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龙之洪荒传

作者：伤有三寸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三十三章 第二节 石棺破印』

- 『内容简介： 洪荒，你说洪荒？ 你有一双纯澈的眼眸，你在看世界，你以为世界也在看你。你凝视着星辰，星光就散散碎碎滴入你眼中。 你眼中的世界变了，世界眼中的你也变了。你逆天而行，擘开诸天万象，一直到汹涌的洪荒水湮没了你的双眸。 清明雨悄，只是答案你已不知道。 字数是少，你们随便点一节看看，就知道为什么字数不多了。给你不一样的洪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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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三十一章 洪荒尽头 第一节 万年时空

- 第三十一章 第二节 莫名成魔

- 第三十一章 第三节 打入酆都

- 第三十一章 第四节 轮回重生

- 第三十一章 第五节 冥川幽谷

- 第三十一章 第六节 神的印记

- 第三十二章 九皋逐鹿 第一节 弑神魔心

- 第三十二章 第二节 三生洪荒

- 第三十二章 第三节 一步青云

- 第三十二章 第四节 第三只眼

- 第三十二章 第五节 六部蛮神

- 第三十二章 第六节 花落多少

- 第三十三章 不死魔心 第一节 马厩藏身

- 第三十三章 第二节 石棺破印

第三十一章 洪荒尽头 第一节 万年时空

洪荒，你说洪荒？

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有一双纯澈的眼眸，你在看世界，你以为世界也在看你。你凝视着星辰，星光就散散碎碎滴入你眼中。

记忆成城，你总是躲在自己的故事里偷笑。你笑那世人，明明修假，却说修真，明明善恶，却要除恶。也不知要杀多少魔，那仙者才能证明自己仁善。

你眼中的世界变了，世界眼中的你也变了。你逆天而行，擘开诸天万象，一直到汹涌的洪荒水湮没了你的双眸。

星垂广袤，你猜什么是天荒地老？

清明雨悄，只是答案你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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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天空，像他的眼眸一样纯澈，容不下半点瑕疵。他就坐在永夜的星空下，作为一缕魂魄，对着璀璨的北斗星，怔怔发呆。

这是多久了？一场场山雨从他虚无的外表里淋漓通透，风打落了秋后琳琅的果实，他不知疲倦，也不知饥寒。他看着山林里的精灵们上窜下跳，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灵穿过自己的身体，他形如虚设。

他不知道不明白的事还有许多。比如，这一场雪后，那些活跃的山兽为何不再出现，几个月下来，他的世界成了一片缟素。他在季节不安的变换里，等来了春风。他不知道为什么春天一来，他对空白的恐惧就会随着霜雪融化。他不知道，为什么再度看到那些生灵后，魂魄会异常激动。

他就这么想着，一动不动，他最大的苦恼，是不知道该把自己归结于哪一类。有多少年了？春荣秋枯，一层不变，从未有谁关注过他，在意过他的存在。

他醒来的时候什么也不会，听着树梢头的咿呀鸟语，于是他学会了禽鸣。

当一只躲过了严冬的灰毛兔子倒在他的脚下时，他在想，它为何没有躲过那头青狼的侵袭呢？

他决定离开这座他守护了很多年的山谷，去寻找答案。他好不容易像一头蛮兽般爬上巍耸的山巅，一片浩瀚的汪洋出现在他面前。这是海，他是从那只灰毛兔子那儿听来的。

大海的波涛没日没夜在他耳根咆哮，他享受着这种天籁，为了表达自己的兴奋，他会在月圆之夜对空长啸，这是他从那头青狼那儿学来的。

有一日的大海非常暴躁，浪涛掀天，万里乌云低压，轰隆的雷声吓得众生胆颤。他奇怪地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雷霆，没有丝毫胆惧。当一束霹雳如蝰蛇绕向他的脖颈时，他终于有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种感觉——麻木。

他有些小兴奋，不自觉地就想飞入云端，求挨雷劈。只是，他不像那些有翅膀的鸥鸟，更不像那些四脚着地的兽，他应该不能飞。

他轻轻跳了跳，暗自祈祷不要如往常般落下来，他想象着自己有一双苍劲有力的翅膀。他睁开眼睛，嘴角挑了上来，他真的凭空生出一对修长的羽翼，他很兴奋，只是还不会定义这种的兴奋。

又是一头排山倒海的浪涛，这回却冲上岸来一只残破的海船。被推上岸的生灵他从未见过，但却又感觉十分熟悉。他“哦”了一声，恍惚中想到那个冬雪融化后蓄积的水洼，里面有一个轮廓和那生灵相似。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水洼里，那是他的倒影。那个时候，他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岸上的尸体和水里的那东西真的有些相似，大概他们是同一类吧！他又兴奋了，他想起那个水洼里的生灵，脆弱不堪，稍稍碰触便面目全非。他记得那一阵子的乐趣，就是不断地碰触水洼，直到太阳将一切蒸干。

就在他想要腾空而起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但他完全能够听懂。

“喂，你要去哪？”

他奇怪地低头去看，岸上有生灵正在向他喊话。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于是他指了指天，脸上依旧是藏不住的兴奋。

那两脚着地的生灵骇然大惊，连忙呼喊道：“你要去苍？那里去不得，若怒了老天爷，你没罪也得形神俱灭！”

那是苍？他抬头望着那个地方，他不知道什么叫形神俱灭，不过看那生灵的表情，似乎很可怖。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完全是学着那些生灵抖动了一下。

“你要去哪？”他依样画瓢，很快地就学会了刚才的那句，反问道。

“我当然要去轮回咯！只是离家乡太远，还要等雷雨风暴歇了，才能漂洋过海回去。”

“轮回是什么？”他开始构思自己的语言，隔了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

“轮回你都不知道！看你魂魄比我强，不如你保护我，我带你去见识见识轮回？”

“保护？”

“这样，咱们签一份契约，你一路保佑我去轮回，顺便帮我接引转生，最好投胎到神兽里！”

“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再说，我又不会接生。”

“签下这份契约，待我投生为神兽，我可就是你的护命神兽咯！”

“护命？”

“签吧！”

“那签些什么呢？”

“你的名字啊！”

“我没有名字……”

“那你现取一个！”

他抬头望了望苍，又低头看了看海，目光散淡迷离。

“你该不会想自命为苍吧？”

“我立身苍与海之间，我要苍，那苍便是我。我要海，那海即是我。苍海与我有何不同？我名苍海。”

“别自恋了，快签吧！听说现在有好几只神兽有孕在身呢！”

“你还真赶着投胎……”

黑色的暴风雨压得很低，千万条水幕扬扬洒洒垂落在黑色的大海中。那攀附于他身上的弱小魂魄战栗不安，他不知道，那黑压压的天有什么好怕的。

苍海不明，他就解释：“我怕黑，黑暗能吞噬一切。你大概是出生就没有恐惧，才不害怕天打雷劈。”

“那你出生的时候有恐惧咯？”

“……”

苍海从他那儿得知自己应该归属于人，一种在人眼中远远凌驾于其他生灵的动物。

“哦，我是人，你也是人，那你为何害怕那虚无的天呢？”

“我是魂魄！虽然在七七四十九天内受轮回保护，但天雷无情啊，碰到什么毁灭什么。”他向苍海使了一个眼神，幸灾乐祸地指着天说道：“你若有本事，便打碎诸天，破碎虚无，还世界本来的清明！”

“那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嘛，我打一出生世界就是这样的……”

烟雨成阵，一泼泼迅疾地飘向海的远方。苍海忽然凝眉不动，那魂魄一见遥远的天际有一线扑天的海浪掀来，海浪下又隐匿着一道漆黑的兽影，他赶紧爬上苍海的背部，也顾不得愈加愤怒的天雷。

随着振聋发聩的雷音被卷入海啸里，那一条线越来越近，万里长的海疆都在震荡！苍海仰头长啸，像一头青狼。不过片刻，他止住了呼喊。他以前看到青狼兴奋时，总是仰天长啸，然后就可以招来附近的同伴。可是他不行，他没有同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样尖锐的呼喊远播万里海疆，最终招来了数头体形如山似岳的海兽。

那道海浪劈头压落，他背上的灵魂颤栗着低下了头，他站在风口浪尖上，依旧友好地张望这群恶兽。它们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这是他兴奋的所在，他以为，所有人都能成为朋友。

一堵万吨水墙仿忽凝在了他跟前，他的瞳孔遽然收缩，在那张海水凝结的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于是他又想伸手去碰碎。可是，一张喷着浓腥味的大嘴替他把镜影打碎了，他背上的灵魂惊恐无比，神志失常地咆哮道：“是它，就是这只大海蛭！”

然而，那只大海蛭速度快得惊人，连着声音一并将两道虚无的魂魄吞了进去。周围还有几道庞大的黑色兽影游弋着，不甘地摆动巨尾，搅得海波湍涌。

随着“噗通”一声巨响，浪花落定，长空里却依旧悬着两个魂魄。背上的那位惊魂未定，明明已被大海蛭吞入了腹中，却不知怎么逃了出来。

大海蛭勃然大怒，再次蓄积起能量，准备发动惊天一击。就在它出水的刹那，那天地中渺小的魂魄动了，眨眼间便飞到它身边，他说：“我能做你的伙伴吗？”

它惊讶地张着大嘴，愣愣地点点头，一口把两个魂魄吞下后，又“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怔怔发呆。

“你们能做我的伙伴吗？”他依旧站立在长空里，张开羽翼，迎向辽邃的海洋。天雷撕裂了长空，他兴奋地领着一大群海兽，朝传说中的酆都城飞去。

只是这群浩浩汤汤的乌合之众还未前行到一百里，就碰到了一队正在狩猎的金甲仙将。那边仙将眼睛还没动，肚子里便咕噜响动。

“哪里来的邪魔！”他们站在高处，仿佛这样就能衬托出他们的伟岸。

只要不是与他们一伙的，便都是邪魔歪道，该诛，诛杀便是替天行道。至于天道存不存在，只有创造它的人清楚，其他的人都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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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二节 莫名成魔

海平面经过连日的暴雨终于蛰静了下来，万里晴朗，五彩斑斓的群鸟掠过长空。一只周身青色翎羽的长尾鸟俯冲而下，一个猛子扎入海渊，起来时，嘴里含着一条嫩绿的荧光海草。

苍海见状，心里好奇，不理会那群金甲仙将，飞到青鸟旁问道：“你在干什么啊？”

青鸟在他身边扑楞着翅膀，刚一张口，嘴里衔着的海草便落了下去。她赶紧化成人形，落成一位俏丽的少女，伸手抓住海草。只是她脸上一红，不敢直视苍海，小声嘀咕道：“你的本体是人吗？”

“是啊，怎么了？”

“那……那你为何不穿衣服，羞不羞啊？”

“我是灵魂啊！我一来到这个世上，就这么**裸的，有什么好害羞的？”

“可是你是人啊！”她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小，“人应该有羞辱感啊！你看你背上那位，也是灵魂，可人家就穿着衣服呢！”

苍海回过头来，看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裸地不加修饰。苍海又陷入迷惑了，对那只鸟问道：“你可不是人啊，你又羞什么！”

“呸，你才不是人！”青鸟恼怒，提着那根青色的海草，在许多禽鸟的拥簇下仓惶离开。

苍海喃喃自语，为什么人要穿衣服呢？他们到底要遮挡些什么啊？这是他现在不能理解的。

后来他明白了，人与兽的差别，就在于穿不穿衣服。不穿衣服的便不是人，可是，他出生的时候的确没有穿衣服啊！

阳光像是一支支箭弩，镞没在那些金鳞上，反射出更刺目的光。只听见空中“呜呜”作响，数道伶俐的罡气擘开海浪，朝他疾驰而来。

背上的魂魄在催促他闪开，但苍海不躲，闷哼了一声，胸脯落下几个拇指大小的窟窿。带着冷金属光泽的罡气仍在绞动，他的灵魂不断地被那罡气抽丝剥茧。

“呜呜~”他吃痛，眼里有云雾状的东西开始汇集，最后浓郁到凝结成一滴晶莹。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群金甲仙将的嗤笑，而唯独他听见了那一滴晶莹沉没大海的声响。他能感知的，总是与众不同。

他当时也还未曾明白，那晶莹状的水滴，便是他成长所必须付出的眼泪。

奇怪的是，那些在他体内绞动的罡气，在慢慢消散，看清楚了，那是他自身在汲取天地灵气。不光如此，整个海平面都在沸腾，千万里的云团在朝这里赶来。

金甲仙将大吃一惊，隔得老远，持着长戈凌空书画。一张绛红色的符文在云团中成形，拖拽着九重云雾层层砸落。

海兽们一个个惊慌失措地溃散四方，就连苍海背上的那魂魄，也不得不骑着大海蛭远遁而去。

苍海的瞳里第一次有了光亮，那不是被阳光反射的光，而是真真实实从他眼瞳里迸出的乌光！

他在那一刻，感觉天空被什么东西遮盖了，他只是想要看到阳光而已。他又兴奋了，一如他想要生出一双翅膀那样，这次他又看穿了苍茫！

那道巨大的符文当空碎裂，云雾随之炸开，海上又被浓雾笼罩着。

“该死！”当有人违背了金甲仙将的意旨时，他们便觉得一切阻挡的存在都是不应该的。然而他们忘了，先贤曾说过，一切的存在都是合理的。至于合不合法，这又可以视情况而定。

九只玉色的天马自陆地上赶来，对于非我道中人，自然不能用道中的规矩解决。这时他们又想起了先贤的那句话，一切的存在都是合理的。

苍海流着眼泪，不时还抽噎两声，脚下是一群浸泡在海水中的金甲仙将。

那群躺在海面上的仙将疼得龇牙咧嘴，听到天马嘶鸣，知道是酆都山里的大人物来了。

领头的四匹天马脚踏雷霆，后面五匹背生双翅。有人立在马上，张口一吹，却吐出一团紫黑色的烟雾。天昏地暗间，又有人摸出一本厚重的书来，书页翻开，里面的文字登时蹦了出来，像一张张符字，随着烟雾弥漫开去。

四野更昏晦了。苍海止住了啜泣，没有人安抚他，他就自己处理了伤口。冥冥之中，天雷滚滚落下，像是有千百个仙魔在垂钓，不断地钩扯他的灵魂。他的灵魂正在被扯裂，他不哭了，因为那样于事无补。

他像对付前面那帮仙将一样，不断地加速，速度越来越快，他想要冲破所有的迷障。无数的黑色字体张开嘴巴，不停地啃噬他的灵魂。他的灵魂瞬间千疮百孔，他的头颅和胸部处被强行撕裂开，那些黑色的东西想要冲进他的脑海和胸怀。

八荒云雾萦绕，他孤守其中，始终坚持着不肯倒下。

“啾！”一声清脆的禽鸣穿破层层封锁，透了进来。

一只青色的鸟儿拖着长长的翎尾，在空中不断盘旋。她看见那骑在大海蛭身上的魂魄，她看见四位将统不断地朝云雾里出手，还有五匹天马，上面坐着的五个人都在朝她示好。

“青鸾公主！”有人恭谨地朝她献媚，“这里有一团充裕的灵气，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兴趣？”

