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英雄赋

作者：箧中雪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锅碗瓢盆见真章（13）』

- 『内容简介： 用漂亮的话说：是一段传奇瑰丽的寻侠之旅、一笔浪漫绚美的江湖爱情，一条曲折坎坷的成长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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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入世雨

- 凭水遇

- 芙蕖胭脂风断续

- 青目且殊

- 锋芒初露

- 雨更谁与立踟蹰

- 美人膝下泪最深

- 夜雨浓情谁剪烛

- 艳最流璎快最刀

- 集木雨中却蓬蒿（10）

- 更无英雄对坐斟（11）

- 柴米清贵灶火深

- 锅碗瓢盆见真章（13）

入世雨

临华城每逢清明必雨，时有时无，时断时续，气若游丝地绵延下来。杏雨沾衣欲燥还湿，只叫人撑伞也不是，不撑也不是，于是心绪便也随着这雨一道阴沉沉**地颓唐下来。好在还有“送往迎来”客栈的老板心慈，在繁杂的闹事中支起一角雨棚，棚内设了姜汁鸡丁粉丝汤，供往来者聊解一口春寒。

春困秋乏，暂在店中驻脚的贩夫走卒皆望着棚外绵延的春雨瞌睡连天，恨不能趴在桌上不管人世，睡它个三秋十载，只可惜，如此宁谧伤怀又慵懒的气氛，却给店里一声声“刺溜刺溜”吸面条的声音给搅得光景全败。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一句忍无可忍的呵斥在店里炸开，将睡意朦胧的食客们惊得浑身一挺，不少人回过头来，只见店西南角上一个身着灰蓝衫子的少年，正操着手中的筷子劈头盖脸地向对面刺溜吃面的人打去。

“师、师兄别打了。”埋头吃面那人闻风抬头，将脑袋一缩，堪堪躲过了迎面而来的一下，哪料他座下条凳却是残了一脚、三足悬立的，人能稳稳坐在其上已属不易，哪堪这一缩？登时咯吱一晃，重心顿失，将他好大一个马趴摔到地上。

他所坐之地本处低洼，早积了大潭春水，这一跤结结实实跌下去，顿时泥水飞溅，直泼了半边店面。“你小子找死啊！”邻桌的行脚僧见势不妙抄起碗筷就闪，却仍是迟了一步，被飞起的水浪激了半身污泥半身土腥味，好好一碗姜汁面，才动了两筷子，也惨遭鱼池之祸。

“好小子！”和尚大怒，冲上前来，将还在泥水中咿呀挣扎的少年拎小鸡样拎起来，“是没长眼，还是来消遣你大爷的？！”

那少年给他愣头愣脑地拎了起来，不由抬头呆呆望了和尚锃亮的光头一眼，这一望更是将那和尚望出了火气，手下加重将那少年搡了一把：“看什么看，还敢看你佛爷的光——额，这个——光头……”

和尚一双环眼对上那吃面条的少年，方才还粗剌剌的嗓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方才还不客气搡着他的那只手此时也仿佛无措起来。脚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退。

他这一退，胖大的身子让开一侧，转过脸来的众人们才从夹缝中勉强看清先前那个埋头吃面的少年，此时霪雨少霁，绵密柔和的日光不经意自雨棚处漏下来，映得他一身松竹之姿若隐若现，一张冠玉之容若明若暗，眼里懵懵懂懂一点茫然神色，竟看得众人皆大起同情之意。

和尚见了那少年出众姿仪，底气先去了大半，然他一手仍抓着人衣襟，一副就要大动干戈的样子，也不好就此作罢，只得尽力瞪大了一双环眼，做出汹汹恶态：“你小子污了佛爷的衣服，脏了佛爷一碗好面，却要怎么赔给俺，说！”

“师兄……我……”被和尚抓着的少年满脸委屈，求助地望向方才持箸打他的师兄，“你跟他说说……我……”不料那灰蓝衫子的少年却将竹筷望破碗上一搁，将一双长腿一翘，好整以暇地笑望过来，开了口：“季康师弟，自打下了山，我可第一个和你说得清楚了，我们师出同门，下山历练，即便无血缘之亲，亦当互相照料，以亲兄弟相处。”

众人还道他这话说来必定是要出头为自己师弟解围了，谁知那少年举箸将破碗一敲：“自古以来皆是‘亲兄弟，明算账’，如今你欠了人家的面钱衣服钱，亦当自行解决不累他人，闯了祸就想你师兄我处处为你料理后事？哼哼。”

被和尚小鸡样拎着，名唤“季康”的少年，闻言不由将脑袋缩了一缩，似是常受这“师兄”训斥，生就一副逆来顺受的小模样儿，满腔委屈都给顶了回去。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那和尚“呸”地啐了一声，松手将他放了下来，脚步一挪直直欺近那蓝衫少年身前，张口便骂：“好个奸猾小子，分明是你方才那竹筷将你那师弟敲了个趔趄，口口声声说他与你亲如兄弟，事到临头却推个一干二净，这等欺负老实人的伪君子，被我和尚看见了，总免不得要卸下他一手一脚来，不叫他再祸害人间！”

旁观怕事者见这僧人凶恶，早搬了条凳远远遁开，只余些好事不怕死的凑了上来，将那对峙的三人定定看着。灰蓝衫少年见大和尚来势汹汹，心里不由怵了一怵，讪讪将翘在条凳上的长腿收了一只回去，喉咙里似是不满似是讥讽地“哼”了一声。

不料这轻若无声的一哼却叫那和尚耳尖给听了去，登时大怒，一拳重重顿在破朽的桌面之上，将一桌面汤筷筒酱碟儿皆惊得跳起：“你小子不识数还敢来江湖上混，今日佛爷叫你知道好歹！”

话间右手一撑桌面，左手捏拳一拳头就向那少年门面罩去，他一双铁拳奇大，蓝衫少年那一张巴掌脸儿，给他这一拳下去准得捶成个煎饼样儿。座中看客不由齐声惊叫，眼看一碗面条的小事就要演变成一场斗殴，却不知，和尚那一拳乃是“空山寺”一派五十拳脚中的一式“子虚”拳，看似虎虎生风，威力十足，实则那劲力全在拳周风声之上，只要略一挨那少年脸颊，劲风顿散，剩下的拳力比挠个痒痒还轻。

和尚原也见这两个少年俱生得清秀爽利，一见之下怒气早消，只是见他二人一脸初出江湖全无经验之态，又听蓝衫少年方才有“下山”之言，料想这么年纪轻轻的，不是被师父负气赶下了山，就是自己偷偷跑了下来，于是有心立威，吓他一吓，也叫这俩小子见识见识所谓“江湖险恶”。岂料他这一掌行到中途，还未触及那蓝衫少年脸颊，只听背后一声清啸：“休伤我师兄！”

这一声来得清冽锐气，如鹰啸鹤唳，直将大和尚后颈上的寒毛都唬得立了起来，但觉身后一股浑沛无比的气劲当头袭来，不由连忙收拳拧腰，强行转身临敌。

大和尚自诩这转身转得也够快的了，转身之后眼见那少年一双肉掌来得也似极慢，仿佛胶在了半空之中，一寸一寸缓缓递来，和尚想躲，身子却好似也被胶住了一般，只及微微闪身，那笨拙无比的一掌已然结结实实应在了他右肋之上。旁观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听轰然一声，季康已随着那大和尚一齐摔出了雨棚，双双倒在泥水地理，砸起好大一个泥坑。众人皆被惊得愣愣回不过神来，一则那和尚身量高出季康许多，不想他恰似蜻蜓撼石柱的一掌竟然得手，二则分明季康已经得手，却不料自己也随着那和尚一齐飞了出去。

那和尚眼瞪着摔在自己身上，神色犹愣愣的季康，不由得也是一怔，春雨湿长街，路上水淋淋的，季康又正摔在他身上，别看他身材削瘦，分量却是不轻，一时间，大和尚竟几跤滑在泥潭里爬也爬不起来。

正急躁间，却见愣愣趴在自己身侧的季康，那细若竹柳的腰肢只轻轻一收，就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将自己的重心自发抬了起来，就仿佛一只被人踩住一头的条凳，硬是从泥地里翘了起来。他所着本是草鞋，比和尚那双沾了水的芒鞋不知要滑溜几倍，然而他这么一翘，却是稳稳地立在了泥水地里，还好整以暇地向一身泥水挣扎不已的和尚伸出手来：“……对，对不住，摔痛你了么？”

“痛你大爷！”和尚眼见那季康分明年未弱冠，又是初出江湖，竟然摔了自己一个跟头之余，还先较自己站稳了脚跟，后生尚且如此，自己今后在江湖中还如何能立足？不由心中大是羞愤，抬手一掌向那少年伸来的手扇了过去。

那季康一脸愣愣的神态，也不知道躲，也就由他这一掌打了开去，他自己还好，大和尚却只觉掌缘隐隐作痛，举起一看，居然还肿了起来！顿时大是惊讶，也顾不得爬起，只将一双环眼盯紧了季康：“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若是你佛爷的仇家派来诚心叫你佛爷出丑的，趁早亮了名号，好叫佛爷死也死个明白！”

却不料那季康虽长得清俊，脑袋却似有那么点不好使，听了和尚一番呵斥，竟有些讪讪地低下头来：“我——我不是诚心摔你的，是看你要打我师兄——我才——”

“小康，都说了不要什么都推到师兄身上！”二人之侧突然支出一只手来，也不顾和尚面子，一把揪住他后衿将他拎了起来：“我徐淮之虽顾念兄弟之情，照你下山后这么个闯祸的速度来看，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得不替师父清理门户了。”

徐淮之？季康？和尚起身来看着面对而立的师兄弟二人，绞尽脑汁将自己惹过的大小仇家统统想了一遍，别说想不出哪一家有此等人物，就连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两号人物都想不出。

照季康那一掌来看，非正非邪，至刚之处颇有伤身，有违名门之道，然而这等不取巧只凭蛮力取胜的功夫，却绝非奸邪之辈能容。再说那个名叫徐淮之的，名虽取得轻逸出尘，实则深浅难测，就凭季康的功夫，能将他一筷打下条凳已是不容小觑，方才又小施手段将自己泥地里拉了起来，脸上浑若无事，这等举重若轻，虽未明着显露功夫，仅凭这一手，已是能先立威的了。

大和尚摸摸头，对这二人来历，还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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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水遇

未等大和尚再胡乱猜测下去，为首的蓝衫少年徐淮之一整衣袂，已平平拜了下去：“琅轩门下大弟子徐淮之，二弟子季康，见过空山寺‘子午手’行止大师，方才我师兄弟二人多有冒犯，大师原宥则个。”

大和尚一怔，以他的禅修原下不得空山寺，只因他饭量过海，吃得寺中储粮将尽，方丈念他身手绝佳，寺中也养不得他这一大闲人，方才放他下山化缘。他并未出师，若非佛门弟子，江湖中得闻他“行止”禅号的，已是极少，更何况徐淮之一口将他看家本事“子午手”都叫了出来，不由他不惊疑。

“琅轩门下？”行止和尚蹙眉苦思，状态憨憨地一摸脑门，“嘿嘿，算俺孤陋寡闻，如今这江湖，只闻三才‘天、地、人’三家当道，你俩小子却是从师哪一门？”

徐淮之从头到尾原本神色颇淡，此时却微见怔忡：“这么说，十年前的那场熹夜之战，却是三才门占了上风？”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行止大是奇怪，“你既叫出了我的名号，却不知道熹夜之战的结果，看来小子你并非三才门中人，真真奇怪，难道你俩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行止顿一顿，一正色又道：“方才见你二人身手，只怕俺‘子午手’尽展也占不得些许上风，如此一来，俺本无由再问你师门来历，你答也罢不答也罢，佛爷不会再逼问你二人。”

“说说来历也并无不可。”徐淮之微微一笑，“只是大师你有问无答，未免无趣，我师兄弟二人方下山不久，对江湖大小事物皆不甚了然，既然大师要问我来历，不妨以问换问，大师问我师门一事，便由我来问大师江湖中一事，如何？”

行止却不料徐淮之对自己师门之事似全无避讳，料来不是空山寺仇家派来料理自己的，先放心了一半，正要答允，一偏头却看见徐淮之脸上一丝狡黠笑容一闪即逝，心里咯噔一声，斟酌着开口：“想要向俺请教江湖情势倒也无不可，只不过……”

他一手指向一边呆立无言的季康：“我问你师门之事，得由这小子来答。”

他一眼见徐淮之偷笑，料得必然有诈，见季康一脸呆愣，想来是个不会欺人的，脑筋一转，便提了这么个条件出来。

却不料徐淮之向自己师弟忘了一眼，便爽爽快快一拍手：“有何不可？大师先请！”

此时雨棚中小二见三人纷争平定，便乖觉地凑上前来，为各人换了面汤碗筷，又极妥帖地递上一壶薄茶。

行止哈哈一笑：“店虽小，店小二却不是不识数的，知道和尚沾不得酒肉，上了茶来。也罢，今日老子高兴，又怎会欺负你等晚辈小娃娃？你们先问罢。”

徐淮之便也不推辞地坐下，先为各人斟上了茶，看着行止将那茶碗递到嘴边，突然开口：“不知在大师心中，这江湖上，谁可当得起‘英雄’二字？”

这下险些将行止一口茶问得喷了出来，他放下茶碗，诧然看了徐淮之一眼，这本是个极得罪人的问题，他虽不是惧这话日后流传了出去造人嫉恨，但一时却也难开口。

沉思良久，行止缓缓将茶碗顿在了桌上：“这问题问得却是突兀难答，和尚我亦是不出空山久矣，与江湖上声名显赫之辈并无太多交游，不知他们行事如何，然而单单凭武论辈的话，当属三才门三位主事——天字门余昊东，地字门钱逸尘与人字门苏绛倪为首，想来能当得起英雄二字，行事能如英雄洒脱的，武艺定也差不离，何况大武心生，没有自由旷达的侠客心性，也到不了多高境界，自然，这只是大和尚我一家愚见。当不得多真。”

徐淮之将头满满地一点：“大师所言不无道理，淮之本来问的也是大师高见，大师如此直言，令人钦佩。”

行止嘿嘿一笑，将脸一板：“你小子再怎么嘴上抹油，大和尚也要依你刚才之言问你师门了。”

徐淮之将手一摊，示意行止只管开口。

行止眯起一双环眼，尽力做出和善样子来望向呆呆的季康：“小兄弟，我问你，教你武功的人叫什么名字啊？”

季康怔了怔，似乎在纳闷来人为何会问如此问题，呆呆开口：“师父……不就叫师父么？”

行止被他这一答给噎了半晌，环眼怒睁：“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是问你师父的名字！”

季康怯怯向后一缩：“师父的名字……不就是叫师父么？”

“那是你唤的！”行止几乎要被他不温不火的态度弄得跳脚，“我问的是……是……若是你们门派来客，他们唤你师父作什么？”

“师父……”季康正待回来，却被徐淮之伸手拦了下来，“敝派幽居深谷之中，自给自足，一年之中也并无三五个来客，就算来客，以我这师弟之‘聪慧识大体’一般是不准他出来见客的，大师就算问他也没用，何况方才说了一人一问，大师已问了两问了。”

行止将脸一板，狠狠瞪了徐淮之一眼：“你小子，敢诈你佛爷？！”

“大师莫为小可犯了嗔戒，”徐淮之淡淡一笑，故作无奈地一摊手，“是大师自己非要去问小康，与淮之又有和相干了？这第二个问题……敢问大师，淮之要去何处寻那三位门主，又如何才能有缘一见呢？”

