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龙飞之血咒迷图》

作者：诸神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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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崇祯十七年八月十一日

彭展纵马走在荒草丛生的官道上，往成都府急速进发。黑云在夜空四周缓缓翻滚，唯有成都方向的夜空发出摄人的红光，如同染血的妖眼一般，看得彭展没来由的一阵心悸。他心中不由得焦躁起来，狠狠一夹马腹，但马连日来长途奔袭，早已累来口吐白沫，眼下虽然吃痛，却丝毫没有加快步伐，这让彭展更加焦躁。

七日前，他与四川巡抚龙文光分手时，整个四川已是风雨飘摇。六月二十二日，张献忠所率的流寇攻陷重庆，瑞王与原四川巡抚陈士奇及文武诸官同时罹难，流寇随后往成都进发。龙文光临危受命巡抚四川，火速与总兵官刘佳引率兵三千，由顺庆驰援成都。随后龙文光派彭展沿江而上，往川南诸府飞马驰援。但他数日间奔走于川南诸府，所见皆满目疮痍，诸府再无可派之兵。数日奔波，他仍只能独自而归，又不知道龙大人在成都的命运如何，这怎不让他焦躁悒郁？

“哒哒哒——”官道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彭展立刻放缓马步，神情戒备地盯着身后。一匹黑色的骏马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道上，上面坐着一个身穿皂色吏服的健硕男子，看样子是下面州府往成都传送文件的差役。

那男子快马驰过他身边时，眼光如电，扫了彭展一眼，竟然令彭展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是那里办事时见过的？彭展有些狐疑，但仍不敢大意，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还是谨慎些的好。

男子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彭展听着“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这才松了口气，也继续前行。但行不多时，刚才那个男子又出现在眼前，正不紧不慢地行走在官道上，与刚才疾驰如飞的样子相比，倒象是专门在前面等候彭展一样。彭展冷笑一声，毫无惧色，依然催马前行。

一路上那皂衣男子始终在彭展前方不紧不慢地纵马而行，彭展再无耐心，一勒手上的缰绳，停下马来，摸出腰间的酒葫芦，“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正要对那男子大声喝问，那男子却勒马转身，对着彭展大声赞道：

“好香！这位朋友喝的，可是川南名酿蜀江春？”

彭展冷冷答道：“阁下好眼力！这的确是窖藏20年的蜀江春，但专为朋友而备——不知阁下是否够格喝这酒？”说罢将手中的葫芦往空中一扔，皂衣男子顺手一抄，接过葫芦，仰着脖子一口气将葫芦中的酒饮掉大半，这才开口赞道：“二十年未曾饮过此酒，如今得痛饮之，岂不快哉！阁下英武豪杰，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未知保宁府彭定风和阁下如何称呼？”

彭展心中一跳，保宁彭定风正是他父亲，但已于五年前病逝，而彭展的印象中父亲并无眼前男子这样一个朋友。于是他在马上微微一躬身，答道：“正是家父名讳，敢问阁下可曾认识家父？”

皂衣男子欣然道：“那你一定是彭展，小字翼儿？你父亲现在可安好？”

彭展茫然看眼前这个男子，也不过三十左右，怎么可能和他父亲是旧交？但他如何又能准确地说出自己的小字？他心中狐疑，口里却愈加恭敬，答道：“家父已于五年前仙去，未知前辈名讳，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皂衣男子闻言长叹道：“与你父一别二十载，不意他也作古，但为何我竟未得到他的消息？——你可曾记得姜铁城？”

彭展闻言全身一震，姜铁城是他父亲的至交，两人当年在保宁颇有侠名，但姜铁城年仅30便暴病身亡，当时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孩童——而眼前这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子，难道竟是姜铁城的鬼魂不成？彭展虽然心中吃惊，但神色不变，纵马走近男子，仔细一看，依稀竟有幼时所遗姜铁城的印象——怪不得刚才他看自己的时候，自己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眼前的莫非竟是伯父？记得幼时伯父对我宠爱有加，彭展至今感恩，但一直未能报答，不知伯父在泉下可安好？”

姜铁城竖起指头赞道：“不愧是定风虎子，见到阴间之人也能泰然处之。我入黄泉后便在保宁冥府做了个鬼差，后又提拔到成都府做了个小吏，倒也逍遥自在，不意竟错过了与你父亲相逢。贤侄此刻如此匆忙赶往成都府，不知有何要事？”

彭展于是将自己奔赴川南诸府求援不成、急着赶往成都向巡抚大人复命的事情说了一遍，姜铁城望着东北方成都方向的夜空默然无语，良久，长叹道：“你看东北夜空红光迫人，可有什么感受？”

“心悸难忍！”彭展看了眼夜空，一种不祥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你所见的红光，其实都是血光——人的精血流出肉体后飞冲上天后聚集而成的血光！”

彭展大惊失色，颤声道：“难、难道，成都已经失守？”

姜铁城颔首道：“八月九日晨，张献忠率众于北门破城而入，屠城三日。。。”

“那、那巡抚龙大人现在。。。”彭展顿时仓惶无措，急急问道。

“巡抚龙文光殉国，一同罹难的还有蜀王朱至澍、巡按御史刘之勃等，成都现在已是血流成河！”

“呛——”彭展悲愤己极，拔刀出鞘，一泓秋水般的寒光划破黑沉沉的夜空，他狠力一刀对着左手斩去，小指“唰——”地被斩落在地。

“神鬼共鉴，彭展誓为龙大人血仇，如有违背，有如此指！”

姜铁城惊讶道：“贤侄难道还要前往成都？实话告诉你，近日来冥府新添丁口无数，大小官吏忙得焦头烂额，黄泉路上一时拥堵不堪。而我更是连日往来诸府间传送新添丁口的户籍资料，所见触目惊心！”

“此次死难者有如此之多？”彭展惊道。［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只怕超出了你的想象——四川此次战乱死伤百万之巨，境内十室九空。”姜铁城阴郁地望着血红的夜空道：“九幽之下，十殿阎罗；七星泣血，末世浩劫。”

彭展沉声道：“伯父甘冒违背冥府法纪之险警醒小子，彭展心知肚明，实在感激不尽。但昔年保宁大旱，父亲率乡邻抗税，我与父亲一同下狱，全赖龙大人倾力解救，并将我收为亲随，实有再造之恩。于公于私，彭展都要赶往成都，此行就算是十殿阎罗挡路，我也要全力一闯！”

姜铁城哈哈笑道：“贤侄豪迈如此，我也不必在此做儿女之态——这壶蜀江春我暂且保留，寅时三刻，我定在奈何桥上等候贤侄，为你洗尘！”

寅时三刻？

彭展悲凉地望了眼血色夜空，心中叹道：难道这一去，竟连清晨的太阳都无法看到？

清凉的夜风吹过，他定下主意，哈哈笑道：“寅时三刻，我定与伯父痛饮这壶蜀江春！”说罢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对着姜铁城拜了三拜，然后飞身纵马，在沉沉夜色中如闪电般往成都方向奔去，竟不回头。

黎明时分，彭展小心翼翼地接近了成都南门。府南河内浮尸遍地，几乎将河水扎断，阵阵冷风吹来的竟是漫天的血腥。城内火光冲天，将夜空烧得通红，四处隐约可见流窜的乱兵及难民的身影，昔日繁华的蜀都此刻竟如一座鬼城。彭展从流寇尸体上扒了件衣服换上，瞅见几个逃窜的难民从城门口奔过，赶紧从墙角跳出，大模大样地追了进去。沿路到处是残手断肢的尸体，间或还有凄厉的女人惨叫、以及乱兵放肆的嚣叫声。

彭展走走停停，一路居然躲过了五路乱军，不多时就走到城中的蜀王府前，只见前方无数灯笼照得人影憧憧，蜀王府门前竟有千余人整整齐齐列成两排，如同等候要人到来一般。彭展吃了一惊，正要退到巷内，却发现这群人都穿着官服，不似流寇的模样。他隐在黑暗中看了半天，这群人竟一动不动，仿佛木雕一样，但细看官服躯体，又都和真人无异。彭展好生奇怪，四下瞅见无人，大步向这两队人走去。

蜀王府门前原本空旷平坦，毫无遮拦，彭展向人群走了几步，竟找不到任何可以遮掩形迹的物体。他看着两排盛装朝服的人，这些人依然一动不动，竟似完全看不到他一样，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听不到。彭展心中焦急，再顾不得隐藏形迹，索性大步走到两列人群中间，向蜀王府方向走去。

这两排盛装朝服的人，尽都脸色灰败、毫无血色，而且都如同木偶僵尸一般毫无动作，显然没有一个活物，但偏偏又个个栩栩如生，仿佛真人一般。彭展虽然胆大，但在这群如此诡异的队列中行走了几步，仍感觉头皮发麻、寒毛倒竖。四周喧哗的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灯笼的烛光将队列中人的脸照得红红暗暗、愈加诡异。越往前走，人群中的官阶也越来越高，突然一阵冷风吹过，人群背后的灯笼被吹得来回晃动，摇曳的烛光将排列的人群拖得竟似活过来一般。彭展眼见无数的人影向他扑来，惊出一身冷汗，一闪身，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碰在一个人身上，僵硬的、冰凉的躯体，竟然是具死尸！

彭展猛地转身，这具僵尸眼帘低垂，灰败的脸上面部带着一丝冷冷的嘲讽。彭展抓住僵尸的衣服一扯，露出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来，石灰和草屑簌簌地往下掉——原来这人是被掏空内脏，然后在体内掺进了石灰和草屑，穿上官服而后用木柱钉在地上的，完全就是一具尸体做成的木偶！

看着眼前黑压压两排随着灯光摇曳的上千具尸偶，彭展惊得手足发软，几乎呕吐，赶紧奔向队列的尽头。熟识的人开始多了起来，知府、布政使、按察使。。。队列后排一人，穿着从二品官服，双眼睁得大大的，满脸悲愤，赫然正是四川巡抚龙文光！

“龙大人，我来迟了！”彭展“咚——”地一声哭倒在龙文光这具尸偶面前，睚眦尽裂。虽然早已得知龙文光的死讯，但他绝没想到龙文光死后竟会惨遭如此荼毒，而且一同被制成尸偶的竟有千人之巨！

就在彭展悲愤欲绝之际，两支长枪悄无声息地从他两侧刺来，眼看就要刺到他的肋上，彭展手中一圈雪亮的刀光闪过，枪头被斩落在地。彭展长身而起，身边两个流寇模样的兵士不可思议地看着断裂的长枪，胸中突然同时迸出一道血柱，两人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杀你这等小卒，真是污了我的宝刀！”彭展冷哼道，转身砍断支撑龙文光躯体的木柱，正要负着尸身离去，嘈杂的人声响起，一队流寇将他团团围住。

“大人坐好！”彭展小心地将龙文光放在地上，一排长枪向他逼来，他长啸一声，长刀所向，尽皆披靡。几个回合之后，流寇越积越多，彭展眼见突围无望，反倒定下心来，专心杀敌。不多时，身边竟躺下了七八具尸体。

“咄！来者何人！”一声炸雷似的喝问滚向彭展，围攻的士兵都停下刀枪，让出一条道来，一个身材高大批着猩红披风的人来到面前——这人脸色蜡黄，下颚竟然如同猛虎，让人看了一眼之后再难忘记。

彭展暗自称奇，但心中却毫不畏惧，傲然横刀道：“我乃四川巡抚龙大人座下带刀校尉彭展，乱臣贼子，败毁朝纲，荼毒百姓，并将朝中大臣杀害后做成尸偶，当真人神共愤，我彭展誓斩之！”

黄脸虎颚之人满脸鄙夷，大笑道：“区区一个校尉，竟然如此大言，笑杀我也！也罢，待我送你一程，黄泉路上找你的主子去吧！”说罢颜色转冷，肃然道：“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留之何用？杀——”

话音未落，这人凌空跃起，一股凌厉的刀气迅疾无比地向彭展袭来。彭展奋力一挡，双手震得发麻，手中的刀险些飞了出去。他大吃一惊，正想退后蓄力攻击，来人已暴风般连攻六刀，彭展死力挡住这六刀，再也无力支持，手中的刀飞了出去，随后一跤跌坐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还来不及站起，就觉得颈中一凉，体内的鲜血竟似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颈口喷涌而出；而他的脑袋则“骨碌”一声滚落在地，眼睛所见景物不断翻滚。待到头颅不再滚动，他看见自己的无头身躯倔强地挺立在龙文光尸身面前，竟不倒下，颈中鲜血将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大片。彭展满腔悲愤，但此时竟发不出声，心中暗想到：难道此刻，竟已到寅时三刻不成？

彭展的眼睑逐渐合上，无边的黑暗立刻向他袭来。黑暗中，他看到前方一个健硕男子倚桥而立，手中提着一个酒葫芦，正微笑着等着他，依稀正是姜铁城的模样！

注：据正史记载，明万历6年（1578年）四川人口310万，至康熙24年（1681年）四川人口仅余9万。明末清初，四川历经战乱，人口仅为万历年间的三十四分之一，从中可窥见战乱之残酷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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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密 室 骷 髅

2005年6月12日

蓉城南郊武候祠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这是诗圣杜甫所写《蜀相》开篇两句，赞颂的正是蜀汉丞相诸葛亮。武侯祠正是为纪念蜀汉丞相诸葛亮而建，始建于唐代，虽然历经历代兵火，但一直都保存完好，是蓉城有名的胜迹。祠内最著名的是“三绝碑”，由唐朝著名宰相裴度撰碑文，书法家柳公绰书写，名匠鲁建刻字，都很精湛，因此被称为三绝碑；另外，名将岳飞书写的《出师表》也颇为引人注目。

此时金辉西射，游人如织，祠堂内外参天树木透下丝丝阴凉，正是武候祠一天最美的时候。阿星呆立在武候祠门口，却无心欣赏风景，她已经将武候祠里里外外转了三遍，依然没有发现族谱里记载的那个地方——难道家族流传至今的传说，竟是假的不成？

她舔了舔嘴唇，四下里却找不到卖水的地方。眼见右边有条巷子，她便信步走了进去。巷子的路面很破旧，但围墙却是崭新的朱红色，墙头还安了彩色的琉璃瓦，和旁边武候祠的围墙一模一样。行不多远，围墙一下凹了进去，原来是个社区广场，中间有棵大黄果树，枝叶非常的繁茂，广场的另一面有道宽阔的铁门，上方横着块牌匾：古井茶园。

茶园的人并不太多，阿星满意地走了进去。小小的院落异常雅致，围墙长满了金银花，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中，墙角处居然有口古井[奇/书\/网-整.理'-提=.供]。这年头，闹市里能有这么块清幽之地还真不容易，阿星禁不住走到古井面前，饶有兴趣地往井中望去。

一阵浓郁的幽香飘过，阿星看着清冽的井水，突然全身一震：族谱记载的，就是这里了！

一个月后暴雨骤然停歇，空气中弥漫着夏季惯有浮躁和闷热。透过黯淡的星光，阿星默然看着眼前这道锈蚀不堪的铁栅栏。这是道很普通的防空洞口的铁栅栏。手指粗的栏杆，半人高处用铁皮焊了个圆形贴面，用来搁置门闩，一把拳头大小的铁锁斜扭着放在上面。阿星捉住栏杆往里看去，洞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面都已经翻出了些下面的泥土，很明显已经好久没有人进出了；再往后几米就是一片漆黑，如同地狱一般的漆黑，仿佛恶魔狰狞的巨嘴，随时会将贸然闯入的人吞噬掉。进去！不进去？阿星犹豫起来，手心居然泌出了细细的汗珠，潮湿、黏滑，仿佛毒蛇爬过。她神经质地擦擦手，身后传来都市夜晚暧昧的喧嚣，遥远而缥缈，于是忍不住回头看去--夜空中摇曳着浮华的灯光，将眼前身后的世界截然划成两半。眼前浮华喧嚣的都市，与身后安静得足以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究竟谁才是真实的呢？阿星叹了口气，抬头仰望星辰，赫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北斗七星上，居然笼罩了一层暗红色的血雾！黯淡的、毫无生气血雾！正从摇光向其余六星弥漫！

她大吃一惊，凝神再往北斗看去。刚经过暴雨洗刷的夜空一片明净，紫薇粲然夺目，七星柔亮祥和，又哪有什么血雾了？

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阿星自嘲地摇了摇头——自出道以来，自己共经历了大大小小六十七次斗法，倒在自己剑下的邪魔外道也不知有多少，何曾象现在这样，连对手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却先自怯了？

想到这里，阿星傲然卓立，左手拇指掐住食指第一节，口中吟道：“七星动兮上应天，气仿佛兮如浮云！”一道寒光划破沉沉夜空，“礑——”的一声金铁交鸣，铁锁被她手中的精钢炼铸的七星剑斩断，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星费力地推开栅栏，空荡荡的洞里回荡着刺耳的金属声，显得有些怪异。往里走了几步，便黑暗起来，阿星摸出手电继续前行。空气渐渐浑浊起来，有股刺鼻的霉味，洞壁依然是冷冰冰的水泥墙面，和普通的防空洞毫无两样。走了大概十来米，道路往西北方一拐，阿星顿时感觉身后一片漆黑，只剩眼前一小片手电的黄色光芒在跳动。

洞里依然空荡荡的，不过霉味更加浓烈，阿星不紧不慢地走着，耳中只有脚下细碎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呼吸声。不多时，手电的光束陡然停滞，原来前面已经到了防空洞的尽头。

阿星用手电四下晃了一下便发现，这所谓的尽头不过是堵砖墙，做工非常粗糙，有些地方甚至连灰都没抹，露出半截红色的砖块来；墙的右方正中，有个很小的洞，只够钻过一只猫，而洞口上方，赫然贴着一张黄色朱砂的道符。仔细一看，果然是张镇邪禁制符，虽然时间久远，黄纸已经残破不堪，但朱砂所绘的文饰依然流光溢彩，宛如盘旋游动的蛟龙，一看便知是道行极深的高手所为。

阿星试着扳了扳洞口附近的砖，发现居然非常松动，略一用力，便扳下了几块。再看洞口，比先前已经大了很多，她略一缩身，居然很顺利地钻了过去。

里面更加黑暗，空气也更潮湿、腐朽。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阿星不惊不喜，缓步向前走去。地下的杂物开始多了起来，不时可以见到碎砖、烂木和废弃的铁皮桶。墙上的涂鸦也渐渐增多，从“大海航行靠舵手”到“XX到此一游”，可谓五花八门。走着走着，壁上赫然又是一张朱砂道符，阿星凝神一看，依然是镇邪禁制之用，但显然不是出自绘制洞口那道符的人之手。一路前行，并没有怪异的事情发生，但沿路不时可以见到各种道符。

不久，手电的光束又停滞不前了，原来又到了尽头。阿星仔细看了半天，发现洞壁后是完全实心的，看来是真到了尽头。她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洞大概又一百多米深，一路居然就贴五道符，而且至少出自四个人之手，看来自己快到地方了。

阿星环视了下周围，掏出个小罗盘测准方位，面南而立，向前三步，然后转向东南，走了五步。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浮土，墙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有，她想了想，拿出剑鞘很仔细的在地面砸着。过了一会儿，剑鞘砸中的那块地面居然发出了“礑——”的一声金属声，阿星一喜，刨开浮土，地面露出了一个井盖。

一个金属的井盖，和普通的下水道井盖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阿星抓住上面的吊环，用力一拉，井盖只轻轻地动了下，她并不着急，细心地把井盖四周的浮土全部清除干净，然后又用力拉了几次。蓦地，阿星手上一松，原来井盖突然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来，一股阴寒的气息从洞里冲出来，隐约还夹杂着一股恶臭。

阿星用手电照了照这口井，直径约一米左右，似乎是通往城市地下污水管道的维修井；井口壁上钉着排铁手架通向井下，但黄色的光束很快就消散在井下的黑暗中了，看不清这个井到底有多深。她若有所思，翻开井盖的背面，果然，一个八卦图案镶嵌在正中，但已经锈蚀得有些模糊了。

下去！

不下去？

阿星只略一迟疑，便抓住手架，爬进了井中。

井里更加潮湿、阴冷，腐败恶臭的气息更加浓烈，阿星依然不惊不喜，灵台一片空灵，很快就到了井底。下边果真是条下水道，不过并没有水在流动，这口井从下水道的上方垂直插下。阿星站在井口下方的地面，左右都是一条笔直的通道，黑魖魖的望不到尽头。

该走哪一面？

阿星拿出罗盘，但看不出有用的信息，略一沉吟，转身向右走去。黑暗更浓，手电的光束在身前一米处就被浓烈的黑暗迅速吞噬掉，再也无法穿透。地面似乎有些潮，踩在上面，软软的、腻腻的，好像小时候光脚踩在泥里的感觉。

但谁知道，脚下踩的、不是一汪鲜血呢？

阿星突然冒了个恶作剧的想法，随即打了个寒战，她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前晚的镜头：

一排又一排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人，齐刷刷地跪在焦黄龟裂的地上，蓦地，一柄大刀从天而降，把排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的头“唰——”的一下砍落在地，被砍落的头颅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动，僵直的身躯并不倒下，断掉的颈项不断喷出漫天的鲜血，如同喷泉一样。紧接着，剩下的人也被一刀一个，一颗，两颗。。。。。。地上全是砍掉的头颅，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所有的无头身躯都喷着漫天的鲜血，焦黄的地上很快被鲜血积满。鲜血越来越多，越积越快，很快将所有的无头尸体淹没，汇成一个血潭。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潭。潭里除了血，还是血！

血潭里的血不断旋转，仿佛一个强大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如同一只眼睛，血魔的眼睛，用它妖异的眼光肆意地吞噬世间的一切。

这是阿星前晚所看到的诡异的一幕。当她拔出七星剑、眼光看着那只巨大的血眼时，却发现一股深深的恐惧涌上了心头——绝望的、令人完全丧失勇气的恐惧。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的七星剑无功而返。

今晚，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地下空间里，又会有什么更恐怖的幻境？

前方还是一团漆黑，阿星有点焦躁了。蓦地，她的耳边传来了一曲乐声，很遥远、很欢快；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点白色的微光，柔和的、让人充满希望的微光。

一直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进，突然看见光明就在前方，听到身边欢快的音乐，是不是都会涌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有如在惊涛骇浪中的孤舟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灯塔？

但阿星却脸色沉重——她清楚地听到，耳边那曲欢快的乐曲，竟是30年代旧上海时期的风格；在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底下隧道里，又怎么会传来旧上海时期的音乐？她手一扬，一道白光向前方射去，一个黑魖魖的的影子模糊地现了出来，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阿星一震，她手中的青莲水月宝镜是由家族长老采集青城山的寒铁矿炼铸开光而成，刚出生时就伴随她身边，有着非同一般的法力，寻常的鬼魅妖物被镜光一照便会现出原形，但眼前这个黑影居然在宝镜里也看不清原形，看来今天的情况异常的凶险。

那黑影在镜光照射下开始渐渐扩散，如同水雾在阳光照射下蒸发一样；黑雾越来越浓，宝镜的光也逐渐黯淡下去了。阿星知道，这并非宝镜的光黯淡了，而是黑雾太浓了。她迅速摸出净水，左手一扬，催动法力向黑雾撒去。黑雾被净水一泼，迅速聚拢，凝成一个人形模样，阿星大喜，七星剑挽个剑花，剑尖沾上一张符便向黑影刺去。眼见那黑影便要被符击中，却见“嘭——”的一下，黑影仿佛爆炸一般，又变幻成满天的黑雾，迅速向阿星袭来。

阿星向后急退，左手指向剑尖的符一弹，黄纸一下燃了起来，她将七星剑沿着身边轮了一圈，清啸一声，道：“雷火霹雳，镇妖驱邪，急急如律令！”空中顿时燃起一圈黄色的火光，噼里啪啦越燃越旺，象一圈篝火一般，照亮了四周。黑雾“嗷——”地一声惨叫，瞬间失去了踪影；黑暗渐渐散去，幻象开始消失，四周开始显现出它的本来面目。

这是下水道的尽头，三面都是墙，很空旷，象间不大的礼堂。墙壁都是青石砌成的，但是爬满了黑糊糊的条状物，不知是苔藓还是水中沉积的杂物。地面并没有积水，但依然感觉潮乎乎的，屋子中间和靠墙角处的地面赫然散落着几具白色的骷髅，上面依稀可以看见破碎的道袍。一个模糊的人形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立在角落里。

阿星看着这些骸骨，满腔悲愤，对着黑影喝道：“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黑影默不作声，阿星不再说话，凝神运功，捏个摄邪咒，口中念道：“五雷使者，霹雳轰轰，镇定乾坤，敢有不从，令汝斩邪，急急如律令！”只见空中五道白光迅疾无比地向黑影袭去，黑影立即感到了凌厉的杀气，但由于连续受到宝镜、雷火霹雳和净水的攻击，已经没有办法再象最初那样将身体幻化为黑雾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阿星召唤的五雷神将向它攻来。

五道白光眨眼间已经完全进入了呆若木鸡的黑影体内，四周顿时陷入了可怕的宁静，片刻，只见黑影痛苦地嚎叫着，人形身躯不断地膨胀、扭曲、变形，形状狰狞恐怖。突然，“嘭——”的一声巨响，人形黑影承受不住躯体的膨胀而爆裂，地下室里满是淡淡的黑雾。阿星手中的七星剑围着身体划了个圈，再向前一劈，黑雾散去，刚才黑影所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

这个男子穿着浅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满脸忧郁地看着阿星。阿星呆了一呆，看这人的样子，竟是风度气质俱佳，难道竟会是这个邪异之地的幕后黑手？男子缓步向阿星走来，竟似有无尽的忧虑，阿星一凌，冷哼道：“你究竟是谁？再不说话，小心我度了你！”

男子并不答话，仍然忧郁地看着阿星向她走来。阿星不再答话，扬起青莲水月镜向这个人一照，耀眼的白光射在身上，他的衣服、躯体开始冒出白烟，很快，这个人成了具血淋淋的尸体——身上的皮肉几乎完全不剩，留下了极不规则的动物啃噬撕扯的痕迹，只留下一付不断流血的骨架，显得异常恐怖。

“难道他生前是被什么凶猛的动物活生生给吃了的？”阿星疑惑地看着这具尸体上，突然又冒了个念头：“或者，是被老鼠咬死的？”她看着这副只能叫做骷髅的尸体，感到胃里一阵痉挛。

骷髅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这么一副恐怖的模样，还保持着刚才的忧郁模样，但实际却是一个毫无表情的流着鲜血的骷髅而已。它继续保持着大步向阿星走来，原本该很有魅力的步子，由于没有肌肉支撑，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非常机械。阿星看着这副诡异的模样，叹息一声，将宝镜对准骷髅。骷髅茫然地看着镜中那幅血淋淋的骷髅，吃惊地用只剩指骨的手捂住了嘴。随即，骷髅发现了镜中的异样，不可置信地摊出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良久，才醒悟到镜中的血骷髅就是它自己，于是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

阿星不再犹豫，收起宝镜，长啸一声：“炼幽术！”手中催动口诀，一片祥和明净的白光从她手中缓缓地向前平移，把骷髅完全笼罩住。白光越来越盛，骷髅逐渐被淹没，突然间，白光急剧向内收缩，瞬间就消失不见，地下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

阿星仍不敢大意，取出宝镜，向白骨走去。这具白骨看来年代很有些久远，已经有些灰色，静静地躺在地上。良久，阿星才确信这个血骷髅已经被降服，长长地吁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心中感到无比骄傲。虽然心中还有诸多疑惑，比如，这段时间的诡异事件怎么如此频繁，事件之间是不是有联系，等等，但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法力又上了一个层次。

想到这里，阿星禁不住婉尔一笑。这时，她又想到了那个最不愿想到的人：要是她知道了这次历险，又会怎么样？

雷火霹雳逐渐黯淡下去，阿星有些累了，她收拾好法器，准备去检查下惨死在这里的骸骨——看样子这些同道已经遇难很久了，但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此间事情已了，该找个吉日将他们好好安葬才是。

突然，阿星发现，地下室又开始弥漫着淡淡的黑雾；黑雾渐渐变浓，无边的恐惧向阿星袭来，她再看地下，白骨已经不见了。阿星冷哼一声，将净水向黑雾泼去。黑雾陡然收缩，变成一个人形模样，静静地立在墙角。

怎么会这样？

黑影发出刺耳的嚣叫：“你无路可走了。。。。。。”

阿星重新树立起强大的斗志，又发动五雷正法，向黑影攻去。还没等五雷神将攻到，黑影倏忽间又消散，变成漫天黑雾，黑雾越来越浓，很快就将地下室笼罩住了，四下里都可以听见黑影刚才的嚣叫：

“你无路可走了。。。。。。”

阿星无惊无惧，手中的七星剑在身边一划，再向前一劈，但黑雾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终于一片漆黑。她取出青莲水月镜，白色的光芒向前射去，如同茫茫大雾中的探照灯，根本看不清路。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物体活动的迹象。阿星咬咬牙，手捏斗诀，口中念道：“七星动兮上应天，倚天柱兮拥天心”，脚从坎卦踏起，连踏九步至离位，只见一道灵蛇模样的青光从阿星身上冲出，迅疾无比地向上空飞腾，原来阿星使用了河图大豁落斗罡步，元神离体，想冲破这茫茫的黑雾。

青光毫无凝滞地在黑雾中飞升，也不知飞了多高多远，却仍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阿星再也支持不住，青光回到体内，人显得异常的疲惫。她调息了下呼吸，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眼下所在的空间，无边无际，而且除了自己，完全没有任何生物，这和刚才所见的地下室完全不同，显然是这里的幕后元凶施展法力所缔造的幻境，但自己现在的各种法术都不能冲破这个幻境，又该如何是好？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光。

是一道门！

这道门似乎并不远，二三十米的样子，光线从门外射进来，连门框都能看见。门外就是光明！阿星涌出了一股强烈的夺门而出的欲望。

但她并没有移动脚步，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在她身后，居然也出现了一道门，离她也二三十米左右，光线从门外射进来，门外就是光明！看来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笔直的走廊，前后都有门可通。

但阿星却没有选择身前或者身后的门，而是身旁走去。十步，一百步，五百步。。。。。。依然没有尽头，更奇怪的是两道门依然正对着自己，好像横亘与天际的北极星，不论人在星空下行走多远，位置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啊，北极星。。。。。光明。。。。。。

阿星有些痴迷了，禁不住转过身来，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光明，慢慢移动了脚步。光明是多么的近啊，只有二十步，就能走出门去，就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斗。。。。。。

一步，两步，二十步。。。。。。光明还是在眼前不远处，似乎触手可及。阿星毫不犹豫，继续向前走去。五十步，一百步，一千步。。。。。。光明依然在前方。

阿星幡然省悟，惊出了一身冷汗。眼前的那道门，分明就是幻境，自己差点就着了魔。但是，又该怎么出去了？地下室里那几具散落的道友的骸骨浮现在她眼前，她的心底涌现出深深的绝望。

我一定要出去。。。。。。

啊，光明。。。。。。

阿星又开始痴迷了，向着门移动了脚步。。。。。。

阿星颓然地倒在地上，门依然在前方二三十米出，透出诱人的光明。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了？是多少次躺在地下了？阿星已经记不清楚了。

“你无路可走了。。。。。。”

黑影的叫声似乎又响起来了，阿星努力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疲倦得再也无法动弹。“呛——”她勉强拔出了七星剑，有些悲哀地摩娑着森寒的剑身。

不知道这柄宝剑，还能再斩妖除魔不？

突然，阿星发现剑身镶嵌的北斗七星上，出现了淡淡的暗红色的血雾，摇光的血雾最浓——看来自己今晚所见的天相，并非幻觉？

电光火石间，这段时间连续见到的诡异事件一一用上心头——阿星叹息一声，原来，这些事件的背后隐藏的秘密竟是这样！！！

可惜，自己知道的太迟了。。。。。。

“流星滑过，雪花飘散，我孑然一身，笑看天地沧海桑田。。。。。。”

阿星虚弱地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光明，声音越来越低。门渐渐闭上，光明越来越弱，最后，门无声地完全合上，四周完全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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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 眼 拼 图

眼睛！

血色的眼睛！[奇`书`网`整.理'提.供]

郎樵阴郁地看着这副神秘的木版拼图，陷入了沉思。这是块手掌大小宽、二十多厘米长的木板，刨得很光滑，黄褐色，一头圆一头方；木板一面光光的什么也没有，另一面则刻着三个图案：一只血红色的眼睛状图案，两个血红色的四角星，另外还用铅笔画了两个问号，除此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突然间，郎樵觉得这只血色的眼睛在向自己眨了一下眼，随即发出冷冷的、邪恶的光芒，这眼光好像磁场一样，形成一个深深的漩涡，血色的漩涡，郎樵觉得自己的神志很快就被吸进了漩涡，失去重心飞快地坠入漩涡的中心。他大吃一惊，赶紧把眼光从血眼上移开，揉了揉眼睛，再一看木板，那只血眼不过是木刻的图案而已，又哪有什么光芒、漩涡了？

真是活见鬼了！郎樵恼怒地把木板扔进塑料袋里，回头叫道：“小安，勘查完没有？”一个秀气的女刑警赶紧答道：“郎队，都检查完了，物品的清单在这里，没有发现失踪者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任何线索。”说罢递过一个记录本，郎樵翻了翻，无非是些衣服和随身物品之类的，有价值的只有一本日记本、一个带框的相架和这块木板。

相框里是个年轻的秀气女孩，据房东交代，这女孩叫阿星。相片里的阿星穿件T恤，背了个双肩包，看起来就是个学生模样，但双眼深邃，目光锐利，又有点不符合她年轻的外貌。郎樵拆下相框，取出相片，相片背后写着几行娟秀的字：“流星滑过，雪花飘散，我孑然一身，笑看天地沧海桑田”。靠，这么文雅——难道是个流浪的诗人？

郎樵又翻翻日记本，是从六月十二号，也就是三十四天以前开始写的，但只有里五天的记录，每次都寥寥几笔：

“六月十二日暴雨转晴游武候祠，返，见异相

六月十六日暴雨转晴事毕，存疑

六月二十一日暴雨转晴永陵别院疑同

七月五日暴雨转晴乱象丛生，未解

七月八日暴雨转晴西校场，未果。余两地未解”

七月八号那天，还附了张铅笔的图，和木板上的图一模一样，中间的那个问号下面还标了三个小字：富力路。富力路？不是蓉城师大门口的那条路吗？

“这个木板重点查一查，看看质地、产地，市面上有没有类似产品；把市里最近那几起和邪教有关的案件比较一下，再检索全国有关变态杀人和邪教犯罪的记录，看看能不能查到与四角星和血眼有关的犯罪记录。房东，你把这个房客失踪的过程再讲一遍。”郎樵有些不耐烦了。

作为蓉城市刑警大队的代理队长，他最近麻烦一直不断。老队长才退休，接班的副队长就查出有胃癌，剩下的一个副队长难以服众，于是局里把他这个业务骨干提成代理队长。一夜之间连升两级，郎樵内心的忧虑远远超过了兴奋。以前一直有队长和副队长在上面罩着，他只需要安心办理业务就可以了，交际应酬什么的不高兴就可以躲。但现在完全不同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关系，他都得随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小心应付。即使这样，局里也不知道接到多少投诉，或者小道消息传来的恶意或善意的提醒，说是他“不懂事”，办事情“缺乏深度”。而且，队里人事陡然发生巨变，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派，什么队长派、副队长派、自由派，搞得他头大，一时间又没有好的办法来解决。而最近蓉城的恶性暴力犯罪不断攀升，甚至出现了几起神秘的斩头、分尸案，看样子和邪教有些牵连，搞得他焦头烂额。内忧外患，使得他最近脾气很大，更让他气愤的是有次和队里一公子哥喝酒，对方口快一时说漏了嘴，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飞升另有玄机——原来这个队长的位置早有主了，只不过最近罪案频繁，加上有人向局里反映这人的问题，所以对方乐得把郎樵推倒风口浪尖上去做挡箭牌——过段时间，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郎樵当时听完并没有过多的气愤，毕竟他对自己的人生定位不是做外向型的政客，而且随后罪案越来越多，更没有时间去气愤——不过，偶尔空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气闷，比如，处理今天的这个失踪案。

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略胖，在小安面前很健谈，但对眼前这个一米八几健硕威猛孔皮肤黝黑眼神象狼一样执着的刑警队长还是有些畏惧，说话也有些结巴：“这个，朗，郎队长，一个多月前，一个外地的女孩，二十岁多点，还挺漂亮的，说来旅游的，租了七天，后来又说要租一个月，前几天房租到期了，但是一直不见她办退租手续。我等了两天，就急了，开了房间检查，发现她当时随身带的东西都没动，房间也几天没住人的迹象，后来又发现了这块木板，当时我就吓住了啊。你说，这小姑娘这么大点，是不是被坏人给拐走了啊？所以我就报警了。”

郎樵漫不经心地看了房东几眼，问：“没有她的身份证明，你怎么就随便让她租房了呢？肯定收了不少押金吧？还有，你这短租房，没有营业执照，属于非法经营，是黑店，现在出事了，嗯——你说，该怎么办？”

房东吓得把头点得象鸡啄米一样连连求饶：“郎队长啊，我，我，这个，押金会退，一定退，手续正在办，快办下来了，以后我一定注意，请队长高抬贵手！”

郎樵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你在笔录上签个字就可以走了，以后有什么情况，要随叫随到，知道吗？”

等房东出了房间，小安疑惑地问：“这个房东，不带回去讯问下？”郎樵没好气地说：“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这房东算老实的了，房客失踪了，还能及时报警，不然，这么大个城市，不见了几个人谁会在意？你们再问问物管公司，了解下阿星的生活规律。”

小安和其他队员出了房间，郎樵坐在椅子上，脸色又有些阴沉。这起失踪案表面很普通，按理来说不该由市刑警队处理，但怎么会由局里直接打招呼让他亲自出马呢？莫非局里要让他下课了？或者，这个案子背后，另有玄机？

他想了想，摸出电话，拨了个号码：“龙飞，对，是我。有点事情要找你，嗯，我过来好了。对，晚一点一起喝酒！”

在郎樵的眼中，龙飞是个很另类的人。五年前，龙飞毕业于蓉城师大古文系。在一般人眼中，蓉城师大也就是所普通的二流大学，以培养寒酸迂腐的教书先生为主业。但实际上学校由于受就业压力的影响，近几年来悄悄新增了好些热门的古怪专业——譬如生命科技系。

这个专业不搞基因工程，也不弄医药电子，专搞鬼神妖怪的研究。和传统意义的抓鬼大学、宗教学院相比，生命科学系的范围要宽泛得多，不仅涉及鬼魂，还涵盖了各路神仙、各色妖怪、神秘自然现象等领域，可谓包罗万象、无所不能——当然，这是蓉城师大的招生简章所吹嘘的，郎樵从来就没信过。就凭它那恶俗的名字，也能看猜到这是个没有前途、缺乏前瞻性的地方。果然，后来各色邪说歪教粉墨登场，这生命科技系也颇受牵连，被迫解散，原有的学生教师被分流到学校的古文系、外语系和计算机系，但是所学的专业并没有本质的变化，所不同的是以前要求法术生能用计算机分析吸血鬼的DNA、用英语和偷渡幽灵对话、用古典法术降妖伏魔。而现在，由于受分科影响，会分析DNA的法术自然差一些，法术厉害的又不能与外国客户或鬼魂自由交流。。。

总之，分拆后的师大法术生专业能力不全面、能力不突出，是用人单位对第一界毕业生普遍的投诉。虽然学校在生源大受影响的情况下、决定斥巨资打造西南第一法术专业品牌，但毕竟有个漫长的过程，而龙飞他们这届法术生很不幸，恰恰属于过渡时期的受害者。所以，毕业后龙飞的师兄弟们有混人民公仆的，有法术硕士毕业又考博士的，更多的是进了各式三流法术培训学校做法术老师，而他却并没有象其他师兄弟一样寻求稳定的工作，而是走马灯似的变换职业和工作单位，教师，销售员，心理医师助理。。。。。。五年下来，龙飞依然一无所成，对于金钱和女性的渴望交织着对理想的不懈追求，使得他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偶尔双目炯炯有神会射出炽热的光芒。

但郎樵并不了解龙飞的理想究竟是什么：悠闲而舒适的生活？作个亿万富翁？享受快意人生不断挑战自我？在他看来，龙飞不断变化自己的生活不过是在不断的逃避而已。

“逃避什么？”当时龙飞带着朦胧的醉意反问道。

“逃避你内心的渴望。”

龙飞哈哈大笑，仰头喝了口酒，随手将酒瓶一扔，道：“生命的意义在于超越，而非沉迷。沉迷不过是为了寻找超越的方法而已！”在这一刻，郎樵看见龙飞的眼睛如同夜空中的明星一般褶褶生辉。

对龙飞影响最大的是他的一个哲学老师，海外留学归来的莫博士。据称莫博士精通儒释道三家学说，而且对中国的传统法术也很有研究。龙飞耳濡目染下，也对法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一直刻苦钻研。可惜莫博士只在蓉城师大呆了两年，所以龙飞的法术好像一直不是很精通，至少应该是缺乏实战经验——有次郎樵处理一个离奇杀妻案时，龙飞帮着招魂时被鬼控制了意志，差点被弄来跳楼自杀。那次意外后，龙飞就在蓉城师大附近租了间房子，潜心学习法术，据说现在略有小成——不过郎樵并不指望他能呼风唤雨降妖除魔什么的，但要是问问有关邪教邪术一类的理论知识，比如，象现在这块血眼拼图，应该会小有收获。

这时房门一阵嘈杂，小安等人进来了，带来了物管公司的笔录。原来这个阿星的生活习惯比较奇怪，除了刚来的几天外，晚上多数时间都凌晨三、四点才回小区，有时候彻夜不归，而白天出门的时间却很少——光看作息时间和性别、年龄，倒有几分象是在歌舞厅工作的。郎樵皱着眉，看看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起身说：“收队吧。你们先回去，我去找一个人，木板和日记先给我，回头我们再碰。”

郎樵独自驱车来到蓉城师大，踢开龙飞房间的破门。屋里污浊不堪，闷热得像个蒸笼，龙飞穿着裤衩，大汗淋漓地闷在屋里捧着本书看，一个破风扇“吱吱吱”地乱想着，断断续续地吹出阵阵热风。郎樵皱着眉头说：“这么热，只有你这样的疯子才受得住，不过我很怀疑你捧的是不是《玉蒲团》？”

龙飞的相貌其实还算英俊，但头发凌乱而无造型，脸有些苍白、瘦削，这让他很有些书呆子气，而房间里混合的汗臭和衣服的酸臭更让郎樵皱起了鼻子——当然，这些都能忍受，但要碰到龙飞书生的迂腐劲一上来，郎樵就只有晕倒的份了。

“好好的人，干嘛老喜欢踢门啊？”龙飞一脸不悦：“上次锁被踢坏了，害得我一个星期没钱吃肉！”

“学道之人，要清心寡欲，哪有一天到晚总想到喝酒吃肉的？”郎樵把塑料袋往龙飞身上一扔，说：“有人失踪了，看看这木板和日记，找到线索(奇书网|Www.qinkan.net)了，晚上我请！注意——不要把你的爪印留在上面了，这可是证物！”

“找不到线索就不请了？势利——”龙飞笑骂道，套上块红布，小心地把东西取出来，先仔细看了半天木板，然后翻开日记。

龙飞眉头紧锁，又捏住木板反复端详半天，把木板和日记上的草图仔细比较了一下，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板，木板应声发出“礑礑——”的闷响。

“这是雷霹木所制，但木纹有些杂乱，木质不算好。道教常用雷霹木制作法器，一头圆一头方，表示天圆地方的意思。图案是新刻上去的，估计这块木牌本打算用来做令牌一类的法器，但又觉得材质不够好，而丢了又可惜，所以放着做杂用。血眼、四角星的图案不知道有什么涵义，但联系到日记的内容来看，这个人应该是学道之人，六月十二号从武候祠返回，途中遇到了什么怪异的事情，随后好像是处理掉了，但还存在疑问，然后又在永陵别院遇到类似的事情，然后这个人又发现了类似的怪异事情，西校场和其他两地，那总共是5个地方，刚好和木板上的图案符号吻合。

这个人一共去了三个地方，有两个地方没去，所以可以确定，血眼、两个四角星代表的就是她去过的三个地方，按地理位置来看，永陵别院在西北，西校场靠市中心点，武候祠在西南，所以血眼应该表示西校场。剩下两个地方，靠上面的问号标了个富力路，下面的没有标注，所以，这个人应该是在七月八号探寻未果的情况下，到师大富力路探寻时失踪的。。。。。”

“不对，按阿星的记事习惯，是一件事情完后才记录下来，所以，我认为她失踪的地方，不是在师大，而是在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嗯——有道理。”龙飞思索了下，又说道：“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阿星发现的一连串怪异事件应该有一定程度的联系，但她中途就遇到了意外。三，四，五，道教有三清四御五行，但和怪异事件好像拉不上边。哦，对了，我以前看过一本书，说是有种法术，将法器放在一个地方，然后人在远处就可以通过这个法器来获得这个地方的信息，很有点类似于千里眼顺风耳一类的。我猜，这块木板就是这种用途，但不知道是怎么用的；而且，三个图案居然呈现出血红色，不象是正统法术。尤其是这只血眼，非常诡异，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一样，所以，如果这块木板要真是用来遥感信息的，那就说明，这三个地方的邪气非常的重，尤其是西校场！”

郎樵闷头想了想，说：“富力路有什么比较邪的地方？”

“富力路就是师大门口的那条路，据称它比师大还早。路边都是酒吧饭馆，学生消费最集中的地方，倒没听说有什么诡异的事情。所以，我觉得该是师大有问题，象荷花池，27号琴房，槐树林，都是有名的闹鬼的地方。”

“不，阿星单单标出富力路，肯定有她的原因。我们先到那里，不行再到你说的几个地方！”

“怎么不先查西校场、武候祠和永陵别院？这些都是阿星去过的地方，线索该不是更多？”龙飞奇道。

郎樵没好气地笑道：“阿星是因为探寻诡异事件而失踪的，我可不想大法师连线索都没找到就和被寻找的人一样人间蒸发了。再说，你也太小看国家权力机构的威力了——只要是国家想了，哪怕是一只苍蝇，也能在十万八千里外把它给楸出来。这个案子，是老大亲自安排的，哪会找不到线索？所以当然还是先查查你熟悉的地方好一些。把衣服穿上，我们开工了。”说罢，郎樵抓起一件衣服扔向龙飞，还没等他完全套上，就把他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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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彩 楼 红 袖 招

两人来到富力路，反反复复逛了几圈。很快到了晚饭时间，虽然学校放暑假了，但小小一条街仍挤满了各色人等，宛如一个小小的春熙广场。看着五光十色的店招和水泄不通的饭店，郎樵叹道：“龙飞啊，不如你施展个什么迷心法，让哪个店老板自动把铺子送给我，做个小老板，实实在在地为人民服务，岂不快活？”

龙飞失声笑道：“以前有个农夫，每天耕田非常劳累，但又很穷，一天只能喝一壶水，吃一顿饭，所以他就立了一个宏伟的愿望：要是哪天做了皇帝，一定要敞开喝水，饭要管三顿，嘿嘿！”

郎樵叹道：“小老百姓啊，哪能和大法师比呢？——逛了这么久，看到点什么没？”

龙飞摇摇头，道：“看样子这里没什么怪异，我们到春天酒吧去坐坐。那是富力路最热闹的地方，人多，说不定有收获。”

“想宰我就明说——学校的消费不会太贵吧？”郎樵苦着脸。

龙飞咧嘴一笑，道：“那看什么人进去了。如果把你的那辆破桑塔纳开到这里来，估计还是有很多美女找你请喝酒的。”

春天酒吧很大，门口有两棵法国大梧桐，看上去还是蛮有情调的。两人信步走进去，找了个斜对着门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刚好靠着柱子，很隐秘，可以很自由地观察进进出出的人而又不容易引起注意。虽然不是周末，但酒吧里人还是很多，看上去不仅仅是学生。两人点了打啤酒，一边喝一边观察周围的人。

窗外的夜色渐渐暗了下去，两人桌上的酒瓶放空了一排，龙飞突然碰碰郎樵的手，向旁边一个独自抱着只小狗的女孩努努嘴。这女孩穿着件黑色的吊带长裙，很美艳的瓜子脸，神情冷漠；抱着的那只狗很小，红褐色的毛发，很有点象只小狐狸，不知是不是酒吧太吵，小狗一直有些焦躁地挣扎着，不时发出呜呜的低叫。

郎樵色迷迷地盯着看了半天，道：“不错！瓜子脸，个子高挑，长发飘逸，神情忧郁，就是身材单薄了点。。。。。。”

“你看女人能不能从胸部扩散得更远点？”龙飞恨恨地说：“这女孩身上阴气很重，怕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那只小狗很烦躁，因为狗对这类气息很敏感的。不过，我们该怎么下手呢？”

郎樵哂道：“小子，打起精神，跟我多学点！”随即站起身来，提了瓶酒大大咧咧地走到那女孩面前，堆起虚伪的笑容，伸手向那只狐狸犬的脖子摸去，口中赞道：“这小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可惜女孩毫不领情，把头偏到一边去了，小狗也张口就用它的乳牙咬住郎樵的手指不放。那女孩微微蹙了下眉头，抱着小狗晃了下前腿，轻轻训斥道：“狐狸，不是说了嘛，不要乱咬人，小心你又拉肚子！”

郎樵听了这话，又看看手指上发白的浅浅牙印，几乎气晕过去。

“嗯，这个——打扰一下，有个很重要的事情想请你帮下忙。”郎樵依然保持着微笑，轻柔地向女孩说道。女孩很紧张，看看周围，人很多，才放松了点，但仍戒备地把那只叫狐狸的小狗举起来隔在两人面前。

郎樵感到脸部的肌肉很有些僵硬了，仍继续努力笑道：“这样的，我和我朋友在做一个很有趣的游戏，但是缺一个公正、聪明的裁判，所以想邀请下。。。。。。”

“对不起，我不会做游戏！”女孩冷漠地看着郎樵。

郎樵心里不知把这女孩骂了多少难听的话，但表面上还得很潇洒地笑道：“象您这么优雅美丽的姑娘，我们哪里奢望请得动呢？我们邀请的——是它！”说罢，他小心翼翼滴摸了摸狐狸。

女孩睁大了眼睛，不再说话了。龙飞耳闻目睹一切，对郎樵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一时也想不到小狗做裁判的游戏会是什么，不免心中好奇。郎樵招呼龙飞过去，等龙飞到了他身边，神情古怪地在龙飞耳边嘀咕几句，只见龙飞变色道：“什么，这也叫游戏？”

酒桌上，狐狸站在女孩身边，郎樵和龙飞在对面作出各种动物的叫声，一时间狗叫猫叫鸡叫鹅叫不绝于耳。一轮紧张的角逐，最终以郎樵的鸡叫把狐狸引到他身边去了，龙飞输了比赛，罚了一大杯酒。狐狸在郎樵的轻轻摩娑下，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比在女孩手上安静多了；龙飞则很想不通，好好的一只狗，为什么偏要叫狐狸，而且不喜欢狗叫不厌恶猫叫偏偏只对鸡叫才有兴趣；女孩则在一旁笑来腰都直不起来。

女孩叫郑桐，但龙飞和郎樵都听成了“枕头”，于是同时用暧昧的眼神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喷香鲜活的“枕头”。郑桐听听，觉得“枕头”这个称呼蛮可爱，也算接纳了这个暧昧的称呼。

枕头是艺术学院学声乐的，气质相当优雅，但言谈举止间比较自我，略带点神经质，不说话的时候总是非常的忧郁。总之，和普通人眼中的艺术家的气质非常接近。枕头的朋友不多，最近尤其郁闷，因为她正在学川剧，可惜学校里毫无艺术氛围，宿舍里唱被人轰，教室里练被人赶，总之，没有地方适合她练习，也没有人能做听众。好容易在学校找到个安静的地方可以练唱，而且，居然还有人乐意做她的听众兼指导，但都得晚些时候才行。

“哦？什么地方这么好啊？”龙飞问道。

“学校靠北门的教室宿舍区附近，是一个废弃的露天礼堂，以前用来放露天电影的。现在快拆迁了，所以安静得很。有天晚上我从那里路过，狐狸和我捉迷藏，跑里边去了，后来在里面叫起来了。我进去才发现有个学姐在那里练声，唱《彩楼记》，那个高腔唱得之好啊，连我们老师都赶不上，我当时就听入迷了。后来，我就经常到那里去练声了。”

我和郎樵对望一眼：荒弃的露天礼堂，黑夜中的狗叫，唱功出众的女郎。不用再浪费时间了，好戏该上场了。郎樵对枕头说道：“我从小就对川剧非常感兴趣，嗯，那个穿着红肚兜钻板凳的小丑挺有趣的，还有喷火的，变脸的，很好看。你说的这个什么《彩楼记》我还没看过，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界？”

枕头不悦道：“什么钻板凳的小丑，那是《皮金滚灯》，川剧灯戏中最著名的一个剧目，对演员的腰、腿功要求非常扎实。还有什么喷火、变脸，你们警察怎么这么没艺术常识啊，把川剧说得跟马戏团的杂耍一样了！”

龙飞听得汗颜，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川剧和杂耍的区别在什么地方，但郎樵却毫不脸红，长身而起道：“所以你更应该让我们接受点艺术的熏陶了，对吧？我们懂了什么叫川剧，就可以给更多的人宣传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说罢，拉起枕头就往学校里走。

枕头先把狐狸放回了寝室，因为最初她去礼堂练声，狐狸都会冲那个学姐吵闹，所以后来就不带它去了。三人一行在校园里七拐八拐，走上了一条阴暗的林荫道，枕头在一道铁栏杆做的门前停了下来，说：“就是这里了，锁是坏的，一推就开了。”

透过栏杆，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这道门是朝南的，里面是个空旷的操场，很宽阔，四周都是高墙，东面是一排砖瓦结构的平房，北面靠东一角是栋五层高的灰砖旧楼，都已经废弃了。操场里很安静，没有灯光，里面很模糊——龙飞这时候想起来了，他在校的时候系里还在这里组织看过一场露天电影，当时没发现什么异样；靠南的那一面，是个舞台，当时放电影的机器就搁那里的。

