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谷》 作者:李良 www.qiyebooks.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第一章 沿着黄河北上,有个地方叫黄土坡,那里是个山窝窝。 哥哥你头前走, 小妹妹我随后头, 让我牵上哥哥你的手手, 咱上没人的地方亲口口。 这是陕北民歌,也叫陕北情歌。 黄土坡上虽然贫穷,这里的人却喜欢唱歌。他们结婚唱,搞对象唱,盖房子唱,出席宴会喝酒唱,走亲戚串门子唱,发送死人出殡唱,杀猪过年唱,生了娃娃唱,上山拦羊唱,丰收了唱,饿着肚皮也要唱,总之,什么时候都唱,人人都会唱,人人都是歌手,这里的情歌满山飘。一个盛产音乐的地方,不用说,肯定是一块多情的土地,人心也都是金子做成的。 乔巧儿上学的时候,她就喜欢陕北情歌。她甚至有过这样的幻想,将来她嫁人,她就嫁到一个生长情歌的地方去。她怎么也忘不了,小时候,母亲讲过的那个故事:有一只孤独的狼,经常在深夜里,到一个美丽的姑娘的窗前听她唱情歌。姑娘的歌声打动了狼,那狼变成了一位英俊少年,日夜守护着姑娘的家园。后来,他们结婚了。 啊,音乐,情歌,天堂。 乔巧儿特别爱唱陕北情歌,那里也始终令她神往,离开家乡时,她就决定向黄土高坡去流浪。 陕北很远,不是徒步可以走到的。要想到达那里,必须坐火车。乔巧儿身无分文,也没有粮票,光靠讨饭慢慢往前走,路上光是饿,也要把人饿死了。如果沿途碰上了革命的左派,扣住她,盘查起来,政审一番,问一问祖孙三代,给她定个流窜犯,那就得进收容所,势必又要闯下大祸。 乔巧儿实在是万般无奈,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扒火车。 坐在火车上,乔巧儿一直是提心吊胆的,甚至有一种负罪感。你不买车票,白蹭公家的车,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呢?她红着脸,站在车厢的过道上,特别难为情。 开始查票时,她低着头,被列车员狠狠地训一顿,然后被轰下火车。幸亏陇海线上的车次多,她可以再搭下趟车。同样是提心吊胆,同样是很难为情。这样,好不容易过了宝鸡,过了杨凌,过了咸阳,火车到达铜川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铜川是一座煤城,名字很响亮。整个城市,云集着南来北往的大卡车,都是来这里拉煤的。铜川又是通往陕北老区的必经之路,上延安去,当时不通火车,都要在这个城市里换汽车。 乔巧儿出了火车站,眼前的这座城市一片漆黑。路边,有几个小贩,正吆喝着糊辣汤,摊位上的灯很暗。乔巧儿已经非常饿了,她多想喝一碗糊辣汤,可她身上却没有钱。 寒风袭人,她无店可住,就只好待在候车室里过夜。看得出来,候车室里真正候车的人并不多,多半都是出来逃荒的人。大厅里面乌烟瘴气,离乔巧儿很近,有几个逃荒的女人在落泪。看见她们,乔巧儿像是看见了自己。想想到了延安,便是到了陕北,可是到了陕北,哪里又是她落脚的地方呢?心里越想越感到一片迷茫,没有什么希望,乔巧儿也难过地掉泪了。 天蒙蒙亮,乔巧儿动身去找汽车,她想在当天就赶到陕北去。她甚至抱着一种幻想,最好能奇迹般地遇上一个好男人,将她收留下来,只要人好,哪怕那男人长得丑点儿,哪怕她去给那男人当牛做马,那也算是烧了高香了。否则,她会饿死的。 马路两边,停靠着许多辆拉煤的汽车。乔巧儿没有去求司机,火车都坐了,汽车更不在话下。她有文化,她发现每辆汽车的车门上都印有一行字,哪个地区的,哪个单位的,都写得一清二楚。 乔巧儿找到了一辆署名延安地区的大卡车,趁着司机去吃饭的空档,她扒上了车厢,提前藏了起来。 司机吃完了饭,胀红着脸,走出饭馆来,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司机楼。肯定没少喝酒。司机根本不看车厢里面有没有人,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只见大卡车像离弦的箭,在蜿蜒的山路上飞奔起来。 到了延安城,汽车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看路标,车是往延川方向奔去了。车速也更猛了。此时已近黄昏,这样开下去,开到哪里才是个头呢?乔巧儿着急了。还好,当汽车开进一条山谷时,嘎地停住了。司机跳下车来,一路跟头,酒还没有醒透,他上野地里撒尿去了。 乔巧儿不敢再坐这辆车了,这车到底是要往哪里开呀?万一开到深更半夜停下来,把她扔到荒郊野外就惨了。乔巧儿急忙从车帮子上翻了下来,躲到一旁,藏起身来。她一直等到司机方便完了,又回来发动了车,开远了,她这才踏踏实实地长出了一口气。 天色这时就要黑了,四周全是野地,四周全是山峁,四周全是未曾见过的陌生。当汽车开得无影无踪时,乔巧儿的心一下变得空空荡荡的了。坐在车上她感觉不出来,因为汽车是她的伴儿。现在车走了,她没有伴儿了,自己被孤零零地扔到了这条山谷里,望着这片不熟悉的土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忽然感到害怕了。 天黑以前,我一定要找到一个村庄,找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乔巧儿提醒着自己。如果她找不到村庄,夜里被困在了这条山谷里,她会被冻死。即使冻不死,山里的黑暗和恐惧,也能把人吓死。况且,野兽也会把她吃掉的。 乔巧儿便和时间赛跑,她匆匆地向前赶着路,往前跑着,她想在天黑之前,能够顺利地找到一个村庄。 走出了十几里地,没有看见村庄。路却更窄了,沟更深了,夜色也彻底地降临了下来,四周变得非常恐怖。 “别害怕,我没有做过亏心事。我的头上是天!天,看着我呢!上天一定会保佑我。”乔巧儿安慰着自己。 人的心好,就有好报。她往前又走了没几步,一个村庄终于呈现在了眼前。 看见了房舍,听见了狗吠,乔巧儿猛然兴奋了起来。今夜不再孤单了,她又有伴儿了。当她紧赶几步,牢牢地抱住村头的一棵大树歇息时,她却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乡下的人都睡得早,天黑就上了炕。本来山窝里就没有电,家家都歇下了,村里更是一片漆黑。刚才她还在想,今夜有伴儿了,不用害怕了,可在此时此刻,她能去敲谁家的门,能上谁家去投宿呢?乔巧儿心里难过极了。 村头坐落着一个猪圈,那里养着几头猪。猪圈里的几头猪,吃饱喝足之后,这会儿已经睡醒一大觉了。在这个清冷的夜晚,它们突然间闻到了空气中飘来了女人的气息,那样甘美,那样爽口,精神就为之一震,怎么也忍不住了,便集体哼唱起来,咏叹起来。 猪向人类表达友好的感情,它们只能用歌喉。 可别说猪笨,它们相当有头脑。遇到屠夫到来,它们就嚎叫,红着眼睛上去咬,去拚命。遇到好人光临,它们就吟唱,哼哼,撒娇。猪和人一样,身上有气息。好东西是好气息,坏东西是坏气息。好的气息散发出来,无论是猪还是人,都是协调的,都是互有感应的。 孤独中听到了猪的呼唤声,乔巧儿显得又惊又喜,猪不是狼,它是可以做朋友的。人类和猪有着密切的联系,乔巧儿在家也喂过猪,它憨厚,今夜有猪来做伴儿,她就不用害怕了。 迎着歌声,乔巧儿踏进了猪圈。 猪们呼啦围了上来,看她,用嘴巴轻轻拱着乔巧儿的脚面。人到了难处,需要帮助。这个细小的动作,在乔巧儿看来,正是猪向她奉献的一份友情。 黑暗中,乔巧儿就蹲了下来。望着几头猪,她轻轻拍拍它们,把她的爱也表达出来。 猪们获得了来自女性的爱,又开始轻轻地去拱乔巧儿的手。拱着,吻着,黑夜里,它们眼里有了泪光。 “你们可真是一群精灵啊。” 乔巧儿也哭了。 依偎着重情重义的动物,乔巧儿就席地而坐,靠着墙头,半躺着,这就算是休息了。还好,这个猪圈不怎么脏,看来喂猪的人是很勤快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章 这个夜晚,乔巧儿一点也不困。几天的颠簸,她落脚到了这间猪舍,好像是缘分。透过夜色,乔巧儿往外看,发现紧挨着猪舍是个小院,院里有排土窑洞,那是一个家。 乔巧儿的心跳了一下,她望着朦朦胧胧的这户人家,突然产生了一种很温暖的想法,我怎么会不知不觉的、跑到这里来了呢?莫非这是命中注定,在这个小院里,在这户人家,有一位要与我相爱的男人正等着我,他就是我的丈夫。这样想象着,乔巧儿脸就红了,一股热流随之涌上心头。 几头猪陪伴着乔巧儿,再次进入了梦乡。乔巧儿听着它们那忽高忽低的鼾声,耳边像是响起了多情的悄声细语,很动听,渐渐,她也睡着了。 山里的风硬,半夜,乔巧儿被冻醒。 这时候,月亮出来了。月光清澈,洒了一山一地,小院里像是落了一层霜,显得格外宁静。 乔巧儿忽然发现,这户人家的大门怎么打开了,从窑里闪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影。这个男人,是个大高个儿,头上扎着白羊肚儿,身上披着一件老羊皮筒子,腰杆儿笔挺,走路咚咚地响,带着一股豪气。他在小院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东看看,西瞅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深更半夜,他是在找什么呢? 借着月光,乔巧儿看得十分清楚,这是一位很威武的中年大汉。凭着感觉,她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并且,她深信自己的感觉是准确的。她甚至还感觉到,这条大汉,他身上有一种吸引力,令她心动。月光下,凝视着他,乔巧儿就觉得这个小院一下变得亲切起来了。这时候,那个大汉仍在寻找着。乔巧儿便在心里跟他撒起了娇: “你是在找我吗?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呢?肯定是月亮给你托了个梦。那你就好好的找我吧,看你能不能找到我。” 中年汉子在小院里转了好几圈儿,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他好像很失望,只好扫兴地回去了。 这个魁伟的大高个儿,他就是后沟村响当当的老贫协。 后沟村是一个生产大队,下辖三个小队。实际上,老贫协是第一生产小队的贫协主席。乔巧儿今夜,她是进入到他的辖区了。 第二天,天刚亮,和往常一样,老贫协早早地就起来了。他要给猪预备早饭。他生火,切料,围着锅台转,忙得不可开交。 这位老贫协四十多岁了,过去当过公家人,他一直在西安火车站上扳道岔,是个铁路工人。 他当公家人的时候,工作积极得很,年年被评为劳动模范。劳模是个光环,罩住了他,他只顾全力以赴干革命,恋爱都不谈。一直没有成家,他政治上更硬。困难时期,全国精简下放,他便主动为国家分忧,申请把自己精简下来,不吃公家粮了,回到家乡当了农民。因为他曾经是个工人阶级,家乡的人一律高看他一等,选他当了贫协主席。这么一当,也就一直当了下来。 他也的确优秀得很,虽然识不了几个字,心却总是红的,他能整段整段背诵最高指示。这样的人,被誉为三高:水平高,觉悟高,革命热情高。三高之人,在后沟村少得可怜。因此,队里又安排他喂猪。喂猪这工作,在后沟村带有一定的照顾性,这活儿轻。喂猪也还具有一定的原则性,因为猪是宝中宝,社会主义建设离不了,饲养员在思想上得过硬。阶级敌人是不配喂猪的,若下点毒药可怎么办。普通社员也是不能喂猪的,你得上山修梯田、搬石头去。让三高喂猪,革命阵营放心。这么一喂,老贫协也就一直喂了下来。人人皆大欢喜。 社员们早都忘记老贫协的官名叫个甚了,村里的大人和孩子们,一律称他为老贫协。 老贫协!老贫协!他听着顺耳,有荣誉感,咱是干部。 称呼官衔,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巴结。老贫协十分看重他的这个特殊身份。 虽然他当贫协,可他和左派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左派心硬。而他是政治上硬,心却不硬。 老贫协煮好了猪饲料,挑着担子去往槽上送,他这才发现了猪圈里已经熟睡着的乔巧儿。他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扁担也从肩头滑了下来。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猪圈里竟然睡着一个人,好人怎么能睡到猪圈里?这分明是冒出了敌情。 狗日的!老贫协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阶级斗争的那根弦随之也绷紧了。 老贫协想,圈里睡的肯定是个阶级敌人,是来给猪投毒的,要来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想破坏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我决不能叫敌人得逞。老贫协顺手就操起了一根打狗棍,朝着熟睡的乔巧儿举了起来,厉声喝道:“谁?看打!” 其实,他并没有真打。这回他看清楚了,原来是个女人。 “起来。”老贫协虽然举着棍子,但他的声音柔软多了。 乔巧儿已经几天没有睡觉了,临近拂晓时,人困极了,她这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起来就起来。”乔巧儿心里说着,“我看你就不像个坏人,我才不怕你呢。”乔巧儿真是一点都不害怕他,望着他,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迷人得很。 只这瞬间,老贫协的目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眼前看见的怎么会是一位倾城倾国的美女呢?他的血液一下子沸腾起来。 经过短暂的睡眠,乔巧儿的气色缓了过来,她不再倦困,她有了精神,她的容貌确实像是盛开的花朵。 这是真的吗?天上怎么会掉下来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呢?而且是掉在了我的院子里。老贫协看呆了,他觉得眼前的情景是个幻觉,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确是被乔巧儿的漂亮给镇住了。 美丽的鲜花人人爱。不爱鲜花的人,属于不正常的人。 哪里会有如此美丽的阶级敌人呢?老贫协反复地问着自己。黄世仁是坏人,不美;南霸天是坏人,不美;座山雕是坏人,不美;只有李铁梅才美。可眼前的这位漂亮姑娘,比李铁梅俊俏得多。敢打保票,她绝对不是个阶级敌人。十分干脆,在老贫协这里,乔巧儿的政审通过了,剩下的就只有爱了。 “这位女同志,你府上是哪里的?怎么歇到了这圈里。你有什么难处?猪圈可不是你停的地方呀!” 他到底是当过公家人,说话称同志。他还能弄出“府上”这样的文明词儿。乔巧儿得到了关爱,心里很感动,她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说道:“我是上来要饭的。我都快要冻死了。” 老贫协听了心就酸酸的,眼泪跟着下来了。 甚也不说了,他拉上乔巧儿立刻离开了猪圈,边走边道:“咱不哭,咱上窑里拉话去。” 窑洞里暖和多了,老贫协安排乔巧儿坐到炕上。 炕烧着,是一条热炕。他什么也不用问了,现在农村生活苦,出门逃荒要饭的人很多,这并不稀奇。他赶快上笼里去摸吃的。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榆树面的黑馍馍,他赶快递给乔巧儿,让她吃。 捧着可以充饥的东西,乔巧儿这才知道饿了。好几天她没吃没喝,只几口,她就吃了下去。又喝了一大碗开水,不饥了,不渴了,乔巧儿这才有了力气。 吃人一口,还人一斗;这是一种美德。 乔巧儿吃了人家的东西,她总觉得这是欠了人家的人情,可她又没有能力来回报。见老贫协的窑里乱得无处下脚,她便像往常在自己的家那样,拿起扫帚,特别勤快,动手把窑里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 锅台是和炕连着的,这样生火做起饭来,带得炕也热了。老贫协的锅台脏得可够呛,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乔巧儿急忙投了一把抹布,将那锅碗瓢盆,一件一件地进行擦洗。 窑洞里顿时焕然一新,这个家有模样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三章 老贫协得意地在窑里走来走去,他偷偷地打量着乔巧儿,感到这个女人如同阳光一般,是她把窑洞照亮了。 我能不能挽留住她呢,叫她不要走了。这辈子,我能认识她,是个福气。要是可以留住她,不叫她走了,哪怕往后只当个亲戚走一走,我给她当个老哥哥,那也是一种人生的满足。他本想直截了当地把他的心思告诉给乔巧儿,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张不开口。 整个上午,老贫协始终陶醉在这突然降临的幸福之中,他竟然把该办的公务全忘了。 这样,也就出事了。 “昨夜黑,老贫协拾了个婆姨。那女人扎眼得很,是个小妖精。”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仅片刻功夫,全村的社员都知道了。 那时候,时兴早请示和晚汇报。每天每天,早上和晚上,一队的社员们都要集合起来,上忠字台前去,面向伟大领袖的画像,高举红宝书,齐声咏唱,敬祝心中的红太阳万寿无疆。这个事儿,很神圣,是由老贫协来主持,天天雷打不动。因为已经成为铁的规律,老贫协每天早起喂完了猪,他便早早地赶到忠字台前去,领导大家完成这项政治任务。可是今天,社员们都集合齐了,单他缺席。大队长便派人上他的窑里去看看,是不是病了?这一看,发现一个女人,马脚也就露出来了。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桃色新闻,社员们都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他来: 老贫协不是思想红嘛,咋也偷着乱搞男女关系。他是个真马列,还是故意在人前装马列。 这可是个作风问题,是个大问题。他是跟上资产阶级走啦,他腐化啦,他没有资格领导咱们早请示和晚汇报。 嗨!老贫协也长个鸡巴。那玩艺儿,又不是个摆设,他想搞一搞,也是可以理解的。 大队长是个媳妇迷,他听说老贫协的窑里有漂亮女人,心里忽腾就热了。他并且在心里骂着:老贫协呀老贫协,你个狗日的,你就给我假革命吧!原来你也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他是嫉妒了。可表面上,当着广大贫下中农的面,他还要装出个很革命的样子。他安排大家继续进行早请示,自己便单枪匹马,直奔猪圈而去。 在后沟村的地盘上,大队长可不是个一般的人。他比老贫协小几岁,也是个大高个儿。他说话底气十足,目光炯炯有神,平时不是叉着腰,就是背着手,一看就有魄力。他最喜欢穿红卫服,胸前佩戴纪念章。他曾经去大寨参观过,也经常上县里开会,见过大世面。在后沟村,他掌管着一队二队和三队的全部土地和人口,权力达到了顶级。他要是喜欢你,你就可以多吃多占。他要是讨厌了你,小鞋便穿得你活不下去。在后沟村,无论是谁,都知道大队长是个跺一跺脚山摇地动的人物,他就是真理的化身,没人敢碰。 大队长急着想去看看漂亮女人,他一路走得风风火火。老远,就看见他胸口上的纪念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来到了猪圈,大队长一眼就瞥见了乔巧儿。这个无比美丽的女人,她正帮着老贫协喂猪呢。 难怪说她扎眼得很,是个小妖精。细细观赏,这女人是溜肩膀,细腰身,高奶子,肥胯骨。脸蛋儿特别耐人寻味,她是弯月眉,凤眼窝,高鼻梁,小口口。不笑也像是在笑,实在迷死人。将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总是个鲜艳,永是个俊俏。实在不敢多看,多一眼,就要神魂颠倒了。大队长全身的热血奔涌起来,这辈子,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可心的女人。 可他是个领导,还要装一装,必须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他故意不去理睬乔巧儿,拉上老贫协,他俩要进窑里单独谈话去。 “昨夜黑,你都弄甚来?” 老贫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大队长问的是什么。肯定,他是往那方面想了。老贫协就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昨夜黑我光明正大。” 大队长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来:“一男一女,钻到一个被窝儿里,还能干出啥好事?” “我倒是想,可我没有那个命。天都明了,我起来喂猪,这才遇上了这女人。她在圈里停着呢,我能弄个甚。” “耍花枪,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我向毛主席保证。” 大队长冷笑道:“是啥光荣事儿?你还敢把伟大领袖搬出来。” 老贫协知道这样洗清自己确实不妥。他急忙拍着胸脯,换了一种方式表白道:“大队长,我这一辈子,没有给组织上抹过黑。我当公家人的那阵子,年年是劳模。我真的是天明了才看见这女人,我就和她拉了几句话,我向组织上保证。” 大队长根本不听他的。说道:“拉话?当然需要拉话。还不是你调戏她,她调戏你。你一个光棍儿,还能拉出来个甚好话。” 老贫协慌了,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大队长便笑着上炕,去摸一摸被窝儿。他将手伸进被子里,要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体温,看看是不是睡过。 他一边摸着,一边胸有成竹地说:“我是谁?走南闯北,你还想哄我。拉话,拉话,你拉得她心里火热,就和你上炕。一男一女,钻到一个被窝儿里,你还能不耕地,不下上几场雨。” 分明没有这种事情,他说得比真的还形象。老贫协气得直跺脚。为了把无辜的乔巧儿洗刷干净,他跟大队长翻脸道:“媳妇迷!请你注意影响。我不是你,和你不一样,见了女人就想上炕。” 两人都是村干部,都属于革命阵营里的人,政治上都过硬。到了关键时刻,他们谁也不把谁放到眼里。 媳妇迷,这是在揭大队长的短儿。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儿。大队长就恼了,他把最致命的问题提了出来:“老骚情!算你猛,敢耍笑我。你给我老老实实往外掏,这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身上有没有三级证明?你不是勇嘛?你这就给我往外掏。” 老贫协立刻傻眼了。 三级证明,这指的是生产小队、生产大队、人民公社这三家联合开出的一张介绍信,上面盖有红印,它是农民外出的路条。那时候农民外出,事先必须预备好这种路条,用它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否则,无论你走到哪里,没有这种三级证明,当地就可以把你看成个黑家伙、将你当作坏人来对待,关你进拘留所,等人凑够一车皮,拿枪押着,把你遣送回原籍。 不晓得乔巧儿身上有没有这种三级证明,老贫协还没有顾上问呢。 见老贫协变得迟迟疑疑的,说话不大胆儿了,大队长就断定,这女人是流窜出来的。他便给老贫协来了个下马威:“没有弄清政治身份,你就和她上炕,你这是犯了大错误。你要是还想和她有关系,对不起,我有权力处理你。贫协主席你不要当了,猪也不要喂了。从明天起,你给我上山拦羊去。” 给老贫协定了性质,并且指明了前程,大队长便拂袖而去。一路上,他胸前的那枚纪念章,仍旧一闪一闪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四章 老贫协这下为难了,他本来是想帮助乔巧儿,结果倒把人家害了,叫人家和他一起背黑锅。他又不好去解释,心里就越想越堵,觉得对不住乔巧儿。 