行止将眉头一皱，却仍是开口答了出来：“寻常要见三才门主自是困难，不过，我方才在这雨棚中，却是听那店小二说了一句，今明后三日，是临华梁家大小姐梁菡在江湖中公然摆擂比武招亲的日子。”

徐淮之眉头一皱：“这与我方才所问却有什么相干？”

行止诡然一笑：“你却也问了倆，也算扯平了。这梁家却是江湖上的名门望族，虽无堪传武艺，却家大业大，三才门虽势大，若无梁家支撑却也难以立足，梁家男丁稀少，现下是二夫人，也就是大女儿梁菡的生母当家，这梁菡必然是要嫁到三才门的，这女娃儿无益是三才门人人争抢的一尊财神爷了。”

徐淮之了然地一点头：“所以这比武招亲，各门各派必大加重视，即便掌门不亲自出面，亦会派出门下得力高手。大师高见，多谢告之。”

他出口赞人之时，眼中谐谑之意蓦然一顿，那认认真真的神色不由让人看了心中就是一喜。

行止呵呵笑了两声，转身面对季康，眼珠子转了几转，笑着开口：“小子，这回佛爷问你问题，你可要好好答着。”

季康呆呆望了师兄一眼，见徐淮之轻轻点头暗许，才貌似略安下心来。

“你们师兄弟从出山到此地，却花了几日功夫啊？”行止笑眯眯地看着季康。

他不问季康所寄何派，也不问季康所居何山，实在是怕季康这小子不识数，打出“山就是山，派就是派”这样深奥的机锋出来。于是转而问他来此所用时日，按这两兄弟脚程推算下来，便可得知他二人是出自那座名山，如此细细问来，二人师承来历自然不得而知。

但听季康蹙眉片刻，开了口：“我与师兄日夜兼程，赶了两日，才到此处。”

“哈哈！”行止得意洋洋地笑笑，“方才你这姓徐的小子说，贵派是幽居山谷，临华城是个山城，而离这临华城行程有两日的，便只有苔仓山了，这苔仓山上，只有一个门派，那就是……就是……”

他说到一半突觉不对，只得尴尬住口。

“就是天下七寺三庵之一的，还素庵。”徐淮之笑吟吟地看着行止，“大师推得是没错，只不过推出来的，是个尼姑庵罢了。”

行止若是被别人这样讥讽来，必定是要大动肝火的，不知怎的，在徐淮之这句话含笑带讽地说来，竟将他底气打消大半，面上也不觉一红。方知这俩师兄弟不仅武艺超群，脚程却也非同凡响。

棚外霪雨方停，一派春尘气息正清逸，却见徐淮之笑着站起，将两枚小钱推在破桌上，抖抖粗布衣裳，眉目间的化外出尘之态逆光看得行止不由就是一怔。

却见他一把拉过自己师弟，笑着看向自己：“我与小康此刻便要往梁家去一趟，不知行止大师可否愿意带路？”

行止一怔，突然意识到这亦是他的一问，忙卷起僧袍跟着起身：“去，自然去！今日和尚发了牛脾气，你俩师承来历，俺便是跟到天涯海角，也要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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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胭脂风断续

报春荷

梁家一处曲水回廊的大院这几日清开了场子，摆了个争花台在一池叹头的荷叶尖儿旁。

因为一场春雨，原定巳时的比武向后延了一个时辰，此刻三才门来求亲的众英雄，皆被安置在前厅喝茶躲雨，此刻空荡荡的后院空寂静谧，只余一声声肆无忌惮的鼾声。

三道灰色的流影越过高墙无声无息落到院内，三人望了眼躲在青樟树上小眠正酣的少女一眼，相视一笑。

梁家大小姐梁菡此时此刻正在作个一统江湖的好梦，正正梦到登台封剑、与众英豪举杯畅饮之时，才将将端起杯来，却觉自己脑后一痛，猛回头一瞧，只见自己过世的老爹黑着一张老脸，抓着自己头发冲自己大吼：“死丫头，又偷酒！今日摔死你个孽障算了！”

说罢摔手将自己往地上狠狠一掼！

“爹爹饶命！”梁菡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在树上坐了起来，却正巧与俯下身察看自己模样的少年撞了个头碰头，一声脆响，梁大小姐已哎哟连声地抱头哀嚎起来。

“你，你没事吧……”一个木呆呆的声音响了起来。梁菡恼怒地将头甩过去，“你找死啊——”

然而与行止一般，这一声怒斥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低落下去。

此时晨光刚褪，细雨才消，树影婆娑之下，季康一双呆呆的星眸看在她身上，仿佛刀光般雪亮耀眼，神色中有年轻气盛掩不住的锐气，却在那锐气中，藏着丝丝缕缕说不出的怯，欲走还停，欲落还飞，一片痴色，一溶锐气，一缕怯意，这样活生生的交缠起来，竟让人看了不忍侧目。

这样一见惊艳之下，忍不住就要一点点细看下来，看那剑眉斜飞、苍颊带冷，看那蜂腰标挺、猿臂长展，看那细而不腻恰到好处的肤色与身量。说不出哪点好，然而每一点又是自自然然好到了人心里去。

“咳咳，”身侧一声轻咳让梁菡好不容易收回了眼，却是徐淮之调侃之意十足地一声调笑，“季康师弟，梁家大小姐可看了你好一会儿了，看来这个江湖第一名门望族的倒插门，师兄我是不必和你抢了。”

“你们——都是来比武招亲的？”梁菡警醒过来，向后缩了一缩，“先说好，要娶我都得先打擂台，抢亲抢来的婚事，我娘是不会认的！”

“呸！”又一声怒啐将梁菡吓得险些掉下树来，“小姑娘不识数，眼神儿却也不好，什么叫‘都是来比武招亲的’没见着这还站着个大和尚么？”

梁菡定了定神儿，方才季康骤然现身太过耀眼，此刻她才看清眼前一并站了三人。

方才调笑自己的是个身量面貌都与季康无甚差别的少年，然而，那狭长的眸子中却长含一抹笑意，不似季康的呆，却有些别样的魅，季康呆得华光四射恍如天人，他却魅得惑人心神有如妖魔。

将这二人逐一看来，再看一边提着禅杖的大和尚，顿时慨然而生“一双并蒂莲长在一颗土豆边的”的怅叹。

“你们到底是干嘛来的？”梁菡自树上坐了起来，散开的长发落了一树，也不顾娘亲好不容易画上脸的妆容被她睡散大半，就这样瞪着一双略肿的杏眼，直截了当地质问身前三个大男人，“若是来比武招亲的，就去大堂乖乖等着，我家自有好茶好水待着，若是来扰乱姑娘我终身大事的，哼哼。”

“岂敢岂敢，”徐淮之轻轻一伸手拦在二人身前，风度翩然地冲着小女孩鞠了个躬，淮之和师弟偕大师偶然路过府外，忽闻府内隐有雷声异动，引以为奇，便贸然带了师弟和大师进来查看，不料却是梁姑娘酣眠在此，唐突佳人好梦，甚以为歉，就此告辞，千万不送……”

说完他拉着两人健步如飞，抽身便退。

“你……慢着！”梁菡思忖片刻，骤然怒发如狂，“你是说——说我——”

她一拍树干飞身而起，变掌为指直戳徐淮之顶门：“你——你敢！”

“哈哈哈……”徐淮之笑得挑衅味儿十足，脚下却丝毫不停，拦着二人狂退如飞，嘴上还丝毫不饶人，“梁大小姐放心，不就是睡觉鼾声如雷么，我三人嘴巴紧得狠，断不会在外乱说……哈哈哈……”

“你！”梁菡气得俏脸发白，脚下也不由慢了下来，眼看追不上三人，足下一绊停了下来，猛一跺脚，“你胡说，胡说！”

他三人前追后打地，早将前厅一干人惊动，只见管家带着一干娇客急忙忙赶了过来，在场十几个英雄豪杰，猛一进后院的门，却瞅见如花似玉的梁家大小姐衣衫不整，妆容凌乱，正含羞带臊地追打三个大男人。嘴里还不住娇嗔叫骂。一时间众高手不由面面相觑，不知何从下手。

还是那管家稳健，一见之下已然吩咐关了后院的门，免得更多人冲进来看见这不体面的一幕，一边冲带着两人奔走如风的徐淮之蹙眉开口：“三位大侠可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若是来比武招亲的，就得按规矩来。”

徐淮之一边有条不紊地还掌挡住梁菡猛攻，一边带着笑意开口，“前辈说笑了，在下三人不是来比武招亲的，实在是贵家小姐——”

“你作死啊！不许说！”梁菡急了眼，手上加劲猛攻。

徐淮之甩起袖风连解梁菡三四招，还有闲冲管家一挤眼一摊手，似是万般无奈示意“你家小姐不让说的话我也没辙”。

在场许多人已然发出了类似“哦……”的了然之声。看场景，显然就是梁菡给人轻薄了，正对着负心汉气得跳脚呢，只不过，这一下蹦出来仨负心汉，似乎有点多……

梁家管家有些急了，毕竟事关小姐清名，出了事，就算自家人不追究，三才门的各位也难以善罢甘休，此刻人群中却有人惊咦了一声：“快看那个光头，不是个和尚么，难道和尚也……”

话未说完，只听半空一声炸雷似怒吼：“放屁！你行止大佛爷今日才碰上那俩臭小子，被这女娃娃不分青红皂白一齐追着打也罢了，还背上这等晦气事，谁再多嘴，老子剁他全家！小女娃娃，你还不住手！”

“就不住手，今日我非杀了你们三人灭口！”梁菡愈怒。一双玉掌上下翻飞，与徐淮之广袖交错缠斗，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够了！”管家一声大喝，突然起身疾步，直插到四人当中，左手挽了梁菡疾攻，右手拦了淮之妙断，将四人脚步生生打断，“都给我住手！”

梁菡是知道自家管家厉害的，当即住手，却仍拿眼神狠剜着那三个罪魁祸首。

“不知三位大侠光临寒舍，却是我梁平招待不周了。”管家不卑不亢地放开梁菡的手，冲着三人淡淡一揖，神情态度都温良恭谨得无可挑剔，徐淮之虚虚抱拳一还礼，季康只是呆呆站着，行止却只“哼”了一声。

“这位大师可是空山寺的‘子午手’行止大师？”管家似是没听到他这一声哼，转过头来恭恭敬敬道。

行止见一日之中已有两日叫出他名号，不由脸色转和，嘿嘿一摸脑门：“真想不到，大和尚俺禅居空山十几年，江湖上居然还小有名气，哈哈，哈哈哈。”

徐淮之伸手在他背后一拍，行止忿而回头：“干什么，佛爷名声在外，你小子眼红了是怎的？”

“不干什么，”徐淮之淡淡一努嘴，“其实淮之一直想说，大师僧袍的后领子上绣着空山寺的山符和大师禅号呢！”

眼见行止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还好死不活地回头对着季康，用不大不小刚刚叫行止听见的声儿咕哝了一句：“别人才套问了一句就将自己整个家什搬了出来，和尚念多了禅，脑瓜儿果然不太好使。”

“你小子放屁！”行止又羞又怒，“老子行得正坐得直，出身正派，不怕说与人听，倒是你二人来历不明，行踪诡异，端的可疑！”

“怎么？”梁平似是十分诧异，“大师并不清楚两位少侠的来历么，既然如此，又为何随他们一道……闯进我梁家后——”

“梁平你给我闭嘴！”梁菡羞愤交加，哪还容他问起这个，未等梁平将话说完便大声将他喝退。

梁平饶是主管家中大小事物，梁大小姐发起威来他大半还是不敢硬去招架，当即将身子一侧让出来。梁菡抽了个空子抽手就将徐淮之衣襟揪了起来，直视他一双狡黠的眸子：“你小子听好，只恨我梁菡现下有把柄在你们手里，不能当场将你双手双脚给剁了。可今日无论我梁菡嫁了三才门中哪一家，他们都不会与你善罢甘休，你今日最好先自报家门，省得不明不白死在这里，立个碑也只能写‘无主野狗’！”

“梁大小姐还是先放手，”徐淮之被她揪住衣襟，却仍笑得风轻云淡，“就算真如你所言，也得你先嫁出去才行，你这么凶的样子被在场各位少侠看在了眼里，只怕武还未比，腿先软了。”

梁菡听得一怔收手，再不好出手去和他计较，只得恨恨剜他一眼：“现下先算你狠。”

一回头对梁平道：“管家，替本姑娘将这三条野狗轰了出去！”

“且慢。”管家正在为难，徐淮之却伸手将自己背后季康从人堆里拎了出来，“既然是江湖中公开的比武招亲，那么我这师弟无论从年龄资历上来说，都不算配不起梁大小姐，我们既然远到是客，主人招待不周，却又怎么说？”

“你方才还说你不是来招亲的！”梁菡气得脸都白了，“现在又说来招亲，骗小孩子呢？”

“梁大小姐真会说笑，”徐淮之笑着摊手，“既然我们不是来招亲的，那大小姐倒说说，我师兄弟俩与行止大师，为何会来此地啊？”

“你——”梁菡被他噎得半晌吐不出一个字，赌气回过身去，“好！便放你们进来笔试，若是你兄弟比了个断手断脚，那可怪不得我梁菡！”

“大小姐放心，”徐淮之将手一拍，“比武我师弟生死自负，招亲也与淮之两不相干。”

行止听了这话，不由在身后一捅一直一言不发的季康：“喂喂，你师兄在坑你啊，要把你嫁给这疯丫头，你是傻了吧，就这么由着他？”

“怎么能这么说？”徐淮之一把拉过季康，见怪地看了行止一眼，回过头来笑眯眯对着自己师弟，悄声，“小康，你最是孝顺，见着那个漂亮女孩儿没有？师父肯定喜欢，想不想带回去给师父看看？”

季康闻言不由就向梁菡这边望了过来。

他方才一直站在徐淮之身后，又时时低着头，故尔在场之人并不多注意他，而这一望之下，却让全场人直觉，这俊秀少年，那一双散散愣愣的眸子，竟是冲着自己望过来的。

梁菡已是第二次被他这么望着了，然而较第一次，却又大多不同，首次那一望，惘然迷茫如海雾翻天，这一次，却清澈纯净如高山垂雪。

梁菡被他望得心头一阵空茫，又仿佛有一羽不能加的力量抚过，顿时，十七岁的少女不由得就觉得，自己原先如此圆满的生命里，不知不觉就缺了点什么。

她禁不住自思自忖：我应该还不差吧，还算是个漂亮姑娘么？

梁菡年方十六，身量却已颇高了，才长成形的身材将本来就细的腰衬得如花茎柳枝。因经年养尊处优，肤色也是莹白如雪，一双杏眼水波清亮。让人一见之下便会为这样的青春韶秀屏息凝神。

季康确是屏息凝神，仔仔细细看了好久，却突然回头，对着师兄吐出了千不该万不该的一句：“师兄，漂亮女孩儿在哪里，怎么我找了这么久还没找见？”

梁菡一张俏脸顿时黑了下来。徐淮之半同情半抚慰地看她一眼，转头对季康训斥道：“就是方才树上睡着那女孩，你方才不还说人家漂亮么，怎么人家打你几下，你就不认账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季康莫名其妙，却给徐淮之迅速打断了下去，“人家姑娘这是素面朝天就还引得你这样，若是梳洗起来，淡加描画，你小子还不给看得眼都不眨？”

梁菡闻言就向自己身上看去，可不是，为了睡得舒服，她只着一套洗得发黄的棉布小衫。一头长及脚踝的青丝也在方才争斗中缠了个乱七八糟，加之脸上妆容化散，胭脂横陈，粉黛错乱，却也真“好看”不到哪里去。