郎樵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晃晃悠悠地开了，金属声回荡在空旷的操场里，显得操场更加安静。进去没几步，就能看见左手边的那个礼台。礼台挨着南面的围墙建的，一米多高，东面和北面各有一个台阶可以上去，但上面的水泥台面好多处都坏了，露出里面的砖块和泥土来，显得凌乱不堪。

枕头四下张望了半天，有些失望地说：“学姐没来——平时我一个人来，都能遇见她的。唉，你们真可惜。。。。。。”说罢，她提着裙子，轻轻走上了礼台。郎樵左右巡视一下，对着龙飞咂咂嘴道：“到处黑灯瞎火的，鬼都没一个，这小枕头，倒对我们放心哪，连证件都不验，就相信我们是警察了。哼，要是遇见冒牌货，把她就地给做了，往楼上一扔，不知道哪天才会被发现。”

龙飞闷闷地说：“这年头，真不好弄。防备之心重了，会说机心太重，象枕头这样单纯的，我们又要担心她是不是活得下去。不说这些了，我刚看了下，没发现什么。我们都到台上去，靠墙角一边站一个，不要出声，看能发现什么不。”

两人悄悄走上台去，靠墙角站好。枕头这时已经吊了几下嗓子，活动好了身体，就自顾自地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唱了起来。

“柳莺婉转，叹春归，恰恰啼。

园内千红百媚，奈何庭院总深深。倚桥处，快马风流，忍顾彩楼红袖招？”

天色很暗，操场里只有黯淡的星光，几米开外的物体就辨不清楚。黑暗中，枕头边唱边舞，但显然她的舞姿有些生涩，不如歌声婉转动听。这该是少女伤春的段子，龙飞一时听得有些入迷了。川剧在他的印象中，都是老茶馆昏暗的灯光里，一群老者尖着嗓子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不时冒出声“咚——呛——”的锣鼓声。然而，在这样黑沉沉的夜色里，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和诱惑，听着清唱的戏文，龙飞心底涌上了莫名的忧伤。

枕头唱腔一转，声音更加哀怨起来：

“危处正凭栏，望尽千帆，斜晖泪眼愁肠。

夜阑风雨飘摇，红龛里，被冷香残。

想玉山巍峨可否依旧？慕何年，得瑶池美景，碧水双鸳鸯？”

龙飞听着枕头越来越哀婉缠绵的曲调，心中涌起阵阵忧伤，伤感得他几乎不忍再听下去。想来戏中的女子，不知多少次在高楼远望，期盼能见到她的心上人，然而无数次的期望，盼来的却是无数次的失望。每每夜深人静，女子独卧难免，又开始梦想，不知何时才能与心上人相依相伴？

也许，人世间最大的悲痛也莫过于此。。。。。

一阵冷风吹过，虽然是七月的暴虐天气，龙飞仍然觉得全身冰凉。他打了个冷战，幡然猛醒。看看不远处的郎樵，正以手掩面，似乎也沉浸在忧伤的曲调中去了。龙飞疾步走过去，拽了下郎樵的手，郎樵象是一下从梦中醒来一样，搓搓发冷的手臂，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道：“吗的，这是什么曲子？这么悲伤！”

龙飞没有回答，又转身对着枕头高叫道：“枕头，我们该走了！”

枕头似乎没有听到龙飞的呼叫，继续唱道：

“奈何高堂慈严，至鸿雁阻隔，音讯渺渺。”

龙飞感到阵阵发冷，郎樵也瞧出了不对，两人快步走到枕头身边，大声叫道：“枕头，我们该走了！”

枕头娉婷婀娜的身子缓缓侧过身来，口中并没有停，继续唱道：

“更可叹，奴心坚如松柏，郎心又何所似？”

“啊——”龙飞和郎樵看见枕头后同时惊叫起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张完全陌生的脸：血红的嘴唇，花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眶，那里是枕头了？

郎樵很快镇静下来，悄悄对龙飞说：“看起来很像化了妆的女戏子，是不是被那个东西附上了？”

龙飞皱眉道：“应该是阴魂附身了。”

郎樵急道：“那你还愣着干嘛，赶快把它给收了啊！”

龙飞也急了，说：“我那里来的道符、法器啊？”

“你平时不一天到晚都在鬼画符吗？还要什么法器？”郎樵真急了，压低声音对着龙飞呲牙咧嘴咆哮起来。

“道符画完后需要结煞才行，当时教我们的老师都会不全，更别说我们了！”龙飞也急了，偷眼看看枕头，不，应该是附在枕头身上的阴魂，一时间慌了手脚。

“靠！我听不懂你的理论，你倒是想个办法把它给收了，或者弄走啊！难道我们在这里听她唱一晚上？”郎樵望着龙飞，几乎想把他给活活吞下去了。

龙飞犹豫一下，咬咬牙，口中大喝一声：“玄天上帝决”，左手五指平伸，指尖朝上，小指从无名指处背过，勾住中指，大拇指扣住中指，向着枕头的身体指去。郎樵焦急地看着枕头的身体，却见那张化妆的戏脸蓦地变得血红，十只手指“唰”地冒出长长的指甲，带起一阵阴森森的寒风，恶狠狠地向龙飞抓去。

龙飞似乎对此视而不见，呆呆地自言自语道：“没可能啊，怎么会这样？”郎樵急得一把拽过龙飞，叫道：“快逃！”这时被附身的枕头又转身向两人抓来，郎樵又抓住龙飞往后退去，没想到脚后跟一个踉跄，原来是脚被一个吐坑给绊了下，两人同时摔在地上去了。等郎樵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枕头尖尖的十指迎面抓来，指尖隐约闪着寒光，还夹杂着一股阴寒之气。郎樵惊出了身冷汗，正想侧身翻滚，却听到龙飞欣喜地叫道：“我知道了！”

郎樵还来不及纳闷，只见龙飞左手无名指扣住大拇指，又大喝一声：“玄天上帝决”，正好迎上了枕头长长的指甲。郎樵心里一痛，失声叫道：“龙飞！”

枕头的指甲刚一触到龙飞，只见一道白光闪过，迅速相枕头奔去，并将她笼罩住；一声哀叫过后，白光褪去了，枕头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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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头晚餐

郎樵狼狈地爬起来，怒骂道：“你刚才在搞什么名堂？差点把我们都害死！”

龙飞一脸的惭愧：“第一次用这个手诀，有个动作忘了做。。。。。。”

郎樵差点没给气晕，想了想又问道：“那鬼呢？我感觉到一股黑气从枕头身上逃出来，潜到地下去了。”

龙飞叹了口气，说：“它跑了！我刚用的手诀只能驱邪，收不住它。看看枕头吧，现在该没事了。”说着他走到枕头身边，摸了下她的呼吸，虽然很弱，但比较平稳，身上的阴寒之气也弱了很多。龙飞犹豫一下，握住枕头的手，一股暖暖的气息向枕头身上传去，枕头呻吟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到自己坐在地上靠着龙飞的手，微微有些惊讶。

“我怎么会睡着了？”

龙飞搔搔脑袋，不知怎么回答；郎樵这时插话了：“可能你太累了，刚才又太投入，所以晕倒了。我们先送你回寝室，你好好休息一下，这段时间也不要一个人来这里练声了。”

三人往女生2舍走去，枕头在路上说，她大概一个月前发现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戏服在这里唱戏，仔细一听，唱的是有名的《彩楼记》，而演唱的人显然是个大行家，于是就在旁边认真学习，那女子既不生气也不搭话，自顾自的唱着。一来二去，枕头也在旁边跟着唱，居然进步很快，于是她就经常到这里来。慢慢地枕头越来越投入，一唱起来就觉得自己变成了剧中的月娥，浑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唱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泪水涟涟，而那个学姐也不知所踪。不过学艺术的人，对这些人情世故并不在意，所以她一直也没多想。

看着枕头进了寝室，郎樵叹道：“这小姑娘，真是希罕哪！”马上又转头对龙飞说：“今晚这个唱戏的鬼魂，应该和富力路有很大的关系。可是，阿星怎么可能那么神机妙算，知道我们一定会在那里遇到枕头，然后带我们到学校兜了一大圈，到那么个偏僻的地方见鬼呢？——所以，我觉得这个鬼一定和富力路有什么关系！这个鬼究竟是什么来历呢？”

龙飞皱着眉头说：“按枕头的说法，这个鬼一直穿戏服唱《彩楼记》，唱工一流，训练有素，而且中间那么久都没和她说过话，所以，她生前应该是个专业川剧演员，而且，她的死，应该和戏剧有很大关系，所以她现身后也是一直在表演。我们都查查，川剧演员中喜欢或者最拿手唱《彩楼记》但又死得比较蹊跷的人。”

“这种事情，小事一桩！”郎樵很随意地挥了下手，随即恨恨地骂道：“不过最近案子太多了，破了一件，又冒出来十件，真不知道是这个社会堕落了，还是我运气不好——连现在的天气都跟着犯虐，象我们办案，开着车才跑两三里地，就能赶上从暴雨到大太阳的反复，真他妈的不是人过的！”

龙飞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这是一个病态的社会，我们不是虐人，便是自虐，但从没有人想过该如何救治。。。。。。不说了，现在还不到十二点，我们现在是到武候祠还是永陵别院？”

“你还要去？算了，我可不想再看你表演惊险闹剧！”郎樵毫不客气地说。

龙飞一点也不生气：“那就到武候祠吧，阿星已经把那里的灵异事件处理过了，但还留下了疑问，所以去那里该不会遇到危险，但也能找到线索。”

郎樵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建议确实很有说服力，于是不再嘲笑龙飞半灵不灵的法术，上车直奔武候祠方向去了。走了没几里路，闷热的天空突然陡降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溅起白茫茫的雨雾；车内视线非常差，一米开外的物体完全看不清，郎樵放缓了速度，小心地向前开着。龙飞一声不响地望着窗外，陷入了沉思。路上很快积起了一个个的水洼，车辆从上面开过，“轰——”地一下溅起很高的积水，倒霉的行人不时被水溅得全身湿透，停下来恶毒地诅咒着该死的车。

两人正在犹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会不会影响此行的目的时，暴雨突然一下又停了。郎樵打开车窗想透透气，结果雨水肆虐过的夜空依然燥热难当。虽然已经快午夜了，路上依然可以见到不少行色匆匆的人。

“城市的夜晚就像都市白领的内心。”

郎樵突然低哑着嗓子冒了句话出来，龙飞并没有接话。坐车的时候，他最喜欢一个人一声不吭低观察路上的风景。躲在飞快行驶的车里，他感到很有安全感，但厚厚的车窗也让他和窗外的风景始终有着深深的隔阂。

“我站在桥上看风景，桥上的风景在看我。”

这是龙飞最喜欢的一句诗，因为他一直把自己当作一个看客——但是从来没有哪个人可以一直做看客而能成功，这也是龙飞认为自己这些年来始终无法突破的原因。但是该从那里入手创造风景呢？

街口，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后面一个穿售货员服装的女孩抱着他的腰，象是快睡着了。河边上，两个年轻女子抱着手臂缩头缩脑地打量着路过的行人，不时上前去搭腔，暴露而艳丽的衣服紧贴在肉上，看样子刚淋了雨。郎樵说是做那行的，非常便宜，就地解决的话二十块到三十块，带走五十。一条积了很深的水的巷子前，一个三轮车夫站在齐腿深的水里，费力地向前推着载了客人的车。一栋低矮的小楼房灯火通明，郎樵说那里是蓉城消费最高的酒楼，里面的服务员个个妖媚性感得能让菩萨动凡心，有次陪领导在里面吃了顿饭，据说饭钱比他一年的帐面工资还多。。。。。。

这些，算不算风景？

龙飞的思维胡乱地跳跃着，车很快到了武候祠的大门，两人对这里都比较熟悉，因此虽然阿星没有说清楚是哪里有问题，但是两人并不着急。实际上，“武候祠，返，”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日记以武候祠为路标，那肯定是在武候祠附近；一个外地来旅游的少女，到了武候祠肯定是正门进正门出，然后坐车回住地，无论打车还是乘公交车，都应该很方便找到。

凌晨时分的武候祠门前空荡荡的，完全没有白天的庄严肃穆。橘黄的灯光照映着高大的朱红色围墙脚，显得下亮上黑；再往上，参天古树和高大的亭台飞阁融杂在黑魖魖的夜空中，有些狰狞恐怖。龙飞沿着大门对面的街道来回走了一圈，一百多米的范围内有两个公交站台，一个停车场，都是冰冷的水泥路面、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冷冰冰的没有任何生气，和街对面的古建筑形成巨大的反差。龙飞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如果是阿星，该会在哪里无意间发现引起她巨大兴趣的诡异现象。

进门游览，然后出来，看看有没有出租车？不，要是坐出租车，出了大门转左几十米就是出租专线，这样就不可能发现问题了。上公交车？阿星住在蓝色海峡的短租公寓，49路可以直接到，她出了大门，跨过街，往右走一百来米就是；这段路全是写字楼，没有岔路，没有空地，自己刚走过两次了，不可能有什么异常。要是阿星不清楚49路站台在那里呢？那她可能过了街后先往左，只需五十来米就是一个站台，仍然是冷冰冰的餐馆，档次算中上，大白天的时候又会出现什么问题呢？

龙飞睁开了眼睛，把目光转向了武候祠那面。往北的围墙一直向上延伸，和一栋楼房的围墙接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空隙。往南的围墙延伸了一百多米就是一条巷子，似乎有些路牌立在巷口，对面也是一排围墙，不高，里面没有建筑，印象中好像是个很小的社区活动广场？

上卫生间？买水喝？都有可能。

龙飞快步向小巷走去，郎樵紧紧跟上。巷子的路面很破旧，积起了一个个水坑，但围墙却很新，参照武候祠涂成的朱红色，墙头还安了彩色的琉璃瓦。两人在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四十来米，围墙一下凹了进去，果然是个社区广场，中间有棵大黄果树，枝叶非常的繁茂，再往前不远，有道宽阔的铁门，上方横着块牌匾：

古井茶园［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围着大树绕了一圈后，龙飞跳上了花台，闭上眼睛，右手掌抵在树干上，凝神感受气息。也很深了，天气开始变凉，四周并不寂静，不时有车辆疾驰而过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但听不到蝉虫的嘶叫。四周的空气有些躁动，是那种来自心底欲望的萌发而产生的躁动。龙飞想起了郎樵说的话：城市的夜晚就像都市白领的内心——也许夜晚才是最真实的。龙飞舔了下嘴唇，开始理解为什么罪恶多少都要和黑夜拉上点关系。

这只是一棵普通的树。龙飞跳下来，正准备向茶园走去，郎樵的电话响了。他皱着眉头，但没有丝毫的耽搁，马上接通了电话：“小安吗？嗯，知道了，在沙河？王法医已经到了？好，我马上到，你们保护好现场。”

挂掉电话，郎樵匆匆说道：“又出命案了，我得去一趟，送不了你。你自己先回去，不要一个人冒险，明天要有空我再和你来这里——最近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整个城市都有点邪气。调查戏子的事情，我会叫人去，明天再和你联系。”说完就急匆匆滴跑出巷子了。

龙飞看着郎樵高大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视线里，叹了口气。这个郎樵，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但每次自己处理事情，实际上都有他在旁边悄悄支持。现在他走了，自己是该继续调查，还是回家睡觉呢？黑夜会让人恐惧，黑夜也会也会让人萌生罪恶，黑夜更容易让人脆弱。龙飞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茶园。

冰冷的铁栏杆有道铁锁，里面是个很大的院子，南面有排青瓦房，绿化得很好，在这个日益浮躁的城市里算得上相当希罕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似乎是金银花的味道，在这清冷的夜晚让人迷醉，但龙飞却嗅出了一丝淡淡的躁动——让人内心萌生罪恶欲望的躁动。他用力扭了下，铁锁很牢靠，再一推，门缝也很小，于是攀着铁栏杆爬到了围墙顶部，再用力抓住墙沿，双臂一使劲，翻到了围墙上。

围墙内没有动静，看来里面并没有人。龙飞跳进院子，发现衣服已经又湿又脏，他轻轻地咒骂一声。空气中那股躁动的气息更加浓烈，沿着气息，他来到院子的角落，地下微微凸起一块石板，中间黑洞洞的，原来是口井——怪不得叫古井茶园。黑洞洞的井口似乎有阵阵阴寒之气冒出，混合着金银花浓烈的香气，让龙飞愈加躁动。他皱了皱眉头，很明显，这里就该是阿星发现的诡异地方了。但很奇怪，水井附近并没有见到任何的封印，而且连院子里也没有。

龙飞又仔细地观察了这个院子半天，终于发现，房屋是新修的，井口的石台也是新换的，地上原有的痕迹看来都被翻修时给弄掉了。他探头看了看黑洞洞的井口，一米多深的地方就是井水，倒映出黯淡的星光，还有自己黑糊糊的头像。躁动的气息不断从黑森森的井底涌出，撩拨着龙飞的心——他似乎隐约有种作恶的冲动，甚至是渴望。

井底到底有什么？难道是罪恶萌发的源头？

阿星的那句“事毕，存疑”，指的又是什么意思？

龙飞沿着井口踱了几步，躁动的罪恶的冲动始终若有若无绵绵不绝。他脱下鞋，掏出手机，放在井口旁，双手撑住井口，脚踏着井里的石缝，试着慢慢将身体放到井里去。很快，他的脚踏破了宁静的井水，荡漾起破碎的水波，凉凉的井水润着脚，感觉很舒服，躁动的气息似乎也被荡漾的水波冲散了，变得捉摸不定。脚很快被水淹没，接着又是腿、臀部，但他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咬咬牙，加快了身体下潜的速度，冰凉的井水很快没过了腰、胸部。井里的空间十分狭小，晃动的水波使空间的局促感更加强烈，龙飞开始慌乱起来。水很快没过了脖子，嘴。。。。。

在井水没过鼻子的刹那，龙飞闭上了眼睛，冰凉与黑暗、还有对死亡的恐惧使他突然感到无比的恐慌，他来不及多想，双手拼命顶住井壁的石缝，双脚乱蹬，四周的一切声音都被拍水声所掩盖，慌乱间他嘴里呛了几口水，立刻剧烈滴咳嗽起来，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上身已经冒出了水面，黯淡的星光正在头顶闪烁。他这才松了口气，奋力一撑，人整个出了水井，随即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郎樵急匆匆来到东二环的沙河旁，几辆警车停在桥边，桥下的一个白色大褂在夜色里很显眼，应该就是王法医了，旁边几个警员正在紧张的忙碌着。他快步下了桥，和大家打个招呼，王法医见他来了，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向他介绍情况。

死者是个年轻的女性，大概18－22岁之间，死亡时间大概为5个小时前，也就是头晚上9点左右。案发地点并非第一作案现场，抛尸现场就在河边。死者的头被砍下，藏在杂草里，面部肌肉扭曲得非常厉害，似乎生前受了很大的痛苦；躯体就扔在河边沙滩上，全身赤裸，双手有明显的绳索捆绑的痕迹，身上有多处较严重的擦伤，但没有被性侵犯的迹象。目前从死者面部肌肉及身上的擦伤和捆绑痕迹来看，死者应该是活着的时候砍头致死，至少是死前还能明显感受到痛苦。凶手显然对人体结构不是很熟悉，死者颈部的切口并不整齐，至少被砍了三刀才导致头部与躯体分离。推测作案工具是一把很锋利的刀，刀身最厚处不超过1厘米，刀刃长度超过了40厘米。

“应该和前两起斩首案件是同一个凶手。”王法医冷静地说道。

郎樵望着躺在沙滩上的尸体陷入了沉思。这已经是近期来发生的第三起斩首案件。前两起案件，一起发生在2月21日，死者是个50多岁的流浪汉，被人发现死在垃圾堆里，满身酒气，头被利器砍来只剩一层皮连在颈部，血流了一地，场面非常血腥；凶手用的也是一把厚不过1厘米、长至少40厘米的利器。后来查实，死者是在服用了大量安眠药物后，在濒临昏死状态下被凶手连砍数十余刀导致而死。还有一起发生在4月30日，一个乞讨的老太婆在一个死胡同里被斩首，头颅滚落在距离身体四五十厘米的地方，凶器和前一起案件相似。据查，死者是被凶手用脚猛踢头部导致昏厥后实施的斩首，颈部大约被砍了5－6刀。迄今为止，这两起案件均没有任何线索，但因为作案手法有相似之处而被合并处理。

现在，事隔两个多月，又发生了这么一起斩首案件。从作案凶器、手法来看，三起案件很有相似性。受害人则由老年流浪人员变为了年轻女性，似乎凶手的作案目标是随机的。而凶手的行凶手法，由斩首前设法使受害者昏迷，到在受害者意识比较清楚的时候直接斩首，说明凶手的手法越来越凶残。凶手从十几刀还斩不断头颅，到现在三四刀就把头颅可以砍下来，似乎说明他是通过不断的斩首演练，想达到熟练斩首的目的。

那凶手斩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无名死者白花花的躯体在黑褐色的沙地上格外醒目。这是个年轻的躯体，白皙、丰满，硕大的乳房僵直地挺在胸前，但丝毫不能引起一个正常男人的性兴奋——她的身上沾满了暗黑色的血迹和乌黑的淤泥，皮开肉绽的脖子上结了一层血痂，显得异常的恐怖而恶心。郎樵突然间一阵反胃，禁不住想起来他第一次看见的凶案现场的尸体来。

那是郎樵读警校时到基层派出所实习的事情，那天他正在辖区内跟随师兄巡逻，接到报案电话，说是某小区内有人被杀了。两人飞快地报告所里，同时向现场冲去。一路上，郎樵又紧张又兴奋，跟在师兄的后面进了案发的房间，门大开着，他突然看见客厅里的沙发上斜躺着一个人，上半身赤裸，露出和今天这具尸体同样丰满的乳房；她的脸上和颈部都沾满了鲜血，已经凝结成了黑红色的血痂，根本看不出相貌、年龄。她的左腿弯曲着压在右腿上，双臂摊在沙发靠背上，手无力地垂下，指尖上还有一滴已经凝结成血块的血。郎樵当时就在过道上吐了，一连三天都没赶吃肉。

这么多年过去了，郎樵见过了无数的尸体，感官早就麻木了，曾经还有过刚验完尸体就在车上擦擦手开始吃饼干的时候。比今天斩头的尸体还恐怖的也有几具，但不知怎么今天居然还会感到恶心。他黑着脸，摸了摸身上，没有手绢也没有纸巾；小安及时发现了郎樵的异样，赶紧摸了包纸巾递过去。郎樵想了想，并没有接，闭上眼使劲掐了掐太阳穴，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又转身挑衅性地看着这具白花花的躯体。

凶手疯狂地斩首，追求的是嗜血的快感，还是某种邪教仪式？人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生命的循环究竟是一个封闭的圆圈，还是螺旋式的超越？但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就好比几个小时前所见到的那个戏子的鬼魂。神秘的血眼拼图、阿星失踪、戏子的鬼魂、武候祠旁未知的邪恶、被斩首的尸体，是不是有某种联系？

黑沉沉的河水无声地从身边流过，暗夜的星空晦涩不清。这样的黑暗中，究竟蕴藏着多少罪恶？郎樵的脸色严峻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局领导会让他亲自处理阿星这么这样一个貌似普通的失踪案件了。他摸出表来一看，已经凌晨三点多了，这个时候，龙飞会不会还在武候祠，继续访查呢？他赶紧拨通了龙飞的电话。

龙飞盘腿坐在井口，湿漉漉的衣服沾在身上冰凉，梆硬，刺激着他的每一股神经。井口依然散发出持续的躁动的气息，混合着金银花的香味，持续撩拨着他心底的欲望。秘密就在井下，躁动的罪恶气息来自井底。问题是为什么看不见阿星的封印？难道是阿星并没能成功处理掉这个邪异的古井？

夜空变得晦涩不清，龙飞觉得异常的沮丧和落寞。多少年了，他勤奋地攻读了数不清的典籍，心存大志，却一直没能成为一个成功的法师。莫博士曾说过，成大事者，必须具备执着的信念，以及平和的心态。或许自己正缺乏这么一种心态？

练功即是练心。没有动人的经历，又何来动人的法术？

想到这里，龙飞傲然起立，望着黑洞洞的井口，平静地走了过去。他双手撑着井口，慢慢地把身体沉了下去。水漫过了腰、胸，漫过了嘴，龙飞无惊无喜，闭上眼睛，把手放松，井水激起一个漩涡，他完全沉了下去。水凉凉的，全身沉在里面感到很舒服，四周没有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身体的下沉。突然，龙飞觉得身子陡然一重，感觉空气也燥热起来，眼前也似乎出现了一丝亮光。他睁开眼睛一看，禁不住呆了。

天色血红，黯淡，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空气显得异常的燥热，那种水分完全被蒸发了的燥热。龙飞面前有棵大黄果树，树下有两间呈直角排列的土墙瓦房；瓦房的土墙非常破旧，大片大片的墙面脱落下来。大门洞开的堂屋门里空无一人，正中摆着一张乌黑的木桌。

龙飞全身戒备，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屋子。屋内的土墙有些发黑，腐朽不堪，木桌是生漆的，质地看样子很好，但年代很有些久远了，桌面上布了几道划痕，生漆也有些脱离，露出了里面的木胎来。房间里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凳子都没有一张。屋子里里面光线很暗，透着血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邪异的躁动——比下井时要强烈得多的躁动。

屋子后面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龙飞冷哼一声，迎了上去。刚走到后门口，屋外闪进一个青衣青裤的中年汉子，身材矮小，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手和脸都非常枯瘦，似乎饿了很久的样子，头上裹着块洗得泛黄的白色头帕，怀里抱着个大木甑子，似乎里面是蒸好的白米饭。这汉子似乎根本没看到龙飞，一步一步径直向木桌走去，龙飞刚想侧身躲过，那汉子却已经迎头撞了上来。

没有撞击！龙飞惊骇地发现，汉子抱着的木甑似乎被自己融化了一般，随着汉子的前进迅速在面前消失。紧接着的，是汉子的身体，仿佛没有实质的影子一样，迅速穿过龙飞的身体，走到了桌子旁边，把甑子放到桌上。

原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幻境？龙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随手一摸墙壁，没有丝毫的阻碍，手穿墙而过，在墙的另一面露了出来。眼前这个汉子的装扮，分明就是典型的老四川乡农，在这样一个幻境里，他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这时乡农已经揭开了甑盖，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这乡农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绿光，双手在胸襟前擦了擦，然后把手伸进了甑子里面。

甑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血腥味会这么重？

龙飞好奇地猜测着，乡农已经把甑子里的食物取出来放在桌上了。

一个人头！滴着血的小孩的人头！

龙飞觉得身子有些发紧，乡农继续把手伸进了甑子，又取出一个人头，然后又伸手取出一颗。

一共三颗小孩的人头！

一个女孩，两个男孩的人头，脸色干枯、瘦削，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模样都不超过十岁，小女孩的头上梳着条大辫子。更让龙飞心悸的，是他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流露出哀求而绝望的神情，望着他们面前正在舔舌头的乡农，嘴里发出微弱的哭喊声。

老汉儿？

似乎是四川方言，就是爸爸的意思？龙飞正疑惑间，那乡农已经抓起一颗男童的人头，对准脸面恶狠狠地啃了起来。龙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全身差点软成一团。那乡农似乎饿得很厉害，很快将人头啃了只剩下头骨和毛发，最后还意犹未尽，贪婪地把头骨上滴下的鲜血一滴滴舔得干干净净。这是乡农的双手、胸前和嘴上、脸上都沾满了鲜血，他抹了抹嘴，又抓起了那个女孩的人头。

女孩吓得哇哇大哭，不停地用四川方言叫爸爸，但乡农充耳不闻，张开嘴又是狠狠的一口，再一口。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弱，另一个男孩的声音也没有了，似乎是被吓傻了。龙飞再也忍不住，鼓足勇气，对准乡农狠狠一拳打去。只见他的手好像击在空气里一样，手从乡农身上“嗖——”地穿过，乡农也根本感觉不到龙飞的存在，继续他的人头晚餐。

龙飞又是一拳，但依然穿过了乡农的身体，他颓然立在屋子当中，眼睁睁看着乡农在越来越弱的哀嚎声中，吃光了自己孩子的人头，然后满意地擦擦手，走向里屋去了。堂屋的桌上，只剩下一个大甑子，旁边摆着三个血淋淋的、毛发俱全的小孩的头骨。

龙飞看着三个骷髅六个滴血的黑洞洞的眼眶，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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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寂 寞 舞 台

瞬间，头骨、乡农、房间突然消失，四周一片昏暗。龙飞猛地呛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迅速向水下沉了下去，他的手脚不由自主地拼命挣扎起来，激起一大片水花。眼前似乎是一片茫茫水幕，看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甚至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膜好像都被水幕给堵塞住了。慌乱间，他不知怎么奋力一挣，头冒出了水面，脑袋清醒了些，双手撑住旁边的石缝，原来他又在水井里了。

头顶小小的井口露出一片圆圆的微白的天空，龙飞沮丧地爬出水井，天已经快亮了。他全身湿透，在这七月的夏日早晨，还是感动有些发凉。茶园外传出响亮的舞曲声，应该是晨练的老人在跳舞。龙飞匆忙收拾好东西，飞快地翻上了围墙，“咚——”地一声跳到了墙外的地上。一群老人惊讶地看着一个全身湿漉漉的人飞一般跑出了巷子，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惊叫。

武候祠外的大街依然亮着街灯，很多人行色匆匆，又开始了忙碌的一天。龙飞走到公交车站台，几个等车的人看着他湿漉漉的沾满灰土的衣服，都厌恶地躲得老远。还好龙飞这些年来早就习惯了各色白眼，对此也毫不在意。

站台旁边突然响起了几声二胡，在这混沌而紧张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几声试音后，二胡的声音开始连贯起来，拉的是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音调欢快明朗，听得等车的人面色都为之一缓，甚至连从旁边路过的人的步调都轻快起来。

龙飞转到站台后一看，原来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四十多岁，体头发秃得差不多了，穿件红色的春秋衫，面前放了个破饭盆，里面放了两个一毛钱的硬币。他的手指短而粗，但异常的灵活，欢快的音调不断地随着手指的流动而溢出来，胖胖的脑袋和身子也随着节奏不断晃动。龙飞摸摸身上，只有十块钱，犹豫了半天，跑到巷子里买了两个包子，错开零钱，又回到公交车站。

中年人拉的仍是《太阳出来喜洋洋》，但音调突然转缓，变得异常沉郁、悲痛。龙飞轻快的脚步也为之一滞，走到中年人面前，他的饭盆里还是只有两毛钱。龙飞摸出一元硬币，轻轻放在饭盆里。硬币“噹——”的一声脆响，中年人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光突然亮了起来，仿佛一道闪电。

龙飞惊得手一哆嗦，手里的包子差点都掉了地下。再一看，中年人又成了那个落魄的流浪汉。难道是个苦修的道中人士？龙飞捏捏裤包，只剩八块钱了，他把那张五块的纸币掏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饭盆里，正要转身走开，那中年人突然说话了：“你的心很乱！”

龙飞苦笑一下，戏子的鬼魂、诡异的人头晚餐、失踪的阿星。。。。。。自己的心怎么能不乱？

“那怎么才能不乱？”

“一乱生而百乱起，重要的是降服其心。”

降服其心？龙飞迟疑道：“老师是在家的居士？”

中年人停了二胡，边收东西边笑道：“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又何必拘泥于学佛学道？有空到春熙路来，听我拉二胡。”说完，扛着东西、边拉二胡边走了，留下一路凄凉的音调。

龙飞看着中年人臃肿而蹒跚的背影，有些回不过神来；电话突然响了，原来是郎樵的，刚一接通，郎樵就劈头盖脸的骂起来了：“臭小子，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不接，死那里去了？我这里有新情况，你在那里，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龙飞蹲在站台旁继续吃包子。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路上的行人更多了，都是那么的匆忙，没有人注意到缩在角落如同乞丐的龙飞。他很快吃完了包子，继续蹲在地上，望着武候祠那边缥缈的风景，等待郎樵的到来。冷眼观看身边的风景是件惬意的事情，但无疑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也许正是这么多年来自己不快乐的原因。

正在胡思乱想间，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嘎——”地一声停在龙飞面前，郎樵一脸疲倦地探出了头，大声吼到：“快上车！”

龙飞慢吞吞地在前排作好，郎樵打了个哈欠，问：“昨晚有什么收获？”

收获？龙飞苦笑一下，说：“我看见了阿星记录的幻象。”于是把他到井下探查的事情详细地给郎樵说了一遍。人头晚餐？郎樵小声地嘀咕着，难道——斩首分尸案和这个幻境也有联系？

龙飞听完郎樵介绍的斩首分尸案，觉得脑袋里的信息搅得一片混乱。他理了理思路，仔细分析道：“我们先来看阿星失踪的事件——她记录的武候祠和富力路都见到了灵异事件，所以我们不妨推测，她先见到武候祠的灵异事件，处理完毕，但还是觉得有问题，这促使她改变了自己旅游的计划，而专门留在蓉城去解决武候祠留下来的疑问。五天后，她又在永陵别院找到了类似的灵异现象，估计也处理了。十四天后，她记载说乱象丛生，应该是发现了大量的灵异事件、或者是发现了后面包括西校场、富力路和应该是她失踪地的三个地方。三天后，她在西校场处理灵异事件，没有成功，然后不久就在去那个未知的灵异地失踪了。

所以这五个地方应该有关联，或者是说在这五个地方发生的诡异事件有联系。富力路是个戏子的鬼魂，武候祠是隐藏在古井中的一个幻境，幻化出吃小孩人头的故事，而且是父亲吃亲生孩子的人头，够变态。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发现阿星在古井里的封印，这就和她记录的事毕、存疑不吻合了。那又该做何解释呢？是阿星功力不够，导致封印很快就失效了？还是，还是被人故意破坏了呢？

再来看连环斩首分尸案，目前如果硬要和阿星失踪拉上关系，那就是斩首和吃人头勉强可能有关联。那很有可能这个幕后的凶手是个会法术的人，并且他也知道阿星发现的五个邪异地方和那里发生的诡异事件。如果是这样，就很容易解释为什么不能在古井里找到阿星的封印了——甚至导致阿星的失踪，都可能和这个人有关。”

郎樵听得肃然起敬：“你小子，不作刑警作神棍还真可惜了。这次的死者不是阿星，联系到前两次凶案，死者的身份估计也很难查出来，所以目前很难判断两者间是不是真的有联系。你小子要注意啊，搞不好你被弄失踪了，或是分尸了，你欠我的酒钱找谁去？这样吧，你再查查那个戏子和永陵别院的事，其他的就不能介入了——如果真涉及到凶案，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千万要记住，绝对不能单独行动。”

龙飞漠然地望着窗外飞驰的风景，问：“你经历过几次死亡？”

郎樵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死亡？有那么几次。最严重的一次，连续好几天通宵熬夜后胃部急性大出血，当时刚一站起来，血就从嘴里一口一口地往往喷，两三秒钟就没知觉了，医院里躺了五天。不过这些事情我都没感受到什么死亡的阴影，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来自别人。

有好多次，等我们赶到凶案现场时，躺那里的人都还有气，几分钟或几秒钟内，这些人就在血泊中一步步向死亡靠近，再靠近。你没有听到过那种明知自己即将死亡，但又忍不住要苦苦哀求身边的人救你的那种哀嚎，哭泣，叹息。好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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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寂 寞 舞 台（下）

“所以我才很佩服你，总能面对死亡的恐惧最终不会动摇，这正是我欠缺的。不管将来我做什么，这种体验，都我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

“少拍马屁！老子一样的怕死，不过世界上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我争取今天上午把擅长唱《彩楼记》的川剧演员名单列出来，看能解开那个女鬼的秘密不。永陵别院看今天晚上能去趟不——妈的，我总算明白阿星为什么会老是晚上出来了。”

郎樵把龙飞送到租的房间，哈欠连天地走了。天气阴沉，闷热，一看就是暴雨的前奏。龙飞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断闪现着那个乡农贪婪地啃吃人头的画面，对，就是啃吃，就像平常大家啃吃五香兔头一样。还有那块雷霹木上的血眼，斩首的女尸，女鬼花花绿绿的化妆的脸，枕头冷漠而秀美的脸。。。。。突然间，早晨那个拉二胡的中年人站在了龙飞的面前，轻柔地说道：

“你的心很乱。。。。。”

龙飞茫然地答道：“是啊，我的心很乱，我该怎么办呢？”

中年人“咯咯”地笑道：“让我给你治治——”说罢，他摸出了饭盆，变戏法似的把盆子用右手遮住，双手一晃，右手从盆里提了个东西出来。

“看看这是什么？”中年人诡异地笑了。

龙飞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凑近一看：一个人头骨！乱蓬蓬的枯黄的头发还连在头骨上，中年人象提萝卜一样提着它。头骨还滴着血，黑洞洞的眼眶象两个五底深渊一样，死死地吸着龙飞的眼光，龙飞觉得自己一步一步地向头骨靠近，再靠近，似乎很快就会坠入这无底的深渊。

龙飞大吃一惊，极力想摆脱头骨的吸力，眼看就要成功时，头骨突然张大没有一点皮肉的下颚，百森森的牙齿猛地向龙飞咬来！

“啊——”龙飞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雷，震得地板似乎都在颤动。龙飞一个哆嗦，心惊胆战地看看房间，乱糟糟的屋子里那里有什么头骨和中年人了？

原来是一个梦！

龙飞刚舒了口气，床边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又吓得他心里一紧。他恼怒地摸了半天，才把手机摸到，一看，不出所料，是郎樵的。

“龙飞，我这里查到了些资料，但没有很符合条件的目标。过来再谈！他妈的，这个鬼天气，热得死人！”

热得死人？龙飞望着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苦笑一声。现在的天气，是怎么了？老是这么异常，就跟恋爱中的小姑娘一样！他抹了把脸，一层汗泥黏在身上，又腻又滑，说不出的难受。看看表，居然下午一点多了，这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刚推开窗户，准备看看雨究竟有多大，冷风“唰——”地一下夹着豆大的雨点就卷了进来，把报纸吹得到处乱串。龙飞叹了口气，满屋子乱搜，好容易找了包方便面，用不知搁了几天的温开水对付着冲在一起。

温热的方便面刚咽了半碗，门“咚”地一声被撞开了，大风卷着一阵雨点窜进屋来，郎樵全身精湿，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用了各种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水深火热的天气。龙飞扔过去一张看不清本色的毛巾，郎樵捂着鼻子擦了擦头，随即看见龙飞手里剩了一半的方便面，顿时两眼放光，毫不客气地抢了过来，两口吃掉，然后从皮包里摸出几张纸来。

“我们找川剧艺术协会了解了一下，由于川剧的衰落，解放后至今比较有名的旦角很少，擅长《彩楼记》又意外死亡的就只有两个。一个叫王月玲，反右的时候师父被打成了右派，她为此抱不平，起了些冲突，被泼了墨在脸上拉出去游行，当晚跳府南河自杀了，死时22岁。还有一个叫林霞衣，66年蓉城闹武斗，音乐学院改作了造反派的武斗据点，10月份发生了两次剧烈的枪战，这个林霞衣死于流弹，死时21岁——这是官方的记录，但根据艺术协会里退休的老人说，当年是一个造反派的小头目看上了林霞衣，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召集了几个手下把林霞衣给奸杀了，然后伪造了意外死亡。”

龙飞仔细看了看纸片，都是采访协会人员的相关笔录，虽然比郎樵讲的详细些，但并没有什么新信息。但那个戏子的鬼魂究竟是两人中的哪一个呢？他绞尽脑汁，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郎樵露出贼笑道：“这只是初步结果。根据我的推理，阿星在日记里写的是富力路而不是蓉城师大这一点很值得推敲。这说明，这个戏子的鬼魂和富力路有很大联系，而不是和蓉城师大。但是，这两个人和富力路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所以那个鬼魂很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我已经叫小安检查解放前的资料了，但估计要五点左右才能有结果；另外，富力路这边的规划我也叫他们去查了，等五点左右，资料搜集全了，我们再做决定。”

靠！龙飞愤怒地从床上跳起来骂道：“存心耍我啊？现在才两点多，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混？”

郎樵打着哈欠，把湿淋淋的衣服脱得精光，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道：“我都三天没在床上睡过了。。。。。。”话音未落，就发出了鼾声。

龙飞望着郎樵满脸胡茬的黑脸，不由得摇了摇头——干什么都不容易啊！他想了想，摸出本《符咒大全》，挑了几个简单实用的招魂炼幽术仔细揣摩。昨晚要不是突然生效的玄天上帝决，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晚上少不得还可能和女鬼发生冲突，再出漏子就不妙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法术总是时灵时不灵呢？莫博士说过，法术其实就是一种改变能量的方法。施用符咒的过程，就是用特定的步骤和方式，启动蕴藏在宇宙中的能量，获得非常的功用。所以从本质上来说，注重修炼内丹的丹鼎派和注重符咒的符箓派并没有差别，它们的分歧仅仅在于启动宇宙能量的方法有差异，“条条大路通罗马”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是看那条路更适合特定的个体修炼而已。但是，为什么自己偏偏就找不出适合自己的路呢？

翻着书，龙飞边看边沉思，渐渐忘记了窗外正是狂风暴雨的七月暴虐天气。

不知过了多久，郎樵突然从床上一个弹跳直起身来，茫然地看着周围，随即松懈下来，低声叹道：“原来我是在这里。”

龙飞端了杯水递过去说：“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倒下了不要紧，但是这样会连累千千万万滴人民群众的。为了人民群众的人生安全，保重！”

郎樵一口气把水喝个精光，马上恢复成平时那个粗豪大气的刑警队长，看看表，已经四点多了，便拨通了小安的电话。小安那边说已经有了几个名字，但因为旧档案查找起来很费事，所以暂时还没有结果。郎樵气呼呼地正要挂电话，龙飞却示意他把名字都记下来。

何梦影、庄蝶飞、柳莺、韩心儿，一共四个，都是解放前小有名气而后不知所终的旦角，按出现的年代由近及远地排列的。因为年代久远，连川剧艺术协会的人都只记得她们的名字，而不清楚最后的下落。郎樵沉着脸，问：“今天能搞到的就这些资料，准备怎么弄？”

龙飞笑着拍拍郎樵的肩膀，说：“只要名字没错，包在我身上——除非这个鬼魂根本就不在这六个人当中。”

郎樵不放心地看着龙飞，说：“不是不相信你，如果没有把握，最好就不要随便采取行动。我仔细思考了很久，阿星失踪绝对不是个简单的案子，其中的牵涉肯定很大，这点我想不用再多说。如果五个邪地都有个冤魂厉鬼什么的，那肯定和连环斩首案有牵连，如果不尽早解决，后果很难预料！”

龙飞亮出一张黄裱纸，笑道：“你放心，今天晚上，一定可以解开这个女鬼的迷！”

郎樵看着这张涂满红色线条的纸，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符？”

“镇邪禁制符，贴上后可以让鬼怪失去力量、动弹不得。我还认真练习了一个拷鬼术和一个炼幽术，理论上讲，可以拷问鬼魂有关它的信息，并且把它收服。”

“靠！理论上讲？”郎樵似笑非笑地看着龙飞：“伟大的理论家都是不实践的。还有，希望你买的这本盗版书不要印错了字就好！”

龙飞骄傲地看着手上的道符说：“这是我画过的最好的符，绝对不会有差错。就算后边两个法术不灵，凭这张符，我们也可以全身而退。”

郎樵不再说话，转头呆呆地看着窗外。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居然很快又冒出了红艳艳的太阳。接下来，他又忙着拨打各种电话，处理各种杂事，好容易办完，太阳已经落山了。两人匆匆吃了点东西，便来到那个旧操场。

天已经黑了，操场里一片狼藉，暴雨冲刷的痕迹依稀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和夏天特有的闷热气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礼台，观看着四周的情况。没有月亮，但星光很灿烂，远处的楼房和树木还能大致分辨出层次。郎樵见龙飞一直仰头望着星空，也把头抬起来，问：“你在看什么？”

龙飞沉默了一会儿，悠然说道：“北斗七星！”

郎樵往北方望了半天，茫然道：“我怎么看不出那个勺子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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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往上看，是不是有颗特别亮的星星，周围的星星特别少？那就是北极星了。顺着北极星往西一点，有一颗比北极星要小点黯淡点的星星，那就是天枢，然后再往西北、北面，紧连着还有三颗比较亮的星星，依次就是天璇、天机、天权，可以拼成一个方斗形状，这就是魁；以天权为坐标，再往北，依次有三颗次亮点的星星，叫做玉衡、开阳、遥光，这三颗星，就是斗柄，又叫杓；合起来就是北斗七星。不过它会随着四季的循环而在北极星附近做360度的变化。”

郎樵顺着龙飞的手看了半天，似乎还真看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勺子，但眼睛一眨，又只能看见满天大大小小的星星了，不由得对古人的想象力万分的佩服。

“北斗七星在中国古代是很重要的，自然界天地的运转、四时的变化、五行的分布，以及人间世事，否泰皆由北斗七星所决定。”

“四时有序，阴阳调和？”郎樵撇撇嘴，说：“看来我们俩都不用再费心找女朋友了，只要在这夜空下一躺，仰头观望七星闪烁，再静思体内阴阳之气流转，自然就阴阳调和，龙精虎猛，嘿嘿，你小子，也不必再用手解决了！”

龙飞负手而立，仰望星辰说：“理论上讲，修道的人就是这样的。”

郎樵打个哈哈道：“那还是请有道之人赶紧想想办法，把那个女鬼给超度了吧！这可是功德无量啊。”

龙飞想了想说：“我试试招魂术！”说完不紧不慢地走上礼台，踏了一个圆圈，面向正南方，吸了口气，向前连迈三步，双手捏了个手诀，口中唱道：

“年年孤灯冷画屏，月眸空对秋千影。

聚散繁华皆如梦，如今寒光为谁明！”

郎樵在台下看着龙飞黑乎乎得影子在夜色里快速地晃动着，口中念念有词，觉得有些发毛。龙飞一唱完，右手捏了个剑诀，向前方虚指，大喝道：“急急如律令！”他的指尖居然有道细细的白光闪出，一晃就不见了。郎樵还来不及喝彩，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荒芜的院落登时出现了另外一番景象。

没有天空，没有泥泞的地面，也没有残破的建筑，郎樵看到自己和龙飞正置身于室内的一个大剧场里，四周空无一人，显得异常的诡异。雪亮的灯光照在礼台上，幕布已经拉开，台上放套张铺上彩色台布的道具桌椅，看背景，正是川剧的折子戏里常见的那种。

好家伙，这么快就把那女鬼招出来了啊？郎樵兴奋地向着站在台上的龙飞伸出拇指一翘，却发现龙飞正一连迷茫地看着他。

“不是我弄的！是它自己来了！”龙飞拼命压低了声音，着急地对郎樵说道。郎樵差点没被气来吐血，正想痛骂龙飞，耳边却传来了凄婉哀怨的歌声：

“烟波茫茫传残更，花开花落今又春，几曾繁华几曾冷。。。。。”

舞台上，一个身穿朱红色烫金牡丹刺绣长袍的女子缓缓地迈着舞步从舞台的左面走到桌子边上来，丹凤眼、鹅蛋脸、头上贴满了各种头饰、粉白的脸颊涂着淡淡的胭脂，看样子才20来岁，即使化着戏装，也仍然可以看出她非常的漂亮。

这个女子满脸愁云，在桌子旁来回逡巡了几次，都退了回来。龙飞看过几次戏，知道这个舞台模拟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厅堂，用来谈正事用的。《彩楼记》他已经看过简介了，写的是宋朝宰相刘懋之女月娥，在彩楼抛球招婿时，选中了寒儒吕蒙正。刘懋嫌吕贫穷，逼女退亲，月娥不从，与吕蒙正同被逐出相府，苦居寒窑。后来吕蒙正高中榜首，两家终于言归于好等等。看来这场戏是月娥准备到高堂之上和父亲理论退亲的段落。

“危处正凭栏，望尽千帆，斜晖泪眼愁肠。夜阑风雨飘摇，红龛里，被冷香残。奈何高堂慈严，至鸿雁阻隔，音讯渺渺。想玉山巍峨可否依旧？慕何年，得瑶池美景，碧水双鸳鸯？”

这个女子的音色圆润、语调黏软，典型的南方腔调。哀婉缠绵的歌声在空空的剧场里飘荡，显得更加哀切。龙飞听得一阵难过，差点跟着掉下泪来。越听，心里边的悲伤就越浓，浓得似乎心里堵住了块石头一样，难受的近乎绝望。龙女子唱得是声泪俱，面容有如梨花带雨，龙飞不忍心再看下去，便扭过头转向台下，却看见郎樵呆呆地地盯着舞台上的这个女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龙飞暗叫不好，赶紧定下心神，心里的难受顿时减轻了许多，但那女子哀婉的唱腔如同追魂的魔音一样，不断钻进耳朵里，恶狠狠地吞噬着他心灵里的快乐。龙飞不敢有丝毫懈怠，赶紧捏了个定心诀，神台一片空明澄澈。女子舞步婀娜，唱腔哀婉，郎樵依然听得如在梦中。龙飞叹了口气，心想这么美丽的女子，当年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冤屈，竟然成了厉鬼，当真是暴殄天物。他摸出那张禁制镇邪符，心里暗叫声“对不起”，随即以手代剑，挑动黄色的符在面前晃了三圈，然后对准舞台上的那个女子，大喝一声：

“定！”

黄符从龙飞的手指上平平向前飞了出去，如同一道黄色的光芒击中了女子，女子刚来得及转身看到龙飞，就再也无法动弹了。哀婉的唱腔消失了，婀娜的舞步也没有了，空荡荡的剧场里没有任何声响，雪亮的灯光下，寂静的舞台上，这个美丽的古装女子睁大了眼睛看着龙飞，满脸的惊讶和哀伤。龙飞看得心里一阵心酸，忍不住又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她一眼。

郎樵这时才如梦方醒，尴尬地看着舞台上一动不动的美丽戏子，对着龙飞叹道：“你小子定力还真不错，这小妮子刚才唱得那么动人，你居然一点不受诱惑。现在怎么办，是不是掏出个破布囊来，放出一道白光，把她给收进去？”

龙飞皱着眉头道：“你以为我是燕赤霞啊？老实告诉你，刚我用招魂术的时候是没有成功的，所以现在也没什么信心，只好试试看了。”仿佛是为了证明龙飞这句话似的，舞台上刚一动不动的女鬼突然动了动，脸微微转过来对着龙飞低声哀求道：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郎樵跳起来叫道：“你小子快动手！”

没等郎樵说完，龙飞已经竖起右掌，做了个地火霹雳的手诀，口中念道：“王月玲！”然后一掌劈在女鬼的身上。女鬼低低地呻吟了一下，柔媚的丹凤眼里泪光闪烁：“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龙飞拼命忍住内心不断涌出的同情和哀伤，继续叫道：“林霞衣！”又一掌狠狠地劈了下去，女鬼猛地大声呻吟起来，手脚居然都开始动了起来，凄切的哀声，配合着她红色宽袍下不断扭动的丰满的躯体，充满了罪恶的诱惑。龙飞感到心跳脸红，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不再去理会女鬼的哀叫和诱惑，又叫道：“何梦影”，然后又是狠狠一掌劈过去。

女鬼似乎痛得厉害，猛地一下直起身体，手脚开始不断的挣扎，贴在她身上的黄符也在不停地抖动，似乎很快就要被抖下来一样。郎樵焦急地叫道：“你干嘛非得一个个的叫名字啊，她都快挣脱你的符了！”龙飞青筋暴突，嘶哑着嗓子说：“我必须要确定她是六个人中的哪一个，不然就没办法调查五个邪地的秘密！”说完，他不再理会郎樵，咬紧牙关，竖起右掌，继续叫道：

“庄蝶飞！”又是一掌！依然没有作用，女鬼动得更厉害了，已经可以迈动脚步了。龙飞的汗开始冒了出来，他的手也有些颤抖，但终于鼓足勇气，扬起手，叫道：“柳莺！”。

女鬼挨了这一掌后，大声惨叫起来，双手拼命掐住脑袋，红色的长袖滑落下来，露出一双如同白玉的手臂。她踉踉跄跄地向龙飞靠近了几步，痛苦地哭泣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龙飞被迫一步步地往后退，汗珠大颗大颗地直往下掉。六个人的名字已经喊了五个，只剩下个韩心儿了，万一这个女鬼根本不在这六个人里面，那该怎么办？

郎樵在台下几乎快吼起来了：“快点动手，不要想什么调查！”女鬼突然双手一阵乱扯，居然将黄符给扯下来了，顿时她的双手暴长，纤细白嫩的手指一下冒出了又尖又长的指甲，在雪亮的灯光下晃出了几点寒光，狠狠地向龙飞抓去。郎樵下意识地摸出了枪，大喊道：“不许动！”女鬼毫不理会郎樵的警示，继续向龙飞扑去，郎樵这次意识到面对的根本不是人，正想跳上舞台把龙飞抓下来，却见龙飞喊道：“韩心儿！”随即右掌对着女鬼尖尖的指甲劈了下去。

“哧——”灯光应声而灭，四周一片黑暗，没有灯光，没有舞台，也没有戏子。龙飞看见他和郎樵又回到了那个僻静的操场里，地上依然泥泞，郎樵握着枪，紧张地看着礼台的地下。

地下躺着一个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宽大的白地蓝条病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长发把她的脸遮住了，透过衣服，依然可以看出她玲珑的曲线。郎樵茫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龙飞没有说话，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轻轻撩开女人的长发，露出她的脸来，郎樵只看了一眼，便恶心得转过头去了。

这是张令人看了永远也无法忘记的脸。皮肉翻了出来，整个一张脸都是平的，呈嫩红色；没有眉毛，没有鼻梁，剩下五个黑洞，算是眼睛鼻子嘴巴。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躯体低低地哀叹道：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声音居然圆润黏软，显然就是刚才舞台上的那个戏子。龙飞叹息一声，手一挥，轻轻说道：“尘归尘，土归土。这个世界你有太多的不幸，还是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吧！”

郎樵看见她的眼眶里流出了一滴晶莹的液体，天气突然变得寒冷起来，随后礼台上开始刮起一个小小的旋风，很快将她罩住。风越转越急，郎樵不得不把眼睛闭上，几秒钟后，他感觉四周开始热了起来，便又睁开了眼睛。礼台上除了龙飞，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个躯体完全消失了。