不让他喂猪了,叫他上山拦羊去,活路重了许多,这他并不在乎。只是如果撤了他的贫协主席不叫当了,荣誉没有了,身份没有了,光荣也就变成了耻辱,这样划算不划算呢? 过去他干铁路时,不结婚,争着当模范,为的是个光荣。精简下放时期,他争着抢着要为国家分忧,求的还是一个光荣。回到农村,他还一直珍藏着铁路上的大盖帽和一盏红罩子灯。每当夜深人静,他想念那段生活时,他就戴上了大盖帽,提上红罩子灯,口中弄出阵阵轰轰隆隆的火车的轰鸣声,在窑里演练当年扳道岔时、指挥火车的那一番壮观的情景。他感到过瘾,感到依然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昔日的一个光荣。 文革那阵子,革命样板戏吃香,人人都会唱。为了显示革命热情的无比高涨,村里也开始业余排演《红灯记》。凡是该排这出戏时,大姑娘,小媳妇,加上小伙子,一律统统地涌到他的小院里,给他笑着,巴结着他,脆生生地喊他几声贫协叔,这样才能把他的大盖帽和红罩子灯哄走。要不,少了这两种道具,红灯记就红不成了。每逢这时,老贫协还总要故意拿一拿架子,摆一摆谱,因为全县只有他有这种真东西。其实,他还是感到自己实在光荣。他要拖一拖时间,也好趁机玩味玩味因为光荣而带给他的那种心花怒放的感受。 他有他的价值观,光荣高于生命。 现在大队长这个后沟村的土皇上,给他指明了两条路:是要美女,还是继续当贫协。 这个抉择不好抉择,因为,你稀罕人家美人儿,可人家不一定稀罕你。即使人家十分稀罕你,也愿意跟你结婚,可是你的贫协主席当不成了。光荣也就没有了。真难啊!老贫协平生还没有如此痛苦过。 乔巧儿一直在猪圈里忙前忙后地替老贫协喂着猪。她已经听到了大队长和老贫协的争吵,并且事情都是因为她而引起的。 连累了好人,乔巧儿一边喂着猪,一边就难过地哭了。 “这个女人好啊!她的泪蛋蛋多。她温柔,她心善!”老贫协全都看到了眼里。他很是欣赏她。 人这一生,善是一种高尚的情操。人心善,对家庭好,对社会好。善是一种爱,是一种美。当你走近心地善良的人,你就走进了协调,走进了秩序,走进了亲情,走进了一个身心愉快的氛围。一个人善,才靠得住。 乔巧儿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切,喂完了猪,她拢了拢乌黑的短发,又开始扫院子。她就像是这家的主人,不惜力,她是要把这个家,用她的心安排得整整齐齐的。 老贫协一下子就想起来昨天深夜发生的事了,半夜三更,他爬起来,他满院子在找,他找来找去,他不是找她又能是找谁呢!显然,有缘分的人,心灵都是有感应的。 瞥了一眼小院里乔巧儿那青春的身影,她的眼泪,这时滴滴都洒到了老贫协的心上;而这泪,忽然带了能力,在老贫协心里,一生中最看重的光荣顿时就被冲淡了。 很快到了中午时分,该吃中午饭了。这顿饭一定要做出一个花样儿来,也好给这美丽的女人,掏出一颗赤诚的心。 老贫协上面缸里去挖面,面缸早已见了底儿。挖了半天,好不容易,他才挖出一碗白面来。 乔巧儿眼里始终噙着泪花,也许,这是让她吃顿好饭便打发她走。外面山套山,沟套沟,该往何处去呢?盲目地往前走,就算可以找到一个容她落脚的地方,可是像这样的好人,还能遇上吗?乔巧儿竟恋着这个家。 老贫协挖出白面准备做点儿好饭,可乔巧儿却不让,急忙上前拦住他道:“不能浪费,这点儿白面稀罕,留下过年再吃!你别为我糟践东西,浪费白面。” 老贫协就生气了,他挡开乔巧儿,像是要打架,宣言般地喊着道:“甚是个浪费!这白面,是我专门留给贵人吃的。你就是贵人,是我窑里的贵人。” “那我也不吃,反正我不叫你浪费。” 这样推来挡去,乔巧儿还是把白面留下来不让做饭。她勤快地自己动手做起了饭,上笼里去拿榆树面的黑馍馍,掏出来几个,生着了火,上锅馏。她又把老贫协拿出来的酸菜切成了丝儿,切得和头发一样的细,装进碟子,好看极了。不大会儿工夫,一顿热腾腾的家常饭就端上了炕桌。 也怪,经过她的手,只这样简单几下,窑里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了,不好吃的饭菜,叫她弄得香喷喷的。 这辈子,老贫协还是头一回和一个漂亮的女人面对面地坐着吃饭,他倒显得羞答答的,感到浑身上下不自在。忽然想起窑里还藏着半瓶散白酒,他便赶快拿出来,摆上炕桌,急忙喝上一大口。酒是人的胆儿,两杯下肚,这时再去端详乔巧儿,便觉得自己有了魄力,也敢豪迈地表达他的心情了。 “我是坚决不叫你走。”老贫协说。 乔巧儿自卑地说:“你心好,这我知道。可我是个逃荒要饭的,拖累你,我不忍。” “看!你还是见外。” “不是见外,我是把你当了亲人。我是不忍。” “这就好。我是条光棍汉,窑里没有光景。要是你不嫌我穷,就在我这里住下,给我当个干妹子。”老贫协借着酒劲儿大胆地说。 “我怕连累你,我身上没有三级证明,还是个富农成份。我怕叫你犯错误。”乔巧儿诚实地说。 感情已经沉浸了进去,老贫协竟然猛地一拍炕桌,像个政治家: “那是个逑事!富农也不是都坏,贫农也不是都好,重在表现嘛。和你待在一起,我照样干革命。” “那你是真的,不嫌弃我是富农成份呀?” “地主又咋样?我是稀罕你,不是稀罕成份。” 三言两语像春风,吹得冰封的河流化开了。不被人轻视了,生命得到了尊重,人与人之间有了平等,有了爱,感动得乔巧儿泪如泉涌:“有你这话,我就跟你。” 老贫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是不是听差了?不会吧,不会听差,她确实是说跟我呀。他只喝了几口酒,远没有过量,人就飘飘然地过去了。 吃罢了饭,乔巧儿利利索索地刷锅、洗碗。将一切收拾停当之后,她又把老贫协的旧衣裳找出来,该补的补,该洗的洗,自己真的变成了老贫协的婆姨了。 看着乔巧儿在为自己忙碌不止,老贫协得意地在窑洞里走来走去。他插不上手,窑里又显得地方太小,盛不下此时此刻他喜悦的心情,干脆换个大环境,他要独自玩味一下有了家的感受。于是趟开大步,老贫协就乐喷喷地登上了崖畔。 崖畔地形高,视野开阔,便于抒发胸中的情感。 想了几个来回儿,他终于想透彻了,人的福分,不是平白无故就可以从天上掉下来。看来我这辈子,还算是积德了。 老贫协的这辈子,为人处世,交往朋友,他从不自私。当他看到别人需要帮助时,他总是去给人家雪中送炭!给人家雪上加霜,那不是他干的事。 精简下放回到家乡这些年,他已经记不清他接济过多少穷人了。有找他借粮的,也有找他借钱的,自己再难,他从不叫人家空手而去。有的人借了他的钱,时间一长,还不起,见了他,十分难为情,总是躲着他走。他却登门去宽人家的心:“钱是个甚?一张纸嘛。别说块儿八毛钱,我当公家人的时候,借给旁人三块五块,我也从不向人家讨要。把心放宽,好兄弟,你甚也不欠我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五章 如果欠的人还要客客气气的,还要不好意思地直说好话,他就发了脾气道:“我是把你婆姨给睡啦?你还给我认这个真。” 这样一骂,欠账的人就愉快地笑了,知道所欠的债务已被免去。人家高兴,他也就跟上高兴。 老贫协就是这样一个人。 独步崖畔,老贫协思绪纷飞。他从未有过如此豁亮的心境,这阵子,看天,天瓦蓝;看地,地生金;看人,人可爱;看景,景可亲;原来是心中有了爱情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真可谓过硬。至于还当不当那个贫协主席了,忽然显得轻如鸿毛了,他的全部的心情,都在乔巧儿身上了。 老贫协盼望着天快点黑下来,天黑下来,便可以上炕爱一爱了。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夜里搂上乔巧儿,要好好地跟她亲热。 夜幕刚刚降临,乔巧儿就把被窝儿铺好了。 老贫协兴冲冲地点亮了红罩子灯。这盏红灯,就是他扳道岔时用过的那盏铁路信号灯。在这个新婚之夜,他要让窑洞亮堂起来,他要图个喜庆。况且两人说话时,红灯照耀着,也是一种温情。 乔巧儿盘腿坐在炕上,外表很宁静,她等着男人过来爱她。 红罩子灯是一种血红色的光芒,血红照在乔巧儿身上,她的美升华了;虚虚实实,朦朦胧胧,忽轻忽重,独有风韵;美丽而沉稳,她像是一位只可以仰望的女神。 老贫协胆怯了,啊,神神!她怎么越变越俊俏了?如此的亮丽,别说去跟她睡,就是多看上一眼,心里也直打战战。 老贫协索性离她远远的,蹲到了地上,装上一袋旱烟,低着脑袋使劲儿地吸烟,他不敢再多看乔巧儿一眼了。 既然答应了跟人家,乔巧儿就想自己主动。她温柔地道:“你过来吧,我是你的女人。看把你吓成啥样子了。” 老贫协的脸红了,更不好意思起来,自己还不如个女人勇敢。本来想过去,可他还是找了个借口道:“不忙,不忙。终身大事,人一辈子就一回,草率不得。咱还是再拉拉话,把话拉透,摆到明处,省得结了婚,你又后悔。” 话一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妥当,因为是人家女方主动的。生怕乔巧儿误解了他,他赶快又补充道:“我的岁数比你大,相貌也丑。我是怕你这朵鲜花,插到了我这堆牛粪上。” 人不英俊,年龄也大,配不上乔巧儿,这些都是真的。连这些都为她考虑到了,乔巧儿心里就涌出了一股暖流。英俊的男人她遇到过,可因为她是富农成份,人家只敢深深地爱她,却不能和她结婚。也有不在乎成份的男人,可那只是想占她的便宜。只有老贫协才称得上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好男人,他不乘人之危,他事事都为她考虑。他出身好,他是革命阵营里的红人,有身份,而他在乔巧儿面前却把自己看得很低。这样的男人,乔巧儿愿意跟他过。 洞房之夜,再一次看清楚了老贫协有一颗善良的心,乔巧儿眼里就有了泪花,她也把自己看得很低。跟他道:“你就当我长得丑!你配我。其实我不算好看,是你抬举我。” 分明人长得好,却说自己长得不好。往往是,无论多么丑陋的女人,总认为自己才是天下最美的那一个。 乔巧儿把话说到了这一步,老贫协也就没有了顾虑。那就上炕吧,他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我洗洗。”他说。 洗洗,也就是洗一洗。但不是洗澡,老贫协准备洗个脚。 他到底不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他知道讲卫生。他当公家人的时候,虽然不是天天洗脚,可他每逢遇到大场面,比如开会去,听报告去,当了劳模上台领奖状去,他都要把脚洗一洗。洗干净了脚,他还要换上一双干净袜子,这才出发。他认为脚干净了,全身就干净了。这是他的理论。凡是遇上重大事件,老贫协肯定要把他的脚洗一洗,这样才可以展示出来,自己是个相当认真的人。对待重大事件,他有一份庄严的心情。 结婚成家,从此再不单身了,他要和一个心爱的女人走完人生的旅途,这要比开会、领奖重要得多。老贫协不仅是要洗一洗,水还得烫,脚还得多泡,他要让全身的血脉都打通了,他准备又干净又活泼地上炕。 烧了一大盆热水,两只脚放进去,他来回地搓着。蒸气升腾,弥漫开来,窑里像是飘起了一层薄薄的烟岚。 乔巧儿格外深情地望着老贫协,她发现这个男人并不粗俗,他还知道洗一洗。年龄虽然是大了些,可他身体好,大鼻子方嘴,很是性感。尤其他是个大高个儿,头上扎着白羊肚儿,身上披着老羊皮筒子,像是一个从荒原上走来的西部剽悍的拓荒者,十分地酷。乔巧儿默默地看着他,欣赏着他的美,心就动了起来。她想靠近他,想上去依偎着他,这时已经不是为了生存,她是爱上这个男人了。 老贫协用一只脚搓着另一只脚,这样搓搓、泡泡,再搓搓、又泡泡,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乔巧儿看得着急了,她忽腾跳下炕来,走到老贫协跟前,蹲下,拉住他的手说:“看你笨的,也不知道动手。来,我帮你洗。” 老贫协不好意思,四十多岁的人了,从来没有女人碰过他的脚。叫女人给自己洗脚,这好像是在作孽。他便紧紧张张地拒绝道:“使不得!叫你给我洗,折我的寿。” 乔巧儿一把摁住了他的脚,说道:“要折寿,折我的。” 乔巧儿是死心塌地了,她要跟老贫协过一辈子。 “我还是要说使不得。” “我就要给你洗。” “皇上才可以享这种福。” “我偏不伺候皇上。” 这样说着,乔巧儿就踉跄地掉进了老贫协的怀抱里。只这瞬间,她就闻到了男人身上令人兴奋的体味,于是像鹿一样温顺,依偎着老贫协,她用脸去蹭他的胸膛。 老贫协把乔巧儿搂在怀里,去亲她,抚摸她,他想和她做爱。乔巧儿让他亲着,抚摸着,也想和他做爱。 两个人搂到了一起,他们还都是头一回尝试这种拥抱。动作显得有点笨,不时髦,可内心的感受和谁都一样,美得像是过了电。他们就越搂越紧,掰都掰不开了。 男人女人这样的拥抱,老贫协见得多了。他当公家人的时候,他上班就在扳道房,而扳道房周围的铁路沿线是清一色的玉米地。城里的青年没有地方谈恋爱,只能带着情人去钻玉米地。每当他扳完道岔,送走了火车,只要听见玉米地里有响声,他就要趟进去,搜索。并且对着那正在亲嘴儿的情侣喊起来:“大胆!赶快给我走开。年轻轻的不学好,庄稼都叫你们踩坏了。国家受损失,由谁来包赔。” 今夜,怀里拥抱着乔巧儿,老贫协这才体会到,那时候他去影响一对恋人,去轰人家走,那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儿!当时,人家真该上来揍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六章 乔巧儿在自己的家乡,虽然没有看见过有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拥抱,可她参加过伙伴儿们的婚礼。在农村,那叫闹洞房,折腾得你看不下去。 “亲一个。”闹房的人在起哄。 “吃口条。”掀起了高潮。 “揣奶头。”没完没了。 “压饹。”这是最为精彩的一幕。 压饹,这可不是叫新郎新娘给客人做饭。这是要让新郎骑到新娘身上,跟真的一样,当众表演房事。当然,不脱衣裳,两个人摆出姿势,意思到了,就可以。大伙儿是饱一个眼福,图个热闹。新郎和新娘,也乐意这么干。 在农村,结婚的时候,闹房闹得越厉害越好。这充分说明,新郎新娘的人缘儿好。 每当进入这种高潮时,乔巧儿总是赶快躲出去,她不好意思往下看。她觉得两个人相爱,说些个悄悄话,以及想怎么爱,那就如同家中的细软一般,是不可以随便亮给外人看的。她笑话那些结婚的伙伴儿们,不自重。她不想学他们,她不想让外人知道,一个女人是怎样去爱自己的丈夫。 依偎在老贫协怀里,乔巧儿是多么喜欢这种两个人的世界。她有了落脚的地方,况且她是有了家,有了丈夫,他爱着她,从此她不用担心她会饿死在街头、冻死到野外了。守着这个家,心上总是酸甜酸甜的,有一种幸福感。于是,她用双臂紧紧地搂住了老贫协,把她绯红的脸,靠到了他的心口上,用脸颊贴着,闭住那微笑的眼睛,静静地期待着她所需要的一切。 老贫协早已经沉醉了过去,胸腔里的那颗心怦怦地跳。他使了个文明用语,形容道:“你像一团火。” 乔巧儿回应他道:“你也像。” 老贫协却遗憾地道:“你是哄我高兴,我是个甚货色,自己心里有数。人老了,我火不起来啦。要是早几年,认识你,我就有福了。” 乔巧儿就笑着道:“你不老,你的劲儿可真大,我已经觉出来了。” 看来,自己还不是个废物。老贫协就张狂了起来,他要上炕,要把爱情落到实处。 乔巧儿已经把他看成了自己的丈夫,就多情地要老贫协抱她过去。别说抱一个弱小的女子,就是抱上一头牛,老贫协的力气也是富富有余的。 炕已经烧热,窑里温暖如春。老贫协只用了几大步,他就把乔巧儿送到了炕头上。 乔巧儿闭上了眼睛,平平展展地躺在炕上,候着她的男人。 老贫协火急火燎地脱下了自己的衣裳,恨不能立刻登上热炕,眼看着一场赤裸裸的肉搏战就要打响。 该弄出点什么花样儿来呢?这个问题却忽然在老贫协的脑海里盘旋开来。爱情,不是耍女人,打一炮,酣畅了,皮肉解放了,男人便去蒙头大睡。爱情应该是个境界,是个感受,是个体会,是个滋养。两人上了炕,你把心掏给我,我把心掏给你,你说几句热乎话,我也说几句热乎话,这样一来一往,掏一掏,说一说,等到平静的湖面起了波纹,这样再去爱。当然,这才是个营养。 老贫协当公家人的时候,他爱看电影,也爱听戏。电影和戏里边,一般都有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他坐到电影院里,坐到戏园子里,看人家在戏里边谈恋爱,他在下边观赏,天长日久受了些感染,他身上多多少少居然有了一些文化气息。所以他不属于一个地地道道的土老帽儿,不是纯土,还算是半个洋派。这些年来,回到农村喂了猪,表面上他是粗糙了些,可他当年打下的那点洋派的功底儿,却一直搁在心里,并没有荒废。 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老贫协决定试一试自己的水平。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乔巧儿却始终不脱她的衣裳。 “我脱了,可你不脱,你倒是批准不批准。”老贫协说。 上了炕,哪有女人主动的?男人都是泥做的,不讲究,两口子,多半都是男人张狂。 老贫协就故意取笑着自己:“你看你,你连看也不看我,我这是在给谁脱嘛。” 他还嫌取笑得不够,他继续道:“脱得净净的,这是我对婆姨的一片心。我把我脱了,我是把人交给了你。要是你不批准,你就出个声儿,我也好穿上。叫我光着,这像个甚!” 乔巧儿听他说了这样的话,脸上羞红羞红的。她渴望着爱,她需要男人。她是一口井,老贫协是水。她盼着老贫协向她走过来,可是她却闭上了多情的眼睛,什么话也不跟老贫协表白。 沉默是金,这是批准了。获得批准,这才有意义。 炕上睡着一位美丽的女人,而这位女人舒展着身体,等待着男人,这样的夜晚格外宝贵。 这是个心旷神怡的时刻,像是禾苗迎来了雨露,如同山坡开满了花朵。老贫协怀着一种幸福的心情,上前脱去了乔巧儿的衣裳,他看她,怎么也看不够。 “你亲我。”乔巧儿说。 “我要吻。”老贫协道。 “你说啥来?” “我说吻。” “啥是吻?” “吻就是亲。” “酸死了。”乔巧儿不好意思起来。 “洋气。”老贫协倒笑了。 窑洞里暖融融的,有了这番心灵的交谈,爱情的火炬彻底点亮了。老贫协多么想上炕,他想紧紧地抱住乔巧儿,在炕上打几个滚儿,放开手脚,野一回。可他没有那样蛮干,他是个文明人,他开始去吻乔巧儿。 他是从上往下进行亲吻,他吻乔巧儿的黑头发,吻她的弯月眉,吻她红润的脸蛋儿,吻她的小口口。当他吻到了乔巧儿的乳房时,人一下子失控了,他颤抖起来,天那,原来女人的奶头竟是这么丰满。乔巧儿的乳房,皮儿薄,细白,鼓起来,圆得像馒头,里边像是咣当着乳汁。他不敢去碰,一碰就要破。两个有弹性的乳房,耸立着,在红色光芒的映照下,像是两架粉色的山丘。老贫协无力抗拒这种诱惑,他想上去狠狠地亲。 乔巧儿等候着吻,候着,也是一种享受。 老贫协正要放纵自己,一个声音忽悠悠地就在心间响起来,啥是个吻?吻是一种文雅,吻是一个风度。既然是咱说的吻,那咱就要文得像个文明的人。于是他就轻来轻去地吻,轻来轻去地碰。吻着,碰着,他还文文雅雅地问着:“这样妥不妥?” 乔巧儿没有批评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七章 老贫协将那乳头,完整地含到了他的口里。他想加重,狠狠地嘬一下,心头就热一下,再嘬一下,再热一下,他感到口里含的是一颗珍珠。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福气呢?口里含着颗珍珠,人家让我吻着,嘬着,我是个逑!美得他就热泪盈眶了。 乔巧儿长着两条修长的腿。女人的腿长,女人的身材就必定出众。直溜溜的两条腿,棉桃似的又白又软,呈现在男人的眼前,甚也不用说,这已经是召唤了。 乔巧儿扭动着身体,这是她让自己的生命在放歌。原来,性爱不是男人女人想去坏,乃是一种欢乐。什么时候,人类敢于承认性爱不是想去坏,那么人将不再虚伪、则是向着文明进了一步。 乔巧儿说:“真好。” 老贫协说:“真香甜啊。” 两个人抱到一起,都感到灵魂升了起来。 于是你亲我一口,我亲你一口。 他们像个小孩子,你说吃个舌头吧,我也说吃个舌头吧。你说时间长点儿,我也说时间长点儿。你说别急,我也说别急。你说别一下做完,我也说别一下做完。你说这样心里美妙,我也说这样心里美妙。你说天天这样,我也说天天这样。你说一夜都不能少,我也说一夜都不能少。你说撒个娇吧,我也说撒个娇吧。你说心里还想不想更好,我也说心里还想不想更好。至于什么才是个更好,都不说,你笑笑,我笑笑,便做了起来。 乔巧儿握住了男人的那棵生命的大树,她柔声细语,撒着娇道:“我要叫你回家。”。 “你说甚?”老贫协怔住了,“你要叫我回哪里?” “我说叫你回家。” “回家?”老贫协更为纳闷儿,“我这不是在家嘛。” “你可真笨。” 老贫协仍然是云里雾里。 乔巧儿就拨动那条生命之根,悄声告诉他:“我想叫它回家。” 乔巧儿这样说着,她那孕育生命的河流已经是潮水涌动,漫过了堤坝。而这片湿润的沃土,是多么渴望有人来开垦,有人来绿化。 “咱回家吧。”乔巧儿深情地说。 回家!原来这是爱情的最高境界。老贫协这下完全理解了。 听明白了,他就跟着特别地振奋。心想,这个女人可真不一般,她能把做爱说成是回家!家,多么温暖啊。回一趟家,在农村,便是压一趟饹!多么具有吸引力。老贫协就下了狠劲儿,他要美美地爱一回乔巧儿。 “回。”他洒脱地喊着:“叫我给咱好好回。” 当他搂住了乔巧儿时,激动得他直想撒野。不撒野,似乎那股激情就宣泄不出来。但他克制住了自己,还是很干净地说:“叫我给咱把树栽上。” 他很会文明。 两个相爱的人在做爱,这不是奸尸,不可能不言不语。相爱的人在相爱,就都想把心里的激情掏出来,说一说,美一美,碰一碰。 老贫协一边栽着树,忙活着,他并且给乔巧儿想了个爱称:“娇娇!咱这是在弄甚呢?” 乔巧儿就羞涩地说:“回家。” 老贫协就说:“我这是回谁的家?” 乔巧儿说:“你的家。” 老贫协说:“真是我的家?” 乔巧儿就说:“就是你的家。” “我这是不是已经到家啦?” “你现在已经进家了。” “那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娇娇?” “我是。” “那我是回我娇娇家啦?” “你就是回你娇娇家了。” 老贫协又说:“娇娇你是我的家?” 乔巧儿就说:“娇娇她是你的家。” 老贫协忙得满头大汗,最后就响亮地喊了一句:“啊!我有家了。” 乔巧儿欢乐地享受着生命之根破土而动的那种舒畅和幸福。她说,她从来没有这样地好过。她说,她还要这样。她说,她要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她就紧紧地抱住了她身上的这个男人,她叫他好好浇水,好好种树。 老贫协栽树栽得十分牢靠,他把根深深地扎进沃土里。他一边插着那树根,一边奋力地夯着,呐喊着。 天亮时,栽完了几趟树,丰收了。老贫协就搂着婆姨,抚摸着她,感慨万端地道:“女人真好。光荣算个啥。” 第二天清晨,大队长上来了。 猪圈里的风波没有解决,他要前来处理,谁叫他是后沟村的一把手呢。其实,不叫他来他也要来,因为大队长特别喜欢这场风波,这场风波是个桃色的,它像一股劲风,吹拂得大队长心间翻起了一串串的浪花。乔巧儿那张漂亮的脸蛋儿,分分秒秒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现在他已经找不着魂儿了。 大队长也很担心,不知道乔巧儿是否已经离开了老贫协的家。如果乔巧儿走了,她已经不在后沟村了,那么,无论你是多么稀罕人家,也晚啦。这会儿他真恨自己,昨天火药味儿太重,太左,他缺乏领导艺术。本来,话是可以这样说,话也可以那样说,为啥非说绝了不可呢。宁吃过头饭,莫说过头话。他担心着,他不能饶恕自己。 大队长爱女人,这是他天生的柔情。头几年,他搭上了邻村的一个小寡妇,就是因为那个小寡妇的模样俊。为了能和小寡妇睡觉,他可以摸着黑走山路,趟出十几里地,跑到小寡妇住的村子里,两人上炕玩一回。每次去约会,他都要扛上半袋子面粉,算个仁义。肩头扛着半袋面粉,一路爬坡下沟,人该有多累。况且,完事之后,他还要趁着夜色的掩护,再趟出十几里地,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家中。累成这个样子,图个甚?图的就是个漂亮女人。 在大队长的眼里,乔巧儿要比小寡妇漂亮多了。她是弯月眉,小口口,柳树腰,大屁股,简直是个迷人的精怪。小寡妇跟她不是一个台台儿,一个是洋芋蛋儿,一个是嫩白菜。要是能把乔巧儿搂到怀里,亲个口口,谈笑谈笑,再压上一趟饹,那该是个甚福气。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八章 想着乔巧儿,大队长就一夜没有合眼,硬挺着熬到了天亮。