梁菡一跺脚，冲季康嚷了一声“不许看”，便着急忙慌一捂脸，急匆匆地向内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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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目且殊

眼见梁菡直奔里屋而去，在场的不少英雄好汉，都瞟了季康等人一眼，随之若无其事转过头去，各自整理衣冠佩饰，不再多看他们三人一眼。行止和尚甚是气闷地拍拍无知无觉的季康：“小哥儿，我看他们三才门的人眼高于顶，怕是未将咱仨外来人放在眼里呢，一会儿真打起来，你可别丢份子。”

季康茫然抬头，望了和尚一眼：“我只要打赢这里所有人就可以了么？”

他嗓音虽柔，却极有中气，一时间场中又有不少人望了过来，多是觉他太过狂妄托大，原本因为他清秀样貌对他颇有好感的，此时却也皱起眉头。

他这一开口，却是将场中人都得罪光了，行止只知他内功诡异深厚，对他一身功夫却还真说不出所以然，见他树敌，不由自主地替他担心起来：“小子，你行么？不行大和尚带你拍手走路，甩了你那狗屁师兄，保准谁也追不上，免得最后一身伤，还得娶个虎姑婆回去，不值当！”

梁平管家冷冷一眼瞟了过来，和尚这句话，却是连场中唯一可能中立的人都给得罪了。

梁家不愧是名门大户，说话间的功夫，争花台已平地起了三尺余高，五丈见方。梁管家轻描淡写一个跟头翻了上去，冲四面八方一抱拳，开口间声若洪钟：

“各位英雄好汉，我家小姐终身之事，惹各位车马劳顿，某心甚是不安，既然来了便都是梁家的客，无论这三日比试结果如何，但凡前来招亲之人，协同亲属，这三日衣食住行，梁家愿意代为安排。夫人吩咐，寒舍虽简陋、饮食虽粗鄙，却也不会委屈了众位英雄，若众位肯屈就个两日，梁家便是蓬荜生辉了。”

他这话说得太是恭谦有理，在场人人听了俱是心怀一畅。只有徐淮之伸手戳戳行止后腰：“喂，和尚？”

行止将身子一摆，险些将身侧七八个人都掀翻出去：“你小子又有什么屁要放了？”

徐淮之冷笑一声：“你却是算来招亲的还是算家属了？还赖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未等行止闻言发怒，他已凑到了和尚耳边：“我说大和尚，我等做个交易如何？”

行止一把推开他：“去去去，我算看清楚了，这满院子的人里，数你小子最奸猾，和你小子做交易，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么？”

徐淮之不以为忤，仍笑嘻嘻地凑了上去：“你没听我说完怎么知道我要害你？你看着梁家家大业大，想来衣食住行都是考究之极的，再怎么差，也不会差过行止大师你风餐露宿，在漏雨棚子里吃剩面，既然我们季康要去招亲，你便顺手帮我们一把，我们便算你是季康‘家属’，咱们仨在梁家混几天好日子过过，如何？”

“去去去！”行止不客气地推开他，“我就是见不得小康那孩子受你欺负，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他，还用你来拉拢？趁早给我滚远些。”

“什么话，”徐淮之不以为然地抱起双臂，“他是我师弟，我欺负他是应该的，换做是别人要欺负他了，我可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正在台下打得火热，梁平不知什么时候已下了台去，**拱门的院帘一掀，只闻一股凛冽的冷香顺风直送而来，人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冷噤，全场莫名地就静了下来。

季康茫然随着人群向院门方向望去，只见一身纯黑的束身短打，利落简洁的男装式样，衣袂却宽宽得如同云水激荡，配着束腰的带子正好显出少女修长婀娜的身形。

季康自知那必然是梁菡，然而此刻的梁菡，又似乎与他先前看到的大有不同。

她只是梗着腰站在拱门之下，门上的紫藤垂花歇在她一钗不加的素发上，那秀发长及脚踝，却只用一根漆黑漆黑的带子简单束起，衬得肤色莹白，双瞳剪水。满满的英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妩媚好看。

季康似是怔了一怔，然而一如往常地不发一言。满场群雄，却真真是看得呆了。

只见梁菡抬手一撩那紫藤垂花，随之整个人都似随着那春藤飞了起来，轻飘飘直落在争花台上，反手一背，居然从背后的腰带里抽出一把半人高的板斧，刷地一斧直砍在台面上，冷冷一抬眼：“来招亲的，有种的上来，没种的滚！”

院内冷香愈烈，非胭非脂，却有芳华自绽的清雅孤高，谁料梁菡这么一出场，就唬得院内众英雄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

徐淮之却只一笑，轻轻在季康身后一推：“她叫你上去呢。”

季康只觉一股大力自身后涌到，身子一轻腾空而起，徐淮之那一掌见来明明是横推，季康这一跃数丈，还跳这么高，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轻功了得了。

他既出手，众三才门之人又岂肯善罢？刹那间身影起伏，一个如翔鹰高飞扑下，一个如猛虎着地滚来，一个却离得近，直接走上了台子，眨眼台上已然站了三个。

季康离争花台略远，在空中扑腾了好一会，正正到高台上方时腾飞之势骤减，便忽悠悠地降了下来，众人正在感概这少年收发自如神功了得，却见季康落台之时身子一歪，砰地将那木头搭起的花台砸出个大坑。

徐淮之即刻捂脸：“平日叫你少吃点少吃点你不听，偏要长得这么重，看看，摔了吧。”

行止亦记起方才季康在雨棚里刺溜刺溜吃面条之事，亦不觉好笑，等着看着两位少年如何收场。

却见季康一脸呆愣地自台上爬了起来，台上三人被他这么一摔摔得一愣，还以为他玩的什么新花样，却见他脑门上一片青紫，乃是实打实地摔着了，不由群起哗然，很有些被耍了之后恼羞成怒的味道。

却见方才高空直落的一位白衣少年冷冷哼了一声：“我原道是轻功胜过我天字门百倍才敢如此上台，不想却是来闹笑话给人看的，哼。”

徐淮之凑到行止耳边：“这个是天字门下的人？看那样子也不像当差的，这比武，却不是各家掌门出来比？”

行止嘿嘿一笑：“这你小子都不懂？比武的人是要娶个小姑娘的，怎么能让掌门出来比？掌门半多都七老八十了，这些想来都是门里出彩的年轻后生。”

徐淮之耸耸肩：“不是掌门就不怕他。”

季康好容易站起身来，揉揉碰痛的脑门，也不知该如何反击台上台下一片冷嘲热讽，只好负了手呆呆站着。

却见梁菡扶着那把半人高的斧子一跳，轻轻松松坐在了斧背上，捋着头发对着台上四人开口：“哟，后院里来了这么一大票人，我还以为有多少人想娶我，怎么就你们四个，台下那些亲属却也太多了些，却都是来吃我梁家的闲饭的么？”

她这话一出口，台上台下三才门的人俱感尴尬，一时间对季康的讥讽之声也停了下来。

“这丫头居然还帮了小康一把。”徐淮之在人群边抱臂一笑，“看来我们小康是真有戏啊。”

“规矩我先说一遍，听不见记不住的也不必比了。”梁菡一句话镇得全场都静了下来，“今日的比试是武比，既然只有四个，那么只要将你们其中一个人打下台去，其余三人便可参加明日文试，打死我不管，只要打下台，可都听清了么？”

三才门三人均乖乖点头，只有季康好死不活地开口：“那要是不小心打下两个三个去呢？”

场内谓他狂妄，一时间哗然之声又起，梁菡冷冷扫了全场一眼，转头看着季康：“那你今晚就等着被这些名门正派灭口好了，你敢说这样的话得罪他们，想来功夫也不会差，被这些人暗地里做了，也没人会说他们以强欺弱。”

场边徐淮之又是微微一笑：“好傻。”

正坐在他身边扣脚板子的和尚忿然抬起头来：“你骂谁呢！”

“又不是说你，”徐淮之摊手，“我说那姓梁的小丫头，真真傻到了家，这院子里谁不想娶她，跟谁不好，偏偏看上我那木脑瓜子师弟。”

“你怎么知道她看上你师弟了，”和尚低下头去继续扣脚丫子，“自作多情吧你就。”

徐淮之笑而不答：“我自作多情？你只管看着就是。”

台上梁菡见着众人喧哗之声渐小，又拍一拍那把斧子：“这规矩之上，却还有一条，但凡我在台上见着有人暗施诡计，做些君子不齿之事的，甭管是谁，都会叫我一斧子给掀了下去，众位少侠年少气盛，难免犯错，那些想打歪主意的，还是省省的好。”

她嘴上说着，眼睛就向台上一位褐色衣衫的少年一瞟。

那少年被她看了个大红脸，伸手在衣袋中掏出华光灿烂的一物，恭恭敬敬呈给了比他矮一个头的梁菡：“无毒不丈夫，这原是本门一点拿不出手的嫁妆薄礼，先送与姑娘。”

众人定睛看去，却是一支纯金的盒子，其上纵横缠了几道金线，又打了无数个小孔，想来是一门奇妙暗器，原想在比武中派上用场，却叫梁菡一个小姑娘给唬了出来。

梁菡冷冷一挥手：“这么贵重的礼物梁菡怎么受得起？先放在你师父那里，若是能赢得了这三日之局，再拿去向我娘求亲。”

那少年满脸通红，一松手，手中暗器居然倒飞出去，嗖地越过众人头顶，只落进行止身边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

那老者收起暗器，向四方拱手以示歉意，众人见他如此也不便多说，只有行止吓了一跳，一步退到徐淮之身后：“他他他是地字门的掌门钱逸尘么？怎怎怎的在我身边站了这么久？”

“你躲个什么。”徐淮之一把将他拉过来挡在身前，“不是你说掌门都是老头儿么，他这样子不是完全符合你的标准么，见鬼了把你吓成这样。”

说着他就向那地字门掌门钱逸尘一拱手，老者颇有风范地回头冲他点了两点。

“小子运气不错啊！”行止暗暗推了徐淮之一把，将手搭在他肩上，“你看你看掌门冲你点头了，肯定想收你做徒弟，钱逸尘亲传弟子……啧啧，听起来就威风……想不到你——”

徐淮之淡淡地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佛爷这佛手方才抠了半天佛脚，现在倒擦得真是干净，你就不怕我一刀给你剁了？”

和尚收回手去，尴尬地呵呵干笑。

台上梁菡将四位少年人各望一眼，淡启朱唇：“若无它事，便可开始了。”

台上四位少年人互相看了一眼，却都没有动手。

那三位三才门的人是互相用眼神达成一致：第一轮先将季康这个外敌清理出去再说；季康却是茫然回头，将全身空门卖给了身后四个少年高手，对着徐淮之满腹疑云：“师兄？这是要怎么办？我还没听懂，是全部打下去就行么？”

徐淮之淡淡一笑，开口声音不大，却叫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三个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一致对外，自然给我全都踢下台去！”

“你疯啦！”行止着急地猛拉徐淮之，“这三个年纪虽不大，却全是高手，你这是送你师弟去死么？”

“他们三个是三才门的旧识，台上只留得三人，自然是我师弟遭殃。与其畏畏缩缩不知从何下手，不如放手一搏以一敌三。”徐淮之一脸大义凛然地说完，压低了声音凑在行止耳边：“何况你没听见么，那小姑娘说了明日还有文比，我这师弟记性最是糟糕，你要他舞文弄墨不是开玩笑么，今日搞下一个是一个，搞下两个赚一双，扬长避短么。”

行止“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高见高见……”

“高见吧？”徐淮之嘿嘿一笑，拈起自己衣袂上的和尚爪子，“我先前说要剁了你爪子，却也是高见……”

行止慌忙缩手，正要道歉，只听那争花台上轰然一声巨响，却是那三才门三人已列成一列，以“人”、“地”、“天”之顺序依次发掌，掌力叠加排山倒海，冲着背向台面的季康猛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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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芒初露

这一下事出突然，惊得梁菡亦是高呼一声：“小心！”

她这不喊还好，一喊之下，季康自然而然回身看她，一回身，那汇聚天地人三才之气的一掌正正应在他胸口正中，这一下直打得天崩地裂、惊雷俱响！

“哎呀我的妈！”行止伸手捂住眼，一副不忍卒睹的样子。

“你大和尚不应该叫我佛慈悲的么？乱叫什么妈呀爹的。”徐淮之一把将他大手拉下来，冲台上一努嘴，“好好看看。”

行止诧然向台上望了一眼，却见季康好端端站在原地，呆呆看着一并摔倒在台上的三人，那神情，已经不能用“无辜”二字来形容，而是彻头彻尾地“欠揍”了。

领头的那个天字派的少年自台上挣了几下没爬起来，似是被季康传染了一般，眼中全是茫然之色，似乎那一下力逾千斤的重掌是应在了他自己身上，一下子将他打呆了打傻了。

“人”字门的少年却似是最先缓过神来的一个，他站起身来冲季康淡淡揖了一揖，朗声道：“在下三才人字门中洛然冰，方才未过问少侠侠名，实在失礼，少侠如此身手，确不知是出身何门何派，与我三才门又可有过节？”

徐淮之在台下一声冷笑：“打便是打了，还有什么过节不过节的，谁说没有过节就不能将你们一个个踢下台去了？赢了你便来攀亲，输了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眼色，少废话了，不能将我这师弟踢下台去，便乖乖自己滚下去吧！”

“少侠说的是，”洛然冰听得如此挑衅之语，却仍能声色不动，“既然少侠这么说了，然冰再手下留情，就是对两位少侠不敬了。”

“洛然冰，你和他废话什么？还不快拿下这野小子，你是不把我这个掌门放在眼里了么！”

行止大和尚身侧忽然一声娇斥响起，一个青衫碧裙的小姑娘跳了起来，一双美目怒气冲冲地望向台上。她身量娇小，语气中却满是威严，直将行止听得愣住。

“怎么……不是说掌门都是老头子么……”他求助般地望向一边抱臂而立，丝毫不为所动的徐淮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徐淮之淡淡瞄了他一眼，“人字门的掌门名叫苏绛倪，单听这名儿，也不会是个老头子，顶多是个老太婆啊！”

他话音刚落，只见苏绛倪回过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徐淮之双手高举：“就算是老太婆，也是个年轻时候貌美如花的老太婆！”

“喂喂你们三个！”梁菡在台上用力敲了敲板斧，“到底是打还是不打？要是懒得打了，我梁菡倒挺乐意送你们一人一斧头！”

洛然冰神色一肃，伸手自袖中摸出了一把长不盈尺的短剑。那剑没鞘没柄，破袖而出之时华光三尺，却又小又细，和小孩子的玩具一般，放在洛然冰修长的掌中仿佛盈盈一汪秋水。

“戒子！”台下一脸轻慢的徐淮之却忍不住肃色。

“奇怪了，你连戒子都知道，却为何不知道三才门中的事？”行止奇怪地看着徐淮之，“传说所谓‘戒子’之剑，是三才门中一项镇门之宝，此剑不仅剑身无坚不摧，且催出剑气可短可长，诡异莫测。只是因为与之相配的武功练起来太过艰难，因而江湖上因此剑成名的也少有几个，这几年还出了不少赝品，都是些孩子玩意儿，作不得真。”

“不，”徐淮之一蹙长眉，盯着台上那一柄几如玩物的剑万分肯定，“如果这一把不是真的，那么世上便没有所谓戒子剑了，不仅如此，我赌我身家性命，那个姓洛的绝对会使，不是拿出来咋呼小孩子。”

“算了吧你，”行止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说你从小长在山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凭什么你说是真的便是真的？”