“我们刚才看见的，是这个女鬼，不，该叫韩心儿的真身。”龙飞依然蹲在地上，注视着韩心儿刚才躺着的那个地方，忧郁地说道：“毫无疑问，韩心儿是被毁容后死的。唉，这么漂亮的人，居然成了这副鬼样子，实在是让人伤心。”

郎樵居然也叹息道：“的确如此。刚才在舞台上，这个韩心儿确实是个千妖百媚的美人儿，唉，刚才看到她那个样子，真他妈的难受！”

龙飞长长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闷闷地跳下礼台，说：“我们走吧，韩心儿的魂魄已经被地火霹雳逼回去了，她的尸骨该就埋在下面。她死前穿的是病人的服装，看来师大这里解放前可能是医院，你得查查她究竟是怎么死的。调查清楚后给她超度一下，这里的事情就算解决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奇怪的是，这个韩心儿，看起来并不像一般的厉鬼那样具有攻击性；我们两次都情不自禁地被她唱的戏给吸引住了，而且听了她的戏，很悲伤、很难过，这和武候祠我看见的人头晚餐的幻象完全不同——它们之间，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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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群 攻

郎樵正要接话，电话突然又响了，刚一接通，里面就传来小安惊惶的声音：“队长，有很古怪的事情，那块木板，还有那只眼睛，动起来了！”

郎樵皱着眉头说：“不要慌，慢慢说——什么木板、眼睛？是阿星失踪案的那块木板吗？它怎么动了？”

“我也说不大清楚。那块木板，又滑、又腻，就像块血旺一样。那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发出很可怕的红光，象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是大家太劳累了，产生了幻觉。这样吧，我马上回来，你们把那东西放好了，不要动它。”郎樵安慰着小安，心里却知道这不是幻觉，因为昨天下午刚看到那只血眼睛的时候，他也有差点被吸进去的感觉。但是才隔了一天，怎么那块木板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他来不及多想，拉上龙飞就回刑警大队去了。

到警队已经快凌晨了。办公室里，小安套着白手套，小心地用指尖捏着装了那块木板的塑料袋，飞快地放在桌子上，这次松了口气。郎樵和龙飞瞪大了眼睛，盯住木板仔细地看了又看。木板的血色浓重了许多，像是一层血雾笼罩在上面，那只眼睛居然晶莹圆润，似乎里面蕴涵着泪水——可惜全是血红的泪水，但一直没出现小安所说的眨眼的怪象。龙飞皱着眉头，抓起塑料袋，捏着木板凑在眼前，一动不动地顶住那只眼睛。

许久，还是没有动静。龙飞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便打了个哈欠，同时闭上眼睛休息下。突然，耳边传来小安的惊叫和郎樵的喊声：“快看，它动了！”

龙飞赶紧睁开眼，猛地看见木板上血雾飞腾，那只血红的眼睛对着他诡异地一眨，又一眨，射出冷冷的红光，仿佛要把他吸进去一样。他大吃一惊，赶紧定住心神，刚准备再看看那只眼睛，突然觉得手中有东西在动。他再一看，居然是木板在缓缓地扭动，仿佛一条垂死的泥鳅，不，应该是蛇。

“哈哈哈哈！”屋子里传来了阵阵大笑声。龙飞吃惊地四下张望，却发现郎樵和小安正惊恐地看着他手里缓缓挣扎的木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阵奇怪的笑声。他正在困惑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恐怖的惨叫声：

“啊——”

很像是人濒临死亡时的惨叫。龙飞又看看郎樵和小安，他们依然没有注意到这声惨叫。龙飞头痛起来，狠狠地锤了下脑袋，惨叫声却更大了，都是那种濒临死亡的惨叫，一声一声，连绵不绝。龙飞有些恍惚了，眼看着手里不断挣扎的木板，变成了一条扭动的红蛇。那只眼睛，似乎变成了蛇大张着的嘴，正拼命地吸住龙飞，一点一点把他往里面吞。

为什么前面越来越黑？

龙飞闭着眼，感觉自己正在一个黑暗的甬道里，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明。他情不自禁地一步一步地向着光明走去。。。。。。

“当——”黑暗的甬道不见了，惨叫声也消失了，龙飞疲倦地睁开眼，揉了揉脑袋。手里的木板不见了，正安静地躺在桌子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声响，除了那层血雾，并没有太多的异样。原来是郎樵注意到了龙飞的异样，抢过木板，把它扔到了桌子上。

“不好意思，我太疲倦了。”龙飞抱歉地说道，郎樵会意，马上对小安说：“你先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听着小安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龙飞的脸一下沉了下来：“情况不大好——我基本可以确定，这块木板，就是阿星用来感应邪地的工具。按她的记录，她探查西校场无功而返，所以我猜她就用了这种千里眼一类的法术，以方便探测那里的邪气变化。很显然，最近西校场那里邪气很猛烈，这块木板受到那里的邪气反噬，因此木板越来越红。而现在，西校场那里肯定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甚至连雷霹木都档不住这股凶猛的邪气。刚才我们看见它在挣扎，在眨眼，实际上是西校场的邪气传递到木板上后产生的幻象，我甚至还听到了惨叫声！”

“惨叫声？我怎么没听见？”[奇`书`网`整.理'提.供]

“不知道，可能是我当时在盯着那只眼睛看的原因——那只眼睛传递的邪气最烈，所以我受了影响。”龙飞想了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郎樵，你对我说老实话，这个阿星，究竟是什么来头？”

郎樵不高兴地看着龙飞说：“怎么？你怀疑我隐瞒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她的情况。昨天我不也在奇怪嘛，一个失踪案，怎么会让我亲自去管？”

龙飞盯住郎樵看了几下，缓了缓语气说：“从公事上讲，你代表了国家执法机关，所以肯定有很多东西是我不该问不该知道的。但现在这件案子不一样，阿星显然是受过严格法术训练的人，绝对不是我所能比的。而且她的失踪，牵涉到了5个邪地的秘密，你也看到了，现在这几个地方诡异得很，邪气越来越凶猛，搞不好会出大事的——所以我想多知道点情况，好有个正确的判断，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郎樵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没有任何隐瞒——阿星的背景，局里说明后天才可能查得到。到时候有什么新情况，我会及时和你沟通的。”

龙飞舒了口气，笑道：“那就这样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到永陵别院去了。”

两人很快来到蓉城西北的永陵。永陵是是五代时前蜀皇帝王建的陵墓，史书上称“永陵”。王建早年为唐朝将领，唐末战乱时随唐僖宗逃亡，公元907年唐朝灭亡，王建遂占据成都称帝，国号大蜀，历史上称前蜀。这王建虽然建国很短，但王建崇尚前唐遗风，加上天府之国偏安一域，物产丰盛，所以前蜀在当时还算一方乐土。

站在巍峨的陵园门口，两旁的两只石狮子很引人注目，这是比较抽象的石狮，和平常大家看到的那种写实的雕像差别很大，因此显得更加神秘肃穆。门欗上写了副对联：“似锦园林曾是蜀王藏剑处，如云士女犹歌韦相浣花词”，仿佛可以想象这位前蜀帝王陵园内的胜景。

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到巷子里，飞快地翻进了陵园。彻夜不眠的灯光将蓉城夜空的边缘都染成了暗红色，两人在陵园的围墙边，远远地看到一座穹庐似的巨大青冢横卧在黑魖魖的树木间，一条由红砂石砌成的宽阔神道直达古陵深处。冢上仿佛长满了野草，在夜幕和树木、建筑的高大黑影的掩盖下，显得无比的孤单冷清。龙飞正沉浸在这难得的思古之幽情中，耳边却响起了郎樵疑惑的声音：

“你知道永陵别院是那里吗？”

龙飞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郎樵，说“原来你也不知道？”

两人顿时大眼瞪小眼，原来他们都是一看“永陵”两个字，虽然不清楚究竟这个“永陵别院”是在什么地方，但都想当然地以为很好找、很方便。龙飞二话不说，恨恨地走到大道边的一块路牌前，仔细看了半天导视地图，一脸的沮丧。原来永陵很小，除了陵园，就是一个休闲园林区----“宣华苑”，占地不过12亩，根本没有所谓的什么“永陵别院”。

郎樵正想问龙飞，龙飞却毫不理会，愤愤然地围着陵园仔细查看起来。陵园不大，绿化很好，还立着几尊石像，在夜晚更显得肃穆清幽。很快查看完毕，龙飞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便向后面的宣华苑走去。穿过陵园，迎面是一条小溪，溪水上有座石拱小桥；虽然是黑夜，仍可以看到前方现出了殿宇、长廊等唐代建筑风格的群落。龙飞心情顿时舒服了不少，饶有兴致地沿着石板路观赏里面别致的园林景观。

可是风景欣赏完毕，两人顿时陷入了沉默。没有什么所谓的别院，也根本没看到有诡异的地方。郎樵的眼光四下乱窜，最后牢牢地顶住了永陵那边巨大的封土上。

“会不会是在陵墓里？”

龙飞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可能？帝王的陵墓，都是千挑万选的风水宝地，那里会出邪异之事？”

郎樵冷笑道：“天下最邪恶的地方，那里又比得上人心了？”

龙飞一时语塞，不再说话，又沿着先前没走过的小路仔细寻找起来。陵园，园林区，陵园，园林区。。。他不知已经找了几遍了，只要是巴掌大的石头、一指高的植物建筑都没有放过，但仍然一无所获。两人泄了气，躺在石凳上，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发呆。

“永陵别院，永陵，别院，别院。。。”龙飞在石凳上冥思苦想，不断地念叨着，突然，他猛地跳起来，叫道：“我知道是哪里了！”

郎樵大喜，也一下跳了起来，问：“是哪里？”

龙飞微微一笑，说：“阿星不是蓉城人，所以永陵别院这个称呼有两个可能：一是真实的名字，二是她自己杜撰的。但现在永陵里根本找不到这个永陵别院，所以可以肯定，它绝对不在永陵里面。但为什么又要冠上永陵两个字呢？答案不是很简单了吗？”说完，他的眼光对准了西北角。

作者：鱼儿哭了笑了回复日期：2006-5-1722：38：00

那里是池塘的尽头，看得到水里郁郁葱葱地长满了荷花，围墙外面不像其他地方都是建筑，似乎外面是一片空地。龙飞快步走到围墙下，飞快地翻上墙头，墙外果然是片空地，并不是特别大，四周简单地砌了道砖墙围了起来，地面有几堆废砖瓦砾，都长满了荒草，看样子是片空置很久没有开发的土地——难道自己的推测是错的？

沉郁的夜色掩盖不住都市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龙飞立在墙头，看着四周暗红的灯光，心里有些浮躁。他沿着永陵四周的围墙看了个遍，除了身边这块空地，永陵围墙外的其他地方都布满了高高低低的建筑。他想了想，从墙上跳到了那块空地上，郎樵也紧随其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草丛里，汗水和湿气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很快，两人走到一堆瓦砾旁，仔细一看，原来是栋砖瓦结构的老房子的残骸。看样子拆迁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这些残骸几乎都被土和杂草掩盖住了。龙飞失望地看着这个土堆，又向旁边走去。突然，几块石块的残骸吸引住了龙飞的目光。

这几块石块，呈圆柱形，上端明显有断裂的痕迹，只剩下一截桩子陷在土了，看样子原本该是些石柱。龙飞数了数，一共五根，排成一个圆形，中间有块白色的圆形石板，被杂草和泥土遮了一部分，但仍然可以看出大致的形状来。龙飞饶有兴趣地走到石板正中，对着旁边的石柱，闭上眼睛、缓缓转了个圈，等他满脸微笑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郎樵皱着眉头盯着前方一栋几十层高的大厦出神。

“怎么回事？”

郎樵依然盯着大厦，说：“我感觉那栋楼里有人在看我们！”

郎樵并没有理会龙飞的调侃，毫无表情地说道：“不是看，是直觉。”说完，他又盯着大厦看了几眼，才恋恋不舍低把目光收了回来，问：“怎么样，看你的样子，该是有发现了？”

龙飞把他拉到圆形石板中间，说：“你注意看看，这里有什么异样？”

郎樵狐疑地看着龙飞站在那里，张大嘴，均匀地发出“啊——啊——”的叫声，仔细看了又看，听了又听，半天才说：“好象有点嗡嗡的回声——可这里没有墙壁，四周都是空的，怎么会有回声呢？”

龙飞微笑着说：“嗯，就是有回声——声音好像不能穿透这块石板上方的空间，所以产生了回声。我猜这个石板的上方一定有个异度空间存在，就好像武候祠那口古井一样。而且，这五根石柱，和这块石板，肯定和这个异度空间有关联，只是还不清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联系而已。”

郎樵故意作出一脸钦佩的神情，说：“大法师确实目光如炬啊，不过，你现在还是多想想我们该怎么进去吧——记住，是我们！你小子可别自己一个人就溜进去了。”

龙飞没有说话，沿着石板来回走了几步，眼睛盯着石板的上方陷入了沉思，不时用手往那里挥一下。郎樵看得气闷，忍不住说道：“你昨晚是怎么溜进水井里的那个异度空间的？”

龙飞皱着眉头说：“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郎樵险些没被气晕。

“我是不知道啊，完全是靠直觉和运气进去的，第一次定力不够，差点淹死在井里。这种异度空间非常罕见，每个空间存在的基础不一样，进去的方法就不同，就好比不同的钥匙只能进不同的房间。如果知道它存在的基础，就好比建筑师了解房屋的构造一样，这样就可以知道进去的方法——但有了方法还不一定就能进去，好比你知道可以从门进屋子，但要是配不出钥匙，你还是进不去。”龙飞无奈地说道：“当然，法力高强的人完全可以用符咒打开这个空间直接进去，更强的人甚至可以凭借自身的意念直接把这个空间撕开一个口子进去。”

郎樵笑道：“就好像直接破窗而入，或者干脆把墙给砸个大洞大摇大摆地进去？”

龙飞一呆，说：“嗯，应该可以这么比喻！”

郎樵嘲弄道：“看来做神做鬼和做人都一样——都不能做良民，不然就得象我们一样，半夜三更的站在门口，却因为没有钥匙，只好乖乖地傻等着你满大街找这把钥匙！”

龙飞很有些尴尬，面向北方站好，凝神提气，口中念道：“天地无极，四方虚空，唯我九天十地诸神，居洞天福地。”随即缓缓举起右掌，狠狠地向他胸前的虚空劈去，口中大喝道：“乾坤无极，破！”

“咚——”龙飞迅疾如电的一掌居然停在了石板上方的空间，并且发出了一声闷响，好像劈在墙壁上一样，震得他手臂发麻。郎樵感觉身边的空气瞬间好像都向龙飞的手掌那边涌去，耳边突然传来阵阵诡异的尖啸声，象冰锥一样刺得他全身又麻又冷。但这种异象很快消失了，龙飞重重地叹了口气，二话不说，提起右掌又是狠狠一劈，空中又发出一声闷响，但再没有空气的涌动和尖啸声。龙飞沉着脸，一连劈了七掌，但力道越来越弱，最后手臂震得酸痛难忍，连举都举不起来，只好颓然坐下。

郎樵暗自叹了口气，上前拍拍龙飞的肩膀安慰说：“别太卖命，休息下，会有办法的。”

龙飞恹恹地闭上眼睛，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夜空清冷的气息迅速进入肺部，让他舒服了许多。他又摊开双臂，手掌向下，全身心地感受着黑暗的气息。森冷，潮湿，但又让人神志清明，他就这样缓缓呼吸着，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融入了冷森森的黑暗。

一股冰凉的气息沿着足底迅速向心脏奔去，龙飞突然感到莫名的愤怒。

为什么而愤怒呢？他并不清楚，但这股愤怒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他的手紧紧攥住，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攥紧的右拳顷刻间变成了手掌，从身体的左下方斜斜向右上方削出，口中暴喝道：

“乾坤无极，破！”

“嗤——”原本坚硬如铜墙铁壁的异度空间，此刻在龙飞斜削的手掌下，竟然象纸糊的灯笼一样应声而破。郎樵只觉得眼前一道耀眼的白光在眼前闪过，四周的空间顿时急速向漏出白光的那个空间里泻去，竟然卷起了一股旋风，令人难受的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痛，但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感觉自己和龙飞被呼啸着涌入异度空间的旋风卷走了。

此刻，远处高不可测的荣泰大厦楼顶，居然立着一个黑色如鬼魅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千多米外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龙飞和郎樵的举动，微微有些惊讶。

“想不到他把乾坤无极的正手直劈，改为反手斜削，居然法力如此强大！”

黑影心中一动，忍不住抽出右手，也从身体的左下方斜斜向右上方削出，低低地喝道：“乾坤无极，破！”

黑影手中前方闪过一道浓重的黑气，黑得如同黑洞一般，把它附近的黑暗都吸了进去。黑气缓缓向夜空中移动，越来越浓，在荣泰大厦的上空逐渐汇集成一团黑云。云气不断翻滚，变幻，隐隐还有电光从云层里闪出。良久，黑云才渐渐散去，夜空又恢复了平静。黑影矗立在永陵附近最高的建筑物上，看着脚下亮着灯光的城市，一言不发。

尖啸声似乎仅仅持续了零点几秒钟，郎樵就觉得自己身体一沉，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一个大宅院的外面，面前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他正要张望龙飞在那里的时候，就觉得左手一紧，转过头去，龙飞右手抓住他，左手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禁声的姿势，神情严肃。郎樵点点头，两人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旁边观看。

这是个很气派的老式四川大宅，朱红色的大门上有两个黄铜做的兽头门环，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烫金牌匾：李府。大门外立了两尊石狮子，对着前方怒目而视，周围的围墙将近五米高，全是水磨清砖砌成的。一看便知道，这座宅院的主人有着相当的实力。但此刻，宅院大门紧闭，门口的台阶上站着6个精壮汉子，黑衣黑裤，腰间扎着条暗红色腰带，手持刀枪神情戒备，看样子该是护院的家丁；他们正前方有立着个穿着长袍戴着眼睛的白净中年男子，神情肃穆地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这群人多数是青壮年，但妇孺老幼也为数不少，大约两三百人的样子，大多穿着黑色或灰色短褂，头上缠着头巾，个个衣衫破烂瘦骨嶙峋神情绝望；最后面还躺着几个人，更是脸带黑浸色，瘦来两颧骨高耸，两眼深凹，两颊皮肉下垂，看一眼令人胆战心惊。人群最前方，一个黑衣黑裤满脸愁苦的老人双手捧着一张大纸，似乎是这群人的头，正在向长袍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

“严管家，三爷真的不肯出来见见大家？”

“老辈子，不是三爷不肯出来，实在是他老人家身体欠安哪。”

“严管家，自前年起，这个天就不下雨，乡亲们实在是饿来莫得办法了啊。这里的人都是本乡本土的，还有一半左右都是同宗亲戚，三爷再不肯出来，只怕这些人都挨不过明天了！”老人说到这里，已经是涕泪纵横了。

严管家也神情悲戚地说：“老辈子，各位乡亲，三爷很清楚大家的处境，前段时间也为这个粮食的事情忙焦了脑壳，还累出病来了。还好他老人家在省城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搞到了些“神仙米”，再三交代我要给乡亲们送去，略表一下对乡亲们的一点心意。”他右手一挥，四个家丁快步从门边抬了两个大筐到前面来。筐里好像装的全是白米，但色泽有点灰白，不像普通的白米。

龙飞和郎樵对望一眼，都是十分困惑。看样子这个场景又发生在解放前的四川农村，这群人似乎是群饿来走投无路的饥民，可这个“神仙米”又是什么玩意？

还没等两人回过神来，前面的饥民已经大声喧哗起来，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看他们神情激动的样子，肯定是对严管家的举动很不满。严管家见状，脸色发白，大声地叫道：“肃静！肃静！”但他的声音立刻被淹没在这群饥民愤怒的喧哗声中。老人见状，转过身去，举起右手，示意大家安静，慢慢地，人群的喧哗声才消了下去，但不时仍有人发出一两声咒骂。老人又转过去对着严管家说：“这个神仙米，实在吃不得啊。前月乡邻吃了次这个米，大伙儿都排不出大便，腹胀如鼓，匍匐呻吟，胀得喊爹喊娘，死亡者数十人。大伙儿都说，吃了神仙面，胀得光叫唤。屙又屙不出，只有上西天！”

严管家满脸尴尬，一抹红色从白净的脸上一闪而过，他轻轻地咳嗽两下，涩着声音说道：“这个，三爷吩咐过，眼下省城正在想办法求雨，而且赈灾粮食马上就到。老辈子，你是李家辈分最高的长辈，一向德高望重，帮三爷劝劝大家，先忍耐忍耐，将就对付着几天，到时候三爷一定想办法！”

“撒子神仙米哦，分明就是观音土！李老三真的要见死不救啊！”人群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粗壮的男声，其他声音跟着附和起来。严管家脸色阴晴不定，正想转身就走，老人突然“扑通”一声，居然在他面前跪下，高高举起手中的那张纸，无比沉痛地哭泣道：“连年水旱，绝少收成，卖儿则无人承受，贻妇则有户皆穷。饥肠辘辘，众口嗷嗷。菜草已难于采撷，泥土不能供滋养。肩炭一挑，终日不遇买主，沿途乞食，到处辄少炊烟。前途茫茫，恐尽人皆饿殍。况复地方大富，方据粮以居奇……”

老人说道这里，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下面两三百人，此刻也不再喧哗，不时有人发出哭泣声，顷刻见人群里哭声一片，黑压压的又有一些人跪了下去。

“请三老爷救救大家啊！”

严管家终于忍不住，高声说道：“这些米，三老爷再三吩咐，一定要交给大家。下面请大家排好队，依次取米。鄙人还有事情，恕不奉陪了！”说罢转身就急急忙忙向宅门退去，几个家丁赶紧挡在他和那个老人面前。

“三老爷不让我们活了！”

“老天啊，我们该咋个活哦？”

“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活！”

人群里悲戚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很快有几个身体还算强壮的年轻“腾——”地站起来，凶神恶刹地冲向严管家，但立刻被家丁拦住，双方很快动起手脚。家丁们个个精壮强干，又吃的红光满面，这几个饥民虽然也算强壮，但都饿得有气无力，哪里是对手，于是很快被打趴在地下。饥民们顿时愤怒起来，全都如同潮水一样涌了上去。前面的几个很快又被打到在地，但后面的人如潮水般围了上来，家丁们纷纷红了眼睛，抽出刀便砍，惨叫声顿时四下响了起来，地上很快流了几滩鲜血。严管家见势不妙，赶紧跑到宅门口，颤抖着手用力推开大门，还没来得及进去，便被几个饥民追上，几下拳脚就打翻在地上。

几个家丁这时已经被团团围住，身边躺了几个人，地上的血流来如同小河一样。鲜血刺激得双方如同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厮打起来。很快，家丁就被打翻在地，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不断地哀嚎、救命。良久，哀嚎的声音停止了，地下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宅院门口得青石板都成了红色。许多饥民满身鲜血，脸上肌肉扭曲，仿佛杀人狂魔一般，情绪激动地高叫着：

“杀死李老三！”

“吃大户！”

老人涕泪纵横，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一抖一抖地走到宅院大门口，堵住人潮。他看了一眼躺在门边几乎成了肉泥的严管家，悲痛地说道：“大家静一静！今天，眼看着大家都快饿死，李老三也不肯救济大家！我们吃大户也是无奈之举！但我们不是强盗，也不是小偷，只想活命而已！所以进去之后，只要拿吃的东西，凡是钱财衣物，一概不准带出来！”

饥民们都喊道：“老辈子说得对！我们只要吃的，不要钱财！”随即轰地一下涌进了宅门。

宅门外顿时冷清下来，龙飞和郎樵呆呆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不成人样的尸体，默然不语。两人走到大门附近，两筐“神仙米”被打翻在地，混在血泊里，早已化成了一滩血泥。门口散落着一张白纸，正是刚才那老人手里拿的那张，此刻已经碎成了几块，面上沾满了泥印和鲜血，其中一张抬头上，透过暗红的血迹，依稀可以看见两个乌黑的大字：

乞命！

郎樵走到一具尸体面前，忍不住用手摸去，哪知手指触摸之处，尸体居然象豆腐做的一样，手指一下就陷了进去，他忍不住惊叫道：

“怎么会这样？！”

又是一阵强劲的旋风卷来！郎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又是恐怖的尖啸声，但很快就停止了。郎樵睁眼一看，夜色沉郁如水，自己和龙飞又站在永陵旁边空地里的石板上了。

“刚才我们所见的，都是幻象！和我在武候祠水井里看见的一样。”龙飞皱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这两个地方都应该是经过阿星法术处理的，但这里仍然看不见阿星遗留的封印，实在很奇怪。要么是阿星法力不够，所以没办法处理干净，要么就是有人暗中捣鬼！”

郎樵想了想，问：“刚才我摸尸体的时候，怎么会手指一下就陷进去了？”

“里面的一切，都是幻象，就像全息图像一样，看起来是真实的，但一摸，就发现它并不存——但是我估计，阿星施法以前，里面的一切，和韩心儿那里一样，都具有攻击性的，不像我们现在进去后，就象在看全息录像一样。但按理来说，施法后这两个地方的幻象都彻底消失掉才对，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又会冒出来。”龙飞忧心忡忡地说道。

“既然是幻象，那就没有危害了——你还担心什么？”郎樵不解。

“哼，按现在这个势头，只怕再有两三个月，这些幻象就会变成真实——你想想，光一个韩心儿就这么难对付，要是顷刻间冒出几百个饥民来，会怎么样？”

郎樵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想起了刚才那十多具血淋淋的尸体。他想了想，说：“现在看起来情况比较清楚，但实际更加复杂了——吃自己亲生骨肉的父亲，一个被毁容的戏子，一群因为饥饿而暴动的饥民，这三件事情，它们中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或者，其实根本就没有联系？”

“要想解开这个迷，还需要去西校场和阿星失踪的地方才行！”龙飞仰望北面的夜空，脸色沉得比沉沉的夜色还要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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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尸变

离开永陵，郎樵把龙飞送回了蓉城师大，又回警局去了，说是等上午把韩心儿的资料收集完毕，就来找他。回到房间，龙飞把满身汗泥的身子用冷水擦了下，疲惫地躺在床上，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但刚一闭上眼睛，十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就出现在他眼前。还有那个韩心儿，美丽的、丑恶的韩心儿；还有三个血淋淋的头骨。。。。。。大脑一直混乱地交替着这些印象，龙飞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迷糊着，突然间猛地睁开眼睛，一缕金色的阳光射在窗口，原来已经天亮了。

头又痛又木，龙飞摇摇晃晃地洗漱完毕，找了家网吧，开始搜索韩心儿的资料。他先打开搜索网站，键入“韩心儿”，结果显示一共有大约220项近似内容。但一连翻了两页，都是讲一款名叫《剑灵》的网络游戏的角色：韩心儿——飞剑门弟子，芳龄二十，带着一点天真的个性，身手敏捷，对于暗器的使用十分拿手，是个敢爱敢恨的深情女子，对于感情。。。。。。龙飞看得打哈欠，又换了个搜索网站，这次出了700来条相似结果，但多数结果仍然是介绍这款《剑灵》网游的。他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逐条仔细查看，终于，在看到第5页的时候，发现了这么一条消息：

自古红颜薄命。。。韩心儿唱功卓越，隐隐被誉为当时川剧旦角新秀中第一，奈何时局动荡，人且如蝼蚁，生于将相王侯之家的女子尚无法自主，更何况地位几同于娼优伶人的戏子。。。韩兰心蕙质，玉洁冰清，然性格孤傲，落落不群，故人颇有恨怨。其后暴民竟以镪水泼其面，花容顿失，几如罗刹之鬼，令世人叹惋不息。一代名旦，不意凋零如此，可叹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这则短文是一个blog里转载“绿云楼主”的话，看来这个绿云楼主是个性情中人，对韩心儿意外竟连用“天意弄人，天意弄人”来表达叹惋之情。但除此外再也看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龙飞又仔细将余下的信息排查了一遍，都没有查到直接讲述韩心儿事迹的内容。大致都是讲她早年成名，但还处在崭露头角时，就意外被“暴民”用镪水毁容，从此不知所终。

“暴民”？究竟是什么暴民？怎么会用镪水去毁掉一个年轻女子的容貌？

龙飞脑子里立刻冒出第三者插足、被原配买凶毁容的若干现代版报导来，不由得苦笑起来。他振作起精神，又键入“饥荒、四川、解放前、吃大户”，结果只有10来项内容，看不出和永陵那里的幻境有什么关系。他又键入“饥荒、四川”，居然有8万项近似结果，首先是讲大跃进的饥荒，再看下来，出现了一条“史海钩沉：饿到人吃人--1936年的四川特大饥荒”。龙飞心中一跳，赶紧点开：

“从1930年到1937年，是四川近代历史上天灾人祸频繁、民不聊生的年代。旱灾、水灾、雹灾、虫灾、匪灾……连年不断。据当时报纸和省“赈济会”公布的资料，1932年全省有16县受灾，1933年增至53县，1934年为101县，1935年为108县，1936年、1937年几乎无县不灾。而人祸更可怕，军阀割据，连年混战，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富户乘势囤积居奇，米价疯涨。

1936年到1937年上半年，久旱不雨，灾情蔓延全四川。活不下去了，兴文县饥民组织集体“吃大户”，他们写的“告白”字字血泪：“连年水旱，绝少收成，卖儿则无人承受，贻妇则有户皆穷。饥肠辘辘，众口嗷嗷。菜草已难于采撷，泥土不能供滋养。肩炭一挑，终日不遇买主，沿途乞食，到处辄少炊烟。前途茫茫，恐尽人皆饿殍。况复地方大富，方据粮以居奇……言之戚矣！故特约集垂绝之贫民，为吃大户之组织。凡可果腹，即可请求，其他衣物，不准夹带，俾有别于土匪，庶延续乎残生。谨此告白，同人垂鉴。”（见1934年5月18日重庆《济川公报》）尽管饥民实属无奈去“吃大户”，威远县政府仍诬为“匪类”，加以拿办。”

看到这里，龙飞心中狂跳。永陵幻境里，饥民的带头老人所念的“乞命”书，内容竟与这份兴文县饥民的“告白书”的开头一摸一样！不用想，也可以知道两者间有着莫大的联系。不过兴文是宜宾的，距离蓉城还有几百公里，永陵怎么会出现那里的幻境呢？龙飞没再多想，又继续看了起来。

“更令国人震惊的，是四川频频传来惨绝人寰、饥民吃人肉的可怕消息。1936年5月4日《天津日报》载《成都通讯》说：“今年树皮吃尽，草根也吃完，就想到死人的身上，听说死尸的肉每斤卖五百文，活人肉每斤卖一千二百文。‘省赈会’特派员王匡础到六口场视察，在一肖姓的屋里发现女饥民张彭氏、何张氏等围食死尸。通江麻柳坪有一妇女杨张氏因生活艰难，携其六七岁及九岁的两个女儿向他处逃荒。不料走不远时该妇倒毙道旁，二女饥极，就在她娘身上啮面部及身上的肉充饥。”饿极小儿啃食母亲尸肉的残酷情景，令人咋舌。

万源县饥民吃死人肉已是见惯不惊，更可怕的是杀及活人及小孩充饥的事。1936年4月10日《重庆快报》载《邻水通讯》说：“近有桐木洞贫妇邱氏因迫于饥饿，将其3岁小女杀而食之，以延旦夕之命。”同一天的《赈务旬刊》载：“涪陵饥民、丰都饥民，烹子充饥，杀食胞弟。苍溪饥民，阆中饥民惨食子女，烧食小孩。”

因饥荒吃人的案子频发，官府也无可奈何。《新民报》上的一篇《巴中通讯》记载了另一惨闻：“巴中县第一区贫农曾明国夫妇煮吃人肉充饥，经县府于2月15日抓获审讯，据曾明国及妻刘氏同供：金宝寨人，年50岁，有小子女各一，佃张姓山地耕种。去年大旱，半年不雨，野无青草，饿殍在途，我家只得沿门求吃，不得一饱，延至腊月十二日，饥寒交迫，奄奄待毙，因见路边饥毙乞丐中，有白姓二小孩，想前人有荒年吃人之说，是夜取回屋，去其肠胃头骨，煮肉作食，藉以充饥肠。不数日，饥毙一张姓小孩，复行取回，如法煮吃，嗣将年终，窃见赖姓埋有已毙之小女孩，我就先后刨回，仍如法炮制，收贮两桶，存作过年度岁之需，忽被团正查出，说我吃的活小孩，解送我来案。我实固生计断绝，没有办法，所以偷吃死尸，请调查施恩等语。县府以其饥寒所迫，亦甚怜悯，惟前后煮吃四小孩，究系乘其将毙而食之，抑或盗取死尸煮吃，候派员查勘真实后再行核办。”李石锋先生有幸保存下这张报纸剪报，报上有张照片：头缠布帕身著破褂赤脚的曾明国，满脸茫然愚昧可怜状，两提桶内装着储备度荒的人肉，地上摆着三个人头……这篇题为《曾明国饥饿吃人图》的剪报后刊于《龙门阵》1982年6期。”

三个人头！

龙飞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武候祠外古井里那三个血淋淋的头骨来。不过那个中年乡农吃的是自己的孩子，比这个因饥饿而吃人曾明国更加凶恶残暴。他又仔细看了几篇文章，报导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讲述1936年到1937年上半年四川这场旷日持久的饥荒的，其中人吃人的惨剧一幕比一幕血腥、残暴，看得龙飞心里发紧。

毫无疑问，武候祠和永陵的幻境，都和1936年的饥荒有联系。可是，韩心儿，一个漂亮的花旦，后来又惨遭毁容，她和这场饥荒又会有什么联系？

脑袋又痛起来了，龙飞使劲狠掐了几下，看看表，居然快12点了。他想了想，拨通了郎樵的电话。电话那头，郎樵居然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龙飞才知道，郎樵居然就在蓉城师大，而且带了几个队员，还有个道士，正在挖掘韩心儿的尸体，准备做法事！龙飞大怒，狠狠地把电话掐断，冲出网吧找了家面馆坐下，郎樵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看了一样，又狠狠地掐掉，随便关了机。然后喊了碗红烧牛肉面，气鼓鼓地吃了起来。

一碗面条下肚，龙飞心情稍稍好了点，他又打开手机，拨通了郎樵的电话。郎樵连声道歉，说是怕他太累，而且警队私下和这个道士有长期合作云云。龙飞冷笑两声，不再说话。回到房间，他翻开书算了很久，午后是吉时，利安葬、动土；又看看外面，太阳正在天空火辣辣地吐着烈焰，看来韩心儿的事情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想到郎樵那副支支吾吾的嘴脸，他就觉得可恨——改天一定要收拾收拾这小子。

不过，谁叫自己的法力这么不稳定呢？龙飞苦笑着，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不多久，窗外一道亮光闪过，随即一声闷雷震得窗户哗哗作响，龙飞惊得猛地坐了起来。

窗外黑云滚滚，风吹得呜呜响，道道闪电如同天神的利刃，在人间大地肆意挥割。龙飞呆呆地看着风云变幻的天气，突然想起郎樵他们这时应该正在挖掘韩心儿的尸体，顿时大惊失色，立刻跳下床，夺门狂奔而出。

狂风夹着稀稀落落的雨点吹打在龙飞身上，全身的衣衫向吹涨了的气球一样，让他的身体直随着风向飘。龙飞心急如焚，却只能一步步艰难地向旧操场那里走去。好容易走到旧操场，他全身也不知沾了多少尘土泥浆。

操场里的礼台上，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人，都身着便服，看不出是什么人；此刻他们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人群的里面，根本没人注意到龙飞。龙飞一边叫郎樵的名字，一边跳上礼台，这时才有人注意到他，低低地向里面叫了声，片刻，郎樵满身泥土地从人群里跳了出来。还没等郎樵开口，龙飞已经焦急地走到他的面前，边分开人群边问：“情况怎么样？”

郎樵见龙飞神情严肃，于是简明地说道：“刚才已经挖到棺木了，再有十来分钟就可以出土。大师说刚才天气变化很奇怪，按理不该这样，但他说有准备，可以应付。现在我们正加紧办。”

龙飞微微松了口气，但扔不敢松懈，他快步走到了人群里面去。里面已经挖了个方形的大坑，分了两层，上面一层大约1。5米高，比较宽阔，下面一层约莫3米长、2米宽、2米深。坑里站了三个人，两个拿着铲子正在挖一具露出大半截浅黑色破朽木棺旁的泥土，一个人双手背立，很镇定地不时指点着挖坑的人，看样子就是那个道士了，龙飞不由得仔细看了几眼。

这人不到四十岁，一米七左右，模样清瘦，蓄着淡淡的胡须，穿着灰色便服，也没有留长头发，咋一看和普通人并没有两样。道士见龙飞在看他，也向龙飞微微一笑，眼神平和从容。龙飞终于放心了——看来这个道士的道行很高，应该可以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于是也向道士微微一笑。

风刮得越来越紧，但仍然没有下雨的迹象，天上黑云滚滚，云气飞快地在天上流动，四周黑得如同平常晚上八九点的天气。围观的人都不说话，气氛非常沉重，只得见呜呜的风声和叮当的挖土声。终于，坑底传来声惊喜的喊叫：“好了！”坑外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向坑底看去，只见一具外表有些破朽的黑色棺木完整地露了出来。道士一挥手，上面两个人便扔下两条很粗的绳索，挖坑的民工把绳索将棺木两角绑好，分成四条绳索，然后爬出坑来。道士围着棺木检查了一下，也上了坑。八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两人，拉着四根绳子，崩直，道士又挥了下手，喊道：

“用力！”

“嗨哟——”八个人一起用力，四条绳索立刻向上移了几寸，道士又喊到：

“用力！”

绳子又往上移了些距离，龙飞看见棺木已经离开了土坑，缓缓向上移动。突然，一道闪电劈下，将黑沉沉的天空照得雪亮，紧接着一声惊雷当空炸响，居然吓得几个人的手都发抖，绳子一下松了，棺木立刻向绳子松掉的方向倾斜下去。龙飞暗叫不好，正想冲过去抓住绳子，道士已经抢上去抓住了绳子，交到拉绳子的人手上。道士脸色严峻，看看黑漆漆如同夜晚的天空，猛地喝道：

“用力！”

四条绳索又重新绷紧，呼啸的风声和黑漆漆的云气让空气异常沉重，所有的人都绷着脸，奋力抓扯绳索，棺木很快到了坑口。这个棺木看来材质还不错，在地下埋藏了70来年，只是外面破损了些，色彩有些斑驳，不大看得出原来的颜色。道士手一挥，刚要大喝“用力！”，天空又是一记更加强烈的闪电，直照得整个大地一片惨白，紧接着一声沉重的闷雷，惊天动地的巨响立刻把道士的喊声淹没了。众人又是一惊，几条绳索又一松，棺木立刻向下一沉，拉着绳索的人才惊觉过来，道士顾不得矜持，冲上去大声叫喊，众人奋力一拉，棺木居然一下被猛拉出坑口，众人手忙脚乱地扶助棺木，刚把它放到地下，“哗啦啦——”密集的雨点顷刻间将大地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咚咚咚——”嘈杂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击声。几个耳朵灵便的人很快发现，这阵拍击声居然是从那具棺木里传来的，立刻都变了脸色。

“咚咚咚——”又是一阵拍击声，这时所有的人都听清楚了，大家静了下来，惊恐地盯住棺木；几个便衣警察还好点，请来的民工有的已经吓来直哆嗦。道士向着棺木走了一步，头也不回，沉声叫道

“法器！”

人群中一个人赶紧奔向墙角，那里放着一个竹笼和两个包。那人飞快地抓起两个包，狂奔到道士身边，将包都打开来，先递过件道袍和道冠。道士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道袍，说道：“宝镜，符！”那人这才手忙脚乱地从另一个包里摸出两个红布包，递给道士。道士先打开比较沉的那个包，摸出一柄古朴的青铜宝镜，小心地配在身后，又打开另一个红布包，掏出一大叠黄纸和一个铜铃。

“当当当——”铜铃在道士的手里发出阵阵脆响，棺木的拍击声立刻停了下来。他围着棺木不停地交换脚步、变动身形，铜铃在左手掌心晃动，右手将黄纸一张张地洒向天空。狂风很快将这些纸吹落，陷在泥泞的地上，倒是清脆的铃声在风雨声中仍然非常响亮。众人都缩头缩脑地围着看道士做法，但不自觉地都离棺木远了些。

道士将手中的黄纸撒完，铜铃一收，嘴里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不过谁也听不清究竟唱的什么内容。片刻，他停了下来，双腿微屈，右掌往棺木上一推，棺盖“轰——”地向外移开了半米多，露出里面的东西来。暴雨骤然小了下来，眼前豁然明朗起来，靠得比较近得几个人，如龙飞郎樵等，探头往棺材里一看，都发出了异常惊讶的叫声：

“咦——？！”

黑漆漆的棺材内，居然躺着一个身着红色烫金滚边绣袍的少女，如云秀发上贴着亮晶晶的银饰，脸庞白皙红嫩，眼含哀怨，樱唇微启，仿佛刚从生离死别的梦中醒来一般。这正是舞台上化着戏装的韩心儿的模样！

此刻，韩心儿轻轻从棺材里直起身来，身躯似乎娇弱无力，红袖中露出只白嫩的手臂，扶住棺材板，满脸痴迷，眼睛迷惘地向身边目瞪口呆的众人扫了一边，随即失望地将眼光移向了远处，红润的嘴唇微微一张，叹道：

“怎么会这样？”

虽然明知面前的绝色少女非妖即鬼，但在场的人都被韩心儿的美艳给惊呆了。韩心儿并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一眼，依旧呆呆地望着远方，美丽的轮廓在细雨中是如此的凄迷，看得所有的人都黯然心碎，甚至涌出不顾一切要哄她开心哄她微笑的想法来。一时间，所有的人似乎都停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个破旧的操场里停滞了一般。

“当当当——”是道士掌心的铜铃声！龙飞猛然清醒过来，向道士望去，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骇。道士此时是又惊又悔，他本来法术高强、经验丰富，但听了郎樵的介绍后，以为是件很简单的差事——只需要挖出尸体做场法事超度下亡灵就算完了，哪知道现在这个鬼魂竟然大白天都可以现身。可他除了宝镜和一些符咒外，其他的大法器如七星剑等都没有带，而他恰好擅长法器符咒而不擅内丹术，这叫他如何不着急？龙飞也是迷惑不解——昨晚自己分明已经用地火霹雳将韩心儿的魂魄逼进了她的真身，但为什么现在她的魂魄又可以幻化成形、并且是在大白天？

风很大，吹得韩心儿精心修饰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冰凉的雨丝将她身上的红色绣袍淋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更衬托出她妙曼的曲线。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收缩，好像受不了漫天的细雨。在场的人，除了道士和龙飞还清醒外，其他的人都看得如痴如醉，仿佛身在梦中。道士暗叹口气，又继续摇铃。“当当当——”，清脆的铃声在雨中传得很远，郎樵猛地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韩心儿，随即狠狠地拍了下脑袋，走到道士身后，心有余悸地看着周围其他仍然如在梦中的人。

韩心儿缓缓从棺材里站起来，向四周望了望，其余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随着她偏过头去。她双手扶住棺材板，临风矗立，仿佛公主在花园凭栏远眺一般，望着围墙那端，神色凄迷，口中轻轻唱道：

“梨园春色二十年，寂寞枝头只独看。

戏蝶犹怜花间舞，梧桐夜雨泪痕干。”

唱完后，韩心儿竟然痴痴地流下泪来，围观的众人一阵心酸，几个心智脆弱的也跟着抽泣起来。道士眼看局面快控制不住了，没奈何，也只好掏出张符，右手食指中指捏成剑诀，沾住黄符在身前连晃三下，脚下连踏三步，口中念道：“驱邪禁制，疾！”

只见黄符在雨中象一道电光一样迅疾无比地奔向韩心儿，韩心儿倦懒凄迷的眼睛望它一瞟，白嫩的手轻轻一挥，将面前的水卷成一道水箭，击中黄符。黄符立刻停在空中，象炸弹爆炸一样迅速发出一圈黄光，足足有一个浴盆那么大。道士敏捷地一掌击向这片黄光，大喝道：

“疾！”

黄光骤然变亮，迅猛地向前面的韩心儿奔去，但红光一闪，韩心儿居然就在众人眼前消失了，黄光击在地上，腾地激起一片白烟。原本失魂落魄的一群人突然失去了观赏的目标，有的清醒过来，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旧操场里道士在棺材面前做法的诡异景象，但更多的人仍然没有回过神来，不停地张望，寻找这个突然失去的美人。一时间，礼台上的人东奔西跑、人生嘈杂，弄得忙乱不堪。

道士却并不慌忙，刚才那道符，不过是他试探而已，只使出了三成功力。他高声叫道：“大家在原地不动！”郎樵也把自己得手下喝住，慢慢地所有的人才安静下来，尽都惊惶地左右张望，生怕韩心儿会从自己身边冒出来。道士左手取下青铜宝镜，运力往空中一照，一道白光立刻从镜中射出。道士在台上照了一圈，很快发现墙角处有团红色的物体，他冷哼一声，又取出张符，连踏七步，大喝道：“灭鬼炼幽，破！”

黄符激射过去，狠狠地击中了那团红色的物体，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道黄色的光芒暴涨，如同一个光球一样，球中传来一声少女的哀叫。道士一喜，快步向墙角走去，却听到身边的铜铃响起了急促的“叮当”声，身后龙飞又惊呼声：“小心背后！”他来不及回头，身体急剧往旁边一闪，同时左手将青铜镜往身后一照。

“嗖——”道士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异常气流奔到他身后，触到青铜镜后又飞快地躲开了。他偷眼往墙角看去，发现那团红色物体不过是只红色的鞋子，原来是韩心儿做的鬼；他又转过身去，龙飞正和一团模糊的红雾激烈地厮打着，于是举起青铜镜，白茫茫的光柱射向这团红雾，红雾开始咝咝地冒红烟，等红颜散去，现出一个穿着白色条纹病服的女子，身材婀娜，长发飘飘，但脸部却是赤红色一片，连五官都分辨不出来，看得令人心悸——这正是韩心儿毁容后的模样。

道士冷笑道：“妖孽，终于现形了！”手一晃，摸出一瓶水，向韩心儿泼去。韩心儿陡然被青铜镜照出原形，心神难免激荡，加上道士泼出的净水分布的范围极广，于是身上多处被泼中。净水沾上韩心儿，立刻腾起白烟，她禁不住惨叫起来。道士又是一张道符飞向韩心儿，大叫一声：“定！”韩心儿再也动弹不得，只能定在礼台上狠狠地看着道士。

众人都松了口气，但这时韩心儿这张脸显然让他们无法再看，于是都散得远远的看道士做法。龙飞对道士也是佩服不已，饶有兴趣地靠近他。

道士将青铜镜用红布包好，又摸出一叠黄纸，左手持铜铃，右手撒黄纸，围着韩心儿转了一圈，嘴里一直念着什么符咒。天依然很黑，好像傍晚的天气一样，但风雨都小了很多，抛出去的黄纸倒有一大半都落在韩心儿的身边。众人在雨中已经淋得精湿，都有些发冷，只盼着道士赶紧做完法事走人。但道士并不着急，绕了一圈后，又唱起了符咒，还配合古怪的步子。好容易弄了半天，他向助手示意，助手赶紧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装满米的碗，然后又打开墙角的竹笼，里面居然是只红冠子的大公鸡。

龙飞看的心急，生怕又有变故，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在旁边暗自戒备。道士拿起米碗，围着韩心儿洒了一圈，还往身上洒了几把，然后把米碗放好，又向助手一挥手。助手赶紧递过公鸡，又摸出把折叠刀。道士熟练滴将公鸡的头压在翅膀中间，打开折叠刀，助手在他面前放好一个空碗，他提起手，刀向公鸡的脖子抹去。

一道白亮的闪电照亮了半边天，道士一惊，“轰——”又是声炸雷，比刚才的雷声更大。顿时狂风大作，瓢泼大雨瞬间下了下来，天黑得如同黑夜，眼前的视线立刻模糊起来。道士习惯性地一闭眼，突然感觉手一松，公鸡居然乘机挣脱了，扑扑扑地向韩心儿飞去。

道士心中大叫不好，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向公鸡扑去，白茫茫的雨中却触到了一个绵软而冰凉的身体，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到的却是韩心儿那张恐怖的脸。

“你们为什么都不肯放过我？”

声音珠圆玉润凄婉缠绵，但此刻在道士的耳中，却无异于勾魂音一样。他后悔得要死，要是青铜镜还配在身上，韩心儿哪里能近得了身？又或者刚才自己省掉若干毫无意义只是为了增添神秘气氛的仪式，韩心儿早就被超度了。绝望中，他从怀里摸出一张不知道什么用的符，虽然明知来不及完成催动符咒的动作，还是顺手向韩心儿砸去。手还没碰到韩心儿的身体，他就觉得两个肩头一痛，似乎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紧接着肩头异常的阴冷，冷得毫无知觉，这股阴冷麻痹的感觉迅速向头部和心脏传去，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晕过去了。

“想不到会命丧于此！”道士还来得及发出这样悲凉的感慨。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传说中那个可怕的故事——为什么原本是吉日良辰竟会突然间风雨大作，为什么韩心儿被符咒定住后还能突然解困，看来都是因为那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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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传 说

“砰——”韩心儿的身体突然飞了出去，道士肩头一松，软软地就要倒在地上，却被人扶住了。那人将手掌握住道士的掌心，两股暖流顺着手臂传了上去，道士体内的阴寒之气弱了些，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站在面前的正是龙飞。

“道长你没事吧？”龙飞关切地问道，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的韩心儿。刚才突然响起的惊雷，把他也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是突如其来的暴雨，他本能滴眯了下眼，就看见韩心儿双手插进了道士的肩膀，于是冲过去就是一掌，慌乱间都不知道使的是哪种法诀，居然也将韩心儿劈了出去。

韩心儿冷冷地站在对面，手一挥，面前的雨点居然改变了下坠的方向，斜斜地向龙飞和道士飞来。龙飞不敢硬接，抱着道士就地一滚，险险地避开攻来的雨点，等他爬起来时，两人身上满是泥浆，说不出的狼狈。虽然同行的警察民工有十多个，但此刻大雨浇得人乱成一片，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帮上他们，连道士的助手都不知跑到那里去了。龙飞扶着受伤的道士，说不出的孤独。眼见韩心儿手又一挥，他下意识地抱着道士又是一滚，耳边却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

“砰——”

韩心儿的身体一震，停住了攻击。郎樵高大的身子闪到两人的面前，右手持枪，对准韩心儿，大声叫道：“大家不要慌，小刘、小王，赶快疏散工人，其余的人退到这边来，持枪警戒！”

原本混乱的场面马上得到了控制，两个警员很快将民工疏散到操场外，其余两个退到郎樵身边，也拔出枪来对准韩心儿，不过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也难怪，刚才郎樵那枪分明打在韩心儿的胸口，但她只微微晃了一下就跟没事似的。眼见韩心儿手又要动，郎樵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子弹击中韩心儿的肩膀，她的身体一震，又停了下来。

“龙飞扶着大师快退，小张小李保护，我断后，快撤！”郎樵冷静地说道。

“不，不行！”

众人都愕然，因为说这话的不是龙飞，而是身受重伤的道士。

道士挣扎了一下，勉强站了起来，但精神委顿，两个肩头的衣服被血迹沾满，又被暴雨冲刷，整个衣服都是血迹，混着泥浆，显得异常狼狈。他阴郁地看着韩心儿，说：“今天必须把它收掉。现在它的魂魄附在肉身上，居然能在白天活动，已经不是鬼，而是妖了。如果今天放过了它，万一它到处乱跑，以后再想找到它就难了。”

“可是，大师你现在。。。”郎樵忍不住回头看了道士一眼。韩心儿突然一晃，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道士扑来，两个刑警大惊，“砰砰”两枪击去，但都落了空。郎樵来不及回头，凭着感觉对着韩心儿可能扑来的线路连击两枪，居然有一枪命中。韩心儿的身体在空中一顿，龙飞已经抢上前去，五指平伸，无名指暗扣月君诀，对准韩心儿就是一击。一道黯淡的白光闪过，韩心儿微微一晃，居然毫发无伤，她对着龙飞突然张嘴一呼，一股腥秽恶臭的黑气喷了出来。龙飞没想到自己的月君诀居然毫无效果，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匆忙向旁边闪去，但还是被黑气喷到了脸上，立刻恶心难受得几乎晕倒。

郎樵又是一枪，准确地击中韩心儿，让她暂时停了下来。乘着短暂的间隙，他两步跨到龙飞身边，拖住龙飞就要往回退，突然觉得有股异常的气流从前方向自己身上冲来，眼前立刻晃过韩心儿长长的指甲。他毫不犹豫，手枪连连扳动，六－四手枪里剩余的四发子弹全都射进了韩心儿的身上。韩心儿在如此近的距离连受四枪，身体不由得退了几步，差点跌倒在地上。郎樵这时已经退回到道士身边，看到韩心儿又站了起来，正想命令两个警员开枪，却见三道黄符在白茫茫的雨中划过三条水线，狠狠地击在韩心儿的身上，韩心儿立刻无法动弹，象具木偶一样呆在雨中。郎樵大喜，却看见道士一软，一头栽到在泥水中。他大吃一惊，赶紧扶起道士，道士已是满脸黑气，全身冰凉。

龙飞这时也挣扎着爬了起来，使劲晃了晃脑袋，觉得清醒了很多，也摇摇晃晃地走到道士和郎樵身边。道士全身哆嗦，费尽力气指着龙飞说道：“日君诀，伏鬼；乾坤无极，封印。”

龙飞听得汗颜，他刚才见天空一直黑乎乎的，居然忘了其实现在正是大白天的下午，糊里糊涂地用了晚上才适合用的月君诀，难怪击中韩心儿几乎没有任何效力。但乾坤无极该怎么用来封印呢？他想破脑袋都猜不出来，但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韩心儿的身体被淋得精湿，头发也分成几缕，紧紧贴在脸上，如果不看她的脸，绝对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龙飞暗叹一声，五指平伸，食指暗扣日君诀，脚步向前晃动，正要向她击去，却发现她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泪光闪动。他心中一软，再也击不下去。

