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庸的日子

作者：谢绝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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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

青城

笔名：成九龙

QQ：358613152

邮箱：358613152@

第一章濡湿的头发

??青城山后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古潭，叫做千尺滩，名字虽美丽，却没人愿来这里，因为她表面温柔沉静，下面却非常凶险。不但十分深，而且水下长满了长长的藤蔓和水草，仿佛千万条可怕的蛇一样。你若到此游泳，那要千万小心，因为一旦被它们缠住，便休想再活着浮出水面，甚至连尸首都不能浮上来！

??跟平日一样，这里静悄悄的，非但没有人声，甚至连鸟鸣都听不见。

??但是潭边的一丛荆棘后却实际上有一个人！只因他隐蔽得十分巧妙，所以很难叫人发现。

??这人名叫池生，是山上听雨观观主池归田的长子，他埋伏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潭面，好象除了这泓潭水外，世上再没什么东西值得他关心。

??是不是因为千尺潭也跟他一样寂寞，一样没人关心，所以他才会到这里来陪她？

??但看来不是这样。因为他从来这里开始，就一直埋伏在这丛荆棘后面，几乎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而且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锋利的短剑，神情有些紧张。看来，他在等人？

??他在等谁？有谁会来这个人迹含至的千尺潭？

??日已偏西。黄昏已来临。池生的神情明显变得激动、紧张，因为――连续两天，那个人都是此时到来的。

??果然，过不多久，潭边就出现了一个黑衣女子。她就象幽灵一样，忽然就出现在潭边了！

??这女子年约二十五六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其实不能称做美人。可是，在池生眼里，她却是最美的女人。

??因为她太神秘，而且身体正是最成熟的时候，对于从未看过女人身体的少年，显然十分刺激。所以让池生无论提前多久来此埋伏，也是值得的。

??她是谁？是从哪儿来的？为何要来这儿？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谜。

??池生非常想解开这个谜，但他却毫无现身之意。因为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令人恐怖的气质，一种只有幽灵才有的气质！她背上那口长剑虽然没有出鞘，但池生却能嗅到一种不祥的杀气。而且，他如暴露，就看不见她那诱人的身体了！

??那女子当然想不到有一个少年为偷窥她的秘密而在这里埋伏了近两个时辰！跟前两天一样，只象征性地扫视了一遍四周后，就将背上的长剑取下，搁在潭边一块大石上。然后麻利地脱下外衣外裤，直到身上只剩下遮羞的肚兜和短裤……

??池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半裸女子，特别是那两条完全暴露的雪白大腿，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他看见她跟前两天一样，走到潭边那形状怪异的巨石上，默默地注视了一会水面，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池生这才敢透一口大气！他知道她的水性不错，每次都会过很久才会浮出水面。

??看着静静的潭水，池生不禁暗想：“看来我这样孤僻的人也有一点好处。若非这样，又怎会经常独自到后山这样幽静的地方来？又怎会得遇这样的艳遇！”

??前天，他独自无聊地到后山来枯坐时，无意间看见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因为她有一种神秘的幽灵气质，所以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藏起身来偷窥对方，结果大出意料：这个女子来这里只为游泳！

??第二天，也即昨天，他本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来的，却不料又在同一时间，等到了她的出现！由于对方每次潜水的时间都太长，而上岸后，又休息很短暂，所以有些不尽人意！但也正因这样，池生才猛然醒悟到：她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平静的潭下究竟掩藏着什么东西呢？

??他昨夜冥思苦想了好久，也猜不出她要找什么。最后打定主意：自己下水去看看！

??这个决定虽然很令他兴奋，但他还是充分地估算到了危险。所以特地带上这把锋利的短剑，一旦不小心被水草缠住，便用短剑割断它。虽然这样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也只能这样了。

??不出所料，那女子经过多次努力后，最后还是跟前两天一样，只得默默地离去。

??这时已是黄昏。水里的能见度明显不如刚才。但池生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还是决定试一试。他学她的样子，脱掉衣裤，站到那巨石上面，将短剑含在嘴里，深吸了一口气后，便一个猛子投进了潭里……

??

??池生失踪两天后，三名青城派弟子在野草迷离怪石嶙峋的千尺潭边发现了他遗留的衣帽和鞋子，方知他已淹死在千尺潭里。池归田听说后大吃一惊，立即带着十余名弟子赶到了出事现场。

??“爸爸，大哥的尸首会不会浮上来？要是千尺潭真的传说那样可怕，尸首不能浮出水面，那如何是好？”

??说话的是池归田的小儿子池和。虽然失去了哥哥，但他看起来并不悲痛，说话语气就象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一样。而几名与池生没甚交情的女弟子反而显得有些激动，目蕴泪光。

??大家对池和的薄情并不奇怪。因为谁都知道他们兄弟俩感情很淡，甚至比一般同门还淡。之所以会这样，固然与池生性情太过孤僻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池生的身世。

??池生绝非池归田的亲生儿子，而很可能是高曼和她一个死去的师兄的私生子！这是青城派内公开的秘密。这一点只要看一看他们家人的相貌就能一目了然：

??池归田，身材矮小，皮肤黑，相貌丑陋。

??妻子高蔓，高挑苗条，皮肤白净，相貌美丽。

??长子池生，身材修长，皮肤白净，十分秀气。

??次子池和，身材矮小，皮肤黑，相貌丑陋。

??女儿池兰，身材矮小，皮肤黑，相貌丑陋。

??所以，池生在青城山上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是个多余的人。是个孤独的人。

??见池归田沉吟不语，几名男弟子虽然明知潭下面隐伏着不测的凶险，仍自告奋勇，愿下潭去打捞尸首。不等师父发话，便当着几名女弟子的面开始脱帽解衣起来！

??忽听池归田冷声喝道：“放肆！谁同意你们下潭去了？”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和错愕。

??池归田长叹一声，温言道：“你们的心意为师心领了。但……”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冷漠生硬：“数十年来，从没人敢来这里游泳。我也经常告戒你们：这里是万万不能来的！他竟敢不听，孤身涉险，只怕也是天意？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拿你们的命去冒险！”

??他的理由听上去冠冕堂皇，甚至还带着对弟子们的关怀，但弟子们却无一人感动，反而暗暗发冷。

??但师父既然已经明确表态，下潭去又确实难保万一，所以谁也没有坚持。何况他们本来和池生毫无交情，甘冒危险，只是想讨好师父，以及在女弟子们跟前出风头而已。

??“好了，大家都回去吧。生儿若是能有幸浮出水面，那是他的造化！要是不能，也只是命数！”

??于是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惜这只是对内部而言，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件看似意外的事故其实只是一连串噩梦的序幕……

??

??今晚该来的客人差不多都已来了，该打招呼的也都打过招呼了，文高明才忙里偷闲，在灵堂一角找条矮凳坐下。

??文高明今年二十七岁，是青城派掌门池归田的外甥。父亲原是成都府一名捕快，本有心让儿子接班，但因他少年时不慎弄瘸了左腿，所以从此跟六扇门无缘。但他天性喜欢破案，且自小耳闻目染，从父亲那儿学到不少本事，所以在父亲过世后做起私家捕快，靠为人调查一些因各种原因而不愿意报官的事混口饭吃。因为这两个月没有生意，正打算来青城山舅父处小住一段时日，顺便避暑，不料突然接到表弟噩耗，于是提前到了青城山上。

??一连七天的法事，虽然主要是青城派弟子在忙活，但因为来了许多吊唁的客人，他作为半个主人，免不了要应酬一番，晚上又要陪着舅父一家人坐夜，也累得够呛。

??因为今晚是最后一夜，所以法事比前几晚更见热闹，吊客也特别地多，青城派上下也显得格外地忙。端茶倒水，招呼入座，迎来送去，安排铺位……个个忙得晕头转向。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世事便是这样，人到人情到。来的客人未必个个都得陪主人掉眼泪，打牌的打牌，赌博的赌博，聊天的聊天，说笑的说笑，虽是丧事，但大厅里却是笑语喧哗，简直比办喜事还热闹！

??在他旁边桌上的几位客人并不知道他跟青城派的关系，仍在毫无顾忌地谈论有关千尺滩的可怕传说。客人甲说：“以前就听说这潭下面有冤死的女鬼，现在看来真是这样！所以池生一下水去就被鬼牵去了！”客人乙说：“只怕池生本来不会去游泳，而是那女鬼勾引他去的！你们不知道：后山本是青城派的禁地。池生明明清楚，为何会去呢？”客人丙说：“小时就听说这潭很凶险，人下去淹死了连尸首都没法打捞上来。我还半信半疑，这次见到池生的下场后，才知传说不假！”……

??文高明听不耐烦，正欲离开，忽然，他的视线定住――

??只见门外院子里，一道白影从几棵老槐树下的阴影里掠过！身法轻灵飘忽，如鬼若魅，眨眼间便飘出了文高明的视线之外。

??在树影绰绰的大院里，在谈神说鬼之际，突然看到这一道诡异的白影飘过，一刹间文高明竟然有一种见鬼的感觉！

??他呆了一下，忽见又一道黑影掠过！手提长剑，看样子似在追赶刚才那个“鬼影”。更令他惊奇的是：这个黑影很象是他的舅父池归田！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文高明更不迟疑，出了厅门，展开轻功，去追赶刚才那两个影子。

??刚奔到后山门，又是一惊：只见池归田已经停止追赶，正一个人提着长剑呆立在门口石阶上。

??文高明默默地目注了一会舅父的背影，才走上前去，问道：“舅舅刚才在追赶谁？”

??池归田全身一震，这才发现文高明竟然在自己背后。干咳两声，道：“哦，可能是我刚才眼睛看花了？我刚才在吃饭时好象看见……一个人。”

??文高明点点头，“我也恍惚间看到一眼，好象是个穿白衣的女子？”

??池归田又是全身一颤，脸色青白变幻，眼睛里满是恐惧：“你刚才也看到了？真的看清楚是个……是个白衣女子？”

??“好象是，但因为她身法太快，故未看清。舅舅你看清楚了么？”

??池归田不答，只是呆呆地瞪视前方的黑暗。文高明见他神色有异，握剑的手竟在轻轻发颤，心里更加疑惑，沉默有顷，才问道：“她是谁？”

??池归田避开外甥怀疑的目光，掩饰道：“我连人影子也没看清楚，怎么知道她是谁！”故作轻松地叹口气，道：“我们回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往灵堂方向行去。

??文高明没动，纳闷地看着山门外的黑暗，暗忖：“舅舅一定在撒谎！他肯定认识那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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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

??

??池归田确实在撒谎。他刚才确实看清楚了那个女子――不，那个女鬼！

??刚才，他答谢过几位要告辞下山的客人后，感到肚子有些饿得难受了，便回到平日一家人吃饭的花厅去吃晚饭。虽然他一点也不喜欢池生，但在客人面前还是不能太着形迹，所以法事操办得十分浓重，连日来忙得没有一顿饭是按时吃的。

??到了花厅，只见女儿池兰也正准备吃饭。池归田随口问了几句卧病在床的妻子高曼的情况后，父女俩便坐下来补吃晚饭。池归田正闷着头扒饭，忽听女儿问道：“爸爸，你在想什么？怎么连菜也不夹一口！”

??池归田一惊，抬起头来，强颜笑道：“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话犹未完，整张脸突然变得惨白！只见女儿背后那堵窗户外面，院子里那棵古树下的树影里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白衣女人！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屋里的池归田，静得就象一个幽灵！

??借助屋里透出去的一点光，能依稀可辨那女子的脸。那是一张年轻、冷艳的女人的脸，可是在池归田的眼里，却是世上最恐怖的一张脸！

??因为这张脸本不应再出现，这张脸的主人早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

??看见他神色大变地看着窗外，池兰很吃惊，忙也回过身去看，但那女人已经不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看你脸都吓白了!”

??池归田顾不上回答，双脚一点，人已抢到门外，展开轻功，飞身上屋，四下搜寻，人已杳杳。踌躇一下，又飞快赶回自己屋里，也不惊动床上的妻子，悄没声息地取了斜挂墙上的长剑，然后展开上乘轻功，去追寻刚才那个神秘的女人！

??他在练武场附近发现了那女子的身影，于是提剑冲上，那女子见状立即向后山方向逃去。池归田虽然轻功超卓，但那女子身法也快如鬼魅，两人在广大的听雨观里捉迷藏一般，转了几道圈子后，最后那女子飘出了后山门，隐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池归田如果继续追击，未始不能追到，但不知是担心在黑暗中遭遇偷袭，还是别的原因，竟不敢再追。

??

??这晚再未发生什么怪事情，池归田的心也渐渐安定，心想：当时只是惊鸿一现，院子里光线也很幽暗，定是一时眼花，看错人了。世上绝无这样的荒唐事情，那人影决不会是那个人！次日，法事已毕，吊客也陆续告辞下山。池归田忙于应酬，更没功夫多想这事。

??接下来三天里，一切正常，他更确信是自己一时恍惚而产生的错觉。心想那人多半是个混水摸鱼的梁上君子类人物，便不再放在心上。

??但不料在法事结束后的第七天，观子里却又发生了另一件怪事――

??这日清晨，池归田还没起床就被撒扫亭院的弟子花子云惊恐的叫声唤醒：“师父，师父！你快起来看看！”

??池归田被吵醒了觉，很不高兴，披衣下床，开门喝问道：“大清早的哭什么丧？”

??花子云道：“师父，山门外不知是谁用刀子钉着一封信！那信上还在滴……滴血！”

??池归田凛然一惊，但也未太在意。江湖上寻仇、挑战等事几乎每天都有发生，池归田在武林中也算得一号人物，青城派在武林里也有相当的地位，这类事件自非头回碰到。不过，象这样恐怖的投书方式还是很少见的。心里又惊又疑，忙跟花子云一道去山门外察看。

??信封上的血迹还没干。池归田拔下匕首，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束湿濡濡的头发。头发很长，象是一个女人的头发。

??池归田诧疑地看了一会，忽地想到什么，整张脸都恐怖得扭曲了，身子也在微微发抖，以至于连信也拿不住似的，掉在了地上！

??“师父，师父！”

??池归田猛然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失态了。强作镇定道：“是不是弄错了？”又捡起那信封看，但上面的的确确写着：

??池观主亲启

??“师父，这……到底是谁的头发？”

??“不知道。可能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吧？”说到鬼字，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是什么人写的信，看你吓成这个样子！”说话的是他的妻子高曼。刚才她听花子云声音惊惶，心里好奇，所以也披衣出来看。池归田忙掩饰道：“没什么，这些无聊的下流话，你还是不看的好。”

??高曼虽然心里好奇，但听说写的是些下流话，也不好坚持要看了。

??池归田哄妻子回屋后，本想到观外四下查看一番，但怕引起妻子和花子云的怀疑，只得向花子云交代几句，要他不得将这事对人乱讲，然后满腹狐疑地回屋睡下。

??花子云本就胆小，发生这事后，心里更加不塌实，扫地时总是疑神疑鬼，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暗中窥视！于是收起扫帚，飞快离去。

??院子里寂静有顷，一个人才从院内西南角上茅厕里慢慢走出，眼里带着深思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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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3）

??这个人便是文高明。他所住的客房离舅舅一家人所居院子很近，所以也被惊醒了。他轻步走到门后，开了门闩，在壁粉斑剥的土墙下一片乱草丛中找到池归田丢弃的那束濡湿的头发，默看一会，心中突地一动，那晚惊鸿一现的白衣女子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

第二章红头绳

??女弟子崔雪是个爱慕虚荣的姑娘。

??爱慕虚荣的姑娘一般都长得比较好看。

??崔雪长得就好看。

??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崔雪自然成为男弟子们心仪和追逐的对象。

??但崔雪却一直不明确选择。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做出了选择，就会失去好多乐趣！她喜欢被人喜欢的感觉，喜欢师兄弟们为她争风吃醋，还喜欢收到一些莫明奇妙的礼物：老套一点的是送一束采摘来的野花，俗气一点的是请她进城吃一顿饭，浪漫一点的是回自己的小屋时，刚一开门，就发现地上有一封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当然，还有别的形式，一时也难尽述。

??今天，她又收到一封信。不过这封信来得有些奇怪：因为这封信竟然是藏在她衣袖里的！如果自己是穿着大袖道服，那么没有察觉还不为怪，可是自己今日穿的是一件窄袖轻衫，而且同门中也没听说有谁是妙手空空的高手！

??“是谁的信？几时放到我袖子里的？为什么我一点也没知觉？”

??她的心不由一紧，脸色也刷地白了：“难道是那个女鬼送来的！”

??这些天，观里悄悄流传着一些恐怖的话：

??“师父以前杀过一个女人，现在那个女人变成鬼索命来了！”

??“池生就是被她牵到千尺潭去淹死的！不然他怎么突然会想到要去禁地？”

??“这女鬼之所以暂时未动师父，是因为她要慢慢地折磨他，她要把他活活吓死！”

??……

??“难道她来索我的命了？”

??崔雪吓得毛骨悚然！脸色青白变幻，随又想道：“不会吧？我跟师父又没特殊关系，观里这么多弟子，她干吗不去害别人，而来害我？”

??信封里一定又是哪个暗恋者写的一些可笑的东西！

??于是打开信封，同时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人的影子――

??腼腆而深情的毛师弟，自视甚高的常师兄，和喜欢做打油诗的高师兄，他们都喜欢用书信这种方式悄悄向她传递爱的私语。

??这次又是他们中哪一个呢？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微笑着慢慢打开折成长方形的信纸。

??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根红红的系头绳。

??她长长吐口气，幸福地笑了。男弟子们每次有事下山，都会买一两样可爱而便宜的小礼物回来，送给自己喜欢或者交情不错的女弟子。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毫不为奇。

??崔雪收到这种小礼物的次数，当然比别人要多得多，她早已不会心存感激。不过，要是哪个男弟子回山来，没带给他礼物的话，她还是会不高兴的。

??但这一次又是谁的礼物呢？难道是一个自己不知道的爱慕者？

??崔雪芳心一阵迷乱。礼物虽然很轻，但是带给她的甜蜜却是如此强烈！她好想知道这一个未知的爱慕者是哪一位同门！

??她在猜测和兴奋中跟几个要好的女弟子一道去进膳堂吃中饭。跟平日一样：黑馒头、泡菜、玉米粥。但为什么今天的黑馒头啃起来特别香？泡菜吃起来特别有味？玉米粥喝起来特别地甜？为什么她今天吃饭时老爱偷眼去看那些平时不怎么往来的男弟子？

??可是他们都没什么异样。

??结果她最后也没猜出是谁。也懒得猜了，心想：那我们就耗着吧，看你现不现出原形！于是她又变得快乐而无聊，非常开心地度过了这一天。

??晚上关起门来后，又不禁神思意动。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脑子里几乎把所有值得怀疑的男弟子都想完了，但最后还是无法找出这个神秘的同门。她闷坐在床沿上，手里把玩着那根红头绳，又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后，才发觉夜已经很深了。于是将红头绳收起，准备睡觉。但就在弯下腰去要吹灭镜子前的红烛时，忽然脸色变得惨白！

??她看见镜子里还有一个女人！

??一个白衣胜雪的女人!

