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剑惊侠惊魂

作者：云生天际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19、竟然是秦笑』

- 『内容简介： “九月十三，金陵城内，醉仙酒家。与君共饮，不醉不归。” 叶寰，一个狂放不羁的多情浪子，毅然踏上寻找失踪好友的道路。 ――这个江湖，诡异莫测。 城，依旧是那座城；月，依旧是那轮月；人，也依旧是那群人。 江湖中，那场“不醉不归”的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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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01、醉仙酒家

- 02、请君入阁

- 03、缩头乌龟不好当

- 04、要命的石厘镇

- 05、南宫傲的剑

- 06、石厘镇的傻女人

- 07、猫头鹰会笑

- 08、夜惊魂

- 09、午夜的大街

- 10、奇怪的道士

- 11、惊天一剑

- 12、失踪的人

- 13、道士又见道士

- 14、齐聚徐家庄

- 15、不会笑的秦笑

- 16、徐家庄的四不要

- 17、孙扬和丁懒

- 18、毒药客栈的店小二

- 19、竟然是秦笑

01、醉仙酒家

如果一个人，不远千里，长途跋涉，只是为了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喝顿酒。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将情义放在第一位的。

******

黄昏。金陵城外。

两匹高头大马呼啸而过，直冲向城门。马上两名大汉高声呼喝，鞭子甩得“噼啪”有声。过往行人尽皆惊乱，纷纷避让。

此时正是人们忙碌了一天，纷纷归家的时刻，却不知这两人为何如此行色匆匆。就见他二人一路冲入城内，在城门边上绕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在一家酒肆门前突然勒了马。

那马一声长嘶，马鬃飞舞，几乎人立而起。两名大汉却纹丝未动，端坐于雕鞍之上，目光灼灼。

左边那大汉身穿青衣，紫面虬髯，一道深红色的疤痕自左额划过，一直延伸到耳下，生生地将眉毛切成了两半。他向周围环视一圈，开口冲右侧的黑衣大汉道：“还没有来。”那道疤痕随着他的表情上下扭动，颇有几分可怖。

祁连大虎，贺刚。力大无穷，一把铜锤舞得虎虎生风，锤锤击人要害。当年与清风剑客的一场恶斗，虽然毁了他半张脸，清风剑客的脑袋却也被他的铜锤凿掉了半边。

“他会来的。”右侧黑衣大汉声音沙哑，目中却精光闪烁，甚至比他腰间的九节钢鞭还要耀眼。

祁连二虎，贺坚。“七七四十九路追魂鞭”诡异莫测，他杀人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轻松。

他翻身下马，径直推开窄门，走进了酒肆。贺刚也跟进去。两人只要了一坛酒，便都看着窄门不动了。

******

叶寰就是在这时候走到了城门边。

这已是第四天。连续的长途跋涉让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他的长衫本来应该是白色的，此时却已完全看不出来。他的靴子也磨破了，有一根脚趾从破洞里不甘心地探出了头。漫天黄沙纷纷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

如果这时候有认识他的人经过，他们一定认不出来这个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一样的人就是叶寰。

此时，日已西斜。狂风卷着残阳，倾洒在叶寰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这漫天的黄沙掩埋。

但人，迟早都是要被黄沙掩埋的。不管什么人，名侠也好，富豪也罢，统统逃不过这最终的结果。却不知，这中间过程的挣扎，又是为了什么？

名，利，财，色？叶寰突然笑了出来。

这时候，夜色已经难以避免地降临人间。光明被驱散，整个天地仿佛被扣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锅。天的尽头连着地，地的边缘接着天。

叶寰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炫目。一瞬间，仿佛将漫天黄沙肆虐的混沌劈开了一线光明。那双晶亮闪光的眸子，让他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种耀眼的光彩。

他昂首挺胸跨进了城门。然后，一眼就看见了那家酒肆。

一丈高的竹竿，挑着一竖排明晃晃的灯笼。暗红的灯笼，漆黑的字迹，随着风微微摇晃，张扬无比：“醉仙酒家”。

叶寰在酒肆门前站定，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浅绿色信笺，借着那灯笼的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个字：九月十三，金陵城内，醉仙酒家。与君共饮，不醉不归。署名是秦笑，他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兄弟。

这里，就是醉仙酒家。

叶寰举着那张信笺与招牌上的字迹一一对照，又一次笑了起来。

“就是这儿了。”他伸手理了理破败不堪的衣襟，却拿出一种世家公子般的气势，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窄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窄门发出“吱呀”怪响。冷风冲入屋内，所有人的视线立刻就集中到了叶寰身上。

“祁连双虎”当然也看见了他，他们已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一把金色的铜锤。一根银色的九节钢鞭。

从这样的武器就能看出，一旦动起手来，他们绝不会有丝毫心软。

“你就是叶寰？”贺刚笑着问。他脸上的疤痕被肌肉带动着，扭曲得像一条蜈蚣。他笑得比哭更难看。

叶寰只是看着他，没有吭声。

“你来等秦笑？”贺坚问，眼睛看着叶寰的手。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干燥有力，十指纤长，指甲整齐而洁净，没有丝毫瑕疵。这样一双手，和他那身破烂的衣服极不相称。更关键的是，这双手里既没有剑，也没有刀。难道这双手已不需要武器？

叶寰也看着他，依旧不吭声。

两人突然大笑起来，声如夜枭：“如果是的话，那你就不用等了。”

叶寰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喜欢皱眉的人。但他只要皱眉了，就说明他必定遇见了极棘手的事情。只因他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给他带来的绝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半晌，叶寰叹了口气，皱眉问：“为什么？”他的表情，就像一个生了气的土头土脑的大孩子。

“因为他今天不会来了。”这句话来自门外至少十丈开外的地方。然而等话音落下，说话的人已经到了叶寰面前。

那是一个非常秀气的人。

非常秀气的身材，配上非常秀气的长相，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是非常秀气的。刚听他说话的时候，叶寰还以为他是一个女人。

可偏就是这么秀气的一个人，手上拿着的却是一根沉重的狼牙棒，眼里流露出的是恶狼般嗜血的气息。他笑了一下，望向叶寰轻轻“喂”了一声，眨眼问道：“你认识我吗？”

叶寰上下打量他一番，忍不住苦笑：“我很想说不认识。但大名鼎鼎的断肠客连绝，想要不认识很难。”

“好眼力。”连绝微微一笑，“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只可惜，我断的不是自己的肠，而是别人的肠。肠断了，命自然也就没了。”

叶寰也微微一笑，却是苦笑。他叹气，道：“刚才你说，秦笑今天不会来了？”

连绝点头道：“很遗憾，事实确实如此。”

叶寰问：“为什么？”

连绝笑道：“因为他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根本出不来的地方。”

“一个根本出不来的地方？”

叶寰又是一怔，看着他，不信：“你不会是想告诉我，秦笑现在在你们手上？”

连绝点头：“虽然不完全正确，但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叶寰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很多遍，然后又上上下下打量了祁连双虎很多遍，突然弯腰大声笑了出来，就像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连绝没有笑，因为这本来就不好笑。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叶寰：“你笑什么？”

这时候叶寰却连眼泪都已笑了出来，只能用力摆了摆手，等喘息一阵才摇头道：“我不信。”

“你不信？”连绝讶然，“你为什么不信？”

“因为就凭你们三个人的功夫想要制住秦笑，还差得远。”叶寰的表情很严肃。

贺坚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扶上了腰间的九节钢鞭。他的眼中有凌厉的光芒射出：“年轻人，你太狂妄了。”

叶寰却根本没有看他，笑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就凭你们三个人的功夫想要制住我，也还差得远。”

这一次，三个人脸上的颜色都变得很难看。

“我敢打赌，你的第一招根本使不出来。”叶寰指着贺坚，又转向贺刚，“我就可以把那根九节鞭夺过来卷走你的铜锤，并且把你打晕。”说着，他又转向连绝：“然后，用铜锤砸断你的两条腿。”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一同大笑出来。这个人，他一定是疯了。

“不，我没有疯。”叶寰摇了摇头，“我甚至可以赌上自己这条命。”

这个世界上敢真正拿自己的命来打赌的人并不多，叶寰算是这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就出手了，像是生怕自己会反悔一样。

而贺坚的九节鞭却在他说完话之前就化作一条银龙卷了过来，如闪电惊虹，只一瞬就已到了叶寰面前。

同一时刻，贺刚和连绝也从左右两边同时出手。一柄铜锤，一根狼牙棒，两股劲气合为一个龙卷，带着劈天裂地的气势，几乎一瞬间到达叶寰头顶。

霎时，只见一道金光，一道银光，一道乌光，三道光芒浑然一体，偏又各守一方，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网，从三个不同方向兜头罩向叶寰，毒蛇一般将他的退路寸寸封锁。

这合力一招，似乎已经练习了无数次。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使用了无数次，并且从未失败过一次。他们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因为这一招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劲力流水般涌出，充斥着整个大厅。四周空气不断抽紧，客人们基本四散奔逃，唯余下几个好事者还趴在窗户上往里窥视。而叶寰却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维持着最初动手的姿势，目光流转，身子却一下也没有动过。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他的衣带在疾风中猎猎飘动。有那么一刹那，他的脸上光华流转，纵然是一身破衣烂衫，也让人眼前一亮，竟似成了翩翩浊世佳公子。

一刹那究竟有多久？

一刹那就是一念，二十念是一瞬，二十瞬才为一弹指。

而就在这一刹那的时间，叶寰居然不见了。

叶寰不是神，也不是鬼，更不是妖怪，他只是一个人。

可在这一刹那，他居然就这么消失了。这根本不像是人的速度，也根本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消失的。

就听“啵”的一声轻响，一只酒杯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劲力，片片碎裂。众人突然觉得眼前又是一花，叶寰又出现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只不过，他的手里多了一根钢鞭。

贺坚的九节钢鞭。

贺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明明看见自己的九节鞭已经缠上了叶寰的脖子，可眼一花，那根脖子就变成了贺刚的铜锤。然后，他的手腕就是一阵剧痛，钢鞭顿时脱手，叶寰却已不见了踪影。

而那一刹，连绝手中的狼牙棒也堪堪击到叶寰面前。却只一瞬，就觉得自己的劲力竟像被吸入了绵绵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狼牙棒便在叶寰胸前停住，再也递不出去。同贺坚一样，他的眼一花，叶寰也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下一个刹那，一道金光便直朝连绝的双腿飞来。

没人能够形容出那道光芒的速度。如飞矢，如闪电，都不足以形容。倒是可以反过来形容别的东西，速度快得就像那道金光一样。

所以几乎就在那道金光出现的同一时间，连绝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嘭”。“咣当”。

前者是连绝落地的声音。后者则是铜锤落地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沉寂了，所有的画面都停止了。

这时间，月亮刚好爬上树梢。天上没有星星，整个苍穹呈一种奇异的暗蓝色。他们的打斗持续了还不到半柱香时间。

而就在这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贺坚丢鞭，贺刚晕倒，连绝断腿。叶寰的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弄错。

“看来我果然是个非常幸运的赌徒。”叶寰笑着，如猫般伸展着身躯，顺便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随后摆出一副世家公子般的模样，大摇大摆地朝门口走去。

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头抬得很高。所以谁都没有看见，他眼角的那丝落寞。

也就更没有人发现，他在抬头看天的时候，脸上是从不带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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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请君入阁

月已升入正空，随风流转出淡淡光华，如丝缎般倾泻而下。

九月十三，月正将圆而未圆的时候。

自古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的离别固然是辛酸的，那月的残缺也该是辛酸的吗？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月经常残缺，那么它是在恨谁？

叶寰已经走到门口，刚探头向外瞧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变得就像是见了鬼一样，突然向后一个翻跃，同时双腿蹬出，“嘭”地一声将窄门踹得关了起来。

外面有什么，竟能把他吓成那个样子？

仿佛一股清风，送来一阵悠扬的音乐。飘飘渺渺，迷离而魅惑，随着晚风四散开来，宛若来自天边。天地间也突然被一种奇妙的香气所充盈，似乎是花香，却比花香更加美妙。

地上的三个人里只有贺坚还是清醒的。就看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突然流转出一种奇异的神采，原本已经暗淡的双眸也突然间精光四射，喃喃道：“来了！”

谁来了？

叶寰当然知道是谁来了，所以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比见了鬼还要难看，只因这个人简直比鬼还要难缠。

“叶公子又在逃跑了。”一个银铃般动听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手，非常纤小，将门轻轻推开。然后，一个同样纤小的女孩子走了进来，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叶寰。一个女人跟在后面，长裙雪白，头发漆黑。

她的脸也是雪白的，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却比她的头发还要漆黑。柳叶为眉，朱唇一点。一种娇娆而魅惑的气质扑面而来。

看着她徐徐走近，贺坚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种异常狂热的光彩。

她却根本连瞥都没有瞥过贺坚一眼，只静静凝视着叶寰，眼波明澈如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晚风吹拂着她的长裙，衣带飘飞，一头长发如流霜飞雪。

突然，她抿嘴笑了起来，仿佛清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明眸流转间，风致嫣然。

她的声音也如同晚风般轻柔：“为什么叶公子一看见赏儿就要逃跑呢？难道是赏儿太丑，把公子吓跑了？”原来她叫赏儿，也只有这样梦一般的女子才配拥有这样梦一般的名字。

叶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只因他忽然明白，祁连二虎和连绝本就是来送死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虽不是那只蝉，她却绝对是那只黄雀。

这样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突然跳了起来。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从一边的窗户窜了出去。

月光透过窗户上的破洞照进来，照在赏儿脸上。她依旧在笑，却根本没有动过一下。

只见人影一闪，叶寰又从窗户窜了回来。

窗外已经燃起了火把，明明暗暗，足有五六十人，将整间酒肆围成了一个大圈。更稀奇的是，他们手中竟还牵着一张巨大的渔网，网上遍生倒刺和匕首，映着火光，只见银光闪闪。

“李赏儿！”叶寰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赏儿微微一笑：“也许只是想送你四个字而已。”

叶寰一怔：“什么字？”

李赏儿笑道：“入地难逃。”

叶寰看着她，愣了半晌，突然再次跃起。就像一颗被强弓射出去的弹子，猛地撞破屋顶，窜了出去。

不料他刚一露头，立刻发现又是一张渔网整个罩在房顶上，刀光闪烁。若是真被兜住，必定全身中刀，无活命之望。

所以他只能又乖乖地落回了屋里。

“你赢了。”叶寰无奈道。

“是的，我赢了。”李赏儿轻抚着自己流云般的秀发，美目顾盼，笑道，“所以我还想再送你四个字。”

叶寰无奈道：“这次又是什么？”

李赏儿道：“插翅难飞。”

叶寰终于苦笑出来，道：“或许我还该送我自己四个字。”

李赏儿一怔，不过马上又笑了，看着他：“你说。”

叶寰道：“天罗地网。”他叹了口气：“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江湖第一美女其实是个打渔的。”

李赏儿依旧在笑：“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条鱼了？”她突然“咯咯”笑出声来：“不过看你的样子，最多也只能算条大马哈鱼。”

叶寰一怔，却已经说不出话来。这种时候，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苦笑：“现在我总算相信，也明白秦笑是怎么落到你们手里的了。像你这样的女人，我一辈子都不想碰见。”

李赏儿笑得更甜：“如此，就请君入阁吧。”

“入阁？”叶寰一怔，“入什么阁？”

“夜华阁。”

长长的山径狭窄而陡峭，随着越行越高，更是无比崎岖。渐渐的，天已大亮，这条漫长的道路却还似走不到尽头。

但若静下心细看，这山中景致却也甚为美妙。此时已经入秋，树木本该开始枯黄，此处却有所不同。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满山绿树成荫，青草翠**滴，间杂些繁花如锦，竟似与世隔绝。信步而行，别有一番趣味。

而将这段山径走尽，便见一扇巨门立于岩壁之上，门上金环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请吧，叶公子。”李赏儿伸手道。

所谓的夜华阁，竟然就在这山腹之中。

叶寰又笑了。他的笑容似乎总是那么耀眼，就像天上的阳光，带着一种能够劈开所有黑暗的魔力。

他推开门，立刻就看见了夜华阁的阁主，方天禹。

方天禹并不是一个十分威猛的人。他高，但是瘦。从外表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却郁郁不得志的穷秀才。当然，还是一个已经过了四十却仍旧郁郁不得志的穷秀才。

他的衣着非常简单。一件最普通的深蓝色棉布长袍，已经洗得发白，再加上一双同色的布鞋，把他衬得更加清瘦。

此时，他正坐在一张铺了金心绿闪缎软垫的太师椅上。李赏儿站在旁边，手里托着个海棠花式的雕漆茶盘，一杯茶放在里面，他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正盯着叶寰，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如此三遍，才开口道：“你就是叶寰？”他有着一双无比锐利的眸子，闪现着睿智的光芒。

叶寰看着那光芒，点了点头：“我来找秦笑。”