道士在身后急道：“它是个非常危险的妖物，千万不能手软！”龙飞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他长叹一声，日君诀击向韩心儿。

“砰——”地一声响，龙飞击中韩心儿身体的手指发出一圈耀眼的红光，瞬间扩大成一个红色的光球，将韩心儿罩在里面。红光遮住韩心儿的一霎那，龙飞看见她的眼睛流下了一滴眼泪，但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掉了。

究竟是什么，让她迷恋于尘世，而甘愿放弃轮回的机会？红色的光球完全将韩心儿淹没，但很快在球壁上闪过一幕幕图像，仿佛放电影一样，都是韩心儿的模样。

从她面目破碎身着病服，到穿着大红烫金滚边戏袍，梳着条大辫子练功，挽着两个发髻的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再到身在襁褓中的婴儿。。。时间似乎极长，但又好像很短，韩心儿一生的若干片断就在光球中瞬间闪过。光球突然向内收缩，立刻消失不见了，地上现出一具枯朽的骷髅。

暴雨骤然停歇，黑沉沉的天空立刻变亮，火辣辣的太阳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操场里的人看着这具骷髅，回想刚才暴雨中的搏斗，恍然如梦。

龙飞尴尬地看了眼道士，咳嗽一声，问道：“道长，这个，该怎么使用乾坤无极封印呢？”道士本来完全松懈下来，都快要昏迷过去，此刻听了龙飞的话，立刻把眼睛睁得滚圆，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龙飞半天，才说道：“这个，嗯，乾坤无极嘛，只需要将精气神集中于所需封印的事物，然后依法施展，自然就把这个事物封印好了。”

郎樵和另外两个警员听了都偷偷笑个不停，龙飞只觉得满头满脸的汗水一下就冒出来了，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给窘出来的。他垂着头，扬起右掌，从左下脚斜斜向右上削出。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地下的骷髅居然凭空消失，看得郎樵他们目瞪口呆。

道士也是万分惊讶。早晨来的时候，他就听郎樵提起过龙飞，对这个能纯凭法力就可以破开异度空间但又经常连最低级的法术都无法娴熟控制的人印象深刻。最早龙飞的举动确实没有点学道的样子，但最后他所用的日君诀和乾坤无极法力之强，着实让他吃惊。

好半天道士才回过神来，摸出两道符烧掉，将灰烬放进净水里，嘴唇微动，念了几下咒语，然后将符水喝了一大半。他脸上的黑气立刻淡了许多，但仍然全身冰冷、手足无力，尤其可怖的是肩头那两道抓伤，伤口处呈深黑色，沿伤痕处肿了好大一块，而且闻起来有股令人作呕的腥秽之气。

道士将剩余的符水涂抹在伤口处，“嗤嗤——”两道白烟在他肩膀上腾起，好像双氧水一样，道士紧咬牙关，似乎很痛苦。白烟散后，他肩头的肿块消了很多，但仍然没有根本好转。“肩头先是中了鬼物的阴气，然后又被它的尸毒感染了，看来没个一两个月是好不了了。”道士边穿衣服边苦笑道：“如果带了七星剑来，哪里会如此凶险？又或者定住那鬼物后即刻做法超度，也不会有后面的变化！唉，道法日益衰颓，正是由于它愈来愈重形式，而忽略了它的本质！作茧自缚，作茧自缚！”说罢连叹数声。

龙飞心中默然，只好安慰道：“道长道法高强，今天虽然小有闪失，但完全是因为天气突然变化所引起的——只是今天辰时原本是利于安葬、动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天，以至这个鬼物居然妖力大增，闹出来如此多的波折？”

道士立刻变了颜色，喃喃自语道：“变天？变天？”他沉吟良久，看着龙飞说道：“这位小师父才真正称得上法力高强！刚才我被鬼物所伤时，你所劈的那一掌并没有用任何法术，但附在上面的意念力之强，居然将鬼物一下就劈开了，换个法力弱的，我恐怕两个手臂都会被废掉了。最后你所使的乾坤无极，改正手直劈为反手斜削，原本不合规矩，但法力之强大，为我所仅见。可是，恕我直言，你好像，这个，好像。。。”

龙飞脸一红，他当然知道道士要说什么，于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并非学道之人，也没有经过系统的法术训练，所以道法是看得多，用得少，而且非常不稳定，经常是要到紧急关头，法术才能有效，真是伤透了脑筋。”

道士恍然大悟，微笑着说：“原来如此。可惜我文化不高，虽然懂些法术皮毛，但也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且我看小师父的法术，更偏重内丹之术，而我所学的都是符箓之术，两者相差甚远，不然也可以和你探讨一下。不过内丹一道，不重形式，重在合精气神合而为一，所以就算没有明师指点，但只要诚心修练，依然可以得道。”

龙飞听得佩服不已，道士又说道：“早晨郎队长说了下这两天邪地的事情，我本想等这里的事情了后，也去看看，但现在看来短时间内不行了。不过今天的变故，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说到这里，道士脸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似乎想到的事情异常恐怖，他看了看郎樵，郎樵会意，吩咐两个警员去找撤出操场的队员和民工把坑填上，然后与龙飞扶着道士，叫上道士的助手一起上了车。

汽车往城西道士家里开去。太阳依然毒辣，龙飞和郎樵在车上满头大汗，因为道士仍然全身发冷，车上不敢开空调。

道士缓了口气，又开始了他的故事：“我三岁开始拜师学道，师父在世时，曾说起过巴蜀虽是天府之国，锦衣足食，水旱从人，但历史上也有过几次惨绝人寰的天灾人祸，其状况之惨烈，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而据道法界传言，每次灾祸发生时，都会出现很邪异的幻象，有人说是五处，也有说四处、三处的。这些幻象据说都很血腥、残暴、诡异，更可怕的是，不论用什么法术，都只能暂时消除这些幻象，隔段时间后，这些幻象又会重新出现，直到灾祸发生、结束，这些幻象才会消失——就好像历代变乱前都会有异象预兆天下大乱一样。但真实情况究竟怎么样，却很少人知道；我师父当时说得很隐讳，后来也没再提过。但我有次拜会道友，他偶然也说起过这事，据说是川军出川抗战前蓉城就出现过一次幻象。当时四川道法界曾联手想破除这个幻象，最后不了了之，据传那次斗法中，参与其中的精英损失大半，弄得道法界元气大伤，后来再也没人提起过这事。今天突然冒出的狂风暴雨，再加上韩心儿突然间妖力大增，居然破解了禁制，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邪地幻象又出现了。近年来灾祸频繁，天气异常，看来是又有一场劫难啊。。。”

龙飞和郎樵直听得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平常的失踪案居然牵出了这么复杂的历史沉案。龙飞想了想，问道：“那道长知不知道，这几处邪地或异象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我师父当年是无意中说的，后来绝口不提此事；那个道友也是听他的长辈所讲，也不很了解这件事情。但今天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估计师父应该很了解这件事情，但因为某种原因才一直不肯讲这件事情。所以其中的内情，想来一定非常可怕！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再追查这件事，我会尽快联系一些道友，讨论下该怎么办。”

龙飞听得暗自心惊，如果当年真是全省的道法精英联手都还遭受了惨重损失得话，那当年的状况一定异常的惨烈。下一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弃追查吗？车内一时无语，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把道士和助手送到家后，郎樵居然笑眯眯地问龙飞：“刚才大师的话你怎么看？”龙飞苦笑道：“还能有什么想法？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那些电影里才有的拯救天下的重任也落不到我头上——不过阿星是一定要寻找的，怎么说也是同道，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失踪不闻不问！”

郎樵赞道：“说得好！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立刻又高大了许多。大师说的只不过是个传说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哼！灾祸灾祸，从来都是天灾人祸，中国自古以来的灾祸难道就少了？总不成每次出事前都有什么所谓的预兆不成？”说道这里，他的语气随即转缓，拍着龙飞的肩头笑道：“不过现在的情况看来确实很凶险，不要你继续参加呢，你肯定心有不甘，这样吧，你这几天帮我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龙飞疑惑地看着郎樵一脸的烂笑，狐疑地嘀咕道：“哼，什么大事？分明就是难缠的事，不然你也不会笑道这么贼！”

郎樵大笑道：“绝对是好事！告诉你，阿星的姐姐要来蓉城了！”

龙飞吃惊地问：“她的姐姐？阿星的身份调查清楚了？”

郎樵神秘地笑道：“这个，暂时保密！她晚上八点的飞机，估计10点到。你先在宾馆休息下，顺便看看韩心儿的资料，还有，把你说的1936年四川大灾荒的纲要理一下，明天我再叫人查。这几天那个连环杀人案件上面催得紧，阿星姐姐那边，有空的话你就帮我照顾下。”

龙飞猛然醒悟，叫道：“怪不得你笑得这么贼，原来是怕受害人家属找你麻烦，所以叫我做挡箭牌啊！”

郎樵尴尬地说：“案子紧，实在没时间！据说这个余子悦可是一大美女，你小子这几天就好好养养眼吧！”

“余子悦？阿星的真名是？”

“余子星——这名字是不是有点怪？所以她平时都喜欢别人叫她阿星，她姐姐的小名叫鱼儿。”不多时，郎樵已经把车开到了皇冠假日酒店，龙飞疑惑地看着金壁辉煌的酒店，问道：“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鱼儿的房间就在这里。”

龙飞异常吃惊，这个酒店的奢华和昂贵他早有耳闻，但从来都没机会进去过，而现在这个余子悦竟然住这么豪华的酒店，怎么不叫他吃惊？

“你们做了什么亏心事，让她住这里？”

“我们？切——这个酒店住一天就相当于我十天的工资！是这条鱼儿叫我们代定的——这家伙，一开口就说要定最好的酒店，靠！有钱就了不起啊？”郎樵愤愤地说道，显然是受了刺激。

龙飞无语，跟在郎樵身后缩头缩脑地近了酒店。在全身珠光宝气各色人等和满殿金光灿灿的装饰里，他觉得全身都不自在。郎樵直接到前台拿了房卡，两人上了十八层的房间，里面精美的用具和奢华的摆设让龙飞直咂嘴。

郎樵扔给他一个纸袋，说：“资料都在里面，我有事情先走了，接到鱼儿后我们一起过来。冰箱里有吃的，不喜欢就叫餐厅送餐——你签单就行，不过得填余子悦的名字。不用不好意思，别饿着自己了。”

郎樵说完就走了，龙飞小心地坐在沙发上，软软的，很舒服。他喝了口水，疲倦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脑袋里乱糟糟的根本安静不下来，于是又睁开了眼睛。豪华的房间仍然让他很不自在，但更让他对这个余子悦充满了好奇——一个只住五星级酒店的年轻女人，据说还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而她的妹妹却住公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但是，郎樵昨天不是还在说，阿星的背景资料最快也得今天才能出来吗？怎么她的姐姐今天晚上就能过来了？是警察办案效率神速，还是另有隐情？站在十八层的高楼上，龙飞望着窗外血红的余晖，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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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绝 色 倾 城

“韩心儿，原名韩淑敏，民国五年生，籍贯不祥，三岁入蓉城陶沁园学艺，后师从巴蜀剧社名旦陈蕙兰。民国二十一年首次登台，饰《芙奴传》陶芙奴一角，轰动四方，时省府财政厅厅长李文定先生叹其功力，赠艺名心儿，遂以韩心儿之名登台献艺。。。

民国二十三年，韩心儿首次出演《彩楼记》，饰刘月娥一角，再获成功，其实力为人称道。或有流言，谓其显露头角，皆因某官绅力挺之故，至《彩楼记》一出，流言自破。至此韩心儿崭露头角，与杜玉亭、蒋婉凌并称川剧三大新花旦。

民国二十五年，蜀中饥馑，饿莩遍地，各界人士争相募集善款。文艺界先后三次赈灾义演，韩心儿毅然请缨，赴各地演出十余场，鞍马劳顿，玉容消减，竟至于咳血，终筹集善款七千余元，可谓救民于水火。。。

民国二十六年春，饥馑更甚，时局动荡。。。三月二十五日，韩心儿赴陶沁园献艺，竟遭暴民围攻，言语多有不合，暴民竟用镪水覆其面。事发仓卒，韩心儿捂脸惨呼，虽经急速救治，无性命之忧，但玉容尽毁，几如罗刹之鬼。一代才人，竟如此陨落，令人叹息。”

龙飞看完最上面的资料，满是疑惑。这是查阅川剧艺术协会的资料而整理的，也算大致介绍了韩心儿的生平，但中间疏漏太多。尤其可疑的就是那个省府财政厅厅长李文定给韩心儿赠名以及暴民泼镪水这两件事。

一个年仅16岁的美貌少女，初次登台演出，便被当时的政府高官赠名，其后两年间名声大躁，18岁便被誉为三大新花旦之一，记录中那句“或有流言，谓其显露头角，皆因某官绅力挺之故，至《彩楼记》一出，流言自破”显然大有猫腻，可见韩心儿的迅速成名和这个财政厅长李文定大有干系。

而后，“言语多有不合，暴民竟用镪水覆其面”显然是不切实际的说法：难道暴民是一时暴怒，才临时找的镪水不成？——显然镪水是事先准备好的，哪里可能因为一时言语不合才想到用镪水泼她的脸呢？而且，当事的暴民显然对韩心儿是恨之入骨，所以才选择了毁掉韩心儿容貌的最恶毒的伤害方法，这甚至比杀了她还更狠毒！但暴民为何又要围攻一个性格高傲但又热心慈善事业的美丽戏子呢？

那么韩心儿被毁容后，命运又怎么样呢？龙飞继续往下翻看，但连着好多页资料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无非是讲韩心儿擅长什么曲目、如何有名等等的流水帐。很快翻了一半，一则有关韩心儿的花边消息引起了龙飞的注意：“。。。韩心儿自出道来，其桃色新闻绵绵不绝，然心儿玉质冰清，实无依傍之举。前与省府李公之流言传闻甚嚣，近日终有结局。自心儿弱冠登台，孤芳自傲，落落不群，唯与李公过从甚密，故坊间传言亦在情理之中。然心儿竟置流言不顾，与李公交往数年，情谊颇深，此举亦招致颇多谤言。

然近日《蜀报》独家披露，心儿与李公之流言纯属乌有。盖李公独子，自西洋留学载誉归蜀，锐意进取，颇多建树。自见心儿芙蓉之面，不能自持，然矜与其革新之名，故常假借其父之名，密会心儿，如此三年，终获芳心。金童玉女，令人何其羡慕。。。”

这是《蜀报》1936年初所报道的内容，省府李公应该就是前面所写的那个省府财政厅长李文定。看来韩心儿出道以来，虽然为人高傲，不喜交际应酬，但唯独和李文定交往很深，所以招来很多流言蜚语——而实际情况则是李文定的儿子看上了韩心儿，但碍于他留洋的身份，害怕接触一个戏子会影响他的革新的名声（或者是当时革新者泡梨园子弟并不是件光彩的事情？），所以才借他父亲和韩心儿的私交秘密交往，等感情稳定了，才公诸于众，并借此辟谣。

靠！这个不知道留了那里洋的李公子，怎么有这么多的花花肠子？龙飞不由得想起了民国著名人物蔡锷将军在北京八大胡同和小凤仙的绯闻——据说当时蔡锷是为麻痹袁世凯而故意这么做的，就像刘备当年种菜麻痹曹操一样。唉，英雄就是英雄，做什么事情都那么帅，都可以当作美谈——由此反推，这个李公子想来一定是个志大才疏的假洋鬼子。

龙飞又往下翻，多数都是垃圾信息，不太厚的资料很快就翻完了，只有一条资料还算有用，是讲韩心儿被毁容后的。原来韩心儿被毁容后，虽然抢救及时，性命是保住了，但面容却毁得厉害，根本无法恢复。一个绝色佳人陡然受此打击，清醒后就完全崩溃了，还没等出院就精神分裂，被转送到蓉城西郊的永乐祠——也就是当时的精神病院，后来改名为慈济医院，后来不知所终。根据郎樵所查的蓉城历史规划及建筑资料，慈济医院解放后改名为第五人民医院，正好就位于富力路上！后来医院搬迁，蓉城师大就借用慈济医院的旧址逐步发展起来，至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蓉城师大和慈济医院的关系了。

但有一点确实让龙飞费解，以韩心儿当时如日中天的名气，居然几乎找不到对韩心儿毁容后的详细报道，甚至连她进了慈济医院后是死是活都没有任何消息，难道当时的媒体对这么一个富于戏剧性的绝色佳人，真的就这么冷酷、势利？

合上资料，龙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韩心儿和其他两个邪地的联系似乎终于能串上了，那就是1936年的四川大灾荒。在灾荒最惨烈的时候，韩心儿热心参与了赈灾义演，但随后居然被暴民用镪水毁容报复。但是，被迫吃大户的流民，吃自己亲生孩子的父亲，以及赈灾的美丽戏子，这三者间又有什么联系呢？剩余的两个邪地，是不是也和这场大灾荒有联系呢？如果有，那么这五个邪地究竟要通过这些幻象传递什么信息呢？

或者说，是不是这五个邪地的幻象，真的预示着即将天下大乱？［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龙飞沉重地望着窗外璀璨的灯火，竟是如此的美丽。但炫目的外表下面究竟隐藏着多少的罪恶？他正默默地注视着脚下的一切，安静地享受着高高在上的孤独与寂寞，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那头传来郎樵郁闷的声音，说是深圳过来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推迟起飞，具体起飞时间要视天气状况而定。

龙飞一看表，居然九点多了。他打开冰箱，吃了点饼干充饥，肚子总算不响了，但仍然感觉空空的很不爽。打开电视，都是些无聊的肥皂剧或者消防队员抢救困在树枝上的小猫一类的新闻。他打了个哈欠，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轻风吹拂，带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是婉转清丽的唱腔。

“烟波茫茫传残更，花开花落今又春，几曾繁华几曾冷。。。。。”

朱红的窗帘缓缓拉开，灯光突然亮起，房间一片雪亮。

朱红色烫金牡丹刺绣长袍，丹凤眼、鹅蛋脸、头上贴满了银色头饰、粉白的脸颊涂着淡淡的胭脂，不是韩心儿，又会是谁？

哀怨的唱腔，哀怨的眼神，冷冷地将龙飞死死缠住，仿佛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顿时觉得透不过气来。龙飞拼命挣扎，但居然手脚都无法动弹，他惊骇之下，张大了嘴想大声叫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韩心儿美得不带一点点瑕疵的脸冷冷地凑近了他，长长的指甲向他的脖子掐来。。。

“啊——”

龙飞不知突然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一脚向韩心儿揣了出去，嘴里随即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大喊，仿佛地狱里的魔鬼一样。灯光消失了，韩心儿也不见了，电视仍然在闪烁着画面，是热心市民救助无意间在办公室楼顶安家的喜鹊妈妈的蓉城新闻。

难道是自己发梦颠？也就是俗话说的“鬼压床”？

龙飞站起身来，感觉身子有些轻飘飘的，于是到浴室洗了个脸，觉得舒服了些。回到房间里坐下，想起刚才的梦颠，仍然觉得心悸。可韩心儿明明已经超度了，怎么还会梦见她呢？难道是她绝色倾城的缘故？

龙飞苦笑着摇摇头，突然想到一事，禁不住心头一阵狂跳！

阿星表面的身份，不过是个来成都旅游的年轻女子，但为什么在短短一个月内，竟然就能查到五处邪地的准确位置？如果说武候祠第一次发现邪地的异象确实是偶然的话，她处理完后又怎么知道还会有其他的邪地呢？后来的四处地方她又是怎么查找出来的呢？

郎樵的推理是对的——阿星在韩心儿这件事情上留下的线索是富力路，而不是韩心儿、慈济医院或永乐祠，但韩心儿的鬼魂并没有出现在富力路，这正好说明阿星并不是主要靠实地探测，而是在相当程度上依靠了资料（究竟是什么资料还不得而知）来查找这五处邪地。

那阿星究竟是查的什么资料？

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即将到来的余子悦，真的是因为阿星的失踪而来的吗？

龙飞陷入了沉思。

“叮叮叮——”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还是郎樵的。他哈欠连天地告诉龙飞，说飞机还没有起飞的消息，叫龙飞先回家休息，明天一早再联系。

龙飞郁闷地出了皇冠假日酒店，重新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虽然快午夜，大街依然喧哗。回头看看灯火辉煌的大厦，他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实。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按郎樵所安排的，陪这个奢侈美丽的神秘女人，还是努力揭开心中的疑团？

午夜的微风轻轻吹来，龙飞狠狠地咬咬牙，呼了口气，挥手招呼了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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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无 畏

躁动的夜色异常的沉闷，龙飞站在西校场的门口时，身上已经沾满了黏乎乎的汗液。

想象中的校场，应该坦荡辽阔，正北方立着威严的点将台，后面有参天大树，场内不时有万马奔腾。但实际上，龙飞眼前的西校场，不过是个狭小破败坑洼不平的小操场而已，没有铁马金戈，没有旌旗如云，唯一能看出校场特征的就是那个仅存的点将台，但也早成了个堆着几块破石头的废土堆，完全不复当年的景象。倒是边上的一圈围墙是新的，齐刷刷的抹上了灰浆白粉，写着“××公司承建”等等字样。

看样子这里也是块待开发的地块，不知道什么原因给闲置下来了。

龙飞从身前的围墙豁口迈进了校场，墙边的野草很茂盛，撩拨着他裸露的皮肤，痒痒的很难受。操场中间是残留的青石板，但都碎裂得不成形状，稀稀落落的杂草也从缝隙里疯长，整个场内如同荒坟。

场地很小，龙飞仔细走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他又走上了点将台——登台的刹那，白天度化韩心儿的情景又冒了出来。台上的石板残破得更厉害，走在上面偶尔还会晃一下，感觉特不塌实。但是等龙飞走完点将台，依然没有丝毫异样。

好在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龙飞并不介意，在第二次排查前，居然还有兴致站在台上，向南远眺——虽然几十米外就是一栋栋高楼。

蓉城有限的战争历史中，几个校场并没有留下什么辉煌的记忆。即使是在抗日战争中，川军先后300多万出川浴血奋战，伤亡64万余人，唯一能和西校场联系的，不过是中国驻印缅远征军1944年征召四川青年远征军时曾在这里训练过几个月。而川军首次出川时的誓师大会，是在当时的少城公园（现在的人民公园）举行的。

“此行决心为国雪耻，为民族争光！

不成功，便成仁，失地不复，誓不回川！”

当年少城公园内，十余万大好青年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送行之人掌声雷动，声彻云霄，可惜这批人中，多数都再没能踏上故土。

但是，这样悲壮豪迈的场面并不属于西校场，正如它不属于眼下的社会一样。而川军抗战正好就在四川大灾荒之后，两者相距不过半年。究竟灾荒是抗战的前兆？还是川军用自己的烈血救赎了灾荒背后隐藏的罪恶？

龙飞收回思绪，肆意地把脚下的一块小石子踢到台下，看着它消失在杂草中，又继续开始排查。

两趟，三趟。。。龙飞汗出如浆，小小的场内一片死寂，依然没有丝毫的异样。会不会又是永陵别院那样的情况？龙飞又沿着围墙走了一遍，但依然看不出问题。

该死的鬼地方，究竟存在什么诡异的东西？

龙飞坐在台上，敞开衣服，努力地擦拭着汗水。四周没有一丝凉风，热得实在是难受，但他的内心比四周的空气更加烦躁。

烦躁不仅仅是因为找不到邪地。

这么多年来，他的日子可谓惨淡。自毕业以来，就放弃了稳定的工作而在诺大的蓉城奔波，时时挣扎在生存的困境中，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怜。习惯了陌生人的白眼，习惯了亲友的淡漠，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追求他自己觉得有意义的生活——但这个生活究竟是什么？

悠闲而舒适的生活？作个亿万富翁？享受快意人生不断挑战自我？

不，其实这些都不是。

生命的意义在于超越，而非沉迷。

若干年后，当自己站在高山之巅吹沐孤独的清风时，回想起当年自己苦苦挣扎的情形，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想到这里，龙飞哑然失笑——有哲人说过，当你抬头仰望头顶灿烂的星空时，千万不要忘了脚下坚实的土地。所以，现在，还是打起精神来应付即将面对的幻境比较有实践精神。

但这个该死的幻境在哪里呢？龙飞陷入了沉思。突然，他心里一动，想起了《聊斋》中的若干情节来，于是微微一笑，在台上挑了块干净点的石板奇$%^书*（网！&*$收集整理，居然就这样躺下了。

但这样破碎、潮湿且四处荒草的地下，睡起来确实很不舒服。龙飞觉得石子碜了下腰，于是翻了个身，又觉得杂草撩的身子发痒——天知道街头浪迹的那些民工和流浪汉是怎么过了一夜又一夜的？

翻身，又翻身。。。夜色似乎逐渐清凉下来，龙飞的呼吸也渐渐平和，居然就在这个荒废的点将台上进入了梦乡。但这个梦很吵，很不塌实，混沌的大脑中满是吵吵闹闹的人声，就好像。。。好像夜市中的集会？

龙飞猛地睁开眼，刺眼的光线让他的眼睛立刻又闭上了。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立刻吃了一惊。骄阳在头顶肆意投下毒辣的热浪和光线，西校场的石板反射出耀眼的太阳光和热量，将石板上方的空间似乎都给烘得歪歪曲曲的。西校场也不再是刚才那副破败衰颓的模样，面积扩大了两三倍不说，地板也平整光滑，没有一颗杂草，场地四周砌着青砖围墙，两边还有一排厢房，南面是道高大严整的木门，此刻关得严严实实的。而龙飞此刻站的位置，正是北面的点将台！

高大的、巍峨的、用石头堆砌而成、打磨得光滑平整的点将台！

点将台上除了龙飞就空无一人，而校场内却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个个皮肤黝黑神情委顿，年纪也有大有小，从18、9岁到4、50岁不等，都穿着破烂的青色短褂，还有些缠着脏兮兮的白色头布，看来都是些贫苦的农民——和永陵别院里看到的那群围攻大户的农民装扮很相似。这些人都被反绑着双手，背后插了块又长又窄的木牌，上面有些黑笔的大字，还画了个朱红色的圈，象极了电视里演的那些即将被处斩的囚犯。

龙飞数了数，一共21个人，一共分三排跪倒，每排七个。这些囚犯都一言不发，但龙飞却清晰地听到了嘈杂的声音从紧闭的大门外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声，叫骂声，议论声，人群被打的哀嚎声，士兵大叫不准吵闹的呵斥声。好像这个跪满死囚的校场内，正在上演一出有关刑场处决人犯前的混乱场景戏。

但周围能看见的人，却只有这21个跪着的囚犯。这个场景是如此的诡异，就像一碟抹去了部分人物的录像——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场景的多数人物似乎隐身了一样，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却看不见他们的人。

龙飞正在惊讶中，校场里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时辰到，行刑！”

第一排正中的那个人首先把头压得很低，不，看情形应该是被人用力把头按了下去，然后一把扯掉背后得木牌，扔在他面前。然后这个人的头一松，又稍稍向上抬了些，但仍搭拉着脑袋，把颈椎现了出来，仿佛等待宰割一般。突然，这个人身后头顶上方出现了一把厚实的大刀——又宽又厚的鬼头大刀，刀身闪着耀眼的光芒，刀柄飘动着红色的绸带。

“噗——”一团水雾喷在大刀周围，居然出现了一圈小小的彩虹，将大刀罩住。龙飞还来不及惊叹，那刀已经如闪电般向跪着的人砍了下去。“咚——”地一声，这个人的人头被砍落在地，在人头离开身体的瞬间，一片浓腥的血水向龙飞这面喷射而出，溅得一地的血污。人头落地后，“骨碌碌”地在血洼里碾出一道血痕，最后停在龙飞站立的点将台下，居然立得端端正正。

突然，血淋淋的人头竟睁开了眼睛，望着龙飞诡异地一笑，然后说道：

“好刀！”

人头说话时，眼睑上的血迹一滴滴的往下直掉，僵硬的脸上还挂着那副诡异的笑容。龙飞看得全身寒毛倒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再抬头一看，没有人头的身躯并没有倒下，颈部不断涌出鲜血，就像掉了龙头的水管再不断流水一样。

这时跪着的其他人开始骚动起来，有的拼命挣扎，有的则瘫在了地上，场面有些混乱。但这柄大刀异常迅速，一刀一个，人头不断向点将台滚来，两颗，三颗。。。石板山全是砍掉的头颅，好像散落在地无人看管的土豆一样。21具无头尸体都喷着漫天的鲜血，校场的地面很快被鲜血积满。鲜血越来越多，越积越快，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很快将头颅和尸体淹没了。

而此时，天空也渐渐变得血红，红色越来越浓，越积越厚，渐渐成了红褐色，。原本火辣耀眼的太阳也失去了光芒，成了一个闪着血色邪异光芒的巨大的眼睛，妖异地挂在天空，贪婪地看着龙飞。

龙飞暗叫不好，看这情形，如果天空完全变黑，那西校场就将变成一个密室模样的封闭空间；而任由台下的鲜血泛滥，点将台很快就会被鲜血所淹没。到时候，只怕自己要活着离开这里，是难上加难了。

他这时终于明白，阿星为什么在武候祠和永陵别院都能功成身退，而偏偏在这里却只能是“未果”而返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龙飞苦笑着望着挂在红褐色空中的那只闪着血色邪光的妖眼，感到了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一句话：

无知者无畏！

点将台下的鲜血此刻已经汇成了一个深潭，潭面血涛汹涌，竟然象海潮一样向点将台涌来，狠力拍打着石台，一波尚未平息，另一波又涌了过来。阵阵狂风迎面而来，夹着鲜血浓烈的腥秽之气，闻得龙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焦躁看着涌动的血潭，根本找不到鲜血是从那里流进来的，抬头又看天空，血红的颜色更深了，只在妖眼周围的一圈，还有点亮色。

哪里才是幻境的弱点？该怎么才能脱身？

龙飞心里又慌又乱，一时间想了若干办法，但只要一抬眼看到那只闪着妖异邪光的血眼，巨大的恐惧就让他全身战栗，再也没有丝毫抵抗的勇气。

突然，点将台前“轰——”地一声巨响，血潭居然卷起一股高达三四米的巨浪，仿佛一条血淋淋的暴龙一样，夹着狂风出现在点将台上空，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弥漫着整个空间。龙飞绝望地看着血浪的龙头高高仰起，在空中俯视着他，略略一停顿，随即迅猛地向他扑过来。点点细小的血雾从空中散落，溅在他的脸上、衣服上，狂风将他的衣襟吹得向后只飘，血浪迅疾地飞来，浪头如同巨龙狰狞的大嘴，滴着鲜血，贪婪而残暴地越张越大，眼看就要把台上瑟瑟发抖的龙飞一口吞下。

龙飞心里拼命狂喊道：快逃！快逃！但身体却软来没有一丝力气，他看着血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轰——”血浪狠狠地撞在点将台上，粘稠的鲜血铺了一地，龙飞却并觉得自己并没有收到冲击，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刚才自己在血浪袭来的一刹那，虽然他心里提不起任何战斗的勇气，但身体居然还本能地往旁边就地一滚，险险地避开了这股血浪。饶是如此，由于这股血浪又高又大，他的小腿和脚还是被血浪触地后溅起的血水浸泡得血淋淋的，脸上和身上也沾了些血迹，说不出的狼狈和恶心。

但身上的这股血腥气反而让龙飞的恐惧少了许多，就好像洗得干干净净的人去掏阴沟一样，刚开始畏畏缩缩心怀恐惧，一旦沾了污泥后反而不觉得难受了。他猛地站了起来，虽然身体仍然在微微颤抖，眼睛却能迎着那只高高悬挂在空中的血眼对视。

妖眼的血光更加邪异，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它周围的一圈有些亮黄色。龙飞很快看出，原来妖眼和血潭之间有条细细的血线连在一起的，看样子血潭的鲜血就是通过这条血线传递到妖眼，然后妖眼再通过它射出的血光将整个天空都染红甚至变黑！

只需要将这条血线斩断，幻境便可攻破！

龙飞心中默念五鬼搬运术，右手往空中虚抓一下，手掌下方立刻出现了一团悬浮成球状的灰色尘土。他向前连踏三步，同时手臂往后一曲，右手急速旋了三圈，掌心浮动的灰色尘球被旋转成一根尖锥，然后他猛力将这根尖锥对准血线的方向奋力一推，大喝道：“破！”这个旋转的尖锥迅速向血线激射过去，在空中飞旋时越旋越粗，刚越过血潭一半距离时，就变成了一股长长的大腿粗细的尘柱。

换了任何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道士法师，看了这个情形只怕都会惊得目瞪口呆，因为龙飞刚才这一招尘柱，混杂了五鬼搬运术、罡步和符咒三种法术。本来三种法术各有用途，而且都有严格的规则，但龙飞异想天开将这三种法术揉杂在一起，先是用五鬼搬运术取到尘土，然后用罡步提升他精神的意念之力并集中于尘土，再用发动符咒的方法将尘土当成道符击向血线。本来这也是他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他并没有法器，而来西校场之前本以为会和以前一样遇到鬼怪，即使没有法器也可以凭法术应付。哪知道进来后竟会遇到这么诡异的景象，所以只好临时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却没想到居然一击奏效。

此刻灰色的尘柱急剧旋转，比刚才更长更粗，如同一股龙卷风一样，眼看就要击中血线。突然，尘柱下方的血潭里又腾起一股巨浪，比刚才的那股血浪竟然高了一倍不止。这股血浪在空中高高仰起狰狞的龙头，然后对准飞速袭来的灰色尘柱狠狠地扑了过去。龙飞只听见前方“轰——”的一声巨响，灰色的尘柱很快便被比它高大粗壮得多的血浪淹没了。血浪席卷着尘柱落在潭内，激起一阵汹涌的浪涛，黑暗的空中又恢复了平静，只留下那只妖异的血眼贪婪地射出血红的邪光。

龙飞脸色严峻，二话不说，又施展五鬼搬运术，左右两手同时虚抓，然后踏步，旋转尘柱，再对准血线猛击，掌心两道尘柱立刻向尘柱激射而去。这两道灰色的尘柱在血潭上空急速飞旋，身形迅速变长变粗，比刚才的那道尘柱大了不知多少，远远看去，竟如翱翔在这血色天空中的两条灰色巨龙。但灰色的巨龙刚越过血潭一半的距离，“轰轰——”两声巨响，血潭里又腾起两道巨浪，准确地向尘柱扑去。

“轰轰——”又是两声巨响，两道血浪与两条灰色的巨龙迅疾无比地撞在一起，天空立刻血花飞溅，细碎的血雾和细细的粉尘满天都是。虽然这次的两道尘柱已经大了很多，血浪只能将尘柱的龙头和半个身躯吞噬掉，但仅剩的两条灰龙的尾巴再也没有力量往前推进半步，只能随着血浪下坠的姿势被一点点地慢慢吞噬掉，仿佛两条在血海里苦苦挣扎的濒死的鱼。

两条灰色巨龙的尾巴尚未完全没入血潭，漫天血雾中突然闪过一道黄色的光芒，虽然很细，很小，但异常的耀眼、迅疾，如同一道电光一样向妖眼下的血线激射而去。“轰——”血潭又涌起一道巨浪，向这道黄芒扑去。和这股腾空而起的巨浪相比，这道黄芒是如此的渺小，就好比高高仰起的巨蟒面前飞舞的萤火虫一样。但这次，血浪却扑空了，还没等它仰起浪头，黄芒早已越过血潭，又快又狠地刺进了血线内。

“轰——”前方一声闷响，血线突然断裂，好像被割断的血管一样。“嗷——”血眼发出一阵恐怖的嚎叫，眼内血光不停地翻滚流动，原本红得发黑的天空也不停地变幻色彩，有的地方急剧变黑，而有点地方却逐渐转亮，就好像人的脸色在不停的变幻一样，但不管怎么样，天空终于逐渐变亮了点。

龙飞长长地吁了口气，内心一阵狂喜。刚才他催动两股尘柱发动攻击，其实都是虚招，不过是故意吸引血浪的拦截而已，而他真正的杀着却是那道黄芒。这道黄芒是他多年以前学习符咒时莫博士帮着修改过的天雷正法，珍藏了几年都没舍得用，这次终于使了出来，果然一击奏效。

想想下午在韩心儿面前自己还畏手畏脚狼狈不堪，而现在居然能在这么险恶诡异的情况下糅合谋略、法术展开攻击，龙飞觉得万分骄傲。不过能有这么神速的进步，还得归功与道士的那番对话，虽然很短，但让他对自己法术方面的信心成倍地提升，所以才能在这么险恶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强大的信心和斗志。

但接下来，又该怎么彻底消除幻境呢？龙飞看着深不见底的血潭，心想要把这里填平的话，该搬多少泥沙土石才能办到呢？正踌躇间，前方上空突然巨大的红光一闪，整个天空都亮了起来。龙飞抬头一看，刚才还在痛苦挣扎嘶叫的血眼，此刻变得又红又亮；血眼的瞳孔不停地把天空的血色又吸了回去，这时差不多已经汇集了天空中一半的血色。血眼正缓缓地睁开，刚才天空闪现的巨大红光，就是从血眼里发射出来的。

龙飞暗叫不好，这时血眼已经完全睁开了，红红的，炽热的光芒在瞳孔里闪烁，不仅邪异，而且残暴，刚才那种巨大的恐惧又从龙飞的心里悄悄冒了出来。倏忽间，血眼的瞳孔似乎突然变大，从里面爆射出一道红亮的光芒，犹如一道激光，划过暗红色的天空，向点将台上的龙飞激射过来。

龙飞慌忙往旁边一滚，人还在空中翻滚，红光就已经射到台上，“轰——”地一声炸响，光滑平整的石板被击得粉碎，石屑和粉尘腾起两三米高。龙飞从地上爬起来，看看刚才自己站的地方竟然现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他心有余悸地抬头看着天空，血眼缓缓地闭上了，看来刚才那一道电光耗用了它不少能量。但是，等它再次睁开的时候，只怕就是自己恶梦的开始了。

所以，必须在血眼睁开前将它一举击溃！

龙飞脑袋里一瞬间闪过若干法术，但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在他所熟悉的法术肿，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用五雷正法，请雷城十二门诸神破邪。但这五雷正法他却从来没有施用过，而且非常耗时耗力，万一无法施用，那将会大大地延误时机，要真出现这种情况，只怕自己就会生生被这妖眼的红光给炸死了。

究竟该怎么办？龙飞眼睁睁地看着血眼一点点地睁开，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心里又焦又乱。突然，他的左脚踝一阵剧痛，一股阴寒之气从痛处传来，很快整条腿都变得冰凉。他往下一看，脚踝竟然挂着颗满是鲜血的人头，旁边有一条物体拖动的血痕，一直连到刚才拍到台上的血浪所溅出的那滩血洼里。看样子是血浪涌上来时把这颗人头给带了上来，但当时他一直忙着对付妖眼和血浪，这颗人头就悄悄爬了过来，乘他心智失守的时候偷袭成功。

龙飞左手一拍，一招玄天上帝诀击中人头，但受伤后法力不够，竟然没能把人头拍掉。人头负痛后又狠狠地咬了龙飞一口，腿上的阴寒之气更加强烈，龙飞险些跌倒在地。他运足力气，又一掌拍向人头，人头终于应声而落，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龙飞脚上一松，但腿上的阴气却蔓延到了腰间，他赶紧运气逼住阴气上流。天空的血色又浓了些，血眼已经睁开了一条缝，露出红亮的邪光，看得龙飞竟然头昏目眩。他大吃一惊，勉强定住心智，踮着左脚，右手一削，喝道：“乾坤无极！”

这一下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见他手上一道白光划过，击向暗红色的天空。“嗤——”的一声响，天幕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呼呼呼——”校场内的空气立刻向这道口子涌了过去，形成巨大的气流。龙飞身子一轻，感觉自己正要随着这股强大的气流向缺口旋去，血潭里早已腾起一股巨浪，将涌动的气流断成两截。就这么一滞，天幕的缺口又迅速合上，龙飞身子一重，从空中摔在点将台上，震得五脏六腑似乎都散了架。他昏昏沉沉地从地上挣扎着撑起身子，只觉得喉头一甜，便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哇——”地一下喷了出来。

“轰——”又是一个浪头高高涌上点将台的上空，血红色的巨浪如同一条暴虐的巨龙，恶狠狠地张大了嘴准备从云端俯冲下来，将龙飞一口吞掉。而此时天际那只血红的妖眼也已经完全睁开，瞳孔变得又红又亮，那种摄人的红光眼看就要向龙飞射来。

“呼——”血浪卷起的狂风吹得龙飞的眼睛几乎睁不开，点点血花飞溅在他脸上，血腥的残暴的死亡气息越来越浓烈，龙飞似乎已经看到巨龙的血盆大嘴快要将他吞下去了。紧接着，天际突然红了一大片，一道炽热的红色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摄人的轨迹，以雷霆之势向龙飞击来。

龙飞怎么也无法挪动半寸，丹田的内气也散成一团，虽然明知无用，但他还是对着迎面而来的血龙和闪电虚弱地劈了一掌。在这一瞬间，他居然想起了那颗对着他诡异一笑然后直夸好刀的人头——也许死亡并不是那么可怕，而是象那个无名死者一样，对死亡会如此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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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水 镜 迷 踪

死亡距离一个人究竟有多远，抑或多近？龙飞古怪地笑了笑，随即闭上了眼睛。这时，身边突然空气异常地涌动起来，空中响起一声悦耳的女子娇叱：“秋水无际，无坚可摧，疾！”

龙飞吃惊地睁开眼睛，只见一道巨大的透明水幕在他面前飞速地旋转，将来势凶猛的血浪完全挡住。“咚--”地一声闷响，血浪四下飞溅，水幕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来向后一缩，正中的水幕也急剧向里退了退，象一个塑料口袋被水冲击一样。但由于水幕一直在不停地高速旋转，因此巨浪的冲击力有很大一部分被这股旋转的力量带到旁边去了。龙飞只看见眼前突然都被鲜血完全笼罩了，心里一紧，但居然没有一滴鲜血溅到他的身上。他还来不及庆幸，就觉得身体一轻，一只温润绵软的手抓住他飞快地往旁边一跳，稳稳地站在地上。这时已经沾满鲜血的水幕突然向中心急剧旋转，腾起一股血红色的水雾，然后“嗤——”的一声，妖眼的血光穿透水幕，射在点将台的石板上，将石板射得粉碎。

龙飞吃力地看着这个意外闯入异度空间里救了自己性命的不速之客，顿时嘴张大来合不拢，连“谢谢”都忘了说。

眼前这个人，居然是个比他还小一两岁的美丽女子！约莫1米65左右，脸部轮廓秀美，杏黄色adidas运动T恤，白色运动裤，配一顶黄边白底网球帽，左手提着一根缠着红布的长条状物品，在这满是鲜血的诡异空间里，竟如一朵血色莲池中的金色莲花。

这个女子神情戒备地看着血浪退回深潭，天空的妖眼缓缓闭上，这才回过头来，看了龙飞一眼，又伸手握住龙飞的左手掌心，微微皱起了眉头。龙飞经过这一折腾，胸中一阵烦闷，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女子不再说话，白净如玉的手指在空中一晃，手指间冉冉升起三道金色的火焰。

“张口！”清越的声音有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龙飞没有丝毫反抗，就张开了嘴。女子的手对准龙飞的嘴一挥，三道金色火焰飞了进去，但龙飞并没有觉得烧灼，原来这是三道符，进嘴的时候都已经烧尽，成了三堆灰烬。

女子又一晃手，居然摸出个thermos水壶，一旋，再一抖，一股水箭喷到龙飞嘴里，龙飞将符灰咽了下去，一股暖意从丹田向四周缓缓移动，身上的阴寒之气在这股暖气的紧逼之下步步退缩。

“道气惟一，阴魅遁行！”女子又大喝一声，一掌击向龙飞腹部。金光闪过，龙飞体内的符气迅速涌动，身上隐隐有一股股的黑气腾起，刚才所受的阴伤居然就这么好了大半。

“你刚才受阴伤后又催动法力，虽然阴毒已经驱除，但伤还是很重，必须静养一段时间，不然后患无穷。”女子从背上取下一柄缠满红布的东西，解开红布，居然是柄细长的宝剑，剑柄呈亮银色，雕着凤鸾图案，显得非常精致。

龙飞恍然，问道：“这位可是余子悦小姐？”

余子悦看着龙飞，原本冷如冰霜的脸居然微微一笑，说：“叫我鱼儿好了。”说完，她拔出长剑，细长的剑身闪着秋水的寒光。她对着龙飞所站的位置念动咒语道：“三气同源，天地合一！”然后长剑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剑气所过之处，石板上立刻冒出一圈淡淡的白光，在离地面三米左右的高度汇成一个光圈，将龙飞完全罩住。

“三清真气！？”龙飞看着这个光圈，心中十分震惊。道教三清，是指玉清原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分别象征世界形成前的宇宙混沌状态、世界从混沌原始阶段分出阴阳的过渡以及世界的最初形成，代表了道教中的三尊最高神。道教主要有两大派系，分别是主修服药炼丹、以长生成仙为目的的丹鼎派和祈禳求福、驱鬼除妖的符箓派，但在近代以来，道教逐渐都开始重视修炼内丹，强调由内而外，内外合一。三清真气是修炼到上乘境界时的真气，依功力由浅入深可以分为白、青、紫三种颜色，紫色最高。练成三清真气后，已经具有役使鬼神、元神离体的本能，理论上讲可以自由施用一切法术。三清真气再往上，就只有混元玄气一层境界了。即使是天资卓绝之人，也少有30岁前能练成三清真气的；而眼前这个余子悦不过24、5岁，居然能练就三清真气，虽然真气还只练到白色，但这份修为已足以让人震惊。

余子悦将thermos中剩余的净水往空中一洒，长剑一挥，催动法力，散落的水珠立刻被炼成一层晶莹的水镜，在空中以余子悦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涌去，然后冲向地面，地上斑驳的血印立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洁白的石板来。

“上清境地，雷城巍峨，十二门俱开，遣动诸天神将，并万万骑天兵，荡世间邪恶，急急如律令！”余子悦在洁净的石板上连踏七步，最后一跃而起，凌空劈下长剑。只见她秀美的躯体内一道耀眼的白光腾起，幻化成一个雄健的人形，正是她遣动的雷城元帅，以电闪雷鸣般的速度向天际的血眼攻去；而人形白光的身后，还跟着数不清的白光，但亮度不一，都是雷城的天兵，也向血眼一起攻去。

“上清五雷正法！？”龙飞在三清真气结成的光罩内看到余子悦一动手就以七星罡步在一瞬间把她的精气神提升到颠峰状态，然后凌空施用传说中的五雷正法，发动雷霆攻势，当真是既惊讶又佩服还夹杂着羡慕，居然忘了身上的疼痛。

“轰——”血潭内排山倒海一般涌起一排血浪，如同一堵鲜血凝成的血墙，呼啸着迎向余子悦遣动的五雷神将和天兵。人形白光迅疾无比地冲破血墙的阻击，继续向血眼攻去，但光彩已经黯淡了很多，呈现淡淡的灰白色；而它身后无数的白光则被这堵血墙挡住，只有一小半冲破血墙，并且光彩几乎都已经微不可见了。

血眼这时已经完全睁开，瞳孔内血光骤然变亮，但还没等它射出红光，白色人形已经攻到，“嗖——”地一声急剧缩小，钻进血眼内。片刻之后，血眼内传出“轰——”的一声闷响，血眼急剧变大，然后又缩小，好像里面发生了大爆炸一样。空气一波又一波地剧烈震动起来，一股股血红的亮光扑面而来，余子悦手负长剑背手而立，全身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中剧烈的变化，唯有垂下的一缕长发被热浪吹得向后高高飘起，犹如一具玉石雕琢的神像。龙飞在三清真气的光罩内居然看得痴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光罩也因为受到光波和空气的冲击而不断发出耀眼的亮色。

突然，正在不停翻滚扭曲的血眼猛地睁开，射出一道耀眼的红光。这道红光虽然不如刚才射出的那么亮，但因为没有料到血眼在遭受重创的情况下还能发动攻击，还是把龙飞吓了一跳。余子悦却不慌不忙，左手对着红光一挥，一道黄符从掌心飞了出去，然后右手长剑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她的面前立刻出现一道透明的不断旋转的水镜，正是先前她把龙飞从血浪的攻击下救出来所使用的法术。

黄符击中红光，立刻爆闪出一团黄色的光球，红光很快从黄色光球中穿透，但光已经弱了很多。红光又碰上水镜，高速旋转的水镜立刻将红光反射掉了一部分，剩下的红光把水镜高速流转的水炽烤得冒出了白色水雾，但水镜外缘的水又源源不断地向红光出流去，一时间红光竟然无法穿透水镜。

天空又是一阵血红的亮光闪过，血眼对准余子悦又射出了一道红光。“金水之精，邪魅现形！”余子悦凝神聚气，左手一掌向水镜击去，水镜旋转的速度快了几倍，如果红光的反射，几乎已经看不出它在转动。在蒸腾的雾气中，第二道红光又击中了水镜，余子悦按在水镜上的手急剧收回，闷哼了一声，连退两步，似乎吃了大亏。龙飞正着急间，“轰隆隆——”血潭突然响起阵阵浪涛的呼啸，一排鲜血铸成的高大的血墙如同海啸一样高高卷起，瞬间就扑到点将台边，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余子悦和龙飞压了过来。

余子悦正想挥剑施法，但第二道红光已经穿透了失去法力支持的水镜，仓惶间她只得格剑挡住红光。红光虽然被剑身反射回去，但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又将她震退两步，几乎跌倒在台上。眼看血墙就要压下，龙飞来不及多想，冲出光罩，凝神提气，对着眼前这堵6、7米高厚重无比的血墙威猛无铸地直劈下去，口中大喝道：

“天地同源，万法归宗，心气所向，震慑万灵。疾——”

这是龙飞从未使用过的镇灵咒，威力巨大无比，凡是一切具有灵力的神魔鬼怪，都在这个咒语的攻击范围之内，但它所需要的法力支撑也是非同小可。在平时，龙飞连用它的念头都不会动，但在眼下这样的危急时刻，除了镇灵咒这样的法术可以挡住血墙外，他再想不到其他办法。

龙飞的身子微微有些惊悚，但心中一片空灵，对着血墙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排山倒海的血墙带着逼人的死气瞬间就扑到了眼前，细碎的血花又溅了些在他脸上，第二次了，今晚是第二次感受到了同样的死亡气息，但这次他心中却是无惊无喜。

血墙还没压到身上，龙飞喉头又一甜，一口鲜血涌了出来，他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在晕过去之前，他似乎听到耳边响起一声怒骂，又夹着半分叹息：

“笨蛋！”

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只有亲身经历，否则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解吗？

龙飞记得小时候有个叔叔大病一场，在一个深夜里突然胡言乱语、手足冰凉，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结果第二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射到大地的时候，他居然奇迹般地好了过来。据叔叔说，夜里他觉得自己一身轻快，居然从病房里一跃而起，然后糊里糊涂的就往老家方向走去。天色很黑，但街上人很多，他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几个老朋友，都是死去好多年的了。这时他并不觉得恐惧，而是非常亲切，大家边走边聊，眼看天麻麻亮、快看到祖屋的时候，一个朋友突然对他说道：“咦，你怎么会和我们在一起？你快回去！”话一说完，他才意识到这些人都已经死掉多年了，这时心里一害怕，一下就惊醒了，才发现自己还在病床上。

老一辈的人听完他的故事后都说好险，说这是他的魂魄离体时看到的阴间的景象。路上走的人都是鬼，而祖屋其实是鬼城，只要他一进祖屋，那就真的死了。

但那时龙飞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却一直觉得好奇——莫非人死亡的时候，竟是这么平常而温情？自己以后的死亡，又会是怎么样的奇妙旅程呢？

为什么眼前不是黑暗的夜色，模糊的鬼城，而是白茫茫的一片呢？没有人，没有景物，只有白色？

难道这是天堂？可要是天堂真这么单调的话，那还不如地狱的好——世人都已习惯了声色犬马的喧嚣，而对简单平和的幸福视而不见。

白茫茫的一片。。。我这是在哪里？

龙飞费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光线射得他又把眼睛眯上，好一阵才适应过来。脑袋依然晕乎乎的，他无力地锤了两下脑袋，觉得自己非常的虚弱。这是个不很宽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甚至连窗帘边站的人都是白色的，除了那一头飘逸的黑色长发。

白色的纱裙，飘逸的长发，此时却负手背立、凭窗远眺，仿佛窗外白茫茫的天空中有着她最挚爱的风景。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龙飞也能深切地感受到她心底的落寞和忧伤。

她在想什么？

龙飞还来不及多想，脑袋上就挨了一下不轻不重的暴栗，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臭小子，一个人逞英雄的感觉爽不爽啊？害得我一晚都没睡！”

这下暴栗总算让龙飞完全清醒过来，余子悦负剑傲然卓立、汹涌的血墙、勉力而施的镇灵咒。。。昨晚的一幕幕立刻浮现在眼前，但他还是很迷惑。究竟镇灵咒有没有顺利施用？自己和余子悦又是怎么逃出来的？而且，自己在昏迷的那一刻分明还听到有人骂“笨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再次听到郎樵粗鲁的声音，却是说不出的亲切。

站在窗户边的女子转过身来，如同玉凿的面容略略有些疲倦，看样子是一夜没合眼。她看着龙飞，面容一下冷了下去，语带嘲弄地说道：“你醒了？昨晚上你那招镇灵咒可帅得很哪，那堵血墙一下就被你给冻成了冰墙，哼，可真壮观哪！”

龙飞听得非常尴尬，完全不知道自己那里得罪了这个美丽而冷艳的女子。余子悦看着龙飞一脸茫然，不禁叹道：“你仔细想想，我在用水镜的时候念的是什么咒语？”

“水镜？咒语？”龙飞喃喃念道：“你当时念的是“金水之精，邪魅现形”啊——啊，等等”他的脸顿时通红，原来余子悦施用水镜时念的却是照妖现邪的咒语，防御功能倒是其次。那就说明余子悦当时是借防守而借机查看幻境的真相，而后她连连败退甚至差点跌倒根本就是装的，很有可能是故意示弱，然后好借机攻击？