??她静静地站在她背后，静静地看着她，静得就象一个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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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4）

??第二天早课时，池归田发现崔雪不在，便令女弟子林煜去叫人。

??林煜来到崔雪房门前，见门窗紧闭，只道她还在睡觉，于是一边拍门一边大声呼唤，但屋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林煜微微一怔，用手指把窗纸捅破一个小洞，凑眼往里一张，噫！崔雪明明好好地躺在床上！于是她又用力拍打窗户，同时大声呼斥：“喂！师姐你今天怎么回事？昨晚下山偷牛去了么？”

??崔雪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林煜这才发觉事情不对，联想到近日一些可怕传言，心里陡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忙跑到离此最近的进膳堂，叫来火工庹师傅，两人一起撞开门进屋查看。结果证实了她的不祥预感：崔雪已经死去多时！

??林煜吓得花容失色，哪敢多看一眼？赶紧将所见飞报师父。

??池归田夫妇听后大惊，忙去查看，一些弟子闻讯后也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脚步凌乱地来到女弟子们所居的明月楼前，只见庹师傅正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静立冥思，夫妇二人对视一眼，俱想：“他倒是个有胆量的人！”

高曼因为知道崔雪是死在床上，便令男弟子们不许上楼，女弟子虽然未被明令不许，但听说崔雪死相可怖，所以也停步不前。大家瑟缩着身子，站在楼下坝子里几株古树下，目送师父师娘上楼，心里既恐惧不安，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庹师傅见掌门夫妇来了，说道：“我刚才大略查看了一下，好象没见有伤痕，甚至连血也没有！门窗又是紧闭着的，当真死的蹊跷！”

??池归田夫妇刚才已经听说了大致情况，知道崔雪是死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虽然不疑林煜会撒谎，但心中却不以为然，只道她是惊吓过度，看漏了一些破绽。听庹师傅也这样说，倒有些将信将疑了。无言对视一眼后，快步走向崔雪所住的那间厢房。

??结果现场所见与庹林二人所言相符：人的确是死在一间密室内。看不到伤痕和血迹。但因死者穿着衣服，所以还不能断定身体一定没有受伤。死者双目大睁，脸上神情恐怖已极，竟似被活活吓死的！但睡姿异常规矩，双腿并拢，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侧，这样安详规矩的睡姿和其扭曲变形的五官形成强烈的反差！使尸首更添几分诡异。

??饶是池归田艺高胆大，见到那张因极度恐怖而五官严重变形的脸，也不禁心中惴惴，脊背发冷。高曼则更受刺激，只看了死者一眼，便吓得双腿发软，若不是丈夫及时扶持住，只怕当场就要晕倒下地！

??池归田忙将妻子扶出凶屋，叫两名女弟子上楼来扶师娘回屋去，又吩咐庹师傅：“快叫文高明来！”

??文高明正在睡觉，听庹师傅讲了事情经过后，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即想到三天前那束濡湿的头发，暗忖：“莫非大风起于青萍之末，风雨先从一个普通女弟子开始？”胡乱洗了把脸，便赶往现场。

??到了明月楼，只见池归田也下了楼，站在弟子们中间，神色十分不安。

??见到文高明，池归田说道：“若是寻常江湖仇杀，原也不用叫你。只是这事很古怪，死因不大好判断，所以想请你来帮忙看看。”

??文高明苦笑不答。庹师傅却在心里暗暗鄙笑：“鸭子死了嘴壳子硬，还在死撑面子！说得好听，其实是自己没胆子没本事！”

??原来这庹师傅虽然在观中地位不高，但因在青城山上呆得太久，资格老，连上代掌门也对他有些尊敬。因此越发倚老卖老，对这代掌门池归田一向不大尊重。池归田虽然有些恼他不懂规矩，但自重身份，也不好与他一个火工计较。庹师傅见他“奈何不得”自己，更少顾忌，有时还借着醉酒胡言乱语，说些掌门人的难听话。虽然当着池归田的面还不敢过于放肆，但心里却时常腹诽。

??文高明在池归田和凶案发现者庹师傅两人陪同下上楼勘察现场。虽然他是有见识的人，曾破获过十余起凶杀大案，但看到崔雪那可怖的死相，也不禁暗冒冷汗、心跳加剧！不敢久视崔雪那恐怖的眼睛，伸手将之合上。闭目透了口气，待心跳平稳一些后，方才睁开，顿时眼睛一亮，一个红色的东西猛地跃入眼帘――

??红头绳！

??崔雪雪白的左手中竟然拿着一根血红的红头绳！刚才因为视线完全被她脸上神情吸引住，加之其左手正好是在靠墙壁那一侧，又规规矩矩地置于左腿侧，被身子挡着，所以一时竟未发现。白手红绳，互相辉映，凄艳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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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5）

??文高明隐隐意识到红头绳是破案关键，从崔雪已经僵硬的握着的手里轻轻抽出那根红头绳，拿在手里细看了一会，却实在看不出有何非常处。因问道：“这根红头绳确实是崔姑娘的吗？”

??没有回答。文高明微感诧异，回头看两人，只见池归田庹师傅两人四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中的红头绳，神色都有些古怪。尤其池归田，反应更强烈，竟然全身在止不住地战抖！

??文高明不动声色地道：“看来你们知道这根红头绳的来历？”

??池归田道：“我……我不知道！我这就下楼去问一问女弟子们。”说完便逃也似地下楼而去。

??文高明见池归田突然如此失态，心里又闪过那束濡湿头发，看向神色不定的庹师傅。庹师傅避开他的目光，沉默良久，才似终于下定决心，道：“可能是我在瞎猜，那个女人已失踪十九年了！怎么会是她？”

??文高明一震：“只凭这样一根红头绳，你们就能肯定是那个失踪于十九年前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庹师傅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也不敢肯定这根红头绳就是那个女人的。不过……那个女人以前最喜用红头绳系头发，而且她的绰号就叫‘红头绳’，所以……”

??文高明点点头，喃喃道：“原来如此！她和青城派有仇恨吗？”

??庹师傅沉吟道：“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叹息一声，目光看向窗外远方的苍翠，如烟似梦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十九年前，在青城山下的小镇上住着一个从外乡来的姓陈的寡妇，长得很有几分姿色。寡妇门前是非多，有不少人都想吃她的豆腐，但不知是谁勾引谁，总之她终于和你舅娘的师兄欧阳剑有了私情。欧阳剑在他们那一代弟子中是武功最高的人物，不但人才出众，嘴巴也甜，所以很讨人喜欢。上代掌门高帛书，即你舅娘的爹爹，也很喜欢欧阳剑。不但有意将青城派掌门一位传给他，还想招他为婿。你舅娘也一直对这位风流倜傥的师兄情有独钟，并且两人也有了私情。所以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怀疑池生就是他们的私生子。

“高掌门听说欧阳剑脚踩两船的事后，大为光火，要他在高曼和陈寡妇之间作个决断。每个弟子都以为他会选择师妹，因为师妹不但比陈寡妇年轻漂亮，而且娶了她就做定了青城派掌门。但情之一物，有时实在难于理喻，欧阳剑好象是被猪油蒙了心，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和陈寡妇双双失踪，从此再无消息。”

??文高明听了这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后，感喟道：“可是听起来事情也不大嘛，说有仇恨未免有点重了。”

??庹师傅无奈一笑。道：“但要是当年那事并非我讲的那样简单的话，就难说了。”

??文高明听他话里有音，微微一惊。“听你的意思，还有别的隐情？”

??庹师傅淡然道：“到底有没有别的隐情，也只有天知地知和他们几个当事人才清楚！”

??文高明点点头，心里不禁掠过一片阴云：“他们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突然双双失踪，真的是私奔了吗？要是不是，那么真相又是怎样的呢？”

??默思有顷，道：“不管怎样，世上不该有真正的密室杀人案。凶手一定是通过某种我们没注意到的方法进出这间屋子的。”边说边走到门背后去察看。

??门栓一看便知是因为外力作用而断折的，这和庹师傅林煜的证词相符。而窗户，至今还关得严实，显然没有人能不破窗栓就进入屋内行凶。文高明又蹲下来，用手去试探木地板，庹师傅也蹲下来帮忙，但两人试探完每块地板后，没有发现一块木扳有异样，又仔细地检查了四面板壁和天花板，仍然一无所获。也就是说：现场是一个标准的密室。这是一起标准的密室凶死案！

??两人停下来后，庹师傅见文高明一直不给结论，忍不住问道：“你有何看法？”

??文高明缓缓摇头，喃喃说道：“不可能呀，除了自杀外，世上绝对不会有真正的密室凶杀案！”

??庹师傅皱眉道：“可是……”

??文高明道：“这只是一个假象。只是凶手把现场做得太象。崔姑娘似乎是因受到极度的惊吓而心脏衰竭致命的。所以不难想象：她临死前一定看到过极可怖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暂时还不能下结论。不过，为谨慎起见，须请几名胆子大一些的女弟子来帮忙鉴定，只有把尸首全身仔细查看过后，我们才能确定她是被吓死的，而不是别的原因。”

??庹师傅鄂首赞同，道：“你看她会不会是自己把房间关得严实后，突然看到房屋外有什么恐怖东西才……”话未说完，他自己就发现这个判断很愚蠢：因为崔雪的睡姿很规矩，若不看其神情的话，根本就不象是一个在死前受过极度刺激惊吓的人。所以，从其睡姿来看，显然是死后被凶手安放到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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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6）

??池归田听文高明讲了现场勘察情况后，立即派三名胆大的女弟子去检查崔雪尸身，结果不出文高明所料，尸体全身上下没有伤痕和血迹。也就是说：崔雪是被某种东西活活吓死的。文高明叹息一声，问那三名女弟子道：“从昨晚到今日清晨，你们就没听见一点动静？按理说：崔雪在临死前应该发出惊叫声才对。”

??三名女弟子面面相觑，都称不曾听见异常声响。

??三名女弟子离去后，文高明道：“我建议立即组织全观弟子，在山上山下都搜查一下，也许能找到这个凶手的藏身所在。即使不能，我想山下这个镇子也不大，要是突然来个生人，应该有人注意到。”

??池归田道：“也只能如此。”转向妻子，商量道：“我带几名弟子下山调查，看这几天是否有可疑人物来过。你则组织弟子们在山上搜查。”又对文高明道：“你就留在观子里，看能否发现新的线索。”高文二人均无异议。于是池归田点了三名办事精细的弟子随他下山而去。

??高曼将全观弟子召集到大厅中，简介了崔雪的遇害情况后，就将弟子们分成若干小组，开始对青城山展开地毯式搜查。而只留八名弟子留守观中协助文高明。

??但大家忙了一整天，搜山的诸路人马均是徒劳无功。高曼见已是傍晚，众弟子都疲惫不堪，便让大家早早回屋休息。只叫文高明带两名男弟子一道下山去找池归田他们。

??等大家散后，高曼才回屋歇息。不料刚一躺下，女弟子钟梅就来拍门！“师娘，又……又发现红头绳了！”高曼大惊，问道：“在哪里发现的？”钟梅道：“在秦菊的门上！”高曼听说人并没遇害，稍稍放心，匆忙穿好衣服，和钟梅一起奔向明月楼。

??明月楼下草坪中已站着许多闻讯而来的男弟子，女弟子们则在一边安慰着受了惊吓的秦菊。高曼朝楼上一看，只见秦菊的房门门锁上果然系着一根红头绳，冷笑一声，道：“欺人太甚！”提一口气，双脚一点，飞上楼去。呛地一声拔出长剑，嗤嗤嗤嗤一阵轻响，一条好好的红头绳已被削得粉碎！然后回头对楼下众弟子道：“大惊小怪做什么？我倒要看看谁能再伤害我青城派一名弟子！”

??嘴里虽硬，心里也不敢轻敌，好言安慰了秦菊一番后，令她今晚跟一名叫罗娅的女弟子同住。又将八名留守观里的弟子叫到大厅中询问，但八名弟子都说没有发现这根红头绳。高曼除了骂他们是饭桶外，也没更好的办法。

??当晚池归田和文高明都未回山，观中也没有发生其他怪事。然而次日清晨，高曼却还是接到了秦菊的噩耗！高曼又惊又怕，也不多问，立即带领一帮得力弟子赶到出事现场。只见秦菊的尸体倒在明月楼后茅厕门口，尸体旁边又放着一根要命的红头绳！跟崔雪不一样的是：她不是被吓死的，而是被人用剑刺透心脏致死的！

??高曼又伤感又惶惧，问罗娅：“秦菊是什么时候去茅厕的？”罗娅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说自己醒来时就发现秦菊不在自己床上，预感她出了事，慌忙叫醒隔壁的唐珍、姜薇薇两人，大家抱着侥幸心理，到楼后厕所查看，结果发现了她的尸首！

??高曼惶恐无措，一口气无处出，只好怪罗娅睡得太死，将她狠狠责骂一通。然后亲率十余名女弟子将明月楼前后左右甚至每一间厢房都仔细查勘一遍，但徒劳了半个多时辰，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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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7）

??这段时间以来，青城派上下一心，全力戒备。虽然男弟子还没有受到攻击，但为了安全起见，池归田还是吩咐他们：在此非常时期，大家不要单独行动。女弟子则更要小心，无论白日夜晚，不许独处。哪怕上茅坑，也得找个伴！

??这看来似乎很荒唐，但青城派弟子们却没有一个觉得这条命令可笑。其实就是掌门不这样吩咐，弟子们也不敢单独行动了。

??但青城派仿佛被诅咒了一样，无论他们怎样严加防范，恐怖的红头绳游戏却好象无法终止。不到半个月，又有六名女弟子相继在收到红头绳后三天内神秘死去。有的死在水井旁，有的死在进膳堂门口，有的死在山下的河沟里，有的死在自己的厢房中……死状也不尽相同，有的脑袋被砍为两半，有的咽喉有个血洞，有的胸膛被刺穿，有的肚子被捅破，但所有被害人都有一个共同处：尸首旁留着一根血红的系头绳。

??由于大家想尽了各种防范办法，也无法终止这个恐怖游戏，所以一种说法逐渐让大家开始相信：

??凶手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复仇女鬼！所以生人的所有防备都是无用。青城派虽属道教，但就连池归田本人也并不真正相信世上有鬼魂，至于弟子们，则有信的，有不信的，但发生了这一系列恐怖而离奇的事件后，相信有幽灵的人就大大增多了。而大家心里的这个女鬼便是十九年前神秘失踪的陈寡妇。

??本来，这代弟子并不清楚那些已经过去了十九年的旧事。但不知是庹师父说漏了嘴，还是大家从山下小镇上一些知情人口中打听到这些秘密，总之，每名弟子都通过不同的渠道听说了陈寡妇的事情，并在同门中悄悄传递着可怕的流言：

??“他们当年并没有私奔，而是师父杀害了陈寡妇！”

??“欧阳剑也被暗算了！不然他岂能甘休？以他的武艺，当时青城派根本无人能制他！所以他没死的话，决无消失的道理。”

??“师父是个阴险的人，所以最后终于把师娘骗到了手！”

??“也说不定不是被师父害死的，师娘才是真凶！她因为强烈的妒忌而谋杀了欧阳剑和陈寡妇！”

??……

??但是有几个问题却令弟子们费解和恐惧：陈寡妇为何过了整整十九年后才来索命？为何池家的人迟迟没收到索命的红头绳，而先选择了不相干的女弟子们？难道她恨得太深，直接取池家人的命还不足与解恨，而要把池家人留在最后？这个恐怖的红头绳游戏到底何时才是尽头？

??

