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之箭》

作者：查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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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壮序曲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逐日》

暗黑的天穹。

广漠无涯的银河。

无数星星的光，在遥远处闪着。

没有云、没有风……

“追光者”飞船漂浮在宇宙的静寂之中，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流逝，廖江寒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广大，而自身又是多么的微小。

作为被人类文明寄托厚望的精密飞行器，曾经在人们眼中无比硕大的“追光者”号，现在看来实实在在地成为这广大世界中的一粒微尘，但也正是这点微尘，也许很快就能创造出一种震惊，一种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震惊。

廖江寒深信。

“追光者”号的试飞已经进入了第四天，超光速的奇迹也许就要诞生。

廖江寒心跳开始加快。

“追光者”进入第五个加速级。

在穿越20万千米每秒亚光速结点的时候，廖江寒嵌下了驾驶主控台的绿色按钮。作为“追光者”飞船的指令长，他当然知道这一按的意义，所以，他也清楚感到了周围无比的压力。

主舱中所有的设备都在这一按之后迅速运转了起来，联结传感器的终端机开始反馈各种信息。无疑，整个飞船已经完全进入了待机准备状态，最后的冲刺就要开始了。

“追光者”继续加速。

速度已是25万千米每秒。

推进器控制台后的萧岳两手一直握着那截粗大的黑色手柄，手柄缓慢前推，“追光者”不断加速，萧岳的手心明显渗出汗水。

荧屏上，速度指示表的红字每一跳动都足以使人产生震颤心弦的感觉，从进入第五加速级以来，他的双眼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块荧屏。

“26万千米每秒。”

“27万千米每秒。”

报告数据的声调尽管很平，但已掩饰不住萧岳内心的紧张。

“28万千米每秒。”

“指令长，现在已经是29万千米每秒，达到准光速结点，请求指令。”

廖江寒的目光极快地扫视了一下主控终端的数据回报，他的位置虽然背对着推进器控制台，但毕竟离萧岳很近，他几乎能清楚地感到萧岳的激动。

片刻的宁静。

“继续。”廖江寒的指令短促、坚定。

黑色的推进杆再度前移。

宇宙的点点光芒从“追光者”飞船身旁掠过，似乎光在飞跑，“追光者”在飞跑。

光，已就在前头。

“追光者”在超越29万千米每秒准光速结点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黑色推进杆离尽头已不算太远。而这，几乎就是飞船速度的极限。

“追光者”仍在加速。

速度很快达到29.5万千米每秒。主机的工作没有丝毫的躁动，一切都是那么安详、平稳。

萧岳低头打量了一下推进指示器上的读数：“阻力37，推进系数89.4，燃料正常。指令长，照这样下去，我们今天肯定能突破光速结点了。”

廖江寒“嗯”了一声：“备用助推系统情况怎么样？”

“读数0.7，毫无问题。”

廖江寒点了点头，充满信心他说：“看来我们这伙追光的人总算可以赶到光的前面去了。”

超光。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突破，几乎没有人能想象，当奔跑在光前面的时候，那将是种什么样的景象。

“指令长，依你看，光的前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萧岳问。

廖江寒也没有想过：“等你超过它，你就会看得到。”

光的前面也许是个异常奇妙的世界，人们都在梦寐以求地追寻着它。

29.6万千米每秒

29.7万千米每秒

29.8万千米每秒

追光。

光就在前头。

……

※※※

蓝圣地长城基地。

今天是指挥中心显得最拥挤的一天，从清晨到正午，“追光者”的信息追踪屏幕吸引了大厅内所有人的视线，这里的人们已太想经受那种震惊所带来的欣喜，而对很多人来说，那种祈盼的心情已压抑太久，许多英俊青年变为鹤发者叟。

时光，真的能改变一切；那么，什么又能改变时光呢？

人们在祈盼，祈盼“追光者”的奇迹。

“追光者”主舱中突然响起了异样的蜂鸣。

就在即将穿越神秘的光速结点时，紧急故障指示的红灯开始急促闪烁，平静的气氛一下被冲破，主舱中的人们骤然感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祥。

廖江寒和萧岳的目光几乎同时扫向主控终端机，不知因为什么，几秒钟前还静如止水的数据回报，一瞬间竟变得异常纷乱无序。

廖江寒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望向荧屏的速度指示表。

29.9万千米每秒。

速度表上的殷红如血的数字仍然闪烁，与此同时，主舱的甲板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振动，随之萧岳发出了一声惊诧的呼叫：

“指令长，瞧那板……”

廖江寒顺着萧岳目光方向望向舱外情况监视屏。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原本斜挂在舱外的几大块宇宙射线采集板，此时竟一同剧烈地扭动起来。那是一种几十厘米厚的特质合成金属板，那种板抗冲击、抗扭曲等各项能力至少是合金钢板的一千倍以上。廖江寒十分清楚，那每一块板的安装强度都曾经过他亲自测试，正常的宇宙飞行中，板的扭转绝不会超过1°，但现在几乎每一块板的扭转都超过了30°，那些坚硬至极的金属竟被舞动得有如风中的布条……

这是怎样一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速度表的显示仍然是29.9万千米每秒。

红字此时似乎就要停止跃动。

廖江寒的脑海里急速掠过一个可怖的念头：光障！？光障！？“减速！快减速！”他旋即大叫。

萧岳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振，几乎同一刹那，他将握在推进控制柄上的手用力往回一带……

但萧岳的手竟带了个空，那只粗大坚固的黑色手柄忽然齐根折断，巨大的惯性把半欠身子的萧岳重重地摔入座椅中。

萧岳本能地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他的嘴忽然张大，目光随之凝住，怪异的现象足以令任何人目瞪口呆。

“指令长，这，这……”

就像是中了传说中魔法师的符印，曾经粗大坚硬的推进控制手柄竟黏软得如同一大块胶泥。萧岳下意识地抬手想把手柄甩脱，但手柄似乎与手完全粘在了一起。紧接着，他的手臂急促而怪异地抖动起来。

这种抖动瞬间像是传染一样影响了整个主舱，随着这种发疯般的抖动的持续，主舱中各个控制台、所有的设备只在短短数秒间就完全陷入令人惊异的混乱。

各个控制台的板壁开始破碎，整个主舱似乎也在破碎。就在这破碎发生的同时，舱中涌出了一层无名的热浪，所有的金属刹时变得暗红。

廖江寒当然了解要有多么高的温度才能将板壁上的特质合金变成现在的样子，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廖江寒的脸色由于过度紧张而涨得青紫，这一瞬间，他猛然在巨变中看到了一生从没想象过的情景。

廖江寒呆住了，没有泪。

他回头从萧岳最后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惊异而绝望的表情。

天屏上，速度指示表的红字经过最后的奋力一跃，终于停了下求

30万千米每秒。

廖江寒终于看到了那个神秘的数字，这也许是他的双眼从这个世界上所带走的最后东西。

黑暗！

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时光流逝。

16年过去。

宇宙依然是如此平静。

平静得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星光如豆。

好静，好冷……

追光的人们

亮红色的“王子”汽车沿着笔直的高速路驶入基地深处。

绿树掩映。

花草依人。

路边的草坪刚淋完水，借着树冠枝叉间透过的阳光，显得尤为晶莹翠绿。

蓝圣地的风采在叶红枫看来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尽管国内传媒对这里的报道并不算少，但身临其境的感觉仍旧不同。

“难怪蓝圣地能把你们的心拴住这么多年。”叶红枫感慨他说。

“你指的是那些？”徐晔顺着叶红枫的目光望向窗外，车窗外景色如画。

“这儿真漂亮。”叶红枫继续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亏了吧，你现在是不是特遗憾当年没和我们一起上这儿来？”林潇雨在一旁打趣道。

“也许有那么点儿。”叶红枫淡笑，“不过，我可不吃后悔药呵。”

叶红枫的感慨并不是没有道理，蓝圣地的秀丽的确足以拴住很多人的心。

但，秀丽毕竟不是感动蓝圣地上人们的一切。

就像林潇雨的评价：“在这里至少有两个人是绝不看风景的。”

徐晔解释：“大林又在找机会臭何若和郭尚云了。按他的话就是：这里尽管还不是不懂风雅人的天下，但至少总是不懂风雅的人掌权。”

林潇雨的评价是：

里恩·何若的眼里除了飞行器，就是三明治、牛排。

郭尚云呢？

郭尚云关心的东西也许只有在山的那一边才找得到。

提到郭尚云，叶红枫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滋味。

人的心，真是很怪……

山的那一边什么样子？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有光……

这当然不是陶渊明的世外桃源，但在这个时代的很多人眼中，这里也许远比世外桃源更引人遐想。

车子刚刚转过山口，陀螺形状的庞然大物就猛地撞入叶红枫的眼帘。

银灰色的外板在太阳下反射着猎猎的光辉，仿佛在向这里所有的来者炫耀着一种逼人的英武之气。

“光明之箭！”

叶红枫脱口叫了出来。“这就是光明之箭？”

这是她在山的那一边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光明之箭。

既熟悉又陌生的庞然大物如同带有磁石般的力量，一下子将叶红枫的目光牢牢地吸引了。

这真的就是曾经为之倾注过青春与热情的光明之箭？叶红枫不敢想象。

她绝没有料到的是，这种亲眼感受的冲击竟会如此强烈。

这一瞬，叶红枫的眼里饱含了兴奋的光芒，她发现自己心底深处仍然对追光的事业，对迫光的人们保有一种留恋，这种留恋竟很深刻。

一丝淡淡的失落在叶红枫心目中飞掠而过。

蓝圣地之行究竟是对，是锗？

叶红枫的心里油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疑问。

徐晔告诉她：“我们在原来的设计上作了点改动，在蓝圣地这样的条件下，有时候随处都可以做一些在国内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看到叶红枫直勾勾望向窗外的眼神，林潇雨笑道：“养眼吧。外面这只是光明之箭的太空主舱。”

叶红枫下意识地点头，她绝对认得出。

林潇雨瞄了一眼那具庞然大物，接道：“基本是当初咱们设计的那种，怎么样，从平面图变成立体的，够气派吧。不过，我说的惊心动魄可不是指它，在这儿它还算不上是最精彩的。”

叶红枫“呃”了一声，回过头来。

徐晔打趣道：“大林可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吹捧自己。”

林潇雨不服气：“这怎么是吹捧自己，事实如此嘛。”

叶红枫终有些好奇。

于是，林潇雨反问：“你知道我的老本行是什么？”

林潇雨的老本行是外太空推进加速器，这一点叶红枫当然清楚得很。所以她实在不懂。难道那种类似助推火箭的东西，在蓝圣地这种地方也能花样翻新？

可能么？

基地深处，追光试验中心站。

叶红枫终于又见到了久违的人们，曾经共同追光的人们。

时间在变。

世界在变。

叶红枫的心境在变。

久违的人们呢？

冯明彦。

编号4058。

理学博士。自动控制专业。

36岁。

追光小组自控系统工程师。

高博。

编号：4061。

理学博士。光学物理专业。

40岁。

追光小组数据分析师。

罗天远。

编号：4062。

理学博士。航天设备专业。

35岁。

追光小组设备保障师。

“嗨，小叶。欢迎回来！”

这几乎是久违的人们共同的招呼。对叶红枫来说，这种招呼却似乎尤有深意。

叶红枫脸上的表情不大自然。

目光扫过，四处是旧友们热情洋溢的脸。

郭尚云呢？

郭尚云居然不在中间。

叶红枫恍然间有种失落感。

人群中居然有两张陌生的脸。

当然有旧友为她介绍。

里恩·何若。

编号：7712。

这就是被林潇雨评价为除了飞行器就只认得牛排、三明治的人物？

在叶红枫看来，从莱茵站调来协作的这位高鼻子的大块头倒的确有些与众不同，而且，还长着一双明亮传神的蓝眼睛。

据说，“何若”这个名字原本是英雄的意思。且不论是不是真的名如其人，至少这位洋人有一点是实实在在很让人不能不心服的。毕竟，2000次无差错外太空飞行的纪录，就算在蓝圣地也很难有人能出其右。

按冯明彦的说法：

连郭工都被弄得心服口服，这家伙一定是在娘胎里就练过开飞船了。

于是，里恩·何若自己操着很生硬的汉语打趣道：“所以，他们叫我恐龙，西洋恐龙，长脖子大嘴巴的那种。”他居然张大了嘴作了个好像很可怖的怪脸。

“恐龙？”叶红枫不懂。

徐晔替他解释：“其实我们后来发现这个绰号起错了。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找一只恐龙一定也比找一个和何若一样的人容易得多。”

叶红枫竟被惹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他可真的太优秀了。”

何若也笑了，表情多少有些滑稽：“很久没有漂亮的女孩子夸过我了，小时候我妈妈常说，漂亮女孩子的夸奖是世界上最希罕的东西。”

这算什么，恭维么？

洋人真够古怪的。

在叶红枫看来，这家伙一定是言不由衷。里恩，何若不是没人缘的人，而这里当然也不会没有漂亮女孩子。至少叶红枫已经看到了角落中的一位。

女孩清清秀秀，看样子也就二十几岁，正是花一样的年华。眉毛弯弯而且纤细，眼睛如同一泓秋水，深邃明亮，鼻子似乎有些翘翘的，两颊浸润着一种淡淡的红。娇俏中又有几分顽皮。

绝对是古典文学中典型的美女。

这是叶红枫的感觉。

不过，像蓝圣地这种高人荟萃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孩，叶红枫的目光不由得渗出一种好奇。

女孩也发现叶红枫在注意她，所以脸上浮过一抹红云。然后她抬起纤柔的手，飞快地朝叶红枫这边打了一个很古怪的手势。

叶红枫下意识地看了看站在身边的罗天远。罗天远笑道：“枫姐，阿萧在用手语跟你打招呼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手语？！

叶红枫一愣。难道这样一位漂亮的女孩竟是个聋哑人，难怪何若会说从没有听过女孩的夸奖。

“她不会说话？”

罗天远点头。

叶红枫心头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造化捉弄人么？

这个女孩叫萧萧，编号：5013。

萧萧居然是中心站的主机总管，一个聋哑女孩竟控制着这个精华地带的神经中枢，这倒要让人刮目相看了。

高博似乎颇有得色，他解释：“阿萧是我们这里最棒的才女了，你别看她平时听不到、说不出，她可是这里绝对出色的管家婆。”

萧萧的脸更红，那样子好像已明白高博在褒扬自己，两手随之无措地摆着。

所以叶红枫好奇地问：“她真的听不到别人说话？”

罗天远看出了叶红枫的疑惑：“真的，不过阿萧是会读唇的，所以你一点也不用担心和她的沟通。”

“读唇？”

叶红枫的确曾听说过，在她看来，那是一种类似大方夜谭的能力。没料到这样一个秀美的女孩会有如此神通。

控制台上的一盏黄灯忽然闪烁起来，显示屏上不断涌出了一些古怪的数据。萧萧抱歉地朝叶红枫笑了一笑，作了个手势后，又埋头到她那一堆按钮和开关中去了。

罗天远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感慨：“看来老天爷对谁都是很公平的，也许正是由于阿萧听不到、说不出，所以老天爷就专门赐给她超乎常人的智慧，知道么，枫姐，自从你走了之后，你的位子几乎我们每个人都坐过了，但却总没有当初那么好，直到两年前阿萧被派过来之后，我们发现她简直是这方面的天才，什么事情经她一做，就变得井井有条……”

高博插话道：“其实照我说，追光小组里本来就该有几位女性的，有很多事情就适合她们去做。”

他拍了拍萧萧的肩膀，萧萧回过头，高博道：“阿萧，你这位大师姐原来可是这个位子上的高手，难得她大老远的来一趟，要跟她多学两手呵。”

萧萧望着叶红枫，脸上是灿烂的笑，然后就用手势比划了很长一段意思。

高博告诉叶红枫：“阿萧是问为什么不能让你再回来和她一起做，她说她一直很佩服你。”

叶红枫脸上又有一些不自然。

高博停了一下：“说真的，回来吧，红枫。其实这几年我们都很希望你能再回来的。”

……？！

门响。

林潇雨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转了一圈，这时才拎着叶红枫的行李箱回到大厅：

“喂，谁看到郭工了，这家伙怎么这么沉得注气，连夫人来了也不照面。”

冯明彦接过他手中的箱子：“郭工和武浩下深井去了，可能就快回来了。”

门又响。

说曹操，曹操到。

叶红枫终于又看到了郭尚云。

什么心情？

谁能知道。

又见光明之箭

叶红枫终于又看到了郭尚云。

七年了。

“嗨，你来了。”这是郭尚云的第一句话，语气似乎永远能够那么平静。

叶红枫很不自在，她仿佛觉得大厅中所有的目光这一刻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七年后的这种重逢究竟意味了什么。

无言。

良久。

她终于鼓足气力轻问一声：“嗨，你好！”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有些僵硬。

片刻。

高博也许是注意到了周围的这种异样。

“哎，哎，各位，各位，咱们是不是别总跟看西洋景似的瞧着啦，这让人家怎么说悄俏话？”

众人一阵嬉笑。

徐晔点头：“咱们这么多电灯泡，看来也真够亮的了，我说，看看是不是到饭点了，我怎么挺饿的。”

“走了，走了，吃饭了。”有人响应。

“郭工，深井那边没什么事吧？”高博随口问。

“看来没什么， Q值有些高，我让武浩再观察一下。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让萧萧把回馈数据看紧一点，其他人先去吃饭吧。”郭尚云应道。

嘈杂。

众人招呼着相继离开。

大厅又回复寂静。

叶红枫望望郭尚云，神情益发不自然。

郭尚云往她身后的椅子指了指，她于是坐下。

“他们好像都不知道我的来意。”她问。

从机场见到徐晔和林潇雨，叶红枫就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多少有些意外。

郭尚云把手中仪器包放回到储物架上。

“我没和他们说过这件事。”

“为什么，不好开口？”

“也不是。也许是没有机会说吧。其实，就连你要来蓝圣地这件事我也没和他们说起过。林潇雨他们去接机，是因为看了国内传来的例行通报。”

“这么说，直到现在他们还都认为我真的是过来考察的？”

回答是点头。

郭尚云坐到桌子对面，把一只餐盒推到叶红枫面前：“给你的。刚从深井那边的餐厅带回来，吃吧。”

餐盒里是很香滑的排骨面，但叶红枫真的没有食欲。她摆了摆手：“不了，在飞机上东西吃得大多，没有胃口了。”

郭尚云涩涩地笑了一下：“那就待会再说。”他顺手将餐盒放回桌角，“老高他们有没有向你炫耀炫耀，这里比当年在国内条件优越多了，下午让林潇雨带你到各处看看，这里有………

叶红枫打断了他的话头：“尚云，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单独谈谈。”

空气又沉寂。

半晌。

郭尚云静望着叶红枫，七年，也许很多的事情已经改变。

他终于吐了口气：“可能我们是该单独谈谈了。……我要等深井那边的消息，如果不介意，我们先在这里简单谈谈。”

“这儿？”叶红枫不自然地环顾了一下大厅。只有萧萧一个人背对大厅，坐在机房大玻璃隔断那面，像是在聚精会神地处理主机里的一些数据。

郭尚云看出了叶红枫的顾忌，“萧萧是听不到我们说话的，你可以放心。”

“她真的很聋？”叶红枫又望望机房里面的萧萧。

“听力100分贝。”郭尚云的语气也不乏惋惜之意。

他把目光重又转回到叶红枫这边：“红枫，我们的事真的没有选择了么？”

叶红枫侧了一下身，把随身的小文件包拿到桌上：“我想，现在我们已经用不着再谈这些了，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她缓缓从包中拿出一迭下厚的文件，郭尚云的脸色在变，他当然很清楚那是些什么样的文件。

叶红枫把文件稍稍理了一下，用一只手推到郭尚云的面前：

“尚云，我不想再多谈别的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些文件签还给我。”

郭尚云的目光慢慢从叶红枫的脸移到桌上，这些文件对他，绝不是什么意外，他十分明白和叶红枫的这段感情变成了什么情形。这份文件本是他已决定要签的，否则叶红枫又怎么会来蓝圣地。尽管如此，等到真的直面相对的时候，郭尚云发觉，这一切，居然变得那样难以接受。

郭尚云机械地翻动了一下那一叠文件，文件并不厚，可是究竟上面写些什么，他却丝毫没有注意。

就连郭尚云自己也弄不明白，最近一段时间为什么一接触这件事情，心里总会变得极乱。是放不下，还是……

叶红枫似乎在用一种很专注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显然，她已看出郭尚云的心境。

“尚云，其实这件事我们已经谈得很清楚了。在我们这个年代，离婚并不是个复杂的问题。”

郭尚云默然。但无论是什么年代，离婚都不会是件简单的事情。

郭尚云的目光在文件的封面上停留了很久，欲言又止。

叶红枫问：“你不会想改变主意吧，这件事我可是很认真的

郭尚云略微沉吟了一下：“我在想……”他抬眼望了望叶红枫，“我是不是该在这个时候来签这样一份文件。”