“你眼瞎了么？”徐淮之懒洋洋地开口，语气中却多了一份紧张，“‘戒子’同‘芥子’之音，采须弥纳芥之意，你看那短剑无柄无鞘，且方才我看他袖里分明没有这东西,正是——剑封山海、容于芥子，那剑放到哪里都是小到看不出来的，只有在与之相配的人手中，才能一显行迹。正因如此，世上才没有一鞘一柄，能容得下它。”

“师弟这下不会糟了吧……”他望着台上清光炫目的短剑，丝毫没把握地自言自语，“不然还是让他回来，别玩得太过火了……”

“什么叫玩得过火了！”行止闻言大怒，“你师弟的小命是给你这么玩的么！还不快叫他回来！”

“我——”徐淮之一句话还未出口，只见台上洛然冰足下如飞地赶了过来，手中水波温柔潋滟，却亦凛冽凌厉地出手！

众人眼前一花，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季康身形已动，他反应较洛然冰慢了半截，身形更是慢得无可比较，然而，洛然冰这必中的一招，却恰恰从他右颊扫了过去，仿佛是他自己刺偏了一般。

洛然冰剑底走了个空，险些收不住直冲下台去，还亏得季康慢之又慢地拖了他一把，恰好拎住他衣襟。

洛然冰此时两脚已然悬空踏出台外，只余衣襟被季康拎小鸡样拎着，他一剑全力施为之下，内力已然不济，只要季康一松手，他就会大头朝下摔个凄惨无比。

然季康却一缩手将他拎了回来，洛然冰一双脚方在台上站稳，回过神来，便忿而摔开了季康的手：“你干什么，我技不如人，却也不需要你来卖恩示好！”

不想季康却全没理会他，只是茫然望向徐淮之：“师兄，你说全踢下台去，自己掉下去的不可以么？”

全场之人，为之绝倒！

“你这师弟脑子是怎么长的……”行止抱头大吼，满脸的难以置信，“妥妥儿要赢的局面，他怎么就突然犯浑了……”

“瞎嚷嚷什么，”徐淮之面色不动地望着台上，“你还是被他气得少的，我和他再一起十几年，若都和你这般样子，现下也被气得没几年好活了。”

再说那季康见师兄冷眼旁观，并未给自己拿个半分主意，站在台上手无足措，颇有点冷汗涔涔的意思。听到台下满场哗然，就算脑袋再不济，也已知道自己定然是又做错了什么。只得犹犹豫豫一抬脚：“那我现在踢他下去成么？”

洛然冰只见那笨拙缓慢的一脚直奔自己左胯而来，一怔之下，下意识地向后一躲，然而季康那一脚，却仿佛粘上了他一般，微微一改势头，仍是直冲他踢过来。

洛然冰心中一悸，身子一矮贴上地面，急急翻了三四个滚儿，狼狈不堪地连躲了几丈远，爬起身来捏起裤子一看，却仍是被季康的腿风擦黑了一块，不由大是惊诧，开口吐出两个震惊全场的字：

“拙，意！”

台下一时人声俱寂，人人脸上肃色，眼中收神，全换了个神态去望台上那身形笨拙的少年。

行止看向身侧的徐淮之，却见他一脸茫然之色，似是全然不懂众人为何而惊。回身看那地字门的钱掌门，却听他似惶恐不安地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肯定不是真的……”

“喂喂，”行止一捅徐淮之，“你师弟的功夫是从哪儿来的，那姓洛的小子说是‘无为拙意’，是真是假？你们师父，可是天地第一奇侠‘南天道人’？”

徐淮之蹙眉：“我师弟的功夫自然是跟师父学来的，说句实话，我师弟说的那句‘师父就是师父，没有别的名字’却不是他不肯告诉你我俩师承，这句话，原是师父原话。我师弟的功夫却也没有什么名字，至于你说什么‘无为拙意’我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这我就搞不懂了，”行止摸摸脑门，“江湖上有些冷门之事，你徐淮之事无巨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有些人尽皆知的，你却一无所知，你师兄弟俩，真真是一对怪胎。那南天道人行事光明磊落，想来不会这么遮遮掩掩，看来方才那所谓‘拙意’却是你师弟瞎蒙出来的一招了。”

“是不是你们说的‘拙意’我不知道，”徐淮之微微一笑，“但凭我和师弟这十几年来打过的大大小小不下万余场架，我却知道他这一招绝非偶然！”

争花台上天地两派的少年方才都只是作壁上观，只等他们其中一个落下台去，而未有动作，此时听得洛然冰叫出“拙意”两字，不由脸色剧变，然而只缓得一缓，便听那天字派的少年蔑然开口。

“洛然冰，我看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吧？怎么，踢着你一脚便是‘无为拙意’？”白衣少年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把长刀，眼神一肃一刀横撩而去，“那我这一刀，还是‘旷世解忧’呢！”

这一刀来得气势如虹，流星赶月般直指季康鼻尖，那巧妙腾挪之意，倒还真有些许“解忧”之感！

却只见季康身形一闪，方才极慢，现在却又极快，仿佛是被那刀气鼓动一般足不点地地直退开来。

白衣少年一招眼看见老，变无可变之时，季康却突然一顿，方才还随风而动的飘逸劲头仿佛千斤坠一般旁落下来，腰背一挺，胸口衣襟恰恰顶上势头已尽的那一刀。

白衣少年大惊失色，欲得要退，却被季康一把抓住了右腕，身子一偏，胸口迎着刀锋折了过去！

“崩！”一声脆响，半截雪亮长刀已然打着旋儿飞过众人头顶。

众人被这刀光猛一晃眼的瞬间，季康已然诡异地欺身上前，左手扶他右肩，右手折他腰背，长腿一扫，那白衣少年顿时失去重心，被他跟脚一踹，直飞了出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人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脊背着地的“天”字门少年哼哼唧唧被门派中人从地上拉起来，场中才一时哗然起来。

“拙意……真的是……拙意！”那少年被门人搀起来，仍是一脸惊魂未定。

“余清，洛然冰看错，你也跟着看错？！”人群中忽起一声怒喝，将惊躁不定的人声给压了下去，“他一个年未弱冠的孩子，怎么可能习得‘拙意’之法？就算习得了，必然也应有‘解忧’与之对应，可他若会‘解忧’此时还有人能站在这台面上么？！”

“呸呸，这句话酸也酸死了！”却是行止大声在一边起哄，“余掌门，谁说年未弱冠就习不得拙意了？五十年前南天道人十五岁出道，再往上清云真人十三岁就剑封泰山，云华老祖十岁就打得三才门众子弟毫无还手之力，哪一个身负‘拙意’之人不是少年得志，他不用‘解忧’之法，怕也是心地太好，怕伤了你这傻瓜徒弟！”

余掌门哼了一声，不再开口还嘴，行止得意洋洋地回头看徐淮之：“淮之你看，这回俺认准了骂对了人，可不准再说我眼拙。”

“好好，能帮我师弟说话，也算大师能慧眼识人。”徐淮之语气转柔，却仍脱不了那股笑谑之意，“却不知，这些三才门的人，听‘拙意’‘解忧’二字便如逢大敌，却又是为何了？”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行止愈发得意，“俺可不会这么简单告诉你，嘿嘿，若想知道这个，须得先告诉和尚你俩是何方神圣，此行是何目的才行。”

“只要大师能保守秘密，告诉你却也不难。”徐淮之微微一笑，“只是此处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好在我师弟也算过了第一关，今日我三是算是有了去处，待到安静地方，淮之再细细说与大师听，却也不迟。”

此时梁平管家已然扶着被季康一脚踢下台的少年前去后院休息，台上那地字门的少年队季康冷冷打了一躬也跳了下去，洛然冰收起掌中“戒子”之剑，对着季康看了好一会儿，眼里似是有无穷的话要说，却仿佛终于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下了争花台。

台上便只剩了呆呆的季康与托腮相看的梁菡两个人。

“喂喂，”梁菡盯了季康好一会儿，把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之时突然开了口，“你真的会‘拙意解忧’？那你方才怎么不出解忧刀？”

季康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那一点惘然之色看得她心里不觉就是一痛，正迟疑间，却听季康开了口：“我知道你希望我会，但是我真的不会。”

一句话说完，没等梁菡回话，他便飞身跳下台去，朝着场边自己师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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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更谁与立踟蹰

临华的三月没有一日会断了雨，午时方停了半刻，这会儿又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为防比武的众位生事，梁管家特意将四家之人安排在不同四处用晚膳。

说是四家，其实这第四家，即便算上个来蹭饭的大和尚，也仅得三人而已。即便如此，梁平也丝毫不敢怠慢，素食清淡可口，荤菜肥美味佳，吃得季康与行止两个饭桶是头也不抬。

“真是丢人丢到别人家了……”徐淮之将那只顾哼哧哼哧塞满嘴巴的俩人看一眼，又向桌子另一边支着腮懒洋洋看着两人吃饭的梁菡看一眼，不由举起筷子撑住了额头。

梁大小姐却也真是，好好热闹的大堂不去，偏说他们这里清静要给挤一桌吃饭，来就来了也不好好吃，一双杏眼只盯着他们仨看个不住，季康行止脸皮厚由她看，照吃不误，可苦了徐淮之，被这大小姐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说，还得跟着这俩饿死鬼一样的同伴一道丢脸。

一个梁菡也就罢了，那梁平居然也不识相，忠心耿耿地侍候在侧，如不是被徐淮之眼神多次制止，大有也跟着凑上桌的意思。且他不看别人只看季康，那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季康做他家姑爷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可商量了。

季康哼哧哼哧吃了好一阵，梁菡和梁平两个主人却一筷未动，梁平脸上那笑，仿佛季康这一顿海吃是吃到了他嘴里，带到季康停下来喘口气，他还殷勤地凑上一张老脸：“季少侠，粗茶淡饭地可曾觉得委屈了？若有需要，不妨叫下人再添些菜来？”

“好好……好……”季康头也不抬，仿佛八辈子没见过吃的了一般，看得一边徐淮之不住摇头扶额。

“罢了罢了……”徐淮之终于忍不住掷了筷子，“小康你慢吃，师兄出去透透气。”

“怎么你不吃了？”行止满脸汤汁地抬起头来，额头上还沾着片菜叶儿，“吃啊吃啊，还有好多呢，吃了这顿，下顿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你也别给我吃了！”徐淮之没好气地一把拽起行止，“不是要问我家底儿么，想知道就跟我出去，少在这里碍手碍脚……”

“谁说我碍手碍脚，我……”大和尚拈着一筷子菜舍不得放手，一只大脚勾着桌子，“只许你家小康吃，就不许我大和尚多吃两口？”

“走吧你！”徐淮之手上加劲，硬生生将行止拖下了饭桌，转身对季康梁菡两人头也不回地，“小康你慢慢吃，梁大小姐你慢慢看，我把这碍事的大和尚拎走了——”

“慢走不送——”梁菡随意向后挥了挥手，一瞥眼见梁平还垂头立在一侧，不由一怒，“那俩小子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大小姐……夫人说……”梁平面有难色，“事情还没定下来……小姐你和他单独在一块……这……”

“废话真多！”梁菡猛然一拍桌子，“快去，再上酒来！”

梁平只得喏喏然退了出去，还乖觉地反手掩上了门。

“好，人都走了，”梁菡自后腰上抽出那把半人高的板斧，反手砰地砍在梁家上好的雕花木桌上，将满桌饭菜都震了起来，溅了季康一头一脸，“现下可以好好打架了。”

季康见满桌的饭菜皆被震翻，竟还得空一手抓了个包子，抬起头茫然看着梁菡，竟然有些委屈地开口：“这就不许吃了么……好容易师兄不管我吃饭了，怎么你又来管我？”

“你你你……还没吃饱呢……”梁菡吃惊地看着他，“都吃了半个时辰没停嘴，你是什么做的啊……”

季康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师父说练我这功夫费力气，每日须得多进食多饮水，我打小儿便抢了师兄不少吃的，师父的饭菜也没少让给我，不知怎的，却还是吃不饱。”

梁菡神色一时恍惚起来：“我听说，寻常小户人家常有饭菜不够吃的时日，却一直道是娘劝我吃饭的说辞，听你说来，却是真的了。”

“那是当然，”季康望着她笑笑，“以往每次粮食不够了，师父和师兄就说菜难吃，不饿，我却知道，他们是要让着我的。累得师兄常年地吃不饱，现在就是让他吃，他也吃不香了。”

“那这菜……”梁菡看着被她一斧头震得满桌的汤汤水水，脸色不由就是一黯。

“不碍事，你家桌子被擦这么干净。”季康安慰地笑笑，“我带了竹盒，一会儿收拾收拾，明早还能再吃一顿。”

“你不说要打架么？”季康看着神色忽然黯淡下去的梁菡突然开口，“就你跟我打？师父说不能随便跟女孩子打架，你虽穿成这样……却也算是个女孩子吧？”

“什么叫算是！”梁菡冲冲一怒，“你见过臭男人长我这样的么？只怕你是山洼洼里出来的，从小也没见过几个姑娘吧！”

季康很不好意思，也学着行止抓抓头，却将一头乱发挠得更加惨不忍睹：“下得山来，算上沿途卖水的大娘，当垆卖酒的大婶和你，一共也就认识了这么三个，昨日倒是在你家后院很见了几个，却都记不清样貌了。”

“那——”梁菡抓起桌上翻倒的酒杯，自斟了一口，“你昨日说没找见漂亮女孩儿，是没觉得我是个女孩儿……还是没觉得我漂亮？”

窗外雨声淋漓，梁菡这一句，到得后来，几乎都要被雨声掩了去。屋内烛火微明，季康默然未答，好似是没有听到。

然而他一双眼睛，却是分明转了过来，眼中的迷离怔忡之色，仿佛这一眼，乃是初见一般。

梁菡被他看得心里忽忽就是一喜。她一向以相貌出众自诩，与季康这样眼神仿佛的目光，她也见过不下百次。然而季康这么平常地看了过来，眼里微末的一点嘉许和惊艳，却让梁菡觉得山海倾覆一般，震撼不已。

对看良久，季康突然一笑：“虽然我没见过多少女孩儿，但你确实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个。”

梁菡默默地举起杯子挡住脸，烛火摇曳，微光明灭，季康却分明自她拿弯起的眸子里看到一丝绽开的笑意。

梁菡放下杯子之时面色已淡然如初，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开口却扯向别处：“你说你会的不是‘拙意解忧’，那你师兄弟到底是哪门哪派的？你们下山来比武招亲，可是看上了梁家财大势大？”

季康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招亲的。”

梁菡脸色一变，却知季康是个不会骗人的，想到自己方才几乎是在与他**的几句话，不由得脸上就有了些羞愤之意：“那你是来搅局的么！”

季康有些尴尬地摇摇头：“师兄和我此次下山，却是为找一只什么东西来给师父贺寿。”

“一只东西？”梁菡好奇，“就说，是一只罕见异兽神禽了？”

“对对，”季康忙不迭点头，“师兄说了，是一只‘鹰熊’，我是没听说过，师兄说找到了我自然也就明白——我说错了么，你你，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梁菡捂住嘴，笑得眉眼弯弯的，“原来你师父过寿，却要你师兄弟抓‘鹰熊’来下酒，如此气魄，当浮一大白！”

言罢她抓起桌上酒壶，将四个酒杯全满上，一口气倒了两杯下去，脸上隐隐浮出红晕，左手抓起斧头砰地砸在桌上：“喝啊，你怎么不喝？”

季康蓦地抖了一抖，偷瞟一眼梁菡脸色，只得闷不做声地吞了两杯下去。

却不料见过量浅的，却没见过这般量浅的。梁菡这两杯薄酒下肚，立马和变了个人一般，眼中清冽水色漾得仿佛要溢出，口齿都不清不楚起来，望着季康只是呵呵傻笑，抓着酒壶一味斟酒，真真劝都劝不住，更何况季康压根儿不劝，酒到杯干来者不拒，喝得叫一个爽快。