??下了一夜的淫雨，破晓前才终于停下，青山如洗，清新宜人，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清翠的松树上，挂满了珍珠般晶莹的水珠，白亮亮的晃人眼目。山下小镇上已隐隐传来鸡啼。文高明虽然醒来，但因为昨夜到山下镇子里调查到三更才回，耽误了睡眠，所以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睁着眼睛，默想心事，长吁短叹。

??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流言，并一直在冷眼旁观池归田和高曼。在两人中间，他更怀疑舅舅。因为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天舅舅看到那束濡湿头发时失态的神情，也记得那晚追击白衣女子时，舅舅回避自己的眼神。

??如果当年的事情真如庹师傅所讲的那样简单的话，那么陈寡妇实在没有理由要进行这样恐怖而又疯狂的报复！除非当年那个失踪事件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故事，除非真如流言传说那样，欧阳剑不是失踪，而是被谋害了，陈寡妇才有报复青城派的动机。她为何过了一十九年后才来报仇，这倒可以解释为她以前没有能力报仇，如今通过十九年的准备，她已经有了复仇的力量。至于陈寡妇已变为厉鬼来讨命的说法，文高明倒不屑一顾。

??本来，他可以直截了当地问舅舅：真相是否如传说那样。但他知道舅舅一定不会讲，所以只暗中抽空到山下小镇上向一些知情人打听。结果从当年租房给陈寡妇的那户人家处打听到一个异常情况：十九年前，这家主人听说陈寡妇跟人私奔后，立即收回了房屋，却惊奇地发现她没有收拾走自己的东西，甚至在她床下那口红箱子里还放着二十余两银子！所以他们怀疑陈寡妇不是和人私奔而是出了什么事情。但因牵涉到青城派弟子，且想私吞那笔银子，而一直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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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8）

??文高明得此重要情况后，更加确信流言不是空穴来风。同时感到自己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舅舅请自己介入这事，是要他帮忙调查那个正在青城山上疯狂杀人的凶手，而不是请他调查发生于十九年前的失踪事件的真相。可是这个正在疯狂加害青城派弟子性命的凶手是谁，简直呼之欲出：她就是陈寡妇！

??真相不问可知：舅舅或者舅娘中某一人当年杀害了欧阳剑，甚至还差点杀死陈寡妇，陈寡妇逃得性命后，通过十九年的准备，终于回来复仇。

??这样明显的事情，哪里需要自己来调查？

??对于陈寡妇，文高明是哀其不幸，怒其不忍。冤有头，债有主，何忍殃及无辜！所以，他尽管在心里暗自同情这个凶手，但还是积极地协助青城派防范、捕捉这个可怜的凶手！

??正自心潮起伏胡思乱想，忽听屋外传来青城派大弟子邓记恩的叫唤声：“文先生！文先生！”声音惊惶，显然又有新的情况发生。文高明精神一抖，连外衣也顾不上穿，光着上身开门迎出，问道：“又出了什么事情？”

??“池兰师妹她……她收到红头绳了！”

??文高明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表妹池兰收到红头绳只是早迟间事，并不为怪，但文高明一直相信表妹会是最后一个收到红头绳的女弟子，但现在却大出所料：在还剩下十三名女弟子时，池兰提前收到了预约死亡的红头绳！

??“你快穿好衣服吧！师父师娘他们全家人都在藏书塔里等你过去！”

??在藏书塔里等自己？为什么选择那个地方？那可是青城派内机要所在，任何人未得掌门准许是不能越雷池一步的。文高明怔了一下，意识到今晚的谈话一定非常机密。不再多问，三步并做两步地奔回没点灯烛的屋里，在黑暗中胡乱穿好衣服，然后跟邓记恩一起，飞奔向位于观子西南方向的藏书塔。

??

??藏书塔建筑于道观西南角落上的千尺崖上，三面临崖，危崖下云蒸雾绕，壁立千仞，神秘不祥的千尺潭便静静地躺在崖底。只有东北面一条林荫小路与道观相接。塔楼的顶楼是本派最机要之处，收藏着青城派最高武功秘籍和图谱，以及历代掌门人传下来的各种手迹。而他们谈话地点在一楼一间静室。文高明见屋里除了池家人外，没有一个外人。邓记恩也不例外，完成了接引文高明的任务后，便被池归田屏退。

??房间里没有掌灯，光线黝暗，气氛凝重。

??彼此连一句寒暄话也没说，谈话就直奔正题：

??“高明，这屋里谁也不是外人，所以大家有什么话都不妨直说，用不着在心里打哑迷。我知道你虽然没有问我们，但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些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对不对？”

??文高明见舅舅开门见山，直接提到这个双方一直避忌的话题，脸上不禁露出苦笑。

??池归田深吸口气，“好，那我今天可以直接回答你：是真的。在十九年前那个雷雨之夜，欧阳剑和陈寡妇两人并没有私奔，而是死了。”

??文高明全身一震：“什么？你不是要告诉我说：他们两个都死了吧！”

??“都死了。”

??一时两人都不说话。好一会后，文高明才打破沉默：“如此说来：我的判断一直错了！我还以为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那个恐怖的凶手是陈寡妇！原来不是！那么她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谁？这正是我们全家要拜托你调查的事情。”

??文高明一时语塞。呆了半晌才问道：“舅舅你能肯定陈寡妇死了么？”

??“你不要再抱侥幸心理，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她死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得令人窒息。

??安静得可以清楚地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虽然池归田没有深谈那件发生于十九年前的故事，甚至连凶手是谁也没有说出，但文高明已不必再问。

??因为凶手无论是池归田还是高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寡妇她死了。

??换言之：就是到现在为止，以前的种种猜想和流言都是错误的。这个凶手是一个大家根本不知道来历的女人！

??既不知道她的来历，更不知道她杀人的动机！

??一阵阵凉气爬上文高明脊背，握紧的拳头也沁出冷汗。文高明心里非常沉重，对自己这段时日的碌碌无为既恨且愧。他在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凶手是谁，无论她有多么可怕，我一定要抓住她！揭开她神秘的面纱，看看这一系列恐怖事件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可怕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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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9）

第三章防不胜防

??文高明出神半晌，又问道：“我记得给池生做法事的最后一夜，也是那个女子被我们目击到的惟一一次，不知舅舅可曾看清了她的脸孔？”

??池归田心里一缩，沉默小会，才道：“这正是我此段时间特别不安的原因。因为她看上去竟然非常象陈寡妇！”

??文高明道：“实不相瞒：就在崔姑娘遇害当日，我就暗中托付镇上一位朋友去了陈寡妇的家乡奉节，秘查她的情况，直到昨天他才赶回，告诉我说，陈寡妇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据其家乡人讲：她是一个孤女，五岁那年差点饿死街头，她的养父是一个老光棍。因怕晚年无靠，才将她收养下来。结果还是没有享到她的福，在她十八岁那年，他就一病归西。邻乡有个青年爱慕她，不顾家人反对，硬是和她结了连理，并生下了一个男孩。然而好景不长，婚后不久，丈夫和孩子就双双得病死去！所以她被乡人目为白虎星，很受歧视，被迫离乡背景，搬到了这个小镇上，靠帮人做些针线活为生。综上所述，我认为舅舅看到的那个相貌酷似陈寡妇的神秘女人，可能做过易容。其目的估计有三：一是要惊吓你们；二是要在观中制造恐怖流言，引起混乱；三是掩盖其做案的真实动机。

??池归田道：“陈寡妇的这些情况我以前也约知一些，你既托人去她老家调查过，那更无怀疑了。只是……那个女人又到底是什么人？又怎么会想到要易容成陈寡妇的样子呢？”

??“我想有两个原因：一、她知道甚至很熟悉陈寡妇！二、她对当年的失踪事件抱有怀疑。”

??池归田心里一缩，道：“难道她就是山下小镇上的人？可是，没听说镇上哪个女子轻功很好呀！那晚我追赶她时，感觉其轻功在我之上！”

??“关于她的来历，尚待进一步调查。”叹息一声，转移了话题：“不知表妹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现红头绳的？”

??池归田目视妻子，道：“你来讲吧？”

??高曼没有作声。

??从见到文高明以来，她就静静地坐在旁边，坐在屋里最阴暗的角落，至始至终都保持沉默。文高明几次用眼瞟她，都看见她低着头，眼睛一直看着脚下，象在沉思，又象是在倾听。她一直不改姿势地静坐在一边，静得甚至有点象一个幽灵。

??池归田重重吐口气，道：“这段时间来，眼见一个个女弟子相继被害，而我们却总是防不胜防！我和你舅娘就一直在担心着，防范着。心里都清楚：池兰池和迟早也会收到红头绳。所以对他们的安全加倍留心。从崔雪被害那日起，池兰就一直跟她娘睡觉，而我和池和则住在隔壁。一家四口每晚都是抱着兵刃和衣而眠！跟大家一样，我们以为对方会把所有女弟子都杀死后，才会把手伸向池兰，然而事情出乎预料，池兰竟然提前收到了的红头绳！

??“昨晚，因为女弟子已死去七名，而我们却连凶手的踪影都没发现，所以池兰感到特别害怕。你舅娘为了安慰她，陪她说了半夜话，才吹灯睡下。因为太困，所以睡得比平日沉，结果一醒来，就在池兰的枕头旁发现了那根红头绳！

??“娘儿俩都被吓着了，赶紧叫起睡在隔壁的我和池和。一检查，才发现门闩不知何时被利器削断了！说实话，这个发现对于我而言，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说明对方决非大家胡说的什么幽灵！因为幽灵又怎会非得削断门闩才能进屋子呢？忧的是对方能这样大着胆子闯进屋，而我们夫妇俩都没有半点知觉！这说明对方的武功也相当可怕！更恐怖的是：她既然能进屋子，并留下这根红头绳后无声无息地离去，那么她要杀死熟睡的母女二人应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她没有下手，这说明凶手对自己的武功也是相当自信！”

??文高明听完这段话，想到昨天夜里发生在她们母女卧室里惊险的一幕，背上早已冷汗涔涔。暗忖：“看来大家的猜测是对的。凶手之所以先不攻击池家人，并非是怕池家，而是成心折磨！要让他们全家饱受惊吓！如此良机她也放过，足见她对池家人的蔑视！凶手的武功深不可测呀！”

??一时间，谁也不说话。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各人心里均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既然已经收到了红头绳，那么按照“游戏规则”，接下来的三天里，池兰的生命随时都会受到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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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0）

??文高明出神半晌，又问道：“我记得给池生做法事的最后一夜，也是那个女子被我们目击到的惟一一次，不知舅舅可曾看清了她的脸孔？”

??池归田心里一缩，沉默小会，才道：“这正是我此段时间特别不安的原因。因为她看上去竟然非常象陈寡妇！”

??文高明道：“实不相瞒：就在崔姑娘遇害当日，我就暗中托付镇上一位朋友去了陈寡妇的家乡奉节，秘查她的情况，直到昨天他才赶回，告诉我说，陈寡妇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据其家乡人讲：她是一个孤女，五岁那年差点饿死街头，她的养父是一个老光棍。因怕晚年无靠，才将她收养下来。结果还是没有享到她的福，在她十八岁那年，他就一病归西。邻乡有个青年爱慕她，不顾家人反对，硬是和她结了连理，并生下了一个男孩。然而好景不长，婚后不久，丈夫和孩子就双双得病死去！所以她被乡人目为白虎星，很受歧视，被迫离乡背景，搬到了这个小镇上，靠帮人做些针线活为生。综上所述，我认为舅舅看到的那个相貌酷似陈寡妇的神秘女人，可能做过易容。其目的估计有三：一是要惊吓你们；二是要在观中制造恐怖流言，引起混乱；三是掩盖其做案的真实动机。

??池归田道：“陈寡妇的这些情况我以前也约知一些，你既托人去她老家调查过，那更无怀疑了。只是……那个女人又到底是什么人？又怎么会想到要易容成陈寡妇的样子呢？”

??“我想有两个原因：一、她知道甚至很熟悉陈寡妇！二、她对当年的失踪事件抱有怀疑。”

??池归田心里一缩，道：“难道她就是山下小镇上的人？可是，没听说镇上哪个女子轻功很好呀！那晚我追赶她时，感觉其轻功在我之上！”

??“关于她的来历，尚待进一步调查。”叹息一声，转移了话题：“不知表妹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现红头绳的？”

??池归田目视妻子，道：“你来讲吧？”

??高曼没有作声。

??从见到文高明以来，她就静静地坐在旁边，坐在屋里最阴暗的角落，至始至终都保持沉默。文高明几次用眼瞟她，都看见她低着头，眼睛一直看着脚下，象在沉思，又象是在倾听。她一直不改姿势地静坐在一边，静得甚至有点象一个幽灵。

??池归田重重吐口气，道：“这段时间来，眼见一个个女弟子相继被害，而我们却总是防不胜防！我和你舅娘就一直在担心着，防范着。心里都清楚：池兰池和迟早也会收到红头绳。所以对他们的安全加倍留心。从崔雪被害那日起，池兰就一直跟她娘睡觉，而我和池和则住在隔壁。一家四口每晚都是抱着兵刃和衣而眠！跟大家一样，我们以为对方会把所有女弟子都杀死后，才会把手伸向池兰，然而事情出乎预料，池兰竟然提前收到了的红头绳！

??“昨晚，因为女弟子已死去七名，而我们却连凶手的踪影都没发现，所以池兰感到特别害怕。你舅娘为了安慰她，陪她说了半夜话，才吹灯睡下。因为太困，所以睡得比平日沉，结果一醒来，就在池兰的枕头旁发现了那根红头绳！

??“娘儿俩都被吓着了，赶紧叫起睡在隔壁的我和池和。一检查，才发现门闩不知何时被利器削断了！说实话，这个发现对于我而言，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说明对方决非大家胡说的什么幽灵！因为幽灵又怎会非得削断门闩才能进屋子呢？忧的是对方能这样大着胆子闯进屋，而我们夫妇俩都没有半点知觉！这说明对方的武功也相当可怕！更恐怖的是：她既然能进屋子，并留下这根红头绳后无声无息地离去，那么她要杀死熟睡的母女二人应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她没有下手，这说明凶手对自己的武功也是相当自信！”

??文高明听完这段话，想到昨天夜里发生在她们母女卧室里惊险的一幕，背上早已冷汗涔涔。暗忖：“看来大家的猜测是对的。凶手之所以先不攻击池家人，并非是怕池家，而是成心折磨！要让他们全家饱受惊吓！如此良机她也放过，足见她对池家人的蔑视！凶手的武功深不可测呀！”

??一时间，谁也不说话。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各人心里均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既然已经收到了红头绳，那么按照“游戏规则”，接下来的三天里，池兰的生命随时都会受到威胁！

??接下来大家将话题移到如何保护池兰一事上，在黑屋里密议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防卫计划周密得无懈可击后才结束谈话。

??众弟子吃过早饭后，池归田叫大家到议事厅聚齐，不少弟子听说了池兰的事情，知道今天的谈话内容定是围绕这个话题，心里既感紧张，又有种说不出来的亢奋。大厅里虽然黑压压地坐了**十人，却是鸦雀无声。

??池归田简单地讲了事情经过后，说道：“这次生死较量对我青城派意味着什么，我想毋庸我多费口舌，你们都非常清楚。可以这样说：池兰接到红头绳是凶手正面向为师发出挑战，也是敌我双方的第一次正面较量。表面看来，这三天时间将要决定池兰一个人的生死存亡，但实际上却是敌我双方你死我活的较量！这中间绝无半点商量回旋余地！所以，池兰的生命能否保住，对双方都至关重要。如果为师没有能力保住自己女儿周全，那就意味为师全家人谁也逃不过最终被猎杀的命运！甚至不止是为师一家人，也可能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顿了一下，音量猛地提高：“同样，如果凶手无法夺取池兰的生命，那么她自己就必然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说完这一段话后，他停顿下来，威严的目光冷冷地扫视过每名弟子的脸。为其气势所慑，所有人都不敢看师父，默默地垂下头颅。

??坐在西首客位中的文高明见状不禁暗叹：“想不到堂堂一个武林大派，近百名男女，竟没有几个有担当的人！”

??池归田显然也有些失望弟子们的表现，心里突生一种凄凉悲壮之感。忽然看见坐于厅门边的庹师傅，冷哂道：“庹师傅，你不是一向胆子很大吗？我听说你好几回喝多了马尿后，连本掌门也敢臭骂！怎么现在也吓成懦夫了？”

??见掌门当众揭自己的皮，庹师傅虽然尴尬、窝火，但也不敢硬顶，说道：“其实我青城派弟子也并非全是没有胆量的软骨头，只是……”

??“只是什么？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庹师傅吞了口唾液，干咳几声，说道：“那我直说了。我在想：我们青城派在武林里虽然比不上少林武当这些名门大派，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怎么说也是武林中有数的门派。无论什么仇家，若是明刀明剑地动手，那也不用害怕。可这段时间来，大家想尽各样办法保护那六名收到红头绳的女弟子，最后却都没保全下来！甚至连对方的影子也没看到！所以，只怕这次的凶手不是……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住口！”池归田闻言神色大变，猛喝一声，全场都是一震。

??庹师傅嘀咕道：“是你自己要我说的。”

??池归田厌烦道：“好了好了！你快闭上乌鸦嘴！从今日起，谁敢再搬弄是非，散布无聊谣言，决不轻饶！”

??众弟子你瞟我我瞟你，从彼此的眼神里，都已看出：庹师傅的担心，其实也是大家担心和恐惧的真正原因！师父虽然吼得凶，其实最是色厉内荏。他的内心深处也一定在怀疑对方到底是不是幽灵！

??池归田见大家默不做声，只得点将了：“邓记恩、田白登、唐珍、肖晓，你们是我派武功最精的四名弟子。在本派非常时刻，理当挺身而出，和师父一起，为青城派存亡大计而战！而且，之前的几次防卫行动，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吃一堑长一智，你们都得到了很难得的经验和教训。所以，为师仍然信任你们！这次保卫小女的行动，还得你们出力！具体防卫细节，待会我会详细告诉你们。我现在只想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还有没有胆量？”

??两男两女四名弟子飞快互视一眼，大弟子邓记恩首先说道：“师父教导深恩，弟子粉身难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另三人听大师兄表态了，忙也站起来，齐声说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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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1）

??毋庸说，此次行动比前几次保护其他女弟子更加周密，这次防线共有五道：

??高曼日夜守护在女儿身边，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池归田父子住在隔壁房间，是第二道防线；

??邓记恩、田白登、唐珍、肖晓四人分为两组，在池家所居院子外轮留埋伏，是第三道防线；

??全观弟子在这三天里，每夜抽三十名弟子，分做三组，轮留在观中巡逻，是第四道防线；

??文高明自由行动，策应各路，同时加紧破案，算是第五道防线。

??尽管设有五道防线，但池归田夫妇还是半点不敢大意。为了既保存实力，又不致被累垮，夫妇俩决定在这三日里轮留睡觉。这样就算凶手突破了外围的三道防线，也难得逞。

??总之，这三天决不能给凶手一丝机会！

??第一天，大家在提心掉胆中平安地度过。

??第二天，仍然如此。

??第三天，五道防线的人员更是加倍地小心。池归田高曼没有再轮流休息，两人从早到晚一直和女儿在一起，就连她上茅坑，高曼也会进去站岗！

??所以这第三天也终于平安地度过了。

??大家终于透了口气。虽然还不敢就此大意，但至少明白了两点：一是凶手的武功再高也毕竟冲不破这五道铜墙铁壁！二是她不是女鬼。如果真是鬼的话，人是挡不住的。

??现在已是第四天中午，暑气蒸人，由于前三天里太过紧张和劳累，所以弟子们都不免有些懈怠起来，许多人都在心里想：反正有这么多道暗桩在盯着，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也无区别，就偷懒一下吧。结果大多数人已悄悄离开阵地，跑回厢房去睡大觉，有些人虽然还埋伏在隐蔽处，却也在偷偷打瞌！表面固若金汤的防线在这天中午里，其实形同虚设。最要命的是池归田夫妇俩也熬不下去了，决定又轮换着睡一会觉。总之，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三天里，凶手其实一直就隐藏在这五道防线之内的某个地方，在静等机会！危险不但没有过去，反而越来越逼近池兰！