“吼！”这一声暴喝截断了他们的谈话，四位将统惊骇至极，隔绝一切的“道家仙境”内，竟然还有声音传出！

那是两道乌光，黑得发亮，刹那间崩坏所有云雾冲上九霄。黑光来去如潮，有两束阳光顺着快要闭合的缝隙透了进来。

一束照在他额头，让他脑海一片纯净。

一束照在他胸口，让他心田一片空灵。

巨大如柱的阳光轰然碾压下来，让一切虚妄烟消云散。所有人愣愣地注视着那个无悲无喜的男子，他仿佛在透过时空在看世界。阳光滴入他眼中，他漆黑的瞳，深邃得连他自己也看不到底。

青鸾怔怔地看着他凝视上苍，**裸地看遍了他的周身。

“你为何而来？”他望着天空，仿佛是在对她说，仿佛又不是。

她不知道，回过神来，她又羞得赧红。她扔下一身白色衣袍，逃之夭夭，她在害怕什么？

苍海是被那沉重的金属腰带砸醒的！他没穿过衣服，穿起衣服觉得十分别扭，人本来不应该穿衣服才对啊！

他熟稔地穿好衣服，至于为什么这么熟稔，他还是不知道。

他一回头，九道身影脚跨天马，如九色流光朝他逼来。只是这一次，任凭九人如何攻击，漫天灵芒如何围猎，苍海只是立身于天地间。狂暴的洪波涡旋着将他牢牢封住，海底之下，一群灵智不高的海兽愤愤不平，一齐出手相助。

汹涌的海水浇湿了他的白衣，他看到九色彩芒一刀刀锋利地剥开围绕他的水龙卷，他看到那些人朝海渊深处挥舞着巨大的袖袍，大片血污如墨散开。血将海水染得昏黄，这一股洪流忽然逆天而上，将他承于高天。

他见过两头青狼角斗，他不明所以。如今他好像就是那头青狼，他也好像明白了当日的争斗原因，那两头青狼是为了争夺食物。但是，他又不能完全明了，因为他和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争执，他并没有抢他们的食物啊！

他们在他眼中是狼，而他在他们眼中却是兔子。

当九道灵芒把那身干净的白衣切割得残破不堪的时候，苍海又学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愤怒。

背后有尖锐的破空声透来，他一回头拂袖一抓，那人还隔得老远，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他拘到了手中。苍海龇牙，完完全全就是一头青狼，抖手间将那人掷了出去。

“噗哧！”血雾飘散，其余八人大惊失色全部停下了攻击。他只是一招，便撕裂了一位将统。

当狼与敌人殊死搏斗的时候，一旦得到机会，狼便会紧咬着猎物不放，直至猎物死去。苍海很想咬他一口，但又考虑到那一身的破铜烂铁，可能会嗑牙，于是他改用了手。

他的心中是有爱的，那是一种包容天地万物的博爱。只是他变成狼的那刻，他忘了，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他没有放手，手中此刻仍拽着一只血肉模糊的大腿。

“回去找长老！”

他们撤了，因为他们意识到战胜不了那魔。他们抬出他们的老祖宗，在他们的意识里光是“老祖宗”三个字都足以把人唬住，至少小时候他们是这样被别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观念据说一直流传了下来，年轻人都以自己有一个万能的老祖宗为傲，和别人比，至少都是拼爹。苍海不明白，一直回望历史的人，又怎能创造历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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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节 打入酆都

旅途继续，苍海和那魂魄骑在大海蛭身上，带着一大群海中异兽朝大陆开进。受人所托，终人之事，再加上那魂魄不断地诉说酆都的富饶，使得苍海更加向往那个地方。他始终都保持着一颗好奇之心，更多的时候，他更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轮回去不得，为什么呢，因为轮回苦。他不明白什么是苦，他决定去尝尝，他以为苦这种东西和朝露的味道差不多。

也不算千辛万苦，衣衫褴褛的苍海乘风破浪，不过三日的功夫便靠近了海岸。大海蛭无比兴奋，尤其是当苍海俯身用舌头舔了舔它的眼眸的时候，它虎躯一震。

苍海背上了他的行李——那个战战兢兢的魂魄。他回头朝大海里摇手，此时此刻，竟有数万头从四海海域赶来的奇异海兽，齐齐仰天长鸣送别。

“他还会回来么？”

“你听说过进了酆都城，有活着出来的么？”

其实在靠近海岸的时候，便有数百仙兵在远处警戒着。越往大陆深处走，前来围观他的俢者也越来越多。早在四五天前，从海里来的消息便传得风风火火，一些人添油加醋，使得酆都山附近的人都以为，有一头极其厉害的魔来了。

那些人**裸地看着苍海，不屑的嗤笑声闹得沸沸扬扬，来者衣不蔽体，不知羞耻，果然是入魔极深。奇特的是，苍海的灵魂没有明显的五官，脸上的三条褶皱似乎就是他的嘴，他的眼睛。这是一头不可理喻的魔！

再后来，传说那魔更是挟持了一道新死的魂魄。在人死后的四十九天里，魂魄会渐渐不受轮回保护，也就意味着可以被天眼捕捉到。

他们走着走着，空气渐渐湿润，原来他们来到了一处蛮荒水泽。周围的修士一哄而散，这里是酆都山的禁地，而酆都里早就传出了话，只要那魔头敢踏入九皋一步，定教他有来无回！

九皋水泽纵横千里，常年被茂盛的水生植被掩盖着真实面目。九皋是一处宝地，传说中的鲲鱼一族便栖居其中。

关于鲲的故事不是很多，有人曾听到鲲鱼的老祖宗说过，它们要摆脱水的桎梏，有朝一日一飞冲天。

这一则鱼妄图长出翅膀化鸟飞天的故事，据说被各地负责启蒙教育的师傅们当作经典案例来教育他们的学生。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小就被灌输了这种观念：鱼是不能飞的。久而久之，大家从骨子里便认定了鱼不能飞。的确，现在的鱼，是不能飞了。

两缕魂魄相依着跋山涉水，但凡遇到毒虫恶兽，莫不被苍海以青狼的瞳光吓走。他再也不敢乱交朋友，他怕它们会像那些死在海里的异兽一样，被毫无缘故地杀害。

只是和他同行的魂魄不一样，这魂魄完全豁出去了，只求仰仗着苍海能给自己找户好的投胎人家。

前面的水泽与众不同，有大概一亩的地方草木枯萎，淤泥层不断往上冒出黑色气泡。和他同行的魂魄不由得退了两步，苍海刚想再迈前一步，忽然地动山摇，前面的水泽轰然拔高，一小堵腥臭的黑山挡住了去路。

有巨兽的咆哮声，小山猛烈颤动，甩出的泥浆四溅。苍海皱着眉头，先前还想着怎么把残破的白衣还给那个姑娘，此刻倒好，又溅了一身的黑泥。

一尊头生三角的怪物朝他吼啸，密密麻麻的口水又溅了苍海一身。

遥隔千里的一处石头祭台，许多人围观着祭台里的月花水镜，他们冷笑着。那头蛰伏在九皋水泽的野兽，是酆都山里豢养的七十二异兽之一，其实力堪比一般的仙家将军。他们不相信，那个魔头真的是仅凭一招就撕裂了一位将统，而不是运气好。

然而，苍海的运气真的很好，他又看到了那只一身翠绿的飞鸟。他扬手与那青鸟打招呼，就在这时，一块房屋大小的兽掌压落下来。两只不协调的手掌轰然对撞，苍海心惊，因为他看到一大坨黑糊糊的东西倾倒而下。

“砰！”三角怪兽被无情地崩飞了，而月花水镜里恰好看到是，青鸟捧出一枚完全由水凝铸的镜子，是镜子里射出的光将怪兽打飞的。

这只鸟是青鸾，凤、凰的妹妹。因为朱雀一族又将新添一员，她这几日便到处收集天材地宝，让凰给还未出生的小朱雀织一身像云霞一样美丽的衣裳。她看到苍海受欺负，仗着年轻气盛，挺身而出。她知道月花水镜在哪，翻出自己的那面水镜，斥道：“你们要是再拦他，我就让我姐姐来评理！”

“哗啦~”祭台里的水毫无征兆地就暴沸起来，众人理了理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面面相觑。

苍海凝视着那水镜，而那枚水镜正好处于少女的胸脯位置。青鸟尖叫：“色狼！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好看啊！”

青鸟面色绯红，吞吞吐吐地背过身去，“你……你说什么？”

“我没想通，镜子应该只会反射光，怎么会自己迸出一束光呢？”他摇了摇头，一脸的惆怅，“那个，衣服被弄破了，不过好像还能穿。趁它还没完全被撕裂之前，我还给你吧！”

他说着，麻利地脱下衣服。只听见满天的鸟叫，极其刺耳，然而声音却越来越飘渺。魔，果然是魔，**裸的魔！

两缕魂魄又开始了征程，翻山越岭，一路看到了许多的稀奇。

有不断拉扯自己脖子的麋鹿，因为它想要吃到树梢上的嫩叶，多愚蠢啊！

有不断试着直立行走的狒狒，它以为四脚着地，就能变身为人，到那时谁也不能欺负它。

更可笑的是，两人看到一只堪比湖面的肥鱼，拖着笨重的身子，总是想要一跃冲天。

再往前行，便到了酆都山。一座千仞崖壁挡住了前路，五彩瑞霞层层遮掩，隐约有潺潺的泉水之音。再近一点，他们仰望石壁的上方，有五道粗壮的瀑布从石壁里迸出，轰落九天。

那些瑞霞全是瀑布撞击巉岩所激发的雾气，环伺着万古不散。

有鹞鹰在更高的天空盘旋，它们唳声尖叫着，讥讽从血红色的嘴喙里呼啸而出。

苍海似乎听懂了那些鸟语，自己也跟着咕哝了两句。他展开翅膀，想要跨越这座崖壁。然而，不管他上升多少，始终不能触及那悬在空中的瀑布。他发现有些不对劲，脚下明明已是万丈深渊，然而那五道瀑布却始终压在他们头上。

猛然，他提速上驰，转瞬间不仅冲上了崖顶，更是将那只鹞鹰踩在了脚下。看清楚了，这扎了根的石壁，居然在剧烈生长！

他愣愣地看着石壁再次将他踩在脚下，这些山岳，仿佛与生俱来就喜欢将人踩在脚下，它们不能容忍有人超过自己。

“砰！”随着巨大的冲撞声，苍海直接撞向山体，顿时山石崩落，整座酆都都在颤抖！它们在惧怕什么？当苍海冲破一切阻挡后，立身在一棵巨大的阔叶树顶。

山风如啸，吹得片山碧色的树海涌动。放眼望去，有数十万天兵天将持戈相向，上万头异兽眼神如杀。这些是被酆都山的大祭司临时召集来的，他们如临大敌，肃杀之气冲破云霄。

苍海望着一大片金光冷冽的俢者，不解。躲在他身后灵魂苦笑着告诉他，这是酆都特有的“迎接”之礼，一般人是享受不来的。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喜欢受欢迎，沉默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人重视他的存在了。

“麻烦一下，谁能告诉我，轮回是在这里吗？”他诚恳地问道。

“咳咳！”一阵咳嗽从军队深处传了出来，人群避开，一帮老头站在更高的树上，俯视苍海。

“他有病么？”苍海小声对那魂魄嘀咕，他听到了咳嗽声。

“咳咳！”那边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一位满身兽皮的老者站了出来。他一脸的褶皱已把眼睛遮盖了，连声音也被时间磨去了棱角，“这位道友，不知光临酆都有何赐教？”

“咦，你没有眼睛啊！你看得到我？”

“谁说看人要用眼睛的？”

“那你倒说说，你看了什么！”

老者拄了拄乌木拐杖，沉思着说道：“你是人，却不应该是人！你看得见这个世界，你看得见轮回生死，你更看得见自己。只是，你看见的，看清了吗？”

苍海惊诧地大张其嘴，不知道那老头卖弄什么关子，“我只想知道，轮回在哪里？”

“轮回？”老者忽然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已经陷入轮回了！”

苍海“哇”地一声跳了起来，捋了捋那破烂的衣裳，并没有其他的发现。

老者的笑声戛然而止，连他也迷糊了，“轮回有两道，小道在酆都山下。我想你要找的道，我们这儿并没有。”

“那……我去别处看看吧！”

“别啊！”老者慌忙飞过去，热络地拉起苍海的手，引起不少族人的不满。如此对待一个外来人，恐怕会失了他高高在上的大祭司身份！

“你留下来，我帮你重塑肉身如何？”

“那好吧！”他还不会拒绝，其实他也不想拒绝，“问个问题，肉身会污染我的魂魄么？”

“你怕脏？肉身迟早会发臭的，呵呵！保持你原本的灵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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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四节 轮回重生

嫉妒的火焰焚烧着整座酆都。

从四面八方赶来朝圣的人，莫不想见大祭司一面。然而，已到天人五衰之际的大祭司，一夜间精神抖擞，但他谁也不见，只是不停给那个叫苍海的外族人讲着故事。

在很久以前，鸿蒙开辟，是神从虚无里凝练出真实，世界才有了混沌的雏形。后来，神凭空创造了生灵。这些生灵渐渐生出灵智，开始琢磨修行法道。随着时间推移，神惊奇地发现，有绝少数的生灵摆脱了他原有的控制。那些生灵总是对神创造的世界不满，于是，神就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名字：魔。

再后来，魔越来越多，神就发愁了。愁啊，愁啊，后来就愁死了。

大祭司用自己身上的灵气，替苍海凝铸肉身。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时不时手舞足蹈。浓如夜的山洞内回荡着老人激昂的声音，他眼中火热的光芒，似乎望穿了万古时空，他仿佛见证了神绝代风华的一世。

“神凭空创造了世界？”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

“既然从一开始就是虚无，那，神是谁创造的呢？”

老人的瞳孔突然疯狂地收缩，千万年来，谁曾质疑过神呢，又有谁敢去质疑神呢？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一世苦修，到底修的是什么！

苍海也只是随便问问，可对于老人而言，却如一道惊世响雷，直要把世界炸个通透。难不成，神是虚幻？他们一辈子执着的传说，根本就是个惊天谎言！

那一日，犹如晴空霹雳，把整个酆都都给炸懵了。神凭空创造了世界，又是谁，凭空创造了神？

“是谁！！！”

在随后的七天七夜里，这不甘的咆哮声不歇不止，一直到，山洞里传出噩耗，大祭司仙逝而去。

大祭司生前最擅长的便是雕刻，然而，苍海这尊雕塑，他是再也不能完成了。苍海的四肢已经雕刻成形，只剩下一张脸，大祭司还来不及为他补上，便遗憾而终。而画人最难的，便是那一张脸了，因为人脸是善变的。

去而复返的俢者们跪在酆都山下，哭哭啼啼地为大祭司送行。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流着眼泪，却明明在笑，有人明明在笑，却流下了眼泪。

苍海是被人揪出来的。他躲在山洞里，老人留给了他一笔宝贵的财富，当然，还有一个累赘。

他被一个头生牛角的壮汉拎了出来，审判开始了。

“他有罪！”

“杀了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们这些人也就说说，可谁也不敢上前。在一片杂乱而一致的声讨中，一道微弱的反抗声响起：“谁也不准动他，他是老祖宗认准的人！他会是我们羊族的守护神！”

