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谷》

作者：李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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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沿着黄河北上，有个地方叫黄土坡，那里是个山窝窝。

哥哥你头前走，

小妹妹我随后头，

让我牵上哥哥你的手手，

咱上没人的地方亲口口。

这是陕北民歌，也叫陕北情歌。

黄土坡上虽然贫穷，这里的人却喜欢唱歌。他们结婚唱，搞对象唱，盖房子唱，出席宴会喝酒唱，走亲戚串门子唱，发送死人出殡唱，杀猪过年唱，生了娃娃唱，上山拦羊唱，丰收了唱，饿着肚皮也要唱，总之，什么时候都唱，人人都会唱，人人都是歌手，这里的情歌满山飘。一个盛产音乐的地方，不用说，肯定是一块多情的土地，人心也都是金子做成的。

乔巧儿上学的时候，她就喜欢陕北情歌。她甚至有过这样的幻想，将来她嫁人，她就嫁到一个生长情歌的地方去。她怎么也忘不了，小时候，母亲讲过的那个故事：有一只孤独的狼，经常在深夜里，到一个美丽的姑娘的窗前听她唱情歌。姑娘的歌声打动了狼，那狼变成了一位英俊少年，日夜守护着姑娘的家园。后来，他们结婚了。

啊，音乐，情歌，天堂。

乔巧儿特别爱唱陕北情歌，那里也始终令她神往，离开家乡时，她就决定向黄土高坡去流浪。

陕北很远，不是徒步可以走到的。要想到达那里，必须坐火车。乔巧儿身无分文，也没有粮票，光靠讨饭慢慢往前走，路上光是饿，也要把人饿死了。如果沿途碰上了革命的左派，扣住她，盘查起来，政审一番，问一问祖孙三代，给她定个流窜犯，那就得进收容所，势必又要闯下大祸。

乔巧儿实在是万般无奈，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扒火车。

坐在火车上，乔巧儿一直是提心吊胆的，甚至有一种负罪感。你不买车票，白蹭公家的车，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呢？她红着脸，站在车厢的过道上，特别难为情。

开始查票时，她低着头，被列车员狠狠地训一顿，然后被轰下火车。幸亏陇海线上的车次多，她可以再搭下趟车。同样是提心吊胆，同样是很难为情。这样，好不容易过了宝鸡，过了杨凌，过了咸阳，火车到达铜川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铜川是一座煤城，名字很响亮。整个城市，云集着南来北往的大卡车，都是来这里拉煤的。铜川又是通往陕北老区的必经之路，上延安去，当时不通火车，都要在这个城市里换汽车。

乔巧儿出了火车站，眼前的这座城市一片漆黑。路边，有几个小贩，正吆喝着糊辣汤，摊位上的灯很暗。乔巧儿已经非常饿了，她多想喝一碗糊辣汤，可她身上却没有钱。

寒风袭人，她无店可住，就只好待在候车室里过夜。看得出来，候车室里真正候车的人并不多，多半都是出来逃荒的人。大厅里面乌烟瘴气，离乔巧儿很近，有几个逃荒的女人在落泪。看见她们，乔巧儿像是看见了自己。想想到了延安，便是到了陕北，可是到了陕北，哪里又是她落脚的地方呢？心里越想越感到一片迷茫，没有什么希望，乔巧儿也难过地掉泪了。

天蒙蒙亮，乔巧儿动身去找汽车，她想在当天就赶到陕北去。她甚至抱着一种幻想，最好能奇迹般地遇上一个好男人，将她收留下来，只要人好，哪怕那男人长得丑点儿，哪怕她去给那男人当牛做马，那也算是烧了高香了。否则，她会饿死的。

马路两边，停靠着许多辆拉煤的汽车。乔巧儿没有去求司机，火车都坐了，汽车更不在话下。她有文化，她发现每辆汽车的车门上都印有一行字，哪个地区的，哪个单位的，都写得一清二楚。

乔巧儿找到了一辆署名延安地区的大卡车，趁着司机去吃饭的空档，她扒上了车厢，提前藏了起来。

司机吃完了饭，胀红着脸，走出饭馆来，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司机楼。肯定没少喝酒。司机根本不看车厢里面有没有人，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只见大卡车像离弦的箭，在蜿蜒的山路上飞奔起来。

到了延安城，汽车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看路标，车是往延川方向奔去了。车速也更猛了。此时已近黄昏，这样开下去，开到哪里才是个头呢？乔巧儿着急了。还好，当汽车开进一条山谷时，嘎地停住了。司机跳下车来，一路跟头，酒还没有醒透，他上野地里撒尿去了。

乔巧儿不敢再坐这辆车了，这车到底是要往哪里开呀？万一开到深更半夜停下来，把她扔到荒郊野外就惨了。乔巧儿急忙从车帮子上翻了下来，躲到一旁，藏起身来。她一直等到司机方便完了，又回来发动了车，开远了，她这才踏踏实实地长出了一口气。

天色这时就要黑了，四周全是野地，四周全是山峁，四周全是未曾见过的陌生。当汽车开得无影无踪时，乔巧儿的心一下变得空空荡荡的了。坐在车上她感觉不出来，因为汽车是她的伴儿。现在车走了，她没有伴儿了，自己被孤零零地扔到了这条山谷里，望着这片不熟悉的土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忽然感到害怕了。

天黑以前，我一定要找到一个村庄，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乔巧儿提醒着自己。如果她找不到村庄，夜里被困在了这条山谷里，她会被冻死。即使冻不死，山里的黑暗和恐惧，也能把人吓死。况且，野兽也会把她吃掉的。

乔巧儿便和时间赛跑，她匆匆地向前赶着路，往前跑着，她想在天黑之前，能够顺利地找到一个村庄。

走出了十几里地，没有看见村庄。路却更窄了，沟更深了，夜色也彻底地降临了下来，四周变得非常恐怖。

“别害怕，我没有做过亏心事。我的头上是天！天，看着我呢！上天一定会保佑我。”乔巧儿安慰着自己。

人的心好，就有好报。她往前又走了没几步，一个村庄终于呈现在了眼前。

看见了房舍，听见了狗吠，乔巧儿猛然兴奋了起来。今夜不再孤单了，她又有伴儿了。当她紧赶几步，牢牢地抱住村头的一棵大树歇息时，她却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乡下的人都睡得早，天黑就上了炕。本来山窝里就没有电，家家都歇下了，村里更是一片漆黑。刚才她还在想，今夜有伴儿了，不用害怕了，可在此时此刻，她能去敲谁家的门，能上谁家去投宿呢?乔巧儿心里难过极了。

村头坐落着一个猪圈，那里养着几头猪。猪圈里的几头猪，吃饱喝足之后，这会儿已经睡醒一大觉了。在这个清冷的夜晚，它们突然间闻到了空气中飘来了女人的气息，那样甘美，那样爽口，精神就为之一震，怎么也忍不住了，便集体哼唱起来，咏叹起来。

猪向人类表达友好的感情，它们只能用歌喉。

可别说猪笨，它们相当有头脑。遇到屠夫到来，它们就嚎叫，红着眼睛上去咬，去拚命。遇到好人光临，它们就吟唱，哼哼，撒娇。猪和人一样，身上有气息。好东西是好气息，坏东西是坏气息。好的气息散发出来，无论是猪还是人，都是协调的，都是互有感应的。

孤独中听到了猪的呼唤声，乔巧儿显得又惊又喜，猪不是狼，它是可以做朋友的。人类和猪有着密切的联系，乔巧儿在家也喂过猪，它憨厚，今夜有猪来做伴儿，她就不用害怕了。

迎着歌声，乔巧儿踏进了猪圈。

猪们呼啦围了上来，看她，用嘴巴轻轻拱着乔巧儿的脚面。人到了难处，需要帮助。这个细小的动作，在乔巧儿看来，正是猪向她奉献的一份友情。

黑暗中，乔巧儿就蹲了下来。望着几头猪，她轻轻拍拍它们，把她的爱也表达出来。

猪们获得了来自女性的爱，又开始轻轻地去拱乔巧儿的手。拱着，吻着，黑夜里，它们眼里有了泪光。

“你们可真是一群精灵啊。”

乔巧儿也哭了。

依偎着重情重义的动物，乔巧儿就席地而坐，靠着墙头，半躺着，这就算是休息了。还好，这个猪圈不怎么脏，看来喂猪的人是很勤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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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个夜晚，乔巧儿一点也不困。几天的颠簸，她落脚到了这间猪舍，好像是缘分。透过夜色，乔巧儿往外看，发现紧挨着猪舍是个小院，院里有排土窑洞，那是一个家。

乔巧儿的心跳了一下，她望着朦朦胧胧的这户人家，突然产生了一种很温暖的想法，我怎么会不知不觉的、跑到这里来了呢？莫非这是命中注定，在这个小院里，在这户人家，有一位要与我相爱的男人正等着我，他就是我的丈夫。这样想象着，乔巧儿脸就红了，一股热流随之涌上心头。

几头猪陪伴着乔巧儿，再次进入了梦乡。乔巧儿听着它们那忽高忽低的鼾声，耳边像是响起了多情的悄声细语，很动听，渐渐，她也睡着了。

山里的风硬，半夜，乔巧儿被冻醒。

这时候，月亮出来了。月光清澈，洒了一山一地，小院里像是落了一层霜，显得格外宁静。

乔巧儿忽然发现，这户人家的大门怎么打开了，从窑里闪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影。这个男人，是个大高个儿，头上扎着白羊肚儿，身上披着一件老羊皮筒子，腰杆儿笔挺，走路咚咚地响，带着一股豪气。他在小院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东看看，西瞅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深更半夜，他是在找什么呢？

借着月光，乔巧儿看得十分清楚，这是一位很威武的中年大汉。凭着感觉，她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并且，她深信自己的感觉是准确的。她甚至还感觉到，这条大汉，他身上有一种吸引力，令她心动。月光下，凝视着他，乔巧儿就觉得这个小院一下变得亲切起来了。这时候，那个大汉仍在寻找着。乔巧儿便在心里跟他撒起了娇：

“你是在找我吗？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呢？肯定是月亮给你托了个梦。那你就好好的找我吧，看你能不能找到我。”

中年汉子在小院里转了好几圈儿，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他好像很失望，只好扫兴地回去了。

这个魁伟的大高个儿，他就是后沟村响当当的老贫协。

后沟村是一个生产大队，下辖三个小队。实际上，老贫协是第一生产小队的贫协主席。乔巧儿今夜，她是进入到他的辖区了。

第二天，天刚亮，和往常一样，老贫协早早地就起来了。他要给猪预备早饭。他生火，切料，围着锅台转，忙得不可开交。

这位老贫协四十多岁了，过去当过公家人，他一直在西安火车站上扳道岔，是个铁路工人。

他当公家人的时候，工作积极得很，年年被评为劳动模范。劳模是个光环，罩住了他，他只顾全力以赴干革命，恋爱都不谈。一直没有成家，他政治上更硬。困难时期，全国精简下放，他便主动为国家分忧，申请把自己精简下来，不吃公家粮了，回到家乡当了农民。因为他曾经是个工人阶级，家乡的人一律高看他一等，选他当了贫协主席。这么一当，也就一直当了下来。

他也的确优秀得很，虽然识不了几个字，心却总是红的，他能整段整段背诵最高指示。这样的人，被誉为三高：水平高，觉悟高，革命热情高。三高之人，在后沟村少得可怜。因此，队里又安排他喂猪。喂猪这工作，在后沟村带有一定的照顾性，这活儿轻。喂猪也还具有一定的原则性，因为猪是宝中宝，社会主义建设离不了，饲养员在思想上得过硬。阶级敌人是不配喂猪的，若下点毒药可怎么办。普通社员也是不能喂猪的，你得上山修梯田、搬石头去。让三高喂猪，革命阵营放心。这么一喂，老贫协也就一直喂了下来。人人皆大欢喜。

社员们早都忘记老贫协的官名叫个甚了，村里的大人和孩子们，一律称他为老贫协。

老贫协！老贫协！他听着顺耳，有荣誉感，咱是干部。

称呼官衔，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巴结。老贫协十分看重他的这个特殊身份。

虽然他当贫协，可他和左派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左派心硬。而他是政治上硬，心却不硬。

老贫协煮好了猪饲料，挑着担子去往槽上送，他这才发现了猪圈里已经熟睡着的乔巧儿。他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扁担也从肩头滑了下来。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猪圈里竟然睡着一个人，好人怎么能睡到猪圈里？这分明是冒出了敌情。

狗日的！老贫协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阶级斗争的那根弦随之也绷紧了。

老贫协想，圈里睡的肯定是个阶级敌人，是来给猪投毒的，要来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想破坏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我决不能叫敌人得逞。老贫协顺手就操起了一根打狗棍，朝着熟睡的乔巧儿举了起来，厉声喝道：“谁？看打！”

其实，他并没有真打。这回他看清楚了，原来是个女人。

“起来。”老贫协虽然举着棍子，但他的声音柔软多了。

乔巧儿已经几天没有睡觉了，临近拂晓时，人困极了，她这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起来就起来。”乔巧儿心里说着，“我看你就不像个坏人，我才不怕你呢。”乔巧儿真是一点都不害怕他，望着他，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迷人得很。

只这瞬间，老贫协的目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眼前看见的怎么会是一位倾城倾国的美女呢？他的血液一下子沸腾起来。

经过短暂的睡眠，乔巧儿的气色缓了过来，她不再倦困，她有了精神，她的容貌确实像是盛开的花朵。

这是真的吗？天上怎么会掉下来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呢？而且是掉在了我的院子里。老贫协看呆了，他觉得眼前的情景是个幻觉，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确是被乔巧儿的漂亮给镇住了。

美丽的鲜花人人爱。不爱鲜花的人，属于不正常的人。

哪里会有如此美丽的阶级敌人呢？老贫协反复地问着自己。黄世仁是坏人，不美；南霸天是坏人，不美；座山雕是坏人，不美；只有李铁梅才美。可眼前的这位漂亮姑娘，比李铁梅俊俏得多。敢打保票，她绝对不是个阶级敌人。十分干脆，在老贫协这里，乔巧儿的政审通过了，剩下的就只有爱了。

“这位女同志，你府上是哪里的？怎么歇到了这圈里。你有什么难处？猪圈可不是你停的地方呀！”

他到底是当过公家人，说话称同志。他还能弄出“府上”这样的文明词儿。乔巧儿得到了关爱，心里很感动，她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说道：“我是上来要饭的。我都快要冻死了。”

老贫协听了心就酸酸的，眼泪跟着下来了。

甚也不说了，他拉上乔巧儿立刻离开了猪圈，边走边道：“咱不哭，咱上窑里拉话去。”

窑洞里暖和多了，老贫协安排乔巧儿坐到炕上。

炕烧着，是一条热炕。他什么也不用问了，现在农村生活苦，出门逃荒要饭的人很多，这并不稀奇。他赶快上笼里去摸吃的。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榆树面的黑馍馍，他赶快递给乔巧儿，让她吃。

捧着可以充饥的东西，乔巧儿这才知道饿了。好几天她没吃没喝，只几口，她就吃了下去。又喝了一大碗开水，不饥了，不渴了，乔巧儿这才有了力气。

吃人一口，还人一斗；这是一种美德。

乔巧儿吃了人家的东西，她总觉得这是欠了人家的人情，可她又没有能力来回报。见老贫协的窑里乱得无处下脚，她便像往常在自己的家那样，拿起扫帚，特别勤快，动手把窑里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

锅台是和炕连着的，这样生火做起饭来，带得炕也热了。老贫协的锅台脏得可够呛，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乔巧儿急忙投了一把抹布，将那锅碗瓢盆，一件一件地进行擦洗。

窑洞里顿时焕然一新，这个家有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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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贫协得意地在窑里走来走去，他偷偷地打量着乔巧儿，感到这个女人如同阳光一般，是她把窑洞照亮了。

我能不能挽留住她呢，叫她不要走了。这辈子，我能认识她，是个福气。要是可以留住她，不叫她走了，哪怕往后只当个亲戚走一走，我给她当个老哥哥，那也是一种人生的满足。他本想直截了当地把他的心思告诉给乔巧儿，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张不开口。

整个上午，老贫协始终陶醉在这突然降临的幸福之中，他竟然把该办的公务全忘了。

这样，也就出事了。

“昨夜黑，老贫协拾了个婆姨。那女人扎眼得很，是个小妖精。”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仅片刻功夫，全村的社员都知道了。

那时候，时兴早请示和晚汇报。每天每天，早上和晚上，一队的社员们都要集合起来，上忠字台前去，面向伟大领袖的画像，高举红宝书，齐声咏唱，敬祝心中的红太阳万寿无疆。这个事儿，很神圣，是由老贫协来主持，天天雷打不动。因为已经成为铁的规律，老贫协每天早起喂完了猪，他便早早地赶到忠字台前去，领导大家完成这项政治任务。可是今天，社员们都集合齐了，单他缺席。大队长便派人上他的窑里去看看，是不是病了？这一看，发现一个女人，马脚也就露出来了。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桃色新闻，社员们都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他来：

老贫协不是思想红嘛，咋也偷着乱搞男女关系。他是个真马列，还是故意在人前装马列。

这可是个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他是跟上资产阶级走啦，他腐化啦，他没有资格领导咱们早请示和晚汇报。

嗨！老贫协也长个鸡巴。那玩艺儿，又不是个摆设，他想搞一搞，也是可以理解的。

大队长是个媳妇迷，他听说老贫协的窑里有漂亮女人，心里忽腾就热了。他并且在心里骂着：老贫协呀老贫协，你个狗日的，你就给我假革命吧！原来你也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他是嫉妒了。可表面上，当着广大贫下中农的面，他还要装出个很革命的样子。他安排大家继续进行早请示，自己便单枪匹马，直奔猪圈而去。

在后沟村的地盘上，大队长可不是个一般的人。他比老贫协小几岁，也是个大高个儿。他说话底气十足，目光炯炯有神，平时不是叉着腰，就是背着手，一看就有魄力。他最喜欢穿红卫服，胸前佩戴纪念章。他曾经去大寨参观过，也经常上县里开会，见过大世面。在后沟村，他掌管着一队二队和三队的全部土地和人口，权力达到了顶级。他要是喜欢你，你就可以多吃多占。他要是讨厌了你，小鞋便穿得你活不下去。在后沟村，无论是谁，都知道大队长是个跺一跺脚山摇地动的人物，他就是真理的化身，没人敢碰。

大队长急着想去看看漂亮女人，他一路走得风风火火。老远，就看见他胸口上的纪念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来到了猪圈，大队长一眼就瞥见了乔巧儿。这个无比美丽的女人，她正帮着老贫协喂猪呢。

难怪说她扎眼得很，是个小妖精。细细观赏，这女人是溜肩膀，细腰身，高奶子，肥胯骨。脸蛋儿特别耐人寻味，她是弯月眉，凤眼窝，高鼻梁，小口口。不笑也像是在笑，实在迷死人。将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总是个鲜艳，永是个俊俏。实在不敢多看，多一眼，就要神魂颠倒了。大队长全身的热血奔涌起来，这辈子，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可心的女人。

可他是个领导，还要装一装，必须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他故意不去理睬乔巧儿，拉上老贫协，他俩要进窑里单独谈话去。

“昨夜黑，你都弄甚来？”

老贫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大队长问的是什么。肯定，他是往那方面想了。老贫协就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昨夜黑我光明正大。”

大队长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来：“一男一女，钻到一个被窝儿里，还能干出啥好事？”

“我倒是想，可我没有那个命。天都明了，我起来喂猪，这才遇上了这女人。她在圈里停着呢，我能弄个甚。”

“耍花枪，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我向毛主席保证。”

大队长冷笑道：“是啥光荣事儿？你还敢把伟大领袖搬出来。”

老贫协知道这样洗清自己确实不妥。他急忙拍着胸脯，换了一种方式表白道：“大队长，我这一辈子，没有给组织上抹过黑。我当公家人的那阵子，年年是劳模。我真的是天明了才看见这女人，我就和她拉了几句话，我向组织上保证。”

大队长根本不听他的。说道：“拉话？当然需要拉话。还不是你调戏她，她调戏你。你一个光棍儿，还能拉出来个甚好话。”

老贫协慌了，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大队长便笑着上炕，去摸一摸被窝儿。他将手伸进被子里，要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体温，看看是不是睡过。

他一边摸着，一边胸有成竹地说：“我是谁？走南闯北，你还想哄我。拉话，拉话，你拉得她心里火热，就和你上炕。一男一女，钻到一个被窝儿里，你还能不耕地，不下上几场雨。”

分明没有这种事情，他说得比真的还形象。老贫协气得直跺脚。为了把无辜的乔巧儿洗刷干净，他跟大队长翻脸道：“媳妇迷！请你注意影响。我不是你，和你不一样，见了女人就想上炕。”

两人都是村干部，都属于革命阵营里的人，政治上都过硬。到了关键时刻，他们谁也不把谁放到眼里。

媳妇迷，这是在揭大队长的短儿。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儿。大队长就恼了，他把最致命的问题提了出来：“老骚情！算你猛，敢耍笑我。你给我老老实实往外掏，这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身上有没有三级证明？你不是勇嘛?你这就给我往外掏。”

老贫协立刻傻眼了。

三级证明，这指的是生产小队、生产大队、人民公社这三家联合开出的一张介绍信，上面盖有红印，它是农民外出的路条。那时候农民外出，事先必须预备好这种路条，用它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否则，无论你走到哪里，没有这种三级证明，当地就可以把你看成个黑家伙、将你当作坏人来对待，关你进拘留所，等人凑够一车皮，拿枪押着，把你遣送回原籍。

不晓得乔巧儿身上有没有这种三级证明，老贫协还没有顾上问呢。

见老贫协变得迟迟疑疑的，说话不大胆儿了，大队长就断定，这女人是流窜出来的。他便给老贫协来了个下马威：“没有弄清政治身份，你就和她上炕，你这是犯了大错误。你要是还想和她有关系，对不起，我有权力处理你。贫协主席你不要当了，猪也不要喂了。从明天起，你给我上山拦羊去。”

给老贫协定了性质，并且指明了前程，大队长便拂袖而去。一路上，他胸前的那枚纪念章，仍旧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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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贫协这下为难了，他本来是想帮助乔巧儿，结果倒把人家害了，叫人家和他一起背黑锅。他又不好去解释，心里就越想越堵，觉得对不住乔巧儿。

不让他喂猪了，叫他上山拦羊去，活路重了许多，这他并不在乎。只是如果撤了他的贫协主席不叫当了，荣誉没有了，身份没有了，光荣也就变成了耻辱，这样划算不划算呢？

过去他干铁路时，不结婚，争着当模范，为的是个光荣。精简下放时期，他争着抢着要为国家分忧，求的还是一个光荣。回到农村，他还一直珍藏着铁路上的大盖帽和一盏红罩子灯。每当夜深人静，他想念那段生活时，他就戴上了大盖帽，提上红罩子灯，口中弄出阵阵轰轰隆隆的火车的轰鸣声，在窑里演练当年扳道岔时、指挥火车的那一番壮观的情景。他感到过瘾，感到依然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昔日的一个光荣。

文革那阵子，革命样板戏吃香，人人都会唱。为了显示革命热情的无比高涨，村里也开始业余排演《红灯记》。凡是该排这出戏时，大姑娘，小媳妇，加上小伙子，一律统统地涌到他的小院里，给他笑着，巴结着他，脆生生地喊他几声贫协叔，这样才能把他的大盖帽和红罩子灯哄走。要不，少了这两种道具，红灯记就红不成了。每逢这时，老贫协还总要故意拿一拿架子，摆一摆谱，因为全县只有他有这种真东西。其实，他还是感到自己实在光荣。他要拖一拖时间，也好趁机玩味玩味因为光荣而带给他的那种心花怒放的感受。

他有他的价值观，光荣高于生命。

现在大队长这个后沟村的土皇上，给他指明了两条路：是要美女，还是继续当贫协。

这个抉择不好抉择，因为，你稀罕人家美人儿，可人家不一定稀罕你。即使人家十分稀罕你，也愿意跟你结婚，可是你的贫协主席当不成了。光荣也就没有了。真难啊！老贫协平生还没有如此痛苦过。

乔巧儿一直在猪圈里忙前忙后地替老贫协喂着猪。她已经听到了大队长和老贫协的争吵，并且事情都是因为她而引起的。

连累了好人，乔巧儿一边喂着猪，一边就难过地哭了。

“这个女人好啊！她的泪蛋蛋多。她温柔，她心善！”老贫协全都看到了眼里。他很是欣赏她。

人这一生，善是一种高尚的情操。人心善，对家庭好，对社会好。善是一种爱，是一种美。当你走近心地善良的人，你就走进了协调，走进了秩序，走进了亲情，走进了一个身心愉快的氛围。一个人善，才靠得住。

乔巧儿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切，喂完了猪，她拢了拢乌黑的短发，又开始扫院子。她就像是这家的主人，不惜力，她是要把这个家，用她的心安排得整整齐齐的。