他赶快换上一件八成新的军便服,别上一枚纪念章,戴上一顶绿军帽,用心地武装了一番,他这才匆匆忙忙地往老贫协的家里赶。 半山坡上,大队长一边赶路,一边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打量着自己。他看了又看,他要鉴定一下,看他的这个风度抢眼不抢眼。 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也是有把握的,胸有成竹的。以前,他上大寨去参观,他上县里出席三级干部会议,他都是这个扮相,也都是这样的风度。他的这种扮相,往干部堆儿里一站,不比谁逊色。今天这身行头,他是特意扮给乔巧儿看的。 阳光明媚,大队长像是一个新郎倌儿,他带着浑身的喜气,降临到了老贫协的小院里。 院里格外安静,他没有看见谁。大队长的心不由地猛一揪,他感到空荡荡的。口里急忙念叨着,美人儿哟,我是来看你的呀。心尖尖哟,你可千万别离开了后沟村,你快出来看看我。他执著得很,睁大了眼睛,四处寻找着乔巧儿。 老贫协也不见了踪影,这个老模范,他是从来不睡懒觉的。以往,大队长也经常在这个时候过来看看他,他早就开始喂猪了。他还肯定要迎上前来,给大队长敬上一支烟,沏上一碗茶,然后陪上大队长,谈上几句政治和国家大事。而这一切,现在都没有了。 怪了,是不是那个美人儿没有走,两个人还在炕上睡觉呢?大队长就踮着脚,轻轻地挪到了窑洞前边。他准备透过窗户,他要看一看,他们是不是还在炕上搂着呢。 忽然,猪圈里有人在唱歌: 饸饹床子彻夜地响, 走一趟, 走两趟, 我想叫你走五趟。 大队长听清楚了,唱歌的人是乔巧儿。美人儿没有离去,他不焦躁了,那颗悬着的心,便也注入了活力。 乔巧儿唱的是情歌,虽然声音不高,可那戏文大队长却听得仔细,美人儿唱的是酸曲儿。这种调调儿,要让男人唱出来,顶多算是个荤段子,不新鲜。经过漂亮的乔巧儿唱出了口,那就解馋,过瘾,意义便也深远了许多。 “走五趟,压饹,那当然得是我。”大队长在心里玩味着。 他是多么想跟乔巧儿睡到一条炕上,爱一回,浪一回,那样,他就觉得自己活得不同凡响了。 大队长揣着一颗缠绵的心,他便悄悄地进了猪圈。 乔巧儿正替老贫协在圈里喂着猪,她丝毫没有感觉到后沟村的一把手大驾光临了。 大队长立在她身后,特别痴迷地将她的身子扫了一遍。然后,他盯住乔巧儿的臀部,那目光再也不挪地方了。 大队长立刻就发现了问题,这个美人儿的屁股有点不对劲儿,昨天,他见过这个部位,印象中没有这么大。仅一夜,屁股怎就变得如此肥硕?昨夜黑,肯定是老贫协没少刺激她。 “胆子不小,老贫协。你敢日到领导前头。”大队长在心里骂起来。他恨不能把老贫协吃掉。 乔巧儿的臀部,又大又丰满,透着韵味,透着性感。大队长越看越眼热,心里就起了春潮,泛滥开来。他像一头发情的牲口,忍不住了,狠着狠着想往上扑。 冒失不得!强奸可不是咱干的事情。大队长急忙自己劝起了自己,将那激情拦住,自己给自己泄火。 乔巧儿发现大队长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时,吓得她两腿直发软。出身不好的人,流落他乡,见了革命干部,本来是应该躲开的。尤其是昨天,大队长对老贫协,是那么的冷酷,那么厉害。乔巧儿害怕他,于是噙着泪花道:“大队长,你是不是要赶我走?” 看看,形象坏了。大队长很是后悔,美人儿把他当成了一个恶人来看待了。 大队长十分着急,人家对你印象坏了,哪里还能对你产生爱。若是换了别的女人,恶就恶了,因为恶还是一种霸气。然而面对乔巧儿,形象太重要了。大队长急忙赔着笑脸道: “甚话!我咋能那么不讲人情嘛。看来,你是不了解我,你误会啦。从心里出发,我是怕你走。” 乔巧儿根本不敢抬起脸来看他,她一直是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也不敢相信大队长说的是真话。 “你看,你还是怕。你是不是见我批评老贫协了,你就害怕我?批评他,那是我俩交情到了,不是针对你。” 这倒也是,打是亲,骂是爱。可是乔巧儿依旧像是一个罪人,她低着头,流着泪,胆怯地道:“大队长,我身上没有三级证明,我是个黑人黑户啊。” 大队长却和蔼地说:“这我已经猜到了。不过对你,一个妇女同志,我只能是照顾。别人需要三级证明,而你不需要。我说不需要,你就不需要。往后,你就是咱后沟村的正式社员了。” “那我真的可以不走了?” “哪里也不去。后沟村就是你的家。” 一夜之间,大队长的态度变了,乔巧儿也成了后沟村的正式社员了。这喜事来得太突然,乔巧儿仍然是不放心地问:“我在这里落户,万一别人要是有意见呢?” 这下,大队长便使出了自己的威风来:“太阳还敢从西边冒出来?你把心放宽。四川的婆姨可以逃荒来落户,甘肃的婆姨也可以来落户,我这后沟村,难道就多你一个不成?在咱后沟村,三个队,只要是我定下来的事情,那就是党定下来的,那就不能动啦。还没有人敢给老子捣蛋。” 两人正在圈里拉着话,老贫协就回来了。 天不亮,老贫协便赶到了羊肉作坊,他好说歹说,赊了人家一块羊肉,这是他要和乔巧儿提前过年了。 看见羊肉,一股嫉妒之火又从大队长的心里窜了上来。人若遇到了好事情,总喜欢吃一顿好饭来庆祝。炕上有了如花似玉的婆姨,老贫协这是要好好地张狂张狂。 不过,这回当着乔巧儿的面,大队长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他便压住怒火,开玩笑地道:“哎呀!狗日的,阔气啦,敢吃羊肉啦。你比我牛,我这个大队领导,生活水平真还赶不上你。” 老贫协知道他是肯定要来的,哪里有了漂亮女人,大队长比谁跑得都勤快。这是他的爱好,一辈子都改不掉。老贫协便也开起玩笑说:“羊肉是个逑!到了共产主义,咱想吃甚,就吃甚。女人也可以随便睡,咱想跟谁睡,咱就跟谁睡。” 玩笑开大了。 两个人觉得这样开着玩笑很好,谁都不愿意当着乔巧儿的面发生冲突。于是就和和气气地往窑里走去,他们准备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九章 还和过去一样,老贫协仍旧尊敬大队长。他拿出一盒九分钱的羊群牌香烟,给大队长敬上一支。接着,又弄茶水,又摆炕桌,两人脱鞋,上炕,盘起腿坐着,面对面笑着,友好的气氛出来了。 大队长首先开了腔:“结婚啦?” 老贫协不遮不掩:“结婚啦。” 大队长笑眯眯地问:“昨夜黑结的?” 老贫协实打实地说:“昨夜黑结的。” 大队长心里别提有多吃醋。他却还是喜笑颜开地道:“压了几趟饹?” 老贫协很爽快:“想压几趟压几趟,尽兴。” 这样一问一答,心都掏了出来。表面上是友好得很,可两个人的内心深处,滋味却是大不一样。 人生有时是很无奈的,你有权,而你不一定能跟漂亮女人有情缘儿。既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大队长也只好认了。于是他盘着腿儿,抽着烟,喝着茶,还像往常那样,把老贫协当哥哥,自己是弟弟。两个人为了乔巧儿,关系发展得更为密切。 哥哥和弟弟,弟弟和哥哥,没有什么不可以交谈的。如果谁见外,客客气气,装模作样,那就虚伪了。 大队长深深地喝了一口热茶水,猛猛地嘬了两口烟。他说道:“不叫你结婚,你硬结婚。你是个村干部,不是普通群众,你这就叫犯错误。” 老贫协知道这是犯错误了。他急忙说:“结婚证我补办。我是个光棍汉,我又不是重婚。我补手续,我怕个甚!” 这种回答大队长不爱听:“没有办手续,你睡了,这就是个错儿。难道你不懂政策?” 老贫协当然懂政策,革命了一辈子,他没有别的能耐,就是把个政策掌握得多。女人是不可以想睡就睡的,得领结婚证。没有结婚证,两人上炕,那叫乱搞,公安是可以抓人的。 老贫协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心里多少也有些怕。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把我办了?” 大队长笑他浅薄。告诉他,不但不办他,领导是来保护他。 老贫协便直截了当地说:“漂亮女人跟了我,你会不恨我?你会有那么好的心?包庇坏人坏事,恐怕你也吃不消。” 大队长嫌他小看了自己,心中很是不悦。就道:“我是谁?你有了个婆姨,见了我就不认识啦?我就是后沟村的毛主席,这个原则谁敢动。” 大队长是真愣。老贫协得罪不起,赶忙就改了口:“咳,说笑呢!怪我。” 大队长却不依不饶,给他端起了架子:“怎么个怪你?说说。” 老贫协只好赔着笑说:“我忘了,咱俩不在一个台台儿上。我是甚?你是甚?你是管我的,我是听你指挥的。这叫个甚?叫个上下级关系,不能比。我一高兴,变得不知轻重了。” 大队长舒坦多了。说道:“你这还像个人话。自古官官相护,你是我的部下,我哪能为难你嘛。我也考虑了一整夜,你都四十多岁了,窑里也该有个婆姨了。虽然你是先斩后奏了,可谁又不压饹呢?这个事儿,我理解,我来给你撑腰。” 老贫协眼里立刻有了泪。他急忙道:“队长,你可真是个明白人啊。哥哥往后,一定重谢你。” 大队长笑笑,很清高地道:“话说大了,你谢不起我。有你这句话,就行啦,我就没有打算叫你感谢我。” 老贫协却拍着胸脯说:“我非谢你不可。有恩不报,我就成个不仗义的人了。” 大队长便认了真:“你谢我,拿甚来谢?” 老贫协就声情并茂起来:“最好的烟,最好的酒,最好的羊肉,最好的席面。” 大队长也不客气起来:“我是没有见过?” 老贫协就更正道:“最好的馆子,任你选,任你挑。” 大队长就摆着手,不叫他往下说了。他换了一种兄弟般的口气,意味深长地道:“心我领了。你要是真想谢我,贫协主席不要当了,猪也暂时不要喂了,你给我上山拦羊去。” 老贫协早已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他便痛痛快快答应了下来:“这我服从。无论弄甚,都是革命工作。我这就去。” “这你态度就对了。”大队长十分深刻,“罢了你的官,叫你拦羊去,表面上是处理你,实际上是我成全你。这叫个做表面文章,是给群众看。群众是个甚?扯淡!有机会,我再把你拔上来。” “不用不用。” “我有安排。” “往后,我只想好好过光景。” “咋?光压饹,不想革命啦?” 两人的谈话十分投机,互相给面子,越谈越知己。临走,大队长又格外认真地问了这么一句话:“那女人,她是啥成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章 既然领导问到了,老贫协也不敢隐瞒。他赶快给大队长敬烟,吞吞吐吐地说:“成份嘛,高了点儿。” 大队长着急:“你就直说。” “富农。” 大队长听了有些吃惊。但他嘱咐老贫协道:“这个事儿,我知道,就行了。你就不要往外说啦!” 温暖过了头,老贫协怀疑是自己没有说清楚,急忙重复着:“她是富农。” 大队长就笑了笑:“哥哥,你连我也信不过了?” 老贫协解释道:“我这是向组织上汇报。” 大队长热辣辣地向院子里瞟了一眼乔巧儿,不瞟一眼不舒服。他并且一脸庄严地告诉老贫协: “她是甚成份,我的耳朵不背。关于她的成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我是不叫你往外说!” 字字句句都是感情,实在让人受不了。送走了大队长,老贫协眼里都是泪水。 拦羊就是牧羊,也叫放羊。在陕北高原,拦羊是个苦差使。拦羊的人,必须领着羊群满山奔跑,羊走到哪里,人走到哪里,为了让羊能吃饱,有时要走几十里地。夏天,拦羊人得晒着,冬天,得冻着,顶风站着。往往是羊吃好了,人却又饥又渴,连口汤水也喝不上,硬撑着。谁都知道,拦羊人的命贱,苦重。 老贫协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被摘掉了乌纱帽,叫他当了牧羊人。这下他得出力吃苦了,这是罚了他。贫下中农皆大欢喜。桃色事件便也风平浪静了。 说干就干,老贫协是个急脾气,一分钟也不耽误工作,他要马上走向新的革命岗位。 他安排乔巧儿炖上了羊肉,心里别提多么宽广了。 他穿上那件老羊皮筒子,拦腰系上一条宽皮带,头扎白羊肚儿,手握牧羊鞭,先把自己武装起来。令他自信的是,小时候他拦过羊,技术都在心里,说拣就能拣起来。由于对待工作太认真,临出发,他还在院子里走了几趟,舞了舞牧羊鞭,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儿。这是招呼羊,他要练一练。他的感觉是,自己弄甚像甚,比谁都不差。此刻他已经从堂堂的猪把式,过渡到一个标准的羊把式了。 老贫协正式出发时,乔巧儿送他。刚走了几步,乔巧儿心里忽然难过起来,并且自咎地道:“都是我害了你。” 老贫协不爱听这种话,他不想让自己的婆姨心中有丝毫的不痛快。他便开怀大笑着道:“甚话!有了你,我比谁都强。” 新婚不愿别离,两个人都依依不舍。乔巧儿说:“那你去吧,今天不要走远。中午,我给你送饭去。” 老贫协说:“不走远,就在对面梁上。饭你不用送,后晌我回来,咱坐到炕上吃羊肉,那才是个美满。” 乔巧儿就将额头抵到了老贫协的胸口上,甜甜地道:“人家是想陪着你。” 陪着我!老贫协就晕得一步三晃了。 陕北的山不陡峭,不秀气,不是直插云天。它是一架挨一架,一坡连一坡,个个都是憨憨的。站到高处向远方眺望,陕北整体上敦实,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它声势浩荡,没有边际。陕北是一种大美,是一种大沉重,是一种大憨厚。 老贫协听从了婆姨的吩咐,头天拦羊没有走远,他把地点选在了家门口的那架山上。这样,羊在山坡上寻草吃,他往山下边张望,他还能看见自己的家,心里总是暖暖的。 对面的山上也有一位拦羊人,模样儿看不清晰,大致看上去,也是一位苦命的老人。一般,拦羊人见了拦羊人,虽不认识,但人不亲,专业亲,两人就要拉拉话。 山与山的对话,这是很有特色的。 我在这架山上,你在那架山上,两人可以面对面地说话、盘歌,声音听得真真切切。两个人若想拉拉手,这边跑到那边去,就得足足走半天。所以,一般情况下,决不可能往一块儿凑。拦羊人都是隔着山谷,喊着打招呼、进行问候,戏耍戏耍,这就算是亲热了。相互也图个不寂寞。 老贫协的心情好,他就首先开了腔儿:“喂!对面山上的老同志,我问你是哪一部分的?” 对面山上的拦羊人听见了,这就算是有事干了。他便有板有眼地回答道:“喂!听见了,我不聋。对面山上的老同志,我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哟。对面山上的老同志,敢问你是哪一部分的?” 老贫协喊着说:“你不用害怕,资产阶级不要我。” 对面山上的拦羊人也喊着说:“放心了,我放心了。资产阶级在外国,咱俩都是红色的。” 两人这样一打招呼,老贫协心里敞亮得很。却也感到吃惊,本来,他把对面山上的羊倌儿当成了一位老汉,可人家声音年轻,原来是一位后生。 拦羊的人,没有不会唱的。他们唱情歌,唱酸曲,内容都是现编现唱,十分生动。他们都有这个才气,为的是个自娱自乐。 对面山上既然是位年轻后生,那就一定要歌唱爱情。老贫协便和他盘起歌来: 看你是个老汉咋还年少, 是不是, 没有婆姨炕上跟你闹。 夜夜干靠? 想婆姨, 想得你容颜衰老。 对面山上的拦羊人来了情绪,清清嗓门,决不示弱,便也展开了歌喉: 我的本事比你强, 娶过三个俊姑娘。 上了炕, 三更里浪, 个个把我举到头顶上。 歌声高吭,在山谷之间回响。 老贫协乐了,真是个吹家,娶过三房女人,还都漂亮。拦羊的穷汉,这是用情歌把女人的瘾过足了。 歌不盘了,无论你有多么猛,你是猛不过年轻人的。 羊在坡上寻草吃,老贫协看着它们,触景生情,他忽然受到了启发,觉得自己的心智一下打开了,上升到了一个很高的层面。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一章 冬季草不多,还都是些根。羊吃不饱,就可怜巴巴地叫唤。看来,动物和人一样,饿就是饿,渴就是渴;饿了需要吃,渴了需要喝,不用谁来教,这是天生的。庄稼也是一样啊,跟着季节走,一会儿绿了,一会儿黄了,一会儿又绿了,一会儿又黄了;茬茬接着,永远不变,人就有了吃的了。这也是天生的。人也不例外,刚落地,就会哭;没谁教,天生的。高兴了,知道笑;没谁教,天生的。性也一样,没谁教,到时候,就知道需要了。天生的。还有阳光和水和土地,人得指着这些活命,这些也是天生的。没有听说过,谁把阳光造了出来,谁把水造了出来,谁把土地造了出来,这些都是天生的。天太大了,人太小了。上天孕育万物,这才是个硬道理。 老贫协思考着这些神秘的自然现象,他便联想到了自己,老了老了,自己怎就遇上了乔巧儿呢?而且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如果现在他还在西安铁路上扳道岔,那他就遇不上乔巧儿了。如果他下放回到家乡结婚成了家,那他遇上乔巧儿也是白搭。现在遇上了,他没有结婚,乔巧儿也没有嫁汉,两人如此巧妙地相遇,人就是费尽了心机,也是安排不出来的。显然,这是天意。 老贫协感到他这辈子是很幸运了。公家人当过,他指挥火车。村干部当过,他大小是个官员。好酒他喝过,好烟吸过,好皮鞋穿过,好澡堂子洗过,好菜吃过,好电影看过,好戏园子进过;现在,好女人他也睡过。后沟村的社员们,有谁能跟他来比比呢?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自己这一生,老贫协就烂漫地笑起来,天对他是不薄啊。 中午时分,乔巧儿在家炖好了羊肉,吃饭的时间也就到了。 她准备准备,还是决定上山送饭去。 给谁送饭?她是给丈夫。想想自己成了人家的婆姨,乔巧儿的心直跳,脸一下子红得发烫了。 说起来真是奇怪,夜里,在炕上,老贫协可着劲地疯狂,她也跟上疯狂。那阵子,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她说了出来,平日里做不出的事,她做了出来,自己也没有难为情过。然而现在这是怎么了,大白天,这才仅仅想到自己是人家的婆姨了,想到自己有了丈夫,想到自己是给丈夫去送饭,是给自己的男人送饭去,自己就别别扭扭地不好意思起来了。 人哪,真是白天一个样,夜里一个样。明处一个样,暗处一个样。炕上一个样,地上一个样。这是为什么呢?乔巧儿虽然不知道人人都是长着两种面孔,叫人白天夜里不一样,叫人明处暗处不一样,叫人炕上地上不一样。但是,乔巧儿深深地感知到了,老贫协爱她是真的,深夜里做爱,她获得欢乐是真的。真的对真的,也就是好的对好的,合适的对合适的,协调的对协调的。于是乔巧儿就克制住自己,不叫自己的心跳,她要努力、再努力,勇敢地去做一个老贫协的好妻子。 心情好,便觉得岁月好。 乔巧儿提上羊肉,正式地迈出家门。她要上山去,给自己的男人送吃的了。 欢欢喜喜地带上门,她来到了院子里。 院里有一口大水缸,里面盛满了山泉水,那水清亮而透明,这是一个天然的大镜子。 好好看看自己吧,新婚小别,乔巧儿想给自己的男人一个惊喜。她便情不自禁地向那水缸走过去,她要借助那缸里的清泉,看看自己到底漂亮不漂亮。 乔巧儿刚往水缸前边一站,她那漂亮的脸蛋儿立刻就浮出了水面,黑眼睛,高鼻梁,两个酒窝儿那样精致,悦目。她自作多情地将那嘴角往上一翘,微笑便在脸上,那样的妩媚,那样的清纯,散发着迷人的韵味。这水中的女人是我吗?像个精灵。这样的女人,她应该嫁给一位英俊的少年。乔巧儿不敢再去看那清清泉水中的那张脸,眼睛跟着便湿润了。 快别瞎想了。乔巧儿又讨厌起自己,要求过高了。 山梁上的老贫协是在极度兴奋中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上午。该吃饭了,可他觉不出饿,心里时刻想的是乔巧儿,想得很!张扬的情绪怎么都过不去。 狗日的,我算个甚?他自己作贱着自己。难道我是天上的星宿不成?咱不是嘛!一朵鲜花硬是插到牛粪上了。老贫协是高高兴兴地想不通。 论相貌,乔巧儿应该嫁给专员。专员的婆姨也不一定比她俊。看来,我是把专员睡不上的女人给睡了。老贫协心里美得还想唱一唱,浪一浪。 立在山梁上,他看见乔巧儿远远地过来了,心里一美,那就骚情一下吧,他便张狂地又唱起来: 骑马要骑红点点, 婆姨要找花眼眼。 乔巧儿听见了,乔巧儿知道这首情歌是给她唱的。乔巧儿就远远地朝那山梁上的老贫协挥动着手臂,脚底下的步伐也加快了许多,变成了冲着山坡一路的小跑。 山下的脚步牵动着山上人的心。 山上,信天游在继续,唱得更为深情了: 想你呀想你呀想死个你, 心肝肝心尖尖我心上只有你。 把命命活到一万岁那是说神神, 美人儿美人人爱这才是个人。 我的心肝肝, 我的个心尖尖。 感情过于投入,甚至还想再栽一回树!老贫协一边歌唱,一边张开双臂去迎乔巧儿,他要扑上前去,将乔巧儿搂到怀里好好栽树。 可他忘记了,此时他是站在山梁上。不料一脚踩空,人就翻滚了下去。 没有来得及往医院送,老贫协就摔死了。他没有痛苦,他是带着美好离开了人间。 生命很脆弱,无论谁,无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哪天一脚没踩稳,都有可能发生意外。谁也不敢保证,死亡跟自己没关系。 老贫协的尸体是社员们用门板抬回来的。人就安放在他的窑里,等待着出殡。 村里死了人,开个追悼会,用来寄托我们的哀思。这话是毛主席教导的。那么,老贫协的追悼会怎么开,哀思要不要寄托,围绕这件事,大队长竟为难了。 村里有左派。左派说:“不能开,老贫协是思想变质了。不办手续,他睡女人,这可是个作风问题。贫下中农不能给这样的人浪费感情,掉泪水。” 社员们说:“还是得开,人不就死一回嘛。这些年,老贫协领着咱们早请示,晚汇报,他还算是个功臣。” 议来议去,都有道理。最后大队长就动用了权威宣布道:“我看追悼会就算啦!省得谁找麻烦。不过,人得厚葬!这事我做主了。” 所谓厚葬,也就是队里给出了口棺材。大队长还要挂帅,领着乡亲们,送老贫协最后一程路。这已经是破格了。大队长的话,一律是指示,也就没人再敢多说个甚。 老贫协的遗体只有乔巧儿独自守着,她是死人惟一的亲属。 灵堂没有花圈,没有烛光,没有供品,老贫协也没有寿衣。他仍然穿着那件老羊皮筒子,他死得相当简朴,可以说是无产者了。 如果丧事操办得富丽堂皇,人就眼红了。这样一寒酸,人倒心软了。前来吊唁的乡亲们,开始洒下伤心的泪水。 入殓的时候,乔巧儿跟主事儿的人说:“等等,叫我给他洗洗。” 老贫协不化妆了,给他洗干净了上路,这是必须做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二章 大队长指示主事儿的人,按照乔巧儿说得去办。他还亲自端来了一盆水,帮着乔巧儿忙前忙后,两人配合着,给老贫协洗着,擦着。这时才发现,老贫协的眼睛还睁着。显然,他是恋着人世,恋着乔巧儿,老贫协不想走。 乔巧儿便哭了起来:“你就放心走吧!你不合上眼,你叫活着的人该多难过啊。” 大队长也掉泪了。面对死去的老贫协,他后悔地道:“哥哥,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叫你拦羊去。咱俩的账,等我到了阴间咱再好好算。阳世上,你的婆姨你放心,有我吃的,就有她吃的。要是我做不到,你就来拿我。闭上眼吧,我的好哥哥,我的个贫协哥哥。” 真情是无价的,老贫协听到了,死人的灵魂被感动,老贫协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发送老贫协的时候,大队长特意走在了队伍的前列,他这是叫乔巧儿看,看看他的人性美。 由于他的带领,左派和社员们,都争先恐后积极地跟上。大队长并且安排了村里的自娱班,带上家伙什儿,跟着灵柩,一路之上吹吹打打,奏出一段一段动人的革命歌曲,将老贫协风风光光地送到了墓地。 下了葬,抬埋老贫协的乡亲们都走了。乔巧儿还在坟上跪着,她把炖好的羊肉盛了一大碗,供上,叫老贫协吃。人在两个世界,老贫协已经吃不动了。 赊来的羊肉,做顿好饭,为的是高兴。可他却走了,这叫活着的人比死还难受。 大队长始终没有离开墓地,一直守护着乔巧儿。这对他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美人儿在哪里,他就应该在哪里。现在美人儿在落泪,而他的心情比美人儿更沉重。 “节哀吧。”大队长说。大队长参加过大人物的追悼会,见多识广,他说出话来不落俗套。 “我咋这么命苦。”乔巧儿经他一劝,更悲伤了,就扑到坟上痛哭起来。 大队长接着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哭是没有用的。咱活着的人,更得保重自己。走,咱走,咱回,有我在,你还怕个甚?” 大队长很果断,他一把搀起了乔巧儿,扶着她往回走,给她力量。 无家可归,乔巧儿只好又回到了猪圈旁的窑洞里,她把这里当成家了。老贫协的家,就是乔巧儿的家,乔巧儿没有别的家。 