方天禹终于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笑问：“连绝怎么跟你说的？”

叶寰已经大喇喇地寻个椅子坐了下来，道：“他说秦笑在你们手上。本来我是不信的，但看见阁主你，我就信了。”

方天禹看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叶寰还在琢磨他这个表情时，就听他叹了口气，道：“其实，秦笑不在我们这里。他已经失踪至少半个月了。”

“半个月？”叶寰几乎要跳起来，“半个月音信全无？”

方天禹苦笑道：“好像是这样。”他脸上的光辉有些暗淡，显然为了找回这个失踪的人，他已经耗费了不少心力。

叶寰又不吭声了，只细细打量着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如此三遍，才开口道：“我想只要是一个正常人都会怀疑秦笑的失踪跟你们有关，更何况我也不记得秦笑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方天禹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表情。不过这次一闪即逝。

“他和我的确算不得朋友。”方天禹拿出一个卷轴递给叶寰，“他和你一样，也是来帮我找人的。因为在他之前还有三个人失踪，而那第三个人又刚好是他的朋友。”

这时候叶寰已经将卷轴接在了手里。

方天禹道：“你看看这卷轴，上面有另外三个人的画像，说不定你也认识。最前面的那个，是我的朋友。他是最先失踪的人。”

他的话非常简洁，但也已将整件事描述得非常清楚。

他的朋友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失踪了。他就派人去寻找，却也失踪了。第三个失踪的人无疑就是秦笑的朋友。于是，秦笑也失踪了。而叶寰，只要他答应了去那个地方，就很可能成为第五个失踪的人。

朋友和生命，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叶寰叹了口气，展开了手里的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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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缩头乌龟不好当

第一个人长着一张非常普通的方脸，眼睛不大不小，嘴唇不薄不厚，鼻子不挺不塌。总之，这是一张普通到极致的脸。这样的脸，每天都可以看见无数张，不会给别人留下任何印象。

但叶寰不是别人，所以他皱了皱眉，道：“这人若是配上一张麻子脸，那就活脱脱是城边开狗肉店的陈二麻子了。”

“好眼力。”方天禹赞道，“这人正是那个开狗肉店的陈二麻子，本名叫陈鹏。不过，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

叶寰笑了，道：“普通人好端端的肯定不会在自己脸上装饰点儿麻子，你说他是你的朋友，那他自然也是你们夜华阁的人了。”

“聪明。”方天禹也笑，眼中光芒闪烁，道：“这人不但是我的臂膀，更是我最好的兄弟。从夜华阁在江湖中存在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对夜华阁忠心耿耿。甚至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夜华阁。”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感激之色。

叶寰问：“他是？”

方天禹道：“影子。”

“影子？”叶寰不由一怔，“就是那个如影随形的夜华阁第一刀客？”方天禹点了点头。

什么是影子？人或物体遮住光线而投下的暗影是影子。镜面或水面映照出来的形象也是影子。事物的表象和轮廓可以被称作影子。留下的痕迹也可以被称作是影子。

最关键是，影子无处不在。

阳光可以投下影子，烛光摇曳也会出现影子。影子，本就是光明的边缘，同样，也是光明的起点。

方天禹突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第一个就失踪了，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没能留下。”

第二张脸比陈鹏还要普通。方脸大耳，面貌憨实，目光甚至有些呆滞。但两边太阳穴却已凸起，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内功已深不可测。

叶寰忍不住惊讶道：“天鹰神捕？”

方天禹道：“没错。陈鹏失踪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彭天鹰彭老前辈，想着他既然号称天下第一神捕，总该比别人多些手段。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一去居然也没了音信。”

叶寰悚然动容，半晌才怔怔道：“连天下第一神捕都会失踪的地方。我突然也有些好奇了。”

方天禹摇摇头，道：“若你看了第三张画像，怕就不止是好奇了。”

叶寰一怔：“第三个？就是那个秦笑的朋友？”随即他又摇头否定道：“但我实在想不出，秦笑有哪个朋友敢去做这种连天鹰神捕都没法摆平的事情。”说着，看向第三张画像。

却是一个年轻男子，清俊，爽朗，脸上似乎总带着一丝笑容。

叶寰几乎要跳起来，双目圆睁，惊呼道：“怎么会是我？”

方天禹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淡然道：“没错，画的是你。但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根本不是你。”无比奇怪的一句话，背后却是一个无比阴森的真相。

叶寰脸色苍白，坐倒在椅子上，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你发现那个人不是我之后，就仿照秦笑的笔迹给我写了那封信？”

方天禹凝视着他，半晌缓缓道：“不错。现在你能猜出我找你来干什么了？”

叶寰苦笑道：“让我去找他们？”

方天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已不用再多说什么。

叶寰突然问道：“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武功如何？”

方天禹思考了一会儿，道：“不在彭老前辈之下。”说完，又补充道：“所以当时我们才没有一丝怀疑。”这句话是不是说，叶寰的武功本就该在彭天鹰之上？

叶寰叹了口气：“照你的意思，陈鹏，彭天鹰，那个和我一样的人，再加上秦笑，四个一流高手在一起也没能回来。你觉得我再去有什么意义？”

方天禹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严肃道：“秦笑一听说你失踪了，二话没说就去了那个地方。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不会放任他在那里不管。而且……”他瞥了叶寰一眼：“我信任你。”

叶寰也瞥了他一眼，问：“你的信任能不能当饭吃？”方天禹看着他，不吭声。

他又问：“那么，能不能当银子使？”方天禹依旧看着他，依旧没有吭声。

叶寰不依不饶：“那就是能用来救命了？”这一次，方天禹低下了头。

叶寰凝视着他，突然笑了，问：“朋友和生命，究竟哪一个更重要？”不等方天禹回答，他又接道：“当然是生命。所以陈鹏失踪的时候你没有去。所以才会接连失踪那么多人。”

方天禹倒没有生气，只淡淡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去？”

“朋友可以有很多个，命却只有一条。”叶寰笑了，“一个人若想长命百岁，首先就该学会怎么做一个缩头乌龟。”

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道：“所以，我要很抱歉地对你说两个字。”方天禹看着他。

叶寰笑道：“再见。”说完“再见”，他居然就真的和方天禹再见了，而且再见得比兔子还要快。本来和大门还有数丈的距离，他只几步就跨了过去。

方天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道：“你猜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李赏儿本来一直低着头，这时候终于开口道：“他走到门边就会自己回来的。”

“为什么？”方天禹问。

李赏儿道：“因为他在赌气。跟他自己赌气。”

方天禹笑了：“是吗？”

李赏儿也笑，道：“你数到十，他一定就会回来了。”

“不，你错了。”方天禹摇了摇头。

李赏儿的确错了。因为方天禹还没有开始数，叶寰就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他的两只眼睛滴溜直转，突然长叹一声，道：“真是没办法了，原来缩头乌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赏儿忍着笑，问：“为什么？”

“只因我刚才突然算了一笔账。”叶寰道，“如果秦笑真的死在了那个鬼地方，我就必须代替他照顾他的所有家人，对不对？”

李赏儿点头，道：“那是自然。”

叶寰继续道：“他有一个老婆五个小妾，还有四个孩子和数不清的亲戚。他们都很吵，会给我带来数不尽的烦恼。但作为朋友，我还是得忍受着，对不对？”

李赏儿点头：“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事。”

叶寰叹气：“这可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如果按照每人每天一两银子的标准，他们全家五十四口人每天需要五十四两银子，一年就需要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两银子。他们这些人年纪最大的估计都还能再活四十年，那就是七十八万八千四百两银子。他的孩子大概还能活七十年，也就是多出来四个三十年。我算一算，加起来就是八十三万二千二百两银子……”

“天啊，其他的我都不敢算了。反正像我这样的穷光蛋，是连零头都拿不出来的。”叶寰斜睨着李赏儿，笑道，“你说，这个缩头乌龟是不是很不好当？”

李赏儿已经大笑出来，道：“这个缩头乌龟的确太不好当了。”

“所以，我只能不自量力地问一句。”叶寰坐下来，凝视方天禹，“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方天禹也笑了，不过很快又严肃下来，道：“那个地方叫做石厘镇。石头的石。毫厘的厘。不过知道那里的人，都称它为夺命镇。”

“夺命镇？”叶寰惊叹，“光听这称呼就是奇葩一朵。”

方天禹补充道：“那是一个只有死人才能呆得下去的地方。”

叶寰一怔，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方天禹神色凝重，道：“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秦笑把这句话传回来之后就失踪了。”

叶寰问：“在石厘镇？”

“是的。”

叶寰忍不住又皱了眉，只有在碰上极棘手的事情他才会皱眉。他问：“能不能再具体一些？”

“我们最后一次联络时，他说他在一座老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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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要命的石厘镇

狂风，黄沙，飞石。静谧，但却肮脏。

出城十里，李赏儿就开始后悔。为什么非要一时好奇，执意跟着叶寰，去石厘镇那种连鸟都不生蛋的地方。

此时，夕阳的余晖在漫天尘沙的衬托下，已变得腥红，似笑非笑，有些暧昧。眼看一阵风将乌云推来，瞬间，整个苍穹就已被其笼罩。

天色开始变得昏暗。远远望去，如同一个无形支柱承托着巨大的、如蘑菇伞盖般的昏天。

乌鸦在上空盘旋，“呱呱”叫嚷，无比聒噪。挨了叶寰一块石子之后，才朝远处幽黑的地方飞走了。到这时候，两人都还没有找到正确的前进方向，也没有碰见一个可以问路的人。

叶寰伸手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感觉到正午时吃的那碗汤面早已消化殆尽，忍不住叹了口气。

来的时候，方天禹就向他们形容过石厘镇，说那是一个偏僻得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方。

那里没有客栈，没有酒肆，没有饭馆。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散摊，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人们进一次城就要走上十里。

这样的地方，当然没有人愿意去。但叶寰，却非去不可。

一阵山风吹来，弄得脸上湿湿的，凉凉的。不远处还有潺潺的水声，也不知是流淌了几百，还是几千年。

起雾了。浓浓的雾气弥漫开来，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味道。叶寰抬头四面环视，努力在昏暗中辨别方向。

突然，前面黑沉沉的地方，亮起了一团幽幽的灯光，却很孤单，飘忽微弱。那是一间民居？两人缓缓朝土屋走去。

渐渐地，一间土房的轮廓，在周围朦朦的雾气中，慢慢显现出来。然而等二人走近，那灯光却忽地熄灭了。屋内，没有半点动静。

这里，已是土路的边缘。不远处就是成片的树林子。山风拂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呼啦啦”地响。

叶寰伸手拍了拍木门，问：“有人吗？”

里面寂静无声。只剩下林子里层层叠叠的枝叶，“呼啦啦”。

叶寰又拍了拍木门：“有人吗？我们问个路，朝石厘镇怎么走？”

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叶寰愣了一下。李赏儿的手心已沁出冷汗。“是不是，是不是屋里根本没人？”李赏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是真的有点儿害怕了。

突然，一个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很近，居然就在他们耳边！两人吓得猛地一哆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小小的人，突然就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你们，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

冷风吹过，背脊一片冰凉。

说话的，是一名老者。矮小而瘦削，戴一顶巨大的宽檐帽，看上去活像一株大蘑菇。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在这儿站了多久。

李赏儿突然尖声道：“我们当然是活人！你瞎了吗！你看不见我们是活人！”她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老者的帽檐轻抬了一下，似乎看了两人一眼，道：“石厘镇，那可不是一个活人爱去的地方。”

他慢慢回身，从屋后棚子里拉出一辆老旧的驴车，又从帽檐里瞥了两人一眼，道：“上来吧，我带你们去。”

李赏儿立刻回绝道：“不……”叶寰却已拉着她跳了上去。车上有股浓重的羊骚味。

天似乎一瞬间就完全黑了下来。那老者赶着驴车掉了个头，沿着土路朝西边行去。

夜风很冷，驴车跑起来更冷。李赏儿缩了缩肩膀，靠在叶寰怀里，头枕在他的肩上。叶寰没有拒绝。

老者突然问：“年轻人，外地来的吧？”叶寰立刻答道：“是。”

老者又问：“去石厘镇干什么？”叶寰答：“找人。”

老者问：“亲戚？”叶寰答：“对。”

干巴巴的对话结束了。

驴车在黑暗中前行。远处似有灯光闪烁，却不见一丝人气，更不要说人家。那若隐若现的光点，反衬得四周更加荒寂，树影重重，深不可测。

雾气，也越来越浓，几步之外的地方都被其笼罩得迷迷茫茫，看起来似真似幻。驴车走在路上，却仿佛行于云端。

那股羊骚气，和夜风混在一处，似乎也慢慢地变了味道，成了一种类似腐烂的气息。

半个时辰很快地过去。叶寰道：“大爷，怎么还没到呢？”

老者“嗯”了一声，道：“没呢。”

叶寰问：“那还要走多久？”

老者道：“不远，一会儿就到。”

无话。驴车继续前行。从黑暗，走向更深的黑暗。

叶寰突然觉得手一紧，李赏儿已经将他的手拽了过去。叶寰一怔，感觉李赏儿在他手心里写：“看他的手。”

叶寰侧过脸，盯住了老者握着驴鞭的手。上面布满了老茧，然而干燥沉稳，指节宽大有力。

李赏儿继续写：“看他的腰。”

老者腰板打得笔直，土路的颠簸对他没有丝毫妨碍。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不动，静如雕像，稳若磐石。

叶寰却笑了，低下头，附在李赏儿耳边，轻轻道：“你观察得可真仔细，依我看……”李赏儿突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看见，那老者的帽檐似乎动了一下，就像朝他们瞥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心里极不舒服。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现在，她和叶寰就正被这个圈套，一步步套入深渊。

而且，自始至终，她竟然没有看见过那老者的眼睛！她颤了一下，心里突然一阵痉挛。

就在这时候，驴车突然在土路边停了下来。

叶寰朝四周打量一番，疑惑道：“大爷，怎么停了？”

老者头都没回，道：“已经到了。”

李赏儿的头皮突然麻了一下，几乎从车上跳起来。她没有看见任何村落。

叶寰问：“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老者根本没有看他，抬手道：“前面，跨过路就是。”

李赏儿顺着老者的指示看过去。只见森森古柏中影影绰绰地立着一些规则的圆形土丘，土丘上还有一些长方形的木牌，木牌上书写着暗红色的阴文。

在苍茫中的雾气中看过去，只见磷火点点，鬼气森森。

那分明是一片墓地！

李赏儿要疯了。

她几乎已确信，陈鹏、彭天鹰、秦笑，他们都已经死了。此刻，他们的魂灵正在那些土丘间飘荡。影影绰绰的，来回穿梭不停。

叶寰仔细看了一阵，居然笑了起来，冲李赏儿道：“还真是到了。”他伸手指着那片墓地：“走，我们进去吧。”

雾气，似乎更浓了。

李赏儿瞪大了双眼，然而四周一片旷野，除了荒草还是荒草，除了枯树还是枯树，哪里来的村落？

李赏儿呆呆地看着叶寰。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坟地，偶尔被脚下的杂草绊一个趔趄。

她就像个傻子一样，木木呆呆地跟在他身后。

高高的引魂幡上，纸钱随风拂动，“哗啦哗啦”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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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南宫傲的剑

九月十五。洛阳，南宫府。芙蓉初绽，暗香盈鼻。

南宫傲着一身青衣，信步行走于园中小路之上。

他喜欢鲜花绽放时的暗香浮动，也喜欢轻风吹动花树的簌簌有声。徜徉在这样安静祥和的园子里，总能让他感受到无比的悠闲和舒适。

阳光温暖，晨风轻柔。江湖似乎瞬间就离他远了。

却不知，正有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踌躇满志地跨入那片天地。他们满怀憧憬，他们热血沸腾。直到那份年少无知的激情被消磨殆尽，方才醒悟，这片江湖是如此之大，想要退，也退不出了。

这世上的人，总是要等彻底失去了，才明白什么是最好的。

南宫傲叹了口气。还好，他比那些人都要幸运。所以他还可以有机会感恩，感恩上天赐予了他显赫的家世，可以让他有机会享受这样平静的人生。

然而他不知道，这世上最容易被打破的，就是平静。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这一点，一个黑衣人，仿佛幽灵一样，忽然间就在花丛里出现了。

他的脸非常苍白，似乎很久没有看见过阳光。他的衣服却漆黑，紧绷绷地包裹着他瘦削的躯体。他就那样静悄悄地立着，比周围的花树还要安静，比地上的枯草更加寂寥。

他的手也是苍白的，苍白的手里握着一把老旧的铁剑，花纹古朴而雅致。剑柄弯弯，剑身狭长。

他痴痴地望着南宫傲的动作，表情冷酷而淡漠，眼里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如同一簇火焰正在燃烧。