老贫协一下子就想起来昨天深夜发生的事了，半夜三更，他爬起来，他满院子在找，他找来找去，他不是找她又能是找谁呢！显然，有缘分的人，心灵都是有感应的。

瞥了一眼小院里乔巧儿那青春的身影，她的眼泪，这时滴滴都洒到了老贫协的心上；而这泪，忽然带了能力，在老贫协心里，一生中最看重的光荣顿时就被冲淡了。

很快到了中午时分，该吃中午饭了。这顿饭一定要做出一个花样儿来，也好给这美丽的女人，掏出一颗赤诚的心。

老贫协上面缸里去挖面，面缸早已见了底儿。挖了半天，好不容易，他才挖出一碗白面来。

乔巧儿眼里始终噙着泪花，也许，这是让她吃顿好饭便打发她走。外面山套山，沟套沟，该往何处去呢？盲目地往前走，就算可以找到一个容她落脚的地方，可是像这样的好人，还能遇上吗？乔巧儿竟恋着这个家。

老贫协挖出白面准备做点儿好饭，可乔巧儿却不让，急忙上前拦住他道：“不能浪费，这点儿白面稀罕，留下过年再吃！你别为我糟践东西，浪费白面。”

老贫协就生气了，他挡开乔巧儿，像是要打架，宣言般地喊着道：“甚是个浪费！这白面，是我专门留给贵人吃的。你就是贵人,是我窑里的贵人。”

“那我也不吃，反正我不叫你浪费。”

这样推来挡去，乔巧儿还是把白面留下来不让做饭。她勤快地自己动手做起了饭，上笼里去拿榆树面的黑馍馍，掏出来几个，生着了火，上锅馏。她又把老贫协拿出来的酸菜切成了丝儿，切得和头发一样的细，装进碟子，好看极了。不大会儿工夫，一顿热腾腾的家常饭就端上了炕桌。

也怪，经过她的手，只这样简单几下，窑里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了，不好吃的饭菜，叫她弄得香喷喷的。

这辈子，老贫协还是头一回和一个漂亮的女人面对面地坐着吃饭，他倒显得羞答答的，感到浑身上下不自在。忽然想起窑里还藏着半瓶散白酒，他便赶快拿出来，摆上炕桌，急忙喝上一大口。酒是人的胆儿，两杯下肚，这时再去端详乔巧儿，便觉得自己有了魄力，也敢豪迈地表达他的心情了。

“我是坚决不叫你走。”老贫协说。

乔巧儿自卑地说：“你心好，这我知道。可我是个逃荒要饭的，拖累你，我不忍。”

“看！你还是见外。”

“不是见外，我是把你当了亲人。我是不忍。”

“这就好。我是条光棍汉，窑里没有光景。要是你不嫌我穷，就在我这里住下，给我当个干妹子。”老贫协借着酒劲儿大胆地说。

“我怕连累你，我身上没有三级证明，还是个富农成份。我怕叫你犯错误。”乔巧儿诚实地说。

感情已经沉浸了进去，老贫协竟然猛地一拍炕桌，像个政治家：

“那是个逑事！富农也不是都坏，贫农也不是都好，重在表现嘛。和你待在一起，我照样干革命。”

“那你是真的，不嫌弃我是富农成份呀？”

“地主又咋样？我是稀罕你，不是稀罕成份。”

三言两语像春风，吹得冰封的河流化开了。不被人轻视了，生命得到了尊重，人与人之间有了平等，有了爱，感动得乔巧儿泪如泉涌：“有你这话，我就跟你。”

老贫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是不是听差了？不会吧，不会听差，她确实是说跟我呀。他只喝了几口酒，远没有过量，人就飘飘然地过去了。

吃罢了饭，乔巧儿利利索索地刷锅、洗碗。将一切收拾停当之后，她又把老贫协的旧衣裳找出来，该补的补，该洗的洗，自己真的变成了老贫协的婆姨了。

看着乔巧儿在为自己忙碌不止，老贫协得意地在窑洞里走来走去。他插不上手，窑里又显得地方太小，盛不下此时此刻他喜悦的心情，干脆换个大环境，他要独自玩味一下有了家的感受。于是趟开大步，老贫协就乐喷喷地登上了崖畔。

崖畔地形高，视野开阔，便于抒发胸中的情感。

想了几个来回儿，他终于想透彻了，人的福分，不是平白无故就可以从天上掉下来。看来我这辈子，还算是积德了。

老贫协的这辈子，为人处世，交往朋友，他从不自私。当他看到别人需要帮助时，他总是去给人家雪中送炭！给人家雪上加霜，那不是他干的事。

精简下放回到家乡这些年，他已经记不清他接济过多少穷人了。有找他借粮的，也有找他借钱的，自己再难，他从不叫人家空手而去。有的人借了他的钱，时间一长，还不起，见了他，十分难为情，总是躲着他走。他却登门去宽人家的心：“钱是个甚？一张纸嘛。别说块儿八毛钱，我当公家人的时候，借给旁人三块五块，我也从不向人家讨要。把心放宽，好兄弟，你甚也不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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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如果欠的人还要客客气气的，还要不好意思地直说好话，他就发了脾气道：“我是把你婆姨给睡啦？你还给我认这个真。”

这样一骂，欠账的人就愉快地笑了，知道所欠的债务已被免去。人家高兴，他也就跟上高兴。

老贫协就是这样一个人。

独步崖畔，老贫协思绪纷飞。他从未有过如此豁亮的心境，这阵子，看天，天瓦蓝；看地，地生金；看人，人可爱；看景，景可亲；原来是心中有了爱情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真可谓过硬。至于还当不当那个贫协主席了，忽然显得轻如鸿毛了，他的全部的心情，都在乔巧儿身上了。

老贫协盼望着天快点黑下来，天黑下来，便可以上炕爱一爱了。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夜里搂上乔巧儿，要好好地跟她亲热。

夜幕刚刚降临，乔巧儿就把被窝儿铺好了。

老贫协兴冲冲地点亮了红罩子灯。这盏红灯，就是他扳道岔时用过的那盏铁路信号灯。在这个新婚之夜，他要让窑洞亮堂起来，他要图个喜庆。况且两人说话时，红灯照耀着，也是一种温情。

乔巧儿盘腿坐在炕上，外表很宁静，她等着男人过来爱她。

红罩子灯是一种血红色的光芒，血红照在乔巧儿身上，她的美升华了；虚虚实实，朦朦胧胧，忽轻忽重，独有风韵；美丽而沉稳，她像是一位只可以仰望的女神。

老贫协胆怯了，啊，神神！她怎么越变越俊俏了？如此的亮丽，别说去跟她睡，就是多看上一眼，心里也直打战战。

老贫协索性离她远远的，蹲到了地上，装上一袋旱烟，低着脑袋使劲儿地吸烟，他不敢再多看乔巧儿一眼了。

既然答应了跟人家，乔巧儿就想自己主动。她温柔地道：“你过来吧，我是你的女人。看把你吓成啥样子了。”

老贫协的脸红了，更不好意思起来，自己还不如个女人勇敢。本来想过去，可他还是找了个借口道：“不忙，不忙。终身大事，人一辈子就一回，草率不得。咱还是再拉拉话，把话拉透，摆到明处，省得结了婚，你又后悔。”

话一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妥当，因为是人家女方主动的。生怕乔巧儿误解了他，他赶快又补充道：“我的岁数比你大，相貌也丑。我是怕你这朵鲜花，插到了我这堆牛粪上。”

人不英俊，年龄也大，配不上乔巧儿，这些都是真的。连这些都为她考虑到了，乔巧儿心里就涌出了一股暖流。英俊的男人她遇到过，可因为她是富农成份，人家只敢深深地爱她，却不能和她结婚。也有不在乎成份的男人，可那只是想占她的便宜。只有老贫协才称得上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好男人，他不乘人之危，他事事都为她考虑。他出身好，他是革命阵营里的红人，有身份，而他在乔巧儿面前却把自己看得很低。这样的男人，乔巧儿愿意跟他过。

洞房之夜，再一次看清楚了老贫协有一颗善良的心，乔巧儿眼里就有了泪花，她也把自己看得很低。跟他道：“你就当我长得丑！你配我。其实我不算好看，是你抬举我。”

分明人长得好，却说自己长得不好。往往是，无论多么丑陋的女人，总认为自己才是天下最美的那一个。

乔巧儿把话说到了这一步，老贫协也就没有了顾虑。那就上炕吧，他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我洗洗。”他说。

洗洗，也就是洗一洗。但不是洗澡，老贫协准备洗个脚。

他到底不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他知道讲卫生。他当公家人的时候，虽然不是天天洗脚，可他每逢遇到大场面，比如开会去，听报告去，当了劳模上台领奖状去，他都要把脚洗一洗。洗干净了脚，他还要换上一双干净袜子，这才出发。他认为脚干净了，全身就干净了。这是他的理论。凡是遇上重大事件，老贫协肯定要把他的脚洗一洗，这样才可以展示出来，自己是个相当认真的人。对待重大事件，他有一份庄严的心情。

结婚成家，从此再不单身了，他要和一个心爱的女人走完人生的旅途，这要比开会、领奖重要得多。老贫协不仅是要洗一洗，水还得烫，脚还得多泡，他要让全身的血脉都打通了，他准备又干净又活泼地上炕。

烧了一大盆热水，两只脚放进去，他来回地搓着。蒸气升腾，弥漫开来，窑里像是飘起了一层薄薄的烟岚。

乔巧儿格外深情地望着老贫协，她发现这个男人并不粗俗，他还知道洗一洗。年龄虽然是大了些，可他身体好，大鼻子方嘴，很是性感。尤其他是个大高个儿，头上扎着白羊肚儿，身上披着老羊皮筒子，像是一个从荒原上走来的西部剽悍的拓荒者，十分地酷。乔巧儿默默地看着他，欣赏着他的美，心就动了起来。她想靠近他，想上去依偎着他，这时已经不是为了生存，她是爱上这个男人了。

老贫协用一只脚搓着另一只脚，这样搓搓、泡泡，再搓搓、又泡泡，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乔巧儿看得着急了，她忽腾跳下炕来，走到老贫协跟前，蹲下，拉住他的手说：“看你笨的，也不知道动手。来，我帮你洗。”

老贫协不好意思，四十多岁的人了，从来没有女人碰过他的脚。叫女人给自己洗脚，这好像是在作孽。他便紧紧张张地拒绝道：“使不得！叫你给我洗，折我的寿。”

乔巧儿一把摁住了他的脚，说道：“要折寿，折我的。”

乔巧儿是死心塌地了，她要跟老贫协过一辈子。

“我还是要说使不得。”

“我就要给你洗。”

“皇上才可以享这种福。”

“我偏不伺候皇上。”

这样说着，乔巧儿就踉跄地掉进了老贫协的怀抱里。只这瞬间，她就闻到了男人身上令人兴奋的体味，于是像鹿一样温顺，依偎着老贫协，她用脸去蹭他的胸膛。

老贫协把乔巧儿搂在怀里，去亲她，抚摸她，他想和她做爱。乔巧儿让他亲着，抚摸着，也想和他做爱。

两个人搂到了一起，他们还都是头一回尝试这种拥抱。动作显得有点笨，不时髦，可内心的感受和谁都一样，美得像是过了电。他们就越搂越紧，掰都掰不开了。

男人女人这样的拥抱，老贫协见得多了。他当公家人的时候，他上班就在扳道房，而扳道房周围的铁路沿线是清一色的玉米地。城里的青年没有地方谈恋爱，只能带着情人去钻玉米地。每当他扳完道岔，送走了火车，只要听见玉米地里有响声，他就要趟进去，搜索。并且对着那正在亲嘴儿的情侣喊起来：“大胆！赶快给我走开。年轻轻的不学好，庄稼都叫你们踩坏了。国家受损失，由谁来包赔。”

今夜，怀里拥抱着乔巧儿，老贫协这才体会到，那时候他去影响一对恋人，去轰人家走，那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儿！当时，人家真该上来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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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乔巧儿在自己的家乡，虽然没有看见过有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拥抱，可她参加过伙伴儿们的婚礼。在农村，那叫闹洞房，折腾得你看不下去。

“亲一个。”闹房的人在起哄。

“吃口条。”掀起了高潮。

“揣奶头。”没完没了。

“压饹。”这是最为精彩的一幕。

压饹，这可不是叫新郎新娘给客人做饭。这是要让新郎骑到新娘身上，跟真的一样，当众表演房事。当然，不脱衣裳，两个人摆出姿势，意思到了，就可以。大伙儿是饱一个眼福，图个热闹。新郎和新娘，也乐意这么干。

在农村，结婚的时候，闹房闹得越厉害越好。这充分说明，新郎新娘的人缘儿好。

每当进入这种高潮时，乔巧儿总是赶快躲出去，她不好意思往下看。她觉得两个人相爱，说些个悄悄话，以及想怎么爱，那就如同家中的细软一般，是不可以随便亮给外人看的。她笑话那些结婚的伙伴儿们，不自重。她不想学他们，她不想让外人知道，一个女人是怎样去爱自己的丈夫。

依偎在老贫协怀里，乔巧儿是多么喜欢这种两个人的世界。她有了落脚的地方，况且她是有了家，有了丈夫，他爱着她，从此她不用担心她会饿死在街头、冻死到野外了。守着这个家，心上总是酸甜酸甜的，有一种幸福感。于是，她用双臂紧紧地搂住了老贫协，把她绯红的脸，靠到了他的心口上，用脸颊贴着，闭住那微笑的眼睛，静静地期待着她所需要的一切。

老贫协早已经沉醉了过去，胸腔里的那颗心怦怦地跳。他使了个文明用语，形容道：“你像一团火。”

乔巧儿回应他道：“你也像。”

老贫协却遗憾地道：“你是哄我高兴，我是个甚货色，自己心里有数。人老了，我火不起来啦。要是早几年，认识你，我就有福了。”

乔巧儿就笑着道：“你不老，你的劲儿可真大，我已经觉出来了。”

看来，自己还不是个废物。老贫协就张狂了起来，他要上炕，要把爱情落到实处。

乔巧儿已经把他看成了自己的丈夫，就多情地要老贫协抱她过去。别说抱一个弱小的女子，就是抱上一头牛，老贫协的力气也是富富有余的。

炕已经烧热，窑里温暖如春。老贫协只用了几大步，他就把乔巧儿送到了炕头上。

乔巧儿闭上了眼睛，平平展展地躺在炕上，候着她的男人。

老贫协火急火燎地脱下了自己的衣裳，恨不能立刻登上热炕，眼看着一场赤裸裸的肉搏战就要打响。

该弄出点什么花样儿来呢？这个问题却忽然在老贫协的脑海里盘旋开来。爱情，不是耍女人，打一炮，酣畅了，皮肉解放了，男人便去蒙头大睡。爱情应该是个境界，是个感受，是个体会，是个滋养。两人上了炕，你把心掏给我，我把心掏给你，你说几句热乎话，我也说几句热乎话，这样一来一往，掏一掏，说一说，等到平静的湖面起了波纹，这样再去爱。当然，这才是个营养。

老贫协当公家人的时候，他爱看电影，也爱听戏。电影和戏里边，一般都有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他坐到电影院里，坐到戏园子里，看人家在戏里边谈恋爱，他在下边观赏，天长日久受了些感染，他身上多多少少居然有了一些文化气息。所以他不属于一个地地道道的土老帽儿，不是纯土，还算是半个洋派。这些年来，回到农村喂了猪，表面上他是粗糙了些，可他当年打下的那点洋派的功底儿，却一直搁在心里，并没有荒废。

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老贫协决定试一试自己的水平。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乔巧儿却始终不脱她的衣裳。

“我脱了，可你不脱，你倒是批准不批准。”老贫协说。

上了炕，哪有女人主动的？男人都是泥做的，不讲究，两口子，多半都是男人张狂。

老贫协就故意取笑着自己：“你看你，你连看也不看我，我这是在给谁脱嘛。”

他还嫌取笑得不够，他继续道：“脱得净净的，这是我对婆姨的一片心。我把我脱了，我是把人交给了你。要是你不批准，你就出个声儿，我也好穿上。叫我光着，这像个甚！”

乔巧儿听他说了这样的话，脸上羞红羞红的。她渴望着爱，她需要男人。她是一口井，老贫协是水。她盼着老贫协向她走过来，可是她却闭上了多情的眼睛，什么话也不跟老贫协表白。

沉默是金，这是批准了。获得批准，这才有意义。

炕上睡着一位美丽的女人，而这位女人舒展着身体，等待着男人，这样的夜晚格外宝贵。

这是个心旷神怡的时刻，像是禾苗迎来了雨露，如同山坡开满了花朵。老贫协怀着一种幸福的心情，上前脱去了乔巧儿的衣裳，他看她，怎么也看不够。

“你亲我。”乔巧儿说。

“我要吻。”老贫协道。

“你说啥来？”

“我说吻。”

“啥是吻？”

“吻就是亲。”

“酸死了。”乔巧儿不好意思起来。

“洋气。”老贫协倒笑了。

窑洞里暖融融的，有了这番心灵的交谈，爱情的火炬彻底点亮了。老贫协多么想上炕，他想紧紧地抱住乔巧儿，在炕上打几个滚儿，放开手脚，野一回。可他没有那样蛮干，他是个文明人，他开始去吻乔巧儿。

他是从上往下进行亲吻，他吻乔巧儿的黑头发，吻她的弯月眉，吻她红润的脸蛋儿，吻她的小口口。当他吻到了乔巧儿的乳房时，人一下子失控了，他颤抖起来，天那，原来女人的奶头竟是这么丰满。乔巧儿的乳房，皮儿薄，细白，鼓起来，圆得像馒头，里边像是咣当着乳汁。他不敢去碰，一碰就要破。两个有弹性的乳房，耸立着，在红色光芒的映照下，像是两架粉色的山丘。老贫协无力抗拒这种诱惑，他想上去狠狠地亲。

乔巧儿等候着吻，候着，也是一种享受。

老贫协正要放纵自己，一个声音忽悠悠地就在心间响起来，啥是个吻？吻是一种文雅，吻是一个风度。既然是咱说的吻，那咱就要文得像个文明的人。于是他就轻来轻去地吻，轻来轻去地碰。吻着，碰着，他还文文雅雅地问着：“这样妥不妥？”

乔巧儿没有批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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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贫协将那乳头，完整地含到了他的口里。他想加重，狠狠地嘬一下，心头就热一下，再嘬一下，再热一下，他感到口里含的是一颗珍珠。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福气呢？口里含着颗珍珠，人家让我吻着，嘬着，我是个逑！美得他就热泪盈眶了。

乔巧儿长着两条修长的腿。女人的腿长，女人的身材就必定出众。直溜溜的两条腿，棉桃似的又白又软，呈现在男人的眼前，甚也不用说，这已经是召唤了。

乔巧儿扭动着身体，这是她让自己的生命在放歌。原来，性爱不是男人女人想去坏，乃是一种欢乐。什么时候，人类敢于承认性爱不是想去坏，那么人将不再虚伪、则是向着文明进了一步。

乔巧儿说：“真好。”

老贫协说：“真香甜啊。”

两个人抱到一起，都感到灵魂升了起来。

于是你亲我一口，我亲你一口。

他们像个小孩子，你说吃个舌头吧，我也说吃个舌头吧。你说时间长点儿，我也说时间长点儿。你说别急，我也说别急。你说别一下做完，我也说别一下做完。你说这样心里美妙，我也说这样心里美妙。你说天天这样，我也说天天这样。你说一夜都不能少，我也说一夜都不能少。你说撒个娇吧，我也说撒个娇吧。你说心里还想不想更好，我也说心里还想不想更好。至于什么才是个更好，都不说，你笑笑，我笑笑，便做了起来。

乔巧儿握住了男人的那棵生命的大树，她柔声细语，撒着娇道：“我要叫你回家。”。

“你说甚？”老贫协怔住了，“你要叫我回哪里？”

“我说叫你回家。”

“回家？”老贫协更为纳闷儿，“我这不是在家嘛。”

“你可真笨。”

老贫协仍然是云里雾里。

乔巧儿就拨动那条生命之根，悄声告诉他：“我想叫它回家。”

乔巧儿这样说着，她那孕育生命的河流已经是潮水涌动，漫过了堤坝。而这片湿润的沃土，是多么渴望有人来开垦，有人来绿化。

“咱回家吧。”乔巧儿深情地说。

回家！原来这是爱情的最高境界。老贫协这下完全理解了。

听明白了，他就跟着特别地振奋。心想，这个女人可真不一般，她能把做爱说成是回家！家，多么温暖啊。回一趟家，在农村，便是压一趟饹！多么具有吸引力。老贫协就下了狠劲儿，他要美美地爱一回乔巧儿。

“回。”他洒脱地喊着：“叫我给咱好好回。”

当他搂住了乔巧儿时，激动得他直想撒野。不撒野，似乎那股激情就宣泄不出来。但他克制住了自己，还是很干净地说：“叫我给咱把树栽上。”

他很会文明。

两个相爱的人在做爱，这不是奸尸，不可能不言不语。相爱的人在相爱，就都想把心里的激情掏出来，说一说，美一美，碰一碰。

老贫协一边栽着树，忙活着，他并且给乔巧儿想了个爱称：“娇娇！咱这是在弄甚呢？”

乔巧儿就羞涩地说：“回家。”

老贫协就说：“我这是回谁的家？”

乔巧儿说：“你的家。”

老贫协说：“真是我的家？”

乔巧儿就说：“就是你的家。”

“我这是不是已经到家啦？”

“你现在已经进家了。”

“那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娇娇？”

“我是。”

“那我是回我娇娇家啦？”

“你就是回你娇娇家了。”

老贫协又说：“娇娇你是我的家？”

乔巧儿就说：“娇娇她是你的家。”

老贫协忙得满头大汗，最后就响亮地喊了一句：“啊！我有家了。”

乔巧儿欢乐地享受着生命之根破土而动的那种舒畅和幸福。她说，她从来没有这样地好过。她说，她还要这样。她说，她要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她就紧紧地抱住了她身上的这个男人，她叫他好好浇水，好好种树。

老贫协栽树栽得十分牢靠，他把根深深地扎进沃土里。他一边插着那树根，一边奋力地夯着，呐喊着。

天亮时，栽完了几趟树，丰收了。老贫协就搂着婆姨，抚摸着她，感慨万端地道：“女人真好。光荣算个啥。”

第二天清晨，大队长上来了。

猪圈里的风波没有解决，他要前来处理，谁叫他是后沟村的一把手呢。其实，不叫他来他也要来，因为大队长特别喜欢这场风波，这场风波是个桃色的，它像一股劲风，吹拂得大队长心间翻起了一串串的浪花。乔巧儿那张漂亮的脸蛋儿，分分秒秒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现在他已经找不着魂儿了。

大队长也很担心，不知道乔巧儿是否已经离开了老贫协的家。如果乔巧儿走了，她已经不在后沟村了，那么，无论你是多么稀罕人家，也晚啦。这会儿他真恨自己，昨天火药味儿太重，太左，他缺乏领导艺术。本来，话是可以这样说，话也可以那样说，为啥非说绝了不可呢。宁吃过头饭，莫说过头话。他担心着，他不能饶恕自己。

大队长爱女人，这是他天生的柔情。头几年，他搭上了邻村的一个小寡妇，就是因为那个小寡妇的模样俊。为了能和小寡妇睡觉，他可以摸着黑走山路，趟出十几里地，跑到小寡妇住的村子里，两人上炕玩一回。每次去约会，他都要扛上半袋子面粉，算个仁义。肩头扛着半袋面粉，一路爬坡下沟，人该有多累。况且，完事之后，他还要趁着夜色的掩护，再趟出十几里地，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家中。累成这个样子，图个甚？图的就是个漂亮女人。

在大队长的眼里，乔巧儿要比小寡妇漂亮多了。她是弯月眉，小口口，柳树腰，大屁股，简直是个迷人的精怪。小寡妇跟她不是一个台台儿，一个是洋芋蛋儿，一个是嫩白菜。要是能把乔巧儿搂到怀里，亲个口口，谈笑谈笑，再压上一趟饹，那该是个甚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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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想着乔巧儿，大队长就一夜没有合眼，硬挺着熬到了天亮。他赶快换上一件八成新的军便服，别上一枚纪念章，戴上一顶绿军帽，用心地武装了一番，他这才匆匆忙忙地往老贫协的家里赶。

半山坡上，大队长一边赶路，一边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打量着自己。他看了又看，他要鉴定一下，看他的这个风度抢眼不抢眼。

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也是有把握的，胸有成竹的。以前，他上大寨去参观，他上县里出席三级干部会议，他都是这个扮相，也都是这样的风度。他的这种扮相，往干部堆儿里一站，不比谁逊色。今天这身行头，他是特意扮给乔巧儿看的。

阳光明媚，大队长像是一个新郎倌儿，他带着浑身的喜气，降临到了老贫协的小院里。

院里格外安静，他没有看见谁。大队长的心不由地猛一揪，他感到空荡荡的。口里急忙念叨着，美人儿哟，我是来看你的呀。心尖尖哟，你可千万别离开了后沟村，你快出来看看我。他执著得很，睁大了眼睛，四处寻找着乔巧儿。

老贫协也不见了踪影，这个老模范，他是从来不睡懒觉的。以往，大队长也经常在这个时候过来看看他，他早就开始喂猪了。他还肯定要迎上前来，给大队长敬上一支烟，沏上一碗茶，然后陪上大队长，谈上几句政治和国家大事。而这一切，现在都没有了。