在一阵惊疑的唏嘘声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年轻的女子，那是下一任大祭司的第十七个女儿，如卿，羊族的十七公主。

众所周知，大祭司生前对羊族的子嗣都宠爱有加，尤其是对这个十七公主，因为她从五岁岁那年便一直跟着他学雕刻，一学就是十年！

“你愿意成为酆都的护山灵兽？”新一任大祭司，也就是十七公主的亲生父亲，面无表情地向苍海问道。

公主如卿不断地朝那个木讷的男子点头，示意他接受，这样他就可以保命了。只是她忘了，此刻的苍海，根本没有面目，他还不大会用眼睛看世界。

他摇头了。

随着他来的那道魂魄，失望地握拳一挥。

兽群之中，响起一阵喧哗：“你小子找死啊！”

一只体形丰腴的鲜红色蜘蛛转过身来，四对巨目瞪着两只小眼。那魂魄咕隆地咽了咽口水，旁边又有八只眼睛看了过来，面带敌意地盯着他。

不是在所有人眼里，你都很美丽。魂魄这么想着，低头发现这头血瑙蜘蛛竟有孕在身，他的眼神变得火热。

苍海淡淡地说道：“大祭司让我保护好这片土地，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大祭司说酆都山太小，容不下我，不过我想留下来，一直找到他所说的道为止！”

他都这么说了，新一任的大祭司虽然从一开始就排斥他，但也没有办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光打残一名将统，还不足以治他死罪。

大祭司捋了捋那把山羊胡子，冷笑两声，示意葬礼继续。即便要处理，也不能让这么多人看酆都的笑话。

如卿将苍海带回了自己的洞府，只是这里异常冷清，除了她自己，连个奴仆也没有。虽然她是公主，却频受族人白眼，因为她的血统不纯正，况且还是个女娃子。

她从小就明白这些，子孙成群的父亲整天日理万机，基本是由她自生自灭。孤寂让她更加明白世态炎凉，那年她只有五岁，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爆体身亡。本来母亲可以不用死的，她当时临盆，遭受轮回大力压迫，不容超生。她的父亲毅然选择了要孩子，她痛恨那个刚出生的弟弟，是他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直到被惊动而来老祖宗发现，将她带回山洞。

十年，她和母亲曾经居住的洞府，已然荒废。先一代的大祭司死了，那里已容不下好强的她，她便带着苍海，回到了过去的居住地。

藤蔓盘踞了洞口，滴水声四处响起，她看到一切还和以前一样。然而，一切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苍海不说了，因为如卿让他闭嘴，她正在替他雕刻嘴唇。

一周的时间过去了，他只剩嘴和眼睛没有雕。

幽深而阴潮的洞府内，稀稀疏疏的阳光通过壁面反射照了进来。他听见洞内的流水声，他看到自己面部被一刀刀割裂，而伤口随即愈合。

就在她下完今日的最后一道笔时，她忽然将额头印在他额头上，一股淡雅的馨香扑进了他的灵魂，他为之一颤。有冰凉的感觉滑触着他的脸颊，他从这些冰凉里感受到一股不可遏止的悲伤。是什么，让她如此伤心？

她哭了，她只是扑在他的肩头，一直哭到力乏而睡去。她从他的身上，闻到了逝者的味道，或许那已不在世间的人，想以这种方式，来继续延续对她的呵护呢？

所以她哭了。

他心里的刀仍在继续切割，他不明白，他感受到了那股无法名状的悲戚，他也跟着恸哭了。可是，他要以怎样的藉口来流泪呢？他想不通，哭得更伤心了。不知不觉，有泪水顺着风干的泪迹淌落。

最难雕刻的是眼睛，因为眼睛的一举一动，最不会骗人了，它是真的。

这是新的一天，不论是苍海、如卿、大祭司，还是那道魂魄。

那道灵魂成功偷生轮回成血瑙蜘蛛，洗过忘川水，前世的喜怒哀乐已和他无关，这一世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那一夜，苍海的眼睛未经任何雕刻，自己睁开了。那眼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般，空灵、纯澈，容不下一点纤尘！

如卿自然很开心，以为是老天爷开眼了。她笑了，在阳光里笨拙地跳着丰收舞，那是很干净的一幅画面。

她笑着，笑到月亮弯成了她的睫毛。她的一颦一笑，无不牵扯着他的魂魄。她哭，他也哭。她笑，他也跟着笑。

“你笑什么？”当她把两颗洁白如玉的虎牙展露在他眼前时，他终于明白了，有一种他十分喜欢的兴奋，一种他当初还不会定义的兴奋，原来就是笑。

他傻笑着，摇了摇头，“我给你做护命人吧！”

“哼哼，什么护命人？护命神兽好不好！”她开心地捏着他的脸，肆意地蹂躏她的杰作，“好啊，既然是你欠我的，那就得拿一辈子来还！”

他脸部的每一丝细节，无不是按照她少女的心思雕刻而成，自从那一双眼睛自行睁开后，这幅作品简直无可挑剔，远远超乎她的预计，反正她是欢喜之极。

深蓝色的夜空银河辽邃，隐约有二十多颗大星星辉交错。她一一指给他看，那些明亮的星球上，也住着一群俢者，他们都是神魔的遗族。

但是，在这个世间，除了神，没有谁可以不死！

苍海紧张兮兮地看着一脸坏笑的如卿，问道：“那我会死吗？”

“会啊！不过你跟我签了护命契约，你可不能先我而死！”

“为什么不能先你而死呢？”

“因为……因为，你若先死，我又是一个人了……”

“未亡人啊？”苍海笑嘻嘻地说道，他整天跟着如卿，渐渐被她的活泼气息感染，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改变的。

他忽然把脸凑到她脸庞，快速地伸出舌头在她脸上舔了一下。

“你干嘛！”如卿脸红了，用手背擦去口水。

“啊呜~”他依旧憨笑着，对月长啸。

星辰布满了整片苍穹，在广袤的宇宙里四处流浪。她伸手，仿佛接住了时光。她靠在他肩头，突然问道：“你猜什么是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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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五节 冥川幽谷

如卿喜欢蜷缩在绿草茵茵的山坡上晒太阳，她让苍海也显出本体，他不明所以，想了想，又要脱衣服。

这举动吓了如卿一跳，她费了好多天的时间，才跟他讲清楚一些做人的常识。

他会抱怨，做人有什么好的，条条框框太多，还不如做头狼来的自由。

他渐渐也喜欢上了晒太阳，在如卿的逼迫下，他变成一头两丈多高的雄壮青狼。遇到好天气，他就会陪在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松软的皮毛上沉沉睡去。

过了不久，一些风言风语蜚起，很多人看到一只羊枕在一头狼的肚皮上。在先代大祭司山洞里她做乖乖女的时候，无人问津，一旦做出些什么有碍观瞻的事倒是很快就传开了。

最近听说有许多其他星辰的使者前来，大多数都是前来恭贺大祭司，悼念亡者，还有一部分，希望强强联合。

“哦，可是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苍海慵懒地甩了甩尾巴，像是刚刚睡醒。

如卿赌气，伸手给了他一拳，“我要是嫁出去了，你就一个人了！就没有人陪你了！”

“少来！明明是我陪你好不？”苍海学会了她的油腔滑调，她有时也很怀疑，这家伙的前世是不是根老奸巨猾的白眼狼。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反驳，青丝披肩而下，埋没了她的表情。她说：“你真的希望别人陪我一生一世吗？”

“哎呀！”苍海受不了她装可怜的样子，安慰道：“实在不行，我替你嫁过去得了！”

她的眼睛霍然一亮，抓了抓他的皮毛，“你是不是厌烦我了？嘿嘿，跟我签了契约，你这叫狼入羊口！”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来一脸坏笑：“我们私奔吧！”

“私奔？”

“唔，就是陪我出去走走啦！快点起来，我要你载我！”

其实这是一个她盘算了很久的计划，一个令她欲罢不能的计划。

这块陆地名为大荒，酆都位于大荒之南，除了有九皋水泽这样的蛮荒之地外，还有几处与九皋齐名的凶地。其中一处在酆都以南，那里多大山沟壑，草木繁盛，说得好听点，是酆都的后花园。

自几万年前神魔之乱后，滔天的洪水便清洗了这片天地。经过万年的沉淀，这颗星球上，也只剩下这冥川幽谷还有洪荒水流淌。

传说中的洪荒水，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即便是仙家贸入其中，也难免陨落。不过离那一战已有万年之久，洪荒水也不再如从前，徒具其形。

如卿从小就听说冥川幽谷是羊族的后花园，羊族会邀请贵宾，进入里面狩猎，捕捉神兽当脚力。相传在洪荒的水里，还有洪荒遗种活着。

她和同龄人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她早就计划着进去看看，但碍于法力低微，也不敢贸然进入。当他的父亲在私下里交待她，说苍海不是池中之物的时候，她的计划便开始了。

一头青狼载着一位白衣少女，在长空中鸟瞰山川。隔得老远，就听见前方轰隆作响。再近一些，他们看到一条奔腾的大江劈山砸下，轰鸣之声卷带万钧之势一泻千里。

“那是洪荒水！”少女惊喜万分，捶打着青狼去看个究竟。

过了不久，两人都失望了。这不过是条开山而过的怒江，携卷着大量的泥沙，这才变成了土褐色。

继续前行，便看到了冥川幽谷的特景：山脉连绵，青雾缭绕，在山谷裂开的岩缝间，有大大小小的溶洞。睁开天眼望穿，底部竟是沟壑纵横的连环洞府，像是老树根一样错综盘结。

此时，那奔流的声音已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见天色已晚，两人决定露宿。她没什么意见，只要苍海在，她便不会受冻挨饿。

山谷下的水是冷的，山谷里的风是冷的，就连山谷上飘着的云雾，也是冷的。整片蓝色冰凉的苍穹里，悬挂着一轮更冷的月亮。那是一方瞳，亘古都在冷冷注视着人间，不悲不喜。

他蜷缩成一团，用最松软最温暖的皮毛把她护在当中。夜入三更，两个人忽然齐齐睁开双瞳，从溶洞里望向远空。

破空之声接连而至，成群结队的俢者飞过高空，苍海隐约听见了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是狩猎一类的。他转身朝溶洞深处走去，他看到了大祭司，他现如今是明白了，并不是你对什么人好，什么人就对你好。

“我们到地底看下吧，听说这冥川幽谷曾是古战场，说不定能捡到什么宝贝呢！”

“那你一个人小心！”苍海走进去不到一百步，停了下来，蜷缩着继续未完的梦。

就在他假寐不久后，忽然听到一连串的尖叫，而那声音仿佛一直在坠落。他心生警觉，作为护命神兽，他第一时间感到了她的不测。只是一瞬间，他褪去一身青绒，幻化成人，如一道惊雷顺着声音追去。他依然是毫无章法地撞向地面，随着他的冲撞，整座山体开始塌陷。

“啊~”这声音越来越近，他看到她沿着一条通往地底的天然甬道下坠，他很纳闷，她明明会飞啊！

中计了！两人的心底同时说出这句话，如卿有一句没一句地叫着救命，救命啊~

轰然坍塌的山体立刻引起了大祭司等人的注意，大祭司第一时间飞到现场，也不顾周围有多少贵宾，寻着声音就要冲进去。

“大祭司！”一帮仆人想要劝说，却被大祭司瞪了一眼，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大祭司冲入废墟。

堕落，堕落，堕落在永夜的深渊里。她笑着，她凝视着一臂之遥的苍海，顽皮地笑着。其实苍海是最怕夜晚了，因为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在黑暗中寻找光芒，在黑暗之中，他的眼睛会不自主地闭合，眼皮就如缝合在眼眶上一样难以睁开。

他只能寻着声音去感知，有时如卿的笑声很低，他便会感到不安。耳边是森冷的阴风，冰凉地割裂着脸上的肌肤。这种刺骨的冰冷，仿佛冻僵了时间，只是感到两个人，就这么堕落，堕落。

两点漂泊在黑暗中的白色，透发着诱人的魅惑。黑暗中藏匿着千百只瞳，冷而锋利地看着这一抹刹那风华滑落。那是夜里的两盏灯，吸引着不惜一切也要扑火的蛾子。

忽然间世界静止了，只剩下沉重的逆风在他的耳边蛊说。他的心蓦然一紧，如卿，这两字已涌到了他的嘴边。就在他心急如焚的那一刻，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脖子里，抱紧了就不肯放手。

她抱着他，堕落到无底的深渊，一瞬间冲入到世界的极静。

“吼！”黑暗中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在电石火光之间叼住了如卿，迅疾地冲向另一条甬道。

苍海仍在下坠，其实他可以选择带着她飞离，但他却十分喜欢这种感觉，能被别人依赖，他便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他追逐着，凭着声音找寻。过了不是很久，当他撞开一堵坚硬的岩石后，眼睛霍然张开。

下方有一条极度安静的河流，河面泛着幽幽的灵光，苍海看到那道修长的兽影一口吞下如卿后，沉入水底。他几乎是同一时刻逼近到水面，他愣愣地看着这河水，水质清澈，透明，一眼就能看到底。然而，那灵兽潜入水中后，竟然消失了，宛如融入到虚空中，成了透明。

他并没有思考，欺近水面的同时探手去抓，他仿佛抓到了什么。

“噗通！”他被拉下了水，他看到自己的肉身，竟然在糜烂！血肉不能凝聚，灵识也在涣散，他只看到河流极其安静，他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游向更深更冷的下游。

“卿儿！”河面上依稀有愤怒的咆哮声，渐渐地不可听闻，“卿儿若有不测，我便蒸干你洪荒水……”

石壁上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响个不停。苍海在睡梦中遽然惊醒，冷汗淋漓，他的瞳是漆黑的。

他睁着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大片种有青莲的湖，只是荷叶满池，却没有一朵莲花开放。湖心的亭子上有人弹着瑶琴，朝他嫣然一笑。忽然有人拍他的后背，他转身去看，原来是一棵桑椹。树是不会动的，那刚才，又是谁的拍他？

他努力地闭上眼睛，那画面却不肯停息，兀自在他的世界里飞旋。有银铃般的轻笑透过时空传来，她躲在一大片绯红色中，转眼消失不见。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假如虚幻才是现实。他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一张恬静的面容，这是如卿！咦，她手边牵着的那个戴着蓝色纱巾的女子是谁？

“呼~”一阵风吹来，天穹破裂，生灵涂炭，一条抨石激雷的江流擘开苍天，他眼前一白，仿佛进入了另一扇殿门。

石壁上依旧是滴水的声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得不紧闭起来，他不知道方才看到景象为何令他如此震撼。

“你的根在哪？”有迷惘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石壁间，萦纡着久久不愿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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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六节 神的印记

一盏幽晦的灯摇晃着，他微微睁开双眼，浑身湿透。

“你是何人？连洪荒水也不能将你磨灭！”

他借着熹微的光明，看到的是一间宽敞的石室，石壁上雕刻着许多张牙舞爪的蛮兽。它们的眼睛是用天下最好的夜光明珠镶嵌而成，那些死物，用这种带有灵性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慢慢收回眼神，这才看见围坐四周的一群蛮兽。能从石壁上找到和它们相似的浮雕，大概那就是他们的祖先吧！