“余小姐，实在抱歉，当时我也是太着急了，所以想都没想。。。”

“唉，算了，你那时也算是奋不顾身了，仅凭这一点就该让人敬佩。不说这些，你昨晚连连受伤，阴伤加上脏腑的震动，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我妹妹的事情麻烦你不少，客套话就不多讲，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有些事情我还不明白，还需要请你帮忙解答。”

当下龙飞又将发现血眼拼图、夜探韩心儿、武候祠及永陵幻境、度化韩心儿、西校场血潭等事件详细讲述了一遍，余子悦一直垂着眼一言不发。等龙飞说完，她问道：“按你的分析，这些异象都和1936年的那场饥荒有关？”

龙飞踌躇道：“西校场21人被斩首，看样子该是灾荒中的饥民，甚至有可能就是那时吃大户被官府抓住法办的饥民。但目前阿星最后去的地方还没有线索，所以确实看不出有什么联系——你昨晚通过水镜，看到了什么吗？”

“一股黑色的怒气！天空的那只血眼是幻化的，血潭其实才是关键，破了血眼，也破不了这个幻境；要想破幻境，必须消除这股怒气——怒气正是从血潭里弥漫出来的。”

龙飞呆呆地想了半天才又说道：“我始终不明白，吃自己孩子的父亲，被毁容的戏子，围攻为富不仁的饥民，被斩首的21个乡民，他们之间究竟会有什么联系？——有可能我们一开始就犯了错误，这4个地方也许根本没有事实上的联系，而是孤立的，分别传递了不同的信息？”

如果龙飞说这话的时候能看看余子悦的眼睛的话，就可以发现里面一丝惊异一闪而过，而站在旁边的郎樵却刚好看见余子悦的异样，他不由得冷冷一笑，顺手摸出了一只香烟来。

“一切皆有可能！”余子悦突然冒了句广告词，然后自己笑了笑。但很显然，郎樵和龙飞并不适应她的这个笑话，一时都来不及反应，搞得气氛有些尴尬。郎樵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笑道：“小龙啊，你这次走运了，余总给你定的这间特护病房可是蓉城顶级医院里的豪华病房，每天光房租和一般护理费都要500多，昨晚送你进来抢救的时候走的绿色通道，急诊费加药费花了2000多。。。”

“钱财是身外物，不必介意。”余子悦挥手制止了郎樵喋喋不休的念叨，指着桌子上的一个大包裹说道：“你好好休息，包里有干净的衣物和用具，还有台笔记本电脑，病房里24小时宽带，我忙完了再过来看你——有什么事情打我电话。”说罢，她递给龙飞一张名片。

“深圳春天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副总裁兼技术支持部总经理？”龙飞看着余子悦的一串头衔，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春天管理咨询公司？技术支持部？

“我们公司说白了就是个专看风水、帮人解决点科学不能解决的疑难问题的公司，现在法术界都与时俱进嘛，所以搞个顾问公司、咨询公司什么的，名头响亮点，行走市场方便点。技术支持部干的是卖力气的活——所有的法师都在这个部门。”余子悦看着龙飞一脸疑惑，于是耐心地解释道：“我脾气直，讨厌交际，所以只好走技术路线，做个分管技术的小领导了。”

虽然余子悦这次的话很幽默，但龙飞和郎樵两人却听得倒抽了口凉气：这丫头横看竖看也就25左右，居然能带领一帮子法师四处看看风水收收鬼怪什么的，而且从昨晚她表现的实力来看，这个什么春天管理咨询公司绝对不可轻视。郎樵眼珠子骨碌一转，问道：“不知道你们公司有多少技术人员？”

余子悦微微一笑道：“商业秘密！如果我们的郎队长有什么需要效劳的话，我绝对亲自动手，而且完全免费。”

郎樵瞟了龙飞一眼，贼笑道：“我这不是想做个猎头兼职嘛——余总看看咱们小龙技术力量如何？能否在贵公司找到合适的岗位？”

小龙？龙飞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郎樵顶住余子悦的色迷迷的眼神，不由得万分气恼。这小子敢情是见色起意，抱着贬损身边一切雄性以提升自身高度的态度来泡妞。他正在心底盘算着该如何让这个邋遢的家伙出糗，余子悦却望着他微微笑道：“就凭你昨晚那记镇灵咒，法力已足以和我媲美。但你内气修习不足，定力未够，识见也有待提高，所以法力很不稳定，因而你信心不足，这又导致你法力发挥更不稳定。虽然你这几次在关键时刻都表现出了强大的法力，但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所以你还需要增强修习，广泛阅历，从而树立你出手必胜的强大信心，这样才能步入一流法师的境地！”

出手必胜！？

好豪迈的气概！

龙飞看着余子悦秀美白皙又波澜不惊的脸庞，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光凭这句话，就知道余子悦是在实战中千锤百炼过来的，能坐上技术支持部总经理兼副总裁的位置也并绝非侥幸。

余子悦嫣然一笑，出了房门，郎樵对着龙飞呵呵一笑，也紧跟在余子悦的屁股后面出去了。龙飞看得失笑，看来郎樵这家伙是真起了色心。他摇着头拿过桌上的包裹，里面洗漱用具一应俱全，还有两套崭新的衣服，一台崭新的三星手提电脑——这个余子悦，除了脾气不好外，其实心地还是蛮好的，而且很细心。

突然，龙飞才想起，自己忘了问余子悦有关饥荒时四川道法界联手破解邪地的事情了——从余子悦的道法来看，是正宗道家符咒派无疑，只怕她的师父还和龙虎山张家有些渊源。就算她不知道这件事，但她手下法师众多，也总该能找到些线索。

接下来这几天，自己又该做些什么呢？再到幻境里探查是不可能的了，现在的身体要再妄动法力，只怕会走火入魔了，看来只有上网查查资料了。他无聊地打开笔记本，接上网线，准备开始搜索。猛地，他想起了莫博士：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她的消息，节日里给她发的问候邮件也从来没有回过，但这次情况特殊，何不把大概情况给她发封邮件求助呢？

想到这里，龙飞兴奋起来，赶紧打开了自己的邮箱。

而这时，余子悦正坐在郎樵的车上，往蓉城南郊驶去。余子悦换了套褐色运动服，依然带着墨镜，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郎樵则不断地向她瞟来。终于，郎樵忍不住说话了：“鱼儿小姐，刚才龙飞猜测4个邪地有可能没有联系，而是孤立地传递了不同的信息，不知道你怎么看？”

余子悦从车窗外偏过头来，深色的墨镜遮住了她眼睛里的真实想法：“我刚不是说了嘛，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那如果没有联系的话，这4个邪地，再加上我们马上去的这个，究竟要传递什么样的信息呢？”

“如果我知道，还能请你帮忙找我妹妹？”

“龙飞寻找这4个地方的方法之精妙，我想没多少人能比得过他。但要是没有阿星留下的日记提示，恐怕他找到头发白了，都找不到这4个鬼地方。而阿星出来旅游就碰上了这么个邪地，然后还顺藤摸瓜，居然一个月不到就找到5个地方，实在是厉害。但是，我听了刚才你们的对话后，却有个大胆的猜测——”说道这里，郎樵故意顿了一顿，挑衅地看了眼余子悦，然后才说道：“莫非阿星在来蓉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关这5个邪地的情况？”

余子悦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地说道：“郎队长，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犯罪事件发生，有的暴露了，有的没暴露——从你的角度讲，是希望所有的犯罪都暴露呢？还是顺其自然？”

郎樵听得一震，但随即答道：“暴露出来身累，不暴露出来良心何安？”

余子悦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心安？公安机关的案件侦破率不过40％，你又如何能够心安？”

郎樵挨了记闷棍，一路不再说话，不久汽车开到南郊一块空旷的地方来。诺大的一片土地居然只有栋豪华石材装饰的五层高建筑物，墙面上贴了五个大字：维纳斯浴场。

“就是这里了！据可靠线索，阿星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郎樵下了车，没有忘记撒着脚丫子跑到另一边帮余子悦打开车门。余子悦并没有多看一眼这栋奢华而暧昧的建筑物，而是把眼光转向了它后面一座小山包一样的凸起。山包种了好些树，下面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铁栅栏，看样子是座废弃的防空洞，地上满是荒草，整个地方感觉很有些衰煞，即使在夏日的烈焰下仍然阴气森森。

“树木衰而不枯，发而不荣，又岂是自然现象？”余子悦缓缓取下墨镜，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凄迷的泪光。

“不必担心，令妹也是身怀异术之人，想必是有惊无险而已。”郎樵凑上前安慰道：“她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她，肯定非常开心。”

余子悦听了这话一怔，随即苦笑道：“开心？——不，她不会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挎起背包对郎樵说道：“我这次只是初步探查而已，不会有危险，你不用进去。”说罢，她踏步向防空洞走去。

郎樵看着她飘逸的身影，一时竟然呆了，甚至忘了跟上前去。两人很快到了防空洞口，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居然栓着把崭新的铁锁，洞里地上有堆凌乱的脚印，但再往里看去，就可以看见一排清晰的小脚印向洞里延伸而去，洞里一股霉臭和潮气。

余子悦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心里不断地呼喊着：阿星，你在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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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疑 云 重 重

郎樵掏出根铁丝正准备把防空洞的铁锁弄开，只听得余子悦叫道：“让开！”一道耀眼的寒光闪过，“噹--”的一声金铁撞击，铁锁应声而落。郎樵看着收剑回鞘的余子悦，然后夸张地做了个恐怖的表情，懊恼道：“为什么现在的美女都这么暴力呢？”--昨晚郎樵并没有随同余子悦一起进幻境，所以没看到她动手的样子，因此看见她拔剑击锁，才会有这样的感慨。

余子悦看了郎樵一眼，正色道：“郎樵，我很着急想进去--昨晚我们配合得很好，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你就送我到这里吧，太阳落山前，我会回来的--不过晚上你得请我吃饭！”

听了这话，郎樵顿时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奈地说道：“好吧，我在这里等你出来，自己多小心。”

余子悦微微一笑，左手提着长剑、右手挎着背包，长发一甩，轻盈地走进了防空洞。郎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身影往前走了十来米，然后向西北一拐，顿时消失不见，禁不住心中一沉——这条死鱼进去，真的会很快出来吗？

余子悦在拐角处整理好背包，摸出宝镜佩在身后，左手提着长剑，深吸了口气，压住躁动的心情，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洞里比较潮湿，霉气也有些重，但地面丝毫看不出新近有人进来的痕迹。不多久便看到一堵墙把防空洞封死，墙的右方正中有个小洞，洞口上方赫然贴着一张黄色朱砂的道符。

“盘龙镇煞符！”

余子悦看着这道残破不堪但依然盘旋游动黄符，不由得对这位不知名的前辈高手赞叹不已。她又检查洞口，发现了新近扳动的痕迹，于是也扳开几块砖，扩大成一个足以进出的洞来。

砖墙后面的空间更加黑暗，余子悦毫不迟延，飞快地钻了进去。手电黄色的光芒聚成一小团，只照出地面的一小块地面。一路走去，杂物逐渐多了很多，水泥壁上的涂鸦五花八门，再往后，赫然又出现了张道符，直到防空洞尽头，居然总共有5张道符。

然而防空洞的尽头就是一堵实心的墙壁，地下非常干净整齐，完全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迹。难道是郎樵提供的情报有误，阿星根本就没有来过这里？余子悦随即想到龙飞说过武候祠和永陵别院的幻境里都没有发现阿星封印的蹊跷事情，看来幕后的确真有只诡秘的黑手，幻图让那个荒诞的传说成为现实。而阿星离奇失踪，除了她最后探察的这个邪地太过凶邪外，很有可能还和这只幕后黑手暗中作梗有关。

想到这里，余子悦不由得冷哼一声，心气一荡，左手提着的长剑居然也随着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发出清越的长鸣。她仔细勘查良久，终于发现地面的浮土里有个下水道的铁井盖。把浮土清理好，她使劲一提井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深井，阴寒的恶臭的气息不断地从深井下涌出来，看样子是通往下水道的。

而井盖的里面，赫然印着个八卦，仔细一看，原来是个铁制的八卦，然后生生镶嵌在井盖里的。余子悦没有多想，把随身物品整理了一下，钻进井里，攀着井壁上的扶手，一下一下地往下爬去。

井并不深，约莫4、5米后就到了下水道的空间里，余子悦到底后用手电一晃，左右都是一条笔直的通道，手电的光根本照不到尽头。

究竟该往那一边？

“精魄之火，灵体现形！”余子念动探幽术的口诀，右手以井壁为中心划了个半圆，一些细碎的散着淡蓝色幽光的火焰缓缓落在地上，又“嗖——”地钻进了地底。短暂的黑暗过后，右面的路上浮现出一串泛着白光的脚印。

“阿星。。。”余子悦觉得脸颊一热，两滴滚烫的泪珠流了下来。七月十日她才得知阿星那段时间一直在蓉城，当时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自曾祖那代起，蓉城就被家族列为高度危险之地，再三告诫后人不可妄自前往，但这么多年过去后，家族里对这个禁忌也逐渐淡忘了。而阿星自小对家族的事情就不关心，在蓉城时也仅说自己是在旅游，又有谁知道她竟然会独自到蓉城去探访族谱里记载的那桩悬案呢？

可她当时接手的案子非常棘手，不仅拖住了她，家族里一大半的人手也都陷进去脱不开身，根本无暇顾及远在蓉城的阿星。七月十八日，正当她在浴血斗法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一痛，一种非常熟悉的痛，让她险些昏厥过去，当时她就知道阿星出事了——这种痛，在母亲出事的时候，也曾出现过，也许这正是所谓的心灵感应吧。

等可以抽空的时候，阿星自然是再也无法联系上了，家族留守的成员也是好几天没有阿星的消息，情急之下，她赶紧动用了可以调动的一切资源，多方寻找阿星的下落。通过深圳警界的朋友关照四川警方，很快发现了阿星租住的公寓，随后阿星出现过的地方甚至最后失踪的地方也在三四天内就查到了，她匆匆安排好手上的事情，就一个人赶了过来。

“流星滑过，雪花飘散，我孑然一身，笑看天地沧海桑田。。。”

这是阿星在考入湖南大学后寄回家中的相片上写的留言，相片是在岳麓书院门口拍的，这张稚气未脱的相片也成了她对阿星的最后记忆，以后5年里，阿星再没有回过家中，家族寄给她的钱、物都被退了回来，这个倔强的丫头说过从她上大学的那一天起就要过自食其力的生活，并且会孤身浪迹天涯，寻求她心中的正道。

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当年那个总是跟在自己后面追来追去的小妹妹会和自己行同陌路？想到这里，余子悦心中一阵揪心的刺痛。她赶忙定下心神，向右面走去。地面又软又腻，余子悦想起小时候有次上医院的厕所，里面的泥地又湿又滑，当时她穿的凉鞋，踩在上面非常的恶心，现在走在上面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手电的光柱如同飞动的流萤，余子悦小心地走着，这个下水道好像是已经废弃掉的，潮气不大，恶臭的气息也不如平常所见的下水道那么浓烈。一路上居然没有岔道，也没有通往地面的天井，这多少让她很奇怪。不知走了多久，并没有任何异样，没有脚印，没有声响，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气息。

黑暗得可怕，也寂静的可怕。

突然，下水道的前方传来了细碎的“吱吱吱——”的声响，尖利、刺耳，让余子悦的耳膜很不舒服。她冷笑一声，缓缓祭出长剑，暗道：总算来了！不管前面来的是什么东西，鬼挡杀鬼，佛挡杀佛，上天入地，都要找到阿星！

“吱吱”声越来越近，前方手电昏黄的光圈所照射到的地面竟然如同有生命的灵体一样在快速涌动。余子悦长剑一挥，催动探幽术，剑气所到大约十米左右的范围内，无数细碎的淡蓝色幽光如同水滴般从三米高的空中缓缓落下，如同一道滴着淡蓝色幽光的水帘洞。

一切人与非人，都在这精魄所点燃的探幽灵光中无所遁行。

“啊——”余子悦顿时脸色煞白，因为面前所出现的景象，是她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

郎樵闷闷地躺在破桑塔纳里抽烟，毒辣的太阳射在地上，即使车内开着空调，阳光透过车窗依然刺得皮肤火辣辣的痛。这几天他基本没怎么休息，光是阿星失踪的事情就占掉了他一多半的精力，那个该死的斩首连环血案也没有头绪，所幸媒体都被封锁了消息，但鬼才知道能封锁多久。今天上午分管刑侦的王局在例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他最近的工作：每个案子都在瞎忙，重点不分，领导不利，整个一救火队长，而不是领导者。当时说得他无比郁闷，差点就想不干了——反正盯着这个位置的人都排着队呢。可想想正在医院里化疗的老队长，还有手下一帮弟兄，没办法，只得硬挺着。

但郁闷并不代表他反对王局的批评，事实上，他完全赞同王局对他的批评——一个好的领导，更应该着重全局，而不是在一事一役上成为专家；英勇的战士如果不能运筹帷幄，那永远只能是勇士，而不幸做了领导，就只会是莽夫。现代社会的精要，便是建立完善的制度，而不是依靠某一两个领导人的英明勇敢仁慈决断。但他所面临的，恰恰是缺乏这样的制度。在这么一个漩涡里，个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只能遵从规则而无法改变规则。

所以他更渴望做冷兵器时代的英雄，就像当年岳飞围剿流寇李成时，率领本部亲兵数千人马，在几十万乱兵阵前跃马横戈，大喝一声：“坐地而降者，不汝杀！”于是8万人哗啦啦一下坐地而降，流寇大败。如此英雄气概，何人能敌？

但这样一个英雄，却死于阳痿的权贵和制度。每一个人，在特定的人和事面前，只不过都是一只蝼蚁。平凡如他，又岂能例外？既无法改变规则，又不能纵情于山水，这才是他郁闷的原因。

郎樵郁闷地吐了个烟圈，看着灰白的烟圈逐渐变大变淡，心里想着晚上该在那里请客吃饭——这条死鱼，其实蛮有意思，跟她在一起到觉得轻松自在，尤其偶尔斗斗嘴更觉得放松。突然手机急响，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看，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是负责连环斩首血案的小安打过来的。

“什么，发现窝点了？你们千万不要贸然行动，马上请求增援，我马上赶到！”郎樵挂掉电话，又是兴奋又是恼怒。这个该死的变态杀手终于露出尾巴了，但今晚的晚饭也泡汤了，而且，万一死鱼有什么意外，又该怎么办？

但他没时间耽搁，马上发动汽车一溜烟就往城北开去，路上先给安排队员增援，然后不断讯问情况。一路烟熏火燎地赶到城北三环一排旧厂房边，三个便装的队员分散开监视着其中一栋一层高的废旧厂房。看见郎樵来了，三个队员才松了口气。

“郎队，这栋旧厂房是青牛区食品厂的冻库，食品厂两年前就破产了，厂房陆陆续续或卖或租，但现在城区改造，这里要拆迁，所以厂家都搬迁了。这个冻库3月份的时候又被人租走，但是周围的人都没看见有货物进出，只有晚上偶尔有灯光和人活动的迹象，非常可疑。”小安简要介绍了情况，虽然口齿清晰，但仍然可以看出有些紧张。

“里面还是不清楚有没有人？”郎樵沉吟道，仔细观察这这栋房子。它西面墙壁连着一排五层高的楼房，没有间隔，东面是杂草丛生的院子，门就在东面，南面是密闭的水泥墙面，北面据小安说也是密闭的水泥墙，没有窗户，整个建筑和院子都显得破败不堪。郎樵他们现在就在南面，铁门紧锁，但估计进去的话冻库里面的人从东面的门里是不容易发现的。

“嗯，找到这个地方后我们就向你请示，然后守在边上，没敢采取行动，直到现在也没发现里面有没有人。”

正说话间，增援的4个队员赶到，郎樵吩咐道：“小安和我里面去，小刘你们四个掐住出口，两人一组，随时注意观察院子里面，小刘你们俩在门口待命。”说完郎樵叫队员扭开门口的铁锁，自己从车里提了个破塑料袋，在旁边杂货摊上买了一堆小食品，和小安装成对情侣，有说有笑地进了院门。小安明显更加紧张了，郎樵不动声色地牵住她的手，身子略略比她靠前些，两人很快走到东面库房大门，这是面实心的铁门，一把大锁锁住了铁门，右边铁门靠锁的旁边有扇很小的窗口，从里面关着的。

这样的话，即使门时关着的，里面也可能有人——透过那道小窗，应该不难进库房后在再把门锁上。郎樵提着破塑料袋凑到门口，拍着门吼到：“老板，有人吗？开开门！”里面自然没有动静，他示意小安观察四周，自己仔细检查铁锁。这是道拳头大小的弹子锁，约莫八成新，扭动一下，锁得很牢。他皱了下眉头，向院门口一挥手，躲在门边待命的小刘小张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

这么大把铁锁倒是比较费劲，郎樵看着小刘满头大汗地对着锁孔用铁丝掏来掏去，不由得想起了余子悦斩落铁锁时那干净利落的一剑。鼓捣了半天，铁锁终于弹了起来，郎樵示意小刘开门，小安守在门口，小张警戒。小刘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里面没有灯，一时间看不清楚动静，只能看到里面只有一条通道在中间，两边似乎都是冻库，郎樵提枪抢先进了黑洞洞的库房，走进去几步后便停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前方，后面的人在墙壁上一阵摸索，终于找到了灯光的开关。

雪白的灯亮起，郎樵看清楚前面只是一条光光的通道，这才松了口气。通道约莫2米宽，进去约10米深就是尽头，两边都是冻库，一时辨不清有多少道门可以打开。郎樵走到身边最近的一道门，小刘在侧面警戒，小张抓住把手猛地拉开，一股冷气透了出来，郎樵打了个冷噤，仔细看里面，空的。三个人又侧身移动，再拉开一道门，还是空的。又打开一道门，冷气中夹杂着血腥味传了出来，郎樵全身寒毛倒竖，冻库里面整整齐齐排着的三具躯体。他右手持枪对准躯体，左手挨个摸了一遍，都是僵直的。他试着拖了一具尸体，拖到一半就发现，这具尸体在颈部赫然断折，竟是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郎樵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个地方和连环斩首案有很大关系。他眼光瞟了眼冻库，还剩下4道门没有打开，如果每道门里都有3具尸体的话，这个冻库就成停尸库了。

三个人又打开一道门，里面有俩具尸体；紧挨着的门又被打开，里面有三具，但郎樵摸到中间一具尸体的时候，虽然冰冷，但居然软软的并不僵硬。

“不许动！”郎樵猛地往后一退，大声喝道。这时灯光突然一闪，郎樵觉得眼前一黑，下意识地闪身侧踢，只觉得一脚踢中个健硕的躯体，但对方居然并不倒下。灯光又一闪，郎樵看见眼前一具无头尸体站在他面前，狠狠一拳向他打来。他一咬牙，压住开枪的冲动，闪身躲过拳头的时候肩头猛撞无头尸体，但这无头尸体竟然还是没有倒下。

灯光一直不断闪烁，郎樵觉得头越来越晕，就像在迪厅跳舞时那种迷幻的感觉一样，耳边同时传来小刘小张的惨叫。他努力抬起握枪的手臂，刚想射击，却发现手枪居然猛地扭动起来，原来手上握住的竟然是条通体红鳞的小蛇，暗红的头部呈扁扁的三角状，正张大了嘴“咝咝”地吐着信子向郎樵手上咬去。

郎樵惊叫一声，正想松手，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竟然并不松手，而是死死握住红蛇并努力抠动了食指。“砰——”地一声枪响，灯光突然变亮，他手上的枪口正冒着硝烟，无头尸体和小蛇都消失了，一个黑影在库房门口一闪而没，同时传来小安的尖叫。郎樵一跺脚，来不及查看两个手下的情况，狠命追了出去。

库房外，小安倒在地上，脸色煞白，所幸身上没有外伤，看来是惊吓过度。北门外两个队员这时正往库房靠西面的那排厂房处跑去，边跑边喊“不许动”。郎樵拐到北面，刚才那个黑影在墙上“噔噔”两下，竟然贴墙向上直飞，一眨眼就翻上了冻库顶部。一个队员原地不动，持枪把守库房连着西面厂房的位置，另一个紧跟着郎樵跑来。

郎樵边跑边收好枪，到墙面的时候也学着黑影那样连蹬三下，但快升到库房屋顶的时候，身体往下一沉，他赶紧伸手抓住库房顶部的边缘，用力一撑，也翻上了库房。西面“咚”地一声响，黑影从厂房二楼的窗户里逃了进去，下面警戒的队员因为视线角度无法射击，郎樵翻身上去后又飞身追了过去。

厂房荒废了很久，郎樵跟着声音一路追到楼下，刚冲出大门，一股冷风就从门的右侧向他袭来。他赶紧一个俯冲，险险避过偷袭，但膝盖狠狠地撞在地上，痛得他直呲牙咧嘴。但他来不及多想，艰难地翻过身，还没看清楚偷袭者的模样，右手腕一痛，手枪就掉在地上了，原来是根铁棒飞过来击中了他的手腕。连续的疼痛几乎让郎樵大半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但他知道再不动就没命了，于是拼命在地上一翻滚，左手抢过地上的手枪，甩手就是一枪。枪声在废弃的厂房里回荡，他乘机撑起半边身子坐了起来，看见一个壮硕的男子背影闪进了另一侧的楼道里。这时过道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个队员追了过来，看见郎樵倒地，都吃了一惊。

“我没事，赶紧往那边追！”郎樵举手示意那个壮硕男子逃跑的路线，两名队员赶紧追了过去，一分钟不到，又有两名队员赶到，说已经要求封锁路口，郎樵这才松了口气。然而就在此时，刚才两名队员追过去的那栋楼里，却突然接连响起爆豆一般的枪响，居然不下十多枪，把郎樵他们惊得脸色惨白。

难道他们都出了意外？两个队员发疯般冲进楼道，看见血泊中躺着一个警员，另一个则满身是血，对着空无一人的门洞发疯般地扣动早已打空的手枪，嘴里发出可怕的嘶叫。两人把他按住，暂时稳定住情绪后再一看血泊中的那个弟兄，腿上和胸腹各中一枪，但还有心跳，于是赶紧叫了救护车。郎樵这时一瘸一拐地赶到，看到这个情景，脸色铁青——连对手的照面都没打一个，自己就有三个手下受伤，其中一个还生死难料，这么窝囊的事情，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接下来，通知封锁路口、运送伤员、勘查现场，郎樵他们是忙的要死，还没等回过神来，局里分管邢侦的王局又打电话来臭骂了郎樵一顿，并且说他正火速赶往现场，叫郎樵先做好准备云云。郎樵顿时头大如斗，幸好王法医及时赶到，火速清理现场后发现，5个冻库里清理出13具尸体，都是被斩首的，年龄大小不一，20岁左右的7具，5女2男，女性都裸体，部分有性侵犯的痕迹，40多岁以上的6具，4女2男。冻库里有些简单的生活垃圾，但没有人久住的痕迹，而最里面的墙上，则写着两排血字：“九幽之下，十殿阎罗。

七星泣血，末世浩劫。”

七星？北斗七星？郎樵一下想起龙飞对他说过北斗七星在中国古代的重要性，好像什么天地运转、四时变化、五行分布以及人间世事都由北斗七星所决定。那七星泣血指的究竟是什么？他的眉头拧成了个大大的“川”字。

王法医脱掉手套，走到郎樵面前说：“初步勘验结果，这些人都是被同一柄利器割断头颅的，死亡时间从几个月到十几天不等，而头颅割断的方式从十来刀到三、四刀——这刚好和先前发现的3具尸体对上。看来这个凶手一直在练习斩首，并且已经练到很娴熟的地步了。”

“很娴熟？目前中刀数最少的不都是3刀以上吗？怎么能叫娴熟？”郎樵不解地问道。

“他不能一刀斩首，并不是技术问题，主要原因是斩首的凶器比较窄、轻，根本无法一刀斩掉头颅。最近两具尸体，颈椎都是被利器从结合处一刀斩断，所以换把比较宽、重点的刀，头颅一下就会被砍掉。”

郎樵苦笑道：“我压根就没搞懂，这杀手干嘛要将前两个受害者和最后一个受害者曝尸，而这13具尸体却要花这么大精力找个冻库藏起来？”

说话间，王局急匆匆地赶到，看到现场齐刷刷一排放冻库冒着丝丝冷气的尸体，顿时倒抽了口凉气。郎樵把案情介绍一遍，王局急得直跳。所幸医院那边来电话了，小安和受惊吓的队员都已经清醒，受伤的队员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危险。根据他们的描述，小安在库房外听到里面的惨叫声后正想冲进去，突然看见库房里冲出具无头尸体向她扑来，一撞一吓，她就晕过去了；而另两个队员离开郎樵后刚冲进楼道，就发现里面漆黑一团，突然有无数的无头尸体从门洞、地下冒了出来，恶狠狠地对他们展开攻击，于是他们立刻开枪，但这些无头尸体根本无法打到，听到枪声后反而更加凶猛，很快将他们两人围住、扑到，混乱中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王局听完汇报后黑着脸哼道：“郎队，这个案件，你怎么看？”

郎樵小心翼翼地说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凶手可能带有邪教性质，杀人带有某种邪教目的。首先从杀人手法来看，凶手是专为练就一刀斩首而连续杀人，并且现在基本能一刀斩首；其次从现场留下的那首诗来看，很可能和道教有联系；第三，今天我们现场抓捕时，很明显受到凶手幻术的迷幻，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幻觉，甚至导致队员开枪射击自伤。这些足以说明，凶手是带有一定邪教背景的人员。。。”

“现在死了这么多人，你说该怎么办才好？”王局不耐烦地打断了郎樵的话。

“初步分析受害人特征，应该是流浪乞讨人员、暗娼和同性恋者，而且多数尸体都没有被外界发现，所以短期内影响不大。但凶手现在又开始抛尸，所以下一步很有可能他会公开犯案，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公开案情的准备，以防案情突然泄漏产生恐慌。下一步，请求民政机关协助，对流浪乞讨人员加强收容，并且让派出所加强核查流动人口，重点排查暗娼，从中收集情报并做好预防。我们警队重点排查宗教、法术人士。”

王局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大声吼道：“现在知道排查了？早干什么去了？哼！就这样吧，案情公开的事情，我和局领导商量后再决定，当务之急是不能再有类似的命案发生！当前国家正在大力建设和谐社会，这个案件，性质如此恶劣，手段如此残忍，稍有差池，我们就无法对人们交代！你们一定要严肃认真地对待！你们回去后写个报告，到时候一起向局长汇报！”

王局说完后转身走到门口，却又犹豫了一下；郎樵正在考虑要不要把阿行失踪案一起汇报一下，看王局欲走还留的样子，赶紧凑上前去小声说道：“王局，这个阿星失踪的案子，我还想汇报下。。。”于是他把调查阿星失踪案以来的种种诡异事件大略讲了一遍，然后说道：“我觉得阿星失踪案和连环斩首案极有可能有关联，但是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弄。”

王局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道：“不好弄也得弄，谁叫你是人民警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要把事情摆平！”

郎樵心领神会，立正敬礼到：“是！老板！”结果马上招来一顿暴栗，王局骂道：“革命队伍，怎么老染上社会上的俗气？”刚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道：“有些事情，找余小姐更方便，有困难就给我说！”

郎樵听到余子悦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一看手表，居然都快6点了，顿时心中大叫不好——这姑娘，都进防空洞老半天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吱吱”的叫声更近，精魄练就的幽光将余子悦身边10余米的范围照得一片幽蓝，前方出现了无数快速蠕动的灰色小动物，竟然是她最害怕的东西——老鼠！

虽然余子悦是个法力高强的专业法师，但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子，害怕蜘蛛老鼠等动物是天性——哪怕她第一次降服恶鬼时都没皱过眉头，但眼下这铺天盖地而来的老鼠简直如同潮水一般，“吱吱”的尖叫更是让人头皮发麻。一时间，她竟吓来手足发软，居然忘了抵抗。就这一迟疑，老鼠已经如潮水般地涌到了余子悦身边。直到第一只老鼠碰到她的脚尖时，余子悦才又一声惊叫，本能地一踢腿，这只老鼠“吱——”的一声飞了出去，但她腿上立刻爬上了几只老鼠。余子悦腿几乎软来支撑不住她的身体，神经质地乱挥着手脚，但老鼠越爬越多，情状十分恐怖。情急生智，余子悦颤抖着声音念道：“雷城煌煌，灵神引之，疾！”

一道耀眼的亮光在余子悦身边炸响，正是她催动的雷神引。巨响和亮光将老鼠吓了一跳，连爬到她身上的老鼠都停止了动作。余子悦又慌又急，连连催动雷神引，一连几道雷电闪过，老鼠吓得如潮水般退回了黑暗之中，比来得时候还快。余子悦闻到衣服上一股难闻的腥秽之气，恶心得几乎呕吐瘫软。

好一阵余子悦才恢复过来，重新鼓足勇气，继续前行。不多时，探幽术照出得脚印消失了，但四周没有丝毫异样。她用尽各种法术，居然也探测不到任何信息。于是她又往前，但若干的岔路如同迷宫，尝试了几条涵洞，都无功而返。余子悦如此反复几次，都没有丝毫阿星的线索，她气极，手中的长剑狠狠一挥，居然带得一股腥秽的黑色淤泥冲天而起，弄得她一头一脸都是。她随身法器带了不少，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得灰头土脸地出了下水道。

走出防空洞，居然已是夕阳西斜，余子悦看到前面几辆汽车，赶忙摸出镜子一照，结果差点没气晕：她不仅满身黑泥腥秽难闻，而且半边头发和脸皮都差点烤焦，成了一个半边爆炸式且焦黑的另类造型，颇有行为艺术家的风度。看来是她使雷神引的时候太过慌乱，火候和力道没掌握好，殃及了自己。她慌忙掏出纸巾梳子弄了半天，却是越弄越糟。余子悦恨恨地走上前去，正担心郎樵看见她这副尊容不知会有什么表情，结果在浴场外的停车场转悠半天，看见的除了奔驰就是宝马，那里还有郎樵那辆破桑塔纳的影子？她更是气恼，拨通了郎樵的电话，郎樵那头慌乱地说道：

“死——不，鱼儿，实在不好意思，我临时有案情，也没来得及通知你。你不知道刚才有多惊险，一具无头尸体在密室里向我扑来，还把我的手枪都变成了毒蛇，还好我够机灵，脚一踹，再一撞，刚想解决这家伙，我的弟兄又惨叫起来了，好家伙，几十具无头尸体扑了过来，我的弟兄甩枪就射，一口气打了十多枪。。。”

“啪——”余子悦狠狠地关了手机，骂道：“去死吧，臭狼！”她气鼓鼓地走到街上，但拦了好几辆车，的哥居然都不敢停车。好容易看见一辆出租停在浴场门前，没等客人下完，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就进去了。的哥和乘客都惊叫起来，她扔了张百元大钞给的哥，恶狠狠的说道：“皇冠假日酒店！不用找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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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往 圣 绝 学

龙飞躺在床上，惬意地玩着手提，QQ头像不时闪动，网页开了若干，还享受着泡沫冰红茶加美女小护士的定点巡查，险些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对，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呢？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糊涂，也许人生就是如此，总会在突然的松懈中懈怠下来，然后忘记自己存在的真实意义。

好半天，龙飞才想起查看下自己的邮箱。虽然没抱任何希望，但看到里面真的没有任何新邮件时，他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并不是因为找不到邪地的线索，而是因为莫博士真的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其实莫博士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年轻漂亮举止优雅的女人，绝非坊间传言的“男人、女人、女博士”中的第三类人。所以龙飞他们第一次上莫博士的课就陷入了全面混乱——当时铃声响过三遍，多数男生才拖拖拉拉地进了教室，猛一看，发现班里地女生个个脸色青白地上掉了一地的玻璃碎屑（后来才知道是女生们看了莫博士又看镜子、一气之下把镜子给砸的），再一看，教室前三排的全空着，顿时男生们大显身手，有使缩地术的、有用遁身法的、有扭曲空间的，把个教室搞成了法术汇演。

莫博士当时绝对中国古典式地婉尔一笑，那神情龙飞至今还记得；然后她口中轻轻念个口诀：“沧浪清浊，我心定之！”教室里扭曲的空间和嘈杂的声响顿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地发呆的花痴们。

也许莫博士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对龙飞有了印象，因为龙飞是那时为数不多的不抢座位的男生之一。其实当时龙飞不是不想抢，而是不能抢——谁叫他总是理论大于实践呢？当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占到座位时，他心里还在盘算该用缩地术还是障眼法。

那个时候龙飞才19岁，整天精力充沛又无所事事，对自己的将来一无所知。因此，他总喜欢在莫博士的课上犯些小错误，招来她的各色惩罚。雷神引是龙飞最喜欢的，因为那爆炸声足以让班上的男生们恨得咬牙切齿，龙飞还能兼作美发（从余子悦误用雷神引导致其外形的变化足以说明该法术的美容美发价值）。比较惨的是失语诀，一堂课都无法说话。最惨的是负电波，中了后不仅象被电击那样麻酥颤抖，而且人会产生幻觉，美的会变成丑的、丑的还是丑的——所以这个法术又叫“美女蛇之吻”，据说这是莫博士和MIT的GG谈恋爱时悟出的，结果那可怜的TOM一看见女人就呕吐，越美越吐得厉害！

可是莫博士只在师大呆了两年。有关她离开的原因众说纷纭，传说她和某校领导关系暧昧导致该领导家庭差点破裂所以被迫出走，又传说她不堪办公室性骚扰而愤然离去，还有种版本说是因为校方一直不能满足当初引进她的种种承诺而失望离去。但很显然，这些版本众说纷纭，都无法形成某一种占据压倒性优势的观点，以至于莫博士的形象从男性YY的对象到法术学生高山仰止的偶像再到放荡狐媚的第三者，她身上的神秘面纱越来越多，最终成为师大的一个神话。

龙飞其实也不知道莫博士离开的真正原因，但他并不相信以上传说中的任何一个观点，因为莫博士是他崇拜的偶像，是他心目中的神。所以莫博士离开前他特地买了本她的专著《阴阳迷途——中西语境下的灵异分歧》找她签名留念。让龙飞意外的是，莫博士还附带送了龙飞一张相片；虽然是黑白的证件照那种，也足以让龙飞乐的合不拢嘴。但接下来的一番闲聊，却让龙飞陷入了沉思，直到今天依然没有忘记。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做什么？”莫博士问。

“做什么？”龙飞呆了半天，讪讪地笑道：“做个百万富翁吧。”

“再远点呢？”莫博士的眼神有些落寞了，这让龙飞更加惭愧，并且加倍鄙视自己。

“再远一点，我想成立个基金会，专门从事贫困地区的基础教育。当然，不是法术的基础教育。”龙飞试图让自己表现得尽量坚定点、执着点，结果却发现他没法对着莫博士的眼睛。

“恩，很不错的想法。现在的年轻人，能有这么远大理想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莫博士赞许道：“你的底子很厚，好好磨炼几年，会有大作为的。”

“我有远大理想？”尽管龙飞一向以光华内敛又放荡不羁自居，但在那一刹那，他还是觉得脸部皮肤的温度骤然高升，高到足以煎个鸡蛋的程度。

“是的，你要相信自己！”莫博士微笑着看着龙飞，眼光却盯着龙飞身后缥缈的远方——其实龙飞知道，他的身后不过是面光光的墙而已。可是当时莫博士的眼神是如此的深邃，以至于多年以后，即使龙飞再怎么穷困潦倒，也坚定地认为，他绝非池中之物，目前不过是天将降大人于斯人也的前奏。

然而这个前奏却很长、很长。转眼间，龙飞离开学校已经5年了，而莫博士离开龙飞，已经6年9个月又13天，其间再没有任何她的消息。无数次落寞与寂寥的时候，龙飞总要想起她，想起在她面前所谈的理想。所有的一切，有如磐石压在他的心上，久久不能忘怀——时光荏苒，他已经由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放荡形骸的风中少年变成了一个落寞迷惘眼神忧郁的青年男子了。

当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渐渐模糊，渐至远去，那自己的理想，又该如何？(奇书网|Www.qinkan.net)

龙飞失望地关掉邮箱，禁不住叹了口气。体内偶尔发作的阴寒之感不时刺激着他该干点除聊天和打望的事情。但究竟该干些什么？他一时竟也想不出，百无聊赖地在搜索栏目里输进“韩心儿”，想想又删掉，又输入“四川饥荒”。换了几个关键词，都没什么新东西，龙飞有些着恼，正想关掉搜索网站，突然想起一事，立刻键入“李文定”，立刻冒出一堆什么砍手党、法制案例的社会新闻来，居然有一千来条。他耐着性子翻了几页，终于，到第五页的时候，东西出现了。

“天灾人祸，从来就是人祸大于天灾。1936年四川饥荒，全省148县受灾者即有125县，受灾大约3700余万人以上。据各州县急报：饥民最初以草根树皮、野菜野果野草等填肚。榆树、枇杷树、棕榈树等等树子，凡吞得下喉咙的树皮，早剥得一干二净。还有苎麻根、黄花根、菟丝子、野百合、老虎姜、黄姜子、毛洋芋、土茯苓、兰草根、猪鼻孔。凡能吃的都挖，田埂山坡到处挖得像烂蜂窝，光秃秃的几乎挖断种！灾民随挖随吃……与此同时，四川各地频频传来饥民吃人肉充饥的可怕消息！今年树皮吃尽，草根也吃完，就想到死人的身上！

1936年蒋介石来川招待绅耆时，省赈委会主席尹仲锡将灾区拍的人吃人的照片交蒋，蒋阅后放在袋内。为四川省主席的刘湘，对大灾荒无计可施。他多次向国民政府请求赈灾，毫无结果。被内忧外患弄得焦头烂额的蒋介石在牯岭公开说：“水旱都要中央拿钱赈济，试问中央以有限之财力，何能补助你们川人？”后四川省政府为赈灾，好不容易向银行借入131万元，又由民政厅筹款10万元，共140余万元。但区区赈款，如按灾区120余县平均分配，每县仅一万元；如按受灾人口三千余万人平均分配，每人仅能得四分钱！

然而就是这样紧张的赈灾款项，经办人员仍然肆意侵吞，大饱私囊。时省财政局长李文定临危受命，兼任赈灾委员会副主席，负责款项凑集之重任，竟私扣款项达万元之巨，一时舆论哗然。可恨李文定未经法办而意外暴亡，其状可悯，但该笔巨款背后，不知有多少灾民因此丧命，又岂是李文定一死可以了之？

上行下效，各地官吏纷纷贪污，赈灾款项究竟有多少可发放到灾民手中，实在不得而知。原本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竟成罗刹鬼地，岂是天灾二字便可以代过的？

此次灾荒，一直持续到1937年下半年。此时抗日战争爆发，而四川也开始下了几场雨，灾情才得以缓解。灾情如此严重，除了天气异常外，四川连年军阀混战，是灾情得以加重的主要原因。。。”

这是一个署名“大风堂主”的人所写的一篇杂感，载于其中国博客论坛之上。龙飞看后精神为之一振，和韩心儿关系暗昧的李文定居然贪污赈灾粮款——这和韩心儿奔走各地参加十余场赈灾义演累来咳血的事情简直是绝妙的讽刺。他仔细再读了一遍，立刻对“未经法办而意外暴亡，其状可悯”起了疑心。李文定时为省财政厅长，被查出贪污万元巨款后还来不及查处定罪，就意外暴亡，而且死状惨到令人怜悯的地步，这可就非常蹊跷了——龙飞一下想起了韩心儿被暴民围攻而毁容的惨状。两人同时发生不幸，难道竟是巧合不成？

不对！

龙飞狠狠一拳砸在床上，先前一直不明朗的疑团赫然开朗：韩心儿正是因为和李文定关系暗昧、且和李文定留洋独子有恋情，所以才招致了意外。不然，依韩心儿孤傲的性格，如何能与暴民扯上关系？而且她毅然参与赈灾义演，更是有慈善的口碑才对。暴民正是因为她与李文定父子过从甚密，而后李文定贪污事泄，所以波及到韩心儿身上，从而导致她被人毁容。

如此看来，李文定在1936年的四川灾荒中有莫大的干系。按此前4个邪地的幻象所显示的内容来看，李文定定然与第五个邪地，也就是阿星失踪的地方有关！

如此看来，李文定在1936年的四川灾荒中有莫大的干系。按此前4个邪地的幻象所显示的内容来看，李文定定然与第五个邪地，也就是阿星失踪的地方有关！

想到这里，龙飞立刻出了医院，飞车直往蓉城市档案馆。网上毕竟查不到第一手资料，而市档案馆显然是最好的选择。由于龙飞只需要查民国二十五年和二十六年的报刊，所以登记交费后就顺利进入。年代如此久远，当时的报纸自然是不可能保存完整的，而且不可能是原版报纸，多数都是些影印资料和电子版的检索资料。他先查了下检索，输入“李文定”，共有11条信息，仔细看了一遍后又查影印资料，多增了两条，总算对李文定意外暴亡的过程有了个清晰准确的了解根据民国时期蓉城的当地报纸《蜀报》以及《蓉城观察》等杂志详细记载，时任四川省财政厅长的李文定于民国二十六年二月贪污赈灾款事泄，省政府主席刘湘震怒，亲自下令严办。但逮捕令尚未下达，二月十九日，李文定就在其公馆往省政府的途中被得知消息的饥民围攻，其子李威当时正在陶沁园看望因义演咳血而在家静养的韩心儿，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亲赴现场。当李威赶到现场时，李文定居然已被愤怒的饥民活活咬死，“其时饥民群情怨愤，齿啮爪撕，争相啖之，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所谓活剐者也”。愤怒的饥民仍不解恨，又将李威活活吃掉，“其状同乃父”。等李府家丁赶到，李文定父子“气息尚存，然无寸余完整肌肤，喉间但见血泡坟起，而惨呼之声几不可闻，是夜乃绝。”李家毕竟是蓉城望族，李氏父子闹市被饥民活剐后，李文定侵吞赈灾款项一事居然不了了之，加之灾情日重，这件事情就再也没人提起。

龙飞看得倒抽了口凉气，想了想，又将韩心儿的资料搜索了一遍，结果令他大失所望，《蜀报》、《蓉城观察》等资料上记载有关韩心儿的资料，竟然和郎樵所找的相差无几，都是记载韩心儿从出道、与李文定过往甚密、然后到她被暴民泼镪水毁容、治愈后因精神分裂送永乐祠的消息，此外便是一则短短的社会新闻，报道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五日夜，永乐祠失火，三间房舍烧毁，共有四名病人在火灾中丧生——此次火灾的肇事者正是韩心儿。

龙飞合上案卷，长长地吁了口气——有关韩心儿的疑团终于解开了！自古红颜多薄命，这话一点不假。韩心儿最终竟是自焚在精神病院，一代红颜，凄凉如斯，至死她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当初真心救助的饥民竟会攻击她，怪不得她总是反复地说：“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而这一切都因李文定而起。很难想象，韩心儿得知李文定贪污赈灾款的事情后是什么样的感受，而李威是否又参与了其父的贪污？但这一切似乎与眼下的邪地并无关系，此刻用不着深究，重要的是要找出李文定和第五个邪地的关系。

按道士的说法，四川道法界联袂震邪是川军出川前，这个时间是比较模糊的：“七七事变”爆发后的第二天，刘湘即吁请全国抗日；8月7日，刘湘飞赴南京参加国防会议，表示四川可出兵；8月25日，刘湘发布《告川康军民书》，号召四川军民为抗战作巨大牺牲；9月5日，首批川军在少城公园誓师，正式出发。李文定死于2月26日，韩心儿死于8月25日，因此道法界联手，就该是在8月25日到9月5日之间才对——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能形成如此可怕的5个邪地吗？而且，其余三个地方，吃人头的父亲、吃大户的饥民、斩首的饥民，他们与李文定、韩心儿又有什么样的联系？

更何况，道士还说过，历史上还出现过几次惨烈的灾祸并伴有邪异的幻象，如果真有其事，那这5个邪地的真相就绝非李文定那么简单了。

真相究竟是什么？

下一步该怎么做？

龙飞的脑袋搅得一塌糊涂，这是他的毛病，做事情总是会不知不觉纠缠于细枝末节的东西。他费力地抬头，夕阳的金辉将残破的档案馆窗户映得血红。管理员懒懒散散地开始关窗户，龙飞还了资料，出了档案馆。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竟然有点淡淡的寒意。他的脑袋这才清醒了点，摸出电话给余子悦打去，居然关机，只好又给郎樵打去。郎樵这时候刚被余子悦挂掉电话骂“臭狼”，心情大坏，兼且齐整整一排尸体象洗剥干净的猪肉一样排在面前，所以听了龙飞的最新调查结果也没有一点点兴奋的表示，只叫龙飞先回医院等他消息。

等龙飞回到医院，余子悦正在讯问医护人员有关他的去向，得知他偷偷溜了出去，满脸的不悦。龙飞诧异地看见余子悦扎起的蓬松长发，心想才一下午不见，这丫头怎么就烫了个头发呢。但他没多在意，便把自己下午的新发现说了一遍，随后又问余子悦是否知道当年四川道法界联手制邪的情况。

余子悦眉头轻轻一扬，龙飞提供的情况让她大为吃惊，这和她所知道的情况几乎完全不同，让她一时间竟有些踌躇。不过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寻找阿星，至于邪地的秘密，还是等安全回来了再说吧。她心念一转，淡淡说道：“你的发现很重要，等你完全恢复了，我们再详细讨论一下。至于你说的道法界的那件事情，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回头我问问公司的其他道友，看是否能找到线索。”

龙飞虽然迂腐，却也不是傻子，余子悦敷衍的语气他如何听不出来？一时间气氛异常沉闷，两人不着边际地聊了聊天气和饮食，余子悦就起身告辞了。龙飞却是异常纳闷，心想今天怎么两个人都对邪地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了？

躺床上静坐了会儿，又修习了几个法术，龙飞竟是觉得神采奕奕，于是又盘腿端坐，提手捏了个本师诀。门突然推开，龙飞吃了一惊，郎樵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破门而入的习惯怎么老改不了啊？还好这次不用我赔钱！”

“下午以后你见过那条死鱼吗？”郎樵风风火火地问道，顺手抢过桌上的凉茶一口气喝掉，然后翻箱倒柜地找吃的。

“她走了一会儿了——怎么，得罪她了？”

郎樵黑着脸道：“别说了，下午陪她去找阿星，突然发现了连环杀手，几个弟兄还受伤了，你不知道，他妈的，这家伙。。。”郎樵突然停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龙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下跳了起来，异常愤怒地盯住他。

“原来阿星失踪的地方你们早就知道了，怪不得今天看你们两个都古怪得很。很好，很好。”龙飞气得直打哆嗦，[奇/书\/网-整.理'-提=.供]自己出生入死调查事情的真相，结果居然被最信得过的朋友欺骗。

“龙飞，这个，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郎樵尴尬地赔笑道，一时竟也无话可说。

“哼，不就是嫌我本事低微嘛，没什么，我理解。”龙飞冷笑两声，出了房间。郎樵在后面追问道：“你要去哪里？”

“出去透透气！”龙飞头也不回地走了。

热暖的晚风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五彩的灯光下走着或快或慢的各色人群，龙飞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居然走到春熙路，终于走累，随便找了个街边的凳子坐下。耳边充斥着嘈杂的汽车声和人流的穿梭声，间或还响起阵阵音乐，隐约有些熟悉。龙飞昏昏沉沉地坐了半天，意识竟然渐渐模糊起来。四周的灯光逐渐黯淡，黑雾越来越浓，原本繁华的闹市区竟然恍如鬼蜮，一个诡异的身影飞快地飘向路边的小巷。

龙飞猛地一惊，发现眼前竟是一个法力超强的障眼阵法，这个法术会将施法者完全遮掩起来，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他。究竟是谁会在闹市中施展这样的法术？他想都没想，跟着刚飘过的那个身影进了小巷。

黑影恍惚地飘在小巷里，围着一个角落里盘腿而坐的中年人来回逡巡，看样子竟是被中年人手中的二胡所吸引。龙飞一下想起了武候祠那天早晨所遇到的那个中年人，怪不得刚才听到的音乐有些熟悉。这个神秘的人曾说过叫他到春熙路来听二胡，现在居然在这里碰到。看样子他施法就是为了引出这个黑影？

龙飞不动声色地站在巷子口，黑雾已经将灯光完全罩住，街上的行人根本无法看见他们了。黑影渐渐靠拢中年人，但中年人恍若不闻，仍用心地拉他的二胡。龙飞仔细一听，竟是安魂之曲，看来这个黑影该是流窜在闹市中的凶灵。

黑影这时转过来面对龙飞，竟是一个脸色铁青的女人，头发凌乱，挺着的大肚子里不断流淌着鲜血，一个婴儿毛茸茸的头颅竟从腹部露了半截出来，露出一张贪婪的血红小嘴！龙飞看得倒抽了口凉气，这个凶灵竟是个一尸两命的孕妇！

凶灵越来越靠近中年人，而二胡的琴声愈加平和，甚至有种昏昏欲睡的效果。凶灵伸长的舌头不断滴着涎液，似乎对眼前生灵的肉香异常感兴趣，腹部那个婴孩更是不停地舔着红红的舌头，但两人终于抗拒不过二胡的乐音，婴孩很快就闭上眼睛睡了起来，而孕妇则缩回舌头，打了个哈欠，漂移的速度也更加缓慢。到后来，她的头也垂了下去，眼看就要睡着的样子。

中年人突然睁开眼睛，拉着琴弓的右手顺势往右方斜削而去，四周浓黑的雾气迅速翻滚，向凶灵涌去，强大的气流竟然将远在巷子口的龙飞的衣衫都吹得动了起来。就在音乐停住的刹那，凶灵猛然惊醒，“嗷”地厉声怒吼起来，两只尖利的手爪狠狠向中年人抓去，她腹中的婴孩也惊醒，探出头来，张嘴露出尖尖的獠牙，咬向中年人。但这一切都是徒劳，两人瞬间就被涌动的黑雾卷进了另一个空间，只留下惨厉的呼叫。

“乾坤无极？”龙飞吃了一惊。这招乾坤无极，威力竟比他的大了不止一倍，看的他又是羡慕，又是沮丧。

中年人微微一笑，将二胡收好，向龙飞招了招手。黑雾渐渐散去，匆匆的行人却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凭空突然多出的两个大活人。“我们又见面了。”中年人呵呵笑道。“前辈，刚才那个凶灵是？”