怪了，是不是那个美人儿没有走，两个人还在炕上睡觉呢？大队长就踮着脚，轻轻地挪到了窑洞前边。他准备透过窗户，他要看一看，他们是不是还在炕上搂着呢。

忽然，猪圈里有人在唱歌：

饸饹床子彻夜地响，

走一趟，

走两趟，

我想叫你走五趟。

大队长听清楚了，唱歌的人是乔巧儿。美人儿没有离去，他不焦躁了，那颗悬着的心，便也注入了活力。

乔巧儿唱的是情歌，虽然声音不高，可那戏文大队长却听得仔细，美人儿唱的是酸曲儿。这种调调儿，要让男人唱出来，顶多算是个荤段子，不新鲜。经过漂亮的乔巧儿唱出了口，那就解馋，过瘾，意义便也深远了许多。

“走五趟，压饹，那当然得是我。”大队长在心里玩味着。

他是多么想跟乔巧儿睡到一条炕上，爱一回，浪一回，那样，他就觉得自己活得不同凡响了。

大队长揣着一颗缠绵的心，他便悄悄地进了猪圈。

乔巧儿正替老贫协在圈里喂着猪，她丝毫没有感觉到后沟村的一把手大驾光临了。

大队长立在她身后，特别痴迷地将她的身子扫了一遍。然后，他盯住乔巧儿的臀部，那目光再也不挪地方了。

大队长立刻就发现了问题，这个美人儿的屁股有点不对劲儿，昨天，他见过这个部位，印象中没有这么大。仅一夜，屁股怎就变得如此肥硕？昨夜黑，肯定是老贫协没少刺激她。

“胆子不小，老贫协。你敢日到领导前头。”大队长在心里骂起来。他恨不能把老贫协吃掉。

乔巧儿的臀部，又大又丰满，透着韵味，透着性感。大队长越看越眼热，心里就起了春潮，泛滥开来。他像一头发情的牲口，忍不住了，狠着狠着想往上扑。

冒失不得！强奸可不是咱干的事情。大队长急忙自己劝起了自己，将那激情拦住，自己给自己泄火。

乔巧儿发现大队长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时，吓得她两腿直发软。出身不好的人，流落他乡，见了革命干部，本来是应该躲开的。尤其是昨天，大队长对老贫协，是那么的冷酷，那么厉害。乔巧儿害怕他，于是噙着泪花道：“大队长，你是不是要赶我走？”

看看，形象坏了。大队长很是后悔，美人儿把他当成了一个恶人来看待了。

大队长十分着急，人家对你印象坏了，哪里还能对你产生爱。若是换了别的女人，恶就恶了，因为恶还是一种霸气。然而面对乔巧儿，形象太重要了。大队长急忙赔着笑脸道：

“甚话！我咋能那么不讲人情嘛。看来，你是不了解我，你误会啦。从心里出发，我是怕你走。”

乔巧儿根本不敢抬起脸来看他，她一直是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也不敢相信大队长说的是真话。

“你看，你还是怕。你是不是见我批评老贫协了，你就害怕我？批评他，那是我俩交情到了，不是针对你。”

这倒也是，打是亲，骂是爱。可是乔巧儿依旧像是一个罪人，她低着头，流着泪，胆怯地道：“大队长，我身上没有三级证明，我是个黑人黑户啊。”

大队长却和蔼地说：“这我已经猜到了。不过对你，一个妇女同志，我只能是照顾。别人需要三级证明，而你不需要。我说不需要，你就不需要。往后，你就是咱后沟村的正式社员了。”

“那我真的可以不走了？”

“哪里也不去。后沟村就是你的家。”

一夜之间，大队长的态度变了，乔巧儿也成了后沟村的正式社员了。这喜事来得太突然，乔巧儿仍然是不放心地问：“我在这里落户，万一别人要是有意见呢？”

这下，大队长便使出了自己的威风来：“太阳还敢从西边冒出来？你把心放宽。四川的婆姨可以逃荒来落户，甘肃的婆姨也可以来落户，我这后沟村，难道就多你一个不成？在咱后沟村，三个队，只要是我定下来的事情，那就是党定下来的，那就不能动啦。还没有人敢给老子捣蛋。”

两人正在圈里拉着话，老贫协就回来了。

天不亮，老贫协便赶到了羊肉作坊，他好说歹说，赊了人家一块羊肉，这是他要和乔巧儿提前过年了。

看见羊肉，一股嫉妒之火又从大队长的心里窜了上来。人若遇到了好事情，总喜欢吃一顿好饭来庆祝。炕上有了如花似玉的婆姨，老贫协这是要好好地张狂张狂。

不过，这回当着乔巧儿的面，大队长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他便压住怒火，开玩笑地道：“哎呀！狗日的，阔气啦，敢吃羊肉啦。你比我牛，我这个大队领导，生活水平真还赶不上你。”

老贫协知道他是肯定要来的，哪里有了漂亮女人，大队长比谁跑得都勤快。这是他的爱好，一辈子都改不掉。老贫协便也开起玩笑说：“羊肉是个逑！到了共产主义，咱想吃甚，就吃甚。女人也可以随便睡，咱想跟谁睡，咱就跟谁睡。”

玩笑开大了。

两个人觉得这样开着玩笑很好，谁都不愿意当着乔巧儿的面发生冲突。于是就和和气气地往窑里走去，他们准备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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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还和过去一样，老贫协仍旧尊敬大队长。他拿出一盒九分钱的羊群牌香烟，给大队长敬上一支。接着，又弄茶水，又摆炕桌，两人脱鞋，上炕，盘起腿坐着，面对面笑着，友好的气氛出来了。

大队长首先开了腔：“结婚啦？”

老贫协不遮不掩：“结婚啦。”

大队长笑眯眯地问：“昨夜黑结的？”

老贫协实打实地说：“昨夜黑结的。”

大队长心里别提有多吃醋。他却还是喜笑颜开地道：“压了几趟饹？”

老贫协很爽快：“想压几趟压几趟，尽兴。”

这样一问一答，心都掏了出来。表面上是友好得很，可两个人的内心深处，滋味却是大不一样。

人生有时是很无奈的，你有权，而你不一定能跟漂亮女人有情缘儿。既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大队长也只好认了。于是他盘着腿儿，抽着烟，喝着茶，还像往常那样，把老贫协当哥哥，自己是弟弟。两个人为了乔巧儿，关系发展得更为密切。

哥哥和弟弟，弟弟和哥哥，没有什么不可以交谈的。如果谁见外，客客气气，装模作样，那就虚伪了。

大队长深深地喝了一口热茶水，猛猛地嘬了两口烟。他说道：“不叫你结婚，你硬结婚。你是个村干部，不是普通群众，你这就叫犯错误。”

老贫协知道这是犯错误了。他急忙说：“结婚证我补办。我是个光棍汉，我又不是重婚。我补手续，我怕个甚！”

这种回答大队长不爱听：“没有办手续，你睡了，这就是个错儿。难道你不懂政策？”

老贫协当然懂政策，革命了一辈子，他没有别的能耐，就是把个政策掌握得多。女人是不可以想睡就睡的，得领结婚证。没有结婚证，两人上炕，那叫乱搞，公安是可以抓人的。

老贫协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心里多少也有些怕。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把我办了？”

大队长笑他浅薄。告诉他，不但不办他，领导是来保护他。

老贫协便直截了当地说：“漂亮女人跟了我，你会不恨我？你会有那么好的心？包庇坏人坏事，恐怕你也吃不消。”

大队长嫌他小看了自己，心中很是不悦。就道：“我是谁？你有了个婆姨，见了我就不认识啦？我就是后沟村的毛主席，这个原则谁敢动。”

大队长是真愣。老贫协得罪不起，赶忙就改了口：“咳，说笑呢！怪我。”

大队长却不依不饶，给他端起了架子：“怎么个怪你？说说。”

老贫协只好赔着笑说：“我忘了，咱俩不在一个台台儿上。我是甚？你是甚？你是管我的，我是听你指挥的。这叫个甚？叫个上下级关系，不能比。我一高兴，变得不知轻重了。”

大队长舒坦多了。说道：“你这还像个人话。自古官官相护，你是我的部下，我哪能为难你嘛。我也考虑了一整夜，你都四十多岁了，窑里也该有个婆姨了。虽然你是先斩后奏了，可谁又不压饹呢？这个事儿，我理解，我来给你撑腰。”

老贫协眼里立刻有了泪。他急忙道：“队长，你可真是个明白人啊。哥哥往后，一定重谢你。”

大队长笑笑，很清高地道：“话说大了，你谢不起我。有你这句话，就行啦，我就没有打算叫你感谢我。”

老贫协却拍着胸脯说：“我非谢你不可。有恩不报，我就成个不仗义的人了。”

大队长便认了真：“你谢我，拿甚来谢？”

老贫协就声情并茂起来：“最好的烟，最好的酒，最好的羊肉，最好的席面。”

大队长也不客气起来：“我是没有见过？”

老贫协就更正道：“最好的馆子，任你选，任你挑。”

大队长就摆着手，不叫他往下说了。他换了一种兄弟般的口气，意味深长地道：“心我领了。你要是真想谢我，贫协主席不要当了，猪也暂时不要喂了，你给我上山拦羊去。”

老贫协早已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他便痛痛快快答应了下来：“这我服从。无论弄甚，都是革命工作。我这就去。”

“这你态度就对了。”大队长十分深刻，“罢了你的官，叫你拦羊去，表面上是处理你，实际上是我成全你。这叫个做表面文章，是给群众看。群众是个甚？扯淡！有机会，我再把你拔上来。”

“不用不用。”

“我有安排。”

“往后，我只想好好过光景。”

“咋？光压饹，不想革命啦？”

两人的谈话十分投机，互相给面子，越谈越知己。临走，大队长又格外认真地问了这么一句话：“那女人，她是啥成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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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既然领导问到了，老贫协也不敢隐瞒。他赶快给大队长敬烟，吞吞吐吐地说：“成份嘛，高了点儿。”

大队长着急：“你就直说。”

“富农。”

大队长听了有些吃惊。但他嘱咐老贫协道：“这个事儿，我知道，就行了。你就不要往外说啦！”

温暖过了头，老贫协怀疑是自己没有说清楚，急忙重复着：“她是富农。”

大队长就笑了笑：“哥哥，你连我也信不过了？”

老贫协解释道：“我这是向组织上汇报。”

大队长热辣辣地向院子里瞟了一眼乔巧儿，不瞟一眼不舒服。他并且一脸庄严地告诉老贫协：

“她是甚成份，我的耳朵不背。关于她的成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我是不叫你往外说！”

字字句句都是感情，实在让人受不了。送走了大队长，老贫协眼里都是泪水。

拦羊就是牧羊，也叫放羊。在陕北高原，拦羊是个苦差使。拦羊的人，必须领着羊群满山奔跑，羊走到哪里，人走到哪里，为了让羊能吃饱，有时要走几十里地。夏天，拦羊人得晒着，冬天，得冻着，顶风站着。往往是羊吃好了，人却又饥又渴，连口汤水也喝不上，硬撑着。谁都知道，拦羊人的命贱，苦重。

老贫协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被摘掉了乌纱帽，叫他当了牧羊人。这下他得出力吃苦了，这是罚了他。贫下中农皆大欢喜。桃色事件便也风平浪静了。

说干就干，老贫协是个急脾气，一分钟也不耽误工作，他要马上走向新的革命岗位。

他安排乔巧儿炖上了羊肉，心里别提多么宽广了。

他穿上那件老羊皮筒子，拦腰系上一条宽皮带，头扎白羊肚儿，手握牧羊鞭，先把自己武装起来。令他自信的是，小时候他拦过羊，技术都在心里，说拣就能拣起来。由于对待工作太认真，临出发，他还在院子里走了几趟，舞了舞牧羊鞭，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儿。这是招呼羊，他要练一练。他的感觉是，自己弄甚像甚，比谁都不差。此刻他已经从堂堂的猪把式，过渡到一个标准的羊把式了。

老贫协正式出发时，乔巧儿送他。刚走了几步，乔巧儿心里忽然难过起来，并且自咎地道：“都是我害了你。”

老贫协不爱听这种话，他不想让自己的婆姨心中有丝毫的不痛快。他便开怀大笑着道：“甚话！有了你，我比谁都强。”

新婚不愿别离，两个人都依依不舍。乔巧儿说：“那你去吧，今天不要走远。中午，我给你送饭去。”

老贫协说：“不走远，就在对面梁上。饭你不用送，后晌我回来，咱坐到炕上吃羊肉，那才是个美满。”

乔巧儿就将额头抵到了老贫协的胸口上，甜甜地道：“人家是想陪着你。”

陪着我！老贫协就晕得一步三晃了。

陕北的山不陡峭，不秀气，不是直插云天。它是一架挨一架，一坡连一坡，个个都是憨憨的。站到高处向远方眺望，陕北整体上敦实，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它声势浩荡，没有边际。陕北是一种大美，是一种大沉重，是一种大憨厚。

老贫协听从了婆姨的吩咐，头天拦羊没有走远，他把地点选在了家门口的那架山上。这样，羊在山坡上寻草吃，他往山下边张望，他还能看见自己的家，心里总是暖暖的。

对面的山上也有一位拦羊人，模样儿看不清晰，大致看上去，也是一位苦命的老人。一般，拦羊人见了拦羊人，虽不认识，但人不亲，专业亲，两人就要拉拉话。

山与山的对话，这是很有特色的。

我在这架山上，你在那架山上，两人可以面对面地说话、盘歌，声音听得真真切切。两个人若想拉拉手，这边跑到那边去，就得足足走半天。所以，一般情况下，决不可能往一块儿凑。拦羊人都是隔着山谷，喊着打招呼、进行问候，戏耍戏耍，这就算是亲热了。相互也图个不寂寞。

老贫协的心情好，他就首先开了腔儿：“喂！对面山上的老同志，我问你是哪一部分的?”

对面山上的拦羊人听见了，这就算是有事干了。他便有板有眼地回答道：“喂！听见了，我不聋。对面山上的老同志，我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哟。对面山上的老同志，敢问你是哪一部分的？”

老贫协喊着说：“你不用害怕，资产阶级不要我。”

对面山上的拦羊人也喊着说：“放心了，我放心了。资产阶级在外国，咱俩都是红色的。”

两人这样一打招呼，老贫协心里敞亮得很。却也感到吃惊，本来，他把对面山上的羊倌儿当成了一位老汉，可人家声音年轻，原来是一位后生。

拦羊的人，没有不会唱的。他们唱情歌，唱酸曲，内容都是现编现唱，十分生动。他们都有这个才气，为的是个自娱自乐。

对面山上既然是位年轻后生，那就一定要歌唱爱情。老贫协便和他盘起歌来：

看你是个老汉咋还年少，

是不是，

没有婆姨炕上跟你闹。

夜夜干靠？

想婆姨，

想得你容颜衰老。

对面山上的拦羊人来了情绪，清清嗓门，决不示弱，便也展开了歌喉：

我的本事比你强，

娶过三个俊姑娘。

上了炕，

三更里浪，

个个把我举到头顶上。

歌声高吭，在山谷之间回响。

老贫协乐了，真是个吹家，娶过三房女人，还都漂亮。拦羊的穷汉，这是用情歌把女人的瘾过足了。

歌不盘了，无论你有多么猛，你是猛不过年轻人的。

羊在坡上寻草吃，老贫协看着它们，触景生情，他忽然受到了启发，觉得自己的心智一下打开了，上升到了一个很高的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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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冬季草不多，还都是些根。羊吃不饱，就可怜巴巴地叫唤。看来，动物和人一样，饿就是饿，渴就是渴；饿了需要吃，渴了需要喝，不用谁来教，这是天生的。庄稼也是一样啊，跟着季节走，一会儿绿了，一会儿黄了，一会儿又绿了，一会儿又黄了；茬茬接着，永远不变，人就有了吃的了。这也是天生的。人也不例外，刚落地，就会哭；没谁教，天生的。高兴了，知道笑；没谁教，天生的。性也一样，没谁教，到时候，就知道需要了。天生的。还有阳光和水和土地，人得指着这些活命，这些也是天生的。没有听说过，谁把阳光造了出来，谁把水造了出来，谁把土地造了出来，这些都是天生的。天太大了，人太小了。上天孕育万物，这才是个硬道理。

老贫协思考着这些神秘的自然现象，他便联想到了自己，老了老了，自己怎就遇上了乔巧儿呢？而且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如果现在他还在西安铁路上扳道岔，那他就遇不上乔巧儿了。如果他下放回到家乡结婚成了家，那他遇上乔巧儿也是白搭。现在遇上了，他没有结婚，乔巧儿也没有嫁汉，两人如此巧妙地相遇，人就是费尽了心机，也是安排不出来的。显然，这是天意。

老贫协感到他这辈子是很幸运了。公家人当过，他指挥火车。村干部当过，他大小是个官员。好酒他喝过，好烟吸过，好皮鞋穿过，好澡堂子洗过，好菜吃过，好电影看过，好戏园子进过；现在，好女人他也睡过。后沟村的社员们，有谁能跟他来比比呢？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自己这一生，老贫协就烂漫地笑起来，天对他是不薄啊。

中午时分，乔巧儿在家炖好了羊肉，吃饭的时间也就到了。

她准备准备，还是决定上山送饭去。

给谁送饭？她是给丈夫。想想自己成了人家的婆姨，乔巧儿的心直跳，脸一下子红得发烫了。

说起来真是奇怪，夜里，在炕上，老贫协可着劲地疯狂，她也跟上疯狂。那阵子，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她说了出来，平日里做不出的事，她做了出来，自己也没有难为情过。然而现在这是怎么了，大白天，这才仅仅想到自己是人家的婆姨了，想到自己有了丈夫，想到自己是给丈夫去送饭，是给自己的男人送饭去，自己就别别扭扭地不好意思起来了。

人哪，真是白天一个样，夜里一个样。明处一个样，暗处一个样。炕上一个样，地上一个样。这是为什么呢？乔巧儿虽然不知道人人都是长着两种面孔，叫人白天夜里不一样，叫人明处暗处不一样，叫人炕上地上不一样。但是，乔巧儿深深地感知到了，老贫协爱她是真的，深夜里做爱，她获得欢乐是真的。真的对真的，也就是好的对好的，合适的对合适的，协调的对协调的。于是乔巧儿就克制住自己，不叫自己的心跳，她要努力、再努力，勇敢地去做一个老贫协的好妻子。

心情好，便觉得岁月好。

乔巧儿提上羊肉，正式地迈出家门。她要上山去，给自己的男人送吃的了。

欢欢喜喜地带上门，她来到了院子里。

院里有一口大水缸，里面盛满了山泉水，那水清亮而透明，这是一个天然的大镜子。

好好看看自己吧，新婚小别，乔巧儿想给自己的男人一个惊喜。她便情不自禁地向那水缸走过去，她要借助那缸里的清泉，看看自己到底漂亮不漂亮。

乔巧儿刚往水缸前边一站，她那漂亮的脸蛋儿立刻就浮出了水面，黑眼睛，高鼻梁，两个酒窝儿那样精致，悦目。她自作多情地将那嘴角往上一翘，微笑便在脸上，那样的妩媚，那样的清纯，散发着迷人的韵味。这水中的女人是我吗？像个精灵。这样的女人，她应该嫁给一位英俊的少年。乔巧儿不敢再去看那清清泉水中的那张脸，眼睛跟着便湿润了。

快别瞎想了。乔巧儿又讨厌起自己，要求过高了。

山梁上的老贫协是在极度兴奋中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上午。该吃饭了，可他觉不出饿，心里时刻想的是乔巧儿，想得很！张扬的情绪怎么都过不去。

狗日的，我算个甚？他自己作贱着自己。难道我是天上的星宿不成？咱不是嘛！一朵鲜花硬是插到牛粪上了。老贫协是高高兴兴地想不通。

论相貌，乔巧儿应该嫁给专员。专员的婆姨也不一定比她俊。看来，我是把专员睡不上的女人给睡了。老贫协心里美得还想唱一唱，浪一浪。

立在山梁上，他看见乔巧儿远远地过来了，心里一美，那就骚情一下吧，他便张狂地又唱起来：

骑马要骑红点点，

婆姨要找花眼眼。

乔巧儿听见了，乔巧儿知道这首情歌是给她唱的。乔巧儿就远远地朝那山梁上的老贫协挥动着手臂，脚底下的步伐也加快了许多，变成了冲着山坡一路的小跑。

山下的脚步牵动着山上人的心。

山上，信天游在继续，唱得更为深情了：

想你呀想你呀想死个你，

心肝肝心尖尖我心上只有你。

把命命活到一万岁那是说神神，

美人儿美人人爱这才是个人。

我的心肝肝，

我的个心尖尖。

感情过于投入，甚至还想再栽一回树！老贫协一边歌唱，一边张开双臂去迎乔巧儿，他要扑上前去，将乔巧儿搂到怀里好好栽树。

可他忘记了，此时他是站在山梁上。不料一脚踩空，人就翻滚了下去。

没有来得及往医院送，老贫协就摔死了。他没有痛苦，他是带着美好离开了人间。

生命很脆弱，无论谁，无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哪天一脚没踩稳，都有可能发生意外。谁也不敢保证，死亡跟自己没关系。

老贫协的尸体是社员们用门板抬回来的。人就安放在他的窑里，等待着出殡。

村里死了人，开个追悼会，用来寄托我们的哀思。这话是毛主席教导的。那么，老贫协的追悼会怎么开，哀思要不要寄托，围绕这件事，大队长竟为难了。

村里有左派。左派说：“不能开，老贫协是思想变质了。不办手续，他睡女人，这可是个作风问题。贫下中农不能给这样的人浪费感情，掉泪水。”

社员们说：“还是得开，人不就死一回嘛。这些年，老贫协领着咱们早请示，晚汇报，他还算是个功臣。”

议来议去，都有道理。最后大队长就动用了权威宣布道：“我看追悼会就算啦！省得谁找麻烦。不过，人得厚葬！这事我做主了。”

所谓厚葬，也就是队里给出了口棺材。大队长还要挂帅，领着乡亲们，送老贫协最后一程路。这已经是破格了。大队长的话，一律是指示，也就没人再敢多说个甚。

老贫协的遗体只有乔巧儿独自守着，她是死人惟一的亲属。

灵堂没有花圈，没有烛光，没有供品，老贫协也没有寿衣。他仍然穿着那件老羊皮筒子，他死得相当简朴，可以说是无产者了。

如果丧事操办得富丽堂皇，人就眼红了。这样一寒酸，人倒心软了。前来吊唁的乡亲们，开始洒下伤心的泪水。

入殓的时候，乔巧儿跟主事儿的人说：“等等，叫我给他洗洗。”

老贫协不化妆了，给他洗干净了上路，这是必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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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队长指示主事儿的人，按照乔巧儿说得去办。他还亲自端来了一盆水，帮着乔巧儿忙前忙后，两人配合着，给老贫协洗着，擦着。这时才发现，老贫协的眼睛还睁着。显然，他是恋着人世，恋着乔巧儿，老贫协不想走。

乔巧儿便哭了起来：“你就放心走吧！你不合上眼，你叫活着的人该多难过啊。”

大队长也掉泪了。面对死去的老贫协，他后悔地道：“哥哥，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叫你拦羊去。咱俩的账，等我到了阴间咱再好好算。阳世上，你的婆姨你放心，有我吃的，就有她吃的。要是我做不到，你就来拿我。闭上眼吧，我的好哥哥，我的个贫协哥哥。”

真情是无价的，老贫协听到了，死人的灵魂被感动，老贫协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发送老贫协的时候，大队长特意走在了队伍的前列，他这是叫乔巧儿看，看看他的人性美。

由于他的带领，左派和社员们，都争先恐后积极地跟上。大队长并且安排了村里的自娱班，带上家伙什儿，跟着灵柩，一路之上吹吹打打，奏出一段一段动人的革命歌曲，将老贫协风风光光地送到了墓地。

下了葬，抬埋老贫协的乡亲们都走了。乔巧儿还在坟上跪着，她把炖好的羊肉盛了一大碗，供上，叫老贫协吃。人在两个世界，老贫协已经吃不动了。

赊来的羊肉，做顿好饭，为的是高兴。可他却走了，这叫活着的人比死还难受。

大队长始终没有离开墓地，一直守护着乔巧儿。这对他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美人儿在哪里，他就应该在哪里。现在美人儿在落泪，而他的心情比美人儿更沉重。

“节哀吧。”大队长说。大队长参加过大人物的追悼会，见多识广，他说出话来不落俗套。

“我咋这么命苦。”乔巧儿经他一劝，更悲伤了，就扑到坟上痛哭起来。

大队长接着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哭是没有用的。咱活着的人，更得保重自己。走，咱走，咱回，有我在，你还怕个甚？”

大队长很果断，他一把搀起了乔巧儿，扶着她往回走，给她力量。

无家可归，乔巧儿只好又回到了猪圈旁的窑洞里，她把这里当成家了。老贫协的家，就是乔巧儿的家，乔巧儿没有别的家。

当晚，乔巧儿坐在她所熟悉的窑洞里，她看看炕桌，看看锅灶，看看周围的一切，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变，还是原来的样子，惟独她身边缺少了老贫协。

昨天，这里充满欢乐，那是因为她身边有了那个人，那是她的亲人，是他爱着她，她才有了欢乐。今天，他不在了，去了天边，他永远回不来了，欢乐也在这里消失了。乔巧儿守着空空的窑洞，她感到凄凉、无助，泪水又哗哗地淌了下来。她在内心里呼唤着老贫协，盼望他的灵魂可以回来和她团聚。