“那是百族图腾！”不愿化成人形的蛮兽用它的兽爪印在苍海的胸口处，眼神冷得像把刀，“你是酆都的人？”

“酆都？”苍海双眼环睁，脑海中浮出一个白色身影，他霍然坐起。

四周的兽无比惊骇，因为那只兽爪仍停留在原地，活生生地从他的心脏处穿了过去。

那兽收回了兽爪，眼神颇为激动，“你，你是魔？”

“魔？”他只是一把拎起了那兽的脖颈，眼神不善：“随我而来的女子在哪？”

“魔，他是魔，没有心脏！”然而那些兽却并不害怕，围着苍海不断打转，议论纷纷。

没有心就是魔？他不明白这种逻辑，但他却突然想起先前听到的那句话：“你的根在哪？”

“告诉我卿儿在哪！”他脸上愠怒，手指几乎掐进了对方的脖颈。有冰冷的血顺着他的手指滑落，然而，那些兽只顾着手舞足蹈，根本就不在意生死。

“砰！”那条身姿修长的兽被他重重地砸在了墙上，它像一条蛇，却长有四肢和锋利的牙齿。

“把她带过来！”那只兽舔着嘴角的鲜血，狂笑不止。

不多时，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拿开你的爪子，粘乎乎的！”

如卿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他长吁了一口气。

苍海看到如卿一身污泥，别在头上的花钗也不知去处，青丝散乱。她一看到苍海，就跑了过去，躲在他的身后，眼神乖戾：“杀了他们！苍海，杀了他们！”

“可是我没杀过人……”

如卿尖叫着，指着那个领她进来的兽，气极：“你看清楚了，它们不是人！就是死后也不可能进入轮回往生！”

“杀了它们又能怎样呢？”苍海扫视着那群黑暗里眼瞳泛光的兽，连他的眼睛也开始忽明忽暗，“它弄脏了你的衣服，你脱下来我给你洗洗不就好了？”

“啊！我杀了你！我觉得好恶心！”她又指着那只生有四肢的蛇兽，“这家伙刚才把我吞进肚子里，哎呀，脏死了！”

莫名地，不知何处有人说道：“衣裳脏了，你若嫌弃，换身新的不就好了？”

苍海凝神去听，是刚才那股回荡在石壁间的话音，那声音继续说道：“可是心脏了呢？恐怕就是洪荒的水，也洗不干净了吧！”

“你是谁？”如卿心虚地躲在苍海身后，探出半个头来找寻。

“我是一个寻不到根的人啊！”

苍海注意到，所有的灵兽都在聆听，它们四下张望，对这说话之人充满了敬畏。

那声音沉默了下来，苍海望了望，说道：“如若没有其他的事，那我们告辞了！”

“咳咳！”

当苍海再次听到那道声音时，下意识地便觉得此人有病。他拉着如卿摸索着前行了几步，那咳嗽声更加厉害了。

是什么让你病得不清？是长达数万年的等待，还是在漫长的等待中等来的孤寂。你曾拥簇着整个世界，到头来，也敌不过天人五衰，一个人，走完一生。

“神老了！”那只引苍海进来的兽如此说到。

“等等，你说他就是神？”如卿拉住了苍海，神情颇为激动。

苍海皱着眉头，拉着她又要走，他埋怨道：“黑不溜秋的地方呆着有什么意思？”

“可他是神耶！身边一定有不少的宝贝！”

那只兽长叹一声，既然神主动地发话了，它也无力阻止，只能按照神的意思去做。

悠远的时空里又传来神的苦笑声：“年轻人，你的眼光太高，太远！你可知道，你已经拥有许多不可估量的财富，比如你的那一双手？”

如卿抽出手来，却只看到两手空空，哪里有什么宝贝。她怒道：“你的小怪兽们把本公主的衣衫弄脏了，你得赔我一件！”

“这个好说，只要你能找得到我。”神的话在狭窄的空间里跌跌荡荡，根本分不清音源在哪。

众兽面面相觑，这么多年了，关于神的故事一代一代地传承着，却极少有人知道神的存在。它们一生的任务便是守护住这条洪荒水，什么时候水干了，那神也就不在了。整片星宇的人都知道神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他去哪里。

“小伙子，看你的样子，不相信神的存在啊？”

话锋直指苍海，苍海不卑不亢地说道：“如若你前些天问我，我会绝对的相信。可是当我进入人世后，发现人说话都是半真半假，信不得。所以，我不信神！”

“神说的话你都不信，那你还信魔不成？”

“你们一直在说魔，可我不知道魔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啊！”

神似乎思索了半天，说道：“魔与神截然不同。问你一个问题，你说的话，可都是真话？”

“那是自然！”苍海不假思索。

黑暗里静止了许久，神喟叹道：“你果然是魔！”

“为何？”苍海反问。

“魔会说真话，因为真话能伤人，而人又不愿听真话。这部分不能被世俗接受的人，便成了魔。”神答。

“那你呢，你也说真话了！”

“呵呵，谁告诉你我说的是真的？再告诉你个真相，我并不是神，神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个封号而已，就相当于你们的大祭司！”

“你们有完没完！”如卿忍不住了，听了许多玄乎其玄的东西，一时间脑袋容不下这么多，“反正神您也天人五衰了，留下那么多宝贝也无用，不如就恩赐给我们这些俗人吧！”

“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找得到我，嘿嘿！”

话音甫落，苍海带着如卿就往上冲，顿时将头顶的石壁撞开一个大窟窿。窟窿外，竟是一条奔腾的洪水。他们在回望时，脚下是那窟窿，头顶却是那条洪流，怎么回事，世界颠倒了？

苍海并不停留，直接投身到湍急的暗流中，再次撞得山崩地陷。他居然带着如卿冲入到更深一些的地层，这里有一间宽敞的天然石室。

石室内需要委身低头，有炙热的岩浆池，池子的一侧坐着一位佝偻的老人，他拿着一根鱼竿在岩浆池内垂钓。老人握着鱼竿的手不停地颤抖着，连头部也不断地哆嗦。他侧目看向苍海，一脸的不愉，“你把我的鱼吓跑了！”

苍海来到这里，完全是为了如卿，如果她的要求不过分，他总会想方设法满足她。

如卿不满地扫视着四周，躬身行走，一不小心就会碰着额头，而四下里光秃一片，并没有什么玲琅满目的法器神兵。

“神，您老人家千古无双，向来言出必行……”

老人没有说话，开始脱自己残破不堪的衣服，这让如卿脸色绯红。

“行了，大爷，您还是自己留着吧！有什么仙器打发一下我们就好，什么剑诀心法，奇门遁甲，一并说与我们吧！”

老人想了想，嘿嘿地干笑两声，麻利地把衣裳穿好，“别慌，我在等鱼上钩！”

等了约莫一刻钟，如卿坐不住了，这岩浆池里不断有黑色气泡冒出不假，可是哪里可能有生灵存在！

“大爷，你钓到过鱼吗？”

神努力地想了想，“钓是钓到过，不过上一次是在忘川里！”

“那就不是在这岩浆池里咯！”如卿激动地一仰头，又是一声“哎哟”。

“哈哈哈！”神放下手中的鱼竿，笑得眼泪汪汪的，“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你们还真陪我在这岩浆里钓了半天！”

老头为老不尊，苍海只是对他平淡地笑笑，并不像如卿那样苛责，“你说的根是怎么回事？”

“你在好奇这个啊！”神起身，整个空间也随之扩张，他伸了个懒腰，这方地窟已经有十丈来高。

“你应该看到了外头那石壁上的百族图腾吧！”神悠然地对苍海笑道。

“怎么？”

神问：“你看到我的图腾了吗？”

苍海想想，“没有人族的图腾啊！”

“是啊！”神的眼睛是空洞的，那里空得能容下整个霄汉，“你从图腾里，能看到每一个种族的祖先，可是我不能！你大概还不能体会流落异乡，国不成家的伤痛。我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

苍海的心蓦然一沉，脸上依然麻木：“知不知道，这重要么？”

“啊！”神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皱纹间有一股不愿松缓的浓浓哀愁，“没有根的男人，他还是男人么？最看不透的其实还是人，你呢，你的祖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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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九皋逐鹿 第一节 弑神魔心

祖根。

苍海缄默，他不知道祖根在哪，他像是凭空出现在天地间一般，无父无母，找不到自己的根源。他是流落在大千世界的落叶，潇潇洒洒，无拘无束，但叶柄断了，怎么寻，也找不到生命的源头。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而那些虚幻的，他又似从未拥有过。就正如先代大祭司说的，他是人，却又不应该是人，他是没有心的。然而，却又不知是什么东西，让他的生命停不下来。

他侧目看向如卿，手边里那些悸动，原来是她的脉搏。

他忽然笑了，他永远是黑暗里最亮丽的光彩，“千万年后的世人，当以我为祖源！”

神突然抬起头，神色骇然，苍海说的极是！他费了数万年追忆，还不如他一朝通悟。然而，神的眼神又萎靡了下来，“可是，一切皆已尘埃落定，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那你想如何呢？”苍海问。

神盯着他，眼睛骨碌打转，又笑道：“百族相安，废天道，灭轮回，让世人都如你这般！”

如卿瞠目结舌，废天道，灭轮回，如此大逆不道，竟是从一个号称万古唯一一个接近神的人物口中说出。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世间再无一神了。

“废天道，灭轮回，这是为何？”

“你没看到这个世界有多么糟糕，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这个世界有多么富饶吗？你可曾见过数千个来自不同空间的俢者相互切磋？”老头的身姿随着他的语气挺拔了起来，从他眼中射出的金光，照亮了整片地窟。

“你看看如今，我们这儿也就还剩下二十七颗星辰可供居住。每一颗星辰上，都由一位仙主掌管，你能想象在更遥远的过去，我们这儿曾有数百位的仙主吗？

每一个种族的生存都是艰难的，我们应该互相体恤。我怕万古之后，这仅剩的二十七颗星辰也会毁于战乱。俢者是可怕的，你要想办法，重组这个世界，改变现有的一切，哪怕是废天道，灭轮回！”

苍海默然地听着，他东张西望，不知道神的话他听进去没有，反正他对四周岩壁上镶嵌的东西很是好奇。

“咳咳！”神猛咳出一口黑血，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这些化石的前身是什么吗？”

苍海摇头，老人走过去，摩挲着那些棱角分明的兽骨，“这是一种被称为‘龙’的物种，它们曾称霸于遥远的过去，它们有着和你一样单纯的灵魂。”

龙。

苍海用敬畏的眼神去观注这些曾傲视天下的灵物，只是它们的眼神空空洞洞，早已没了昔日的威风。

我若为龙，当废天道，灭轮回，重订乾坤。

“神，我给你当乖乖徒弟吧！”如卿趁苍海发神之际，拉着老头的衣衫不肯撒手。

“我的那个乖乖，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现在就是一堆等待发臭的老肉！”神扯了扯自己的衣衫，可如卿固执地拽着一角，神一激动，“嗤”的一声，衣衫被扯成了两截。

神愣了愣，凭空一扯，扯出一件黑色的羽麾披在身上。这回任如卿怎么撕扯，都不能扯坏了。神得意地笑着，回头却发现那小姑娘笑意更甚。

如卿眉开眼笑，就差把这件大麾抱在怀里了，“神，这是魔的九生皮吧！不如您就送给我，作拜师礼好不好？”

“不好！”神的脸色非常难看，拖着大麾和大麾上的人，不断后退，“这是他的九生皮不假，可是搁置了有几万年，都发霉了，你一个女娃子又不打架，拿来没用！”

“怎么没用！”如卿斜睨了苍海一眼，见他还在对着石壁上数百万年前的遗迹发神，撇了撇嘴，“你不给我的话，我就把这事公诸于众！啧啧，万人景仰的神，居然披着魔的皮！”

“遇到你算我倒霉！”神不再后退，因为背靠石壁，退无可退，“你和苍海得先帮我办件事，做好了，我们再商量！”

“什么事，您说！”如卿拍着胸脯，又指着苍海道：“这家伙厉害得紧，要摆平谁，只要您老一句话！”

“咳咳，说来也简单，就是让你们的大祭司，从此不得侵扰冥川幽谷，让这里的洪荒遗族得以生息！”

如卿的眼神遽然冷却，她冷哼不止，对于作为大祭司的父亲，她从小就不喜欢，甚至于憎恶。她很为难，她一年内和父亲都极少说话，“这个……”

“这事也急不得，不过，得尽快，赶在他们找到弑神卷之前！”

“弑神卷？这东西不是随着魔一起被封印了吗？”对于如卿自然惊骇，如若不是那东西，神也不会自那一战之后销声匿迹，天人五衰得这么快。

“弑神卷，弑神卷……”神不停地嘀咕，他又想起了那个被称为魔的人，那个曾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即便是没有他人的挑拨，他们之间的隔阂也是很难填平的。

魔曾笑世人，各个的心里装的是修真，却以杀证道。

修真，到底什么是真？魔笑着，掏出了自己的心脏，他再也不愿将世界容纳进心里，他三笑成魔。

魔是没有心的，魔的心，最终被他祭炼成一幅画卷，里面充满了人性的丑恶与肮脏。他想要改变现有的世界，只是用错了方法。

“回答我的问题！”如卿猛地摇了摇神，将他从久远的记忆中唤醒。

神长舒了一口气，笑道：“魔抛下了心，抛下了整个世界，去到了一方没有杀戮没有**的净土。或许，他才是神，我们才是摆脱不了自己内心**的魔而已。好了，我传你一套功法吧！”

“是什么，《皇极参同契》？”如卿一脸欣望，巴不得神倾囊相授。

“那本书可杂糅了世间最厉害的法术，你就是一辈子也学不来的！好了，我要教你的是一门古老的战技——七步擒龙诀！”

“七步擒龙诀！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苍海，一起学吧！”

苍海却不领情，问道：“学来做什么？”

“当然是防身啊！不过对于你来说，以后杀敌用得着！”

“那我不学。”

“你学嘛！你学会了，我就懒得学了，反正有你保护我！”

神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学呢？”

苍海看着神，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修道不是为了杀人。如果杀人才是道，那什么又是无道呢？”

“你不愿以杀证道！”神哈哈大笑起来，“你也不愿以杀证道！哈哈，神是要死的，你们这些魔却生生不息。世世代代的反抗啊，看来世间的这场浩劫是无可避免了！”

“谁说神是要死的？”苍海又问。

“？”

苍海说：“神就没有活过！”

月光如浪一层层地涌向大地，把冥川幽谷照得雪亮。高空中数万修士集结，大祭司站立在崩开的洪荒水上面，静静地看着倒映在水中的玉月。

一连七日，不见洪荒水有所动静，大祭司表面虽然安定，但内心已然狂暴起来。他说过要蒸干这洪荒水，可这洪荒水是神的血液，他一个人根本做不了。

就在这七日里，洪荒水的消息不胫而走，从遥远的星辰上又飞来数十位大人物。对于魔的心，传说中的弑神卷，所有人都想一窥究竟。神魔之战已过去了数万年，能够活上数万年的人屈指可数，来者几乎全是后辈，都想看看魔的心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只魔，你不能控制时，便成了魔。