南宫傲手中的剑很短，银色，细长。花纹同样古朴而雅致，却不锋利，甚至很钝，握在手中，就如同小孩子的玩具一般。

然而，没有人敢真的将这把剑当成玩具。起码从南宫傲十四岁那年开始，就已经没有了。除非这把剑已不在南宫傲手中。

此时，南宫傲正认真地修剪着一根多出来的枝桠，削下来的芙蓉花枝被他捏在手中。他的表情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安详宁静，在鲜艳的群花中尤显突出和高贵。

一个修剪花枝的男人，这本来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象，但黑衣人却似乎已看得呆了。

他握剑的手在轻颤。他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更加苍白。他甚至已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只因他已经看到了很多别人没能看到的东西。

秋风拂动，花枝摇摆，朵朵含情，叶叶带羞。

南宫傲的脸上流露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光彩，就如同初恋的少女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情人。

抬手，挥剑。一枝斜斜伸展的花枝被削断成两截，剩余的枝条却没有丝毫颤动。南宫傲轻笑时，那枝芙蓉已轻轻落入他掌中，娇艳欲滴，丝毫不缺。

然而到这时候，黑衣人都还没有看清南宫傲究竟是如何出手。整个过程，他似乎也只是动了动手指。便见花枝已断，剑已收回。

这一剑，究竟快到了何种程度？

黑衣人的瞳孔蓦地收缩，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晕。他的眼神，仿佛一只看见了食物的猎豹般欣喜，却又似一只看见了天敌的野鼠般恐惧。

如果这样精妙的一剑，只是用来修剪花枝的。那用来杀人的一剑，又将会是何等瑰丽？

他的脚无法抑制地朝南宫傲迈出了一步。

却听“嚓”的一声轻响，踩上了前方的枯枝。这才惊觉。

与此同时，一声轻叱响起。黑衣人抬头。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蓝影已自花丛中窜出，夹着一卷凌厉的剑气，闪电般朝他直冲而来。

黑衣人怔怔地站着，竟似已忘了拔剑。

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奇怪了。

不再像看见食物的猎豹，也不再像遇见天敌的野鼠。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猜得出他在想什么。

而那道蓝影，如电如虹，瞬间已到了他眼前。凌厉的剑气几乎绞碎他的衣衫。他这才惊觉，想要拔剑。

然而他的剑已无法拔出。

那凌厉的剑气，如同千斤重锁，已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牢牢锁住。纵使他的剑还在手，纵使他的劲力已凝于掌中，却已没有机会再发出一招。

他的眼神又变了，变得如同死灰。

只因他突然发现，那人根本不是南宫傲。

南宫傲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保持着修剪花枝的姿势。此时，正抬头朝黑衣人望过来，微微一怔，居然笑了。

他的声音如他的人一般，清越悠远，他轻轻喊了声：“绣绣！”

话音未落，那道蓝影已经顿住，刚好落在黑衣人身前。那股凌厉的剑气也随之消失。

黑衣人顿时浑身一松，一口气憋在胸中，成了一声闷哼。恍惚中，只看见眼前一片光华氤氲，肆意流转，四周充斥的剑光“倏”地在他眉间还原成一把清幽古剑。

却见那执剑之人，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高挑女子。着蓝衫，梳着当下正时兴的堕马髻，双眉弯弯，眼波流转，盯住了黑衣人，叱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南宫府？”

黑衣人不看她，不移动，不开口。

只皱起两道眉，凝望着那把古剑上挂着的芙蓉花枝。

他的眼神又变了，变回去了。又似欣喜，又似恐惧。

毫无疑问，就是这枝芙蓉花枝阻住了方才那一剑。而他依旧没看见南宫傲何时出手，怎样出手。

他缓缓伸手，竟将那芙蓉花枝从剑上取了下来，细细观察枝上的切口，眼中光芒，如同火焰。

“绣绣，来者是客，你不该这么无礼。”南宫傲笑了笑，缓步行来，问那黑衣人，“不知阁下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黑衣人一怔，还未答话，那叫做绣绣的女子已经抢先怒道：“一大清早，就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不是谋财，便是害命，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那黑衣人却也不分辨，只静静凝视着面前这个斯文秀气的年轻人，突然问：“你就是南宫傲？”

南宫傲点了点头。

谁也没有料到，下一刹，这黑衣人居然在他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南宫傲愣住，绣绣也愣住。

秋风拂动，暗香袭人。那黑衣人静静跪着，头颅低垂，仿佛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甚是坚定。

南宫傲十四岁下山，十五岁成名，十八岁便已罕有敌手。他现在已有二十三岁，遇到过的事情已经足够多：险恶的，阴毒的，荒唐的，可笑的，感动的……却惟独这种事情，他实在是第一次碰上。

半晌，绣绣怔怔道：“二哥，这人有病！”南宫傲看她一眼，并没有什么表示。

她转头，秀眉斜挑，问那黑衣人道：“喂，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黑衣人垂着头，道：“救人。”

绣绣突然冷笑起来：“救人？这话说得好奇怪！救人居然都救到这里来了，难道南宫府还能藏着什么人不成？”

黑衣人既不辩解，也不动怒，依旧垂着头，道：“救叶寰。”

“叶寰？”这回轮到南宫傲吃了一惊，问，“阁下认得他？”黑衣人抬头，看着他，却不吭声。

南宫傲的眉头皱了起来。半晌，摇了摇头：“叶寰不在我这里。”他明显误会了黑衣人的意思。

黑衣人只看着他，突然道：“石厘镇。”说完，不管南宫傲什么反应，突然俯身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个响头。然后站起来，横身一掠数丈。

只见他步履轻盈，在花丛中不过几个起纵，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绣绣怔怔地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突然叹道：“这个叶疯子，真是什么朋友都敢交。”

南宫傲回头，脸上忽地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摇头道：“这个叶疯子，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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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石厘镇的傻女人

浓雾依旧，阴云遮天。

那些荒坟静静蜷缩着，木木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磷火飘舞，伴着夜风。引魂幡上纸条被风吹得乱响，“哗啦，哗啦，哗啦……”

李赏儿突然打了个冷战。

那些飘飘荡荡的磷火让她记起了一个非常久远的梦境。到底有多远呢？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甚至十五年。

在那个梦里，她也是这么一步步朝前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她的前方，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领着她不断前进，前进……

突然，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然后，她停下了。她转头四下看了看，突然发现，不远处竟有一双幽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死死地盯住了她。

她的心一阵痉挛，想跑，腿却已经发软，跑不动。回头四下张望，不知何时，她的周围竟已围满了那样幽蓝色的眼睛，铺天盖地。

每到这时候，李赏儿总会忽悠一下，从梦中清醒过来，恍若劫后余生。

此时，已是午夜。

天色无比幽暗，阴阳正在交替。一天，将在这里结束；一天，也恰好从这里开始。

这是一个分外神秘的时刻：阴和阳同在，毁灭与新生并存。

浓雾，终于散了一些。

叶寰依旧在前面木木呆呆地走，李赏儿就在后面木木呆呆地跟。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两人只是不断前进，前进……

突然，叶寰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然后，叶寰停下了。

李赏儿的心狂跳起来。

这样的情景，与她的梦境何其相似！

然而梦境，终究是虚幻的；现实，却是具体的。当现实不幸跌入梦境，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李赏儿惊恐地四下张望，还好，周围并没有出现那些幽蓝色的眼睛。只有幽蓝色的磷火，忽明忽灭。

突然，叶寰说话了。

李赏儿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她很怕叶寰说出：“我们到了。”那样她一定会疯掉。

还好，叶寰没有说出那句话。他只是“咦”了一声，突然俯下身，伸出两指，在身边最近的坟上，撮起了一撮土。

黄土，微干。

叶寰将那撮黄土置于鼻下，一嗅，突然皱起眉来，转头对李赏儿道：“这座土坟，是新的，还不超过十天。”

一只乌鸦突然发出“嘎”的一声怪叫，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扑棱棱”直冲入夜空。

李赏儿一颤，不过到底还是有些欣喜。至少她明白叶寰是正常的，看叶寰方才的样子，她还真以为他能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她娇嗔道：“早就说了不让你上那老头儿的车，一看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寰摇头道：“不，他没骗我们，他确实把我们带到石厘镇来了。”李赏儿的心再次揪紧，看着叶寰。

叶寰伸手指着前方：“你看，那不是吗？有街道，有房屋……哎呦！”他突然痛呼一声，却是被李赏儿狠狠在胳膊上掐了一把。

李赏儿怒上眉梢：“你也吓我……”突然，她的声音顿住了。

浓雾已经逐渐散尽，远处竟然真的现出一个小小的村落，有街道，有房屋。只是已到午夜，街上空无一人。

李赏儿愣了愣，喃喃道：“还真是到了。”转头望向叶寰：“算我错了。但你说，那老头儿干嘛把我们从这么一条路带过来？”

叶寰无奈一笑：“我哪儿知道。兴许是他的特殊癖好。”

李赏儿摇了摇头，道：“我还是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

叶寰笑道：“我倒觉得，他更像是一个戏子。”

“戏子？”李赏儿一怔，“就他那嗓子，也能唱戏？”叶寰只笑笑，并不说话。那笑容本来十分明朗，然而被周围的土坟一衬，却显得古怪异常。

李赏儿叹了口气，突然道：“我现在发现，其实你就最不像什么好人。”

很快，他们就到了石厘镇。

和方天禹形容的没有任何差别。石厘镇上果然只有些老街、老巷、老屋。破旧，残败，贫穷，肮脏。几乎所有贬义的词语都可以用到这个地方。

所以对于客栈，两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抱任何希望。他们现在只想找户人家借宿一晚。

但不幸的是，两人围着街饶了几个圈，竟连点着灯的人家都没见着。这镇上的人，竟连一个晚睡的都没有！

这时候，他们并不知道，离一切事件发生，已只剩下两个时辰。

他们从街头绕过去，终于看见了竖立在街边的一块牌子：匕首街。叶寰忍不住笑了。匕首街，莫非因为它就像一把匕首一样，直通向城镇内部？

两人四面环顾，寻找可以将就着住一晚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一声极细的啜泣声，突然自不远处飘了过来。如同猫叫。在这样的暗夜里听来，带着一丝莫名的诡异。

李赏儿一颤，抓紧了叶寰的手臂。两人转身，缓缓朝声音来源处行去。

那是一株巨大的古树，能容三人合抱。孤零零地生长在大街正中，此时叶子已落得精光。唯余巨大的树根纠结盘旋，顶破了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

啜泣声，正是从树后面传出来的。

叶寰突然笑了，李赏儿也似乎舒出口气来。

就见白影一闪，叶寰已经掠起。瞬间，就绕到了古树后面。

然而他却愣住了。树后面，居然什么都没有。

是真的什么也没有，还是那人身手太快？叶寰从树后探出身子，望向李赏儿。李赏儿一脸惊恐，冲他摇了摇头。

叶寰立刻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相传一些树长得老了，吸取了天地日月的灵气，就难免会生出妖异。莫非这树便是成精了？

然而仔细聆听，叶寰又是一惊。他突然发现，这啜泣声竟是来自古树内部。难道，这树本就直通向地心，那啜泣声其实来自地狱？

他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敲了敲树干。啜泣声戛然而止。

叶寰反而愣住了。半晌，俯下身细细观察，却见那树下居然有一个树洞，两个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闪烁。

他不禁又是一怔，随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听树洞里居然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别人伤心的时候，你却大笑，所以你一定是个大混蛋，大骗子。”话音未落，一个气鼓鼓的女人就从里面钻了出来。头发蓬乱，衣服也脏得根本看不出底色。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却缺乏神采。

叶寰忍不住皱眉，问：“这话是谁说的？”

“我。”那女人指着自己的鼻子，“这话当然是我说的。不对吗？”

叶寰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突然笑了出来，道：“没错，这话实在是太对了。”那女人也嘻嘻直笑，得意非凡。

叶寰问：“但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哭？”

那女人愣了一下，突然撇了撇嘴，道：“因为方方骂我。”

叶寰惊讶道：“方方？方方是谁？”

那女人脸上忿忿，却不回答，反问叶寰：“那你和这个漂亮姐姐呢？你们又为什么躲在这里哭？”

叶寰一怔，立即道：“我们没哭。”

那女人却根本没理会他的话，眼睛转了几转，突然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你和漂亮姐姐一定是在外面淘了气，怕挨骂，所以就躲在外面不敢回家了对不对？”

叶寰欲哭无泪，只能点头道：“对对对，你实在是太聪明了。”

那女人又是一脸得意的神色，悄悄告诉叶寰：“不过没关系，你们可以在我家躲一个晚上。”

“你家？”叶寰愣了一下，问，“你是谁？”

“我是傻妞，别人都叫我傻妞。”傻妞蹦蹦跳跳地走到街边，拉开一扇门，就像条泥鳅似的，一下就钻进了黑暗里。

突然，她又把脑袋伸了出来，冲叶寰和李赏儿道：“快进来呀！”

两人犹豫着。傻妞已经伸出两只手，一只抓住叶寰，一只抓住李赏儿，一把就将两人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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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猫头鹰会笑

黑云沉沉，压城欲摧。

此时距离两人刚进石厘镇，已过去半个时辰。而距离一切事情开始，只剩下一个半时辰。

傻妞的动作飞快，一溜进黑暗，就如同一条泥鳅溜进了水里。没走出几步，就和整片黑暗融成一体，再也分辨不开。

叶寰和李赏儿怔怔地站在院子里，四下回望，入目却只见空空荡荡一片，似乎傻妞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李赏儿打了个寒战。从进入石厘镇开始，她似乎越来越胆怯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荒凉阴森。院子居然很大，有七间屋子，却没有一间屋子点了灯。远远望过去，黑洞洞的一片，幽邃可怖。

这里不是傻妞的家吗？她进了哪一间屋子？为什么不点灯？

夜风吹过，阴寒袭人。年久失修的老窗户被风力推动，在木框上撞击：“啪嗒，啪嗒，啪嗒……”

“有人吗？”叶寰问。李赏儿的脸突然白了。

叶寰一怔，改口继续问：“傻妞，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只有老窗户被风吹着：“啪嗒，啪嗒，啪嗒……”

阴云，似乎压得越来越沉。那些青黄青黄的杂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乌鸦被窗框上发出的声音所惊动，“呼啦啦”地飞。天地间的一切似乎变得无限微妙起来。

他们怔怔地望着那七间屋子，那七间屋子也怔怔地望着他们。灰尘被风吹起，四处飘散。

“阿——嚏！”叶寰突然仰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的鼻子已经很不舒服。

李赏儿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听，什么声音？”

黑夜里，果然有什么声音，飘飘渺渺，难以捉摸。

“风吹树叶的声音吧？”半晌，叶寰道。

李赏儿使劲摇了摇头：“不是！”

“那一定是野猫在叫。”

李赏儿依旧摇头：“绝对不是！”

天很阴沉。夜很深邃。月很孤寂。星很零落。风很冷清。

叶寰看着她，不吭声了。他用目光问她：那你说，是什么声音？

李赏儿颤了一下：“我觉得，那像是猫头鹰笑起来的声音。”叶寰一怔。

“老人们都说，不怕猫头叫，就怕猫头笑。”李赏儿簌簌发抖，“因为猫头鹰笑了，就是要死人了。”

叶寰的脸色突然变了。

变得苍白，而且惊恐。

于是，李赏儿的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更加惊恐了，问：“你怎么了？”

叶寰没有回答，只直直地望向李赏儿背后。李赏儿背后，是一条长长的回廊。悠长，阴暗，一直通向未知的地方。

李赏儿身体僵住，慢慢转头，朝后看去，颈骨都咯咯作响。

只见那回廊尽头处，赫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光点，飘忽摇曳，忽明忽暗。近了，才渐渐看出一个隐约的人形。手上擎着一支蜡烛，闪烁如幽幽的鬼火，自远处缓步行来。

李赏儿的呼吸几乎停顿。

而那人影，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见他单薄的体型，看见他白色的长袍，看见他比白袍还要惨白的脸色……却惟独看不清他的五官。

近了，近了……他的五官逐渐清晰起来……

叶寰突然大声道：“你是什么人？”

仿佛一股阴风吹过，那蜡烛居然“噗”地灭了。整个世界立刻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李赏儿立刻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起来。

一个声音轻轻道：“是风太大了，你们不用怕，我是这间宅子的主人。”话音未落，便听“咔哒”一声，幽幽的火苗窜起，那人已经用手里的火石点燃了蜡烛。

借着光，两人总算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样子。

居然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不算漂亮，却也不难看，脸色惨白。“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你们要是想借宿，就跟我过来。”她说着，转身拐进了第一间屋子。

此时距离两人刚进宅子，又已过去半个时辰。而距离一切事情开始，只剩下整一个时辰。

屋子里依旧堆满了灰尘，叶寰刚进屋就打了个喷嚏。环视四周，便知这屋子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不过与外面破烂的样子不同，屋子里面的装潢倒甚是华贵。

