，见立宏正仔细观赏着刚买回的一幅“跃马图”，青麟心情更加堵闷，寻个借口就生气起来。

立宏熟谙他的秉性，忙收好画作，好声好气地与他交谈着。问了几句，已知道个大概，便笑着说：“公子已越来越在意少夫人，这是好事。快用餐了，我去给少夫人做个‘芙蓉鸡汤’，养颜补身，也替公子讨少夫人个欢心。”

少时二人经常随师傅在外野训，立宏便练得一手很好的厨艺，尤其在烧制野味上。原先每每青麟兄妹嘴刁了，就让立宏亲自下厨为他们做上两道菜解馋。这道“芙蓉鸡汤”也是其中精品，晓璇就甚为喜爱——

因此青麟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笑容：“我陪你去做。”

立宏惊讶地看着青麟微笑：“公子不必去，去了也帮不上忙。”

青麟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厨房走，正碰上晓璇闲得无聊登门造访。

听说立宏要做芙蓉鸡汤，晓璇喜上眉梢地拍着手：“我这就让小绿传个话给府里，吃过饭再回去！”

然而当知道立宏做菜竟是为了讨好映心时，晓璇不满地撇撇嘴：“哥哥竟要讨她欢心，真好笑了。”

青麟有点尴尬，嘟囔一句：“我只是不愿每每看她那样苦着脸对我，似是我让她受了好大委屈。”

“公子该将那两个小妾遣散了。”立宏提醒他。

青麟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晓璇赌气地看着青麟：“既然是哥哥想讨她欢心，就该是哥哥做给她吃；立宏要做给我吃。”

“公子怎么能做这事？小姐真是说笑了。”

青麟也觉得亲自下厨太**份，所以白了妹妹一眼。

“哥哥为什么不能做！立宏也是男子，伺候我们也就罢了，日后还要伺候那柳映心吗？”

“她是少夫人，我当然应该伺候。”

“不行。”晓璇挽着立宏的手臂，“除了我与哥哥，我不让立宏伺候别人。”

“那你就嫁给他吧！成了我妹夫，自然是谁也不必伺候了。”青麟气恼地说。

晓璇羞红了脸，眼眶一红，“咦咛”一声转身跑了。

立宏甚是尴尬，又见晓璇跑走更是着急：“公子要取笑我也就罢了，小姐是侯门千金、又还是个姑娘家，怎能乱开玩笑！”

青麟也懊悔自己说话失了分寸，忙追上去揽着妹妹软语哄劝。晓璇得理不让人，拗着就是不愿意让立宏给映心做菜。

立宏正要规劝，青麟将衣袖一挽对立宏说：“你来教、我来做，只是一个菜而已，又有何难。”

“公子不要开玩笑了。”立宏皱眉看着这对兄妹，“我先给小姐做了再给少夫人做就是。”

“不必！”“不行！”兄妹二人同时说，相视一眼却又都笑了。

最后立宏拗不过他们，只能边给晓璇做菜，边指导着青麟掌厨。

青麟虽是头一次做菜，但之前也曾被那“恶师傅”训练过一些厨下功夫，所以“挥刀舞勺”的动作倒也有模有样。

——终于，两道“芙蓉鸡汤”一前一后出炉，晓璇迫不及待地分别品尝了一口，将青麟做的那一份端到青麟面前，笑嘻嘻地说：“快给你那位美人儿送去吧。”

青麟也各尝了一口，微微挑眉看着立宏：“是不是你有什么隐瞒的？为何口味差这么远？”

“是哥哥你自己手艺不精。”晓璇抢先说着，“我在旁可都看到了，立宏与你用的料和配菜完全一样，做法步骤也毫无区别。”

青麟有些懊恼地将汤匙一放：“倒掉吧，这怎么吃得下。”

立宏也尝了一口：“只是味道浅一些、肉有点老了，为何要倒掉？我吃了吧。”

青麟兄妹已被养娇了胃口，觉得这样的饭菜已是无法下咽，自是不肯让立宏吃；想打发给佣人吃了，青麟更觉得掉了身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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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7节 接济乞丐埋福根

正犹豫着，小绿忽然走进来通报：“门外来了一老一小两个讨饭的乞丐，赏了几个铜板也不肯走，竟执意要主人亲自出来打赏，公子您看怎么办？”

青麟听了有气：“这世道真是可笑，乞丐竟也要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让李材带两个人把他们打发走，别闹出人命就是了。”

“等等，我去看看。”立宏说着随小绿走出去。

“哥哥，会不会是你那可恶的师傅又回来了？他不是一向喜欢整你吗？”

青麟听了晓璇的话感到脊背一阵发凉，犹豫片刻赶紧追了出去。

来至大门口，看到立宏正在与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者说话。

青麟皱着眉，站远一些仔细观察老者，看不出任何师傅的影子便放了心，又见那老者一直纠缠着立宏，不禁看得心烦，正要转身离开，眼珠一转——青麟忽又走近些老者。

立宏见他来了，忙对老者说：“这是我家公子，也是这宅子的主人，如今你可见到了。”说着再次将手中的碎银子塞给老者，“快些走吧，恼了我们便是这些银子也没了。”

“慢着。”青麟对老乞丐说，“看你那孙儿瘦得皮包骨头，是不是你这老头儿骗了钱却不给孩子买吃的？我这里有些剩菜，赏了你们吃吧。”说完吩咐小绿去把他做的那盘“芙蓉鸡汤”端来。

老乞丐身边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的确十分消瘦而憔悴，而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明显的病态，但薄薄的嘴唇微抿着，黯然的眼神中竟流露着一丝坚强。

小男孩听了青麟的话，抬头看着他，干裂而没有血色的双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又随着低下的头而止住了。

鸡汤端了来，老乞丐口中唯唯诺诺地称着谢，颤微微端给那个孩子，惊喜地说：“喝吧，好心的公子赏的鸡汤呢！”

那男孩儿看一眼老者，捞出根鸡腿给了老者，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青麟在旁看着他们吃得那样香不禁惊愕，良久又皱皱眉：“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老者赶紧躬身回复着：“老朽倒是顿顿都得人接济，但今日刚遇到这孩子昏倒在破庙里，一问才知他竟然四五日没吃顿饱饭，便带着出来乞讨了。”

立宏听着心中难受，忙问那男孩儿：“平日你是怎么讨饭的？”

“我身上有病，总是痛，有时几天没法讨到饭。”男孩说起话来明显中气不足。

“唉，这孩子可怜啊，连乞丐都不愿与他搭帮乞讨，偶尔讨些好饭来，还被其它乞丐抢了去。”老乞丐嘟囔着，“我老头子已没有多少时日，所以便想着烦劳哪个宅子的主人见怜，给这孩子治了病，以后也好容他再讨活下去。”

男孩的眼神更加黯然，看一眼老者、又看看青麟，神色木然地低下头。

“公子。”立宏听得实在心酸，忙走到青麟面前低声说，“就当是行个善吧。”

青麟又注视孩子片刻，点点头：“你去多取些银子来。”

立宏应一声忙离开了。

晓璇不知何时也来了，此刻褪下手上的那只玉镯子递给男孩：“拿去吧，去当铺当了，也值不少银子。”

“晓璇，这是宋生给你的。”青麟提醒着妹妹。

“那又怎么样？这样的镯子我有好几个呢，谁稀罕他送的。”

青麟不再多说。

男孩却只是抬头看着晓璇，不肯伸手去接。

老者见状接了过来，塞入男孩怀中：“孩子，还不快谢谢这两位恩公。”

男孩忙跪下向青麟与晓璇磕了两个响头。

晓璇想去扶，但见男孩穿的实在破旧，身上又有异味，便忙摆了摆手：“起来吧，快起来吧。”

想了想，晓璇又问道：“你这孩子叫什么？”

男孩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

“自小就只知道要饭吃，不知道还要起名字。”

晓璇听了神色有些僵硬，半晌才道：“你不知道你的父母吗？”

男孩摇摇头：“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

青麟兄妹互看一眼，俱说不出话来。

此时立宏已取来银子交给老者，嘱咐着：“就去天华大街南头上的那家‘博仁堂’吧，多是掌柜萧志文亲自坐堂，萧掌柜医术高超、宅心仁厚，一定能治好这孩子的病。哦，银子若不够再来要。”

青麟在旁忽然插言：“问清了病要来与我们说一声，也让我们知道银子花在哪里了。”

老乞丐连连称谢，带着男孩走了。

一行人回到屋里，晓璇蹙眉轻叹：“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可怜的孩子。”

立宏苦涩一笑：“公子小姐自小生长于侯门，怎知民间穷苦人多的是呢。我若非承蒙老爷收留，便也不比这孩子境遇好多少。”

青麟见立宏神色，忙笑着拉起妹妹的手：“别又勾起立宏的伤心事了，我们快去吃饭吧。”

晓璇白了他一眼：“哥哥不是要去讨那个嫂嫂欢心吗？不必与我们一同吃。”

“我今日正烦着，怎愿再废那心力。”青麟含笑揽住妹妹，“我们才是自家人，还是与自家人在一起开心。”

……

其后两天，青麟花重金将最后两个小妾遣散，然后暗示给了映心。

映心倒也表现出感激与满意之色，但对青麟的求欢之举仍是以身上还不干净来推拒，青麟无可奈何只能等待。

那乞丐男孩的病症也已经查出来，是长期严重缺乏食物引起的气血亏虚。

老乞丐请萧志文给男孩开药方，萧志文开完药方后却将单子直接交给了小波：“每日给这孩子熬炖好汤药，让他按时来喝，不要收取任何费用。”

老乞丐又捧着银子来到青麟的私宅，请他们收回银子。

青麟对这乞丐二人有种别样的同情，摆摆手说：“既然给了你，哪有收回的道理，去给那孩子买点吃的、穿的吧，天也寒了。”

然后又吩咐人从侯府找了一些往年剩下的旧衣服给了老乞丐。老乞丐感激涕零：“郑公子真是个大善人！”

青麟被他说得脸红，又问了几句乞丐男孩的病情，想了想说：“等他病好了，我给他安排到府里做个小帮佣，至少吃穿就不必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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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8节 立宏离京寻顾云

刚把他们打发走，立宏神色凝重地来找他：“公子，萧顾云不见了。”

青麟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他有可能——”

“对，之前到博仁堂打听，那些学徒只说是去采购药材了，但我昨夜又探查了一下，应该是他们在说谎。”

青麟忽地起身：“我去问柳映心！”

立宏忙拉住他：“少夫人不一定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你这样去问，她若存心隐瞒，我们又没有证据还能怎么样？”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想过，萧顾云应该是不知道六皇子的行踪。柳夫人娘家是苏州豪门，与四川唐门的关系交好，萧家也经常与唐门往来，而唐门眼线遍及全国，所以萧顾云此行一定是向唐门求助，帮他寻找六皇子。”

唐门的势力青麟自然早有耳闻，听得萧家与唐门关系密切不禁心中更乱。

“我明日一早就启程赶奔四川，我认识几位朋友，尽量想办法拦住萧顾云，与他讲清形势，或者——”立宏顿了一下，注视着青麟，“在他之前找到六皇子，向六皇子禀明公子与少夫人现在的状况。”

“什么意思？”

“如果，公子与少夫人真的十分恩爱，相信六皇子不会难为我们的。”

青麟听了心中有些惶惑，没有说话。

立宏走后，青麟来到映心的房间，远远看见映心正在与紫菱说话。

依在窗下的映心有点慵懒，但清冷而优雅的气质仍十分迷人。忽然她笑了一下——

青麟的心有些颤抖，如果脸上没有这两道交错的疤痕，这一笑该是多美啊！

看到青麟进来，映心与紫菱同时僵了一下，接着一先一后起身，恭敬施礼。

“紫菱出去吧，我与你少夫人有话说。”

紫菱看了映心一眼，映心轻轻点头。

屋里静下来，映心对青麟微微一笑：“公子还想听支曲子吗？”

青麟想起上次听到的“虬龙吟”，并不如平日在风月场所听到的某些曲子悦耳，便迟疑地说：“改日吧，我想问你件事。”

“公子请讲。”

“我听说，萧顾云离开京城了，他做什么去了？”

“顾云离京了？我不知道。”映心边说着边为青麟斟了一杯茶，“不过顾云每月都要出门采购药材，有时是去城郊，一两天便回来；有时走远一些、甚至还去过云贵一带，来回就要近两个月的时间。”

“听说这次已经走了四五天。”

映心点点头坐下：“公子找顾云有事吗？是不是公公身上又不好？我也粗通一些医术，若治不得，再让我二叔来给公公诊脉也不迟。”

“爹的身子挺好，我也只是问问。”青麟心中有些释然，走过去将她揽在怀里，轻吻着她的玉颈，“你的身上可干净了？这几夜我都在想你。”

映心低着头，轻轻推开他：“明日，应该就好了，公子明晚再来吧。”

……

近午时，青麟的私宅来了一位“贵客”——杭州的好友程达。

当程达肥胖的身体从马车上移下来时，他长吁一口气笑着对青麟说：“终于到了！车里真是憋闷得紧。”

青麟也笑了：“怎不骑马来？两三日就可到。”

程达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我这体形，一路上还不知道要压垮几匹马了。”

青麟闻言大笑起来。

青麟与程达相识时间虽不长却很投缘。程家是杭州的富户，并有多人为官；程达则是个既逗趣、又多点子的人，还挺尊敬青麟，青麟觉得与他在一起极为闲逸。

程达在私宅歇了一会儿，就让青麟陪着一起出门吃喝玩乐去了。二人都是极为爱玩的，从午时一直玩到子时才回来。

期间青麟带着程达见了他几位朋友，宋生等人听说程达的家世后对程达也十分友好热情，程达自然开心，便对青麟嚷嚷着一定要多玩几天。

回到私宅，青麟让人给程达安顿好，待程达睡下了才返回自己的房间。不想在房间门口看到立宏正在等他。

“怎么还不去歇息？”

“公子已经是成亲的人了，这样晚归是否不妥？”

“程达难得来一次，我怎能不好好陪他？”

“那公子也应该让人捎个话给少夫人，好让少夫人放心。”

青麟讪然一笑：“她巴不得我别去打扰她，怎会关心我的行踪？”

“公子与少夫人的关系不是很好了吗？”立宏急切地问，“是不是公子又做了什么惹少夫人不高兴的事？”

青麟说不出心中烦乱的感受，也懒于去想，又觉得身体十分疲乏，便笑笑说：“下次我会派人捎话回来，你快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公子，既然您当初坚持要娶少夫人，就不该负了她。少夫人不是平凡女子，公子现在好好待她，将来会受益匪浅。”

青麟没有说话，脑海中浮现出映心的言行，感到无法言喻的迷茫；良久回过神来见立宏已离开，便轻轻叹息了一声。

此时睡意更浓，他甩甩头：“明日再想吧。”……

第二日一早，青麟送走了立宏又陪着程达四处游玩。

二人一直玩到日落西山，青麟正想着去何处吃晚饭，程达拉拉他的袖子：“昨日你那两位朋友不是说‘醉香楼’新进了几个小美人吗？带我去看看，说不定能碰到个合意的。”

成婚前，青麟是“醉香楼”的常客；但婚后只去过一次，还仅是去喝了场酒，并未寻欢过夜。这几日寂寞，程达的提议也让青麟动了心，可想想映心与立宏，又打消了这念头。

“这边的美女还是比不得你杭州的美女，你回杭州再寻乐子去吧。”

“这里是京师，怎么会少了美女？”程达不甘心，“莫不是还气我没替你守住那云霞儿，哎，说不定她就是到京师来了，她那美貌便是被封为天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青麟轻咬着唇不言语，忆起往昔在风月场的潇洒心中又开始痒了。

“是我多事，忘记你家有娇妻了。嘿嘿，失礼失礼。”

“这叫什么话。你难得来一趟，我应该让你玩得尽兴，走，就去醉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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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9节 醉香楼欲温旧梦

华灯初上，此时的“醉香楼”已开始喧嚣。身为京城最有名的三大青楼之一，“醉香楼”待客的风范水准自是极不一般，门外毕恭毕敬地站着四名护院和四名侍女，时时向走来的达官显贵们躬身施礼，并引领至大门内。进入院子，则另由几名侍女看其身份和熟悉程度领至老鸨处、或直接领至姑娘房中。

青麟与程达刚进入第一进院子，便被一名侍女一眼认出，忙浅笑地迎上去：“郑公子又是许久未来，妈妈已念叨您多次了。”

来至醉香楼的老鸨孙妈妈面前，侍女还未讲话，孙妈妈已啧啧喜着给青麟施礼：“看出公子成婚后就是有了规矩，今儿个怎舍得来？”

青麟一笑：“早就想来看望妈妈了，恰逢杭州好友到访，便借机来探视。”

孙妈妈已是半老徐娘，听了这风流俊俏公子的话却也喜滋滋的，掩口咯咯笑着：“郑公子这张嘴就和涂了蜜一般，难怪我这整个醉香楼的好姑娘都让您收了心去。快快快，里面请，需要哪个姑娘陪着尽管说。”说完便亲自领着走向二进院子。

二进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楼上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微微探身向下观瞧，看到青麟时，其中一名女子喜着说：“哟，真是稀客，郑公子还记得奴家吗？”

青麟向楼上说话的那女子微微一笑，并未回答。这些人只是醉香楼普通级别的妓女，往日只配给青麟斟个酒、说说话的，青麟对她有些印象却不记得名字。

“去去去，郑公子是何等身份的人，怎会记得你这丫头，要打趣找别人去！”孙妈妈佯怒着骂了两句，领着青麟与程达直接走进第三进院子。

这个院子布局更为雅致，正中一座高大的假山，四面流水环绕，外围一圈树木花卉。

这里的房间也分上下两层，每个房间却明显的大了许多，门窗的做工也甚为考究。程达粗略一数，也就十来个房间。

“公子想好去哪个房间了吗？”孙妈妈神秘地一笑，“公子今儿来得巧，半年前买来的那个叫彩蝶儿的丫头已调教好了，我正想要她这两日就接客，公子既然来了，就把彩蝶儿的初夜给了公子如何？”

孙妈妈又瞄一眼肥胖的程达，有点心疼自己手底下的姑娘，但仍满脸堆笑地说：“这位程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也尽管讲，来了我这醉香楼的客人还没个不满意的。”

“嘿嘿嘿，我不急，先随便找个姑娘来陪着说说话就行，妈妈还是快把那彩蝶儿带过来，我也替郑公子长长眼。”

青麟自始至终只是微笑。径直走入往日熟悉的豪华套间内，两个侍女殷勤地为他们服侍着，端茶递水、更衣净面，既温柔善解又笑语如珠。

接着走进来两名美丽的女子，熟络地坐在青麟身边，代替那两名侍女给他们斟茶倒水，程达听了青麟的介绍才知，这二人也是“醉香楼”的红牌之一。

一位个子高些的女子笑说：“仙歌儿妹妹怨恨着公子呢，上次来就是形色匆匆，今儿又不点她，公子真是没良心。”

话音刚落，一位气质甚好的绝色红衣女子款款走进来，一见青麟便红着眼依过去：“公子好狠心。”

仙歌儿是醉香楼红牌中的头名，不禁貌冠群芳、而且诗词歌舞样样精通，艳名在整个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多少达官显贵要听她弹唱一曲或者只为能与她喝茶聊天都得预先登记挂名，就连当今圣上的二儿子秦愍王朱樉要见仙歌儿也是先派人探问佳人的意思。只有青麟，出入仙歌儿的闺房既无须通报、更不用引领。但青麟实在是个朝恋昔改的风流种，与仙歌儿仅热乎了两三个月便倦了，此后只十天半个月才来会她一次；成亲前后更是鲜少踏进这些风月场所，更别提来见她了。

青麟最怕美人垂泪，一见仙歌儿含泪欲泣的娇弱模样便心柔下来，忙揽入怀中细语安慰。另两名女子也识趣地退到一边。

此时，老鸨领着一个更年幼的少女走进来。少女已经过精心的修饰，上身着一件粉红色的亮绸短衣、下罩一条翠绿色烟纱散花裙，腰间用金丝带系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显得体态修长妖娆。鬓发间插了一只碧玉瓒凤钗，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娇玉嫩靥艳若桃李，颦笑之间动人心魂，颇有点“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的味道。

少女一见到青麟便羞得红了脸，怯怯一拜：“彩蝶儿给公子见礼了。”

程达在旁看看青麟怀中那娇滴滴的艳丽美人仙歌儿、又看看面前站的这个拥有闭月羞花之色的彩蝶儿，羡慕地大声说：“你可真是艳福无边啊！”接着又酸酸地感叹，“都说人不可貌相，嘿嘿，看来这话也只能是说说。”

青麟瞅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仙歌儿看都未看程达，反而是亲昵地将青麟额角一缕发丝放在手中把玩，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青麟俊美的容颜：“公子怎么瘦了，是不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仙歌儿的声音柔美迷人，青麟感到有些沉醉，想起每次对映心的讨好和受到映心的冷遇、想起这段时间映心莫名的态度和她与六皇子朱林的关系，更觉得心灰意冷，甚至后悔自己当日冲动娶了个大麻烦来……

青麟流露出的复杂神色看得仙歌儿心中一荡——这个男人相当俊美，脸面光洁白皙、一双阳刚的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勾魂的星眸柔情似水，嘴角不时露出浅浅的轻佻笑容，举止闲散轻浮中却又透着优雅；随性时挥金如土到眉头都不皱一下，床第间更是缠绵到让她无比**……既不似那些文人墨客矜持着文绉绉的正统却骨子里透着龌龊；又不似那些粗鲁莽夫只有猥琐的神情和下流的动作！这是一个既会**、又懂风情；既能给她金钱、又能给她温存的完美男人，这样的男人她怎么舍得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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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0节 舍风流惊知皇威