“什么意思？”叶红枫的脸色有些变，“如果你不想签，你又何必要我到蓝圣地来，在你我之间，我是不是真的总要围着你转，任你随意摆布……”她的声音渐高，竟有些冲动。

“你领会错了。我还不至于出尔反尔。”郭尚云打断了她的话头，“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把文件拿到蓝圣地来要我签。”

“时间对我们应该都很宝贵，何况我已经等了七年。我不想再等得太久，这一点你该明白的。”

“七年了。”郭尚云轻叹了一声，“算了，不提了。红枫，既然这样，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商量一下。”

“什么？”

“我想徐晔他们一定对你说了，再过七天，光明之箭就要正式试飞了，我不想让别的事情分走我太多的精力。”

“又是光明之箭，你拿光明之箭来搪塞我，已经不是一次了，你到底还有没有完？”

“我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红枫，我知道我耽误你的很多，但这次的确不同，为这一天我也已经等了七年。给我点时间，等试飞一结束，我肯定会把文件签还给你。”

又沉默。

“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一到这种关键时刻，我总是会迁就你。”叶红枫的身子在座位里移动了一下，终于伸手取过那叠文件，“我已经等了七年，也不在乎再等这七天了。希望你能对你的话负责任。”

郭尚云的脸上掠过一层希望之光，就像没有料到叶红枫会这么快地来到蓝圣地一样，他也没有料到叶红枫会真的给他时间。

“谢谢。”郭尚云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浓茶，目光重又移到叶红枫的脸上。

叶红枫这七年真的变了很多。

郭尚云这样觉得。

叶红枫告诉他：“你不必谢我，这件事没办完，我是不会走的，好在七天的时间并不大长。”

郭尚云答应：“没问题，我会让徐晔他们在山那边的招待区里给你安排一个不错的住处。”

叶红枫摇头：“不用了，试验中心这边很好，我就待在这边。”

“待在这边？”

“没有不妥吧。你不用担心，我既然答应你，至少这七天里我不会用这件事来打搅你。况且，像老高他们，不是也挺希望我回来的么？”

“我不是说的这个，不过这几天……”

“我不会在你这儿白等的……他们不是也认为我是来考察的么？那就当我是来考察的好了。”

“考察，你想考察什么呢？”

“我想见识光明之箭。”

要求竟脱口而出，叶红枫有点后悔。不过她总算明白，光明之箭真的对自己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直到现在，她有时仍在考虑，[奇/书\/网-整.理'-提=.供]自己是不是真的该放弃当初那种追光的机会。

“难为你还没忘了它，不过从很久以前它就已经谢绝参观了。”郭尚云用眼扫了一下叶红枫摆在那边的行李，“要不然再等会儿我送你到山那边去？”

“不必，我知道中心旁边的6号公寓就是空的。”叶红枫把考察证在郭尚云的眼前晃了儿晃，“在这儿你也限制不了我。红色考察证，AA级，如果我是来考察的，凭这个我随时都有权成为这里的一员，随时有权了解这里的一切。”

郭尚云不禁微微苦笑：“我看王总他们是有些昏头了，这次居然会批给你红色考察证，他们是不是也有所图？”

“有可能。”

有所图？

斟酌再三。

郭尚云终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所以，叶红枫真的看到了主机房中的T层数据库。

这是一种真正的神奇，一种难以描绘的神奇。

七年了。

光明之箭在变，变得也太多了。

在输入一堆眼花缭乱的密码指令后，郭尚云打开了中央监视屏。

屏幕上，是一个几分熟悉而又几分陌生的造型。

光明之箭。

这是久违的光明之箭。

“这就是光明之箭？”叶红枫不禁叫了出来，“没想到它被造出来这样气派。”

没有人否认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造型。

郭尚云承认：“有的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但它的的确确是被造出来了，就好像做梦一样。”

叶红枫的目光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拉住了。

“它真的能飞？”

“我想它应该飞得和光一样快。”

监视屏上的造型在郭尚云的控制下，不断地变换着视角。

飞得和光一样快。

那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按说你也是该来看着它飞的，有件事本来早该告诉你，当初要是没有你，没准它也不会成为今天这副样子。”郭尚云忽然道。

叶红枫不解：“什么意思？”

“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给光明之箭做的推进设计么？”郭尚云问。

“最开始的时候？……”叶红枫努力在搜索着记忆，“你是说……异次元超想模型？……那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推翻了么？”

“不错，我们到蓝圣地的头一年几乎试遍了原来所有的推进设计，但倒回头来还是觉得异次元超想理论的可行性最合理。”

“不可能吧。我记得当时推翻那个设计是因为它有一个无法弥补的缺陷。”

“是。”郭尚云点头。

“我还记得那个设计是我自己推翻的，因为当时计算主机给我的回馈是个天文数字，它的推进系统至少要350万立方米的PB高能燃料才能保证正常加速，可那几乎是要一个中银大厦来做它的储备箱，根本是天方夜谭嘛。”

“那也没错。”郭尚云轻敲几下台板上的控制键，监视屏上流水般泻出一串古怪的数据，“在当时那的确是天方夜谭，但那不等于绝对不能。”

叶红枫愣住，她太熟悉那些数据了，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名字。

异次元超想模型。

……？！

“你们真的用了那个设计？”

“只作了局部的小改动。”

“当时好像曾经想找一种高比压缩技术来解决储备箱的空间压缩难题？怎么，真的找到这种技术了么？”

郭尚云摇摇头：“根本就没有高比压缩技术。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就是造一个足够大的储备箱。”

“足够大？”叶红枫吃惊，“开玩笑？”

她忽然想起了在来的路上，林潇雨所描绘的那种惊心动魄。

那难道是指……

深井

郭尚云再次轻敲控制键，又一层数据流泻而出。

叶红枫的嘴不知从什么时候因为惊讶而张开，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具形状颇有些怪异的储备箱被标注的高度竟然是302米。

这怎么可能！

“你没有看错，理论上，考虑到储备箱自身阻力影响，PB燃料至少得在380万立方米以上，所以你看到的这个储备箱，它实际比中银大厦还要高15米。”

这几乎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设计。

“这设计不算太离谱。记不记得，16年前试航的‘追光者’号，就已经能携带 200多万立方米的PB燃料进入太空了，其实体积并不是问题。”谈到光明之箭，郭尚云的语气轻松了许多。

“那不一样，据我所知，‘追光者’号是夸克增益模型，是可以作平射起飞的。而像光明之箭这种异次元超想结构，按理论只能是立射升空才能保证穿越大气层。”

“也没错。这次光明之箭就是准备立射升空的。”

“这不可能。”叶红枫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300多米没有地基的建筑，立在地面上，就算满舱重负载的情况下，它也绝对抵御不了3级以上的轻风。那岂不是风一吹就倒了。”

郭尚云同意：“不过立射并不一定要立在地上。”也许是怕叶红枫没有听懂，他随即又补了一句，“我说的302米是指地下，整个储备箱完全在地下。”

“地下，整个箱子完全做在地下了？”这几乎又是叶红枫所无法想象的。一尊埋在地下的光明之箭，那究竟是种什么样子。

郭尚云解释：“从建筑之初，我们大约花了一年的时间向下挖掘了300多米，整个箱体是后来用特质合金一次浇铸出来的。那地方我们叫它‘深井’。”

叶红枫终于懂得了“深井”的含义，但这个解释是不是也太演义了。

“这能行么？”叶红枫不得不有些怀疑。她实在觉得这几年蓝圣地上的人们胆子愈来愈大了。

“这是反复论证过的，我不敢说这是唯一的方法，但至少这是个不错的方法。试飞的时候只要把太空主舱平移到发射口，和储备箱顶对接，像这样……”郭尚云移动着监视屏上的模型，慢慢演示了一下，“就可以直接拔地升空，很简单。”

“简单？”叶红枫有些接受不了，“你是说让这个300多米的庞然大物自己破土而出，再飞上天去。”

“就是这样。”郭尚云的语气仍显得很平和，他调整控制键，让屏幕上的模型又翻转了一些角度，露出储备箱的底部，“借助深井的结构，这里的反喷动力足以推动600万吨以上的重物，让与中银大厦大小相似的光明之箭破上升空并不困难。”

中银大厦？飞上天？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叶红枫的表情有些像是硬吃了三串朝天椒。她总算明白林潇雨的那句“惊心动魄”了。

要是那样，不惊心动魄才怪。

叶红枫开始觉得，她倒是真的有必要在这里多考察考察了。

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叶红枫循声望过去，萧萧的脸上竟满是焦急之色，她发现，主机台边一盏报警黄灯忽然闪烁起来了。

报警？

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郭尚云已经绕到了主机数据显示屏那面。

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萧萧用手势飞快地向郭尚云比划着，郭尚云的眉头开始渐渐攒起，愈攒愈紧。从那一脸油然而升的严峻表情，叶红枫绝对看得出，那是不小的麻烦。

叶红枫也慢慢绕过控制台。她还看不懂萧萧手语中的意思，但主机数据显示屏上纷乱的数据已足够说明一切。

“出问题了？”

“Q值超标，可能已经影响了深井的第七单元。”对讲器发出急促的蜂鸣，郭尚云随手嵌下接听按钮，监视屏上闪出武浩的脸：“郭工，上面看到新的变化了么？”

“看得到，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不好说，第七单元的Q值还在波动中，我看可能还会长。”

“不能再长了，现在已经是临界状态了，一旦突破，后果不堪设相……”

“要不然从上面把应急泵打开，先缓解一下压力再说。”

“先不要动，那样也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郭尚云在急速扫视着四周显示屏上的数据，“武浩，你马上把第七单元的加固套筒锁死，注意观察，我这就过你那边去。”

萧萧在一旁不知又比划了一些什么，郭尚云点点头，转身去提仪器包。

在叶红枫眼里，郭尚云也许永远都摆脱不掉忙碌了。郭尚云只匆忙地告诉她：“等徐晔他们回来，让他们先给你安排一下，恐怕整个下午我都得待在深井下面了。”

叶红枫似乎有话想说，但欲言又止。

从大门出来，郭尚云几乎和高博撞了个满怀。

郭尚云一脸严肃的表情，着实让高博吓了一跳。

“怎么？郭工，出什么问题了？”他忙问。

“还是深井那边的Q值。我再下去看看，有些事在那边临机处理会方便一些。”

“要不我去叫小冯和罗天远，大家一起下去？”

“暂时还用不着。等他们回来，你们先在上面把这一两个小时的数据波动分析一下。有问题及时和底下联系。”

高博点头，郭尚云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招呼：“对了，老高，你让他们帮叶红枫安置一下，她恐怕得住一段时间了。”

“没问题，一会儿我去办，滨海别墅怎么样，那边环境不错。”

“去问她吧，随她愿意，住哪儿都可以。”

郭尚云快步走下台阶，高博在背后摇头道：“你可真行，对老婆那么省心。深井那边完事后想着早点回来，别让人家小叶在这里还独守空房。”

郭尚云没有回头，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脸上飞过一抹苦涩的笑容：“老高，你怎么总婆婆妈妈的。”

深井的出入口在试验站对面的紫红色建筑里。传送通道的构造很有些像那种古老的煤矿的坑道。在倾角足有15°的陡坡另一端，直通到2千米外的地下，那也许真的是一个充满神奇的地方。

郭尚云随手把仪器包丢到传送车的货仓里，自己拉开侧门，坐进车中。

传送车启动。

这时的走廊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色的风衣随风卷动起裙摆的一角。

郭尚云愣了一下。

居然是叶红枫。

似乎在踏上走廊时，叶红枫的眼就迎住了郭尚云的目光。

她走得很快，直走到在传送车边才站住。

郭尚云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叶红枫。

无言片刻。

叶红枫要求：“我想过了，我该到深井下面看看的。”“不行。红枫，别这么死缠着我，好不好。你答应给我时间的。”“那根本是两回事，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照做，但这并不妨碍我下深井考察参观吧。”

“你到底要考察什么？”

“你不能否认我也曾是追光小组的一员……”

“但你现在已经不是了。”

“可我现在仍然有权了解它。”叶红枫有意地将挂在颈中的红色考察证在郭尚云的眼前晃动着。

“别总拿那张红纸片说事。”郭尚云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不快，“总之，我说那里现在不宜你做什么考察。我有权约束这里的每一个人。”

“但不包括我。”叶红枫仍然坚持，“我想过了，我要下去。”

“你……”看得出郭尚云有些愠怒，“我也想过了，我说不行。”

叶红枫没有再争，只是慢慢将红色考察证举到郭尚云的眼前。

沉默良久。

郭尚云转过头。

传送车的另一扇侧门忽然打开了。

—300m。

殷红的数字和那条标划高度的红线清晰地留在出口对面的墙壁上。

监控室就在舷梯下面的小屋里。

除了有不少储备箱维护人员经常出入以外，这里和蓝圣地上的其他试验室好像并没有更多的不同，很难让人感觉到这已是300多米的地下。

从夹道走进去，就看到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监控仪器、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缆线和挤坐在角落里的武浩。

武浩看见叶红枫的样子就好像是整吞了六个生鸡蛋：

“哎？枫姐？！”

郭尚云评价：“活见鬼！居然发给她红色考察证，天知道王总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一面抱怨着，一面快速地扫视着面前几台监视屏上的数据：“现在怎么样了，有新变化么？”

“很不好，第七单元的Q值波动频率还在加剧，振幅上限很不稳定，随时有突破的可能性，郭工，你看这里……”武浩用手指点着屏幕上几组闪动的数据。

“加固套筒锁死了么？”郭尚云问。

“七个全部锁死了，稍稍有些改善，变化并不大。”

郭尚云的眉头攒得更紧。

半晌。

他拍了拍武浩的肩头：“你看如果把一、二号应急泵打开，第七单元得多长时间才能受到比较明显的影响？”

“大概30分钟吧。”武浩略微思索了一下。

“不过，大量PB燃料的泄漏，会给上面带来不小的麻烦，搞不好会直接影响试飞的。”郭尚云沉吟，“不行，我得到二号平台看看，那边的感应比这里清楚，万不得已的话，只能直接从那边启动应急泵了。对了，我让老高他们去分析数据了，希望能快点儿弄明白是哪儿出的错。上面有MAIL下来的话，赶紧通知我。”

郭尚云转身要走，忽然又看到身边的叶红枫。叶红枫看样子还想跟他出去。

“不行。你要不是诚心来捣乱的话，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武浩，你负责给我看着她。”

叶红枫这一次没有再反驳。

武浩望望郭尚云的背影，作了个鬼脸：“枫姐，你和郭工真是一点儿久别重逢的样子都没有。”

叶红枫站在正面的监控台前，似乎专注地看着什么。

武浩招呼她：“枫姐，好久没见了。没想到你能来这里。”

叶红枫转过头笑了笑：“挺难想象的，这地方会是这样。”

“是呵，地下300多米。”武浩应道，“够气派吧。”

监控室里的空气好像稍稍放松了一些，叶红枫脱去外面的风衣，坐到武浩旁边的位子里：“真没想到这七年里，你们的进展这么快。我可是有些后悔了。”

事实上，叶红枫说这话也并不是十足的言不由衷，是不是有些后悔呢？

天知道。

“枫姐，是不是想回来？”

“你们把事情都做成这个样子了，哪还用得到我。”回答不免酸溜溜的。

“话不能这么说吧，它到底还没飞起来呢。”

“我想它飞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所以包括郭工在内，我们一直觉得你当初这个异次元超想结构简直是个天才的设计。”

叶红枫淡然一笑：“那不是我的功劳，当年廖博士留下的本就是个不错的基础。”

“不过，没有你的那份设计，光明之箭至少要晚出生三年。”

叶红枫静静地端详着监控主屏上光明之箭那硕大的、翘然欲飞的骨架：“你们真的完全按当初的设计做的？”

“只做了一些小改动，枫姐，我们把整个储备箱做成深井的时候，才发现这种做法有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你看这里……”武浩点动控制钮，让主屏上那骨架转过一个角度，露出储备箱的舱底，“在这儿，我们后来用了一种新的多点间歇式反喷结构，同时有意把深井做成密闭式的，反喷的气体因为积聚，会在井底产生一种高压，随着气体膨胀，机体就会被向上推动，就和发射炮弹的道理一样，最终让机体以一种极高的初速度弹出去，这样不必打开所有的喷射口就可以突破大气阻碍。那样，几乎能省出5％的PB燃料……”

叶红枫“噫”了一声：“那不是正好弥补了突破亚光速障碍时亏损的那部分么？”

“不错。”武浩告诉她，“从理论上有了足够的能量超越光速。但是这样做了之后，我们碰到个棘手的问题。由于底舱结构变化，Q值已经接近临界点，而且有瞬间超标状态出现……”

“你们所说的Q值超标到底指什么，舱底承压？”叶红枫一直不解。

“嘟”

监控台上的红灯忽然怪异地闪烁了一下。

“稍等！”武浩的神经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霍地转头望向左监控屏上的那幅曲线。

几乎是与此同时，对讲器传来郭尚云急促的询问声：

“武浩，又看到瞬时超标了么？”

“看到了。”武浩旋动着台面上的控制钮，“已经是第四次了。”

“最近一次有多长时间了？”

“大约17分钟，比上一次间隔短了五分钟。”

“这种递减说明阀门挡板已经在失效了。通知上面，五分钟之内作好启动应急泵的准备，看来不能再耗下去了，得先排一些PB到外面去。”

叶红枫一愣：“你们要把PB燃料排到地面上去，为什么？这种高能燃料暴露在空气中是要出火灾的。”

武浩疾速地键动着主机，并不时地扫视着数据屏的反馈：“不得以而为之，这种价钱高昂的燃料，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白白排上去烧掉。但是Q值实在太高了，不这样的话，真等到阀门挡板彻底被冲开，恐怕只有哭的份了。”

“到底Q值指的什么？”叶红枫只有再问。

一个极其简单的物理公式：P＝ρgh。

液体某深度的压强等于其密度与重力常数及深度之积。

这种简单的东西叶红枫当然决不会不明白。

对讲器那边，郭尚云的声音充满了不快：“现在没时间给你说这种低级理论，你是不是还嫌我们忙得不够？ Q值就是ρ值的变式，舱底承压系数。明白了吧，大小姐，你这会儿最好先少提些问题。”

“舱底承压？”叶红枫的眉头攒动了一下。

武浩在忙乱中接道：“由于高密度的PB液态燃料ρ值太大，所以造成第七单元底舱与反喷装置的接口阀门挡板承压过重，如果阀门挡板一旦无法承受重压，出现折裂，PB燃料就会大量泄漏……”他没有再说下去，后果如何，没有人不清楚。

叶红枫吃惊，也许她远没有料到情况竟会如此危急。

她不敢再打搅武浩，只是独自低头细细打量着数据屏上的数据。

小屋中的空气再度因为紧张而凝结。

片刻，叶红枫忽然忍不住摇头，“这真的是原来的设计？”

武浩确认。

“不，绝不可能。”她终于叫了一声。

这确实就是最初的设计，主结构几乎没有不同。武浩再次确认：“枫姐，你发现了什么？”

“不，我是说底舱承压值绝不可能这么高，这里一定有问题。”叶红枫认定。

武浩承认：“只是我们一直分析不出问题所在，也许是当局者迷吧。”

“这个值不对，小武，给我调T3层数据。”叶红枫忽然道。

“叶红枫，你捣什么乱！”对讲器里郭尚云开始大声斥责。

“调T3层数据。”斥责显然没有打断叶红枫的思路，要求近乎命令。

武浩沉吟了一下，终于照做了。

“不错，就是这个。”叶红枫扫视了一下数据屏，眼中闪过一道兴奋的光。她突地抄起对讲器话筒，“郭尚云，你们是不是没有关死第七单元入口的导流阀门。”

叶红枫的判断很快被证实：“怎么能这样？那么大的负载加在一块底舱板上， Q值不超标才怪。”

第七单元入口导流阀门？

对讲器的那一边忽然没有了声音。郭尚云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难道阀门本应是关上的？

武浩被叶红枫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枫姐，你认为问题在这里？”

“第七单元的深度是整个储备箱的七分之一，入口导流阀门开着就意味着上面六个单元的压强完全叠加在底舱上，这要比阀门关着时候的压强大七倍。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们怎么会忽视？”

道理的确简单。

“我们并没有忽视。”武浩解释。

“底舱挡板一定另外设计了加强结构，否则现在已经击穿了。难道你们是存心开着阀门的，为什么？”

“理论上确实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点。但如果关死的阀门只能在升空后打开的话，动力系统就会有更大的麻烦。我们后来测算了一下，从主机发出开启指令，到阀门完全打开完成有效导流，至少要28分钟。这样很有可能由于没有足够的燃料流入第七单元接续，这将引起动力机构熄火，后果也许是灾难性的。”

失速坠毁；或凌空爆炸？！叶红枫当然明白。

“况且，升空时受加速度影响，关死的阀门还可能因为承受不住突然增大的压力而变形，甚至折损，直接造成机件失效。”武浩补充道。

“不，绝不是这样，我想是你们忽视了设计中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叶红枫一直在摇头。

一个细节？

对讲器那边，沉默良久的郭尚云忽然发问：“这么说在最初的么设计中，六、七单元间的挡板不仅仅是支撑储备箱的龙骨，还兼有分解底舱压强的作用？”