那女人将屋内的油灯全部点燃，整间屋子立刻就变得舒适多了。光明，向来能给人以无穷的力量。

“我姓方，叫方静静。”那女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茶具，“不过熟悉我的人，都叫我方方。”她的指甲很长，和柜子摩擦，发出一种很诡异的声响。李赏儿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这里，是不是还住着一个人？”李赏儿犹豫着问。她很想知道，傻妞去了哪里。

“还住着一个人？”方方愣了一下，疑惑地望着李赏儿，半晌，突然笑了，“何止一个人，这里还住着起码二十七个人呢。”

“二十七个？”这回换李赏儿愣住，这宅子里居然住得下近三十个人？“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方方看着她，又笑了：“没动静就对了。要是有动静，反倒不正常了。”李赏儿一怔。

方方笑着，岔开话题，道：“你刚才没有听错，那确实就是猫头鹰发出的声音。”

叶寰突然插话道：“猫头鹰真的会叫？”

方方反问：“你认为它不会叫？”

叶寰不答。方方也沉默。

半晌，方方才道：“猫头鹰不但会叫，还会笑。而且猫头鹰吃腐肉，它一叫，就表示要死人了。”

她的眼睛缓缓从两人身上瞟过去，又缓缓地瞟回来，仿佛他们两个已经是死人一般。

李赏儿突然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道：“我，我饿了。”

方方笑了，缓缓道：“那你们稍等一下，我去看看，哪里还有吃的。”她这话说得非常奇怪，不是去拿吃的，也不是去做吃的，而是去看看哪里还有吃的。

这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门边。

突然，她又把身子转了回来，死死盯着两人。她的脸色惨白，就像浑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的那种惨白。

李赏儿的心狂跳，她颤颤地问：“你，你还有什么事吗？”

方方的眼睛转到叶寰脸上，又转回李赏儿脸上，然后再转到叶寰脸上，如此三圈，才轻轻叹了口气，问：“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她的脸色实在难看，李赏儿侧过脸不去看她，口中却忍不住问：“我们应该觉得奇怪？”

方方看着她，并不说话。直到她疑惑地将脸转过来时，方方才笑了。

方方的笑容变得非常怪异，似乎只是提了提嘴角，看上去犹如一张做工拙劣的面具。李赏儿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屋内的油灯闪了两闪，竟忽然灭了。

方方的笑声一下就变大了，道：“乌鸦也是吃腐肉的动物，难道你们就不奇怪，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的乌鸦吗？”

门边有人影一闪，叶寰已经追了出去。

李赏儿惊悚了。她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可这时候也不由地两腿发软。

她也想像叶寰那样追出去，可刚冲过去，就撞到了门上。

这门，不知何时，竟已被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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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夜惊魂

门怎会被人锁上？又是什么时候被锁上的？

叶寰出去到现在，亦不过一刹而已。便在这一刹，竟能发生如此变故？李赏儿战栗了。

难道说，这茫茫黑暗中，本就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力量？

黑夜，无比幽邃；月亮，在黑沉沉的天幕后瞪着猩红色的双眼。恐惧已如一双魔掌，扼住了李赏儿的咽喉。长长的指甲撩拨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恍恍惚惚中，似乎又有那种似笑非笑的声音隐隐传来。

“猫头鹰是吃腐肉的，不怕猫头叫，就怕猫头笑，因为猫头鹰一笑，就是要死人了。”

李赏儿飞身跃至窗边。果然，窗户已被人从外锁上。

这时候，另一种“呱呱”的喧噪也自天边响起，瞬间即至。

“乌鸦也是吃腐肉的，难道你们就不奇怪，这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乌鸦吗？”

李赏儿的眼睛蓦地瞪大，然而四周黑暗，她什么也看不清晰。

那该死的叶寰，怎么能丢下她，自己就跑了？

为什么他听见这边的动静却不回来？

——难道他发现这里凶险异常，所以一秒钟也不愿多呆？

——难道他不会回来了，任由自己留在这个黑暗的地方？

她后背上的衣物已被冷汗湿透。她冲向大门，感受到的依旧是重重的撞击。

她总共冲过去三次，三次都撞得跌坐于地。

“石厘镇，那可不是一个活人爱去的地方。”

活人不爱去，那死人呢，死人爱去吗？不然石厘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乌鸦？

最后一次跌倒时，李赏儿的腿已经软了，软得几乎站都站不起来。

她甚至怀疑，自己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走不出这个阴森诡异的石厘镇了。

“叶寰，姓叶的，叶疯子，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滚出来？”李赏儿惊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整个世界似乎空了。没有天，没有地，分不清黑暗，道不清光明。

“还住着一个人？何止一个人，这里还住着起码二十七个人呢。”

住了二十七个人的宅子，怎么会这么安静？李赏儿悚然。

突然间，她又想起了那个梦：空荡荡的天地，她踽踽前行。突然，她看见了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她惊惧四望，发现原来周围全是那样幽蓝色的眼睛，铺天盖地……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当光明混淆了黑暗，当阴混淆了阳，她忽悠一下，从现实跌入了梦境……她觉得，现在黑暗中就正隐藏着那些眼睛，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七双。

夜黑如幕。恍恍惚惚中，李赏儿竟然听见了细细的对话声。

“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啊？”

“因为我们不出声啊。”

“为什么不出声啊？”

“因为我们没有嘴啊。”

“为什么没有嘴就不出声啊？”

“因为……”那个声音顿住了。

突然，它阴阴地笑了起来：“我们现在，不是出声了吗？”

李赏儿一颤。魂儿几乎飞离了身体。她一步步后退，“哐”一声撞到了窗边的柜子上。

那个细细的声音又阴笑起来：“终于来了。”

谁来了？是人，还是……鬼？

夜色阴冥。李赏儿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吱吱呀呀”，听起来仿佛是柜门被拉开的声响。

李赏儿闻声迅速转身，立即就看到本来紧紧关闭的柜门，此刻竟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鬼手操控，慢慢地朝两边拉开。

那阴笑的声音立刻就变大了。柜子里面却黑洞洞的，好像和李赏儿隔着两个世界，什么也看不清晰。

李赏儿已不禁毛骨悚然。

“什么人？谁在那儿？”李赏儿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人回答，那里自始至终也没有过半个人影。

李赏儿咬牙，一步步的走向柜门正下方。

突然，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柜子里涌出，“噼里啪啦”直落在了李赏儿身上。

李赏儿尖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那些“噼里啪啦”掉落的物体，竟是一个个牌位！

方才对话的，难道会是这些东西？

李赏儿已经要疯了，整个世界都要疯了。这些牌位，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七个。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猩红色的眼眸，淡淡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当光明与黑暗并存：光明处，不甚光明；黑暗处，却愈加黑暗。

李赏儿侧头，蜷缩。就是这么不经意地一瞥，却有个不起眼的牌位瞬间拴住了她的目光——不甚清晰，只能看见三个暗红如血的大字——方静静。

李赏儿的脑袋“轰隆”一声大了，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就在刚才，她们还说过话。就在刚才，叶寰追着她出去。

李赏儿扶住头，她觉得，自己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拉起。

“谁？”李赏儿惊叫。

“是我。”叶寰低声答。不知什么时候，房门竟然被打开了。

“叶寰？”李赏儿惊喜道，“你回来了！”叶寰“嗯”了一声。

李赏儿下意识地抱住了他，她在发抖。叶寰没有拒绝。

“刚才我追着她出去，但追丢了。”叶寰道。

“一出门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想到整间宅子一个人影也没有。她一走出去，也立刻不见了踪影。”叶寰又道。

李赏儿突然伸手制止了他，问：“你没看见其他任何人？”

叶寰摇头道：“没有。”

李赏儿沉吟了一下：“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害怕。”

叶寰的手一紧，半晌，才道：“你越这样说，我越害怕。”

李赏儿咬了咬唇，道：“我觉得，我们好像进了一间鬼屋。你知道吗，刚才我听见有人说奇怪的话，可发出声音的地方，竟是这个柜子。”

“柜子里怎么可能藏得下人？”

“谁说不是呢？但更古怪的是，后来这个柜子自己就开了，从里面掉出这么一堆牌位来。你知道有多少块？”

“多少块？”

“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七块。你记不记得，那个女人说的，宅子里起码住了二十七个人。都是二十七，你说这不是怪事吗？还有，在那些牌位里，我看见有一块上面写着方静静。刚才那女人就说她叫方静静。你说……”李赏儿突然缄口了。

她突然后退了一步，和叶寰拉开了距离。

夜色，阴冥沉寂；黑暗，幽邃深沉。叶寰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直直地盯着她，熠熠闪光。

李赏儿缓缓开口：“你说，那些牌位里会不会还有别的，我们认识的名字？”

叶寰不动，不点头，不开口。李赏儿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突然，叶寰笑了。他的笑短促而且尖锐，如金铁交鸣，一划而过。李赏儿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叶寰边笑边道：“你害怕那些牌位里也有我的名字？”李赏儿盯着他，不答。

“就算那里面真有我的名字也没什么，那还不是最可怕的。”叶寰继续，边笑边道，“最可怕的是，你发现那些牌位里面，竟然也有你自己的名字！”

李赏儿头皮一炸，想都没想地从窗户翻出去，冲入了夜色。

夜，很冷。天，很黑。月亮瞪着猩红色的双眸，俯瞰大地。

冲过大门的时候，李赏儿被人拽住了。

“你怎么才出来？”还是叶寰，“我已经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李赏儿一怔，随后反应过来：“你……你一直在这儿？”

那，屋里的那个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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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午夜的大街

李赏儿踉跄后退。

恐怖铺天盖地，危机十面埋伏。她已不知应该信谁。

叶寰愣住，问：“你怎么了？”

李赏儿不抬眼，不开口。她的身子微颤。半晌，她缓缓转头，望向那个幽黑的房间。

不知何时，夜已晴。月光如匹练，挥洒流转。于是，那屋子显得更加幽暗深邃了。

四周静寂，苍穹浩渺，月冷星稀。叶寰跟着李赏儿的视线望去，悚然一惊。

——那扇窗边，那条人影尤自静立，看不出面貌，辨不清神情。唯剩两只幽森冷寂的眼睛，在暗夜之中熠熠闪光，显得甚是突兀。

“谁在那儿？”叶寰喝问。

那人不动，不开口。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沉默。半晌，叶寰拉住了李赏儿的手：“我们过去看看。”

“不！”李赏儿惊呼，猛地挣脱出来。

夜，更冷。天，更黑。月亮一颤，缩回了阴冥未散的云层。

叶寰怔怔地看着李赏儿，李赏儿也怔怔地看着叶寰。一种难以言述的恐惧自两人瞳孔中渐渐散出，越来越浓。

终于，叶寰问：“你看见他了？”

李赏儿点了点头，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

叶寰一怔，不再吭声。短暂沉默后，仍问：“你看见了谁？”

他没有问那人是谁，而是问李赏儿看见了谁。这两者，有多大的区别？

李赏儿也一怔，却也不吭声了。

叶寰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你究竟看见了谁？”

李赏儿依旧不吭声。然而她的手一下就把叶寰抓紧了。

黑暗中蓦地划过一丝冷笑，急促而尖锐，如金铁交鸣。那人目光妖异，嘶声道：“她看见了你！”

李赏儿双腿顿时一软。

那人却已转身，平地拔起，一掠四丈。便见黑夜中一丝白影划过，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寰随后要追，李赏儿立即将他拽住了，摇头道：“别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李赏儿摇头，警惕地打量一下四周。荒草萋萋，青黄交杂。她突然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在旁边死死盯着我们。”

叶寰也颤了一下，呵斥道：“别胡说！”他也朝周围看了看。月光静洒，无息无声。

“我们出去吧。”李赏儿声音发颤，“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正常。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害怕，那个人其实根本没走远，他很可能已经折回来，就藏在我们旁边。等你一走，他就出现了。”李赏儿警觉地朝荒草丛中瞥了一眼，低声道，“你们长得一个样，我分不清谁是谁……”

叶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好，我们走。”

他拉起李赏儿的手，慢慢走向黑暗深处的古宅大门。

此时距离方方消失，又已过去半个时辰。而距离一切事情开始，也只剩下半个时辰。

这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走出这扇宅门，就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善恶不分，阴阳逆行。

还记得秦笑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吗？

——我在石厘镇一座老宅里。

没错。这就是他们经历的第一个交集。

这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宅门边。

方才被傻妞带进来时，他们走的是偏门；如今他们逃出去，走的却是正门。

两人相顾松了口气。叶寰伸手，已握住了门闩。

便是在这时，两人突然听见，竟有阵阵奇怪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李赏儿又一次抓紧了叶寰。

那是什么声音？李赏儿满面惊恐。

不是乌鸦的叫声，也不是猫头鹰的笑声，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应该出现在午夜大街上的声音。

如果他们听见的是一群夜猫的嘶叫，或是一群野狗的狂吠，甚至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啼哭，一群赌徒的怒吼，他们都不会有任何惊讶，因为这些声音都很正常。

那么，他们听见的声音难道是不正常的？

不。他们听见的声音比这还要正常。

他们听见的，不过是摊贩们高声吆喝的声音，客人间畅饮闲谈的声音，买卖货物时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马蹄哒哒的声音，车轮辘辘的声音，甚至街头暗娼浪声浪气招揽生意的声音。

这些声音确实都正常到了极致。可这些声音一旦被搬到了午夜空荡荡的大街上，却没有一个人不感到毛骨悚然。

叶寰怔怔地看着李赏儿，李赏儿也怔怔地看着叶寰。没有人出声。

半晌，叶寰拉开了门闩，推开了宅门。

门外的声音瞬时就变大了。

叶寰和李赏儿的眼睛也瞬时瞪大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好像看见一群老母猪突然“呼啦啦”全都飞上了天。

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整条大街灯火辉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和客人。卖吃的，卖用的，卖玩儿的，一应俱全，五花八门。只要他们能够想到的，这里应有尽有。

叶寰和李赏儿已经完全呆住了。脑子里似乎被人狠狠地撒上了一团棉花，所有的神经血脉都被堵得严严实实，运转不灵。

半晌，叶寰艰难地舔了舔嘴唇，涩声问：“你，你看见了什么？”

李赏儿瞪大了眼睛，似乎不信。用手使劲揉揉，却不是眼花。她怔怔地说：“是，是一条很热闹的大街。”

叶寰问：“是不是匕首街？”

李赏儿点头：“好像是吧。”

叶寰问：“真的是吗？”

李赏儿突然颤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石厘镇，那是一个偏僻得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方。那里没有客栈，没有酒肆，没有饭馆。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散摊，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人们进一次城就要走上十里。

可这样一个贫穷得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方，午夜一过，竟是这般繁华。换了你，你敢相信？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他们眼前，已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这时候，已有离宅门最近的面摊老板向他们挥手，招呼道：“两位客官，过来坐坐，吃完汤面暖暖身子吧。”

李赏儿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甚至不敢确信，自己眼前看见的，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只有一个幻影儿。

叶寰已经大步跨了过去，冲那面摊老板道：“好，就来两碗面，再来二斤卤牛肉，一斤好酒。”李赏儿怔怔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面摊老板应了一声，开始忙活。叶寰一把将李赏儿拽了过去。

不等李赏儿开口，叶寰已经“嘘”了一声，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这个石厘镇处处透着古怪，等会儿还不定遇见什么呢。”

李赏儿又是一怔，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一点点而已。”叶寰侧过头，冲那面摊老板努了努嘴，问李赏儿，“你看他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不正常？”李赏儿脸色有些发青，转头盯着那面摊老板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定格在他腰间一块异样的凸起上。

突然，她“嘶”地倒抽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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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奇怪的道士

九月十五，夜，月圆。南宫傲一身青衣，行于路上。

尽管已赶了半日路程，他的衣服依旧整洁如新，腰板依旧直挺如枪，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的手指依旧捏着那把玩具似的银色短剑，剑锋厚钝，纹饰古朴。

他的人就像他的剑一样，沉稳内敛，轻易不露锋芒。

夜风夹带着浓浓的水汽，扑到他的脸上，湿湿的，凉凉的。不远处，似乎有潺潺的水声，也不知是流淌了几百，还是几千年。

起雾了。浓雾倏忽即来，无声无息。顷刻间便将整个世界笼罩。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味道。南宫傲走在路上，却如同行于云端。

叶寰留下的记号，到这里，就停止了。

这里是一片深幽的树林，下，不着地，上，不着天。低头，唯见枯叶层层，抬头，只有树冠遮掩。

四周浓雾萦绕，水汽氤氲。南宫傲已辨不出方向。

他眯着眼睛，努力朝四周打量，妄图在浓雾中辨别出什么特殊的印记。然而，只是徒劳。

终于，他放弃了。

却偏就在这时候，远处浓雾最盛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光点，飘飘摇摇，忽明忽暗，不缓不急。