夜晚，月亮升在天上；光华似水，涌进门来；月光浓浓地洒满窑洞，这个家变成了一个飘缈的梦。

忽然风一吹，门敞开了，像是有人进来了。

“啊，别吓我。是你回来了吗？”乔巧儿又惊又喜又害怕。

“不用怕，是我。”果然有人进来了。

“啊，鬼！你是不是鬼？我怕。你快走，我怕！你赶快出去。”乔巧儿真的害怕了。

“甚话！我咋是鬼？你好好看看。”说话的人是大队长。

“啊，吓死我啦。”乔巧儿长出了一口气。

见是大队长，她看清楚了，一点也不错，乔巧儿这才不怕了，心里便也有了些安慰。

大队长像个知冷知热的兄长，他紧赶几步，来到炕前，把乔巧儿揽到了怀里。没有多余的话，他开始抚摸她，举止十分文明。他摸乔巧儿的头发，摸肩膀，攥着她的手，安慰她，让她坚强。他要叫她深刻地感觉到，她并不孤独，也不可怜，好日子还没有开始，他才是个真正爱着她的男人。

乔巧儿本能地依偎着他，一个人遇到不幸，陷入了困境，又有谁能挺身而出，让你往身上靠一靠呢！乔巧儿任他抚摸着，她享受着关怀，同时感动得她又哭了起来。

大队长说：“咱往好处想，咱不哭。咱一定要往好处想。”

乔巧儿说：“啥是个好？我出身不好，我好不了。”

“你能好。有我疼你，往后你比谁都好。”大队长说。

“那你疼我吧！我想好！”乔巧儿哭着并且希望着。

心灵沟通了，她想好。大队长就准备施展一下对她的爱。

他扑到了乔巧儿身上，亲她，说些做爱的情话，再不文雅了。他还伸手进去，摸她，那手在女人身上占便宜，一点不客气。大队长接着还要骑马挎枪，要把乔巧儿疼到深处。

面对权力，乔巧儿为难了。但她还是抽出了他的手，很不高兴地哭着跟他道：“我不想叫你这样疼我。”

大队长却一点也不退缩，咬着她的耳朵说：“你看你，男人都是这个疼法儿。不骑马，不挎枪，我再疼你，疼也疼不深嘛。”

乔巧儿不愿意跟他睡觉，就委屈地说：“那我不就成个破鞋了。”

这等于是彻底拒绝了大队长。可大队长却不死心，道：“甚是破鞋？老贫协他根本配不上你。我一个堂堂的大队长，要是能为你去死，我这就高高兴兴地去。你不是个破鞋，你是皮鞋！一般的人穿不起。”

他可真是一个惹不起的能文能武能细能粗的大男人。乔巧儿害怕他，却似乎又不怕他。她喜欢他，却似乎又不喜欢他。独在异乡为异客，畏惧三分是真的。乔巧儿含着眼泪道：

“大队长，我的男人刚死，我不想那样。咱缓一缓，等我心情好点儿了，就答应了你。”

大队长可着劲儿地把乔巧儿搂到了怀里。

事情有指望了，他亲了一下乔巧儿，高兴地道：“这还叫个暖人的话。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人。我等你，我还要耐心等，我决不再碰你一下，决不。”

这一夜，在乔巧儿面前，大队长的言谈举止确实很文明，像是一个从君子国里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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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有了权，甚也有。官儿就是道理。

二队有个小伙子，名叫钱串串。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小学刚毕业，他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钱串串从小家境贫寒，父母希望他长大能够过上好日子，就给他起名叫钱串串。意思是说，将来，他的钱是一串一串的，他可以随便花，怎么花也花不完。可钱串串命苦，早早的就失去了父母，没有人疼他。他也没有别的啥亲人，三十岁了，还没有娶上媳妇。

大队长说，钱串串是独门独户，他有房，有口粮，有本土户口，就是炕头缺少个暖脚的女人。乔巧儿跟他最合适。

女人无论长得多么俊，不吃饭不行。物质是根，精神是果。只要吃上了，人就不慌了。至于嫁的是个啥人物，爱与不爱，总没有吃饭重要。吃上了，感情可以培养。吃不上，有感情也要分离。所以，大队长的决定很实际，他也是对乔巧儿负责任的。

钱串串三十岁了没有结婚，到底是因为个甚？他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穷。由于穷，他出不起彩礼，没有谁家愿意做回赔本的买卖，把自己的女儿白白送给他。因为穷，也没有哪个女孩儿愿意牺牲了自己，以身相许、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去受苦。不过，钱串串的形象还是很不错，他留着分头，白白净净，文气得像个干部。他并且会唱情歌，一旦放开喉咙唱起来，山川田园都沉醉。他在当地被称为歌王。

但这些都没有用，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种地都没有力气。女孩儿们说，他像个干部，可他不是个干部，如果他要真是个干部，那得有多少女人争着跟他要上炕。他是个歌王，可他是个业余的，他不是专业剧团的，没有谁给他发工资。农村相女婿，公社干部第一，吃国库粮的为二，大头兵老转儿为三。总之，面朝黄土，纯粹的农民不吃香！没有钱，又没有劳力的钱串串，就更令人瞧不起了。

钱串串也有让人小看的地方，干活爱偷懒，爱扎女人堆儿，爱向漂亮婆姨献殷勤，这是他口碑最不好的方面。特别不能容忍的是，那个时候，人民公社讲究的是集体出工、军事化管理、劳动果实大家来分配。可钱串串经常是出工不出力，广大社员对他有意见。每次赶上农业学大寨，修梯田，往山上背粪，他就喊叫肚子疼，得上茅房，等不及了。这一走，人就没影了，他是找个山坡睡觉去了。

社员们烦他，把他告到大队长那里去，说他这叫剥削，得好好治治他。大队长却不当个事儿，反倒批评告状的社员：“甚是个剥削？不会说就少说几句。钱串串是贫下中农的子弟，他苦大仇深，属于翻身户，他能剥削谁？不就是多上了几趟茅房嘛！这顶多是个人民内部矛盾。”

大队长给定了性，提意见的人就傻眼了，也就再不去告钱串串了。可钱串串倒是得理不让人了，骂起来：“我操！还想给我扣帽子。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想甚有甚，我就挨着个儿把你们的婆姨都睡了，彻底剥削一回给你们看看。”

钱串串对男人不讲理，对待妇女，他永远都是彬彬有礼。他甚至甘愿自己吃点亏，但这只限于妇女同志。

上山修梯田，钱串串专往妇女堆儿里钻。看到哪位漂亮婆姨神态娇媚，体力透支了，干不动了，他就一把夺过人家的劳动工具，鼓圆了劲儿，手底下生风，只三下两下，利利索索，像个老把式，再在行不过了，便替人家将任务完成了。出这种力，他图个甚？他只图歇工时，才有本钱和得到过他帮助的漂亮婆姨坐到一块儿套近乎，也可以深情地盯住女人的漂亮脸蛋儿好好审美，还可以说些男女之间有关性爱方面的话题，他也好分享一下生理上的快乐感觉。

每次参加进来，都是妇女们围着他。众星捧月，他是月亮，妇女们是星星。她们知道钱串串炕上缺甚，最需要什么，便开始逗他，气氛相当生动:

“兄弟，弄个婆姨吧！光看人家的女人，解不了馋。”

钱串串就故作清高，女腔女调地道：“不馋！要那作甚嘛！”

婆姨们都是经过世面的，知道话得反着听。便上前捏他的大腿说：“不信你那东西就不硬。”

到了紧要处啦，钱串串像过了电。由不得自己，他便多情地道：“硬又咋？我就是不硬。”

妇女们也想寻个开心，因为没有比谈论这种事情再美不过的事了。就教导他，就说：“男人硬得心焦，女人空得心焦。那滋味儿，急死人哟。把那东西放进去，都美。一夜黑，多放几趟，比吃肉还香。不信，你就不想往里放。”

“不硬。不放。”

钱串串早已射精了。

沾不上女人，又急迫难耐，他只好采用这种土办法。

有一年，天上忽然掉了馅饼，铜川的煤矿来招工，钱串串意想不到自己的命运一夜之间转变了，他被录取当了工人。可以吃皇粮，月月发工资，摇身变成了一个公家人，这是农民几辈子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差。于是，凡够条件的青年，打破了脑袋争着都要去。可大队长却跟谁都不商量，他独断专行，将惟一的指标给了钱串串。

大家准备闹事。

大队长很从容，他往高台阶上一站，十分权威地道：“谁是孤儿，谁娶不上婆姨谁去。不服气的，来我办公室谈。我看，他是不想吃饭啦！”

想闹事的人吓得不敢说话了。

钱串串那年当了工人，就要离开后沟村时，他便十分骄傲地去给爹娘上了坟。人出息了，得扫扫墓。好像他这一走，便是永远离开了这片土地，这辈子不可能再回头了。他想多看一眼埋葬父母的这块土地。爹娘的养育之恩不能忘，他烧烧纸，并且在坟上痛哭了一场。

“还行！这狗日的，还算个孝子。”乡亲们被感动了。

孝子历来都是令人敬重的。人若不孝，穿戴无论多讲究，口语无论多文明，地位无论多么高，人格总是很低的。

由于孝顺，乡亲们对钱串串的评价一下子高了，临走，还为他开了个欢送会。心软的婆姨们还掉了泪。

人该交好运，挡都挡不住。到了煤矿上，领导见钱串串是位文弱书生，不是个下井的材料，就没有让他下井，分配他去职工食堂，当了一名炊事员。这是烧了高香。下井挖煤危险，井上干活安全。尤其他在食堂工作，炊事员吃饭不花伙食费，他还能撑着吃。这样工资可以积攒下来，日久天长，攒够一个整数儿，他就可以买一块人人都羡慕的上海牌全钢手表了。

那时候，炊事员虽然也是工人，可炊事员的身份却比其它的工种挺拔。其它工种的工人，你都是个干活的，而炊事员，他是个管饭的。你是专门出力的，他是专门给你盛饭的。炊事员认为，即使你是一位科长、一位矿长，你也得吃他做的饭。他们深感自己的职业是属于挑大梁的。坏就坏在还有一些想在吃上占便宜的人，花上两毛钱的菜金，想吃四毛钱的量。咋办？这就得去讨好大师傅，平时见了面，口甜点儿，多打个招呼，把烟卷儿递上去，建立下交情。打饭的时候，大师傅将那勺子下狠点儿，量就大了。因此，炊事员普遍认为自己不是个凡人，跟个领导是差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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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职工食堂新来了一位钱师傅，这消息很快传遍了矿区。想占便宜的人，开始主动给他打招呼：“钱师傅，今天灶上吃啥饭？”

钱串串成心卖个关子：“开饭你就知道啦。”

巴结的人就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钱师傅，咱不是想早点儿知道嘛，让咱提前高兴一下。”

钱串串报出菜谱，那神态如同透露出军情：“大米饭，肥肉块子炖粉条。”

“钱师傅，到时候多给点儿，照顾照顾咱。”笑脸儿和香烟跟着献上去。

“好说，小事，只管来找我，包我身上啦！”钱串串觉得此时此刻，他比矿长还要硬棒。

有了钞票，得到了尊严，人就学着长本事了。钱串串学会了抽烟，也学着喝点儿酒，他还认识了矿上最杰出的美人儿红杏儿，两个人爱得要死要活的。这是命，钱串串崭新的生活开始了。

红杏儿是位四川妹子，挺年轻就守寡了。红杏儿不仅人长得亮堂，性格也奔放。都说她炕上的活路好，夜里不用真刀真枪地干，只用几句调情的话，她就可以叫男人神魂颠倒起来。在矿上，这是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她美，她水，所有的男人都被她迷着。

红杏儿原来的丈夫是煤矿上的造反派司令，人在壮年，不幸武斗被打死了。丈夫为革命而捐躯，她作为司令的遗孀，公家就得养老。可红杏儿不愿意白吃国家的，她提出要在矿上开个小卖部，经营一点烟酒小食品。她说，一来是她可以直接地为工人阶级服务，矿工们早晚想买点东西找她就办了。二来她要自食其力，不拖累组织，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这样吃起饭来才硬气。矿上的领导很钦佩她，立刻腾出房子，给她开店用。并且拨了点现金，帮助她启动、上货，小卖部便在鞭炮声中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其实，红杏儿开店的真实动机，是她想接触到更多的男人。丈夫死后，失去了性生活，她早已饥渴难耐了。

一个漂亮女人，不能一辈子拴在一个男人身上。这是红杏儿的人生见解。

多玩几个，这样女人活得才不亏。这是红杏儿的一句名言。

矿区本来就有一个国营副食店，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买卖相当不错。自从红杏儿开了她的小卖部，国营的可惨了，门市冷落，没有了顾客，被红杏儿打趴下了。

男人爱漂亮，这是男人的通病。谁也改不了。

矿上的男人想看一眼漂亮的女人饱饱眼福过过瘾，国营的商店却没有，这就必须得去红杏儿的小卖部。同样买包烟，价钱是一样贵，似乎那烟经过了红杏儿的手，烟就发生了质的提升，抽起来另样。男人们就要这个劲儿，完全是一种感觉。

哪里的烟好，哪里的酒好，哪里消费起来才是个乐子，男人们心里都有一盏灯。

红杏儿也不是光靠脸蛋儿做生意，她的服务态度也热情。来的如果是一位生顾客，她便一脸惊喜，扎扎实实地套关系：“哟！长得真精神。有媳妇没有？嫂子给你介绍一个。”

谁都想让夸几句，下回肯定还来。

如果遇上熟悉的男人过来买东西，红杏儿就风骚得收不住了，她便撒开了道：“你又跑到哪个贱女人的炕上去啦？就不怕我想你！”

买东西的男人便撑不住了。但还装着没听清楚，就问：“你是说想我啦？”

红杏儿知道他是装蒜。却不含糊地道：“不想你，我还能想别的爷们儿去。”

熟人如同喝了蜂蜜水。只是还嫌甜得不够，便得寸进尺地道：“哪儿想啦？说说。”

红杏儿早就号准了男人的脉搏，接着又给他一个糖块甜他：“你想的那个地方想。”

这一下可了不得，男人晕了。她给男人留下了一个想象的空间，让男人随意去想，你爱咋想就咋想。这样，小卖部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矿上的男人们，使他们无法抗拒，有空没空，谁都想过来逛一逛。

钱串串第一次上小卖部去见红杏儿时，他还刻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他认为形象好，爱情便成功了一半。这也是大家公认的。

钱串串洗了头，换上一套新工作服，这是他的礼服。他还穿上了新鞋、新袜子，使自己全身上下一片新，这就在人堆儿里脱颖而出了。他对这次外交活动，做了精心的设计。去见漂亮女人，自己先得五讲四美。

钱串串企盼着，当他出现的时候，小卖部里最好是没有旁的顾客和杂人，而只有他想见到的佳人红杏儿。店里只有他二位，这样才清静，不受到干扰，谈啥都好谈，眉来眼去也可以尽兴。人一杂乱，气氛破坏了，单独谈不成话，手段使不出来，去就白去了。看来，追求女人也是需要氛围的。

上午去的时候，天不帮忙，红杏儿的生意忙得很。人太多，钱串串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下午他就调休半天，接着再去，他并且不停地在小卖部的周围迂回，想捕捉个时机，一旦发现红杏儿跟前没有闲杂人员了，他便可火速地窜过去谈情说爱。开场白早已烂熟在心了。

红杏儿是个机灵得眼睛都会说话的女人，她一边卖货，一边就发现了鬼鬼祟祟的钱串串。这种男人她见得多了，都是冲着她的姿色而来的，想占她的便宜。不过钱串串不是一个粗人，他像个戏台上的小生，白白净净，人很俊，尤其是他留的那个小分头，格外醒目。只一眼，红杏儿就看上他了。

相爱就是这样，爱上一个人，不用多看，只一眼，就满意。不爱的人，看吧，看上一辈子也没用。

红杏儿看上了白面书生，这是一见倾心，事情变得简单多了，一切都好办了。

她很泼辣，主动上前跟钱串串调情：“不要拿捏啦，累不累呀！你的心思，我知道。要是你真想，晚上过来吧！”

红杏儿的主动邀请，把钱串串给惊呆了，他哪里敢当真噢！未发一枪一弹，居然大功告成了。当红杏儿热烈地向他送了一个飞吻时，他这才敢相信，爱神是真的降临了。

当天傍晚时分，红杏儿便称病停业，她提前关了小卖部，下班不干了。这是她开张以来从没有过的事。

自从成了寡妇，红杏儿承受不住没有性爱的夜晚，她也跟旁的男人上过炕。可那是需要，为了乐子。她无论和谁在炕上，心里从未动过真情。这回看上了钱串串，不知怎的，她发现自己是在爱。她甚至觉得钱串串比她死去的丈夫强，丈夫只会舞刀弄棍地造反，而她喜欢的是钱串串这样的酸秀才。为了招待心上的人，红杏儿还特意烫了一壶酒，弄了两个小菜。爱情使她愿意倒贴，这是破格了。

钱串串也讲义气，女人哪能白睡，何况又是矿上的一枝花。去和红杏儿约会，他从职工食堂偷了一块熟肉，作为见面礼。这很大的一块肉，捎过去，代表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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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两人借着夜色，在小卖部里见了面。红杏儿着急，一下就扑进钱串串的怀抱里，搂住他，亲他，并且狠狠地批评他道：“叫你过来，也不知道早点儿。真没出息，不像个爷们儿。”

钱串串赶快检讨：“怪我怪我。”

像蛇一样，缠绕在钱串串的怀里。红杏儿生怕失去他，便提醒钱串串道：“我的男朋友多，你不能为这吃醋。”

钱串串红心闪闪地拿出了态度：“我不吃醋。女人漂亮，爱的人就多。丑八怪，没人爱。我是爱你，我是为爱而来，我是想跟你结婚。”

这可真是一种意外的收获，红杏儿心里一阵狂喜。就道：“原来，你不是只想玩玩呀！结婚就结婚，明天咱就去登记。可我得把丑话说到前头，我比你大几岁，肯定比你老得快，以后，你可甭后悔。”

“甚是个后悔？女大三，抱金砖，我是找了个疼我的人！”

红杏儿爱听这样的话，钱串串想结婚，当然她也想结婚，只有结了婚，这个白脸儿将永远属于她了。

于是红杏儿去摸钱串串，放荡地挑逗他道：“小钱师傅，我啥也不缺，就缺你的这个。”

钱串串骤然性欲倍增，也不客气了，牙一咬，带上劲儿，去揣红杏儿的两个大奶。

掏着，揣着，两个人在炕上抱着，滚着，说着做爱的话。

他们实在是等不及了，你撕我的衣裳，我撕你的衣裳，身贴身地干了起来。

“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叫我舒服。你可别指望姐姐教你。”

“甚话！还怕我不会？我要爱得你没有个够，收拾得你嗷嗷叫，非叫你佩服我的手艺不可。”

半夜两人玩得正欢，很是不巧，最新指示下来了，矿上要连夜游行，连夜庆祝。炊事班集合点名时，少了钱串串。欢呼最新指示，这是最大的政治任务，任何人也不得缺席。偏偏这时有人告密，钱串串可能是在红杏儿的小卖部里嫖宿。这种事比政治任务更令人兴奋，只眨眼功夫，这对儿奸夫淫妇便被革命群众按到了被窝儿里。

保卫科将钱串串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准备把他送进监狱。红杏儿为了保护他，就一口咬定她和他是通奸。官司不好断了。革委会便决定，将钱串串痛打一顿，教育他，叫他牢牢地记住，通奸也得挨揍。并且脱掉了他的工作服，送钱串串回乡继续当农民。

风流了一回，代价也实在太大。钱串串是被保卫人员押着，带着个罪名，离开了屁股还没有坐稳的铜川煤矿。

回到后沟村，钱串串抬不起头来。大队长却格外开明，根本不当回事儿，对社员们说：

“睡就睡啦，谁的炕上没有女人？咱贫下中农的子弟，犯回错误，改了仍然是个好同志。”

钱串串栽了跟头，有大队长的保驾，他没有被乡亲们轻看，名誉上也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他依然与往常一样。

红杏儿也一直惦记着钱串串，曾经多次写信叫他到矿上去，表示要和他结婚，两人共同经营小卖部，红红火火地过一辈子。然而，出于男人的自尊，钱串串谢绝了。想起那个打人的场面，钱串串也不敢去。不过红杏儿这个女人，在他心中已经有了深深的烙印，成为一种甜蜜的思念。每日出工，钱串串再也不扎女人堆儿了，天天想的是红杏儿。

大队长忙着操办钱串串和乔巧儿的婚姻大事时，正是这两个不幸的人都处于人生的最大不幸和最为悲惨的境遇之中，一个需要吃饭，一个需要女人。经过撮合，他们彼此之间都产生了一份同情，于是很容易就走到了一起。

大队长还真是办了一件漂亮事儿，当他陪着乔巧儿来相钱串串的时候，看得出来，两人一见面，他们都十分满意。

青春对青春，双方有优势。

大队长是打心眼儿里高兴，乔巧儿有了落脚的地方，乔巧儿就永远生活在了他的视线里，他想见她的时候，他随时都可以看见她，这对他好歹都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和满足。大队长满意得很。当时他就告诉了钱串串，现在就算是结婚了，他可以和乔巧儿在一块儿生活了。以后选个好日子，他要亲自来为他们主持婚礼。

大队长那天走得很晚。

当窑里只剩下乔巧儿和钱串串的时候，两个人都变得非常紧张；钱串串特别腼腆，他不敢去看美丽的乔巧儿；乔巧儿也不好意思多看他一眼；窑里真静，静得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和喘息的声音。

乔巧儿是一眼就看上了钱串串。最让她沉醉于其中的是，乔巧儿刚一见面就突然发现了，钱串串长得和她初恋时的那位男同学特别相似。乔巧儿不敢相信，天底下居然会有如此相似的人。看见钱串串，她从心里感到亲切，感到温暖，感到克制不住自己了。

“你长得可真像一个人。”乔巧儿惊喜地说道。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嘛。”钱串串没有明白乔巧儿的意思。

“不，我是说，你长得像我过去的一个同学。”

“你是驾我呢。”钱串串很高兴。

性格和聪明劲儿也像。乔巧儿被他吸引住了。

上学的时候，班里有个文质彬彬的男同学，外号小木匠。这个小木匠，每天来上学，总是带着一套木匠用的家伙什儿。遇到学校里的门窗桌椅需要修理时，他就过去显示他的手艺。

乔巧儿佩服他。曾经偷偷地问过他：“你的手咋那么巧？”

想也想不到，小木匠却坦率地说：“我是想叫你注意我。”

原来，不是为了学雷锋。小木匠是为了一个朦胧的爱，他是爱乔巧儿。后来，小木匠去当了兵，又提了干，他提出和乔巧儿结婚，可他的婚姻组织上需要政审，乔巧儿是富农成份，不符合条件。这事早已成为往事，可乔巧儿却怎么也忘不掉他。

人若长得像谁，也就奇怪了，处处都像。这就好比一架机器，什么样的配件，组装出来便是什么东西。

乔巧儿在不幸之中突然遇上了这样一个和小木匠长得相似的男人，她心中不由地就涌起了一股柔情，觉得自己的确有了一种找到了家的感觉。就道：“大队长说了，你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歌王。我的条件不如你，结过一次婚，还没有户口，可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自己的价值被肯定，钱串串像是阴坡的小草遇到了艳阳，心里别提有多么充实，就欢喜地道：

“大队长也给我说了，你比我强。要说我是歌王，那就不客气了，在这一带，我是家喻户晓。”

女人喜欢有才气的男人。乔巧儿和钱串串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她觉得钱串串并不比那个当兵的小木匠差，她对他的印象十分好，想多了解他，于是她就半开玩笑地道：“你这么出色，怎么三十岁了还不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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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主要是挑得厉害。”钱串串也半开玩笑地说。

“一直没有合适的？”

“合适过。她是我的同学，她最爱听我唱歌，我也爱给她唱，我那歌王外号，就是她起的。可那时候我小，只是觉得她好，却什么也没有说。后来，她也不给我打个招呼，就嫁到城里去了。”

“觉得好，那就肯定好。心是不会哄自己的。”

“她也这样说过。”钱串串说到这儿，他又带着几分神秘之色向漂亮的乔巧儿凑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其实，你比她好！”

他是爱上乔巧儿了。

行云流水般的交谈，人一生不可多得。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坐着说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在这个陌生的窑洞里，乔巧儿遇上了知音，她恨不能把自己一生想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于是就道：“那你说，人活着什么才是最苦？”

“看上的人娶不到手最苦。”

“什么才是最好？”

“可能是相爱最好吧。”

乔巧儿的脸红红的，应该是：恋爱真好，有话可说最好。

钱串串脸也红红的，他想起了红杏儿。

那个夜晚，踏着煤渣小路，他往红杏儿的小卖部每走一步，心头便涌出一股一股的热流。过去，没有婆姨，总被人看不起，自己只能苦中作乐。如今意外地被红杏儿爱上了，好像不是去约会，他是去实施一项人生的伟大工程。往后，红杏儿卖货，他做工，夫妻两人相敬如宾，爱到老、还要爱，日子过得油汪汪的。于是他雀跃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去深入生活，去找幸福。结果被打，他失败了。

本来，钱串串对待生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谁知乔巧儿的悄然而至，使他心中又泛起了波澜。乔巧儿虽然不是红杏儿，可她温润如玉，她的机智与温存，恰是霏霏细雨，滋润着钱串串的心田，叫他活得有劲儿了。