七日里，大祭司并无所动作，倒是有些晚辈，按捺不住，一个个跃跃欲试。

当月光偏移，再也照不到塌陷的山体内部时，洪荒水里忽然冒出一串气泡。紧接着，一颗尖嘴兽头探了出来，它见四周都是人，慌忙地想沉入水底。

“哪里逃！”有人挥舞着笨重的石锤，猛地砸向清可见底的洪荒水。他本意是想连着水把那兽一并砸出来，可是石锤一入洪荒水，便如石沉大海，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水下蛰伏多时的洪荒异兽，伸手就把他带入了水中。

石锤在洪荒水中快速分解，那人的肉身也在剧烈分解，水被染得昏黄，然而不一会儿，又变得澄澈，继续缓缓朝前方流去。

异变引起了岸上一片轩然大波，大祭司铁青着脸，开口朝水中的异兽说道：“我现在十分怀疑你们把卿儿怎么了！”

水中有透明的东西游戈着，有东西一跃出水，六尾三瞳，鳞甲泛着幽蓝色的光。有人在暗中，巴不得把水搅浑。

当年的传说一直流传至今，祖祖辈辈相传，神封印了魔，却封不住魔的心。神口口声声说弑神卷已随魔而消失，但并没有人可以作证，所以当时的很多大人物都不相信。直到有一天他们得知神已到天人五衰之境，这才大起胆子去质问。

可是那时候，神已不知所踪。

（PS：因为是小说，议论性的东西在后面会有所减弱，《洪荒》还是以磅礴、古典、唯美的故事为主~没事劳驾投张推荐票或在书评区留几个标点符号，你们的支持是我写作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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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二节 三生洪荒

跃出水面的异兽唤作枭鱼，传说三只瞳能够看到他人的三生，只是看不到自己。它撑开蓝色磷光的六尾，在天空中滑翔，它朝岸边的所有人嗤鼻。

它的左眼洞开，用淡蓝色的瞳光扫视群雄。

“别看它的眼睛！”当有人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陷入了迷幻。代表着过去的那只眼睛，勾起了不少人痛苦的记忆。他们疯疯癫癫地处在人生最低谷的记忆里，不能自拔。

特别是飞在高空中的俢者，一阵失神后更是跌落下来，很多人落在了洪荒水里，瞬间化归于无形。但也有几位，受到洪荒水的侵蚀，痛醒后遁走，但受伤非轻。

立在大祭司身边的一尊血瑙蜘蛛，抬手扔出一张挂满了铃铛的网，叮叮当当地朝枭鱼罩去。

枭鱼警觉，张开右眼，一股浩荡的黑色灵气流立时撞在了网上，猛烈地想要撑破这张网。血瑙蜘蛛双眼同时裂开，血神眼射出两道红芒，透过灵网，与之轰然对撞。

“一只刚成年的枭鱼，蚍蜉撼树而已！”血瑙蜘蛛眼睛闭合，枭鱼已被捆缚在了网中。

只是被捆缚了一刹，枭鱼左眼再次睁开，一股透明的液体倾泻而出，落在网里，“嗤嗤”作响。

“洪荒水！枭鱼的左眼代表着过去……”大祭司冷冷地看着，“幸好挡住了它的右眼，那可是轮回之光！”

网被枭鱼眼中流出的洪荒水扯裂，它重新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血瑙蜘蛛皱着眉头，朝大祭司说道：“如此放任它们可不太妙，就拿这只枭鱼来说，一旦它后脑勺的第三只眼睁开……”

大祭司笑道：“从来就没听说过枭鱼的第三只眼睁开过！那不过是只假眼而已。就它那两只代表了洪荒与轮回的眼睛，没有修到大乘之前，对于你我来说又何足为惧！”

聚集在洪荒水四野的修士越来越多，大祭司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熹微，不早了。他命人将权杖抬来，这是上一代大祭司传给他的。上一代大祭司说，等你老后用的着！为什么非要等老后才有用呢？因为拐杖这东西就是为老人创造的。至于为什么好好的一根用来行走的拐杖会成为千万人追求的目标，这个问题还没人给出过答案。

过度的捕捞开始了，但是所有法器一遇到洪荒水，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有人怀揣着仙家至宝，但也不敢贸然尝试。在神魔之役的最后，有一条无比浩瀚的洪荒流洗清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运用移山填海之术，搬来散落在九霄之上的星陨。虽然洪荒水照例将之吞噬，人们却发现，洪荒水被稀释了，分解万物的能力越来越弱。

洪荒水不再清澈，有人发现了河床下隐匿的一只异兽，仗着法器惊人，硬生生将之捕捞了起来。动一发而牵其身，终于有异兽按耐不住，朝某一个方向游去。

不等大祭司下令，所有人都沿途追了下去。

“神啊，我忽然想到个问题！”如卿拖着腮帮子，和神一起坐在一根巨型的骨头上，问道。

神阖着眼眸，有气无力地回道：“说……”

“神不是不死身吗，怎么会有天人五衰呢？”

“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会哭会笑会恨会老会死的人，没有人可以不死！”

“可是，我听说魔就是不老躯不死魂啊！”

神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你让我打会儿盹儿行吗？魔没有心，没有心的人就永远不会死，当然，也无所谓活着！”

苍海正在那儿对着一块块骨架比划，过了好久，估计神终于睡着了，他忽然惊叫道：“神，你不要心，那就不会死了！”

“哎！”神转醒过来，偏着脑袋，一阵萎靡，“没有心，那我岂不是也成魔了？”

苍海想了想，又想说些什么，做神如此不快活，倒不如立地成魔！

他什么也没说，倒是神拖着长腔嘀咕道：“我很困，我想我会睡上一觉，做一个漫长的梦。”

如卿看到神的眼睛里，有泪水淌出，她就想，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有很多故事，故事里也一定有一个倾城倾国的女子。可是啊，故事的结尾只剩下男子一人孤独终老，几万年窖藏在地底的寂寞，才酝酿成这几滴不可名状的眼泪。

她是这么想的，想着，想着，红了眼，不由得多看了苍海几眼。

“我再给你们讲一个三生墓的故事吧！”神强打起精神，就在这时，地层上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上面驰骋。

还不容三人反应过来，“轰”的一声，上空塌陷，咆哮的洪流倾灌而入。天摇地动，这方颠倒的世界变得扭曲，三人看见水中有灵兽、有俢者，还有许多尸骸。

神对着滚滚压来的洪波大笑道：“我以为能改变未来，孰不知未来本来就是变化的。无重的变数，终于铺成了既定道路。我该睡一觉了，希望醒来后世界已大不一样！”

神脱下那件黑色羽麾，就近披在如卿身上，“女娃子，记住你不是为了一个人活着！即便世界负了你，你也莫要负了世界！”

如卿稀里糊涂地就裹住了魔的九生皮，当她再回头时，无情而汹涌的洪水已冲了过来，不可逆地将她卷走。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好像是在说，他们找到了神的陵墓，三生墓里的前生墓。

这股摧枯拉朽的洪流，将石壁上的化石磨灭一空。苍海立在原地，一拳猛地砸在墙上，生生为那些洪荒遗种开辟了条通道。大祭司带着无数修士蜂拥而至，却被苍海一人挡了去路。又过了片刻，听见远处有人吼道：“快跑，洪荒水要流进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大祭司果断拿起权杖，飞了回去。

苍海松了口气，退到自己开辟的石洞里，一挥手，震碎了石洞。地下的暗沟四通八达，冥冥之中，他的眼睛又似缝合了。他仅凭着如卿留下的气味，跟着追索。

他依然是不计后果地横冲直撞，忽然间，他闻到两股不同方向的气味。一股是如卿的，另一股，是神的。在他的印象里，神最后是将九生皮送与了如卿，她应该不会有危险。

他冲向了神那一边，因为神的方向是地底，他怕神有不测。

追了一段时间，他的眼前霍然大亮。随他而来的洪流同时倾泻了进来，下方是一片岩浆海，神的身子正在轻飘飘地坠落。然而，水与炙热的岩浆一碰触，便形成了雾状的气流，将神的身子又冲了上来。

而水流又不断砸落，于是苍海看到了奇怪的一幕：神在这里浮浮沉沉，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

忽然间，岩浆里蹦出一条全身浴火的大鱼，一口吞下了神的身子。仅仅一瞬间，神的身子便被那鱼烧成了灰烬。苍海瞠目结舌，心虚地东张西望，幸好没人看到他见死不救。

原来岩浆里真的有鱼！那只鱼并没有攻击苍海，在岩浆表层游荡了几圈，翻出几朵火花，沉入地底不见。

苍海这才回过神来，神死了关他什么事！如卿啊，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并不怕给大祭司没交代，他怕自己无法给自己交代。

当他再次从地底冲出地表时，天空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灰黑色的云团重重叠叠，四周是无尽的水泽，有昆虫低哑地颤鸣，风吹起了他的白衣。

他看到茫茫的水泽，天地寂静，草木安宁地生长着，水面上是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许多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鱼苗在这里嬉戏，它们并不怕风雨雷电，它们只是怕长大，因为长大会有很多烦恼，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比如它们的旁边那位，蹲伏在深草丛中，大概就是睡眠不足，双眼通红。那是一头名为火兕（si）的神兽，当它发怒的时候，全身的毛孔便会喷吐出细细的火焰。

苍海飞出的那刻，它便警戒起来，岿然不动。它像一块铁石头，只有两点诡秘的血红闪烁着。

“呃吼！”当苍海即要飞走时，它霍然拔地而起，全身的毛发是一根根燃烧的火焰。这一头火兕乃是牛宿仙主亲弟弟牛洛的坐骑，近日被放养在九皋之地。正巧几日里其它蛮兽都自觉地远离了这头火兕，它肚子饿得紧，看到苍海，一时动了吃人的念头。

火兕咆哮着追了上来，速度之快，几步就冲到了近前。然而苍海是着急的，他感受到了如卿的气息，他还能感受到如卿此刻内心的恐惧。

他并不愿与这头火兕纠缠，虽然他的速度也快，但始终不能将之甩掉。

前面是一望无垠的水泽，氤氲的白色雾气腾升，鳞光荡漾。他看到了如卿，她被一群洪荒异兽捆缚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银丝绳索圈在她脖颈上。苍海有些担忧，怕那根绳索勒断她的魂魄。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火兕追了过来，五六丈的体格，只一口便将苍海整个吞下。

如卿尖叫着，她一乱动，那根极细的银丝便勒伤了她雪白的脖颈，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她不能自己。

（PS：我还活着，梦想就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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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三节 一步青云

顺着那条暗流，出来竟是九皋水泽。

“嗒~”一滴液体滑落到水中，漾起一圈涟漪。捆缚她的那只四脚蛇兽乃是一尾三丈金螈，它怎么也没想到，多次警告这丫头，她却并不将生死放在眼中。它没见过像她这么倔的人，即便是死了一个人，也犯不着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吧！

它们洪荒遗族里的每一个都是天生的战士，一个倒下，另一个又会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斗争。它们自来不喜欢被统治，被压迫，被人当作脚力肆意践踏。

而另一边的酆都，又希望治内稳定，所有子民都好好听话，于是矛盾就出来了。矛盾不能两存，特别是当大祭司知道神还活着之后，他铁定是不可能放过它们的。

这群战士有的是战死的勇气，却没有智取的实力。它们往往是头脑一热，便毫不顾忌地蜂拥而上，常常自己跑到酆都山英雄式地大闹一阵后，被人端上餐桌。

金螈见控制不了这丫头，良心上又怕她出点什么意外，索性取了那根银丝。它一个眼神，潜游在一旁的枭鱼会意，冲了过去。

自古来水火不容，两头神兽一个眼睛喷火，一个嘴巴吐水，一时间难分高下。

“它们在这儿！”远空里忽然吹起一阵金角，战鼓随之擂起。酆都山的人终于还是来了，金螈它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世世代代栖居的洪荒水没了，这个世界仿佛一瞬间再无它们的容身之所。

如卿不再挣扎了，她颓坐在水泽上，嘴唇苍白，呼喊着自己的父亲。

水中成片的芦蒿在微风中摇曳，灰蒙蒙的天，下雨了。

白雾在广袤的水域上弥漫成灾，有栖息在水泽中的鸟禽唱鸣。青白色的烟从水面蒸腾而上，又被泽风一吹，袅袅欲绝。

雨不停地下，犹如千万条雨幕，遮蔽了十七公主的眼帘。风声紧蹙，雨声渐大，而天地间，却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恸哭。

那一刻，仿佛天塌了下来，她凝在了那幅泼墨烟雨图中。

大祭司手持权杖，任风雨侵袭，他带着一大帮人马立在云中，与洪荒遗族对峙。他扬起右手的权杖，只是当他看到自己女儿无助地望过来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迟迟挥不去手。

火兕与枭鱼正斗得火热，忽然间，一对金瓜从枭鱼背后袭来，当时就砸断了它两条尾巴。火兕得意地仰天长啸，它向金瓜的主人摇头摆尾。

“救救苍海，他被那头怪兽吃进了肚里！”如卿朝大祭司哭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大祭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受伤的枭鱼元气大伤，直直地从高天上坠了下来。火兕见状，脚生神火，朝枭鱼直奔而去。就在两头巨兽相距不过三尺之时，枭鱼的右眼冷不防地洞开，一道漆黑如墨的光如一把长刀，径要将青天剖成两半。

枭鱼怒吼着，身体不受控制，在空中打转。那支黑色的光刀不断轮转着劈砍四方，火兕一时躲避不及，头上的铁质独角生生被削去一截。提金瓜的壮年男子张口大吼，一股强劲的音波冲了出来，瞬间将那支黑色长刀震成碎段，随着雨水疾疾落向那群洪荒异兽。

大祭司阻之不及，大吼道：“牛洛，住手！”

可是那无尽的黑色碎段已然迸发，只听见急促的破空声，和一群异兽凄惨的嚎叫。枭鱼痛得来失去了理智，左眼洪荒水如泉涌出，右眼轮回光不断迸射，转眼就杀了不少同族。

雨水落在黑光之上，发出“嗤嗤”的爆裂声。如卿猛抬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死亡的威胁，她红着眼，始终把目光望向火兕那边。

枭鱼挡住了大祭司的路，而当它看到大祭司的那刻，它眼里的光更加疯狂。它的潜意识里，便是杀戮，它以为杀了大祭司，一切都会随之而改变。

那道骇人的光柱激荡起八荒水雾，空气轰鸣乍爆，在水泽上剜出一条直直的深沟。大祭司侧身躲避，然而这条黑色的轮回之光，转了半圈后又朝着如卿斩去。

水面被不断破开，金螈大惊，赶紧召唤起四周之水，在如卿跟前结成一堵几十丈长的冰墙。

然而轮回无情，只看到冰墙不断破裂，死亡的威胁越来越近。冰墙最终倒向两边，被轮回碾成碎末。金螈在那一刻实在吓愣了，直到听到大祭司大吼，让它带人躲开。

一切都太晚了，大祭司想要破开空间，但前往波动太过剧烈，无法穿行。

在那一刻，天地间却只剩下雨声，一滴一滴，落进了心里。如卿的瞳孔遽然收缩，她看到那把黑色的利刃，把她的瞳光剖成了两半。

她仍无动于衷地坐在水中，她的衣裳已被血染成了红色，她像一朵盛开时的曼珠沙华，却又不知为谁而开。

轮回之光已经照到了她的头顶，她在恐惧中不由得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她忽然抓到一张丝巾，一张似是卖身契的契约。