??因为是白天，所以池家人没有黑夜那样紧张，轮到高曼睡觉时，她一躺下去，就进入了梦乡。而隔壁的池归田也鬼使神差的突然有了尿意，于是轻轻开门出去。本来他想推醒正在酣睡的儿子池和，让他起来警备，但想到茅房离住处不远，而且院外还埋伏着最得力的弟子唐珍和田白登，故没叫醒儿子，去了厕所。

??结果悲剧就在此时发生了！他刚入厕，便听见女弟子唐珍发出一声尖叫，大惊失色，急忙冲出，飞奔到妻女的屋后窗口查看，于是就看见了满脸是鲜血的女儿！

??只见她坐在床沿边，脸正对着窗口，一双大眼睛瞪着窗外，脸上满是惊奇之色。鲜血从她的前额流下来，几乎打湿了整张脸蛋！大滴大滴的血正在往地上滴！而高曼、池和、唐珍和田白登都不在，显然追赶凶手去了。

??池归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死过去，又惊又怒，又恐妻儿有失，立即回屋取了宝剑去追寻凶手。他飞上屋顶，踩着琉璃瓦从这个屋顶飞到那个屋顶，却没有发现妻子等人踪影。见道观前院有几名弟子正站在树阴下聊天，而后门那边却无一个人影，心想高曼她们要是往前边追去，这些弟子定会看见，看来凶手是往后门逃跑的，于是向后山追去。

??转过几片树林后，眼前便出现了两条小路，一条通向山下的千尺潭，一条通往山顶虎啸崖。池归田见通往山下的那条小路上有几个脚印，便向下面那条小路追去。

??转过两道弯，忽见高曼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向自己奔来，脸色惨白如纸，裤腿上沾着许多污泥，很明显摔过一交。后面数十步远处池和也跟了上来。池归田迎上去，大声问道：“看见凶手没有？”高曼不答，看也不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跑过，头也不回地往坡上奔去。

??池归田又气又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吼道：“田白登唐珍他们死到哪儿去了？！”

??高曼发疯般挣脱丈夫的手，尖叫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女儿也保护不了，还有脸责怪弟子！谁知道田白登死到哪儿去了！只有唐珍一个人跟着我在追赶凶手！我们刚才在岔路口分手了，她往山顶上去了！”说完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奔去。池归田又气又急，顾不上保护妻儿，展开上乘轻功，往山顶奔去。

??转过两道山梁，猛地一惊：只见唐珍一动不动地趴在前面小径边的杂草丛中，看情形非死即伤！池归田忙抢上前，一看，唐珍还睁着眼睛！身上也没有血迹，原来是被人点了穴道！

??唐珍见到师父，又愧又怕，哭叫道：“师父，你杀了没用的弟子吧！”池归田心里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大喝道：“这些过后再论！”顾不上为其解穴，继续往山顶追去。

??不多功夫，到了山顶虎啸崖上，前边已是悬崖，再无去路，可是哪儿有那凶手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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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2）

?

??文高明呢？他在做什么？难道他也跟那些没有责任感的弟子一样，溜回卧室去睡大觉去了！

??当然不是。惨祸发生时，他正躲在一间阴气森森的小屋子里，翻阅一些东西。

??刚才，他伏在后山门外那株参天古榕树上，从茂密的枝叶间静观动静。因为后山门所在位置正好处于全观的最高处，而紧邻山门的这株古树又远远高于山门，伏在树上，居高临下，全观每栋房屋每条道路全在其视线内。文高明小时候就喜欢爬到这棵古树上玩耍，所以清楚这个地方的视野。

??午饭过后，弟子们陆陆续续地回房午睡去了。一些有职守的弟子，也悄悄离开了自己的阵地，这些情况自然尽收于文高明的眼里。

??他虽然有些不安，但没有制止。心想：虽然这种情况对凶手有利，但也同样对防守一方有利。因为凶手若想抓住大家倦怠的机会下手，那么她也必然会出现在他的视线内！凶手早一点现身，决战时刻早一点来临，显然比这种耗人精力的蹲守要好得多。

??但凶手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整个道观里寂静无声，只偶尔会听到山林中几声啾啾鸟语。文高明暗想：“看来凶手不会在大白天采取行动。”正想就着树干假寐一阵，忽听见背后传来悉悉梭梭的声音，两个女子边说话边向山门行来。文高明看时，却是刚才结伴到后山去洗衣服的林煜和罗娅两名武功最差的女弟子。

??只听林煜说道：“我以前也曾听说过：人若是凶死的，那么死后第七天夜里必然要回到生前住过的房屋来收拾东西。这叫‘回煞’。可是世上到底有没有这种恐怖事情，谁知道呀。”

??罗娅道：“我信。因为我们家乡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七叔就亲自碰见过！”

??林煜颤声道：“真的呀？那太可怕了！”

??罗娅道：“我七叔胆子大，他不怕。他儿子，即我的堂弟，也是下河游泳淹死的。就在我堂弟死后第七天深夜，我七叔睡着后突然被隔壁屋里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竖耳一听，好象是有人翻箱倒柜的声音。而当时隔壁并没有住人，因为隔壁屋子就是我那死去的堂弟的卧室！我七叔听了一阵，明白是儿子‘回煞’来了。就哭起来，说：‘娃娃你把该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吧，不要委屈了自己！’听见隔壁悉悉梭梭地响动了好半天后，才终于没了声音。”

??林煜以手捂胸，道：“听起来好恐怖呀！那他到底带走了什么东西呢？”

??罗娅道：“人死后阴阳两隔，哪里还能带走阳间的东西呢？‘回煞’只是回屋来看看，整理一下自己住过的屋子。”

??林煜道：“哦，原来如此！哎，你刚才说池生也‘回煞’过，是真的吗？”

??罗娅道：“我也是听侯方他们几个师兄说的。等一下，我要小解！”边说边放下装着衣服的木盆，小跑到前面一棵松树背后蹲下来。

??文高明尴尬不己，将身子紧贴住树身，不让二女发现到树上有人。

??罗娅小解完后，从树后走出，继续刚才的话题：“不过有点奇怪的是：一般‘回煞’只有一天，即死后第七日夜晚，但听几位师兄说：池生‘回煞’的次数却不止一次！更奇怪的是，他好象还真的带走过一些东西！”

??林煜恐惧道：“是真的么？好恐怖啊！他带走了什么东西？”

??罗娅道：“我也不太清楚。师兄们说法不一，这个说带走的是枕头，那个说带走的是一把钥匙，也分不清楚谁真谁假。好了，不谈这些了，免得别人听见了不好。”

??两人不再交谈，进了后山门，向明月楼方向走去。

??两名女弟子去后，文高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听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好象池生的卧室里真的经常不见东西似的。这究竟是空穴来风，有人为了刺激，故意编造些鬼话来制造恐怖气氛呢？还是确有人听见过什么动静？

??如果是后者，那么意味着什么？

??“反正现在也没别事，索性去亲眼瞧瞧，看这些流言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文章。”

??主意一定，当下跳下树来，向位于观子西北方向的那栋小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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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3）

??池生小时一直和家人住在一起，但因性格孤僻，以及身世等原因，和家人关系一日淡似一日。在其十五岁那年，搬进这间与所有房屋均不相接的老屋中居住。

??文高明站在这栋孤独、安静的小屋院子里，感慨了一会，才轻步上前，掏出身上的“开万家”钥匙，轻而易举地开了门上的小铜锁。

??门格格格地被轻轻推开，屋里有种死一般的沉静，和一股发霉的气息。窗户紧闭，虽是白日，但屋里的光线却很黝暗。

??这里还跟池生死前一样，一切东西都在它原来的位置。不同的是：每样东西表面都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而且门窗因为关闭太久，有一股很重的霉气。但奇怪的是，中间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幽香，好象是女人身上的香气？

??文高明用力吸了吸鼻子，“这种香气我好象在谁身上嗅到过？是舅娘？还是哪位女弟子？”他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一边思索一边扫视着屋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下的一口铁皮箱子上。

??文高明又用那把特制的钥匙，轻易地将箱子打开了。

??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而且一看就是从市面上买回的便宜货。文高明不由皱了皱眉，因为这些小东西好象都是姑娘才喜欢的东西，怎么在一个少年的箱子里竟收藏着这么多！是本来要送给姑娘的，还是他自己真的喜欢才偷偷收藏的？文高明一时也弄不明白，他又小心地翻看下面。下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文高明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后，正要关上箱子，突然，他看见被他翻乱的衣服中间层露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

??文高明好奇地取出来，刚打开第一页，全身便微微一颤。只见扉页上竟用糨糊粘着一幅工笔人物画。这幅画像纸色已发黄，显然是许多年前画的。画的是一个女人的头胸像，这女人看上去大约二十五岁上下，有点象官府发布的追捕在逃犯人的海捕画像。不同的是：一般海捕上的画像都没有什么表情，而这幅画中的女人却在微笑。虽在微笑着，但却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冷淡的感觉。不过，五官还算整齐，想来真人一定颇有几分动人。

??这女人是谁？是凭空想象的作品，还是真人的写生图？

??文高明默默地注视了一会画中的女子，又往后面翻看。一连十几页，都是这个女人的画像！既没有题跋，也没有别的文字，所以无法肯定她的身份。但根据纸张发黄的程度，可以判断这些画像不是池生的作品。

??那么池生又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文高明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后翻，又翻过几幅这女人的画像后，就忽然出现了一幅男子的头胸画像。这幅画像跟前面不同的是：不是工笔画，而是水墨画。画中人物戴着一顶瓦形道冠，身穿黑色的道袍，是一名青年道士。也没有题跋和。但文高明却隐隐猜猜到了这两个画中人是谁。

??再往后翻，就没有画像了，而是记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这些文字不但前后不连贯，而且语言也很简练和隐晦，看墨色和纸张，当是池生的手笔。

??文高明飞快地浏览着――

??我正在后山树林里看书，忽然林煜路过。她看见我后有些惊奇和害羞，问我在看什么书，我随口乱说了个书名，她没问了，飞快地离去。

??我正躺在后山一片长草中睡觉，忽然听见林煜和肖晓的说话声。悄悄爬起来看，只见她们各端一只大木盆，里面装着要洗的衣服。两人以为树林里没人，竟跑进树林里小解！幸好没被发现，不然好尴尬。

??唐珍看见我的一颗扣子要掉了，就说为我补一下，我推辞不过，就让她为我补了。

??……

??从这些古怪的断句里，可以想象池生是一个多么敏感多么封闭的少年。他甚至连写给自己看的东西都不敢写得太细，好象在预防有一天会被人发现这本秘密的册子似的。文高明正要继续往下浏览，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唐珍的尖叫声！

??文高明大惊失色，立即扔下手里的册子，夺门而出。

??池兰已经被人杀害！院落里没有一个人，看来都去追赶凶手去了。文高明又惊又怒，立即飞上屋顶，寻找众人踪影。不料又发现了另一具尸首！

??只见院落西北角上一片树林里，趴着一个男子，整个后背全是鲜血！文高明倒呼口冷气，过去一看，原来是埋伏在那里的田白登。

??看来凶手是首先行刺了田白登，然后再掩到屋后，杀害了池兰的！

??文高明匆忙检查了一下尸首，便急忙去追赶凶手和池归田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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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4）

第四章调查

??池兰的惨死，使文高明对凶手的来历有了新的看法：凶手可能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换言之：这名神秘莫测、危险凶残的女人十有**是青城派内一名女弟子！所以她才叫人防不胜防！如果这个女人来自外面，那是难于想象的。因为放眼整个武林，也难于找出这样厉害的女子，能在一个月内、一座道观里，连杀八名青城派弟子而不被人目击到一次踪影！

??当然，也不排除有男弟子男扮女相做案的可能。

??对于文高明的判断，池归田深以为然。就在池兰遇害的当晚，池文两人便决定首先找这十一名女弟子来问话，以从中确定重点怀疑对象。谈话地点仍定在藏书塔一楼书房。

??在等待第一个被问话的女弟子唐珍到来之前，文高明问池归田道：“假若这十一名女弟子中真有一个就是凶手，那么舅舅最怀疑谁？”

??池归田双拳暗暗握紧，一字字道：“我不知道。”

??文高明叹道：“看来，这些女弟子似乎谁也没有做案的动机，是吧？”

??池归田恨恨道：“我确实想不出我和我的家人有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个人。”

??文高明沉默一会又问道：“刚才我们从表妹和田白登身上创口，已知凶手所用凶器是一把比纸还要薄的利器，请问那件比纸更薄的凶器，你们以前见过吗？”

??池归田一惊，抬起阴沉的脸来，问道：“你为何这样问？”

??“啊，我只是随口问问。因为你们是武林中有见识的人物，说不定见过或者听说过这样的兵器。”

??池归田哦了一声，看了妻子一眼，说道：“我们没有见过，也没听说过。”

??高曼没有做声。从池兰遗体入土那一刻起，她的思想就象被人抽空了一样，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现在她又好象神思不属，眼睛呆视地下，身子一动不动，因为背着烛火，所以脸上神情也看不甚清楚。

??这时去召唤唐珍的小道士杜小真进屋来，低声禀报说唐珍已到。文高明听了抢说道：“如果舅舅舅娘不介意的话，我想和她们每个人单独谈话。”

??池归田虽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反对，“好，那我们就失陪了。”说完他就从蒲团上站起来，见妻子一动不动，又在出神，担心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轻拍其肩，柔声道：“我们出去吧。”

??高曼仍然没有开腔，默默起身，只在临出门前才忽然看了一眼文高明。

??文高明也似乎无意间把目光投向了她。四目相接，彼此对视了一刹那，然后各自收回目光。

??

??“为何我问到那件凶器时，她的身子竟会微微一震？仅仅因为那是杀害她女儿的凶器吗？如果另有隐衷，那她为何不跟舅舅讲呢？难道他们夫妇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相告的秘密吗？她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眼神也好奇怪呀！好象她已经猜到了我为何要他们回避的原因？她怎么猜到的？难道她也跟我一样在怀疑一个人……”

??正自思索，忽然唐珍推门而入，默默地过来坐到文高明对面的蒲团上。看了文高明一眼，然后垂下眼睑，静待问话。

虽然不是初识，但和对方在这样的气氛下单独相对，却还是第一次，所以文高明也觉得有些紧张。一连喝了几口茶水，砸了砸唇，方才故做泰然地正视对方。

??“如果不是因为武功太高，令师兄弟们生出自叹不如的敌意的话，也许她比崔雪更受男弟子们的亲睐？”

??文高明每次看到唐珍，心里都会忍不住这样想道。

??唐珍的五官长得有几分象高曼。虽然总体看来，还不及已经徐娘半老却保养很好的高曼有韵致，但正当青春妙龄，还是相当秀丽可人。只是她的武功在青城派弟子中排名第一，平日又爱到师父师娘面前表现一些小聪明，所以颇遭人忌。更且待人虚伪，矫柔造作，因此姿色虽不逊崔雪，男女弟子却对她颇有微词。

??文高明单刀直入道：“根据种种迹象，我怀疑凶手是本派弟子。直说吧，我认为她很可能就隐藏在你们十一名幸存下来的女弟子当中！”

??唐珍神色复杂，显得很吃惊。道：“难怪我们防不住她！文先生，你心里怀疑的人是谁？”

??文高明直视她的眼睛，没有回答。

??唐珍虽然骄傲，但被一个并不甚熟的青年男子这样逼视，也不禁晕生双颊，道：“难道你怀疑的人是我？”

??文高明淡淡道：“我并没有怀疑你。但是，你好象疑点最多。”

??“文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每次防卫行动你都参加了，且每次你都是骨干人员。所以，如果你就是那个神秘的凶手的话，你的机会实际最多、最好。”

??唐珍听了不怒反笑，讥讽地道：“原来如此！请问我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文高明其实骨子里是一个腼腆的人，与漂亮女子对视久了，反而颇不自在，于是移开视线，“我也还不清楚凶手杀人的动机。不过，我猜想很可能与一把薄而锋利的兵器有某种联系。”

??“一把薄而锋利的兵器？就是杀害池兰的那把凶器吧？大捕快，这不是废话么！”

??文高明不理睬对方的讥讽，问道：“你和田白登一组，埋伏在舅舅一家人所住的院落外，但田白登却被人暗杀了，接着你发现了池兰的被杀！但你却说自己并没有看见凶手，那么你凭什么知道凶手是往后山逃跑的？在通往山顶的小路上，你被凶手点了穴道，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自己点了自己的穴道？”

??唐珍冷笑道：“听起来好象是这样！”

??“你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么？”

??唐珍轻摇臻首，神情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无奈和轻蔑：“我已经跟师父师娘说了：我为什么知道凶手是往后山方向逃跑的？只因为我守的方向是前山方向，却没有发现什么动静。而且我发现池兰遇害后，负责防卫后山方向的田白登没有出现，自然明白他出了问题。我被封的穴道是师娘亲手替我解开的，你是否应该先问清楚，我被封的是哪几处穴道。你懂点穴之道么？要是不懂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个人可以自闭左臂穴道，也可以自点右臂穴道，但不能在封住了一只手臂的穴道后，又用这只已经被封住穴道的手去封另一只手的穴道！这样说：你听得明白吧？”

??文高明叹息道：“我明白，确实不能。”

??唐珍脸上又现出讥嘲的微笑：“文先生，你真的破获过很多大案要案么？”

??文高明假装听不出对方的讥讽，道：“不多。真正费神的大案也只有一件悬案。当我把那个杀了人后，却逍遥法外长达二十年之久的凶手绳之以法后，我就更加相信一件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唐珍夸张地哦了一声，虚心受教似地连连点头。

??文高明道：“你被点穴道后，真的没看见那凶手？”

??唐珍神色大变，傲气受挫，垂下头去，心有余悸地道：“我听到背后风声时，已经躲闪不及！那人出手如风，迅速点了我四处穴道，我当场软倒下地，因为是头脸朝下，所以无法看到凶手，再说……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吓得要死！眼睛也闭上了，只听见凶手朝旁边树林里逃去的脚步声！过不多会，师父便赶到了……”

??文高明叹道：“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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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5）

??唐珍心情显已烦乱，不耐烦道：“文先生还有问题么？”

??“暂时没有了，麻烦你叫罗娅来一下好么？”

??“当然没问题。怎么？她也有疑点么？”

??文高明淡淡道：“在凶手没有浮出水面前之前，每名弟子都有可能是那个凶手。”

??