当晚,乔巧儿坐在她所熟悉的窑洞里,她看看炕桌,看看锅灶,看看周围的一切,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变,还是原来的样子,惟独她身边缺少了老贫协。 昨天,这里充满欢乐,那是因为她身边有了那个人,那是她的亲人,是他爱着她,她才有了欢乐。今天,他不在了,去了天边,他永远回不来了,欢乐也在这里消失了。乔巧儿守着空空的窑洞,她感到凄凉、无助,泪水又哗哗地淌了下来。她在内心里呼唤着老贫协,盼望他的灵魂可以回来和她团聚。 夜晚,月亮升在天上;光华似水,涌进门来;月光浓浓地洒满窑洞,这个家变成了一个飘缈的梦。 忽然风一吹,门敞开了,像是有人进来了。 “啊,别吓我。是你回来了吗?”乔巧儿又惊又喜又害怕。 “不用怕,是我。”果然有人进来了。 “啊,鬼!你是不是鬼?我怕。你快走,我怕!你赶快出去。”乔巧儿真的害怕了。 “甚话!我咋是鬼?你好好看看。”说话的人是大队长。 “啊,吓死我啦。”乔巧儿长出了一口气。 见是大队长,她看清楚了,一点也不错,乔巧儿这才不怕了,心里便也有了些安慰。 大队长像个知冷知热的兄长,他紧赶几步,来到炕前,把乔巧儿揽到了怀里。没有多余的话,他开始抚摸她,举止十分文明。他摸乔巧儿的头发,摸肩膀,攥着她的手,安慰她,让她坚强。他要叫她深刻地感觉到,她并不孤独,也不可怜,好日子还没有开始,他才是个真正爱着她的男人。 乔巧儿本能地依偎着他,一个人遇到不幸,陷入了困境,又有谁能挺身而出,让你往身上靠一靠呢!乔巧儿任他抚摸着,她享受着关怀,同时感动得她又哭了起来。 大队长说:“咱往好处想,咱不哭。咱一定要往好处想。” 乔巧儿说:“啥是个好?我出身不好,我好不了。” “你能好。有我疼你,往后你比谁都好。”大队长说。 “那你疼我吧!我想好!”乔巧儿哭着并且希望着。 心灵沟通了,她想好。大队长就准备施展一下对她的爱。 他扑到了乔巧儿身上,亲她,说些做爱的情话,再不文雅了。他还伸手进去,摸她,那手在女人身上占便宜,一点不客气。大队长接着还要骑马挎枪,要把乔巧儿疼到深处。 面对权力,乔巧儿为难了。但她还是抽出了他的手,很不高兴地哭着跟他道:“我不想叫你这样疼我。” 大队长却一点也不退缩,咬着她的耳朵说:“你看你,男人都是这个疼法儿。不骑马,不挎枪,我再疼你,疼也疼不深嘛。” 乔巧儿不愿意跟他睡觉,就委屈地说:“那我不就成个破鞋了。” 这等于是彻底拒绝了大队长。可大队长却不死心,道:“甚是破鞋?老贫协他根本配不上你。我一个堂堂的大队长,要是能为你去死,我这就高高兴兴地去。你不是个破鞋,你是皮鞋!一般的人穿不起。” 他可真是一个惹不起的能文能武能细能粗的大男人。乔巧儿害怕他,却似乎又不怕他。她喜欢他,却似乎又不喜欢他。独在异乡为异客,畏惧三分是真的。乔巧儿含着眼泪道: “大队长,我的男人刚死,我不想那样。咱缓一缓,等我心情好点儿了,就答应了你。” 大队长可着劲儿地把乔巧儿搂到了怀里。 事情有指望了,他亲了一下乔巧儿,高兴地道:“这还叫个暖人的话。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人。我等你,我还要耐心等,我决不再碰你一下,决不。” 这一夜,在乔巧儿面前,大队长的言谈举止确实很文明,像是一个从君子国里过来的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三章 有了权,甚也有。官儿就是道理。 二队有个小伙子,名叫钱串串。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小学刚毕业,他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钱串串从小家境贫寒,父母希望他长大能够过上好日子,就给他起名叫钱串串。意思是说,将来,他的钱是一串一串的,他可以随便花,怎么花也花不完。可钱串串命苦,早早的就失去了父母,没有人疼他。他也没有别的啥亲人,三十岁了,还没有娶上媳妇。 大队长说,钱串串是独门独户,他有房,有口粮,有本土户口,就是炕头缺少个暖脚的女人。乔巧儿跟他最合适。 女人无论长得多么俊,不吃饭不行。物质是根,精神是果。只要吃上了,人就不慌了。至于嫁的是个啥人物,爱与不爱,总没有吃饭重要。吃上了,感情可以培养。吃不上,有感情也要分离。所以,大队长的决定很实际,他也是对乔巧儿负责任的。 钱串串三十岁了没有结婚,到底是因为个甚?他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穷。由于穷,他出不起彩礼,没有谁家愿意做回赔本的买卖,把自己的女儿白白送给他。因为穷,也没有哪个女孩儿愿意牺牲了自己,以身相许、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去受苦。不过,钱串串的形象还是很不错,他留着分头,白白净净,文气得像个干部。他并且会唱情歌,一旦放开喉咙唱起来,山川田园都沉醉。他在当地被称为歌王。 但这些都没有用,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种地都没有力气。女孩儿们说,他像个干部,可他不是个干部,如果他要真是个干部,那得有多少女人争着跟他要上炕。他是个歌王,可他是个业余的,他不是专业剧团的,没有谁给他发工资。农村相女婿,公社干部第一,吃国库粮的为二,大头兵老转儿为三。总之,面朝黄土,纯粹的农民不吃香!没有钱,又没有劳力的钱串串,就更令人瞧不起了。 钱串串也有让人小看的地方,干活爱偷懒,爱扎女人堆儿,爱向漂亮婆姨献殷勤,这是他口碑最不好的方面。特别不能容忍的是,那个时候,人民公社讲究的是集体出工、军事化管理、劳动果实大家来分配。可钱串串经常是出工不出力,广大社员对他有意见。每次赶上农业学大寨,修梯田,往山上背粪,他就喊叫肚子疼,得上茅房,等不及了。这一走,人就没影了,他是找个山坡睡觉去了。 社员们烦他,把他告到大队长那里去,说他这叫剥削,得好好治治他。大队长却不当个事儿,反倒批评告状的社员:“甚是个剥削?不会说就少说几句。钱串串是贫下中农的子弟,他苦大仇深,属于翻身户,他能剥削谁?不就是多上了几趟茅房嘛!这顶多是个人民内部矛盾。” 大队长给定了性,提意见的人就傻眼了,也就再不去告钱串串了。可钱串串倒是得理不让人了,骂起来:“我操!还想给我扣帽子。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想甚有甚,我就挨着个儿把你们的婆姨都睡了,彻底剥削一回给你们看看。” 钱串串对男人不讲理,对待妇女,他永远都是彬彬有礼。他甚至甘愿自己吃点亏,但这只限于妇女同志。 上山修梯田,钱串串专往妇女堆儿里钻。看到哪位漂亮婆姨神态娇媚,体力透支了,干不动了,他就一把夺过人家的劳动工具,鼓圆了劲儿,手底下生风,只三下两下,利利索索,像个老把式,再在行不过了,便替人家将任务完成了。出这种力,他图个甚?他只图歇工时,才有本钱和得到过他帮助的漂亮婆姨坐到一块儿套近乎,也可以深情地盯住女人的漂亮脸蛋儿好好审美,还可以说些男女之间有关性爱方面的话题,他也好分享一下生理上的快乐感觉。 每次参加进来,都是妇女们围着他。众星捧月,他是月亮,妇女们是星星。她们知道钱串串炕上缺甚,最需要什么,便开始逗他,气氛相当生动: “兄弟,弄个婆姨吧!光看人家的女人,解不了馋。” 钱串串就故作清高,女腔女调地道:“不馋!要那作甚嘛!” 婆姨们都是经过世面的,知道话得反着听。便上前捏他的大腿说:“不信你那东西就不硬。” 到了紧要处啦,钱串串像过了电。由不得自己,他便多情地道:“硬又咋?我就是不硬。” 妇女们也想寻个开心,因为没有比谈论这种事情再美不过的事了。就教导他,就说:“男人硬得心焦,女人空得心焦。那滋味儿,急死人哟。把那东西放进去,都美。一夜黑,多放几趟,比吃肉还香。不信,你就不想往里放。” “不硬。不放。” 钱串串早已射精了。 沾不上女人,又急迫难耐,他只好采用这种土办法。 有一年,天上忽然掉了馅饼,铜川的煤矿来招工,钱串串意想不到自己的命运一夜之间转变了,他被录取当了工人。可以吃皇粮,月月发工资,摇身变成了一个公家人,这是农民几辈子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差。于是,凡够条件的青年,打破了脑袋争着都要去。可大队长却跟谁都不商量,他独断专行,将惟一的指标给了钱串串。 大家准备闹事。 大队长很从容,他往高台阶上一站,十分权威地道:“谁是孤儿,谁娶不上婆姨谁去。不服气的,来我办公室谈。我看,他是不想吃饭啦!” 想闹事的人吓得不敢说话了。 钱串串那年当了工人,就要离开后沟村时,他便十分骄傲地去给爹娘上了坟。人出息了,得扫扫墓。好像他这一走,便是永远离开了这片土地,这辈子不可能再回头了。他想多看一眼埋葬父母的这块土地。爹娘的养育之恩不能忘,他烧烧纸,并且在坟上痛哭了一场。 “还行!这狗日的,还算个孝子。”乡亲们被感动了。 孝子历来都是令人敬重的。人若不孝,穿戴无论多讲究,口语无论多文明,地位无论多么高,人格总是很低的。 由于孝顺,乡亲们对钱串串的评价一下子高了,临走,还为他开了个欢送会。心软的婆姨们还掉了泪。 人该交好运,挡都挡不住。到了煤矿上,领导见钱串串是位文弱书生,不是个下井的材料,就没有让他下井,分配他去职工食堂,当了一名炊事员。这是烧了高香。下井挖煤危险,井上干活安全。尤其他在食堂工作,炊事员吃饭不花伙食费,他还能撑着吃。这样工资可以积攒下来,日久天长,攒够一个整数儿,他就可以买一块人人都羡慕的上海牌全钢手表了。 那时候,炊事员虽然也是工人,可炊事员的身份却比其它的工种挺拔。其它工种的工人,你都是个干活的,而炊事员,他是个管饭的。你是专门出力的,他是专门给你盛饭的。炊事员认为,即使你是一位科长、一位矿长,你也得吃他做的饭。他们深感自己的职业是属于挑大梁的。坏就坏在还有一些想在吃上占便宜的人,花上两毛钱的菜金,想吃四毛钱的量。咋办?这就得去讨好大师傅,平时见了面,口甜点儿,多打个招呼,把烟卷儿递上去,建立下交情。打饭的时候,大师傅将那勺子下狠点儿,量就大了。因此,炊事员普遍认为自己不是个凡人,跟个领导是差不多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四章 职工食堂新来了一位钱师傅,这消息很快传遍了矿区。想占便宜的人,开始主动给他打招呼:“钱师傅,今天灶上吃啥饭?” 钱串串成心卖个关子:“开饭你就知道啦。” 巴结的人就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钱师傅,咱不是想早点儿知道嘛,让咱提前高兴一下。” 钱串串报出菜谱,那神态如同透露出军情:“大米饭,肥肉块子炖粉条。” “钱师傅,到时候多给点儿,照顾照顾咱。”笑脸儿和香烟跟着献上去。 “好说,小事,只管来找我,包我身上啦!”钱串串觉得此时此刻,他比矿长还要硬棒。 有了钞票,得到了尊严,人就学着长本事了。钱串串学会了抽烟,也学着喝点儿酒,他还认识了矿上最杰出的美人儿红杏儿,两个人爱得要死要活的。这是命,钱串串崭新的生活开始了。 红杏儿是位四川妹子,挺年轻就守寡了。红杏儿不仅人长得亮堂,性格也奔放。都说她炕上的活路好,夜里不用真刀真枪地干,只用几句调情的话,她就可以叫男人神魂颠倒起来。在矿上,这是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她美,她水,所有的男人都被她迷着。 红杏儿原来的丈夫是煤矿上的造反派司令,人在壮年,不幸武斗被打死了。丈夫为革命而捐躯,她作为司令的遗孀,公家就得养老。可红杏儿不愿意白吃国家的,她提出要在矿上开个小卖部,经营一点烟酒小食品。她说,一来是她可以直接地为工人阶级服务,矿工们早晚想买点东西找她就办了。二来她要自食其力,不拖累组织,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这样吃起饭来才硬气。矿上的领导很钦佩她,立刻腾出房子,给她开店用。并且拨了点现金,帮助她启动、上货,小卖部便在鞭炮声中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其实,红杏儿开店的真实动机,是她想接触到更多的男人。丈夫死后,失去了性生活,她早已饥渴难耐了。 一个漂亮女人,不能一辈子拴在一个男人身上。这是红杏儿的人生见解。 多玩几个,这样女人活得才不亏。这是红杏儿的一句名言。 矿区本来就有一个国营副食店,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买卖相当不错。自从红杏儿开了她的小卖部,国营的可惨了,门市冷落,没有了顾客,被红杏儿打趴下了。 男人爱漂亮,这是男人的通病。谁也改不了。 矿上的男人想看一眼漂亮的女人饱饱眼福过过瘾,国营的商店却没有,这就必须得去红杏儿的小卖部。同样买包烟,价钱是一样贵,似乎那烟经过了红杏儿的手,烟就发生了质的提升,抽起来另样。男人们就要这个劲儿,完全是一种感觉。 哪里的烟好,哪里的酒好,哪里消费起来才是个乐子,男人们心里都有一盏灯。 红杏儿也不是光靠脸蛋儿做生意,她的服务态度也热情。来的如果是一位生顾客,她便一脸惊喜,扎扎实实地套关系:“哟!长得真精神。有媳妇没有?嫂子给你介绍一个。” 谁都想让夸几句,下回肯定还来。 如果遇上熟悉的男人过来买东西,红杏儿就风骚得收不住了,她便撒开了道:“你又跑到哪个贱女人的炕上去啦?就不怕我想你!” 买东西的男人便撑不住了。但还装着没听清楚,就问:“你是说想我啦?” 红杏儿知道他是装蒜。却不含糊地道:“不想你,我还能想别的爷们儿去。” 熟人如同喝了蜂蜜水。只是还嫌甜得不够,便得寸进尺地道:“哪儿想啦?说说。” 红杏儿早就号准了男人的脉搏,接着又给他一个糖块甜他:“你想的那个地方想。” 这一下可了不得,男人晕了。她给男人留下了一个想象的空间,让男人随意去想,你爱咋想就咋想。这样,小卖部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矿上的男人们,使他们无法抗拒,有空没空,谁都想过来逛一逛。 钱串串第一次上小卖部去见红杏儿时,他还刻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他认为形象好,爱情便成功了一半。这也是大家公认的。 钱串串洗了头,换上一套新工作服,这是他的礼服。他还穿上了新鞋、新袜子,使自己全身上下一片新,这就在人堆儿里脱颖而出了。他对这次外交活动,做了精心的设计。去见漂亮女人,自己先得五讲四美。 钱串串企盼着,当他出现的时候,小卖部里最好是没有旁的顾客和杂人,而只有他想见到的佳人红杏儿。店里只有他二位,这样才清静,不受到干扰,谈啥都好谈,眉来眼去也可以尽兴。人一杂乱,气氛破坏了,单独谈不成话,手段使不出来,去就白去了。看来,追求女人也是需要氛围的。 上午去的时候,天不帮忙,红杏儿的生意忙得很。人太多,钱串串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下午他就调休半天,接着再去,他并且不停地在小卖部的周围迂回,想捕捉个时机,一旦发现红杏儿跟前没有闲杂人员了,他便可火速地窜过去谈情说爱。开场白早已烂熟在心了。 红杏儿是个机灵得眼睛都会说话的女人,她一边卖货,一边就发现了鬼鬼祟祟的钱串串。这种男人她见得多了,都是冲着她的姿色而来的,想占她的便宜。不过钱串串不是一个粗人,他像个戏台上的小生,白白净净,人很俊,尤其是他留的那个小分头,格外醒目。只一眼,红杏儿就看上他了。 相爱就是这样,爱上一个人,不用多看,只一眼,就满意。不爱的人,看吧,看上一辈子也没用。 红杏儿看上了白面书生,这是一见倾心,事情变得简单多了,一切都好办了。 她很泼辣,主动上前跟钱串串调情:“不要拿捏啦,累不累呀!你的心思,我知道。要是你真想,晚上过来吧!” 红杏儿的主动邀请,把钱串串给惊呆了,他哪里敢当真噢!未发一枪一弹,居然大功告成了。当红杏儿热烈地向他送了一个飞吻时,他这才敢相信,爱神是真的降临了。 当天傍晚时分,红杏儿便称病停业,她提前关了小卖部,下班不干了。这是她开张以来从没有过的事。 自从成了寡妇,红杏儿承受不住没有性爱的夜晚,她也跟旁的男人上过炕。可那是需要,为了乐子。她无论和谁在炕上,心里从未动过真情。这回看上了钱串串,不知怎的,她发现自己是在爱。她甚至觉得钱串串比她死去的丈夫强,丈夫只会舞刀弄棍地造反,而她喜欢的是钱串串这样的酸秀才。为了招待心上的人,红杏儿还特意烫了一壶酒,弄了两个小菜。爱情使她愿意倒贴,这是破格了。 钱串串也讲义气,女人哪能白睡,何况又是矿上的一枝花。去和红杏儿约会,他从职工食堂偷了一块熟肉,作为见面礼。这很大的一块肉,捎过去,代表他的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五章 两人借着夜色,在小卖部里见了面。红杏儿着急,一下就扑进钱串串的怀抱里,搂住他,亲他,并且狠狠地批评他道:“叫你过来,也不知道早点儿。真没出息,不像个爷们儿。” 钱串串赶快检讨:“怪我怪我。” 像蛇一样,缠绕在钱串串的怀里。红杏儿生怕失去他,便提醒钱串串道:“我的男朋友多,你不能为这吃醋。” 钱串串红心闪闪地拿出了态度:“我不吃醋。女人漂亮,爱的人就多。丑八怪,没人爱。我是爱你,我是为爱而来,我是想跟你结婚。” 这可真是一种意外的收获,红杏儿心里一阵狂喜。就道:“原来,你不是只想玩玩呀!结婚就结婚,明天咱就去登记。可我得把丑话说到前头,我比你大几岁,肯定比你老得快,以后,你可甭后悔。” “甚是个后悔?女大三,抱金砖,我是找了个疼我的人!” 红杏儿爱听这样的话,钱串串想结婚,当然她也想结婚,只有结了婚,这个白脸儿将永远属于她了。 于是红杏儿去摸钱串串,放荡地挑逗他道:“小钱师傅,我啥也不缺,就缺你的这个。” 钱串串骤然性欲倍增,也不客气了,牙一咬,带上劲儿,去揣红杏儿的两个大奶。 掏着,揣着,两个人在炕上抱着,滚着,说着做爱的话。 他们实在是等不及了,你撕我的衣裳,我撕你的衣裳,身贴身地干了起来。 “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叫我舒服。你可别指望姐姐教你。” “甚话!还怕我不会?我要爱得你没有个够,收拾得你嗷嗷叫,非叫你佩服我的手艺不可。” 半夜两人玩得正欢,很是不巧,最新指示下来了,矿上要连夜游行,连夜庆祝。炊事班集合点名时,少了钱串串。欢呼最新指示,这是最大的政治任务,任何人也不得缺席。偏偏这时有人告密,钱串串可能是在红杏儿的小卖部里嫖宿。这种事比政治任务更令人兴奋,只眨眼功夫,这对儿奸夫淫妇便被革命群众按到了被窝儿里。 保卫科将钱串串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准备把他送进监狱。红杏儿为了保护他,就一口咬定她和他是通奸。官司不好断了。革委会便决定,将钱串串痛打一顿,教育他,叫他牢牢地记住,通奸也得挨揍。并且脱掉了他的工作服,送钱串串回乡继续当农民。 风流了一回,代价也实在太大。钱串串是被保卫人员押着,带着个罪名,离开了屁股还没有坐稳的铜川煤矿。 回到后沟村,钱串串抬不起头来。大队长却格外开明,根本不当回事儿,对社员们说: “睡就睡啦,谁的炕上没有女人?咱贫下中农的子弟,犯回错误,改了仍然是个好同志。” 钱串串栽了跟头,有大队长的保驾,他没有被乡亲们轻看,名誉上也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他依然与往常一样。 红杏儿也一直惦记着钱串串,曾经多次写信叫他到矿上去,表示要和他结婚,两人共同经营小卖部,红红火火地过一辈子。然而,出于男人的自尊,钱串串谢绝了。想起那个打人的场面,钱串串也不敢去。不过红杏儿这个女人,在他心中已经有了深深的烙印,成为一种甜蜜的思念。每日出工,钱串串再也不扎女人堆儿了,天天想的是红杏儿。 大队长忙着操办钱串串和乔巧儿的婚姻大事时,正是这两个不幸的人都处于人生的最大不幸和最为悲惨的境遇之中,一个需要吃饭,一个需要女人。经过撮合,他们彼此之间都产生了一份同情,于是很容易就走到了一起。 大队长还真是办了一件漂亮事儿,当他陪着乔巧儿来相钱串串的时候,看得出来,两人一见面,他们都十分满意。 青春对青春,双方有优势。 大队长是打心眼儿里高兴,乔巧儿有了落脚的地方,乔巧儿就永远生活在了他的视线里,他想见她的时候,他随时都可以看见她,这对他好歹都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和满足。大队长满意得很。当时他就告诉了钱串串,现在就算是结婚了,他可以和乔巧儿在一块儿生活了。以后选个好日子,他要亲自来为他们主持婚礼。 大队长那天走得很晚。 当窑里只剩下乔巧儿和钱串串的时候,两个人都变得非常紧张;钱串串特别腼腆,他不敢去看美丽的乔巧儿;乔巧儿也不好意思多看他一眼;窑里真静,静得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和喘息的声音。 乔巧儿是一眼就看上了钱串串。最让她沉醉于其中的是,乔巧儿刚一见面就突然发现了,钱串串长得和她初恋时的那位男同学特别相似。乔巧儿不敢相信,天底下居然会有如此相似的人。看见钱串串,她从心里感到亲切,感到温暖,感到克制不住自己了。 “你长得可真像一个人。”乔巧儿惊喜地说道。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嘛。”钱串串没有明白乔巧儿的意思。 “不,我是说,你长得像我过去的一个同学。” “你是驾我呢。”钱串串很高兴。 性格和聪明劲儿也像。乔巧儿被他吸引住了。 上学的时候,班里有个文质彬彬的男同学,外号小木匠。这个小木匠,每天来上学,总是带着一套木匠用的家伙什儿。遇到学校里的门窗桌椅需要修理时,他就过去显示他的手艺。 乔巧儿佩服他。曾经偷偷地问过他:“你的手咋那么巧?” 想也想不到,小木匠却坦率地说:“我是想叫你注意我。” 原来,不是为了学雷锋。小木匠是为了一个朦胧的爱,他是爱乔巧儿。后来,小木匠去当了兵,又提了干,他提出和乔巧儿结婚,可他的婚姻组织上需要政审,乔巧儿是富农成份,不符合条件。这事早已成为往事,可乔巧儿却怎么也忘不掉他。 人若长得像谁,也就奇怪了,处处都像。这就好比一架机器,什么样的配件,组装出来便是什么东西。 乔巧儿在不幸之中突然遇上了这样一个和小木匠长得相似的男人,她心中不由地就涌起了一股柔情,觉得自己的确有了一种找到了家的感觉。就道:“大队长说了,你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歌王。我的条件不如你,结过一次婚,还没有户口,可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自己的价值被肯定,钱串串像是阴坡的小草遇到了艳阳,心里别提有多么充实,就欢喜地道: “大队长也给我说了,你比我强。要说我是歌王,那就不客气了,在这一带,我是家喻户晓。” 女人喜欢有才气的男人。乔巧儿和钱串串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她觉得钱串串并不比那个当兵的小木匠差,她对他的印象十分好,想多了解他,于是她就半开玩笑地道:“你这么出色,怎么三十岁了还不结婚?”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六章 “我主要是挑得厉害。”钱串串也半开玩笑地说。 “一直没有合适的?” “合适过。她是我的同学,她最爱听我唱歌,我也爱给她唱,我那歌王外号,就是她起的。可那时候我小,只是觉得她好,却什么也没有说。后来,她也不给我打个招呼,就嫁到城里去了。” “觉得好,那就肯定好。心是不会哄自己的。” “她也这样说过。”钱串串说到这儿,他又带着几分神秘之色向漂亮的乔巧儿凑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其实,你比她好!” 他是爱上乔巧儿了。 行云流水般的交谈,人一生不可多得。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坐着说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在这个陌生的窑洞里,乔巧儿遇上了知音,她恨不能把自己一生想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于是就道:“那你说,人活着什么才是最苦?” “看上的人娶不到手最苦。” “什么才是最好?” “可能是相爱最好吧。” 