梁菡见他如此，更加不能落了下乘，只可惜她虽有虎胆，却无海量，几杯拼过，便毫无悬念地扑翻了桌子，就依着冰凉的地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时屋内只剩下个手足无措的季康，看着在地板上蜷成一团的梁菡，想去叫她，却觉不敢，欲要喊人，却觉不妥。

仔细想了片刻，便搬起桌子，将梁菡整个儿罩在桌下，为她挡去烛火明灭的华光，自己弃了椅子，背靠桌角做下，静然等着自己师兄与行止等人回来。

门外雨声淅沥，屋内灯烛摇曳，桌子底下的少女一头长发如扇子样打开铺在身下，青色束身短打的衣衿错开一角，隐隐看得见中衣上精绣的暗纹，月白中衣，雪白芙蕖，细细的绣线在灯下熠熠发着光。

为了季康那一句“漂亮女孩在哪儿”，她还是赌气认真挑了衣服出来，只不过这中衣再美，却是盖在那粗布的短打之下，唯见一角。这样心思，却是季康无法读懂的了。

然而雨再大，灯再暗，酒意再浓，少年却只是静静地守着桌子一角，守着自己为梁菡搭的这小小的栖身之所，看着她瓷白肤色合欢长睫，听着她呓语喃喃呼吸匀净，一时竟也呆了。

“好看……”季康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这样若有所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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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膝下泪最深

“诓俺的吧！”行止一把推开了笑意正浓的徐淮之，“你小子嘴里就没过一句实话，且不说你们此番下山能不能找到所谓的‘英雄’，就算真找到了，他也未必和你们上山去啊。”

“那就绑他去呗。”徐淮之满脸无所谓的笑意。

“荒谬！”行止气哼哼地瞪着他，“你们这番大费周章地跑下山来，大费周章地绑一个‘英雄’上山去，就是为了让他陪你们师傅喝一杯酒？那万一他似大和尚这般不沾酒肉，你们哥俩是不是还打算用灌的？”

“我倒没想到这一节，”徐淮之若有所思地戳戳前额，“若真如此，灌下去也未为不可。”

“真是疯了！两个疯子！”行止气呼呼地扛起禅杖就往雨里冲，“你们俩准是从疯子山里出来的，大和尚不和两个疯子住一块儿，我去找梁管家换个地方！”

“唉唉别走啊你——”徐淮之忙忙去拽，却无奈他出手速度远逊季康，这一拽居然没拽住，眼见行止壮大的身子鸿雁一般轻飘飘飞上了屋脊，几个起落之下便即远去，不由气闷：“大和尚你怎么说话不算数，说好告诉我‘拙意解忧’之事，怎么等我才一说完就跑得没影了？”

抬头撩一眼檐上挂着的雨丝，一跺脚飞身跃起，皱眉向着那和尚远去的方向直追了过去。

行止方才说了要去寻梁平，而方才梁平自房内出来之时听梁菡吼一句“拿酒”，徐淮之略略思忖片刻，顿顿足尖便向西南酒窖飞跃而去。

行不多时，清冽的雨泥味儿中便杂了一丝醇香，徐淮之细细闻了闻那雨风，嘴角便带了一丝谑笑：“摆了一桌子酒菜，却将雪花窖藏在这里，果然有富必吝，既然你给藏起来有违作东之道，我徐淮之却也不必客气什么了。”

念罢轻轻一个鹞子翻身，无声无息自房顶倒挂下来。他腿长手长，腰身一挺双脚就轻轻触到了地上，脚步一晃正打算摸进房内，却突然一闪身退了出来。

“你未尽全力，还怕我看不出来么？！”一个清脆的女声蓦然传了出来，跟着就是砰地一声打碎坛子的声响。

哎呀轻点，老子的雪花窖……徐淮之闻着房内骤然飘出来的冷香，心头一阵滴血。

“小倪，我——”听声儿却是那人字派的洛然冰，似乎焦急地想要辩解什么。

“住口！”那女声大怒，“我既受先师之命承人字派掌门之位，你我之间就得有个长幼尊卑之序，小倪是你叫得的么？！让其他弟子听见了，我这个掌门还要不要当？！”

“小——掌门……”洛然冰声音低落下去，显然是被人用大眼狠狠瞪了一记，声音不由低落下去，“我……属下，属下知错，请掌门责罚！”

“责罚？！”苏绛倪怒气掀天，“你现下是梁家准驸马爷，我巴结你还来不及，怎么好责罚你？！只是昨日梁菡那小丫头一双眼睛只盯在那来历不明的季康身上，你又手软卖招，我看你亲，是不想招了吧！”

言罢又是一坛好酒，砰地给她掀翻在地。徐淮之正要一怒而起，却冷不防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只听背后低低一声：“噤声，先别忙，听听再说。”

徐淮之一回头，却见梁平一张老脸正正贴在他肩膀后头，不由得抖了一抖，却终是没有说话。

“谁想来招这个亲了！”屋内洛然冰似乎也是突然爆发了站起来，又是一阵叮叮哐哐掀坛子的声音，听得徐淮之一阵肉痛，身后梁平还好死不活地数了一句：“哎呀，第六坛了，只剩三坛了，再砸下去小姐的喜酒宴就没得雪花窖来喝了。”

“洛然冰你太放肆了！”但听得屋内苏绛倪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娶不到梁家大小姐，就可以名正言顺回来娶我了么？！人字门新丧掌门根基不稳，师父生前又欠下这一大堆糊涂账，你以为，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去招亲……你以为我就不想把你留在身边……我坐不稳这个掌门之位，你功夫再好也和我一起完蛋！”

她说到后来，声音中竟也有一丝哽咽。

“小倪，你就这么想当这个掌门么……”屋内少年的声音亦是喑哑下来，“坐在这个位置上成天担惊受怕有什么用，师父在世之时，你与我说过那些话，如今……如今都忘了么……”

“我……”苏绛倪声音低了下来，“你就当我……是忘了吧。”

“哈哈哈！”洛然冰怒极反笑，“你们女子都说天下男子皆是负心之人，我看你们女人要是薄情起来，胜我们何止百倍！也罢，我洛然冰一介草民，怎抵得上你三才掌门之位，算我看错了你！”

砰地一声，却是洛然冰撞翻了酒坛，拂袖夺门而去。

“我的雪花窖——唔！”徐淮之险些冲了进去，却被梁平自身后一把抱住，一把捂住他嘴，冲他耳边低声“是我的雪花窖！只剩两坛了，都不够小姐和新郎官喝交杯酒的，你搀和什么！”

“那你不赶紧进去给抢出来？”徐淮之回头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地，“就算我喝不着，这么好的酒，就这样给两个不懂酒的笨蛋给摔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你以为丢了酒我就不心疼？”梁平一怒之下，也没了当初那般恭谦有礼，“摔都摔了，你这般闯进去有何用，还不如听听他们作何打算的，我好替小姐多拿几个主意。”

洛然冰急冲出门，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门边摔成一团的两人，不一会儿就在梁家偌大的院子里冲得没了影儿，雨声淅沥，如此雨夜，却也不知道他一个人会去向哪里，只空余偌大的酒窖里年幼的掌门压低了声音轻轻啜泣。

“老梁，感情你出来帮你家小姐拿半天酒，却是偷懒到这儿来听人家小儿女说话了么？”徐淮之淡淡瞄了梁平一眼，突然笑着开口。

“徐公子说笑了。“梁平淡淡一笑，“只可惜砸了我数坛好酒，却只听到这洛然冰这准姑爷在这儿和别的姑娘谈情说爱，真真可惜了我家那么漂亮的小姐……”

“唉……”徐淮之轻轻一叹，“其实你若能多听些时，却也真能听到些中听的东西。”

“什么？”梁平诧然回头，却觉脖颈后面一个重重手刀落下，顿时眼前一黑，扑地一声软软倒地。

“什么人？！”屋内苏绛倪猛然惊觉，站起身来。

“帘外溅珠漫奇珍，箧中似雪玉横陈，孰道雨雪乱时序，美人膝下泪最深。”

一帘微光透过重重雨帘漫了过来，渗透了酒窖无边无际的黑暗，窗外雨声仿佛也被这一烛微光照得澄澈起来，一只修长的手擎着灯烛探进门内。

“……谁？”苏绛倪蓦然觉得有些害怕，向后猛退了一步，叮地撞到了身后的酒坛子。

“苏掌门切勿惊慌，切勿惊慌……”徐淮之一张笑意浓浓的脸自门后探了出来，那一点明净的烛光将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洗去，此刻他擎着烛火，仿佛暗世中擎着星辰的神仙上人一般，带着暖人的笑开口，“鄙人只是个来偷酒的……”

“你——”苏绛倪虽仍是警觉地连退数步，眼中的戒备之色却已不那么浓重，“你是白日里和那来历不明的小子和尚一道的……徐……徐……”

“琅轩门下徐淮之见过姑娘。”少年一手举着灯烛，淡然冲苏绛倪打了个风姿绰约的躬，那笔挺的腰在灯火之下对着少女折了下来，竟也说不出地清朗好看。

“琅轩门下？”苏绛倪蹙起蛾眉，“你骗谁呢，江湖上分明没有这一派。”

“不信算了，反正也没有人信。”徐淮之无所谓地抖落衣袖上的雨水，“反正我就是琅轩门下的，你再怎么派人去查我的底儿也没用，不过，方才你和那洛然冰说的话，我可是一字不差，都听进去了。”

“你——”苏绛倪一张俏丽的小脸上杀气一闪。

“你杀了我也没用，不仅我听见了，”徐淮之向着门外一努嘴，“方才我和梁平梁管家一道来的，他也全听见了，他既知道你与梁家准姑爷有情，梁夫人是断然不会再将女儿嫁到你们人字派明做妻，暗为妾，受你欺负的了。你和洛然冰这如意算盘，却是打不响咯——”

“你——”苏绛倪脸色发白，心知他所说是真，嘴上却仍不肯放软“一派胡言，快给我滚！”

“好，我滚。”徐淮之竟然端起灯烛转身就退出门外，仿佛合着他脚步一般，一声春雷滚滚而下，将整个酒窖映了个通亮，闪电划过，屋内重归一片漆黑，唯有窗外雨声仍沙沙不停。

这一明一暗对比之下，更将苏绛倪整个人都丢入了无边黑暗中，少女在满地翻滚的酒坛中堪堪一个冷噤，艰难开口：“你——你等等！”

门外更无回答，徐淮之似是已去得远了。

“喂喂……你等等啊……”苏绛倪又怒又怕，她知徐淮之方才所说不假，梁平既然知道了这事，梁菡就绝无可能嫁与人字门任何一个人了，而她自己的掌门之位必然也就不保。

门外仍无一人作答，此时此刻的苏绛倪又是沮丧，又是惧怕，更是极度后悔气走了洛然冰，雨更无人，风雷阵阵，就是留下来吵个架也好，退一步说，就算不是洛然冰，是方才那个举着灯的徐淮之，总算有一个人在这里陪着也好。

又一道闪电照彻屋宇，将少女惊颤的剪影映在呼呼作响的窗纸上。

“等……等等我啊……”苏绛倪毕竟年方及笄，哪里受得这般惊吓，登时卷起衣裙疯了样拔足向外奔去，“救命啊——”

砰地一声，她在门槛上重重撞上一物，不由自主伸手抱住，这一揽之下，顿觉有空山竹雨，冷槐皂荚的香气迎面扑来，未及反应，只听嚓地一声，灯烛亮起，照亮了一张带着戏谑笑意的清秀面容。

“我说你怎么把自己心上人送去给别家倒插门，”徐淮之语气中满满的都是调笑，“却原来苏大掌门你倒‘明珠暗投’，看上了我一介草民徐淮之。”

苏绛倪登时惊觉自己竟一头撞到了他怀里，一双手还紧紧环着他笔挺的腰身，近得呼吸心跳亦皆可闻，不由烫着一般丢手将他推出，烛光一晃之下，却见少女脸上云霞乱起，眸中尽是羞意。

“你……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苏大掌门低了头，全没了白日里的气魄，声音几不可闻。

“苏大掌门说笑话呢，不是你在后面喊‘等等我’么，”徐淮之笑得不怀好意，“徐淮之虽然混蛋，但这电闪雷鸣的，又怎么会把你一个女孩子家丢在这里。”

苏绛倪顿时就低下了头去，努力想压住脸上越来越烫的红晕，情知自己方才惊慌失措之态都给他瞧了去，现下再怎么做出强硬颜色都没有用了。

“话说回来，我和苏大掌门的话还没说完呢。”徐淮之冷冷一正色，“我特意打晕了梁平管家，就是来问你此事，话没问到，我怎么可能就走。”

“你……”苏绛倪隐隐觉得不妙，“你……想问什么？”

“你背叛与然冰之誓，逼他去做梁家倒插门，只怕不只是因为你想做人字派掌门罢？”徐淮之将烛火一晃，恰好照见少女变了脸色，便将脸转了过去，对着檐上绵绵雨帘，冷声开口：“我猜，是因为戒子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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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浓情谁剪烛

乍闻“戒子剑法”四字之下，苏绛倪原本红霞乱飞的脸颊刷地就苍白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戒子剑的？”

“徐淮之下山以来，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一句。”徐淮之漫步走进屋子，信手将灯烛放在歪倒的酒坛子上，那酒坛子本来一碰就咕噜噜乱转，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法，将灯烛随手一丢竟也不歪不倒。

“暂且不要管我是什么人，且由我先来说说你这戒子剑。”徐淮之直往那剩下的两坛雪花窖走去，信手拎起一坛，随即随意跨坐在另一坛上，翘起长腿，漫不经心地开口，“戒子戒子，不仅须弥芥子，也有戒子断孙的意思吧？”

苏绛倪被他一语惊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洛然冰自小被迫修习戒子剑，你与他交好之时，你们俩必然还不知道这个秘密。”徐淮之拍开酒坛纸封，毫不客气倒了一口下去，“想来是你师父，也就是上任人字派掌门临终前对你说过，修习戒子剑，戒子断孙，终身不能娶妻生子，一旦破戒，其功必废，是么？”

苏绛倪咬着嘴唇看着他，一双剪水瞳子在灯烛映照下竟显出盈盈泪色。

“你师父骤然去世，传你高位，想来门中有许多不服之声，我看，多是这洛然冰硬用一把戒子剑压下去的。”徐淮之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想他为你这掌门之位多加受累终身不得安宁，又放不下师父的嘱托，更不想他因耽于儿女私情而废了一身功夫，惹得你们最后终无所依，沦落江湖甚至被你师父以前仇家所杀。武护不成，便以财支，所以让他娶梁菡，是想让他和你，最终都还有个依靠罢？”

“只是我却不明白，”徐淮之将好容易得手的雪花窖放在地上，“你为什么不把事情告诉他？两个人商量对策，总比你一个人硬撑来得好。”

“你都说对了，却有一事不知。”苏绛倪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眼光迷离地看着摇曳不定的烛火，“师父生前，欠了那天字门的掌门一大笔债。余掌门放下话：若我到期还不出钱来，便要联合地字门一道，以还账为名，将我人字门扫个鸡犬不留……”

她原也没指望这番话徐淮之能听懂，然而徐淮之听毕却一皱眉：“人字门树倒猢狲散，定有不少小人将此大祸怪责到你们二人头上，所以，你逼着洛然冰来娶亲，却不是为了保住你的掌门之位，而是为了让他在大灾之中，能够免祸？”