仙歌怨恨地瞄了正羞答答为青麟斟茶的彩蝶儿一眼：“公子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今夜便是真的不要仙歌了吗？”

青麟是有些不舍仙歌，但这彩蝶儿的确也让他心动，犹豫一会儿微笑着说：“这位杭州来的程公子是我的挚友，今晚你替我陪陪他，改日我一定好好谢你。”

仙歌有点懊恼，撒娇地问：“公子要如何谢我？”

她的话音刚落，老鸨孙妈妈匆匆走进来对青麟说：“公子，您的家人刘护卫要见您。”

青麟大吃一惊：“是刘立宏吗？”

“是啊。”

青麟赶紧站起身迎出去，一眼就看到立宏：“是不是有事？”

“是，因为我不放心公子。”

“什么意思？”青麟不明所以地问。

“公子不该在这里不是吗？”立宏注视着青麟，神色有些疲惫，“公子既已成婚，就应担当这份责任，少夫人才貌、品行哪一点配不上公子，公子竟还要这样花天酒地？立宏不求你对少夫人如何好，只求公子收敛往日言行、懂得尊重少夫人。”

立宏一番话让青麟尴尬地红了脸——在此场合被一顿数落实在扫兴又失面子，青麟心中有些恼怒；但想到立宏这次出门完全是为了给他收拾乱局，心中又有些愧疚——便支吾着左右看看，岔开话题说到：“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我到附近见了两位朋友寻些线索，刚刚赶回来。”

“难道你还没有吃晚饭？”

立宏摇摇头。

“我们正在吃饭，你一同吃吧。”

立宏又摇摇头：“我想连夜出城，路上买点干粮就行。”

青麟听了更觉有愧，上前拉住立宏的手：“程达远来是客，我不好不陪。走，与我们一起吃饭去，吃过饭我同你一起离开。”

立宏也是“醉香楼”的常客，只不过是专来监视他家公子的“常客”。有立宏在，青麟便从不在醉香楼过夜，即便与仙歌等人**笑闹、缠绵温存也是点到为止，孙妈妈等人已是见怪不怪。所以一见立宏随着青麟走进里屋来，仙歌便懒懒地起身，幽怨而又幸灾乐祸地说着：“刘护卫来得真是时候，仙歌要怎样谢您才是呢？”

孙妈妈一旁笑着：“仙歌莫要闹了，那申公子还等着你给他弹曲儿呢。”

仙歌皱皱眉：“妈妈让他明日再来吧，我今天没这兴致。”说罢挨着立宏坐下，笑眯眯地瞅着青麟说，“公子你说，我来给刘护卫弹支曲子以表谢意可好？”

当初青麟曾对她说过，若她能将立宏拉下水便收她做妾。试了多次她已放弃，但以后便以打趣立宏来寻乐。

今日心境不同，青麟只是看着立宏淡淡一笑；立宏也仍是如往日那样不苟言笑，瞥一眼仙歌低头继续吃饭。

孙妈妈向彩蝶儿使个眼色，示意她出去。彩蝶儿看看青麟，见青麟毫无表示，只能不情愿地走了。

正在这时，又有侍女来请仙歌，说是秦愍王朱樉来了。仙歌颦眉一叹，竟也不肯起身。

“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愍王来了还不快去？”青麟低声催促仙歌。

“愍王一位友人看上了我，执意要纳我做妾，我不肯，这些日子他便怂恿着愍王来刁难我。”仙歌神色有些凄然。

“那人是什么身份？”

仙歌摇头：“那人出手极为阔绰，似是很有些身份来历，性情却——阴冷可怕。”仙歌欲言又止，看着青麟眼眶一红，“但公子说的是，我一介风尘女子，怎么能拒绝得了。只能，改日再陪公子说话了。”说罢起身施礼离开。

青麟心中怅然，更加食不知味：“她们每日送往迎来，已是够苦了，最怕便是遇到这种人。”

立宏看了青麟一眼，低声道：“公子当日对少夫人不也是逼婚吗？”

青麟听得心中一惊，脸发烧，低头不语。

吃过饭，青麟想为程达寻个合意的姑娘风流一夜，但程达推说倦了执意与他一同回府。于是二人送走立宏，一同回到私宅。

此刻已到亥时，除了侍候他们的仆人再无他人走动，院子里十分安静。

青麟往映心的房间走了一趟，紫菱回禀映心已经睡下。青麟落寞地走回来，见程达还未睡下便又来与他说话。

聊着聊着，青麟便将映心的事情没有隐瞒地说给了程达。

程达听了惊讶不已，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神色凝重地看着青麟：“你可还记得一年前的‘空印案’？”

青麟点点头。

“当今圣上极为严苛，那件大案只我杭州府就牵扯官员二十六人，论罪要处死的竟有十二人。听我姑父说，当时就连太子劝谏、皇后求情都不管用，但据说——”程达压低声音，“那些处死的人竟都没有死，只是远放岭南了，而做这件事的，就是六皇子。”

“你是说六皇子私放了他们？”

“对，我姑父的一位好友在吏部曾参与处理此事，据他说，六皇子那段时间七进七出天牢，密会了很多重刑犯，几地的知府还接到过他的密信与密令，具体内容不得知，但的确保住了九成涉案官员的性命。”

“六皇子——真有这样的权力？”青麟听得头皮发毛。

“最可怕的是，当今圣上未必不知六皇子所为，若知道却不干涉，那岂不更可怕？”

是啊，若知道却不干涉，说明圣上已对他极为纵容了，这样的人惹得起吗！

“我倒是听我爹说过，朝中大臣大多对六皇子甚为敬服，除了太子，大臣们最尊敬的皇子就是他了。当年他拒绝接受亲王册封，皇上震怒，几乎满朝官员长跪为他求情，就连我爹他们这些公侯也为他跪了近一个时辰。”

“嗯。六皇子在军中的威望也很高。他十一岁开始就先后跟随魏国公徐达、汝南侯梅思祖、西平侯沐英等人带兵打仗，对军中事务十分精通，这样的皇子竟不肯接受亲王册封，不愿享受亲王礼遇，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青麟也知道这些事，因为父亲与颖国公傅友德是好友，经常一起带兵打仗，有一次对元军的战役中，傅友德挂帅、他父亲任前锋大将，六皇子还亲到阵前观战。听父亲的口气，对六皇子也是赞赏有加。

“若柳映心果真与六皇子关系密切，我此番便是做下大孽了。”青麟喃喃地嘟囔着，心情已低落到极点，“立宏要我对柳映心好，可无论我怎样做，她都是忽冷忽热，这两天又对我不理不睬。唉，真悔当日冲动所为，给自己套上这样一件脱不开的枷锁，但是现木已成舟，我又能怎么办？”

青麟心中升起一阵寒意，只能寄希望于立宏尽快给他带来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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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1节 岳丈掌掴新姑爷

紫菱端着饭菜走进屋：“小姐，该用饭了。”

映心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桌子旁，帮着紫菱摆放碗筷。

“小姐，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紫菱忽然说。

映心明白她的意思，淡淡一笑：“程达应该今天就走了。”

紫菱一慌：“那怎么办？我们今晚怎么应付那个郑青麟才好？”

映心没有回答，自从上次推拒了郑青麟的求欢，至今已三天，郑青麟再没有出现，难道只是因为程达来了吗？不，这个花花公子精力充沛得很，只是白天的吃喝玩乐绝无法使他放弃对她的垂涎。想了想，映心暗暗冷笑——这个花花公子想必夜夜都泡在风月场里乐不思蜀呢。

“这几天也没见到那刘立宏。”紫菱说着，莫名感到脸有些发烧，忙低下头，“不知他又给他主子做什么坏事去了。”

映心听了神色微凝，忽然警觉地说：“他一向与郑青麟形影相随，怎么会突然不见了？你想办法打听一下。”

紫菱忙点头应是。

……

很快，紫菱便来告诉映心，刘立宏已经离开三四天了。

映心仔细回想往事，记起一些细节：“刘立宏与郑青麟一定洞悉到顾云离开的目的了。这刘立宏心思极为缜密，武功又高过顾云，说不定——”皱眉沉思片刻，映心焦急地道，“顾云会有麻烦。”

紫菱也是紧张：“这可怎么办？郑青麟心肠歹毒狠辣，连那种逼婚的事都做得出，若要有心去害顾云少爷的性命可怎么办？”

“郑青麟外强中干，害顾云性命或许还不敢，但一定会阻拦顾云去找青江，或者——”映心揣摩着，忽然冷冷一笑，“或者便想着抢先找到青江，将他们的恶行掩盖过去。”

紫菱并不非常明白映心的话，只是急切地看着映心：“小姐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吧。”

映心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目光变得坚定决绝：“紫菱，现在我们自己也要做些事了，不能只是等待。”

她从匣中取出那包“无心丹”，打开来看了看，神色变得更为复杂：“师傅告诉我，若要做一个不让须眉的女子，首先就是要行事光明磊落；师祖却告诉我，当光明磊落于事无补时，女人更要懂得怎样委曲求全保护自己。之前我不懂师祖的话，现在我明白了。”

她将药重新收好，看着紫菱微微一笑：“一会儿你去找郑青麟，告诉他，今晚请他到我房里来。”

……

入夜，映心坐在窗下把玩着青麟送给她的那个金步摇，冷眼瞥见青麟向这边走来，便慢慢将步摇戴在头上，对着梳妆镜将乌黑的秀发缓缓梳理着。

直至青麟已站在她身后，映心才装作刚刚感觉到，回身看着他：“公子来了。”说着起身就要施礼，被青麟挽住。

映心微微一笑低下头：“公子的朋友走了？”

“今天刚走。你怎么会知道？”

映心轻咬樱唇，看了青麟一眼又低下头，半晌才讷讷地说：“这几日不见公子来，猜着应是有应酬，便让紫菱——多问了一句。”

听了映心委婉表达出的关切之意，青麟心中一荡，冲动地将她揽入怀里：“你真的想我了吗？”

“没有。”映心立刻矢口否认，又羞着慌忙转身走开，“我只是想回家探望爹娘，公子——不是说过要陪我一起回去吗？”

“好，明日我们就去。”青麟再次将她揽入怀中。这一次，映心没有拒绝，柔顺地依偎着他。

“映心。”青麟有些急切地吻着她的凝肤，“天色不早了，我们安歇吧。”

映心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

第二天吃过早饭，青麟与映心一起到萧府探望萧志辉与柳如蝉夫妇。

萧志辉一见到青麟，怒然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柳如蝉也是气愤地痛骂青麟。

青麟不料遭此待遇，正在又惊又恼之际，却见映心含泪跪到萧氏夫妇面前：“往日他有再多的不是，这些日子却的确对女儿关心爱护，陋习恶行也改去不少。爹、娘，女儿既然已经嫁给了他，他便是女儿一生的夫君，请爹娘体谅女儿处境，能如对待自家姑爷般待他，否则，女儿便再无脸回来见你们了。”

映心的一番话让萧志辉夫妇既吃惊又难过。萧志辉想责问女儿的认命，可是张了张口，眼眶却已泛红，长叹一声转身离开；柳如蝉则是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哭泣，过一会儿却又推开女儿低泣着走了。

面颊仍在火辣辣的痛，本已恼羞成怒的青麟几次要拂袖离开，却因映心刚才的一番话和对六皇子的顾虑而勉强顿住了脚步。

映心走过来，纤纤柔荑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还痛吗？来，我给你上点药。”

青麟的面色仍有些僵硬，把头扭开淡淡地说：“不必，一会儿就消了。”

映心不再多说，拉着他的手来到她往日的闺房，让佣人送来“冷凝霜”，细心地为他上着药。

“这是我自制的冷凝霜，无色无味，清淤止痛的功效也很好，你忍一忍，最多一刻钟就没事了。”

映心的动作轻柔而又娴熟，声音也是非常优美，而她流露出的真切关心更是让青麟的羞愤情绪消散很多，青麟应了一声，沉醉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映心神色有些苦涩，欲言又止良久才期期艾艾地说：“公子不要怨恨我的爹娘好吗？公子若不喜欢，我们以后不再来了就是。”

映心的委曲求全已抚平青麟的屈辱之感，忆起昨夜缠绵的温情，青麟的怒气更是消失殆尽，于是笑着轻吻她，戏谑道：“怎么还是痛呢？娘子快给我揉揉。”

映心似嗔似羞地看他一眼，本是非常媚人的表情，却因那两道近在眼前的狰狞疤痕而显得分外诡异！青麟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厌恶。

映心心有七窍，立刻明白了他的心绪变化，悲伤地慌忙双手掩面推开他，哽咽地说：“我吓着公子了。”

青麟怔了一会儿，忽然将她紧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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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2节 酒肉朋友见映心

时光流逝得很快，转眼又过了四天。

“映心，准备好没有？马车已经备妥了。”青麟走进来问。

映心缓缓从屋内走出来，看青麟一眼低声问：“这样可以吗？”

今日的映心，发髻挽得非常美丽，恰当地露出光洁的额头及鬓角，一身洁白的精致宫装完美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材，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衬托出她的肌肤更加晶莹细嫩。

青麟惊喜地牵住她的手：“这样就很美！”

映心抽出手：“我还没戴面纱。”说着接过紫菱递来的面纱戴上。

青麟一笑：“我都已是视而不见了。”

“你已视而不见，他们却要吓得退避三舍。”

青麟微笑地揽着她往外走：“你莫急，我正派人四处寻找名医，迟早给你治好脸上的伤。”

“想必立宏出门就是给我寻名医去了，多谢公子。”

青麟面容僵了一下，不自然地笑笑，忙又说：“告诉你了，以后不要称呼我公子，我们是夫妻呢。”

“是，夫君。”

青麟听着仍觉得别扭，便又说：“就如我叫你‘映心’一样，你也称呼我的名字吧。”

映心抬头默默地注视着他，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忙垂下眼帘，低声道：“以后我就称呼你——‘青麟’吗？”

青麟听得惬意，高兴地说：“对！以后就这样称呼我。”

映心没有再说话，看了青麟一眼把头转开。

二人抵达宋生的府上时，青麟的那些朋友已经都到了。

武阳侯之子陈护远远看到便笑起来：“又是你郑青麟架子最大，一会子定要灌醉你。”

东川侯胡海之子胡深嘿嘿一笑：“他的酒量这么大，便是你十个陈护又能奈何，别拖我们下水。”

宋生忙起身迎上去：“兄长终于把嫂嫂带出来了，快请快请。”

青麟走到他们面前，将映心与在座众人做了介绍。

青麟的这些朋友都是朝中官宦子弟，早就听过宋大学士等人对映心的赞誉，如今亲见映心言行得体、仪态出众，更加艳羡。而且物以类聚，他们多半也是风流浪荡子，美女当前自然有些心猿意马，说起话来也是酸溜溜的、甚至带些取乐、挑逗意味。

青麟越听心情越不爽，忍了一阵，便对正色迷迷打量着映心、说了一句晦涩话语的广丰伯之子张祥冷然道：“映心乃是当今圣上亲自指婚、许配给我的正室夫人，请张公子说话放尊重些！”

张祥尴尬地住了口低头喝茶，却又怨恨地暗暗瞅一眼青麟，今日的青麟身着华贵的白色轻袍，上面绣着金色麒麟图案，将他尊贵洒脱的气质衬托得格外耀眼。张祥心中更恨，同样是风流纨绔子弟，为何就他郑青麟有这样明显的优越感？左右逢源、处处受宠，竟还被圣上亲自赐婚，娶到了才貌双全的民间第一奇女子！

胡深也有些妒忌青麟，他的父亲东川侯胡海名次排在郑端之前，他自认文采也胜过青麟，可是青麟言行举止样样都表现出身份在他之上；而青麟本人俊美洒脱、四处得势，就连那些青楼女子——只要青麟一出面，她们眼中便是再看不到别人——这小子的确太嚣张了！

胡深想着，却更是嘿嘿一笑：“青麟说的是啊，一会儿就罚张祥的酒了。”

张祥也讪笑一声，却盯着映心道：“在下冒昧一问，尊夫人为何迟迟不肯将面纱揭下？我等自然比不得皇亲尊贵，但也是郑兄好友，夫人都不肯赏个脸让我们一睹芳容吗？”

青麟握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来此之前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轻咳一声缓声道：“映心肌肤娇嫩，日前受了点脏风便觉不适，大夫嘱咐这些日子要护着些。”

“都是夫君的好友，映心这样的确不敬。”映心柔声说着，勾魂的眼睛瞅了张祥一眼，盈盈起身一揖，“映心先在此向众位赔礼了，改日身子好些，一定求夫君将各位公子请了去，好茶好酒款待，到时再给众位公子郑重谢罪。”

陈护等人忙纷纷说客气，张祥也不敢再多纠缠，连忙起身回礼称谢。

……

从宋生府上出来，青麟不肯回家，执意要拉着映心去街上走走，映心拗不过他，只得与他一起来到离皇宫最近的一条主街“丰华大街”上闲逛。

今日恰逢烧香还愿的好日子，又已临近佳节，丰华大街大小店铺都是人头涌攒，十分热闹。

这几日，陪着映心吟诗作画、弹琴弄箫，青麟已逐渐感觉与这样的才女相处竟然也十分有乐趣！映心的心性聪慧灵敏，每每都能将那些在青麟看来索然无味的东西富有吸引力的表现出来；而且尽管自己在她面前学识浅薄如孩童，映心却从不鄙视、嘲笑他，反而是耐心地给他讲解、教他学习；最让青麟心动的是，已经与映心日渐亲密，一旦倦了便可拥着美人尽享温存，映心也是羞涩地半推半就，不再冷言相拒……这样甜美温馨的夫妻生活对青麟来说十分新鲜，给他带来了一种春风得意的喜悦感受。于是对映心，青麟便生了更多娇宠之意，不知不觉地就竭力想讨她欢心。

青麟拉着映心去了两家首饰铺、绣衣坊，买了些上好的首饰、针线、布料和衣服。出来时看到一家书画铺子，青麟忽然想起孟氏夫妇开得那家“迷缘画铺”，便对映心说：“我们去那家铺子看看有没有你喜爱的字画，若都不喜欢，我就带你去我说的那家‘迷缘画铺’走走。”

“我画的怎及人家十之一二，你又在取笑我。”映心娇嗔地白他一眼。

青麟并不十分明白映心的话，却已无暇多想，因为他看到一名男子正在询问这家字画铺的老板，“迷缘画铺”已搬往何处。

这名男子看上去四五十岁，身材高挑、眉目清朗，说话中气十足，身后背着一柄缠着灰色裹布的宝剑，举止既稳健又洒脱，似是一名浪子剑客，却又让人感觉带着威严的气质。

青麟豁然想起孟氏男子当日所说，忙走上去搭讪。

男子见到青麟明显一惊，探究地审视片刻笑着回礼；听青麟向他指明“迷缘画铺”去处后喜悦地称谢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踌躇着问到：“公子可方便告知姓名？日后或许还能有缘相交。”

青麟也很欣赏这男子的气质，但自恃侯门公子拉不下架子与平民攀交，便微笑着略一抱拳：“鄙人姓郑，现下还有要事去办，它日若有缘再深聊。”

男子又打量青麟两眼，眼神中掠过一丝憾然与迷惑，微笑告辞而去。

青麟寻到正在挑选字画的映心，映心指着几幅字画让他评论，青麟含含糊糊地只说都好。

“你若喜欢就都买下来。”

映心却摇摇头：“虽然好，却还不值得买下，我们走吧。”

“我带你去那‘迷缘画铺’看看如何？”

“不必，我想回去歇息了。”

青麟将她搂在怀里，亲昵地附在她耳边低语：“昨夜累着你了？”

映心又羞又气，推开他幽怨地白他一眼：“大庭广众之下，你这样举止轻浮，让我何以堪？”说罢径自走向马车。

青麟见状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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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3节 无知轻信练双修

回到府里，映心卸妆更衣，青麟正要让她试穿新买来的衣服，忽瞥见她的梳妆台后半掩着一本书，好奇之余取过来看，竟是一本陈旧的古书，书上的字非常古怪，他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书？”他询问着正在整理衣裙的映心。

映心回身一看，“啊”了一声忙从他手中抽过来：“你怎么会看到的？”

青麟瞄一眼梳妆台：“在那后面放着，快说这是什么书？”

映心将书背到身后，低头不语。

青麟又生疑心，但突然忆起那一日误会映心所写的诗句，便笑揽住她，涎着脸让她说。

映心羞着依在他怀里：“这是梵文字体，你自然不认得。”

“你还会梵文？”青麟有些惊讶，“那这是——佛经还是医书？”

在青麟的理解中，梵文的书籍只此两种。

“这既是一本武学之书，又是一本医书，是——一本讲述如何双修的书。”映心低声说。

青麟毕竟跟名师学过武功，自然懂得何为双修，正要再问，映心已抢先说：“只是以修身养性为理念，男的练了可以强身壮体、养精蓄锐；女的练了可以滋阴美颜、益血补气。我这脸上的伤痕还时时有痛，照书上所说应可化瘀止痛，消弭一些疤痕。”

青麟听了连连点头：“那自然应该多加练习，可你说的双修是指——”

“男女二人若一起练习，事半功倍，但并非你想得那样，只是双掌互抵，使阴阳之气互补。”

“那为何不早对我说？我武功虽不如你，配合你练功却也没有障碍。”

映心欲言又止，只是皱眉摇头。

青麟见她神色催问原因，映心柔声道：“这种功法极易走火入魔，你心性浮躁，我担心反而害了你，便不想让你知道。”

青麟一时也有点退却之心，当初学艺时他曾有一次差点因分神而走火入魔，事后师傅对他一顿暴打，直说他日后定会咎由自取、不得善果，对此他又气又恨又怯，内功心法再不敢深学。

“你独自练得是否辛苦？”

映心点点头：“是有些辛苦，但练了才觉得身体轻缓、疼痛消除很多，便不想放下。”