两个人都觉得特别合适，两个人相互都看上了。长得顺眼，看上了。文化相当，看上了。说话爱听，看上了。都很年轻，看上了。因为看上了，这就好办了，这便是水到渠成、珠联璧合了。

这是一场意外的姻缘，这不是个幻想，两个人是真的相爱了，情投意合的人终于走到一块儿了。

“今天我可真高兴啊。”乔巧儿眼里溢满了泪水。

“我这辈子，也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钱串串由于激动，他也是热泪盈眶了。

大队长吩咐过，结婚手续可以后补，他们现在就可以在一起生活了。领导既然发过话了，这就算是合法了。今晚，他们就可以度蜜月了。这对于钱串串来说，也就不用担心有人来打他了，他可以踏踏实实去爱他喜欢的女人了。

两个人没有举行任何结婚的仪式，天刚擦黑，便匆忙上炕，这是要鼓起爱情的风帆，动起来。他们要从里到外、透透彻彻地爱一回，体验一下美满的爱情是个甚？婚姻美满，到底是个甚？

天气严寒，这并不妨碍两个相爱的人脱了衣服光光地抱着。抱到一起，这便是把个好梦抱住了，跑不掉了。

两人开始倾诉了。

亲脸蛋儿，亲口口，亲乳头，亲得火烧火燎。撒娇，撒得如醉如痴，撒得浪言浪语，撒得管不住了自己。

相爱的人抱到一起，如同瀑布，如同井喷。

“你长得可真好。”钱串串闭着眼睛颤抖着说。

“我都是哪儿好啊？”乔巧儿继续撒着娇。

“样样都好。”

“样样好，哪儿最好？”

“全好。”

“哪儿不好？”

“还俏。”

“我是问你哪儿不好？”

“没有不好。”

“我有那么好吗？“

“你就是个好。有了你，天下的男人就有了好。”

独具匠心的一番话，感动得乔巧儿闪烁着泪花：“好是给你的。”

深夜，月亮照在高原上。月光洒在小院里，这样的月色，舒适、恬静，如诗如画，正是男人女人做爱的好时光。

相爱的人抱着，是个满足，同时也加重了感情上的铺张，总觉得不够、不够，能把想要的都要上，这才进入了美妙的境界。

“你是不是一个坏小子。”乔巧儿突然这样说。

“我在炕上，是个坏人。”钱串串笑着道。

“我不信你能有多坏？”

“要多坏，有多坏。我最坏！”

“我看不像。”

“小看我。”

“我看你不会。”

“咱会，手艺还不错。”

“那你坏给我看看。”

“那我坏一回？”

“坏呗！快来。”

“我怕你骂我。”钱串串说出了埋伏在心中的顾虑。

“是我想叫你坏的。”乔巧儿将歌王拥得更紧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是一个广为流传的口歌。男人坏，这决不是说男人的人品坏，这显然是指男人在炕上爱他的女人爱得深，会爱。女人喜欢这样的男人。

钱串串会坏，他用那有力的手将乔巧儿触摸了一便；手掌所到之处，就带来一阵欢呼；他开始轻轻地揉动，似音乐，有节奏地揉动着；紧一下，缓一下，带着感情工作；乔巧儿便随着他的节律，感受着，心灵跳跃着，最后她像音乐一样动听地吟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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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亲亲。”这是唤乔巧儿。

“亲亲！我的个亲亲哟！”继续呼唤。

钱串串一边唤着，一边工作着，并且装出很坏的样子问：“亲亲，你说，我这是摸甚来？”

他是坏得够可以的了。

乔巧儿被他说羞了，可乔巧儿此时已经掉进了湍急的爱河，一旦掉进来了，便不由你，也克制不住了。乔巧儿就红着脸道：“一定要我说吗？”

钱串串愿望热切：“说说，亲亲。看咱俩想的一样不一样，我这是摸甚来？”

乔巧儿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字。便优雅了一下，道：“是地。是给你种的地。”

钱串串依然坏着道：“我的地？那咱就撒种粒，结果果。”

乔巧儿红着脸颊，顺着他道：“撒种粒，结果果。”

钱串串坏得不停息：“往哪儿撒种粒？”

乔巧儿就红着脸说：“往地里撒种粒。我叫你种你的地。”

折腾半天，乔巧儿没有说出男人想听的那个字。钱串串觉得新婚之夜美得不够彻底。他想听一声，但是心急是不可以的。钱串串就亮出了自己的文化功底，施展才能，他要慢慢往前走，渐渐起高潮，顺理成章地进入气氛。

他搂着乔巧儿，别树一帜地道：“亲亲，你不是地。你是我的饭锅锅。”

乔巧儿不理解：“我是锅锅？”

钱串串跟着又拿腔作调：“亲亲，我饿了，我想吃饭了。”

乔巧儿明白了。问他道：“我是米，还是面？”

“你是精神。”歌王上了档次。

女人被看作精神，这是一种顶级的评价。不是谁都可以具备精神生活的，精神是一种无形的财富。有的女人，渴望精神，如同饥饿的人渴望一餐饭。有的女人一生都在追寻精神，然而丈夫却是一位肉头户。也有不需要精神食粮的女人，她们只认利，见了利益欢快！像这样的女人，一生将在苍白与无知中度过。

乔巧儿最看重的同样是精神，她喜欢心灵富有的男人。像钱串串这种，她情愿为他付出一切。当然，也是为了自己。

“你不是个屋里的东西。”钱串串拽了起来。

乔巧儿被歌王看作了精神，而不是个屋里的东西了。本来，在农村，女人都是被看作是屋里的东西，俗称：屋里的。女人身价很低，是专供男人享用的。

乔巧儿不是个物件儿了，不是件东西了，她是个亲亲了，是属于男人的无形的财富了。谁都爱听赞美的话。况且，这种话她相信。她和歌王在一起，心有灵犀，感觉极好。

“要是能顶饥，你就吃了我吧。”乔巧儿十分多情，她想跟心上的男人浪一浪。

两人重又开始接吻。

亲嘴也好，亲口口也好，这是有个讲究的。普普通通的亲，不带上情感，那叫应付。嘴唇对着嘴唇，亲得叭叭直响，那叫干啃。这都不是相爱的人在示爱。

乔巧儿将唇轻轻地贴在了歌王的口上，使了下劲儿，她就伸出舌尖儿来，去湿润歌王，拨弄歌王。钱串串回应着乔巧儿的爱，嘬那多情的舌尖儿，接那甘甜的露水。他们这样吻着、爱着，总觉得还差点儿，两人就唇挨唇，口对口，互不相让地拱起来。

“我想叫你吃。”乔巧儿说。

“说过了，我饿了。”钱串串切切地道。

乔巧儿将自己的舌头完整地放到了歌王的口里，钱串串就接上它，含到口里，伸着脑袋，狼吞虎咽地去吃。没有比这种时刻更为美妙了，你饿了，而我想叫你吃，向往着。乔巧儿觉得一个女人能够把舌头完整地放到一个男人口里，女人就是把她的爱完整地表达出来了。性是需要表达的。她的舌头，是她用来说话的。女人把舌头给了男人，女人就是把全部的悄悄话给了男人，就是把全部的誓言给了男人。乔巧儿愿意做一回这样的女人。

“我把舌头给了你，就是把誓言给了你。”乔巧儿将这话说给了歌王听。说了出来，她就感到心里涌起了一片温柔。

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语言，同样也是最使人回味无穷的声音。男人听了这种声音，没有不昂扬的。钱串串幸福得直发抖，他便不同凡响地浪漫了一下，唱了个酸曲儿，给乔巧儿听：

亲亲把心捧上来，

辣酒酒，

烧口口，

我把个亲亲往死里爱。

唱罢，协调的美便产生了，两个人开始做爱。

女人的美腿，可以带给男人丰富的想象力。跟腿近了，也就跟那块地近了。亲了腿了，也就快要跟那块地见面了。那块地是巅峰，攀登上去，耕耘起来，风光才能无限美。

乔巧儿的腿皮肤光滑、细腻、有弹性，像是一件上乘的艺术品。钱串串将那玉腿完完整整地吻了一遍，感到自己不落俗套，靠近艺术了。

一个农民，生计寒酸，识字不多，但他不一定没有艺术细胞。心灵的富有是不分阶层的。

钱串串分开了乔巧儿的双腿，叫他的亲亲将腿抬起来，他要看一看属于他的那块地。他想看见，想亲眼看清楚那块地，看清楚了，人就不心焦了。

乔巧儿温顺地把腿高高地抬了起来，她这是抬给丈夫看的，歌王就是她的男人，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丈夫。她把自己裸露给他看，她是盼着歌王跟他坏一坏，盼着歌王多给她点爱。

钱串串看见了乔巧儿的那块地，这也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亲眼看清了女人的那个秘密，爱情的泉源。在煤矿上，她和红杏儿偷情的时候，由于过分紧张，由于名不正、言不顺，由于提心吊胆总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他爱红杏儿爱得粗糙，根本没有来得及去看一看那块神秘的草地。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了，他看见了女人的那块地。这块地是肥沃的，田原上沐浴着春雨，庄稼长得格外茂盛。这地，扑面而来的是温爱的气息，胜过了麦浪滚滚粮食的清香。这地，吸引着男人的目光，不忍离去，令人产生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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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我有地了，我成地主了。是我的地！”钱串串骄傲地喊了起来。

钱串串扬头看看乔巧儿的脸蛋儿，真妩媚。低头看看乔巧儿的地，真富饶。钱串串就进行审美，他觉得这样耐心地看一看女人的秘密，整个过程，要比匆忙做爱更有意义。

“亲亲，你别动，就这样，让我细细看一看。”歌王要长时间地进行审美。

钱串串没有个看够的时候。

“你这是看甚来？”乔巧儿抬着腿，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叫你看得害羞了。”

钱串串继续着他的性审美。他十分从容，十分火热地道：“我看看环境，我好给亲亲撒种粒。”

炕上富有情调了。

“看是个享受。”钱串串说。

“那你就享受。”乔巧儿说。

“我还想吃你，亲亲。”

“吃我还是吃地？我想知道。”

“我吃生命的大门。”钱串串拿捏得斯文。

他没有说出那个字来。乔巧儿反倒觉得遗憾，将爱情进行到了这个时候，将那个不好听的字眼儿，一旦说出来，它不但不显得脏，反倒是个好儿！不粗、不糙、正合适，女人是爱听的。

“你想说甚，你就说甚。是我想听，是我叫你说的。”乔巧儿显得更温柔了。

“我想亲亲命命的摇篮。”钱串串拿捏得更欢实了。

他劳动像个标兵，婆姨们就讽刺他：“串串兄弟，在你身上，女人比党管用，看把你干得欢实的。”

钱串串心里很美，就嘹亮地说：“都管用！我是党的人，我听党的话。大队长代表党，是党给了我个爱人。”

婆姨们就跟他闹，笑他：“呸！还爱人儿。倒牙，肉麻死了。”

钱串串是好脾气，他便哄着让婆姨们乐：“我是刚开始肉麻，你们比我酸得早，把娃娃都肉麻出来了。”

这话羞得婆姨们招架不住了，一嘀咕，准备收拾钱串串。

在地里劳动休息的时候，社员们喜欢搞点儿开心的小节目来自娱自乐，这样也好打发掉平日里乏味的生活。这回拿钱串串进行开心，玩一玩，看来已成定局。婆姨们便包抄上去，不等他跑，就把他结结实实按倒在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没有比这一幕更能令人振奋的事了，这是要脱钱串串的裤子，要把他的生命之根展览出来叫大家看。没谁不愿意欣赏这一幕的，男人们也都围过来助阵。

田野上，空气是紧张的，场面是活泼的。

钱串串被婆姨们压着，动都不能动了。虽然他不停地挣扎着身体，但他心里却美得很。在农村，打是亲，骂是爱。一旦婆姨们可以跟你搞这种高级别的玩笑，这说明是你的人缘好。挣扎归挣扎，钱串串内心还是情愿的。

“驴日的！你还敢反抗。”婆姨们骂着。

只见三下五除二，钱串串的裤带就被抽掉了。

干得太利索了。男人们齐声喝彩：“好！”

下来该脱裤子了，这是最闪亮的时刻。

钱串串护住自己的裤腰，求这位，求那位，他的态度是诚恳的。

“脱！”生怕婆姨们动摇，男人们坚定地叫喊着。

“别脱，别脱，好我个嫂嫂哟。”钱串串嬉皮笑脸地求饶。

“脱不脱？”婆姨们征求大伙儿的意见。其实这叫营造气氛，她们准要弄出大动静。

“脱！脱他！脱光他！”滚滚的声浪如同排山倒海。

“好嫂嫂，饶我这回吧。”钱串串怕被人脱光了。

“你肉麻，不脱你脱谁。”婆姨们取笑他。

无奈，钱串串只好降低了自己的辈分：“姑奶奶们，抬抬手，我再不敢肉麻了。”

箭在弦上，岂能不发。说甚已晚，婆姨们已经牢牢地把钱串串压住，按头的按头，按胳膊的按胳膊，只听哧啦一声响，他的棉裤就给退了下来。里边没穿内裤，露出了他的老二。

人群随之沸腾起来，一阵阵鼓掌，一片片欢呼：“好啊！好！”

当众出了这种洋相，钱串串却一点也未动怒，已经这样啦，咱得玩儿得起。能让乡亲们开怀大笑，这也算是咱做出贡献了。在二队，不是谁都可以做出这种贡献的，婆姨们能不能看得起你，想不想跟你狂，想不想跟你完成这种大亲切，这是花钱也买不来的情分。钱串串这叫人际关系好，对女人有吸引力，这不是任何男人都能达到这种层次的。既然裤子被脱了，总得有所反应，钱串串就捂住老二，故意拿捏出羞答答的样子来，恳求婆姨们给他穿上。

“嫂嫂们，让我遮点儿丑吧。”他求着，心里倒是舒适极了。

婆姨们想把高潮延长下去，不肯收兵。她们开始过堂：“老实交代，你和你的那个爱人儿，在炕上都干啥好事儿了？”

这是逼迫你交代性生活，你若不老实交代，你是过不了关的。钱串串就乖乖地道：“炕上的事儿，哪能瞒过嫂嫂们。你们想干甚，我也想干甚，想得可厉害。反正，我是干不过你们，两趟就不行了。”

男人们乐得跺着脚地喊：“好，有水平！”

婆姨们把自己搞得难堪了，于是装模作样地批判道：“我们都是革命群众，我们在炕上都是干干净净，你小子少给我们乱扣帽子。”

她们一边批判钱串串，一边举着小肉拳头，雨点儿般地向这个男人身上砸下来，这叫作默契。她们还有分工，有人揪住钱串串裆里的毛，有人拨弄那根老二，这是婆姨们要把欢乐推向顶峰，也好痛痛快快地享受一回精神上的生活了。

钱串串一边告饶，一边挣扎，很快就突出重围，他提上自己的裤子，撒着欢儿地向山坡上逃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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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这天算是没有白过，有一定意义，大家享受了生活。当婆姨们和男人们响亮地笑成一片时，远远的高山坡上，忽然飘荡过来钱串串动听的歌声：

革命的人儿总年轻，

对党和女人心都红。

此话若是说错了，

嫂嫂哟，

我就不是毛主席的好学生。

这个酸秀才，他可真会玩儿深沉，竟然把伟大领袖搬了出来。

音乐可以陶冶人的情操，田野上有了动听的歌声，这块土地也就显得温情脉脉了。当乡亲们正在玩味他的歌谣时，钱串串又另外起了个音儿：

糜子黄来荞面黑，

公狗母狗配对对。

要问结婚是个甚？

嫂嫂哟，

咱当了流氓和阿飞。

不当不美！

有了思想准备，这回大家听得真切。唱得好，钱串串是把人的生理的本能表了出来。其实，天底下，啥都有个规律，而且这规律是天定的，谁都别想跳出去。

婆姨们和男人们服气钱串串，都被他唱得心里泛起了一阵麻酥酥的欢喜。他们夸起钱串串来：“不愧是个歌王，人家真会拽。”

乔巧儿在第二生产队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这还没几天，阴历年说来就来，该过春节了。

瑞雪兆丰年，年根儿果然下了场大雪。

山梁，土地，村庄，院落，窑洞，都被瑞雪进行了洗礼，雪花带着春天的气息，准时地降落到人间。这是苍天滋养着万物，苍天要给人间打下一个好基础，来年，只要老百姓不穷折腾，迎来的将是一个五谷丰登的好收成。天是不会欺人的。那洁白的瑞雪，始终飘飘洒洒地下个不停。

年到跟前了，后沟村本该是家家贴春联，贴窗花，家家挂上红灯笼，家家的锅里炖上了红烧肉。三个生产队，如果家家都这样，春联，窗花，呼应着家家的红灯笼，那得红遍几架山。如果家家锅里都炖上了红烧肉，那肯定是肥油横流，飘香四溢，那得香遍几道川。再把鞭炮点起来，家家饺子就着酒，百姓们吉祥有了，口福有了，心情也有了，这便是个圆满。可这一切都是个幻想！春联、窗花、红灯笼，早已成为四旧，是糟粕，得批判。由于穷，家家的锅里也炖不起肉。后沟村还和往日一样，家家户户苦苦巴巴地过日子，没啥特色，只是能吃上个土豆馅儿的饺子解解馋，这就算是欢度春节了。革命嘛，就得革命化！乡亲们也只好这样自我安慰了。

钱串串的心里更是灰蒙蒙的一片云，自从和乔巧儿成了家，他的窑里是一份口粮两个人吃，这就更艰难了。每当吃饭的时候，他和乔巧儿总是推来让去，就跟打架似的，都是心疼着对方，谁都舍不得多吃一口。

实在推不过去了，乔巧儿就说：“我是女人，饭量轻。你是男人，饭量重，你得多吃。”

钱串串捧着饭碗，他心疼乔巧儿，眼泪就流了出来：“你不吃，我也不吃。”

乔巧儿只好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往嘴里送几口饭。然后她装作吃饱了，把饭都留给钱串串。

“你看，我这不是吃了。”乔巧儿很心酸。

只能这样了，让乔巧儿多吃一口是一口。钱串串这才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饭一扫而光。

还有更为头疼的事，这便是婚礼，什么时候办呢？

乔巧儿不向丈夫索要财礼，也不要求丈夫给自己做套新衣裳，哪怕一件呢，乔巧儿什么都不要。这样，挺大的一笔开支就省了。

可是有个场合是躲不过去的，两人举行结婚典礼时，再简朴，也得摆上几桌吧。不用多算，来上二十位贵客，比如大队长，小队长，贫协，会计，民兵连长，保管员，妇女主任，小组长，记工员，都是贵宾，都惹不起，这些干部决不可以慢待。二十位呀，安排两桌儿，一桌按八个盘子算，这得多少肉，多少菜，多少油？把它折合成钱，这是多么大个数儿！在二队，钱串串虽说是个整劳力，可一个整劳力一天只记十分工，价值仅五分。这个钱，在城里，只够买一根冰棍。干一年下来，钱串串也挣不上几个子儿。

婚礼是不是可以再简单点儿呢？不摆宴席，只搞一个象征性的活动，让乡亲们知道咱们结婚了，这就算是正式了。穷人咱就穷着办。乔巧儿给钱串串出了这主意。

无论多么简单着办，叫大家吃上一碗腥汤饹，这点事情得办到。这不过分，结婚这是一个喜庆。

腥汤饹，这是一碗饭。钱串串最爱唱的就是这首情歌：

荞面饸饹羊腥汤，

死死活活相跟上。

情歌里提到的荞面饹羊腥汤，这是陕北民间的上等佳肴。羊腥汤就是羊肉汤，炖上一大锅，在火上，叫汤滚起大花儿，拿它去浇现压出来的荞面饹。荞面不能多，老碗里的汤得宽阔，汤在碗里得满满的，得忽悠忽悠地要往出溢。然后放上油泼辣子，撒上香菜，撒上姜沫儿，蒜沫儿，葱花儿，红油浮在汤上，香菜飘在汤上，碗里有红有绿，肉香扑鼻，老百姓都贪吃这一口。有了这碗饭，就可以不炒菜，不摆碟子了。可钱串串还是办不起，羊腥汤是用羊肉炖出来的，那得杀羊，得有钞票，他没有地方去赊、去借。荞面饹也是空谈，窑里已经断粮了，拿什么来压饹？商量一番，全都是扯淡。

举行婚礼明摆着是没指望了，偏偏又赶上个过年了。大年夜，两人守岁，窑里没有可以用来充饥的东西，钱串串只能让心爱的女人陪着自己挨饿。他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乔巧儿，满腹的悲苦，逼得他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看到钱串串为难成了这个样子，乔巧儿也落了泪，就道：“都是我不好，本来口粮就紧，是我把家吃空了。”

这一说，钱串串更难过了。他握住乔巧儿的手，按到自己的胸口上，来回抚摸着，安慰她道：“你看你，缺粮这咋能怨你。我这辈子，就没有吃过几回饱饭。叫你跟着我受，是我对不住你，委屈了你。要是没有你，今年这个年，我会更惨，说不定都上吊了。”

生活陷入困境，乔巧儿不愿看见丈夫软弱，于是就道：“别难过，就是饿死，我也要跟你死到一起。”

钱串串反倒越哭越凶了，他攥住乔巧儿的手说：“都是怪我没本事，叫你跟着受罪，我还不如去死。”

两人越说越悲痛，泪珠子就滚落到了地上。

正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个大年夜，大队长猛地就进了门。逢年过节，干部们进行访贫问苦，这是个保持了许久的好传统。大队长身上落满了雪，他顾不上拍打，他放下带来的年货，像是在自己家里那样，他去看缸里有没有粮食，去看锅里有没有饭，灶台上有没有油盐。看了一遍，甚也没有。大队长就动情地道：

“叫我猜对了，过年你给乔巧儿甚也没预备。”

大队长带来了面，带来了饺子馅，还有散白酒和菜，他准备陪着小两口度过这个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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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这是雪中送炭了。大年夜来了个送温暖的贵人，这真是想也想不到、想也不敢想的事儿。钱串串感动地哭起来，他说：“队长，你这叫我多不忍啊！东西都给我拿来了，你可咋过年。”

大队长批评他道：“我就是看不上你这个熊样儿，大过年的，你哭个甚嘛。”

钱串串唯唯诺诺地赶快解释：“好队长呀，我是在为你想，我不能自私得只为我考虑。”

大队长说：“你把你的心放宽，在咱后沟村，还能没有我吃的。”

钱串串这才踏实了，赶快擦掉眼窝儿里的泪水。大队长接着说了一席语重心长的话：“你的心情我明白，你是爱戴领导。可我的心情你不明白，我也得叫你明白明白。在二队，你最穷，你又没有谁帮助你，这个年三十，我来陪你们小两口拉拉话，这是我必须做到的。我图个甚，一是为你解忧，二是为叫乔巧儿高兴，三是显得咱这里干群关系融洽。毛主席教导过，为人民服务嘛！在咱后沟村，我得带好这个头啊。”

一席推心置腹的谈吐，字字句句都饱含着人情和关爱，大队长确实是个杰出的领导人。

灶火前边，乔巧儿高兴地张罗着年饭。不大会儿功夫，几个平时吃不到的菜就端上了炕桌。大队长招呼他俩一块儿坐下来，他亲手斟上了酒，这就开始过年了。

大队长想得十分周全，他带来了蜡烛。蜡烛点亮之后，放到一个高处，窑里透着暖洋洋的喜庆。尤其是那烛光，像柔媚的晚霞，落到了乔巧儿俊秀的脸上，她的脸蛋儿格外俏丽，格外娇嫩，令男人的心中风起云涌。除夕之夜，有这样一位绝色佳人陪着喝酒，这个大年夜，所富有的情调，也就如诗如画了。

“来！咱们走一个。”

大队长举起酒杯，满脸都是欢喜，他邀请共同饮下一个满杯。

乔巧儿没有去端那杯酒，她挺为难地说：“大队长，我不会喝酒。我从来没有喝过酒，求你了，别叫我喝了，啊？”

乔巧儿的声音脆甜脆甜，宛若银铃一般，这比酒还提精神。大队长在心里玩味着，翻腾着，暖和着。便对乔巧儿说：“酒是一定要喝的。有酒大家喝才香。今天是过年，你不喝，这个年就没意思了。”

“那我只喝一小口。”

“你剩下的我喝。”大队长很爽。

过年图个高兴，也是为了能让大队长保持一种好心情，乔巧儿只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大队长果然满意了。催着乔巧儿说：“赶快吃口菜。”

乔巧儿没有去动筷子，因为白酒辣得她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怪我。”大队长自我批评。

“你得吃菜。”一边叫乔巧儿吃菜，大队长索性自己操起筷子，挟起一筷子菜，亲手送到了乔巧儿的口里。

“我自己会吃。”乔巧儿脸颊泛起了红潮。

“这是我的心意。”大队长说。

“你还是让我自己吃。”

“那不行！我就想喂你这一回。”

乔巧儿只好吃下了那口菜。而大队长这时候的心里边，别提有多么美气了。

炕桌上，三个人吃着喝着熬夜守岁，亲得没有了上下级关系。大队长的话最多，像是决了堤的黄河水。他吹他这辈子的过五关斩六将，吹他十七岁入党；吹他参观大寨时他跟许多的大干部照过相；吹他领导的后沟村，革命和生产年年都是双丰收；吹他错过了一次提拔的机会，是他不去，不然他早当县长了。他还自夸他掌握政策最灵活，这是他的特色。他并且保证，只要年后救济粮一到，他就先给乔巧儿分一部分。他吹着吹着，又给钱串串安排了一个临时性的工作，而这个工作很特殊，管饭！在这个饥寒交迫的时刻，它起码可以叫这小两口度过几天难熬的饥荒。