“当然应该是这样。”叶红枫回答。

对讲器里又没有了声音，郭尚云似乎仍在想。

“可是升空后那28分钟的燃料补充又怎么解决？”武浩怀疑地问。

“根本没有那28分钟。”这是叶红枫的解释。

没有，怎么会没有？

“确实没有那28分钟。”对讲器里郭尚云的声音再次传出，“武浩，她说对了，看来我们这段时间里自己给自己布了个局，而且愈陷愈深。”

突如其来的结论把武浩弄得一头雾水，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对讲器，又看了看叶红枫。

郭尚云继续道：“我们一直太在意对每一个细节的人为操控了。”

难道这也有错？

“郭工，你指什么？”武浩再问。

“我们以前对开启导流阀门的理论计算犯了个很大的错误，这一步设计其实在实际中根本不存在。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导流阀门关死的情况下，第七单元在点火升空同时需要排放大量的PB燃料，这就会导致舱内液面急骤下降，舱体上部出现真空，而第六单元此时满负载加速升空过程中，会因为加速度作用使底板承压数倍增大，这样造成导流阀门两面承压严重失衡，阀门会在加速瞬间被击穿，根本用不着主机发令开启，燃料会自动灌入第七单元接续动力。”

“可那样阀门岂不是被毁掉了？”

“也许这正是我们钻了牛角尖的地方。我们为什么非要保证阀门完好无损不可呢。”

武浩愣了楞，忽然用手重重拍了一下前额：“对呵，我可真够弱智的，连储备箱最后都是垃圾一样一次性地扔在外太空，还有什么必要非得要求那上面的零件能重复使用呢。”

这就是一个解开的结。

武浩评价：“这两天这么着急上火真的很冤。”

郭尚云下令：“把几个阀门都关上。注意其他变化。”

有些事往往越把它当成个事，它就越是个事。也许真的有很多简单的事情，之所以变得很麻烦，就是因为人们把它想得太深了。

而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嘟——

监控台上的红灯又一次怪异地闪烁了一下。

危机并没有因为找到答案而解除。

又是瞬时超标。

郭尚云的声音听起来仍很紧张：“这是第五次了。比上一次间隔又短了不少。武浩，关闭阀门得多长时间？”

“大约十分钟。”

“均线愈来愈靠近临界点了，能不能再快一点。”

“这种半开启状态当初是设了保护墙的，拆解保护墙的指令很繁琐，我正在试着做。要是萧萧在这里就好了，保护墙有个应急通道，只有主机程序员知道。”

“你是说MS解密钥？”叶红枫忽然插言，“应该在Q5层数据通道中，我帮你试试。”

“对了，枫姐，我怎么忘了，这套程序最初就是你做的么。”武浩征询道，“郭工，你看是不是让枫姐帮着处理一下。”

郭尚云有些迟疑。这毕竟不是可以闹着玩的事情。

嘟——

监控台上的红灯再一次怪异地闪烁了一下。

第六次瞬时超标竟来得更快。

这是一种有形的催促。

“好吧，叶红枫，保护墙程序没有改动过，你有把握么？”

“应该可以。有些东西人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忘。”顺口而出的回答，连叶红枫自己都觉得奇怪。也许光明之箭真的是在心里埋得太深，以致于它的每个细节至今仍然这样熟悉。她忽然想问问自己，对光明之箭来说，自己是不是永远也成不了局外人。

“那好，武浩的台子暂交给你，尽量抓紧时间。武浩，你去副控台，把深井S’ 7排泄通道打开，两手准备，我看如果来不及的话，还是用应急泵先排些PB出去。”郭尚云居然真的这样决定。

时隔七年，又一次坐进光明之箭的操控台中的感觉，也许让叶红枫很难形容。曾几何时，原本认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光明之箭的存在，但这一刻，她至少发现这种感觉错了。

指令符随着叶红枫手指的跳动，流水般泻下。屏幕的数据频繁变换，主机在忙碌地运转，讯息沿缆线瞬间渗入光明之箭的心脏。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嘟！嘟！

监控台上的红灯这次竟连续地闪烁了两下。

武浩的脸色陡然变了：“两次。郭工，要坏事！”

郭尚云焦虑的声音响起：“还差多少，叶红枫？”

“已经开始动作了，你没有看到么？”叶红枫一边飞快地弹动着键盘，一边应答。

“看得到，但太慢了。”

“我已经尽力让它加快了，但很困难，大约还得一分钟。”她也同样感觉到危机抑制不住地走近，神经不由得抽紧。

“太长了。不行，能不能再快，最多只有40秒了。”

武浩的眼死死盯着数据屏上的曲线，红线仍在慢慢攀升。他似乎已经能听到底舱挡板在重压变形下的滋嘎乱响。“郭工，我看底舱挡板已经开始失效，看来顶不住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办？”

“见鬼！不能再等了，马上通知地面，二级警报，30秒倒计时，启动应急泵。看来这场火是非烧起来不可了。”郭尚云的语气，急迫中透出一丝沮丧。

不得已而为之？

警报声响起，充斥了深井的每一个角落……

叶红枫仍在飞快地弹动着键盘，一种神秘的力量仿佛在驱动着她高速思索，也许这么多年以来，她是第一次体会了与光明之箭靠近的感觉。自己怎么会神差鬼使地下到深井里来呢，这与自己的初衷有什么相干？

叶红枫此刻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些，她的手仍然在警铃的催促下飞快地弹动着。

时间仍在流逝。

十、九、八、七、六、五、四……

警报嘎然而止。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猛地凝固。

数据主屏上涌出两个殷红的字符：

OK！

导流阀门终于完全闭住，监控屏上的红线陡然停住了攀升的势头，转而回落，几乎是所有人同时舒出了一口长气。

“OK！”郭尚云的声音在对讲器里仍掩饰不住一种欣喜，“解除警报，注意观察。”

危机过去了？当导流阀门关闭上最后一线的时候。

也许危机与祥和很多时候真的像这样，区别往往就在一线之间。

这一切真的过去。

所以叶红枫此时竟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会坐到控制台中去的？

她忽然发现，不明白的事情开始愈来愈多了。

叶红枫总算又看到了蓝圣地的天空。

所不同的是，圆月取代了骄阳，满天挂缀着星斗。

叶红枫也许做梦也想不到：

在蓝圣地的第一天竟是这样度过的。

想不到的事情，也开始愈来愈多。

消　息

蓝天，碧浪，白云。

微风挟着轻浪慢慢爬上海滩，卷动了层层细沙。两三只散碎贝壳被海水冲动着在沙滩上慢慢翻滚起来。礁石上的一只小蟹似乎受了惊动，探身向外，吐出几粒白泡，又蓦地缩回石缝中。

四下里沉静着甜美与安然。

太阳出来，沙滩上泛起一片金子似的光芒。

新的一天来了。

这是“蓝圣地”两年来难得见到的好天气。

清晨。

叶红枫缓步踱到卧室的窗边，轻轻拉动开垂挂的窗帘。一缕金色的光芒倾刻融进屋中。

6号公寓很早以前就已经是追光小组的家，二层的房门外有一个的硕大阳台，除了中心站的试验大厅和深井里的小屋，恐怕这里是人们利用最多的地方了。

走出卧室的门，阳台上居然有起得更早的人。

罗天远手里端着杯咖啡，斜靠在临海的栏杆旁。从这里透过花园里桐树间稀疏的枝丫，可以清楚地看到海天间火一般的朝阳。这位出了名的才子，好像总能从任何地方找到好兴致。

阳台藤椅里坐着的里恩·何若，一边用餐刀用力地切着碟中微带血丝的牛排。一边盯着罗天远：“罗，我觉得你这人很有趣，大多数人喝浓咖啡的时候都是为了提神，为了让自己兴奋一下，可你却不同，你好像总是等兴奋起来了才会去喝咖啡，越兴奋喝的越浓。”

罗天远没有回头，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你倒挺了解我。”

不得不承认，这头西洋恐龙好像有一种特殊的敏锐。

屋里有声音传出：“何若，我看你还是不太了解他，否则你就不会大惊小怪了。”听声音就知道一定是林潇雨。

无论什么时候，林潇雨给人的印象都很随便。他的卧室离何若坐的地方很近，他伏在窗台上看何若切牛排。何若用餐叉叉了片牛排隔着窗子递过去，他就随手挟了放进嘴里，然后伸出拇指向何若晃了晃：“你可不知道，罗公子此人可是大不一般。你不能按常人的习惯来看待他。”

“喔。……”何若嘴里正大嚼着牛排，只含混的应了一声。

林潇雨接道：“说起喝咖啡来，那最多算是小怪癖，你知不知道这位罗兄最与众不同的食癖是什么？”

何若摇头。

林潇雨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罗公子爱吃鸟肉。”

“吃鸟？”何若不解。

林潇雨解释：“罗公子的这项食癖是有典故的。刚到长城基地那年，他的红粉知己怕他寂寞，专门训练了一只会背唐诗的鹦鹉，托人带到这儿来，过了几天，人家来电话问罗公子对鹦鹉的感觉怎么样，你猜这位罗兄是怎么回答的？”

何若又摇头。

他居然说，那鹦鹉的滋味比鸡肉差多了。

……？！

罗天远手里的半杯咖啡忽然铺天盖地地泼了过去，打在半关的窗子上，弹下来在地上溅出一片斑驳。林潇雨倒是早有防范，身子躲到窗后，倒是叶红枫的裤角被淋下来的水溅到不少。

何若的嘴大张着，半晌，嚼到嘴里的牛排猛地狂喷而出，之后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

罗天远这时才注意到了叶红枫，苦笑着耸了耸肩招呼道：“枫姐，早。”

叶红枫笑道：“小罗，你真是够有个性的。”

罗天远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了杯边最后一滴咖啡：“枫姐，碰到林潇雨这种人，有时候圣人也会气得背过气去。”

何若也注意到了叶红枫：“叶，早晨好。你真……漂亮。”

“我么？谢谢。”叶红枫不自然地望了何若一眼，很少有人像这个洋人一样恭维过她。不过这位莱茵站来的蓝眼睛大块头生硬的汉语和滑稽的用词，总让叶红枫觉得怪有趣的。她友好地笑笑，慢步凑到林潇雨的窗前。

“小罗！完事没有？赶紧走了。”楼底下徐晔在叫。

“哎，来了。”罗天远朝叶红枫点点头算是告别，径自下楼去了。

叶红枫颇有些好奇，她隔着窗户问林潇雨：“真有这事么？罗天远看样子可没有这么不懂风雅。”

“千真万确，如假包赔。”林潇雨大有拍胸脯发誓的样子。

叶红枫问：“究竟是谁家的女孩这么倒霉？”

“还记得当初我们说他们是罗米欧与朱丽叶么？”林潇雨神秘兮兮地问。

“你是说朱珠？”

被证实。

“那后来呢，怎么样了？”

“你想会怎么样，还能是什么样？”

叶红枫当然不会猜不到结局：“多可惜，他们本该不错的。为什么会这样？”

“罗天远这小子有点邪。我想多半是为了光明之箭的事。谁都知道这不是个一两天就出结果的事，七年算快的了。想当初刚来的那会儿，谁知道在蓝圣地得待到什么时候。罗天远八成是不想耽误朱珠的前程，才想了这么个损招。”林潇雨的评价，“这小子就算不是个伟人，也得是个高人。”

叶红枫摇头：“应该说他够残忍的，他知不知道朱珠得受多大的打击。”

叶红枫没有再和林潇雨讨论下去。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自己的境遇又有什么不同。

追光。难道这一定要拿女人的幸福来当代价么？叶红枫永远想不通。

整个上午，6号公寓里都是静悄悄的。追光的人们一直在忙碌着。(奇书网|Www.qinkan.net)

叶红枫百无聊赖地倚靠在窗前，外面有鸟语，也有花香。

叮

门口自动收报箱上的铃轻响了一声，每天配送给公寓的报纸被投了进来。

叶红枫理了理头发，颇有些懒洋洋地把报纸拿到手中。这是她在蓝圣地所看到的第一份报纸……

霍然就在报纸被打开的第一刻，叶红枫的脸色变了，眼中也许因为惊异而透出一种古怪异常的光。

“异次元超想结构的胜利，飞鹰站杰克·塞维尔博士访谈录”。

斗大字的标题端正地摆在头版头条的显著位置。

异次元超想结构？

飞鹰站？

杰克·塞维尔？

叶红枫愣住了。

长篇新闻的内容清楚地报道着：

同属蓝圣地的西方试验基地飞鹰站，最近成功利用异次元超想结构研制成人类最先进、最迅捷的飞行器飞鹰Ⅰ号。其主设计师杰克·塞维尔博士对此介绍称：飞鹰Ⅰ号具备以往一切外太空飞行器从未有过的超级推进系统，其燃料储备箱完全由特质合金一次浇铸而成，发射前深埋于地下302米，可以储存超过380万立方米的PB 高能燃料。整个发射通道处于高度密闭状态，在多点间歇反喷方式点火升空后，将以极高的效率突破大气阻碍，进入太空飞行。大约82小时后，其速度将突破30万千米每秒的光速极限，达到超光速状态……

文未补充道：据悉，这架伟大的飞行器不日即投入试验飞行，人类也许将因此完成超越光速的创举。

什么，这不就是光明之箭？

叶红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满怀着狐疑再一次通读了报道。

报道是千真万确的。

这怎么可能？

拷贝了的异次元超想飞船？

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在西方试验基地中出现？

失密？还是其他……

飞鹰Ⅰ号到底是什么？

杰克·塞维尔又是何许人？

叶红枫的脑子乱极了。她不能想象这个世界上还能出现第二份与她的异次元超想结构完全一样的设计。

这绝不可能。

难道光明之箭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盗版？

这么大的事，郭尚云知不知道，高博知不知道？徐晔、冯明彦、罗天远，还有追光小组的人们，他们究竟知不知道？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蓝圣地这七年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人难道会无动于衷？

叶红枫实在觉得，蓝圣地这块地方真的是怪事成精了。这一刻，她忽然体会到了一个感觉——

如坐针毡！

叶红枫几乎是一溜小跑地闯进追光试验中心站的。

尽管她至今认为追光小组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但她的确很想知道那篇报道所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追光的人们究竟是无动于衷，还是根本被蒙在鼓里。

中午时分的大厅里经常是空荡荡的，只有高博和萧萧待在主机房中。

这两天，追光小组的人们不知为什么，见到叶红枫总显得很兴奋。萧萧隔着很远就在用手语急忙地打招呼。

高博索性从玻璃隔断那面迎出来：“嗨，红枫。才过来？阿萧都跟我念叨一上午了。”

“我？”叶红枫探头和萧萧打了声招呼，发现萧萧笑眯眯地又比划着很长一段意思。

高博回头看了看，解释：“你这位小师妹对你崇拜的不得了，说真的，昨天没能拦住你下深井，后来我们在上面好一通揪心。不过倒歪打正着了。昨天底下亏得有你。否则那么多的PB一下子排上来，往少了说是半个月白干活了。萧萧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跟我提了好几次，想要你抽空好好教教她。其实，我就说这里需要你这么个人，红枫，你还是回来吧。”

叶红枫不自然地笑了笑：“我能干什么，在哪儿都是累赘。”

“哪有的事，大家一直都觉得你棒得很。”高博笑道，“包括郭工

47在内，别看他当面不夸你，其实你走了以后他遗憾的要命。”

“他，才不会。”

“不会才怪。要不是觉得你很棒，又怎么会用你的设计。红枫，我总觉得你该回来的，你在这方面有天才。”

也许这是真的。叶红枫脸有些红。

提起自己的异次元超想设计，叶红枫问：“老高，今天的报纸你看到了没有？”

门忽然重重一响。

冯明彦和林潇雨风风火火地迈进大厅。

两人发现了叶红枫，匆匆地点了一下头。林潇雨直眉瞪眼地径自冲摆放在墙角里的电视机走过去。

冯明彦从一边顺手拉过一把椅子，转头用手指比在嘴边“嘘”了一声：“赶紧都过来。有新闻，快看电视……”

新闻？

电视屏幕上正映出蓝圣地飞鹰站的重重楼宇。

响亮的声音：

今天，在飞鹰站新闻发布会之前，我们有幸见到了本世纪人类最伟大的杰作。在前方广场上停放的，就是这次新闻发布会的主角：飞鹰Ⅰ号的太空主舱。

硕大的物体突然充满整个屏幕。

大厅中的人们突然异口同声地“噫”了一声，声音中充斥着惊异。除去叶红枫，也许这里所有的人们都忽地有了种白日见鬼的感觉。

那分明就是光明之箭！

响亮的声音在继续：

飞鹰站的科技精英们最近成功利用异次元超想结构研制而成人类最先进、最迅捷的飞行器：飞鹰Ⅰ号。在新闻发布会前，我们先期采访了这一创举的设计人员。据介绍，这种高超的飞行器具备以往一切外太空飞行器从未有过的超级推进系统，其燃料储备箱完全由特质合金一次浇铸而成，发射前深埋于地下302米，可以储存超过380万立方米的PB高能燃料。整个发射通道在发射前处于高度密闭状态，在经多点间歇反喷方式点火升空后，将以极高的效率突破大气阻碍，进入太空飞行。大约82小时后，其速度将突破30万千米每秒的光速极限，达到超光速状态……

追光的人们面面相觑，张口结舌。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大厅中的空气陡然锁紧。电视中现场的嘈杂声阵阵锉动着人们的神经。

没有人评价。

沉默。

也许是最能恰当反映一种心情。

林潇雨突然爆发一样地质询：“盗窃！这绝对是盗窃！这是谁干的，我掐死他。”

“骗子！新闻发布会？全是骗子！盗窃犯！”冯名彦的情绪显然也十分激动。

也许没有人能承受七年心血被一朝劫掠的打击。

林潇雨用手指着屏幕上的图像：“我绝对能保证，那东西就是光明之箭。”

其实这一点是用不着保证的，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一定认得出。

冯明彦转头道：“活见他个大头鬼！这怎么可能，他们从哪儿搞来如此精确的光明之箭设计数据？难道他们把国家资料中心库给抢了？”

高博的脸青得有些发紫，显然他所经受的打击是他绝没有料到的：“即便是抢了国家资料中心库，也不可能得到这么精确的数据。别忘了，红枫当时作的这份设计，从一开始就按绝密资料处理的，有些数据就是国家资料中心库里也没有。闹出这种事情来，要不是我们当中自己有人在搞鬼的话，可真得问问对方是何方神圣了。”

内奸，抑或其他？

追光小组的每一个成员都绝不可能被怀疑的。青春、血汗付之东流，这是多少钱也买不回的代价。

但事实就是事实，已明明摆在眼前。除了追光小组的几位高层人员，其他任何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A级绝密资料的。

林潇雨不经意地晖了一眼叶红枫，高博已猜到他的想法：“别瞎猜。红枫绝不会把异次元设计卖给西方人的。况且那东西上用的多 点反喷，还有深井结构，都是后来作的，她也不会知道。”高博毕竟年长老成。居然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下，还能保持比较清醒的思维。

林潇雨脸似乎红了一下，解释：“老高、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叶红枫也没有料到，对这么严重的情况，追光的人们竟会毫不知情。这种被突变所激发的愤怒是装不出来的，叶红枫深信。

也许世界上总有许多事情是人们防不胜防的，但往往这些事情给人们的打击最深，因为它往往发生在人们最松懈、最无力承受的刹那。

叶红枫很能了解林潇雨他们此时的心情。人被愚弄的感觉总是差不多的。

她没有过多的评价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手中的那叠报纸交到高博手中。

一叠报纸在追光的人们手中默默传递。

门又一次被重重推开了。徐晔手里也掐了一叠报纸闯进来：

“喂，你们谁看报纸了？出大麻烦了……”

众人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飞鹰Ⅰ号？

杰克·塞维尔？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高博在努力搜索着记忆：“杰克·塞维尔？这名字好像有点儿熟……”

徐晔告诉他：“你当然该很熟，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那位恶魔杰克？”

“怎么，是他？”林潇雨首先叫起米。

“绝对是。”

“是谁？”叶红枫问。

有人告诉她，那是个在人，也是个小人。

冯明彦解释：“大约是三年半以前，因为光明之箭太空主舱中的传感系统有些部件需要与飞鹰站合作，所以那位后来被我们叫做恶魔杰克的家伙为此一度来到长城基地，你可不知道，当时他那副狂傲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为了合作方便，我们开始曾经把光明之箭的局部设计拿给他看，他脸上那份不屑一顾的表情就别提多恶心了，看了以后还一通贬损，就好像只有他才是光子火箭大师似的……”

林潇雨插道：“大冯，你记不记得当时他居然说我们的设计不可能成功，甚至还要我们拜他为师。”

叶红枫不解：“既然如此，这种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下作到偷别人的设计。”

高博点点头：“我看这家伙高明就高明在这里了。”

“怎么讲？”

“其实他恐怕早就发现我们的光明之箭是一个绝妙的设计。”高博续道，“所以我们看他一直是那样一副不屑的嘴脸，可他心里早就盘算着歪念头了。就因为他表演得太逼真，直到现在我们被他偷了设计，还蒙在鼓里。”