青麟听了心中不适，看着她脸上的疤痕，如此近的距离，的确能看到有些地方肉色有异、似有病变，不禁更加焦急。

眼珠一转，他笑眯眯地将她搂在怀里：“娘子，告诉夫君，练这功夫是否对夫君的房事也有益处？”

映心红着脸推开他，娇嗔道：“既是颐养精血之气，你说是否有益？便是你满心里就只这些龌龊想法！”

青麟也不介意，笑着重又揽住她：“这便好了。你放心，我对这样好处的功法自然竭尽心力，绝不会走火入魔。就从今晚开始，你教我吧，练完功再享受那夫妻乐事想必更**了。”……

自此，映心将《颐养双修秘笈》里的功法一点点地讲解给青麟，青麟无心去听映心那太过繁杂的解释，只是映心要他如何运功他就如何运功。练了几日，感觉精力的确比往日更充沛，甚至习练剑术时原先比较吃力的几招竟也能运用自如了，心中更觉得欣喜。

……

这日，正见映心在观察脸上的伤势，青麟忙走过去细看：“果真是管用！脓肿的地方已经消了。”

映心注视着青麟，目光中流露出感激之色：“没有你，我这脓肿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消。”

青麟将她拉入怀中，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甜蜜情意：“你脸上的伤是因我而起，帮你疗伤还不是应该的吗？映心，我一定会寻遍天下名医，为你治愈这疤痕。”

正在这时，一个佣人匆匆来报：“公子，有人找您。”

“什么人？”

佣人欲言又止地看看映心，又看看青麟。

青麟不悦地皱眉：“说就是了，什么人？”

“是——醉香楼的仙歌姑娘，说有要紧的事一定要见您一面。”

青麟吃惊地睁大眼睛：“仙歌儿？她怎么会来？”

做为醉香楼的头牌，不是三请四邀，仙歌绝不可能随意离开醉香楼；便是他郑青麟身份特殊，也不可能主动跑到他府上来寻乐——难道是出事了？

“我去看看。”青麟尴尬地看看面色变得僵硬的映心，解释着，“以仙歌的身份和醉香楼的规矩，这样冒昧前来——”

“公子不必解释，快去吧，别让仙歌姑娘等急了。”映心说完便起身走进屋内。

青麟无暇多想，匆匆来到前厅，一进入正堂就看见仙歌焦急徘徊的身影。

“仙歌。”

“公子。”仙歌看到他，瞬时美目泛红，快走几步迎上去，却又忙停住，盈盈一揖，“仙歌冒昧前来，定然有扰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不用多礼，快说发生什么事了？”

“公子可还记得仙歌上次对您提起的愍王的朋友？”

“记得。”

“那人此后又来过三四次，每次来都逼我与他交欢，但我感觉他并非是为了享乐，而似乎是想通过我来练习某种功法，因为每次交欢过后我都会感到疲惫异常、而且腹内疼痛难忍，要一两天后才好。往日公子对我讲过一些江湖中人的阴邪武功，所以我实在害怕，但身在青楼，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便只能想办法躲避。谁知前几日他来时，竟私下对妈妈说要将我买走；妈妈心疼我，没有答应他，他就出口威胁，妈妈慌张中便说公子您已经将我定下了。那人走后，妈妈就让我快来求公子，我本不想来，但刚才愍王又遣人来说今晚要我准备迎客。仙歌心中实在害怕，只能恬脸亲自来求公子了。”

仙歌说到此处已是梨花带泪：“仙歌也知道公子自成婚后不愿再涉足风月场所，更不愿沾染我等这身俗气，但仙歌堪经大难、心中惶惑无人可求，只望公子今晚能屈尊到我醉香楼露上一面，子时过了便离开，仙歌绝不敢多留公子。”

青麟听了一阵惊愣，良久才道：“可这也是一时之策，我保得住你今日、保不住将来，若那人往后再纠缠你怎么办？”

“若果真如此，便是仙歌命已该绝，仙歌死也不会再把身子给那恶人糟蹋！”

毕竟也是曾经让自己留恋的女人，面对仙歌的遭遇，青麟既同情又愤慨，未曾多想便答应下来。

然而送走仙歌冷静之后，青麟却又有了极大的矛盾情绪——如果今晚去了，就必定要与愍王对抗，那毕竟是皇子亲王，得罪了可是后患无穷；而且这次出面保了仙歌，以后仙歌有难他真的能置之不理吗？刚与映心的关系和谐美满了，依照映心的性格，怎能容他再沾染那些青楼女子？

走回书房，青麟坐到窗下发着呆，想起立宏临走前的话更觉得心乱——

起先他亲近映心的确是在讨好她，可不料映心竟对他有情有意，不仅认可了二人的关系，还对他体贴关心、包容迁就，既不再厌弃他的浅薄无知、还与他鱼水和谐……

仙歌这件事，他该如何做才好？又如何去向映心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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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4节 旧欢临难惹后患

天色刚过亥时，醉香楼已是灯火通明。

仙歌坐在她那间醉香楼最大、最为奢华的迎客大厅内，一副瑶琴摆在她面前，她却将丝帕盖在琴上，单手支着下颌正在沉思。

孙妈妈匆匆走进来：“仙歌，愍王爷与那个王大爷来了。”

仙歌身体颤了一下，缓缓站起身：“妈妈请他们进来吧。”

“可是，郑青麟公子还没到。”

仙歌涩然一笑：“对于郑公子来说，我已是明日黄花，这又是得罪皇亲的事，公子不来也在我意料之内。”

孙妈妈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过不多久，秦愍王朱樉与一个四五十岁、面目阴鹜的男子走进来。那男子一见到仙歌便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眼神深沉得可怕。

仙歌强压心中的恐惧与厌恶，恭敬地上前施礼。

朱樉也是看不够仙歌的娇容，坐下来与仙歌亲热地闲聊着；但似乎又是对这男子有些怯意，在男子一声突兀的咳嗽声后，便再次提起为仙歌赎身的事。

此时孙妈妈不放心仙歌，也刚刚走进来。不等仙歌说话已抢先说：“虽有了彩蝶儿，但我家仙歌还是我们醉香楼当之无愧的头牌，王爷提这事我真不舍呢，这不昨日平义侯家的郑公子也来提这事，还是先许下的，我——”

朱樉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你也莫要再以郑青麟做挡箭牌，他只是一个侯爷家的公子，敢与我争吗？况且我父皇刚给他赐婚不久，他若再买了仙歌做妾便是够有胆了。”

说到这里又呵呵一笑：“不过，他若真是有这个胆想要仙歌，你便让人告知他现在来赎，我自不会与他争了，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嘛。”

孙妈妈偷瞄了仙歌一眼，面上干笑着，心中想着措辞。

忽然一位侍女匆匆走进来，附在孙妈妈耳边低语了一句。

孙妈妈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你看看，这郑公子还真是个多情种，昨儿个刚走了今儿又来！仙歌，这回子愍王爷在，要不先让郑公子在偏厅等等？”

仙歌听了眼泪差点涌出来，忙对朱樉一施礼：“请王爷允许仙歌先到偏厅与郑公子打个招呼，再来伺候王爷。”

朱樉没料到青麟竟真的来了，也有些吃惊，刚要张口说话，一旁那男子忽然道：“请王爷让那个侯爷公子过来，我要见一见这敢与王爷您争抢烟花女子的人。”

“嗯，既然郑青麟来了，孙妈妈就让他过来吧，我们又不是彼此不认识，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孙妈妈不敢不从，低应了声走出去。

过不多久，身披一件黄色斗篷的青麟走进来。

边解下斗篷，青麟边笑着对朱樉说：“既知愍亲王在，青麟便该识趣走了；但既然来了，与王爷见个礼才好。”说罢就要上前行礼。

朱樉忙抓住他的手，哈哈一笑：“既到了这里，哪里用得着这些礼数，青麟快来坐下。”

挽着他坐到桌旁，朱樉边打量着边又笑着：“多日不见，青麟越发丰姿英俊了，看来家有贤妻果真是好处的。”

青麟微笑：“内子怎比得了愍王妃贤淑高贵，改日还要让她多向愍王妃学习请教才是。”

朱樉早知青麟的傲气，听他说了这话更觉得极不顺耳，呵呵一笑，面色微沉下来。

青麟既然来了，便不想表现出怯意，于是扫一眼始终盯着他的那男子，视而不见地转头又看向仙歌，温柔地说：“昨日给你买的钗子怎不见你戴出来？若是不喜欢便说，我再给你买一个。”

仙歌红着眼眶坐到他身边：“你送的怎会不喜欢？只是想等到出了这门子时再戴上，也不枉公子您一番心意。”

“你再等些日子，银子很快就筹齐了。”

“多谢公子。”

二人旁若无人的交谈让朱樉心中更恼，他身边的男子也皱紧了眉，忽然附在朱樉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樉点点头，转而对青麟说：“既然在这里相遇，咱们也明人不说暗话了，我这位至交好友对仙歌极为喜爱，我想替仙歌赎身送给他。我这朋友虽不是京城中人，但能力通达、家境殷实富足，仙歌跟了他必定锦衣玉食、吃穿不愁，说来也是仙歌的造化。可是——听孙妈妈说，你也有意要纳了仙歌做妾，还是在我提出这事之前，我便想着与你商量，你本是风流少年，朝秦暮楚已惯，这京师的红颜知己不在少数，何必纠结于仙歌一人？便是真想纳妾，它日我再给你物色两个身子清白、长相俊俏的送过去如何？”

青麟起身向朱樉一揖：“能蒙愍亲王抬爱的确是仙歌的福气，本该成全了才是，但小弟对仙歌也实在是喜爱，虽家有娇妻仍欲罢不能，这才动了纳妾的念头。起先孙妈妈不舍得，但耐不住我请求；仙歌又对小弟有情有意，孙妈妈才答应让小弟筹齐了银两替仙歌赎身。也是小弟笨拙，银两这两日才筹了些眉目。”

说着转而看向孙妈妈：“妈妈可不能因有人与我抢仙歌就涨银子，往日我给你这醉香楼留下的银子已是不少。”

孙妈妈忙陪笑着说：“岂敢岂敢啊，得罪了郑公子，便是仙歌能饶了我，园子里的其他姑娘也不会饶了我呢。只是说好的价钱一分也少不得、又不限日子，公子您已是占大便宜了。”

青麟一笑，又看着朱樉：“小弟这些日子生怕孙妈妈变卦，跟着紧的，所以还请王爷成全小弟与仙歌吧。”

朱樉也知他们多半是在做戏，但事已至此他又不好与青麟翻脸，只能冷笑一声不语。

忽然，他身边的男子盯着青麟，插言问到：“你真的是平义侯郑端的儿子？”

青麟本就不屑与那男子说话，听了他这样无礼的问话更是恼火，“哼”了一声未曾理会，伸手去端茶杯——

突然，那男子“呼”地向他拍出一掌，青麟赶紧侧身躲闪；那男子竟不依不饶，身形一纵飞至他面前，伸手抓向他的衣领；青麟此时已经站起，见状忙用手相格；岂知那男子武功极高，反手一把抓住青麟手腕，硬生生将他掼向地面。青麟毕竟师出高人，左手抓住男子的手臂，身体一翻，右手借被抓之势，曲指点向男子肋下；男子连忙松手、侧身躲闪，青麟借机已快速退到几步之外。

右手手腕一阵火辣辣地刺痛，青麟忍着疼将手往身后一背，挑眉盯着那男子。刚要张口，忽感到一股冷气从手腕直冲肩头。之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景，青麟心中不觉慌乱，忙暗中运功护住经脉，却害怕扰了心神而不敢再说话。

男子神色十分惊异，瞪着青麟冷冷地问：“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青麟想起师傅的告诫，沉定了一下情绪，故意“哼”了一声，慢慢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待感到气息平和了才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我动手。愍王爷，您这朋友是不是太过放肆了？”

刚才二人对招动作极快，待朱樉回过神来二人已经分开。朱樉平日武功就不济，经历了这一幕更是有些胆寒，忙僵笑着站起身：“一场误会，还是——日后再谈，日后再谈。”

那男子并未受伤，却似乎有了很多顾虑，又打量青麟几眼，随着朱樉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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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5节 恃身份又种恶果

青麟已知道自己受了内伤，但缺乏经验的他运功调息一番之后，感觉身体不再疼痛、看看手臂也没有异常、手腕处亦只剩一道痕迹，便认为内伤已经好了；走几步虽觉得有点昏沉，但心中有事也未多想。

“今日若非公子，仙歌已不在这世上了。”仙歌低泣着将偷藏于身上的剧毒鹤顶红取出，扑通一声跪到青麟面前，“公子为我得罪了愍亲王，又被恶人所伤，仙歌不知如何报答公子的大恩。”

“这等人还伤不了我，不碍事；得罪了愍亲王倒是定了，但这种风月场上的事，他也不能为此把我怎样。”

注视着仙歌，青麟犹豫片刻又问：“今后你要怎么办？”

“仙歌也有些积蓄，已与妈妈商量，赎了身子远走他乡，日后寻个小户人家做填房，便了此一生。”

青麟皱眉：“那人对你势在必得，只怕你迈出这醉香楼就会被他掳去。”

又犹豫了一会儿，毅然对孙妈妈道：“这事既然已经沾惹上，我便救人救到底吧，你说个价，我这就替仙歌赎身。出了这里，仙歌就暂从我府里住着，日后再做打算。”

“不，仙歌知道公子现在心中只有少夫人，怎能再让公子为难。”

“不用多说，映心是个深明大义、知书达理的人，我知会她一声就是了。”

仙歌对青麟感激涕零，未让青麟出一两银子，只将自己的全部积蓄给了孙妈妈便赎了身。

孙妈妈淫浸风尘多年，却也有情有意，在仙歌临走时又塞给仙歌一百两银子：“到了外面就不能再想着回来的事，将来寻个妥善归宿、好好做人。”

青麟自然不敢将仙歌接回侯府，命佣人在私宅腾了两个房间给仙歌住下，还配上一个丫鬟。

事后告知映心，映心只是平淡地道：“侯府公子有个三妻四妾也是常理，映心深明妇德，不敢有妒恨之心。”

对仙歌，青麟由同情中又生了几分爱意，本也不敢多想，但见映心果真不计较，便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揽住她笑着：“就是有了仙歌，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青麟走后，映心冷冷地将发上的金步摇摘下，狠狠地摔到地上：“这个浪荡子，贼性不改，真该阉了他！”

紫菱见她恼成这样，忙走过去将步摇捡起放到桌上，探究地打量着她：“这样岂不随了我们的心意？现在时机成熟，小姐下手就是了。”

映心紧握着拳头，眼神有些复杂：“他这两日心思都在仙歌身上，不肯过来与我练功，我如何下手？”

青麟从映心房中出来后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口鲜血险些吐出来——自醉香楼回到私宅后，他经常莫名感到气血涌动，偶有刺痛从心肺传遍全身；尤其夜晚到来时，他几乎彻夜都感到周身不适——对医术几乎一窍不通的他只能勉强用功力压制，却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又运功调息一阵，出了一身汗，那种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却仍没有消失。

青麟心烦意乱，忍着不适独自骑马回到侯府看望郑端。

郑端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这几日正在筹办女儿晓璇的婚事。见到青麟回来忙问与映心相处得如何，青麟只说很好。

郑端听了高兴：“这才好！只等你有了后，我就算给你娘有个交待了。”

想了想又说：“这两日科考已经结束，听说映心的二哥萧顾清文采出众、进了三元，你回去打听一下，找时间带着映心回去恭贺恭贺。”

青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问起晓璇。郑端说：“又出去玩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青麟更加沮丧，又与父亲闲聊几句便说：“家中还有事，我这就走了，让全伯给我备辆马车。”

“你不是骑马来的吗？”

“忽然有些倦了，不想再骑马。”

郑端审视地打量着他：“昨晚是不是又出去花天酒地了？”

青麟听了更加头疼，支着额头不肯回答。

郑端叹口气不再多说，叫来李全给青麟准备车马。

青麟一走上马车，便靠在角落里，苦思如何清除那刺痛感。这时才发觉自己的知识太少，只能急切地盼望着立宏尽快回来……

正想着，忽然感到车猛地停住了。

“什么事？”青麟掀开帘子，不悦地问。

“公子，小的撞到人了。”车夫紧张地回禀，“突然蹿出个人来，小的没收住缰绳，就撞上了。”

青麟扫一眼车前，见一男子抱住腿倒在地上叫，四周已围上来几个人观瞧。

青麟不愿下车，丢出十两银子给了车夫：“打发他去医治吧。”

哪知被撞伤的男子不肯接银子，坚持说走不得路，要坐着马车让他们亲自陪着去医治。

青麟本就心烦，此刻听了更加有气，命车夫将银子扔给那人：“不要与他啰嗦，我们走！”

岂知那男子竟拦在马前不肯离开，一时引来更多人围观，指指点点。

青麟又恨又恼，正不知该如何办，恰逢萧志文路过此处。

很多人都认得这位悬壶济世、宅心仁厚的萧大夫，那男子更是一瘸一拐地拉住萧志文请他评个公道。

“郑公子至少应走下马车，亲自道歉才是。”萧志文冷然盯着青麟。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青麟怎拉的下这架子？阴着脸瞄了萧志文一眼，一言不发。

青麟虽不是恶贯满盈之人，但素日骄奢浪荡、风流成性，这天华大街上是人尽皆知；而且对萧家逼婚一事，这些日子口口相传着也有不少人听说了，所以平日就见不得他傲气与奢靡的那些围观之人便更加不满，纷纷指责起他来。

青麟更加懊恼，自认堂堂侯门公子受此指责简直是奇耻大辱，于是怒然瞪了萧志文一眼，对车夫道：“不要管他们，走！”

车夫见主人动怒，不敢不听，于是催马前行。

众人多是随波逐流之辈，看青麟动怒，便不敢再拦，虽口中仍愤慨地念念有词，但纷纷躲闪开。

萧志文气得上前一把拉住马缰绳：“停下！”

车夫不敢硬来，回头看向青麟；青麟忽地起身，探手一指点在萧志文的手腕上，萧志文手一麻松开，青麟一掌将他推开：“快走！”

青麟的力道并不大，但萧志文仍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周围的人扶住。

看着马车远去，大家对青麟一阵痛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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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6节 映心抉择魔音术

回到私宅，青麟再也克制不住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吐到床上。

佣人吓得赶紧要去请大夫，青麟想起刚才路上的经历，忙艰难地说：“若要请大夫，到别处找去，不要去博仁堂。”说了却又摇摇头，“我是被江湖人的阴毒武功所伤，这帮庸医，怕是也治不了我的病。”

佣人听了，忽然道：“小人这就去请少夫人来，说不定少夫人能治得。”

青麟早已想到过映心，但起先轻忽了这病，后来便觉得此病因仙歌而起，求映心有些拉不下面子，此时已束手无策，也只能默许。

映心走进来时，青麟已重新洗漱过，除了面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已无大碍。

“只是吐了一口血，现在觉得舒服许多。”青麟微笑着起身，“你若无事，陪我去花园中走走。”

映心看看他的脸色：“你坐下，我给你诊脉。”

青麟也未多说，坐回椅子上伸出手。

映心诊了许久，脸上的神色变幻，让青麟看不懂。

“让我想一想，或许能帮你疗伤。”映心说完起身走了。

来到自己的房间，映心轻抚瑶琴，对紫菱低语：“你说是不是恶有恶报呢？我正想着如何引他走火入魔，他竟然受了重伤，治疗不当已经走火入魔。”

紫菱一惊、复又一喜：“真是天助小姐！”

映心点点头：“若无人救他，他的一身功夫就废了，然后需经受着日日的刺痛感，阳寿大减；但如果有人教他正确调息，恢复痊愈也不过十天。”

“为何要让他痊愈？小姐正好趁机用音律来控制他的心神就行了。”

映心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良久：“如果我对他使用‘魔音术’，他的身体就会依赖上我的琴声，只要——七日给他断了这琴声，他就会痛苦地死去。”

紫菱走到映心面前：“小姐是心软了吧。”

“我只是想再考虑一下，毕竟——这是要亲手杀一个人。”

紫菱叹息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重新坐回桌旁继续做针线活。

映心走过去：“你在为我缝制衣服吗？”

“是啊，天越来越冷了，我想给小姐再缝一件袍子。”

“我自己来就行。”

紫菱一笑：“知道小姐手巧，但这点活我也不做，便再不配伺候小姐了。”

映心也微笑：“我把你当妹妹，什么伺候的话，以后不要说。”

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紫菱，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了吗？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龄。”

“没有，紫菱没有遇到。”她的声音有些僵硬。

映心注视着她，欲言又止。

二人就这样都沉默下来……

忽然，佣人领着博仁堂的小波来见映心。

待佣人退下，小波将一封信递给映心：“这是顾云少爷给您的信。”

映心拆开一看，原来顾云已经顺利找到了南宫云川，云川立刻调动了南宫世家所有的耳目去寻找青江；同时，云川近日将抵达京城，一方面暗中保护她、一方面为她治疗脸伤。

心中一阵莫名的酸涩，直到听见紫菱的呼唤映心才回过神来，忙收好书信对小波说：“顾云平安无事，过些日子就回来，你回去帮忙告诉我二叔。”

小波气愤地道：“我们都盼着少爷快些回来，好好惩治这郑青麟一番，也为我们掌柜的出口气！”

映心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波忙将今日在天华大街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给映心。

紫菱听罢也恼了：“这种人就是恶霸，真该天打雷劈！”……

小波走后，映心对着瑶琴发了一会儿怔，忽然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轻抚脸上的疤痕：“紫菱，你说这疤痕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消失了？”

“小姐，既然云川少爷要来给你医治，我相信他一定是寻到了好的药材，一定能让小姐的脸恢复成原先那样美丽。”