“苍海！”

躲在火兕肚子的人，他本意是从火兕的嘴里钻出去，可那神兽始终想要把他消化。他又不忍杀生，因此久久停在它肚腹里不知道怎么出去。

他自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以为大祭司一来，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卿儿……”他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再次睁开眼时，已然挡在了如卿跟前。

他站在那儿，就是一片天。

黑色的轮回之光直直地透进了他的眸子里，然而那双眼眸是空洞的，里面藏着浩瀚的星域，轻而易举地就将那道光吸了进去。

苍海身形一晃，一手拉着如卿，一手提着仍在残喘的枭鱼。

他是谁？大祭司心里犯起嘀咕，那种速度像极了破开空间而行，却又不是。他忽然想起了一种古老的神术：一步青云。

苍海把枭鱼交换给洪荒遗族，他抱着如卿，挡在它们之前。

“还请大祭司手下留情，给它们一条活路！”

“活路？我给你条活路，来做我坐骑！”火兕的主人，牛洛牛气冲天地提着大金瓜冲了上来，他的坐骑被无故地炸开肚腹惨死，他到现在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苍海浑身浴血，就连他看向牛洛时，眼睛里也是杀戮的颜色。如卿搂着他的脖子，嘟嚷着朝那位头生双角的牛人说道：“苍海是我的，谁也别想带走！”

“那总得给我个说法吧！”牛洛火冒三丈，转眼瞪着大祭司。

大祭司用兽皮上的绒毛擦拭着那根权杖，嘿嘿偷笑，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我擦！”牛洛怒极，以为大祭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抡着两个金瓜大开大合，势若万钧地朝苍海砸去。两支金瓜如同两座山岳，大祭司惊怒，这蛮牛两锤子下去还不锤得整个九皋崩毁！

苍海的身体内忽然分化出另一尊仙体，他一步便跨到青云之上，显化出一只千丈手臂，抡起那头蛮牛如同耍子，转了半个圈直接扔向了天外。

不多时，那尊化身又飞回到苍海体内，消失不见。

酆都山里成群结队前来看热闹的俢者鼓掌称赞，他们都知道苍海的存在，那是连大祭司也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大祭司点了点头，周围数十道不友善的目光顿时望了过来，他赶紧尴尬地咳嗽两声。他的本意就是救出如卿，当然，能查得神的下落那是再好不过。

“告诉我，神在何方，我不与你们计较！”大祭司朝那些洪荒异兽说道。

金螈嗤笑，它们最后一次看到神的时候，神已被洪水冲走。如若说不清楚，那必然会有灭族之灾。

“这里有一头魔你不除，怎么，想把神除掉？”

大祭司面有愠色，“我几时说要把神除掉？众所周知神不死不灭，我等只是想向他老人家讨教几个问题！”

金螈哈哈大笑，对自家兄弟说道：“你们听见了吗？就为了几个问题，就要置你我于死地！有人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众异兽齐声吼啸：“宁死不屈！”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天外忽然有一个黑影飞来。本来就没有阳光的天空，被那大鸟一遮，更显得昏晦。

那头鸟压过低空，呼啸着盘旋在所有人上空。他有一头蓬勃似雷霆的紫冠，身覆白羽，是一只六十丈长的白鸦。他是牛洛的结拜兄弟，受牛洛召唤，破关而出。

“方瑾来了？”大祭司蹙眉，也不知道此次前任大祭司的葬礼，究竟来了多少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牛洛盘坐在方瑾身上，叫嚣道：“现在方大将军来了，看你除了速度，还有什么本事！”

“放我下来吧！”如卿松开了手臂，她自然知道方才苍海不过是取巧破了牛洛的金瓜而已，“我没事的，你放心去打架吧！”

苍海对她笑了笑，并不放手。他朝天空说道：“两位，我们……能做朋友吗？”

“我擦！”所有人的心不禁一跳，方瑾白了牛洛一眼，“我先走了，你们慢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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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四节 第三只眼

牛洛拍拍方瑾的脖子，“兄弟，怕什么，你我合体，天下无敌！”

方瑾一个翻身，险些将牛洛甩下去，“要合体找你妹去！这家伙跟白痴似的，我可不愿与白痴动手！”

“嘿嘿，就怕你连白痴也打不过！”牛洛激他，方瑾是个好面子的人，明知是陷阱也往里跳。

那头紫冠隐约有紫色雾气喷出，看这架势，所有人都退而远之。方瑾猛烈地扇起那对五十多丈的白翼，九皋水泽上，以苍海为中心，强烈的飓风吹起层层滔天的波澜。

白鸦的羽翼越扇越快，霎时间便引动了九天雷霆。雷光闪耀，左右两股飓风轰然对撞，形成了一道夹杂着雷霆的水龙卷。

不经意间，苍海的外衫被扯得粉碎。平时但凡他把衣服弄脏了一点，也要受到如卿的责备，现如今衣衫被毁，如卿却出奇的安静，眼中跳跃着奇怪的光泽。

“轰！”苍海猛然跳出龙卷中心，白鸦瞠目，眼中的戏谑渐渐收敛。

“把卿儿带过来！”大祭司呼喊，待苍海一出来，他便落于水面，用权杖猛烈拄地，一切波动随之安息。

“把我送过去吧！”如卿跳出了苍海的怀抱，却始终挽着他的手臂。他把她安然地交还给大祭司，转身冲了回去。

两人交手皆在电石火光之间，不过苍海的速度终究快了一步，奇怪的是他并不格杀白鸦，只是一味地拔着方瑾的羽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身！大祭司躲在老远的地方，十分赞许地点点头，他也不愿见到二人生死相向。

其实方瑾的速度并不慢，只是身体过去庞大，相比之下不如苍海那般敏捷。他不得不幻化成人形，只是那张紫色的脸，十分难看，枉了他名字里有一个瑾字。

可是斗了几百个回合，方瑾却渐渐不支。

“风以御之！”当苍海那双极度可怕的手终于伸到他头顶时，方瑾亡魂大冒，以为苍海又要拔毛，吓得赶紧在头顶结出一面风壁，逃之夭夭。

“哥们，换你上！”

“哼哼！”牛洛把玩着两把金瓜，当苍海冲到前来的时候，他冷冷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牛人？”苍海其实也不确定，眼前这位又像牛又像人，可能是个新品种，至少他没见过。

“差不多！我叫牛洛，你呢？”

“苍海！”

“根据我们这儿的规矩，互相知道了姓名呢，就是朋友！朋友你懂吗？”

“互相知道了姓名就是朋友？”

“对啊！你想啊，如果我们是敌人，定是要打个你死我活，而名字对死人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对吧！”

“好像有点道理！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当然！”牛洛厚着脸皮，习惯性猛地给了苍海一拳。

哪知苍海速度奇怪，反控后一拧，蹙眉道：“朋友还打！”

牛洛讨饶，又轻飘飘地在他肩上锤了一拳，“你果然是个白痴啊！我们见面都这么问候的！”

“哦！”苍海冷不防一拳猛砸在牛洛脸上，嬉皮笑脸道：“是不是这样？”

方瑾在牛洛的授意下十分谨慎地飞了过来，心有余悸。他欲哭无泪，这件事就这么被摆平了。

眼见一场纷争就这样止戈，正在三人攀谈之余，下方的水泽却传来阵阵哀嚎。

苍海吃惊地回望，一大群功参造化的俢者，正围猎着那群洪荒异兽。他们大多数是酆都的贵客，随大祭司狩猎于冥川幽谷。平日里洪荒异兽也就难得一见，今日一见就是一大群，一时间动了杀戮之心。

但有违抗，莫不遭到俢者群攻。

苍海惊怒之极，咆哮着吼道：“全给我住手！”

然而那些杀红了眼的俢者哪里理会他，一个个争先恐后捕猎自己的猎物，抓一只洪荒兽回去，也是莫大的荣耀。

有些人顾忌着苍海，停了下来，可是其中有不少酆都的长老，他们乐呵呵地邀请那些人，一同狩猎。

苍海气冲冲地朝大祭司奔去，大祭司心虚地退了两步，“来人，快挡住他！”

“让他们停下来！”牛洛与方瑾随在苍海身后，朝大祭司叫道。

大祭司摊摊手，朝人群叫道：“喂，你们停下来！”

人群哪里停得下来，苍海瞪了一眼大祭司，转身奔向人群。

有数十位长老立在高空，但凡看到有威胁性的力量，赶紧上前帮忙。

这根本就是一场屠杀，神死了，魔依旧活着。

本事大的单手降服，本事低的联手布阵，手段用尽，但仍有几头异兽还在作垂死挣扎。

九皋的水浑浊了，上苍的泪倾盆而下，罪恶在这个阴暗的世界不休不止。当苍海冲到枭鱼跟前时，枭鱼已经精竭力疲。它对苍海的赶来抱以微笑，它朝这个阴霾沉沉的世界声嘶力竭地呼喊，它伸手戳瞎了自己的双眼。

它说，它还有第三只眼睛，只是已看不到未来。它把第三只眼完整地送给了苍海，“我从来没和何人说过我曾睁开过第三只眼，当你有能力睁开这只眼睛的时候，你便能看清这个世界！”

枭鱼死了，金螈死了，不愿屈生的洪荒一族全体阵亡。血水染红了整片天穹，九皋的水日夜不息地穿梭过酆都山，酆都山脚下的怨念从此久积不散。

可是，战斗仍要继续，即便是轮回，也挡不住他前进的步伐，因为，他有代表未来的第三只眼。

苍海仿佛一条疯狼，在人群里冲冲撞撞，终于，有所谓的命案发生。犯下了滔天罪行的人惴惴不安，他们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他们朝大祭司求助：“快阻止这魔头！”

大祭司、牛洛、方瑾等人都躲得远远的，他们都望向了同一个人：如卿。

只是如卿狞笑着，她并不反对苍海这么做。是非善恶，总得有人看个清楚。

“着魔了，着魔了！”方瑾看着如卿一脸的嘲讽，不禁摇了摇头。

“你不上去？”牛洛用拐子捅了捅大祭司，大祭司笑笑，指着那群长老不语。

一位浑身腴肉的中年人冲向苍海，数十位长老困守四方。中年人只是一拳，便将苍海重重地砸进九皋地底。

数十人眼神冷漠，齐齐朝深坑内望去。猛然间沙石飞扬，苍海崩开所有尘土，速度之快，更为骇人的一拳轰然砸向那中年人。中年人身上的兽甲遽然射出一层灰色的光，护在身前。只是这一拳过于伶俐，刹那间就透过了那层护壁，中年人的肋骨根根粉碎。

所有人终于相信，那天苍海徒手撕裂了一位将统，并不是运气。

有老者执着一根拂尘前来，他凭空书下一张流光溢彩的符纸，拂尘一挥，足有十丈大小的符纸便当空压落。

苍海举臂格挡，如卿在远处嘶喊，让他快逃。然而一切都太晚了，那张封印的符纸加诸于苍海，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身子忽然间不能动了。

他的眼神依旧疯狂，他坠落进凡尘，那老者面无表情地再次举起拂尘。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用生命去守护？千万世的夙愿，你又为了什么而一直争斗？年轻的时候，你就是不肯停下来歇歇，等你老了，你停不下来的，便只剩下无穷的记忆。

是什么让你如此不甘？也许看不到，便不会有痛苦了。那只眼睛终于流下了泪水，也不知是绝望还是欢喜。

苍海看着衣袖中有一枚金色的眼睛徐徐升起，他凝望着那枚眼睛，那眼睛也在凝望着他。枭鱼临死的馈赠，又岂止是一枚眼睛？

这只眼睛被金光覆盖，闪耀着灼世的光泽。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闭合了眸子，世界的黑暗被那束刹那升华的金光驱赶。

金光如柱，瞬间冲上万重云霄，把青天还给清明。巨大的光柱把苍海护在中央，整个大荒上的生灵都看到了那道通天光束。

更为炙烈的阳光一泻千里，照进了苍海的心口，那里一片空明。

“呃！”他背上有青鳞覆盖，然而在那灼目的光照里，谁也看不清。他愤怒地吼啸着，身上的禁制瞬间被奔腾的血液燃烧殆尽。

那是未来之光，谁也不能抗拒，也不可抗拒！

金光缓缓消失，那只眼睛缓缓消失，苍海身上的青鳞也随之消失。万里晴空无云，九皋水泽上的雾气也不知去处。

正午的阳光照遍山川水泽，苍海一个人立身其中，挑视四方。

（PS：有票的捧个票场，没票的捧个人场~怎么没人催我啊，又要两天一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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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五节 六部蛮神

执拂尘的老者正要冲过去，旁边又冲过来另一个中年人，“师兄，这家伙已成魔，您何必跟他单打独斗？”

老者正要分说，苍海却一身化二，同时攻向两人。不过片刻，两人惊惧，凭着近身作战，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老哥，我来助你！”又一人冲了过来，然而苍海睥睨八荒，从身上又分化出一身，同样压得三人难以喘息。

四人……

五人……

六人……

苍海竟然一口气分化出五具化身，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虽然实力上有所减弱，但他依然未露败势。

当第七人加入战局时，苍海却万难再分出一身。局势陡然一变，不仅如此，第八人又要加入其中。

“我擦！”方瑾与牛洛同时大吼一声，冲入战局。

如卿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替苍海助威，大祭司缄默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他甚至怀疑，苍海是不是神的转世！

牛洛、方瑾把其中二人引至一边，嘲道：“越老脸皮越厚！”

“结**大阵！”剩下六人见情况不妙，分立六方。

**阵内有大千世界的缩影，是一座幻阵，车水马龙的街坊，张灯结彩的庙会，人来人往的闹市，如花美眷的踏青人……

苍海置身其中，应接不暇。然而他和五尊化身并不为其所动，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所有的虚幻都是不真实的！

“六部蛮神！”大祭司终于想起一本孤藏上提及的神术，神有九技，传说十步便能平天下。

那是六尊蛮神，毫无章法地就冲到**之角。六丈多高的蛮神肌肉盘结，坚如磐石，他们大声吼啸，充满了野性力量的拳头轰然砸进六角，顿时一片惨叫。

六部蛮神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牛洛不小心靠近了，被一尊蛮神攻击。他试着与蛮神对了一拳，谁知整条手臂筋脉全断，他被直接轰向了天外。

方瑾一看这架势，赶紧张开翅膀跑路，谁知一尊蛮神踏着“一步青云”，照样将他轰到千里之外。

“他已经黔驴技穷，大家拖住他即可！”有破关而出的长老立在空中，他已与一尊蛮神对上，显得并不吃力。

大祭司皱着眉头，本来想给那帮老不死的一些教训，谁知惊动了一位老祖宗。他收起权杖，似模似样地也拖住了一尊。

“苍海！”如卿飞了过去，她真的很担心，一个人，是万难与天争斗的。

一尊蛮神迎了过去，当他举起拳头时，忽然一愣，神色呆滞地说道：“我与你有护命之约。”