南宫傲看着它，它就晃晃悠悠地走向了南宫傲所在的方向。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古怪的声音。像是“笃笃”声，又像是“咯咯”声，渐渐地，就好像什么声音都不是了。

南宫傲极力望去，那红点渐渐近了，近了……他愕然发现，那竟是一只大红灯笼，飘忽摇曳。

灯笼，握在一个身穿黑袍的道士手中。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可偏偏他们两个遇见了。这世上有这么多条路，可偏偏他们两个走了这同一条。这条路每天每时每刻都可以走，可偏偏他们两个都赶在了这同一时间。怎么这么巧！

道士缓缓走近，南宫傲才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细细长长的马竿。原来方才听见的，就是马竿点地发出的声响。

夜风呼啸。南宫傲静静地望着道士，不动，不吭声。道士也不出声，马竿“得得”点地，直直地、慢慢地，朝南宫傲走来。

南宫傲细细地观察着。走过一块碎石，道士绕过了。走过一个土坑时，道士也绕过了。走过一根支出的树杈时，道士依旧绕过了。南宫傲突然怀疑，道士手里的马竿，其实是一个假象。

这时候，道士已经走到了南宫傲身边。

然后，他绕过了。

突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在了南宫傲面前。

他缓缓将头转向南宫傲，目光不移。就是这个动作，让南宫傲确信，他的确是看不见。道士问：“施主还在找吗？”

南宫傲只是看着他，依旧不动，也没有吭声。

道士叹气，突然吟道：“不醒沉沦苦海中，忙忙世事走西东。名利财色迷真性，往往来来一世空。”吟完，两只空洞的眼睛直对着南宫傲。

南宫傲一怔，突然笑了：“道士也懂佛经？”

“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道士摇头道，“贫道不但懂佛经，还懂相面。”

南宫傲笑道：“哦？道士看不见也能相面？”

“看不见的，往往比看得见的，看得更多。”此话颇有几分深意。

道士道：“施主身惹煞气，恐有血光之灾。”

南宫傲又是一怔，半晌，还是笑。

那道士摇摇头，且行且吟：“休教六贼日相攻，色色形形总是空。悟得本来无一物，灵台只在此心中。”不多时，便已去得远了。

南宫傲看看道士的背影，再转头看看周围的古树。夜色阴冥，浓雾翻滚。天地间一片混沌。

他突然想到，那道士就是专程在这儿等着他的。

四周静寂。天地空茫。南宫傲回头四顾，依旧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石厘镇在哪里。

这时候，就听不远处车轮辘辘，竟似有人赶着车朝他行来。

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在同一个奇怪的时刻，走到了同一条奇怪的路上。这又是一个天大的巧合。

车轮辘辘声越来越近，渐渐地，一辆老旧的驴车从浓雾中钻了出来。

没错，就是那辆叶寰和李赏儿坐过的驴车。

一名老者端坐车上，矮小而瘦削，戴一顶巨大的宽檐帽，看上去活像一株大蘑菇。

南宫傲伸手，将驴车拦了下来：“老伯，跟你打听个事儿，知不知道石厘镇怎么走？”

老者微微抬头，从帽檐里瞥了南宫傲一眼，道：“上车来吧，我带你去。”

南宫傲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老者似乎笑了一下，“反正我家就在石厘镇。”

“那就多谢了。”南宫傲上了驴车。车上有股浓重的羊骚味。

天似乎一瞬间变得更黑了。老者赶着驴车掉了个头，沿着土路朝西边行去。

他说他家在石厘镇，可是他为什么掉头？

难道他方才不是要回家？

此时已过了午夜，他要去什么地方？

夜风很冷，夜色很黑。南宫傲四下环顾，只见土路两边重重叠叠全是树影，不见一丝生气，也不见一丝光亮。

他的脸上，突然现出一种异常古怪的神情。

老者突然问：“年轻人，外地来的吧？”南宫傲只“嗯”了一声。

老者又问：“去石厘镇干什么？”南宫傲不吭声。

老者道：“那个地方很少有人去的。”南宫傲依旧不吭声。

老者便不说话了，只专心赶车。

天地，寂然无声。南宫傲四顾，处处苍茫。雾气笼罩下，老者的身形也变得朦朦胧胧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雾才渐渐散去，显露出青黄相间的林子来。

南宫傲突然道：“老伯，你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穿白衣服，很爱笑？”

老者顿时失笑，道：“你这话问得真是……这世上总共只有两种人，爱笑的，和不爱笑的，我怎么知道你问的是谁？”

南宫傲也笑了，提醒他道：“我说的这个人姓叶。老伯你仔细想想，没准儿就想起来了。”

老者的手突然一紧，驴车在土路边停了下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南宫傲一眼。

南宫傲依旧在笑，问：“老伯，你怎么停了？”

老者低着头，宽大的帽檐足足遮住了他半张脸。

老者道：“往前面再走一段，跨过路就是了，你自己过去吧。驴子已经累了，我也该回去了。”

南宫傲已笑出声来：“老伯，你刚才不是说，你家就在石厘镇吗？咱们应该顺路才对。”

这一次，换老者不吭声了。

于是天地更加静寂了。

突然，老者从驴车上纵身跃起，一拔丈余，两手已探入怀中。

便见他左手一扬，已射出数十枚金钱镖。随后转身，右手一扬，又已射出数十枚铁蒺藜。这时候，他方才落地，疾步后退中双袖一拂，又是数十枚透骨针自袖中激射而出。

上百枚暗器，有快有慢，有急有缓，劲力不同，方向各异。呈天罗地网之势，朝南宫傲兜头罩下。

没有人能够将这些暗器一一接下，南宫傲也不能。除非他突然长出三头六臂。

老者面上已不禁露出胜利之色，突然掠起，腰间长剑已执于手中，寒光一现，直刺南宫傲心脏。

只见剑尖幽蓝，竟是淬有巨毒。

这，才是最后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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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天一剑

夜沉星寂，月冷风骤。

杀气四溢间，无边落叶萧萧而下。一群昏鸦也被这动静惊起，“呱呱”叫嚷，直冲入天。在上方巨大的树冠间盘旋两转后，沿着土路朝西边林子里飞去。

上百枚暗器，毒蛇般的剑尖。如惊虹，如闪电，如飞矢。

南宫傲站在土路边，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笼罩在这样的杀气之下。他已避无可避。

蓝光妖异，只一闪已至南宫傲胸前。老者的眼神瞬间变得狂热，就如同怀春的少女看见了她魂牵梦绕的情人。

他看的不是情人，他看的是南宫傲，他的眼里满是嗜血的光芒。

剑尖已触及南宫傲衣襟。

老者笑了。因为他有资格笑。因为南宫傲看起来已必死无疑。

当然，也仅是看起来如此。

南宫傲当然不会死，老者也不会死。这种事情本就并非绝对。

南宫傲不闪，不避。这种时候，他居然还笑了。夜风拂动青衣，飘然若仙。

老者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就见南宫傲悠然伸出了两根手指。

只有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没有亲历过的人，谁也想象不出这一弹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也想象不出这一弹究竟快到了何等程度。

就听“叮”的一声，那把毒蛇似的长剑突然从中断成两截。半截短的还留在老者手中，半截长的却已被南宫傲捏在两指之间。

这一切只在转瞬。

南宫傲轻轻挥手，松指。那半截剑尖便呼啸着，穿过暗器交织而成的光网，直冲向老者。剑尖幽蓝闪烁，夺人心魄。

老者惊骇，面容骤变。电光石火间，他已向后翻出，一跃数丈，堪堪将那淬了巨毒的剑尖避过。

这时候，南宫傲已紧紧执剑于手心。

他的脸上突然闪现出一种凌厉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刹那间，他已反腕将剑拔出，举起，斜刺。

剑气微寒。剑光如白驹过隙，一闪即逝。

没有华丽的招式，亦没有繁复的剑影。唯有“唰”的一声轻响。

轻响过后，剑已入鞘，暗器已坠地。所有暗器都已从中断开，分成两半，无一例外。

上百枚暗器，只有一声轻响。这一剑，究竟快到了何等程度？

老者愣住，这样的剑法几近神话。他以前非但没有见过，简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南宫傲面色淡然，缓缓迈步，行至老者跟前，低头看他，并不吭声。老者额头上的冷汗，却已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夜，冷；风，凄。

老者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这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终于，他忍不住吼道：“你究竟想怎么样？”此时，他已是置于刀俎之上的鱼肉。

南宫傲想了想，居然笑了，道：“当然是让你带我去石厘镇。”他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老者愣住了，彻底愣住了。半晌，疑惑道：“你居然不杀我？”

南宫傲再次失笑，问：“我看起来傻吗？”老者摇了摇头。

南宫傲道：“只要不傻的人，就应该知道，死人是不会带路的。”

老者看着南宫傲，南宫傲也看着老者。终于，老者松了口气：“我可以带你去石厘镇，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南宫傲道：“为什么我这么快识破你？”

老者一怔，随即点头：“没错。”

南宫傲又笑了：“如果我告诉你，叶寰在你的驴车上刻了记号，并且没让你发现，你信吗？”

小半个时辰之后，南宫傲走进了石厘镇。

石厘镇远比他想象的繁华。因为镇上居然还有夜市，还有面摊。远远地，就有一个面摊老板向他挥手，招呼道：“这位客官，过来坐坐，吃完汤面暖暖身子吧。”

南宫傲不是一个惧怕寒冷的人，但在这样寒彻骨髓的深夜里，能吃到一晚热乎乎的汤面，无疑是一种享受。

所以他很快地坐了下来，付了三个铜子，就换来了一大碗汤面。他慢慢吃着，一边抬眼打量附近的街道。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镇，两边的街巷和房屋都已经非常残败，但各式建筑却非常齐全。有客栈，有酒肆，有饭馆，只要日常生活需要的地方这里都有。他本以为这里只会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散摊，或者是挑着担子的货郎。

他所在的这条街的名字也非常有特色，叫做“匕首街”。是不是因为它就像一把匕首一样，直通向城镇内部？

南宫傲忍不住笑了。然后他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旁边怯怯地问：“你这碗面如果吃不下去，给我吃，好不好？”

南宫傲立刻转头，然后就愣在了那里。

就在他的桌子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秀美少女席地而坐，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更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她的眼睛很大，却毫无神采，只呆呆地注视着桌上那碗吃了一小半的汤面，看样子口水都几乎流了出来。

半晌，南宫傲才回过神来，问她：“你是谁？”

那少女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桌上那碗面，竟然没有看南宫傲一眼，似乎那碗面比南宫傲要好看千百倍。

半晌，她才回答：“我是傻妞，别人都叫我傻妞。”

一个眼里只有汤面的被叫做傻妞的女人，南宫傲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傻妞的样子，突然笑了，问：“你想吃面？”

“嗯。”傻妞立刻点了点头，说，“我已饿了三天。”

“几天？”南宫傲吃了一惊。

傻妞伸出三根手指，在南宫傲面前晃了两晃：“三天。”

“三天没吃一点东西？”南宫傲感觉难以置信。

傻妞继续点头，眼睛依旧不离那碗汤面。

南宫傲又笑了。

不过这种笑容并没有保持多久。

当他看着傻妞一连吃了四碗面之后，他吃惊了。而当他看着傻妞又吃了两斤卤牛肉，外加一大盘烧猪脚之后，他被震撼了。

他怔怔地问：“你还能吃？”

傻妞一摆手，含糊道：“能吃。我以前有一次比这吃得还多呢。再说这一次之后不知道又要饿几天，还是多吃点儿好。”这话听起来很有几分辛酸。

南宫傲看着她，突然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足有五十两。递给傻妞，道：“这个可以变成吃的东西。你拿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就都不会挨饿了。”

傻妞将信将疑地望着他，把银子接过来细细端详了一阵，眼里全是疑惑。

突然，她抬手张嘴，将那两锭银子放在嘴里咬了起来。

南宫傲“哎”了一声，傻妞已经将银子从嘴里掏出来扔在了桌上，道：“你骗人！这东西又凉又硬，一点也不好吃！”

说完，气鼓鼓地站起来就走，竟没回头看南宫傲一眼。她的步子极快，转眼间，身影便已消失在街头。

南宫傲愣住，半晌，才摇头笑出来，转头问面摊老板：“这儿附近最好的客栈是哪一家？”

面摊老板头都没抬，伸手朝匕首街西面一指。南宫傲跟着望去，果然见一座两层小楼。

老板道：“就是那家，毒药客栈。”

匕首街上的毒药客栈？这名字可真够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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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踪的人

石厘镇。团团水汽自锅里涌出，香气四溢。

“来了——”那面摊老板端着托盘，一个转身，步履轻盈，已将叶寰点好的几样吃食放在桌上，“二位客官，您俩慢用。”

叶寰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面，是切得细细的好面，上面洒了翠绿的葱花，浇了浓浓的鲜汤，还有两片厚厚的肉片。

肉，也是卤得极其鲜嫩的好牛肉，咸淡适宜，汁浓味美。

酒，更是清醇甘冽的陈年好酒。

然而面对这好面、好肉、好酒，李赏儿却突然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紧盯着面摊老板的背影，神色越来越古怪。她的眼神，如同一只猫看到了老鼠，又如同一只老鼠忽然看到了猫。最后，她才恢复正常，变成了一只猫看见另一只猫的眼神。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何止是不正常，他简直是太不正常了，不正常到了极点。”

叶寰笑了，道：“是吗？”

“当然。”李赏儿郑重点头，“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能相信，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暗器王曲凌风突然销声匿迹，竟是因为跑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来卖面条了？反正我若是告诉别人，别人一定会以为，我说的全是梦话。”

“你觉得你说的不是梦话？”

“当然不是。”李赏儿笑道，“很少能有两个人同时说一段梦话，不是么？”

叶寰看着她，她也看着叶寰。半晌，叶寰居然叹了口气。

他沉声道：“相比之下，我却真的希望这一切全是梦境。”

李赏儿一怔，叶寰已再次开口，道：“你仔细看看周围的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

叶寰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挤满了赫赫有名的江湖人。至少他们每一个人，都比叶寰有名。

李赏儿的目光扫出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坐在离他们不远处，正眯着眼睛打瞌睡的的小贩。

之所以第一眼就看见他，只是因为，他的样子简直一点儿都不像小贩。他到街上来，似乎根本就不是为做生意，而是仅为打瞌睡而已。既不出声吆喝，客人来了也不去搭理。

李赏儿一怔，喃喃道：“丁懒？”

没错，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做丁懒。甲乙丙丁的丁，懒散懈怠的懒。

他的人也和他的名字一样，懒到了极致。

只要能躺着的时候，他就绝不会坐着；能坐着的时候，他就绝不会站着。他身上的衣服，可以穿一个月不换，换了一个月不洗，洗了一个月不收。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懒到了极致的人，一旦动起来，速度总能快到令人难以想象。

据说有一次，他要杀一个人。那个人只是在他面前走过，突然就死了。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动的，也没有人看见他是何时动的。人死的时候，他还是靠着墙打瞌睡，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因此，杀手排行榜上，他总是稳居第一。

这时候，一名身穿紫袍的瘦削男子正好行至丁懒摊子前，站定，拿起一只扇坠细细端详了一阵，似乎向丁懒说了句什么。

丁懒听见，却只抬了下眼，便又睡了。

那男子摇摇头，将扇坠放下，缓步离开。

“你知道他又是谁？”叶寰突然问。

“毒蝎子，孙扬？”李赏儿摇头，“江湖传闻，孙扬已经死了大半年，却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活着。而且看样子，好像还活得很不错。”

“他向来生活得不错。”叶寰一笑，又问，“那你知道，他的外号为什么叫做毒蝎子？”

李赏儿道：“因为他浑身都是毒，像蝎子一样毒。”

“不对。”叶寰却摇头。“怎么不对？”李赏儿沉下脸看着他。

叶寰道：“不完全对，他的毒，简直比蝎子还要毒。之所以叫他毒蝎子，是因为他像蝎子一样，也带着毒刺。”

李赏儿一怔：“什么样的毒刺？”

叶寰摇头：“没有人知道。”

的确没有人知道，因为见过那根毒刺的人，绝活不到现在。

李赏儿看着孙扬渐渐走远，突然笑了出来。

叶寰一怔，问：“你笑什么？”

“我在想刚才孙扬拿着扇坠的样子。”李赏儿嫣然一笑，目光扫向丁懒，“我在猜，如果刚才他们两个打起来，死的会是谁。”是丁懒的手先掐断孙扬的脖子，还是孙扬的刺先刺穿丁懒的胸膛？

这是典型的恶趣味。很少有女人喜欢看人打架，看人厮杀，但显然，李赏儿是个例外。

叶寰看着她摇头道：“我觉得，他们两个都会死。”

李赏儿又怔住了，半晌问：“为什么？”

叶寰不答，只将目光转向旁边卖藕粉的摊子。李赏儿紧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一个小老头和一个小老太太正坐在摊前吃藕粉。藕粉很烫，他们吃得很慢。