映心淡淡一笑，摇摇头：“不，丑陋就是丑陋了、污浊就是污浊了。”

走过去抱起瑶琴，映心的眼中有些晶莹：“紫菱，我以为永远也不可能用上的武功竟然这么快就用到了。”

来到青麟的卧房，看到他正侧卧在床上浅眠，英俊的脸上流露着倦怠。

他虽然懒惰但精力旺盛，玩乐起来一向神采飞扬，映心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神色。

睁眼看到她进来，青麟起身微笑：“这两天我第一次能睡得这样舒服，只是刚刚又感到有点不适。”

“你受了伤，我可以用琴声给你治疗。”

“真的吗？”青麟眼中流露出惊喜。

映心笑了笑说：“快躺下，放松心神。”说着服侍他重新躺回床上，温柔地叮嘱，“记得，不要抗拒，顺从意志，一觉醒来你会觉得非常舒适。”

琴声响起，起先只是让青麟感到胸口似有异物在涌动，闭上眼睛放松心神后，竟觉得身体似乎要飘起来，那种不适感渐渐淡去，疲惫、困倦之感也悄悄袭来。按照映心说的，青麟放任这种感受，心中想着——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

转眼三天已过，在映心的琴声中，青麟觉得那种不适感几乎完全消失了；而且在这琴声中安详地入睡，醒来后他精力充沛、身体也更为轻盈。

青麟将映心揽入怀中：“哪天你若离开我，我岂不连睡觉也睡不着了？”

映心一笑：“你再耐心等几日，等我完全治好了你的病，你就不用依赖这琴声了。”

“嗯，我不急。”

青麟抬起映心的脸，这张带着狰狞疤痕的面孔竟是越看越顺眼了，回想着初见她时这张脸多么无暇，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深切的悔意，如果不是他逼婚，这张脸——青麟赶紧挥去这种悔意，不，他现在该庆幸自己娶到这“民间第一奇女子”，他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你在想什么？”映心被青麟那双星眸中变幻不定的神采迷惑，情不自禁问着。

“我在想——映心，你真美。”青麟微微一笑，忽然低头吻住了映心微抿的嘴唇。

这是青麟第一次亲吻她的唇。感觉到映心的紧张，青麟抬起头有些迷惑地注视着她，却在她躲闪的眼神中自认为读懂了什么，于是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含笑道：“映心，不要怕，我是你的夫君。”

“我的这张脸——”

“我觉得很美。”青麟说着低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映心抵在他胸前的手掌颤抖着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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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7节 云川惊扰公子心

“小姐！”紫菱匆匆跑进来，看到这一幕，惊喜之色转为呆怔。

映心赶紧脱开身；青麟今日心情很好，并未发怒。

“找少夫人什么事？”

“公子。”紫菱向青麟微微一揖，看着映心，“小姐，云川少爷来了。”

映心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轻轻点了一下头。

“云川是谁？”青麟疑惑地问。

“是我的表哥，南宫云川。”

“南宫云川？”青麟嘟囔了一句，“难道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南宫世家的人？”

映心瞥他一眼，“嗯”了一声。

一个念头从青麟脑海中闪过、却又转瞬即逝，青麟未曾抓住，却也没有在意。

“既是自家亲戚，我陪你去见。”青麟拉起映心的手。

一走进正堂，青麟就看见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转过身来。注视着这名男子，青麟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这是一个容貌并不逊于他的美少年，两道剑眉极富阳刚之气，一双似水明眸却又似蕴着无尽柔情，只是此刻，这双眼睛在看到他时变得非常平淡，与那微抿的薄唇、冷凝的面色配在一起，给青麟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青麟忽然想起了当初在杭州龙凤酒楼见到的那两个有些神秘的少年——他们身上似乎有一种相通的气质。

在看到云川的一刹那、在从云川的神情中看到震惊与心疼时，映心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表哥。”映心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云川几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脸片刻，忽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搂住。

青麟在旁看感到既突兀又不适，但张了张口却觉得如鲠在喉，什么话也讲不出。突然觉得自己竟像个外人，于是又瞄他们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

“顾云都告诉我了，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伤。”云川缓缓松开映心，温柔地注视着她，手指轻轻在那疤痕上滑过，“映心，我会让这疤痕永远消失。”

听了这话，映心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情感，不禁依在云川怀里哭了起来……

青麟在花园中转了一圈，回到正堂时看到云川与映心正在低语。

看到青麟进来，云川盯着他看了片刻，微笑起身：“听我姨丈说，映心嫁了一位貌比潘安的侯门公子，看来果真是如此。在下南宫云川，映心的母亲与家母是亲姐妹。”

他的话语看似亲和，却让青麟模糊地有种不适感觉。含糊着应酬了两句，青麟问到：“云川兄是专程来探望，还是另有它事？”

云川看了映心一眼，说：“听说映心容貌被毁，我南宫家恰好有两株‘木仙花’，配着当初源自‘血手老祖’留下的方子，恢复映心的容貌应该不难。”

青麟听了份外惊喜，忙又走近了些问道：“能让映心恢复容貌吗？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云川眼神中闪过一丝冷然，淡笑一下：“当然，这一定是郑公子所希望的。”

“既是自家人，云川兄称呼我的名字就可以。”

青麟沉浸在喜悦中，想了想忽然又道：“哦，刚才云川兄所说的‘木仙花’只有两株，能治好映心的脸伤吗？别处哪里还有？我速派人再买些回来。”

“看来，郑公子——哦，青麟，你对这‘木仙花’并不了解。”

在云川的注视下，青麟感到脸有些发热，忙垂下眼帘：“平日我不喜爱研究这些旁杂学问，让云川兄见笑了。”

云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呵呵一笑：“青麟自然不必知道这些，等映心的伤痊愈后，就会明白了。”

……

其后几天，云川就在青麟的私宅住下为映心治疗。

相处时间长了，青麟已渐渐忽略云川给他的那种奇怪感受，见他给映心治疗尽心尽力，更是暗中感激。但是，当云川与映心交谈时，他们说的很多话都让青麟困惑——

一次，映心似是随手拨弄着琴弦，云川却忽然低吟了一句“变徵之声皆泣下，慷慨羽声发冲冠”，映心听后微微叹息点头。

还有一次，他二人似是聊着几种药材，映心忽然道：“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槟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云川听了哈哈笑起来：“对对对，你已经说全了！”

又有一次，云川对比着映心所画的与青麟买回的那“猛虎下山”图，细看之后说了一句：“若此两虎相遇，倒是有些热闹了。”映心想了想，嫣然一笑。

青麟从未见映心笑得如此真切，不禁呆了一下，靠过去盯着两幅画看了半晌也不明白云川的话。回过头来，见云川手中正拿着他不认识的一种药材低头沉思。

映心走到他身边柔声问：“不知如何去毒吗？”

云川笑笑：“不难，用飞水法就行。只是在考虑用量，需要与你的体质相搭配。来，我再为你诊一次脉。”

注视着云川为映心诊脉的动作，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卑感突然袭上青麟的心头，回想着他二人默契的一幕幕，青麟的脸色微微发白。

突然，云川的手一颤，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怎么了？难道这两日用的药有误？”映心低声问。

“不是。”云川摇摇头，“是我走神了，我再细诊一下。”

青麟听了忙走过来，想说话又怕打扰了云川，便坐下来等着。一会儿见云川睁开了眼，忙问：“是不是映心的体质不适合？若是不适合，不治也就罢了。”

“只需调换一下药材即可，不碍事。”云川的脸色有些低沉。

青麟暗暗松了一口气：“还需要什么药材，你说吧。”

“不急，明日再配药。”云川并未看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映心。映心眼神中露出询问的意思，云川却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青麟对二人的“眉目传情”感到一阵酸意，想了想忽然笑着说：“你来了这么久，还没有出去走走。映心，我们这就陪着云川去城郊游玩半日如何？”

映心正想支开他，点点头：“好，让人准备车马吧。”

青麟忙起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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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8节 缱绻两心不可告

已是深秋，京城郊外林中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刚下过雨，所以寒气袭人，但云川、映心与青麟俱是习武之人，并不畏寒，因此只觉得空气极为清爽，让人精神振奋。

青麟与云川骑马在山林中走了一圈，回来看到映心正坐在树下发呆。

“来，我带你到山林里走走。”青麟向映心伸出手。

映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扭头不理他。

青麟跳下马，走到映心面前：“上次我带你去了西边，没有看到那条溪。”他不知如何再说才可以让映心动心，只能拉住她的手，“跟我去看看。”

映心低头注视着他的手，这双手修长白净，也非常有力量，但是并不粗糙，因为它的尊贵主人整日锦衣玉食、骄奢淫欲，连每次握过剑和缰绳之后，都要呵护一番，这样的一双手，能经受得了多大的痛苦？

忆起那次给他按摩脚踝的瘀伤，能挺得住她那么重的手法让她对他的忍痛能力心惊，可那只是一次短暂的逞强，还是——

“映心。”青麟握住她的手更加紧，让她有些吃痛，也让她回过神来——她为何还要犹豫、还要彷徨？

映心抬头看着他，嫣然道：“好。”

……

青麟骑马带着映心来到山林深处，远远听到一阵悦耳的潺潺流水声。

“在那边！溪水冰凉却非常清澈。”青麟喜悦地说，低头看着映心一笑，“看到它，不知为什么，我就想到了你。”

“我？”映心喃喃低语。难道她“冰凉而清澈”吗？

映心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苦涩一笑——这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啊，真得很“笨”！

来到溪边下马，青麟拉着映心的手蹲下身，却突然觉得头脑一阵强烈的眩晕，接着一股尖锐的刺痛传遍全身，他“啊”一声，摇晃一下坐倒在地。

但是痛感与眩晕感一闪而过，极快就消失了。青麟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几乎以为自己刚才是错觉。

起身时，看到一只手因为刚才按在尖锐的石头上而被刺破，鲜血流了出来。

他忙把手放入溪水中清洗，白皙的手掌、清澈的溪水、鲜红的血迹，刺得映心眼睛有些模糊。

“你，怎么了？”映心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麟迷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刚才感到有点头晕，但现在已经好了。哦，是了。”青麟释然地看着映心一笑，“你昨晚睡得早，没有给我弹琴。我以为病已经好了，竟还是这样依赖你的琴声。”

青麟洗净手，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刚换上的衣服，又要洗了。”

“我——给你做一件袍子好不好？”

青麟抬头惊喜地注视着她：“你给我做吗？亲自给我做？”

映心点了一下头。

“这自然好！但不用厚袍子，给我做件长衫就行，我不怕冷。”

你会怕冷的，而且是非常怕冷——映心想着，扭头走开：“随你吧。”

青麟走过去忽然将她抱起：“我们去采山果，上次你不是说很好吃吗？”

青麟跳上马，将映心揽在怀里，意气风发地说：“这次我带你走另一条山路，那条山路只有我能骑马上得去。”

“不，我不想走险路。”

“我不会让你受伤。”青麟低头注视着她，“你相信我，我的马术不比任何人差。”

映心把头埋入他怀里，良久才说：“我怕你受伤。”

青麟没有料到映心会这样说，竟有些不知所措，过了片刻才搂紧她，柔声道：“好，那我们就走原路。”

“让‘玉驰’慢一些，我想——这样多休息一会儿。”

“嗯。”青麟心中激荡起一股异样的柔情，原本对映心与云川的猜忌瞬间化为乌有。

……

二人回到山下时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青麟将采来的山果递给云川：“已经快落光了，你尝尝，非常好吃。”

云川看看这半红半绿的小山果，忽然问道：“你知道这山果的名字吗？”

“合心果。”青麟一笑，“我自小就吃它。”

云川笑了笑，看看神色复杂的映心，没再多说。

……

云川重新配药给映心治疗后，青麟看到了不同，这一次伤口周围鲜红，时有脓血渗出，映心也是感觉痛痒得很。

“之前怎么没事？”青麟焦急地问。

“换药了，就是这样的反应。”

云川含含糊糊的回答让青麟更为无措。

“怎么样能减轻映心的痛苦？”

云川盯着他看了片刻，冷淡地说：“没有办法。何时快好了，痛苦才能减轻。”

“那——怎么样能快点好？”

云川面无表情地看看映心，忽然道：“温补一下就行。”

青麟并不十分理解云川的话，但还是马上命人找了一个好厨师，专给映心做了一桌丰盛的山珍海味。不想映心见到这些好饭好菜，不仅不感激他，还板着脸一口都不肯吃，青麟没有办法，只能又给她端上往日较为平常的饭菜。

佣人将那些山珍海味端给青麟，青麟也没多少胃口，忽然想起一个来月前遇到的那两个乞丐，便打发人去博仁堂询问他们的下落。

晚上，佣人领着当初那个乞丐男孩来见青麟。

“与你在一起的那个老乞丐呢？”

“死了。十多天前死的。”

青麟有些怅然，想了想又问：“埋了吗？”

男孩点点头：“我亲手埋的。”

青麟打量着他，男孩的脸色看上去明显见好，衣衫虽然破旧，却也能遮体御寒了。

“不是说过让你病好以后来找我吗？”

“已经是受了公子大恩才能有今天，现在靠自己就行。”

“现在怎么生活？”

“还是自己讨饭，但不会挨饿了。有时还帮人跑个腿，也能挣上几个铜板。”

青麟点点头，命人将那些饭菜端上来让男孩吃。男孩也不推辞，狼吞虎咽地吃饱了。剩下的青麟命人给他包裹好，拿回去以后再吃。

忽然，青麟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忙屏退佣人，低声对男孩道：“从明天开始，每日午时你都到后门等着，我再赏你鸡吃。”

“多谢公子。”

“这事不要让人知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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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9节 施恩二人是知音

从第二日开始，青麟每到巳时就偷偷进入厨房按照当初立宏教他的办法做那道“芙蓉鸡汤”。可是天不遂愿，他连续几天做得竟还不如当初做得好吃，自己尝了一口就再无尝第二口的**。但小乞丐却吃得非常香，还每每不舍得吃完。

“城东的庙里住了些乞丐，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他们平日里从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我要分给他们一些。”

“为何要分给他们？当初他们也欺负过你吧。”

“可是那位老爷爷说，人要心怀善念，尤其在富有的时候，更要懂得与他人分享。”

青麟听得有些吃惊，也莫名脸一红。

忽然想起一事，又问：“你想读书吗？我这里有些书，已经用不到了，若喜欢就送给你。”

小乞丐感激地看着他：“谢谢公子。”

青麟一笑：“不给你迟早也是要丢掉的，谢什么。”

转眼又过了七天，青麟已把这“芙蓉鸡汤”做得极为娴熟，但是他始终觉得做不出立宏做的味道来，于是心灰意懒地不想再做。

“今天是最后一顿，我已经做厌了。”青麟对小乞丐说，然后又将几本书递给他，“看完了这些书再来找我要就行，想不到你学得这么快。”

小乞丐虽不懂富家的规矩，却也知像青麟这样身份的人亲自下厨做菜是极特别的。想到自己每次吃的这么好味道的“芙蓉鸡汤”竟然出自青麟之手，心中对青麟既钦佩又感激。

“谢谢公子赏给我吃了这么多次，但是——公子您为何要亲自做呢？”

青麟沉思良久，终于把原因说给了他——在任何人面前都讲不出的心事，青麟一一说给了小乞丐……小乞丐有些是听不懂的，他却用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青麟，倾听得非常认真，这让青麟的内心产生一种极为特殊的喜悦感。

“你是不是还没有名字？”

“嗯。”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小乞丐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兴奋。

青麟沉吟一会儿：“跟着我们郑家姓，就叫郑翔吧，有鹏程万里的意思。”

小乞丐还不懂“鹏程万里”是什么意思，也不懂跟着青麟姓是种“恩赐”，但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还是这位英俊心善的公子亲自为他赐名，他已经高兴极了！

“谢谢公子！郑翔，谢谢公子。”小乞丐有模有样地跪下，恭恭敬敬给青麟叩头，青麟被他逗得笑起来，心情一下子舒畅很多。

……

小乞丐郑翔走后，青麟又去探望映心。

正好紫菱在给映心敷药——映心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每上一点药，就疼得双眉抽紧一次，额角不时渗出细微的汗水。

青麟忙走过去：“怎么会还是这么疼？你轻一些。”

紫菱瞄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用丝帕给映心拭去汗水，继续上药；映心用手颤抖地抓住椅子的扶手，紧握到关节都已经泛白。

“我来！”青麟看得难受，匆匆洗净了手，拿过药来。

映心看着他，想说话却只是稍稍张了张口。

“我会很轻的。”青麟将她揽在怀里，说得非常自信，手却有些发抖。

映心仰靠在他的臂弯里，看到他微拧的眉头和流露着真切情感的眼睛——

“如果很疼你就告诉我，我会再慢一些。”他的声音温柔无比，映心立刻伸手盖在他的唇上：“你不要说，我不想听。”

青麟以为她疼得心烦，忙说：“好，我不说。你闭上眼再忍耐一会儿。”

映心闭上了眼，感觉到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涂抹在她的脸上，疼痛感一遍遍在提醒着她——是这个男人给了她脸上这两道刻骨的疤痕，是这个男人夺走了她的初贞，也是这个男人摧毁了她的自尊与清傲……想着想着，她的眼泪流出来。

“你把小姐弄疼了。”紫菱低声说。

青麟忙停下手，接过丝帕给映心拭泪。

映心忽然一把推开他：“你走开！”然后背过身去不理他。

青麟想过去给她致歉，刚把手放到她肩上就被打开。

“公子出去吧，我来给小姐上药。”紫菱又说。

青麟退到一边，站了片刻，终于默默走出去……

在花园中走着，青麟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他，回头一看是仙歌。

青麟有刹那间的恍惚，过了片刻才猛然记起——

“看来公子已经把仙歌忘了。”现在的仙歌似已洗尽铅华，清柔的气质别有一番韵味。

“这些日子还住得惯吗？”

“难得这样清静悠闲，纸醉金迷的往日便如梦幻一场。”

青麟的心颤动了一下，注视着仙歌片刻，却又忙扭头看向一边。

“公子——似也不是往日的公子了。”仙歌的话语中透着些奇怪的味道。

“那——我这样，你认为好是不好？”

仙歌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的公子好，原先的公子也好，只是好的不一样。”仙歌看看青麟，轻轻一叹，“不过仙歌还是喜欢原先的公子。”

“为什么？”

“原先的公子您终日神采飞扬、无忧无虑，似是对一切都不在乎。”仙歌忽然住了口，咯咯一笑，“仙歌真是不懂规矩，竟敢评论起公子来，是仙歌多嘴了，公子莫恼。”

青麟笑了笑，与仙歌就这样慢慢走着。

忽然，青麟低声问：“你不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吗？其实，往日你弹的曲子很多我都听不懂，唱的词也不理解，又不会与你吟诗作对，更不会——”

“公子不要说了。”仙歌眼中泛泪地止住他，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落寞神情让她心疼，“那些听懂我的曲、理解我的词的人，都没有在危难时刻救我。只有公子——您不畏强权敢替仙歌出头，公子看似心性凉薄，却是真正至情至义的君子。”

青麟被她握住的手微微颤抖。二人曾经那么多次亲密地相拥，青麟却从未感觉如现在这样亲近过。

他轻轻抽回手，低头一言不发。

“仙歌失礼了。”

青麟抬头淡淡一笑：“不，仙歌，是你的话让我惶然，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称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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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0节 已把身心全托付

青麟走回书房，在门口差点与一个匆匆的身影撞上。

“公子！”

“立宏？”青麟一见立宏，立刻惊喜地抓住他的手，“你终于回来了！”

“公子。”一身风尘仆仆的立宏眼中泛红，“你还好吗？”

“好！当然好！”青麟拉住他的手进屋，“你在外一定很辛苦吧，看你瘦了。”

立宏坐下，端详着青麟：“公子怎么也消瘦了？”

青麟笑起来：“我在这里养尊处优，怎么会消瘦。”忽然，他兴奋地说，“你快去洗漱一下，我带你去见映心！”

映心看到立宏很是一惊，但马上又神色自若地起身。

“映心，立宏回来了。”青麟亲热地将手搭在映心肩上。

映心笑盈盈地向立宏施礼，立宏这才回过神来，忙口称“少夫人”回礼。

“听青麟说，立宏到南方去拜会友人，行程顺利吗？”

立宏看青麟一眼，再次恭敬地向映心施礼：“承蒙少夫人挂念，立宏此行一切顺利。”

“脸上的伤口还疼吗？”青麟关切地问。

映心微笑摇头：“到花园里走了走，已经好多了。”

青麟听得高兴：“那就好，以后上完药我就陪你四处走走散心。”

“我也这样想，你要多陪我才行。”映心娇媚地低语，又瞥一眼立宏，羞涩地说，“立宏刚回来，你们去说话吧，我先歇息一会儿。”

青麟与立宏回到书房，立宏道：“看来，公子与少夫人夫妻恩爱和谐，即便六皇子出现，公子也不用担心了。”

“是啊，早知今日，你何必跋山涉水那样辛苦。”

立宏有些沮丧：“辛苦也就罢了，但的确是无功而返。只是探知原本与萧家关系不合的南宫世家已与萧家关系修复，是少夫人的表兄南宫云川三个月前亲自到萧家示好。”立宏顿了顿，微皱眉头，“素闻六皇子爱结交朋友，按日期算来，或许六皇子也曾与南宫云川见过面。”

青麟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些事都已经无所谓，云川十天前专程来这里给映心治病疗伤，住到昨日刚走。”

立宏微微一惊，细问青麟经过，青麟便讲给了他。

立宏沉思一会儿，还要再问，青麟忽然拉起他往外走：“我们快回侯府一趟，爹一个多月没见你，唠叨得我耳朵都要出茧了。”

接着一边命人准备车马，一边命人先去侯府告信，然后笑着对立宏说：“你在此等着，我叫映心同去。爹也许久未见她了，这次见了定然高兴！”