苏绛倪此番方是第一回正眼盯着徐淮之看了许久，终地长叹一声：“我不告诉然冰此节，是想让他后半生即便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善终善了，可是——可是我心里，却似乎隐隐盼着他能想通此节，我一人扛起人字门大业亦无怨无悔，可是我为他做的一切，却总想着，他要能知道该多好……”

“打住。”徐淮之将雪花窖扛在肩上，淡淡回头瞄了她一眼，“你们女孩子家家的，弯弯绕绕我不懂，却也别说给我听，我头疼。

苏绛倪原本以为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不想满怀苦水被人兜头倒泼了回来，又是委屈又是羞愤，眼泪原本就在眼眶里打转，被徐淮之这么一刺激，竟低头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你哭什么啊……”徐淮之一脸无奈地放下雪花窖走了过来，“都是掌门的人了，怎能不遇上些繁琐俗事，好好想想怎么解决吧。”

“那——”苏绛倪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儿，这一哭起来如同洪水决堤，没玩没了，“那我怎么办啊……”

“办法倒是有。”徐淮之冲她扬起来的泪容微微一笑，“只看你敢不敢做。”

“什么办法？梁管家听见了。”

徐淮之嘴角笑意不减，抽手却从袖中摸出一把飞刀来，递到少女手里：“方才我进门之时你一脸杀气，是想灭了我这无名小辈来保住你家洛然冰罢？现在可以动手了。”

苏绛倪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我杀了你有什么用？梁管家已经听见了……”

“你笨啊，”徐淮之在她额上重重一点，探手拾起那酒坛上的蜡烛，“你杀得我，就杀不得梁管家？你把我们俩都杀了，然后放把火把这里那里烧烧，做成我俩互斗致死之态，明日有人来查，只会怀疑是我偷酒被管家撞见，羞怒之下大打出手。徐淮之出山没几日，又无人得知我的心性，昨日比武得意，自然是把我往坏了想，没人会怀疑你的。小康没了我催促，自然也不会去比什么武招什么亲，然冰有戒子剑在手，地字门的那厮，根本不足一提。姑娘，你大计可成矣！”

苏绛倪先前还脸色惊疑，听到后来，却是越发沉黯，最后，却是右手一紧，拿住了那把飞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她抬头，眼中现出一丝冷色，“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没有人想死吧？”

“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徐淮之脸上仍是那般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洛然冰的命就在你一念，没有姑娘想让自己的情郎死吧？”

“你我素不相识，即便今日洛然冰在争花台上用戒子剑杀了季康，想来你也不会有丝毫悯然之意，”徐淮之见她犹豫不决，眉眼笑得弯弯的，“如今所思所念不过举手之劳，你这般不敢断决，怎么当的掌门——”

他话音未了，一道雪亮刀光斩截如电般劈刺而来，一眨眼的功夫已然落在他身上：“你说得不错！”

素手短刀，带着仿佛一羽不加的力道，却刹那闪电般穿透几重衣衫。

徐淮之只及退了半步，便顿在了刀刃之上，身形微微颤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短刀，艰难开口：“居然……居然是分花……我真没想到你……”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软便委顿在地，将一地酒坛撞了个乒乓乱响。

“你——你怎么不躲啊！”苏绛倪却似也慌了，扑通跪倒在徐淮之身侧，拼命想将他扶起来，然而甫一触及他胸口，却是摸到了冰凉的满手鲜血。

刀长五寸，这一下正中心口，直没至柄，眼见是不活了。

“我只是想试试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怎么不躲啊……”苏绛倪急得眼泪大把大把往下掉，“我没想杀你……是你自己……你真的想死也不要找我啊……呜呜……这该怎么办……”

“别死啊……我还不想杀人！”少女泪如雨下，拼命摇晃着将死之人，“别死啊……”

“咳咳……哈哈，哈哈哈！”徐淮之咳了几声，微微睁眼，见苏绛倪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微弱的喘息忽然化作了憋不住的笑，“你再不松手，我给你勒死了！”

“啊？你——”苏绛倪烫着般将他丢到一边，“你你你怎么没死？”

徐淮之一皱眉将那飞刀轻轻拔出，在衣袖上擦了擦递过去：“傻姑娘，怎么没好好看看这刀！”

苏绛倪傻傻地接过一瞧，只见好好一柄飞刀只剩了不到半截，不由脱口惊呼：“怎么断了？”

“看刀柄。”徐淮之没好气地回手抚着自己胸口。

苏绛倪再看那刀柄之上，却见一枚精刻的纹章系着流苏坠在上面，恍然之间明白过来：“文刀？！”

“是了，坠了流苏的文刀，十有**是没开过刃的，连只鸡都杀不了。我怕万一，事先还用内力震虚了刀刃，”徐淮之无可奈何地看着苏绛倪，“谁知你们天字门，小男孩练绝子绝孙的戒子剑也就罢了，小女孩的刀法居然是‘分花拂柳”，害我徐淮之一条小命差点白送在这儿。”

“你！”苏绛倪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气，一脚很很踹向他，“你居然骗我！我杀了你！”

“嘿嘿，小姑娘只知道嘴硬。”徐淮之行若无事地站起身来，脸上戏谑之意更浓，“你才舍不得杀我，方才那一下我压根没躲，以你的‘分花’之力，就算刀已经碎成粉了你也能整个儿刺进去，分明地手下留情，别嘴硬了。”

苏绛倪被他戳穿，又羞又恼：“你方才说要我杀了你，却是何目的？！”

“当然是看看苏大小姐的武功路数啦！”徐淮之一脸洋洋自得，“洛然冰这么厉害，身后必然有个厉害掌门，我不摸清楚你们俩的底细，怎么替我师弟铺平这招亲之路？对我这个甘心就死之人，苏大掌门出手必然不会藏头露尾，可真谢谢了——”

“你——”苏绛倪几乎要被他气得吐血，手一扬，那枚纹章短刀流苏被杀气所激，银红乱错，顺着徐淮之脖颈直削过来，“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了？！”

她那一手“分花拂柳”乃是天字派掌门人陈冲亲传，出手快逾风雷，狠辣无比，有去无回，因是上不得台面的暗杀之术，因而平常并不轻用，此时此刻使了出来，杀气四溢，将一屋烛火都压得扑扑直响。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徐淮之大袖一轻轻一带，拂过苏绛倪腰身，将那千钧的力道浑若无物地拨了开去，分手一探将方才掉落在地的烛火擎在手中，“为姑娘清名着想，这烛火可万万灭不得！”

“你去死吧！”苏绛倪屡次惨遭调戏，此刻气得发疯，腰身倒拧，身子折成一个诡异弧度，双手如同分花般轻柔一探，那折损的刀剑便雷霆万钧地冲着徐淮之的脖子撩来！

叮地一声，苏绛倪只觉行云流水的刀意一滞，偏手一看，见那文刀的刀口正架在徐淮之手中的灯烛火芯之上。烛火正艳，少年笑意正浓：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夜雨浓情时，苏大掌门好兴致，不如就此罢手，你我就着这上好雪花窖喝上几杯如何？”

“谁和你夜雨浓情啊！”苏绛倪又急又羞，刀意反向一撩，“吃我一招！”

不料她撩刀子徐淮之手中的烛火也跟着飞了起来，可叹他撩得如此迅疾，那烛火却是纹丝不动，一撩之下，一小截焦黑的烛芯已然落了下来。

徐淮之后退一步看着亮起来的烛火：笑道：“苏大掌门好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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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最流璎快最刀

“还有更好的呢！”苏绛倪手腕一挑，手中文刀箭一般向着徐淮之左眼掷了过去，“再吃我一招！”

却不料徐淮之猛一偏头，将发梢的绑带扬了起来，那文刀碰到发带之上，竟发出砰地一声大响，随之徐淮之缠头散了开来，那文刀势头一偏，正正给他捉在手里。

“哟，”徐淮之捉着文刀的流苏，散着一头长发回头冲手无寸铁的苏绛倪坏笑一声，“文刀扑烛，灯下解带，苏大掌门倒真是性急得很——”

“谁跟你扑烛解带！你这不要脸的淫贼！我——我——”

她原想说“我一刀砍死你”，却见自己方才趁手的兵器被徐淮之拿在手里晃来晃去不住把玩，一时间也没了底气，她出门仓促，原与洛然冰一道，也不需顾忌什么，故而未带金铁，如今手无寸铁，不禁气短起来。

“送你了！”徐淮之似是看出了她的尴尬，手一挥，那文刀划出一道流线，当地一声直插进苏绛倪面前半人高的酒坛子上，那酒坛子却也不碎，只是一股酒浆顺着破口直喷出来，一时间琼浆四溢，满室飘香。

苏绛倪冲天的气焰一时突然降了下来，默不作声地看着刀柄上翩飞的朱红璎珞，想伸手去拿，又觉示弱了，不拿，似乎又有点不舍。

那刀就在她眼前晃动，徐淮之手中烛光映了上去，照得那刀刃如雪，流苏如火，极是诱人。虽是只剩了三寸不到，刀口残缺，却残也残得那般好看。

“苏大掌门好像与此刀颇为有缘。”徐淮之看出了女孩眼里的惊羡之意，“倒也难怪，此刀出自名家之手，乃为一派‘嫁刀’中的宝刀之首。”

“嫁刀？”苏绛倪一双玉手不由自主抚上了刀柄，方才这刀一入她手，便说不出的适意，仿佛为“分花拂柳”之术量身打造一般，更为难得的是即便缺了刀锋刀刃，却也显得那样自然好看。

“是，嫁刀。”徐淮之一正色，“相传古有一铸造之族群名‘龙冶’，此派别中男铸造女纺织，原本安逸富足，却因部族中女子貌美，因而多遭人劫掠。族中男子虽恨，奈何武艺平平，无法保全家人。”

“所以便有了这嫁刀？”苏绛倪一时好奇，不由自主出口相询。

“正是，”徐淮之满是笑意的脸上竟也有了些悲怆之色，“反抗不成，便以身相殉，说是用来诛杀仇家，可带了这‘嫁刀’再嫁的女人们，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全都死在了自己刀下。”

“然而世上薄情重清名者众，重义矢志者却也不少，有不少男儿在铸此刀后，故意不予开刃，这样无论如何，虽然两地残居，总能保人一命，待得练好武艺，复仇之后再见，便以此刀为信。”徐淮之缓缓将话说完，低头叹了一声，“慷慨赴死固然可贵，忍辱负重者却更为难得，这把‘嫁刀’便是师父辗转得来，未开刃的一把。”

“那这把嫁刀的主人后来如何了？”苏绛倪更加好奇，“最后他们可报了仇？可曾团聚了么？”

“谁知道呢。”徐淮之淡淡一笑，“‘龙冶’族群流传于世的嫁刀有千百把，这一把不过师父偶然得来，其主后来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却是遥不可知了。”

苏绛倪伸手将那断刀拔了出来，只觉璎珞暖软，刀锋冰冷，不禁心底也是一冷一热，后退一步，抬头冷冷地看着徐淮之：“淫贼，别以为我听你说个故事就会放过你了！”

“要打便打，不用谢我了。”徐淮之微微一笑，开口却是这样的话，“女孩子家家弯弯绕就是多，明明收了我的刀不好意思道谢，却要拿刀砍了我免得自己拿我的手软，到时候被我说起来脸红。”

“你……”苏绛倪被他戳穿，脸上真真红了起来，却抓着刀柄舍不得放手，“这刀传自上古，只不过被你偶得，你能拿我为什么不能拿？又有谁说这是你的了？你叫它一声乖乖，瞧它答应不！”

“哈哈说得好！”徐淮之听她耍赖，居然不怒反笑，“我徐淮之就喜欢这这样女子！”

言罢他擎着烛火飞身而起，足尖在酒坛上一点，已然闪电般转到苏绛倪背后。这一下迅如疾风，苏绛倪大惊之下反手一刀直撩上去，却慢了徐淮之何止千倍，手腕一紧已然被他扣住脉门。徐淮之内力一冲之，她腿脚一软，就乖乖倒在他怀里。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苏绛倪满脸通红，“你如此轻薄于我，叫然冰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你！”

“苏大掌门这么关心我干什么？你不叫洛然冰知道不就行了？”徐淮之冲她笑得如同摧花老手，看得她毛骨悚然，“再说掌门方才也说了，反正你也没嫁人，只不过偶然遇见了他，他不能娶我娶还不行么？谁说就该他来多管闲事了，他叫你一声乖乖，我看你好意思应么？！”

“你——”苏绛倪满脸红晕，又羞又怒，“快放开我！”

徐淮之冲她淡然一笑，却仍不松手，反倒转过头去，噗地一声，竟将烛火吹灭了。

“你……你要干什么？”苏绛倪这下子是真怕起他来，自己受制于人，动弹不得，他想做什么她也只能听天由命，一念之下，吓得声音都软了，“你别……我求求你……”

“苏大掌门，是我求求你啊……”徐淮之却并无半分不轨动作，只是将她轻轻推到了墙角处，言辞中仍有笑意，却无半分戏谑，听起来让人先放心了一大半，“你听听这外面是谁，我再不灭烛噤你声，不光是你，我徐淮之的清名也不保啦！”

苏绛倪闻言凝神静听，却突闻门外一声愤然大喝：

“他***！老子要找梁管家换间房，正想着怎么找了大半个院子没找着，却居然是在这里喝多了酒睡着了！”

行止一声骂完，狠狠吸溜了下鼻子：“***，这么大酒味儿，闻着都破戒，晦气晦气……”

说完他一顿脚，只听踢踏踢踏几下震天动地的脚步声，似是慢慢远去了。

徐淮之这才放开了苏绛倪，伸手几下解了她穴道。

雨夜酒窖黑暗无光，苏绛倪看不清他脸色，却直觉他是在笑睁着一双明净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由脸上微微一红：“你方才知道行止来了，才制住我的？”

“大和尚那样的人，什么话都藏不住。”徐淮之话中果然有着满满笑意，“他若看见我们俩深更半夜在此，梁管家还倒在外面，明天传出去，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我知你练‘分花拂柳’这等杀伐之功，气息难掩得住，因此帮你封了穴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苏绛倪满心不快，“害我错把你与那些**之徒混为一谈。”

“唉……”徐淮之突然长声笑叹，“苏大掌门到底年纪太小了些。”

“何处此言？”苏绛倪在黑暗中睁大了眼。

“这么快就将我和那些**之徒划清界限了么？”徐淮之似是有些无奈地倾身凑近了她，又是一声笑叹。

“难道你……你是么……”苏绛倪只觉冷冽的酒香与皂荚香味越凑越近，心里一慌，脸上微微一烫，却觉一只冰凉的手指迅速在自己的滚烫脸上刮了一下。

“我确实不是淫贼，”徐淮之语气中满是调笑之意，“我就是喜欢看你脸红的样子！”

言罢他抽身一退，暗夜中飞快闪出门去，一边退一边乐不可支地嚷：“苏大掌门你脸上好烫！哈哈，明为掌门，暗地怀春么——哈哈哈！”

“徐！淮！之！”苏绛倪跺脚跺得几乎要震踏房子，不顾门外春雨，一纵身狠追了上去，“今天不把你这鸟嘴撕烂了，我苏绛倪誓不为人！”

一出门却见徐淮之呆呆站在门外，仰头看着落水的屋檐，不由也顿住了脚步：“你又在搞什么鬼——”

“嘘——”徐淮之做了个噤声动作，几不可闻地笑道，“看来今晚是闲不得了。你看——”

苏绛倪循着他眼神望去，正巧看见高高的滴水檐之上，一个短装的身影在雨中飞快地掠过，脱口而出：“那不是——”

“嘘……”徐淮之在暗夜中瞪她一眼，“别惊跑了人，你留在这里，我追上去看看……”