他们的年龄已经快到六十岁，他们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可他们的身体比三十岁的人还要健康，还要强壮。

李赏儿突然叹了口气：“没错，刘蜂、孟蝶两夫妇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在吃东西的时候被人打搅。而且不管是力大无穷的刘蜂，还是阴狠毒辣的孟蝶，都是很让人头疼的。”

叶寰点头：“所以一旦两个人起了冲突，最先动手的一定会是他们。”“当然。”李赏儿立刻表示同意。

不料叶寰又道：“但仅凭他们，也杀不了丁懒和孙扬。”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虽然早在三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名扬天下，但他们毕竟已经老了。不管看起来多年轻的老人，他终究是老人，体力一定比不上年轻人。而在真正的对决中，天时，地利，决战人的心情和体力，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李赏儿没有抬杠，因为叶寰说得非常正确，没给她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叶寰又道：“真正会给丁懒和孙扬带来威胁的人，其实是那个卖藕粉的。”

李赏儿笑了：“没错儿，任谁也想不到，名满天下的天鹰神捕，卖起藕粉来，居然也像模像样。”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话音刚落，彭天鹰的头就已经转了过来。他并没有抬眼，而是转头，这样的动作让她感到一丝怪异。

不过这样的怪异一闪即逝，她已笑道：“神捕应该做的事情当然是惩恶扬善，所以如果他们要在这里打架杀人，神捕是必须得管的。”

叶寰也笑：“那是自然。”

不过他的笑容并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他便叹气道：“不管什么地方，一旦聚集了这么多大名鼎鼎的江湖人，那它一定不是个太平的地方。”

李赏儿点头：“更何况，这些人还都是已失踪了很久的人。”

两人相对苦笑。现在，他们两个也已成了失踪的人。

叶寰拉起李赏儿的手，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既是来找人的，这么容易就找着一个，应该庆幸才是。”

李赏儿却没有动。叶寰诧异回头，见她正怔怔地朝着匕首街口的方向，突然问：“你看那个人，他像是大名鼎鼎的江湖人吗？”

叶寰随着李赏儿的目光望去，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一个大红灯笼，飘忽摇曳。

他一怔，紧接着，便听见一阵极富节奏的“得得”声。

“那是一个道士。”叶寰道。

“而且是一个很奇怪的道士。”李赏儿也道。

道士穿黑袍，马竿“得得”点地，直直地、慢慢地，朝两人走来。

两人怔怔地看着那道士。看他绕过一块碎石，又绕过一个土坑，然后绕过他们两个人。

突然，道士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街上有这么多人，他却偏偏停在了他们两个面前。

叶寰和李赏儿诧异地对望一眼，就听那道士突然道：“两位施主还在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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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道士又见道士

“找？找什么？”李赏儿愣了一下，看向那道士。突然，她似乎明白了道士了意思，惊讶道：“你是什么人？”

“贫道自然是出家人。”道士低着头道。

“出家人？”李赏儿嗤笑一声，道，“出家人也爱管闲事？”

“出家人不管闲事，出家人只度有缘人。”道士抬头，两只空洞的眼睛直对着李赏儿。李赏儿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叶寰突然道：“你认为我们是有缘人？”道士笑而不答。

半晌，他才低声道：“贫道与二位施主相遇，便是有缘。送二位施主一句话。”

叶寰道：“你说。”

道士一笑，长吟道：“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吟完，望向叶寰，若有深意。

李赏儿脸色已经变了，嗔道：“你个臭道士，牛鼻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寰沉思，半晌，道：“道士也懂佛经？”

“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道士摇头道，“贫道不但懂佛经，还懂相面。”

——这话，他曾对南宫傲说过。

叶寰突然笑了：“我以前一直觉得，相面这个东西完全是骗人的把戏。”他看了道士两眼，笑着继续道：“但却不知为何，我偏偏就觉得你不像骗子。”

“贫道当然不是骗子，贫道是出家人。”道士也笑。

叶寰道：“那我就想不通了。”

“哦？”道士抬头，表情疑惑。

叶寰继续道：“我想不通，你看不见怎么相面？”

道士笑道：“看不见的人，往往比看得见的人，看得更多。”

——这句话，他也对南宫傲说过。

道士解释道：“如果将这个世界笼统地划分开，就是阴和阳。”李赏儿拽了拽叶寰的衣角，叶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李赏儿便不吭声了。

道士继续：“这个世界也就是由阴和阳构成的。白天是阳，那么晚上就是阴；房屋是阳，那么墓地就是阴；男人是阳，那么女人就是阴；人醒着的时候是阳，睡着了的时候就是阴……”

道士顿了一下，道：“所以，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不完整的，不是阳，就是阴，我们永远也无法看清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李赏儿再一次打了个冷战，她觉得，这个道士有些不太正常。

叶寰道：“你呢？你能看清？”

道士摇了摇头：“二位施主以为，修道者修的是什么，成仙成佛？不是。”他道：“修道者修的，是堪透世界的真谛，是认清世界的本质，是探求天地之道，阴阳之理。”

他缓缓将头转向李赏儿：“所以贫道看见的，反而是你们看不见的东西。”李赏儿下意识地抓紧了叶寰的手。

叶寰问：“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道士道：“我看出，二位施主身惹煞气，恐有血光之灾。”

——这句话，他还是对南宫傲说过。

——并且，他那句话差一点就应验了。那么，现在呢？

叶寰看着他，沉默。半晌，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道士倒丝毫不感觉诧异，淡淡道：“施主不信？”

“我信。”叶寰点头，笑道，“其实我也会相面。我看你面带青气，印堂发黑，定是邪气入体，大凶之象。”

道士面色淡然，对他的玩笑倒毫不在意，只叹气道：“二位施主若想避过此劫，最好赶紧找个客栈蒙头睡倒，不要去任何地方。”

叶寰一怔，看着他，他却已经转身离开。大红灯笼飘忽摇曳。

夜色蒙蒙。很快，那忽闪的红点便没了踪影。

李赏儿突然掐紧了叶寰的胳膊：“你可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叶寰道：“可是，鬼话一向很灵的。”

李赏儿怔怔地看着他，渐渐地，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惧。

叶寰突然笑了：“但他不是鬼，他是人。所以他说的是人话，不是鬼话。”李赏儿也笑了。

“不过，人话偶尔也可以听一听的。”叶寰扬手，将面摊老板喊了过来。

面摊老板点头道：“二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叶寰问：“这儿附近最便宜的客栈是哪一家？”

面摊老板笑着抬手，指向匕首街西面。两人跟着他的手指望去，立刻看见一座两层小楼。

老板道：“这儿只有一家客栈，就是那家，毒药客栈。”

“毒药客栈？”李赏儿一怔，笑道，“这名字，可真……别致。”

老板也跟着笑。他在笑的时候，一点也不像那个大名鼎鼎的曲凌风，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面摊老板。

然而，他笑着笑着，表情突然就僵住了。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似乎前方有什么东西吸住了他的视线。

叶寰和李赏儿跟着望去，便见不知何时，街上的人已散了大半，然而靠近街头的地方，却多了两个黑衣人。

苍白的脸，漆黑的衣。苍白的手上提着大红的灯笼，一动不动，如同雕像。

而曲凌风脸上的表情，就如同一只看见了食物的猎豹般欣喜，却又似一只看见了天敌的野鼠般恐惧。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黑衣人，后背绷紧，全身都已充满了警戒之意。

这时候的曲凌风，才总算有了些曲凌风的样子。

夜风拂动。黑衣人已抬腿迈步，朝叶寰和李赏儿缓步行来。

叶寰突然又笑了。

李赏儿一怔：“你笑什么？”

叶寰道：“我笑我们可以省下一笔钱。”

“什么钱？”李赏儿皱眉。

“当然是住客栈的钱。”叶寰朝那两名黑衣人努嘴道，“我有一个预感，今晚我们能住到更舒服的地方。”

这时候，黑衣人已行至两人面前。

为首的黑衣人突然向叶寰行了个礼，问：“阁下就是叶寰叶公子？”

叶寰和李赏儿都是一怔。半晌，叶寰问：“你居然认得我？”

江湖中认识叶寰的人并不多，他本就不是什么名人。可偏偏在石厘镇这样偏僻的地方，有人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黑衣人态度恭敬，眼神却是冷冰冰的，既不抬头，也不答话，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叶寰仔细地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如此三遍，才听他开口道：“请叶公子移驾徐家庄。”

叶寰立刻笑了，转头冲李赏儿道：“如何，我的预感向来灵验。”

李赏儿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摇头道：“你难道要去？”

“当然要去。”叶寰似乎觉得理所应当。

李赏儿急道：“你知道那个徐家庄是什么地方？”

叶寰摇头：“不知道。”

李赏儿几乎要叫出来：“不知道你就去？”

叶寰道：“因为住在那儿不用花钱。”他拍拍自己空空的口袋：“你知道，一个穷光蛋最喜欢的，就是不用花钱的地方。”

曲凌风突然笑了。就连两名黑衣人也不禁笑了起来。

但很显然，两名黑衣人很少笑，所以他们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总有种形容不出的讥诮之意。

李赏儿怔怔地看着叶寰，然而看到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无奈道：“那，那我跟你一起去。”她当然不愿意被单独留在这条诡异的匕首街上。

月色凄冷，夜风萧萧。

四个人，两盏灯笼，很快地消失在黑幽幽的夜色之中。

这时候，南宫傲在做什么？

如果叶寰没有去徐家庄，而是住进毒药客栈，他们两个是不是就能碰见？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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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齐聚徐家庄

夜色将尽，黎明将至。大街上很快变得空荡荡的，行人尽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时间，本该是人们开始一天忙碌的时刻，不是吗？

两只灯笼在前面来回晃荡，更衬得周围静谧、寂寥。叶寰和李赏儿静静在后跟着，很快，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湮没了。

徐家庄在石厘镇东边的林子里。那里已是石厘镇的边缘。

而现在，四人就已站在那片林子里。

远远回望，只能看见一些建筑模糊的影子。其中最高的就是毒药客栈的屋顶，尖尖耸立，尤其显眼，清晰地指示出石厘镇所在的方向。

凌晨刚至，林子里的空气有些潮湿。

四周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是土腥还是腐烂的臭气，让人闻了想吐。青苔和毒菌遍布着脚下的每一块岩石，让它们变得湿滑无比。

以至于每前行一步，都得分外小心。

风吹树枝，摇曳摆动，仔细听去竟带着些微的“咝咝”摩擦声，让人极不舒服。

两名黑衣人走得极快。自从进入这片林子，他们就变得如同两条钻入水里的泥鳅，身形异常灵活。以至于叶寰和李赏儿必须使出全力，才能勉强跟上。

但叶寰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

他也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笑这个动作。

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服，他却十分愉快，突然道：“你们怎么会认识我，我却不记得什么徐家庄。”

两名黑衣人却不回头，更不说话，连步子都没有停顿过一下。

叶寰问：“难道你们庄主是我认识的人？”问完却摇头道：“但我认识的人里，姓徐的并不多，他们也没有一个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两名黑衣人依旧没有反应，眼睛平视前方。

叶寰继续问：“徐家庄里应该不会只有我们几个人吧，其他的人呢，又是谁？”

黑衣人简直将他当成了空气。

叶寰还在笑，不过已经不是微笑，而是苦笑。

他转头望向李赏儿，无奈道：“我是不是有点儿缺心眼儿？”

李赏儿笑道：“好像还真的有点儿。”

“方才在面摊那儿，他们好像说过话。”叶寰叹了口气，“所以他们一定不是哑巴。”

李赏儿笑道：“但也有可能，他们是聋子。”

叶寰一怔，突然笑了。李赏儿看着他，也笑。

便在这时候，前面的两人黑衣人突然停了下来。停得毫无征兆。

他们的神经已经绷紧，如满拉的弓弦。他们的冷汗，已顺着背脊流下，浸湿衣衫。他们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前方密林中的某一点，不动，不吭声，竟似连眼珠都没有转过。

他们，发现了什么？

“怎，怎么了？”李赏儿问道，突然十分懊恼，因为她很快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颤抖。

黑衣人却依旧没有吭声。

此刻，山林寂寂，晨雾迷蒙。

天色将明而未明，朦朦胧胧，分外幽寂。所有事物也都被衬得飘飘渺渺，仿若虚景。

风卷着荒草，如浪涛汹涌起伏。枝桠相互击打，若妖魔舞爪张牙。

叶寰和李赏儿极目远望，却并未发现丝毫异常。

半晌，两名黑衣人突然放松了下来，同时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一只野猫跑过去了。”一个黑衣人冷冷道。

“没错，只是一只野猫。”另一个黑衣人也道。

四人重又前行。

微风细拂，有些寒冷。李赏儿忍不住裹了裹衣襟，似乎从出了那片林子开始，气温便陡降不少。

此时，东边已露出些微曙光。

徐家庄就位于这片曙光之下。前方是一面坡地，背靠一座矮山，面临一条溪水。溪水自矮山上流下，潺潺不断，清澈见底。庄内屋宇众多，数不胜数。

而到这时候，庄内依旧灯火通明。门上的烫金匾额衬着曙光，分外耀眼。两名黑衣人垂手分立庄门两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两名提着灯笼的黑衣人相互对视，已当先走了过去，将那门边垂手站立的黑衣人替换了下来。

“二位请。”两人立刻伸手，将叶寰和李赏儿迎了进去。

回廊很长，长得几乎看不到头。随眼望去，可见绿树茵翠，繁花满园。在这样的深秋季节，这些花红柳绿看起来有些扎眼。

但叶寰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这些绿树，也不是红花，他看见的是一个人。

那人很懒。不光姿势很懒，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很懒。本来一个人懒不懒是很难从外表上看出来的，但这人却明显是个例外。

他的名字当然就叫做丁懒。杀手排行榜上稳居第一的丁懒，也是匕首街上的小贩丁懒。

他的姿势当然是打瞌睡的姿势。他似乎也从未有过别的姿势。

但叶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却醒了，两只眼睛居然很清澈，显然没有丝毫睡意。“我认得你。”丁懒突然道。

叶寰停步，诧异地望着他。

“你叫叶寰，她叫李赏儿。”丁懒的笑容也是懒洋洋的，“就在刚才，我看过你们两个的画像。”

“刚才？画像？”李赏儿双眼瞪大，吃惊道，“什么画像？”

丁懒只笑，不答。半晌，他问叶寰：“你喝酒吗？”

叶寰点头道：“偶尔会喝一些。”

丁懒又笑：“如果我请你喝酒，你喝不喝？”

叶寰只笑，不答。半晌，他问丁懒：“你不睡觉了？”

丁懒也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是贪睡，但更贪杯。更何况，这山庄里最不缺的，就是美酒。”

叶寰大笑，刚要说话，李赏儿却伸出一只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

一个人，正好从回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的长相非常普通，方脸大耳，面貌憨实，目光甚至有些呆滞。但两边太阳穴却已凸起，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内功已深不可测。他当然就是彭天鹰。

丁懒的脸色立刻变了。杀手看见神捕的时候，脸色总是会变得特别快。

丁懒冲叶寰道：“下午我们喝酒，不喝的人是乌龟。”说完，他的人就已掠出，只一闪，已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彭天鹰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的步子明明迈得很缓，可他的速度偏偏很快。他的腰挺得很直，双目平视，表情淡然。

叶寰很自然地冲他微笑了一下。

彭天鹰却没有丝毫反应，就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个人。目不斜视，直直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直到走出很远，远到确定彭天鹰已听不见他们说话了，李赏儿才道：“这人怎么这样？”

叶寰想的却不是这个。他想的是，既然丁懒和彭天鹰都住在徐家庄，那别的人呢？曲凌风，孙扬，刘蜂，孟蝶，他们是不是也住在这里？这里肯定不会只住了他们，那么，还有什么人？

不知何时，长长的回廊已走到尽头，面前竟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洁净舒适。

此时，房门虚掩，从门缝望进去，隐约可见灯光温柔，锦帐低垂，珠帘摇曳，然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两位请进。”黑衣人伸手道。

李赏儿一怔，立即问：“里面是谁？”

“不认识。”黑衣人答得倒也干脆，“不过，你们肯定认识，他也已等了你们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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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会笑的秦笑

里面会是谁？肯定不是丁懒，也不会是彭天鹰。

难道是曲凌风？孙扬？刘蜂？显然也不会。

屋内寂静无声。柔和的灯光倾洒于地，四周飘荡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看那低垂的锦帐，摇曳的珠帘，很难不让人误以为，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至少李赏儿就是这么觉得，所以她斜睨着叶寰，脸上已带着冷笑。

珠帘内，灯光更是柔和，清香越发馥郁。叶寰掀帘而进，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满满一桌酒菜。