冯明彦搔了搔额角：“不过我有点儿不明白。当年我们拿给杰克·塞维尔的并不是什么核心设计，可他又是凭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连国家资料中心库都没有的深井结构和多点反喷装置造出来的？”

“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只是有件事你没有把它联系上罢了。”徐晔把手中的报纸摔到桌子上，“从三年前到现在，长城基地的主机曾经三次被网络黑客侵入，第一次是在三年前，而最近的一次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月。对方绝对是高手，没有在主机上留下任何痕迹，也不知道被提取的是什么资料。对方是什么人，这么做是什么用意，一直就没有弄清楚。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应该明白了。”

“你是说……”

这也许已经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当初可真走了眼了，怎么没瞧出那家伙是这样一块料。”林潇雨大为忿忿。

“他这么一折腾，让咱们可真腻歪了。”高博评价。

叶红枫问：“这么恶劣的盗窃行径，我们难道不能起诉他？”

林潇雨舞了一下拳头，接道：“对，告他？”

徐晔闷哼了一声：“告他，你拿什么告？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他敢这么做，说明它一定准备了十全的应对之策。我们手里几乎没什么证据，你去告他，抓不着狐狸没准儿还得惹一身臊。”

叶红枫摇头：“至少可以告他侵权。”

高博苦笑：“杰克·塞维尔其实就是钻了现在新的国际专利公法的空子。现在新法规定这种外太空飞行器设计，必须是已经经受实飞检验成功的，否则根本连申报权也没有，谈什么侵权不侵权。”

冯明彦极度不平：“就差一周了，就这么完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不过我看这事是不是先别跟郭工说。”

“不，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一个声音传来。

叶红枫又看到了郭尚云。

郭尚云不知是什么时候回到大厅里的，他的手里同样也拿着一叠报纸，同行的还有莱茵站的大块头里恩·何若。

从郭尚云的脸上细看，不免露出一丝疲惫，毕竟这段时间体力透支太大。叶红枫的心头居然流过一抹怜爱的念头。但她注意到，

似乎不论是在什么样的打击之下，郭尚云这种人都能保持着一种充满信心的眼光。

“光明之箭确实没有经过实飞，但他的飞鹰Ⅰ号不是也同样没有么。这就好，大家都在明处，新闻发布会不说明问题，只有通过实飞检验才作数。胜负未卜，我们都还有得玩。”郭尚云似乎永远都能给人们一种充满希望的感觉。这个世界上也许有很多人偶尔能从失望中感觉到希望。但，像郭尚云这样能从每一次失望中都看到希望的人，确实不多。

林潇雨愣了一下：“对呵。没错，跟他们对着干，谁怕谁！”

徐晔点头：“有道理，光明之箭还有六天就可以升空实飞了，我们应该有条件比恶魔杰克先超越光速。”

“就是这样。”郭尚云道，“我和何若刚去查过基地对飞鹰Ⅰ号的分析资料，对方至少还得有十天的时间，才能有升空可能。现在看来，我们足足超前了三天多的时间，在这场赛跑中拔头筹是有把握的。”

“干！”冯明彦的眼睛忽然也发亮了，“对玩阴谋的人，就只有当头棒喝。”

三天！追光的人们愈发觉得时间的宝贵。

高博在一边沉默着、思索着，忽然间：“还有十天？要是这样，郭工，你不觉得杰克·塞维尔这会儿就开新闻发布会有些泄露天机的嫌疑？这老狐狸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是因为他有把握比我们早？”

“这个我也考虑过。”郭尚云道，“不过我想他很可能是打错了算盘。他一定是发现了我们在光明之箭第七单元导流阀门上的那个失误。如果Q值超标的问题没有解决的话，光明之箭根本就上不了天。杰克。塞维尔肯定是觉得我们在短时间之内很难从死胡同里钻出来，所以才敢这么大胆。另外，他这么做恐怕还有一层用意，就是希望我们在他的新闻发布会压力之下，为抢先实飞，索性不顾Q值超标，冒险点火升空。后果可想而知。”

“太阴险了。”有人评价。

“只是他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出来我们在距离点火只有六天的时候，忽然关死了第七单元入口导流阀。所以一切问题就不存在了。”徐晔指出。

“这可真应了那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

有人在拽动叶红枫的衣角，她回过头，看到萧萧那张灿烂的笑脸。萧萧的手，正翘起拇指向她比划着。

叶红枫淡淡地笑了笑，心中不免有种喜滋滋的感觉。

大厅里的空气终于轻松了下来。

残阳。

郭尚云破天荒地在还看不见星星的时候就坐到了阳台上。

暮色中的海风有些凉，郭尚云就这么坐在迎着海风的一面，他已经沉思了很久。［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再过100多个小时，也许一切都将不同。有很多事，此时他不得不多想想。

叶红枫披着一袭风衣，轻轻地走过来，走到郭尚云身后：

“你真的认为那个飞鹰Ⅰ号不可能比你先飞起来？”

“其实它会不会先飞起来，是不重要的。它们之间本就没有不同。”郭尚云这话很少有人会懂，但叶红枫居然懂了。

“因为无论光明之箭，还是飞鹰Ⅰ号，它们实际都是你的心血……”叶红枫至今才忽然感到，自己真的很了解郭尚云，了解一个人的心的确很不容易，但放弃一颗相通的心会怎么样呢？这以前，命运已经让叶红枫作了抉择。

“当时我也是故作镇定罢了，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处变不惊的，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能让这件事乱了人心。毕竟我还是希望光明之箭先飞起来。”

郭尚云没有回头，眼睛一直在眺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忽然有一两只海鸥低飞着。

叶红枫打断他的话头，问：“有一件事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费这么大的劲用异次元超想结构来造光明之箭？其实当年我之所以推翻了自己的设计，一是因为储备箱算出了天文数字，再一个原因就是我觉得16年前的‘追光者’已经是个很完善的设计，那种夸克增益型结构几乎没有更好的设计能超越它。”

郭尚云承认：“但是16年前‘追光者’的失败，对这个圈子里的人们打击太大。而且，当时几乎是在人们都已经认定它能够超越光速的时候，它却像一阵烟一样突然消失了。这实在令人想不通。”

“你说会不会是受到黑洞的吸引，被吞噬了。”

“不可能。廖博士当时选试飞航线的时候很下了一番工夫，我们后来对那条航线也考察过，绝对没有任何不良的反应。”

“不是说‘追光者’在失踪之前一直和基地有联系么，你有没有听过录音？”叶红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在我们来到蓝圣地之后，曾经从资料库中调出过那份录音。”郭尚云告诉叶红枫，“‘追光者’最后的消息传过来很混乱，基地是在出事后72小时从太空中捕捉到那些信号的，信号损耗很大，加上当时仪器灵敏度的问题，很难弄清准确的情况。不过从录音上分析，事情来得很突然，而且在临近光速前好像一直很平稳，录音中找不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看来就是在信号中断前几秒钟里出了事，廖博士当时曾经很吃惊地大叫了一句‘故障’，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到今天仍然没有人知道。”

“故障？”叶红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会是什么地方出故障了？”

“不知道，我们后来分析了‘追光者’设计安装的一切细节，但几乎没有任何可能造成突发故障。”

“所以你们怀疑夸克增益模型本身存在致命弱点？”

“我们的确有这样的怀疑，所以这次的光明之箭就不能再用追光者的老设计，必须完全辟一条新路。说实话，追光试验站里的每一个人恐怕都再受不住这种重蹈覆辙的打击。尽管异次元超想结构不一定是最理想的设计，但现在看来，它无疑是除夸克增益结构以外最可行的了。我们只好试一试。”

“你觉得这能行？”叶红枫不无担心地问了一句。

成或者败，也许就快知道了。叶红枫愈来愈发现自己对光明之箭有一种特别的挂念。

海风，再吹来。

撩动了衣襟，撩动了发梢……

虹贯苍穹

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日子。

这是一个让人心动的日子。

天，仍然很蓝。

太阳，仍然很烈。

苍穹的尽头，仍然很远……

然而，不久之后，也许这一切就会有改变。

8时20分。

郭尚云又一次坐到了“光明之箭”的主控舱中。

两年来，郭尚云不知道曾经在这里坐过多少次，但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的心情都不同。

他很明显地觉察到，周围仿佛每一寸空间都聚积着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七年的努力，是不是真的有价值，将在这之后的几十小时中，得到最后的验证。

郭尚云仔细地核查着主控舱中的每一个细节。其实，在这种时刻恐怕只有圣人才可能镇定如常。郭尚云不是圣人，他的心跳有些加快。

舱门响。

沉闷的空气稍稍打破一些。

高博的手里平端着一只鱼缸大小的培养盆，小半盆的培养液里浸着一些乳白色的菌种：

“郭工，生物所准备跟舱作引力试验的菌种拿过来了，武浩关照说让摆在主控舱里，看看放在哪儿合适？”

郭尚云往周围看了一下，用手指着主驾驶台上方的一个陀螺形置物架：“放那上面好了，把那个挂环拴紧一些，穿大气层的时候这上面的振动恐怕也小不了。”

“没关系，这东西是太空玻璃的，破不了。”高博应了一句。

“对了，老高。”郭尚云忽然转头问，“我让罗天远去基地查飞鹰Ⅰ号了，他回来没有。”

“回来了，据说杰克·塞维尔还在准备，至少70个小时以内它是上不了天了。”

郭尚云略微松了口气：“这回的事干得够悬的，到现在我都想不出来，真要是飞鹰Ⅰ号比咱们提前上天，我得怎么跟大伙交代。”飞鹰Ⅰ号的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直到现在仍放不下心来。

高博了解：“你已经用不着再琢磨怎么跟大伙交差了，倒是人家红枫，这回的事也多亏有她。其实你根本就该请她回来的……”

郭尚云摇摇头：“这个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已经把人家扔在6号公寓里五六天了。”

“这事不归你管，我们早就协议好了。”

“协议？鬼扯。我说你们夫妻俩……”高博好像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等你回来，我再找你单谈吧。”

有很多时候，高博的行为都像是个家长，郭尚云这样觉得。

舱房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铃声。

二级准备！

8时30分。二级准备。

11时整。一级准备。

12时……

艳阳当空，光华四射。

有一种足以令世界所有人理解“力拔山兮”感慨的震动。

蓝圣地中，所有追光的人们终于在祈盼中看到了那道将刺破青天的长虹。

七年。真的有意义么？就要证明。

叶红枫整整一天都待在指挥中心的大厅里，没有忽略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她总算真的感受到了中银大厦飞上天的情景，终于感受到了什么是真的惊心动魄。她也终于感受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振奋。

叶红枫忽然觉得，这七天自己居然变了很多。

暗黑的天穹。

广漠无涯的银河。

无数星星的光，在遥远处闪着。

没有云、没有风……

光明之箭漂浮在宇宙的静寂之中，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流逝，郭尚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广大，而自身又是多么的微小。

作为被人类文明寄托厚望的精密飞行器，曾经在人们眼中无比硕大的光明之箭，现在看来实实在在地成为这广大世界中的一粒微尘，但也正是这点微尘，也许很快就能创造出一种震惊，一种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震惊。

郭尚云深信。

光明之箭的试飞已经进入了第四天，这种震惊也许就要诞生。

郭尚云心跳开始加快。

光明之箭进入第五个加速级。

在穿越20万千米每秒亚光速结点的时候，郭尚云嵌下了驾驶主控台的绿色按钮。作为光明之箭试飞主舱的指令长，他同样知道这一按的意义，就如同他知道在周围的无比压力。

主舱中所有的设备都在这一按之后迅速运转了起来，联结传感器的终端机开始反馈各种试验信息。整个主舱这时完全进入待机准备状态，最后的冲刺就要开始了。

光明之箭继续加速。

速度已是25万千米每秒。

主驾驶台后面的里恩·何若两手一直握着那截粗大的黑色手柄，手柄缓慢前推，光明之箭不断加速，里恩·何若的手心明显渗出汗水。

天屏上，速度指示表的红字每一跳动都足以令人产生震颤心弦的感觉，从进入第五加速级以来，他的双眼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块天屏。这也许就是蓝眼睛的大块头的可爱之处，人们如果看惯了何若平时的嘻嘻哈哈，的确很难想象他一旦工作起来会是这种一丝不苟的样子。郭尚云总算明白这家伙2000次无差错外太空试验飞行的记录是怎么创出来的，这种人有时候要人不佩服他也难。

“突破26万千米每秒。”

“突破27万千米每秒。”

报告数据的声调尽管很平静，但掩饰不住里恩。何若内心的紧张，这一次的试验飞行毕竟与以往的2000次绝对不同。

“突破28万千米每秒。”

“郭，现在每秒已经29万千米了，准光速结点，请指令。”

郭尚云的目光极快地扫视了一下主控终端的数据回报，他的位置虽然背对着推进控制台，但毕竟离里恩·何若很近，他几乎能清楚地感到里恩·何若的激动。

片刻的宁静。

“继续。”郭尚云的指令短促、坚定。

黑色的推进杆再度前移。

宇宙的点点光芒从光明之箭身旁掠过，光在飞跑，光明之箭在飞跑。

光，已就在前头。

光明之箭在超越29万千米每秒准光速结点的时候并没有遭遇到大多阻力，黑色推进杆离尽头已不算太远。而这，几乎就是速度的极限。

光明之箭仍在加速。

速度很快达到29.5万千米每秒。主机的工作似乎没有丝毫的躁动，一切都是那么安详、平稳。

里恩·何若低头打量了一下推进指示器上的读数：“阻力34，推进系数88.3，燃料正常。郭，按说今天我们就能超过光速了，对不对？”

郭尚云“嗯”了一声：“看看备用助推系统情况怎么样了？”

“读数0.62，OK！”

郭尚云点了点头：“我们就快可以看到光前面的世界了。”

超光。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突破，几乎没有人能想象，当奔跑在光前面的时候，那将是种什么样的景象。

“郭，你说，超过光速会是种什么样子？”里恩·何若问。

郭尚云摇头，他也曾想过，但那种情形永远不是人能够想象的。

光的前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29.6万千米每秒

29.7万千米每秒

29.8万千米每秒

追光。

光已就在前头。

突然

蓝圣地长城基地。

16年以来，今天是指挥中心显得最拥挤的一天，从清晨到正午，光明之箭信息追踪屏幕吸引了大厅内所有人的视线，这里的人们同样也太想经受那种本应在16年前就已经到来的惊喜，惊喜在16年前曾经被瞬间凝固，而今天呢，等待人们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已经有太多的人们不能承受重复挫折的打击。

人们在祈盼，祈盼光明之箭，祈盼光明之箭的奇迹。

时间留给这里人们看到成功的机会，恐怕是愈来愈少了。

16年太久。

只争朝夕……

光明之箭主舱中突然响起了异样的蜂鸣。

就在即将穿越神秘的光速结点时，紧急故障指示的红灯开始急促闪烁，平静的气氛一下被冲破，主舱中的人们骤然感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祥。

郭尚云和里恩·何若的目光几乎同时扫向主控终端机，不知因为什么，几秒钟前还静如止水的数据回报，一瞬间竟变得异常纷乱无序。

郭尚云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望向荧屏的速度指示表。

29.9万千米每秒。

速度表上的殷红如血的数字仍然闪烁，与此同时，主舱的甲板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振动，随之里恩·何若发出了一声惊诧的呼叫：

“郭，瞧那板……”

郭尚云顺着里恩·何若目光方向望向舱外情况监视屏。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原本斜挂在舱外的几大块宇宙射线采集板，此时竟一同剧烈地扭动起来。那些坚硬至极的金属竟被舞动得有如风中的布条

叶红枫靠坐在指挥中心前排的沙发里。

从光明之箭超越亚光速结点的讯息传回基地那一刻开始，她就再没有离开过这里。

她的右手一直在捏动一个空饮料罐。饮料已经被喝干多时了，就连饮料罐也被捏得凹下去好几处，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仍在不停地捏着。尽管她在极力做着一种让人感觉平静的样子，但还是无法把那份紧张的心情完全掩饰。

叶红枫的手心早就被渗出的冷汗弄得很湿，她的眼光牢牢地盯在信息追踪屏幕上。屏幕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能牵动她的神经。

由于光明之箭在以近光速状态做大空飞行，反馈讯息需要经历跨越星河的漫长时间才能够被基地的接收机捕捉，经过主机处理后的数据，在信息追踪屏幕上的更新周期愈来愈长，最近的几次更新已经需要等上几个小时的间隔。

叶红枫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抽紧，今天她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光明之箭，实际上只是更深地埋藏在心里了，这原来与忘记的感觉绝不相同。

忘记，就是完全抛却；而埋藏，就时刻都有再被挖出来的可能！

光明之箭如此。郭尚云呢？

速度表的显示仍然是29.9万千米每秒。

红字此时似乎就要停止跃动。

郭尚云的脑海里急速掠过一个可怖的念头，“减速！快减速！”他旋即大叫。

里恩·何若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振，几乎同一刹那，他将握在推进控制柄上的手用力向下一带……

但出乎意料，里恩·何若的手竟带了个空，那只粗大坚固的黑色手柄忽然齐根折断，巨大的惯性把半欠身子的里恩，何若重重地摔入座椅中。

里恩·何若本能地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他的嘴忽然张大，目光随之凝住，怪异的现象足以令任何入目瞪口呆。

“郭，快看！OH！MYGOD！……”

就像是中了传说中魔法师的符印，曾经粗大坚硬的推进控制手柄竟黏软得如同一大块胶泥。里恩·何若下意识地抬手想把手柄甩脱，但手柄似乎与手完全枯在了一起，怎么也甩不脱。紧接着，他的手臂急促而怪异地抖动起来。

这种抖动忽然在瞬间像是传染一样影响了整个太空主舱，随着这种发疯般的抖动持续，主舱中各个控制台、所有的设备只在短矫数秒间就完全陷入令人惊异的混乱。

混乱马上又被继之而来的异动所替代。各个控制台的板壁开始破碎，异动在疾速蔓延，很快充斥了主舱的每一角落，整个主舱似乎也在破碎。就在这破碎发生的同时，舱中好像凭空涌出了一层无名的热浪，所有的金属刹时变得暗红。

郭尚云当然了解要有多么高的温度才能将板壁上的待质合金变成现在的样子，但这么大的能量从哪里能发得出来？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郭尚云的脸色由于过度紧张而涨得青紫，这一瞬间，他猛然在巨变中看到了一生从没想象过的情景，这一幕的痛楚也许足以令任何一个凡人都无法承受。

里恩·何若的手臂有如被烫过一样泛起油亮的红光，这种变化仿佛电流一样，旋即传遍全身。里恩·何若整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肌肉变形而僵硬……

巨变！

叶红枫霍地从座位里直起身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仅仅是瞬息之间，信息反馈屏幕上的信息突然被大量杂乱无序的数据所取代。大厅中随之爆发出一阵充满惊诧的呼声。

射线收集板扭幅超标！

推进系点火错乱！

光速系统振动异常！

叶红枫呆住了，这景象与16年前的追光者简直如出一辙。人们心目中最俱怕的一幕终于还是出现了。

武浩几乎是从叶红枫身后直窜上主监控台的，他的脸也因为紧张过度而显得出奇苍白。他的双手在监控台上飞速弹动，但没有一点作用……

高博、徐晔……追光小组所有留在地面的人员，一个接一个忽然着魔般抢到主监控台前。然而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这场异变的延续。

叶红枫两眼充满着呆滞的目光，她猛地发狂般大叫：“减速！快叫他们减速！不能再飞了！快呵……快……武浩！快告诉他们减速！”

武浩停住了动作。

高博、徐晔的动作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武浩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来不及了，枫姐。现在收到的讯息是72小时前发出的，已经太迟了。”

叶红枫如同被电流触击了一下，她终于也反应出这个最现实的问题。

叶红枫僵立在那里，忽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竟有泪水流下。

讯息陡然间完全像是中断了，指挥中心的大厅里鸦雀无声。人们就用这样的无言沉默，表达着内心的悲哀。

16年。

16年轮回的悲哀笼罩了这里的一切。

很少有人曾目睹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被高温的烧的惨景。

里恩·何若仍在咬牙坚持，这需要多强的忍耐力？

就在这一刻，主驾驶台上方陀螺置物架中摆放的那只培养盆猛然发出一种“吱嘎”的怪响，整只用钢一样的太空玻璃熔制而成的培养盆竟出现了千万道裂痕。

郭尚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这一刹那，培养盆“嘭”地爆裂开来，整块玻璃瞬时炸成了一堆碎片，迸射在舱中，乳白色的菌种带着培养液一骨脑儿砸下来，落在主驾驶台上，四周顿时被打湿了一片。

奇迹出现了。

几乎是主驾驶台被培养液淋湿的同时，面板上那种高温的暗红色忽地消失了，刚刚还黏软不堪的推进杆断头骤然重新变得坚硬如常。

里恩·何若居然在这种肌体承受痛苦的烧的关头仍能作出第一反应。就在推进杆断头重新变硬的瞬间，他仿佛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伸出已逐渐僵硬失控的左手，抓住那半截断头，奋力朝怀里一，带。舱体陡地剧烈一跳，而就在这一跳之后，一切突然平静了下来，刚刚还弥漫在四周的滚滚热浪，转瞬之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舱内是剧变后的狼藉。