“我也要去！”苏绛倪一步赶过去，直凑到他身边。

“女孩子家家凑什么热闹，”徐淮之不耐烦地将人字门一门之主推个趔趄，“再说了，你就不打算留在这里把梁平藏起来？真不打算比武招亲了么？”

“藏起来？”苏绛倪一愣，“你是说不用灭口？！”

“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比我师弟还笨？”徐淮之急不可耐，“谁告诉你一定要灭口了？梁家这么大，你随便把他藏在个地方也没人知道，他一个管家，只要不死，你随便扯个谎说看见他出去办事了，两三天不见也没什么人会追究，比武之后只要洛然冰速速将婚事办了，到时候木已成舟，梁管家再怎么说也没用，退婚只会更丢梁家的人，他们只会吃这哑巴亏。反正你图的又不是梁家的钱，只要梁家保住洛然冰不就行了么？”

“那你方才说要我把你和他都杀了？！”苏绛倪大怒，一把扯住徐淮之衣袖，“你干嘛这么害我！”

“我叫你杀你就杀，你不会动脑子啊！”徐淮之忙忙将自己衣袖往外抽，“你杀了他，于我有什么好处？真是——说什么都信，这掌门怎么当的！”

“你——”苏绛倪一把摔开了他衣袖，背过身去。

“好了好了。”徐淮之讪讪地抖抖自己快被拉断的衣袖，“你自己在这里收拾，我去看看方才那小子干什么去了，好不好？”

苏绛倪不回身也不答话，从背影看过去，那一双细弱的双肩似乎在微微颤抖。

“怎么还哭了？”徐淮之话里虽是不奈，语气却有不忍，“事情不是都解决了么？”

“我就是当不好这掌门！我就是打不过你！我就是撕不了你的嘴！我就是舍不得洛然冰娶梁家小姐！我就是怕黑怕一个人！我笨我傻，你还不快点走！”

她一阵发泄将徐淮之震得呆立原地，想到对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念及方才自己的言语冲撞伤害，不由面露愧色。

“罢了罢了……”他缓步走上前去，轻轻一掌拍在小姑娘肩头，“我先帮你，再去追那鬼鬼祟祟的小子，你先别哭了，赶紧将灯点了起来快点干活。”

苏绛倪一抹泪眼破涕为笑：“你真的帮我？明天也不会说出去？”

“我既然帮你，就是你共犯，自然不会说出去。”徐淮之无奈地笑笑，“瞧你又哭又笑的，还掌门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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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木雨中却蓬蒿（10）

烛影微光将季康摇醒的时候，门外雨声正胜，梁家院内一片静寂，似是已过了三更时候。

梁大小姐仍是屈尊桌下，抱着他一只脚睡得鼾声阵阵，一头干净垂坠的长发全蹭在他脚面上。

季康这双鞋陪着他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加之临华春日多雨，泥水混杂，已经是看不出鞋子原来颜色。一向好洁的梁大小姐却全不嫌弃地抱在怀里，用那浸过上等香料的头发当擦鞋布，蹭得叫一个起劲。

梁菡不嫌弃，季康自己看了都觉嫌弃，趁着梁菡翻身伸懒腰的劲儿，抓起桌上的酒坛子就塞进梁菡怀里将一只脚替了出来。

他这一低头却是正低到了点子上，一只金镖倏地穿窗而过，贴着他后脑飞了过去，砰地一声带倒了他身后细瓷花瓶，直直钉入白墙里去！

季康却是不慌不忙，伸手纵身，恰好接住了自花架上落下来的青花瓶子，长腿一抬，八仙桌的已被他无声无息地踢了起来，复又罩在好容易爬得冒了个头的梁菡身上，身子一旋已然无声无息地纵出了门，长身负手，低喝一声：“谁？！”

他看似糊涂，此时却极是心细，出口低喝之时竟还顺势带上了门，以免吵醒门内酣眠的姑娘。

回应他的却又是一枚破空而来的金镖，季康只闻破空之声，却几乎看不见飞来暗器，下意识地侧身一闪，当地一枚金镖贴着他右肋打在了虚掩的门上。

这一发便是不可收拾，季康还未及反应，穿雨破空之声接连不断，仿佛长了眼般盯着他周身几处大穴一齐打来。

季康却干脆将双目一闭，一手抓着门环狠拧一记，竟将自己整个身子拧得倒飞起来，双脚砰砰踢破瓦檐，一折身子不知怎么就轻飘飘翻上了屋檐，但听得身下金镖叮叮咚咚打成一片，少说有十来记。

此时月暗云遮，雨声转大，季康站在房顶之上，明知对面就站着发暗器的人，却是什么也看不见，而对方却仿佛能在夜中视物一般，他甫一站稳，跟着风声又起。

这一次，那金镖却无头一次那般迅疾霸道，也无第二次那般无孔不入，只是孤零零一枚金镖穿行于细雨之中，破空之声既柔且缓，时断时续，时有时无，仿佛全然无害。

然而季康却全身上下都绷紧了，他知道对手前两招为虚，这一招，才是真正的杀招！

暗器快不可怕，准不可怕，又快又准亦不可怕，最怕的，却是一个慢字！

似这鬼魅般穿行于冷雨春尘中，锋芒内敛，琢磨不定，看似一阵风都能吹走，却暗藏重重杀机！

能将一枚金镖打出如此慢速的，必然是暗器行的高手！

季康不敢怠慢，全神贯注地听着那金镖穿雨而行的声音，乱云蔽月，这一发又打得极慢，要听音辨形极是不易。

然而才听了一个眨眼的瞬间，季康双目一闭，身形在细雨中就是一静。

春风春雨化万物，临华之春本是个极“动”的季节，不论是白日里草长莺飞，鹅黄嫩绿，还是暗夜中细雨婆娑，春虫解眠，都是一派“生动”景象。

然而季康这一静，却是完全的静，呼吸心跳一闭之间，似乎春雨都为之滞涩，夜风亦为之停顿，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静了下来以便他融入其中。

仅仅是一顿，一顿之后，他已然飞身扑出，一静一动对衬之下，那一扑快得如离弦之箭，几乎可以劈风斩雷！

这一扑之下，那枚行迹诡异的金镖已轻飘飘落在他手里。

然而季康一接金镖之下，脑子却是一空！

虚招！

发暗器之人似乎给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这一枚看似凶险无比的镖，竟然全没附上半分力道！

“好！”潜藏在暗夜中的人突然开口泄露了行迹，“原以为是我看错，却果然是——拙意！”

随着他话音落地，暗黑的雨夜中突然华光大现，千万道金光自季康正前方激射而出，映亮了半边无月的夜空，华光之后隐见一着夜行衣的身影，一声纵笑蓦然传到：

“且看看当年名动天下的‘无为拙意，旷世解忧’，与我这天下第一暗器‘涅凰’相比如何！”

季康但见有如千盏流星齐坠地，万方香木尽集来，那暗器盒子一开，便如从天而降了一只涅槃的凤凰，焚起冲天真火，直欲将面前一切烧灼殆尽！

季康后退了一步，全身骨骼尽缩，已然放弃了强攻，而是一副欲要硬扛的守态。

“怎么？”对面之人顿了一顿，却没有按下暗器的机括，“你，还不出刀？！”

季康警觉地一缩身子：“你怎么知道我有刀？”

“怎么没有？”对面之人似是对他这问题不屑一答，“拙意神功重现江湖，必有解忧利刃先行开路，难道你此行，不是来夺取三才门掌门大权，不是来让天下英雄拜服你足下的？”

季康顿了顿，开口仍是冷定如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和师兄下山，是来给师父抓一只似禽似兽，又禽兽都不似的怪物回去的。”

那人似是给他这番说辞怔了一下，随即醒悟般大骂：“南天道人自仗武功高强，竟然这般小视我三才门，将我们都比作禽兽不似的怪物，好！好得很！”

季康知道自己言语间得罪人是常有的事，却也不知道自己这那句话得罪了眼前这人，只好绷紧身子立在一触即发的“涅凰”之前，看着对面黑衣蒙面的人哈哈大笑。

“既然南天道人不把我们三才门的当人看。”那黑衣人笑了半晌，开口之间忽然一冷，“我也不必将他的徒弟奉若神明了！”

冷夜冷雨之中他话音突然一顿，只听那暗器的机括“咔嚓”一响，凤凰涅槃之光一时大盛！

“小康，别出刀！”夜空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季康浑身一震，缩入袖中的手弹了回来，眼见无数金光流星赶月一般向自己直坠过来，双脚一腾，叮叮哐哐地在屋顶之上连翻七八个跟头，随即身子一歪滚下了屋檐，砰地一声大响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在他不及反应之前不由分说点了他周身大穴，“千万别妄动真气，赶紧看看有没有受伤，快看看！”

季康却只是呆立在地，不发一言。

来人急了，将他从地上抓起来，一个劲地推搡：“你倒是说话啊，伤到哪里了？！”

“你别摇他了，他还没死呢再摇给你摇散架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随之嚓地一声，一小截烛火照亮了徐淮之与苏绛倪两张脸儿，却见苏大掌门一把将急得满脸通红的徐淮之推开，轻轻扶起季康，“我略通医术，还是让我先看看。”

“不碍事，我已经封了他周身要穴。”徐淮之在一边大口喘息，“涅凰本身并无太大威力，只是它打穴奇准，上面又附有奇毒，入体之后发作快，我既及时封了他周身穴道，他应暂时无大碍。你快帮忙看看”

苏绛倪不理他，伸手去探季康腕脉，然而一探之下，便即缩手叹气：“我看不了这个。”

徐淮之吃了一惊，忙拉住她衣袖：“怎么就看不了了，看不了也得看，快看看啊！”

苏绛倪“扑哧”一声笑出来：“他半点事儿都没有，叫我怎么看？”

“没事？”徐淮之放开她，疑惑地看着大睁着眼倒在地上的季康，“没事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饶是苏绛倪平日端着架子不苟言笑，此刻却也忍俊不禁：“你连他哑穴一并点了，叫他怎么说话？方才对着我还谈笑风生，怎么一碰见你师弟出事就方寸大乱了？”

趁她说话间，徐淮之已然解了季康周身大穴，将他拉起来，两人抬眼一望房顶之上，却只见春雨飘渺，早没了那黑衣人的身影。

“小康，你可看清是什么人对你发暗器了？”徐淮之蹙眉苦思片刻，转头问向季康。

季康茫然摇头：“人我没见到，只看见那暗器盒子金光灿烂，像是今日比武之时那位地字门的少年呈给梁菡的那只，还有，他说叫——‘捏黄’。那是什么？鸭蛋黄么？”

“涅凰？！”徐淮之眉头一皱，“真是地字门的人？我白日里见他行事磊落，还道他不会做出这等事情。”

“钱逸尘虽然迂腐，却比余昊东那老狐狸干脆得多，他要门下弟子杀你，不会用这样的法儿。”苏绛倪却在一边也插了一嘴，“方才那暗器发出，小康也没事，或许是假的‘涅凰’也未可知。我看，是有人想嫁祸给地字门的人，更叫季康白费功力，明日比武好占上风。”

“姑娘，你说话能不能动点脑子。”徐淮之回头无可奈何地对着苏绛倪一笑，“今日天字门的余清已经出局，季康明日赢不赢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样做又嫁祸地字门，又伤了小康，唯一可以渔翁得利的，不就只有你苏大掌门么，还真谢谢你帮我梳理思路了！”

“胡说，我才不会做这样的事！”苏绛倪面红耳赤，“再说，我一直和你一……”

她偷眼看了看徐淮之身边的季康，心知自己这么说旁人听了定会误会她和徐淮之，不由忙忙住嘴。

徐淮之却淡然一笑：“快别这么快把自己扯进来了，我从未怀疑过你，我却觉得，这件事还是地字门的人做的，只不过钱老头不知道，是他门下弟子自作主张。而方才那‘涅凰’却也是真的。”

“连你师弟一根毛都没伤到，还能是真的？”苏绛倪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徐大侠未免太小看了我们三才门中宝物。”

“我可没小看‘涅凰’，”徐淮之一摊手，“艳最流璎快最刀，集木雨中却蓬蒿。风尘雪扇终化尽，碧羽红绡未解嘲。所谓‘集木雨中却蓬蒿’者，就是指方才的‘涅凰’宝盒了罢？红绡碧羽、风尘雪扇、涅凰流璎，即便是在三才六神兵中仅排名第五，也是不可小觑的神兵利器了。然而既然叫‘涅凰’，想来也是如同凤凰涅槃一般，不死不休，这样宝器，如若不能收发自如，虚实相应，岂不是太过浪费了么？”

“你是说，方才它那咔嚓一下，也是虚招？”苏绛倪睁大了眼。

“嗯，我看着这涅凰，多半是有个使用寿限，因而十次中有九次是用来吓人的。”徐淮之淡然一笑，“不到关键时候，地字门的人不会轻易动它。”

苏绛倪听罢此言，却是冷哼一声：“真是笑话！”

“怎么？”徐淮之不解。

“无为拙意重现人世，旷世解忧悬而未发，你告诉我，这不算三才门中的关键时候，什么时候才算？！”苏绛倪猛然抬头看着徐淮之，烛火光芒之下那双杏眼有如烧灼。

“拙意解忧，于你们三才门来说，到底是什么东西？”徐淮之蹙眉看着少女，脸上笑谑之意全无，“为何一经提起，甚至还未有明证，你们就如此紧张？”

“当然会紧张，你难道不知道么”苏绛倪一脸肃穆之色，一手直指一边呆立不动的季康，“南天道人五十年前有云，得拙解者，灭三门，统江湖，一全天下！”

“还有，方才你吟的三才神兵赋，三十几年前就过时了。”看着徐淮之与季康统统怔住，苏绛倪冷冷一笑，复又开口，“艳最流璎快最刀，集木雨中却蓬蒿，唯知拙意堪霸世，但余解忧奉前骄！”

“南天道人早重修了三才神兵赋，将先前败于他刀下的红绫绡、碧月羽、风尘拂、雪凝扇统统从神兵赋上删去，从此三才神兵由六种减为四种，排在最前头占了赋中两句的，却是拙意解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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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无英雄对坐斟（11）

“原来是这样……”徐淮之一时之间似乎有些恍惚起来，“可……如果小康的功夫真的是拙意解忧，我们的师父真的是你们所谓南天道人的话，为什么他告诉我的三才神兵赋却是没有改过的？难道——他不想小康和我去争天下？”

“我先问你——你老实回答我，”苏绛倪定定看着徐淮之，“你师弟会刀法么，什么样的刀法？”

徐淮之被她问得一怔，盯着季康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如果这世间真有你说的，在流璎和涅凰之上的神兵，那么就只能是小康的刀了。”

“我方才叫小康不要出刀，也是这个缘故。”徐淮之无可奈何地一笑，“师父此次放我们下山游历，尤其叮嘱了小康不要惹祸，想来也是怕他一刀惊动天下，从此江湖深陷，被牵扯进理也理不清的麻烦中。”

“一刀动天下，一式惊江湖，难道你们下山游历不是这个目的？”苏绛倪蹙眉看着徐淮之，“那你叫你师弟来争梁家大小姐，却是什么意思？”

徐淮之不由得擦了一把冷汗，苦笑道：“我与小康在山上之时，便时时见师父孤单落寞，对月共影而酌，无论我们怎么想讨他高兴，他都只会念一句‘馐满金钵琼满樽，更无英雄对坐斟。长忆江湖年少处，刀马快意酒横陈’。”