立宏神色古怪地盯着青麟看了看，微笑着点点头。

……

在侯府，青麟跟父亲商量让李全将郑家的账簿交给映心。郑端起先有些顾虑，但是听青麟说了几句，也点点头。

“映心是个好媳妇，论能力，掌管咱郑家也是绰绰有余，可麟儿，你才是一家之主啊，家中事务你还是要多过问些，花销也不能太过，需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若还是日日花天酒地，咱郑家那点家底就要被你败光了！”

青麟的母亲娘家也曾是富户，因只有一女，家财万贯几乎全部做了陪嫁。郑端夫妇持家都较为简朴，但对这一双儿女却甚为纵容，花销用度极少控制。这两年，郑端对晓璇管得严些，但对青麟却只是嘴上说说，从未约束过。

青麟只知用钱就拿，哪知家底已如何？如今父亲又同意让映心来持家，他更觉得轻松，所以对父亲的话只是虚应着，根本没往心里去。

从侯府回来的第二日，李全与晓璇一同将账簿送来。

临走时，李全对青麟说：“少爷是咱郑家真正的一家之主，少夫人协管自是应该，但少爷千万不能不管不问。”

晓璇也板着脸说：“柳映心才嫁过来几个月，哥哥就这样信任她，我也觉得不妥，别忘了当初她有多讨厌哥哥。”

青麟已听不进去，但仍是笑挽着妹妹的手臂：“你放心，出嫁时我会让映心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爹早就给我备下了，才不用她操心。况且，宋生家有的是钱，我跟爹说了，少给我些嫁妆，我去花他家的银子，咱郑家的银子留给你和爹花。”

青麟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好妹妹，你还真是不愧了爹娘养你这些年！”

李全看看笑作一团的兄妹二人，也不禁笑了。

……

映心虽是慨然接受了青麟安排的这又一身份，但仍是耐心指点着他如何看账簿、如何打理财产。青麟也非愚笨之人，学几日便通了;但因实在懒散，学几日也就厌了，赖着又推给映心去打理。郑家上下见青麟如此信赖映心，更不好再多说。

这些日子，青麟只关心一件事——

“你脸上这药贴何时才能揭下来？我想看看伤口愈合得怎么样。”

“表哥说还要五日，早一日也不行。”

“那么伤口还会痛吗？”

映心注视着他，良久才说：“有时还会痛，但比前几日好多了。”

青麟沉吟片刻：“这次治不好也不要再治了，只是两道疤，犯不着受这罪。”

起身正要去拿茶杯，突然一阵几乎让他痉挛的钻心刺痛猛地传来，他呻吟一声，一把抓住椅子扶手，忍耐了片刻，疼痛便消失了。

一只柔荑伸过来，轻轻为他拭去额角的微汗：“来，坐下，我为你疗伤。”

青麟的笑有些无力：“想不到这阴毒如此难祛除。”

“再几日就好了。”映心没有看他，声音有些恍惚地说。

“可是，我的功力流失得很快。”青麟和衣依在床边，“虽说这功力对我没什么用处，但毕竟练了这十多年，突然没了也觉得可惜。”

映心拨弄琴弦的手微微发抖：“——这阴毒，太厉害，是我能力有限，无法为你根除。”

“你已经救了我，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就死了。”青麟在她的琴声中觉得困乏，“映心，能娶到你，的确是我的造化了。”说着勉强对她露出一抹笑容，闭上眼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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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1节 哪知报应正降临

次日醒来，青麟又未见到映心的踪影。

近午时才见映心从外面回来，青麟问起缘由，原是为云川送行去了。

“怎不叫我与你一起去？我还未好好谢过他。”

虽然云川对青麟态度并不热络，但青麟甚为喜欢他的气质，私心里一直很想攀交。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青麟忽然亲热地将映心揽住，脸上带些邪邪的笑容，“我梦见你有身孕了，竟然还诊出是女胎。”

映心一惊，脸莫名地红起来，赶紧推开他进了里屋。

青麟笑着跟进去：“我想过了，我们将来生的第一个女儿也跟你姓，就叫青青，柳青青，你说好不好？”

映心把头扭开不去看他：“你想的倒长远，我根本没有怀孕。”

“这我知道，也许是那天又听爹唠叨的缘故，才做了这样一个梦。”青麟坐到她身边，将她搂在怀里亲吻，“爹早就想抱孙子了，我也想要一个孩子，第一胎是男是女都好——”

“你可以让仙歌给你生。”映心打断他的话，冷淡地说。

青麟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映心：“自从把仙歌接到这里来，我一次也没碰过她。”

“我不信。”映心依在他怀里，酸酸地瞅他一眼，“仙歌貌美性和，又对你情有独钟，既然都已经接到这里来了，你还能不碰她？”

“是真的，我还——”青麟一本正经地认真说着，眼神中却又闪过一丝少见的羞涩，突然闭口不语。

“你还怎样？”映心好奇，微笑着催问他。

青麟含笑摇摇头，仍不肯说。

映心娇嗔地白他一眼，赌气推开他：“不说也就罢了，我再不相信你说的话！”

青麟犹豫片刻：“你等一会儿。”说完起身走了。

映心失神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在萧宅，她见到了风尘仆仆而来的青江与顾云。以为会有无法言语的激动情绪迸发，却只是无声的泪流不止；青江也落了泪，紧紧将她搂在怀里，甚至不计较她的残花败柳之身，说要娶她为妻！这曾经是她内心的期冀，现在听来却尽是苦涩与茫然。

“映心，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会让郑青麟付出代价！”

她从未见过青江的神色如此愤怒和冷厉；也从未感受过一个男人对她这样强烈的守护，而且他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她该感到一种受宠若惊的喜悦不是吗？可为什么？她竟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只是哭泣……她不应该是一个怯懦的人，也不该因自己已经被人玷污就觉得配不上他——师傅和师祖都曾夸她豪气、胆略不输男儿；宋濂大学士称她为“民间第一奇女子”；就连马皇后、太子殿下也赞她好气魄、好胸襟……为何如今她变成了这样一个只会哭哭啼啼、只感到彷徨无助的小女人？

是啊，是这个郑青麟毁了她！毁了她的脸、毁了她的身、也毁了她的心——毁了她的一切！

所以一定要报仇的！无论……无论怎样，都要报仇！

映心轻轻拭去眼角欲滴的湿润，拿起桌上的账簿。

看着看着，忽然看到有水滴落在上面，原来，又是自己的泪水……

青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左右看看无人，关上房门，将托盘放到桌上。

映心走过来打开罩子，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这是——芙蓉鸡汤？”

“嗯，你尝尝。”青麟的脸上有些羞然之色，“还是做不出那个味道来。”

映心有些恍惚：“是你，是你自己做的？”

“你尝尝，若不喜欢我就倒掉。”青麟只是笑着将筷子和汤匙递给她。

映心低头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口肉——动作缓慢。

“是，不好吃吗？”青麟忐忑地问。

“嗯。而且，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映心说完转身进了里屋，拿起缝制了一半的衣服继续做起来。

以为青麟会进来，她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波动、竭力克制着将泪水咽回去——可是，听到的却是离去的脚步声。

她身不由己地站起、缓缓走出来——青麟已经不在，桌上的托盘也已经不在，刚才发生的事竟如一场梦……

“小姐。”紫菱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流露着喜悦，“又有一个好消息！”

映心怔然地看着她。

“小姐？”

“说吧。”

“二公子被圣上钦点到翰林院做侍读，是正六品官职。”

是啊，这的确是好消息。其它高中者都已被下派到各地做县令、府尹，最高的也就是被封为七品；萧顾清不仅被封为六品，而且还直接留任做了京官，况且顾清喜欢钻研学问，留在翰林院正是投其所好了。

“这应是青江暗中帮忙，二哥不能辜负了他的期望。”映心的声音平淡无波。

“二公子已经去见六皇子了，说首要之事就是救小姐。”

“——嗯，我出去走走。”映心低声应着，走出了房间。

紫菱愣愣地看着她离开，微皱了皱眉，走进里屋看到映心缝制了一半的衣服，展起来一看，神情若有所思……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紫菱忙回头一看——是立宏。

“紫菱，少夫人在吗？”

“小姐不在，你若有事就去花园里找她。”

由于恨屋及乌，紫菱平日遇到立宏总是视而不见，偶然传句话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立宏沉默着没有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声音有点颤抖：“你现在有事吗？我想——与你说说话。”

紫菱的脸莫名地红了，想拒绝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只是低头紧张地握紧了衣带。

“少夫人脸上的伤是不是快好了？”

“嗯，是快好了。”

“多亏了你费心照顾，听说，半夜里还要起来换药。”

“小姐就像我的姐姐，这不是应该的吗？”

“云川少爷怎么说走就走了？公子还说要好好谢他。”

紫菱的脸色慢慢改变，却因为低着头，立宏看不真切。

听不到紫菱的回答，立宏又问：“那——顾云少爷还没有回来吗？”

紫菱抬起头看着他，冷冷地道：“回来了。”

立宏一惊：“何时回来的？是他自己回来的吗？”

“我没必要回答你。”紫菱说着转身要走，却被立宏一把拉住。

“放开！”

立宏赶紧松手：“紫菱，少夫人对公子应是真心的吧。”

“你只不过也是个下人，有何借口多问这些！”紫菱恨恨地看着他，“你若怀疑，怎不去问你家主子？问我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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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2节 鬼门关前心生惧

此时，在仙歌的房间里，仙歌正在低声劝慰着“醉香楼”现在的头牌彩蝶儿。青麟则在一旁为难地皱着眉。

忽然见到立宏走进来，青麟忙站起身：“你来得正好，快帮着想想办法，彩蝶儿遇到了和仙歌当初一样的麻烦。”

立宏一惊。

仙歌的事他已经听青麟说了，他的江湖阅历也并不丰富，但曾听师傅讲过江湖中有几个大魔头靠与纯阴或特殊体质的女体交合来练功，难道彩蝶儿与仙歌——

“还是那个姓王的男子，愍亲王的朋友。”青麟低声对立宏说着，“自仙歌离开后，彩蝶儿就成了醉香楼的头牌，两天前的占花魁喜宴上，愍亲王花五百两银子买下了彩蝶儿的初夜，原定在明晚圆房，今天孙妈妈刚得知，竟是愍亲王替那男人买下的，彩蝶儿心中害怕，便来找仙歌想办法。”

“又有何办法？这都是我们的命。”仙歌在旁红着眼眶插言，“彩蝶儿还是处子，我的确担心她受不住那男人。”

彩蝶儿听了眼泪更是扑簌簌地往下落。

立宏也想不出办法来，一扭头忽然看到映心已站在门口，不禁愕然。

“映心？”青麟虽未做亏心事，见到映心却也有几分尴尬，忙走过去。

映心微笑着走进屋：“早就想来看望仙歌姐姐，今儿来了却不巧，有这么多贵客，若是打扰我就先告退了。”

仙歌忙迎上去一揖：“少夫人千万不要这样说，仙歌承蒙公子见怜收留，早该去拜望少夫人才对，但自知出身风尘，实在怕脏了少夫人的屋子，今日少夫人屈驾探视，真是看得起仙歌了，少夫人您快请进。”

映心有意识地看看青麟，青麟的神色不太自然，却也轻轻牵住了她的手：“我来给你介绍，这是现在醉香楼的头牌姑娘彩蝶儿。”

映心与彩蝶儿互相见了礼，映心询问起来，仙歌忙将事情经过详细讲给她。

映心听了眼神有些冷凝，沉吟片刻对仙歌说：“我来给你把把脉。”

给仙歌把完脉，映心又给彩蝶儿把了脉。

“你二人体质上的共同之处是都具有抗‘琴花’毒的特质，我想，这个人应该是‘鬼门’中的重要人物，最有可能的就是四个‘鬼面人’之一，他们是‘鬼门’中的护法首领，武功非常阴狠歹毒。”

“鬼门？”立宏惊得变了色，“就是‘鬼王’郭同所建立的鬼门吗？”

映心点点头：“对，绿林盟中最著名的三大帮派中的一个。”

青麟不知道鬼门的厉害，只是想到：愍亲王怎么会和这种人关系亲密？

在场的人都沉默着，心中思索和顾虑的角度却并不一样……

“你有什么办法救彩蝶儿吗？”青麟低声问映心。

映心注视着他：“天下能具天生抗琴花毒体质的女子应是非常少见，不想醉香楼却出了两个，鬼门的人对她们一定势在必得，你若救她们、保护她们，就是与鬼门的人对抗。”

“鬼门又怎样，他们还敢在天子脚下的京师闹事吗？况且这是侯府贵宅，谅他们也不敢生乱。”青麟嘟囔着，却在看到立宏的表情时也有些气短。

“公子真是不知道鬼门的厉害，师傅曾说过，鬼门的人都是睚眦必报的小人，行凶的手段也十分残忍。”

青麟听得脊背发凉，一时不知该如何再说。

“我可以改变你们的这一特质，这样你们对鬼门的人就没有用处了。”映心转而对仙歌说。

青麟一喜：“对啊，这是个好办法！”

仙歌说：“可鬼门的人迁怒，仍会连累公子与少夫人。”

映心微微点一下头：“而且改变这一体质需要三五天的时间，彩蝶儿需想办法拖延过这几天才行。”……

青麟与映心从仙歌房中走出，二人都是沉默着不说话。

回到房间，映心将针灸用的银针取出一一仔细查看，又在纸上边想边写着。

“你在做什么？”

“我在回忆改变这种体质的办法，需要药物与针灸配合治疗，过程比较繁琐，而且一旦出错就会危及她们的生命，所以要非常仔细才行。”

“映心，你不怕鬼门的报复吗？”

“你不怕不是吗？或者，即便怕你也要救仙歌和彩蝶儿，因为——就像那天仙歌称赞你的，你看似心性凉薄，却是真正至情至义的君子，你怎么忍心看仙歌与彩蝶儿被恶人所害？”

青麟哑然，很想说出自己的犹豫和恐惧，却又因映心的话而觉得已说不出口。

映心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青麟，既然已经嫁给你，我就会顺从你的决定，绝不会做一个妒妇。我这就让紫菱去取一千两银子，你立刻命立宏悄悄给醉香楼送去，替彩蝶儿赎身后也接到这里来，我同时给她和仙歌治疗。至于愍亲王那边——让醉香楼找个暴病而死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就行。风月场里的事情，愍亲王没有胆量太过追究；便是鬼门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是我们下的手。”

青麟没有深想，只觉得映心分析得很有道理，心中稍稍释然。

映心让紫菱去取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又把立宏叫来，让他立刻去赎彩蝶儿。

立宏惊讶地看着青麟：“公子，你——”

“你去吧，就按映心说的去做，有事我自会处理。”

立宏还想再说，映心已在旁催促：“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立宏看看映心，只能将话咽下，称是退出。

“映心。”

听到青麟叫她，映心慢慢转回身看着他。

“应该不会惹来太多麻烦是不是？我担心连累我爹，他做事一向谦和谨慎，还不曾得罪过一位朝中官员；还有——晓璇，她经常带着小绿单独出去游玩，鬼门的人不会伤害到她是不是？”

“不会，鬼门的人还不敢在京师惹这种事，你若真的不放心，就让立宏回府里保护他们；这里——有我，我会保护你。”映心的声音柔得有些飘渺。

青麟的神色十分复杂，那双星眸中有些异样的神采浮现。他将映心搂入怀中，伸手轻轻抚过她脸上的疤痕：“映心，我当初没想这样伤害你，只是，太喜欢你了，而且怕你——”

青麟的脸有些发红，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花花公子，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是不可信的。于是以极低的声音说着：“你真的愿意保护我吗？这次我感到有些害怕。”

这种恐惧是一种本能、是无来由，却又是真实的。

“你是男人，又是侯府的公子，怎么能这样胆怯？”映心的声音里透着异样。

“你不害怕吗？”

“——是的，我不害怕。”

“那么，我也不怕了。”青麟微笑，低头吻住映心的樱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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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3节 温柔乡里神智迷

将彩蝶儿买回来后，映心开始给她与仙歌治疗。

青麟斟酌之下，要立宏回侯府保护郑端与晓璇，立宏坚决不肯去。

“现在最需要保护的人是你。”

“映心可以保护——”

“公子！”立宏突然愤怒了，“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信任少夫人！”

青麟皱眉盯着立宏：“你这叫什么话，她是我妻子，我信任她不应该吗？”

“当初是我们逼她嫁入郑家的，她对你曾经深恶痛绝，怎么可能——”

“不要说了！”青麟又惊又恼，“当初也是你说让我对她好，我对她好，她就对我好，这有什么不对！”

立宏摇头：“南宫云川专程来为她疗伤；萧顾清以探花身份留任京城，官封正六品；萧顾云也回来了，在博仁堂出现时毫无沮丧神色；而且，少夫人竟让你与性情阴沉的愍亲王对立、与势力强大的‘鬼门’对立；郑家的账簿又掌握在少夫人手中，一千两银子，这不是小数目，如果，如果——”立宏越想越心惊，一把扯住青麟的手，“走，我们去找老爷，一定要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他。”

青麟甩开他的手：“我已经是一家之主了，才一千两银子的花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要想对我爹说这件事就自己去侯府吧，我不去。”

“公子，我是担心你，万一他们找到了六皇子——”

“映心若想害我，根本不需要六皇子出面，只要不给我治伤，我就很可能活不到今天，她现在却不惜耗费功力每日为我疗伤，这怎么会是害我？”

“提起你的伤，我也有怀疑。”立宏面色严肃起来，“这些天我查过，你受的伤只是普通的‘鬼掌’之毒，如果正确调息，本是几个时辰就能痊愈的；是你调息失当走火入魔了，才会在数天之内疼痛吐血、功力大减；但以你的体质，轻微的走火入魔治疗得当后十天内就会痊愈，可是现在已经十二天了，你竟然还要依赖少夫人的琴声，我担心、我担心——”

“说来说去，你就是认为映心在害我。我与映心朝夕相处，她对我是否真心我才最清楚。”青麟冷冷地瞪着他，“立宏，映心现在是我的妻子、你的女主人，我不允许你这样怀疑她。你立刻回侯府照顾我爹和晓璇去，如果他们出现什么闪失，我不会饶了你！”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三天。

映心不介意仙歌与彩蝶儿的出身，每日边为她们治疗、边与她们聊天，三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恰巧程达送一位嫁到京城的表妹，又从杭州而来。

“你还真有齐人之福，醉香楼的花魁都让你独占了！”程达对青麟羡慕得红了眼。

青麟正愁如何安置仙歌与彩蝶儿，忙说：“你看中哪一个？我与她说说让她跟了你。这二人虽出身青楼，但俱是才艺双全的美女，彩蝶儿更是干净身子，娶来做妾，不亏了你。”

“我倒是更喜欢仙歌，既有风情又端庄大方，彩蝶儿嫩了些。”

青麟知道程家家风并不严，程达还没娶妻，自己纳个妾倒也说的算，便去找仙歌商量。

仙歌考虑了一阵子，点点头：“仙歌听从公子安排。”

青麟又把程达叫来，要程达在他面前发誓会对仙歌好。

然后笑着说：“明日我和映心给你们摆个席，后日你启程时就可以带着仙歌走了。”

心中高兴，青麟便带着程达去宋生家吃酒，一直到亥时才往回走。

已经入冬，沿路清冷阴黑，微醺的青麟打量着车窗外几乎已空无一人的街道，突然莫名想起了“鬼门”，不禁打个寒噤。他的功力经映心这几天的治疗略略恢复一些，但仍剩了不足三成……莫非就因这功力的流失而没了胆吗？

想起映心提及“鬼门”时的镇定自若，青麟暗骂自己一句，放下了窗帘。

忽又想起了立宏，自那日起，已经三天多没见了。

回想过往，立宏对他一向是真心实意得好，那日他的态度也的确太过恶劣！

是啊，送走程达后一定要回侯府看看立宏。立宏耳根子软，他道个歉应该就没事了……心中想着，已到了私宅。

安顿程达睡下，洗漱过后，青麟径直来到映心的房间——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他唯一的卧房。

“公子回来了。”正坐在外间出神的紫菱回过神来，注视着青麟微微施了一礼，声音有轻微的发颤，青麟却未听出。

“映心已经睡下了？”

“小姐刚躺下，应该还没有入睡。”

“好，你下去吧。”

“——是。”紫菱又看了青麟一眼，默默地退出去。

青麟走进屋，声音惊动了侧卧的映心，映心回过身来怔怔地盯着他。

“给你说件喜事！”青麟边脱着外衣边高兴地说，“程达要纳仙歌为妾，仙歌也应了，明日我们给他们做个席，简单些就行，只将宋生、陈护、张祥和孙妈妈请来喝杯酒，再给仙歌备上些首饰细软和二百两银子做嫁妆便了了。”

映心忽然转过身去不理他，青麟忙躺下柔声道：“我知道花销大了些，好歹给仙歌与彩蝶儿找个像样些的归宿，也算行善积德了。”

“不用多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映心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却因为太低而让青麟未察觉出什么。

青麟将她搂住，因喝了些酒而又心中高兴，更萌生了几分欲求，手脚便不老实起来。

“我累了，睡吧。”映心轻轻推拒着。

“就一次好不好？映心，我想要你。”

映心的眼泪莫名涌了出来，压抑不住地低泣着。

“好了好了，你睡吧，明晚再说。”青麟赶紧松开她。

“郑青麟，你要记住，你欠我——很多。”

所以，你遭受任何报应都是应该的——映心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勾住他的脖颈，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迎合了他的求欢；也是第一次，他感到了一种她之前没有过的、似乎是深切的莫名情感。他不懂也没有时间去细细考虑，就在映心的迎合中迷失了自我，迷失于这种“单纯”而又带着激情的欢爱之中。此时，顾虑、忧愁、恐惧、怨恨似乎都是太多余、太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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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4节 跌落九霄一掬泪