这尊蛮神便不再攻击，他随在如卿身边，扫视着每一个胆敢靠近的人。

“不好了，他劫持了十七公主！”

六部蛮神各有所司，传说那是六位比神魔还要久远的存在，已在历史的车轮下碾成尘土。终于再无人胆敢靠近，大祭司和破关而出的老人立在一起，与那六尊蛮神对峙。

“苍海，差不多了！”如卿拉着其中一尊的衣袖，也只有这一尊，眼神空灵，而其余的或愤怒或悲戚，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尊主身。

“哎！”也不知是谁在长叹，苍海六身合一，眼眶里噙满了泪水，阳光照来，分外晶莹。

大祭司重新执起了权杖，沉声问道：“苍海，你可服罪！”

苍海朝天怒吼：“我何错之有！”

站在他的立场，他并无任何过错。可无错，并不代表无罪。

大祭司脸色越来越难看，现在正是该他收场的时候，他沉声道：“那你待如何？洪荒异兽已经杀了，难不成你还要再开杀戒不成！”

如卿伸手替他揩去眼睛的泪水，哄道：“好啦，哪有打赢了还哭鼻子的！你就认个错，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道个歉又不会缺斤短两！”

“可是，他们才是罪人啊！”苍海十分憋屈，为何他们屠杀的罪行，要他来背？

“竖子冥顽不灵！”老祖宗显化出万丈金身，俯视着这个渺小的生灵。他单手结出鸿蒙印，猛地朝苍海印去。

苍海见状，逆天而起，同样幻化出一方黑色的大手掌，瞬间与金色的手掌角力起来。

“强弩之末！”老人冷哼，金色的手掌紧握住那只黑色手掌，往后一拉，又迅速地朝大地之上砸去。

苍海如一件玩物，被老人拎起后重重地扔向了水泽。大祭司立在水上，用权杖定住了水面。苍海始一落地，便如鸿毛砸向石板，根本没有翻起半点水花。

如卿惊惧，上前抱住满身血迹的苍海，泪水如倾。

隔了小半会儿，苍海的眼睛霍然睁开，他的眼睛不再纯澈，有密布的可怖血丝。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便是冲天而上，他像是另一枚太阳，不把黑暗驱除誓不退缩！可是，即便有光的地方，也不是完全的光明，他还不大懂得这种道理。

老人迟疑了一下，鸿蒙印再次落下。然而这次苍海只是向天跨出了六步，便将那手印抛在了身后，第七步时，他已经逼到了老人的跟前。

如卿惊喜交加，激动地反复念叨：“那七步，那七步……”

眼看着那只手已经触到了自己的额头，老人惊悚，但下一刻那人却直直地坠落下去，衣不蔽体。

想要与日争辉，不自量力！老人冷笑着又看了苍海两眼，确认他没有攻击性后，便把烂摊子丢给了大祭司。

如卿抱着苍海就一直哭，一直哭，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她那阴枭的眼神所逼退。

那仿佛是她一个人的玩具，谁敢跟她抢，她便会对谁记仇。

方瑾努力地把脱臼的胳膊放在牛洛的肩上，嬉笑道：“听说你是来提亲的，这个小妮子怎样啊！”

牛洛瞪了他一眼，刚生长出的手臂还不大好使，他便用牛头顶了一下方瑾的肺部，“别乱说……我，我是来替我家妹妹提亲的！”

“是么？酆都山有人性的也就那么一个，其余的不是鬼怪就野兽！”

“有人性？你说苍海大哥？”

“咳咳！”方瑾脸色阴沉，想让对方关注到自己，孰知那家伙一脸坏笑，又不知打起了什么如意算盘。

“对了，你几时有妹妹了？要不咱们来个珠联璧合，亲上加亲？”

“啊，是个远房亲戚。亲戚，亲戚，嘿嘿，刚出生不到三个月！”

“你不会是说朱雀那一族的小家伙吧！”方瑾琢磨着，“虽然小是小了点……”

牛洛冷不防回了一句：“不过也是你们禽兽一族！你该为你的后代着想了！”

阴雨连绵，这个世界并没有苍海想象的那么晴朗，多日的阳光曝晒，也需要大雨来滋润。天地阴阳，轮回不止。

他倚在石洞口，一连数日，风雨依旧，烟霭里并没有其他变化。如卿被长老们带走了，并让他在此等候。他的命途已经开始运转，他不知道，此刻的如卿正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大风大雨中，又是一夜，庭前的这棵八角红枫，比十五年前雄壮了许多。父亲看着跪在树下的女儿，想要为她遮去这满天的风雨，然而，大祭司这层隔阂，却始终让他难以举步。

他还记得三百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在泥石流中救回了一只妖狐。她单纯得就像个孩子，每天都怯怯地跟在他后面，她是一只刚刚学会变化成人的狐妖。而那时的他，已被先代大祭司定为了后继人。

直到某一天他父亲带着一帮人冲进他的洞府时，他才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的血统是高贵的，而她的血脉是混杂的。

他父亲让他在大祭司与妖狐之间做抉择。

她噙着泪问：“我死后，魂魄能继续陪在你身边吗？”

他拔剑而起，他一瞬间明白了，她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他。若不是后来她为了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是可以活下来的。

大祭司顺利继位，开始了嬉笑无常的统治生活。他喜欢看到血流成河，然后再用吊诡般的泪水湮没自己。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轮回里的人归来。

八角红枫的叶子年年都在凋落，只是当我再度拾起一片的时候，却不知该把落笔在上面的诗，赠与谁人。

（PS：更新的时间会变，因为《洪荒》里的好多东西都适合夜晚~两天一更倒计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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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六节 花落多少

好不容易盼来了一轮旭日，八角枫枝桠上的残叶，还挂着几滴泪珠。

这孩子平时都挺温顺的，怎么苍海来了，她就变得如此忤逆呢？大祭司这么想，路过的行人也这么想。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在她的心里，除了苍海，基本上一无所有。

长老们经过片刻的商榷后，一致做出了一项将会改变如卿一生的决定。这一切都来得太仓促，就像这几日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雨，如卿躲之不及。

要么，如卿离开苍海，而最好的离开，就是远嫁到其他星辰。

要么，苍海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杀，他是没有能力与天下为敌的。

长老们已经发现了某些端倪，大祭司亦不忍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他们决定把某些东西扼杀在萌芽期，酆都虽然大，但容不下这种耻辱！

“我能见他最后一面吗？”那一天，她做了这么一个决定。

“最好不相见！”大祭司板着面孔，又有谁知道，他的内心是极度挣扎的。他多么地想朝女儿怒吼，你要自由，就尽情地去追逐，趁着你还年轻，别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但是他没有多说话，他是她的父亲，他知道家族里是容不下这等奇耻大辱的。她要是和苍海在一起了，最后肯定会含恨而终。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人”：他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显得很冷漠，因为这样，这些东西才不会被别人剥夺。

消息终于传到了苍海耳朵里，他一直等候在山洞口，没有如卿的吩咐，他一步也不会离开。他还是冲到祭坛附近，而那里正举办着一场订婚仪式。

这是举办给他看的，长老们想看看他的反应。一旦他暴怒起来，着实难以收拾。

不过现在已经很难收拾了。苍海拆了亘古长存的祭坛，打了各家仙府的使者，就差冲入酆都山底，打开鬼门，放出群魔。

他们一看情况不对，连忙把如卿叫了出来。两个人在狼藉中对视，苍海迫不及待地朝她走去，而她却不断后退。

“从客观的角度讲，我什么也不会，呆在你身边只会是你的累赘！”如卿笑靥如花，流不完的雨水在脸上闪闪滚动。

“我还以为我是你的累赘！”苍海强挤出一副笑容，他的眼眶里，也开始闪烁，“我刚来到这个世上，不也是什么都不会么？不会我们就努力去学，对了，你要不要看七步擒龙诀，我现在练给你看！”

如卿捂着嘴，眼睛眨呀眨，泪水随之倾落。她看到他滑稽地在地上乱窜，一步，两步……然而他的每一步，都是在朝她缓缓逼近，他调皮地就像一个孩子，希望得到她的肯定。

当他跨出第六步时，眼看着收脚不住，就要撞到她。她哭着，不由得退了一步。

第七步，他艰难地往后一退，终究还是退回到了原点。

两个人，也就只能这么望着，望着。或许某一天，苍凉的时光会把过往的岁月蒸干殆尽，只剩下斑驳在墙头的记忆。望着，望着，终将忘了……

最后“皆大欢喜”，如卿还未到出阁的年纪，被锁在酆都山里的望秋堂学习礼仪，也许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苍海被低调处理了，他被扔进了市场，成了一名小小的社宰。

没有如卿的日子，一切都变得举步维艰。

四堵一人来高的土墙围成了一块小院落，中庭种有一株黄葛树，枝繁叶茂，将整块院子护在当中。西边角落里的木屋便是苍海的居所，自从他来到这里，他便将自己关在屋内，对外人避而不见。

那四堵墙常年经受日晒雨淋，已经残缺坍塌了一部分，所以决计是困不住他的。苍海内心十分矛盾，他想离开这里，他内心的疑惑，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为他解答。然而对于如卿，他却又不放心，他一直在等她来找他。

可是找到了，然后呢？

几日之后，立秋，成群的雁禽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征程。

他立在窗口，看着那株遮挡青云的黄葛树，要如何，才能撑起一片苍穹呢？他正思考着，突然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社宰，今年的丰收舞您去不去啊？”来人诚惶诚恐地站在门外，显然他是知道九皋一事。

“丰收舞？”苍海来了兴趣，但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倔性，他想去，然而却又不想轻易踏出这个屋子。原来困住他的不是那土墙，而是给自己修的牢。

外面的人劝说了半天，苍海不愿意去，那人急了：“您不去谁来跟大家分肉啊？您还是出去看看吧，说不定，今年十七公主会亲自领舞呢！”

“如卿会领舞？”

“可能吧！每年的丰收节，都是由酆都山里挑选出的最美丽的姑娘领舞，去年的丰收节上是定了十七公主今年领舞。”

苍海推开门的刹那，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一股糟气扑了出去。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拥簇着向东市走去。

他一见到那些酆都山里分下来的食物便傻眼了，所谓的丰收，便是一举剿灭了洪荒异兽，可以打回牙祭了。

他一怒之下要将那些食物给烧了，然而有一个胆子大的，上前不由分说就割了一大块腿肉走。他提着分肉的刀，火气冲冲地就要砍人。

暗中有数十人监视着苍海的一举一动，周围的人赶紧劝说，有个人抱着婴儿也冲了上来，“社宰，刀子解决不了问题啊！”

“但可以解决人！”苍海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停留下那婴儿身上，他狐疑地问道：“这可是随我而来的那个魂魄的转世？”

那抱着婴儿的年轻人龇牙一笑，“他现在叫朱煜，纯正的血瑙蜘蛛血统！我是他哥，我叫朱帛！”

“你不能乱杀人！”朱帛看着远去的那个身影，看看苍海手里还未开封的刀，再看看远处虚汗直冒的父亲和一脸坏笑的大祭司，皱着眉头说道。

苍海拿刀指着那堆死肉，“那这笔帐怎么算！”

朱帛的父亲暗中埋怨道：“谁给他刀的，多危险啊！”

“杀人需要刀吗？”大祭司反问，他一脸堆欢，“还是我聪明，猜到他不会乱对小煜动手！”

“猜！你其实也不确定！我跟你拼了！”

朱帛与苍海理论得面红耳赤，不多时，那个抢了一只腿肉的老头又去而复返。他一身穿得邋里邋遢，腰间别着一根竹笛。这老家伙看来是个不怕死的主，他这回直接拽着一整只足有两百斤的异兽，拖着就走。

“咳咳！”朱帛咳嗽了两声，那老头只是一味地朝两人点头哈腰，并不停留。朱帛拦住了他，说道：“老家伙，你向来口齿伶俐，你把这位社宰大人说服了，这东西我帮你扛回去！”

“好嘞！”老头放下手中的东西，喘匀了气，朝苍海说道：“肉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要活着，就得吃东西。你若烧光了食物，我们就得饿死。你认为你现在所做的就是对的吗？”

苍海愣住了，杀人原来是可以不用刀的。

朱帛正想跨他两句的，谁知老头又开口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若把食物分给我们，我们饿不死，还会继续杀生！你现在不杀我们，也就意味着杀戮会永不止歇！”

苍海惊得不能言语，老头上前一步，把他手中的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怒道：“来呀，以杀止杀！不过，恐怕你得杀光了万物众生，可是这又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对吗？”

年轻的社宰手足无措，颓然跪倒在他跟前。明晃晃的刀掉在地上，苍海清晰地看见刀刃里的映影，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老头的眼里却噙满了浑浊的泪水，他抚摸着青年的头顶，颤巍巍地说道：“孩子啊，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这天下我谁也不放在眼里。可是等我老了，这世界依旧这么运转着，多你不多，少你不少。你可以更成熟些！”

“那怎样才算成熟呢？”苍海问。

老头擦去了泪水，朝那堆食物走去，“来来，小伙子，先帮我把这些扛回去，这是成熟的第一步！”

朱帛的父亲见苍海听话地帮那老头扛起一堆食物，问道：“这老头什么来历啊？”

大祭司皱着眉头，“是个市场内卖唱的老艺人，生活窘迫。改天咱们悄悄去拜访一下吧！”

这一年的丰收节就这么不了了之，领舞的还是去年之人，然而对于某些人，只要还活着，梦想就不会倒下。

望秋堂里的教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夜深得闲之余，如卿会坐在山头，看看哪一颗星辰，会是她的归宿。也许是这颗，也许是那颗，也许，他还未出现。

风一吹，吹得满天星斗忽明忽暗。她怀念那些有阳光的日子，枕着松软的皮毛，美滋滋地一睡就是一下午。

今年的风雨特别多，即使是在梦里，那些绯色的，白色的也在簌簌凋落。她不知道这些条条框框会把她弯曲成一个怎样合格的人，而她的苍海又会遇到多少世俗里的羁绊。

没有苍海的日子，一切都变得举步维艰。

（友情提示：明天还有一更，然后就十分可能隔一天一更。书的成绩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尽量把书的质量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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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不死魔心 第一节 马厩藏身

酆都山以东十里，便是集市所在。再往东翻两个山头，便是一处村落。村子大概也就一百来人的规模，老头的居所更为偏僻，那是一间马厩，不过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渴死我了！”老头从肉堆上跳了下来，来到墙角的水缸，把头埋进去就喝。

他打了个饱嗝，回过头，不满地说道：“把这堆肉放在那边的坑里，别一直扛着啊！”

苍海放下肉，木讷地站在那儿，问道：“老人家，我有成熟了点吗？”

“成熟？还差一点点……”

过了一刻钟，老头激动地催促道：“熟了，熟了，小伙子，可以不用加火了！”

一片肉香四溢，苍海盘坐在石锅的另一端，收回手臂。

老头在一旁的蒿草里找了半天，翻出一对筷子。他洗都不洗，直接把筷子伸到锅里，夹起肉来就往嘴里送。

“烫，好烫！”