“馐满金盆琼满樽，更无英雄对坐斟……”苏绛倪将诗句默念几遍，一时间眸子不由也黯然下来，年少轻狂时，英雄末路处，却原来皆是这般凄凉光景。

“我与小康见不得师父这样消沉，便在下山之时约好，此番就算将今日江湖闹个翻天覆地，鸡犬不宁，也要将那偏安一隅的大野龙蛇们尽数给翻了出来，用绳子绑了回去，让他们挨个儿给师父敬酒。”徐淮之说着这样的话，眼圈儿也红了起来，“师父年岁已高，能有一日热闹，几人共醉，已是难得好光景了。”

“师兄说得不错。”却是季康在一边轻轻地开口，“然而我却不想惹得江湖翻覆，也从未念过那些荣华富贵，我们只是想捉一只‘鹰熊’回去给师父下酒。这样很难么？”

“治世难得一君子，何况你们要的是配与你们师父共饮的英雄？难，真是难啊……”苏绛倪定定地看着这一对略显丧气的兄弟，脸上的稚色退去，竟现出少女难得一见的悲悯来。

“不过——你们师兄弟俩，今日不是就将三才门搅得风生水起了么？”她突然将头高高一扬，“就算再难，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既然英雄们都躲在安稳世道里睡大觉，我们不掀一场滔天巨浪将他们惊出来，又怎么能善罢甘休？！”

“我们？”徐淮之蓦然抬起头来，看着灯烛夜雨之下衣衫尽湿，却是神采飞扬的少女，“你说我们？”

“是啊，”苏绛倪难得对徐淮之露出了笑意，“我帮你们！”

(暂时传1000字，晚上回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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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米清贵灶火深

骤雨初歇，晨光熹微，梁府偌大的灶房，却有袅袅柴烟升了起来。

众三才门中人多半还没有睡好，就叫梁府下人一个个喊了起来，陆陆续续给引到此处。

“常言道，君子远庖厨，昨日武斗也就罢了，今日可是文斗，如此风雅之争，怎的给弄到这地方来了？”苏绛倪经昨夜一事，今日便站得离徐淮之分外地进，几乎是凑到他耳朵边上来问了。

“小丫头懂什么？”行止在偌大的庭院里找梁平管家直找了大半晚上也没找到，此刻腰酸背疼，眼见苏绛倪抢在自己前面凑到徐淮之跟前发表高见，不由有些气恼，“君子远庖厨，就不知道饿了么？大和尚正饿得慌，这梁家倒也知道开饭了。”

“你懂什么？！”徐淮之却亦是白了他一眼，“要请客吃饭不会让大家到饭堂中去么，做饭的地方常年烟熏火燎，于你这等身心俱躁的人大是不宜，你一个出家人，我劝你还是去别处清静，别搅了我和小倪好话。”

“去去去！”苏绛倪横他一眼，那眼却横得颇有妩媚娇嗔之意，“谁是小倪？小倪是你叫得的么？”

“我说怎么一晚上没见着你徐淮之，感情你是和人家姑娘雨夜浓情去了么？”行止猛然逮见苏绛倪脸色，一愣之下不由一笑，“怎么苏姑娘你转性儿转得这么快，昨日还横眉冷对，今日就会眉目传情了？”

“呸！”却是两人齐齐啐了他一口，双双别过头去，将他夹在了中间。

“嘿嘿，还挺默契……”行止尴尬地摸摸后脑勺。

正此当儿，只听环佩叮咚一响，一身水绿衣衫的小丫头款步走出了灶房，对着众人盈盈一福，开口清脆婉转有如莺啼燕喃，“梁平管家今日有事不在，比武事宜，就暂由青青代为主持，有怠慢不周之处，望天下众位见谅。”

她生得水灵水嫩，穿得清爽怡人，说话恭谦有礼，一下便将众人眼光抓了过去，再无一人去追究“梁管家”之事。

“奇怪了。”徐淮之低头轻声凑在苏绛倪耳边，“能办梁家那么大事情的人，料得必不是个寻常管家，我本以为他不见了我们俩害的麻烦遮掩一番，却不料梁府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小姑娘，代我二人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可不是……”苏绛倪也压低了声音回应他，“就好像……就好像梁家有人暗中在帮我二人一般。”

“你们俩偷偷说什么呢？”行止不厌其烦地将一张大脸凑了上来。

“滚远些！”两人又是一致对外地偏过了头去。

静静立在一旁的洛然冰淡淡回头看了苏绛倪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却见那名叫青青的小丫鬟顿了片刻，拿一双水目将四周扫了一道，目光中潋滟的波光只一晃，就叫全场众人皆静了下来，只等她发话。

“常言道，君子远庖厨，想必众位也在奇怪为何会在此文试，”小丫鬟稳稳地站在满满一院武林高手面前，不卑不亢之色令人惊叹，开口间亦是平平淡淡，却字字句句都似带着那么点傲气，“然而我家小姐自小便是衣食富足，绫罗绸缎珍馐美味，没有一日断过。众位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难免风餐露宿。我家小姐虽然嫁鸡随鸡不惧贫寒，然梁家女儿，吃不饱却是不行的。”

“这么说，这文斗，却是——比厨艺了么？”却是昨日带着暗器盒子上来比武的地字门人钱善替众人问了出来。

青青顿一顿道：“正是。”

众人一时哗然，钱善不悦道：“从未听过这样文比，那样要娶你家小姐，难道还得会叠被铺床绣花生孩子么？”

青青不愠不火地看他一眼，开口间多了些冷冷的气味：“少侠能胜得这场再说，不然就算你真的会生孩子也没用。”

众人哄地一声就笑了开来，钱善听她这一句，竟也没恼，随着众人自嘲地笑了两声，开口又问：“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饭菜做得好不好，可是梁大小姐说了算？”

青青仍是那般波澜不惊地答：“正是。”

“那还须费这许多功夫做什么，梁大小姐看谁顺眼，领回去便是！”钱善将手一摊，望着众人笑道。

“却也并无不可，”青青一句话将众人都吓了一跳，却见她低眉顺眼地接了下去，“然而，得小姐青睐者，未必能得天下英雄佩服，长此以往，难当大任，是以这比武还是要继续下去。三位做好饭菜之后，由小姐蒙面品尝，当中并无半分不公正之处。”

众人听她说是要蒙面，这才放下心来。

苏绛倪正要偏过身子去叮嘱洛然冰，却见徐淮之仰天打个哈哈，轻轻笑了一声：“说来说去，却还是比武，只不过要压服众人，还要比得不伤和气，安了这么个名头，当真好笑。”

“还是比武？”苏绛倪蹙眉回头，扯扯徐淮之衣袖，压低了声音，“这到底是玩的什么鬼封八耍，你却说来与我听听。”

同台竞技之人前来相问，徐淮之却丝毫不以为忤，笑着一指那打开的灶房门：“你看青青身后那三个案板周围，柴米油盐都不是全的，如何能容他们三个好好做上一顿饭，不打个鸡飞狗跳，怕是梁大小姐今日早饭要泡汤了。”

苏绛倪定睛向那青青身后看去，果然见得三个案板，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桌下的竹筐子里摆着鱼肉果蔬各数样，三个案板旁边，却有的缺盐，有的少油，有的干脆就没有菜刀，想来要安安生生做上一顿饭，便只能靠抢夺别人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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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碗瓢盆见真章（13）

“三位少侠，规则既明，敬请上前一步。”青青等众人喧哗之声淡下去之后，便拿一双清波潋滟的杏眼依次示意了钱善、洛然冰与季康三位。

“慢着，”徐淮之突然一把将正要走上前去的季康拉住，凑在他耳边轻声道，“虽然昨日已与苏大掌门商议好了，无论你和洛然冰谁赢这一局都无所谓，但是小康你须得记住，无论如何，你的刀——”

季康重重一点头：“我不会出刀。”

徐淮之轻轻一掌拍在他肩头，抬头对着偷偷望过来看他们弟兄俩耳语的众人故意纵笑一声：“小康去吧，今日要让他们输个心服口服！”

眼见季康与洛然冰走上前去，苏绛倪暗暗凑过来，蹙眉在徐淮之耳边道：“为什么不让小康出刀？解忧一刀绝世，能有缘一见亦是我毕生所愿，小康如果真的会解忧刀，那梁夫人这个女儿估计也嫁定了。”

“毕生所愿？黄毛丫头也敢言‘毕生’？”徐淮之蔑然一笑，寰转自如地将话题扯了开去，“再说小康又不是真的想娶梁菡，这一出刀，撼动了梁大小姐少女情怀，往后可要大大不妙。”

“你就替你师弟吹吧你！”苏绛倪一把将他推个趔趄，“说好，这局你师弟要是赢了，你就得告诉我为什么这解忧刀不能出。”

“告诉你？就凭你？”徐淮之抱臂望天，“你武功也不比我强，辈分也不比我高，我凭什么就告诉你了？”

“凭你师弟要是赢了，就是洛然冰故意让着的。”苏绛倪娇俏地别过一张小脸儿去，“虽然戒子剑不在三才神兵谱上，然你师弟若是不用拙意解忧刀，是决计赢不了洛然冰全力一击的。”

“你这话未免说得太大了。”徐淮之斜斜地睨了她一眼，“那好，我就与你赌这一局试试看。”

“如果季康输了，你就得将他不能出刀的缘由老实告诉我！”苏绛倪快人快语，抢先道。

“这个自然，”徐淮之瞟了正向这边望过来的洛然冰一眼，凑在苏绛倪耳边，似是无意地一撩她鬓边秀发，压低声音，“如果败的人是洛然冰，那你就……”

他后边半句话压得极低，众人正好奇向这边望过来，想听清他说什么时，却见苏绛倪一突然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呸！”少女掌门一张俏脸憋得通红，狠狠一口啐在地上。

徐淮之却顶着半张脸的巴掌印儿混若无事地抬起头来，潇潇洒洒作了个四方揖。众人见状都道苏绛倪是被他轻薄调戏了，见苏绛倪无进一步表示，还道她是半推半就了，却也不好意思再看，只得忙忙都转过了头去。

只有站在门槛上的洛然冰，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笑意满满的徐淮之，一双眼睛里似是要喷出火来。

只有青青不动声色地清清嗓子，脆声道：“三位少侠既已到齐，那么这第二场比试，便开始了罢？”

三位少年皆应了一声，季康正待一步跨进屋里去，却觉背后轻轻一滞，似是被人轻扯了一下衣带，回头一看，却是青青。未及反应，只觉一张细细纸条已然被塞入他手中，只听青青细声耳语道：“我家小姐说了，少侠此仗，决不能输。”

季康茫茫地怔了一下，随即被青青一把推入门中，直推到剩下的一个案板前。

他进门最晚，案板边的东西却也最少，油盐皆无，只有一把钝口的菜刀，然而身边钱善的案板之上，却油盐酱醋俱是齐全，唯一少了的，却是一只锅子。而洛然冰的案板之上，却少了把菜刀和盐。

“洛少侠，”钱善低下身来，斜瞟了一眼正忙忙将青菜放到案板之上拿菜刀比划的季康，轻声凑到洛然冰身侧，“这局亦是只出局一人即可，既然我二人的东西是全的，那不然——我们联手将那不知名的小子做出局，如何？”

洛然冰恍然一怔，偷眼瞟了瞟自己手边事物与钱善所有，却正是凑齐了柴米油盐，不由得微微一笑，抬手抓了自己手边汤锅递了过去：“好啊——”

钱善笑嘻嘻拿了盐瓶子正打算来换，却见洛然冰手中汤锅突然一沉，携风带势地向他脑门上敲了过去，不由赶紧闪身一让，砰地一声，一个偌大的汤锅直砸到他案板上，将一众柴米油盐皆砸得四处乱飞。

季康好整以暇地一缩头躲过一只油瓶，伸手接了只盐罐，随手向自己锅子里抖了两抖。又一甩那把遁口的菜刀，将切得七零八落的白菜根儿飞到锅子里去。

洛然冰一招不中一招又起，双手抬着那大锅子轮个满圆，反手又向那钱善抡去。钱善头一下被打个措手不及，已失先机，现下是左支右绌，毫无还手之力。

徐淮之见季康尽得渔翁之利，却在门外蹙起一双长眉，偏身对着苏绛倪：“小倪，你家然冰是怎么了？他还打不打算好好比了？虽是暗中比武，可像他这么个打法，这一餐饭还要不要做了？”

“然冰这样，确是奇怪得紧，他平常倒是个很识大体的人。”苏绛倪却也难解地蹙了蹙娇俏的柳眉，“莫非是……”

一念及此，她突然大叫一声：“糟了！”

“没糟，你房里的炭火我早起之时替你灭了。”徐淮之似无意地笑笑丢过来一句，四周有好几个被苏绛倪这句话惊得转头过来的人，闻言只道是苏大掌门早起忘了关炭火，故而张皇大叫。便重又转过头去去看那屋内三人如何发展。

“苏大掌门，你再这么一惊一乍的，不光你的清名不保，我都要给你害死了！”徐淮之见众人皆转过头去，不由压低声音恨恨地对苏绛倪道，“你小点声告诉我，洛然冰压根儿就没下过厨，是也不是？！”

苏绛倪茫然地点点头，随即发辫一痛已然被徐淮之拎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啊！方才我叫小康不要出刀的，钱善若是在这一局里把他们两个都踢出了局，我看你要怎么办！”

“我不是一直没想到么！”苏绛倪怒冲冲地将自己的辫子从徐淮之手中拽了出来，“从昨晚到现在都和你在一起，你这人咋咋呼呼的没一刻消停，脑袋都给你搅混了！”

“哦——”一只硕大的脑袋突然笑嘻嘻凑了过来，“你们昨晚果然是在一起啊！”

徐淮之狠狠一倒肘捅在行止腰上，将他推出去一丈多远：“找死也别找在人姑娘家眼前！”

说话间，季康已然好整以暇地闪开了背后扔过来的一只葱头儿，抓起生姜咚咚咚地开剁，他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前后左右那些有意无意摔过来的锅盆碗罐他全一丝不苟地接下来，蒜头姜尾却能分毫不差地闪开，眼看一锅白菜煮牛肉已然被他摆好放入锅中，那边两个不停大战的人，案板之上却是一片狼藉，连根菜头都没摆开。

钱善抡起砧板挡过了洛然冰辟天裂地的一汤锅，斜眼一瞟季康的锅底，大叫一声：“别打了！他都要做好了！”

洛然冰一怔怔在当场，蓦然一扬漆黑的锅底直指季康道：“打他！”

于是二个人一只锅一块砧板一齐向着季康攻了过去。

季康平常看着装傻充愣，关键的打架时候却眼明手快，只见他迅速端起炉子上的汤锅，没头没脑地冲二人泼了过去，趁着两人拽着衣襟躲避的当儿，还顺手在钱善案板上揪了把葱。

洛钱二人一闪身的当儿，季康已然一矮身子，端着偌大个汤锅一口气冲出了门去。他那汤锅虽离了炉子，却依然腾腾如沸。

“他是想用拙意之力将汤煮开，追！”钱善猛地一拍案板，飞身蹿出门去。洛然冰不疑有他，一纵身子也蹿出门去。

然而他甫一出门，便觉脚下猛然一绊，他这一纵身用了全力，欲要收腿却也收不住了，只得一缩身子，重重地飞了出去，狼狈不堪地砸在了人群当中。

“然冰——”耳中只听得苏绛倪一声惊叫，洛然冰一脸土灰地挣了起来，砰地一拳砸到梁家青石地面上：“钱善，你这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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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英雄赋

作者：箧中雪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锅碗瓢盆见真章（13）』

- 『内容简介： 用漂亮的话说：是一段传奇瑰丽的寻侠之旅、一笔浪漫绚美的江湖爱情，一条曲折坎坷的成长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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