第二日，青麟醒来已到巳时，身边却又没了伊人，他习惯性地起身观瞧，映心已梳妆完毕坐在窗下。

青麟舒展了一下腰身，边穿衣边对映心说：“你为何总起得这么早。既然无事可做，下次就陪我多睡会儿。”

“小姐。”紫菱缓缓走进来躬身施礼，对身体明显一僵的映心说，“侯府派人来传话，请——公子与小姐立刻到侯府去。”

青麟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爹派人来传话吗？是不是他又生病了！”

紫菱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映心。

映心也没有说话，起身走到衣橱前，取出一件崭新的月白长衫。

“穿这件吧，这是我给你做的。”映心的手有点抖，但还是一点点将这件做工精细的衣服展开。

青麟一喜：“你这么快就做好了！嗯，我最喜欢白色。”

刚将长衫穿上，侯府的李志匆匆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面色严肃的士兵。

“少爷，侯府有圣旨到，老爷命小人来请少爷、少夫人马上去侯府一同接旨。”

青麟一惊：“又有圣旨到了？”

复又坦然：“想必是赴宴的，皇后娘娘的生辰快到了。”

接着释然一笑：“我还以为是爹又生病了。”

于是接过映心递来的斗篷，边系着带子边微笑着说：“想必这次是将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召去赴宴，皇后娘娘一定要找你问话的，到时可要替我美言几句。”

映心的脸色有些发白，系好斗篷便往外走：“快走吧，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

马车来到郑府门口停下，青麟挑帘跳下马车，立刻被眼前情景惊住！

只见整个郑府已被官兵包围住，往日大门前的数名仆从也不见了人影，换为八名士兵严阵以待地把守着——这是之前奉传圣旨时从未有过的现象，任是青麟再傻，也知道这次的圣旨一定不是让他们郑家去赴皇家生辰宴的。

虽早已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映心还是呆了一下。缓缓走下马车，注视着脸色变白、甚至眼神中已经流露出明显怯意的青麟，她沙哑着声音低低地说：“已经晚了，不可能再回头了。”

震惊中的青麟并未听清她说的话，却注视着她。

片刻后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别怕映心，有，我在。”

其实他已丢了魂、没了神，其实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所以紧握着映心的手，他却未感到映心的手正在发抖；所以看到了映心苍白的脸色，却未看到她眼中忽然涌现的泪水。

无法再回头、也无法再停留，在身后士兵的催促中，青麟只能木然地拉着映心往里走。

到正堂的路并不很长，他却觉得一步比一步沉重、艰难，既因为看到了满院子威严站立的官兵、又因为看到了被赶到院子里，围站在一起，脸上流露着恐惧而又茫然神情的佣人。

立宏几步踉跄过去，无声地一把抓住青麟，他的脸白得可怕，神色也绝望得可怕。

青麟还不知道原因，他也没有功夫去想原因，但他已经知道——郑家一定要遭大难了！

“立，宏，如果我和爹有意外，替我照顾好映心和晓璇。”

立宏的神情突然变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青麟看不懂、却也不再有机会让他看懂——

“郑青麟！快进正堂！”身后士兵厉声喝道。

青麟的身躯一抖，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回头看一眼不知何时松开了手的映心，却猛地看到了正堂中手拿圣旨，怒然注视着他的官员，竟然是萧顾清！而萧顾清的身边，竟然站着萧顾云，还有——当今六皇子朱林！

一个强烈的念头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中，可是已经迟了！身躯被猛地一推，青麟已跌跌撞撞被推进正堂，跪在父亲与妹妹身边。

父亲的身躯似乎是在发抖、妹妹似乎是在压抑地低泣，他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只知道他们都与他一样跪着。

“平义侯郑端——听旨！”萧顾清厉然的声音穿过青麟的耳朵、撞击着他的内心，让他感到一阵阵疼痛。

“臣——郑端，在。”

郑端微颤的声音显得无比苍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悉闻平义侯郑端之子郑青麟素日奢靡骄横、恃强凌弱、欺男霸女、作恶多端，龙颜拂悦，但念平义侯曾为国效力，勉情不予追究；然郑端父子不思悔过，竟蒙蔽圣听，假借圣意强对义公主柳映心逼婚，致其毁容损身；又滥用权势对萧家之人枉加迫害；后更招买娼妓、**侯门，其恶行引民愤不断，大损官制清誉、圣之期冀。现龙颜震怒，责吏部、刑部抄没平义侯全部家产，郑端削职除爵、贬为庶民、驱出京师；郑青麟立交刑部严加审讯处罚，后充入萧府为奴，生死不论。钦此！”

圣旨读完了，正堂里却听不到郑端口称接旨的声音。

顾清将圣旨收拢，往郑端面前一递：“郑端还不接旨？”

郑端已是泪流满面，忽然快速跪走到青江面前，“砰”、“砰”叩头：“六皇子，请您高抬贵手饶了犬子一命吧，犬子少不更事，冒犯——”

“郑端！”青江冷声道，“这是圣旨，你竟敢私求我违犯圣意，难道你想和郑青麟一个下场吗？来人！”

“在！”

“执行圣旨！”

“是！”

几名士兵冲进正堂，拉起青麟反剪双手拖向门外。

“青麟！”

“哥哥！”

青麟在这两声尖锐的呼喊中回过神来，却已被拖至正堂外，正要回首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妹妹，一个聘婷玉立的身影撞入了他的眼帘——那是背过身的映心。

“映心。”

一种本能的力量让他突然挣开了钳制，扑向她。然而——就在他的手已碰到了她的肩头时，他听到了一声不真切的厉喝，随之一阵剧痛不知从身体的何处传来，他的意识模糊了，他倒下了……

在倒下的那一刻，在他最后模糊的视线里，他似乎看到映心转过身来，似乎看到她要伸手去拉他的手，似乎看到了她脸上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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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节 何人何处知情意

萧志辉与柳如蝉站在大门口，一遍遍向街上张望……

“来了来是二少爷和三少爷！”管家杨泰高兴地叫起来。

说话间，顾清、顾云二人已来至近前，下马向萧氏夫妇施礼。

“爹，我们已经报仇了。”顾清声音哽咽地说。

柳如蝉看到随后停下的马车轿帘已掀开，忙迎上去，只见女儿映心缓缓从车上走下。

柳如蝉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映心，跟娘回家。”

紧握着女儿的手来到她原先居住的闺房，柳如蝉泪眼模糊：“看看吧，和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床铺换了新的，我已经让佣人给你准备水，沐浴过后好好睡一觉，就都是——干净的了。”

“谢谢娘，女儿有些倦了，想先歇息一会儿。”

看到女儿的疲惫神色，柳如蝉低泣着点点头，忙走出去。

……

柳如蝉来到前厅，看见青江也到了，正在与萧志辉说话。

众人问起映心的情况，柳如蝉回答：“说是累了，正在歇息。”

萧志辉点点头：“刚脱出魔窟，让她好好歇着吧。”

云川看了萧氏夫妇一眼，淡淡一笑，转而注视着青江说：“我听顾清说，对郑家是抄没全部家产、遣散所有仆从，还将郑端和他的女儿立刻驱逐出京城，这对一个平日做事谨小慎微的侯爷来说，是不是惩罚得太狠了？”

“郑端平日为人是较为稳妥，但郑青麟这个骄横的花花公子却四处树敌。我二哥愍亲王、三哥恭亲王都对他十分不满，那天我与父皇母后提及郑青麟的恶行，他二人在旁没少添油加醋；就是郑青麟自己的那些狐朋狗友，像东川侯、广丰伯等人的儿子对他也心存嫌隙，此次他的罪行名目中很多就是胡深等人列举并亲自作证的。而且，郑端为了给郑青麟办一次婚礼，花销竟然超过皇族出嫁一位公主，也合该是郑家要灭在郑青麟手里！”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当今朱皇帝与马皇后生活克勤克俭，十分痛恨骄奢糜乱的行为，所以这次对郑氏父子痛下杀手，也是他们的言行触犯了朱皇帝的大忌，而朱皇帝对犯了忌的人——

萧志辉忽然想起两年前震惊朝野的“空印案”，不禁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看向青江——要不是这位六皇子暗中斡旋施救，空印案中不知要枉死多少官员了！

“现在顾清官封六品、顾峰大哥官封七品，我已禀明父皇，将萧宅扩延，这样萧家人仍可住到一起。”

萧志辉听了连忙称谢……

正说着话，忽有下人领来执行圣旨的刑部官员拜见青江。

“皇子殿下，郑端口吐鲜血、昏迷不醒，其女郑晓璇乞求马上医治，请殿下定夺。”

青江一惊，郑端乃是武将出身，平日见他也是神采奕奕，怎么会“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顾云看他神情疑惑，忙说：“郑端身体的确有隐疾，我爹曾为他医治过，能消病却无法除根，想是那隐疾又犯了。”

青江犹豫一下：“顾云，你去把他救醒。”

然后对来人说：“先不要将他们父女驱逐出京，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治好病再说。但仆从需全部遣散，家产仍全部抄没。”

“其他仆从已全部遣散，郑青麟的贴身随从刘立宏不肯离去，请求与郑青麟同赴刑部受审。”

“哼，我听得他风评尚好才不治他的罪，他倒是对主子够愚忠的！”

“刘立宏的确不是一般的随从。”不知何时，映心站到了门外。

青江忙起身迎过去。

映心对他微微一笑，转而看着顾云：“快去救郑端，事不宜迟。”

顾云嗯了一声离开。

映心又对青江说：“刘立宏德才兼备，只是对他的主子过于忠心。你可以先见见他，再来判断如何处置。”

“好，我这就去。你来就是为了替刘立宏求情？”

映心摇摇头：“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要去做。”

青江点点头，又与顾清说了几句话便往外走，忽见云川追了上来。

“找我有事？”

“是想问一句，郑青麟一介锦衣玉食的花花公子，能抗得住刑部大牢里的那些刑具吗？”

青江冷笑：“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郑青麟之罪已经坐实，审讯画押只是个托辞，我就是要这个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受受罪，若受不住则只能怪他命薄。”

云川含笑说：“萧家的仇恨还是由萧家人自己来报才好，命都没了，何以到萧家为奴，你说是不是？”

青江挑眉打量着云川：“你怎得尽替郑青麟说起话来？这不像你。”

“真正要替郑青麟说话的不会是我，而我也不是在替郑青麟说话。”云川微笑着低声道，“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

映心来到私宅，看见程达、仙歌、彩蝶儿三人彷徨地站在门外，望着进进出出的士兵不知所措。

“小姐。”紫菱迎上来。

映心点点头，走到正在指挥的官员面前：“我是柳映心，现在我要把这三人带走。”

那官员赶紧施礼：“义公主请便。”

此时程达三人已看到映心，忙走过来。听官员称呼她为“义公主”，俱是一愣。

“你们应该已知道郑家的变故了。”映心平静地说，“仙歌，你现在就随着程达离开，马车给你们备好了。”

“郑公子呢？”仙歌焦急地拉住映心的衣袖，“少夫人——”

“不要这样称呼我，我只是柳映心。”

仙歌一惊，明白了什么却仍是追问着：“郑家遭此大难，是不是因为公子救我们而得罪了愍亲王？”

“不必多问，快上路吧。”

仙歌扑通一声跪到映心面前：“公主，郑公子虽然骄奢风流，却从未害过人——”

“我家小姐就是他强娶来的！小姐脸上的伤也是他造成的；他还当街打人、还扣押顾云少爷，这叫从未害过人吗？”紫菱抢言道。

“难道是公主您——”仙歌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公子那么信任您，为了您——”

“不要说了！快走吧。”映心冷然转身不看她。

“我不走！”仙歌突然含怒起身，“我要去告御状，即便赔上这条命，我也要去为郑公子鸣冤！”

映心回身盯着她片刻，然后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程达：“她已经是你的妾室了，你不管吗？”

程达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映心，低声问：“请问公主，郑青麟——所犯何罪？”

“你没必要知道。”映心冷淡地说。

程达瞥一眼仙歌，对映心一揖：“请义公主您高抬贵手，饶郑青麟一命吧，他的确不是十恶不赦之人。”

“圣上亲自给他定的罪，程达，你知道为他求情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程达赶紧鞠躬施礼：“小人不敢，小人只是觉得我与他朋友一场，他平日待我不薄。”说着忙从身上拿出一打银票，哆嗦着双手递到映心面前，“小人这里有些银子，不敢求别的，还请公主您帮忙给打点打点，若必是死罪，就通融着留个全尸、能入殓薄葬；若幸能免死，就给他留下条命，小人——多谢公主了。”

映心注视着程达良久，忽然转身对身后的仆人说：“去把那些银子和细软拿来。”

仆人忙取过两个包裹，映心将包裹递给程达：“这是二百两银子和一些首饰细软，做为仙歌的嫁妆，你回去后要好好对待仙歌，记住你立下的誓言。”

程达的眼珠一转，忙连连鞠躬：“多谢公主赏赐！多谢公主！”然后拽拽仙歌的衣袖，“走吧，我们该走了。”

映心看着仙歌：“一路保重。”

仙歌还想再说，却在看到映心那始终漠然的眼神时欲言又止，含泪向映心一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回来一把握住映心的手，映心挣扎了一下，便未再抽开。

“临走想送公主一句话，公主乃是位奇女子，何须在乎太多外人的眼光与说辞。仙歌——祝福公主了。”……

马车渐渐走远，映心看向一旁站立的彩蝶儿。

还未等她说话，彩蝶儿已恭敬一揖：“如果公主要彩蝶儿回醉香楼，彩蝶儿这就回去，但那一千两赎金是郑公子替彩蝶儿出的，彩蝶儿请求将赎金还给郑公子的父亲。”

“圣旨要求抄没全部家产，所以即便你重回青楼，一千两赎身银子也要充公。”

彩蝶儿皱眉看着映心，一时没了话。

“走吧，先随我回萧家住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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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节 娇贵公子受酷刑

青麟缓缓从昏迷中醒来，禁不住拧紧双眉、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周身的疼痛让他想哭，可是一种深切的恐惧感又让他连哭的勇气都没有。

他终于睁开了眼，四周漆黑一片，一股阴霉酸臭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让他原本就疼痛着涌动的内心更加翻腾。

他呕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伸手捂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右臂传来，他才记起，在之前的审讯中右臂已经被打折了。

用左臂颤微微地撑起上身，一点点艰难地坐靠至墙边，冰冷的墙面触及到后背的伤口让他颤抖了一下——仅着的一件中衣已经是“衣不遮体”。

适应了那身体内外的疼痛以后，慢慢地感觉到寒冷，他想将双腿蜷起，但已经骨折的左腿使得每一点移动都变得非常疼痛，让他冷汗直冒；右腿则冻得几乎完全失去知觉。他伸手触摸着自己的身体，可是遍布的伤口让他碰到哪里都是疼痛或者冰冷！他只能缩一下肩，将麻木的、凝着血的左手放到嘴边，轻轻呼出一口气，却觉不出任何热度……

两天了，他一次次在刑讯室里昏迷过去、苏醒过来。这是第一次，睁开眼没有看到皮鞭、烙铁和刑棍；也是第一次，可以让他有时间想一想——想一想这是怎么了……

可是，好疼啊！好冷啊！疼得、冷得他几乎不能思考，更有恐惧感一阵阵袭向他，让他无法平静心绪、让他无法认真思考。

突然，他将左手紧紧按在心口处，伤口被挤得破裂了都没有松开——那多天来熟悉的疼痛感已经越演愈烈，持续时间越来越长、次数也越来越多——

当这钻心的疼痛终于消失时，他无力地滑倒下，几乎再次陷入昏迷。

谁能来告诉他，这是怎么了？他的父亲和妹妹在哪里？立宏在哪里？映心——又在哪里？他真的是要好好想一想啊……

然而还是没有这个机会——门被忽然打开了，两名狱吏走进来，不由分说拖起他就往外走，疼痛、恐惧一股脑地涌向他，让他的意识再次陷入模糊，恍惚中只能听到几句对话——

“今天可是停刑日，还要动刑吗？”

“亲王说要动刑，我们也没办法。”

“这小子真是找死，得罪两位亲王不说，就连六皇子也敢冒犯。”

“哼，谁让他强娶义公主呢，皇后娘娘都说不能饶了他……”

被拖进刑讯室，因青麟已经站不起来，只能被跪着勉强绑缚在十字形木桩上。

一个人走到青麟面前，青麟看了看，无力地又垂下头。

“知道害怕了吧。”当今圣上的三子、晋恭王朱棡俯身冷冷地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敢胜过我！”

朱棡的声音很低，却让青麟听得真切；青麟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悔意，沉默地闭上眼。

——他的左腿就是在上一次行刑时被朱棡亲手打断的，那次朱棡就告诉他——要他这辈子再也骑不得马！

又有一个人走过来，是愍亲王朱樉。

“郑青麟，想得怎么样了？若还不认罪画押，就要给你上‘钉指’之刑了。”

青麟的心一颤，稍有些知觉的左手禁不住抖了一下。

因为被他遣走的一个小妾进了青楼，就要他认罪“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因为将仙歌和彩蝶儿纳入了他的私宅，就要他认罪“招买娼妓、聚众**”。他不肯认，为此已经遭受三种酷刑了。

青麟闭紧了双目，没有回答——他死也不会认的，这种罪会让郑家、会让爹蒙上太深的羞辱；况且，他没有做过的事，他绝不认。

“胡深、张祥、何琨都已在证词上签字了，你强撑还有什么用？”

青麟的心中一阵苦涩疼痛，却仍是紧抿着唇不肯吐露一个字。

“来人，上刑！”朱樉大声说。

……

当再一次被冷水浇醒时，青麟已抬不起头、睁不开眼，鲜血淋漓的十指仍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刺痛，他只想着快点再昏过去——

“郑青麟，你认不认罪！”朱樉厉声喝道。

“二哥不用多问，直接让他按上手印就是了，这小子早晚也是一死，怕什么。”朱棡在旁冷笑着说。

朱樉没有办法，恨恨地瞪了青麟一眼，向身边人使个眼色，身边仆从忙将写着罪状的纸交给行刑官。

行刑官犹豫一下接过来，递给行刑的吏卒，吏卒抓起青麟的一只手，随便将他的手指往罪状书上一按，鲜红的指印就落了上去。

“还有没认下的罪吗？”朱棡问道。

“一共六条罪状，都——认了。”行刑官回答着。

朱棡满意地点点头，与朱樉相视一笑：“有这六条罪状，死刑也不为过了。”……

青江站在他们身后的暗处已经很久，刚才的钉指之刑十分残忍，他看得皱紧了眉，几次都想上前阻止，可是想起映心的遭遇又强忍住了。

他是真的没有料到——郑青麟这个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竟能挺得住如此酷刑，不禁没有低头认罪，还自始至终未哼一声，直至痛昏过去——真是硬骨头！

三哥朱棡心胸不宽这是众所周知的；一向把自己出色的马术引以为傲也是众所周知的。正因为如此，青江从不在朱棡面前表现自己的马术；汝南侯梅思祖从子梅殷乃是当朝驸马、事实上马术也不亚于朱棡，与朱棡比试时也都是故意相让。而他郑青麟——一个普通的侯府公子，却是每次比试、每次都要争这个第一！更过分的是，为了显示他精湛的马术，每次比试他都要表现出与别人的不同，尤其在一次追逐比赛中，他沿途故意超前朱棡一个马头，恼羞成怒的朱棡探身要去抓他时，他却突然一闪，差点将朱棡诳下马背，幸好关键时刻西平侯沐英出手相救，一把将朱棡拉住。虽是朱棡有错在先，但若朱棡真的跌下马，骨断筋折是一定的，更何况后面还疾驰着七八匹骏马！所以吓得当时正在观战的马皇后脸色苍白、差点晕过去，徐达太傅也是出了一身冷汗……事后数位皇子亲王都对青麟心存嫌隙，更别提朱棡本人了。

至于二哥朱樉与青麟之间的怨恨——

青江挑挑眉，从心底并不相信这个风流公子买下醉香楼前后两个头牌，只是为了救她们，虽然——青江再次皱眉，忽然觉得有些事他还要落实得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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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3节 皇子亲王的报复

从暗中走出，青江的脚步声惊动了刑讯室中的人。

“六皇子。”刑讯官忙跪下行礼。

青江点点头，向朱樉、朱棡一笑：“二哥、三哥。”

“六弟来了。”朱樉笑着，“郑青麟的罪状已经收集齐全，六弟可以直接呈给父皇了。”

朱棡也忙将那些罪状书递到青江手中，哈哈一笑：“你看，都认罪画押了。”

青江浏览一遍，微笑着随意折起，往身后一背：“酷刑之下是非早已扭曲，况且只是几个带血的手印，无甚用处。”

朱樉与朱棡面面相觑，尴尬地说：“可是还有其他人的证词也在。”

青江仍是未知可否地一笑，看看青麟：“受这两三日的酷刑也就够了，虽是‘生死不论’，但死在这里还是不妥。”

“六弟要如何处置他？”

“小弟不敢随意处置，只是认为应按照圣意将他移交到萧家，充作奴仆。毕竟——”青江面色转为冷凝，“郑青麟欠萧家的——可是太多了。”

朱樉、朱棡不好再多说，互看一眼，笑了笑连连称是。

“两位哥哥辛苦了，这就回去歇息吧。”

朱棡笑着说了个“好”，想了想，忽然道：“柳姑娘既已被父皇母后认作干女儿，以后便是我们的妹妹了，这等事可喜可贺，我们该如何做才是？”

青江笑笑：“明日上午我与映心去太子府，请二哥、三哥一同去。”

朱棡这才点头离开；朱樉则又打量着青麟，似有心事。

“二哥还有何困惑？”青江柔声询问。

朱樉看看青江，低下头：“六弟对郑青麟招买娼妓之事如何看？”