“前年这里有个精神病患者发病，持刀砍伤三人，并将一名孕妇砍死，一尸两命。这孕妇无辜身亡，兼且当时丈夫负心，怨气极大，因此死后成为恶鬼，屡屡在此食人精血。我先后三次在此寻它，都被它遁去，这次全力施法，终于将它收住，也算了了桩心愿。”

“你只用了一招就将它收住，不知道这份法力，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

“你不必妄自菲薄，上次见到你，虽然满身泥污，但精气神十足，心力之高实所罕见——但你心思漂浮，不能固守本源，所以精气神合一无法随心而为，这倒是你该好好修习的地方。”

龙飞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道：“那我又该如何固守本源？”

中年人道：“万法同源，殊途同归。宇宙中物质的质量只占到5％，暗物质的质量占到25％，暗能量的质量高达75％。法术的实质，在于用某种特殊的方法，启动蕴藏在宇宙中的能量，来完成自己的目的。启动这种能量的方法很多，所以形成了不同的法术流派，佛、道、西洋魔法等等，都是方法不同，而启动能量的本质如一。打个比方，条条大路通北京，差别在于道路不同，所花费的力气、取得的效果有差别而已。

就中国道法而言，丹鼎派与符咒派一个强调内修，一个强调外练，差别就在于方法不同。内修进展缓慢，但越到后面法力进步越大，而符咒纷繁庞杂，特定的符咒只能有特定功用，比较起内修繁琐得多，但如果修习得当，符咒的威力，又比同等级别的内修之人法力高强许多。就好比两个力气相若的人，一个手中有棍，一个则赤手空拳，有棍的人自然大占便宜。

但现代道法，则强调内外兼修，以内气驱使外法，无往不利，可真正要练到这个地步，又谈何容易？幻想一步登仙者有之，以法术图谋不轨者有之，兼且五光十色的诱惑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活在世上不过是个庸庸碌碌苟且之辈，又如何能够修成上等道法！”

龙飞豁然开朗，赞道：“由此说来，道法仁心，缺一不可。不管内修外习，都需要心志坚定，做到精气神合一，以无比坚定之勇气和决心破除困难，达到必胜之境界！这正好可以解释我为什么有时候法术威力强大，但多数时候根本无法施法——因为那个时候我心存疑虑，所以虽然有启动能量的钥匙，却握不稳这把钥匙，自然也就无法启动能量。”

中年人哈哈笑道：“你的领悟力之高，我所知道的人中，只有一个人比得上而已！”

龙飞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禁不住好奇，问道：“不知是那一位？”

中年人流露出无限缅怀的神情，轻声道：“这个人，是我生平最敬佩之人，睿智机敏，忠勇仁义，今世无匹。他是我心中的一座高峰，一座永远无法超越的神峰！”

“那他岂不是道法界第一高手？”

“哼，第一？又有谁敢自称第一？”中年人冷哼道：“道法再高，都有力所难及的时候，唯有仁心，才能如日月悬于天际，永不消失——你看刚才那个恶灵如何？”

“灵力很强大，我见过的鬼魂中算很难对付的。”

“哼，我说的那个人，不会一点道法，就能收服比这厉害十倍的恶鬼！”

龙飞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中年人。中年人微微一笑，道：“我说的这个人，叫做柳若尘，换在60年前，可是名震西南的人物，可惜英雄迟暮，现在能记得他的人，只有我这样的老朽了。但你可曾听说过断头岭？”

柳若尘？龙飞努力搜索了半天看过的野史笔记，居然没有丝毫印象，倒是断头岭还有点影子。30年代有个英国旅行者由川南徒步至云南的游记，记载有一条彝族聚集区的山岭，两面悬空，瘴气密布，异常险恶。最离奇的是山岭一侧有座石像，居然是护国军的打扮，石像的头是断裂后粘上去的。游记中依稀提到，当年袁世凯称帝时，云南护国军进兵四川，所向披靡。但有一小队士兵进军中走散，与土居的彝族发生冲突，结果全部被砍掉头颅，尸体抛到岭下。此后这条岭就被一群无头恶鬼霸占，骚扰过往百姓，当地人于是刻了座石像，将恶鬼镇住，香火祭祀不断，这才免了恶鬼之灾——难道中年人说的，就是这个岭不成？

中年人听了龙飞的讲述，微微颔首道：“不错，就是这个地方。不过当时那个英国人语言不通，所以记述错漏颇多。当年柳若尘不过20左右，还是川大历史系学生，对道法一无所知，暑期往彝区游历，一日来到断头岭，听说了无头恶鬼的种种异像，不顾当地乡民劝阻，竟决心要探个究竟。

当夜，柳若尘在岭上的石屋中升火夜读，半夜，扣门之声不绝，先是一少女入内，柳若尘并不拒绝，与之谈笑戏谑但并无所染，少女惭惧而退。后又一马帮头子入内烤火，遗下一囊银元，柳若尘抓起皮囊往外一扔，银元落地即变成蛤蟆。后扣门之声雷响，石屋几欲震垮，一衣衫褴褛身材高大的无头尸身竟左手执刀、右手提自己的头颅闯入。柳若尘神色自若，起身恭引，两人烹茶笑谈当年护国军北挺之事，至天明，尸身提头出门，仰天大笑，随即没入断头岭下。

当地乡民晨起前往岭上，本以为将为柳若尘收尸，却见他完好无损，一时间众人都疑心他本为鬼，竟四散若鸟兽。后柳若尘指挥当地人往岭下搜寻当年遇难的护国军将士的尸身，但岭下艰深难入，于是刻一石像，模仿当年将士断头之难斩断头颅，又重新接上，并以香火祭祀，断头岭恶鬼遂绝。而其间所谓道法卓绝之辈，不知有多少往断头岭，尽皆铩羽而归。

哼，道法仁心，道法为末，仁心为本。世人多本末倒置，又如何能更上层楼？”龙飞听得肃然，不禁问道：“这柳若尘未学道法前便有如此胆识才略，那学了道法后，不知该有多厉害，但为什么我竟在法术史上看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中年人哈哈大笑起来，音调满是悲凉：“英雄疾没世而不为人知己乎？柳若尘如何湮没无闻，只怕没人可以知晓了。你若有兴趣，不妨查查蓉城几个邪地的秘密，兴许能找到点线索也说不一定。”说罢，他收拾好东西就准备离去。

龙飞一听柳若尘居然可能和这几个邪地有所联系，立刻想起道士所说当年道法界联手破除邪地的传说。难道柳若尘竟是当年参加行动的人？甚至后来他还在行动中殉难？他来不及多想，拦住中年人问道：“前辈，能不能给我说说蓉城邪地的事情？”

中年人叹道：“福祸无门，因果由之。再邪的地方，又如何能邪得过人心？由它去吧！”说罢拉着二胡边走边唱道：“往圣绝学轶，世世难太平。天地本无心，何祈生民命？”音调慷慨悲凉，路人纷纷侧目。

龙飞急急在后面追问道：“前辈，不知该怎么称呼你呢？”

“从容由心定，四海任我行。下次再见，你叫我鲁任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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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谜 题

望着鲁任从萧瑟远去的背影，龙飞禁不住热血澎湃。今晚的偶遇，居然发现了一条当年道法精英破除邪地的线索。只不过这柳若尘当年名震西南，胆识才略超凡脱俗，竟然也在邪地事件中不知所终，难道这邪地竟真有如此可怕？

但收获更大的则是对道法的领悟。鲁任从的一番话，解决了他心中一直以来对法术的疑惑。多年以来，正是因为心志不够坚定，缺乏强大的信心，施展法术时心存疑虑，摇摆不定，所以法术时灵时不灵。而他几次危机关头屡屡能有超水平的发挥，正是因为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可以神台空明，达到无我的境界，进而精气神合一，所以能施展出强大的法术。

正是今晚的这番谈话，使龙飞赫然开朗，发现自己已经步入了一条通往法术巅峰的大道。虽然真正要登上顶峰还需要漫长的磨炼，但毕竟他已经真正踏上了这条路。

人生之中，又有什么，能比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更值得高兴的事情？

龙飞哈哈大笑起来，右手顺手向身前斜斜销了出去，身前居然隐隐有黑色的云气不断翻滚。巷口路过的几个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巷子里的路灯不断闪烁，并且黑气翻滚，吓得一溜烟就跑了。龙飞这才醒悟，赶紧从巷子的另一头溜了出去。

当龙飞探头探脑在繁华的大街上拨通郎樵的电话时，电话那头郎樵压低了声音闷了好久，才大了起来。原来龙飞负气离开医院的时候，郎樵正想追出去，就接到局里紧急开会的通知。一连几个小时沉闷的会议毫无进展，郎樵在那里是汗不敢出，又惦记着即将踏入防空洞的余子悦和不知在那里晃荡的龙飞，实在是心慌意乱。眼见龙飞电话打来，总算松了口气，但龙飞一个劲地追问阿星失踪的地方，搞得他更心烦。龙飞却一股倔劲上来，死不松口，还搬出柳若尘的例子说明余子悦单身前往大有生命危险等等，并且说如果他能悄悄尾随余子悦前往则将大增安全性云云。

郎樵听得冒汗，又不敢担搁太久，心一横，再顾不得余子悦的叮嘱，便把地方说了。还没等他叮嘱龙飞不可擅自行动，龙飞就已经挂了电话，飞也似的奔向了公交站台。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不多时来到郎樵所说的维纳斯浴场。浴场门外灯火通明，人流却少得可怜，似乎生意清淡。不过这都是表象，据郎樵所说，这个浴场在蓉城是数一数二的地方，洗浴按摩一条龙服务，进出都是有身份的人。

龙飞在华丽的灯光边畏畏缩缩的查看良久，终于找到了防空洞。黑魖魖的洞口和浴场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由得让龙飞发散式的大脑不免又感慨了一番。他掏出手机一看，居然快晚上11点了，心里不免有些打鼓：那个下午还有心情换了个发型的余子悦是否已经进洞了呢？他眼睛骨碌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转身跑向了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再说余子悦，离开医院后便回到宾馆准备晚上的行动，但龙飞新提供的有关李文定的资料让她很是踌躇。来蓉城前她已经将家族记载的有关蓉城的资料整理了一遍，原本以为按图索骥就可以了，哪知第一天救龙飞的时候进的幻境就和自己掌握的资料完全不同，随后龙飞陆续提供的有关1936年四川灾荒和邪地有关的信息更让她糊涂。家族的记载不可能有误，因为那是血的代价换来的，而眼前所见更是确凿，邪地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唯一的解释，就是邪地经过60年的时间，自己产生了变化？

但这个假设太可怕了！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余子悦心事重重地将她的七星剑、沉鱼宝镜和令牌等法器细心整理好，将各类道符收好，灌好镜水，然后将诸如防蚊防虫物品、荧光棒、手电、简单伤药都准备好。一切准备妥当，她想了想，拖出行礼架上那个最大的箱子，打开最里层，抽出一块红色绸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

解开红布，里面是柄色泽黯淡式样古朴的剑，比普通的剑短、阔，剑柄的护手呈方形，像是汉代的风格。余子悦取出古剑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手执剑柄，仔细端详起来。

握住古剑，余子悦觉得双手一股热血涌到身上，全身竟然轻轻地颤抖起来。这柄剑将她与家族的荣耀和悠远的历史完全联系起来，片刻之前她还觉得自己无比的孤独无助，但现在她却感觉家族中若干英雄豪杰正在她的身后，在精神上强大无比地支持着她，让她豪气顿生。

“余子悦，你可想好？是否真愿加入我门下？”多年以前，父亲主持她的学法仪式时，眼神中满是热切的期盼。其实她并不喜欢法术，但作为长女，事实上她毫无选择。

“是的，我愿意！”语气中满是平静，或者该叫淡漠。

“那好，你在历代祖师面前跪下，发誓！”父亲欣慰地笑道。

“咚，咚，咚！”三声脆响。

“历代祖师在上，二十八代弟子余子悦自愿入我道门，誓言毕生弘扬道法，广布仁心，万死不辞！”

多少年来，她一直徘徊在这个冷冰冰的誓言边缘，痛并快乐着。热血、青春、爱情、亲情。。。失去的不知有多少，但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关于这一点，她一直都想不明白。但历经劫难，她才发现，不管自己的内心是如何想的，她的生命已经与道法牢牢地连接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如同几百年来无数的先辈一样。

“呛——”余子悦猛地抽出宝剑，一道冷光从剑身射出，映出她波澜不惊的面容来。[奇`书`网`整.理'提.供]

“誓言毕生弘扬道法，广布仁心，万死不辞！”

余子悦禁不住把重复过不知多少遍的誓言轻轻哼了出来，半晌，才将古剑合入剑鞘，仔细用红布包好，放入行囊，然后大步出了房门。

很快，她打车到了维纳斯浴场。刚下车，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个蓉城当地的陌生号码，还没来得及接，电话就已经掐断了。余子悦有些心烦，把手机扔进了包内，整理好背包，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内呼吸，平静地进了防空洞。就在她的身形没入黑暗的刹那，维纳斯浴场外一个男子紧跟上前，很快也没入防空洞的黑暗之中。

余子悦拧亮手电，沿着白天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到了防空洞的尽头，然后进了下水道。虽然理论上讲，深夜时分这里应该同白天一样黑暗，但余子悦明显觉得黑暗的气息比白天浓烈了许多。

难道是心理因素？

余子悦并不心急，将沉鱼镜配在身后，调整了一下内呼吸，全身感官提升到最敏锐的状态，然后才向右走去。

黑暗，依然是无边的黑暗，令人窒息。

手电黄色的光芒似乎越来越微弱，一股隐约的白气逐渐从光柱的外围慢慢向内侵蚀，仿佛恶灵的躯体在不断蚕食光明一样。余子悦索性关了手电，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余子悦不知走了多久，脚下软软的、湿湿的，前方依然一片黑暗，不仅没有终点，甚至白天见到的弯道、岔道，一个都没见到，这个地下涵洞似乎就这么笔直的一条，通往一个未知的世界。

到底会通向哪里呢？

是阴气森森的十殿阎罗？还是时间空间都停滞的异度空间？

余子悦禁不住胡乱猜想起来，随即猛然醒悟，赶紧收敛住游离的神思，丹田内气小周天循环一周后，这才停止了胡思乱想。前方依然无比的黑暗，但比黑暗还可怕的，是寂静。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生命的寂静。寂静来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还有什么比这里的寂静更寂静的吗？

是的，是自己心里的寂寞。

心里的寂寞，不知比周围环境的寂寞可怕几百倍。

要是有点音乐，或者有个人，那该多好？

念头刚落，余子悦耳边似乎就传来悠扬的乐声。若有若无的音乐，依稀是三十年代的风格。余子悦冷笑一声，迎着乐声的方向走了过去。

乐声渐渐清晰，是交谊舞的调子。但前方依然漆黑一片，余子悦走了又不知多久，乐声就在耳边，但身边依然四下虚空，仿佛一个不可思量的巨大空间，无边无际。

乐声更加欢快，余子悦终于烦躁起来，停下脚步，对着声音沉声喝道：“那位朋友在这里，不知可以出来说说话不？”

乐声嘎然而止，余子悦突然感到前方的空气一阵异常涌动，一股实质性的气流飞快地向她冲了过来。她双腿微张，背一弓，手中长剑出鞘，对着冲来的气流劈了过去。剑尖刚一触到这股气流，就滑到一边去了，她赶紧侧身一闪，气流从身边“嗖——”地钻了过去。

阴冷，潮湿。带动这股气流究竟是什么物体？

余子悦还来不及作出判断，背后一声异响，不用看，她就知道是沉鱼镜用镜光挡住了身后袭来的灵体。她并不回身，反手就是一剑，剑尖触到一股实质性的物体后又滑开了。她冷哼一声，左手一晃，一道黄色的道符在她手中燃起一团金灿灿的火焰。

“皇皇地火，神明引之。蕴化万物，洞烛幽明！”

余子悦一声大喝，五指微张，掌心的金色火焰立刻急剧膨胀，顷刻间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金色光幕，闪着柔和的金光。

金光所到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四周开始显现真实的面目。

余子悦发现她正在一个庭院的凉亭内，亭边一个小水塘，莲花盛开。水塘边是一排老式厢房，一个房间的雕花木窗半开着，里面两个人谈笑正欢。

一个是穿着灰色西服的青年男子，英俊挺拔，但谈笑间竟有淡淡的忧愁；另一个是身着碎花镶边洋裙、烫着卷发的女子，背对着余子悦，虽然看不见脸部，但光从她光洁如玉的脖子和修长挺拔的背部就可以想象出她绝美的容颜。

青年男子看到一身Addidas的余子悦，竟然毫不惊讶，脸上微微的愁容似乎还一扫而光。他对着余子悦笑道：“这位小姐来的正好，这里有个谜题，不知小姐可否助我一二？”

余子悦淡淡地说道：“哦？是什么谜题，兄台不妨说来听听？”

青年男子道：“我和我的朋友朝夕相对，却忘了她的名字，不知小姐可否帮我回忆一下？”

余子悦冷笑道：“世人都执着于名号的表象，却往往忽略了事务的本质。兄台怎么也不能免俗？”

青年男子叹道：“身前身后，我心中唯一牵挂之事，便是我这位朋友。这位小姐若能帮我了却这番心事，我便让你进去，如何？”

余子悦冷哼道：“有实力出来，又岂会进不去？也罢，让你朋友转过身来，看我能帮你不！”

洋装女子听到余子悦的话，飞快地转过头来。余子悦看到这个女子的正面，竟然惊的差点叫出声来！

这个洋装女子胸部丰满，脖子白皙，但脸部的正面，居然仍然是刚才余子悦所看到后脑勺！烫过的卷发密密地垂到胸部，如果只看下半身，绝对是个标准的美人，但现在这个诡异的模样，看到余子悦也到抽了口凉气。

她究竟是谁？

“它非人非鬼，不过是你的执念幻化而成的幻象而已，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余子悦轻轻叹道。

“是啊，它非人非鬼，但对我来说，却是我魂魄存留世间的全部意义。外人纵有千百般的好处，又怎能抵得上她发间的一缕幽香？”青年男子声音轻了下来，眉间眼角满是温柔的爱意，右手温柔地抚摸着洋装女子的卷发，仿佛他眼前这个无脸女人竟是世间最美丽的女子一般。

余子悦默默地看着这个青年男子温柔的举动，良久，缓缓祭出七星剑，朗声说道：“我这一招，叫做剑雷，以剑引雷，剑气即雷，从雷神诸法中变化而来，专门破阴气灵体，你小心了！”

青年男子脸色一寒，不屑道：“世人都笑我痴迷，我却笑世人糊涂。你动手吧——能进到这里来的，就没见过能再出去，变成鬼也不行！”［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余子悦听了青年男子的话，心中一冷，不免又担心起阿星来。但她身经百战，心志已经坚如磐石，又岂能被这男子一句话就削掉了斗志？于是她冷笑道：“宇宙万物，讲的就是相生相克这个理，就算诸天神魔也不例外，小小一个邪地，也敢说无人可敌？”

青年男子哈哈笑道：“这个地方，只存在于你的心里，你能斩尽神魔鬼怪，又如何能斩掉你自己？”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天空立刻黑了下来，而他的身体，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余子悦撞来。

余子悦瞳孔急剧放大，青年男子的身形实在太快，简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向她劈了过来。她并未多想，对着身前风声涌动之处就是一剑。浓黑的身形仿佛主动迎向剑身一样，被凌厉的剑气和锋利的剑身劈成两半，随后这两截人形的黑影从余子悦身边掠过，在她身后不远处又合成了一个人形模样。

余子悦看都不看，顺势收回宝剑，口中念道：“煌煌雷城，神力筑之。以剑引雷，无坚不摧！”说罢她背对着那团黑影，侧身反手就是一剑劈了下去。细长的剑身陡然发亮，如同一根亮起的荧光棒一样发出耀眼的白光，当剑身劈下不动时，剑尖射出一团白色的亮球，向黑影射了过去。

这就是余子悦所说的剑雷，近百年来道法界最为神秘的法术之一。剑雷主要为女冠所修习，源自道家传统的五雷正法。五雷正法是诸多道派必定要参习的无上道术，流派众多，渊源深厚。五雷正法的常见形式，是施法者心中默想雷城构建，然后请动雷神元帅并天兵天将来完成施法者的命令。五雷正法威力绝大，而且适用范围极广，所以但凡修道之人都会修炼。但五雷正法需要修行者内丹要修炼到很深的程度，或者需修习遣动雷部元帅的各种复杂的符咒，而且发动一次雷法，所耗用的真元也非同小可，因此真正将五雷正法用来得心应手的人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雷法都属于至刚至阳的法术，体质纯阴的女冠并不适合修习，所以道法史上能以雷法见长的女冠几乎没有。但自宋代以来，雷法诸术逐渐占据统治地位，学道法而不通雷法，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情。以余子悦目前的功力，虽能遣动雷部元帅并亿万兵将，但也无力连续三次施用五雷正法。就算如此，她在有记载的中国道法史上，已经足可以跻身女冠前50位，而能保证她有如此实力的，就是靠她刻苦修习的家族不传秘术——剑雷！

百余年前，余子悦所在的族中出了位百年难遇的法术奇才。这人名叫赵雅谦，不到20便通晓派中法术，但可惜是位女子，因此修习五雷正法很久后，也难以有突破，于是外出游历，增进修为。当时正是晚清末年，革命党人遍布全国，各地形式风云变幻。赵雅谦人极秀美，为人又豪爽多义，道法高强，于是和众多革命党人关系极好。在诸人中她最佩服的，就是当时名噪一时的鉴湖女侠秋瑾。1907年7月秋瑾与徐锡麟共商皖浙起义，事泄被捕，当月15日秋瑾于绍兴遇难。赵雅谦当时正在天山南麓追捕一群吸血人魔，等她从天山下来后得知此事时，已是第二年夏天。当下赵雅谦打探到秋瑾的遗体几经磨难葬于杭州西泠桥畔，于是火速赶往杭州。等她星夜兼程赶到西湖，已是初秋时分。西子湖边秋风萧瑟荒草萋萋，赵雅谦四下寻找秋瑾的墓地，却一无所获。四处打探才得知秋瑾的遗体刚葬入西湖，其家人便受到清廷威逼，被迫将其遗体重新迁回绍兴严家潭，墓地也被铲为平地。

赵雅谦满腔悲愤，沿着西子湖一路走去，不多时来到楼外楼门下。楼上歌声宴宴，楼下却围了一排乞丐，大大小小不下百来人。赵雅谦心中怒气更盛，面对西湖，手抚长剑。从“万里乘云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一直念到“秋风秋雨愁煞人”，赵雅谦热泪盈眶，手中长剑顺势一挥，剑身所向，一道白色的亮球射向湖面，发出轰然一声炸响，只见水花四溅鱼肚翻白。群丐拾得被炸昏的西湖土鱼，苦于并无条件做成西湖醋鱼，只好采用叫化鸡的做法，将鱼做成叫化鱼，居然也成了一道名菜。其后杭州纷纷传说，观音大士某年日月降临西湖，见群丐饥饿，于是施法下了阵“鱼雨”，使得群丐免于饥馑云云。

赵雅谦日后听到这个传言自然免不了苦笑一番，但她那次悲愤中愤然挥剑，居然无意间用剑引出天雷，让她对五雷正法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层次。其后她苦苦思索，居然领悟出一套以剑引雷的新型雷法。

传统的五雷正法，威力绝大，但需要施法者有极高的道法修为，而且施法费力费时，剑只不过是做法的一个媒介，属于可有可无之物。而赵雅谦所新创的雷法，是将剑作为心的延伸，剑即本元，通过剑将天雷当作子弹一样射向目标。传统的五雷在对付灵力异常强大的对象时，五雷正法非常有用，一个雷法过去，轰隆隆就倒掉一大片，但很多时候，法师对付的目标很单一而且明确的时候，施用五雷正法就好比杀鸡用炮弹，但其他法术却又不一定能一击致命，所以这个时候剑雷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剑雷就好比狙击步枪，一大群人涌上来的时候，狙击手虽然可以准确干掉一个人、却阻止不了其他人冲过来，但在目标单一、明确的情况下，它可以定点清除，非常灵活方便，而且一击致命，既有雷法威力绝大的有点，又对施法者的道法修为要求不高。所以赵雅谦剑雷修炼到第三层后，可以一秒中内发出四个雷球，而且雷球可以击中目标爆炸，也可以在法力控制下延迟爆炸。当时雷法上功力高于赵雅谦的也有不少，但每次斗法，施法者还来不及使出雷法，就已经被她的剑雷击败，就好像高炮团的威力明显大于狙击手，但短兵相接的时候，高炮团却来不及放炮，就已经被狙击手撩倒了。

而后赵雅谦的传人又将剑雷不断完善，终于创造了一套施用灵活、专供女冠修习的雷法，使得女冠在雷法上也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剑雷传到余子悦手中时，她凭借自己的聪明刻苦，更是将剑雷运用得炉火纯青，单在剑雷的使用上，已经超过了当年的赵雅谦。此刻余子悦一时间无法判断这个青年男子究竟有多强的实力，于是一上手就用上了她最为娴熟的剑雷，想的就是要一招制胜。

白色的亮球无声无息地射象那团黑影，快得如同闪电，但黑影一闪便立刻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去了。亮球失去了目标，立刻在空中爆炸，奇$%^书*（网！&*$收集整理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团急剧膨胀的白色球状光体。余子悦略一分辨，手中的长剑向着身前七八米处黑暗处挥去。只见剑尖微颤，七个亮色光球几乎同时射出，居然排成了北斗七星的模样，在浓黑的雾气之中显得格外耀眼，瞬间在空中爆裂开来。

就在这片白色光波的一轮又一轮快速冲击下，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黑雾渐渐散去，四周又重新回到刚才的庭院中，那个洋装女子依然背靠木窗而立，而通往院外的大门口，却出现了一具鲜血淋漓的骷髅！

准确地说，这该是具几乎只剩下骨架的尸体，残存的肌肉和内脏都有大片牙齿撕咬和动物手爪活生生撕裂的痕迹。余子悦虽然见过无数惨烈的景象，但象眼前这样一个应该是被动物活生生给吃掉的血骷髅，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也禁不住有些恻然。突然，她心中一动，似乎想起了关于这个血骷髅的片断，但一时间却想不起具体的内容来。

血骷髅跛着只剩骨架的大腿，一步一步地向余子悦走来。余子悦叹道：“身前死后，你都不快乐，为什么不早日轮回去呢？”

血骷髅下颚急剧抖动，似乎是在大笑，由于头骨几乎没有脸部的肌肉，所以看不出它究竟该是个什么动作来，而且一滴滴的鲜血从脸部残存的肌肉上掉在地上，看起来十分恶心。

“没有死，何谈生？等你尝过死的滋味，再说让我超度的话吧！”

血骷髅发出刺耳的笑声，残留着一点点肉筋的手骨猛地伸长，狠狠地向余子悦抓来。余子悦向后一退，左手旋出净水瓶，一股水柱对着血骷髅喷了出来；她再用左手掌对着水柱一拍，口中喝道：“水镜！”水柱立刻变成一面透明的旋转水镜，如同飞碟一样飞向血骷髅。血骷髅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水镜击中，细碎的净水喷了它一身，立刻“嗤嗤——”地响了起来，身上腾起一股股白色的水气。

骷髅不断惨叫，满地乱滚，余子悦正要收回长剑，血骷髅却突然从地下跃起，凌空向余子悦抓来，手爪未到，一蓬暗黑色的血雨夹着猩秽的气息先已射到。余子悦向后急退，左手在空中一划，身前立刻出现了一堵透明的水墙，墙中居然还有朵灿烂的金色莲花和一条游来游去的金鱼——莲花和金鱼都是用法术幻化出来的，类似于标明个人身份的个性签名，并没有实质性的法术作用，要让龙飞看见的话，一定会给气来晕过去。

血雨喷在水墙上，居然将半个墙染得猩黑，金色莲花萎了大半，游鱼也缩到角落边上不再出来。余子悦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掌心的力道陡然加大，水墙向着正在落下的血骷髅撞去。血骷髅一脚踹了过去，水墙立刻四分五裂，水花四处飞溅，血骷髅乘机一爪从水花中向余子悦抓了过去，原以为可以乘乱抓到余子悦，哪里想到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连串的白色亮球，正是余子悦拿手的剑雷。

“砰砰砰——”七个白色亮球几乎同时在血骷髅身上爆裂，剑雷爆炸引发的阵阵白光腾起一团一人多高的耀眼的光幕，完全将骷髅遮盖住了。虽然没有爆炸声，但空气的剧烈震动完全可以让人想象这七个剑雷的威力。

白光过后，血骷髅消失了，地下静静的躺着一具惨白的骷髅。四周风景依旧，洋装女子依然静静的凭窗而立，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刚才这场惨烈的厮杀——不过她还是背对着窗外，这又显得比较怪异。

余子悦并没有胜利后的喜悦，脸色却更加凝重，因为她已经感觉到空气中正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具骷髅涌来。她缓步绕着骷髅走了一圈，就这么片刻时间，天空又黑了下来，黑雾越来越浓，而骷髅上方已经聚集了一大团黑色的雾气，将骷髅完全罩住。

余子悦静了下来，背负长剑而立，左手暗捏一个本师诀。空中的黑气很快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余子悦心中一片空灵，并无丝毫畏惧。突然，她感觉到地面轻轻一颤，身边的空气很轻微的滑动了一下，仿佛一条鱼在几米深的水中摆了一下尾巴一样。

余子悦猛地把左手往地面一压，掌中一团黄色的火焰亮起，口中大喝一声：道：“缚灵术，定！”掌中黄色的火焰一触到地面，立刻以余子悦的手掌为中心向四周涌去，金黄色的透明光焰所到之处，所有的景物都现出了原形。

依然是刚才那幅隽永雅致的庭院小景，洋装女子依然靠窗背立，窗外莲花盛开，水波无痕。唯一的变化，就是那个身着西装的青年男子居然坐在窗户上，两条腿晃晃悠悠的，像个调皮的小孩一样。他看到余子悦，呵呵笑道：“你这下该知道了吧，为什么我没有进入轮回——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根本没法进。”

余子悦心中狂震。刚才她所用的剑雷，寻常鬼魂早就不知该死几百次了，而眼前这个青年男子，加上做人的年纪也不会超过100年，所以刚才连续两轮剑雷攻击之后，眼看就完全露出了原形的，但后来不知那里冒出来的一股黑气又将它的魂魄重新聚合到了一起，这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难道这男子说的，竟是真的？那他又是受什么力量控制，甚至无法进入轮回呢？

青年男子又笑道：“我说过，这个地方是存在你心里的，只要你能进来，你就没法破掉它——如此风景，怎可浪费，我们何不来杯咖啡，慢慢来猜谜？”

余子悦冷笑道：“大道无门，处处可通！”说完长剑一挥，四团银色的光球竟向那个洋装女子射去。眨眼之间，四团银光爆起，耀眼的光芒过去，洋装女子却是毫发无损，甚至连衣裙的褶皱都没有变化。

青年男子满脸嘲弄道：“看你的样子蛮秀气，怎么老喜欢打打杀杀？现在的男人，可不喜欢你这样！”

余子悦平静地收好长剑，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个女子，是你的爱心和执念幻化出来的，而剑雷也是至刚至阳的法术，以仁心为本，爱心仁心原本相通，所以剑雷打在她身上，当然是泥牛入海，毫无声息。”就在此时，她已经从背上取出了那柄红布包裹的古剑，缓缓解开布条，凝重地握住剑，说道：“万物相生相克，这是天理，从没可能违背。这个女子不例外，这个地方也不例外。你看好了！”

说完余子悦手中的古剑缓缓抽出，剑锋还未露出剑鞘，一股森冷的杀气犹如狂风一般涌了出来，青年男子终于色变，因为他知道，在这么强大的杀气面前，任你爱意如何强大，又怎么能够抵挡？

“不！”他狂叫起来，额头青筋暴突，仿佛疯了一般将洋装女子紧紧抱在胸中：“她要死了，你最心爱的人也活不了！”

余子悦脸色立刻变得如同寒冰一般，冷笑道：“就看你有这个实力没有了！”手中长剑竟然就要拔出！

“等一等！”一个声音从院门外响起，一个人影急冲冲地跑了进来，不料进门的时候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好在这人身手敏捷，向前冲了几步居然仍不跌倒，反而顺势冲到了余子悦的面前。余子悦眼睛睁得老大，握住古剑的手也松了开了，因为来的人竟是她以为正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龙飞。

等一等！”一个声音从院门外响起，一个人影急冲冲地跑了进来，不料进门的时候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好在这人身手敏捷，向前冲了几步居然仍不跌倒，反而顺势冲到了余子悦的面前。余子悦眼睛睁得老大，握住古剑的手也松了开了，因为来的人竟是她以为正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龙飞。

原来龙飞晚上跑到公用电话亭后刚一拨通了余子悦的电话，就发现她已经到维纳斯浴场的门口了，于是赶紧挂掉，然后尾随着她进了防空洞。因为害怕被发现踪迹，他不敢跟得太近，只好远远的吊着。可是他没有准备任何照明器具，只好靠手机的微光来照明，所以不久之后就落得很远了。好在四周虽然黑暗，但他一心惦记着跟上余子悦，居然忘记了对黑暗的恐惧。下到地下涵洞后，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余子悦的踪影，由于既无手电，又不懂探幽术，所以只好凭直觉向左方走去。进了半天，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感觉不对，又折回右面来。在黑暗中又摸索了半天，四周都是死一般的寂静，他正担心是不是又走错的时候，突然正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光，向着微光又走了许久，眼前陡然一亮，他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个大宅院的后院门口，里面亭台楼阁具备，余子悦正在和青年男子对话。他看余子悦的样子，知道自保是绰绰有余，于是躲在门边偷看。等到余子悦拔出古剑的时候，强大的杀气激得他全身的皮肤都觉得刺痛，眼见余子悦就要使出杀手，他突然心中一动，就跑了出来。

哪知他刚一露面，就被门槛碰到了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精心策划的英雄闪亮登场居然差点以空前绝后的狗吃屎形象出现，这叫这个正在成长中的英雄苗子如何能坦然自若呢？因此等龙飞尴尬地直起身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腰板挺不直、弯弯的很委琐。

尴尬归尴尬，话总要说的。龙飞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自然点，对余子悦说道：“这个，鱼儿，不如让我。。。”话音未落，他的大脑突然一冷，觉得眼前黑沉沉的，一个巨大的血骷髅向他压了过来。原来是青年男子乘两人谈话的时候用了幻阴术偷袭，龙飞因为精力注意在余子悦身上去了，一不留神就被阴气侵进了心智，所以出现了幻觉。余子悦却是身经百战，那里会受这等偷袭？因此阴气还没攻到，她一掌劈了下去，阴气一下被劈散了，接着一脚又踹了出去，正好踢中迎面扑来的青年男子。青年男子眼见偷袭无望，只好借余子悦的一脚之力又退回了厢房内。余子悦看龙飞正半眯着眼睛打冷战，又好气又好笑，身手往他背上一拍，这才将正在用脑电波和莫须有的血骷髅大战的龙飞给拍醒了。

龙飞清醒过来，更是掩面扫地汗出如浆，好在余子悦并未说话，青年男子也只是戒备地看着他们，也没有多话。他偷偷抹了把汗水，鼓起勇气，往凉亭前踏出一步，指着洋装女子对青年男子说道：“我知道她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青年男子欣喜若狂，立刻跳到窗户上，叫道：“你当真知道她是谁？”说话的语气十分激动，完全没有刚才的书卷气和顽皮劲儿。

龙飞微笑着说道：“当然是真的。你把你朋友送过来，我帮她恢复本来的面目，如何？”

“不行！”青年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怎么放心把她送到你们手上去？要来你过来！”

龙飞笑道：“你刚偷袭了我，现在倒和我说起这种话来。算了，不和你计较，过来就过来。不过，我要是说对了，你可要把这个邪地的秘密说出来才行！”

“她要能恢复本来的样子，随便你要我怎么样都没问题，不过，你只有一次机会！”青年男子冷峻地说道：“你自己考虑好了！”

“一次机会？”龙飞和余子悦都吃了一惊。

“哼，要是可以随便乱猜，我每天写一百个名字，不早把她猜出来了？”青年男子冷冷地说道：“她是由我的意念所造，你要恢复她的模样，只能用法力将她的名字写在她的身上。要是名字错了，她就会受你的法力冲击而消失，只有名字对了，才能恢复她的样子。所以，你要猜这个谜题，必须到这边来，要是你猜错了，你就得死！”

“一条人命，抵一个你制造的幻影，公平吗？”余子悦怒道。

“天地尚且以万物为刍狗，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可以称得上公平的？我魂魄留存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个幻影，她没有了，我却永世不得轮回，这种痛苦，只怕比死亡还有痛苦百倍。以一命换我永世的痛苦，你说公平不？”

余子悦把龙飞的衣袖一拉，喝道：“少跟他罗嗦，我一剑斩了他再说！”

青年男子脸部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说道：“你杀得了她，却杀不了我。她要死了，就没人给你说这个地方的秘密了！”

余子悦冷笑道：“你永世不得轮回，说到底不过是受人摆布的傀儡而已，就算知道这里的秘密，也不会有破解的方法，我们问你又有何用？”说完做势就要拔剑。青年男子大吃一惊，一个转身护住洋装女子，正要闪身溜走，龙飞高声叫道：

“住手！”

两人都停了下来，龙飞说道：“我答应你，我过来，就一次机会。写错了，我就死。”

余子悦大吃一惊，高声叫道：“不行！”龙飞却一个健步冲出了凉亭。凉亭到厢房本来至少有五米的距离，龙飞本打算先跳到水塘中的一个石礅上再借力过去，没想到他纵身一跃，居然象大鸟一样飞了起来，直直地往厢房顶上飞了过去。余子悦正在发楞，搞不懂为什么龙飞居然能飞起来，青年男子手一伸，手臂居然伸得老长，一把抓住龙飞的衣服，将他拖进了房内。余子悦连发招都来不及，只好按住剑柄，双眼内视，将全身的精神都集中到青年男子身上，一旦青年男子有任何异动，她就会发动雷霆攻势。

龙飞被一把扯进房内，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衣服，正在糊涂自己为什么能飞起来的时候，猛地看见洋装女子前后都是满头卷发的脑袋，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青年男子的手按在他的背后，脸色严峻地说道：“想好没有？真的要猜？”

龙飞哈哈笑道：“人都过来了，还能后悔吗？”说完他略一提气，手指凌空往洋装女子身上虚划几笔，洋装女子身上居然出现了三个淡金色的字：

韩心儿！

龙飞刚听到余子悦和青年男子的对话时，便一下猜想这个男子极有可能就是随同李文定一同惨死的李威。等进入凉亭看到洋装女子时，虽然这女子身上的洋装和卷发与平日所见身着古典戏装的韩心儿完全不同，但根据种种情况，他几乎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眼前的青年男子就是李威，而洋装女子，自然就是韩心儿了。

两个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洋装女子。淡金色的字体在她身上不断流动，宛如流动的金沙。突然，金色字体流动的速度猛然加快，一下全部印到女子身上，烫出了三个字体模样的烙印。女子全身一缩，显得极为痛苦，身体开始变白，很快白得透明起来。青年男子狂叫道：“你去死！”说完挥手向龙飞抓去，修长的手掌竟然变成了白骨森森的骨架。龙飞却仿佛着了魔一样，完全不管身后的危险，反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没有可能啊！”

余子悦一直在旁边警戒，猛然感觉青年男子的异动，毫不犹豫地拔剑，击出。古剑强大的杀气带起一股猛烈的旋风，一起向青年男子涌去。这是余子悦围魏救赵的战术，因为青年男子距离龙飞近得太多，她怎么也不可能救下龙飞，所以只能对青年男子使出杀手，迫使他回手自救。哪知青年男子对余子悦这凌厉无比的一剑不躲不避，手爪依然狠狠地向龙飞抓去。龙飞肩上一痛，一股阴寒无比的气流如同冰锥一样立刻刺进了他的体内，肩上竟然没有鲜血流出。

阴寒之气终于让龙飞清醒过来，他本能地向前一摔，卸掉了部分力量。余子悦的剑气这时也已经击中青年男子，他闷哼一声，全身的阴气几乎被凌厉的剑气劈成了两半，手上的力道顿时弱了很多。龙飞乘势滚到地下，忍着阴寒侧身爬起，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冷，喉头一痒，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猩红的血液正好喷在已经快要成透明的玻璃人的洋装女子身上，龙飞很奇怪为什么血的颜色淡淡的象红墨水，象极了三流影片里的恶俗流血镜头。青年男子这时居然不顾身上阴气乱窜，发疯一般扑向龙飞。突然，龙飞猛地挣扎着跳了起来，大叫道：“我知道了！”然后他用尽力气在几乎快要消失在空气中的洋装女子身上费力地写了起来。青年男子象野兽一样嘶叫着，拼命掐住龙飞的脖子，余子悦大惊，一个飞跃，居然也轻飘飘地飞到厢房前面，双手举起古剑，凌空便要劈下来。

龙飞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写完了他的字。稀薄的幻象上现出三个淡金色的大字：

韩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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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元 凶

三个淡金的字刚一写完，正在急剧消失的洋装女子就不再变化。一道柔和的亮光从她头顶亮起，逐渐将她全身笼罩起来，仿佛一个亮光笼罩的茧。青年男子和龙飞都忘了动作，紧张地看着这团亮光；余子悦此时已经将剑凌空劈下，见状硬生生把剑往右边移了几寸，凌厉的剑气将青石地板划出一道深痕，石头碎屑溅得满屋都是，但两人就像完全没听到动静一般，仍然死死地盯住这团亮光。余子悦落到屋内，执剑立在青年男子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屋内的变化。

良久，亮光逐渐淡去，厢房内出现了一个容色绝美通体通明的陌生女子。

鹅蛋脸，丹凤眼，眼角洋溢着淡淡的笑意，配上她卷曲的长发和洋裙，十足一个古典与西洋气质兼备的美女，更难得的是她温婉典雅的气质，宛如杏花春雨中的扶风弱柳。

女子看着青年男子，满脸灿烂的笑意，眼角却流下泪来。青年男子早已满脸泪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身受重伤一般，痴痴地扑向女子，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女子，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手从女子透明的手中一下穿过，犹如抓在空气中一般。

“小敏。。。”青年男子泣不成声，双手徒劳地想把女子抱在怀中，却只见他的手不断从女子的躯体中穿来穿去。

女子流着眼泪，张开红润的嘴唇，似乎是在说什么，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男子见状，暴躁起来，额上青筋突起，脸色又青又红，显得异常狰狞恐怖。女子爱怜地伸出手来，做出轻轻抚摸他的脸庞的动作。想必这个动作两人曾经做过无数遍，所以女子晶莹透明的手指从男子脸上滑过，贴合得恰到好处，竟如真的手指滑过一般。

青年男子逐渐平静下来，伸手虚握住女子的手，女子也停了动作，用心感受着男子的爱意，时间就在两人触手的瞬间停止。

“百年光阴，生死渺茫，我魂牵梦萦、朝思暮想，设想了千万种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和你竟会如此重逢。。。”男子对着女子哽咽着说了起来，但不过几句话，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女子泪水盈盈、笑靥如花，说不出的风情万种，男子用心地把手贴住她，悲伤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爱意：“你可知道，那年我从英吉利归来，甫进后园，你恰好凭窗而立，其时荷叶田田，一朵金莲粲然盛开，你我隔水而望，第一眼竟如旧识，谁曾料到其后竟有如此磨难？。。。”

正说话间，男子惊骇地发现，女子身上又逐渐罩上一层亮光。光环内，女子满脸泪水，做势向男子吻去。虚无缥缈又无限深情的一吻尚未完结，女子的形象逐渐稀薄得完全透明，终于消失不见。

男子徒劳地往空气中乱抓，似乎想要强行留住消失的女子，但终于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顿时颓然倒下，跪在地上悲痛得发不出声来。余子悦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眼角似乎有泪光闪动，龙飞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把男子扶了起来。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李威。”龙飞望着眼前这个衰弱得一放手就会跌倒的鬼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为什么叫她韩心儿竟是错的，非得叫她原来的名字韩淑敏？”陌生女子刚现出原形的时候，龙飞虽然知道她就是韩心儿，但终究只见过她化了戏装和毁容后的样子，所以看她的原貌，一时间竟也不敢确认。

良久，李威才从悲痛中回复过来，嘶哑着嗓子说道：“世人都只知道韩心儿，不知韩淑敏，其实韩心儿不过是具徒有美丽外表供人玩乐的躯壳而已；在我的心中，只有那个孤傲倔强善良温柔的小敏。”

龙飞默然。随着对韩心儿了解越多，他的心中对这个神秘的戏子就有更多的感触——那种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无奈感慨。风光美貌如韩心儿，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在精神病院里一把火将自己烧死，更何况至今一事无成的自己？

余子悦把剑收回剑鞘，走到龙飞面前，一看他的肩背，当真是又惊又怒。他的背上衣衫撕裂，肌肉全都成了黑色，而且又硬又冷，一看就知道阴毒极深。她立刻喝令龙飞坐下，一连化了6道符给龙飞喝下，又将剩余的符水清洗了几遍伤口，然后让龙飞自己调息。龙飞刚看韩心儿的时候并不觉得异样，等到余子悦疗伤时才觉得后背冷得几乎没有了知觉，脏腑之间阴气乱窜，身体禁不住打起哆嗦来。等疗伤完毕，他的精神才略好了点，于是遵照余子悦的分析盘腿调息。余子悦处理完龙飞的事后，冷冷地转向他说道：“李威，该你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李威此刻也是脸色青黑步履蹒跚。他刚才被剑气刺伤，随后又与龙飞激烈厮打，心情又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剧烈变化，此刻平静下来，所受的伤比龙飞更加严重。但他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慢慢靠在窗边，喘息着说道：“你们既然知道我和小敏的名字，当然该知道我因何而死。父亲事泄后遭围攻，我也受到牵连，当夜我们在家中相继奔赴黄泉，尸身存于后花园内久未安葬，我父子的魂魄竟始终不能进入轮回，其间的缘故，恐怕与当年我家宅院的风水有关。”

龙飞惊道：“难道现在这里，就是当年你家的公馆？”

“正是。当年李家本为蓉城郊外的望族，我父亲而立之时，重金买下这块地修建公馆，曾有相士说这块地富贵非常，主人飞黄腾达不在话下，唯有地脉不正，怕是压不住邪气，恐对宅主有碍，叫我父亲不要买这块地。我父亲青年气盛，正是立志将有一番大作为的年纪，当时哈哈大笑，说是只要人心正，又何愁地脉邪？终于还是在上面建了公馆。随后，我父亲确实一路青云，做到省府财政厅长之要职，但性情竟也大变，可知相士之言，竟不虚妄。

再说我父子俩同日归西，魂魄竟终年在公馆下飘荡，不入轮回，不见天日，我又终日牵挂小敏，这种心情，只怕进入十八层地狱也没有这般煎熬。慢慢地，我们发现，这个地方其实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只要是心中所想的事物，只要心念专注，都可以幻化出来。于是我们便幻化出亭台楼阁，大致和公馆相似，而我还幻化出小敏的样子，但不知如何，竟现不出她的脸来，久而久之，竟忘了她本来的模样。

其间我们的灵力逐渐强大，但不管如何，我们都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一步。几十年间，绝少有人进来，倒是不少道法中人又在上面加持封印，不过我们反正都无法离开，也并不介意。直到前段时间，一个小姑娘闯了进来，再也没能出去。。。”

“她，她现在如何了？”余子悦急急地追问道。

“她与父亲斗法数次，最终陷入幻境，走不出去——但你不必担心，她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将自己自闭起来，进入龟息状态。只要你们能想办法离开这里，想来她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里这么可怕，竟然真的无法离开？龙飞心里嘀咕起来，满脸的不相信。

余子悦松了口气，这才又问道：“你刚说的，这个地方可以按自己的意识随心所欲地幻化，似乎难以解释。你们父子俩所想的事情未必一样，那这里岂不是两个甚至几个世界？”

李威苦笑道：“你说得对。这里的幻化有一定的规律，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所控制一样，但我们至今也无法找出究竟是什么力量。比如我们父子想的，并非这个公馆，但不知怎么，这里就变成了公馆。在公馆的基础上，我们倒可以随心所欲的幻化，但最关键的事情，比如小敏，我却无法幻化出来，实在费解。”

余子悦冷笑道：“一切事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又怎么可能当真随心所欲？世人多半贪愚，又心存侥幸，偶然有一两件事情遂了贪心，便以为鬼神暗助，索性大了胆子，倒了最后，却也逃不过天道的惩罚。”

李威听了这话，本来就是青黑色的脸立刻变成了酱黑色，龙飞则是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余子悦怎么突然把话说到世人贪愚上去了，但还来不及深思，余子悦一抖身上的包袱，说道：“我该去找阿星了，李威，她在哪里？”

李威一丝怒气从脸上转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淡淡地笑道：“她在你心里。”

“李威，我没功夫和你瞎扯，阿星她究竟在那里？”余子悦怒道。

“我没和你瞎扯，她就在你的心里。如果你不是心里想着她，你就倒不了这里。记住，大道无门，处处可通——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象，你随便从那里都可以出去，但是切记心中不能想着阿星，否则你永远出不了这个院门。”李威说罢，怅然飘出窗外，竟在空中凌空走了起来，边走边唱道：三十年来寻刀剑，几回花落今又春。

自从一见桃花面，直到如今更不疑。

龙飞听得心中若有所失，呆呆地看着李威渐渐消失在空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赶紧转过头来，余子悦正带着淡淡的冷笑看着他，看得他一阵心虚，喏喏道：“怎么了？”

“你怎么看刚才的事情？”

龙飞一呆，愣道：“李威说得很矛盾，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找阿星才好。”

“唉，我是问你怎么看韩心儿的事。”

龙飞又一呆，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余子悦叹道：“大法师，你要真这么想，只怕被鬼卖到阎王那里去了都还不知道。试想一下，如果是我们，会不会把最心爱的人的名字给忘了？——李威在那里煞费苦心地弄了个没有头脸的韩心儿出来，你当他真的是忘了韩心儿的名字？”

龙飞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认真一想，果然觉得不对。李威先前是说忘了韩心儿的名字，所以才幻化不出韩心儿的面容来，但后来自己猜出韩心儿的名字后，李威却说的是因为思念韩心儿、但不知如何竟幻化不出她的脸来，前后显然是矛盾的。但当时自己被两人的爱情触动，一时竟没想到这些。如果李威并没有忘记韩心儿的名字的话，那他设下这个谜题，又有何作用呢？

“李威对韩心儿一往情深，这点并没有疑问。他故意搞了这个谜题，却是欲盖弥彰，与其说是思念韩心儿，倒不如说是专门寻找知道韩心儿的人才对——正因为他出不去这个异度空间，所以想通过这个方法，来寻找知道韩心儿的人。

而且幻化出的韩心儿，你没发现有些异样吗？当韩心儿现出面容以后，居然有人才应该具备的情感，这点就很费解了。所以我猜测，是韩心儿死亡以后，有一些破碎的意识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李威正是依据这些意识碎片才猜测到韩心儿遭遇了不幸，但他又无法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才设了这个谜题，希望从人界进入这个异度空间的人能有知道韩心儿的下落。”

龙飞若有所思道：“那李威知道我们清楚韩心儿的下落，为什么不追问呢？难道他还另有目的？”

余子悦一振手中的长剑，傲然道：“他的目的，无非不过是想离开这里，寻找韩心儿而已。我们走吧，阿星应该离我们不远了！”

“阿星在哪里？”龙飞茫然道。

“刚才李威说了，是在若有若无间——既不能想着她，也不能不想。”余子悦的眉头轻轻一跳，说老实话，她对这个若有若无间也吃不准。但眼下不是思考的时候，她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完全排出，就对着厢房的青砖墙壁走了过去。

大道无门，处处可通？坚硬的砖墙就在眼前，余子悦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就在身体没入墙壁的瞬间，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换了常人，一般都会习惯性地停停脚步，但余子悦并没有停下来。黑暗是短暂的，但无边无际，没有生气。余子悦脑海中居然闪过一个小丫头无邪的笑容来。

阿星？

光明又出现了。余子悦心中一凉，因为她发现自己冲出墙壁后，依然站在刚才那间屋子里，龙飞正惊讶地看着她。

若有若无间！

余子悦哼了一声，继续对着墙壁走了过去。依然是不动声色的走进墙体。就在她即将穿过墙的时候，阿星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等她出了墙，眼前依然是厢房、龙飞。

余子悦差点没气晕，一股怨气正想发作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掌抓住了她，回过头一看，正是龙飞。

“不要急，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吸气，呼气。。。前面是片金色的菜花，小鸟在鸣叫，清清的河水从我们脚上流过。。。”龙飞牵着余子悦的手，闭上眼睛，边说边走向墙壁。肩背上阴寒的气息让他很难受，但随着他不断描述那片虚幻的景物，他的心灵逐渐平和，带着淡淡冷气的祥和气息传到余子悦的掌心，温润、平和。两人就这么闭着眼睛走着，过了片刻，觉得眼前一亮，睁眼一看，居然到了一个绿树成荫的四合院当中，面前的堂屋正中，一个穿着浅灰色中山装、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忧郁地看着他们。

“李文定？”龙飞忍不住叫出声来。

“鄙人幽居与此多年，几乎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不想今日贵客大驾光临，竟能说出鄙人贱名，荣幸之至。两位何不进屋来，烹茶煮酒，共话前尘？”李文定直起身来，话音低沉温和，听起来说不出的亲切。

“不知李先生的茶，是否以人的头骨为杯盏、活人精血为茶饮？”余子悦笑着向堂屋走去，乘机把仍然牵着她的龙飞的手甩掉。龙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握住余子悦的手没放，不由得满脸尴尬，脸红脖子粗的跟了进去。

“这位小姐似乎多虑了，鄙人乃阴间之人，并非妖魅，自然用不着吸食凡人精血——更何况吃人不见血的，就是人自己，还有什么妖魔鬼怪能比它更厉害不成？”李文定微笑着将两人迎了进去，茶几上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盏热气腾腾的香茶。茶水橙黄，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茉莉花瓣，竟似雪花一般。