??罗娅今年二十八岁，如果只看背影的话，很容易把她误会成美女。本来五官就很差强人意，加之性格又过于内向，所以更给人一种难于相处的感觉。

??文高明显然也不喜欢和她对坐，且知她武功不高，所以对其怀疑最小。叫她来主要是想调查一些关于池生回煞的流言情况。

??“听说观里又有一些新的流言，说池生‘回煞’过多次。不知罗姑娘听到过这些流言蜚语没有？”

??“我听侯方、杨建他们几位师兄说过。”

??“他们又是听谁说的？”

??“不清楚，反正大家都在说这些奇怪的话。”

??文高明见问不出什么新东西，于是转移了话题：

??“秦菊被害那晚，是和你住在一个房屋里的，你真的一点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罗娅摇头，“我什么也没听见。”

??“照理说：秦菊根本没胆子一个去厕所，但实际上她却是一个人去的，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我和她不好。”

??文高明心道：“说的也是。我看你和谁都不要好！”叹息一声，结束了对话。

??接下来，他又和八名女弟子谈了话，内容大同小异，也不必尽述。每名女弟子对于他“凶手可能来自内部”的判断，反应都差不多，看不出谁特别反常。

??文高明在等最后一名女弟子林煜到来之前，暗自想道：难道我的怀疑真的是对的？凶手并非女弟子，而是他？”

??想到那个“他”，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林煜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长着一副娃娃脸，虽然皮肤有些苍白，鼻尖上还有几颗麻子，但身材娇小玲珑，所以还是显得有些楚楚动人。文高明见到她羞怯不安的样子，不由心里一动，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少女的影子。

??“她们还真有几分相像！只是她没有林姑娘这样瘦弱，而且她的皮肤很光洁，也不似林姑娘这样苍白！她现在的丈夫听说很有钱，想来她的皮肤更加白净了吧？”

??“文先生！”

??听见林煜的声音，文高明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猛咳两声，掩饰道：“啊，我们开始谈正题吧！”

??看见他有些傻气的样子，林煜心想：“还说是个有名的私家捕快，看起来有点傻瓜呀！”

??文高明问道：“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在池兰被害之前，已经有八名女弟子因为收到红头绳，而死于非命，而你至今没有收到红头绳，你自己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林煜的脸又刷地变得惨白，刚放松的心弦立即又绷紧。吃吃道：“我……我不知道！请请你不要问这个问题！”

??见对方如此惊怖，文高明连忙向她道歉。又问了许多与案情不相干的问题，才将话题扯回到池生身上：“在你眼里，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为何会去千尺潭？你是怎么想这件事的？”

??林煜神色一变，垂下眸子，若有所思。过了好久，她才说道：“我觉得他是一个怪人！跟谁都难成朋友。还很害羞，甚至比姑娘家还要害羞！他……虽然好象很想和女弟子们亲近，但大家总谈不来，他很少说话。”

??文高明轻叹一声，又问：“你怎么看得出他其实很想和女弟子亲近呢？”

??林煜沉默了一小会，道：“因为他曾今悄悄给崔雪送过东西！所以知道他其实……想跟女弟子好！”

??文高明皱了皱眉，“是什么东西？”

??“是一封情书。因为那是崔雪第一次收到男人的东西，可能是不懂事吧，她竟哭了！还当着许多女弟子的面把那封情书撕成碎片！”

??文高明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后来怎样？”

??“后来崔雪也很后悔不该那样伤害人家的心，并跟他陪了不是。不过，因为崔雪好象喜欢其他几个师兄，所以池生没有再找过她。”顿了顿，又道：“大家都说他不是师父的……所以常在背后说他的闲话。他也好象全部知道一样，所以跟谁都和不来，常常一个人躲到没人的地方发呆。”

??文高明苦笑道：“你怎么知道他经常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发呆？”

??林煜垂下眼去，低声说道：“因为我几次无意间碰见过他……一个人坐在没人的地方。又象在想什么心事，又象在一个人玩耍。”

??她说到这儿，小脸忽然飞起两团红晕。

??文高明当然注意到了这个明显有异的表情，但没有说什么。自己也是从他们这样的年龄过来的，有好多感觉根本用不着问。他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着一些别人永远不知道的小秘密。也许那些秘密在别人看来，好傻气，好可笑。可是在少男少女心里，那些小小的秘密却是很甜蜜很秘密很温馨的。

??他不想去打听别人的那些小秘密，因为他完全能理解。因为他也和一个女人之间有好多小小的秘密。

??五年了！

??当年的那个终日坐在局促的铺子里卖零食的女孩子如今已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她是否还记得那个每天都要光顾她的糖果铺，而从不买糖果，只买少许盐水花生的少年？

??她知不知道那个有些腼腆有些奇怪的少年，之所以每天都要买一两盐水花生，其实并不是真的很爱吃花生，而只是想借机走近她，跟她说几句废话。

??她是否也记得他们说过几次话？

??……

??“文先生，文先生！”

??林煜的低唤声打断了文高明的遐思。

??“你怎么老问池生的事情？难道……你怀疑凶手是他？可是他已经淹死了呀！”

??文高明干咳一声，掩饰道：“只是随便问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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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6）

??下了塔楼，文高明才发现夜已经很深了！四下黑沉沉的，万籁俱寂，惟闻淅沥雨声。

??“这雨是几时开始下的？我怎么完全没察觉！”

??他长呼口气，举手拂了拂被雨水弄乱的头发。虽感疲惫，却无睡意，悄立在飞檐下，沉思默想：

??凶手到底是谁？十一名女弟子好象都不是，难道，凶手真是他心底怀疑的那个人――池生！

??他真的淹死在千尺潭里了么？时间为何那样凑巧？他死前山上风平浪静，而死后不久，青城山就被不祥的阴云笼罩住！

??在女弟子里，只有崔雪曾今伤害过他，虽然事后道歉了，但池生真的原谅了她么？为什么被害的第一名女弟子不是别人，恰是崔雪？

??文高明越想越觉得池生的死疑点甚多，越想越觉得他的死象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

??“不能先入为主！”文高明仿佛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于是他又用以前惯用的老办法：自己在心里向嫌疑人设问，然后自己替嫌疑人辩解。如果无法排除疑点，那么对方便可能是真凶！

??“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那个凶险的潭里游泳？”

??“这个……也许我们都错了，他下水，不是因为想游泳，而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在潭边玩耍时，什么东西不小心掉到水里了，所以冒险下水。”

??“这个理由很牵强！他明知深潭十分危险，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东西……”

??“说的是。照常理看来，应该不会。但也许那个不小心落到水里的东西很轻，漂浮在水面上，而他又没法拿到它，所以才脱衣下水。结果他可能拿到那个东西后，却出了意外！带着那个夺去他性命的东西一起沉入深渊！”

??“他死的时间为什么那样凑巧？”

??“或许池生不是死得巧，而是……他才是第一个被害者？”

??“为什么第一名被害的女弟子不是别人，恰好是伤害过他的崔雪？”

??“这也许是巧合。假如这个凶手是一名女弟子，因为妒忌崔雪漂亮，或者有不为人知的隐秘原因，那么把她作为第一名攻击对象就很正常。或者凶手是一名男弟子，并和池生一样，追求过崔雪，因为不得逞而怀恨在心的话，也说得过去。”

??所有问题似乎都已迎刃而解。

??看来要从池生、女弟子和男弟子三个方面下手，用排除法将嫌疑对象一一排出后，凶手才会浮出水面！

??但，谈何容易！这等于把嫌疑对象扩大到全观的人！

??凶手会坐以待毙？等他慢慢调查，最后将其抓住么？不，凶手的红头绳游戏还会继续下去！

??一定要找到最快最直接的途径逼近真相，逼近凶手，才会最大限度地减少悲剧的发生！

??可是，从哪儿着手才算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文高明皱眉苦思，突然顿悟！“对！就从崔雪的死因查起！不管这个凶手是谁，把崔雪做为第一名攻击的女弟子，都必然有其特殊的原因，由此下手就大大缩小了怀疑的范围！观里虽然有这么多人，但真正恨崔雪，特别想杀死她的人一定不多，甚至只有凶手一个人对她心怀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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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7）

第五章浮出水面

??理清思路后，文高明心情好了一些，决定又去池生的屋子检阅那本古怪册子。心想：如果池生真是凶手的话，那里面也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功夫不大，到了池生屋子前，猛吃一惊：小屋里竟然亮着灯火！文高明立即蹲下，藏身于篱笆院外，一边紧张地看着窗口，一边不安地思索。

??过了一会，窗纸上终于现出一个诡异的剪影。影子头戴宽边斗笠，身形不高，好象穿着蓑衣。影子一动不动，好象被人使了定身法一样，更显恐怖和神秘。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影子才终于从窗户消失。接着听见板门咿呀一声开了，那个身影走出屋来！借着其手里提着的马灯之光，文高明终于看到了她藏在斗笠下的脸，心里不由暗呼口气，“想不到是她！”

??原来这个神秘的女子竟是高曼！紧张和恐惧感尽去，好奇心更增，凭直觉，他感到高曼今夜来此决不只是因为怀念儿子。她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而且很可能是不能与人共享的秘密！

??高曼毫未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被人监视中，将门锁好后，沿着篱笆院后一条小路向后山方向快步行去。

??“深更半夜，她去后山做什么？”文高明迷惑不解地盯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她行出二十余丈远后，才小心地尾随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不即不离在斜风细雨中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山下千尺潭边，只见高曼钻进潭边一丛灌木丛后，在一个长满乱草的小土丘前停下来，将马灯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用剑挖那个土丘！

??如果是别人看见了，一定以为她是在盗墓！但文高明却想的是：她一定在这个土丘里埋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是什么秘密？文高明也猜不到。但他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十分可怕的秘密。心道：“看来他们夫妇俩都在这千尺潭边埋藏着一段故事。”

??他看见她挖了好一会后，方才停下，默默地看着自己挖出的那个三尺多深的小土坑。然后象明白了什么似的，长叹一声，又用剑将土填回坑里，正待离去，忽然千尺潭对面的树林中传来一声低咳声！听来是一女子，两人都是一惊，一齐向声音发出方向看去。四周一片漆黑，马灯光所及有限，无法照亮潭水对岸，两人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片黑暗，都紧张得握紧了兵器。高曼又惊又惧，尖声喝问：“是谁？”

??没有回答。

??呼呼呼，高曼挽了一个剑花，长剑平伸，指向前方。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声音已发颤：“来吧！你不出声我也知道：你必是那个可恶的凶手！你必是我派一名女弟子！把你学到的全身本事都施展出来吧！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人仍然不答话。高曼为了免遭暗器袭击，忙将手里的马灯用力扔出去！嗵地一声，马灯投入了潭水中央，立即熄灭，四周顿时一片死黑。

??双方都屏住呼吸，竖耳倾听对方的声响。但彼此都没再发出声响，只有灌木和树叶在风雨中呼呼地响，象在战抖，象在号哭，又象在疯狂地叫喊。

??高曼正自后悔刚才没有先脱掉背上宽大笨重的蓑衣，忽觉劲风扑面，似有暗器射到！不及多想，听声辨位，长剑连拍，只听丁丁丁丁四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攻来的暗器全被打落下地！伏在暗处的文高明已由暗器的破空声辨出了对方藏身方位和距离，也发出了自己的独门暗器“追命飞刀”！对岸那袭击者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方位，为避飞刀，只得向旁边滚出，文高明正要再发暗器追击，却听一阵淌水贱泥之声，那人已经逃远了。

??文高明虽然带有火折，但无灯具，追击恐反遭不测，故不穷追。走到高曼身边，问道：“舅娘没受伤吧？”“没有。多亏你跟在后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点亮火折子，在潭边搜索那人射发的暗器，因地形复杂，火折光又难持久，所以找了半天，只发现一个暗青子。这样的暗器在武林中最是寻常，青城派十人九会，单凭此物证，实难断定对方是谁。高曼道：“估计另外三个暗器也是一样，不找也罢！我们回去吧。”于是两人并肩向山上行去。路上，文高明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土丘下面本来埋藏着一口宝剑吧？”

??高曼轻叹一声，道：“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也不用瞒你了，我本来在这里埋葬着一口锋利无比的宝剑，但那口宝剑有一个很不吉祥的名字：伤心剑。听说它的每一代主人都没能善终！因为觉得它不吉祥，所以我一直不敢用它，而把它埋葬在这里，谁知它还是给我的家人带来了不幸！”想到女儿池兰定是惨死于这口凶剑之下，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文高明轻轻叹息。

??高曼情绪得以宣泄后，渐渐稳定下来，文高明乘机问道：“舅娘又是从何处得到这口宝剑的呢？”

??“高明，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怀疑，这段时间发生的凶杀事件与这口宝剑有关，但我可以告诉你：其实并无多少关系。充其量只是被凶手发现，并拿去做杀人凶器了。”文高明将信将疑道：“哦！”

??“跟你说实话吧：这口伤心剑原来的主人就是十五年前在武林中‘侠名’远播的曾英雄。他虽然名字好，声誉好，但其实是个……下流坯子！他平日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文高明微微一震，他没想到此事竟与十五年前一位江湖名侠有关。更令他惊讶的是高曼对他的评价，似乎此人不但是个伪君子，而且还和高曼有某种瓜葛。

??高曼沉思片刻，讲道：“他因为偶然原因，抓住了我的一些把柄，并且在一次武林大会里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可能是出于虚荣以及……好色原因，他就从此盯上了我！武林大会结束后不久，他便悄悄来到青城山上威胁我，要我答应他的种种无耻要求。我忍无可忍，终于对其生了杀意，我故意约他在千尺潭边相见，并乘他不备，将其杀了，然后将尸首和一块大石头捆绑在一起，沉入了千尺潭里。因为他来找我这事情，除了天知地知我知他知外，再无别人知道，所以他突然‘侠踪消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其实已死于青城山下。”

??文高明感喟道：“我小时也听说过这位‘曾大英雄’的事迹，听说他失踪一年后，他的家人就被以前的仇家寻上门杀光了？”

??高曼淡淡道：“是那样。此事当时在江湖中引起了很多猜议，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绝对不是青城派下的手。”

??文高明苦笑不语。

??这时雨下得急了起来，两人不再交谈，同时加快了步伐。到了后山门，高曼道：“你别和我一路，万一被人看见了不好。”顿了顿，又道：“今晚之事请不要对人讲。”说完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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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8）

??高曼刚走到自家院门口，便见池归田戴着斗笠提着宝剑神色惊惶地走出来，见到妻子，池归田长吐口气，粗声道：“你刚才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正准备出去找你！”

??高曼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地丢下一句：“你想我出事么？刚才上茅坑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池归田又尴尬又纳闷，他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妻子没说真话，本想忍气去质问妻子到底去了哪儿，但当他看见妻子留在屋檐下的脚印后，忽然改变了主意。提着马灯默默出了院子，循着妻子留在泥泞路上的脚印，穿廊过院，来到了后山。

池归田的脚步犹豫了，虽然高曼的脚印还是一路往前，但他却不敢再跟踪下去！看着地上脚印，眼前仿佛出现了妻子披着蓑衣，孑然而走的样子。这样骇人的雨夜，她去后山干什么？池归田虽然十分想解开这个秘，但是他却无论如何没胆子再往前走一步。

他不是一个胆怯的人，更自负自己的武功，在这青城山上，决没人能击败他手里的长剑。可是他还是怕得要命！因为十七年前，也是一个雷雨夜，在后山发生了一件令他终身都感到恐怖的事情！

他呆呆地看着妻子留下的脚印，看着看着，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的情景，突地大叫一声，然后象头受惊的猛兽一样，掉头飞也似地逃去。因跑得太快，雨声又特别地大，所以他竟未听见，在他刚才驻足的地方，一丛荆棘后，文高明在轻轻叹息。

??“他怕什么呢？是不是在怕十九年前遇害的陈寡妇？看来他真是杀害陈寡妇和欧阳剑的凶手！”

??次日清晨，池归田派人来召文高明，说有事请他马上去花厅商量。文高明随这名弟子来到花厅，只见除了舅舅一家人外，十一名女弟子都在座。

??“高明，昨晚那个凶手袭击了所有的女弟子，将她们全部用匕首刺伤了！”文高明刚一落座，池归田就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嗯，我刚才在路上已经听说了。”文高明不动声色地说道。高曼低咳一声，飞快地和高曼交换了一个眼色。显然她也感到这件怪事和昨晚发生在千尺潭边的袭击事件有关。

??“谁能讲一下详细情况？”文高明避开高曼的目光，看向神色不安的女弟子们。池归田道：“林煜，还是你先说吧。毕竟你是第一个发现大家都遭到袭击的人。”

??林煜嗫嚅地看了众人一眼，低声讲道：“昨天深夜，我睡梦中突然感到被子被人掀起，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床边立着一条黑影！立即明白到对方就是那个可怕的凶手，当时就吓得要死！本想大声呼救，却发现自己已经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全身也软得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定，闭上眼睛，不敢看对方，不料那黑影用尖刀猛地在我右臂上刺了一刀后，便夺门而去！我又痛又惊讶，不明白她为何不杀死我。呆了一会，才跳下地来，跑到门外去猛拍隔壁肖晓师姐的房门。结果让我很吃惊的是：师姐的房门一拍就开！