“真实情况已有多位知情者告诉我，但是——”青江对朱樉微笑，“我也相信二哥的人品，怎会随意结交那些诡异之人，所以二哥想是有难言之隐。”

朱樉一把抓住青江的手，感激地说：“还是六弟懂我！我现在也是终日惶惑，不得安寝，还请六弟帮帮二哥啊。”

青江拉着朱樉走到一边，低声说：“二哥请讲。”

“江湖上有个‘鬼门’六弟可曾听说？”

“这些我都知道，让我猜猜看，那个姓王的男子应是鬼门的某个法王，他寻到的特质女子莫不恰巧是二哥身边的人？二哥遭受威胁，为了救自家人不得不帮鬼门法王寻找其他特质女子，所以与郑青麟产生冲突？”

“六弟说得对！你二皇嫂的弟妹就是这种体质，我，我万不得已，才与那个法王四处寻找，其实，我也——怕他。”

看来这郑青麟真是在救仙歌和彩蝶儿！

青江瞅了眼木桩上仍旧昏迷的青麟，心中有丝异样的情绪，淡淡地划过又飘散了。

“二哥不必怕，鬼门虽是武林中阴狠的帮派组织，但皇亲国戚还不敢轻易招惹，何况现在，他们的矛头已指向郑青麟，我这就帮皇嫂的弟妹改变体质，此后鬼门绝不会再纠缠二哥。”

朱樉连连说着“好”，高兴地差点要给青江作揖。

青江笑了笑，又再次看向青麟。

“这小子是需要点教训，太不知天高地厚。”朱樉嘟囔着，却在看到青江的笑容时微微脸红。

“二哥说的对，小弟也认为该把他送到萧府去了。”

朱樉称是，又与青江寒暄两句，告辞离开。

行刑官走到青江面前施礼：“六皇子，还继续用刑吗？”

青江摇摇头：“把他解下来。”

青麟被松了绑，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青江走到他身边，粗略地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盯着他白中透青的脸凝眉深思……

青麟的头脑现在仍处于混沌中，刚才听到的几句话还不及得去想——

如今，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到青江——那个身上具有太多传奇的六皇子；那个他一直想躲开、却最终也没有躲开的六皇子——虽是有些模糊的，青麟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还认识我吗？在杭州‘龙凤酒楼’，我就是那个起身给你们让座的人。”

青江的一句话让青麟惊得睁开了眼，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号称跟从武林高手学过一身好功夫吗？竟然不知道易容术？”

青麟惨白的脸色浮起一点点红晕，毫无神采的眼睛中也闪过一抹黯然。

“我早知道你是个花花公子，不过——在杭州可是领教了你的肆无忌惮。其实出身富家，骄横奢靡一些我也懒得多管，但你真是够嚣张的，仗着这点权势，竟敢打映心的主意！”青江一把钳住他的手腕，“你够狠，竟然想到用圣上赐婚的办法逼映心嫁给你；也够毒，竟然想到用抓了顾云做要挟的办法逼映心与你圆房。郑青麟，你真是找死啊！”

青麟的手腕被握得生疼，不知为何，眼睛竟感到越来越模糊。

“只不过是空长了这一副好皮囊，就自诩风流潇洒、满腹的花花肠子；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侯门公子，就骄纵专横、挥霍无度；只不过是会点马术、有些武功，就傲慢得不知天高地厚！”青江的声音十分冷厉，而恨意更浓，“你毁了映心的一切，她却不得不委曲求全应和你，就是为了等我回来给她报仇、就是为了让你彻底失去一切，你知不知道！”青江狠狠甩开青麟的手，“柳映心是什么人？凭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也配得上！”

青麟忽然觉得心口好疼——那种刺痛的感觉一次比一次更强烈地伤害着他，他再也忍不住，“嗯”了一声吐出一口血，血色已发黑。

“这是第五天了，用琴声控制练功走火入魔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只需要七天。郑青麟，这就是魔音术，这是映心亲手送给你的！”

——青麟昏迷了过去，在逐渐昏迷的过程中，他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映心那优美的琴声；他的脑海中还浮现出最后一次她弹琴、他安详入睡时的情景，那一刻，他曾经以为是无比的温馨、是无限的永恒……

青江盯着青麟——看到他已昏迷过去，一动不动；看到有两滴泪自他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青江的心中再次划过一阵异样的情绪，这让他更拧紧了双眉。

“六皇子，我们是否现在就将他押解到萧家去？”

青江沉默片刻：“他身上有三处骨折，给他包扎好；然后该上药的地方上药，申时送往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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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4节 千金小姐受屈辱1

晓璇走出大门，将身上仅有的一件披风裹紧，迎着清晨的寒风走向离这里最近的一家药铺。

被赶出郑家侯府时，郑端的官服被扒掉了，仅允许他与晓璇穿着普通的衣服离开，什么也不能带走。管家李全在被强行从他们身边拖走时，偷偷塞给晓璇两张银票；后来郑端吐血昏迷，立宏救醒他后也被强行拖走。执行的官员见他二人实在可怜，又给了他们几件厚衣服、两床棉被和五十两银子治病，然后就被带到了城东这间破旧的茅草屋里——只有郑端和晓璇两个人。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侯府千金，恐惧和痛哭过后，不敢再彷徨、也不能再退怯，将仅有的一张床让给了大病不起的父亲，然后一趟趟出门去买着日常所需的锅碗瓢盆等应用之物；而且连炉火也不会生，又只能一次次去小店里买些做好的饭菜……这里离郑府并不太远，街上的人都听说了她家里的事，平日见不得她家好的人，此刻便百般刁难着，而小饭店的老板就是其一，隔壁的馒头铺、街尾的裁缝店也都是其一，所以只是吃了三天的饭菜、给父亲做了套换洗的衣服，又加上这些天抓的几副药，两张银票共一百两银子便只剩下十两了。

在还卧床不起的父亲的教导下，晓璇好不容易生起了炉火，就彻夜不敢深睡地守在炉子旁边添柴，现在干柴已经用光了，怎么办？应该只能去买吧……身上这件披风虽然薄点，但已是她今冬御寒的唯一一件厚衣服了，这几天搬柴弄破了好几处地方，她必须要缝一缝，那么她又要花钱买些针线来……

晓璇抹了抹眼泪——只是在小时候，她被母亲逼着拿过几次针线，现在想想，如果自己能像母亲那样手巧，也许可以做些针线活养活爹——

迎面一个年轻男子在寒风中瑟缩着身子匆匆走过，晓璇看着，猛然想到了哥哥——哥哥被拖去刑部受审，能活着回来吗？也许爹说得对，萧家要让哥哥到他们家做奴仆，会给哥哥留一条命的。

“哥哥，哥哥，你一定要活着啊，爹日夜都在牵挂你。”晓璇祈求着神灵保佑哥哥，可是想着想着不禁又哭泣起来……

来到药铺，药铺的老板站起了身：“还吐血吗？”

“是，昨晚又吐了两次。”

药铺的老板摇摇头：“我是治不好了，你还是到博仁堂请萧大夫给你父亲治吧。”

“你——请您再帮我爹看看吧。”

“唉，郑小姐，我们都知道你们郑家与萧家的事，说实话，这就是报应啊。”

晓璇攥着银子的手发抖，泪水在眼中打着转。

“现在你们郑家沦落到这一步，我不想骗你的银子，的确是我医术有限，治不好你爹了；萧大夫医术高超，前期又一直为你爹医治，相信肯定有办法救他；而且萧大夫一向宅心仁厚，会给你爹治病的。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晓璇没有办法，来到天华大街上，远远站在博仁堂外向里面观瞧，只看到顾云正在与几个学徒为病人问诊、抓药，并未看到萧志文。

晓璇不敢再走近，站了一会儿始终不见萧志文出来，便又离开去买了些针线和一把斧头。

推开摇摇晃晃的大门，看到郑端正坐在床边透过窗户向外张望。

“爹，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了，我不渴，打听到你哥哥的消息了吗？”

晓璇摇摇头。萧家的人她不敢问，别人又有几个能知道的？

“问问陈护，或者张祥。”

“张家的下人不给通报，陈家的下人说陈护不在府上，再问——就不知道了。”

郑端的眼泪淌下来：“等我的病好一些，我去打听。”

“一会儿我再去抓药，刚才在路上拾了一点柴，回来劈一劈，给您添上火。”

郑端颤微微地伸手搂过女儿：“晓璇，爹的身体不争气，让你——”

“爹不要说了。”晓璇赶紧抹掉泪，“等您的病好了，我们找到哥哥，一家人就团圆了。娘说过，只要一家人团圆着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郑端也拭去泪，问道：“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三两多银子。”往日看都看不上眼的数目，现在却是如此珍贵。

“怎么花了这么多？”

“打点两个府的下人，让他们帮着给陈护、张祥捎个话。”晓璇想起在这两个府的门口遭到的嘲笑、讥讽，眼泪又盈满了眶，忙低下头……

近午时又走出家门，风已小了许多、太阳也出来了，晓璇心中的寒意却丝毫未减，脚步更加匆匆——爹刚才又吐血了，必须把萧志文请来才行，或者至少按照前期萧志文开过的方子抓几副药。

当初只是在爹的病床前伺候，从未真正仔细看过方子，所以只能去博仁堂了。

晓璇含泪叹口气，为了爹的病，跪下给萧志文磕头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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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5节 千金小姐受屈辱2

再次来到博仁堂门口，仍是只见到顾云与几个学徒，晓璇急得皱紧了眉。

等了许久，仍不见萧志文露面，晓璇终于硬着头皮慢慢挨进去。

“少爷，你看！”小波走到正在登记病人信息的顾云身边，对他说。

顾云抬头一看到晓璇，握笔的手都在发抖。

“请问萧掌柜在吗？”晓璇不敢看顾云，只能低着头问小波。

小波“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我爹不在，你走吧。”顾云冷冰冰地说完，低头继续登记资料。

“那么何时能回来，我爹——我爹的病一直不好。”

“我们萧家绝对不会再给你们郑家的人治病，你另请高明去吧！”

“把当初萧大夫开的方子给我行吗？我去别的药铺抓药。”

“你想得倒好，我们凭什么要给你！”一旁边干着活，边偷听的小波气愤地说，“这是你们郑家遭报应了，活该！”

“京城有的是名医，郑小姐去别处找吧！”顾云说完起身走进屋内。

晓璇怔了片刻，也要往里走，被小波拦住：“这里不是你侯府千金来的地方！”

“让我求求你家少爷吧，给我一副药也行，我爹——快不行了。”晓璇哭着哀求。

……

顾云坐在正堂内，端起茶杯喝着茶，装作没看见走进来的晓璇。

晓璇站到他面前，慢慢跪下：“求你救救我爹吧，他一直在吐血，别的大夫说，他快要不行了。”

顾云将茶杯一放，起身走开背对着她：“这是你们郑家当日种下的恶果，今日来尝吧。”

“当初是我的错，拒婚和骗你到私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爹毫不知情，你要报复就报复我吧，求求你救救我爹。”

顾云回身怒视她：“好！你等着。”

说完他快步走出去，一会儿又走回来，手中拿了三副药，往桌上一丢：“药就在这里，你们郑家不是有钱吗？一副药一百两银子，拿三百两银子来买吧！”

“我们已经被抄家，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三百两都没了？当初你这侯府千金小姐不是说聘礼少了五千两都不够格登你家的门嘛！”顾云怒瞪着她，“我萧顾云自认高攀不上，不敢再做非分之想了，你竟然还要利用我——利用我伤害映心，你的心肠怎么这样黑、这样狠毒！”

“是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救救我爹吧。”晓璇哭泣着低下头。

想起因自己的轻信受骗，映心被迫与青麟圆房，顾云恨得握紧了拳：“用三百两银子来买这三副药，或者——拿你自己的身体来换！”

晓璇泪眼模糊地盯着桌上的药——那是爹的救命药！如果爹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爹死了，她又怎么向哥哥交待……

晓璇缓缓站起身，闭上眼睛，长长的眼睫毛下晶莹的泪水滑下她已渐渐憔悴的脸庞。她用颤抖的双手脱下那件遮挡着寒意的披风，又脱下那件遮挡着肌肤的浅色上衣，透骨的一丝冷风掠过正堂，让她裸露的双肩和玉臂变得冰冷，仅有的一件主腰让她羞耻、也让她战栗——

她咬着唇，缓缓去解主腰的带子，却听到顾云一声冷喝：“出去，你这不知羞耻的女人！”

顾云将药扔到她的脚下：“你的身体只值这三十文钱，我不稀罕要，快滚出去！”

晓璇慌乱地穿上衣服，抱起药，哭泣着跑了，遗落了身上的丝帕。

顾云盯着丝帕看了许久，俯身捡起它——这块做工考究的丝帕已沾满了主人的泪……

顾云失魂落魄地回到前堂，坐到柜台前想继续登记资料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少爷。”小波走过来，递给他三十文钱，低声对他说，“这是刚才那——那人留下的，你把药给她了？”

“那是——救命的药。”顾云低声支吾着。

“唉，少爷就是好心。”

顾云觉得脸一阵发烧，脑海中浮现出晓璇的那双手——曾经多么娇嫩细润的一双手，现在竟布满干裂的血痕。

“少爷，又有人来看病了！”另一个学徒喊着他。

顾云忙抛开混乱的心绪，起身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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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6节 青麟立宏首相见

青麟再次醒来是被立宏唤醒的。虽然还没有睁开眼，却听到立宏熟悉的声音，感到他那有力的手臂紧搂着他——青麟欣慰地笑了——他以为自己是笑了，实际上是哭了。

“公子。”立宏哭得嗓子都哑了，“对不起，公子，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见到立宏，又看到是在一个陌生的、并非大牢的房间内，青麟的心踏实许多，身上的疼痛感也消了很多；接着注意到几处重要的伤口都被妥善包扎，于是心口处的刺痛都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青麟有气无力地笑着：“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公子，这是——萧家。”立宏的声音更低。

青麟猛地记起圣旨，心忽然就绞痛起来，疼得他再次皱紧了眉。

“公子。”立宏慌得赶紧又搂住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饿了？”

“嗯，我饿了，有点吃的吗？”

“有，有。”立宏将青麟缓缓扶到床边坐好，端来一碗米粥：“公子先将就着喝点，我一会儿再去找些好吃的。”

青麟摇摇头：“这就很好。”

这几日在大牢，他吃得连“猪食”都不如，这碗粥虽糙了些，却没有异味；而且，现在他不舍得让立宏离开。

“你是不是也该被遣散？怎么没走？”

立宏忽然跪到他面前：“我本该陪公子一起去刑部受训才对，可是我无能——”

“别说了。”青麟含泪止住他，“从现在开始，你愿意陪着我吗？不要再离开。”

“从这一刻开始，我绝不会再离开公子，死也要死在公子身边！”

青麟点点头，泪水淌下来：“立宏，一定要陪着我，我——一个人害怕。”

立宏的泪水流得更多，但是他赶紧擦了擦，一边应着是，一边轻轻为青麟擦拭着身体。

“公子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我就在你旁边守着，想要什么尽管叫我。”看到青麟遍体的伤，他的声音一阵哽咽。

青麟忽然一把抓住立宏的手：“我爹和晓璇怎么样了？他们真的被赶出京师了？”

立宏摇摇头，却又落泪：“老爷的病又犯了，所以六皇子允许他暂留在京城医治，小姐在他身边伺候着。”

“他们现在住哪里？”青麟急切地问。

“那天我救醒老爷后，就被强行拖走关押起来，后来六皇子见了我一面，之后我就被带到萧府关押，你来之前我刚被放出来，一直没有打听到老爷和小姐的具体下落。”

“一定要打听到，一定要打听到才行。”青麟泪流满面地嘟囔着，挣扎着就要下床，却发觉双腿几乎麻木。

“公子，没人会告诉我们老爷和小姐的下落。我求过六皇子、也求过紫菱、还求过那些给我送饭的卫兵、佣人，他们都不肯说。”

“可是，爹的病怎么办？萧志文不会给他治了，被抄了家，晓璇拿什么去给爹求医治病。没了佣人，谁来伺候他们吃穿？晓璇，晓璇又胆小、身子又娇贵——”

忽然他惊喜地握住立宏的手：“快去找宋生！提前把晓璇娶进门，爹就有个依靠了。”

立宏笑了笑，含泪点头，讷讷低语着：“好，公子说的是。”

“怎么了？立宏。”青麟盯着他的脸色，心中感到不妙。

“公子，我们郑家被下旨抄家，外人避之不及，宋家——也悔婚了。”

“不，不会啊，宋生，怎么会——”青麟瞪大眼睛看着立宏，无法置信的表情让立宏看得心中疼痛无比。

“还有半个月，只有半个月，晓璇就要嫁了。”青麟嘟囔着，泪水流个不停，“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妹妹。”

对晓璇，他唯一的妹妹，他希望她能永远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所以才挑选了宋生这一自认为最妥帖的人，想不到……

“立宏，能帮我一个忙吗？”

“公子你说。”

青麟转头注视着他，泪眼中有种殷切而又极为脆弱的情感：“让我见映心一面，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公子不相信——她骗你是吗？公子到现在也不相信。”

“我是不相信。”青麟低头盯着自己血痕斑斑的双手，似乎还能感到最后一次牵住映心的手时的那种依恋之情，“映心关心我、理解我、也殷勤地照顾我，我——我不信，立宏，我不信。这一定只是萧顾云、萧顾清，还有六皇子的意思，映心一定不知情。”

立宏不再与他理论、不再与他生气，只是苦涩地一笑：“如果是真的呢？是真的——公子要怎么做？”

“不会是真的，不会。”青麟低语着，却在立宏地凝视中流下泪，“我要求她，求她原谅我，至少——放过我爹和我妹妹。”

良久，立宏才说：“我会去求紫菱，少夫人，来不来，就不一定了。”

“——她一定会来，一定会来的。”

……

映心坐在窗下，听了紫菱的话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外面的花草出神。

紫菱边整理着衣服边余恨未消地嘟囔：“看来在刑部也没经受什么酷刑，竟然是刚来就要见小姐，六皇子还说要让他不死也扒层皮呢。”

映心微拧着双眉，良久才道：“你说他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会是什么表情？”

紫菱抬头看了看映心，轻轻一叹：“小姐还是不要见的好，见了凭惹心烦。”

“我现在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不见我一面他不会死心。”映心平静地说，回过头来对紫菱微微一笑，“当初，他不是一直警告我要认命吗？现在我该把这句话送给他了。”

接着，映心起身披上斗篷：“走吧，早见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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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7节 纨绔公子你好傻

“映心真的要来是吗？”青麟泪眼朦胧，抓住立宏的手，连手上渗出了鲜血都不曾感觉到。

忽然看到身上已无法遮体的中衣，青麟颤颤地问：“我的那件长衫呢？映心亲手给我做的。”

受刑前他被剥掉了外衣，之后他就几乎一直处于受刑和昏迷中……

接过立宏递来的那件长衫仔细看看，还好只是里面有两块滴落的血渍。

青麟试了试，右臂仍然举不起来，只能对立宏笑笑说：“来，帮我把衣服套上。”

立宏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长衫，又服侍着他洗了脸。

“给我梳梳头吧。”青麟被心口处持续传来的刺痛折磨得没了力气，但仍是艰难地坐直身体。

“嗯。”立宏声音哽咽，用手认真地为他梳理着头发。

“映心来了后，你出去一会儿，我要与她单独说说话。”

“好。”

……

门轻轻被推开，蒙着轻纱的映心缓缓走进来。

依站在桌边的青麟握着桌沿的左手微微攥紧，指端的疼痛让他一阵战栗，不知是紧张还是疼痛的汗水渗出额角，他尽量让自己站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脸上露出自然的微笑，轻轻地唤了一声：“映心。”

“你要说什么？”映心的声音十分冷淡。

因为这份冷淡，青麟满脑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眼神惶惑而游离着，忽然想起了狱吏的一句话——“听说，你被封为义公主。”

“是，皇后娘娘后悔当初没有劝阻陛下赐婚，便认我做了干女儿。”映心说着，慢慢解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恢复已近乎完美的脸，“现在，我又是柳映心了；而且，只是柳映心。”

青麟越来越克制不住那份疼痛，因为伴随着那份疼痛的还有一种难言的苦涩。“映心。”他只能低低地呼唤着这个名字，希望用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份笑靥来冲淡那苦涩。

“你要说什么，我已经知道，所以我这就来答复你。”映心的声音仍旧冷淡、仍旧平静。

青麟的眼中飞快闪过一抹乞怜和伤痛，他看向立宏：“立宏，你和紫菱回避一下。”

立宏刚要应是，映心已说话：“不必，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话不可以当着他二人说的。郑青麟，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应该知道，我根本瞧不起你；你用尽手段逼我嫁给你，这只是让我更恨透了你；为了救紫菱、为了能让顾云顺利找到青江、为了替我自己报仇，我假装顺从、假装认命——”映心冷冷地盯着他，“听说过无心丹吗？知道魔音术吗？是啊，你这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怎么会知道这些？你喝的茶里是我亲手下的无心丹；我让你听的‘虬龙吟’是扰乱心性的曲子；给你治疗的琴声就是控制生死的魔音术，你给我的账簿也轻易暴露了你们郑家素日的奢靡**；就连——救彩蝶儿也是为了引来‘鬼门’对你的仇恨。”

——不要再说了！——青麟的嘴唇张了张，多想说出这句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中已变得模糊，忙扭头看向一边，竭力想着找一件能让自己不心酸、不心痛的事来说，哪怕只是想一想——

立宏忽然走到门口，一把拉住紫菱往外走，紫菱挣扎一下，看到立宏的神色后顺从地跟了出去——

“映心，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我会改的——”青麟的声音很微弱，“我会一心一意对你，也会多读书，你原谅我行吗？”