乔巧儿的脸红红的,应该是:恋爱真好,有话可说最好。 钱串串脸也红红的,他想起了红杏儿。 那个夜晚,踏着煤渣小路,他往红杏儿的小卖部每走一步,心头便涌出一股一股的热流。过去,没有婆姨,总被人看不起,自己只能苦中作乐。如今意外地被红杏儿爱上了,好像不是去约会,他是去实施一项人生的伟大工程。往后,红杏儿卖货,他做工,夫妻两人相敬如宾,爱到老、还要爱,日子过得油汪汪的。于是他雀跃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去深入生活,去找幸福。结果被打,他失败了。 本来,钱串串对待生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谁知乔巧儿的悄然而至,使他心中又泛起了波澜。乔巧儿虽然不是红杏儿,可她温润如玉,她的机智与温存,恰是霏霏细雨,滋润着钱串串的心田,叫他活得有劲儿了。 两个人都觉得特别合适,两个人相互都看上了。长得顺眼,看上了。文化相当,看上了。说话爱听,看上了。都很年轻,看上了。因为看上了,这就好办了,这便是水到渠成、珠联璧合了。 这是一场意外的姻缘,这不是个幻想,两个人是真的相爱了,情投意合的人终于走到一块儿了。 “今天我可真高兴啊。”乔巧儿眼里溢满了泪水。 “我这辈子,也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钱串串由于激动,他也是热泪盈眶了。 大队长吩咐过,结婚手续可以后补,他们现在就可以在一起生活了。领导既然发过话了,这就算是合法了。今晚,他们就可以度蜜月了。这对于钱串串来说,也就不用担心有人来打他了,他可以踏踏实实去爱他喜欢的女人了。 两个人没有举行任何结婚的仪式,天刚擦黑,便匆忙上炕,这是要鼓起爱情的风帆,动起来。他们要从里到外、透透彻彻地爱一回,体验一下美满的爱情是个甚?婚姻美满,到底是个甚? 天气严寒,这并不妨碍两个相爱的人脱了衣服光光地抱着。抱到一起,这便是把个好梦抱住了,跑不掉了。 两人开始倾诉了。 亲脸蛋儿,亲口口,亲乳头,亲得火烧火燎。撒娇,撒得如醉如痴,撒得浪言浪语,撒得管不住了自己。 相爱的人抱到一起,如同瀑布,如同井喷。 “你长得可真好。”钱串串闭着眼睛颤抖着说。 “我都是哪儿好啊?”乔巧儿继续撒着娇。 “样样都好。” “样样好,哪儿最好?” “全好。” “哪儿不好?” “还俏。” “我是问你哪儿不好?” “没有不好。” “我有那么好吗?“ “你就是个好。有了你,天下的男人就有了好。” 独具匠心的一番话,感动得乔巧儿闪烁着泪花:“好是给你的。” 深夜,月亮照在高原上。月光洒在小院里,这样的月色,舒适、恬静,如诗如画,正是男人女人做爱的好时光。 相爱的人抱着,是个满足,同时也加重了感情上的铺张,总觉得不够、不够,能把想要的都要上,这才进入了美妙的境界。 “你是不是一个坏小子。”乔巧儿突然这样说。 “我在炕上,是个坏人。”钱串串笑着道。 “我不信你能有多坏?” “要多坏,有多坏。我最坏!” “我看不像。” “小看我。” “我看你不会。” “咱会,手艺还不错。” “那你坏给我看看。” “那我坏一回?” “坏呗!快来。” “我怕你骂我。”钱串串说出了埋伏在心中的顾虑。 “是我想叫你坏的。”乔巧儿将歌王拥得更紧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是一个广为流传的口歌。男人坏,这决不是说男人的人品坏,这显然是指男人在炕上爱他的女人爱得深,会爱。女人喜欢这样的男人。 钱串串会坏,他用那有力的手将乔巧儿触摸了一便;手掌所到之处,就带来一阵欢呼;他开始轻轻地揉动,似音乐,有节奏地揉动着;紧一下,缓一下,带着感情工作;乔巧儿便随着他的节律,感受着,心灵跳跃着,最后她像音乐一样动听地吟唱起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七章 “亲亲。”这是唤乔巧儿。 “亲亲!我的个亲亲哟!”继续呼唤。 钱串串一边唤着,一边工作着,并且装出很坏的样子问:“亲亲,你说,我这是摸甚来?” 他是坏得够可以的了。 乔巧儿被他说羞了,可乔巧儿此时已经掉进了湍急的爱河,一旦掉进来了,便不由你,也克制不住了。乔巧儿就红着脸道:“一定要我说吗?” 钱串串愿望热切:“说说,亲亲。看咱俩想的一样不一样,我这是摸甚来?” 乔巧儿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字。便优雅了一下,道:“是地。是给你种的地。” 钱串串依然坏着道:“我的地?那咱就撒种粒,结果果。” 乔巧儿红着脸颊,顺着他道:“撒种粒,结果果。” 钱串串坏得不停息:“往哪儿撒种粒?” 乔巧儿就红着脸说:“往地里撒种粒。我叫你种你的地。” 折腾半天,乔巧儿没有说出男人想听的那个字。钱串串觉得新婚之夜美得不够彻底。他想听一声,但是心急是不可以的。钱串串就亮出了自己的文化功底,施展才能,他要慢慢往前走,渐渐起高潮,顺理成章地进入气氛。 他搂着乔巧儿,别树一帜地道:“亲亲,你不是地。你是我的饭锅锅。” 乔巧儿不理解:“我是锅锅?” 钱串串跟着又拿腔作调:“亲亲,我饿了,我想吃饭了。” 乔巧儿明白了。问他道:“我是米,还是面?” “你是精神。”歌王上了档次。 女人被看作精神,这是一种顶级的评价。不是谁都可以具备精神生活的,精神是一种无形的财富。有的女人,渴望精神,如同饥饿的人渴望一餐饭。有的女人一生都在追寻精神,然而丈夫却是一位肉头户。也有不需要精神食粮的女人,她们只认利,见了利益欢快!像这样的女人,一生将在苍白与无知中度过。 乔巧儿最看重的同样是精神,她喜欢心灵富有的男人。像钱串串这种,她情愿为他付出一切。当然,也是为了自己。 “你不是个屋里的东西。”钱串串拽了起来。 乔巧儿被歌王看作了精神,而不是个屋里的东西了。本来,在农村,女人都是被看作是屋里的东西,俗称:屋里的。女人身价很低,是专供男人享用的。 乔巧儿不是个物件儿了,不是件东西了,她是个亲亲了,是属于男人的无形的财富了。谁都爱听赞美的话。况且,这种话她相信。她和歌王在一起,心有灵犀,感觉极好。 “要是能顶饥,你就吃了我吧。”乔巧儿十分多情,她想跟心上的男人浪一浪。 两人重又开始接吻。 亲嘴也好,亲口口也好,这是有个讲究的。普普通通的亲,不带上情感,那叫应付。嘴唇对着嘴唇,亲得叭叭直响,那叫干啃。这都不是相爱的人在示爱。 乔巧儿将唇轻轻地贴在了歌王的口上,使了下劲儿,她就伸出舌尖儿来,去湿润歌王,拨弄歌王。钱串串回应着乔巧儿的爱,嘬那多情的舌尖儿,接那甘甜的露水。他们这样吻着、爱着,总觉得还差点儿,两人就唇挨唇,口对口,互不相让地拱起来。 “我想叫你吃。”乔巧儿说。 “说过了,我饿了。”钱串串切切地道。 乔巧儿将自己的舌头完整地放到了歌王的口里,钱串串就接上它,含到口里,伸着脑袋,狼吞虎咽地去吃。没有比这种时刻更为美妙了,你饿了,而我想叫你吃,向往着。乔巧儿觉得一个女人能够把舌头完整地放到一个男人口里,女人就是把她的爱完整地表达出来了。性是需要表达的。她的舌头,是她用来说话的。女人把舌头给了男人,女人就是把全部的悄悄话给了男人,就是把全部的誓言给了男人。乔巧儿愿意做一回这样的女人。 “我把舌头给了你,就是把誓言给了你。”乔巧儿将这话说给了歌王听。说了出来,她就感到心里涌起了一片温柔。 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语言,同样也是最使人回味无穷的声音。男人听了这种声音,没有不昂扬的。钱串串幸福得直发抖,他便不同凡响地浪漫了一下,唱了个酸曲儿,给乔巧儿听: 亲亲把心捧上来, 辣酒酒, 烧口口, 我把个亲亲往死里爱。 唱罢,协调的美便产生了,两个人开始做爱。 女人的美腿,可以带给男人丰富的想象力。跟腿近了,也就跟那块地近了。亲了腿了,也就快要跟那块地见面了。那块地是巅峰,攀登上去,耕耘起来,风光才能无限美。 乔巧儿的腿皮肤光滑、细腻、有弹性,像是一件上乘的艺术品。钱串串将那玉腿完完整整地吻了一遍,感到自己不落俗套,靠近艺术了。 一个农民,生计寒酸,识字不多,但他不一定没有艺术细胞。心灵的富有是不分阶层的。 钱串串分开了乔巧儿的双腿,叫他的亲亲将腿抬起来,他要看一看属于他的那块地。他想看见,想亲眼看清楚那块地,看清楚了,人就不心焦了。 乔巧儿温顺地把腿高高地抬了起来,她这是抬给丈夫看的,歌王就是她的男人,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丈夫。她把自己裸露给他看,她是盼着歌王跟他坏一坏,盼着歌王多给她点爱。 钱串串看见了乔巧儿的那块地,这也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亲眼看清了女人的那个秘密,爱情的泉源。在煤矿上,她和红杏儿偷情的时候,由于过分紧张,由于名不正、言不顺,由于提心吊胆总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他爱红杏儿爱得粗糙,根本没有来得及去看一看那块神秘的草地。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了,他看见了女人的那块地。这块地是肥沃的,田原上沐浴着春雨,庄稼长得格外茂盛。这地,扑面而来的是温爱的气息,胜过了麦浪滚滚粮食的清香。这地,吸引着男人的目光,不忍离去,令人产生畅想。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八章 “我有地了,我成地主了。是我的地!”钱串串骄傲地喊了起来。 钱串串扬头看看乔巧儿的脸蛋儿,真妩媚。低头看看乔巧儿的地,真富饶。钱串串就进行审美,他觉得这样耐心地看一看女人的秘密,整个过程,要比匆忙做爱更有意义。 “亲亲,你别动,就这样,让我细细看一看。”歌王要长时间地进行审美。 钱串串没有个看够的时候。 “你这是看甚来?”乔巧儿抬着腿,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叫你看得害羞了。” 钱串串继续着他的性审美。他十分从容,十分火热地道:“我看看环境,我好给亲亲撒种粒。” 炕上富有情调了。 “看是个享受。”钱串串说。 “那你就享受。”乔巧儿说。 “我还想吃你,亲亲。” “吃我还是吃地?我想知道。” “我吃生命的大门。”钱串串拿捏得斯文。 他没有说出那个字来。乔巧儿反倒觉得遗憾,将爱情进行到了这个时候,将那个不好听的字眼儿,一旦说出来,它不但不显得脏,反倒是个好儿!不粗、不糙、正合适,女人是爱听的。 “你想说甚,你就说甚。是我想听,是我叫你说的。”乔巧儿显得更温柔了。 “我想亲亲命命的摇篮。”钱串串拿捏得更欢实了。 他劳动像个标兵,婆姨们就讽刺他:“串串兄弟,在你身上,女人比党管用,看把你干得欢实的。” 钱串串心里很美,就嘹亮地说:“都管用!我是党的人,我听党的话。大队长代表党,是党给了我个爱人。” 婆姨们就跟他闹,笑他:“呸!还爱人儿。倒牙,肉麻死了。” 钱串串是好脾气,他便哄着让婆姨们乐:“我是刚开始肉麻,你们比我酸得早,把娃娃都肉麻出来了。” 这话羞得婆姨们招架不住了,一嘀咕,准备收拾钱串串。 在地里劳动休息的时候,社员们喜欢搞点儿开心的小节目来自娱自乐,这样也好打发掉平日里乏味的生活。这回拿钱串串进行开心,玩一玩,看来已成定局。婆姨们便包抄上去,不等他跑,就把他结结实实按倒在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没有比这一幕更能令人振奋的事了,这是要脱钱串串的裤子,要把他的生命之根展览出来叫大家看。没谁不愿意欣赏这一幕的,男人们也都围过来助阵。 田野上,空气是紧张的,场面是活泼的。 钱串串被婆姨们压着,动都不能动了。虽然他不停地挣扎着身体,但他心里却美得很。在农村,打是亲,骂是爱。一旦婆姨们可以跟你搞这种高级别的玩笑,这说明是你的人缘好。挣扎归挣扎,钱串串内心还是情愿的。 “驴日的!你还敢反抗。”婆姨们骂着。 只见三下五除二,钱串串的裤带就被抽掉了。 干得太利索了。男人们齐声喝彩:“好!” 下来该脱裤子了,这是最闪亮的时刻。 钱串串护住自己的裤腰,求这位,求那位,他的态度是诚恳的。 “脱!”生怕婆姨们动摇,男人们坚定地叫喊着。 “别脱,别脱,好我个嫂嫂哟。”钱串串嬉皮笑脸地求饶。 “脱不脱?”婆姨们征求大伙儿的意见。其实这叫营造气氛,她们准要弄出大动静。 “脱!脱他!脱光他!”滚滚的声浪如同排山倒海。 “好嫂嫂,饶我这回吧。”钱串串怕被人脱光了。 “你肉麻,不脱你脱谁。”婆姨们取笑他。 无奈,钱串串只好降低了自己的辈分:“姑奶奶们,抬抬手,我再不敢肉麻了。” 箭在弦上,岂能不发。说甚已晚,婆姨们已经牢牢地把钱串串压住,按头的按头,按胳膊的按胳膊,只听哧啦一声响,他的棉裤就给退了下来。里边没穿内裤,露出了他的老二。 人群随之沸腾起来,一阵阵鼓掌,一片片欢呼:“好啊!好!” 当众出了这种洋相,钱串串却一点也未动怒,已经这样啦,咱得玩儿得起。能让乡亲们开怀大笑,这也算是咱做出贡献了。在二队,不是谁都可以做出这种贡献的,婆姨们能不能看得起你,想不想跟你狂,想不想跟你完成这种大亲切,这是花钱也买不来的情分。钱串串这叫人际关系好,对女人有吸引力,这不是任何男人都能达到这种层次的。既然裤子被脱了,总得有所反应,钱串串就捂住老二,故意拿捏出羞答答的样子来,恳求婆姨们给他穿上。 “嫂嫂们,让我遮点儿丑吧。”他求着,心里倒是舒适极了。 婆姨们想把高潮延长下去,不肯收兵。她们开始过堂:“老实交代,你和你的那个爱人儿,在炕上都干啥好事儿了?” 这是逼迫你交代性生活,你若不老实交代,你是过不了关的。钱串串就乖乖地道:“炕上的事儿,哪能瞒过嫂嫂们。你们想干甚,我也想干甚,想得可厉害。反正,我是干不过你们,两趟就不行了。” 男人们乐得跺着脚地喊:“好,有水平!” 婆姨们把自己搞得难堪了,于是装模作样地批判道:“我们都是革命群众,我们在炕上都是干干净净,你小子少给我们乱扣帽子。” 她们一边批判钱串串,一边举着小肉拳头,雨点儿般地向这个男人身上砸下来,这叫作默契。她们还有分工,有人揪住钱串串裆里的毛,有人拨弄那根老二,这是婆姨们要把欢乐推向顶峰,也好痛痛快快地享受一回精神上的生活了。 钱串串一边告饶,一边挣扎,很快就突出重围,他提上自己的裤子,撒着欢儿地向山坡上逃奔。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十九章 这天算是没有白过,有一定意义,大家享受了生活。当婆姨们和男人们响亮地笑成一片时,远远的高山坡上,忽然飘荡过来钱串串动听的歌声: 革命的人儿总年轻, 对党和女人心都红。 此话若是说错了, 嫂嫂哟, 我就不是毛主席的好学生。 这个酸秀才,他可真会玩儿深沉,竟然把伟大领袖搬了出来。 音乐可以陶冶人的情操,田野上有了动听的歌声,这块土地也就显得温情脉脉了。当乡亲们正在玩味他的歌谣时,钱串串又另外起了个音儿: 糜子黄来荞面黑, 公狗母狗配对对。 要问结婚是个甚? 嫂嫂哟, 咱当了流氓和阿飞。 不当不美! 有了思想准备,这回大家听得真切。唱得好,钱串串是把人的生理的本能表了出来。其实,天底下,啥都有个规律,而且这规律是天定的,谁都别想跳出去。 婆姨们和男人们服气钱串串,都被他唱得心里泛起了一阵麻酥酥的欢喜。他们夸起钱串串来:“不愧是个歌王,人家真会拽。” 乔巧儿在第二生产队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这还没几天,阴历年说来就来,该过春节了。 瑞雪兆丰年,年根儿果然下了场大雪。 山梁,土地,村庄,院落,窑洞,都被瑞雪进行了洗礼,雪花带着春天的气息,准时地降落到人间。这是苍天滋养着万物,苍天要给人间打下一个好基础,来年,只要老百姓不穷折腾,迎来的将是一个五谷丰登的好收成。天是不会欺人的。那洁白的瑞雪,始终飘飘洒洒地下个不停。 年到跟前了,后沟村本该是家家贴春联,贴窗花,家家挂上红灯笼,家家的锅里炖上了红烧肉。三个生产队,如果家家都这样,春联,窗花,呼应着家家的红灯笼,那得红遍几架山。如果家家锅里都炖上了红烧肉,那肯定是肥油横流,飘香四溢,那得香遍几道川。再把鞭炮点起来,家家饺子就着酒,百姓们吉祥有了,口福有了,心情也有了,这便是个圆满。可这一切都是个幻想!春联、窗花、红灯笼,早已成为四旧,是糟粕,得批判。由于穷,家家的锅里也炖不起肉。后沟村还和往日一样,家家户户苦苦巴巴地过日子,没啥特色,只是能吃上个土豆馅儿的饺子解解馋,这就算是欢度春节了。革命嘛,就得革命化!乡亲们也只好这样自我安慰了。 钱串串的心里更是灰蒙蒙的一片云,自从和乔巧儿成了家,他的窑里是一份口粮两个人吃,这就更艰难了。每当吃饭的时候,他和乔巧儿总是推来让去,就跟打架似的,都是心疼着对方,谁都舍不得多吃一口。 实在推不过去了,乔巧儿就说:“我是女人,饭量轻。你是男人,饭量重,你得多吃。” 钱串串捧着饭碗,他心疼乔巧儿,眼泪就流了出来:“你不吃,我也不吃。” 乔巧儿只好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往嘴里送几口饭。然后她装作吃饱了,把饭都留给钱串串。 “你看,我这不是吃了。”乔巧儿很心酸。 只能这样了,让乔巧儿多吃一口是一口。钱串串这才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饭一扫而光。 还有更为头疼的事,这便是婚礼,什么时候办呢? 乔巧儿不向丈夫索要财礼,也不要求丈夫给自己做套新衣裳,哪怕一件呢,乔巧儿什么都不要。这样,挺大的一笔开支就省了。 可是有个场合是躲不过去的,两人举行结婚典礼时,再简朴,也得摆上几桌吧。不用多算,来上二十位贵客,比如大队长,小队长,贫协,会计,民兵连长,保管员,妇女主任,小组长,记工员,都是贵宾,都惹不起,这些干部决不可以慢待。二十位呀,安排两桌儿,一桌按八个盘子算,这得多少肉,多少菜,多少油?把它折合成钱,这是多么大个数儿!在二队,钱串串虽说是个整劳力,可一个整劳力一天只记十分工,价值仅五分。这个钱,在城里,只够买一根冰棍。干一年下来,钱串串也挣不上几个子儿。 婚礼是不是可以再简单点儿呢?不摆宴席,只搞一个象征性的活动,让乡亲们知道咱们结婚了,这就算是正式了。穷人咱就穷着办。乔巧儿给钱串串出了这主意。 无论多么简单着办,叫大家吃上一碗腥汤饹,这点事情得办到。这不过分,结婚这是一个喜庆。 腥汤饹,这是一碗饭。钱串串最爱唱的就是这首情歌: 荞面饸饹羊腥汤, 死死活活相跟上。 情歌里提到的荞面饹羊腥汤,这是陕北民间的上等佳肴。羊腥汤就是羊肉汤,炖上一大锅,在火上,叫汤滚起大花儿,拿它去浇现压出来的荞面饹。荞面不能多,老碗里的汤得宽阔,汤在碗里得满满的,得忽悠忽悠地要往出溢。然后放上油泼辣子,撒上香菜,撒上姜沫儿,蒜沫儿,葱花儿,红油浮在汤上,香菜飘在汤上,碗里有红有绿,肉香扑鼻,老百姓都贪吃这一口。有了这碗饭,就可以不炒菜,不摆碟子了。可钱串串还是办不起,羊腥汤是用羊肉炖出来的,那得杀羊,得有钞票,他没有地方去赊、去借。荞面饹也是空谈,窑里已经断粮了,拿什么来压饹?商量一番,全都是扯淡。 举行婚礼明摆着是没指望了,偏偏又赶上个过年了。大年夜,两人守岁,窑里没有可以用来充饥的东西,钱串串只能让心爱的女人陪着自己挨饿。他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乔巧儿,满腹的悲苦,逼得他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看到钱串串为难成了这个样子,乔巧儿也落了泪,就道:“都是我不好,本来口粮就紧,是我把家吃空了。” 这一说,钱串串更难过了。他握住乔巧儿的手,按到自己的胸口上,来回抚摸着,安慰她道:“你看你,缺粮这咋能怨你。我这辈子,就没有吃过几回饱饭。叫你跟着我受,是我对不住你,委屈了你。要是没有你,今年这个年,我会更惨,说不定都上吊了。” 生活陷入困境,乔巧儿不愿看见丈夫软弱,于是就道:“别难过,就是饿死,我也要跟你死到一起。” 钱串串反倒越哭越凶了,他攥住乔巧儿的手说:“都是怪我没本事,叫你跟着受罪,我还不如去死。” 两人越说越悲痛,泪珠子就滚落到了地上。 正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个大年夜,大队长猛地就进了门。逢年过节,干部们进行访贫问苦,这是个保持了许久的好传统。大队长身上落满了雪,他顾不上拍打,他放下带来的年货,像是在自己家里那样,他去看缸里有没有粮食,去看锅里有没有饭,灶台上有没有油盐。看了一遍,甚也没有。大队长就动情地道: “叫我猜对了,过年你给乔巧儿甚也没预备。” 大队长带来了面,带来了饺子馅,还有散白酒和菜,他准备陪着小两口度过这个除夕夜。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章 这是雪中送炭了。大年夜来了个送温暖的贵人,这真是想也想不到、想也不敢想的事儿。钱串串感动地哭起来,他说:“队长,你这叫我多不忍啊!东西都给我拿来了,你可咋过年。” 大队长批评他道:“我就是看不上你这个熊样儿,大过年的,你哭个甚嘛。” 钱串串唯唯诺诺地赶快解释:“好队长呀,我是在为你想,我不能自私得只为我考虑。” 大队长说:“你把你的心放宽,在咱后沟村,还能没有我吃的。” 钱串串这才踏实了,赶快擦掉眼窝儿里的泪水。大队长接着说了一席语重心长的话:“你的心情我明白,你是爱戴领导。可我的心情你不明白,我也得叫你明白明白。在二队,你最穷,你又没有谁帮助你,这个年三十,我来陪你们小两口拉拉话,这是我必须做到的。我图个甚,一是为你解忧,二是为叫乔巧儿高兴,三是显得咱这里干群关系融洽。毛主席教导过,为人民服务嘛!在咱后沟村,我得带好这个头啊。” 一席推心置腹的谈吐,字字句句都饱含着人情和关爱,大队长确实是个杰出的领导人。 灶火前边,乔巧儿高兴地张罗着年饭。不大会儿功夫,几个平时吃不到的菜就端上了炕桌。大队长招呼他俩一块儿坐下来,他亲手斟上了酒,这就开始过年了。 大队长想得十分周全,他带来了蜡烛。蜡烛点亮之后,放到一个高处,窑里透着暖洋洋的喜庆。尤其是那烛光,像柔媚的晚霞,落到了乔巧儿俊秀的脸上,她的脸蛋儿格外俏丽,格外娇嫩,令男人的心中风起云涌。除夕之夜,有这样一位绝色佳人陪着喝酒,这个大年夜,所富有的情调,也就如诗如画了。 “来!咱们走一个。” 大队长举起酒杯,满脸都是欢喜,他邀请共同饮下一个满杯。 乔巧儿没有去端那杯酒,她挺为难地说:“大队长,我不会喝酒。我从来没有喝过酒,求你了,别叫我喝了,啊?” 乔巧儿的声音脆甜脆甜,宛若银铃一般,这比酒还提精神。大队长在心里玩味着,翻腾着,暖和着。便对乔巧儿说:“酒是一定要喝的。有酒大家喝才香。今天是过年,你不喝,这个年就没意思了。” “那我只喝一小口。” “你剩下的我喝。”大队长很爽。 过年图个高兴,也是为了能让大队长保持一种好心情,乔巧儿只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大队长果然满意了。催着乔巧儿说:“赶快吃口菜。” 乔巧儿没有去动筷子,因为白酒辣得她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怪我。”大队长自我批评。 “你得吃菜。”一边叫乔巧儿吃菜,大队长索性自己操起筷子,挟起一筷子菜,亲手送到了乔巧儿的口里。 “我自己会吃。”乔巧儿脸颊泛起了红潮。 “这是我的心意。”大队长说。 “你还是让我自己吃。” “那不行!我就想喂你这一回。” 乔巧儿只好吃下了那口菜。而大队长这时候的心里边,别提有多么美气了。 炕桌上,三个人吃着喝着熬夜守岁,亲得没有了上下级关系。大队长的话最多,像是决了堤的黄河水。他吹他这辈子的过五关斩六将,吹他十七岁入党;吹他参观大寨时他跟许多的大干部照过相;吹他领导的后沟村,革命和生产年年都是双丰收;吹他错过了一次提拔的机会,是他不去,不然他早当县长了。他还自夸他掌握政策最灵活,这是他的特色。他并且保证,只要年后救济粮一到,他就先给乔巧儿分一部分。他吹着吹着,又给钱串串安排了一个临时性的工作,而这个工作很特殊,管饭!在这个饥寒交迫的时刻,它起码可以叫这小两口度过几天难熬的饥荒。 钱串串殷勤得不行,不停地在给大队长斟酒。已经半醉状态的大队长,拨开他的手说:“你靠边儿站,叫乔巧儿倒。乔巧儿倒的酒,我喝着香。” 这一夜,美丽的乔巧儿,不停地给大队长满上酒。大队长尽情地喝着,一杯接一杯,他是真醉了。 大队长醉倒在了钱串串的窑里,他心里却是这样想着,什么钱串串的窑,我分明是稳稳当当地睡到乔巧儿的炕上了,这个年过得有意义。