“我冲进屋里，因为喉咙里还发不出声音，不能呼叫师姐，只是拼命地摇动床上的师姐，摇了一会，发现师姐竟不动弹！我心里又害怕又吃惊，慌手慌脚地在床边摸到火刀火石，点亮了桌上油灯，这才发现肖师姐比我还惨，不但左肩被那女鬼刺了一刀，还被点了穴道！

??“虽然师姐不能帮助我，但到底身边有个人，所以我胆子渐渐恢复，找块白布将自己的伤口胡乱包扎好，然后又帮师姐包扎了伤口，这才开始为师姐解穴道。这时，罗娅也冲进门来，看她神情，我立即明白：她也有一场惊险遭遇！于是我们合力解开了肖师姐的穴道。肖师姐说，可能别的师姐妹也被袭击了，我们看看去。于是我们拿起各自的兵器，去各屋查看。

“结果正如所料，每个人都被袭击受伤，除了我和罗娅外，她们全部被点了穴道！至于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人没被点穴，大家都不明白，只能猜测是因为我们两个武功太低微，点穴道与否都没关系。

“大家都很害怕和迷惑，不明白那个女鬼到底在弄什么玄虚。都说幸好她没封住我两人的穴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时谁也没胆子回自己房间睡觉，全部聚到肖师姐的房屋里，坐了一夜……”

??听完怪事后，池归田纳闷问道：“高明，你是怎么想的？”“这件事情实在古怪，我要好好想想……”话音未落，忽然虚掩的厅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满脸惊怖之色的男弟子花子云进屋说道：“师父你快去看看！池生师弟的尸体浮出水面了！”

??“什么？尸首浮出水面了？！”池归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女弟子个个震惊得呆若木鸡，高曼激动得全身发抖，好象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样子。最后还是文高明首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舅舅，我们去看看！”池归田也镇定了一些，担心地看了妻子一眼，说道：“好，我们马上去看看！林煜，钟梅，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照顾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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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19）

??这时正下大雨，池文二人因走得急，未及带雨具，还没奔出后山门就被淋成两只落汤鸡，十分狼狈，但两人还是飞快地奔跑着。紧随其后的花子云不禁暗暗佩服文高明：“想不到一个跛腿的人，轻功竟比正常人还要高！”一路上他们不断追上正往山下千尺潭赶去的弟子。虽然他们大半带有雨具，但还是被雨水淋了个透湿，可是他们一点不在意，反而更兴奋地在大雨里奔跑着。

??小半个时辰后，到了千尺潭边。只见十余名弟子正围着潭边一块大石发怔――他们先到现场，并非是说他们轻功比师父和文高明还要高，而是因为他们先得到讯息。看见师父和文高明走来，大家无言地往两边散开，于是文高明就看见了平躺在大石上的一具无头男尸！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尸体已经毁坏得惨不忍睹，内裤也烂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大家都沉默着。虽然淋着大雨，但谁也没有离开或者退后到崖壁下避雨的意思。池归田也沉默着，好象在等文高明发表意见。池和看着兄长的尸首，神情十分激动和不安，好象从兄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下场。过了好一会，池归田才首先开腔：“很奇怪呀，想不到昨夜一场暴风雨，竟会把池生的遗体送出水面！”

??“是谁第一个发现的？”文高明不动声色地问道。“是我。”一个男弟子上前一步，心有余悸地说道。池归田道：“他叫温怀玉。”文高明点点头，问道：“你怎么会来这儿？”池归田代答道：“是我吩咐的。”干咳两声，又解释道：“因为在后山门发现了可疑的脚印，所以就叫他和花子云两人跟着足迹下来查看一下。”文高明心道：“看来舅舅心里一直在思考舅娘昨晚去了哪儿，所以才托词让弟子追下来查看。”

??温怀玉道：“我们追着足迹到了这里，就看见了浮在水面上的尸体！”文高明带着深思的神情，点了点头。对池归田说道：“如果这个尸体果真是表弟的话，那么显然他不是被淹死的，而是被袭击的第一个遇难者！”

??池归田有些惊讶地问道：“难道你怀疑这尸体不是池生？”

??文高明道：“因为毕竟没有了头。”

??“可是观里并无男弟子被害，也没听说山下镇子里有人失踪。”

??“说的也是。”文高明弯下腰去，又仔细地看了一会无头男尸。道：“从其身高来看，好象和池生差不多。”说到这里，猛地想起一事，虽然自己也觉得这念头未免有点恐怖，但为慎重起见，他还是对池归田附耳说了自己的想法。池归田听了脸色也十分不安，嗯嗯连声，不住地点头。

??这时，一名男弟子忽然惊呼道：“师父，那里有一样东西在闪光！”

??众人一惊，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潭边一丛荆棘中有一件金属类东西在发光。文高明走上前去，小心地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个心形铜坠子。看样子它原来是系在项链上的，因为链条断开才掉落在此。文高明暗忖：“这显然是女人不小心遗失在这里的。她是谁？是不是昨夜袭击舅娘的那个女子？”

??池归田看后，虽然明知女弟子们没有这样的“奢侈饰物”，但还是问道：“是谁掉的？”女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回答。由于还有几名女弟子未到现场，所以池归田说道：“回去后，我一定仔细问问这事。”

??

??不出文高明意料：每名女弟子都否认那个心形铜坠子是自己的。也没有看见同门中有谁戴过这样的“奢侈饰物”。文高明因为早知道结果如此，所以没有多纠缠这个问题。而利用个别谈话的机会，重点调查了另一个问题：谁与崔雪有矛盾，谁最有可能对崔雪心怀杀意？结果很失望，没人想得出有谁会这样恨崔雪。

??难道凶手真的是池生？可是刚才发现的那具无头男尸又是谁呢？而且，池生真的那样变态，能亲手杀害自己的妹子？他就算怀疑自己的身世，就算不喜欢甚至憎恨家人，但真的能下得了这个毒手？

??“还是去看看那本神秘的册子吧！也许只有那里面才藏着他最真实的心灵！”于是他又悄悄潜入池生的小屋，并取出那本未看完的小册子，逐页翻阅――

??……

??我买了一个漂亮的蝴蝶形状的橘子色发夹，本来想要送给她，但最后还是没有机会送出！

??

??我听见白师兄和马师兄的密谈，说他想和唐珍好，并打算向她表白！

??……

??文高明苦笑着偷窥表弟的心灵，感到既有趣又有些无聊。正想飞快浏览过这些与案子并无什么关系的小秘密，突然，一行字跳入他的眼帘――

??我真恨她！我发誓：将来一定要雪此大辱！

??“她是谁？是不是崔雪？”文高明看着这行充满怨气的句子，不由打了个寒噤。

??接着看下去，浪漫的小秘密、可笑的句子越来越少，充满怨恨和诅咒的句子越来越多：

??她有什么了不起，敢看不起我！我发誓：我若是有一天当上了掌门人，一定要她好看！

??

??我终于彻底看清了：在这青城山上，没有一个可爱的女人！我只恨自己以前有眼无珠，竟会错误地喜欢过她们！

??……

??越往下看，这样偏激的句子也越多！文高明边看边叹息，“表弟真是一个偏激狂！”

??虽然这些秘密正是自己想要看到的，也可说是很重要的证据，但文高明还是不想太仔细阅读，于是飞快地浏览，飞快地翻页，眼看就要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看见这样的内容：

??我得再骗妈妈一次，悄悄去成都一趟，如果我确实得了不治之症的话，我一定要在自己病死前先杀死她们！我在此郑重写下她们的名字：崔雪、秦菊、文美丽、覃娉、郑冰、袁清、李无病、池兰。

??天！那死去的八名女弟子全部写在上面！并且，被害的顺序也是按照名字的顺序排列的！

??文高明默默地看着册子上那八名遇害女弟子的名字，长久地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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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0）

第六章血棉袄

??一声惊恐的叫声惊断了文高明的思绪，“又有谁遭到袭击了？”文高明匆忙地将册子收进怀内，夺门而出，往惊叫声发出的方向奔去。

??惊叫声是池和发出的。但他的人却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他之所以惊叫，只是因为母亲！高曼已经晕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看样子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刺激。

??池归田已将昏迷的妻子抱到了床上，但他的注意力却并没有在妻子身上。他坐在床边的长凳子上，正在呆呆地看桌上一样东西：那是一件极其平常的、大约五六岁小男孩穿的花棉袄，蓝底白花，无论样式还是质地都很差，而且已经十分破旧。这种款式早已过时，估计只有在偏僻山区的穷人家箱底才能找到。这有什么可怕的呢？一点也不可怕。但是这样一件十分破旧的小孩棉袄上，要是沾满了血迹的话，你还能说它一点也不可怕吗？这件小小的破棉袄几乎染满了血迹！血迹已经发黑，而且干得几乎看不出是血迹了。任何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袄子上的血迹已经很有年月了。所以高曼被吓得晕死过去一点也不奇怪。

??不少弟子都听到了刚才池和的惨叫声，各持兵器赶来查看。但池归田不愿让弟子们看见这件来历不明的恐怖血衣，所以不许弟子们进屋探视。大家围在院子外低声议论。大雨还没有停下来，但大家一点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因为没弄明白师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回去了也一定睡不着觉。

??屋里文高明和池氏父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想同样问题：“这件恐怖的小棉袄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只是为了要吓唬人吗？”沉默了好一会后，文高明小声问道：“是舅娘首先发现的么？”池和心有余悸地道：“是。我本来在睡觉，突然听见妈妈屋里咣当一声，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好象是什么东西被碰翻了。我问了两声，但妈妈没有答应。我觉得奇怪，点亮蜡烛进来看，结果看见妈妈倒在地上！而那……那件小袄子却挂在窗户上！”

??文高明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那件粘满黑血的小棉袄，翻来覆去地细看。袄子的左胸部位有一道口子，宽约三寸，很明显是被什么利器刺穿的。破口处的棉絮完全发黑了，可以想见这衣裳的主人――那个未知身份的小男孩当时流了多少鲜血！

??是谁这样残忍地杀死了这个小孩子！是谁下得了这样的手！文高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轻轻将小袄子放回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提起桌上的马灯，到窗户边查看。但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

??沉思了一会，突然问道：“对了，那具无头尸首的事情已经查明白了？”池归田道：“查明白了！我正要跟你讲这事。”叹息一声，接道：“果然不出你的意料：那具无头男尸是那个外地过路乞丐！”文高明点点头，“果然如此！当时看见那具尸首，我就总觉得可疑！因为他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好象故意要证明什么似的。但又没听说镇上或者附近乡村有男子失踪的事情发生，所以我突然想到十天前那个死在镇外马路上后，被人草草掩埋了尸体的过路乞丐。”

??池归田道：“昨晚我悄悄吩咐邓记恩，叫他带领两名胆大的弟子，秘密下山，找到埋尸地点，并将土挖掘开查看，结果真象你猜想那样：那具尸首只有一个**的头颅在那里！”文高明感叹道：“凶手胆子也真够大！”

??池归田道：“但凶手这样做到底是何用意？我还是不大明白。到底凶手是池生本人，还是别的人在故布疑阵？”文高明冷笑一声，答非所问道：“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凶手的来历。”“谁？”父子二人异口同声问道。文高明严肃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人是冲着舅娘来的。所以也许只有舅娘才能告诉我们凶手的真实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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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1）

??“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是来杀师娘的！师娘年轻时杀过一个小男孩，这个女人可能是那小冤魂的姐姐或者妹妹，也可能是妈妈，现在来报仇了！”

??“听说师娘年轻时，因为爱情不如意，而赌气离开了青城派，整整一年，渺无音问。后来师娘突然自己回来了，但她却只字不提那一年里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只怕就是那一年中埋下祸根的？”

??“这些消息准确吗？你们是听谁讲的？”

??“不知道，反正现在大家都听说了这些事情。”

??……

??文高明当然也听到了这些新的流言。但是，他只有假装听不见。因为自从血棉袄事件后，高曼就一直卧病在床，深居简出，连如厕也要人照顾。莫说文高明连她的面也看不到，就是能看见，也显然不适合盘问什么。而池归田也用沉默回答文高明的试探。这反使文高明更增怀疑。如果完全是流言，那他为何保持沉默？种种迹象都似乎在说明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真正要杀的人就是高曼！所以现在最切实际的事情不是证实或者澄清流言，而是保护高曼的安全。

??在文高明的建议下，池归田将调查的精力放到了防备上面。为了确保万一，不重蹈覆辙，这一次他特别注意保留自己的体力和精神。将妻子加了三层“保险”：

??第一层是池和。他就睡在母亲的寝室外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小床上。而且高曼的房间终日不关上门，只用一副深蓝色的门帘将两间屋子隔开。这样只要有一丁点异常的响动，池和都可以随时提剑冲进去！

??第二层是四名女弟子。她们合住在池和外面的一间屋子里，便于随时进里屋去服侍重病在床的师娘。

??而池归田，一来不愿意让自己太过劳累，而重犯失去女儿的错误。二来也因为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夫妇心间已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所以他只好识趣地住在隔壁本来是儿子住的屋子里。算是第三层。

??但是，这样的保护还是好象没有一点用处，就在层层设防的第一天清晨，轮到唐珍服侍师娘时，她端着洗脸水刚一进去，就惊呼出来，木盆也哐当一声掉下地去！池和、池归田、肖晓、林煜以及罗娅都惊醒了，先后冲进门来。只见高曼紧闭两眼，也不知是没醒，还是又昏迷了过去？而床上却有一条死菜花蛇！

??文高明很快也到了，但是他也好象无法解释这件怪事。高曼从早到晚，无时无刻不处于严密的保护中。窗户也关得紧紧的。大家检查了一遍屋子后，也没有发现可以爬进蛇或者扔进死蛇的地方。

??文高明又对四名女弟子进行了单独问话，但她们都声称自己没有失职，也没有听见有异常的响动。

??池归田和文高明都认为不宜将这事传出，所以只在很小的范围里讲了这事。并增加八名得力的弟子，分成两组，晚上轮流守护在院外暗处。

??但是第二天，轮到林煜侍候师娘时，她也发现了同样的怪事！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死蛇，而是一根血红的系头绳！就象一条可怕的毒蛇一样，弯曲着躺在高曼的枕头旁！

??又是催命的红头绳！凶手到底是人还是鬼？为什么能轻易突破这么多道防线，进屋留下红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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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2）

??远处城里的灯火已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夜市的喧嚣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万籁俱寂中，惟闻低低的流水呜咽声，仿佛在低述浪子的心曲。老伴早已进入梦乡，可是粱老汉却一点也没睡意，独坐在门外的长凳上默默地抽着旱烟。

??他家在青城山下，离小镇有一里多路，一到天黑，就象住在深山中的人家一样，显得特别地孤独无助。但今夜，却有个不速之客！这个人就是文高明。“喂，老人家，还没睡觉呀？”“啊，是文先生！”

??粱老汉连忙走过去打开篱笆门，将文高明迎进院子里，正要招呼他进屋坐，文高明却伸手制止了。低声道：“我们就在院子里说话吧。”粱老汉看他神色郑重，提了根小方凳出来，与他并排坐在院里树下。

??文高明道：“我在镇上打听到一件事情：十七年前，听说有一个被人遗弃的女婴，是你亲手把她抱到山上听雨观山门外的？”粱老汉盯着地上，默默地抽着旱烟。好一会后才转过脸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文高明灼灼闪光的眼睛，语音微颤地问道：“那些人的死……真的跟她有关？”

??文高明不置可否地盯着他。粱老汉长叹一声，道：“我以前就预感到总有一天要出什么事，想不到过了整整十七年才应验了！”

??文高明没有说话，只静等他的下文。

??“十七年前的一个早晨，那时是夏天，天亮得特别早，我刚一开门，就看见篱笆外地上放着一只提篮，提篮里有一个几个大的小女娃娃！我心想，镇上这几个月没听说哪家有人生过女娃娃呀，这女娃娃是从哪儿来的？如果是哪家私生的，那么要丢也该丢在镇上或者其他地方，我家里又不宽裕，丢到我家门口做什么？我婆娘很喜欢她，想把她养下来。我不依，我们正在争吵，忽然闺女在提篮里翻出一张纸条！我因为是做花圈的，所以一般的字还是认识。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抱她到听雨观山门外，否则你全家性命难保！――哎，这几句话，虽然过了十七年，我还是记得每一个字！

??“我们全家都感到这女娃娃来历蹊跷。虽然猜不出纸条是谁写的，但也知道这个人一定在暗处监视着我们，所以再不敢提收养的话。我趁着天色还早，赶紧把小女娃娃抱到了山上听雨观山门外，然后急忙跑下了山。我回来后，为让那个送娃娃来的人放心，特意把那纸条拿到院子里烧了。哎，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情。”

??他又长叹口气，然后不安地问道：“难道真的是她在杀人？”文高明道：“你莫要乱想，我没这样说。”

第七章谁是凶手

??文高明回到山上，还没睡下，就被池归田派人叫去，说在女弟子唐珍的厢房里也发现了红头绳！到了唐珍屋，只见池归田和肖晓正在等他，而唐珍因为受惊过度，被林煜扶到她屋里休息去了。

??文高明一看，只见在枕头边盘着一根红头绳，恍眼看去竟有点象一条红色的小蛇。

??不少男弟子挤在门口外，带着恐惧的神情看着那根诡秘可怕的红头绳，大家都以为文高明会仔细地勘查一番，但文高明却似并不感兴趣，问道：“几时发现的呢？”

??池归田道：“就是刚才。因为这几天她们四名女弟子夜里轮流照顾她们师娘实在辛苦，所以我让她们白天回屋里好好补一下瞌睡。今天天亮后，她们四个一同回来时，就发现了这根红头绳！肖哓，你讲一下具体经过吧。”

肖哓道：“我们一同回来后，正要各自回屋睡觉，唐珍忽对我说：‘大师姐，我害怕！你到我屋里挤着睡吧！’我其实也有点害怕，就答应了。结果门一开，就看见了这根红头绳！”