钱串串殷勤得不行，不停地在给大队长斟酒。已经半醉状态的大队长，拨开他的手说：“你靠边儿站，叫乔巧儿倒。乔巧儿倒的酒，我喝着香。”

这一夜，美丽的乔巧儿，不停地给大队长满上酒。大队长尽情地喝着，一杯接一杯，他是真醉了。

大队长醉倒在了钱串串的窑里，他心里却是这样想着,什么钱串串的窑，我分明是稳稳当当地睡到乔巧儿的炕上了，这个年过得有意义。大队长人已经入睡，而他还是笑出了声。

第二天，大年初一的大清早，钱串串从队里牵走了那头膀大腰圆的大青骡子，他这是去上班，带着乔巧儿去工作，要去完成大队长给他安排的光荣任务了。

公社革委会的王主任，家中的老母亲暴死在了腊月二十八这天，这就意味着，过年这几天，王主任家得办丧事，给死人出殡。抬埋死人，需要挖墓坑，需要做棺材，这是一个大工程，件件都得找人来干。可是春节期间没人愿意来干这种不吉利的事，认为太霉气，一旦沾上了，身上不干净。因此，这时候请人帮忙是很难的。

王主任只好向大队长求援。虽然他们是上下级关系，交情也不赖，可人家还是把话说得很软：“算我求你一回。”

友情到了这份儿上，你还能说个甚。大队长就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这种事情，大队长不好去麻烦别人，他也只能把活儿摊派到正在挨饿的钱串串头上。不过，他也是说了软话的：“算你帮我。”

钱串串倒是急忙表忠心：“应该的。应该的。”

钱串串是被派去给死人箍坟修墓，这个活儿是土方工程，一般的体格受不了。大队长出于内心的怜悯，他批准钱串串带上大青骡子一块儿去，这样，箍坟的时候，运砖头、运石材、运沙浆，牲口可以帮忙，钱串串就可以少出力了。

大年初一，瑞雪仍然下着。雪花飘飘，白茫茫一片，高原和山峁显得肃穆而凝重。

王主任的家住在公社的街上，得翻一架山梁，后沟村离那里有三十多里地。天刚破晓，钱串串和乔巧儿就上路了。

答应人家的事情，就得办扎实。两人临行前，匆匆吃了几个饺子就算一顿饭，小两口的心里，早已被义气装得满满的。

白得刺眼的高原、雪野上，乔巧儿走在最前头。她趟着厚厚的积雪，十分欢快地前进。她那乌黑的头发上，此时扎上了一根红线线，风雪之中，那红线线显得格外醒目，特别温暖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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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钱串串牵着大青骡子，他紧跟着乔巧儿往前赶路。钱串串的眼睛里，除了漫天的雪花，最吸引他目光的是乔巧儿头上的那根红线线，那是他曾经带过的一个红袖章，不知何时，乔巧儿把它剪成了条儿，当作女人的装饰物扎到了头发上。白茫茫的高原上，没有绿色，只因有了那根红线线，人也就觉得生命还在，自己活得还怪旺盛的。

雪野上，乔巧儿真好看，像是花开了。

“亲亲！咱唱唱。”钱串串咧开嘴嘻嘻笑着跟乔巧儿说，“咱们两人唱一唱。”

“咋个唱？”乔巧儿问，“你想唱个甚？”

钱串串说：“唱个白毛女，红线线。娘子军，吴蛋蛋。反正，要唱咱唱革命歌曲！”

乔巧儿笑着说：“唱不好呀，叫我跟歌王盘歌，那我可不敢。”

钱串串说：“唱不好也得唱。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咱唱一唱，解乏，也顶饥，这样不知不觉，咱就唱到王主任家啦。”

想唱歌的人，谁也别想拦得住。不等乔巧儿回答，钱串串就清清嗓音，分头一甩，嘹亮地唱了起来：

沏好了个糖水水哟我叫妹妹喝，

妹不喝，

叫哥喝，

哥爱妹来妹爱哥。

唱得不是革命歌曲。不激昂，很抒情，爱是中心。

这样的情歌，乔巧儿也会唱。进入腊月，她心里一直很压抑，只有唱一唱，浪一浪，往外放一放，精神也就振作了。她正准备放开嗓子唱，钱串串却再次亮开了他的歌喉：

铺毡不如铺褥子，

光腚不如穿裤子。

女人是个火盆子，

歇到身上吃奶子。

钱串串这么一唱，乔巧儿就不敢和他盘歌了。她知道这是钱串串抒罢了情，开始面对这片土地撒野了。人心里有爱，一定也有烦恼。对人来说，撒野是个最好的宣泄办法。钱串串果然是越唱越放荡了，乔巧儿听他唱着，脸上就一阵一阵地泛起了红晕。

边走边唱，人像是生了翅膀会飞，很快，不觉着累，就翻过了一架山梁，公社已经呈现在眼前了。

“歇歇吧。”钱串串唱乏了。

这时，风也住了，雪也停了，高原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他们坐在山坡上，依偎着，望着远方公社的街景在发呆。

公社的街面上有食堂，有商店，住的都是本地享受着国库粮的头等公民；跟那些头等公民相比，钱串串无疑是一个下等人。

乔巧儿的头一直枕在钱串串的肩上，看他愣着不说话，乔巧儿就摇着他的肩膀问他道：“疯够了，也唱痛快了。现在，你心里想啥呢？”

钱串串悲伤地一笑，他看看乔巧儿，道：“大年初一，本该在家吃饺子。我倒好，带着你，去给人家出殡。我有出息了。”

乔巧儿见钱串串高兴之后又难过了，她急忙去宽他的心：“年三十过了，这个年也就算过去了。咱俩出来走走，心情好。咱就当是出门走亲戚，这比守着个寒窑强多了。”

钱串串却愈发地内疚与羞愧，跟着就落泪道：“我恨我，没有本事。我也不光是拍大队长的马屁，我是怕你挨饿，我才答应了他。去给人家箍坟，人家管饭，我完全是为了那口吃的，那碗饭。”

乔巧儿听得难过起来，为了肚子不饿着，大年初一她和丈夫去给死人支差，这确实是件被逼无奈的事情啊。可是，人在饥饿中，人得设法度过饥荒，人要坚持活下去呀！为了给丈夫带来一份好心情，乔巧儿就淘气地问他：“现在是年初一，你说说，现在你想吃点儿啥？”

钱串串知道这是乔巧儿想叫他愉快起来，是跟他闹着玩，是想叫他高兴。他当然也想叫乔巧儿一直快乐着，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于是放声喊了一个十分经典的民间短歌儿，以此来宣泄他心中的愤怒：

一等人想甚吃甚

二等人吃甚有甚

三等人有甚吃甚

四等人剩甚吃甚

五等人吃甚没甚

这几句话，十分精湛地把人的不同命运概括出来了。

乔巧儿当然深知人和人是不能比的，是分等级的，有人吃得好，有人吃得坏，还有的人吃不上。乔巧儿却风趣地问歌王：“一等人，快说说，你想吃点儿甚？”

钱串串没有心情浪漫，他只好默默地苦笑着。

雪地上，只见乔巧儿轻轻地跪了下去，她把周围的雪堆成了一个小山丘，然后，她用瑞雪当粮食，用那灵巧的双手，在雪地上，开始起灶做饭了。

乔巧儿用手团着雪团儿，在手里捏过来、捏过去，不大会儿的工夫，她居然捏出了一桌丰盛的宴席：雪宴。雪宴上，有年糕儿，有枣儿，有饺子，有馍馍，有饹，有猪，有羊，有鱼，有酒壶儿，有酒盅儿；像极了，全是雪白的。

美丽的女人创造出了这样的神话，这些全都出自于她的内心。她有灵性，她有爱，她可真是一个天赐的精灵。

面对这种神奇，钱串串惊呆了。雪宴，这是他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天方夜谭，现在却让他亲眼看见了，乔巧儿是在编织冬天里的温暖。

“雪宴！”钱串串哭了。

乔巧儿让钱串串坐到宴席上，告诉他说：“咱是歌王，咱是真正的一等人。你可不能轻易掉眼泪。”

钱串串感到这时候的乔巧儿已经变成了他的一种力量，是乔巧儿正在支撑着他的躯体和灵魂。面对这种力量，钱串串就坚强地道：“我是高兴。我不掉泪。”

两个人围着雪宴开始举杯敬酒，并且想象着，这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乔巧儿深情地说：“串串，我祝你，在新的一年里，什么事情都好，什么事情都顺，没有痛苦，只有福气。”

钱串串说：“乔巧儿，我感谢你。我也不会忘记。等到将来我们有了后代，我一定会告诉他们，在一个冬天，是年初一，我和你，在雪地上，吃这顿饭……”钱串串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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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这时，旁边的大青骡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哀鸣。它在雪地上找草吃，它没有找到，它感到苍凉，它是饿坏了。牲口也有饿的时候。

钱串串望了一眼大青骡子，他十分同情地跟乔巧儿说：“咱过年，不能忘了它，它也是条命啊。”

一边说着，钱串串就拿起了雪宴上的一块年糕，他去喂饥饿的大青骡子。

牲口通人性，大青骡子知道那不是干粮，它没有吃。但它却领情，因为这是主人在关心它。为了表达谢意，大青骡子用身体使劲儿往钱串串的身上靠，脑袋直往钱串串的怀里钻，亲得很，它还落泪了。

公社的街道上，此刻冷不丁地响起了一阵鞭炮声，鞭炮轰轰隆隆的，跟打仗似的。这是干部们在过年。干部们有工资，有肉票儿，赶上过春节，他们家家有吃有喝有炮放。他们并且相互比富，你放二百头的，我得放五百头的。家家放得火光冲天，你想压倒我，我想叫你服气，年初一，得放好几回炮。家家在比赛，是要比一比，看谁行，因此把个鞭炮放得比大炮还响。

山沟儿里的牲口，常年深居简出，大青骡子从未听过火炮声。猛然听到这种大动静，它害怕，它惊了。

牲口一旦惊了，它就跟火车脱轨差不了多少，完全失去了控制。大青骡子像是疯了一样，在雪原上狂奔，它跑起来，它嘶鸣着，它的蹄子踏得积雪四处飞溅。

真是不巧，钱串串去喂大青骡子时，他是一手托着年糕，另一只手拉着大牲口的缰绳。牲口这一惊，他来不及撒手，手腕子就被牲口的缰绳勒死了。大青骡子拖着他，一路狂奔，一路嘶鸣，他瘦弱的身体，在雪地上不停地打着滚儿，翻着跟头儿。

乔巧儿顿时吓懵了。但她束手无措，她只是哭，她拼命追赶着大青骡子，向着钱串串喊道：“快放开它！你快放开它！”

乔巧儿一边喊着，一边在雪地上撵着。她撵远去的大青骡子，撵他的丈夫钱串串。

哪里还能放得开，钱串串的整个手臂，被牲口的缰绳越拽越紧，并且打了死结。要想逃活命，他除非将手臂砍断。大青骡子不光是拖着钱串串在跑，它并且用蹄子踩踏他的身体。死是死定了。

乔巧儿一心想救下钱串串的命，她始终追赶着大青骡子。她是要追上它，降服它，救出自己的亲人。

雪地上，跌倒了，她哭着站起来，还在撵。

可她追不上大青骡子，撵不上她的亲人，眼看着大青骡子越跑越远了。无疑，钱串串瞬间就要离开她了。心里悲苦到了顶点，她在雪地上爬着，吃力地往前挪着，满脸的泪，满身的雪。乔巧儿就伸出手臂，劈开了嗓子，朝着远去的大青骡子和钱串串喊起来：“我还活着!你不能死!”

这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对亲人充满恋情的漂亮女人从心灵深处呐喊出来的声音。高原和山山峁峁，听见了她的话。漫天的雪花，把她的声音带走了。

钱串串或许听到了他的亲亲最后嘱咐他的这句话，可他还是被大青骡子拖死了。

生命只有一次，好好活着，这本来就是每个人的权利。在公社卫生院里，乔巧儿一直跪着不起来，她哀求医生一定要救回钱串串的命。她不死心。

大队长闻讯赶到的时候，他跟卫生院谈的也是如何抢救钱串串，他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钱串串的生命保住。然而医院不能起死回生，钱串串已经命归黄泉了。

“都是我的错。”大队长哭了。

乔巧儿浑身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可她还是直往太平间里冲，她要再看一眼钱串串。

大队长担心她过度悲痛，精神崩溃，就抱住她，不叫她进去。乔巧儿却不肯，说啥她也要进去，她是不相信，刚才还唱着歌的钱串串转眼之间会离开了她。

大队长只好跟着乔巧儿一块儿进了太平间。钱串串躺在那里，像是熟睡着，眼睛里的泪水，已经结成了冰。

乔巧儿贴到他的脸上，哭着，喊着他道：“串串，是我。你醒醒，串串。”

大队长也难过得不行，同样是泪流满面地喊叫着道：“钱串串，我来了，你的婆姨也来了，都在你跟前。你就睁开眼，再看上一看。”

钱串串是永远不能睁开眼睛了。

乔巧儿就哭着，去亲他，亲他的脸，吻他的眼睛；那眼睛上的冰，融化了，变成泪水淌了下来。

大队长叫乔巧儿节哀。大队长扶上乔巧儿走出了卫生院。乔巧儿几乎是瘫到了他怀里，她哭着，央求大队长说：“你一定要把他的后事安排好。”

大队长再次拍了胸脯，非常权威地道：“钱串串属于烈士。因为，活儿是我派的，钱串串的死，应该算是因公牺牲的。抬埋他，这回必须按烈士对待。”

大队长的决定，显然十分英明。钱串串这个苦孩子，死得那么惨，乡亲们都掉了泪。因此钱串串的葬礼，规格相当高。

下葬的那天，大队长脱下自己的那件八成新的绿军装，他亲自给钱串串穿到了身上。身穿国防绿，胸前还带上了大红花，腰间还给系上了武装带，分头梳得整整齐齐，钱串串静卧在棺木里，俨然是一副响当当的烈士遗容。

大队长非常有魄力，下葬的时候，他还弄来了几杆快枪，在墓前，朝着天空放，鸣枪十二响。

钱串串的葬礼上，有礼炮，太庄重了，跟个国葬差不多。这种高规格的葬礼，在后沟村，别人想都不敢想。

埋了钱串串，乔巧儿的身体一下就垮了。她一连几天水米不进，也不说话，她病得不能下炕了。

大队长马不停蹄地请来了医生，给乔巧儿号脉，给她开药。大队长还亲自给乔巧儿熬药，喂药。直到乔巧儿恢复过来可以下炕了，他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没有过完正月十五，年还没有结束。十五仍是一个节，正月十五闹花灯。十五这天，大队长叫他的婆姨包饺子，他说要给乔巧儿送过去。十五还兴吃饺子。可家里的白面不多了，婆姨不愿意包，两人就吵起来。婆姨十分生气地道：

“你把那个狐狸精当佛敬，还要搭上我。我不伺候狐狸精，你看她好，你去跟她过吧。”

没有人敢这样跟大队长理论，尤其是自己的婆姨，平时对他百依百顺。大队长一下子恼了：“狐狸精比你强，她漂亮，我喜欢她。今天你敢不把饺子包上，我就拿棍子揍你，咱还得离婚。”

提到离婚，婆姨害怕了，后沟村的第一夫人是个啥身份！与其逼得丈夫休妻，还不如忍气吞声伺候一回狐狸精。这顿饺子就是这样包上了。婆姨不但包了饺子，煮好以后，盛到碗里，放到篮篮里，她还给狐狸精砸上了蒜水儿。

其实，这顿饺子宴，完全是一种喜庆活动的点缀，因为大队长煞费苦心，他又给乔巧儿安排了一个顶好的归宿。他觉得好事应该有好饭陪着，乔巧儿一边听他说好事儿，一边吃着好饭，这才有气氛，才叫个完美。

大队长把饺子和蒜水儿都带上，然后哼着情歌，踏着矫健的步伐，心里飘荡着春风，他兴冲冲地来到了钱串串的小院里。

钱串串虽已故去，可乔巧儿属于死者惟一的亲人，她依然住在钱串串的小院里。这种人道关怀和决策，当然还是来自于大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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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三队有一位老红军，一辈子没有娶女人。由于是红军，他在当地是个名人。

老红军少年时代就投奔了延安，跟着毛主席干革命，建立了不少战功。像他这样的老革命，如果干到全国解放，怎么也得混个高级干部当一当。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干到解放，他就脱离了革命，自动解甲归田回到后沟村当了农民。他还挂了花，拖着一条残疾的断腿，走路一跛一跛的，整日甚话也不说，总是埋着头干活儿。他的革命历史，始终是个谜。

老百姓喜欢猜测，有人估计他是犯了错误，他是被革命队伍处理回来的。有人说，他是因为残废了，人不中用了，部队不能白养活着他，叫他提前退伍，他应该算个荣誉军人。也有人吹捧他，赞美老红军是一位和平的使者，战争年代整天枪枪炮炮，他厌倦了战争，所以回归了土地。当然，这些都是民间传来传去的小道消息，没有一条能够令人信服的。

解放后，真相大白了，民政上说老红军根本不是什么老红军，他是个战场上的逃兵。这个结论比天塌地陷还厉害。在陕北，村村都有老红军，那是本村的骄傲。后沟村出了一个革命的逃兵，这就变成了一种耻辱。乡亲们为老红军打抱不平：狗日的！弄错了吧，一个从小就耍枪杆子的人，有胆量呀，怎能是个逃兵呢。可群众的心再好，说啥也给老红军翻不了案。而老红军本人，提起这事就笑笑，他从不为自己解释，不喊冤，连一个字都不提。看他端得这么稳，拿得这么严实，乡亲们又打心里佩服他，真了不起，到底是跟过毛主席的人，不一般，人家深沉得很。

大队长是个最爱跟革命前辈套近乎的人，他和老红军关系走得最近。老红军没有了组织，就把大队长当作一级组织来看待，因此他也尊重大队长，也只有他们两人可以交心。

大队长曾经这样问过老红军：“你不能瞒我，你是不是逃兵，好坏你得给我往出掏。”

老红军就动情地说：“我是个甚货色，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他老人家是个神神，英明得很。我忠于革命事业，我对得住毛主席。”

大队长就拿出了态度：“既然毛主席了解你，我当然得听毛主席的。不管旁人咋说你，那都是扯淡！在我这儿，还要把你当个老革命来对待。”

后沟村的老红军依然是个老红军，大队长还说是响当当的。由于大队长看得起他，乡亲们也没有谁敢慢待他。大家几乎忘记他的官名，一律喊他老红军。

孤身男人的日子不好过，老红军太艰难了。人这一辈子，吃好吃坏不重要，怕就怕身边没有个说话的人。一个健康的人，老不说话，老不交谈，再强壮的身体也得垮掉。大队长好几次要给老红军张罗个老伴儿，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我不适合结婚，一个人习惯了。我烦身边多出个人来，孤独倒对我好。”

真是一个怪爷们儿。

乔巧儿的不幸身世，传到了老红军的耳朵里时，红军老汉忽然一下心动了，他要认乔巧儿当个干女儿。并且急忙找到了大队长，敞开了自己的心扉，无论如何他也要认亲。

大队长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感到事情来得过于猛然。出于对乔巧儿的关心，大队长就问了个仔细：

“老革命，你说过，人多你嫌烦。你要认闺女，咱俩今天拉一拉，你思想是咋变的。”

老红军跟大队长平时见面就爱开玩笑，于是他说道：“毛选我常学，无产阶级只有解放了全人类，最后才能解放咱自己。乔巧儿是咱的阶级姐妹，她两次婚姻，两次不幸。咱得给她爱，不能叫她又回到旧社会，无家可归嘛。”

大队长知道这根本不是老红军的心里话。就道：“少唱高调，说人话。你不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我就不同意。”

老红军只好降调子：“我的想法很简单，可怜人应该同情可怜人嘛。”

大队长听了还是不满意，他就开始揭老底儿：“可怜的人很多，我给你介绍过的几个老婆儿，她们都是可怜人，那你咋不可怜人家？我看你是人老心不老，看谁长得漂亮，你就可怜谁。在美女面前，你才是一个菩萨。”

老红军顿时脸红了，他急忙心服口服地道：“算数！还是你最了解我。反正，闺女我是认定了。”

开玩笑归开玩笑，大队长心里别提有多踏实了。如果乔巧儿真的去给老红军当了干女儿，她就有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了。爹是个红军，她的出身也就变了，由黑变红了。于是没有去跟乔巧儿商量，大队长就替她做了主，答应了老红军。

这是一件好事儿，可乔巧儿怎么都不相信。一直到了去跟老红军见面的那天，乔巧儿还是半信半疑地问：“叫我去给老革命当闺女，你是哄我高兴吧？”

大队长指着头顶上的天道：“我要是哄你，叫天上的雷劈我。”

这么一发誓，乔巧儿心里热腾腾的，泪水也就淌了下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刚一出生，乔巧儿就背上了富农子女的恶名，她把人间的侮辱受尽了。乔巧儿小时候，她就羡慕那些出身好的人，人家出身好，人家就什么都不怕，活得那样轻松和自由。而她跟着爹，一直被革命阵营当作坏人看，没有政治生命。要想在政治上翻身，给自己钉上一张红色标签，再不黑了，你就得脱胎换骨。大队长这回帮助她，使她成为老红军的女儿，这就是将她变成了好人，从此再不用担惊受怕过日子，甚至可以不怕天，不怕地，你什么都不用恐惧了。她就好比是一只小鸟，羽毛换了，可以自由地在天空飞翔。乔巧儿不敢想这些，一想，她就激动得直落泪。

认亲的这天，乔巧儿将自己打扮了一番。所谓打扮，也就是梳了梳头，洗了洗脸，去掉憔悴，使自己有点生气。她是由大队长陪着她，很郑重、很正规、很准时地来到了老红军的小院里。

老红军这天也不含糊，他专门请了一位厨师，炒了菜，烫了酒。他把村干部们都请到，让他们喝一喝，热闹热闹。他说他认闺女，是个喜庆，他要让上上下下都喝好。他连衣裳都是焕然一新，他没有礼服，他竟把早年留下的一套旧军装穿到了身上。那军装是八路时期的灰军装，乡亲们没见他穿过。他往身上一穿，首长的派头儿出来了，吓得大队长对他肃然起敬，使劲儿给他点头哈腰。

“啊呀！真是一个老干部，真是一个老英雄。”

老红军确实像个司令员，他指挥着全体的村干部们喝酒吃菜。

“老革命，你真是晚年得福，认下了这么好个闺女。在咱后沟村的妇女里边，乔巧儿是个人梢子。”大伙儿巴结着。

宴席直到傍晚才散去，送走了客人，老红军点亮了灯盏，窑里顿时光芒四射。

只剩下两个人了，父女二人想拉拉话。两个人的世界，不由地就使人产生一种奇思妙想，乔巧儿端详着老红军，在她眼里，她面前仿佛站的是那位烧炭的英雄张思德。乔巧儿喜欢老红军穿的那套八路军制服，在她看来，那是革命的标志，那是红色的火炬。八路军制服，革命的人物才配穿。看见了灰制服，她感到无比的亲切和兴奋，老红军呀，你要是年轻一些该多好啊！乔巧儿也不晓得自己心中怎会响起这样的声音。

身穿八路灰制服的老红军，也在默默地打量着乔巧儿。以前，只是听说，乔巧儿长得比本地的漂亮女人还要出色，她是生活所迫，先后嫁给了一队的老贫协和二队的钱串串。老红军早就想看看她。陕北的女人本来就俊，一个比陕北女人还要俊、还要艳的女人，那该是个什么样的精灵呢。当老红军看见了乔巧儿时，只一眼，他就再也忘不掉了。人活一世，苦难太多。老红军认为，一个男人，无论命运多么坎坷，只要他和最漂亮的女人曾经有过一段情缘，两人可以推心置腹地拉拉话，那便是幸福，再坎坷也值得。因为你拥有过人生最美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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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宴席上，老红军以父亲的身份，很从容地深深欣赏了乔巧儿那青春、灵秀的风韵，他心头滚烫，那是一种农民只有看到了丰收才会有的喜悦之情。普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怪东西，看见了美女，精神抖擞。漂亮女人是精品，对男人有着挡不住的诱惑力。在老红军的视野里，乔巧儿是兰花花，是山丹丹，她是一枝名贵的花朵。现在名贵的鲜花向他一个人盛开着，没有旁人欣赏，被他独霸着，他感到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老红军可以尽情地欣赏着乔巧儿，闻着那扑鼻的芳香，这谁能办得到呢？他心里就乐得开了花。

两个人变成了一家人，感觉又都挺好，都在笑，可谁也不知道此时说点什么话才最合适。

老红军喜欢乔巧儿，但他却非常谨慎，他怕万一自己过于激动，说错了甚，或者话语不合适，引起了乔巧儿的厌烦，那他就追悔莫及了。可是不说出来，心又不甘。于是他绕个弯子道：“闺女，你看看我，我不是个坏人吧？”

乔巧儿给逗笑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老红军会问这样的话。乔巧儿就非常肯定地道：“你是个好人，我相信我的眼睛。你不光是个好人，是个善人，是个有同情心的人，你还是个党信得过的红人呢。”