大队长人已经入睡,而他还是笑出了声。 第二天,大年初一的大清早,钱串串从队里牵走了那头膀大腰圆的大青骡子,他这是去上班,带着乔巧儿去工作,要去完成大队长给他安排的光荣任务了。 公社革委会的王主任,家中的老母亲暴死在了腊月二十八这天,这就意味着,过年这几天,王主任家得办丧事,给死人出殡。抬埋死人,需要挖墓坑,需要做棺材,这是一个大工程,件件都得找人来干。可是春节期间没人愿意来干这种不吉利的事,认为太霉气,一旦沾上了,身上不干净。因此,这时候请人帮忙是很难的。 王主任只好向大队长求援。虽然他们是上下级关系,交情也不赖,可人家还是把话说得很软:“算我求你一回。” 友情到了这份儿上,你还能说个甚。大队长就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这种事情,大队长不好去麻烦别人,他也只能把活儿摊派到正在挨饿的钱串串头上。不过,他也是说了软话的:“算你帮我。” 钱串串倒是急忙表忠心:“应该的。应该的。” 钱串串是被派去给死人箍坟修墓,这个活儿是土方工程,一般的体格受不了。大队长出于内心的怜悯,他批准钱串串带上大青骡子一块儿去,这样,箍坟的时候,运砖头、运石材、运沙浆,牲口可以帮忙,钱串串就可以少出力了。 大年初一,瑞雪仍然下着。雪花飘飘,白茫茫一片,高原和山峁显得肃穆而凝重。 王主任的家住在公社的街上,得翻一架山梁,后沟村离那里有三十多里地。天刚破晓,钱串串和乔巧儿就上路了。 答应人家的事情,就得办扎实。两人临行前,匆匆吃了几个饺子就算一顿饭,小两口的心里,早已被义气装得满满的。 白得刺眼的高原、雪野上,乔巧儿走在最前头。她趟着厚厚的积雪,十分欢快地前进。她那乌黑的头发上,此时扎上了一根红线线,风雪之中,那红线线显得格外醒目,特别温暖人的眼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一章 钱串串牵着大青骡子,他紧跟着乔巧儿往前赶路。钱串串的眼睛里,除了漫天的雪花,最吸引他目光的是乔巧儿头上的那根红线线,那是他曾经带过的一个红袖章,不知何时,乔巧儿把它剪成了条儿,当作女人的装饰物扎到了头发上。白茫茫的高原上,没有绿色,只因有了那根红线线,人也就觉得生命还在,自己活得还怪旺盛的。 雪野上,乔巧儿真好看,像是花开了。 “亲亲!咱唱唱。”钱串串咧开嘴嘻嘻笑着跟乔巧儿说,“咱们两人唱一唱。” “咋个唱?”乔巧儿问,“你想唱个甚?” 钱串串说:“唱个白毛女,红线线。娘子军,吴蛋蛋。反正,要唱咱唱革命歌曲!” 乔巧儿笑着说:“唱不好呀,叫我跟歌王盘歌,那我可不敢。” 钱串串说:“唱不好也得唱。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咱唱一唱,解乏,也顶饥,这样不知不觉,咱就唱到王主任家啦。” 想唱歌的人,谁也别想拦得住。不等乔巧儿回答,钱串串就清清嗓音,分头一甩,嘹亮地唱了起来: 沏好了个糖水水哟我叫妹妹喝, 妹不喝, 叫哥喝, 哥爱妹来妹爱哥。 唱得不是革命歌曲。不激昂,很抒情,爱是中心。 这样的情歌,乔巧儿也会唱。进入腊月,她心里一直很压抑,只有唱一唱,浪一浪,往外放一放,精神也就振作了。她正准备放开嗓子唱,钱串串却再次亮开了他的歌喉: 铺毡不如铺褥子, 光腚不如穿裤子。 女人是个火盆子, 歇到身上吃奶子。 钱串串这么一唱,乔巧儿就不敢和他盘歌了。她知道这是钱串串抒罢了情,开始面对这片土地撒野了。人心里有爱,一定也有烦恼。对人来说,撒野是个最好的宣泄办法。钱串串果然是越唱越放荡了,乔巧儿听他唱着,脸上就一阵一阵地泛起了红晕。 边走边唱,人像是生了翅膀会飞,很快,不觉着累,就翻过了一架山梁,公社已经呈现在眼前了。 “歇歇吧。”钱串串唱乏了。 这时,风也住了,雪也停了,高原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他们坐在山坡上,依偎着,望着远方公社的街景在发呆。 公社的街面上有食堂,有商店,住的都是本地享受着国库粮的头等公民;跟那些头等公民相比,钱串串无疑是一个下等人。 乔巧儿的头一直枕在钱串串的肩上,看他愣着不说话,乔巧儿就摇着他的肩膀问他道:“疯够了,也唱痛快了。现在,你心里想啥呢?” 钱串串悲伤地一笑,他看看乔巧儿,道:“大年初一,本该在家吃饺子。我倒好,带着你,去给人家出殡。我有出息了。” 乔巧儿见钱串串高兴之后又难过了,她急忙去宽他的心:“年三十过了,这个年也就算过去了。咱俩出来走走,心情好。咱就当是出门走亲戚,这比守着个寒窑强多了。” 钱串串却愈发地内疚与羞愧,跟着就落泪道:“我恨我,没有本事。我也不光是拍大队长的马屁,我是怕你挨饿,我才答应了他。去给人家箍坟,人家管饭,我完全是为了那口吃的,那碗饭。” 乔巧儿听得难过起来,为了肚子不饿着,大年初一她和丈夫去给死人支差,这确实是件被逼无奈的事情啊。可是,人在饥饿中,人得设法度过饥荒,人要坚持活下去呀!为了给丈夫带来一份好心情,乔巧儿就淘气地问他:“现在是年初一,你说说,现在你想吃点儿啥?” 钱串串知道这是乔巧儿想叫他愉快起来,是跟他闹着玩,是想叫他高兴。他当然也想叫乔巧儿一直快乐着,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于是放声喊了一个十分经典的民间短歌儿,以此来宣泄他心中的愤怒: 一等人想甚吃甚 二等人吃甚有甚 三等人有甚吃甚 四等人剩甚吃甚 五等人吃甚没甚 这几句话,十分精湛地把人的不同命运概括出来了。 乔巧儿当然深知人和人是不能比的,是分等级的,有人吃得好,有人吃得坏,还有的人吃不上。乔巧儿却风趣地问歌王:“一等人,快说说,你想吃点儿甚?” 钱串串没有心情浪漫,他只好默默地苦笑着。 雪地上,只见乔巧儿轻轻地跪了下去,她把周围的雪堆成了一个小山丘,然后,她用瑞雪当粮食,用那灵巧的双手,在雪地上,开始起灶做饭了。 乔巧儿用手团着雪团儿,在手里捏过来、捏过去,不大会儿的工夫,她居然捏出了一桌丰盛的宴席:雪宴。雪宴上,有年糕儿,有枣儿,有饺子,有馍馍,有饹,有猪,有羊,有鱼,有酒壶儿,有酒盅儿;像极了,全是雪白的。 美丽的女人创造出了这样的神话,这些全都出自于她的内心。她有灵性,她有爱,她可真是一个天赐的精灵。 面对这种神奇,钱串串惊呆了。雪宴,这是他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天方夜谭,现在却让他亲眼看见了,乔巧儿是在编织冬天里的温暖。 “雪宴!”钱串串哭了。 乔巧儿让钱串串坐到宴席上,告诉他说:“咱是歌王,咱是真正的一等人。你可不能轻易掉眼泪。” 钱串串感到这时候的乔巧儿已经变成了他的一种力量,是乔巧儿正在支撑着他的躯体和灵魂。面对这种力量,钱串串就坚强地道:“我是高兴。我不掉泪。” 两个人围着雪宴开始举杯敬酒,并且想象着,这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乔巧儿深情地说:“串串,我祝你,在新的一年里,什么事情都好,什么事情都顺,没有痛苦,只有福气。” 钱串串说:“乔巧儿,我感谢你。我也不会忘记。等到将来我们有了后代,我一定会告诉他们,在一个冬天,是年初一,我和你,在雪地上,吃这顿饭……”钱串串说不下去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二章 这时,旁边的大青骡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哀鸣。它在雪地上找草吃,它没有找到,它感到苍凉,它是饿坏了。牲口也有饿的时候。 钱串串望了一眼大青骡子,他十分同情地跟乔巧儿说:“咱过年,不能忘了它,它也是条命啊。” 一边说着,钱串串就拿起了雪宴上的一块年糕,他去喂饥饿的大青骡子。 牲口通人性,大青骡子知道那不是干粮,它没有吃。但它却领情,因为这是主人在关心它。为了表达谢意,大青骡子用身体使劲儿往钱串串的身上靠,脑袋直往钱串串的怀里钻,亲得很,它还落泪了。 公社的街道上,此刻冷不丁地响起了一阵鞭炮声,鞭炮轰轰隆隆的,跟打仗似的。这是干部们在过年。干部们有工资,有肉票儿,赶上过春节,他们家家有吃有喝有炮放。他们并且相互比富,你放二百头的,我得放五百头的。家家放得火光冲天,你想压倒我,我想叫你服气,年初一,得放好几回炮。家家在比赛,是要比一比,看谁行,因此把个鞭炮放得比大炮还响。 山沟儿里的牲口,常年深居简出,大青骡子从未听过火炮声。猛然听到这种大动静,它害怕,它惊了。 牲口一旦惊了,它就跟火车脱轨差不了多少,完全失去了控制。大青骡子像是疯了一样,在雪原上狂奔,它跑起来,它嘶鸣着,它的蹄子踏得积雪四处飞溅。 真是不巧,钱串串去喂大青骡子时,他是一手托着年糕,另一只手拉着大牲口的缰绳。牲口这一惊,他来不及撒手,手腕子就被牲口的缰绳勒死了。大青骡子拖着他,一路狂奔,一路嘶鸣,他瘦弱的身体,在雪地上不停地打着滚儿,翻着跟头儿。 乔巧儿顿时吓懵了。但她束手无措,她只是哭,她拼命追赶着大青骡子,向着钱串串喊道:“快放开它!你快放开它!” 乔巧儿一边喊着,一边在雪地上撵着。她撵远去的大青骡子,撵他的丈夫钱串串。 哪里还能放得开,钱串串的整个手臂,被牲口的缰绳越拽越紧,并且打了死结。要想逃活命,他除非将手臂砍断。大青骡子不光是拖着钱串串在跑,它并且用蹄子踩踏他的身体。死是死定了。 乔巧儿一心想救下钱串串的命,她始终追赶着大青骡子。她是要追上它,降服它,救出自己的亲人。 雪地上,跌倒了,她哭着站起来,还在撵。 可她追不上大青骡子,撵不上她的亲人,眼看着大青骡子越跑越远了。无疑,钱串串瞬间就要离开她了。心里悲苦到了顶点,她在雪地上爬着,吃力地往前挪着,满脸的泪,满身的雪。乔巧儿就伸出手臂,劈开了嗓子,朝着远去的大青骡子和钱串串喊起来:“我还活着!你不能死!” 这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对亲人充满恋情的漂亮女人从心灵深处呐喊出来的声音。高原和山山峁峁,听见了她的话。漫天的雪花,把她的声音带走了。 钱串串或许听到了他的亲亲最后嘱咐他的这句话,可他还是被大青骡子拖死了。 生命只有一次,好好活着,这本来就是每个人的权利。在公社卫生院里,乔巧儿一直跪着不起来,她哀求医生一定要救回钱串串的命。她不死心。 大队长闻讯赶到的时候,他跟卫生院谈的也是如何抢救钱串串,他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钱串串的生命保住。然而医院不能起死回生,钱串串已经命归黄泉了。 “都是我的错。”大队长哭了。 乔巧儿浑身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可她还是直往太平间里冲,她要再看一眼钱串串。 大队长担心她过度悲痛,精神崩溃,就抱住她,不叫她进去。乔巧儿却不肯,说啥她也要进去,她是不相信,刚才还唱着歌的钱串串转眼之间会离开了她。 大队长只好跟着乔巧儿一块儿进了太平间。钱串串躺在那里,像是熟睡着,眼睛里的泪水,已经结成了冰。 乔巧儿贴到他的脸上,哭着,喊着他道:“串串,是我。你醒醒,串串。” 大队长也难过得不行,同样是泪流满面地喊叫着道:“钱串串,我来了,你的婆姨也来了,都在你跟前。你就睁开眼,再看上一看。” 钱串串是永远不能睁开眼睛了。 乔巧儿就哭着,去亲他,亲他的脸,吻他的眼睛;那眼睛上的冰,融化了,变成泪水淌了下来。 大队长叫乔巧儿节哀。大队长扶上乔巧儿走出了卫生院。乔巧儿几乎是瘫到了他怀里,她哭着,央求大队长说:“你一定要把他的后事安排好。” 大队长再次拍了胸脯,非常权威地道:“钱串串属于烈士。因为,活儿是我派的,钱串串的死,应该算是因公牺牲的。抬埋他,这回必须按烈士对待。” 大队长的决定,显然十分英明。钱串串这个苦孩子,死得那么惨,乡亲们都掉了泪。因此钱串串的葬礼,规格相当高。 下葬的那天,大队长脱下自己的那件八成新的绿军装,他亲自给钱串串穿到了身上。身穿国防绿,胸前还带上了大红花,腰间还给系上了武装带,分头梳得整整齐齐,钱串串静卧在棺木里,俨然是一副响当当的烈士遗容。 大队长非常有魄力,下葬的时候,他还弄来了几杆快枪,在墓前,朝着天空放,鸣枪十二响。 钱串串的葬礼上,有礼炮,太庄重了,跟个国葬差不多。这种高规格的葬礼,在后沟村,别人想都不敢想。 埋了钱串串,乔巧儿的身体一下就垮了。她一连几天水米不进,也不说话,她病得不能下炕了。 大队长马不停蹄地请来了医生,给乔巧儿号脉,给她开药。大队长还亲自给乔巧儿熬药,喂药。直到乔巧儿恢复过来可以下炕了,他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没有过完正月十五,年还没有结束。十五仍是一个节,正月十五闹花灯。十五这天,大队长叫他的婆姨包饺子,他说要给乔巧儿送过去。十五还兴吃饺子。可家里的白面不多了,婆姨不愿意包,两人就吵起来。婆姨十分生气地道: “你把那个狐狸精当佛敬,还要搭上我。我不伺候狐狸精,你看她好,你去跟她过吧。” 没有人敢这样跟大队长理论,尤其是自己的婆姨,平时对他百依百顺。大队长一下子恼了:“狐狸精比你强,她漂亮,我喜欢她。今天你敢不把饺子包上,我就拿棍子揍你,咱还得离婚。” 提到离婚,婆姨害怕了,后沟村的第一夫人是个啥身份!与其逼得丈夫休妻,还不如忍气吞声伺候一回狐狸精。这顿饺子就是这样包上了。婆姨不但包了饺子,煮好以后,盛到碗里,放到篮篮里,她还给狐狸精砸上了蒜水儿。 其实,这顿饺子宴,完全是一种喜庆活动的点缀,因为大队长煞费苦心,他又给乔巧儿安排了一个顶好的归宿。他觉得好事应该有好饭陪着,乔巧儿一边听他说好事儿,一边吃着好饭,这才有气氛,才叫个完美。 大队长把饺子和蒜水儿都带上,然后哼着情歌,踏着矫健的步伐,心里飘荡着春风,他兴冲冲地来到了钱串串的小院里。 钱串串虽已故去,可乔巧儿属于死者惟一的亲人,她依然住在钱串串的小院里。这种人道关怀和决策,当然还是来自于大队长。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三章 三队有一位老红军,一辈子没有娶女人。由于是红军,他在当地是个名人。 老红军少年时代就投奔了延安,跟着毛主席干革命,建立了不少战功。像他这样的老革命,如果干到全国解放,怎么也得混个高级干部当一当。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干到解放,他就脱离了革命,自动解甲归田回到后沟村当了农民。他还挂了花,拖着一条残疾的断腿,走路一跛一跛的,整日甚话也不说,总是埋着头干活儿。他的革命历史,始终是个谜。 老百姓喜欢猜测,有人估计他是犯了错误,他是被革命队伍处理回来的。有人说,他是因为残废了,人不中用了,部队不能白养活着他,叫他提前退伍,他应该算个荣誉军人。也有人吹捧他,赞美老红军是一位和平的使者,战争年代整天枪枪炮炮,他厌倦了战争,所以回归了土地。当然,这些都是民间传来传去的小道消息,没有一条能够令人信服的。 解放后,真相大白了,民政上说老红军根本不是什么老红军,他是个战场上的逃兵。这个结论比天塌地陷还厉害。在陕北,村村都有老红军,那是本村的骄傲。后沟村出了一个革命的逃兵,这就变成了一种耻辱。乡亲们为老红军打抱不平:狗日的!弄错了吧,一个从小就耍枪杆子的人,有胆量呀,怎能是个逃兵呢。可群众的心再好,说啥也给老红军翻不了案。而老红军本人,提起这事就笑笑,他从不为自己解释,不喊冤,连一个字都不提。看他端得这么稳,拿得这么严实,乡亲们又打心里佩服他,真了不起,到底是跟过毛主席的人,不一般,人家深沉得很。 大队长是个最爱跟革命前辈套近乎的人,他和老红军关系走得最近。老红军没有了组织,就把大队长当作一级组织来看待,因此他也尊重大队长,也只有他们两人可以交心。 大队长曾经这样问过老红军:“你不能瞒我,你是不是逃兵,好坏你得给我往出掏。” 老红军就动情地说:“我是个甚货色,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他老人家是个神神,英明得很。我忠于革命事业,我对得住毛主席。” 大队长就拿出了态度:“既然毛主席了解你,我当然得听毛主席的。不管旁人咋说你,那都是扯淡!在我这儿,还要把你当个老革命来对待。” 后沟村的老红军依然是个老红军,大队长还说是响当当的。由于大队长看得起他,乡亲们也没有谁敢慢待他。大家几乎忘记他的官名,一律喊他老红军。 孤身男人的日子不好过,老红军太艰难了。人这一辈子,吃好吃坏不重要,怕就怕身边没有个说话的人。一个健康的人,老不说话,老不交谈,再强壮的身体也得垮掉。大队长好几次要给老红军张罗个老伴儿,都被他拒绝了。 他说:“我不适合结婚,一个人习惯了。我烦身边多出个人来,孤独倒对我好。” 真是一个怪爷们儿。 乔巧儿的不幸身世,传到了老红军的耳朵里时,红军老汉忽然一下心动了,他要认乔巧儿当个干女儿。并且急忙找到了大队长,敞开了自己的心扉,无论如何他也要认亲。 大队长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感到事情来得过于猛然。出于对乔巧儿的关心,大队长就问了个仔细: “老革命,你说过,人多你嫌烦。你要认闺女,咱俩今天拉一拉,你思想是咋变的。” 老红军跟大队长平时见面就爱开玩笑,于是他说道:“毛选我常学,无产阶级只有解放了全人类,最后才能解放咱自己。乔巧儿是咱的阶级姐妹,她两次婚姻,两次不幸。咱得给她爱,不能叫她又回到旧社会,无家可归嘛。” 大队长知道这根本不是老红军的心里话。就道:“少唱高调,说人话。你不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我就不同意。” 老红军只好降调子:“我的想法很简单,可怜人应该同情可怜人嘛。” 大队长听了还是不满意,他就开始揭老底儿:“可怜的人很多,我给你介绍过的几个老婆儿,她们都是可怜人,那你咋不可怜人家?我看你是人老心不老,看谁长得漂亮,你就可怜谁。在美女面前,你才是一个菩萨。” 老红军顿时脸红了,他急忙心服口服地道:“算数!还是你最了解我。反正,闺女我是认定了。” 开玩笑归开玩笑,大队长心里别提有多踏实了。如果乔巧儿真的去给老红军当了干女儿,她就有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了。爹是个红军,她的出身也就变了,由黑变红了。于是没有去跟乔巧儿商量,大队长就替她做了主,答应了老红军。 这是一件好事儿,可乔巧儿怎么都不相信。一直到了去跟老红军见面的那天,乔巧儿还是半信半疑地问:“叫我去给老革命当闺女,你是哄我高兴吧?” 大队长指着头顶上的天道:“我要是哄你,叫天上的雷劈我。” 这么一发誓,乔巧儿心里热腾腾的,泪水也就淌了下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刚一出生,乔巧儿就背上了富农子女的恶名,她把人间的侮辱受尽了。乔巧儿小时候,她就羡慕那些出身好的人,人家出身好,人家就什么都不怕,活得那样轻松和自由。而她跟着爹,一直被革命阵营当作坏人看,没有政治生命。要想在政治上翻身,给自己钉上一张红色标签,再不黑了,你就得脱胎换骨。大队长这回帮助她,使她成为老红军的女儿,这就是将她变成了好人,从此再不用担惊受怕过日子,甚至可以不怕天,不怕地,你什么都不用恐惧了。她就好比是一只小鸟,羽毛换了,可以自由地在天空飞翔。乔巧儿不敢想这些,一想,她就激动得直落泪。 认亲的这天,乔巧儿将自己打扮了一番。所谓打扮,也就是梳了梳头,洗了洗脸,去掉憔悴,使自己有点生气。她是由大队长陪着她,很郑重、很正规、很准时地来到了老红军的小院里。 老红军这天也不含糊,他专门请了一位厨师,炒了菜,烫了酒。他把村干部们都请到,让他们喝一喝,热闹热闹。他说他认闺女,是个喜庆,他要让上上下下都喝好。他连衣裳都是焕然一新,他没有礼服,他竟把早年留下的一套旧军装穿到了身上。那军装是八路时期的灰军装,乡亲们没见他穿过。他往身上一穿,首长的派头儿出来了,吓得大队长对他肃然起敬,使劲儿给他点头哈腰。 “啊呀!真是一个老干部,真是一个老英雄。” 老红军确实像个司令员,他指挥着全体的村干部们喝酒吃菜。 “老革命,你真是晚年得福,认下了这么好个闺女。在咱后沟村的妇女里边,乔巧儿是个人梢子。”大伙儿巴结着。 宴席直到傍晚才散去,送走了客人,老红军点亮了灯盏,窑里顿时光芒四射。 只剩下两个人了,父女二人想拉拉话。两个人的世界,不由地就使人产生一种奇思妙想,乔巧儿端详着老红军,在她眼里,她面前仿佛站的是那位烧炭的英雄张思德。乔巧儿喜欢老红军穿的那套八路军制服,在她看来,那是革命的标志,那是红色的火炬。八路军制服,革命的人物才配穿。看见了灰制服,她感到无比的亲切和兴奋,老红军呀,你要是年轻一些该多好啊!乔巧儿也不晓得自己心中怎会响起这样的声音。 身穿八路灰制服的老红军,也在默默地打量着乔巧儿。以前,只是听说,乔巧儿长得比本地的漂亮女人还要出色,她是生活所迫,先后嫁给了一队的老贫协和二队的钱串串。老红军早就想看看她。陕北的女人本来就俊,一个比陕北女人还要俊、还要艳的女人,那该是个什么样的精灵呢。当老红军看见了乔巧儿时,只一眼,他就再也忘不掉了。人活一世,苦难太多。老红军认为,一个男人,无论命运多么坎坷,只要他和最漂亮的女人曾经有过一段情缘,两人可以推心置腹地拉拉话,那便是幸福,再坎坷也值得。因为你拥有过人生最美好的时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四章 宴席上,老红军以父亲的身份,很从容地深深欣赏了乔巧儿那青春、灵秀的风韵,他心头滚烫,那是一种农民只有看到了丰收才会有的喜悦之情。普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怪东西,看见了美女,精神抖擞。漂亮女人是精品,对男人有着挡不住的诱惑力。在老红军的视野里,乔巧儿是兰花花,是山丹丹,她是一枝名贵的花朵。现在名贵的鲜花向他一个人盛开着,没有旁人欣赏,被他独霸着,他感到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老红军可以尽情地欣赏着乔巧儿,闻着那扑鼻的芳香,这谁能办得到呢?他心里就乐得开了花。 两个人变成了一家人,感觉又都挺好,都在笑,可谁也不知道此时说点什么话才最合适。 老红军喜欢乔巧儿,但他却非常谨慎,他怕万一自己过于激动,说错了甚,或者话语不合适,引起了乔巧儿的厌烦,那他就追悔莫及了。可是不说出来,心又不甘。于是他绕个弯子道:“闺女,你看看我,我不是个坏人吧?” 乔巧儿给逗笑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老红军会问这样的话。乔巧儿就非常肯定地道:“你是个好人,我相信我的眼睛。你不光是个好人,是个善人,是个有同情心的人,你还是个党信得过的红人呢。” 这番话说得老红军十分入耳,心里美了一阵子。不过很快,他又很难为情地说:“要说红,我是红不起来了。好人我还算一个。可我的政治觉悟不怎么高,我没有听从毛主席的教导,我是一个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我在有些方面很自私,自私得很。” 自私和低级趣味这种话,听得乔巧儿有些紧张了。自私是占有欲,那么低级趣味又指什么呢?不等乔巧儿产生反感,老红军就开始斗私批修道:“闺女,我有私心。我认你当女儿,我是想叫你陪我说说话。我这辈子,没有痛痛快快说过几回话。你知道吧,说话这事儿可不简单,那是吃药!对心思的人一块儿说说话,那是良药。不顺眼的人跟你说话,那是毒药。我请你到窑里来,我是想天天和你说说话。委屈你了,闺女。” 人生的不幸和需要,被老红军朴朴实实地说出来了。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就是在说良药和毒药。服了良药,身体好。服了毒药,送命了。老红军还真有两下子,他是个有智慧并且有情感的人。这样的人难得。人无情感,注定是一个苍白的人。乔巧儿作为女人,她有幸陪着老红军这样一位有情感的男人在一起生活,这叫锦上添花,很豪华了,她也就别无所求了。 乔巧儿心里感到特别幸福,她说:“老天爷对我真好,让我又遇上了好人。你想说话你就说吧,我还没有跟革命的人说过话呢。可我不知道我是良药还是毒药。” “你是甘露。”老红军开心地说。 这个夜晚,两人坐在炕桌前,面对面,盘着腿,在灯盏的陪伴下,在无声的光芒里,老红军向漂亮的乔巧儿讲述了自己。原来,老红军竟也有过轰轰烈烈的恋爱。 许多年以前,在队伍上,老红军是个班长。那时他长得帅气,人很机灵,作战也勇敢,首长对他另眼相看。 老红军虽然是一名出色的战士,可他的名字并不好听,叫个牛娃子。