他明知道烫，仍旧不断地往嘴里送，苍海看不明白了。老头吃了几块，抬头看到一脸红润苍海，犹豫了一下，将筷子折成两半，分给他一双。

苍海摇了摇头，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老头奇怪地看了他两眼，继续埋头苦干。不过片刻，他便撑饱了。

“您可以教我怎么变成熟了吧？”

“这个我还真教不了，你得自己学！”

“怎么每个人都说教不了？您教都不教我，我怎么学？”

“说实话吧，我也不清楚！”老头倚着斑驳的门柱，望向没有星辰的夜空，“你又为何非要变得跟他们那些人一样呢，做你自己不是挺好的吗？你又为什么非要变得成熟呢？”

苍海毫不犹豫地答道：“因为卿儿托梦告诉我，她让我入世，就是希望我能更成熟些！”

“梦啊，又是个梦想家！”老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从腰间拿出那根笛子，仔细地摩挲起来，“梦有个屁用，这东西你也信！”

“为何不信？”

“老实交代，最近有没有梦到过十七公主？”老头忽然精神矍铄，把头凑了过来。

苍海仔细地想了想，蹙眉道：“最近老是梦到她，可是在醒来之前我明明在笑，可是醒来过后却莫名其妙地在哭。”

“这就对了！”老头拍掌说道，“追不到的梦，努力过会痛！”

“你有梦吗？”

当苍海这么问时，老头陷入了沉思，许久许久之后，夜空淅淅沥沥地落起了小雨。雨是细腻的，无孔不入，从身体一直淋进了灵魂深处。老头不自觉地朝马厩的一角躲去，也就只有那一个角隅，没有漏雨。

“夜深不再少年时，曾梦惊国……”

次日清晨，老头醒来，用笛子敲了敲苍海，“你一夜未眠？”

“是啊，我在数有多少雨滴落入你的水槽中！”

“槽？那是水缸！”老头又从冷却的石锅里夹出几块肉吃了，准备出门，“走吧，梦醒了，人还得活下去！”

苍海“哦”了一声，抖了抖衣衫，瞬间又变得一身光鲜。

“低头！”老头猛然大喝。

苍海脖子一缩，往前细看时，原来是一只老蛛在那儿结网。

“看什么看，没看到正忙着吗？”那只老蛛好像在朝苍海说话，苍海低头走了过去，看到那只老蛛仍在那儿不停地忙活。

“它在忙什么？”

老头朝那蜘蛛挥了挥手，像是相识一般，“那是我的门客，不过它跟我一样，都老了！老都老了，还能忙什么？忙死忙活呗！”

走到集市门口，苍海抱拳作别，“既然您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那我告辞了！”

老头乐呵呵地说道：“你要学的还很多。可是你学那么多，能用得着的并没有几个。对了，下次来看我的时候别空着手来，我可以教你吹笛子，念书识字！”

沧海刚往集市里前行了十步，忽然不动了。四周是各种嘈杂的吵闹声，人来人往如潮，顷刻间便将他湮没了。这就是他以后的日子么？络绎不绝的商贩，他置身其中，他什么也不是。

他在市场中转悠，居然迷路了！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而出口处是否有他的期待。不过很多人都认识他，因为他是被酆都山流放下来的。

一直到日落西山，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社宰的那间小木屋似乎是他的家，然而那里却没有他的归宿。他就蹲在市心的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人流在这里分岔，流向黄昏的远方。

这时，他又看到了那个老艺人，老头正优哉游哉地吃着一块馒头，显然他也看到了苍海。老头看了看他，从怀里摸出半张饼来，抛给了苍海。

老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苍海很想跟上去，然而他的影子仿佛钉在了那块石头上，他难以移动。是的，虽然那间马厩破是破了点，但至少那是老人的家，还有门客在等着他回去。

他皱着眉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那块饼，有些生硬，他咬了一口，流着泪吞了进去。他忽然好想回到那个山洞，洞里有人会埋怨，埋怨他找些野果子也那么磨蹭。

他回去了，那个山洞的依然大大敞开，他融入了月光里。

空空荡荡，他又折返回那个有黄葛树遮罩的小木屋，他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朱煜有他的家人，如卿还有她的父亲，而他呢，连心都没有！

他准备离开，在午夜的街道上踽踽独行，他要走很远的路，直到寻到能容下他的地方。

城市奔波繁忙地空空荡荡，怕你干净的灵魂无处安放。

然而就在这时，一伙人迎面冲来，他们一见到苍海，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快走！”他们裹着衣衫，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朱帛也在其中，他一见到苍海，却并不害怕，急促地说了两句，让苍海跟着跑。

苍海心下好奇，跟着这群人就奔出了市场，来到了一处山沟。当确定无人跟踪后，他们夸张地解开衣裳，原来各个怀里都藏着好几尾金色的鱼！

他们偷鱼的时候竟然把鱼藏在了衣服里！

“这是进贡给酆都山的！”朱帛捞起了袖子，他说话间，已经把那几尾金色的鱼开膛破肚，“这种鱼一百年才会在覃渊浮现一次，十年也就长一斤肉，所以你懂的！”

奇怪的是，苍海这次并未阻止，他决定真正做一次人，“这鱼，好吃吗？”

“当然，只需清水慢煮，并不需要调料！”

秋后的微风像水一般，在深山沟里荡出阵阵蜀葵的花香。子夜的月色十分清凉，苍海盛了满满一碗，他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他还是留了下来，因为他听朱帛说，如卿在山上过得一点也不自由。

他成了一名真正的社宰，从第一口荤腥开始，他再也离不开食物。悄无声息间，某些东西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他跟在穷酸的老艺人身边，学会了诗书礼乐，但转过头来，他却发现这些东西一无是处，根本不能用来填肚子。他离开了老艺人，有了自己的朋友，整日里都和市场里的一群年轻人厮混在一起。

他用了十四年的时间，终于把自己炼成了一个人，或许他已经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老头几乎是天天在集市上卖唱，有人的时候，他便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然而苍海去马厩看他的时候，他会唱“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苍海很是钦佩老人的才华，至少这些诗词，他学了十四年可仍未入门道。他放弃了，老人告诉他，并不是所有的事情，努力了就会有结果。

那一天是个大太阳，苍海算算日子，也有个把月没见到老头了。他抛开了朋友，提着一堆酒水前去看望老人。当他来到马厩时，那里已经荒芜了。新的蜘蛛爬满了房梁，那只老蛛早就埋入了黄土。

“我这儿有部曲儿，唤作《广陵散》，你要学吗？”一个月前，老人精神矍铄地问他。

他笑着摆摆手，推辞说来日方长。

老人已经死去多日，安详地躺在漏屋下。他替老人打扫这间破壁，希望老人在还魂夜归来时看到的，还和十四年前一样。

尘土簌簌扫落，苍海惊奇地看见，墙面上写满了文字。

他立在这些文字前，仿佛看见了老人惊世骇俗的一生。

（PS：明晚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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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二节 石棺破印

阳光一束束透过残垣断壁，映在了苍海的瞳孔里。他看着一个个瘦骨嶙峋的文字，这些字不自然地就透露出一种刺目的光，这本该照耀世界的光，却在这里雪藏了。

历史的洪波里，又能留得下几人的姓名？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苍海猜测，那时的他二十当年。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说这话时，他已三十而立。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那年的他，应该已是四十有余。

“夜深不再少年时，曾梦惊国。”这是最新的笔迹，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老了。

太过伶俐的光芒，炙伤了苍海的眼睛，小小的几滴眼泪，又怎能容下这苍凉一世的悲伤？这里的三堵墙上密密麻麻全是老人的遗泽，这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汇聚成一股不可抗遏的洪流，顷刻间将人溺毙。

一个人，哪里承受得了如此汹涌的寂寞？

老人死了，抱着太多的绝望离开了人世。他的墓碑上什么也没刻，苍海把他就地埋在了马厩里，默默一生。

朱煜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没事就骑着一头八只脚的奇兽在市集里游玩。这是朱帛教他的，朱帛说一只脚的走不过两只脚的，两只脚的跑不过四条腿的。可是他骑上这头八脚怪，感觉还没天马走得快。

多多益善，这是朱帛的观点。本来山下的集市是不收取任何杂税的，然而苍海这吃货一来，市场驻办的经费便明显超支了。一帮“饿”势力渐渐成形，传说每到夜黑风高月，连敲柝的人都要避着走。

朱帛领着朱煜正在一间药铺内讹诈，药店的主人唉声叹气，最近生意不好，“要不您来点草药？”

“我又没病！少说废话，三两一个月，这是孝敬社宰大人的！”

正巧这时苍海归来，见到朱煜骑着一头体形硕大的巨兽把人家店门给挡住了，问道：“你有病？”

“你才有病！”朱煜给他让了一条路，这小子生下来就极其滑头，“站在药铺门口就有病？你看这卖药的天天在药铺里！”

“这么说你没病？”苍海摇摇头走了进去，“没病还莫名其妙地堵在人家门口！”

他径直坐在了看病的老师傅桌前，那医者把手搭在他手腕上，却发现根本没脉。老师傅一愣，又让苍海把舌头吐出来。

隔了半天，老师傅狐疑地说道：“你没有病啊！”

“我就是心里不舒服！”苍海叹了口气，他刚从马厩那边过来。

“你有心吗？”老师傅又打量了苍海一番，似乎有什么地方与平常不一样，“有什么心事，说来听听！”

苍海勉强笑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觉得做人好复杂，有时开心，有时悲伤。对了，老师傅，有没有一种药，能使人忘记悲伤？”

老师傅沉思了片刻，走到后院端来一碗刚熬好的药，“这药，你尝尝！”

“呸！”苍海只是微微地吸了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这是什么味道？”

“苦，良药苦口！你不知道疼痛，又怎么会懂得快乐？”老师傅在药签上写了一个方子，“没有不疼痛的成长！”

苍海接过方子，忽然一乐，拿着药签就跑了出去。

药铺掌柜眼神不善地瞪了老师傅一眼，“你刚才给他吃的是什么药？”

“就是隔壁屠夫家媳妇儿调养月子的药啊！”

“你不知道那补药很贵吗！”掌柜的吹胡子瞪眼，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又给他开的什么方子，他居然不在这儿抓药？”

“呵呵，没什么，就是一些蜜饯，糕点之类的。”

苍海抱着“大剂量”的“药品”回到木屋，可是晚上一来，没有阳光，他的眸子又恢复了黯淡。

他在成长，他再也不肯轻易地将心事告诉别人。

在这个世上，或许也就只有如卿这么一个，愿意陪他忍受饥寒，而他，是决计不会让她受冻挨饿的！

他在人们面前，会装得自己十分开心，即使再牵强，也要保持微笑。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老艺人死了，他忽然想回到当初，从新来过。

朱帛回到院落时，敲也不敲门，径直闯进了苍海的房间。一开门，他便发现了满桌子的食物，和落寞蜷缩在床角的苍海。

“怎么了？”朱帛坐了下去，毫不客气开始扫荡，他不是吃货，只是把吃东西当成了一种兴趣而已。

苍海沉默了，屋外的黄葛树在风中簌簌抖动，黑色的云团大片大片地遮蔽了星空。

“我要去找如卿，我不想留下遗憾！”苍海如此说道。

“你早就该去了，她就在望秋堂里！”朱帛一拍桌子，又继续开始“工作”。

“你知道她在哪！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苍海有些激动，等天一亮，他便去找她。

朱帛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老大，你又没问我！你别忘了，我们可是去过望秋堂很多次了，是你每次急着要走罢了！”

“我现在就去！”苍海翻身下床，却又被朱帛拉住了。

“犯禁是要被关大狱的！更何况，你还是夜闯酆都重地！”朱帛忽然放下手中的东西，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一看到吃的，什么都忘了！快跟我来，有伙人胆敢蔑视咱的威信，朱煜还在街道挡着呢！”

他们这伙“饿”势力，总共三个人，其中以苍海为首。

两人赶到街头时，十多人正围着只有十四岁的朱煜，显然正在拷问他什么。朱煜红着眼睛，眼泪婆娑地说道：“只要给我些好吃的，我什么都交代！”

他们其实也不想为难朱煜，只是这群“饿霸”太过招摇，晚间里还有组织有预谋地进行所谓的“牵羊”活动。他们是各家商铺的年轻人，想要给这三人一些教训。

这些年轻人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他们听过魔的传说，听说是魔被酆都山的大祭司镇压了。至于到底魔是什么东西，这里并没有个确切的答案。

苍海从远处走来，当他快要靠近时，忽然间天摇地动，天空随之出现了大批的金甲仙兵。朱帛并没有看到仙兵，小声地提醒道：“别弄这么大的动静！”

苍海停了下来，惊愕地说道：“不是我！”

那边一群人一见情况不对，赶紧跑过来道歉，他们都快哭了：“大哥，算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打个群架也不用喊这么多人吧！”

朱帛干咳了两声，似模似样说道：“最近我们打算成立个帮派，没事劫个富济个贫，祸个国殃个民什么的，你们来不来？”

酆都山里的兵将都是往南边开进的，苍海凝视着那里的夜空，那里有一大片黑色的云雾萦绕，而先前的波动正是从那边传来的。

“小弟每人每月三两帮费，一次缴纳三十两包年哦！下面为大家介绍下我们的帮主，咦，人呢？”

苍海拔身而起，如此多的兵将一走，那酆都还不是空了吗？他急着想要去找如卿，正飞着，却刚巧撞见了大祭司。

两人四目相对，苍海皱着眉头，背着大包裹退到一旁。

“别管他！”大祭司和身边的人群说道，“让朱老二去看护祖陵，必要时请出祖兵！”

一群人飞到冥川幽谷，出事的地方是一条奔流的大河。在百丈河床之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无穷无尽的洪水灌入其中，振聋发聩宛如雷霆轰鸣。

在窟窿的上空，有数千名金甲仙将看护，只是没有一个人说话。那窟窿仿佛就是一个无底深渊，在洞里的石壁上，隐约能看到密布其上的石棺。

“有些石棺自己开了，然后就引起了坍塌！”有人向大祭司解释道。

“自己开了？”大祭司眉头紧锁，“那最底层的封印呢？”

那人吞吞吐吐地答道：“我们不敢继续破印了……可能，里面还有活着的存在！”

“不就是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吗？”大祭司孤身冲入了洞窟，他惊奇地发现，石壁上倒悬的所有石棺，居然都已打开！他看到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连接着地下水流，显然是刚刚破开不久！

“糟了！”大祭司忽然冲了上来，大吼道：“除了长老在此看护，其余人等，全部回酆都警备！”

（PS：目前为止，完全没存稿了......明天可能有更，也可能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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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龙之洪荒传

作者：伤有三寸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三十三章 第二节 石棺破印』

- 『内容简介： 洪荒，你说洪荒？ 你有一双纯澈的眼眸，你在看世界，你以为世界也在看你。你凝视着星辰，星光就散散碎碎滴入你眼中。 你眼中的世界变了，世界眼中的你也变了。你逆天而行，擘开诸天万象，一直到汹涌的洪荒水湮没了你的双眸。 清明雨悄，只是答案你已不知道。 字数是少，你们随便点一节看看，就知道为什么字数不多了。给你不一样的洪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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