这番话说得老红军十分入耳，心里美了一阵子。不过很快，他又很难为情地说：“要说红，我是红不起来了。好人我还算一个。可我的政治觉悟不怎么高，我没有听从毛主席的教导，我是一个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我在有些方面很自私，自私得很。”

自私和低级趣味这种话，听得乔巧儿有些紧张了。自私是占有欲，那么低级趣味又指什么呢？不等乔巧儿产生反感，老红军就开始斗私批修道：“闺女，我有私心。我认你当女儿，我是想叫你陪我说说话。我这辈子，没有痛痛快快说过几回话。你知道吧，说话这事儿可不简单，那是吃药！对心思的人一块儿说说话，那是良药。不顺眼的人跟你说话，那是毒药。我请你到窑里来，我是想天天和你说说话。委屈你了，闺女。”

人生的不幸和需要，被老红军朴朴实实地说出来了。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就是在说良药和毒药。服了良药，身体好。服了毒药，送命了。老红军还真有两下子，他是个有智慧并且有情感的人。这样的人难得。人无情感，注定是一个苍白的人。乔巧儿作为女人，她有幸陪着老红军这样一位有情感的男人在一起生活，这叫锦上添花，很豪华了，她也就别无所求了。

乔巧儿心里感到特别幸福，她说：“老天爷对我真好，让我又遇上了好人。你想说话你就说吧，我还没有跟革命的人说过话呢。可我不知道我是良药还是毒药。”

“你是甘露。”老红军开心地说。

这个夜晚，两人坐在炕桌前，面对面，盘着腿，在灯盏的陪伴下，在无声的光芒里，老红军向漂亮的乔巧儿讲述了自己。原来，老红军竟也有过轰轰烈烈的恋爱。

许多年以前，在队伍上，老红军是个班长。那时他长得帅气，人很机灵，作战也勇敢，首长对他另眼相看。

老红军虽然是一名出色的战士，可他的名字并不好听，叫个牛娃子。抗战时期，他跟着部队打了几次硬仗，立了功，团长看中了他，挑他当了警卫员。

团长称他小牛同志。开始他挺不习惯，小牛同志，难道这是喊我吗？因为牛娃子叫惯了。一声小牛同志，他觉得这不是叫自己。团长叫得次数多了，他听得也就悦耳了。后来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团长喊一声：小牛同志。他就立刻回一声：到。非常协调。由于团长这么一赐名，跟着是机关的，后勤的，连队的，甚至连驻地的老百姓，都统统喊他小牛同志。叫得很响亮，很时髦，小牛同志！牛娃子一下洋气了。

小牛同志自从跟了团长当上警卫员，文化生活变得丰富了。当时的延安，因为有毛主席在那里，延安人的素质很高。那里有报纸，有音乐，有戏剧，文工团经常演出。延安是个革命熔炉，也是一个中国顶级人才的荟萃之地，要风有风，要雨有雨，阵容相当整齐。

要问漂亮的女人哪里找，请到文工团里瞧一瞧。文工团的女战士，不但节目演得好，她们长得也迷人。当时有点职位的人，都想到文工团里找媳妇。

团长那会儿正值英年，该搞对象了。他也正为谈恋爱的事情上瘾，每逢看完文工团的演出，团长就很兴奋，就敞开心扉，就不遮不掩地问警卫员：“小牛同志，你看戏台子上，哪一个女演员最漂亮？”

议论女人，小牛脸就红了。可小牛跟团长的关系非同一般，说说也无妨。他也就不遮不掩地道：“我看都漂亮，一个赛一个。她们都好看，都是山丹丹。”

团长就说：“我是问你，哪个最漂亮。白面馒头和大米饭，都是细粮，都好，可吃起来还是不一样。”

小牛就说：“团长，那你是看上哪个啦？能不能透露透露？你要找，当然得找最好的，找最漂亮的。不是最好的，配不上你。”

这话说到了团长的心上。他轻松而深长地笑了笑：“小牛同志，等到革命成功了，你就知道我看上的是哪个啦。”

文工团有一位演话剧的女兵，是从北京来的，人长得清秀，风度很好，大家叫她小白。叫她小白，她皮肤也白，白得不像劳动人民，像个资产阶级小姐。小白很美，美得可以为革命增色。而这种美，一旦掌握不好，她也会给革命队伍添麻烦，出乱子。

团长看上的女人是小白。时间不长，他就开始单相思了，白天心里是小白，夜里心里是小白，眼前永远是小白，脑子被她占得满满的，团长革命干不成了。

“娘的！没有想到，女人会有这么大的劲儿。”

团长向组织交了底。团长官儿再大，他也大不过组织去，组织是父母。组织负责为革命干部找老婆，可组织却说这事情得慢慢来。

人想睡觉了，哪能叫人硬熬着。团长熬不住了，他夜里做梦他和小白结婚了。

是个梦，又不像是个梦，活灵活现的，他搂着漂亮的小白，那种感觉实实在在的。

团长和小白上了炕，团长光着，小白也光着。两人光对光，你看我，我看你，一男一女，都是光光的，怎看怎像坏人。

科学告诉我们，性是一种本能，不是不健康。在自家的炕上，男人和自己的女人做爱，只要抱着一个科学的态度，风风火火地爱一爱，这本身就是非常健康的。只要心中有科学，炕上的事情，哪有什么正确与错误。

心中有科学，行动也就果断了。团长搂着小白的裸体往下行动，挥洒着激情。一个长期行军打仗没有沾过女人的团长，头一回跟心上的女人上了炕，小打小闹，他觉得不爽。他就放倒了小白，骑到她身上，冲锋了几趟。他喊着：“拿下！拿下！”

小白问他道：“拿下了山头还是碉堡？”

团长只管冲锋着：“我把战场包圆了。”

小白不高兴地道：“大老粗，你没有情调。”

团长越冲越猛道：“有情调。等到革命胜利了，我要天天科学。科学就是好，是最好的情调。”

有了这次梦中的相爱，团长更爱小白了，他恨不得马上就跟她结婚。团长等不及组织上的帮助，他把真情告诉了小牛同志，他让小牛同志给小白捎话过去，告诉小白首长爱她。小牛听了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正和小白热恋着。

青年对青年，本来就有吸引力。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只有天知道。错就错在，团长不该带着小牛去看演出。

谈恋爱，团长不是小牛同志的对手。威风凛凛的团长，怎么也想不到，小牛爱小白，人家没有动用组织的力量，只用一首情歌，他就让小白投降了。

小牛这样唱道：

山丹丹开花红上了心，

幸福的生活是两个人。

你是我的个金蛋蛋哟，

我不叫你嫁给旁的人。

这便是小牛同志表达给小白的誓言和态度。

小白的心被打动了，她道：“我认识你，你叫小牛。你是首长的警卫员，你真有才气。”

小牛就说：“看见了你，不会唱歌儿也会唱，不是我有啥才气。”

两个人说话十分投机，两颗心就越来越近，贴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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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恋爱是最美好的，婚姻也应该是自由的。团长从中插了一杠子，小牛小白的爱情蒙上了阴影，两人变得忧心忡忡的。

小牛和团长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论地位，他得让。可他爱小白，他不想让。但他又不敢瞒着，总让团长蒙在鼓里，事情发展下去，怎了得！小牛很无奈，只好战战兢兢向团长汇报了他和小白的恋爱关系。团长听了他的汇报，气得当时就要开枪打死他。

“死了倒好！我就没有烦恼了。”小牛一点都不怕。

团长几次摸了摸手枪，最终还是镇定住了。打死了小牛，也就等于打死了小白。而他又是深深地爱着小白，怎能去干那种蠢事呢！团长心里翻江倒海的。

连续几天，小牛那张可爱的面孔总在团长眼前浮现着，那样的亲切，跟他的亲人一样。小白的脸庞也在团长眼前浮现着，那样的娇媚，实在太漂亮了。到底谁最可爱，到底我更需要谁呢？团长痛苦着，抉择着。

男人和男人，有了好感，那是一种友情。男人和女人，有了爱情，可以为爱而舍命。

小白已经成为团长生命中的一部分，团长哪能看着警卫员抢走自己心上的女人。娘的！你得给我让开。具体怎么个让，团长就恨下心来，带上小牛同志去了前线，并且向他开了枪。

团长没有要了小牛同志的命。团长只是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团长说他是胆小怕死，是个火线上的逃兵。逃兵本来是该杀掉的，可小牛却没有死。

是不是逃兵，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小牛同志脱军装时，他拉住团长的手说：“首长，为小白，我把腿给你了。我只要命还在，你记住，小白永远在我心里。临走我给你留下一句话，团长，这辈子你得替我好好爱小白。”

团长佩服小牛，紧紧攥着他的手。团长落泪道：

“小牛同志，你有种！你可真不愧是我的兵。小白相中了你，她没看错人，值得。”

小牛同志退伍以后，时间不长，在组织的安排下，团长就和小白结婚了。

老红军讲述到这里，他看着乔巧儿，笑了笑，自己那消瘦的脸上就涌起了红云。他回忆往事，不知是羞愧，还是感到自己是一个悲情英雄。想想当年，他和团长争女人，自己为漂亮女人送掉了一条腿。想想这辈子，他是为心爱的女人奉献了自己的一条腿。这可真是苦涩与甘甜搅在了一起。他被灯光照耀着，很舒服地靠在炕头上，紧闭着眼睛，完全是一副安然的姿态。他是在享受着倾诉之后的欢乐时刻，思念小白的每一分钟，都令他沉醉，心中多年沉积的郁闷早已被青草和蓝天代替了。

乔巧儿知道了老红军的私密，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就问他道：“你后来还见过小白吗？”

老红军默不作声，脸上露出了微笑。

乔巧儿说：“那你是见过她了。”

老红军说：“想见她，没有机会，也没有那种可能性。”

“是她不想见你吗？”

老红军捂住心口说：“她在这里停着呢。见她不如不见她，留个想念最好。”

老红军说是这么说，泪水却顺着皱纹滚落下来。

一个男人，可以将他的私密告诉给一个女人，这是一种信任。乔巧儿拥有了这种信任。在乔巧儿的眼里，团长是英雄，老红军也是英雄，英雄应该是子弹打不死的人，是不用吃、不用喝的人，是头顶上放着光芒的人。而他们那种为爱而决战的烈烈悲情，使英雄变得不再神奇，把英雄从天上送回到了人间！英雄也需要爱，也是很迫切的。看来，红色的岁月也是岁月，革命的战士也是凡人，不是特殊材料，乔巧儿不再盲目崇拜英雄了。

而老红军的心里，此时却惬意得很，他能与乔巧儿宣泄心声，他是与美交流着。人需要美。美是一种感觉，美是春风化雨，美是屋顶的炊烟，美是心的律动。老红军守着乔巧儿，便是拥有了美。

“我爱你。”老红军老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这段时光，田间仍有积雪，厚厚的。社员们不用出工劳作，整个三队，都在冬眠，家家都闲着，都在忍受着岁月的寂寞和无聊。

老红军的小院里，命运之神却偏袒着这位孤独的老人，他的日子过得分外沸腾。

他有两孔窑洞，乔巧儿住一孔，他住一孔，窑洞经过乔巧儿一打扫，变成一个有格调的家了。因为乔巧儿买了一张大红纸，剪了忠字和红心，贴到了窗户上，小院透着热烈，革命的气氛也出来了。

老红军一直穿着那套八路军的灰制服，他不脱，决不换，脸上笑容常驻。腿脚虽不方便，他走起路来却像驾云。

一个家，女人最重要；同样都是人，家里如果多个男人，只能添乱；家里缺个女人，家就不是个家了。

老红军身边有了乔巧儿，他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他天天高兴，无论他是忙着还是闲着，他都要情不自禁地唱一唱：

革命成功了，

心儿年轻了。

字面很含蓄，回味也无穷。

他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步点儿却是活蹦乱跳的。他所唱的革命，是指他对漂亮女人的一种久久的期待。他所唱的年轻，是指他今非昔比，他已经变成一个小伙子了。

乔巧儿听着老红军的歌声，她心里同样是快乐的。过去，她听一队的老贫协唱，听二队的钱串串唱，他们都是有情感的人，歌声也动人，正是他们的歌声，伴随着乔巧儿在苦难之中度过了那一段使她终生难忘的幸福时光。每当听到有人歌唱，她就想起他们。想起他们，她就落泪。因为老贫协和钱串串为她付出得太沉重了，她不知该如何来回报这两个男人。

心灵是一片土壤，需要阳光，需要灌溉。老红军又是一位出色的歌手，会唱歌的人，都是精神富有的人，乔巧儿喜欢这样的父亲。她深深地同情着老红军，为了他向往的那个梦，乔巧儿情愿化作一滴水，她要让老人的心田变得湿润。老红军是个重感情的老人，太善良了。人这一生，友情是多么宝贵啊。

“那个当兵的小白，要是知道你还老想着她，肯定她会感动得掉眼泪呢。”

乔巧儿是一边做着饭，一边和老红军说着小白。这个遥远而凄美的故事，乔巧儿还远远没有听够。

老红军盘腿坐在炕头上，他像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一样，腰板直挺挺的，配上八路军灰制服，完全是一副老军人的风度。陷入昔日的回忆，他深情得很。

“你们也约会吧？”乔巧儿说。

炉膛里的火苗，突突地往外冒，映红了乔巧儿的脸，她是那样娇艳和动人。

老红军端详着乔巧儿，他越看心情越好，心头就翻起一阵热浪，他是把乔巧儿当小白了。

“那时候，我们俩好，跟搞地下工作一样，总怕别人发现。可也怪了，越是偷着好，越是紧张，我们俩就越好。见一回面，谁都不想分开，好不够。”

“你们俩可真有意思。”乔巧儿笑着说。

“我们俩，不是好嘛！”老红军也嘿嘿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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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锅里的蒸气升腾着，散开来，似一团雾，笼罩着乔巧儿红润的脸。当她站起身来，去案板上切菜时，她那柔软的腰，随着臀部的摆动，有节奏地扭了两下，就把风姿展示了出来。其实，她才是个最有韵味儿的女人。

“小白一定长得好吧？”乔巧儿温柔地说。

“不是好，是真好。”老红军依然嘿嘿笑着说。

“你也不差，你有眼光。”

“是我配不上人家，我是个土包子，人家是洋学生。”

“可你的心不土呀。”

“我的心不土？”

乔巧儿肯定地点点头。老红军的眼里就有了泪光。

那时候，在寂静的树林里，土包子拉着洋学生的手，两人拥抱着，热吻着，他们说着海誓山盟的话。小白有激情，她贴着他的耳朵唱酸曲儿，说做爱的话，说她是他的，是永远属于他。他们没有机会透透彻彻地爱一回，却都渴望着那种时刻，他们渴望着大地能够是一张做爱的床。

乔巧儿对他的赞美，使老红军的力量倍增。同时，他也激动地洒下了热泪，就道：“其实，我早就该死了。我到现在还活着，我是心里有小白，我是硬撑着自己呢。”

倾诉是开心的钥匙，父女二人肝胆相照，互相有说不完的话，这种岁月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乔巧儿陪着这位因爱而受到摧残的老人，在悠闲的倾诉与交谈中消磨着一种和谐而愉快的时光，温爱的氛围便弥漫在了他们的小院里。直到有天大队长的突然到来，他并且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好消息，而就是这个好消息，一下子卷走了老红军的全部欢乐，也击垮了他的身体。

大队长是火烧火燎地赶了过来，说话时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革命，喜鹊登枝啦！”

喜鹊登上枝头，这是意味着云雾已经散去，红日喷薄而出。这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原来是北京来了外调的人，要为老红军的冤案平反昭雪。大队长说，来的是两位解放军同志，人在公社，约他见面了。解放军说当年那个团长现在是个大首长了，他已被打倒，成为黑帮。交代问题时，他说出了当年在延安他枪打警卫员小牛同志的那段真实内幕。因为是个丑闻，黑帮的老婆已经畏罪自杀了。组织上这次派人来，是来给老红军落实政策，只要老红军点一下头，他就可以翻案了。

文革当中，任何想不到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有人想不到自己怎么会上了天堂，有人想不到自己为啥下了地狱。无论怎么想不到，老红军总算是苦尽甘来、他该插上翅膀上天了。

大队长说完这个捷报，乐得心都快要蹦了出来。他要求老红军必须得请客，若不请一请，不放一放炮，不喝倒几个人，他是决不答应的。他说老红军的平反昭雪，这是文化大革命在后沟村的一个胜利成果，必须庆祝。

“钱由大队报销。”大队长说得很干脆。

感到不够尽兴，他又补充道：“厨子我来安排，咱要大操大办。”

这当然是一声春雷，可老红军却哗哗地流泪。他反复地说：“事情不该是这样啊。”

看老红军伤心起来，大队长知道他是心肠太软。便强硬地道：“事情就该是这样。是他向咱开的枪。”

老红军身上穿着八路军的灰制服，他觉得自己仍旧是一名战士。他挥洒着泪水，教导起大队长来：

“你是不懂，军人解决问题，就得拿枪来说话。你没有当过兵，是温室里的花，你咋能理解军人呢。”

向来吐口唾沫砸个坑儿的大队长，居然被老红军看软了，说成了一个熊包。他本想粗鲁一下，可是看见旁边有乔巧儿，他只好作罢。领导就要有个领导的样子，大队长便压着火，耐着性子，依然很贴心地说服着老红军：“老革命，不管咋说，给咱平了反，恢复了名誉，这总是个好事情。我看你是烧包！”

“烧包？我看这是个坏事情。”老红军挥挥手，他让大队长走。

“团长落难了，小白自杀了，这家人完了，你还说是个好事情。”

说出这番话，老红军就心痛地哭起来。

大队长想走他却没有走，本是前来报喜，结果却成了报丧。他很想拔到政治的高度阐述一下老红军这次平反的重要性，可他发现乔巧儿看着他，乔巧儿的眼里同样是溢满了泪水，他的心就猛一揪。

真是不好办，他只好一跺脚，蹲到一边，抱住头，生闷气。他是感到太遗憾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不能为老红军恢复名誉，那将比他自己的事情遭到打击还痛苦。

老红军果然拒绝了给他平反，他说团长从未向他开过枪，首长给他的只有爱。前来外调的解放军，也只好很遗憾地回北京了。

社员们知道了这件事，都竖起了大拇指：人家老红军，不干落井下石的事情。人家就是个老革命，人家义气得很。

事情过后，接连好几天，社员们褒奖老红军的声音还没有平息下来，这位革命老人却大病了一场。

老红军不能下炕了，他躺着，可他依然说着铿锵有力的话：“种甚，收甚。人不能去害人，哪怕是说过一句害人的话，也会在这世上留下痕迹。天理不容啊！”

乔巧儿伺候着他的起居，他那闪烁着人生哲理的思想火光，像火焰，燃烧在乔巧儿的心里。

“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你硬要，就得受折磨。”老红军敲打着自己。

“小白虽然死了，死了她也是团长的婆姨。日后，我不能再想人家了，我要还想她，我就对不起落难的团长了。”老红军这才把要说的话说完了。

该说的都说了，他仿佛是走出了阴暗，沐浴着光明，人爽朗了。可他那忧伤的泪水却在流淌，这分明是老英雄在情场上打了败仗，实在撑不住了，他紧紧缩着自己的身体，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了。

乔巧儿害怕老红军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想上前安慰他。可她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喜欢这位父亲，他是个有道德的人，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个不自私的人，算是一个响当当的男人。乔巧儿这样想着就上了炕，坐下，抱住老红军，让他靠到她的怀里。她带着一种做女儿的责任，为老红军擦掉泪水，让他依靠着她，并且用滚烫的脸贴住他的额头。

像是婴儿得到了奶水，老红军精神一下振奋了起来。他攥住乔巧儿的手，如同肩上卸下了一座山，他美得不能再美地道：

“刚才，我是一只脚踏在阳世，一只脚踩在阴间。现在，我又回到窑里来了，活了，死不了啦！”

“这下我就放心了。”乔巧儿很舒心地说。

他还撒了一个娇：“你多抱我一会儿。”

乔巧儿就继续抱着他，但她角色很复杂，她感到这时候她像是女儿抱着自己的父亲，又像是一位母亲抱着自己的儿子，还像个妻子抱住了自己的丈夫。思绪很乱，角色确实很复杂，但无论怎么说，她心里涌出的都是一股难言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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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老红军感到自己的角色也很复杂，他像是被女儿抱着，又像是被婆姨爱着，实在复杂，心直跳。到底是女儿好呢，还是婆姨好呢？他拿不准自己应该是个什么角色。

山梁上，这时传来了拦羊人的歌声。唱的是情歌：紧紧拉住哥哥的手，汪汪泪水扑沥沥地流。

这凄美的情歌，这一份强烈的爱恋，唱得老红军为之动容。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他也想爱一回，于是也跟着缠绵地唱了起来：

心口口压了一块石板板，

你嫁给过旁人我不嫌。

小妹妹你是不是我的泪蛋蛋，

哥哥想把爱爱拦到怀里边。

老红军声音沙哑，他唱得却很深情。这是他心里飞出的情歌，他这是唱给乔巧儿听的。

看来，爱是躲不过去的，除非乔巧儿离开这里。乔巧儿没有这种接受爱情的心理准备，她感到紧张。而老红军确实有激情，他的歌儿热烈，人也厚道，尤其是他那种为爱而奋不顾身的精神，不能不令人为之感动。

外面，白刷刷的雪，覆盖着黑黝黝的山。这种季节，这种景色，给人美感，给人诗情，给人爆发力。

一个男人，守着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守着一个男人；这本来就是一个憧憬。

老红军守着一位来自女儿国的精灵，他可以不想小白了。他想的倒是一件非常实际的事情，小白走了，她像彩虹，飞逝而去，那将是一个永不褪色的梦了。现在乔巧儿来了，她像是一只凤凰，落到了他的窑里，使他晚年能够与她相伴，变成了一个守护凤凰的人，这堪称是千古绝唱了。即使他死后，到了阴间，做了鬼，他也没有枉生这一世了。

老红军想要尽兴的还有一件事情，不说出来不痛快。于是他心一横，告诉乔巧儿道：“有句话，我想掏给你。”

乔巧儿先后跟过两个男人，凭感觉，她也知道老红军最想说的是什么。男人和女人，不就是想上炕嘛！或许刚开始他没有想过，而现在他想了。乔巧儿虽然不想那样，但她还是用微笑回答了他，这样老红军就可以敞开心扉了。

得到了这种理解，老红军就红着脸开口道：“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小牛哥。”

这个要求实在令人难以启齿，因为两人是爹和闺女，差着辈分呢。乔巧儿只是笑了笑，她不好意思叫他。

老红军说出了这种年少轻狂的话，见乔巧儿没有叫他，他就羞得脸通红了。他坐也不是，卧也不是，感到自己把事情办瞎了，让乔巧儿生气了。他很后悔，他怕乔巧儿瞧不起他。

乔巧儿虽然没有喊他小牛哥，但她眼里有了亮亮的泪花。乔巧儿安静地坐着，她心里很难过。

“怪我！”老红军突然抬起手狠很地抽打着自己的脸来。

他每打一下自己，乔巧儿的心就疼一下。

“该打！叫你骚情。”老红军骂着自己。

他动手打他自己，一点都不客气。他这是惩罚他自己，做给乔巧儿看。

其实，喊一声小牛哥，这并不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情。只是乔巧儿喊了，身份就变了，女儿就变成了妻子，前边等着她的便是做爱。本来是当女儿，现在又要去尽婆姨的义务，乔巧儿不想那样做，她甚至感到恐惧。

老红军打完了自己，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到炕头一动不动了，样子很是凄凉。

乔巧儿看他这样折磨着自己，心里不好受，她不由地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批斗会上，爹也这样打过自己的脸，那是一种何等残酷的悲情。老红军老了，他是怀着一个深深的爱，硬坚持着，让自己活着。他需要爱，他不过是坦率地说了出来，这又有什么过错呢！即使是一条狗，它也有着恋爱的季节。炕上的事情，家家都在做，这不是下作。家家都在做，只做却不说，但每个人都在做，做着，并且都幸福着。老红军没有错。他想让乔巧儿喊他一声小牛哥，这是他用一种青春的方式，来表达着爱。他要浪漫，他要年轻，他追求着爱，他心里已经漫上了一片红艳艳的天空。他当然也摆脱不掉科学的规律，美就是美，谁都喜欢美，他是跟着感觉和心动，科学地进入了恋爱的季节。

窑里很冷，炕是热的。乔巧儿服侍着老红军睡好，不叫他难过。乔巧儿并且俯下身去，将嘴唇轻轻贴到老红军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不知她都说了些甚，只见老红军刷刷地流了泪，舒坦得很，脸也跟着红透了。

“爱爱！”老红军喊着乔巧儿。他喜欢这样喊她。

“爱爱。”他不自卑了。

“爱爱哟，我的个爱爱。”他一口一个爱爱，他是把她爱死了。老红军找回了自己的尊严，激动得他在炕上活跃起来。他相当利落地将身上的八路军灰制服穿整齐、扯平展，他又像个正规军了。他自豪得很。