所有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僻愣在那里。没有声音，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郭尚云终于从噩梦中渐渐回过神来。背脊上凉凉的，冷汗浸透了几层衣服。这难道就是从死亡线上挣扎而回的感觉？他的心砰砰跳动，好像要冲破自己的胸膛。背上的皮肤似乎在隐隐作痛。

里恩·何若的嘴一直大张着，眼神依然充满恐怖。

眼前的场景，没有人会不为之心悸。死神走了，但却给这里的人们留下了太深的记忆。

荧屏上的速度表显示，这时已是29.1万千米每秒，速度已经降了下来。

郭尚云望了望周围被巨变搅得扭曲变形的机箱、舱板和控制台，纷乱的数据这时大半回复了正常，看来这场变故最终的破坏程度还不是太大。他拍了拍座椅里的里恩·何若：

“你还好吧？”

里恩·何若“机凌”打了个冷战。

郭尚云有些黯然，又拍了拍何若的肩头，半晌，转身慢慢走回到自己的座椅边：“检查一下，看看我们还能不能飞了。”

里恩·何若点点头，侧身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数据：“外舱射线采集板掉了一块， K舱像是破了个洞，机械手正在应急填补；还有……R2、R3系统没有反应，看来是不工作了；其他地方现在还看不出大多问题。”

“储备箱的燃料情况怎么样了？”这是郭尚云最关心的问题，“能支持着飞回去么？”

“燃料漏了一些，但不太多，如果能维持亚光速状态，飞回去不成问题，通讯、导航系统受的损坏很小，万不得已也可以让基地派航天飞机到航线上接我们。”

看来这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郭尚云沉吟了片刻：“那好，先给基地回消息，告诉他们：试飞失败，准备返航。”

指挥大厅中骤地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

尽管是失败的讯息，但光明之箭尚能安全返航，这足以使陷入悲哀绝望的人们感到莫大的欣慰。

叶红枫颓然坐回到沙发上，胃里像是在一瞬间被碰翻了五味瓶。从讯息中断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感觉却如同是历经了千年万年，让叶红枫也觉得意外的是，在这段时间里，自己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图像居然都是郭尚云。

她总算明白。其实自己心里并不是真的抛却了郭尚云，绝情只不过是长期孤独中爆发出的一种怨恨，对郭尚云的感情只是在心里埋藏起来，藏匿得很深……

夸父逐日

受重创的光明之箭终于挣扎着回来了。这是让每一个追光的人都倍感兴奋的事情。

叶红枫没有去迎接，她忽然很怕见到郭尚云。

整整一个下午，叶红枫一直待在6号公寓自己的房中。公寓里很静，几乎没有人走动。但沉静却总让她定不下心神来。

偶尔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望，外面的天依然很蓝，海面依然波澜不惊……

叶红枫慢慢走回沙发那里，坐下，又站起。

门响。居然有敲门声。

打开房门的一瞬她愣住了，门外竟是郭尚云。

叶红枫发现自己愈来愈矛盾。尽管很怕见到郭尚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却总希望郭尚云会来找她。

叶红枫呆立在门口，似乎在以最仔细的眼神审视着郭尚云，她忽然发现郭尚云好像一下子变了很多。

“能进来么？”郭尚云问。

叶红枫回过身，把那幅落地窗帘拉开了一半。屋子里亮了起来。

郭尚云顺着她的手势坐到了屋角的沙发里，他的样子看上去很疲惫。那种疲惫有很大一部分恐怕是精神上的，其实像那样一场噩梦般的飞行，就是铁铸的人也难保不被拖垮。

所以叶红枫实在忍不住问：“你还好吧？”

她有些后悔早晨没有和人们一起去接光明之箭：“怎么，没休息休息么。”

“习惯了。”郭尚云淡淡地笑了笑，“这些年经常有连续几天不来睡的情况，次数多了，反倒不觉得很累。”

看得出，郭尚云是有意说得轻描淡写。

叶红枫端起茶杯给郭尚云倒水，她的手忽然有些发抖。

“知道么？当时所有待在指挥中心里的人都吓坏了，你恐怕都想象不出高博他们也会急成那种样子。”叶红枫勉强笑了一下，那种场景至今仍然让她心悸。

“我能想象。”郭尚云点头，那种感受也许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不过我觉得老天爷真是够照顾我的，否则我已经看不到蓝圣地的太阳了。”

叶红枫隐隐觉得背上有一股凉气冒上来，死神离开之后的感受有时远比它来的时候更让人恐惧。

“究竟怎么回事？”叶红枫的心里一直感到蹊跷，“在基地看到的飞行数据一直都很正常，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剧烈的故障。”

郭尚云摇头：“到现在我都很难相信当时那种场面会是真的，我几乎要认为那是一场噩梦了。”

“你看到什么了？”叶红枫不解，“哎，你的脸，还有这手臂，怎么这样了？”

她这时忽然注意到郭尚云身上的皮肤有一种怪异的红色，而且看上去还有一些细小的潦泡。

“没什么，医生说只是轻度烫伤，已经处置过了。”

“烫伤？”叶红枫大吃一惊，她忍不住伸手揭起衣服的一角，惊讶的呼叫，“这么大面积，怎么弄的？”

“你能想象人活生生地被清蒸了是种什么样子么？”郭尚云这样反问。

“清蒸？”叶红枫想象不出。那种场景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的话，就算再富有想象力的人也很难体验其中的惊魂动魄。

“我想我是亲眼看见了16年前追光者号最后一刹那出现的那个场景，难怪连廖博士那样沉稳的人在呼叫中也充满了恐惧。”郭尚云很想忘却那个与死神只有一步之遥的瞬间，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郭尚云的口才并不是很好，但他对那个场景的描绘已足以让叶红枫产生同样的震撼。叶红枫的心在剧烈地跳动，那种“咚咚”的感觉甚至让胸口都隐隐有些痛。

“怎么会这样？没有道理呵。”叶红枫不解。

“在那之后，三天里我几乎检查了光明之箭所有可能产生故障的地方，但一无所获。”

“我想，光明之箭和追光者一样，一定是设计上有一个漏洞，只不过大家一直都没能发现。”叶红枫猜测。

“能是什么呢？我想了很久，到现在仍然想不出来。”郭尚云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沮丧。

“还是别再想了，有很多事想多了反倒容易走进死胡同。”叶红枫安慰郭尚云，“你该休息休息，没准一觉睡醒以后，所有一切都会想通了。”她实在觉得有必要让郭尚云心情轻松下来。

郭尚云缓缓吁出一口气：“也许你说的对，不过我睡不着。有件事我也想了很久，其实今天我过来是想拿你带来的那份材料的，我……我已经想好了。”

……？！

叶红枫愣了一下，她竟觉得意外。

“我想明白了，这世界上有些事情永远是不能勉强的。我耽误你的已经太多。”郭尚云不无惋惜地告诉她，“得谢谢你给了我这十几天的时间，遗憾的是没让你看见光明之箭真的飞出来。”

叶红枫木然：“这件事你真的想好了？”

郭尚云点头，他的目光似乎是有意在躲避叶红枫的眼神：“抱歉让你等得太久，试飞已经结束了，我也不该再有藉口。说话总该负责任的。”

叶红枫迟疑良久。她本是为让郭尚云签这份资料才来蓝圣地的，但她搞不懂事到临头的时候，自己的心里却凭添了一份踌躇。这心情队她到蓝圣地那大起，似乎就一无比一天强烈。

叶红枫内心深处忽然有一种久未有过的冲动，那份来蓝圣地后被重新燃起的感情到底是让它继续升温，还是彻底埋藏了好，叶红枫此刻真有些犹豫难决了。

郭尚云没有催促她，她于是就这么站着。很久很久，叶红枫还是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拿出了那份材料……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郭尚云几次想说些什么，却都没有张口。

叶红枫问：“你还打算继续在蓝圣地这么搞下去么？”

郭尚云答：“没办法。既然最初这样选择了，就总得让它有个说法。”

“你认为它一定会给你个说法？”

“光明之箭也许失败了，但不是一切都完了。我们这些人也许命运早就安排必须经历磨难的。”

“你还打算待在这里多久呢？”

“一两年，或者再过七年？说不好，也许更长……，总得等到光明之箭真的飞起来吧。”

“它要是飞不起来呢？”

“那就一直等下去，也真的可能到老都看不到它飞起来。不过总有一天它会飞起来的，它只要是科学的，经过奋斗就迟早会飞起来。至少后来的人们会看得到。”郭尚云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透过窗外的枝丫，地上撒着片片斑驳。

叶红枫发现自己以前可能并不真的了解郭尚云，可能并不真的了解蓝圣地。

郭尚云转过身：“我知道有很多啊情除了我们自己之外，别人很难明白，所以在大多数人看来，我们这些人多少有点儿不可理喻。”

叶红枫没有说话，那大多数人恐怕就包括她自己，有些书情她的确不懂。

郭尚云忽然告诉她：“在长城基地里，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这几年每当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我总忍不住要到那边看看。如果你有兴趣，不妨和我一起去。”

“是什么地方？”

“这里的人们把那地方叫做：天堂之门。”

夕阳。

晚风。

彤红的云彩疏疏落落地飘荡在大际之上，一两只海鸟鸣叫着掠过树梢。湿润的空气从山那边透过来，带着花草的暗香和一丝泥土的气息……

天堂之路永远充满着美丽。

天堂之门永远充满着神秘。

“天堂之门”就坐落在长城基地北面的小山上，沿实验站东侧的小径一直走到半山，叶红枫就看到了那片显然是经过人工精心修饰的小园。

“这就是天堂之门？”她不解地问。

回答是肯定的。

“但怎么好像是块墓地？”

回答也是肯定的。墓地岂不正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她觉得这名字算是很贴切了。

郭尚云解释：“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墓地。这里面躺着的都是长城基地这几十年中为科学事业献身的精英级人物。可以说，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一段辉煌的历史，一段骄人的成就。其实看到他们，你也许能明白我们这些人现在为什么会这么不惜余力地干。有时候，这种动力是无形的，但很强大……”说这些话的时候，郭尚云的脸色看上去十分严肃。

叶红枫没有再问，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心底的震颤。此刻她总算踏进了郭尚云的心扉。

转过拱形的园门，那座恢宏的雕像就矗立在眼前。

雕像是用整块汉白玉精工雕凿而成的，那是一个飞奔中的蛮荒巨人。巨人的双眉紧紧攒聚，眼睛直直地盯向前方，眼神中饱含着渴望之光。他的右手中抓着一支长长的拐杖，杖端直指着天际，腿部的肌肉由于发力地奔跑而虬结在一起。他的胸挺直着，他的头高昂着，半张着嘴，像是在作一种无声的呐喊。

叶红枫完全被巨人吸引了，呆呆出神。

汉白玉的雕像立在一个很宽大的深色大理石基座上，基座的正面有一段用魏碑体刻上去的文字，文字中填着金漆，在夕阳映射下烁烁地放着光：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这就是夸父？”叶红枫赞叹道，“好威风的样子。”

“你不觉得这个人很了不起？”郭尚云在一旁道。

“仆么？”

“能为追寻自己的目标，这么执着，这么不顾一切，单这一点就难得的很，至少现在很多人都做不到。”

“你很佩服他？”

“难道不应该？”

叶红枫细细地端详着那座雕像，若有所思……

雕像的那一面是一片郁郁的松林，马尾松的松枝迎着轻风舒展着。一些墓碑若隐若现地排布在松林中，小园里充满了沉寂与肃穆的气氛。

叶红枫跟着郭尚云走入松林深处，她忍不住扫视着周围一块又一块的碑石。碑石上刻写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那些名字大多曾经轰动一时，但现在他们静静地躺在地下。

郭尚云一直走到小园的西北角，在一块碑石卜停住了脚步。

叶红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块很朴素也很普通的碑石，没有太多的修饰，也没有太宽厚的基座，碑石是用白色的玉石做的，上面有几个巴掌大的铭文：

我们的前辈廖江寒博上安息地！

下面的落款是“一群追光的人敬立”。

叶红枫愣注，她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那块不很起眼的碑石：“这是……这是廖博士的墓？”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用手抚摸着碑石，回过头看了看郭尚云，“怎么，廖博士的墓在这里？”

郭尚云点点头：“不过这只是个衣冠冢，16年前那次剧变之后，追光者号就像股烟似的在宇宙深处消失了，没有任何的回音。那次事故包括廖博士在内的27位跟舱试飞人员也再没有回来。后来，基地的人们只好找了一些遗物葬在这里，建了这周围的27个衣冠冢。”

叶红枫默立着，这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很多东西。

郭尚云注视着那块碑石：“每回到这里，我都能感觉到一种神圣。他们为了人类科学的未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虽然壮志未酬。但这种精神会激励着我们这些后来人的心。也许我们得到的同样是一个悲壮结局，可我对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比起这里的人们，我们现在做得还是实在太少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歉疚，“本来我以为这次再来的时候，能把超光的喜悦告诉廖博士的，可惜……”

叶红枫慢慢从碑石边退开几步，她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凝视着郭尚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有时候她的确认为郭尚云是个人情冷漠、不可理喻的人。现在她终于有些明白郭尚云的心情：“也许下一次就可以了，你不是说：只要是科学的，经过奋斗，就总会做得到。”她想不出自己居然会这样说。她发现自己确实在变……

松林深处静静的，松枝在风中谣曳着，发出“吱吱”的轻响。叶红枫环顾着周围零落的碑石，一股哀思悄悄地涌上心头。

她忽然发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闪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萧

萧萧？

从松树的间隙望过去，刚好能望到萧萧的脸。萧萧好像是刚刚哭过，眼圈红红的，面颊上还有没擦干的泪水。

叶红枫捅了捅郭尚云：“哎，那是萧萧。”

郭尚云转过身，微微点了一下头，透过松树的间隙，他也能望得到。

郭尚云点点头：“她在拜她父亲。”

“她父亲？”叶红枫吃惊道。

“你记不记得16年前追光者号的主驾驶师萧岳？”郭尚云反问。

叶红枫毕竟熟知那一段历史：“你是说那个被叫做空中飞人的试飞大师萧岳？”

“1900次的安全试飞记录，就算是现在，萧岳在蓝圣地的试飞机师中也得算是顶尖高手。”郭尚云充满钦佩道，“可惜不知道他这会儿会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萧萧是他的女儿？”叶红枫狐疑地问。

“正是。”

“那16年前她还是个孩子？”

“那年她整十岁。”

叶红枫重又打量着远处萧萧的身影，不无感慨道：“老天爷真的是很不开眼，怎么能把这么多的不幸都加在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身上。”

郭尚云有同感：“有些事情实在是造比捉弄人。那一年，追光者试飞的时候，萧萧正患着很严重的病毒性感冒，已经连续发了几天

的高烧。萧博士本来答应夫人等试飞之后就回家看看的，但他那次一出去就没能再回来。萧夫人据说是望眼欲穿地等了很长时间，后来精神几乎崩溃了，就是那一次，因为误诊时间太长，加上之后用药太过猛烈，萧萧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叶红枫的眼眶里有些湿润，长城基地里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过一段令人心动的故事？她转头看看郭尚云：“原来她不是先天的聋哑。”

“但这种后天的打击我看一定比先天的更重，真难为这么个女孩子怎么承受得住。”

叶红枫叹息着：“真是可怜。”

郭尚云摇摇头：“不，你还不了解她。平时萧萧在基地里恐怕算是最柔弱的了，连说多了话也会脸红，不过谁又能看透她内心里的另一面呢？这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叶红枫承认：“就为这个，你们让她留在了追光小组？”

“不是。”郭尚云否认，“她的确是天才，追光小组里缺不了她。”

郭尚云很少这样褒扬一个人，叶红枫觉得有些意外：“真不知道萧萧这种天才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郭尚云的结论：“是家境。”

“你是说她为了怀念父亲，才子承父业的？”

“并不完全是这样，但至少她是选择了一个最好的办法来怀念她的父亲。她一定会比萧大师更有作为。”郭尚云评价。

叶红枫再次望向萧萧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那个柔弱的女孩子好像高大了许多。她很想走过去看一看那张与众不同的脸庞，但终不忍心打搅萧萧的静思。

她轻轻牵了一下郭尚云的衣袖：“不要被她看到了，我们走吧。”而

从天堂之门外的小径缓步走回山脚下，一路上叶红枫没说话，心里一直都是沉甸甸的。

郭尚云也一路沉思着。

“也许刚才你说的有道理，光明之箭和追光者的设计上都有一个漏洞，只不过我们一直都没能发现。”郭尚云忽然说。

“你还在想这个？”

“在追光者最后的信息中，廖教授大叫的那声好像是说故障。说明他当时已经意识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会是什么问题呢？”叶红枫也忍不住要想。

“这句话我一直想不透。也许弄清这一句话，我们还得再奋斗上七八年。”

这是实话，叶红枫没有吭声，郭尚云的脸上浮过一点苦笑。

无言。

鞋与青石路面相触，擦出轻微的“喀喀”声……

“嗨！郭！叶！罗曼谛克！”

迎面忽然有人打招呼。抬头循声，就看到了那位无时无刻不充满笑脸的西洋恐龙里恩·何若。

里恩·何若右手上密密地缠满了绷带，整个手臂被一条从颈上垂下吊带斜拉在胸前。

叶红枫有些好奇：“哎，何若，你的手怎么了？”

里恩·何若把手臂向上抬动了一下，冲叶红枫作个怪脸：“这是上帝的惩罚。”

郭尚云告诉叶红枫：“飞越光速结点的过程中，何若的手一直紧紧抓着控制杆，后来，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种变故突如其来的时候，我下令减速，但控制杆不知怎么就断了，等速度真的降下来之后，我们发现，那截断了的控制杆居然牢牢地粘在他手上……”

叶红枫的嘴因为吃惊而慢慢张大。

郭尚云续道：“其实说粘还不太形象，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东西就像是长在他手上了一样，和肉完全融为一体。”

叶红枫“啊”地叫了一声，情不自禁要捧起里恩·何若的手臂察看。

里恩·何若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郭，你的口才真是一流的，瞧，已经把女士吓坏了。”

叶红枫关切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里恩·何若像是诚心想安慰她似的，极力活动了一下那条手臂，但手臂明显有些不听使唤。

郭尚云问：“手术做得还好吧？”

“费了很大力气，总算把这块东西抠下来了。”里恩·何若的左手里抛动着一个黑色的类似橡胶块的东西。叶红枫伸手接了过来。橡胶块已经变得奇形怪状，丝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就是这个东西？”她问。

郭尚云点点头，从叶红枫手里接过橡胶块摆弄几下又递回给她，转头问里恩·何若：“都抠出来了么？”

里恩。何若摇摇头：“还有一些已经长在骨头里了，那恐怕只有上帝才有办法把他们拿出来。”

郭尚云的心忽然很痛。里恩·何若倒仍是那种嘻皮笑脸的样子。

叶红枫问：“那将来不会妨碍右手的活动？”

“NoPublem！人都有两只手的，右手不行可以用左手么。”里恩·何若回答得轻描淡写，这头西洋恐龙真有大多的过人之处。

和身上的轻度烫伤相比起来，这只曾异常灵活的右手所受的损伤显然对何若的影响太大了。

叶红枫的心在收紧，她不知道面对这样的场景，自己能说些什么。

里恩·何若倒像是反过来安慰她：“按你们的话说，我这人从小就很皮实，这算小问题了。可惜的是以后可能再没有机会开飞船了。”说到这里，里恩·何若的脸上才挂上一丝遗憾，但转瞬即逝，“不过这事情一点也不意外，20世纪的人们在超越音速的时候还曾经有过血的代价呢，何况现在是在超越光速。”

叶红枫为之动容。她发觉今天是不同寻常的一天，这一天里，她一下了解了太多不同寻常的人，看到了太多她以往很少见到.甚至很少听到的事情。

“喂，恐龙！”远处有人在叫。

“罗等着送我回莱茵站，我不耽误你门的浪漫了。”里恩·何若摆了摆左手。

叶红枫的手里仍在不自觉地把玩着那块奇形怪状的橡胶块：“怎么，你要回去？”

“我可不和你们道别，我看不惯你们道别时的脸色。反正我们两个站离得近，见面机会多得很。”里恩·何若指了指叶红枫手里的橡胶块，“叶，那东西送你当个纪念。郭，GOODLUCKY！BYEBYE！”

里恩·何若就这样转眼间跑走了，叶红枫觉得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风吹过，冬星落下几片叶子……

叶红枫缓缓地往前走，有很多东西她实在不太理解：“何若就这么走了？”

郭尚云回答：“他就是这么个人，你对他的了解还大少。”

“像他这种人真的是很难得。碰上这种书，能像他这么洒脱的人，世界上太少了。”

郭尚云同意。

“他居然会把这件事拿去对比20世纪人们超音速时所付出的血的代价……”叶红枫摇摇头，“这种绝对神圣绝对伟大的事情，经他一说倒像是极其平凡极其普通，他这种人可真是绝无仅有。”

“不然他怎么会被叫做恐龙。”