“碧潭飘雪？”龙飞刚一进屋就闻到了浓烈的香气，不由得称赞起来。俗话说“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这碧潭飘雪便是以蒙顶甘露和三伏天鲜洁茉莉花窨制而成，茶紧细显毫，花洁白成朵，香鲜持久，为蜀中名茶之一。

“雪飘碧潭上，茶香沁人心，想不到在这里还遇到一位茶友。”李文定笑道。

余子悦淡淡地说道：“花是白的，茶是香的，就不知道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去了障眼法之后，是不是座肮脏龌龊阴冷潮湿的地下墓室呢？”

李文定脸色一变，天色立刻暗了下来，四周景物也随之突变，原本精雕细琢的老宅名居消失了，出现了一个黑咕隆咚的地下密室。密室三面都是墙，很空旷，象间不大的礼堂，墙壁都是青石砌成的，但是爬满了黑糊糊的条状物，显得阴冷潮湿，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子，看不清楚年纪和模样，也不清楚死活。

“阿星！？”龙飞惊叫起来。

余子悦看了下地下的女子后，立刻激动起来，因为她一眼便看出这个女子正是阿星。她强忍住冲过去的冲动，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和语气都尽量正常点，对着李文定说道：“我们不妨作笔交易？”

李文定的笑容浓了许多：“说说看？”

“说出这里的秘密，我带她走，我超度你，让你进入轮回。”

李文定的笑意更浓了，温和地说道：“这位小姐开的条件似乎不太公平？进入轮回有什么好处？生生世世都要遭受生老病死，而你却能得偿所愿。”

“生老病死，总好过无人理会的孤魂野鬼。你难道愿意永远呆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地底下，依靠自己幻化出来的碧潭飘雪来安慰自己？”

李文定哈哈笑道：“你错了，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他的右手干脆利落地往前一挥，修长的手指在暗夜中优美地滑过一道弧线。龙飞下意识地偏了下身子，左手蓄起法力正想往李文定攻去，却发现余子悦依然挺直了腰板端立在身边，这才知道李文定刚才的挥手不过是个虚招，脸上立刻又红了起来。

龙飞正要挺直身体，突然觉得地下微微有些颤动，好像什么东西在往地面上冒出来一样。余子悦这时右掌一晃，亮起一团黄色的火焰，然后把火焰往地面一击，喝道：“缚灵术！”

一团耀眼的黄色金光迅速以余子悦的手掌为中心向四周涌去，如同金色的波浪一样。金波所到之处，地面的颤动立刻停止，很快密室全部都黄灿灿的一片，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在这柔和明亮的光幕之下，龙飞大吃一惊。

潮湿的石板地面，赫然冒出了几具白骨，上半身已经冒出了地面，由于受到余子悦的缚灵术攻击，暂时无力冲破地面，但骷髅们的手都拼命按住地板往上撑，希望能冲上来。而密室外面长长的甬道里，黑魖魖的不知还有多少白森森的骷髅在扭动。

李文定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平静地说道：“几千年来，这座城市的下面不知道有多少具骷髅。当我冲破这个结界对我的限制时，只需站在城市的最高点把手一挥，亿万骷髅大军就会破地而出，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个情景该是多么的动人！”他突然又一挥手，正在挣扎的骷髅们突然力量大增，居然冲破了缚灵术的限制，又缓缓地向上冒了起来。

余子悦傲然说道：“你能让他们破土而出，我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说罢手往背后一抓，那柄古剑立刻被抓在手上，剑刚离鞘，凌厉的杀气有如实质一般冲了出来，连李文定也为之色变。

余子悦没有任何担搁，古剑举过头顶，狠狠地向李文定劈了下去。李文定一闪身，再往后一退，以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速度退出密室，立在甬道里密集的骷髅中间。余子悦半蹲下身子，古剑在身前一划，剑气呼啸着向甬道奔去，声势之强大甚至连骷髅们都吓得瑟瑟发抖。

剑气所到之处，骷髅们“哗啦啦——”地倒下了一大片，地上满是头骨和正在挣扎的骨架。余子悦又一剑击出，这次是目力所到之处，骷髅都被拦腰斩断。四周顿时安静起来，李文定不见踪影，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凌厉的剑气所伤。

龙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把古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叹道：“好剑，就是杀气太过强劲，似乎有违道法根本。”

余子悦赞道：“你说得不错，这柄剑传到我手上，不知道已经斩掉了多少邪魔外道，每用一次，它的杀气就愈加凌厉，所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使用它。而且每次用完之后，还要做法去掉剑上的戾气才行。”

正说话间，空中突然想起李文定温和而平缓的声音：“杀气再盛，用来对付不生不死的人又有什么用？你们看看地下。”

两人都吃了一惊，原来地下散落一地的人骨碎片，竟然还可以活动，正拼命向他们爬了过来！

这堆碎片虽然蠕动的速度很慢，但碎骨摩擦地面发出的“哗哗”声在这个地下密室里显得一场刺耳。余子悦微微皱了下眉头，按说骷髅一类的物体原本是没有灵力的，就算受了阴气的控制，也不该象眼下这般模样，都碎成了指甲大的碎片还能象中了邪一样爬过来。如果真要是象李文定说的那样，一挥手，地下就涌出百万具大小各异年代不一而且不管碎成什么样子都能照旧具有攻击力的骷髅，那可真不是说着玩的。

余子悦手一扬，一团黄色的火焰向着甬道方向射去，在甬道口处落在地下，形成一道火墙。有些爬得快的人骨碎片碰到这片火墙，立刻被烧得“嗤嗤”冒响，腾起一股蓝幽幽的火焰，很快就被烧成一团灰烬。但这些人骨碎片本来就没有丝毫的意识，所以完全不懂得害怕和畏惧，依然潮水般的涌上前来。

龙飞苦笑起来。这道火墙，是雷法中变异而来的道家真火，完全靠法力支撑，虽然威力绝大，寻常骷髅阴灵是一触即灭。但法力完全靠人支撑，终究有力竭的时候。而眼前这堆骷髅碎片估计也够烧个半个钟头的，甬道里黑魖魖的不时有黑影晃动，还不知道有多少骷髅，照这样下去，和等死没有什么差别。

“蚂蚁虽小，多了也能咬死大象，你道法高强又有什么用？迟早要被这群骷髅给累死——小心你们地板下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个东西来了。”又是李文定的声音，语调悠闲自在，漂移不定，分不清楚他究竟在什么地方。

余子悦虽然知道李文定是在扰乱她的心思，但也忍不住躺在地上的阿星看去，那片地面居然好像真的在微微颤动，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其实她刚确定地上躺的是阿星的时候，就已经暗中对她连施了日君诀、太子诀，连同她下面的那块石板都层层保护起来了，寻常的阴灵绝对无法靠近。但此刻她下面的地板微微颤动，看来该是有骷髅悄悄进到下面去了。她心中一股无名业火“腾”地起来，怒冲冲地伸手又往地面一拍，缚灵术隔着地板一波又一波地传了过去，颤动立刻停止了。

“就凭这几个散了架的骨头渣子，给本姑娘松松筋骨都还嫌少，哼，不给点厉害，你们还真把老虎当病猫了！”余子悦恨恨地说道，然后在地上连踏三步，高高跃起，长剑对着前方的甬道猛地劈了下去。

“罡步！”龙飞羡慕地看着余子悦的身姿优美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古剑的剑身陡然变亮，一道耀眼的白光猛地射出。这道白光依稀有些象条巨蛇，奔出剑身和后并步马上向甬道方向攻去，而是高高仰起巨大的头部，宛如高傲的神灵一般，轻蔑地看着甬道口有些慌乱的骷髅和人骨碎片，然后如同闪电般击向甬道。白色的巨大蛇型光柱在甬道里陡然变得更大更亮，所过之处，只听得骨骼破碎的“吱吱”声。良久，白光才从甬道里游回余子悦手上的长剑，甬道里所有的骷髅都消失不见，只有满天的粉尘和一地的骨头粉末，偶尔还有残存下来的少数骨头渣子，似乎也被古剑巨大的杀气震慑住了，竟然不再爬动。

“剑中元神一出，所有神魔鬼怪，均杀无赦！放眼天下，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兵刃，能比我手中的剑更加锋利！”余子悦垂手而立，望着甬道里的一堆厚厚的灰烬冷然说道。

“你错了，还有一件东西，远比你手中的宝剑更加锋利！”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叹息，余子悦心中一凛，因为这个声音并不是李文定所发。她四下看去，亮色的密室异常寂静，甬道口黄色的火焰墙仍然在燃烧，偶尔有些人骨碎片碰了上去，腾起幽蓝的火光，显得有些诡异。

“哦？你说说看，究竟是什么，比我的宝剑还要锋利？”余子悦淡淡地问道。

“比宝剑还要锋利的，是道法仁心！”

空中话音刚落，火焰墙突然爆起一团红亮的火焰，噼里啪啦乱响，就好像油锅里泼进了水一样。余子悦暗叫不好，看情形刚才发声的那个不知名的人，不，应该是鬼正试图强行冲破了她火焰墙的封堵想闯进密室来。她来不及挥剑，左手顺势一掌向火焰腾起处拍了过去，但掌风未到，火焰墙已经恢复了正常，密室墙角处，立刻出现了一个身着长衫的青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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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尘定风云间

余子悦锐利的眼光不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这人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中等身材，身上穿了件旧式的灰色长衫，头发散披着，差不多到了腰间；虽然外形有些奇怪，颇有点后现代行为艺术家的特征，但他面容俊朗，气度从容，就那么随便站在墙角，却让人立刻生出整个密室是以墙角为中心的异样感觉来。余子悦狐疑地看了龙飞一样，却看到了同样狐疑的目光，她心中转换了无数个念头，却也猜不出眼前这个男子究竟是谁。

“上善若水，蕴化万物。道法皆以生为根本，从不轻言死。剑锋虽利，却不能起死回生，故只能倚之为利，而无法倚之为用，不知这位小道友以为如何？”男子背着手缓缓地说道，语调低沉温和，听起来说不出的亲切。

“敢问这位道友贵姓？”余子悦心知闯进来的这人肯定是道法中人，且对他的一番言词颇为折服，于是心中突然一动，暗想道：“难道这人竟然是他？”

“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小道友该姓赵。”男子满脸柔和的微笑，眼光如春风般拂过余子悦的脸庞，余子悦竟然生出这个男子如同自己亲友一般的感觉来。

“鄙姓余，不知道友如何会以为鄙姓赵？”余子悦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阵狂跳。是他，这个人一定就是他了！

“原来如此。那小道友外祖应该姓赵无疑。”

“蜀中山河暗，尘定风云间！”余子悦又紧张又激动，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如果我没猜错，您该就是若尘道长？”

“七十年前，我等功亏一篑，尘定风云，俱为孤魂野鬼，只可惜连累了连城师弟，并令千万生民受苦，柳若尘万死难辞其咎！看小道友年纪，该是长恭派中二十八、九代弟子，不知如何称呼连城？”男子脸色转暗，阴郁地说道。

柳若尘！？

龙飞吃惊得差点叫了起来。眼前这个青年男子，竟然就是那个落魄道人鲁任从所说的柳若尘？那个不会一点道法就能降服众多恶鬼的传奇人物？听柳若尘的话，他果然就是死于70年前联手制邪的事件之中，但他所说的那个连城究竟是谁？长恭派又是什么来头？而且，余子悦看来是早就知道柳若尘和这个邪地的的关系，但她为什么又不告诉自己？想到这里，他心里又郁闷起来。

“晚辈余子悦，忝为长恭28代大弟子，参见道长！连城为弟子曾祖名讳。”余子悦恭恭敬敬地对柳若尘拜了三拜，眼泪早已忍不住流了下来：“不知当年曾祖西去可留下什么遗训，还望道长明示！”

“前尘往事，俱成云烟，子悦何必苦苦萦怀？此地凶邪异常，我也只能尽量帮你们抵挡一下，你们还是速速离去的好。若想知道其中细节，不妨到白鹤观一趟！”柳若尘叹道，他话音未落，地板一阵剧烈的颤抖，仿佛如同地震一般，震得人几乎站不稳脚。就在晃动之中，甬道的地板一块块裂开，一排又一排骷髅冒了出来。和先前的骷髅不同的是，这些骷髅都手持兵刃，行动整齐，前排的骷髅更是竖起了几排一人多高的盾牌，杀气腾腾地将密室堵得水泄不通。

两人到抽了口凉气，望着骷髅白森森的骨骼和黑洞洞的眼眶说不出话来。眼前这队骷髅，显然是不知那个年代死掉的士兵，他们的战斗力可绝非刚才冒出来的那些骷髅所能相提并论的。要对付这么些杀气极重的骷髅兵，只怕并不轻松。

这些骷髅兵排在渐渐黯淡下去的火焰墙前面，并不急于进攻，显然在等着李文定的指示。突然，后排的骷髅兵整齐地往两边散开，李文定潇洒地在一排盾牌后面露出头来，大笑道：“久不见若尘贤弟，不知最近可好？”

这些骷髅兵排在渐渐黯淡下去的火焰墙前面，并不急于进攻，显然在等着李文定的指示。突然，后排的骷髅兵整齐地往两边散开，李文定潇洒地在一排盾牌后面露出头来，大笑道：“久不见若尘贤弟，不知最近可好？”

柳若尘微微皱了下眉头，平静的说道：“久不见文定兄，想不到居然找了这么多精雕细琢的骨雕来做摆设，当真威风得紧，照这样下去，不出一百年，我就奈何不得你了！”

龙飞听得好笑，刚开始见柳若尘，见他言词温和，仁和宽厚，没想到他一和李文定对话，竟然说话如此尖刻，心想这个李文定不知该有什么反应才对。

李文定笑道：“在这不阴不阳的地方呆得久了，听了若尘犀利的词锋，当真有如明皇击鼓！既然如此，不如叫我这些摆设跳段战舞，让大家也高兴下？”说罢他退回骷髅阵的后面，盾牌如潮水般闭合，看来后排的骷髅兵将要用弓箭开始进攻了。

余子悦心中有些奇怪，眼前这个甬道十分狭窄，骷髅兵只能三个并成一排，甬道通往密室的口子上她已经布了道火焰墙，不是灵力巨大的阴灵根本无法通过，而她手上的古剑，就算没有法力支撑，对付眼前这些强悍的骷髅兵还是足够。李文定虽然很强，但这边还有柳若尘押阵，所以按眼下的情形，骷髅虽多，但短时间内是冲不进密室的，这场进攻，简直就是场屠杀。所以李文定想的应该是用大量的自杀式进攻来消耗自己的法力，然后寻找机会。那这次只好先把阿星救出去了再说。

当下她打定主意，连踏三步，右手顺势将古剑擎在手中，又是个漂亮的弧线从空中闪过，白色的蛇形光柱冲向甬道，顿时将前面几排的盾牌和骷髅绞成碎片。白光继续前行时，甬道内涌出一股黑色雾气，白光顿时一阻，就在空中与黑雾相持起来，虽然是白光一点点的在前进，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

柳若尘惋惜道：“这柄古剑，该是天师早年的佩剑镇邪？传说剑中蛰伏着一条洪荒时期就已存在的紫色巨龙，乃天师在鹤鸣山修炼时所收服，作为剑之元神。紫龙一出，可令天地颤动、鬼神惊惧，杀百万阴灵于瞬间。但为何子悦竟不能催动紫龙？”

龙飞一听这柄古剑竟然是当年张天师所用过的佩剑，心中惊骇无比，隐约觉得，余子悦所属的这个长恭派大有来头，而她心理还不知隐瞒了多少秘密，忍不住不满而狐疑地瞪了她一眼。余子悦无奈，只好装作没看见，但对柳若尘微微有些不快。按说道法中人对门派渊源极为看重，象柳若尘这样长于名门望派的风云人物，不该这么直接地当着龙飞的面就把余子悦的家底一点点给刨了出来才对。无奈之下，她尴尬地跨了一步，说道：“道长说得不错，镇邪剑中蛰伏的正是紫色巨龙。紫龙乃万年奇兽，已经接近神的境界，当年它横空出世之时，凶戾之气无比暴烈，天师虽然将它收服，历代祖师又不断对它修炼，但它的凶戾之气仍然无法消除。我道法未成，心性不纯，所以只敢用法力催动紫龙的杀气而不敢催动紫龙，怕被它的凶戾之气反噬，所以镇邪的威力，不过发挥出了百分之一而已。”

柳若尘望着正在甬道内的白光正往前步步紧逼，所到之处，骷髅均化为齑粉，不由得叹道：“紫龙还未出动，杀气就如此强烈，可以想象，紫龙一出，该是如何的惨烈。怪不得当年一役，连城贤弟也曾动过使用镇邪的念头，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放弃。至今我还记得，连城贤弟曾说道，血流成河以救天下，非仁者所为。只可惜，余音犹在，仁者之举已不存，可叹乎？可悯乎？”

余子悦眼中又是一热，对当年这些顶尖法师的胸襟气度由衷的折服，同时未免有些羞腆，因为她的心性还远未达到悲天悯人的仁者之境，这也是她这些年来道法难以更上层楼的原因。看来没有动人的经历，确实难有动人的道法！

龙飞虽然气恼余子悦，但此时忍不住问道：“按说鱼儿的法力已经足以使用最复杂的法术，但为什么也不敢催动紫龙？莫非——催动紫龙其实并不靠法术？”

柳若尘微微有些惊讶，看了两眼龙飞，道：“这位小道友所言，虽然不完全对，但也和实际情况相差无几了。”

“不完全对？那是？”龙飞皱皱眉头想了半天，猛地说道：“我明白了！催动紫龙必须以法力为基础，但紫龙的凶戾之气，却是要靠坚定纯洁的心性来降服，所以只有道法仁心同时具备，才可能催动紫龙并且控制它的凶戾之气。”

余子悦哑然失笑道：“你的悟性确实很高，不过你可以想想，当你手中有柄可以横扫天下的神兵利器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要说紫龙的凶戾之气反噬，就是这种手握生杀大权的飘飘然的感觉，就会让道法更难近寸步。所以才会有句古话，为学日进，为道日损。”

龙飞看着依然以摧枯拉朽之势奋力前行的紫龙幻化出的白色杀气，想象着当年张天师道法未成之时，用镇邪四处降妖伏魔的激烈情景，心中不由得热血沸腾。他猛地踏到余子悦面前说道：“鱼儿，不知能否让我试试这把剑？”

余子悦吃惊地看着神情激昂的龙飞，犹豫半天，终于把剑递了过去，因为甬道内的剧烈争斗还在持续，暂时不会有威胁，同时她又确信重伤之下的龙飞没有法力催动镇邪。

龙飞接过镇邪，握着剑柄将剑竖在面前仔细端详起来。这柄剑通体用铁打造而成，入手颇为沉重，方柄，剑身较宽，强烈的杀气不断从剑身奔涌而出，如同咆哮盘旋的激流，龙飞虽然奋力握住剑柄，仍然觉得全身被这股杀气刺得寒毛倒竖。

“当年天师未学道法之时，任巴郡江州县令，夜遇吉星坠地，受神感，遂辞官隐居，学黄老之道，赴龙虎山结庐炼丹，与山涧得万年寒铁，取其精华，炼为佩剑。道法初成后，感于巴蜀人鬼并行于市，遂赴鹤鸣山修炼，四处斩妖伏魔，屡历凶险。后于青城后山收服洪荒神兽紫龙作为佩剑元神，法力倍增。一日于妖邪斗法，天师一剑竟将山腰的巨石劈为三段，群鬼震服，此剑遂名镇邪。在天师道法未成之时，镇邪实在有着莫大功劳。

但后来紫龙凶戾之气始终无法驱逐，天师的道法修为也难以增进，究其原因，竟是镇邪之利。以剑之利，可以断鬼神，却无法得人心。天师遂弃镇邪不用，而用医术广播仁心，所服者日众，弟子多达数万之众，终于登上一代天师之位。由此可知，剑锋之利，终有不及之处，学道者徒依剑锋之利，终将步入歧途。道法之精义，在于仁心。

而后，镇邪被传于历代弟子，为修习之用，待到道法有成，将窥更高之境界时，镇邪便弃而不用，其意义正在与此。”

余子悦望着正在全力感受镇邪暴烈杀伐之气的龙飞，平缓地讲出了镇邪的来历。这番话她不知听长辈说了多少遍，虽然她自己还不能完全理解道法仁心的涵义，而且近几年的遭遇更让她疲于应付公司事务，虽然道法日进，但历代学道者所孜孜追求的仁心，对她而言却是渐行渐远。值此凶险境遇下她自然而然地说出此番熟悉得不能再能熟悉的话语来，心中居然为之一动，体会到若干前所未有的感受来。

龙飞听着余子悦的话，心中默想当年张天师一剑将巨石劈为三截、令群鬼震服的风采，以及他上窥天道时毅然弃用镇邪的决断，心中热血上涌，刺激得手微微有些颤抖，心念随之一动，双手居然紧紧握住剑柄向前劈下。“哗——”空气被强烈的剑气劈为两半，居然生出气流随着剑身下劈的去势迅速涌动的感觉。余子悦和柳若尘同时一惊，没想到肩上负有重伤的龙飞，竟然还能劈出如此猛烈的剑势。

但龙飞却没有这样的吃惊。刚才劈出这一剑后，他居然觉得胸中的阴翳之气随着剑势吐出了大半，竟是畅快无比，更舒畅的，则是他从劈出长剑之后，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刚才还沉重无比的镇邪古剑，竟然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说不出的和谐自然。而一直刺激着他的杀伐之气，也随着这种和谐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龙飞收回长剑，顺势连踏三步，学着余子悦的模样高高跃起，长剑对着前方凌空劈下。一道亮光从剑身陡然闪过，亮度居然比余子悦劈出长剑时亮了不知多少倍。亮光过后，一道紫色的巨大光柱居然从剑尖奔涌而出！

“紫龙？”余子悦和柳若尘同时叫出声来，惊讶地看着一个硕大的龙头高高仰起，几缕龙须向后飘扬，两只闪亮的巨眼如同闪电一般，将它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眼光冷冷地射向甬道里正在拼命抵抗的黑雾和骷髅，直照得黑雾散尽，骷髅们都暴露在紫龙的眼光里瑟瑟发抖。

“有杀伐之力，而无杀伐之心；以杀伐之力成就仁心，得乎？失乎？”龙飞双手紧握剑柄，看着倪视天下暴虐凶残的紫龙，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一柄威力绝大的利器，自当年张天师以下都会如此谨慎地使用它；而面对如此强大力量的诱惑，毅然舍却又该下多大的决心！就在他心念一转之际，龙飞立刻觉得手上一沉，镇邪又成了一柄沉重的铁器，紫龙暴虐的杀气比刚才强烈了若干倍。他再也控制不住，肩背的伤口痛得脸上的肌肉不断扭曲，双手垂了下来，胸中一阵烦闷，一口鲜血差点就喷了出来。紫龙失去了他的法力支撑，也慢慢闭上了眼睛，化作紫色光芒缩回剑中。［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但就在紫龙刚蛰伏到剑中的刹那，甬道内黑雾突然如同龙卷风一样猛地向密室喷涌而出，竟然猛地冲过了火焰墙的阻挡，恍惚间内无数鬼影晃动，阵阵慑人的尖利的哭嚎声传了出来。原来是李文定利用龙飞无力使用镇邪的刹那，指挥正在步步后退的阴灵们突然发动闪电攻击。余子悦来不及骂龙飞，对准甬道口一掌劈了过去，原本被黑雾压制得几乎熄灭的火焰陡然窜起一人多高，重新将甬道与密室堵住。但密室里已经窜进了一股浓密的黑雾，隐约有股腥秽之气。黑雾瞬间散开，依稀可以看见几个白森森的骷髅影子分成三路，向着密室里的两人同时攻去。

余子悦刚才那一掌几乎已经用尽了力气，此刻看到几只白森森的骨架向她抓来，却是无力抵挡，只得就地一滚，顺便调理了乱作一团的内呼吸，等她从地上爬起的时候，身上不知沾了多少淤泥，直恶心得她想吐。但她没时间多想这些，两具骷髅一前一后又向她扑来。这两具骷髅都左手持盾牌右手拿大刀，前面的骷髅对着余子悦直劈，后面的骷髅则是往她腰间斜削，配合默契，看来生前受过良好的训练。余子悦仓惶间猛地倒地，险险地避开了两把大刀的绞杀，背部碰在又湿又滑的地板上，被背包磕了一下，倒也不痛。她来不及多想，随手一抓，就将包里的道符法器向又一刀对准她砍来的骷髅砸去。空中飞起若干道符，总算有一道砸在面前的骷髅身上，虽然她没有用法力催动符力，道符本身具有的法力也立刻让这具骷髅遭受重创，胸前一排肋骨一起断裂。但就在这时，余子悦背后的另一具骷髅却已经将手中的大刀奋力劈下，呼呼的刀风夹杂着腥秽的死亡气息，刺得余子悦细嫩的肌肤生痛。虽然明知几乎不可能躲开这致命的一刀，余子悦还是拼尽全身气力向旁边一滚，当她的脸部滚到面向地板的时候，脑海里居然现出闪着寒光的刀锋！

“礑——”冰冷的刀尖贴着余子悦的脸砸在地上，削掉了她几缕长发。余子悦惊魂未定，却看见骷髅已被拦腰断成了两截，手上的刀也只剩了一半，刚才削掉她头发的，不过是半截刀尖而已，怪不得刚才与地面撞击的时候，没有半分威猛的刀势。骷髅费力地抬起握住半截刀的右手，正想发动对余子悦的第二次攻击，无奈腰椎处已被斩断，手上一用力，上半身立刻滑到地下，“砰——”地裂成几截，只剩下下半身茫然地晃来晃去。余子悦狼狈地爬了上来，看见龙飞正一脸羡慕的望着柳若尘，仿佛饿得半死的叫化子看到个左手鸡腿右手鱼翅的富家子弟。

柳若尘的右手持着一柄剑身细长、通体透亮的剑，竟不是实体的宝剑，而是用灵力幻化出的虚剑，看样子刚才拦腰斩断骷髅的，就是这柄虚剑。他看着散落一地乱爬的若干截骨架，随手将手中的虚剑一振，灵力幻化的长剑居然发出一阵“嗡嗡”的金铁振动声。原本晃来晃去的骨架子被这股响声一震，竟然停止了运动，看得龙飞咋舌不已。

余子悦却知道，这是类似佛门狮子吼的法术，利用声波的振动使攻击的物体受到震慑而停止运动，但柳若尘竟然能把灵力幻化的虚剑震出声响，并且利用这个声响将骷髅这样的低级阴灵震伤至无法动弹，这份功力确实非同小可。

此刻甬道口的黑雾正拼命往密室内涌过来，汹涌的气流将火焰墙压得越来越微弱，而无数骷髅兵也不断向前试探着冲击火焰墙，想用这样的方法来消耗火焰墙的法力。余子悦正想催动法力，柳若尘抢先挥出长剑，左手屈指在剑尖一弹，连绵不绝的金铁共鸣之声如同毒蛇一般钻进甬道，这时他又将长剑往前一刺，口中发出犹如龙吟般的清啸：

“定！”

汹涌的气流立刻停止了流动，好像黑纱一样罩在金色的火焰墙上，甬道的景物逐渐清晰，由明到暗，数不清的骷髅齐刷刷地保持着刀砍枪刺的姿势，颌骨张得老大，好像都被惊呆了。龙飞比刚才还要惊讶，夹杂着几分羡慕，呆呆地看着眼前阴气森森但又一动不动的骷髅，喃喃自语道：“什么时候，我才能修炼成这么高强的道法！”

“咚——”他的脑袋突然挨了颗暴栗，不用看，就知道是余子悦敲的。

“也不动动脑筋，道长现在是阴灵之身，怎么可能修炼纯阳的道法！他这是用道法中的炼幽之法，反其道而修炼的阴灵之术。”余子悦看看龙飞并没有受伤，他的身边又躺了几截骷髅，不用想就知道是柳若尘把他给救了，于是突然火起，就狠狠地给了龙飞一下子。

龙飞老脸一红，额头的汗一颗颗直往下滴，幸好火光闪耀，所以他并不担心被人发现——更何况这里除了余子悦也就他一个人而已。不过他确实够郁闷，眼看今晚从鲁任从那里顿悟无上的道家心法，于是信心百倍地跟在余子悦屁股后来追到这个终极邪地，原以为正该他大显身手且道法突飞猛进，那料到刚一出现就差点来了个狗吃屎，然后又被李威狠狠地抓了一下，好不容易冒出来的雄心壮志就差点被浇得干干净净连点火星都不剩。

柳若尘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的骷髅，悠然说道：“七十年前，我和连城、若定并肩进入此地，尚未见到如此威猛的骷髅士兵。李文定究竟从何处找到的这些死物？”

龙飞更觉得头痛。他所知道的，仅仅是李文定的些许片断，至于柳若尘提到的什么余子悦的外曾祖赵连城、还有刚冒出来的什么若定，完全是一无所知。但看来余子悦是很清楚当年的内幕的，因此又气恼地看了眼余子悦。余子悦看见龙飞看她，赶紧抹了把脸上的泥汗，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然后从身后摸出她的护身宝镜侧着头偷偷看看尊容，一脸不悦地哼了股冷气。龙飞看得好笑，居然也忘了计较。

“久不见贤弟，不知你的水云剑竟有如此神力，实在可喜可贺！”李文定的声音又从甬道中响起，然后他那修长的身躯从一群骷髅中闪出，正好是明暗交接的地方，除了脸部被火光照亮外，整个身体都融进了身后深不见底的压抑的黑暗之中，显得很有些神秘。

“水云剑和柳若尘的名字，早已消失在黄土之中，魂魄无存。而你多年飘荡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又是何等凄苦？念在你我一场情谊，今日机缘巧合，何不让这两位道友替你做法，也免去了这等孤苦无依的苦楚？”

“他们若能做法超度我，还会等到现在？”李文定虽然言辞满含嘲弄，但脸上温和的笑容却丝毫看不出异样，丝毫他正说话的人，是他最亲近的人一般：“你我多年共处，你一直无法动我，我却也奈何不得你，如此这般，又是何苦？我现在找到了明季甲申之难中的乱兵遗骸，只要稍加整治，便可组成一支横少天下的骷髅大军。只要你肯助我脱离此地，你我共居天地，不生不死，岂不比神仙还要快活？”

柳若尘叹息一声，不再说话，右手缓缓举起虚剑，高过头顶，突然脚步错动，身形连晃数次，剑尖竟然被弯曲成弧形，向着李文定猛底弹直。一阵“嗡嗡”的金属鸣叫声连绵不断地响了起来，龙飞只觉得两只耳朵象是有锣鼓在边上敲响一般难受，弄得他只想捂住耳朵。不过当着两个道法高手的面，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作出这样丢脸的举措的，于是只好脸色发青地死撑着。

一道强大的剑气穿过余子悦的火焰墙，因为是柳若尘的阴气所发出，所以火焰墙象是被浇了油一样，噼里啪啦的冒起一大团火花，跟着前面几排的骷髅立刻被穿过火墙的剑气当胸击穿一个大洞，然后“嘭——”地一声脆响，被击中的骷髅居然爆裂成一团粉尘，手中所持的刀枪“当当当——”地几乎同时掉了一地。

余子悦心里也很是惊讶，因为凭她现在的法力，要想做到象柳若尘那样一剑洞穿十几具骷髅然后将之爆裂，并不特别为难，但如果要将声音波及范围内的骷髅都定住，却是万万做不到的，更何况柳若尘所用的，仅仅是柄灵力幻化的虚剑，而非实体宝剑，由此可见她和柳若尘的距离。

灰白的粉尘还未散去，无数破空的声音又响起，一团团密集的箭矢暴雨般从甬道内冒了出来，飞一般穿过火焰墙。可以阻挡一切阴灵的火焰对这些实体箭矢毫无阻碍，仅仅是将它们所附的阴气烧尽而已，金色的火墙爆起点点幽蓝的火花，象烟花一样绚烂。

不过欣赏风景都是有代价的，站在最前面的柳若尘首当其冲。他手中的幻剑刚来得及举起来挽了个圈，一大半的箭都被他拨掉，但还是有几支箭从剑光中漏过，射在柳若尘的身上。龙飞下意识的想抓住柳若尘往后退，却发现这些箭矢虽然钉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丝毫损害。他这才恍悟，寻常箭矢是无法对柳若尘的鬼体造成伤害的，除非在箭矢上加持法力。龙飞看得无比郁闷，心想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象柳若尘李文定一类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生不死不得轮回，难道他们就忘了进入轮回后生不如死的种种痛苦？比如现在，要是刚才柳若尘的位置换了是他，只怕这个时候他就该被射成了个刺猬满地打滚了。生和死的界限有时候是如此的模糊，竟会让人疑惑到究竟谁好谁坏，看来古往来今死生不渝的，首推就是围城效应才对，哪是什么糊弄小孩的爱情？

龙飞发散式的思维还未来得及膨胀，就被又一阵密集的箭雨给钉了回来。柳若尘来不及振动幻剑定住射来的箭矢，只好又把剑一拨，身上又添了几根不断颤动的箭杆。龙飞一急，立刻从柳若尘身后跳了出去，自然而然地把手中握着的镇邪也一挥，哪知镇邪异常沉重，并不能象柳若尘的幻剑那样轻灵自如地耍剑花。龙飞的手腕差点扭到，还好镇邪的剑气还是被催动了些许，把跟着而来的箭矢居然都斩成几截掉在地上。当下他心中稍定，但也不敢用肉身挡住甬道口，于是站在柳若尘的身边，对准甬道又是一阵乱削，一时间倒也没有箭矢冒出来。

突然间，又一股黑雾喷涌而出，雾气最前面居然幻化成李文定的脸部，扭曲的面部狰狞恐怖，嘴部大张，一股狂风吹来过来。火墙瞬间熄灭，四周立刻黑了下来，龙飞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恐惧，接连叫道：“鱼儿，鱼儿，你在那里？”手上的长剑又不敢削出，生怕剑气误伤了人，于是只好左手大拇指扣在食指第二节，暗捏一个天师诀。一道微弱的亮光从他手指闪过，逐渐亮起一道手掌大小的光焰，而他手中的长剑居然也亮了起来。龙飞有些奇怪，他并没有贯注法力到长剑中去，为何剑居然会发出天师诀特有的护体宝光？他略一想，才恍然大悟，原来手中的长剑就是当年张天师的佩剑，此刻使用天师诀，长剑颇具灵性，竟产生了感应，所以竟自己亮了起来。

黑暗之中，龙飞只听得“当当当当”的乱响，不知道是柳若尘在挡箭还是在和李文定对决，而他身边似乎有数不清的鬼影晃动，但似乎都非常惧怕这两团亮光，光线所到的两三米范围内，屡次有形同实体的黑色人影想闯进来，但刚一触到微光，就“嗖——”地消失了。龙飞一时间竟忘了，如果还有刚才那样的箭雨，他用作护体的白光，岂不成了吸引攻击的靶子？但此刻他心中愈发惶急，大声叫着余子悦的名字，但仍不见回答，声音竟然也渐渐颤抖起来，完全忘了鲁任从所说的，无上的道法，必须固守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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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故垒黄花

其实余子悦此刻就在龙飞身上的白光所不及的密室墙角。刚才柳若尘挡箭的时候，她乘乱抢到阿星身边。阿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冰凉，但心口一块地方还有些温润，鼻尖却探不到气息，看来果然如李威所说的，用了一种类似龟息大法的法术将自己的精神封闭起来，只维持最基本的生理循环。余子悦来不及多想，黑雾就突破了火焰墙的防护，四周一片黑暗。她暗捏了个本师诀，将左手搭在阿星身上，右手在身上飞快地摸着，翻出几张符咒，随即调理了下内呼吸，神台逐渐空灵起来，这才发现周围的异样来。

四周依然一片死寂，朦朦憧憧四下晃动的影子到处都是，但不知怎么竟然没有发动更多的攻击，所以柳若尘应付得非常轻松，而龙飞也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余子悦心中一动，把手中的符咒一晃，黄色的光芒闪过，温煦和暖的金色波光以她的手为中心，逐渐向密室的四周扩散，晃动的阴灵再也无法动弹。

龙飞陡然看见亮光，不由得心中狂喜，拔腿就向余子悦跑过去。余子悦心中一暖，脸上笑意盈盈，也不禁向龙飞跑过来的方向跨出了半步。柳若尘见黄色的符光越来越强，也停下了手中的水云剑，向着甬道内喝道：“李文定，难道你还不肯住手么？”

甬道内寂静无声，刚才还声色俱厉的李文定，竟似消失了一般，只剩下白晃晃的一排排骷髅呆呆的站立着。

龙飞搔搔脑袋，奇怪道：“怎么突然没动静了？”

余子悦轻轻按住龙飞的手，转向柳若尘，问道：“道长，当年先祖赴川游历，后来竟然不知所终，一同赴难的除了道长您，还有谭若定道长，中间的原委曲折，还望明示！”

柳若尘苍白的脸色更加阴郁，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悲愤地说道：“前尘往事，命乎？人事乎？”

原来，柳若尘当年以文入道，修为极为神勇，30余岁时就已经名动巴蜀，与他年纪相仿的另有三人，分别是谭若定、林若风、谢若云，都是30多岁的年纪，也是道法有成，号称巴蜀道法新“四杰”，人称“尘定风云”。1935年川内开始大灾荒，竟然看不出有停止的迹象，一时间饿殍满地，社会各界都是一筹莫展。其时，佛教、基督教均有做法求雨并布施的举动，但均没有任何效果。巴蜀道法精英几乎群集蓉城，原本也在筹划尽出精英，举行一场祈求降雨、造福生灵的罗蘸大会。但几番观察，发现这场天灾似乎与几个邪地有关，一时间竟无法找到对付的办法；因此正在筹划的罗蘸大会是否举行，也一直悬而未决。

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是主张求雨，一是反对求雨。主张求雨的以柳若尘等青年法师为主，包括林若风、谢若云；而反对求雨的，多数是老成持重的法师，但令人意外的是谭若定竟然也反对求雨。

原来，“四杰”虽然并称于世，其实脾气秉性并不都相投。柳若尘性情刚烈，行事正直，向来大公无私，颇有侠义之名，倒不像是个避世修行之人，为此得罪了很多道法中人。林若风性情谦和，谢若云老练通达，与柳若尘关系一向很好；但是谭若定沉默寡言，行事喜怒不行于色，和柳若尘性格最不相投，而且两人分别位居四杰前两位，关于两人实力和排名一向传言甚嚣，于是两人向来在重要事情上都是分道而驰，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这次罗蘸大会意义重大，不仅和众多灾民有关，甚至还关系到道法界的兴衰，主张和反对的两派从九月开始，前后争论三次，都无法达成一致。十月初三，道法精英云集市郊白鹤观内，又开始了一轮争辩。但这次争论和以往不同的是，岭南长恭派赵连城前往巴蜀游历，正好赶上两派的争论。

作者：鱼八八回复日期：2006-5-1723：40：00

赵连城也刚好30余岁，为人血气方刚，一向和柳若尘投缘，自然坚定地站在流若车的一边，这让谭若定等反对一派非常不高兴。辩论从清晨说到下午，一圈大大小小身着道袍的人都说来脸色发黑，依然没有统一意见。赵连城熟知谭若定和柳若尘的嫌隙，此时看了一天谭若定阴沉沉的脸色，终于大怒，狠狠一掌击在桌子上，顿时几个茶杯跳起老高，茶水茶末溅了一地。

“谭若定！你岂可因为一己之忿怨，而故意阻挠罗蘸大会！看着千千万万灾民求活于水火，你于心何忍？”

谭若定原本不喜言谈，此刻纵然当着若干道法精英的面被人责骂，居然也是不见非常愤怒。只见他缓缓起身，虽然脸色已是铁青，但仍只是冷冷地说道：“谭某心地如何，在座的诸多师长、师兄弟自然有明断，又何劳连城兄从岭南前来评判！”

赵连城听谭若定说“岭南”二字时咬字特别中，知道他心怀讽刺，于是更加愤怒，刚要大声反驳，柳若尘起身拉住他，冷峻的眼色从厅内的人身上一个个地慢慢扫过，沉声说道：“在座诸位师长，诸位师兄弟，我们争论已久，但总没结果。我想罗蘸大会成与不成，是天命，做与不做，却是我们是否尽了人事。想必反对的，是怕求雨失败，陷道法界与不利之境地，而且做法的道友也会受到牵连。因此，我愿当众立下血誓，以一己之身来承担求雨不利的责任。”

“血誓？”在座的多数人惊呼起来。血誓原本是巴蜀地区故老相传的巫术之一，张天师入川时行祈禳之术，对巴蜀本地原本流行的巫术多有保留，因此对这血誓也并未禁忌。血誓是施法者在施咒语时以自己的鲜血为牺牲，但血其实只是一个象征，代表施咒者愿意以自己的肉体作为祭祀，与给予符咒强大法力的鬼神结下盟誓。由于以血为媒，当符咒催动后，它的法力通常会比平时大上若干，但是如果符咒施向的对象法力过于强大，符咒的法力完全被对方克制的时候，符咒反噬的力量就会完全指向施法者。同样，由于以血为媒，反噬的力量也是异常强大，据说就算是神仙，都无法抵挡血誓反噬的力量，肉体和魂魄都会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吞噬掉——也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魂飞魄散。

所以，血誓又被称为血咒，通常民间又叫做“以鬼为媒”！

“咳咳，这个，若尘，血誓万万不可！”一个反对罗蘸大会的老成道长站起身来，示意众人不再说话。

“我意已决，各位师长不必再说！”柳若尘平静地说道。赵连城高声附和道：“我亦愿立下血誓！所有责任，皆有我等承担，其他人等不会有丝毫牵涉！”他身后的几个年轻道人此刻也是热血沸腾，纷纷高声附和，叫道：“我等也愿意立下血誓！”大厅乱哄哄的闹成一片。柳若尘心中一阵激荡，转身向赵连城等躬身拜下，哽咽道：“有诸位同仁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此番恩情，若尘虽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一二，只好先代陷于水火的黎民百姓谢过。”

赵连城等慌忙回拜，大厅内群情激荡，原本赞成举行罗蘸大会的人此刻尽都隐约有泪光闪烁，而反对的一派，也受到感染，多数人多不再说话。

突然，一声“当”的巨响从人群中传来，原来是一个茶杯被摔得粉碎，众人尽皆愕然，只见谭若定黑着脸，鼻孔里中重重地哼了一声，当众拂袖而去，众人谁都没想到谭若定竟会如此绝决，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原本反对的人陆续散出大厅，只留下赞同的一群人。

“唉，若定师兄法力高强，原本有望带领我们这些人更上层楼，不想——”林若风轻轻叹道，赵连城正想接过话头说点什么，却被柳若尘挥手制止了：“诸位师弟，我们还是商量正事要紧。”

但剩下的人中，除了柳若尘、林若风、谢若云等“三杰”外，还有赵连城法力高强，其余都是些青年法师，一时间对人员分派都有捉襟见肘的感觉。当下一群人激烈地讨论半天，已经开始掌灯了。在火工道人把饭菜送到大厅的时候，柳若尘也禁不住叹道：“要是能有一两位长老主持大局，或者若定师弟能加入，我们这个罗蘸大会……唉，不说也罢！”

话音未落，黑魆魆的厅外猛地一阵冷风刮过，桌上的蜡烛“呼――”地暗了下去。众人都是一惊，只见一个暗影定在门前，一动不动。

“若定！”柳若尘等几人都是一惊。这个时候，谭若定来做什么呢？

谭若定黑色的影子沉默半天，才涩声说道：“诸位师兄弟，白天若定的举动，让大家见笑了。”

柳若尘心中一动，几大步跨上前去，笑着伸出双手道：“若定师弟一向外冷心热，白天的举动，想必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谭若定缓缓道：“诸位师兄弟，若定向来不喜言谈，兼且与若尘师兄不甚投缘，因而素有阴沉小人之称，但这些虚名，小弟倒也从来不做计较，因为若定心中，自从学道之日起，又岂敢忘记我道法之要旨，岂敢弃民与水火？”说道这里，谭若定顿了顿，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突然在众人面前跪倒，哽咽道：“这次我反对罗蘸大会，并非因为与若尘师兄不睦，也非怕求雨不成、坏了我那点微薄的名声，实在是因为此次天灾非常蹊跷，恐非人力可解！”

原来谭若定最擅占卜，在灾荒开始之时，他就起了一卦，卦象迷离，竟然凶险异常，而后邪地陆续出现异象，都是诡异邪恶万分，非常理可以推论，所以对举行罗蘸大会一直有所保留，但他的脾气向来又倔又拗，生怕说出占卦之事会被人讥笑他乱找借口逃避责任，所以一直没有说出这个事情。

“诸位师兄弟，自古天有异象，俱是世人荒淫，故天谴之。今世战乱频仍，当政无道，民风不古，非独天谴之，实乃人自弃也，岂是我等人力所能救也？白日里若定拂袖而去，皆因虚名作怪，生怕世人不解若定之忧世忧民之心，比较诸位师兄弟大仁大勇之心，若定惭愧万分，所以冒昧前来，望诸位师兄弟不弃，也让我能进上绵薄之力。”

柳若尘两眼热泪只流，猛地跪倒在谭若定身前，拜倒：“柳若尘忝为四杰之一，原来竟是个愚昧狭隘的小人，哪里及得上若定师弟万分之一？”

谭若定扶住柳若尘，泣道：“我们师兄弟此番尽弃前嫌，合力同心，此生之大幸事也——就算此番共赴黄泉，又有何憾？”

共赴黄泉？柳若尘心中一惊。难道——此次罗蘸大会，竟真如此凶险不成？

但此时身后若干人也纷纷跪下，向谭若定拜倒。众人尽皆含泪起誓，要把罗蘸大会尽快举行，柳若尘心中豪气顿生，立刻把心中的不快抛向了一边。随后众人商议，以四杰、赵连城为首，边筹备罗蘸大会，边探邪地——而后五人便当众割血为盟，立下了血誓。

接下来事情异常顺利，在众多法师的一同努力之下，共探明了5处邪地与天灾似乎有联系，柳若尘等合力平掉了前四处较为容易处理的邪地，只剩下一处——这就是当时李文定的公馆里的一处地穴。经过众人齐心探索，地穴之中虽然凶险，但居然也被众人找到了破解之法。于是，众人商定，先由柳若尘、谭若定和赵连城夜晚时分共赴地穴破解邪法，而林若风、谢若云则负责筹备第二日即将举行的罗蘸大会，等候柳若尘等三人完事后便共同主持罗蘸大会。

十月二十三日子时，三人如约共赴地穴，因为此前已经来过一次，对地穴中的变化了若指掌，因此此行应是并不为难。但直到二十四日午时，林若风、谢若云等若干道众在城北校场始终未能等到三人出现，情知不妙，只好一面派人前往李公馆找寻三人下落，同时又临时拼凑了三人，勉强举行罗蘸大会。做法多时，原本焦枯的天空居然黑云滚滚，隐约有雷电闪动，场中的道人和观者正欣喜异常时，一股黑气突然腾空而起，白昼立刻如同暗夜，即使对面也无法看去人的影像。场中做法的林若风等大惊，却苦于正在做法，不能停下来安抚惊惶的众人。五人正自苦苦支撑的时候，周围护法的一些年轻法师陆续晕倒在地，一道闪电突然从天而降，正在挥剑做法的林若风和护法的谢若云当即倒地。黑气陆续散去，校场一片狼藉，林若风当场身亡，谢若云昏厥在地，未及送到医院，就在途中气绝。其他参与者重伤3人，受伤者10余人。这就是当年有名的1935年道法界“北校场之难”。

说到这里，柳若尘停了下来，龙飞着急地问道：“那道长你们在地穴里面，究竟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竟然会同时罹难呢？”

“还有什么会比人心更可怕？”柳若尘拳头几乎都要捏碎，但语气依然忧郁而平淡：“若定师弟千算万算，怎么会算到我们竟死于人手？”

“人手？”余子悦和龙飞同时惊叫起来：“李文定？”

“对，李文定！”柳若尘叹道：“我和他有师生之谊，向来交情甚笃。当年他在大学任教，对时政颇有不满，故而激流勇进，弃教从政，意图以一人之力，挽大厦之将倾。我佩服他这勇气，也弃文修道，意欲上窥天道而救人道。数年过去，大家时常相互勉励，所幸均有小成；哪知李文定所在的宅基邪气颇甚，竟潜移默化间将他性情改变，由一个正直热血的教师变成一个自私阴险的贪赃滑吏！蜀中大灾，李文定担任赈灾重任，本该救民于水火，却因贪图赈灾款中的巨大利益，因而千方百计阻挠我等做法求雨，因而趁我等进入地穴时，将我等杀害在内，致使求雨功败垂成！唉——直到如今，我每每念及与此，仍是血泪满眶，扼腕北向长叹！”

余子悦和龙飞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当年求法的真相竟是这样！震动中外的1936年蜀中天灾，天命乎？人事乎？

余子悦看着柳若尘两眼圆睁，目光悲愤，于是轻轻走了过去，摸出手绢向他擦去。龙飞这时回过神来，看到余子悦的动作，心中叹道，这暴躁的丫头看来是被气昏头了——柳若尘现在是鬼魂，就算真的流泪，哪里能用手绢擦得去呢？

或者，他的眼泪，只怕三生三世都再也擦不去了。

突然，金黄色的符光闪过，几张黄色的符咒结结实实地贴在柳若尘胸前。虽然他阴力强大，却也受不住几道源自正宗龙虎山张家的道符，闷哼一声，跌倒在地上，甚至连他幻化的影像都有点漂浮不定起来。

龙飞见状，不由得大吃一惊。但更让他吃惊的是柳若尘手中那柄渐渐消失的水云幻剑，剑尖竟然有一滴滴红色的液体落在地上。

血！人的鲜血！

不用再想，这血肯定是余子悦的。龙飞脑袋里一片空白，颤抖着声音叫道：“鱼儿！”

当他匆忙把同样跌坐在地上的余子悦抱起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他的手上满是粘稠潮湿的液体，潮湿霉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但龙飞确实糊涂了，为什么刚才都沉浸在悲痛往事中的两人——不，一人一鬼，竟会在瞬间同时痛下杀手？

假柳若尘喘息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假的？”

余子悦高傲地抬起头来说道：“李文定，柳若尘英雄盖世，就算化为孤魂野鬼，也该是鬼中豪杰，岂能象你刚才表现的那样差劲？——更何况，真正的柳若尘，早已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你千算万算，却因为不知道血咒的真实涵义，所以露出了马脚。”

“血咒！？”李文定满脸惊诧，龙飞却来不及惊讶，因为余子悦的血象泉水一样汩汩而出，他只觉得自己全身发软，似乎一丁点力气都没有。好半天他才哆嗦着打开余子悦的包，捣鼓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合用的药品。他一怒之下，干脆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下，终于发现了瓶云南白药，惊喜之下，赶紧把余子悦平放在地，一股脑儿地把药粉全部倒在伤口上，又把他的衬衣撕成一条条的，勉强包扎了一下；他又摸了几道道符，但晃了几下，竟然都没有将道符点燃。他心中大急，猛地一晃，道符居然点燃，黄色的光照着余子悦憔悴的脸，很快成为一团灰烬。龙飞将灰烬一半敷在伤口，一半用净水喂余子悦服下。余子悦喘息了几下，呼吸才逐渐平静起来。

“对，血咒！不是道法中人，又怎能知道血咒的真实含义？血咒一施，魂魄无存！若尘前辈道法再高，又岂能例外？当年叱侘风云的四杰，连同先祖，自血咒反噬之时，便已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风中了，哪里还会有什么鬼魂？”余子悦说到这里，竟然满是叹息，眼角的泪水悄悄落了下来。

李文定和龙飞都没想到血咒反噬竟然会让施法者魂飞魄散，一时都呆住了。余子悦又说道：“当年若尘若定前辈与先祖失踪，罗蘸大会成为修罗场，道法界以为奇耻大辱，不知如何竟然没在你家的地穴找到先祖等人，也可以想象当年你的权势。后来天灾日重，道法界终于爆发一场该不该进行罗蘸大会的争论，反对者占了上风，先祖与二杰的下落渐渐成为悬案，而后你贪污事发，与李威同时被愤怒的饥民杀死，没过多久，抗日战争爆发，这桩悬案，就彻底被尘封了。道法界对这件事情也讳莫如深，于是随着当年知情人渐渐死去，到现在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就更少了。”

李文定冷笑道：“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想必当年岭南长恭为此下了不少功夫？”

“哪里，长恭派对这件事情虽然震怒，也曾怀疑过你们，但毕竟相隔千山万水，随后国难当头，又哪有时间一一调查清楚？到后来，陆续也有两人赴蓉城调查，但都无功而返，先祖的下落也成了派中悬案，到后来这件事情也成了派中的禁忌，要不是这次阿星自己跑到这里调查，我们又怎么会想起来调查这件事情？没曾想到，四杰和先祖英雄一生，枉他们死前还在为万民祈福，结果竟然死在赈灾大员的背后黑手！”

“不是我杀他们，是他们逆天行命，咎由自取！”李文定突然狂叫起来，原本飘浮不定的幻影也更加虚幻：“天灾就是天遣，是老天降罪人类，是它看见人类无恶不作、唯善不作！他们却妄想要救那些比草芥还不如的流寇草民！就算我不杀他们，老天也要杀他们！你看，林若风和谢若云不是被雷劈死的吗？哈哈——”

“住口！”余子悦冷冷地呵斥道：“你贪图一己之私，竟然卑鄙地杀害昔日学生，虽然他们求雨未必成功，但你丑恶的内心却暴露无遗。而后竟然又置灾民生死不顾，贪污赈灾粮款，内心恐惧而又不敢正视，所以才找了个天遣的理由来安慰你自己——要说天遣，你父子二人均被愤怒的灾民活生生的咬死，这才叫天遣！”

“呼——”李文定暴跳起来，手中的幻剑猛地向余子悦扔过来。龙飞大惊，抓起地下的镇邪就向飞过来的幻剑砸去。两兵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幻剑掉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了。余子悦冷笑着看着灵体越来越虚幻的李文定，嘲讽道：“根据资料记载，李厅长是由大学教授转为仕途，可谓温柔典雅，怎么现在完全没有一点读书人优雅的气度了呢？可见传言总是这么的靠不住——”