要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做爱，这其中的险情还是蛮大的。

窑里的温度很低，乔巧儿抱来了一捆柴禾，把它架到窑里的空地上，她点起了一堆火。火焰很旺很旺，燃烧着，卷着热浪，带着噼噼啪啪的响声，恋爱的季节奏响了。

有了火，窑里春满人间了。

乔巧儿脱掉了她的衣裳，她很羞涩，很不情愿，可她还是脱了。一个裸露的女人，站在火堆旁边，美得令人颤抖。乔巧儿年轻，人又漂亮，她脱了衣裳，更是景色宜人了。

乔巧儿虽然是裸露的，可她并不显得低级。原来，女人的身体是一种美丽。用美丽的眼睛看女人，男人也就高尚了。

老红军呆呆地望着火堆旁边裸体的乔巧儿，他的眼睛在放光，他的心灵在抒情，他把她当成了火中的凤凰。乔巧儿太庄重，太神圣，他不敢看，更不敢去碰。

“爱爱，你这是给我脱的？”

乔巧儿没有激情，可她却清清楚楚地道：“今晚，我是你的。”

她说出了这句话，泪水跟着就淌了下来。显然，她是情愿的，她却悲伤着。

老红军忽然觉得自己是作孽，他不该这样子。正在迟疑中，进退两难着，忽听乔巧儿道：“是我愿意的。只有这一次。”

乔巧儿说得非常明确，只有这一次，她不是永远的。

只有这一次，那么，爱与不爱，尤为重要，同时令人骤然就产生了一种非爱不可的占有欲。老红军几乎是蹦着从炕上跳了下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用双手将乔巧儿托起来，抱到他的怀里，他要让乔巧儿完整地进入到他的怀抱里。人不年轻了，爱得却前卫。他抱着乔巧儿，一个劲儿地欣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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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乔巧儿睡在他的怀里，被他看得脸红红的。她担心老红军的体力吃不消，就道：“放我下来吧，你累。”

老红军确实累得不停地在喘息。但他不服老，说道：“累？放你下来我才累！我的爱爱哟。”

他努着劲儿，声音很响亮，在窑洞里震荡着，这也是他对乔巧儿的爱情宣言。

一辈子都快走完了，人也应该奔放一回了。老红军就去亲乔巧儿的嘴，可他亲一下，乔巧儿就不好意思地闪一下。他再亲，乔巧儿还是躲闪他。亲不上她，老红军愈想亲她。就直接说道：“爱爱，叫我亲一口嘛。”

乔巧儿的口口让他亲上了。老红军亲着，玩味着，身上如同电打一般，情调跟着也高起来：“爱爱，我亲一下，你娇一下。”

娇就娇一下，反正只有这一次。跟男人做爱，男人都很坏，这一关是躲不过去的。

窑里的那堆火，鲜红而热乎，照在老红军脸上，他一下子年轻了，像一名青春的战士。乔巧儿撒着娇，老红军吻着她。听着美人儿在撒娇，那声音撼人心魄，红军老汉就美得如同跌入到云里雾里一般。

“我要彻底美一回。”老红军喊出了声。

女人的身体，对于男人是个滋养和欢乐。漂亮女人，她的身体便是无价的。

“你是一个宝藏。”老红军说。

老红军获得了无价之宝，他对乔巧儿格外珍惜。他把她抱到炕上，让乔巧儿舒展开来，他要拿出行动，表达他全部的爱心。

乔巧儿被火光映照着身体，她确实迷人，美得像是一只火中的凤凰。夸她是宝藏，这并不过分。老红军霸占着这个无价的宝藏，他从上到下亲吻着乔巧儿。他亲她红润的脸，亲颈部，亲丰乳，亲腹部，亲大腿，亲她的脚，不落下一处。乔巧儿感到他亲她亲得很剧烈，身体抖动着，嘴唇哆嗦着，人很累，可他还是不停息片刻。而老红军这样亲着她，他样样都亲到，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舒坦，他才感到这是真的和美打成一片了。

“爱爱！”他亲着喊着。

老红军反复地亲吻，反复地舒坦。可他感到这样还不够彻底，他是眷恋着乔巧儿的那片青草地。

“爱爱，我还有个心愿。”

乔巧儿甚也未说，她的脸通红通红，她默默地分开了自己的腿。

“我操。”由于被理解，老红军兴奋地脱口而道。

可以接近青草地了，也就是说，男人女人最重要的时刻就要到来。老红军只深深地看了一眼，人就堕入了爱的激流。

“爱爱，你真是一副好药。”他哆嗦着嗓门儿谈体会。

分开了乔巧儿的腿，他看见了人间最稀有的景色。那里有山，有水，有金，有银，有河，有岸，有绿地，有花瓣儿，有个深深，有个浅浅，有个近近，有个远远，有个宁静，有个思念，有个想儿，有个爱，有个瘾。老红军张望着那里，血直往头上涌。他轻轻地亲了一下，震荡得他几乎要从炕上栽下来了。

“啊，爱爱！我顾不上死活啰！”他进行抒情。

老红军吃疯了。

离圆满还剩下最后一步了，老红军开始脱他的衣裳。

“爱爱，叫我把子弹上上，放一枪。”他昂扬地喊着。

老红军脱着脱着，感到内心的激越之情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美得还不够，就接着喊道：“爱爱，我要再活一百岁。我不死，我要把你爱到死！”

八路军的灰制服还没有脱下来，只见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人就忽腾一下，重重地倒在炕上咽了气儿。

他的死并不意外，守着美丽的凤凰，别人得不到的他得到了，甚至过了头了，人生也该谢幕了。

人一旦死去，似乎就没有什么缺点了，死人留给活人的是，永远的宽容和深深的怀念。

乔巧儿把老红军搂到怀里，心中感到一片凄凉。她摇晃着老红军，亲他，握住他的手，噙着泪和他说话：“小牛哥，我不该不叫你。我现在叫你了，你听见了吗？”

老红军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再也听不见乔巧儿跟他说话了。

天上，显然是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掌管着人间。而这种力量使老红军变得格外安详，顷刻间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是因为他在临终之前，终于听见乔巧儿叫了他声小牛哥，他变成一个富有的人了。

“小牛哥，我一定亲手埋你。”乔巧儿哭着说。

乔巧儿真不知道往后自己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她心中一片迷茫，眼前一片漆黑，就自言自语地道：“小牛哥，到我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来埋我呢。”

乔巧儿说着就痛哭起来，她紧紧地抱住老红军，如同抱着自己的丈夫，在窑里一直坐到了天亮。

大队长得知老红军的死讯之后，他一点儿都没有感到意外。他甚至很冷静，很不一般地对社员们道：“再旺的火，也有灭的时候。咱的这个老革命，他是乐极生悲了。他背了一辈子黑锅，到了晚年，组织上承认他是个红军，不是个逃兵，他就高兴得过了头。我看他是烧的！是心脏受不了，把命丢了。不管咋说，他是个真正的红军，不是逃兵，组织上算是给他恢复了名誉，老革命可以含笑九泉了。他的死，算个喜丧。”

大队长这么一结论，社员们都服气。即使有人对乔巧儿有些什么别的想法，也就不敢站出来说三道四埋怨什么了。

丧事怎么来操办，按照哪种规格，社员们一律主张大整。乔巧儿提出来，老红军的身份不是农民，一定要为他开个追悼会。

大队长说：“不但要开，还得隆重。”

其实也是应该隆重的，后沟村只有这么一位老红军，如果以后编村史，人家也得排在前边。大队长就决定，首先成立一个老红军的治丧委员会，并且由他挂帅当主任。在研究葬礼的规格时，委员会的成员们争了起来。有人主张老红军得按团级干部来对待；有人却说老红军干到今天，他最小也得是个师级干部；大队长就发了话，军级也挡不住。但咱不能按那个规格走。咱是乡下，咱有咱的风俗，咱得按咱的规格走。

二队那位钱串串在葬礼上鸣了枪，十二响。老红军的葬礼上也得鸣枪，还必须是二十四响。钱串串的葬礼上没有哀乐，一队那位老贫协也没有哀乐，老红军的地位到了，给他得把哀乐带上。大队长特别指示了村里的自娱班，叫他们组织起来抓紧练习，拣最悲伤的曲调来练习。至于追悼会的现场到底设在哪里为好，议来议去，大队长说就放到大队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因为那里地盘大，盛得人多，像个隆重开会的样子。大队长同时定下来，一队二队和三队，都得派出群众代表前来参加老红军的葬礼，这算是一次政治活动。老红军的棺材自然是选上等的实木了。

经过几天的筹备，一切就绪之后，开始发送老红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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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黑压压的一片人群，肃穆地站在操场上，都在聆听大队长宣读悼词。悼词里边都说了些甚，谁也没记住，只是感到喇叭响得厉害，熟悉的套话和豪言壮语满天飞。

只是当大队长脱离了讲稿，自由发挥地说了最后那么几句话时，乡亲们才算是听清了他是说了个甚：“甚是红军？红军是甚？红军就是毛主席的人。咱后沟村住过毛主席的人，咱骄傲呀，同志们。”

人人都无比热爱毛主席，只要耳边一听见毛主席，不由地就想喊万岁。能够亲自送一送毛主席的战士，都感到这个分量相当重。

天气本来挺好，开完追悼会，该往地里发送老红军了，天空顿时阴云密布，飘飘洒洒下起了雨和雪。

看来，老红军真是毛主席的人。英雄的葬礼就是不一样，天都动情了。社员们也都跟着动了感情，有人开始哭泣。

老红军静卧在棺木之中，乔巧儿要看他最后一眼。他身上依然穿着那套八路军的灰制服，很庄严，很威武。乔巧儿趴在棺材上，给他重新系了一遍风纪扣，把他的军装展平整，又深深地吻了老红军的手，这就算是和老英雄告别了。

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乡亲们都说乔巧儿是个孝顺女儿。

“起棂啦！”主事人这时悠长地喊了一声。

抬起来吧，是八位彪形大汉抬起来了老红军的棺材。

吹起来吧，自娱班紧跟着连吹带打，将弦唢拨弄得惊天动地。

老红军没有一个亲人，他只有乔巧儿。乔巧儿扶住他的灵柩，一步一落泪，心中声声唤着小牛哥。

送葬的人群浩浩荡荡，一路上撒着白花花的纸钱。乡亲们在大队长的率领下，迎着雨和雪，护送老红军的灵柩向墓地走去。

下葬的时候，大队长领着全体社员低头默哀，并且鸣枪二十四响。四面是山，野地里一放枪，山与山之间有回声，震耳欲聋，声势出来了，要的就是这个规格。

自娱班的锣鼓家伙和乐器早已摆到了山坡上，随着鸣枪，弦唢拨动起来，演奏了一曲凄婉的民歌《兰花花》，用来营造出一种悲凉的气氛。一切都是协调的。可大队长在行，他越听越别扭，这哪里是给老革命送葬，一点儿都不壮烈，他就粗暴地骂了起来：“吹的是个逑！弦唢太软！给我换硬的！”

换成硬的，也就是换成革命的。文革那阵子，老戏不准唱了，全国都唱革命样板戏。秦腔也唱样板戏，自娱班就赶快换成了革命的秦腔《沙家浜》，并且由当地最著名的艺人来演唱：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艺人是个唱黑头的，他声音沙哑、粗矿，很野。他甩开嗓门儿唱着；那边的步枪二十四响放着；紧跟着自娱班的弦唢一上；这叫珠联璧合，兵对兵、将对将。老红军的葬礼在本地办得算是头一份，动静之大、方圆十几里都能听到。

埋了老红军，送葬的人群就散去了。后沟村的山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坟，看上去很凄凉。然而，社员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坟头里安息的却是一位风流的老人。

坟上没有鲜花，但它覆盖着瑞雪，泥土是潮湿的，散发着田野的芳香。这是个不错的归宿。

乔巧儿和大队长都没有离去，他俩久久地守着老红军的坟墓。乔巧儿这时已经有了新的打算，她准备走，要离开后沟村。在她走之前，她想多陪一陪这位多情的老人。大队长没有走，他是爱乔巧儿。他最近忙上忙下的，为乔巧儿争取到了一个好的前程。他要亲口告诉给他最心疼的这个女人。

乔巧儿立在老红军的坟前，她给他坟上培土。她添一把土，掉一把泪。大队长叫她节哀。可她依旧不停地往坟上培土，照样是添一把土，掉一把泪。

大队长不想让乔巧儿受这样的折磨，便体贴地对她道：“巧儿，你不要太难过了，人都有一死，不过是早晚而已。其实，这是坏事变成了好事儿，你现在是老红军的女儿，跟从前不一样了，你比贫下中农还硬棒。”

“是吗？”乔巧儿并没有感到高兴，她凄楚地笑了笑。

见乔巧儿笑了，眉头舒展了，大队长很是欣慰。他又告诉给她一个好消息：“咱后沟村的学校里，还短一名先生。你有文化，派你去给孩子们当个女先生。这样最好，风不吹，雨不打，也适合你干。我为你跑了几趟公社，找了几个领导，公社已经批准了。你马上就是咱后沟村的民办老师了。”

这当然是振奋人心，老红军的女儿，可以教书育人了。乔巧儿虽然一直是被痛苦折磨着，可她听到了这个喜讯，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就问他道：“这是真的吗？”

大队长说：“你看你，我何时给你开过玩笑。你先休整一下，过两天，你就带课去。”

乔巧儿没有想到，自己可以成为一名老师了。对于这种突然转变的命运，她未曾有过丝毫的预感，来得太快了。现在，命运是越变越好了，真不容易，她心里甜滋滋地想哭。

走在田野上，她想着自己这突变的命运，就不由得悲一阵、喜一阵。人的出身变了，从此再也不被革命阵营轻视了，可以轻松自由地活着了，乔巧儿真的像是一只美丽的小鸟，展开翅膀，她在田野上尽情地飞翔起来。

冬天的田野上，洒下了乔巧儿欢畅的泪水。屈辱没有了，人与人平等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大队长趁着乔巧儿的高兴劲儿，他用炽热的眼神追赶着她美丽的身影，十分惬怀。并且很自信地喊出了一句话：“巧儿！晚上，我过去。”

这回，乔巧儿没有拒绝他。她答应大队长道：“我记下啦。”

回到了老红军的小院里，乔巧儿感到自己很累，就坐下来，望着空空的窑洞直发呆。

小院里悄无声息，这里的主人出了远门，去了遥远的天边，再也不会回来了。同在一个冬季里，乔巧儿先后送走了三个男人，而这三个男人，都爱她，为她而舍了命。还有大队长，也是因为深深地爱着她，并且像个工匠，一次次为她编织着幸福的生活，才使她有了这一切。想想这些，她心里就一阵阵的悲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况且，那三个死去的男人，虽然远在另一个世界，可他们的音容笑貌却总在她眼前浮动，那种亲情、思念、心灵的痛苦，使她无法快乐起来。特别是大队长，他想骑马挎枪，是不是还得给他爱呢？乔巧儿不敢往下想，她就哭起来。苦难的岁月，应该结束了。

乔巧儿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她给老红军收拾着窑洞。窑里所有的东西，她都抚摸着、该擦的擦、该洗的洗。她这样干着，还默默地跟老红军深情地拉着话：“小牛哥，我相信，人有灵魂。”

她不让自己再掉眼泪，而是很快乐地说着：“你看，我把家打扫得多干净啊。要是你能变成一阵风，回来看看，该多好啊。”

乔巧儿去收拾老红军的土炕时，她摸着那条枕头，眼里又是泪汪汪的。这条枕头，老红军用不上了。她急忙拿来剪子，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分为三截，将头一节，放到了老红军的枕边。她是采用这种独特的温柔，来伴陪她多情的小牛哥。

乔巧儿做完了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她把门锁好，站到了小院里，她准备离开这里了。

她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她走的时候，两手空空；她没有任何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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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就要走了，乔巧儿最后看了一眼她住过的这个小院和窑洞，居然依依不舍起来。她觉得心里像是还有事，她想起了大队长。大队长说今晚要过来，他过来，是来爱她。要不要等他呢？大队长确实是个敢打敢杀并且重感情的头号硬男人！从她踏进后沟村的那天起，她就认识了他。他曾给她带来过不幸，但更多的是关怀。他想和她骑马挎枪，可他尊重她，一直是耐心地等待着她愿意。现在要和大队长不辞而别了，乔巧儿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情来，很难过，又有些眷恋着他。于是朝他居住的方向，她含着泪道：

“大队长，我谢谢你。大队长，是我对不起你。”

乔巧儿希望她和大队长之间能够产生一种独特的心灵感应，此刻她的感谢和道歉，在这个清冷的夜晚，万籁俱寂，大队长已经听到了。这就算正式告别了。

离开了老红军居住的三队，乔巧儿要去二队看一看歌王钱串串。三队到二队，只有几里地。这点路程，走起来并不费啥事儿，可乔巧儿拖着两条疲惫的腿，走得却非常吃力。

到了二队，天已很黑，村里很安静，家家都关门睡觉了。二队的乡亲们谁也不可能想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寒风瑟瑟，钱串串的婆姨回来了。

站在曾经生活过的小院里，乔巧儿有一种幸福感。这里曾经也是她的家，在这里，一位歌王伴陪过她。她深情地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往事如烟，居然发现，不远处，窑洞前，钱串串正迎接她呢。她就喊他，原来不是钱串串，是个幻觉，眼睛跟着就湿润了。

歌王虽已死去，他的窑门却没有落锁。这里依然很温馨，像是一户有人住、还有光景的人家。

乔巧儿推开了门，走进去，窑里一团漆黑。她在黑暗中划亮了火柴，点上那盏熟悉的煤油灯。窑洞亮了，被桔红色的光芒照着，窑里一切如故，亲切的感觉也扑面而来。

那盏油灯是怎么回事儿呢，火苗总是一跳一跳地，特别引人注目，很有灵性。乔巧儿知道这是钱串串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他是来陪她的。于是她努了努嘴，很俏皮地跟火苗接了个吻。

“串串，是我回来了。”乔巧儿哭了，“我是想你了，我想回来看看你。”

窑里这时刮进来一阵风，轻轻拂弄着乔巧儿的脸。风很温暖，感觉像是钱串串的手。

窑里的尘土已经很厚，乔巧儿把这个家的里里外外都整理了一遍。当整理到炕头时，她百般地温柔，把她的第二节头发放到了钱串串的枕边。然后她关好了门，来到院子里，该走了，她却舍不得走，她不想离开这个家。

她迫使自己离开这里，可是刚往前挪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含泪看着这个家。她和钱串串，在这里苦过、乐过、共同拥有过一段难忘的生活。这里有她珍贵的记忆，忘不掉啊！她是依恋着这里，她不想离开这个家，于是她给小院下跪了。

“我真不想走啊，你唱的歌儿，我还没有听够呢。可你不能唱了，我也听不见了，我是多想听你唱歌儿啊。”

乔巧儿孤独地跪在小院，泪水直往下淌。她默默地说着，她是把自己的心交给了钱串串。

二队到一队，也是几里地。乔巧儿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人，他便是第一生产队的老贫协。

乔巧儿摸着黑，跌跌撞撞地往一队赶过去。到了村口，远远进入视野的，是她熟悉的那个猪圈。夜色中，猪圈影影绰绰的，显得不是很清晰，可她认得它。她第一脚踏进后沟村时，人就睡在那里。半夜她被冻醒，是那几头通了人性的猪围绕着她，给了她温暖和感情，她一直想念着它们。

乔巧儿心里别提有多亲切，她急忙赶到猪圈前边，她想立刻看见它们，想摸摸它们，想跟它们说说话。然而，到了圈里，她的心却凉透了，猪圈已经坍塌，那几头猪也无影无踪了，眼前是一种家破人亡的景象。怎么会是这样呢，你们都到哪里去了呀？乔巧儿是把它们当成了朋友，是来和它们相聚，她的希望却破灭了。

老贫协的窑洞里，那盏熟悉的信号灯已经点不着了。窑里很黑，乔巧儿只好把门敞开，借着院里的雪光，她把这个家又干干净净地整理了一遍。她一边整理着，一边想着往事。当她整理到炕头时，她就把她的第三节头发拿了出来，搁到了老贫协的枕边。

做完了这一切，该离开这个家了，她忽然想再去看一眼锅台上那口炖过羊肉的大铁锅。铁锅是冰冷的，她曾经亲手用它炖过老贫协为她赊回来的羊肉。当她摸着那口锅时，仿佛又闻到了羊肉的香味，心里猛一酸，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老贫协，是我回来了。”乔巧儿哭着道，“我要走了，这回我走得远。我想回来看看你，再看看这个家。”

乔巧儿喜欢这个家，在这个家里，时间虽然很短，只是一夜、两夜，属于悠悠岁月的一瞬间，而这里留给她的却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这个家多么贫穷，可这里讲义气。老贫协讲义气，他喂的猪也讲义气，正是有了这种义气，乔巧儿在绝望中才没有死去。义气这两个字，太沉重，许多人做不到。那么人的义气，是不是一种境界呢？精神在云端，自私的人够不着、上不去，老贫协却站在那里。

乔巧儿流着伤心的泪水，她环顾了一眼老贫协的这个小院，四周一片清冷，院里寒风呼啸，该活着的都没有活下来。这都是因为什么呢？生活怎样才能变得美好呢？然而无论怎样，乔巧儿还是应该感谢这个家，她就再一次跪了下来，深深地亲吻这个小院。

“老贫协，我把门给你关好了。”

乔巧儿一边吻着小院，泪水又夺眶而出，她心里总是觉得，老贫协好像还活着。

冬天里的太阳，很稀罕，很暖人，很令生灵求之不得。

乔巧儿了结了所有的牵挂，这时已是半夜，她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人就匆匆地离开了后沟村。

一路上，乔巧儿再也没有掉泪，泪往心里流，像甘泉，湿润着，心飘在了翠绿的水上。

透过爽朗的夜色，乔巧儿望着那一架架山，上面的积雪还没有消融。人要离开这里了，再不回来了，在她的眼里，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这里丑也是美，恶也是美，穷也是美，荒凉也是美。

田野上，庄稼的嫩芽被雪覆盖着，晚风吹过来，浓浓淡淡、飘飘洒洒，大地散发出了泥土和青苗的芳香。她爱这片朴实的田野，土地令她心醉，她的生命，一刻也没有和这土地分开过。现在要和土地别离，她舍不得，眼睛里顿时又溢满了泪水。

月亮在天上，光华在地上。月光轻柔地照耀着田野，使得万物温柔似水，人间有了绵绵不绝的相思之情。

天地之间，人人都是匆匆过客，哪里才是家？田园是家，小院是家，锅台是家，炕头是家；其实都不是，只有爱是永恒的。

翻过一架山，就可以看到黄河了，乔巧儿知道那条大河是从她的家乡流过来的，深夜里，隐隐约约，似乎听见河水拍打着船帮。

这个冬天，黄河奇迹般地没有封冻，而是舒展地流淌着。远远听去，那声音宽广、亲切、有魅力，像是母亲召唤着儿女。

乔巧儿带着一身月光，向着黄河走去。她心里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她要去很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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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多情土地多情人的赞歌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当年的一曲《朋友》让歌手臧天朔迅速蹿红，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朋友》最初是作为电视剧《珍重，朋友》的主题曲被人们传唱，更鲜有人知道的是这部电视剧的编剧是我省作家李良。近日，李良的长篇小说《流泪谷》由作家出版社推出，优美的文字讲述出一个女孩在陕北土地上的爱情悲剧，一经问世就受到了业内的广泛关注，被称为“一部具有颠覆性的作品”。现在北京工作的李良，近日回到西安，和记者谈起他热爱的陕北土地，满怀着深厚的感情。

朴实的农民给了我写作的触动

“很多人喜欢说自己从小就喜欢文学，可我不说这个话。”李良的开场白与众不同，他告诉记者：“因为我觉得文学和艺术是要靠天赋和灵感的。1968年，我在陕北延川插队，住的是窑洞，点的是油灯，可是就在那片黄土地上，朴实的农民给了我写作最初的触动。”他说很多年后回忆起来，尽管走过了国内外的很多地方，但他最爱的土地依然是陕北：“那里山连着山，不挺拔，不秀气，但是大憨厚，大丰满。”在这憨厚丰满的土地上，十八岁的李良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八幕话剧《在广阔的土地上》。因为种种历史原因，这部话剧的排演最终流产，但为他的人生打开了另一扇门。结束三年插队生活后，李良回到了西安，身边也多了一帮喜欢文学的朋友，每周都在一起聚会。“我们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文学，然后聊电影，后来我就萌生了自己写电影剧本的想法。”于是他先后创作了电影剧本《青草地》、电视剧本《珍重，朋友》等，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编剧。

一曲多情土地上多情人儿的颂歌

近年来，李良觉得单纯写影视剧本已不能满足自己内心情感表达的需要，于是开始写小说。因为对陕北土地的热爱和熟悉，李良创作《流泪谷》非常顺利，他说：“陕北人憨厚却个个都有才情，这是一个有音乐的地方。一个会唱歌的地方，必然是一块多情的土地。”在《流泪谷》中，他将故事背景放在了“文革”期间的陕北，与以往提及“文革”即揭露那个特殊年代的惨烈不同，他着重写出了人性的光辉：“‘文革’时期，人性被压抑，被扭曲，可我的作品中通篇没有一个坏人。我写这部书就是为了构建人性的光辉，天地之间，什么都会过去，只有爱是永恒的，永不止息，我要写的就是一曲多情土地上多情人儿的颂歌。”

有人评价李良的《流泪谷》是在轻轻松松说苦难，可他告诉记者，他就是想弘扬人性的光辉。他的另两部作品也在筹备中，依然是写黄土地上女性的爱情，他要用他的作品展现他对他热爱着的黄土地最深情的致敬。文／图记者张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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