??文高明边听边点头，一个问题也没有问，听完后，走到门口去随便查看了一下门锁。门锁没有半点异样。文高明问道：“你确信这把锁是唐珍亲手打开的？并非是已经被人开过，只是伪装成锁着的样子？”

??肖哓道：“我亲眼看见她把钥匙在锁孔里很用力地扭了一下，才打开的。”

??文高明点点头，显然对此完全采信，又过去检查了一下窗户。

??窗户是从内关着的，也没有半点异状。

??池归田见文高明似乎并没用心检查现场，心下疑惑，问道：“你对这事有何看法？”

??文高明道：“舅舅不必着急。不出三天，那个真正的凶手就会自己现出原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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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3）

??当天晚上，唐珍失踪了。

??池归田夫妇虽然很伤感，甚至内心中有种兔死狐悲的彷徨，但因为事前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对于她的出事，并不意外。只象征性地组织了一批弟子，寻找她的下落。但找了三天，没有发现。“也许真如一些弟子猜想那样，她因为恐惧，已趁夜逃离了青城山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池归田只好自我安慰。何况高曼也收到了那根催命的红头绳，与其把精力放到搜查一个可能已经遇害的死人，还不如全力保护一个活人，于是不再派弟子寻找她的下落。

??但事态的发展却出人意外，高曼没有出事，池和却出了事！

??池归田吃晚饭时，不见儿子池和，以为他还在母亲身边，就叫女弟子钟梅去叫他。但钟梅没看见池和，屋里只有高曼一个人在睡觉。池归田心里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来到妻子卧室，本想叫醒高曼询问，却突然发现梳妆台上放着一张纸条。他心里一缩，紧张地拿起来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令郎现在我手，请池观主今夜子时来千尺潭边要人。切记：勿带他人，否则令郎性命不保。

??字形左高右低，歪斜不整，一眼便能看出：是用左手写的。池归田怕高曼醒来看到纸条，受到刺激，便拿着纸条回到隔壁自己屋里，他看着纸条，呆了好一会，还是拿不定主意。于是派人去叫文高明来商量对策。

??他并非胆怯之人，对自己的武艺到今天为止仍充满自信。但是，他却怕一个人。

那个人虽然在十七年前就已经被他杀死并投入了千尺潭中，但他却觉得她还活在他的心里。十七年来，每遇雷雨夜，他就会想起她。想起她惨白的脸，**的长发，冰凉的身子，和满是鲜血的白色衣裙。所以他一直害怕去千尺潭。即使在大白天，也不敢一个人去。

??有时，他也曾暗暗后悔，自己不该把她骗到千尺潭去，将她奸杀。但是，他也知道：如果时光倒回，他还是会杀她！

因为他太爱她，所以也太恨她！

这是一个秘密。十七年来，这个秘密从没第二个人知道。即使她――那个被她杀死在千尺潭边的女人，也不知道他要杀死她的真正原因。

因为他的爱藏得很深！而且从未对人说过。就连跟他交情不错的欧阳剑，也丝毫没有察觉。因为欧阳剑太自负！虽然跟他池归田是朋友，但内心深处却从没真正看起过他。所以连去勾引女人时，也会把他拉去当陪伴！

他当然不会担心池归田，即使池归田心里有一点点想法，他也不会在乎。因为他相信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而池归田，不但又黑又矮又丑，还不爱说话，这对勾引女人来说，是一个大忌。

美女都怕缠夫。池归田好象不懂这道理。或者他是懂的，但他心里太自卑，而且又是跟风流潇洒的欧阳剑在一起，所以想缠也不敢缠。

总之欧阳剑对池归田，是完全放心的。甚至在他不方便时，还会让池归田为他传话或者送东西。

??所以他虽然很丑陋，不讨人喜欢，陈寡妇还是把他当作了朋友。但池归田知道：她其实也看不起他。

因此他虽然“热心”地为他们的私情跑腿，但心里却恨得发抖！他恨自己下贱，恨自己居然会爱上那个根本就看不起他的女人。而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师妹高曼，他却想也不敢想！

所以，当他发现高曼和欧阳剑也有一腿的时候，他的妒忌和愤怒就已经开始难于控制。他决定不再忍受，偷偷地把欧阳剑和高曼间的一些秘密透露给陈寡妇。

??但是，情为何物，实在不是他能控制的。陈寡妇虽然每次听了他的话后，都会恨得发抖，甚至骂出一些难听的话，但只要欧阳剑一来，她就好象忘记了，只三言两语，就完全被征服，继续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情妇。

??于是，被妒恨折磨得疯狂的池归田终于向自己的朋友和暗恋情人伸出了罪恶之手！谎称陈寡妇相召，将欧阳剑骗到后山，乘其不备，从背后刺出了致命的一剑！然后又用同样的办法，将陈寡妇骗到了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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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4）

??“舅舅，你去不去赴约？”

??池归田一震，猛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这才看见文高明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池归田忙把纸条递给文高明，文高明看后，叹息一声，道：“我本来想等第二个凶手浮出水面后，再向大家揭露事情真相，但现在既然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件，我就提前跟你谈一些我的侦察结果吧。”

??“第二个凶手？难道这一切恐怖事件是由两个人制造的？”

??“对，是两个人。”

??“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其中一个是不是……池生？”

??文高明微微摇头，坐到他对面的一把椅子里，说道：“池生只是第一个受害者。这个案子非常离奇，可怕。真相比我最先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凶手非常狡猾，不但善于隐藏自己，而且非常善于制造假象，误导侦察方向。本来我开始也和大家一样，对池生抱有怀疑。怀疑他的理由，就不用说得太详细了，反正和流言差不多。但是，我却一直不敢接受这个答案，因为我很难相信他有勇气向自己的妹妹下手！所以我一直怀疑有人在故意散布流言，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情，使我彻底排除了对池生的怀疑。”

??接着他讲了那晚高曼在千尺潭边遇袭的事情，然后分析道：“本来我并不清楚自己的飞刀已经刺伤了那个袭击者，但第二天，发现所有女弟子都被人袭击，被人用我的独门暗器刺伤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袭击者，即凶手，就是其中一名女弟子！她因为害怕自己被发现受伤而暴露，所以故意刺伤了其他女弟子！但她并不想让她们死，因为她们要是全部死去的话，自己仍然要被怀疑，所以她故意不封林煜和罗娅两个武功最差的女弟子的穴道，这样就可以假她们之手，救下其他女弟子，以免她们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于是我完全排除了池生做案的可能性，把怀疑对象再次锁定几名幸存下来的女弟子。我仔细研究了前面八次防卫行动，发现唐珍和肖晓两人无论是武功，还是机会，应该最具备做案的条件。”

??池归田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她们就是凶手？”

??“你先别打岔，听我讲：在她们两人当中，唐珍的嫌疑更重。理由有六点：一、八次防卫行动她都参加了，且每次都是主力成员；二、池兰遇害那次，正好轮到他和田白登埋伏，换句话说：她在现场！而肖晓却有不在现场的理由和证明；三、她追击凶手，并被凶手点了穴道而倒下，却没有目击到凶手，这很难让人信服。另外，凶手只点了她的穴道，却没有伤害她，说明她和凶手的关系可能不一般；四、她对我讲，她听见那个凶手是向路边草丛方向逃跑的，但舅舅你赶到她身边时，她却没说出这个重要情况，而让你错误地往山顶追击，这就特别值得深思；五、这次舅娘病倒在床，负责侍侯的是包括她在内的四名女弟子，大家轮流看护，别人都没发现异常情况，偏偏轮到她时，就发现了那条死蛇！红头绳虽是林煜发现的，但林煜之前侍侯舅娘的却又是她，所以她仍然可疑。根据现场情况，完全可以排除外人进入现场作案的可能，而舅舅和池和显然没有嫌疑，那么有嫌疑的只能是这四名女弟子，综合前面四条理由，唐珍嫌疑最重；六、她可能自己也感到这次玩投放死蛇和红头绳的‘游戏’，使自己有暴露的可能，于是急忙弥补，让自己也收到红头绳！却不知这样反而欲盖弥张！

??“但是，我却有一个问题弄不明白：为什么第一个受害者是崔雪？带着这个疑问，我分别找几名女弟子谈话，问她们当中，谁最有可能对崔雪心怀杀意。调查的结果是没有这个人。于是我判断是凶手故意要嫁祸池生，以干扰侦察方向。就在这时，我得到了最重要的证据：我在池生床下的箱子里无意间发现了一本小册子，里面记录着许多古怪的东西，其中绝大部分是池生内心的秘密，让我特别惊奇的是其中一页的内容……”他说到这里，从怀内取出那本小册子，并将之翻到写有八名被害女弟子名字的那一页，让池归田看。

??等池归田惊奇地读完这一页的内容后，他才接着讲道：“看到这一页，我顿时解开了以前的许多疑惑：为什么凶手开始就送来一封恐怖的信，为什么里面只装着一束濡湿的头发，为什么她要故意易容成陈寡妇的模样，为什么第一个遇害者是崔雪……所有的疑问只有一种解释：凶手肯定也发现了这本册子，并从中得到启发，她的每一次杀人行动，其实都是在模仿池生的心理活动！所以这上面的八名女弟子不但全部被害，且被害顺序和这上面写的完全一致！”

??池归田重重吐口气，插话道：“你刚才讲：你不相信池生会变态到敢于向自己的亲妹妹下毒手，但这上面却写着池兰的名字，这又如何解释？”

??“我当时也差点上当了，怀疑真是池生在搞鬼，但我马上又发现了两个疑点，一、要是真的是池生在做案的话，那么很难解释他不藏起这本册子的理由。难道他不怕别人在收拾他遗物时发现这本册子？根据池生自闭的性格，这样的错误显然不应该犯。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凶手在模仿池生的心理做案！她把池生敢想却不敢做的噩梦全部变成真实！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仔细观察，发现上面这八个名字，前面七个名字确实是池生的笔迹，只有最后一个，也就是池兰的名字，却是凶手模仿他的笔迹加上去的！你仔细看看：笔划虽然很象，但在一些细微地方，还是能发现一些破绽，且墨迹和前面的文字相较，池兰二字明显要新一些。”

??池归田听了忙把油灯移近册子，细细辨别。“嗯，经你一讲，我也看出来了，确实是别人加上去的！”

??“至于这本秘密的册子为何被凶手发现，因为死无对证，所以我只能这样设想：池生遇害那日，可能身上就带着这本册子，也许这本册子他经常带在身上。凶手在千尺潭边杀害他后，无意间发现了册子以及里面的秘密，受到启发，于是模仿他的活动，制造了一个又一个噩梦……”

??池归田痛恨道：“听起来实在恐怖！”顿了顿，又道：“原来你舅娘已经遭遇过起一次袭击，想起来真惊险！若非你凑巧发现她去千尺潭的话，定然凶多吉少！噫，那次凶手怎么也在千尺潭边？是巧合还是她在跟踪你们？”

文高明道：“如果把第二天发现那具尸体浮出水面的事情联系起来看，我认为是巧合。凶手本来只是趁着深夜，跑去潭边布置尸体浮出水面的假象。”

“哦！你说还有第二个凶手，又有什么依据呢？”

??“这样判断，是因为有两个疑点无法解决。一、那次唐珍被点穴道位置，确实是她自己无法单独做到的事情，所以应该有人帮忙。二是唐珍的来历……”将那晚从粱老汉那里打听到的情况讲了一遍后，说道：“究竟是谁把当时还是女婴的唐珍送到粱老汉门口，并叫他把女婴转送到青城山门的？这人显然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认为此人就是共犯！至于这个人的来历，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有一种感觉：此人和那件血棉袄有某种联系。所以，还要你去找舅娘问问情况。”

??池归田干咳一声，低声道：“等过两天她身体好一些了再问吧。现在我们商量一下今晚赴约的事情，你认为在那里等我赴约的人，是唐珍还是那个未现庐山真面的第二个凶手？”“不太好说。凶手可能真要对付你，也可能是要调虎离山。把你引开，好对付舅娘。”

??池归田连连点头，“有道理！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不管凶手的目的到底是哪一个，不去赴约显然不行，因为池和毕竟在对方手里！所以只能分兵拒敌。你去赴约，而我负责保护舅娘。”见池归田神色复杂，知道他不敢单独去千尺潭，建议道：“舅舅的武功当然没问题，但敌暗我明，还是小心为好，最好带一两名值得信任的弟子暗中跟踪在后。”

??“就这样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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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5）

第八章最后的疯狂

??子夜时分，池归田带着两名本领一般但办事细心的男弟子跟着自己，前往千尺潭。路上，他多次不安地回顾两名弟子，确定他们没有离自己很远后，才敢继续往前行。两名弟子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只有苦笑。到了距离千尺潭大约一百丈远处后，担心暴露，不敢再向前。在道边几棵大树后蹲下来，紧张地目送前边那盏孤灯一步步向潭边移动。

??池归田刚到潭边，就看见前面五六步远处水边草地上躺着一条黑影，那黑影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受了重伤，还是已经死去，看身影象是池和！池归田又惊又怒，但还没失去警惕，确信潭边无人埋伏后，才小心地走上前去，用马灯照那地上之人，果然是池和！只见池和脸色发青，就是没死也离死不远了，池归田心神大乱，跪下去抱住儿子两臂，一边发疯般猛摇儿子，一边失魂落魄地呼唤：“池和！池和！”摇了一阵，见池和一点也没反应，一颗心猛地下沉，颤栗着伸出右手，去探他的鼻息。就在这时，身侧的潭水突然哗地一声大响，冲起一大片水花，一个黑影快如闪电地从水下冒出来！池归田猛吃一惊，闪避已然不及，大喝一声，挥掌猛拍！

??哧一声轻响，右手掌被敌人锋利无匹的宝剑齐腕削飞出去！池归田惨嚎一声，痛得差点晕死过去，想要逃离险地，但哪里还来得及？长剑削飞他手腕后，顺势而入，刺入了他的胸膛！

??两名弟子虽然预先已做好了要战斗的心理准备，但事态的发展大大地出乎他们的预料，师父刚到潭边，他们就听见了那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荒野寂寂，叫声格外恐怖惊心！两名弟子惊骇已极，如果师父继续发出声音，那么他们还敢加入战斗，但凄厉的叫声只有一声，然后四下归于沉寂，看来师父已经凶多吉少！两人吓得腿也软了，哪里还有胆子下去查看动静？

??“师父看来出事了！我们怎么办？”一个声音战栗地问道。

??“快……快跑！”

??两人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夺命狂奔，往山上逃去！

??文高明得报后，大惊失色，这时也不及细想，更不敢把这个惊人消息告诉正昏睡在床的高曼，只得冒着危险，叫肖晓和五名弟子继续留下来保护高曼，自己和大弟子邓记恩带着十名弟子火速赶往现场。

??

??高曼被屋外弟子们慌乱的脚步声惊醒，并听见两名弟子在低声交谈，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但也感到观里必然发生了什么大事。翻身坐起，正要呼唤一名弟子进屋来问，忽然后颈巨痛，大椎穴被人点了穴道！登时软倒，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条黑影已从床后闪出，出手如风，连点了她九处要穴。最要命的是哑穴也被封住，外面空有六名弟子在保卫她，但她却无法呼救！

??那黑影将她抱下床来，丢入了床下一个黑洞洞的坑中。高曼更加惊骇，自己在这屋里住了整整一十七年，却从不知道床下有地道！那人随即也跳下来，一言不发地拖着高曼向前行去。也不知这人是长了一双夜视眼睛，还是熟悉地道里的情况缘故，不靠任何灯具，却能进退自如，如行康庄大道一般！高曼被这人拖着向前，既不知自己要如何死，也不知要被拖到什么地方，又是恐怖，又是绝望，眼泪耻辱地夺眶而出。既盼望自己得救，又盼望自己早点死去，离开这痛苦绝望的世界！

??终于，那人停了下来。喘息一阵后，才解了高曼被封的哑穴。高曼知道这时呼救毫无用处，颤声问道：“你到底是谁？”那人冷笑一声，道：“师娘，是我。”高曼大吃一惊，愤怒地尖叫：“原来竟是你！为……为什么？！”那人冷冷地道：“为什么？你还不明白么？好，让我慢慢跟你讲。”

??