“他的确很像。”

“不过，你不觉得那些绝对神圣的东西，也确实是由很多极其平凡堆砌出来的么？”郭尚云这样说。

叶红枫愣了一下：“你在教育我？”

郭尚云一笑：“我不敢。”

叶红枫微微垂下头：“但我的确觉得何若能拿这件事对比20世纪人们超音速时的代价，这总是很神圣。”

超音速，超光速？

叶红枫的脑海里忽然掠过一道灵光，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超音速？”

“你想到了什么？”郭尚云问。

叶红枫忽然大声问：“你说20世纪人们超音速的时候为什么会付出血的代价？”

……？！

音障！又称声障。(奇书网|Www.qinkan.net)

在20世纪40年代后期，这个难题曾经一度困扰了当时的航空事业。

其现象就是：当飞机的飞行速度接近音速时，机翼或飞机其他部位上，局部出现激波，并与附面层相互作用，使这些部位随之出现物面气流分离，造成飞机此后升力迅速下降，阻力激增，安定性变坏，操纵失灵，甚至失速坠毁。

“你是说……”郭尚云脑海里在急速思考。

“对。”叶红枫断定，“超音速的时候尚且出现音障难关，何况超光速。”

她停了一下，仿佛有意让郭尚云有思考的余地，然后道：“你想，廖博士在追光者的最后一刻大叫的一句是什么？”

“他说：这一定是故障……”

“不，我想，由于信号太弱才产生了误会，其实那句话本该是……”

郭尚云的眼前忽然一亮，和叶红枫异口同声地大叫：

“这一定是光障！”

“光障！没错。我们一直忽略了的那个问题。”郭尚云的脸上刹时布满狂喜的表情。这种表情就连叶红枫也从没有看到过，“其实廖博士16年前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可我们却一直在寻找故障问题上钻死胡同！”

郭尚云突然用手攀住叶红枫的双肩。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接触到叶红枫的眼神，身子忽然触电一样抖了一下，收回双手。四目相向，两人都愣住了。

郭尚云有些尴尬，他猛地击了一下手掌：“快回去，我们赶紧调光速结点附近的数据分析一下。”

叶红枫愣愣地望着郭尚云，迟疑道：“我也去么？”

“快，一起去！”

轰

震天动地的一声爆响，刹那间，一股淡黄色的烟尘从小山那面的天堂之门里冲天而起。

呜呜

紧急状态警报响起，基地中立即变得人头攒动。

叶红枫吃了一惊，不由得回头观望。

郭尚云的脸色顿时变了，在中心站外面，正撞上从里面冲出来的徐晔。

郭尚云急问：“怎么了？”

“出问题了，郭工。”从徐晔脸上，已经能清楚地读到一分惊异，“地下的VT 可燃气管道泄漏，引发爆炸。”

“VT爆炸，什么地方？”郭尚云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徐晔告诉他：“爆破点在天堂之门的西北，冯明彦他们刚过去，破坏程度还不知道。”

天堂之门西北？

一种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郭尚云和叶红枫的脑海里几乎同时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萧萧！”叶红枫已抢先叫了出来。

“不行，我得先过去看看。”郭尚云这样决定。

“我也去。”

“你还是先回里面去，把我们刚才商量的光障问题告诉高博，让他赶紧分析。天堂之门那边暂时用不了那么多人手。”

叶红枫想说什么，但终于点点头。

天堂之门的西北松林中，是劫后的一片狼藉。几株马尾松被炸断了枝叉或是树干，歪歪扭扭地斜倒着。碑石碎了不少，零落地摊在周围的草地上[奇/书\/网-整.理'-提=.供]。松林深处有一道爆炸之后留下的深沟，沟口被碎石断砖塞住了大半，只是在一条被炸断的钢筋横梁下留着一个窄小的洞。

沟边已经聚集了很多赶过来救援的人，郭尚云和徐晔从人群后面挤过去，才找到了冯明彦和林潇雨。

“爆炸破坏程度不大，只有这一段的保护墙被炸开了。”冯明彦报告道。

林潇雨分析：“好在VT泄漏量不大，可能是管道的自补装置起了作用，所以只炸了一次。除了这段保护墙被炸开之外，还没发现管道损坏。”

郭尚云点点头，问：“发现人员伤亡了么？”

“外面没有，保护墙里面好像压住了人。”

郭尚云脸色极其严峻了：“知道里面的情况么？”

“人应该还活着。爆炸后，里面基本上已经没有残存的VT可燃气，这会儿还不会窒息。但里面保护墙塌陷的程度不明，不敢贸然派人下去。”

郭尚云心里已经很清楚：“里面的人一定是萧萧。”

“萧萧？”周围的人吃惊地呆注。

为什么上苍的不幸总要降临在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身上。

林潇雨突然拨开众人：“不行，我现在就下去。”

郭尚云伸手一把拉注他，顺势将冯明彦的安全帽抓过来，蛾在头上：“还是我去，你们注意把洞口加固一下。”

“郭工，我们……”林潇雨想争，徐晔、冯明彦想拦。但郭尚云已经在第一时间跃进了沟里，扑到那个窄小的洞边。

四周突然沉寂，人们本已悬着的心，这时提得更高。

林潇雨想跟着往沟里跳，被郭尚云回身挥手制止：“先别过来，底下土质太松，人多了当心碰塌洞口。”

“灯！郭工！”冯明彦叫着。

郭尚云点点头，徐晔于是把一盏工程照明灯掷过去。

人们只有屏住呼吸，目送着郭尚云一点一点消失在洞的那边。

洞的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

郭尚云从外面进来后，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扭亮了手中的灯。借着灯光，总算能够看到周围的状况。

洞里的空间不算太小，能容人直起腰来。脚下是粗大的输送管道，靠近洞口一边已经被上面流下来的碎石基本掩埋了，几根被炸断的钢筋横梁，横六竖八地架着，从洞的深处透出一股瘆人的凉气。

郭尚云静静地站了片刻，侧耳细听，黑暗中有一丝极微弱的呻吟。

郭尚云终于看到了萧萧。

萧萧斜倚不远处碎石丛的一角，她的头顶着保护墙的侧壁，一条横梁从旁边倒下来，正压住她的小腿上。头发散落着披在颊边，上牙已将下唇紧咬得渗出血来，显然异常地痛苦。

郭尚云轻轻拍拍她，用手语示意她要坚持住，郭尚云试探地搬动了一下横压在萧萧腿上的那条横梁。保护墙两侧忽然有不少碎石簌簌落下，一块斗大的石块擦着他的额头陡地跌到管道上，“当啷啷”滚出很远。

郭尚云浑身一颤，背脊已经被冷汗打湿。

叶红枫忍不住还是回到了天堂之门，但她只看到了黑黢黢的洞口和翘首祈盼的人们。

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于眼，抑制不住地狂跳着。

一秒、两秒……

一分、两分……

洞口的碎石忽然在动，人群躁动了，继而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欢呼。

叶红枫不由自主地往前挤动，她终于又看到了萧萧，终于又看到了郭尚云。这一刻，她心里涌出一股莫明的激动。

萧萧平躺在担架上，头上被碰破了很大一块，鲜血漉漉地流下来，淌到那张娇俏的脸上。

徐晔拿过一卷绷带，小心地给她包扎着。萧萧的脸上是一种充满歉意的笑。她望望郭尚云，强打精神，挣扎着抬起手，用手语比划：

“又得麻烦大家替我照看主机了，真不好意思。可我的腿实在太疼了。”

郭尚云替她拭了拭脸上的血迹：“没关系的。这几天你叶师姐正好在这里，让她帮你照看，你别再想了，好好养伤。很快就会没事的。”

叶红枫默立着，没有说话。两颊有泪流下，迎着晚风，脸上是凉丝丝的感觉。

科学与狂人

回到中心站的大厅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些打不起精神。人们的心情是沉甸甸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显得话少。

郭尚云坐在叶红枫身边的沙发里，手中捧了一只茶缸，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却一直在喝。

叶红枫压低了嗓音，凑到郭尚云耳边：“你刚才说让我代管主机，是不是怕萧萧不能安心养伤才故意骗她的？”

郭尚云摇摇头：“不完全是。”

“怎么讲？”

“凭心说，这段时间我确实是很想请你来管主机的。你要是能答应，我刚才的话就不是骗萧萧了。”

“这怎么可能？”叶红枫的声音一下大了许多，她显然有些意外。

徐晔接口道：“刚才郭工跟我商量了一下，现在的主机数据库太过庞大，这里其他的人根本代管不了。”

“那为什么就认为我可以？”

“这方面你毕竟是高手，何况主机数据库当初是你设计的。”徐哗并不是恭维。

“但我已经七年没插手了，而且现在我已经不是追光小组的人了，怎么能有权接手主机数据库？”叶红枫反驳。

“有王总批给你的AA级红色考察证，只要你愿意，随时都有权重新成为这里的一员。”

“这七年，我们给主机数据库添加的只是资料性的东西，它的控制结构从没有变过。”郭尚云补充，“你完全能应付的。我已经让林潇雨往国内报告了，估计马上会有回音。”

“你，你怎么能这么干？也没和我商量就替我作主，我这次来蓝圣地可不是为了让你支使着干这干那的。”

“更正一句，并不是我在支使你，是光明之箭确实需要你。”

“又拿光明之箭说事，为什么最后让步的总要是我？”

郭尚云仍在慢慢喝着茶缸中的水，他似乎在思考：“这件事没有勉强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不妥，你有很多机会说不。”

“我能说么？”叶红枫的语气有些怪。她一直无法接受郭尚云那种永远波澜不惊却也永远不可更改的命令，她很想真的说一回“不”，但事到临头却总是说不出口。这，是不是因为郭尚云每一次都真的很正确。

郭尚云低着头，没有看叶红枫的眼神：“不过我希望你能抛开我们之间的一些事，好好想一下这个问题。有些机会，是不该错过的。”

叶红枫没有再说话，她必须承认郭尚云的建议确实有道理。

徐晔劝她：“小叶，你就回来做吧。”

冯明彦劝她：“是呵，枫姐，我们现在真的很需要你留下来。”

从到蓝圣地那一天开始，叶红枫就不只一次地受到这样的邀请。她清楚得很，追光的人们并不是在讲客套话。其实在最初见到光明之箭那猎猎光辉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种冲动。也许这次蓝圣地之行，让她最觉得意外的莫过于知道自己仍无法抗拒光明之箭的那种诱惑。她这些天似乎一直在极力掩饰着心里这种感觉，但终于发现这好像是愈来愈不可能的一件事。

面对郭尚云，她真的很想试着说一下“不”。但她很快觉得，这极有可能给她带来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她实在不敢。

叶红枫这时终于明白了王总给她那张红色考察证的特殊用意。她发现王总很了解她，所以才算得出她一定躲不过光明之箭的诱惑。

郭尚云呢？

罗天远从莱茵站回来了。他带来的是又一个惊人的消息。

“知道了么？飞鹰Ⅰ号已经发射了。”

人们为之一愣，郭尚云蓦地抬起头：“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

对大厅里追光的人，这无疑是最最沉重的一击，空气顿时凝住了。

“消息确实么？”徐晔忍不住从座位里站起身。

“已经见报了，而且傍晚的新闻里刚刚播过，怎么，你们都不知道？”罗天远似乎没有料到中心站里的人们消息会这样闭塞，“你们晚上没看新闻？”

众人摇头。罗天远奇怪地望着大家，不明白傍晚时大家在做什么。

“报道上怎么说？”郭尚云关切地问。

“无非还是杰克·塞维尔上次新闻发布会提到的那些东西，不过不同的是，这回它真的飞起来了。”

飞鹰Ⅰ号飞起来了。

这是不是就从此意味着追光的人们七年之功付之流水了？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冯明彦忿忿道：“恶魔杰克这种人简直太可恶了，这种小人，我真想宰了他。”

徐晔深感遗憾他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太冤了，就差那么一点，要是咱们的光明之箭不在那种关键时刻出故障，这会儿还有他杰克·塞维尔什么事。真是人要背运，喝口凉水都塞牙。看来我们注定得看着那家伙出风头了，这叫什么事。”

冯明彦同意：“我们的确太冤了，简直比窦娥还冤。”

郭尚云摆摆手：“算了，要是他真的成功了，现在我们就算骂死他也没有用。”

冯明彦道：“可我实在太憋气，就这么便宜那家伙了？那岂不没天理么。郭工，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治它一下？”

徐哗截道：“能有什么法子？国际专利公法摆在那里，多少年来那么多的这种官司，有几件打清楚了？像杰克·塞维尔这种小人，你有一句来言，他准有八句去语盯着，否则他也不敢这么干。”

“那我们就这么认了？”

“反正打官司别考虑，吃不着肉，再咬一嘴毛。”

冯明彦涨红了脸，他确实难以忍受。其实这种事情谁都很难……”

没有人再争论。大厅里一下变得很静。叶红枫感觉得出，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难表达的悲观情绪。

郭尚云在思索，他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缸，问罗天远：“你说他的飞鹰Ⅰ号是不是和我们的光明之箭真的一模一样？如果那样的话，会不会……”

人们突然抬起头来。

大厅的门响，进来的是高博。

高博的手里捧了厚厚的一叠数据纸，一跨进门就在叫，听得出语气里有一种兴奋：

“出来了，出来了，找着毛病在哪儿了！”

屋里沉闷的空气仍然凝重，所以高博进来后就已经感觉到：

“哎，怎么了，干嘛都这么严肃？”

大厅里的人几乎同时转过身来，弄得高博直发愣。

高博四下打量了一下：“你们又讨论什么难题呢？瞧这一脸没精打采的样子，郭工，出什么事了？”

郭尚云摇摇头，截住了他的话头：“没大事，老高，发现什么

高博“晤”了一声，把那叠数据纸抱到郭尚云面前：“难为你们怎么想到的……”

“什么？”

高博侧侧身，竖起拇指朝一旁的叶红枫神神秘秘地比了一下，回头告诉郭尚云：“你们猜测的那种光障，看来真的存在。”

语惊四座。高博的声音不大，但郭尚云却蓦地从沙发中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出一种迫人的光：“真的？”

“刚才红枫过来给我讲了这件事之后，我就把光明之箭在光速结点周围的数据都调出来查了。我怕咱们的主机能力太小，这不，特地跑到基地计算中心重新分析的。”高博边说，边翻动着那叠数据纸。徐晔起身给他让个座位，他于是坐下。

“结果怎么样？”郭尚云急切地问。

“一点儿也没错，那种变化的确因光速而起。我想那就是你们所说的光障。”高博郑重地判断。

“光障？”罗天远忍不住问，“老高，你们说什么呢，什么是光障？”

高博回望了他一眼：“那是个好东西。想当年咱们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想找追光者号失踪的原因，我想当时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什么？”冯明彦忽然伸过头探问，“找着追光者号的故障原因了？哎，老高，怎么回事？”

屋里的气氛竟陡地活跃起来。

光障？！这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郭尚云摆手制止了七嘴八舌插言的人们：“老高，说说你都找到了什么？”［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高博点点头，把那叠数据纸摊到了桌上，翻了翻道：“刚才，我比较了到达光速结点前两分钟里所有可能与郭工和红枫的想法吻合的数据，结果一出来就让我大吃了一惊。”章西

他顿了一下续道：“你们猜，当时的故障最早出现在哪个部位上？你们绝对猜不到，是我们一直认为最不可能有问题出现的k2主推装置，是S77套环故障失效。”

哗然。

“这不可能！”冯明彦轻叫了一声，“那种S77套环是经过疲劳加速模拟实验的，理论上它至少能承受三倍光速的加速负荷，要让它失效，那得是什么样的负荷强度。”

“我知道这叫人难以置信，但事实上千真万确是这样。”高博重申，“也许我说是故障失效有些不大贴切，不过那情况实际差不大多，我们权且叫它暂时性失效好了。”

人们的眼睛睁大着，像是在听一段最夸张的奇闻。

“从最终的分析结果上看，现象就是这样的。”高博解释，“问题就出在光明之箭的K2主推系统上。记得培斯现象么？实际就是相当类似的一种反应。当飞行器接近光速时，光障现象出现，这主要是储备箱体的特质合金内部产生剧烈的培斯现象，导致PB高能燃料出现歧化反应，放射大量库克卡尔能量，并且通过T11单元泄漏出去，这种如同微波一样的能量一经泄出，就会促使它辐射范围内的一切物质在内部产生高频分子振荡，这种高频分子振荡会在极短时间内产生极高热量，这对金属物质来说，先是要出现大面积的应力疲劳，随后由于金属良好的导热性能，致使所有板壁温度瞬时超高，在真正达到光速时，金属板壁内表层会出现高温熔化，而外表层原子会突破金属键的约束而逃逸。内外表层的反应在短时内会传递给表层下面的金属，动作毫不走样地重复进行下去。现象一旦出现，和原子弹被引爆的情况几乎没有不同，反应一层接一层地发生，根本不可能被阻止。这样最终的结果恐怕就是，大量外层金属成齑粉状抛入太空，而内层以及主舱中一切被库克卡尔能量辐射的物体，有机的、无机的、乃至生命体都会被高温由里到外的烤分解或碳化，最终使得整个飞行器灰飞烟灭，那情形应该像一只燃着的焚化炉……”高博有意无意地望向郭尚云，亲身的感受是否更不一样？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背上冰凉的冷汗。高博讲述的也许只是一种不太难懂的理论，但这理论却几乎让周围所有的人感到毛骨惊然。没有人能想象得出中银大厦般大小的飞行器，如果眼睁睁地焚化了，会是怎样的情况。

死一样的沉寂。

良久，良久。

郭尚云定了定神，问：“真的不可阻止？”

高博回答：“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光速状态下的S77套环有些像是坏了的拉链，一旦局部出现缝隙，用不着太大的外力，很快整个拉链就会失效，和这个道理差不多。”

郭尚云沉吟：“这么说，我在光明之箭上看到的就是这种光障现象？”

高博点头说：“我想光明之箭当时只是处在一种临界状态，还没有完全被光障控制，所以之后速度减下去，光障现象也就随着消失了。”

郭尚云忍不住又回想起那种噩梦般的经历：“你是说，如果速度降不下来，光明之箭也会像追光者一样，莫名其妙地失踪？”

“应该是这样。”

“也就是说，按我们现在的设计，只要一进入光速飞行，就一定会遭遇光障？”

“不错。几乎没有任何的偶然通过的机会。”

“而且只要光障现象发生，飞行器就会解体？”

“不是解体，是完完全全地分化。”高博抬头望望郭尚云，缓缓地更正。

郭尚云又陷入沉默之中，片刻，他忽然转头问罗天远：“你说，飞鹰Ⅰ号是不是真的和我们的光明之箭一模一样？”

罗天远点头：“按前几次调查回来的情况，我看不出区别。”

徐晔接道：“从时间上来看，飞鹰Ⅰ号只能是个抄袭的产物。应该和光明之箭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郭尚云若有所思：“这么说，飞鹰Ⅰ号再继续飞下去的话……”

“怎么？飞鹰Ⅰ号已经上天了？”这显然也是高博不曾想到的。

“已经升空几个小时了。”

“这么快？”

也许，此时郭尚云关心的已经不是飞鹰Ⅰ号升空时机的问题了，他的脑子里本能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飞鹰Ⅰ号再继续飞下去的话，是不是一定也会不可避免地遭遇光障……”

冯明彦忽然重重地击了一下手掌：“对呵，我说么，老天是有眼的，不然要真让那种小人得志，不是没有公理了么。”

罗夭远担心：“不过不知道我们的光明之箭失败后，杰克·塞维尔会不会在飞鹰Ⅰ号局部上作什么改动。”

徐晔否认：“我看不会，杰克·塞维尔一定没想到光明之箭会在他之前飞上去，所以他的计划差一点被打乱，只可惜光明之箭没能成功。我想，他肯定很怕光明之箭最近再试飞，所以才会仓促让他的飞鹰Ⅰ号升空，这样他恐怕来不及对照光明之箭检查设计。否则这么短的时间飞鹰Ⅰ号根本就飞不起来。”

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变得活跃了。

冯明彦满怀兴奋道：“照这么说，恶魔杰克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老高，你说这家伙是不是肯定能碰上这种光障？”

高博确定：“毫无疑问。如果飞鹰Ⅰ号真是抄袭的作品，它就绝对躲不开。”

冯明彦几乎想从座位里跳起来：“太棒了。这可真叫做人算不如天算。那是不是说，只要一到光速，飞鹰Ⅰ号就得完蛋？”

“只要一到光速，整个舱体就会立即因光障而分解，按现在我们所掌握的设计，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幸免的可能。”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冯明彦鼓掌喝采，“像恶魔杰克这种小人，这样的结局简直太适合他了。活该！”

这种可恶的光障现象，坏事竟变成了好事。这实在令追光的人们有一种异样的兴奋。

“我不这么认为。”郭尚云的脸色忽然很难看，他站起身来，在大厅中来回地走。人们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笑声渐渐停下来，望着郭尚云。显然，他在思考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罗天远、去准备一下车子，咱们这就去飞鹰站。”郭尚云停下脚步，陡地这样要求。