“你——”李文定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受的伤本来就很重，这几下又被余子悦激怒，魂魄竟然也出现消散的迹象来。他踉跄着想爬起来，但终于又一跤跌倒在地，缩成一团，口中愤愤地骂道：“我，我是杀不死的；你们，你们是逃不出这里的——”

龙飞忍不住心中怜悯，叹道：“就算我们不杀你，只怕你也支撑不了多久——至于出去，难道还找不到出去的办法么？”

李文定“哈哈——”地狂笑起来，道：“井底之蛙，死到临头还不觉悟，你们可知道这个邪地的秘密？”

“什么秘密？”龙飞禁不住问道。连半躺着的余子悦，此刻也露出一脸的好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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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红粉骷髅

“你们能找到这里来，想必之前应见到过其他几个很邪异的地方？”

李文定见龙飞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当年，柳若尘他们也是先找到了有四个地方，然后才找到这里来的。前四个地方很怪，都存在一个异度空间，里面自然有很多鬼魂——看服饰打扮，竟然是明朝人士。费了好大的力，他们才将幻象破解，邪地封印，然后找到这里来。初到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但进去邪地之后，竟然灰蒙蒙一片死寂，进来的人费劲法力才闯了出去，但虽然此行凶险，却终于找到了破解的方法，于是商量了第二次进来的方法。

柳若尘等后来在我的卫兵护送之下，来到这里，却突然发现，先前他们的发现，竟然不过是假相，这个邪地，竟然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说道这里，李文定喘息起来，龙飞忍不住上去问道：

“是什么秘密？”

“这，这个秘密，已经埋藏了300多年了，是从张，张献忠——”说道这里，李文定又剧烈地喘息起来，龙飞走到他面前，正想去扶起他，哪知眼前白光大盛，刺得他双眼下意识地闭了起来。耳边又传来余子悦一声惊叫，鼻息中竟然有阵阵刺鼻的血腥，他情知不好，脑袋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顺手一掌向自己面前推去，立刻碰到个又硬又滑腻的物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马上扑了过来。龙飞只觉得胸前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击，胸口一痛，立刻向后跌了下去。等他眼冒金星爬起来时，眼前居然是具鲜血淋漓的骷髅，身上的皮肉几乎完全不剩，留下了极不规则的动物啃噬撕扯的痕迹，显得异常恐怖。

骷髅此刻也是半躺在地上，看见龙飞爬了起来，“呼——”的就是一爪向龙飞抓来。饶是龙飞大胆，陡然看见这个血骷髅，也惊出了身冷汗，身体连忙拼命往后猛退。余子悦此刻软软地躺在地上，心中焦急万分，却丝毫也帮不上忙。骷髅的爪子一点点向前伸，龙飞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勇气，猛地从地上跃起，狠狠一脚向骷髅踢了过去。骷髅促不及防，被一脚踢了个结实，向后翻了个滚，跌在靠墙角的地方，却并没有被踢散架；一股淡黑色的迷雾居然从它身体里冒了出来，很快在密室中弥漫开来，骷髅在着迷雾中也失去了踪影。

“快，快过来——”余子悦挣扎着起身，龙飞刚才被骷髅一爪击在胸口，幸好骷髅之前已经受了重创，所以没有伤得很厉害。龙飞上去扶起余子悦，问道：“这骷髅应该就是李文定的真身？”

“对，就是它。它受伤比我们还重，暂时应该没什么影响，找到阿星，我们出去再说——”

但两人在密室中摸索了半天，先前一直躺在余子悦旁边一动不动的阿星，此刻哪里还有半点踪影？

迷雾越来越浓，余子悦不知在密室中已经摸索了多少遍，依然没有丝毫阿星的踪影；她的腹部一阵刺痛，原本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气泻掉，软软地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龙飞焦急地抱起余子悦，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

阿星，此刻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郎樵两眼通红、面容呆滞地盯住防空洞，丝毫已经没有了知觉。地下的烟蒂都快铺满了一层，烟雾窜到他眼睛里面，刺得泪水都流了出来。

一天，整整一天了！

昨晚，余子悦和龙飞先后进入了这个防空洞，但直到现在，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从防空洞里蒸发了一般。郎樵晚上边处理例行公务，边给两人不断打电话，但总是“该用户不在服务区”。早晨，他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了，带着几个兄弟进防空洞翻了个遍。几个人在洞里看到几行脚印在洞下面非常清晰，但走着走着却突然没有任何迹象的就消失了——踩出脚印的人会跑到哪里去了呢？几个毛头警察在昏暗的手电光柱中相互望了一眼，都打了个寒战。

找了几个小时，废弃的防空洞被翻了个遍，就是没有余子悦和龙飞的踪影。郎樵望着黑魆魆的空中恨恨地吼了一声，沉闷的回声吓了几个手下一跳，一群人灰头土脸地出来了。郎樵知道，要想找到两人，恐怕只能等到晚上了——但如何才能进入洞里的异度空间呢？他完全没有头绪。

看看表，晚上10点20分，维纳斯浴场的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郎樵狠狠地咬住烟嘴，抽了最后一口，吐了个不规则的烟圈，把烟蒂扔在地下，大步向防空洞走去——时间可能还不到，但他实在忍不住了，还是慢慢在洞里消磨时间吧。身边没有一个兄弟，因为郎樵对此行也没有把握，所以也不愿叫他们冒险。不过他心里还是满不在乎的，做了这么多年警察，他算是领悟出了一个真理，那就是只要人坏得彻底，连鬼都会害怕——他见的枉死鬼也不知道有多少，但有多少凶手被绳之以法呢？似乎也没见到过那个鬼魂显灵来报过仇。所以他从来不相信报应，也不怕鬼——连坏人都怕他，他还怕鬼干嘛？

刚要走进防空洞，郎樵突然感到里面有轻微的响动，他猛地向旁边一闪，手电瞬间拧亮，手枪“唰——”地对准了前方。

“警察，不许动！”

前方一个白色的身影顿时停了下来，郎樵的手电快速地扫过这个人。长头发，很年轻、秀气，双眼锐利有神，非常的面熟。郎樵一呆，一时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来。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禁不住惊叫起来：

“阿星！？——你是阿星！”

阿星漠然看着穿着邋遢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警服的郎樵，一言不发地向洞口走去。郎樵一时间满腹疑团，却不知从何说起，赶紧收起枪，跟在阿星的背后出了防空洞。

出了洞口，漫天星光灿烂，地上却全是五彩的霓虹。阿星呆呆地看着星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半天才把头转到西面，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就向街上走去。郎樵大怒，蒲扇般的大手立刻就要伸到阿星肩上，触到衣服的时候却硬生生停了下来，尴尬地尽量把声音放得温柔一些，说道：“阿星，我是市刑警大队的代理队长，全权处理你失踪的案子——你这些天在防空洞里遇到什么事情了？你姐姐进去找你都一天了，现在还没出来，你遇到她了吗？”

阿星猛地转过身来，生涩的说道：“姐姐？”

“是啊，余子悦，你姐姐”郎樵隐约觉得眼前这个阿星很有些不对劲。

“余子悦是谁？我没有姐姐！”阿星的声音冰冷僵硬。

郎樵心里“靠——”了一声，敢情这丫头也是个六亲不认的酷姐啊，一想到余子悦又暴躁又温柔的样子，却又对阿星冷冰冰的反应有些理解了。

“好，好，没有姐姐。”郎樵嘴上胡乱应着，心理却在盘算着该如何把阿星给弄回警局去好好稳定下情绪，然后尽快找出余子悦和龙飞：“要不这样，你现在跟我回警局去换个衣服，吃点东西，顺便把案子销了，然后你该干啥就干啥去，这总可以了吧？”

阿星“呼——”地一掌抓到郎樵脸上来，郎樵顿时脸色煞白。因为就着五彩的霓虹灯，他也能发现阿星的脸色白得吓人，就像死尸一样——当然，更可怕的还是她的手指甲。又细又长的指甲陡然变得足足有一尺多长，散发着摄人的寒光向他抓来。他还来不及躲避，就感觉脸上一凉，微微有些发麻。

“完了，完了，老子抓了一辈子坏人坏鬼，居然阴沟里翻船，被一个小丫头鬼给弄死，真TM的不值！”

但阿星居然没有再把手掌往下抓去，反而“咦——”了一声。郎樵很是奇怪，心里知道暂时是没事了，心里一个劲地盘算着该怎么脱险——枪没太大用处，钱包里到还有张道符，本来是余子悦给他、说是用红布囊包起来再用红绳子套脖子上避邪的，他顺手就给放钱包里了。这倒好，有慢慢打开钱包的时间，只怕自己早被这小鬼给吃了。

“你见过韩淑…不，韩心儿？”阿星居然满是欣喜。

“韩心儿？”郎樵充分运转大脑，可是连续几天没休息的大脑显然不堪重负，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他只觉得自己抓住了点线索，却又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带我去！”阿星冰冷的手捁住郎樵的手，仿佛冰制的镣铐一般，郎樵一米八几一百好几的身子居然不由自主地被带了出去。

靠，阿星究竟是鬼，还是被鬼附体了？或者，是僵尸也说不定？郎樵一边思索着阿星的真实身份，一边问道：“去哪里？”

“你最后见她的地方。”阿星突然加大手上的力量，郎樵铁打的手居然顿时失去了知觉，淡淡的血腥味从阿星长长的指甲上在燥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路上，郎樵乖乖的非常配合，既不联络警队，也没想要偷偷逃跑。倒不是阿星刚才一抓的威胁让他老实了，而是冷风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越来越清醒。在没有确定阿星究竟是人是鬼之前，枪是肯定不能用的，否则要是她只是被鬼附体，几枪下去，阿星就真成鬼了；眼前这个诡异的阿星原本是要毫不留情地杀自己的，但自从她的手指甲摸了自己英俊而富有阳刚气的脸盘后就直接问韩心儿，那显然是因为近距离的触摸感应到了自己大脑里的信息。哼哼，这么多的信息汇集在一起，要是还不能猜到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是谁的话，那自己算是白活了。

想到这里，郎樵居然得意地哼起了小曲，不过立刻又沮丧起来。如果推测没错，那阿星就该是被附体了，枪是肯定不能用了，而钱包里的符呢？能及时摸出来吗？就算摸出来了，又能一贴致命吗？——靠，这可不是治痔疮，一贴了事！

而且，这个家伙附在阿星的身上跑了出来，那另外的大BOSS又在哪里呢？不管怎么说，余子悦和龙飞都是凶多吉少！

汽车在路上飞驰，郎樵连闯若干红灯，很快赶到蓉城师大。两人下车之后，郎樵在众多荷尔蒙分泌过于旺盛的夜游男神羡慕的注视下，“亲密”地被阿星挽着双手从灯火璀璨的大道拐到那个灯火黯淡的废旧礼堂。

操场里依然很安静，没有灯光，里面模糊一片。郎樵正要推开铁门，阿星已经抢先推门进去。“吱呀——”一声，门晃晃悠悠地开了，金属声回荡在空旷的操场里，显得操场更加诡异而安静。进去没几步，就是韩心儿埋尸的礼台。阿星显得激动而烦躁，围着礼堂不停地踱着圈子，突然扑到在新挖的那堆土上，疯狂地用手使劲往下挖，早把郎樵忘到了一边。

“小敏，我来了，你是在这里吗？”阿星嘶哑着哭喊起来，双手很快被瓦砾等硬物划伤，流出了鲜血。

靠，敢情不是你自个儿的身体，挖起来不心痛啊？郎樵大为不满，悄悄掏出了道符，按在手心，心情立刻大定，于是晃着两腿走到阿星身边，干咳两声，道：“嗯嗯，我说李威筒子，你好歹也是留洋归来的海龟，这个，怎么没一点绅士风度呢？你可别把人家小姑娘水嫩嫩的手指给挖残了——韩心儿就在下面，别着急，我来帮你。”

附在阿星体内的李威就象聋了一样，仍然拼命挖去，郎樵看着他流着鲜血的手指头一阵肉痛，飞起一脚轻轻踢在他手上，却又不敢下手太重——道符他更不敢用，余子悦给他道符的时候说过用途，但他当时听过就忘了。究竟是镇邪还是收鬼的他根本不知道，要是搞不好一贴就把这个激动得一塌糊涂的留洋鬼给贴得魂飞魄散了，哪里找余子悦和龙飞去？

李威被郎樵踢来一顿，随即恶狠狠地向郎樵抓来。郎樵早有准备，飞身跳下礼台，从地上飞快地捡起两根木条，挡住李威已经变得一尺多长的指甲，笑道：“用这个挖，不是更快？”

李威不再说话，抓过木条飞上礼台就挖。郎樵把符塞到裤包礼，跳上去也在旁边帮忙。木条不很宽，很不趁手，不过泥土都是新填的，所以进度倒是很快。两人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了一个多小时，很快就挖了快一人深，郎樵估计韩心儿枯朽的尸骨也快现出来了，这才觉得累得不行。附在阿星身上的李威居然丝毫不见疲倦，看得郎樵啧啧称奇。郎樵咽着口水把“阿星”不停起伏的匀称的胸部看了又看，有心想乘着给“阿星”擦擦汗什么的时候揩点油，但一想到李威就附在这具诱人的胴体里面，立刻感觉吃了个苍蝇，只好吐了口唾沫，跟着挖起土来。

“咔——”李威手中的木条掘到一块硬的东西，一根灰白的骨骼露了一小截出来。

“小敏，我来了，我来了，你看看我啊！”李威发疯般扔掉木条，用十指狠狠地挖起土来。郎樵既心痛又感叹，只得加快了速度。很快，韩心儿枯朽的骷髅被挖了出来，李威半跪在坑里，紧紧抱住这堆枯骨，指尖的鲜血和着泥土浸润在枯骨上。他随即小心地扶起骷髅，但这堆枯骨早已朽烂得快成泥土了，又如何受得了这样移动？只听“啪啪”几下，腰椎以下的骨骼竟然碎掉，李威大吃一惊，只得轻轻捧起骷髅的头骨，把他的脑袋凑了过去。

郎樵在狭小的坑里默默地注视着“阿星”的举动。礼堂寂静而黑暗，灿烂的星光显得异常美丽。坑里星光半泻，照着那具灰黑色的头骨。头骨上黑咕隆咚的两个眼眶毫无生气，“阿星”清秀的脸庞紧紧贴在枯朽的头骨边，黑色的秀发将头骨遮了一小半，樱红的嘴唇贴在头骨掉了一多半牙齿的颚骨边，轻轻地呢喃道：“小敏，还记得吗，那次我被暴民虐杀，你也是这样紧紧抱住我，轻轻贴在我身边。我好痛，身上、脸上都找不出一块完整的肉来，我知道，我好恐怖，下人们都被吓跑了，你却不害怕，一直紧紧贴住我，脸上都是血…你讲我们如何认识，你还唱我的《罗米欧与朱丽叶》。是啊，我们比罗米欧和朱丽叶还要幸福，到死我们都是在一起的。这不，我不又看见你了吗？虽然你也不能说话，但我们还是又在一起了，就像我们第一次在一起一样。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啪——”骷髅的脊椎骨承受不起李威的力量，终于断裂。李威颤抖着用手抓住落在地上的骨架，却怎么也无法复员，手里只剩下一个头骨。他再也忍受不住，泪水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郎樵注视良久，才说道：“她走得很好，想必此刻已经过了奈何桥。”

李威哭了半天，肿着双眼抬起头来，哽咽着问道：“能说说她是怎么走的吗？”

郎樵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说出韩心儿被镪水毁容的事情，于是含含糊糊地说道：“你死以后，她悲伤过度，神情恍惚，后来被送进了慈济医院，最后病死了。由于惦记着你，所以魂魄一直留在慈济医院了。前天我朋友过来，超度了她，走得很安详。你也快些去吧，上天有知，这次轮回你们还会在一起。”

“是吗？——上天有知？哼！上天最无耻卑鄙！又岂会让世间草民如愿？”李威声音微弱，但语气却是出奇的冷漠。

郎樵怒道：“你父子自作孽，又岂能怪上天？要是你父亲奉公守法，又怎么会被愤怒的灾民当街殴死？韩心儿又岂会默默无闻地死在精神病院？”

李威迎着郎樵威风凛凛的目光，居然毫无羞腆的神色，反而微微摇头，嘲讽地笑道：“您是什么刑警队长、也就是我们那时候干警察的事情吧？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清楚？”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灾荒来后，道法界联手做法求雨，但其中三人在我家地穴被我父亲派卫兵杀死，于是求雨失败，灾荒加剧，而我父亲一直负责赈灾，前后得了不少好处，而后事情败露，被灾民杀死——事情的表象就是这样。但您觉得，就凭我父亲一人，能瞒下杀死三位大师的事情？赈灾款项，经过官员层层盘剥，能有一成到灾民手中已是不错，各级官员都有例钱，早已是陈规，我父亲不过是例行规矩而已。哼，我父子遇难，你以为真是因为赈灾款项的事？只不过是小敏被一个比我父亲更有权势的人看上了，然后略施小计，就把我父子给收拾了。以后小敏究竟如何，我虽然不知道，但看她死后如此凄凉，也可以想象。——天道，究竟什么才是天道？难道害我们的人，就是天道？”

郎樵沉声喝道：“韩心儿温柔善良，却遭此横祸，令人同情。但如果你父子能同韩心儿一样心怀善良，别人又如何能加害你们？遇事不从自身反省，总是怨天尤人，迟早会遭遇大祸。”

李威大怒，右手捧着韩心儿的头骨，左手呼地向郎樵抓来。郎樵猛地往旁边一闪，本想躲开李威这一抓，结果身子结结实实地碰在一堵泥壁上，原来坑穴十分狭窄，仅能够两人勉强容身，哪里有足够的空间让他挪腾？郎樵被碰来眼冒金星，暗叫不好，眼睁睁地看着李威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爪向他抓来——难道自己就会死在这个不明不白的地方？

“哧——”李威的手竟然偏了一点点，贴着郎樵的脑袋直插进了泥壁。郎樵来不及多想，抓起裤包里的道符狠狠地向李威拍去。“啪——”的一声闷响，李威被郎樵一掌推来贴在对面的泥壁上，道符闪出一道金光，竟然将李威的上半身罩住。金光渐渐亮了起来，里面显示的不再是阿星的外貌，而是一个青年桀骜的男子，嘴角流着鲜血，脸角不停地抽搐，显得非常的痛苦。

“我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谢谢你……”李威颤抖着说道，竟然非常的开心。郎樵一呆，这才明白李威刚才那一掌为什么会抓偏。不过他感到非常好笑，为什么李威想要超度，竟会采取假装袭击他的方法呢？——或许，他以为自己决不会成全他吧？父子二人心思如此缜密多疑，也难怪会被众人当街活活咬死！现在自己该对他说什么呢？“你安心去吧！”，还是“再见？”郎樵苦笑起来，却突然发现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东西，于是一把抓起李威的脖子，狠狠问道：“我的两个朋友呢？他们怎么样了？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

“你放心，等我的魂魄入了轮回，我依附的这个人很快就会醒来的，她知道该怎么进去找到你的朋友。你们要记住，地穴的秘密，就在一个“欲”字。这也是我们在里面呆了这么多年才领悟出来的秘密。能不能走出来，就靠这个字了。”李威的话音越来越弱，金光渐渐将他完全笼罩，然后突然变亮，亮得郎樵眼睛都无法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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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寂寞归途

等郎樵感觉眼前开始黑了下去、睁开眼时，阿星软软地坐在坑里，旁边是一堆枯骨，奇怪的是头骨边居然飘着一张黄纸片。郎樵一探阿星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却比较均匀，知道她只不过是睡着了而已，于是捡起那张黄纸片。原来是张相片，照的一个身着洋装的卷发女子，美丽恬静，依稀正是韩心儿。相片旁写着几行字：

《寂寞归途》

在那遥远的故乡有条幽深的小巷人们都知道这里住着我心爱的姑娘靠水的木窗有丛白色的野蔷薇无论我在哪里都能闻到它的芳香

靠水的木窗已紧紧关闭野蔷薇也片片随风吹散喧闹的小巷里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里曾住着我心爱的姑娘

——民国二十五年李威谨书

郎樵居然看得怅然，小心地把相片收起，转身抱起阿星，爬出了坑穴。不一会儿，阿星悠悠醒来，看到郎樵，也不惊惧，揉了揉太阳穴，干涩地问道：“你是谁？我是在哪里？”

郎樵简短地把自己的身份和阿星失踪以来的事件讲述了一遍，然后说道：“你姐姐和我朋友还在地穴里，只怕是凶多吉少，你能支持得住吗？我们赶快去找他们吧！”

阿星脸色有些苦涩，自言自语道：“她，她终于还是找我来了……”沉默片刻，她起身往坑里韩心儿的枯骨看去，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道：“做人作鬼，象你这么单纯善良的都已太少。等我找到姐姐和她的朋友，一定会来安葬你的。”

郎樵看得好笑，终于等到阿星拜完，两人飞快地上了汽车，郎樵才把李威魂魄超度时所说的地穴的秘密就在“欲”字上的遗言转告给阿星，然后神情紧张地看着阿星。

阿星看得好笑，说道：“我早已猜透了邪地的秘密，不过有了李威的遗言，更加证实我的猜想不错。这五个邪地的秘密，其实很简单……”

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龙飞无力地挣扎着，但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半躺着——究竟是多少次累得趴下又起来？一百次？一千次？他自己早已记不清了。余子悦躺在他身边，气息越来越微弱。他心中惶急，摸摸余子悦的额头，烫得非常厉害。唯一的那瓶净水早已用光了，余子悦的嘴唇都已经焦了，怎么办？

第一次，龙飞急得不知所措，只有想哭的感觉。

突然，余子悦抓住了龙飞的手。“龙飞，你说，我会死吗？”

“鱼儿，你法力高强，心地善良，不会有事的。”龙飞一惊，知道余子悦也没有信心能走出去了，只好安慰余子悦。

“呵呵，法力高强？我要法力高强来，又有什么用？我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余子悦轻轻地说道，感觉就像喝醉了一般：“我自幼学法，被套上了所谓的传人，唉，高强的法力除了替有钱人看风水驱邪，还能有什么用？到头来，连自己所爱的人也被迫离我而去。学法的人，不会有好结果的…”

龙飞听了更乱了头绪，只好转移余子悦的注意力，于是故意问道：“鱼儿，你们都说什么长恭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秘教派？”

“呵呵，长恭，其实就是长弓，明白了吗？”

“长弓？张？难道是，龙虎山张家？”龙飞一惊。

“对，就是龙虎山。南宋末年，临安攻破之后，龙虎山派出一支人马暗中追随赵氏皇族的残枝，直到崖山宋末帝投海自尽。残存的张氏子弟一路退到岭南，在当地传教布道，又教些乡民健体驱病的法子，所以慢慢发展起来，这一派人本来就是龙虎山正宗，但因为追随赵氏家族的举动，怕给龙虎山带来麻烦，所以不敢以张家自称，于是取了个长弓的谐音，长恭派就是这么来的。”

“原来这样——柳若尘他们的事情，你其他还知道些什么呢？”龙飞没话找话。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对你隐瞒了真相。其实我对这几个邪地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对你也并非刻意隐瞒。我只知道，当年柳若尘他们坚持要求雨，然后四杰和先祖带人一一破除邪地，共计四处，但在第五处邪地中神秘失踪，罗蘸大会的两杰也被雷击身亡。李文定之所以暴露，不仅仅是因为不知道血咒，还因为另外一个原因。”

“另外一个原因？”龙飞来了点精神。

“对，柳若尘是个左撇子。我看家族笔记中记载有一则柳若尘的故事，大概就是灾荒时期，一个大官宴请名流，因为柳若尘也在，所以精心准备了一桌素斋，花费颇巨。柳若尘正从灾区回来，看到满桌佳肴，居然泪流满面，可笑那个官员还以为柳若尘嫌菜肴不够精致，连声叫下人换掉。柳若尘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拂袖而去。所有的人吓了一大跳，但奇怪的是桌子居然纹丝不动，等到佣人擦拭桌子的时候，桌子居然掉了一块和手掌一样大小的木头出来——书上记载的，“柳若尘左手一挥，楠木桌纹丝不动”。李文定右手持剑，显然是不“他居然这么神勇？”龙飞听来直吐舌头。

“唉，柳若尘博学多才，胆识过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刚直，遇事不懂曲折迂回，所以得罪了很多人，不然他出事了，也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余子悦叹息道。

龙飞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兴奋帝问道：“鱼儿，既然当时柳若尘他们能破除其余四处邪地，然后在进入李府地穴时被李文定杀害，这就说明柳若尘他们肯定找到了破解邪地的方法？”

余子悦虚弱地说道：“他们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也不知道啊！”

龙飞奋力一起身，居然站了起来，他捏紧拳头叫道：“既然他们能找到，我就不信我不能找到！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真的吗，你真的能带我出去吗？”

余子悦一震，感觉精神也振奋了些。龙飞扶起她半躺着，慢慢说道：“我们可以肯定，我所见的五个邪地有密切的联系，吃孩子人头的父亲，一群吃大户的饥民，一群被砍头的饥民，一个努力投身赈灾又和贪污赈灾款父子关系密切的毁容戏子，然后就是因为贪污赈灾款被饥民活活咬死的父子——那么，会是什么联系呢？”黑暗依然笼罩着四周，没有一丝生气，余子悦振奋的精神又逐渐涣散了，轻轻躺在龙飞怀里，缩成了一团，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龙飞渐渐陷入了深思，居然忘掉了一切。

从表面上看，这五处地方似乎有密切的联系，却又根本衔接不起来，那他们究竟是什么联系呢？——更何况，按柳若尘等的经历来看，他们当时所遇到的幻境，是明末时期的事了。那这邪地之间又有什么样的联系才对？

这个问题，龙飞也不知想了多少遍了，但怎么也没有确切答案。

李文定，李文定！对了，李文定不正是当地的官绅吗？

龙飞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下可以解释幻境的人物联系了：灾民吃大户的，正该是李文定的兄弟李老三，父亲因为饥饿吃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事发后被抓进了监狱，和吃大户的灾民一起被砍了头；韩心儿和李文定父子的关系，自然不用细说。对，幻境中出现的人物，就该是这样的。

但这些又和邪地的真相有什么联系？

从表面上看，邪地反映的显然是过去的事情，而且是发生过的真实的事情，这些怨气极大的亡灵残留在世间，没有进入轮回，一遍又一遍地上演着生前的故事。但是，柳若尘他们发现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而阿星去过的两处地方，为什么又没有封印的迹象呢？

真相，究竟什么是真相！？

龙飞的神情开始恍惚起来。突然，眼前一亮，居然出现了一道光束，白色的光，从身前不远的一道门外射了进来，刺得他眼睛微微闭上了一点点——原来，光明的感觉是如此之好！

门的背后，就是真相么？[奇`书`网`整.理'提.供]

龙飞摇摇晃晃地向光明的方向走了过去，完全没有听到余子悦在他身后焦急而嘶哑的叫喊声。

光明，就在门后。

光明，不过五十米。

龙飞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去，但这五十米的距离，仿佛在地面看着星星走路一样，不管他走多久，一直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他走了又走，仿佛着了魔一般，走得筋疲力尽。突然，他脚下一踉跄，一跤跌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光明依然在前方五十米的门后！

龙飞虚弱地撑起上半身，全身冷汗直流。刚才那一跤，终于把他摔清醒了，眼前那道给他带来无限希望的光明之门，此刻在他眼里，竟然成了地狱之门！他猛地回过头来，四处乱摸，却哪里有余子悦的影子？

“鱼儿，我，我骗了你，我没法带你出去了……”龙飞绝望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五个邪地的镜头，轮番在他脑海里涌现。

人头，流着鲜血的人头！

十指陡然变尖的如同鬼脸的韩心儿！

闪烁着妖异红光的血眼！

……

龙飞满头大汗，惊恐地缩成了一团。可怕的幻境不断上演，越来越快，他再也忍受不住，睁开眼睛狂叫起来。

眼前除了正前方那道门，其余地方依然一片漆黑！

而那道门的光明，也渐渐淡了下去！也许很快，四周就会一片漆黑！

龙飞抹掉头上的冷汗，怔怔地看着眼前那道逐渐关闭的门，心情也随着沉了下去。终于，光明渐渐被黑暗淹没，四周一片漆黑。

龙飞彻底绝望了，心情反而没有刚才那么恐惧。他盘腿坐好，慢慢调整好呼吸——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绝望，就真的没有丝毫机会了！如果保持冷静，也许，也许还有那么一丁点机会能出去。

关键是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

余子悦还等着他带她出去！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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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渐渐平静，龙飞又有了些勇气，于是开始思考起来。1936年灾荒，明末，人头……对了，郎樵那里不是还有桩连环斩首凶案吗？和邪地有联系吗？

连环斩首案？

九幽之下，十殿阎罗；七星泣血，末世浩劫？

明末？张献忠？［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

龙飞的大脑异常混乱，但他知道自己似乎抓住了一点点线头——虽然要解开这团乱麻还只是个开始，但毕竟已经抓住了线头！

那么，该怎么解开这团乱麻呢？

所有的信息，一遍又一遍地从龙飞大脑里溜过，他的情绪开始逐渐平静，呼吸平和。不知多了多久，龙飞哈哈大笑，睁开了眼睛。四周依然一片浓黑，龙飞笑道：“我这是在哪里？”他说着说着，脚步随意一跨，眼前居然一亮，现出一片黯淡的亮光来，仿佛他刚才那一步，竟然从一间黑屋子，一下就跨到了另一间燃起油灯的房间。

这个房间，其实不过是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而已；一盏黯淡的油灯，照出了一个空旷的空间，地上躺着一个穿着运动装已经晕倒的女子，正是余子悦，她的不远处，依稀有几具辨不清衣着的枯骨，而地下室的墙角，则现出了李文定那具滴着鲜血的人骨骷髅！

“你，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李文定不可思议地看着满脸疲惫但神态安详的龙飞。

“很简单，因为我知道邪地的秘密了！”龙飞悠然说道。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父子在这里这么多年，都没完全弄懂这个秘密！”

“我也没完全弄懂，不过我只知道该如何出去。”龙飞悠然地笑道：“我们不妨一起讨论下，看是不是能完全把你心中的疑团解开？”

李文定略一犹豫，龙飞突然冲了过来，右手食指微曲，手诀向李文定猛击。李文定猝不及防，虽然身体向旁边猛闪，但也被龙飞击中左肋，血淋淋的骷髅架“滋滋——”地腾起一阵白烟。

龙飞不等李文定反应，左脚猛地踹在李文定腰际，只听一声响动，李文定应声飞起，滚落在墙角。龙飞暗自叹息，因为在幻境中不知呆了多久，他早已没有力气，而镇邪古剑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刚才他的一击一脚，已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现在是累得只想躺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积蓄起来一点点力气，而这时李文定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摇晃着向他扑来。龙飞沉住气，右手慢慢提起，李文定眨眼就扑到了身前，血淋淋的两只手爪带着令人呕心的血腥味向龙飞抓来。龙飞身躯微微一躬，血淋淋的手爪在他的瞳孔中急剧放大。他大喝一声，运起右手中蓄起的力量在身前邪削，正好削在李文定的手爪上。

“乾坤无极！”

李文定的右手爪猛地刺破了龙飞的右手，左手爪当胸抓向龙飞，尖利的指甲刺破龙飞的衣衫，并且刺进胸膛的肌肉，甚至感觉到了龙飞温暖的鲜血浸润在指尖。

“鲜血，真暖和！”李文定古怪地望着龙飞一笑，手爪再也刺不进去。这时地下室的空气早已异样地涌动，空间剧烈地扭曲起来，一阵白光把李文定罩住。龙飞忍住剧痛，看着白光闪过之后，地面出现了一具枯骨。

终于结束了！

龙飞心中一松，差点晕倒在地上。虽然心中还有太多的疑团没有解开，但李文定已经被收服，邪地的幻境也被自己破解，这些疑团，还是等以后慢慢再来揭开吧。他强忍住晕眩的感觉，费力地走到余子悦面前，强撑着想扶起余子悦，但是他的鲜血一滴滴的掉在余子悦身上，差点就这样晕倒。龙飞苦笑，心想就凭自己现在的体力，只怕自己走出防空洞都困难，又怎么能带出余子悦？

但是这里也不能久留。按前几个邪地的状况，如果不赶快封印的话，李文定等的魂魄很快又会重新聚集，形成新的幻境；而且李威的去向也不明朗，要是他突然冒了出来，这就非常糟糕了。那么自己该怎么办？是一个人先走出去，还是试着扶余子悦一起走出去？

龙飞烦躁地摸了摸余子悦的鼻息，非常的微弱，脸也烫得厉害，看来要尽快救治才行。他咬咬牙，把余子悦的胳膊放自己肩上，狠命一用力，居然将余子悦搀扶了起来，然后一点点地挪动自己的脚步，向密室外走去。

突然，密室外的甬道射出两道亮光，龙飞一惊，赶紧扶起余子悦往墙角躲去。黑暗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龙飞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很快，两个人影小心地进了密室，龙飞顿时一口气泻了下去，软软地倒在了地下。

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赫然正是郎樵！

郎樵和阿星自从进了防空洞以后，就觉得非常奇怪——上次所见到的幻境居然没有出现。两人满心疑虑地走了半天，竟然无惊无险地走到了密室。龙飞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吓了两人一跳，郎樵一把抓住阿星拖到他的身后，这时才看清楚眼前倒下的居然是龙飞，而余子悦就在旁边软软地倒着。两人又惊又喜，赶紧抢上前去。

“你受伤了？”郎樵抓住龙飞，感觉手湿漉漉的。

“嗯，没什么大碍，邪地的幻境被我破了，李文定也被收了，不过我再没有法力封印了。对了，这个女孩子是不是阿星？”龙飞喘了几口气，看着郎樵一起的女孩子有些眼熟。

“幻境被你破了？你可真厉害！是怎么破的？”阿星急急地问道。

“邪地的事情待会儿再说不迟，李威哪里去了？是不是附在你的身上出去了？他现在被收服了？”龙飞见阿星的身份确凿无疑，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嗯，李威是附我身上出去了，他急着知道韩心儿的下落，出去后找到韩心儿埋骨之处，了却了心愿，被郎樵用道符超度了。”

龙飞听到郎樵居然也能用道符超度，不由得咧嘴一笑，又牵动了胸部的伤口，轻轻呻吟起来。他想了想，说道：“这个邪地，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鱼儿的伤很重，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于是郎樵和阿星分别搀扶起两人，往洞外走去。

“我们先前也是在幻境中走不出去，后来我突然想到，李威说过，幻境就在若有若无间，当时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鱼儿当时一心想找你，结果怎么也冲不出幻境中的围墙，而我轻轻一跨，就出了幻境，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鱼儿对你十分牵挂，而我心中牵挂之心要淡得多，所以才会如此。

而我在幻境之中，受到光明之门的诱惑，怎么也走不出去，我当时突然想到，是不是也和鱼儿想冲出围墙的心理是一个道理呢？所以我慢慢调理好自己的心态，努力不去想自己要走出幻境的事情，终于，在一瞬间，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在幻境里是做什么的。后来我随便一跨，心理什么也没有想，居然真的就跨出了幻境。但到现在我也没弄懂，这个幻境和其他四个邪地有什么样的联系？而我们所见的1936大灾荒的幻象，和柳若尘当年所见的，又有什么样的差别？

而且李文定父子对我们的表现也很奇怪，他们困在此地六十多年，居然一直没有离开。阿星出事后，李威或李文定并没有附在你身上离开邪地，而我们进来后，混乱中李威却附在你身上出去了。难道李文定是反对李威出去的？那他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里呢？而李威出去的目的，难道就仅仅是为了知道韩心儿的最后下落不成？”

阿星赞道：“龙飞你确实高明，居然自己悟出了破解邪地的方法。我当时渐渐昏迷的时候，突然发现我的七星剑上的七星有道淡淡的血痕，正是天象的反映。我猜想这五个邪地和天上的北斗七星有极大的联系，或者其他还有两个邪地我们没发现也说不定。七星变化，邪地也随之变化。李威临超度前说，这个邪地就在一个欲字，应该非常精辟。心中有欲，就能进入幻境，心中无欲，则一步就跨出了幻境。这个邪地，当真邪得可以！”

李文定估计是死后发现邪地地气浸润，可以保持魂魄不散，因此想在这里积蓄力量，做个三界之外的逍遥鬼王，而李威显然对这个东西不感兴趣，一心想找到韩心儿的下落，重入轮回，希望能有再遇上韩心儿的机会——唉，痴心如此，也真够傻的。人一旦轮回，又如何能记得前世的事情？寂寞归途，他送给韩心儿的这首诗，倒是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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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地不仁

龙飞却没有仔细听阿星的后半截话，口中不断念道：“欲？北斗七星？等等，我想想看——”

阿星好奇地看着有些呆痴的龙飞，不知道他又要弄出什么令人吃惊的话来。只听得龙飞突然叫道：“我知道了——邪地确实和北斗七星有莫大的联系。北斗七星，第一天枢星，阳明星之魂神；第二天璇星，阴精星之魂神；第三天机星，真人星之魄精；第四天权星，玄冥星之魄精；第五玉衡星，丹元星之魄灵；第六闿阳星，北极星之魄灵；第七摇光星，天关星之魂大明。《史记&#8226；天官书》说：“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斗为帝车。由此可见七星的重要性。实际上七星不仅仅象征政治，自然界天地的运转、四时的变化、五行的分布，以及人间世事，否泰皆由北斗七星所决定。

人有七情，分别是喜怒哀惧善恶欲，也由七星的变化来反映。七情只可疏导而不可堵塞，更不可泛滥。七情正常流露，就像七星自然运行变化一样，和谐自然，对人并无害处。而七情如果泛滥或刻意压制，就会造成人体技能失调，有害健康。

我们来看，五处邪地正好可以用七情中的五种来概括。韩心儿唱戏，是哀；吃自己孩子的父亲，是恶；吃大户的饥民，是怒；砍头的血潭，是惧；而李家地穴，则是欲。因此邪地的变化，从北斗七星上能很清晰地看出来。不过我想不通的是，七情中的喜和爱，究竟是在哪两个地方呢？”

阿星和郎樵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称赞龙飞奇思妙想还是该说他胡说八道，突然黑暗的下水道里响起了啪啪的掌声，在空旷的地洞里来回响荡，显得异常诡异。

“龙飞就是龙飞，确实没叫我失望！你说的另外两个地方，我可以告诉你在哪里。”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在众人前面响了起来。众人大吃一惊，两道雪亮的手电光射向前面，只见一个壮实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鲁任从！”龙飞大吃一惊。

前面站立的中年男子，正是龙飞先前所遇到的拉琴异人鲁任从！

鲁任从一身邋遢的长袖破恤衫，没有带二胡，肩上斜挎了个红白相间的破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的是什么，手上持着一把细长的剑，微笑着向龙飞走来。突然，龙飞觉得鲁任从的微笑显得异常诡异，仔细一看，长长的剑尖居然一滴滴的滴着鲜血，布包也有一滴滴的鲜血往下滴。龙飞猛然惊醒，立刻明白过来，原来那个连环斩首案的真凶，肯定就是鲁任从！他包里的，肯定是刚砍掉的人头！

怎么会这样！

龙飞大汗淋漓，看着鲁任从慢慢地走进，举起手中的长剑，脸上绽放出狰狞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在手电光的照映下闪着恐怖的寒光。

“他，他是凶手！”龙飞拼尽力气大叫起来，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更奇怪的是郎樵和阿星眼睁睁地看着鲁任从举剑向他砍来，竟然没有丝毫行动，仿佛全身僵直了一般。

摄魂术！

难道这真是传说中的可以吸走人的魂魄、让人无法反抗的摄魂邪术？龙飞额头豆大的汗珠一滴滴的掉了下来，鼻尖一滴汗珠挂在鼻翼上。此时他全身麻痹，偏偏视觉和大脑神经的恐惧感一点也没消失。滴血的长剑和狰狞的微笑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使得鲁任从的形象如同一头刚从九幽深渊里挥舞着刀叉扑向餐桌的魔鬼，而他，就是餐桌上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待宰羔羊！

一刹那，龙飞响起了那三颗滴着鲜血的人头！

鲁任从挥舞着长剑向龙飞劈下。龙飞下意识地一闪，结果全身纹丝不动。这时长剑已经挥动他的脖子上了。一阵冰冷的感觉从脖子上传来，凉丝丝的，但没有一点点痛的感觉，反而有种腾云驾雾的飘逸，不，应该是眩晕！

“咚——”龙飞觉得自己的脑袋撞在了潮湿滑腻的地上，有一些痛，但更多的是晕。透过满眼帘的金星，龙飞发现自己眼前正站立着一具无头身躯，脖子处还有鲜血象泉水一样涌出来。巨大的恐惧让龙飞不停地战栗，因为那具无头身躯，正是他自己！

难道，自己已经被鲁任从砍了头？

龙飞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眼中的光明越来越弱，眼睑渐渐合了起来，令人恐惧得窒息的黑暗迅速涌了上来……

“龙飞，醒醒！”耳边传来焦急的声音，龙飞睁开眼睛，地上散落着几只手电，凌乱的电光晃照着防空洞里混乱的一切：身前傲然挺立手执长剑的正是鲁任从，阿星靠着昏迷的余子悦半躺在洞边，左手按着右手腕，鲜血一滴滴流了出来，郎樵躺在他身边，正焦急地呼唤着他，而郎樵的右手腕也滴着鲜血。

“幻术！”郎樵看龙飞睁开眼睛，吃力地说道。

“只有心中有欲望的人，才会受到幻术的困扰。”鲁任从一改往常慷慨悲愤的模样，脸上一直洋溢着淡淡的微笑。不过他那略显上翘的嘴角和微微下弯的眉毛，让他的微笑显得异常诡异。

那是一种淡漠生死的微笑。

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嘲讽的微笑。仿佛幽灵附身，在九幽地狱里漠然看着即将死去的人的冷漠的嘲笑。

龙飞反而镇定下来，他略一思索，问道：“你杀了多少人？”

“不多，二十一个而已。”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力！”鲁任从冷漠的笑容露出点欣赏来：“凑足二十四个，差不多就够了！”

“二十四个？”阿星轻轻叫道：“二十四宿？”

“可以这么说，当然也可能不是。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鲁任从微笑道：“人数只是个形式，我需要的，是冲天而起的血光，和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斩首的恐惧和怨恨！”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龙飞皱着眉头问道。

“呵呵，好处你已经看到了——就是密室里永远不死的灵魂，以及随处可见的骷髅！”鲁任从的微笑逐渐变得狂热，话音也开始颤抖：“只要冲天的血光从天枢传遍摇光，邪地的死气就会启动，埋藏在地下的死灵也会活动行动的能量。到时候，我就是不死之身，可以指挥百万骷髅军团，横扫天下，洗尽世间的罪恶！”

“疯子！他妈的还没砍我的头，就在做骷髅军团的美梦了，你丫也YY得太离谱了吧？”郎樵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口水。他刚才也是受到鲁任从幻术的迷惑，看见一具无头尸体向他扑来，还来不及反应，手腕就中了一剑。再次被人摆道，心里自然不服气得很。

龙飞倒是反应平静，想了想才说道：“难道——邪地的出现，和你连环斩首有关？”

鲁任从赞道：“不错不错，这你也能猜到。事实确实如此，这五个邪地的出现，确实和杀人有关。我还是从头给你讲起吧，免得你们老是发问。

这五个邪地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已经难以考证了。不过有确切记载的，应该和张献忠有关。当年张献忠攻陷四川，进行了血腥屠杀，据说尸体把府南河都堆来改道了，而后清兵入川，又是狂杀，四川土人几乎被宰杀殆尽。而后邪地就开始出现，究其原因，许多人认为不外乎是冲天的血光和漫天的怨气所致。

但实际上邪地应该自古就有，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喜怒哀惧善恶欲，也就是人的七情——在天反应为七星变化，在地反应为七处幻境。如果七情和谐，疏导有致，则七星运行规律，幻境变化平常。可惜人心不古，私欲泛滥，终于造成七情失调，星象异变，从而导致幻境邪气大增，不死之气愈盛，终于造成灾祸连连。

1936年的大灾荒，也是由于世道纷乱贪欲横生所致。之前春社被拆迁，而后观音庙被雷击失火，而这两个地方，正是代表的喜和爱两情。七情中代表人正面情感的两个地方被毁，从而七情紊乱，反应到天象变化，因此灾祸频繁。柳若尘他们正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有信心举行罗蘸大会。但可以英雄身死，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当今世道，人人皆为利来，人之私情泛滥，千古不过过之。而代表七情中的喜、爱两情，地方早已不知所踪，所以邪气横生。而我，只不过是用血光做了点引子，好让邪气来得更猛烈些。哈哈，玩火者自焚，我到要看看，当我长剑所向，百万骷髅横扫这片污浊之地时，这些人都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这引子到也特别，呵呵，二十一个人头，奔向二十一世纪？”郎樵哈哈笑道。

“不，是二十四个。你们有四个人，可我只需要三个，该选哪三个呢？这倒是个麻烦的事情……”鲁任从脸上突然裂出诡异的微笑，嘲讽地扫过三人。

“选我好了，我的血多，哈哈，一个顶三个！”郎樵猛地站了起来，挡在其他人的面前。

鲁任从笑道：“不错，是条汉子。就冲这一点，我下手快点，保证你没感觉不到痛苦。”他微笑着提起长剑，对准郎樵缓缓走去。郎樵不由自主地跟着鲁任从的脚步往后退去，突然，鲁任从一抖长剑，挽了个剑花，郎樵咬紧牙，竟然并不后退，鲁任从却一剑抵在了郎樵身边的阿星脖子上。

“我说过，除了人的血光之外，我还要怨气，愤怒，恐惧……总之，人的负面情感，都是引发邪气不衰的好引子。所以，我怎么舍得让你大义凛然的死呢？哈哈，你看，这个小姑娘是不是很恐惧，你想不想救她？很可惜，你不行。她会被我一剑砍断脖子的，可惜，我的剑太薄，是没办法一剑砍断脊椎的，所以，她会很痛，可是一时还死不了，你是警察，看着我杀人，是不是很愤怒，很失败，很愧疚？……”鲁任从的笑声越来越尖利，诡异的面容配上梦厄一般的话音，听得三个人直发毛。

“你他妈变态！”郎樵怒吼一声，一脚向鲁任从侧踢过去。鲁任从咯咯地尖笑起来，长剑如毒蛇一般刺向郎樵的腰。郎樵回腿，侧身一个九十度转身，左手和右肘连环击出，鲁任从闪身避过，郎樵一个直踢，又逼得鲁任从后退了一步。郎樵猛地一扑，居然逼到了鲁任从面前，手肘狠狠地向鲁任从的头部撞去。

“咚——”一声闷响。郎樵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然后跌倒在地。原来鲁任从翻转长剑，剑柄狠狠撞在郎樵腰间，把他险些砸晕。龙飞大急，可惜身体空荡荡的没有丝毫力气。倒是阿星居然从包里摸出一叠东西，没头没脑地向鲁任从砸去，一时间几张黄灿灿亮闪闪的道符从空中划过几道黄线，照出漫天飞舞的百元大钞，向鲁任从飞去。

鲁任从不慌不忙地将长剑挽个剑花，几道黄符全部被收进剑光里，他一收剑，黄符全部跌落在地。

“对付能动的还很麻烦，我对付不能动的好了。”鲁任从突然向前一跨，长剑化成一道白光向地上躺着的余子悦刺去。龙飞大惊，身体做势要向余子悦扑去，不过直腾起了半尺，就滚在地上。阿星靠得近，紧紧用身体贴住余子悦，郎樵这时刚好扑到，撞在鲁任从刺来的剑上。

“嗤——”郎樵的鲜血冒了出来。他怒喝一声，双手抓住剑刃，鲁任从猛地一抽剑，居然不能把剑拔出来。鲁任从大急，生怕阿星乘机袭击，于是转身将郎樵带来转了一下，正好把阿星挡住。郎樵突然手上一松劲，鲁任从立刻感觉身子一空，一个踉跄，手捏着长剑险些跌倒。他赶紧往侧面一滚，身子避过郎樵狠狠踢来的一脚，然后顺势一剑击出，正中郎樵踢出的右腿。郎樵一软，终于跪在了地上。阿星这时刚好站起来，手一扬，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向鲁任从砸去。鲁任从一闪，砸来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的脆响，原来是面铜镜。

“哦？那你是差三个？还是更多？”鲁任从剑尖指着阿星，脚突然踢向郎樵，郎樵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下，该结束了！在我砍下你们头颅的时候，你们可以顺便看看我的骷髅军团！”鲁任从哈哈狂笑起来，左手捏了个手诀，长剑缓缓向上平抬，顿时一阵诡异的气息涌了出来。

死气！

龙飞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地面开始异常的颤动。坚硬的石板开始向上移动，象是地下有什么东西爬出来一样。地动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哗啦啦一片响声过去，无数只白森森的骷髅之手搭在了碎裂的地板上。随后一只只骷髅头从地底冒了出来。

百万骷髅大军！

这是躺着的人共同的念头。这副情景，比李文定所召唤的骷髅，从数量上讲简直是天壤之别。

龙飞大吼一声，居然站了起来。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正准备将血淋淋的手掌往上斜削的时候，鲁任从滴着鲜血的长剑刺进了他的手臂。

“你改进的乾坤无极很好用，可惜，你再也用不上了。”鲁任从冷漠而嘲讽地笑道，然后拔出长剑，顺手抬起，狠狠地向龙飞的脖子砍去。

“啪——”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甬道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鲁任从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胸口渗出一团鲜血，抬起的右手无力地垂下，手中的长剑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下，随后一声闷响，他也倒在地下了。

阿星无力地放下手中的手枪，揉揉被震得发麻的手臂，没好气地走到郎樵面前，踢了他一脚，抱怨道：“瞧你那笨样，还刑警队长呢，左手持枪都不练，居然指望我来开枪？要不是我机灵，一秒钟内就把你的枪给拔下来了，你就等着被人收尸吧……”

郎樵原本就一口气悬在嗓子眼上的，这时再也忍不住，白眼一翻，晕倒在地了。

龙飞蹲在鲁任从旁边，汩汩而出的鲜血把他胸前都打湿了。鲁任从睁着眼睛，不过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起来。

“你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我，我自幼在白鹤观，看到过白鹤观里保存的柳若尘的笔记。现今道法衰颓，人心不古，我痛下决心，要用猛药来救治……可惜……天地不仁……”鲁任从的话音越来越微弱，头一歪，终于不再说话。

刚刚冒出一个头来的无数骷髅，没有了法力的召唤，也变成了毫无生命力的雕像，就这样呆呆的卡在了地下。

尾声

阿星端着碗冰镇银耳木瓜羹，细碎的冰粒被瓷调羹拨弄着，发出诱人的声响。朗樵咽着口水跟在她的后面，阿星毫不留情地一掌敲在他头上，敲得朗樵呲牙咧嘴的跑开了，阿星才开始把银耳木瓜羹喂躺在床上的余子悦。

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余子悦终于恢复过来了，但过度的失血让她脸色始终异常苍白，而且法力再也无法恢复到以前的程度。不过她显然对此并不是很介意，具体的原委阿星龙飞都搞不清楚。

“五个邪地都封印好了？”余子悦的声音异常的温和，这让习惯了她暴怒一面的三个人总是面面相觑。

“嗯，联络了道法协会的人之后，很快就封印好了。不过鲁任从说的喜和善两个地方，经过几十年的变化，再也无法恢复了。所以，邪地只能被封印，也许若干年后，封印被破坏以后，又会出现幻境。”龙飞略为有些担忧。

余子悦微微一笑：“也许，这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了。对了，曾祖和柳若尘他们的尸骨埋葬了吗？”

朗樵连忙答道：“你们曾祖的骨骼已经收好了，等你病好之后就可以带回老家。柳若尘和韩心儿他们的尸骨都已经安葬了，你放心好了。”事实上，清理密室的尸骨，让柳若尘他们的死更加清晰，也更加悲凉。

柳若尘、赵连城等，都是被人从背后乱枪击中，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魂魄在血咒反噬下立刻魂飞魄散。地下室的地板被染红了一大片，他们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恐怕都还不知道。

“韩心儿的死，也有了新的发现。根据李威留下的线索，我们终于找到了韩心儿在李威死后，被另一个高官胁迫，一起生活了很短的时间，随后韩心儿意外被毁容，高官暗中把她送到慈济医院，然后她就精神失常。

当然，我们没有找到足够的线索可以证明，李文定贪污事败，就是这个高官暗中告发的结果，更谈不上说告发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韩心儿……”阿星在一边补充道。

“红颜祸水啊…”朗樵摇头晃脑地念道，头上马上挨了个爆栗，于是立马改口道：“红颜薄命，红颜薄命……”

余子悦轻轻叹道：“过去的就过去吧，就好像鲁任从，谁知道他是对还是错呢？”

一个月后，梓潼人民广场旁，龙飞、余子悦、朗樵和阿星一行四人躺在榕树下的竹椅里惬意的享受着夕阳的余晖和飘着茉莉花的香茶。他们是来找一块石碑的。

根据历史记载，当年灾荒以后，人民广场中一棵被剥开树皮露出白心的大树，县立图书馆馆长在树下立碑，碑文写着：“荒年之树——民国二十五年，秋收荒欠，入冬复数月无雨，麦浅叶枯，瘐死饥民成群，剥树皮，掘草根以食，在公园不能禁，此树即其剥后所遗残形。特留志，以供研究社会现象者之资料，且以促官吏对于为政者之警惕！”

可惜，时过境迁，这让“为政者警惕”碑早已不存了。

龙飞难免有些落寞，而余子悦却异常的平静。

夕阳的余晖下，余子悦汲了口茶，悠然躺下，然后说道：“阿星下周要到山区去支教，你们有兴趣没？”

朗樵打了个哈欠，抓起一把瓜子就往嘴里扔。龙飞猛的睁开了眼睛，双眼放光。

“真的？管饭不？”

阿星和朗樵立刻撅倒，余子悦慢条斯理地笑道：“当然管。听说那里最近闹僵尸，你要是能抓一个，村民肯定会送你一盘腊肉，还是带肉芽的那种……”

龙飞颓然倒地。

夕阳渐渐下去，夜色开始降临，广场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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