酒，是陈年的美酒，醇香馥郁。菜，也是热乎乎的好菜，而且每一样都是叶寰最爱吃的。然而四顾，却依旧不见一个人影。

人，到哪里去了？

是在帐子里面躲着，还是已经出去了，没有回来？

而看桌上的那些菜，这人无疑认得他，甚至还很了解他。

叶寰又笑了。只因他已大概猜出这个人是谁。这世上，真正了解他的人本就不多。

果然，房门“吱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着月白长衫，容貌清俊，身材颀长。那人伸手掀开珠帘，只将两只眼睛淡淡地扫向叶寰和李赏儿，却不笑，也没有吭声。

笑的是叶寰。

紧接着，李赏儿惊呼道：“居然是你，秦笑？”她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秦笑只静静地瞧着她，并没有吭声，半晌，将视线转回到叶寰那里，过一阵，又回到李赏儿身上。如此三遍，才淡淡道：“你们来石厘镇做什么？”

叶寰一怔。

李赏儿已暴跳如雷，怒道：“你问我们？你以为我们想来？如果不是因为找你，谁会往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跑？”

秦笑淡淡瞥她一眼，倒也不多说什么，只转头问叶寰：“究竟怎么回事？”

“你居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叶寰讶然。

秦笑只看着他，没有丝毫否认的意思。

叶寰无奈，只得将整件事从头讲了一遍：他如何接到秦笑的信，如何赶去金陵，如何遭遇李赏儿的渔网，如何见到方天禹。

说到画像那一段的时候，叶寰注意到，秦笑的眉头皱了一下。这动作本来十分细微，但他还是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

秦笑为何皱眉，难道这里出现了问题？

叶寰立即停止，问道：“怎么了？”

秦笑依旧皱眉沉思，半晌，才抬眼望向李赏儿，问：“你对你们夜华阁了解多少？对方天禹又了解多少？”

李赏儿怔住。她实在想不到秦笑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愣了一阵，她才摇头道：“了解不多。我们的分工向来明确，每人只做自己那一部分事情便好，其他人连面都很少见。”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我才会连陈鹏和彭天鹰两个人都没见过。如果不是看过画像，我根本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子。”

“这就是方天禹的高明之处。”秦笑冷冷道，“这样的布局，无论其中哪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对整个大局都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他似乎话里有话。尤其听在李赏儿耳中，更觉难听之极。

李赏儿忍不住冷笑道：“如此说来，倒是夜华阁处心积虑在害人了？”

秦笑依旧没有理会她，缓步走到桌边，自斟了一杯酒，仰头喝尽，才开口道：“其实我是为彭天鹰来的。当时彭天鹰失踪，方天禹就找上了我。然后，我就来了。”

叶寰愣住，半晌才道：“那你的意思，是说……”

秦笑点头，肯定道：“我的意思就是说，方天禹口中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其实根本不存在。那是他编出来骗你的。”

“你胡说！”李赏儿再次暴跳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秦笑冷冷道，“若我胡说，能得到什么好处？”

李赏儿急道：“可我们在匕首街上那间老宅子里……”

叶寰突然扯住她的衣袖，打断她道：“秦笑怎么会骗我，是你太多疑了。”他为什么不让李赏儿将老宅子的事情说出来？

他笑笑，转头冲秦笑叹气道：“我只好奇，方天禹为什么会在这上面浪费精力。”

秦笑看着他，沉声道：“也许只因为你非来不可。”

“我非来不可？”叶寰笑道，“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

“这里重要的人远不止你一个。”秦笑突然问，“你们在街上都看见了什么人？”

叶寰道：“曲凌风，丁懒，孙扬，彭天鹰，还有刘蜂、孟蝶两夫妇，现在，又看见了你。”

秦笑摇头道：“其实来这里的还远不止这些人。比如武当的石青，崆峒的钱瑞，丐帮的赵兴……个个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却都聚集到了石厘镇来，难道不是个问题？”

叶寰只能点头。

秦笑继续道：“算上你们，这里已足有二十七人。”

“二十七？”李赏儿突然惊叫出声。显然，这个数字触碰了她某段不好的记忆。

“到今天，应该已有三十人。”秦笑转头望向叶寰，“因为就在你们之后，我又看见了南宫傲、蓝绣绣，还有薛曼素的画像。”

叶寰惊讶道：“画像？什么画像？”他只是惊异于画像，却不惊异于这三个人的出现。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三人会来？

“就是那种很普通画像。”秦笑淡淡道，“只不过，如果有谁进入石厘镇，他的画像一定会提前出现在祠堂里。”

“这么神奇？”叶寰讶然，问秦笑，“你在这里呆了半个月？”

秦笑点头：“十七天。”

叶寰皱眉：“十七天的时间已足够看出很多事。”

秦笑摇头：“可惜的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他道：“我只知道，每一个来石厘镇的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而且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目的。”

叶寰叹了口气：“你的目的是找到彭天鹰，你已经找到了，为什么不回去？”话音刚落，秦笑脸上突然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叶寰对这种神情再熟悉不过，立刻道：“难道你已出不去？”

秦笑道：“有人按照原路返回过，可是在土路上兜了一个圈子，就又回到了匕首街。”

叶寰苦笑。这时候，除了苦笑，他还能如何？

秦笑淡淡道：“自求多福吧，在这种地方，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看着叶寰，又瞥向李赏儿，继续道：“徐家庄有四个不要，你们一定牢牢记住。”

“四个不要？”李赏儿一怔。

秦笑道：“不要和丁懒喝酒，不要和孟蝶说话，不要和彭天鹰交朋友，不要和孙扬结仇。”叶寰又开始笑了。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

秦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要出去一下。你们赶紧吃饭，吃完了自己找个屋子住，最好等到晚上钟声响了之后再出来。”说完便走，倒也干脆。

桌上，菜已冷，酒也凉。叶寰和李赏儿相对苦笑。

半晌，李赏儿叹道：“我真的很怀疑你们之间的友情。”

叶寰突然笑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叫秦笑？”

李赏儿笑道：“也许只是因为他父母觉得这名字好听。”

“这名字好听？”叶寰笑着摇头，“那只是因为，这家伙一生下来，就只会笑不会哭，长大之后，哭和笑就全都不会了。”

他自斟了一杯酒，笑道：“这家伙，打出生时候起，就是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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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徐家庄的四不要

徐家庄的房间果然够多。

徐家庄的园子也果然够大。

叶寰独自在庄内走动，只见处处亭台楼阁，草树青翠，鲜花娇妍。

一间灰白色的独立小院，便隐藏在这迷雾般的花红草绿里，忽隐忽现。必定要很注意才能够看见。

只有一间独立的小院，却不见一条人影。——人，到了什么地方？

一条同样灰白色的小径，也隐藏在这样迷雾般的花草里，直直地通向小院。叶寰只微微犹豫了一下，左脚就已经跨了上去。

他居然还在吟诗：“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还未吟完，便听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这里没有残阳，也没有江水，你这简直就是无病呻吟。如果白居易听到你在这种地方吟这首诗，保不准他能被你气得活过来。”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叶寰立即回头。草树依旧青翠，鲜花依旧娇妍，然而回头四顾，他并没看见身边有一个人影。

突然，他笑了，笑道：“若是白居易真被我气活过来，那不也是奇功一件？不知道又有多少传世美句将要流传于世，到时候别人也会对我感恩戴德的。”叶寰的样子，就仿佛已经看见众人对他感激不尽。

那声音立刻“呸”了一声，气道：“你果然是个厚脸皮的东西。”

叶寰笑道：“不但脸皮厚，心也黑，关键我还是一个混蛋。”他的样子悠然，仿佛这话本来就是赞扬。

那声音也“咯咯”笑了出来，如风铃摇曳，如珠翠落盘。她盈盈道：“却不知这个混蛋是不是一个笨蛋。”

“当然不是。”叶寰立即摇头，“这个混蛋不但不是一个笨蛋，还是一个聪明人，一定比你见过的所有聪明人都要聪明。”

“是吗？”那声音笑得更好听了，问道，“那你倒猜猜，方才在廊上的时候，彭天鹰为什么会不搭理你？”

叶寰怔住。她是谁？她怎么知道方才廊上的事？难道当时她也在那里？

见叶寰不吭声，那声音再一次娇笑起来：“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知道廊上发生的事？”

叶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沉默，只因他已经猜出了跟这个自己说话的人。能在那么多高手潜伏却不被发现的人，这世上本就不多。

那声音依旧道：“这间院子里住的就是彭天鹰，只要你走进去，立刻就能知道他方才为什么会不搭理你。”

叶寰依旧沉默。

半晌，他迈步走上了那条灰白色的小径。

那声音笑得更加欢快。叶寰依旧没有回头，却用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角有红影一闪，一条纤细娇小的人影已如飞矢般疾掠而去。

他忍不住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不要和孟蝶说话。他已经犯了第一条规矩。

这时候，叶寰离彭天鹰的屋门已经不过五尺。他的脚步却已经僵住了。

这门，究竟该进，还是不进？

——不要和彭天鹰交朋友。

为什么？难道堂堂天鹰神捕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而已不用叶寰多想，里面已经有人道：“朋友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一坐，反要在外面吹风？”

声音低沉，略带沙哑，正是彭天鹰。

叶寰一怔，随后一想，便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非常狭窄，而且昏暗。叶寰左右四顾，发现房间周围的窗户都遮了厚厚的帘子，被风一吹，“呼啦啦”地飘。

彭天鹰就正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卖藕粉时的那件暗灰色粗布麻衣，双目淡然，瞥向叶寰，挥手道：“请坐。”

叶寰便坐下，看着彭天鹰。窗外寂寂，窗内依旧寂寂。

半晌，叶寰笑道：“说实话，我实在佩服彭先生。”

彭天鹰一笑，道：“哦？”

“像彭先生这样的人，居然可以去买藕粉。”叶寰悠然道，“可见人生在世，最难得也是最实际的，还是平常二字。”

彭天鹰大笑出声，伸手取酒，慢慢斟于杯中，才将头转向叶寰，道：“没错，人生在世，最可贵便是平常二字。想不到彭某孤独了半辈子，却在此处得遇知音。你说该不该痛饮几杯？”

叶寰突然笑了，摇头道：“不，不该。”

彭天鹰一怔，疑惑道：“不该？”

“不该痛饮几杯，而应该痛饮千百杯。”叶寰笑道，“酒逢知己千杯都少，更何况寥寥几杯？”他早已将秦笑之前交待的那些话忘了个干干净净。

“对。还是你说得对。”彭天鹰大笑，仰头举杯，一饮而尽，长声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叶寰摇头道：“可惜此时正值午时，哪儿来的月亮，你这诗吟得并不恰当。”

彭天鹰一怔，随后“哈哈”大笑，边道：“错了，错了，看来我也染上那无病呻吟的臭毛病了。你说如果李白听见，是不是也会被我气得活过来？那样我是不是也可以接受众人感恩戴德了？”

方才叶寰与孟蝶的对话，他倒是听得一丝不漏。

叶寰只有跟着笑。这种时候，他还能干什么？

半晌，彭天鹰才止住笑，问叶寰：“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在廊上，我没有理会你？”

叶寰点头：“当然。”

“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同我打招呼呢？”叶寰一怔。彭天鹰突然笑了：“你根本没吭过声，我怎么知道你在朝我笑？”

叶寰又一次怔住。半晌，他“嘶”地倒抽一口气，惊讶道：“难道你……”他转头望向彭天鹰，彭天鹰也正望着他，双目呆滞。

“任谁也想不到不是吗？”彭天鹰淡淡而笑，“名满天下的天鹰神捕，居然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的确没有人想得到。就连叶寰，也想不到。他怔怔地望着彭天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因为我是一个瞎子，所以难免会比较多事，性格也难免会比较怪异。更何况我还是一个捕快，只要有人犯了法，就是我亲娘老子我也得抓他认罪。所以有很多人认为我六亲不认。”彭天鹰笑道，“所以才会有那句——不要和彭天鹰交朋友。”

他面对着叶寰，面色凝重，似乎意有所指。

叶寰却突然笑了，问：“你觉得我像不像一个傻子？”

“不像。”彭天鹰摇头，“你更像一个疯子。”

“没错。我就是一个疯子。不但是疯子，还是个混蛋。”叶寰笑道，“一个疯子会不会理会别人的看法？”彭天鹰摇头。

叶寰又道：“一个混蛋会不会听别人的劝告？”彭天鹰也摇头。

叶寰笑了：“但无论疯子还是混蛋，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彭天鹰也笑了，笑吟吟地面对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个特点就是，他们的直觉都非常灵敏。”叶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道，“所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彭天鹰笑道：“莫忘了，徐家庄有四个不要。”

叶寰也笑道：“或许我只需在后面加上第五句。”他突然转身朝向大门，悠悠道：“不要相信秦笑的鬼话。”

彭天鹰没有动，叶寰也没有动。可是大门突然自己就开了。

门当然不会自己打来，门会开当然是因为有人在外面推。

而且推得还很用力，大门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秦笑就站在飞扬的尘土里，冷冷地望着叶寰，然后冷冷道：“钟声响了，跟我走。”

果然，外面已有清远的钟声遥遥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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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孙扬和丁懒

繁花似锦，芳草萋萋。小路笔直向前延伸。

秦笑始终神色冷冷，没吭一声，叶寰也就没有说一句话。然而叶寰脸上的表情，却似愉快到了极点。

很快，秦笑就忍不住了，问道：“你笑什么？”叶寰只用眼角瞟着秦笑，脸上笑容不改，却不答话。

秦笑皱眉：“你究竟在笑什么？”叶寰依旧笑。他的笑容里似乎饱含了很多种意思，却又似乎什么意思都没有。

秦笑的眉头已越皱越深。就在他即将发怒的前一刻，叶寰突然问：“你知不知道，如今江湖中最有名的三样东西是什么？”

秦笑看着他，神色变幻，半晌，才闷声道：“是彭天鹰的耳朵，南宫傲的剑，还有薛曼素的手。”

叶寰又笑了，摇头道：“不对。”

秦笑一怔，疑惑道：“不对？”

“不完全对。”叶寰笑道，“南宫傲最有名的是他的剑，但他的剑依靠的却是他的手。南宫傲的剑可以有无数把，可这样的手，却只能有一双。”

秦笑只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叶寰继续道：“而薛曼素最了不起的，也绝不是她那双手，而是她的心，一颗医者的仁心。如果没有这颗心，她的手再了不起也救不了人。”

秦笑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叶寰微微一笑：“同样，彭天鹰最有名的，是他的耳朵，但他的耳朵依靠的却是他的直觉。这世上的东西，耳听的可能为虚，就是眼见的也未必为实，而彭天鹰的直觉却几乎没有错过。”

秦笑的表情已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的双拳已渐渐握紧。

而叶寰还在继续：“就在方才，我出屋门的时候，彭天鹰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突然又笑了，笑吟吟地看着秦笑：“你一定很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对不对？”

秦笑身子一震，猝然止步。

此处已是一片繁密的树园，翠荫遮掩，连他们脚下的小路都已不甚清晰。四周葱绿，盖住了二人身影。

半晌，“彭天鹰说了什么？”秦笑问。

叶寰却依旧笑而不答，反问道：“你知不知道，其实江湖中还有一样东西，虽然不出名，却同样了不起？”

秦笑看着他，也不答。

叶寰笑道：“这样东西，就叫做叶寰的鼻子。”

“你的鼻子？”秦笑一怔。

叶寰也不解释，继续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方才为何会问你，那个关于江湖最有名几样东西的问题？”

秦笑看着他，依旧回答不出来。

叶寰突然又笑了，而且是放声大笑。边笑边道：“因为这个问题本是秦笑问我的，而我回答的那番话本是秦笑的原话。”叶寰依旧在笑，然而那笑容里却已多了很多种意思。

旁边“秦笑”也突然笑了，而且也是放声大笑——从来不笑的秦笑居然笑了？

笑声刚起，“秦笑”也已纵身跃起，双掌成爪，直向叶寰扑来——这个人当然不是真的秦笑。

叶寰也已伸手，闪电般抓向那人双腕。然而刚要与其接触便是一惊，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将双手顿住。便见那人反腕，已执出一把尖刀。

那人手一扬，刀已飞出，直打向叶寰小腹。刀尖处色泽幽蓝，妖异无比。一闪，已至叶寰身前。

这一切只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那人笑声还未尽，尖刀便已触及叶寰衣衫。这样的情形下，又有几人能够避过？

叶寰能！

只见他突然弯腰躬身，小腹忽地后缩，随后脚底一滑，整个人扭成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古怪姿势，蓦地转身，堪堪避过那尖刀。

下一刹，他又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滑出，迅速躲过了那人随后射出的一把毒蒺藜。

那人却早已趁这机会翻身跃起，一掠数丈，转眼便消失于漫天翠影之中。

叶寰转头四望，唯见树影苍翠，层层遮掩，那人却早已逃得不见了一丝踪影。

叶寰不由苦笑出来。只因方才电光石火间，他已看出，那人竟是孙扬。不能与之结仇的孙扬。浑身是毒，防不胜防的孙扬。

叶寰摇头，除了苦笑，他已实在做不出别的表情。

便听旁边树荫之中忽然有人懒懒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不去惹他，他反倒先来惹你了？”