抗战时期,他跟着部队打了几次硬仗,立了功,团长看中了他,挑他当了警卫员。 团长称他小牛同志。开始他挺不习惯,小牛同志,难道这是喊我吗?因为牛娃子叫惯了。一声小牛同志,他觉得这不是叫自己。团长叫得次数多了,他听得也就悦耳了。后来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团长喊一声:小牛同志。他就立刻回一声:到。非常协调。由于团长这么一赐名,跟着是机关的,后勤的,连队的,甚至连驻地的老百姓,都统统喊他小牛同志。叫得很响亮,很时髦,小牛同志!牛娃子一下洋气了。 小牛同志自从跟了团长当上警卫员,文化生活变得丰富了。当时的延安,因为有毛主席在那里,延安人的素质很高。那里有报纸,有音乐,有戏剧,文工团经常演出。延安是个革命熔炉,也是一个中国顶级人才的荟萃之地,要风有风,要雨有雨,阵容相当整齐。 要问漂亮的女人哪里找,请到文工团里瞧一瞧。文工团的女战士,不但节目演得好,她们长得也迷人。当时有点职位的人,都想到文工团里找媳妇。 团长那会儿正值英年,该搞对象了。他也正为谈恋爱的事情上瘾,每逢看完文工团的演出,团长就很兴奋,就敞开心扉,就不遮不掩地问警卫员:“小牛同志,你看戏台子上,哪一个女演员最漂亮?” 议论女人,小牛脸就红了。可小牛跟团长的关系非同一般,说说也无妨。他也就不遮不掩地道:“我看都漂亮,一个赛一个。她们都好看,都是山丹丹。” 团长就说:“我是问你,哪个最漂亮。白面馒头和大米饭,都是细粮,都好,可吃起来还是不一样。” 小牛就说:“团长,那你是看上哪个啦?能不能透露透露?你要找,当然得找最好的,找最漂亮的。不是最好的,配不上你。” 这话说到了团长的心上。他轻松而深长地笑了笑:“小牛同志,等到革命成功了,你就知道我看上的是哪个啦。” 文工团有一位演话剧的女兵,是从北京来的,人长得清秀,风度很好,大家叫她小白。叫她小白,她皮肤也白,白得不像劳动人民,像个资产阶级小姐。小白很美,美得可以为革命增色。而这种美,一旦掌握不好,她也会给革命队伍添麻烦,出乱子。 团长看上的女人是小白。时间不长,他就开始单相思了,白天心里是小白,夜里心里是小白,眼前永远是小白,脑子被她占得满满的,团长革命干不成了。 “娘的!没有想到,女人会有这么大的劲儿。” 团长向组织交了底。团长官儿再大,他也大不过组织去,组织是父母。组织负责为革命干部找老婆,可组织却说这事情得慢慢来。 人想睡觉了,哪能叫人硬熬着。团长熬不住了,他夜里做梦他和小白结婚了。 是个梦,又不像是个梦,活灵活现的,他搂着漂亮的小白,那种感觉实实在在的。 团长和小白上了炕,团长光着,小白也光着。两人光对光,你看我,我看你,一男一女,都是光光的,怎看怎像坏人。 科学告诉我们,性是一种本能,不是不健康。在自家的炕上,男人和自己的女人做爱,只要抱着一个科学的态度,风风火火地爱一爱,这本身就是非常健康的。只要心中有科学,炕上的事情,哪有什么正确与错误。 心中有科学,行动也就果断了。团长搂着小白的裸体往下行动,挥洒着激情。一个长期行军打仗没有沾过女人的团长,头一回跟心上的女人上了炕,小打小闹,他觉得不爽。他就放倒了小白,骑到她身上,冲锋了几趟。他喊着:“拿下!拿下!” 小白问他道:“拿下了山头还是碉堡?” 团长只管冲锋着:“我把战场包圆了。” 小白不高兴地道:“大老粗,你没有情调。” 团长越冲越猛道:“有情调。等到革命胜利了,我要天天科学。科学就是好,是最好的情调。” 有了这次梦中的相爱,团长更爱小白了,他恨不得马上就跟她结婚。团长等不及组织上的帮助,他把真情告诉了小牛同志,他让小牛同志给小白捎话过去,告诉小白首长爱她。小牛听了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正和小白热恋着。 青年对青年,本来就有吸引力。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只有天知道。错就错在,团长不该带着小牛去看演出。 谈恋爱,团长不是小牛同志的对手。威风凛凛的团长,怎么也想不到,小牛爱小白,人家没有动用组织的力量,只用一首情歌,他就让小白投降了。 小牛这样唱道: 山丹丹开花红上了心, 幸福的生活是两个人。 你是我的个金蛋蛋哟, 我不叫你嫁给旁的人。 这便是小牛同志表达给小白的誓言和态度。 小白的心被打动了,她道:“我认识你,你叫小牛。你是首长的警卫员,你真有才气。” 小牛就说:“看见了你,不会唱歌儿也会唱,不是我有啥才气。” 两个人说话十分投机,两颗心就越来越近,贴到了一起。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五章 恋爱是最美好的,婚姻也应该是自由的。团长从中插了一杠子,小牛小白的爱情蒙上了阴影,两人变得忧心忡忡的。 小牛和团长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论地位,他得让。可他爱小白,他不想让。但他又不敢瞒着,总让团长蒙在鼓里,事情发展下去,怎了得!小牛很无奈,只好战战兢兢向团长汇报了他和小白的恋爱关系。团长听了他的汇报,气得当时就要开枪打死他。 “死了倒好!我就没有烦恼了。”小牛一点都不怕。 团长几次摸了摸手枪,最终还是镇定住了。打死了小牛,也就等于打死了小白。而他又是深深地爱着小白,怎能去干那种蠢事呢!团长心里翻江倒海的。 连续几天,小牛那张可爱的面孔总在团长眼前浮现着,那样的亲切,跟他的亲人一样。小白的脸庞也在团长眼前浮现着,那样的娇媚,实在太漂亮了。到底谁最可爱,到底我更需要谁呢?团长痛苦着,抉择着。 男人和男人,有了好感,那是一种友情。男人和女人,有了爱情,可以为爱而舍命。 小白已经成为团长生命中的一部分,团长哪能看着警卫员抢走自己心上的女人。娘的!你得给我让开。具体怎么个让,团长就恨下心来,带上小牛同志去了前线,并且向他开了枪。 团长没有要了小牛同志的命。团长只是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团长说他是胆小怕死,是个火线上的逃兵。逃兵本来是该杀掉的,可小牛却没有死。 是不是逃兵,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小牛同志脱军装时,他拉住团长的手说:“首长,为小白,我把腿给你了。我只要命还在,你记住,小白永远在我心里。临走我给你留下一句话,团长,这辈子你得替我好好爱小白。” 团长佩服小牛,紧紧攥着他的手。团长落泪道: “小牛同志,你有种!你可真不愧是我的兵。小白相中了你,她没看错人,值得。” 小牛同志退伍以后,时间不长,在组织的安排下,团长就和小白结婚了。 老红军讲述到这里,他看着乔巧儿,笑了笑,自己那消瘦的脸上就涌起了红云。他回忆往事,不知是羞愧,还是感到自己是一个悲情英雄。想想当年,他和团长争女人,自己为漂亮女人送掉了一条腿。想想这辈子,他是为心爱的女人奉献了自己的一条腿。这可真是苦涩与甘甜搅在了一起。他被灯光照耀着,很舒服地靠在炕头上,紧闭着眼睛,完全是一副安然的姿态。他是在享受着倾诉之后的欢乐时刻,思念小白的每一分钟,都令他沉醉,心中多年沉积的郁闷早已被青草和蓝天代替了。 乔巧儿知道了老红军的私密,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就问他道:“你后来还见过小白吗?” 老红军默不作声,脸上露出了微笑。 乔巧儿说:“那你是见过她了。” 老红军说:“想见她,没有机会,也没有那种可能性。” “是她不想见你吗?” 老红军捂住心口说:“她在这里停着呢。见她不如不见她,留个想念最好。” 老红军说是这么说,泪水却顺着皱纹滚落下来。 一个男人,可以将他的私密告诉给一个女人,这是一种信任。乔巧儿拥有了这种信任。在乔巧儿的眼里,团长是英雄,老红军也是英雄,英雄应该是子弹打不死的人,是不用吃、不用喝的人,是头顶上放着光芒的人。而他们那种为爱而决战的烈烈悲情,使英雄变得不再神奇,把英雄从天上送回到了人间!英雄也需要爱,也是很迫切的。看来,红色的岁月也是岁月,革命的战士也是凡人,不是特殊材料,乔巧儿不再盲目崇拜英雄了。 而老红军的心里,此时却惬意得很,他能与乔巧儿宣泄心声,他是与美交流着。人需要美。美是一种感觉,美是春风化雨,美是屋顶的炊烟,美是心的律动。老红军守着乔巧儿,便是拥有了美。 “我爱你。”老红军老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这段时光,田间仍有积雪,厚厚的。社员们不用出工劳作,整个三队,都在冬眠,家家都闲着,都在忍受着岁月的寂寞和无聊。 老红军的小院里,命运之神却偏袒着这位孤独的老人,他的日子过得分外沸腾。 他有两孔窑洞,乔巧儿住一孔,他住一孔,窑洞经过乔巧儿一打扫,变成一个有格调的家了。因为乔巧儿买了一张大红纸,剪了忠字和红心,贴到了窗户上,小院透着热烈,革命的气氛也出来了。 老红军一直穿着那套八路军的灰制服,他不脱,决不换,脸上笑容常驻。腿脚虽不方便,他走起路来却像驾云。 一个家,女人最重要;同样都是人,家里如果多个男人,只能添乱;家里缺个女人,家就不是个家了。 老红军身边有了乔巧儿,他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他天天高兴,无论他是忙着还是闲着,他都要情不自禁地唱一唱: 革命成功了, 心儿年轻了。 字面很含蓄,回味也无穷。 他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步点儿却是活蹦乱跳的。他所唱的革命,是指他对漂亮女人的一种久久的期待。他所唱的年轻,是指他今非昔比,他已经变成一个小伙子了。 乔巧儿听着老红军的歌声,她心里同样是快乐的。过去,她听一队的老贫协唱,听二队的钱串串唱,他们都是有情感的人,歌声也动人,正是他们的歌声,伴随着乔巧儿在苦难之中度过了那一段使她终生难忘的幸福时光。每当听到有人歌唱,她就想起他们。想起他们,她就落泪。因为老贫协和钱串串为她付出得太沉重了,她不知该如何来回报这两个男人。 心灵是一片土壤,需要阳光,需要灌溉。老红军又是一位出色的歌手,会唱歌的人,都是精神富有的人,乔巧儿喜欢这样的父亲。她深深地同情着老红军,为了他向往的那个梦,乔巧儿情愿化作一滴水,她要让老人的心田变得湿润。老红军是个重感情的老人,太善良了。人这一生,友情是多么宝贵啊。 “那个当兵的小白,要是知道你还老想着她,肯定她会感动得掉眼泪呢。” 乔巧儿是一边做着饭,一边和老红军说着小白。这个遥远而凄美的故事,乔巧儿还远远没有听够。 老红军盘腿坐在炕头上,他像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一样,腰板直挺挺的,配上八路军灰制服,完全是一副老军人的风度。陷入昔日的回忆,他深情得很。 “你们也约会吧?”乔巧儿说。 炉膛里的火苗,突突地往外冒,映红了乔巧儿的脸,她是那样娇艳和动人。 老红军端详着乔巧儿,他越看心情越好,心头就翻起一阵热浪,他是把乔巧儿当小白了。 “那时候,我们俩好,跟搞地下工作一样,总怕别人发现。可也怪了,越是偷着好,越是紧张,我们俩就越好。见一回面,谁都不想分开,好不够。” “你们俩可真有意思。”乔巧儿笑着说。 “我们俩,不是好嘛!”老红军也嘿嘿笑起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六章 锅里的蒸气升腾着,散开来,似一团雾,笼罩着乔巧儿红润的脸。当她站起身来,去案板上切菜时,她那柔软的腰,随着臀部的摆动,有节奏地扭了两下,就把风姿展示了出来。其实,她才是个最有韵味儿的女人。 “小白一定长得好吧?”乔巧儿温柔地说。 “不是好,是真好。”老红军依然嘿嘿笑着说。 “你也不差,你有眼光。” “是我配不上人家,我是个土包子,人家是洋学生。” “可你的心不土呀。” “我的心不土?” 乔巧儿肯定地点点头。老红军的眼里就有了泪光。 那时候,在寂静的树林里,土包子拉着洋学生的手,两人拥抱着,热吻着,他们说着海誓山盟的话。小白有激情,她贴着他的耳朵唱酸曲儿,说做爱的话,说她是他的,是永远属于他。他们没有机会透透彻彻地爱一回,却都渴望着那种时刻,他们渴望着大地能够是一张做爱的床。 乔巧儿对他的赞美,使老红军的力量倍增。同时,他也激动地洒下了热泪,就道:“其实,我早就该死了。我到现在还活着,我是心里有小白,我是硬撑着自己呢。” 倾诉是开心的钥匙,父女二人肝胆相照,互相有说不完的话,这种岁月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乔巧儿陪着这位因爱而受到摧残的老人,在悠闲的倾诉与交谈中消磨着一种和谐而愉快的时光,温爱的氛围便弥漫在了他们的小院里。直到有天大队长的突然到来,他并且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好消息,而就是这个好消息,一下子卷走了老红军的全部欢乐,也击垮了他的身体。 大队长是火烧火燎地赶了过来,说话时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革命,喜鹊登枝啦!” 喜鹊登上枝头,这是意味着云雾已经散去,红日喷薄而出。这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原来是北京来了外调的人,要为老红军的冤案平反昭雪。大队长说,来的是两位解放军同志,人在公社,约他见面了。解放军说当年那个团长现在是个大首长了,他已被打倒,成为黑帮。交代问题时,他说出了当年在延安他枪打警卫员小牛同志的那段真实内幕。因为是个丑闻,黑帮的老婆已经畏罪自杀了。组织上这次派人来,是来给老红军落实政策,只要老红军点一下头,他就可以翻案了。 文革当中,任何想不到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有人想不到自己怎么会上了天堂,有人想不到自己为啥下了地狱。无论怎么想不到,老红军总算是苦尽甘来、他该插上翅膀上天了。 大队长说完这个捷报,乐得心都快要蹦了出来。他要求老红军必须得请客,若不请一请,不放一放炮,不喝倒几个人,他是决不答应的。他说老红军的平反昭雪,这是文化大革命在后沟村的一个胜利成果,必须庆祝。 “钱由大队报销。”大队长说得很干脆。 感到不够尽兴,他又补充道:“厨子我来安排,咱要大操大办。” 这当然是一声春雷,可老红军却哗哗地流泪。他反复地说:“事情不该是这样啊。” 看老红军伤心起来,大队长知道他是心肠太软。便强硬地道:“事情就该是这样。是他向咱开的枪。” 老红军身上穿着八路军的灰制服,他觉得自己仍旧是一名战士。他挥洒着泪水,教导起大队长来: “你是不懂,军人解决问题,就得拿枪来说话。你没有当过兵,是温室里的花,你咋能理解军人呢。” 向来吐口唾沫砸个坑儿的大队长,居然被老红军看软了,说成了一个熊包。他本想粗鲁一下,可是看见旁边有乔巧儿,他只好作罢。领导就要有个领导的样子,大队长便压着火,耐着性子,依然很贴心地说服着老红军:“老革命,不管咋说,给咱平了反,恢复了名誉,这总是个好事情。我看你是烧包!” “烧包?我看这是个坏事情。”老红军挥挥手,他让大队长走。 “团长落难了,小白自杀了,这家人完了,你还说是个好事情。” 说出这番话,老红军就心痛地哭起来。 大队长想走他却没有走,本是前来报喜,结果却成了报丧。他很想拔到政治的高度阐述一下老红军这次平反的重要性,可他发现乔巧儿看着他,乔巧儿的眼里同样是溢满了泪水,他的心就猛一揪。 真是不好办,他只好一跺脚,蹲到一边,抱住头,生闷气。他是感到太遗憾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不能为老红军恢复名誉,那将比他自己的事情遭到打击还痛苦。 老红军果然拒绝了给他平反,他说团长从未向他开过枪,首长给他的只有爱。前来外调的解放军,也只好很遗憾地回北京了。 社员们知道了这件事,都竖起了大拇指:人家老红军,不干落井下石的事情。人家就是个老革命,人家义气得很。 事情过后,接连好几天,社员们褒奖老红军的声音还没有平息下来,这位革命老人却大病了一场。 老红军不能下炕了,他躺着,可他依然说着铿锵有力的话:“种甚,收甚。人不能去害人,哪怕是说过一句害人的话,也会在这世上留下痕迹。天理不容啊!” 乔巧儿伺候着他的起居,他那闪烁着人生哲理的思想火光,像火焰,燃烧在乔巧儿的心里。 “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你硬要,就得受折磨。”老红军敲打着自己。 “小白虽然死了,死了她也是团长的婆姨。日后,我不能再想人家了,我要还想她,我就对不起落难的团长了。”老红军这才把要说的话说完了。 该说的都说了,他仿佛是走出了阴暗,沐浴着光明,人爽朗了。可他那忧伤的泪水却在流淌,这分明是老英雄在情场上打了败仗,实在撑不住了,他紧紧缩着自己的身体,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了。 乔巧儿害怕老红军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想上前安慰他。可她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喜欢这位父亲,他是个有道德的人,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个不自私的人,算是一个响当当的男人。乔巧儿这样想着就上了炕,坐下,抱住老红军,让他靠到她的怀里。她带着一种做女儿的责任,为老红军擦掉泪水,让他依靠着她,并且用滚烫的脸贴住他的额头。 像是婴儿得到了奶水,老红军精神一下振奋了起来。他攥住乔巧儿的手,如同肩上卸下了一座山,他美得不能再美地道: “刚才,我是一只脚踏在阳世,一只脚踩在阴间。现在,我又回到窑里来了,活了,死不了啦!” “这下我就放心了。”乔巧儿很舒心地说。 他还撒了一个娇:“你多抱我一会儿。” 乔巧儿就继续抱着他,但她角色很复杂,她感到这时候她像是女儿抱着自己的父亲,又像是一位母亲抱着自己的儿子,还像个妻子抱住了自己的丈夫。思绪很乱,角色确实很复杂,但无论怎么说,她心里涌出的都是一股难言的柔情。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七章 老红军感到自己的角色也很复杂,他像是被女儿抱着,又像是被婆姨爱着,实在复杂,心直跳。到底是女儿好呢,还是婆姨好呢?他拿不准自己应该是个什么角色。 山梁上,这时传来了拦羊人的歌声。唱的是情歌:紧紧拉住哥哥的手,汪汪泪水扑沥沥地流。 这凄美的情歌,这一份强烈的爱恋,唱得老红军为之动容。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他也想爱一回,于是也跟着缠绵地唱了起来: 心口口压了一块石板板, 你嫁给过旁人我不嫌。 小妹妹你是不是我的泪蛋蛋, 哥哥想把爱爱拦到怀里边。 老红军声音沙哑,他唱得却很深情。这是他心里飞出的情歌,他这是唱给乔巧儿听的。 看来,爱是躲不过去的,除非乔巧儿离开这里。乔巧儿没有这种接受爱情的心理准备,她感到紧张。而老红军确实有激情,他的歌儿热烈,人也厚道,尤其是他那种为爱而奋不顾身的精神,不能不令人为之感动。 外面,白刷刷的雪,覆盖着黑黝黝的山。这种季节,这种景色,给人美感,给人诗情,给人爆发力。 一个男人,守着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守着一个男人;这本来就是一个憧憬。 老红军守着一位来自女儿国的精灵,他可以不想小白了。他想的倒是一件非常实际的事情,小白走了,她像彩虹,飞逝而去,那将是一个永不褪色的梦了。现在乔巧儿来了,她像是一只凤凰,落到了他的窑里,使他晚年能够与她相伴,变成了一个守护凤凰的人,这堪称是千古绝唱了。即使他死后,到了阴间,做了鬼,他也没有枉生这一世了。 老红军想要尽兴的还有一件事情,不说出来不痛快。于是他心一横,告诉乔巧儿道:“有句话,我想掏给你。” 乔巧儿先后跟过两个男人,凭感觉,她也知道老红军最想说的是什么。男人和女人,不就是想上炕嘛!或许刚开始他没有想过,而现在他想了。乔巧儿虽然不想那样,但她还是用微笑回答了他,这样老红军就可以敞开心扉了。 得到了这种理解,老红军就红着脸开口道:“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小牛哥。” 这个要求实在令人难以启齿,因为两人是爹和闺女,差着辈分呢。乔巧儿只是笑了笑,她不好意思叫他。 老红军说出了这种年少轻狂的话,见乔巧儿没有叫他,他就羞得脸通红了。他坐也不是,卧也不是,感到自己把事情办瞎了,让乔巧儿生气了。他很后悔,他怕乔巧儿瞧不起他。 乔巧儿虽然没有喊他小牛哥,但她眼里有了亮亮的泪花。乔巧儿安静地坐着,她心里很难过。 “怪我!”老红军突然抬起手狠很地抽打着自己的脸来。 他每打一下自己,乔巧儿的心就疼一下。 “该打!叫你骚情。”老红军骂着自己。 他动手打他自己,一点都不客气。他这是惩罚他自己,做给乔巧儿看。 其实,喊一声小牛哥,这并不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情。只是乔巧儿喊了,身份就变了,女儿就变成了妻子,前边等着她的便是做爱。本来是当女儿,现在又要去尽婆姨的义务,乔巧儿不想那样做,她甚至感到恐惧。 老红军打完了自己,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到炕头一动不动了,样子很是凄凉。 乔巧儿看他这样折磨着自己,心里不好受,她不由地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批斗会上,爹也这样打过自己的脸,那是一种何等残酷的悲情。老红军老了,他是怀着一个深深的爱,硬坚持着,让自己活着。他需要爱,他不过是坦率地说了出来,这又有什么过错呢!即使是一条狗,它也有着恋爱的季节。炕上的事情,家家都在做,这不是下作。家家都在做,只做却不说,但每个人都在做,做着,并且都幸福着。老红军没有错。他想让乔巧儿喊他一声小牛哥,这是他用一种青春的方式,来表达着爱。他要浪漫,他要年轻,他追求着爱,他心里已经漫上了一片红艳艳的天空。他当然也摆脱不掉科学的规律,美就是美,谁都喜欢美,他是跟着感觉和心动,科学地进入了恋爱的季节。 窑里很冷,炕是热的。乔巧儿服侍着老红军睡好,不叫他难过。乔巧儿并且俯下身去,将嘴唇轻轻贴到老红军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不知她都说了些甚,只见老红军刷刷地流了泪,舒坦得很,脸也跟着红透了。 “爱爱!”老红军喊着乔巧儿。他喜欢这样喊她。 “爱爱。”他不自卑了。 “爱爱哟,我的个爱爱。”他一口一个爱爱,他是把她爱死了。老红军找回了自己的尊严,激动得他在炕上活跃起来。他相当利落地将身上的八路军灰制服穿整齐、扯平展,他又像个正规军了。他自豪得很。 要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做爱,这其中的险情还是蛮大的。 窑里的温度很低,乔巧儿抱来了一捆柴禾,把它架到窑里的空地上,她点起了一堆火。火焰很旺很旺,燃烧着,卷着热浪,带着噼噼啪啪的响声,恋爱的季节奏响了。 有了火,窑里春满人间了。 乔巧儿脱掉了她的衣裳,她很羞涩,很不情愿,可她还是脱了。一个裸露的女人,站在火堆旁边,美得令人颤抖。乔巧儿年轻,人又漂亮,她脱了衣裳,更是景色宜人了。 乔巧儿虽然是裸露的,可她并不显得低级。原来,女人的身体是一种美丽。用美丽的眼睛看女人,男人也就高尚了。 老红军呆呆地望着火堆旁边裸体的乔巧儿,他的眼睛在放光,他的心灵在抒情,他把她当成了火中的凤凰。乔巧儿太庄重,太神圣,他不敢看,更不敢去碰。 “爱爱,你这是给我脱的?” 乔巧儿没有激情,可她却清清楚楚地道:“今晚,我是你的。” 她说出了这句话,泪水跟着就淌了下来。显然,她是情愿的,她却悲伤着。 老红军忽然觉得自己是作孽,他不该这样子。正在迟疑中,进退两难着,忽听乔巧儿道:“是我愿意的。只有这一次。” 乔巧儿说得非常明确,只有这一次,她不是永远的。 只有这一次,那么,爱与不爱,尤为重要,同时令人骤然就产生了一种非爱不可的占有欲。老红军几乎是蹦着从炕上跳了下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用双手将乔巧儿托起来,抱到他的怀里,他要让乔巧儿完整地进入到他的怀抱里。