“你现在才知道害怕吗？你当然害怕，因为你怕死、吃不得那些苦、受不得那些罪！你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自然不甘心做一介平民，所以只能乞求我的原谅是不是？”映心的拳头悄悄握紧，“郑青麟，你不配做男人，不，你都不配为人！”

“我是真的喜欢你。”青麟的眼泪滴落下来，“映心，开始我是只为了你的美貌，但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是惧怕六皇子的皇威吧，所以才刻意讨好我。而且——你不配！郑青麟，即便你用卑鄙的手段得到了我的身体，你也不配拥有我。”

映心冷然转身：“我的话已经对你说完，以后也不会再来见你；还有，便是在萧家为奴，你也休想踏进我的院子半步！”

“映心！”青麟急切地、声音沙哑地叫住她，强撑着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请你们放过我爹和我妹妹吧，我爹对你很好，晓璇——”

“这是他们该受的！你们郑家每一个人都要得到报应！”

……

紫菱见到映心出来，忙迎上去。

“走吧。”映心说着，瞥了一眼急匆匆往屋里走的立宏，“你也不用妄想再通过我来救你的主子了，他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立宏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看她，径直向屋里走去。

“公子！”看到已经倒在地上的青麟，立宏惊呼一声扑过去。

“我，我这里太疼了。”青麟的手颤抖地捂住心口，“比师傅打我的时候还疼，立宏，我还要疼多久才能死？”

“公子。”立宏搂住他哭起来，“公子不会死的，我，公子忍一忍，我这就为你疗伤。”说着忙将青麟扶起，双掌抵住他的后背，运功为他治疗。

可是魔音术与无心丹造成的疼痛感不是轻易就能清除的，立宏只能用师傅教的功法为青麟减轻一点痛苦。

过了近一刻钟，昏沉沉的青麟悠悠醒来，感到痛楚已经缓解很多——也许是立宏的运功管用，也许是阵痛就该持续这么久——但他已耗尽了体力，随着痛感的消失，腹内又感到了强烈的饥饿，

面色苍白的立宏小心翼翼扶着青麟躺下：“公子饿了是吗？我去给公子找些吃得来。”

“立宏，你不会离开我是不是？”

“公子放心，立宏只是去找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你一定要快点回来，一定要回来，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立宏点点头，忙快步跑出屋外。

萧家家风清廉简朴，剩菜剩饭本就很少；立宏又不知该如何去找，找了好久也只找到两块干馒头；又不敢叫醒萧家的人，只能拿着两块干馒头、一壶凉水、一个空碗回到房间。

“公子。”立宏推开门，却惊愕地看到屋内没有了青麟的踪迹，正疑惑间，猛然看到床边墙壁上一个血淋淋的“鬼”字，只觉头脑“嗡”的一声，身体几乎栽倒。

是鬼门！是鬼门的人掳走了公子！

立宏疯了一般，将壶和碗往地上一丢，转身纵上屋顶，消失于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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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8节 辗转心思谁人解

第二日，映心寅时刚过便醒了，起身披衣在花园中走了一圈，忽听紫菱在喊她。

“小姐醒得这么早。”

“你不必陪我，再去多睡会儿吧。”

紫菱将一封信递给映心：“昨晚才收到的书信，是大少爷寄来的。”

映心忙打开信细看——信是写给父亲萧志辉的，简单叙说了艰苦的军旅生涯后，就是对家人的思念与关心，提到映心时更是充满了深切地怀念与疼爱之情。

映心看罢已是眼中湿润，将信握在手中久久不语。

“听闻故元势力仍旧强大，真不知何时边境才能安定。”

映心摇摇头：“七年来朝廷一直在积存兵力、休养生息，希望能尽快对故元进行第三次征讨，但是我看，我们的骑兵力量还是无法与之抗衡。”

“小姐怎么会知道？”

“青江曾带我去看过朝廷几路骑兵队的校场演练，较为出色的只有西平侯沐英将军的‘沐家军’，其它——”

映心似是还要再说，却又轻皱了眉头，有些失神地转头看向远处。

“若是——当初的小姐，一定会为朝廷、为六皇子出更多力。”

“你把我想得过了，带兵打仗我并不擅长。”

“小姐琴棋书画、文武韬略哪样比别人差？”紫菱自豪地笑了，“便是做将军、元帅，也是担当得了！”

映心轻涩地一笑：“我到底还是女儿身。”

紫菱心中掠过一阵痛楚：“这种话怎么会出自小姐之口？是那人——把小姐害了！”

映心的面容转为淡然：“不要再提这事，都过去了。”

“是。”紫菱轻声应着。

“你以后不用总陪着我，我没有那么娇贵。”

紫菱注视着映心，淡淡一笑：“小姐现在——身子特殊，我更要伺候好才行。”

“你已经知道了？”

“嗯，云川少爷对我讲的。”

寒风一阵阵吹来，映心将衣领又拉紧一些。

“你能理解我吗？紫菱。”

“我能理解，小姐今生不会再嫁人了，但是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紫菱说着眼眶已泛红，“小姐，我好恨郑青麟，他把小姐的清傲和自信全毁了。”

映心握着衣服的手越来越紧：“不，他毁不了我，我还是原来的柳映心，我只是——不想再依附于任何男人了，我希望是个女儿，我会让她比我还要坚强自立。”

“小姐——”

“紫菱，不要劝我改变心意。”映心注视着她，眼中有些殷切的情感，“我把你当成我的妹妹，你要支持我。”

紫菱欲言又止地含泪点点头。

二人就这样默默在园中走着——

“紫菱，我娘想给你寻一门好的亲事。”

“不，我不要！”紫菱有些急切地说，却在看到映心的神色时红了眼眶，低下头，“小姐明知道，就请帮紫菱推拒了这亲事吧。”

“既如此，我去与娘讲明。”

“不！”紫菱紧紧握住映心的手，“已是不可能的，何必要讲明，还让夫人为难。”

“我会对我娘说——”

“不要说。”紫菱含泪看着映心，“我知道他心中没有我，便就这样下去才好。”

映心轻轻叹息，点点头。

忽见柳如蝉从远处向这边走来，紫菱忙扭头拭去眼泪，转身施礼：“夫人。”

“紫菱，我说了，你就是我的另一个女儿。”柳如蝉拉住紫菱的手，“映心受苦的那些日子，你也陪着她受了很多苦，你就像映心的亲姐妹一样，所以不要推辞了，做我的女儿吧。”

紫菱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紫菱只是一个丫鬟——”还未说完，忽见立宏匆匆闯进来。

立宏满脸憔悴，双目几乎赤红，未等三人有所反应，上前一把握住映心的手臂：“公子被鬼门的人抓走了，我找了一夜，一夜都没找到，你——你快去救他。”

映心的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是没有料到鬼门的报复来得这样快。

“那是他的报应。”映心拨开立宏的手，“出去吧，我不会——”

“你已经要把他害死了！不是七天吗？今天是第六天了，为什么不能让他平静些得走，为什么还要折磨他！”立宏哭着坐倒在地，“他已经受了那么多酷刑，已经是不停地受着刺痛的折磨，你就高抬贵手让他见见他的父亲和妹妹，让他死在我身边吧，柳映心，你为什么这么狠。”

刺痛？

映心的脸一点点变白：“是哪里的——刺痛？”

立宏没有听到她的低语，只是抱头痛哭着。

映心拉起他：“快说，是哪里的刺痛？”

“无心丹的毒用魔音术诱发，当然是在心口的刺痛！”立宏愤怒地甩开她的手，“公子是无知，无知地受了你的欺骗，还以为你好心为他疗伤，他那么信任你——”

“刘立宏！不要跟我废话，快把这两天他的痛症告诉我！”

“你们一直把他押在刑部用酷刑折磨，昨天一直到申时我才见到昏迷的他，他醒来后只说心口刺痛得厉害——”

“他不是一直吃合心果吗？他说他从小就吃合心果，长期吃合心果体内会聚集微毒，一遇到无心丹，就会毒性大发，反倒能以毒攻毒，所以听不到魔音后最多四天，合心果就能解除无心丹的毒性，他就不会再感到心口的刺痛才对。”

合心果解了无心丹的毒之后，魔音术仅能使走火入魔的他功力流失、身体疲倦，因为当初他只是轻微走火入魔，所以功力不会流失太多、身体也不会疲乏太久——这是映心认为绝不可能有变数的！

立宏盯着她，忽然苦笑了一下：“你不想让公子死吗？但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师傅担心合心果的微毒会缩短公子寿命，所以早就给他解了毒。师傅对公子从没有过好脸色，暗中却比谁都爱护公子，他，他怎么会料到，反而会害了公子。”说着又捂住脸哭起来。

一阵阵的疼痛揪着映心的心，她下意识地低头捂住胸口。

“小姐！”紫菱赶紧扶住她。

“快去把我表哥叫来，快去！”映心推开紫菱，转而盯着立宏，“告诉我，把你寻找的过程快点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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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9节 鬼门法王忆惊魂

青麟醒来时，只感到眼前黑漆漆一片，彻骨的疼痛与冰冷让他恍惚地认为自己已到了鬼府地狱。

——是啊，他是个“坏人”，就该下地狱的。

突然，四周一下子亮起数个火把，几个戴着无常、小鬼面具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他惊栗一下，才记起自己被“鬼门”的人抓来了。

不知道已被抓来多久，仍是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这帮人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折磨他，就是以他的痛苦和恐惧为乐。

他真想咬舌自尽，可是每一次疼到无法忍受时他就连咬舌的力气都没了；而痛苦减轻一些时，他又想起爹和妹妹——

他知道爹有多么宠他，即便骂他、打他，却又疼他到骨子里，如果知道他死了，爹一定活不下去的。晓璇自小什么苦也没受过，凡事都依赖爹和他拿主意，如果他死了，如果爹也活不下去了，晓璇……娘临死时说过，他们三个是一家人，彼此离了谁都不行；他若死了，郑家没了后，爹还有什么指望……

在醉香楼见到的那个男子走到青麟面前，面色阴沉地盯着他：“我费了那么大周折才找到两个这样体质的女人，你却给我毁了！小子，我要慢慢折磨死你！”

青麟现在已明白，他是真的惹恼了这个恶魔。这个恶魔每次见到他都要这样说一次，每说一次之后就是一连串的酷刑等着他。他哀求过，没有用；也反抗过，更没有用，所以他只能闭上眼，等待着又一波撕心裂肺的疼痛——现在，心口的刺痛竟不那么重要了，更多、更深的疼痛已盖过了那种刺痛……

“后法王，现在用什么刑具？”一个鬼面人低声请示着那男子。

后法王上下打量着被绑缚在“大”型木柱上的青麟，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忽然伸手一把扯开青麟已破碎成布条的裤子，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他大腿内侧的肌肤，引来青麟一阵战栗。

“哼哼，现在只有这里还是好的，来，先给放放血！”

接过一把亮闪闪的匕首，后法王阴笑着一点点刺进青麟的体内，然后忽然往下一划，痛得青麟一声未哼，当场就昏了过去。

“拿烙铁来。”

火红的烙铁烫在血淋淋的伤口上，青麟被痛醒，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还有这条腿，也是这里，先给我烙上点痕迹，再一点点把肉切下来。”

“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青麟已没有眼泪、声音也已经非常得嘶哑，他实在已支撑不下去，只想死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小子，敢跟我们鬼门对抗，你就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死吗？哼，我不会轻易让你死的，我要把你这样折磨着——哈哈哈，折磨够了再让你死！”

后法王得意地大笑，冷眼瞅着青麟**的上身，在交错密布的各种伤痕中，左肩一颗不大的黑痣并不显眼，却被他看到了。他起先并未在意，转身要走时忽然顿住了——想了想，又看向青麟的右肩，右肩同样的位置上，布满了伤痕和凝固的血痂。

后法王眉头慢慢皱紧，忽然向身后招一下手：“拿水来。”

一盆冷水泼到青麟身上，后法王粗鲁地将手按在他的右肩上，却在触到一点微微的凸起和看到那一个同样不大的黑痣后惊得叫了一声，突然脸色苍白地后退两步——

已经看得非常清晰了，左右肩头、同样的位置上，同样的两颗黑痣、一般大小！

后法王的身体一抖——他的思绪乍然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一天……

四十年前，当他还只是鬼门的一个小喽啰时，有一次执行任务，却在一座深山中迷了路……正彷徨着，忽听到流水的声音，循声过去，在这山谷深处竟有一条清澈的河，河的上游是一座深潭，他刚沿河向潭边走了两步，就见潭水深处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正在沐浴的男子，随着他向潭边走去，逐渐裸露出那健美挺拔的身躯，宽厚的后背、狭窄的腰身、笔直有力的双腿……他正看得忘神，男子突然停住脚步——仅是片刻间，他觉得眼前一花，便被人狠狠摔在了地上，那男子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痛得爬不起来，忙抬头看着那男子，却一时张口结舌——多么俊美、年轻的一张脸啊！尤其是一双乌黑而又冷峻的眼眸，似让他无所遁形！还有那飘洒于双肩的长发，增添了那男子的美、却丝毫未减少他的冷；结实的胸膛上细微的水珠正缓缓滑下，干净的肌肤上最醒目的便是左右双肩上各有一颗不大的黑痣。

尽管那男子全身**，可那冷傲非凡的气质让衣冠楚楚匍匐在脚下的他大气都不敢出，忽然——他猛地想起一个人！一个在江湖上、在这飘摇乱世中曾叱咤风云的人——

“饶了我吧，我只是，只是迷路了。”他跪在那男子脚下连连磕头乞求。

男子嘴唇微抿、斜飞入鬓的剑眉轻挑，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男子一个指头就能杀了他，所以拼命哀求着……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娇嫩的、女孩儿的呼唤声：“师傅——师傅——你在哪里？”

男子转头看看远处，俯身捡起衣服穿上，无视他的存在。

女孩儿的呼唤声越来越近，男子穿好衣服走了两步，回头看看他，一指左边的一条小路：“沿着这条路就可以下山。”说完便走入山林深处……

四十年过去了，那个男子的神情、声音至今让他记忆犹新，可俊美的容貌竟越想仔细回忆就越记不清！而每每想来当时的情景都让他畏惧、战栗，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眼前，这个叫郑青麟的落败王侯公子，竟然有着与那个男子一模一样的黑痣！而且——第一次见到郑青麟时，他就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惊讶、警惕，难道，难道……

“后法王，动刑吗？”身边的下属又问了一次，终于将他唤醒。

他竟不敢再看青麟，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边。

忽见一个下属匆匆跑进来：“后法王，有人闯进来了！”

“什么人。”

“那个柳映心，还有两个蒙面的男子，武功都不低！”

后法王神色一凝，转而瞅了眼昏迷的青麟，片刻后一摆手：“留下他，我们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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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0节 魔音无情人有情

已经是第七天了……救回青麟时已经是第七天。

云川只是给青麟诊了片刻的脉，就知道已“无力回天”。

立宏反而不再哀求，平静地抱起青麟走到屋外，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将青麟放下——阳光下青麟满身的鲜血格外刺眼。

立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轻轻将青麟裹住，注视着他温柔地说：“公子，睁开眼看看外面的天地吧，我们只能来生再见到这一切了。”

青麟吃力地睁开眼，双目已毫无神采。

“立宏，我是在做梦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公子放心，立宏从这一刻开始再也不会放开你了。你走到哪里，立宏跟到哪里。”立宏将青麟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望着远处天边的几朵浮云，“你若下地狱，我陪着你一起下，公子莫怕。”

身后跟过来的紫菱听了，泪水涌出眼眶，低泣着跑到映心身边。

“立宏，把我抱到屋里，我想，死在床上。”外面的天地太大，青麟感到神魂都已飘忽，多天来的那种游离感更加深切。

立宏沉默地重新抱起青麟走回屋内，将他放到床上。

“——我看到我娘，她说想我了，我要去陪她说话。”青麟艰难地低语着，感到意识已越来越不能掌控，可心事未了，只能强撑着睁开眼，“立宏，娶晓璇为妻，照顾好我爹。”

“不。”立宏坚决地摇头，“我绝对不会再离开公子！”

“让我安心地去见我娘，是我害了他们，我没脸见娘，答应我。”

“我不答应，公子，我不答应！”

青麟眼中的神采越来越淡，握着立宏的手也越来越松，只有越来越低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答应我，答应我……”

“公子，公子！你别抛下我！”

映心忽然走过来，迅速点了青麟几处穴位，青麟双目紧闭，如死人一般地躺下了。

“柳映心，你还我公子的命！”立宏扑向映心，一旁的云川急忙拦住。

映心走出屋外，坐在石阶上，愣愣地盯着远处。

云川见立宏情绪太过激动，只得将他击昏，然后走出来坐到映心身边。

“七天了，的确是没救了。”

“表哥知道魔音术是谁创的吗？”

“是江湖八仙中的琴仙。”

“对，是琴仙。他自创魔音术，并传给了他的徒子徒孙。但得到魔音术全部真传的却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年著名的女魔头厉红绡，一个就是我的师祖。”

映心极少提及她的师祖，云川只知道也是个女的。

“师傅教我魔音术时，告诉我魔音术前六天都有救，第七天就没救了。我喜欢刨根问底，一直追问第七天是否的确没救，师傅就问我：‘什么人值得你痛恨地使用魔音术摧残了他六天，却要在第七天救他呢？’我无话可说，便不再问了。师祖却在旁突然插言：‘也许会有的，但你要问问自己是否值得。到了第七天，只有一个办法能救，就是——一命换一命。’”映心眼神中浮现出一种凄然，“表哥，你说当时我为什么要问、为什么要学呢？是不是冥冥中早已注定？”

云川面色凝然——忽然记起自己在修炼时学到的“换命之法”……

“映心，你要考虑清楚，值得吗？况且，你还有腹中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你已经受了换药的痛苦，无论是男是女，对郑家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映心没有回答，缓缓起身走进屋。

刚才云川击昏立宏的力道并不重，此时立宏正在悠悠转醒，见到他们进来，挣扎着要坐起。

映心径直走到床边，注视着青麟已没有半点血色、乌青的脸。

“我曾发誓，今生不与你再见，难道就是要这样兑现誓言吗？郑青麟，你今生欠我的，来生要还给我。”

“映心。”云川皱眉注视着映心，“你真的要这样做？”

“小姐！”紫菱急得直掉泪。

“你们都出去吧。紫菱，你要像我的妹妹一样照顾我的爹娘。”

“小姐——”

“不要说了。再晚——就永远无法换回他的命了。”

云川盯着映心看了片刻，忽然叫了一声“紫菱”，拉着立宏拖出门外。

“紫菱，马上去找青江来，然后去找顾云，至少要找来一个，而且要快！”

接着对立宏说：“你在这里守好，记住我的话，除了青江与顾云，任何人都不要放他进来！”

说完，立刻转身进屋关上门。

……

皇宫内，正在与马娘娘说话的青江听完紫菱的话，脸色变了数变，终于起身：“快去通知顾云，我这就赶过去。”

……

顾云听完紫菱的讲述，满脸的无法置信，良久才踉跄着起身，对走过来要搀扶他的小波说：“我爹回来问起时，就说我出诊去了，时间会久一些，别的不要多说。”说罢匆匆跟着紫菱离开。

……

持续了四个多时辰，从午后一直持续到近亥时——

守在门外的立宏几次想要进去，都被紫菱拉住了。

“再等一等吧。”

“我也会武功，我可以帮忙！”

紫菱眼中含泪：“你的心里只有你家公子，心绪太过急切，云川少爷是怕你走火入魔啊，你不知道他的苦心吗？”

正说着，门被缓缓打开了，顾云脸色虚白地站在门口：“拿毛巾和温水来吧。”

“公子他——”

“小姐他——”

顾云让开身形，立宏与紫菱看到——青麟仍躺在床上，映心也安静地躺在榻上；云川、青江正在各自运功调息。

“幸好云川和青江都懂换命术的解救方法。他二人功力耗损得太厉害，别打扰他们，让他们好好调息一会儿。”

“少爷您没事吧。”

顾云淡笑着摇摇头，神色有些复杂：“我只是打了个下手，还有——稳住了映心的胎气。”

……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当四更天的更鼓声就要敲响时，青江与云川先后收功了，映心也悠悠转醒。

映心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看向仍躺在床上的青麟。

“我已经给他诊过脉，没什么大碍了。”顾云声音涩然而低沉。

映心的气力还是虚弱不足，只能由紫菱搀扶着走到床边坐下，抬起青麟的一只手细细地诊了脉。又轻轻放下，盯着青麟看了一会儿。

“刘立宏，把他抱走吧，从今后，我不欠他的了；不要再让我们相见了。”

立宏默默跪下，向映心施了一礼，起身抱着青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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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威龙

作者：天上梦境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二章第10节 魔音无情人有情』

- 『内容简介： <> 明朝初年,混乱的武林道正在酝酿着一场遍及精英势力的“风云大劫”；拥护遗宋、金、元的各方势力、韩林儿的复仇者、日本倭寇的窥视与天皇党的纷争也错综复杂；而在西方，文艺复兴运动已经开始……br/他，身为受宠皇子却拒受亲王册封，游历江湖br/他，身为王侯公子因骄奢风流获罪，磨砺军营br/他，身为王者之后但爱好琴棋书画，终遇知音br/他，背负家中血仇而冷然面对真情，何去何从br/……br/他们，一群天赋很高的少年，因家世、因际遇、因生性不同而各自成长，相聚武林道。br/他们，用赤诚和热血效仿着长辈的从容淡然与执着坚定。br/他们，在一次次劫难中体味情感、体味人生,用赤诚之心化解纷争、实现梦想。br/风起云涌、浪涤清魂、上苍保佑着他们寻找和感知真谛……br/阴谋与险恶过后，无怨、无悔、无恨、无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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