叶寰没有转头，只苦笑道：“没错儿。”

树枝摇曳。丁懒自树顶一跃而下，就势倚着那树干坐在了地上，才道：“那是因为，他本就要找你报仇。”

叶寰一怔，忍不住问：“报什么仇？”

丁懒道：“当然是连绝和你的仇。”

“连绝？”叶寰再次愣住。他想不出这件事和连绝有什么关系。

“没错，连绝。不断自己的肠，只断别人的肠的断肠客，连绝。但自从他断了双腿，他自己的肠也几乎断了。”丁懒懒懒地瞥了叶寰一眼，面上居然带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懒懒道，“而很不巧的，连绝正是孙扬的表弟，两人的感情还偏偏很好。”

叶寰无奈：“所以孙扬已有理由杀我？”丁懒点头。

叶寰继续：“所以方才的钟声也一定不是吃饭的钟声？”丁懒继续点头：“那是和尚庙的钟声。”

叶寰惊讶道：“这里居然会有和尚庙？”丁懒哑然失笑，瞥了叶寰一眼，笑道：“这里能有徐家庄，为什么就不能有和尚庙？”

叶寰已再一次苦笑出来。他似乎已只会苦笑。

“我现在才总算明白了。”叶寰突然道。

丁懒好奇地看着他，笑问：“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秦笑的话根本就不能算是警告。”叶寰叹气道，“那分明就是诅咒。”

丁懒居然也叹了口气，遗憾道：“我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你已绝不会再同我喝酒。”

“为什么不会？”这次倒换了叶寰惊讶。

丁懒一怔：“你还敢和我喝酒？”

叶寰笑了，却仍是苦笑：“至少你的酒里不会有毒。”

丁懒的酒里当然没毒。他的酒不但是没有毒的酒，还是醇香清冽的陈年好酒。

好酒总是特别容易醉人，更何况叶寰面对的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酒鬼。

叶寰现在便已经醉了。和丁懒喝酒的人，还没有一个人能够不醉。更何况丁懒所住的小楼花香馥郁，树色苍翠，风声悦耳，纵使酒不醉人，人已自醉。

所以很快，叶寰就已双目迷离。现在的他，已连这屋子究竟是圆是方都分不清楚。丁懒也是同样，他连舌头已都不大回得过弯。

但他还是大着舌头问：“你的鼻子真能闻得出人身上的特殊气味？”

叶寰笑着斜睨他一眼：“你说呢？”

丁懒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对于这种耗费脑筋的事情，丁懒从来懒得去想，于是他又问：“彭天鹰究竟跟你说了什么话？”

叶寰不答，反问道：“他有时间同我说话吗？”

丁懒一怔。叶寰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半晌，两人突然相视大笑出来。

他们的笑声很大，却也很短促。

只因他们忽然听见，竟有一阵竹竿点地的“得得”声慢慢逼近过来。

叶寰的眼睛一下就不迷离了。他的眼神变得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施主难道就不好奇，你的那位朋友现在在什么地方？”竟是那个怪里怪气的黑袍道士。他竟然也到了徐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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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毒药客栈的店小二

秦笑究竟去了哪里？

这是叶寰正在思考的问题，也是南宫傲正在思考的问题。[.wosouxs. 我搜小说网]

而就在他思考到最关键的地方时，四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路。

苍白的脸，漆黑的衣。同样冷冰冰的面容，没有任何喜怒的表情。无论谁看他们一眼，都能明白他们的身份必然不简单。

便见为首的黑衣人突然向南宫傲行了个礼，问："阁下就是南宫傲南宫少侠？"

南宫傲突然笑了：“南宫傲不错，少侠却不敢当。”

黑衣人态度似乎十分恭敬，然而眼神冰凉，既不抬头，也不答话，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去哪儿？”南宫傲疑惑问。黑衣人这才开口道：“请南宫少侠移驾徐家庄。”

“徐家庄？”南宫傲一怔，居然笑了，“徐家庄是什么地方？”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不答，只维持着那个“请”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可不可以不去？”南宫傲依旧在笑。

黑衣人这才终于有了反应：“不可以。”

南宫傲哑然失笑：“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我执意不愿去，你们首先就不同意？”

四个黑衣人都没有吭声。他们已用动作做出了回答。

四把长剑，挽出四朵剑花，剑光交织，呈一张罗网，已朝南宫傲兜头罩下。

他们冷冰冰的眼睛里，已透出一种混杂着同情和怜悯的神色，就好像看着一个快死的人一样。只以为，在他们眼里，南宫傲已必死无疑。

然而南宫傲根本没有躲闪，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因为就在四个黑衣人出手之时，他竟然听到一阵尖锐奇异的声音从门外卷了进来。

伴随那声音出现的，还有四道银光，一闪即逝。[Www.wOsouxS.coM 我搜小说网]

南宫傲立刻将身子转了过去。然而透过虚掩的门缝，没有看见一丝人影。

"谁在外面？"南宫傲喝问。

话音未落，便见那四个黑衣人忽地一顿，动作已经僵住，面容已经扭曲。那四道银光，已没入四人体内。

南宫傲一怔。便见那四人同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身子却不受控制般抖动起来。

侧耳细听，从他们的身体内部竟然传出一种古怪之极的"咝咝"声。似毒蛇吐信，又似万虫爬行。

南宫傲惊骇。眼见那四人的身体瞬间开始萎缩，就似四只突然被抽空了的口袋，扭曲，挤压，变形。最终化成四团空荡荡的人皮，摊在地上，如同被人随意丢弃的垃圾。

那四道银光，显然是淬了巨毒的暗器。然而能在南宫傲眼皮底下杀人，又谈何容易？

看着摊在地上的四团皮肉，南宫傲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拼命忍住，迅速将头转向一边。

偏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居然有人在外面"笃笃"敲起门来。

"公子，公子你在屋里吗？"居然是店小二的声音。

南宫傲并没有叫他，他上楼来做什么？

"公子，我刚才好像听见里面很吵。"店小二还在敲门，"是不是屋里有贼？这地方不太平，公子可一定得小心。"

南宫傲沉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答道："这里是有贼，不但有贼，还是四个贼。"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那门，本就虚掩着。要撞开它，并不需耗费很大力气。

"贼呢？贼在哪儿？"南宫傲默默地侧过身子。

店小二看着地上的四张人皮，目瞪口呆。

半晌，店小二惊叫道："公子，你杀人了？"

南宫傲看着他，蓦地，却笑了出来：“你真觉得这些人是我杀的？”

"难道不是？"店小二不解。

"这个倒要问你了。"南宫傲似笑非笑，瞥着那店小二，"我现在只好奇一件事，而且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你能够为我解答。"

"哦？"店小二惊讶道，"我有这么能干？"

南宫傲笑道："我现在只好奇，为什么你前天还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毒蝎子，昨天晚上却变成了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今天甚至变成了客栈的店小二。"

店小二一怔，半晌，也大笑出来。边笑边道："果然不愧是南宫傲，果然好眼力。"

——他竟然真是孙扬！

可孙扬现在，不是该在徐家庄吗？

孙扬突然收住笑，冷冷道："可惜在别人眼里，这四个人一定是你杀的。得罪了徐家庄，你必死无疑。"

南宫傲无奈点头道："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我真的明白。"南宫傲点头，"我还明白，现在你只要大喊一声，立刻就会有人冲出来，把我抓去徐家庄。而且，我的死状绝不会比地上这四个人好看多少。"

孙扬笑了，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笑。他欣慰道："看来你果真明白了。所以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我当然知道。"南宫傲笑道，"反正我横竖是逃不掉的，倒不如乖乖跟着你去徐家庄，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孙扬没有说话。这时候不说话的意思就是认同。他已微笑着朝南宫傲走了过来。

南宫傲可能乖乖跟他走吗？当然不会！

孙扬才一举步，南宫傲的手已握紧了短剑。

"你……"孙扬才刚刚吐出第一个字，脚下已不知被什么东西突然一绊，整个人朝前一栽。而南宫傲的身影却一闪便不见了。

下一个瞬间，孙扬便觉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身子便已发软，立刻就没了知觉。

"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动手的明明是我这个人，可你们为什么偏要死死盯着我的剑？"南宫傲摇头，从窗户一跃而下。

街上的人并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摊贩聚在一起拉家常。

南宫傲落地的地方也非常隐蔽，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他仍下意识地向楼上看了一眼。他的麻烦已够多，不想再多惹了。

微风轻拂，暗香盈鼻。这一场危机似乎已宣告结束。南宫傲舒了口气，正待离开。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叫道："原来你在这儿！"随后一只手就拍上了他的肩膀。

南宫傲后背瞬间绷紧，手已又一次按上剑柄。霍然回头，却见傻妞正一脸呆滞地望着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南宫傲回头，傻妞立即咧嘴嘻嘻傻笑起来："你会飞啊，那你一定是鸟变的了!"

南宫傲这才终于放松，调匀呼吸，微笑道："我不是鸟变的，但我和鸟一样会飞。"不过他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什么纠缠，便问："你在找我？"

他暗忖，这个傻姑娘多半又是没饭吃了。手里便已掏了一锭银子。

不料傻妞道："是别人找你，让我带你去。"

"找我？"南宫傲一怔，忍不住问："这里能有谁找我？"

傻妞连连摇头："我不知道，他不是镇上的人。"

南宫傲心中一动，立刻问："是不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

傻妞歪着头，似乎是在回想，半晌，点头道："好像是的，他的衣服脏脏的，人也脏脏的，但长得挺漂亮。"她说的似乎是叶寰。

她突然一把抓住了南宫傲的手，说："反正你去看了就认得了。"说完，拽着南宫傲朝镇西边的林子行去。

可是，去找叶寰，不是应该往东边林子徐家庄的方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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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竟然是秦笑

西边的林子明显与东边不同。[全文字首发 .wosouxs.]

这里似乎很少有人走动，树木便显得越发葱郁，越发幽深。

傻妞的动作甚是灵活，一进入林子，便如同游鱼进入了海水，在树与树之间来回穿梭。只看得南宫傲眼花缭乱，稍有一个不慎便有可能跟丢。

如此前行一阵，南宫傲果然已微微有些气喘。抬头，却只见树影层叠，遮天蔽日。

浓密的枝叶随风簌簌舞动，相互撞击，交织纠缠，难解难分。便似无数鬼魅编织着一张弥天大网，让人无处遁逃。

四周寂寂，不闻一丝人声，亦不见一条人影。

“还没到吗？”南宫傲已忍不住问。回头四顾，唯有清风凌冽。

阳光被密叶层层阻隔，照不到这幽深的地面。潮湿的岩石上遍长着翠绿的苔藓，无数细小的爬虫在上面自由来去，不知疲惫，亦不知忧烦。

——这小小的爬虫，未必便比人类悲哀。

这时傻妞已走到了林子边缘，隔着层层树枝望去，她那身灰白相间的布衫尤为显眼。

“就在那儿了。”傻妞指着林外，嘻嘻笑道，“看见没，就在那座山前面。”

南宫傲上前几步，跟着傻妞的指示朝林外望去，只见一座矮山落于林子之外，一条潺潺溪水自山涧缓缓流出，水波清澈，几可见底。此时阳光正浓，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旁边树枝花影，颇有几分美意。

清风四拂。风吹树动，树动而风又生。

南宫傲脚踏落叶前进，被四周浓郁的木叶清香萦绕，只觉如同行走于世界尽头的原始丛林。

放眼望去，四下一片浓绿，浓得化也化不开。天地间似乎已只剩下这片浓郁的绿色。【ｗww.woｓｏｕxs.coｍ　｜我｜搜小|说网】南宫傲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久远的神话故事。

“就是这儿？”紧跟着傻妞从林中穿出，很快，南宫傲便也已站在了林子的尽头。然后一怔。

他的面前，居然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小土丘。

就像镇外土路边上，那些圆圆的土坟。

背靠矮山，面临溪水。

而上面铺洒的黄土，却还未干透。

难道找他的人竟然在这土丘里面？在土丘里面的，除了死人还会有什么人？死人，也会找人吗？

或者，找他来的人已经入了黄土，他已来迟了一步？

南宫傲疑惑地打量着那土丘，翻来覆去地打量。它的确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

土，也正是地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土。颜色微黄。手感，湿度，味道，都没有任何差异。

傻妞嬉笑道：“我们进去吧。”“进去？”南宫傲一怔。

傻妞已迈步朝那土丘行去。

南宫傲突然打了个寒战。

莫非这土丘在她眼里并非是土丘？莫非这土丘真能进去？活人走近一个封闭的土丘，会是什么结果？

南宫傲没有想下去，因为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已不用想了。

傻妞已朝那土丘走了过去，然而到达那土丘前面时，却又忽地绕开了，直直地走向了旁边的矮山。

南宫傲突然笑了。苦笑。只因他突然发现，那土丘正好遮住了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内很黑，洞口很窄。他方才竟然没有看见。

而傻妞三步两步，便已走了进去。

南宫傲只有随后跟上。

洞口果然很窄，窄得只有侧身才能通过。洞内也果然很黑，黑得伸出手都看不见五指。

而傻妞一进入山洞居然就不见了踪影。南宫傲连喊了好几声，没有听见任何回应。四周寂寂，不见一丝人气，不闻一丝人声。

是傻妞走得太快了？

南宫傲不禁加快了脚步，并且瞪大双眼，四处张望。

然而整个世界只有黑漆漆的一片，任他如何努力，都仿佛只有空茫。没有了事物作为参照，他的前进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突然，他噤声了。

只因他突然发现，这黑暗中其实并非只有他一人。

他的心跳极快，那人的心跳也不慢。

“砰，砰，砰。”“砰，砰，砰。”

两个人的心跳交替响起。初时，一先一后，过了一阵，便慢慢地合二为一。

南宫傲已然感觉到，那人就在他身后，他们的距离还不到一丈——既然在他身后，那就必然不是傻妞。

那么，这第三个人，又是谁？

南宫傲突然屏住了呼吸。他要找出这个人确切的位置。在这样的黑暗里，谁也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那个人似乎很快意识到了南宫傲的想法，紧接着也闭住了呼吸。

四周立刻恢复了初时那般的静寂。如此黑暗之中，他们根本看不见彼此，一切事物似乎都变得无迹可寻。

沉默中，南宫傲后背的衣服已被汗水打湿。但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也不敢有分毫移动。

因为只要他这边一有动静，后面那人立刻就能分辨出他所在的位置。在这样的黑暗中，失去先机，就意味着失去生命。

没有人动。后面那个人对这个道理显然和南宫傲一样明白。南宫傲不动，他当然也不会动。

然而在这样一个绝不该动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动了。

那人当然不是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

黑暗中，南宫傲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干枯，僵硬，如同僵尸。

南宫傲的心跳瞬时加快数倍，更多的冷汗自后背渗了出来。那一瞬间，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突然，那只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啪。”南宫傲瞬时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然而却已晚了。后面那人已合身向他扑来。

黑暗中，只有一阵尖锐奇异的声音席卷而来。那声音尖细刺耳，几乎要刺穿南宫傲的耳膜。

而就在这一瞬间，南宫傲已觉察出，这尖锐奇异的声音，竟是剑锋破空之声。

一剑刺出时竟能带出这样的风声，这一剑，究竟快到了何种程度，又狠到了何种程度？

那人显然是精于剑术之人，南宫傲更是精于剑术之人。而且这世上已没有人比南宫傲更懂剑。然而这一剑袭来，南宫傲竟不知该如何抵御。

他唯有后退。堪堪避过那致命一击。后背却已抵在了石壁上。

然而只听尖锐之声又起，那人剑锋一转，竟又一次直冲他咽喉刺了过来。

那人在黑暗之中竟似也能视物！那就难怪他方才能和南宫傲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南宫傲心念急转，突然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而这时，那柄剑已抵上了他的咽喉。他却已无处可躲。只要那把剑微微一动，他的血液便会冷却。

便在这一瞬间，南宫傲脱口而出：“秦笑！”

那把剑“倏”地顿住。只差一步，便将刺破南宫傲的颈动脉。

“我就是南宫傲。叶寰经常跟我说起你。”南宫傲紧接着道。

那把剑没有了动静。半晌，缓缓挪到了一边。下一刹，便见火光一闪，一只火折子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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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剑惊侠惊魂

作者：云生天际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19、竟然是秦笑』

- 『内容简介： “九月十三，金陵城内，醉仙酒家。与君共饮，不醉不归。” 叶寰，一个狂放不羁的多情浪子，毅然踏上寻找失踪好友的道路。 ――这个江湖，诡异莫测。 城，依旧是那座城；月，依旧是那轮月；人，也依旧是那群人。 江湖中，那场“不醉不归”的邀约？ 』

- 『由爱下电子书提供epub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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