罗天远不解：“去飞鹰站，现在？”

冯明彦也不解：“怎么了，郭工？”

“我们不能让飞鹰Ⅰ号再继续飞了，必须把情况迅速告诉他们。”郭尚云说。

冯明彦更不解：“为什么，这样不是挺好？恶魔杰克本来就是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也好，剽窃成果也好，总之我们不能看着他分化在太空里。”

“有什么不可以，对这种恶人连老天都觉得该恶治，我们何必可怜他。这下场对他岂不是很适合？”

“他该不该受到惩罚也许并不重要，但你想过没有，飞鹰Ⅰ号上还有32位跟舱试飞人员。让32条生命陪他去承受这样的惩罚，这代价是不是太大？追光这件事付出的代价已经不少了，这种代价无论是谁都不能再轻易付出了。”

冯明彦忽然不说话了，人们忽然都不说话了。冷静下来的时候，有些问题也许本该想想。

叶红枫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我那张AA级的红色考察证在飞鹰站能享有免验通行权，说不定可以让路上少些麻烦。”

郭尚云点头，又望望座中的人们，眼光里似乎有些征询的意思：“这么做没什么别的不妥吧？其实我想，即便那上面只有杰克·塞维尔一个人，我们是不是也该阻止他一下呢？”

高博抬起头，合上了那叠厚厚的数据纸：“我看郭工这么做是对的，从道义上我们也不该见死不救。我们毕竟是科学家，不是刽子手。”

一语中的！

亮红色的王子汽车飞驰在蓝圣地宽阔平坦的站间高速路上。

车轮飞转，车灯雪亮。

夜，已深。

天上布满了厚重的云，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光……

飞鹰站位于蓝圣地西南的海湾，是距长城基地最远的一个实验站点。

这是整个蓝圣地中有数的几个规模庞大的实验站之一，占地面积仅次于长城基地。海湾一角中，在山坡、树丛的掩映下，密布的楼字极鲜明地反映出一种异域的文化。

地面指挥中心并不太难找，这时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指挥中心以及它周围的建筑里仍然灯火通明。对飞鹰Ⅰ号来说，这段时间无疑也是最最关键的。

颇费了一番周折之后，郭尚云终于见到了指挥中心里说话能算话的约翰·克里克博士。听说是长城基地过来的同行，约翰·克里克的态度总还算客气，但按照蓝圣地的惯例，任何实验站的通讯系统都是不能轻易让外人介入的，所以郭尚云他们只好在外面等。

也许有关光障的理论的确让约翰·克里克真的感到了压力，所以尽管很不情愿，他仍是同意了郭尚云提出直接与杰克·塞维尔通话的要求。

子夜。

一副对讲器话筒送到了郭尚云面前。杰克·塞维尔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听上去志得意满：

“哦，长城基地的老朋友，你们是赶着提前向我祝捷的？”语气中充满了一种讥讽的味道；

罗大远有些受不了：“他太嚣张了吧。郭工，像他这种人，真多余救他，就该看着他化在太空里。”罗天远的牙根有些痒痒。

郭尚云摆手止住：“塞维尔博士，我很希望是来向你祝捷的，不过很遗憾，我们发现了飞鹰Ⅰ号有致命的设计失误，您得设法赶紧回来，不能继续飞了。”

话筒的那面似乎停顿了一下，接着是一阵很放肆的笑声：“年轻人，你的谎话编得太不高明，你想这样来阻止我的成功么？算了吧，这场游戏就快完了，你们注定要成为失败者。我了解飞鹰Ⅰ号，就像了解我的手指一样，你们是骗不了我的。”

郭尚云的脸有些涨红：“请你相信我，塞维尔博士，这是我们在光明之箭试飞失败中才发现的，它肯定同样会影响飞鹰Ⅰ号。”

“唔，你们的光明之箭失败了？这真是个不太好的消息。你是不是想暗示我什么？要知道，飞鹰Ⅰ号和你们的光明之箭不是一种东西，你们失败，但我会成功，世界以后会记住我，不过我会替你们遗憾的。”

“塞维尔博士，我希望你能尊重科学。我不想世界记住我，也不想看到您继续再飞下去。那种设计失误真的存在，不管是光明之箭还是飞鹰Ⅰ号都一样躲不开。”郭尚云几乎是在喊。

“呃，是么？”杰克·塞维尔用一种很滑稽的腔调应道，“我倒很想听听你说的那个失误是什么？”

“科学界对这种现象还没有命名，我们暂且称它为‘光障’。”郭尚云回答。

“光障？很有趣的名字。你说说那是什么？”

“现象上是这样的，当飞行器作超速飞行时，储备箱体的特质合金内部将产生剧烈的培斯现象， PB高能燃料出现歧化，大量库克卡尔能量通过T11单元泄漏，这会让它辐射范围内的一切物质发生高频分子振荡，生成高热，影响下的金属物质大面积的应力疲劳，所有板壁温度将瞬时超高，以致于在光速状态下，金属板壁会出现内表层高温熔化，外表层迅速解体的现象。内外表层的反应同时发生，根本无法阻止。所有外层金属都会成齑粉状抛入太空，内层和主舱中被库克卡尔能量辐射的物体，将被高温由里到外的烤分解或碳化，没有东西能幸免。我在光明之箭上已经看到了这种光障现象，如果不是主舱里的意外变化，我已经回不来了。”

话筒那面一阵沉寂，杰克·塞维尔好像在想什么。片刻，那种讥讽的怪调再次传来：“精彩！大精彩了！不过，很可惜你回来了。年轻人，我很佩服你编写谎言的本领，连我差一点都以为这是真的。要知道，你选错对手了。你也许还不清楚，我在化学上的研究成

绩其实比光物理学还要突出，如果不是错过机会，我已经拿到诺贝尔化学奖了。我对PB燃料的了解就像对自己手指一样熟悉，你那篇惊人听闻的谎言只配哄哄小孩子。让我来教教你，培斯现象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条件下产生，PB 燃料就算真会歧化反应，也只是少量的变性失效，而且需要吸收外界能量参与反应，要想大量放射库克卡尔能量，根本就办不到。年轻人，你太缺乏常识了。我亲自作过试验的，要不要我把试验数据也给你？”

郭尚云很想告诉他“那些试验并不是在光速下做的”。但杰克·塞维尔并没有准备再给他讲话的机会：

“年轻人，你很富有想象力。确实有资格作我的对手，只可惜我的对手还没有过取胜的先例，你也一样，不会是胜利者。对不起，我要占用通讯线路和基地校正数据了。如果你们有兴趣出席我凯旋的新闻发布会，我会派人送请柬给你们的。年轻人，祝你好运。”在杰克·塞维尔结束了那番极其狂傲的宣言后，话筒里突然没有了声音。

“喂！喂！塞维尔博士！杰克·塞维尔！”任凭郭尚云再怎么呼叫，没有回音，一切讯号陡地被掐断了。

静寂。

郭尚云木然。

这，也许是他没有料到的。

再没有任何与飞鹰Ⅰ号联系的机会。

一小时过去。

两小时过去。

72小时过去。

消息传来。

那几乎是如每个人早已经预料到的一样：

“飞鹰站报道：下午的时候，飞鹰Ⅰ号在毫无警兆的情况下突然失控，此前的反馈数据曾一度不明原因地突发混乱，片刻之后，一切讯号消失，到傍晚，飞鹰Ⅰ号已被基地确定失踪，失踪前飞行速度为30万千米每秒。……”

郭尚云的手重重地击在墙上：“混账东西！32条生命全被他一己之私给葬送了，连一点价值都没有。这种事本来是不必发生的！”

周围没有人说话，人们的心里不是滋味。事实毕竟是发生了。尽管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真的看到。

一切在这之后显得出奇的平静，每一个人已经十分清楚：追光的路还很长。

破镜

叶红枫坐在久违了的主机总管座位里，感觉很异样。她忽然觉得现在真的是连自己究竟为什么才来到蓝圣地的都搞不明白了。在叶红枫最初的印象里，事情根本就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样子，为什么仅仅这么短短的几天，情况居然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高博轻轻拍着她的肩头：“红枫，凭心说，你早该回来，这里确实需要你。”

叶红枫不置可否地一笑，有很多事情需要重新想一想。

高博忽然间：“红枫，有件事我实在忍不住想问你。你和郭工干嘛闹得那么僵，难道真的非得离婚才能解决问题么？”

……？！

叶红枫大感意外地呆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高博会猛地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把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茫然望着高博。叶红枫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看来却是又一次错了。

“老高，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她尽量平静着自己的语气。

“也许我不该问，这毕竟是你们的私事。”高博似乎看出了叶红枫心底的紧张，“不过，红枫，别怪我多话。在追光小组里，数我和你们两人一起工作的时间长，容我卖卖老问一句：你真觉得非这么做不可么？”

叶红枫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抱定要做的事情忽然变得很迟疑。她来蓝圣地本是为了这件事，但事到临头竟会发生这么多的变化。

“你早知道我是为什么来蓝圣地的？”她反问。

高博摇摇头：“一开始我还真以为你是太牵挂光明之箭，所以才借口来考察的。直到后来有人对我说……”

叶红枫叹了口气：“我以为他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的，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他。”不知为什么，在她心里一直很不愿意追光的同事们了解她与郭尚云的纠葛，所以最初郭尚云告诉她这件事在长城基地尚属秘密时，她多少有些窃喜。但终究事与愿违，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高博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你以为是郭工？”

“难到不是？”

“不县”

“那会是谁？别人根本不会知道。”

“是萧萧。”

“萧萧？”叶红枫愣了一下，“她怎么会知道？”

“是你们自己告诉她的。”高博抬手朝叶红枫座位的前上方指了指，前上方微斜地挂着一面明亮的镜子。那本来是为了方便主机总管监视身后读数表的，但从镜中望出去，玻璃隔断外面的大厅大半也能落入视线。于是高博又提醒她：“你们实在不该忘了萧萧是会读唇的。”

叶红枫恍然意识到一点，刚到蓝圣地那天，郭尚云曾拉她在外面商量协议材料的事。难道就是那天？那天萧萧确实是待在机房里的，也许她和郭尚云太注意萧萧失聪的耳朵了，以至于竟忽略了那双善睐的明眸。

叶红枫的脸有些涨红：“原来这样。这件事你们早都知道了。”

“萧萧并不是个多嘴的女孩子。”高博解释，“她只告诉了我和徐晔，她本心恐怕很不愿意看着你们劳燕分飞，所以希望我们有机会能起些作用。至于林潇雨、小冯，还有罗天远和武浩，倒是真的还被蒙在鼓里。他们几个的嘴总没把门的，如果让他们知道，说不准要帮倒忙了。”

一阵沉默。

高博拉把椅于挪到叶红枫身边：“你知道，读唇读来的消息多少让人有点儿怀疑。不过后来看到郭工的那种表现，我觉得这事多半是真的了。这些日子，郭工总有些分神，要知道，已经是光明之箭的最后阶段了，像郭工这种人是不会也不该在这会儿分神的……”

“我当初答应给他时间搞完光明之箭。”

“不过看得出来，这件事还是分了他不少心思。红枫，我不明白，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这样。”

叶红枫不语。

“别觉得我管得太宽，有些话憋了这么些天，不说实在是不舒服。”高博又道，“想想当初你们结婚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很般配。”

叶红枫轻轻地摇了一下头：“感情这种事，就像鞋子一样，般配不般配也许只有脚知道，看是看不出来的。”

“可能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毕竟是外人。”高博微叹了一声，“但有的时候，恐怕外人反倒能看到一些你们自己看不到的东西。所以我觉得你们这样很可惜。”

“可惜？”

“你不承认么？郭工在你心里的地位还是很重的，从光明之箭出事那天，我能看出这点，你们的感情根本就没到非离婚不可的地步。”

如果是十天以前，高博的说法很可能会招致叶红枫的反驳，而现在的叶红枫真的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了。

叶红枫无意识地微低下头，把脸埋入长发之间：“不过就算还没到绝情的地步，这件事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他心里已经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给了光明之箭，哪还会有我的位置。”

高博苦笑：“你要真这么认为，那可就错了。我看郭工心里要真是没有你，也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像他这种人，就算在心里把你摆得再高，都绝不会挂在嘴上的。”他从椅子里站起来，“红枫，这种人生大事我劝你还是想清楚。我总算比你多吃两年咸盐，我以为，像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将来不一辈子后悔才怪。”

这是高博的结论，高博并不是轻易下结论的人。叶红枫的心里发生了松动，真的该再想想，再想想……

郭尚云又到底怎么想呢？

飞鹰Ⅰ号的失踪，倒是更清楚地证明了一个问题：光障现象看来真的是存在的，而且一旦飞行器准备超越光速，它就必然要发生。

这也许是人们七年来从未想到过的东西。但它却忽然来了，就像是一座凌空出世的冰山，把人们几乎已经要沸腾起来的热血，一下子弄得冰凉。

所有追光的人都被一种沮丧的情绪包围着。压力沉重得让人根本无法从飞鹰Ⅰ号的失败中得到丝毫的欢喜。人们都在想一个问题：

光障。

要是真的存在，那还有没有继续探求追光的可能呢？

“这世界真绝了，造化在每个事物的极限处都给你设个障碍，你要想逾越，不是办不到就是得费点劲。”冯明彦忽然这样评价，“你们说，要是真的一到光速就会发生这种事，我们这些人岂不是永远没有成功的可能么？”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绝对的事。”徐晔反驳。

“我也不信，可追光者的事实、光明之箭的事实、甚至连飞鹰Ⅰ号的事实也算上，一样一样都在那里明摆着，我想不信，能行么？”

失败的打击也许太大，大得有些让人承受不了。

徐晔没有再反驳，事实就是事实，这永远是一种最可以使人服气的东西。

罗天远搔搔头：“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收摊回家？要真是那样，我可宁愿一辈子也别回去了。”

冯明彦同意：“折腾七年，弄个灰头土脸，真的是没脸回去了。我看我们索性在蓝圣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徐晔涩涩地笑了笑，走到沙发背后，双手压了压冯明彦的肩膀：“你也不嫌这话丧气，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就先把自己毙了。要活埋你去，别拉我去。”他有意想缓和缓和大厅里太压抑的气氛。

冯明彦仰头问：“老徐，你不会自认为脸皮不薄吧。这七年的时间白扔了不说，基地这些年往光明之箭上投了那么多的财力，那么多的人力，那么多的物力，回头告诉大家，我们什么都没弄出来？反正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也说不出口。”徐晔在冯明彦的肩膀上又拍了拍，“不过现在的情况也许还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不会吧，整座飞行器都化在外太空了，你认为这不够严重……”

“是。光障这种现象的确可怕。”徐晔承认，“可就因为这个把我们多少年的设想完全推翻了？我有些接受不了。”

冯明彦问：“接受不了又能怎么样呢？它确实存在。”

徐晔辩解：“我在想，这种光障是不是真的是一种无法逾越的障碍。你刚才不是还认为有些障碍费点劲还是可以逾越的嘛！”

“我看光障这玩艺就不属于有些。”冯明彦说，“算上飞鹰Ⅰ号，人类的超光试验已经至少做了三次了，可次次都出问题。虽然咱们的光明之箭回来了，但也是何若赔上一只手做代价的，其他的呢，远到16年前的追光者，近到昨天的飞鹰工号，连一点儿灰都没留下。郭工是亲眼看过光障的，你问问他，那东西能不能被抗拒？”也许是太过沉重的打击让冯明彦的心情显得十分焦躁。

“小冯，让徐晔把话说完。”久坐在一角里沉思的郭尚云忽然开言，“我倒觉得这件事就这么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徐晔点头：“我看我们毕竟发现了光障的存在，这总比不知道要好吧，这样，我们往后也至少能有个方向，明白该怎么个忙活。”

冯明彦真的有些悲观：“PB燃料已经是动力之王了。这么高超的东西部抵不住那个倒霉的光障，我们得再怎么忙活才行？”

“话不能这么说。”徐晔有他的看法，“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上不该有绝对无法克服的东西。这种光障现象让我联想到20世纪人类最早作超音努力的情况。我感觉当时超音的工作，确实和我们现在很像。音障在当时那种科技程度下看来，我想绝不比我们现在看到的光障简单多少，那也是曾经让当时的航空界在付出血的代价后，一度认为难以超越的。结果怎么样，现在我们不仅是超过了音速，而且已经能够追赶光速了。”

罗天远的眼睛亮了一亮：“我记得人们后来是在飞机的结构上下了功夫，把机翼改成了后掠翼和后三角翼，结果音障轻而易举地被突破了。”

“那不一样吧。”冯明彦考虑到一个问题，“之所以会产生音障，那是空气动力学上的问题，而光障是光物理学的事情，根本是两回事么。”

徐晔的意见：“我只是打个比方，其实还是那句活：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改变不了的。归根结蒂，人家能克服音障，是人家找到了克服音障的方法；我们现在因为光障而挠头，恐怕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对路罢了。”

“有道理。”罗天远点头。

“克服光障的办法？……”冯明彦开始冥思苦想，“如果真的有，能是一种什么样的办法呢？”

“这也许是我们马上该开始寻找的。”郭尚云说，“依我看，徐晔没说错，世界上还没有绝对无法改变的事情，从这一点讲，光障现象应该是可以克服的。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对途径。”

对绝大多数的科研努力来说，也许“找对途径”这四个字所意味的，就是一种相当困难的工作。一种足以把童颜消磨成鹤发的工作。

追光的途径究竟该是什么呢？

郭尚云提起了一件事情：“有个问题这些天我已经想了很多次，这个问题很可能就和我们已经了解到的光障现象有直接的关系。”

人们的眼中有一种好奇的目光。

郭尚云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忽然间：“你们有没有想过里恩·何若的右手怎么变成现在这种样子的？”他当然明白人们绝对不会没有想过这件事，这也许是那场噩梦留下来最有力的见证，“那只橡胶手柄黏软在何若手臂的情景，到现在我依然忘不了。从那一刻开始，主舱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在近乎疯狂地振动、发烫。墙壁、座椅、人的手、人的脚……”

郭尚云用一种很低沉的语气，再次叙述着那个几乎为人熟知的可怖场景。所有的人仍在聚精会神地听。

“那好像是我叫了减速之后的事，当时的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成了大火炉一样，整个主舱看上去如同风吹过的水面，不断地震颤。老高上次分析说，可能是光障的临界状态的表现，不过我现在觉得那恐怕不仅仅是临界了。光障现象那时实际上已经发生，理论上不可逆转的过程应该已经开始。只是奇怪在于这种理论上明明不可逆转的现象，后来怎么会忽然停止了。”他顿了一下续道，“我记得那时候看到架在主驾驶台上面的那只培养皿忽然破了，培养液迸射出来，有相当一部分淋在了手柄的断头上，好像就是那一瞬间，本来已经黏软的断柄很奇怪地重新变硬了，在那之后，飞行的速度居然能降下来。所以这件事我一直就没想通，那只橡胶柄当时肯定是受热软化了，不然何若的手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可化了的手柄竟然能莫名其妙地再硬，这又是什么道理，我想我们该琢磨琢磨。”

徐晔若有所思：“郭工，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培养液对光障下的物质起了作用。”

郭尚云告诉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罗天远不解地问：“培养液，那些培养液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也许就是我们需要知道的。”郭尚云指出，“这很可能是个关键。何若临走的时候把从他手上剥下来的橡胶块留给了叶红枫，我已经让她拿给武浩做分析去了。希望结果出来能对我们有帮助。”

郭尚云这样希望。

大厅中的人们这样希望。

大厅的门忽然重重地一响。

也许因为过分激动，武浩进来的时候差一点被门槛绊一跤。

“喂，悠着点儿，兄弟。”徐晔提醒道：“出什么奇闻了，瞧把你美的。”

“喜事，喜事。”武浩的声音有些吁吁带喘，显然是跑回来的，“这趟可没白跑，有大收获了。”

郭尚云从沙发里坐起来，不知为什么，心跳突地有些加快：“有发现了？”

“太有了。”武浩挥了一下手中的数据报告，一屁股坐进郭尚云身边的沙发里，“看来全解决了。报告在此，想不想听？光障现象看来有办法克服了。”

语出惊人。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大厅里陡然一下静得出奇，没有任何人能料到武浩竟会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冯明彦坐得离武浩很近，他扭过身轻问，声音里听得出满是怀疑：“真的？这玩笑现在可开不得。”

“哪有拿这事开玩笑的。”很少有人看过武浩高兴成这样，的确不像在开玩笑。

人们忽地一下把武浩围在当中。一种兴奋在大厅里猛然爆发，“快说快说，分析出什么结果了？”

追光试验中心站的大厅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像现在这样七嘴八舌他讲过话了。

武浩从衣兜里摸出那块奇形怪状的橡胶块，抬手抛动了一下：“你们知道这东西能告诉我们什么？能告诉我们的简直太多了。”他把数据报告顺手递给郭尚云：“郭工，你看看这个。我从枫姐那儿拿了这个橡胶块后，又把主舱里那半截断杆也拆了，还让生物所的老董给找了些跟舱试飞的那种培养液。这三样东西到了化学所的分析中心，就变成了眼下这份报告，加上老高上次的成果，结果一目了然。”