人不年轻了,爱得却前卫。他抱着乔巧儿,一个劲儿地欣赏着她。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八章 乔巧儿睡在他的怀里,被他看得脸红红的。她担心老红军的体力吃不消,就道:“放我下来吧,你累。” 老红军确实累得不停地在喘息。但他不服老,说道:“累?放你下来我才累!我的爱爱哟。” 他努着劲儿,声音很响亮,在窑洞里震荡着,这也是他对乔巧儿的爱情宣言。 一辈子都快走完了,人也应该奔放一回了。老红军就去亲乔巧儿的嘴,可他亲一下,乔巧儿就不好意思地闪一下。他再亲,乔巧儿还是躲闪他。亲不上她,老红军愈想亲她。就直接说道:“爱爱,叫我亲一口嘛。” 乔巧儿的口口让他亲上了。老红军亲着,玩味着,身上如同电打一般,情调跟着也高起来:“爱爱,我亲一下,你娇一下。” 娇就娇一下,反正只有这一次。跟男人做爱,男人都很坏,这一关是躲不过去的。 窑里的那堆火,鲜红而热乎,照在老红军脸上,他一下子年轻了,像一名青春的战士。乔巧儿撒着娇,老红军吻着她。听着美人儿在撒娇,那声音撼人心魄,红军老汉就美得如同跌入到云里雾里一般。 “我要彻底美一回。”老红军喊出了声。 女人的身体,对于男人是个滋养和欢乐。漂亮女人,她的身体便是无价的。 “你是一个宝藏。”老红军说。 老红军获得了无价之宝,他对乔巧儿格外珍惜。他把她抱到炕上,让乔巧儿舒展开来,他要拿出行动,表达他全部的爱心。 乔巧儿被火光映照着身体,她确实迷人,美得像是一只火中的凤凰。夸她是宝藏,这并不过分。老红军霸占着这个无价的宝藏,他从上到下亲吻着乔巧儿。他亲她红润的脸,亲颈部,亲丰乳,亲腹部,亲大腿,亲她的脚,不落下一处。乔巧儿感到他亲她亲得很剧烈,身体抖动着,嘴唇哆嗦着,人很累,可他还是不停息片刻。而老红军这样亲着她,他样样都亲到,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舒坦,他才感到这是真的和美打成一片了。 “爱爱!”他亲着喊着。 老红军反复地亲吻,反复地舒坦。可他感到这样还不够彻底,他是眷恋着乔巧儿的那片青草地。 “爱爱,我还有个心愿。” 乔巧儿甚也未说,她的脸通红通红,她默默地分开了自己的腿。 “我操。”由于被理解,老红军兴奋地脱口而道。 可以接近青草地了,也就是说,男人女人最重要的时刻就要到来。老红军只深深地看了一眼,人就堕入了爱的激流。 “爱爱,你真是一副好药。”他哆嗦着嗓门儿谈体会。 分开了乔巧儿的腿,他看见了人间最稀有的景色。那里有山,有水,有金,有银,有河,有岸,有绿地,有花瓣儿,有个深深,有个浅浅,有个近近,有个远远,有个宁静,有个思念,有个想儿,有个爱,有个瘾。老红军张望着那里,血直往头上涌。他轻轻地亲了一下,震荡得他几乎要从炕上栽下来了。 “啊,爱爱!我顾不上死活啰!”他进行抒情。 老红军吃疯了。 离圆满还剩下最后一步了,老红军开始脱他的衣裳。 “爱爱,叫我把子弹上上,放一枪。”他昂扬地喊着。 老红军脱着脱着,感到内心的激越之情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美得还不够,就接着喊道:“爱爱,我要再活一百岁。我不死,我要把你爱到死!” 八路军的灰制服还没有脱下来,只见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人就忽腾一下,重重地倒在炕上咽了气儿。 他的死并不意外,守着美丽的凤凰,别人得不到的他得到了,甚至过了头了,人生也该谢幕了。 人一旦死去,似乎就没有什么缺点了,死人留给活人的是,永远的宽容和深深的怀念。 乔巧儿把老红军搂到怀里,心中感到一片凄凉。她摇晃着老红军,亲他,握住他的手,噙着泪和他说话:“小牛哥,我不该不叫你。我现在叫你了,你听见了吗?” 老红军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再也听不见乔巧儿跟他说话了。 天上,显然是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掌管着人间。而这种力量使老红军变得格外安详,顷刻间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是因为他在临终之前,终于听见乔巧儿叫了他声小牛哥,他变成一个富有的人了。 “小牛哥,我一定亲手埋你。”乔巧儿哭着说。 乔巧儿真不知道往后自己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她心中一片迷茫,眼前一片漆黑,就自言自语地道:“小牛哥,到我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来埋我呢。” 乔巧儿说着就痛哭起来,她紧紧地抱住老红军,如同抱着自己的丈夫,在窑里一直坐到了天亮。 大队长得知老红军的死讯之后,他一点儿都没有感到意外。他甚至很冷静,很不一般地对社员们道:“再旺的火,也有灭的时候。咱的这个老革命,他是乐极生悲了。他背了一辈子黑锅,到了晚年,组织上承认他是个红军,不是个逃兵,他就高兴得过了头。我看他是烧的!是心脏受不了,把命丢了。不管咋说,他是个真正的红军,不是逃兵,组织上算是给他恢复了名誉,老革命可以含笑九泉了。他的死,算个喜丧。” 大队长这么一结论,社员们都服气。即使有人对乔巧儿有些什么别的想法,也就不敢站出来说三道四埋怨什么了。 丧事怎么来操办,按照哪种规格,社员们一律主张大整。乔巧儿提出来,老红军的身份不是农民,一定要为他开个追悼会。 大队长说:“不但要开,还得隆重。” 其实也是应该隆重的,后沟村只有这么一位老红军,如果以后编村史,人家也得排在前边。大队长就决定,首先成立一个老红军的治丧委员会,并且由他挂帅当主任。在研究葬礼的规格时,委员会的成员们争了起来。有人主张老红军得按团级干部来对待;有人却说老红军干到今天,他最小也得是个师级干部;大队长就发了话,军级也挡不住。但咱不能按那个规格走。咱是乡下,咱有咱的风俗,咱得按咱的规格走。 二队那位钱串串在葬礼上鸣了枪,十二响。老红军的葬礼上也得鸣枪,还必须是二十四响。钱串串的葬礼上没有哀乐,一队那位老贫协也没有哀乐,老红军的地位到了,给他得把哀乐带上。大队长特别指示了村里的自娱班,叫他们组织起来抓紧练习,拣最悲伤的曲调来练习。至于追悼会的现场到底设在哪里为好,议来议去,大队长说就放到大队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因为那里地盘大,盛得人多,像个隆重开会的样子。大队长同时定下来,一队二队和三队,都得派出群众代表前来参加老红军的葬礼,这算是一次政治活动。老红军的棺材自然是选上等的实木了。 经过几天的筹备,一切就绪之后,开始发送老红军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二十九章 黑压压的一片人群,肃穆地站在操场上,都在聆听大队长宣读悼词。悼词里边都说了些甚,谁也没记住,只是感到喇叭响得厉害,熟悉的套话和豪言壮语满天飞。 只是当大队长脱离了讲稿,自由发挥地说了最后那么几句话时,乡亲们才算是听清了他是说了个甚:“甚是红军?红军是甚?红军就是毛主席的人。咱后沟村住过毛主席的人,咱骄傲呀,同志们。” 人人都无比热爱毛主席,只要耳边一听见毛主席,不由地就想喊万岁。能够亲自送一送毛主席的战士,都感到这个分量相当重。 天气本来挺好,开完追悼会,该往地里发送老红军了,天空顿时阴云密布,飘飘洒洒下起了雨和雪。 看来,老红军真是毛主席的人。英雄的葬礼就是不一样,天都动情了。社员们也都跟着动了感情,有人开始哭泣。 老红军静卧在棺木之中,乔巧儿要看他最后一眼。他身上依然穿着那套八路军的灰制服,很庄严,很威武。乔巧儿趴在棺材上,给他重新系了一遍风纪扣,把他的军装展平整,又深深地吻了老红军的手,这就算是和老英雄告别了。 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乡亲们都说乔巧儿是个孝顺女儿。 “起棂啦!”主事人这时悠长地喊了一声。 抬起来吧,是八位彪形大汉抬起来了老红军的棺材。 吹起来吧,自娱班紧跟着连吹带打,将弦唢拨弄得惊天动地。 老红军没有一个亲人,他只有乔巧儿。乔巧儿扶住他的灵柩,一步一落泪,心中声声唤着小牛哥。 送葬的人群浩浩荡荡,一路上撒着白花花的纸钱。乡亲们在大队长的率领下,迎着雨和雪,护送老红军的灵柩向墓地走去。 下葬的时候,大队长领着全体社员低头默哀,并且鸣枪二十四响。四面是山,野地里一放枪,山与山之间有回声,震耳欲聋,声势出来了,要的就是这个规格。 自娱班的锣鼓家伙和乐器早已摆到了山坡上,随着鸣枪,弦唢拨动起来,演奏了一曲凄婉的民歌《兰花花》,用来营造出一种悲凉的气氛。一切都是协调的。可大队长在行,他越听越别扭,这哪里是给老革命送葬,一点儿都不壮烈,他就粗暴地骂了起来:“吹的是个逑!弦唢太软!给我换硬的!” 换成硬的,也就是换成革命的。文革那阵子,老戏不准唱了,全国都唱革命样板戏。秦腔也唱样板戏,自娱班就赶快换成了革命的秦腔《沙家浜》,并且由当地最著名的艺人来演唱: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艺人是个唱黑头的,他声音沙哑、粗矿,很野。他甩开嗓门儿唱着;那边的步枪二十四响放着;紧跟着自娱班的弦唢一上;这叫珠联璧合,兵对兵、将对将。老红军的葬礼在本地办得算是头一份,动静之大、方圆十几里都能听到。 埋了老红军,送葬的人群就散去了。后沟村的山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坟,看上去很凄凉。然而,社员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坟头里安息的却是一位风流的老人。 坟上没有鲜花,但它覆盖着瑞雪,泥土是潮湿的,散发着田野的芳香。这是个不错的归宿。 乔巧儿和大队长都没有离去,他俩久久地守着老红军的坟墓。乔巧儿这时已经有了新的打算,她准备走,要离开后沟村。在她走之前,她想多陪一陪这位多情的老人。大队长没有走,他是爱乔巧儿。他最近忙上忙下的,为乔巧儿争取到了一个好的前程。他要亲口告诉给他最心疼的这个女人。 乔巧儿立在老红军的坟前,她给他坟上培土。她添一把土,掉一把泪。大队长叫她节哀。可她依旧不停地往坟上培土,照样是添一把土,掉一把泪。 大队长不想让乔巧儿受这样的折磨,便体贴地对她道:“巧儿,你不要太难过了,人都有一死,不过是早晚而已。其实,这是坏事变成了好事儿,你现在是老红军的女儿,跟从前不一样了,你比贫下中农还硬棒。” “是吗?”乔巧儿并没有感到高兴,她凄楚地笑了笑。 见乔巧儿笑了,眉头舒展了,大队长很是欣慰。他又告诉给她一个好消息:“咱后沟村的学校里,还短一名先生。你有文化,派你去给孩子们当个女先生。这样最好,风不吹,雨不打,也适合你干。我为你跑了几趟公社,找了几个领导,公社已经批准了。你马上就是咱后沟村的民办老师了。” 这当然是振奋人心,老红军的女儿,可以教书育人了。乔巧儿虽然一直是被痛苦折磨着,可她听到了这个喜讯,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就问他道:“这是真的吗?” 大队长说:“你看你,我何时给你开过玩笑。你先休整一下,过两天,你就带课去。” 乔巧儿没有想到,自己可以成为一名老师了。对于这种突然转变的命运,她未曾有过丝毫的预感,来得太快了。现在,命运是越变越好了,真不容易,她心里甜滋滋地想哭。 走在田野上,她想着自己这突变的命运,就不由得悲一阵、喜一阵。人的出身变了,从此再也不被革命阵营轻视了,可以轻松自由地活着了,乔巧儿真的像是一只美丽的小鸟,展开翅膀,她在田野上尽情地飞翔起来。 冬天的田野上,洒下了乔巧儿欢畅的泪水。屈辱没有了,人与人平等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大队长趁着乔巧儿的高兴劲儿,他用炽热的眼神追赶着她美丽的身影,十分惬怀。并且很自信地喊出了一句话:“巧儿!晚上,我过去。” 这回,乔巧儿没有拒绝他。她答应大队长道:“我记下啦。” 回到了老红军的小院里,乔巧儿感到自己很累,就坐下来,望着空空的窑洞直发呆。 小院里悄无声息,这里的主人出了远门,去了遥远的天边,再也不会回来了。同在一个冬季里,乔巧儿先后送走了三个男人,而这三个男人,都爱她,为她而舍了命。还有大队长,也是因为深深地爱着她,并且像个工匠,一次次为她编织着幸福的生活,才使她有了这一切。想想这些,她心里就一阵阵的悲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况且,那三个死去的男人,虽然远在另一个世界,可他们的音容笑貌却总在她眼前浮动,那种亲情、思念、心灵的痛苦,使她无法快乐起来。特别是大队长,他想骑马挎枪,是不是还得给他爱呢?乔巧儿不敢往下想,她就哭起来。苦难的岁月,应该结束了。 乔巧儿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她给老红军收拾着窑洞。窑里所有的东西,她都抚摸着、该擦的擦、该洗的洗。她这样干着,还默默地跟老红军深情地拉着话:“小牛哥,我相信,人有灵魂。” 她不让自己再掉眼泪,而是很快乐地说着:“你看,我把家打扫得多干净啊。要是你能变成一阵风,回来看看,该多好啊。” 乔巧儿去收拾老红军的土炕时,她摸着那条枕头,眼里又是泪汪汪的。这条枕头,老红军用不上了。她急忙拿来剪子,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分为三截,将头一节,放到了老红军的枕边。她是采用这种独特的温柔,来伴陪她多情的小牛哥。 乔巧儿做完了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她把门锁好,站到了小院里,她准备离开这里了。 她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她走的时候,两手空空;她没有任何负担。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第三十章 就要走了,乔巧儿最后看了一眼她住过的这个小院和窑洞,居然依依不舍起来。她觉得心里像是还有事,她想起了大队长。大队长说今晚要过来,他过来,是来爱她。要不要等他呢?大队长确实是个敢打敢杀并且重感情的头号硬男人!从她踏进后沟村的那天起,她就认识了他。他曾给她带来过不幸,但更多的是关怀。他想和她骑马挎枪,可他尊重她,一直是耐心地等待着她愿意。现在要和大队长不辞而别了,乔巧儿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情来,很难过,又有些眷恋着他。于是朝他居住的方向,她含着泪道: “大队长,我谢谢你。大队长,是我对不起你。” 乔巧儿希望她和大队长之间能够产生一种独特的心灵感应,此刻她的感谢和道歉,在这个清冷的夜晚,万籁俱寂,大队长已经听到了。这就算正式告别了。 离开了老红军居住的三队,乔巧儿要去二队看一看歌王钱串串。三队到二队,只有几里地。这点路程,走起来并不费啥事儿,可乔巧儿拖着两条疲惫的腿,走得却非常吃力。 到了二队,天已很黑,村里很安静,家家都关门睡觉了。二队的乡亲们谁也不可能想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寒风瑟瑟,钱串串的婆姨回来了。 站在曾经生活过的小院里,乔巧儿有一种幸福感。这里曾经也是她的家,在这里,一位歌王伴陪过她。她深情地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往事如烟,居然发现,不远处,窑洞前,钱串串正迎接她呢。她就喊他,原来不是钱串串,是个幻觉,眼睛跟着就湿润了。 歌王虽已死去,他的窑门却没有落锁。这里依然很温馨,像是一户有人住、还有光景的人家。 乔巧儿推开了门,走进去,窑里一团漆黑。她在黑暗中划亮了火柴,点上那盏熟悉的煤油灯。窑洞亮了,被桔红色的光芒照着,窑里一切如故,亲切的感觉也扑面而来。 那盏油灯是怎么回事儿呢,火苗总是一跳一跳地,特别引人注目,很有灵性。乔巧儿知道这是钱串串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他是来陪她的。于是她努了努嘴,很俏皮地跟火苗接了个吻。 “串串,是我回来了。”乔巧儿哭了,“我是想你了,我想回来看看你。” 窑里这时刮进来一阵风,轻轻拂弄着乔巧儿的脸。风很温暖,感觉像是钱串串的手。 窑里的尘土已经很厚,乔巧儿把这个家的里里外外都整理了一遍。当整理到炕头时,她百般地温柔,把她的第二节头发放到了钱串串的枕边。然后她关好了门,来到院子里,该走了,她却舍不得走,她不想离开这个家。 她迫使自己离开这里,可是刚往前挪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含泪看着这个家。她和钱串串,在这里苦过、乐过、共同拥有过一段难忘的生活。这里有她珍贵的记忆,忘不掉啊!她是依恋着这里,她不想离开这个家,于是她给小院下跪了。 “我真不想走啊,你唱的歌儿,我还没有听够呢。可你不能唱了,我也听不见了,我是多想听你唱歌儿啊。” 乔巧儿孤独地跪在小院,泪水直往下淌。她默默地说着,她是把自己的心交给了钱串串。 二队到一队,也是几里地。乔巧儿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人,他便是第一生产队的老贫协。 乔巧儿摸着黑,跌跌撞撞地往一队赶过去。到了村口,远远进入视野的,是她熟悉的那个猪圈。夜色中,猪圈影影绰绰的,显得不是很清晰,可她认得它。她第一脚踏进后沟村时,人就睡在那里。半夜她被冻醒,是那几头通了人性的猪围绕着她,给了她温暖和感情,她一直想念着它们。 乔巧儿心里别提有多亲切,她急忙赶到猪圈前边,她想立刻看见它们,想摸摸它们,想跟它们说说话。然而,到了圈里,她的心却凉透了,猪圈已经坍塌,那几头猪也无影无踪了,眼前是一种家破人亡的景象。怎么会是这样呢,你们都到哪里去了呀?乔巧儿是把它们当成了朋友,是来和它们相聚,她的希望却破灭了。 老贫协的窑洞里,那盏熟悉的信号灯已经点不着了。窑里很黑,乔巧儿只好把门敞开,借着院里的雪光,她把这个家又干干净净地整理了一遍。她一边整理着,一边想着往事。当她整理到炕头时,她就把她的第三节头发拿了出来,搁到了老贫协的枕边。 做完了这一切,该离开这个家了,她忽然想再去看一眼锅台上那口炖过羊肉的大铁锅。铁锅是冰冷的,她曾经亲手用它炖过老贫协为她赊回来的羊肉。当她摸着那口锅时,仿佛又闻到了羊肉的香味,心里猛一酸,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老贫协,是我回来了。”乔巧儿哭着道,“我要走了,这回我走得远。我想回来看看你,再看看这个家。” 乔巧儿喜欢这个家,在这个家里,时间虽然很短,只是一夜、两夜,属于悠悠岁月的一瞬间,而这里留给她的却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这个家多么贫穷,可这里讲义气。老贫协讲义气,他喂的猪也讲义气,正是有了这种义气,乔巧儿在绝望中才没有死去。义气这两个字,太沉重,许多人做不到。那么人的义气,是不是一种境界呢?精神在云端,自私的人够不着、上不去,老贫协却站在那里。 乔巧儿流着伤心的泪水,她环顾了一眼老贫协的这个小院,四周一片清冷,院里寒风呼啸,该活着的都没有活下来。这都是因为什么呢?生活怎样才能变得美好呢?然而无论怎样,乔巧儿还是应该感谢这个家,她就再一次跪了下来,深深地亲吻这个小院。 “老贫协,我把门给你关好了。” 乔巧儿一边吻着小院,泪水又夺眶而出,她心里总是觉得,老贫协好像还活着。 冬天里的太阳,很稀罕,很暖人,很令生灵求之不得。 乔巧儿了结了所有的牵挂,这时已是半夜,她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人就匆匆地离开了后沟村。 一路上,乔巧儿再也没有掉泪,泪往心里流,像甘泉,湿润着,心飘在了翠绿的水上。 透过爽朗的夜色,乔巧儿望着那一架架山,上面的积雪还没有消融。人要离开这里了,再不回来了,在她的眼里,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这里丑也是美,恶也是美,穷也是美,荒凉也是美。 田野上,庄稼的嫩芽被雪覆盖着,晚风吹过来,浓浓淡淡、飘飘洒洒,大地散发出了泥土和青苗的芳香。她爱这片朴实的田野,土地令她心醉,她的生命,一刻也没有和这土地分开过。现在要和土地别离,她舍不得,眼睛里顿时又溢满了泪水。 月亮在天上,光华在地上。月光轻柔地照耀着田野,使得万物温柔似水,人间有了绵绵不绝的相思之情。 天地之间,人人都是匆匆过客,哪里才是家?田园是家,小院是家,锅台是家,炕头是家;其实都不是,只有爱是永恒的。 翻过一架山,就可以看到黄河了,乔巧儿知道那条大河是从她的家乡流过来的,深夜里,隐隐约约,似乎听见河水拍打着船帮。 这个冬天,黄河奇迹般地没有封冻,而是舒展地流淌着。远远听去,那声音宽广、亲切、有魅力,像是母亲召唤着儿女。 乔巧儿带着一身月光,向着黄河走去。她心里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她要去很远的远方。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www.qiyebooks.com 书评:多情土地多情人的赞歌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当年的一曲《朋友》让歌手臧天朔迅速蹿红,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朋友》最初是作为电视剧《珍重,朋友》的主题曲被人们传唱,更鲜有人知道的是这部电视剧的编剧是我省作家李良。近日,李良的长篇小说《流泪谷》由作家出版社推出,优美的文字讲述出一个女孩在陕北土地上的爱情悲剧,一经问世就受到了业内的广泛关注,被称为“一部具有颠覆性的作品”。现在北京工作的李良,近日回到西安,和记者谈起他热爱的陕北土地,满怀着深厚的感情。 朴实的农民给了我写作的触动 “很多人喜欢说自己从小就喜欢文学,可我不说这个话。”李良的开场白与众不同,他告诉记者:“因为我觉得文学和艺术是要靠天赋和灵感的。1968年,我在陕北延川插队,住的是窑洞,点的是油灯,可是就在那片黄土地上,朴实的农民给了我写作最初的触动。”他说很多年后回忆起来,尽管走过了国内外的很多地方,但他最爱的土地依然是陕北:“那里山连着山,不挺拔,不秀气,但是大憨厚,大丰满。”在这憨厚丰满的土地上,十八岁的李良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八幕话剧《在广阔的土地上》。因为种种历史原因,这部话剧的排演最终流产,但为他的人生打开了另一扇门。结束三年插队生活后,李良回到了西安,身边也多了一帮喜欢文学的朋友,每周都在一起聚会。“我们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文学,然后聊电影,后来我就萌生了自己写电影剧本的想法。”于是他先后创作了电影剧本《青草地》、电视剧本《珍重,朋友》等,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编剧。 一曲多情土地上多情人儿的颂歌 近年来,李良觉得单纯写影视剧本已不能满足自己内心情感表达的需要,于是开始写小说。因为对陕北土地的热爱和熟悉,李良创作《流泪谷》非常顺利,他说:“陕北人憨厚却个个都有才情,这是一个有音乐的地方。一个会唱歌的地方,必然是一块多情的土地。”在《流泪谷》中,他将故事背景放在了“文革”期间的陕北,与以往提及“文革”即揭露那个特殊年代的惨烈不同,他着重写出了人性的光辉:“‘文革’时期,人性被压抑,被扭曲,可我的作品中通篇没有一个坏人。我写这部书就是为了构建人性的光辉,天地之间,什么都会过去,只有爱是永恒的,永不止息,我要写的就是一曲多情土地上多情人儿的颂歌。” 有人评价李良的《流泪谷》是在轻轻松松说苦难,可他告诉记者,他就是想弘扬人性的光辉。他的另两部作品也在筹备中,依然是写黄土地上女性的爱情,他要用他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