“那上面究竟写些什么？”罗天远有些迫不及待。

郭尚云在翻到报告第四页的时候，他忍不住叫了一声：“DID晶体，这么多？”

武浩点头：“没错。这绝对就是关键。郭工，我觉得你命真大。知道么，这支橡胶手柄折断的时候，光障肯定已经发生了。”

不是说光障现象一经发生就无法终止么？难道会有奇迹，还是高博上次的分析结论本来有问题？

“老高的结论一点也没问题，只是那份结论里我们有一个细节还没有认识到而已。”武浩把手中的橡胶块在人们面前晃了晃，“要不是这回生物所跟舱试飞菌种，要不是那只培养皿正好在主驾驶台上面……”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郭尚云觉得背脊上汗津津的，有冷气冒出。武浩的意思，他忽然明白了。

武浩解释道：“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看来光速下的PB燃料有很多性能是常速下完全理解不了的。如同老高在上次分析时解释的那样，光明之箭在接近光速飞行时，储备箱体的特质合金内部产生剧烈的培斯现象，导致PB高能燃料出现歧化反应，放射大量库克卡尔能量，并且通过T11单元泄漏出去，从而导致光障现象出现。”

“既然PB燃料在光速中一定会出问题，既然培斯现象在光速中一定会加剧歧化反应，既然库克卡尔强能量一定会产生泄漏现象。这一切既然一定要发生，光障岂不是仍然无法克服的一个问题？”人们七嘴八舌地质问。

“我还没有说完。”武浩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橡胶块道，“刚才我不过说了光明之箭遭遇的光障现象是怎么来的，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你们知道的这个橡胶块是怎么变回现在这副样子的么？换句话说，我们只注意到了能量的泄漏，而忽视了能量的屏蔽。”

“道理绝对是这样的。”武浩分析道，“我在分析中心作了个模拟测试，结果发现，常速下的PB燃料通常不会产生大规模歧化反应，这是由于常温常压条件下， PB内部即使出现歧化，也会在歧化同时，产生一种逆反应，这种逆反应通常可以吸收大量的外界能量，抑制PB物质变性。所以在这种条件下，PB中就算有变性出现，也是局部很微量的变性，而由于逆反应的能量吸收作用，库克卡尔能量根本无从产生。”

“那岂不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了么？”

“我只是说在常速情况下。”武浩强调，“光速下的情况与这绝不相同。一旦飞行速度加至光速，培斯现象下的储备箱体内部产生超强高压，并从特质合金中生成一种GR物质，高压抑制了逆反应的进行，GR物质起到催化作用，这样，理论上原来认为不可能实现的PB物质歧化，在这种特殊条件下开始形成，由于失去逆反应的平衡作用，大量库克卡尔能量被释放，这样强烈的能量足以突破主舱现有的防辐射装置，所以在光速结点时，主舱开始受库克卡尔能量的强辐射，由于整个光明之箭外防护层的作用，这些能量无法短时间内倾入太空，而只是在舱内四壁进行多级反射，因此，舱内无异变成一只巨大的微波炉，大量热能迅速积聚，足以熔融一切。”

冯明彦的嘴有些张大：“你是说除非不用PB高能燃料才能抑制光障？你不会是想建议大家改用汽油推动飞船吧，那岂不更是天方夜谭？”

武浩的建议当然不会天真到这种程度，所以他再解释：“我只说PB高能燃料是光障的罪魁，可没说因为这个就得放弃PB燃料。你们别胡打岔。”他把手里的那团橡胶块丢进冯明彦怀里，“好好看看这个。我说过，这是关键。”

冯明彦上下摆弄着橡胶块：“这个，到底能说明什么？”

“知道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么，知道它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么？”武浩反问。

前者，也许没有人不了解；而后者呢？

也许所有的人都还没能想通。

武浩从郭尚云手里接过那份数据报告，指着第四页上那段DID含量超标的数据：“不同分子结构的物质，在屏蔽库克卡尔能量的能力上是不同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现在光明之箭采用的防辐射装置也许能很好抵御常见宇宙射线的辐射侵蚀，但对阻止库克卡尔能量来说，却如同是用纱窗来防风。在这方面我们确实没下太大功夫，也许这就是最大的疏忽，我们实在不该忘了飞船内部也有产生强辐射的可能。”

“那DID晶体又说明什么呢？”罗天远好奇地问，“你是不是有些离题太远？”

“一点也没有，不把这些问题搞清楚，恐怕也不会了解DID晶体这回帮了多大一个忙。”武浩顿了一下又道，“知不知道，DID物质对库克卡尔能量的屏蔽能力有多大，据这次的数据推测，至少要比现在光明之箭上布置的普通防辐射装置高出 30倍以上。”

这又说明什么呢？

“模拟测试的数据不会骗人，的确如此。要说现在的防辐射装置是纱窗防风的话， DID晶体无疑可以比作玻璃砖了。”武浩继续指出，“按郭工他们描述的情况看，当时的光障现象基本已经波及到整个舱体。在光障影响下，处于超强振荡中的培养皿出现大面积龟裂，并且迅速破碎，大量富含DID物质的培养液泼溅在主加速杆的断头上，培养液使已经受热熔融的加速杆高速冷却，这样，瞬间内加速杆断头重新凝结变硬，与此同时培养液溶剂物质遇热挥发，使DID物质在主加速杆断头表面形成一层薄膜状结晶，这样，由于DID晶体独特的屏蔽能力，库克卡尔能量无法继续侵蚀熔融断柄，加上何若在那之后及时将断头拉低，光障初期尚未被过多影响的加速系统马上应变，光明之箭速度很快降下来。于是在脱离光速结点后，培斯现象就停止了，储备箱压力恢复常态，起平衡作用的PB逆反应又出现，大量库克卡尔能量自然消耗，光障现象随之消失。”

几乎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望着武浩，一种血脉贯张的感觉，似乎是在倾听一种最富有传奇色彩的演义。

“真的会这样？”徐晔在回味着什么，“武浩，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可以用DI D晶体来解决光障？”

“但是，就算DID能挡住光障，没有PB高能燃料，恐怕也不可能造得出飞船吧。”罗天远仍有怀疑。

“对。这是个好办法。”一直在细心聆听思考的郭尚云十分肯定他说，“武浩的理论是成立的，而且用DID并不一定就意味不能用PB燃料。我忽然想到这样一个方法：既然我们已经百分之百地确定了光障是从PB燃料舱中出现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就从pB燃料舱去着手呢？”

人们的脑子里几乎同时有灵光闪现。徐晔的脸上挂了一种欣喜的表情：“不错，我们可以利用DID的屏蔽能力，让它在光明之箭储备箱和Tll单元内层结晶，库克卡尔能量这样就不会再泄漏出来烧烤主舱了，这等于为炸弹拔除了引信，光障现象也就不会发生了。”

“不错。”郭尚云补充道，“也许我们还可以单设计一个平衡装置，一方面降低光速结点时培斯现象带来的高压，尽可能避免库克卡尔能量的生成，另一方面，一旦能量仍然生成，也可以用平衡装置在最短时间内把它排向太空，以减小其对主舱设备的辐射危害，这也等于为炸弹拆去了炸药。”

太好的办法！

“可是，用什么办法让DID在复杂的T11单元内表面产生这么均匀的结晶呢？”罗天远有些不放心，“要知道，一旦结晶不匀，产生局部遗漏，让库克卡尔能量从一点透露，哪怕只是极小一点，也会前功尽弃，从数据上看，只要能量有突破点，光障现象恐怕随时都会再度发生。”

武浩告诉他：“化学所已经答应帮我们配一种富含DID的涂料，让D1D均匀涂布看来并不是难事，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什么时候让光明之箭再飞一次了。”

“干！”冯明彦猛击了一下手掌，“果真这样的话，最多再用两年的时间，我们肯定能超过光速了。”

“不。”郭尚云忽然有一个惊人的结论，“我们最多只用两周就可以了。”

……？！

大厅里陡地安静下来，人们竟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这，真的可能么！

郭尚云解释道：“既然我们已经清楚地了解到16年前的追光者号是失事于高能燃料引发的光障现象，那么，我们最初对它设计问题上的猜疑就被推翻了。这样看来，它的夸克增益设计本身非但没有问题，而且还是迄今为止最能符合超光要求的，我们没必要再走弯路了。”

徐晔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既然追光者的夸克增益设计可以满足平射起飞，我们当然就不必再挖深井，再费力解决异次元超想结构中立射升空所带来的种种难题。一切变得简单多了。”

但是，即便这样，两周的时间够么？

“廖博士是个很缜密的人。据我所知，当时他造夸克增益型追光者号的时候，一共造了两只，为的是一旦第一只在试飞中发现不足，马上可以在短期内利用第二只修正重飞，以免在申请专利过程中出麻烦。可惜廖博士一去就没有回来。现在，我们可以向基地申调这架夸克增益飞行器。凭基地对它的常规保养，我看我们用一周的时间就能完成对它的全面检修与改造，让它和我们的光明之箭合而为一。这样，我们在采用多点同充技术不间断灌注PB燃料同时，用DID涂料对内层，特别是Tll单元进行同步防辐射喷涂。只要再用一周的时间，它也许就会是一个新的奇迹。”

阴云尽去。人们欢腾了，事情的演化竟是这样意外地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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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飞天

阵雨之后的天空放晴了，太阳从厚重的云层中钻出来，天际间有彩虹出现。

路上、花园、树荫，处处是湿漉漉的。草尖上也滚动着晶莹剔透的雨珠。

叶红枫在通往6号公寓的石径上慢慢走着，深深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

在蓝圣地的每一天都让人有种改变，心情在变，感觉在变，想法也在变……

石径的另一端郭尚云用一种伤感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叶红枫终于走到郭尚云的面前停住。

四目相对。叶红枫发现郭尚云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叠材料。

“红枫，这东西我已经签好了。”郭尚云告诉她，神色显出十分的黯然。

叶红枫仿佛是被什么当头砸了一下，脑子里木木的，说不清是种怎样的感觉。这本来是她一直等待着的结果，但结果真的来了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无法接受。

叶红枫没有说话，愣愣地站在那里。她甚至不知道那叠材料是自己下意识伸手接过的，还是郭尚云塞在她手里的。她大瞪着双眼，想从郭尚云的眼神中读到些什么。

郭尚云的头微微垂下，好像在有意躲避叶红枫的目光：“很抱歉，红枫。这七年我耽误你太多了，希望这件事完了以后，你能很炔找到自己的幸福。”

真的能很快找到幸福么？叶红枫心乱如麻。

郭尚云告诉她：“医院刚刚来过电话，说萧萧伤已经没什么事了，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回来。”

“唔，是么。”叶红枫应了一声，“看来我在这里的事情真的快办完了。”

郭尚云怕她误会：“我并没有赶你走的意思，这次你来蓝圣地，确实是帮了我们大忙。”

“没关系，我是真的该走了。出来这一个月，我的确已经很想家。”

“老高他们一直想动员你回来，不过我知道这不大可能。其实你能这样待一个月的时间，真是很不容易，我应该代表这里所有的人谢谢你。”

“没这个必要。”叶红枫微微叹了一声，“按说从来的那天，就一直盼着能早点走，谁知真要走了，心里反到空落落的。人的心境总是很怪。”

她停了一下问：“你呢，还要再待下去么，还得再待多长时间呢？”

郭尚云答不出这个问题：“那要看这次试飞的结果了，也许很短，也许很长，也许会是一辈子，我们总应该做成些事情，无愧于国家，无愧于先辈。”

海风吹来很凉。

郭尚云先走了，阳光在他身后拖了很长一个影子。［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叶红枫转过身，默默望着，忽然有泪夺眶滚落到颊上。

石径边的草丛里有两株野花倒伏着，像是刚刚受过风雨打击。叶红枫弯下腰，静静地把花茎扶正，目光凝在那黄黄的花朵上，有些失神。

这又是一个让人心动的日子。

光明之箭主舱和它那夸克增益型储备箱被银灰色DID涂料喷涂过之后，在太阳的俯照下，光辉反射，别有一番风采。

8时20分。

郭尚云又一次坐到了“光明之箭”的主控舱中，又一次感觉着周围每一寸空间都聚积着的压力，这一次所感受的压力似乎与上次不同。

舱门响。

高博仍是手里平端着一只鱼缸大小的培养盆进来，小半盆的培养液里浸着一些乳白色的菌种。

“郭工，我从生物所要了些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菌种，带着吧，以防这次我们万一判断错了，也好让它再救救急。”高博永远表现得这样谨慎。

郭尚云的眼神中流露着一种谢意，用手指着主驾驶台上方的一个陀螺形置物架：“那就还放在那上面好了。”

一切都像是上次一样，按部就班在发展，也许惊人的结局真的就要产生。

8时30分。二级准备。

11时整。一级准备。

12时……

同样艳阳当空，同样光华四射。

同样有一种足以令世界所有人理解“力拔山兮”感慨的震动。

蓝圣地中，所有追光的人们终于再次在祈盼中看到了那道刺破青天的长虹。这一次的光明之箭腾空而起，似乎更像一个艳舞飞天的仙女。

暗黑的天穹。

广漠无涯的银河。

无数星星的光，在遥远处闪着。

没有云、没有风……

光明之箭进入第五个加速级。

试车的第四天，也许就是将要诞生的震惊的日子。

郭尚云脑子在不停设想着，心跳开始加快。

在穿越20万千米每秒亚光速结点的时候，郭尚云嵌下了驾驶主控台的绿色按钮。主舱中所有的设备都在这一按之后迅速运转了起来，联结传感器的终端机开始反馈各种试验信息。整个主舱这时完全进入待机准备状态。

冲刺，再次开始了。

光明之箭继续加速。

速度已是25万千米每秒。

主驾驶台后面的林滞雨两手一直握着那截粗大的黑色手柄，手柄缓慢前推，光明之箭不断加速，林潇雨的手心明显渗出汗水。

荧屏上，速度指示表的红字每一跳动都足以令人产生震颤心弦的感觉，从进入第五加速级以来，他的双眼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块荧屏。

“突破26万千米每秒。”

“突破27万千米每秒。”

报告数据的声调尽管很平，但已掩饰不住林潇雨内心的紧张，林潇雨的一生中，也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突破28万千米每秒。”

“郭工，现在每秒已经29万千米了，准光速结点，请指令。”

郭尚云的目光极快地扫视了一下主控终端的数据回报，他的位置虽然背对着推进控制台，但毕竟离林潇雨很近，他同样能清楚地感到林潇雨的激动。

片刻的宁静。

“继续。”郭尚云的指令短促、坚定。

黑色的推进杆再度前移。

宇宙的点点光芒从光明之箭身旁掠过，光在飞跑，光明之箭在飞跑。

光，已就在前头。

光明之箭在超越29万千米每秒准光速结点的时候依然没有遭遇到太多阻力，黑色推进杆离尽头已不算太远。

光明之箭仍在加速。

速度很快达到29.5万千米每秒，主机的工作似乎没有丝毫的躁动，一切都是那么安详、平稳。

林潇雨打量了一下推进指示器上的读数：“阻力33，推进系数87.9，燃料正常。郭工，你说今天我们真的能突破光障么？”他忽然有一丝恐惧。

郭尚云“嗯”了一声：“看看备用助推系统情况怎么样了？”

“读数0.60，好像还没有问题。”

郭尚云点了点头：“看来成败就快分明了。”

“倒霉的光障千万别再出现了。”林潇雨用一种略带祈求的语气道，“这会儿我倒真的很想看看超过光速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状况？”

郭尚云也很想知道。这句话里恩·何若也曾经问过他，他忽然想起了里恩·何若，那个为追光的事业贡献了一只手臂的蓝眼睛大块头，现在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光的前面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恐怕永远没人能只凭脑子就想象清楚。

29.6万千米每秒

29.7万千米每秒

29.8万千米每秒

追光。

光已就在前头。

蓝圣地长城基地。

今天的指挥中心又一次变得拥挤，从清晨到正午，光明之箭信息追踪屏幕也又一次吸引了大厅内所有人的视线，人们已经经受了太多挫折的打击，祈盼着早该属于自己的惊喜。

人们在痴痴地等待。人们在痴痴地祈盼。

即将穿越神秘的光速结点了，仍没有丝毫反常出现。

可恶的光障现象还会来么，主舱中所有的人都把心悬到了嗓子眼。

29.9万千米每秒。

光明之箭的主舱甲板突然瘆人地轻微一跳，这无异是在人们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重重一击。

郭尚云和林潇雨的目光在这一刹同时扫向主控终端机，但数据回报依然静如止水。

忽然，林潇雨发出了一声充满惊诧的呼叫：

“郭工，瞧那里……”

郭尚云猛抬头，顺着林潇雨目光方向望向舱外情况监视屏。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光明之箭的尾部突然伸出一根长长的，反射着银灰色光亮的金属柱。金属柱的形状与光明之箭的横截面形状几乎完全一致，只是这条金属柱看上去似乎惊人的长，柱的一端已经甩人茫茫宇宙，一眼望不到头。而柱的另一端竟严丝合缝地套在光明之箭的舱尾上，从监视屏中望去，那情景就如同一座横越苍穹的天桥。

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妙彻底搞懵了：“那……那到底是什么？”

郭尚云下意识地望向荧屏的速度指示表。

速度表上的殷红如血的数字仍然闪烁。

30.5万千米每秒。

这，难道是……

叶红枫已经在指挥中心的沙发里又坐了许久。

瞬间，她霍然站起身来。

眼前的回馈屏上竟出现了绝对让她终生难忘的情况。

叶红枫张口结舌地注视着那种奇景。

所有的人们张口结舌地注视着那奇景足以令所有的人心旌摇动。

郭尚云抑制不住地猛击了一下林潇雨的左肩，大叫道：“成了！成了！我们真的成功了！”声音竟因过度的兴奋而有些变调。

林潇雨浑身剧烈地一振，霍地松开加速手柄，从主驾驶座中一跃而起，癫狂般地冲着监视屏舞动着拳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是我们留下的幻像，我们真的已经超过光速了。”

郭尚云不停地点着头：“对了，对了。我们已经到了光的前面，我们已经看到了自己反射出去的光了，那金属柱子就是我们自己！太壮观了！太壮观了！”

林潇雨猛然回过身，用力地一把搂住郭尚云。

笑声，叫声，吹呼声……

郭尚云差点跌倒。

指挥大厅中骤地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欢呼声，还有那喜极而位的啄位声。欢笑与泪水交融，只有饱尝挫折、失败痛苦的人，才能理解追光人们此刻地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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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尾声

郭尚云走出追光试验中心站的大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草坪上又有野花盛开。

石径中央，叶红枫静静地站着。

郭尚云定了定神，慢慢迎上去。

仁视良久。

叶红枫轻轻道：“我是来告别的。他们帮我订好了机票，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这么快？”郭尚云似乎有些意外。

“其实我是早该走的。”叶红枫掠了掠鬓边的长发。

“没想到你走得那么仓促。试飞完成了，过两天可能我也和整个追光小组一起回去，接下去的很多工作要在国内做了。”郭尚云失意地停了一下，“本以为我们可以同路走的，看来还是得兵分两路。临走前说些什么呢，不说再见了吗，因为我也实在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也许会很快再见的。”叶红枫脸上有一种久未有过的微笑，“我盘算了很久，我想我会去机场接你的。”

她说的居然是“接你”，而不是“接你们”。

“接我？”郭尚云愣住，“你是说你来接我？”

“是。我终于打定主意了。”叶红枫肯定，“因为这些日子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也许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还应该再重新考虑考虑的。”

有些问题？

郭尚云的心猛地在跳，跳得莫名其妙的剧烈。

他注意到了叶红枫手里的那叠材料。

又是抑制不住的一种狂喜，郭尚云也明白了一件事情，他相信自己的感觉绝不会错。

“你是说我们不离婚了？”他试探地问。

“你觉得呢？”

郭尚云在这一瞬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你不愿意？”叶红枫脸色稍有些变。

“真的？”郭尚云下意识地反问。

叶红枫没有再说，她只是以一种很久未有的眼神注视着郭尚云，良久良久。

从叶红枫的眼里，郭尚云看到了一种自己久已渴望的东西。他突然张开双臂，一把将叶红枫揽进怀中，“不错。我们之间的确有大多的事情该重新考虑，该重新开始了。”

“讨厌。快放手。”叶红枫笑叫着，郭尚云竟会有这样的举动，倒是她确确实实做梦也不曾想到的。她轻轻扭动了几下身躯，最终没有脱开郭尚云的双臂。一种异样的温暖随着血液流遍了叶红枫全身的每一个角落。这正是自己祈盼了七年的温暖。

叶红枫悄悄庆幸，也许就是这最后的决定，为自己找回了那种本不该失去的东西。

“你高兴了？先别臭美。”她把那叠材料在郭尚云眼前晃了晃，“别忘了，你在这上面已经签了字了，你永远有把柄在我手上。你要是真敢不好好待我，我就让你再也高兴不起来。”

※※※

白云。丽日。

海风。细浪。

光荣9000型运输机翱翔在九天之上。

天更高。

海更蓝。

世界，是幸福的世界。

世界，也许永远会这样充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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