??文高明一行人到了出事地点，只见池归田果然倒在血泊中，躺在儿子身旁。文高明确信潭边已没危险后，才走上前去。将马灯凑到池归田脸前一照，只见池归田脸色惨白，眉头紧锁，从左胸流出的鲜血多得触目惊心，几乎染红了半边潭水！池和虽然不见有明显外伤，但看脸色，也是凶多吉少。文高明将手指伸到他鼻下一探，已经没有气息。

??他懊恼地摇了摇头，心道：“凶手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呀！”

??大家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半山上又传来了惊惶的呼叫声：“大师兄！文先生！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七八盏灯笼正急急忙忙地向山下冲来，其中花子云的呼叫声在黑夜里听来更让人毛骨悚然。文高明邓记恩飞快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色，都预感到观子里也发生了恐怖的大事。

??“什么大事不好了？话说清楚些！”邓记恩拿出大师兄的架子，威严地呵斥制造紧张空气的花子云。

??“大师兄，你们……你们快快回观！师娘她……她失踪了！”

??高曼失踪了？！在场诸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直到花子云等人跑到潭边后，文高明才首先惊回神来，“怎么可能？肖晓她们不是在屋子外保护她么！”“我……我们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家到处找不到师娘，都吓得没了主意，所以叫我们几个来叫你们快回观去！”文高明不敢深想，对邓记恩道：“你们就留下来处理这里的善后事宜吧，我先赶回去看看。”

??文高明急冲冲地赶回听雨观时，只见观中弟子们正点着灯笼，四处搜寻师娘。“师娘！师娘！”焦急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落，整个观子里充满了恐惧的气氛。

??文高明来到池家所居院子前，只见肖晓和五名奉命保护师娘的女弟子还在院子内外找人。特别滑稽的是钟梅，竟然拿着一把锄头在院里到处乱挖，好象不挖地三尺，就找不到师娘一样。“别挖了！把力气用到该用的地方吧！你要把房子挖倒吗？”肖晓因为自己是保护师娘的负责人，责任比别人重大，一口怨气没处出，于是拿钟梅发泄，大声呵斥她的愚蠢行为。

??“我就是要挖！要是没有地道，人就平白不见了，那才是活见鬼了！”钟梅也不是好惹的主，并不因对方是大师姐就甘当她的出气筒。

??“你敢顶嘴！”肖晓怒火更盛，呛地一声拔剑出鞘，喝道：“你以为师父师娘出事了，就可以没大没小了？”

??“你要杀人么？来吧！反正死的人已经太多，再多杀一个也没关系！”钟梅毫不畏惧地用锄头指着肖晓。剑锄相指，怒目对视！忽听文高明大声呵斥道：“不要争了！大敌当前，你们还有气力同室操戈！”二人闻言都感羞愧，悻悻退下。

??文高明叹息一声，道：“钟梅的话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不过应重点检查屋里，说不定真有地道。”肖晓虽然不服气，却不好再争，于是五名女弟子协助文高明将高曼卧室重新彻查一遍，文高明用手逐一试探每块地板时，发现床下有一块地板有些松动，勾指轻敲三下，竟有回声，觉得可疑，挥掌击破木扳，果然看见下面有一地道！

??文高明对肖晓道：“现在观里以你武功最高，要是凶手还虎视在侧，而我们全部追入地道，那就非常危险。所以请你督率师妹们守住地道口，让我和钟梅两个人下去查看。”肖晓虽然关心师娘安危，但听文高明说得在理，只好同意。于是文高明和钟梅各提了一盏气死风灯，跳入地道中。

??地道低矮、狭窄，不能两人并行，且只能弯腰行走。空气十分潮湿，看样子颇有年月。潮湿的地上留着许多凌乱的脚印，在阴森森的地道里看来特别恐怖。根据脚印尺寸，可以看出是一个女人留下的。但不象是高曼，而似一个比她稍高一些的女子。特别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伴随着这些脚印的另一种痕迹：那痕迹看上去竟有点象一条蟒蛇经过后留下的痕迹！文高明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会，猛然醒悟：“一定是舅娘已经昏迷或者死去，被这个女人拖着经过时在地上留下来的拖痕！”

??文高明在前，钟梅断后，两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跟着脚印摸索前进，在迂回复杂的地道里弯来转去，早已分不清方向。这地道到底通向什么地方？为什么地道出口竟在观主夫妇的卧室床下？两人一边默默前进，一边在心里思考这两个问题。地道好象永远走不完似的，总也看不到尽头。两人越深入，心里越恐惧，若非有对方存在，估计谁也没有继续冒险的勇气！

??“文先生，我们还是出去吧？多叫几个人再进来？”

??“别大声说话！地道里回声传得远，说不定凶手就在前边不远处躲着！”

??“可是地道太狭窄，要是那凶手用暗器袭击，我们根本躲闪不开！”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啊了一声，只见前边七八步远处，有一个女人躺在地上，令人惊奇和刺激的是：那女子竟是一丝不挂！

??“喂，你是谁？是不是舅娘？”

??“师娘！师娘！”

??那女子不答，也不动，不知是被人点了穴道还是已经死了？文高明左手一扬，九把夺命飞刀电射而出，飞向那女人前边的黑暗！

??扑扑扑扑扑……听声音，九把飞刀全部插入了松软的泥土里。看来前边没有埋伏。文高明说声：“小心！”如狸猫一般，快而无声地冲到那个**女人面前，用灯笼一照，果然是高曼！令人发指的是：本来漂亮的脸蛋却变得惨不忍睹，上面划满了可怕的剑痕，一条条血水纵横交错，两眼死鱼般睁得大大的，已经死去。

??两人从愤怒中镇定下来后，才发现高曼被害地方其实就是地道的尽头，地道顶上有一块厚重的铁盖，一看便知是地道的出口。文高明运气于掌，将铁盖掀起后，才恍然明白：原来出口地方竟然是藏书塔底楼一间书屋！两人爬出地道，在书屋里搜寻凶手，结果凶手未发现，却发现了专门看护藏书塔的小道士杜清风的尸首，他是被人用剑从背后袭击而死的。

??文高明长叹一声，道：“这个凶手肯定也是一名女弟子！若是外人，不应该知道这条地道的秘密。幸好凶手在地道里留下了脚印，只要保护好现场，不难查出此人是谁。不过，我估计她这会儿多半已经逃离道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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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6）

??次日，粱老汉家院子。

??夜已经很深了，晚风已颇有几分凉意。在门口长凳上枯坐了两个时辰的粱老汉长叹一声，正要回屋休息，忽然他猛吃一惊，差点连手里的茶碗都掉下地去。原来他突然看见一条黑影站在篱笆外的树影里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是谁？”那人不答，“呛”地一声，拔出了背上的长剑。

粱老汉吃了一惊，随即猛然醒悟似地，战栗着问道：“你……你是罗姑娘？”那人不答，也不过来，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罗姑娘，你……你别杀我！我……从没跟人说过我看见过你！”由于惊吓过度，他再也支持不住，两腿一软，便要倒地。那人忽然闪电般从树影里掠出来，扶住了他，道：“别害怕，我是文高明！”粱老汉一惊，顿时明白自己上了对方的当，被诈出了心里的秘密。文高明扶他坐下，心道：“果然是她！”

??“你一定听说池观主死去的事了吧？”

??“听……说了，是昨天深夜死的？”

??“是呀，是被人杀死在千尺潭边的，而且还是从正面攻击致死的！”

??“正面杀死的？是唐珍吧？她……她能从正面杀死池观主？”粱老汉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唐珍。而是另一个女子，这个女子也许是我们完全不知道来历的女人，也许就是罗娅！”

??“罗娅？她……她的武功不是青城派里最差的么？她怎么可能从正面杀死池观主？”

??“是不是她，还不能肯定。不过，有一点已经肯定：她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女人，所以她也显得特别可怕！”叹息一声，接道：“当然，凭真实本事，这个凶手未必有能力从正面攻击并只出一剑就把我舅舅杀死。但是如果是埋伏在水底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你是说凶手是躲在水底下的？！”

??“是呀，凶手的水性非常好，肯定在水下潜伏了不短时间，所以我舅舅没有发现。何况又是黑夜，就是他注意看水面，也一定不会发现什么东西。再说水边躺着他儿子的尸体，他的心神不可能不受到影响。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凶手用的是一口十分锋利的长剑，那剑虽然比纸还薄，但非常可怕！舅舅听到水里有动静时，已经迟了，他想挥掌拍开攻向自己的利器，结果不但没能拍开，自己的右掌反而被削飞出去！”

??粱老汉倒抽口凉气，问道：“那你怎么肯定不是唐珍，而是……罗娅或者另一个女子？”

“因为在我舅娘被害现场，我们发现了杀害她的那个凶手的脚印。我觉得唐珍嫌疑最重，所以首先叫人去她屋里找来一双旧布鞋来比对，结果完全吻合！因此证实了杀害我舅娘的凶手是唐珍。而在舅舅遇害现场，水边的鹅卵石有很大一片凶手跃出水面时带起的水渍，其中一个光滑的圆石上还印着一个凶手留下的赤脚脚印，而那个脚印的大小一看就和唐珍不相符。因为是湿脚印上的水渍印，所以很快就消隐了，无法进行比对，只知道凶手是一个女人。”

??另一个理由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昨晚，他又翻看池生遗留下来的那本册子时，看到里面有一页写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身子很美，看样子有二十五岁左右。她是谁？从哪儿来的？她想从千尺潭水下找到什么？而下面落的时间却是池生遇害的前两天。

??粱老汉道：“这样说来，现在只知道唐珍是凶手，另外一个还不能肯定是谁？”

??“罗娅肯定也参与了这一系列恐怖凶杀事件！只是不清楚她和杀害我舅舅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你们可以直接逼她交代呀！”

??文高明叹道：“她现在已经下落不明。”

??粱老汉无奈摇头。沉默了一阵，文高明才问道：“你刚才为何要把我当做罗姑娘？难道那个送来女婴的人就是她？”见粱老汉欲言又迟，他拍了拍他肩头，温言鼓励：“说出来吧：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不要让噩梦继续下去！”

??粱老汉犹豫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当时我确实看见她了！不过我也不是开始就发现她的，是把那女娃娃抱到山上，回来后在院子里烧纸条的时候才看到她的！”他把目光投向前面的黑暗，神思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我看见她躲在林子里，正在偷看我们烧纸条。又瘦又小，身上脏兮兮的，象个小叫花子！我以为她背后肯定还有一个大人，不然她那个十岁大的小女娃娃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我假装没看到，烧完纸条就回了屋子。过了半年，我突然看到她成了青城派的弟子后，我就总感觉要出啥子事情。哎！想不到过了十七年后，才……”

??两人一时都陷入沉思，好半天后，文高明才又问道：“你当时看见她时，估计她是从哪儿来的？真的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哪儿的人？”

粱老汉迟疑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道：“好象是从贵州那边来的？看服色有点象是贵州那边的人？”

??“哦，那就对了！”文高明有些兴奋地说道。

??粱老汉吃了一惊，“未必我没猜错？真的是从贵州那边来的？”

??文高明掩饰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当然不必跟粱老汉谈论那件恐怖的血棉袄，但是他在几天以前，就已经悄悄带着那件染满黑血的小棉袄到镇上去问过几个老裁缝和布店老板，他们从布料和款式的一些细节上分析起来，认为这件血棉袄可能来自贵州西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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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7）

??文高明回到山上，立即把邓记恩肖晓两名大弟子请到自己的客房里，商量破案事宜。他首先讲了两次去粱老汉家调查的情况，然后分析道：“罗娅昨晚失踪，有不少弟子认为只是巧合，怀疑她实际已被唐珍或者另一个未知的凶手杀害。我知道这些说法其实是错误的，之所以没加反驳，是因为我昨晚之前，也还没有非常说服人的证据。只是感到她有不少疑点。现在听了粱老汉所讲情况，再和以前的一些疑点一印证，我就完全肯定她参与了那些恐怖凶杀！”

??“她以前究竟暴露出了哪些疑点呢？”邓记恩问道。

??“第一、秦菊被害那晚，是住在她寝室的，但她却一点动静也没听到，这不太合常理。第二、池兰被害那天，我本来埋伏在后山门那株古榕树上，你们也知道，那儿视野最佳，凶手只要有异动，很难避开监视。但她却非常凑巧地出现在后山门，并和林煜交谈池生回煞的话题，狡猾地将我引开，然后就发生了池兰被害的悲剧！”他没有说出另一个更耐人寻味的细节：就是那天罗娅突然要方便的尴尬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她这一招相当狡猾！看来她一定知道文高明就伏在树上，却故做不知，她那样做其实就是要让文高明完全相信她说的那些关于池生回煞的话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第三、在我舅舅遇害现场，水边的鹅卵石上发现的水渍脚印，虽然因为干得太快而没来得及做比较，但根据我的回忆，和罗娅身高差不多。当然，这点不能证明她就是杀害你们师父的那个凶手，也不能凭以上疑点断定罗娅是凶手之一。所以我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想：那就是十七年前带着还是婴儿的唐珍来的那个人是不是罗娅？如果是她的话，那么就基本可以肯定她是凶手之一了。所以我就再次去拜访粱老汉，结果证实了我的推想！”

??邓记恩肖晓听了文高明的分析后一时都没有开腔，心里都在为罗娅当时还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就这样有心计而感到恐怖。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后，文高明才又说道：“本来我也和大家一样，一直被太多的假象迷惑，难于看透凶手连环杀人的真正动机，但这时凶手却主动暴露出来：送来了那件恐怖的血衣！从舅娘看到血衣后的强烈反应看来，这件血棉袄她显然认识并知道其来历！至于血衣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里面藏着一个什么故事？答案很可能就藏在十八年前她离开青城山的那一年时光里。”

??“不过，现在还有许多问题没有得到答案：比如唐珍罗娅以及那个可能存在的第三个凶手，她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她们和那件血棉袄的主人又是什么关系？那个穿袄子的小娃娃如果真是被我舅娘杀死的，舅娘又为何要杀他？还有……”

??他说到这儿，从怀内取出那本池生遗留下来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说道：“在池生死前两天里，我发现了他在这本册子里写下的这几句话：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身子很美，看样子有二十五岁左右。她是谁？从哪儿来的？她想从千尺潭水下找到什么？――这也是个很可疑的问题。根据他记录的这个女子的身材和年龄来看，应该是罗娅。但为何他会认不出来呢？是因为罗娅带了什么面具的缘故，还是本来就是另一个女人？如果是罗娅的话，那么案情就简单一些了。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她会不会就是我们假定存在的那第三个凶手？因为我很难相信这个神秘的女人与这一系列恐怖的事件毫无干系！”

??邓记恩长叹道：“是呀，还有好多秘密没解开！文先生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我想追查那件血棉袄的来历，因为这些秘密可能都要从那件血棉袄上来寻找答案。”

第九章沉睡的真相

??“如果我是舅娘，那么当我在爱情受到重大挫折甚至是羞辱之后，产生了离开青城山的想法后，到底会去哪儿呢？如果这件神秘恐怖的血棉袄真的来自贵州西部，那么是不是舅娘当年就曾去贵州，并在贵州西部一个未知的地方结下了一段不解的死仇？

??“看来好象是这样。但，天地之大，她为何会去贵州呢？是出于偶然和随意，还是有什么必然的原因？”

??文高明几乎整晚都在想这些问题。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进了进膳堂。正在生火做饭的庹师傅看见他红着眼睛进来，就知道他熬了一个通宵。正要起身为他沏一碗茶，文高明却摇手示意他坐下。说道：“因为现在只有你最清楚一些十几年前的事情，所以想跟你了解一些旧事。”庹师傅干咳一声，“我猜你是想知道十八年前，你舅娘究竟去了哪儿，是吧？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也难说。说不定答案很明显呢！”文高明苦笑道。“我想问一下，当年那一批青城派弟子里，有哪些和我舅娘交情不错？”庹师傅想了一会，才想起几名女弟子的名字。但文高明询问那几名女弟子的家乡情况时，庹师傅却大半回忆不起来了。

??“她们中有没有人家乡在贵州？或者假如你是我舅娘的话，你若决定要离开青城山一段时间，你最有可能去找她们中哪一个？”文高明耐心地听完他夹七夹八莫棱两可的话后，问出这个假设性的问题。

??见他苦思不出，文高明只得再启发他的记忆：“在舅娘离开青城山之前，应该有已经离开青城派的同门吧？在那些人中，有没有和舅娘关系特别要好的？”

??庹师傅经此一提醒，猛地想起什么，神情有些激动地说道：“她会不会去找冉景琼呀？”

??“冉景琼？”

??“冉景琼是她的师姐。在你舅娘下山前两年就满师下山了。她满师后，大家都舍不得她，要她继续留在山上。但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她还是很果断地走了。好象一点也不留恋她生活了多年的青城山一样。”

??“她的家乡在哪儿？”

??“不知道。但口音好象就是西南那边的人，是不是贵州倒不好说。”

??文高明问道：“她和我舅娘非常谈得来吗？”

??“两人经常在一起说一些悄悄话。甚至还有不少男弟子通过她，向当时还是大姑娘的高曼传递一些小东西。”

??文高明哦了一声，忽然问道：“她长相如何？你觉得罗娅或者唐珍可不可能是她的女儿？”

??庹师傅如遭电击般身子一颤，惊讶地看了一眼文高明后，忽然变色道：“你不说我还没发觉，一说起还真的发现罗娅跟冉景琼有几分相像呢！至于唐珍……我倒发觉有些地方长得象你舅娘！”

??文高明按耐住激动，再次问道：“你再仔细想一想：罗娅真的跟冉景琼长得相像？”庹师傅又沉思了一会，才不确定地说道：“有倒有几分相像，不过也不是很像，是不是她的女儿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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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8）

??“请问老大爷，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冉景琼的妇人？她会武功，年轻时在四川青城山练过武艺。”

??“请问：你们这一带，大约十七年前的样子，是否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被一个外地来的大姑娘杀死，事后那位行凶的大姑娘就跑了。”

??“请问老大娘，你听没听说过谁家有这样一把宝剑，它薄得象纸，但十分锋利。”

??……

??文高明在贵州西部毕节、长石、毛坝一带艰苦地跋涉，查问。反复向人打听如上问题后，终于在茅台镇上得到了重大线索：有十几名老人家都向他证实说，十七年前，在茅台镇鸡叫村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一户姓毛的人家，有一个五岁大的男娃娃被一个外地来的姑娘杀死。那姑娘逃走后，毛家的人就追去报仇，但不知是反被那姑娘杀死了，还是别的原因，反正毛家的人一个也没回家乡。

??虽然事情几乎没出文高明的意料，但为了彻底解开这个十七年前的秘密，他还是不辞辛苦地徒步赶了百余里山路，到鸡叫村去证实这一情况。

??鸡叫村处于群山环抱之中，是一个几乎与外面世界不通音问的深山小村。全村总共有七户人家，互相都带点亲戚关系。因为贫穷和愚昧等原因，这几户人家甚至还互相结亲！所以生出的小孩子大都丑陋和愚蠢。最严重的一个，刚生下来就是痴呆儿。

??文高明站在半山腰羊肠小径中，默默地看着脚下那个贫穷的村子，不由暗想：“难道我要找的答案就沉睡在这个偏僻寂寞的山沟里？”

??

??在这样封闭的地方，突然来一个生人，自然是全村的一件大事，一家的客人实际上就是全村的客人。文高明刚坐到一个叫毛发贵的老光棍的家里长凳上，其他几户人家便跑来看他这个稀客。文高明也为山里人家的朴实和好客打动了，所以没有太多的客套，就直奔主题。但出人意料的是：听明白他的来意，并看过他出示的那件可怕的血棉袄后，屋子里的人却出奇地静了下来。虽然大家没有说什么，但文高明却从几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明显的敌意。气氛一时变得沉重、紧张和诡异。

??“你是要来杀毛丫头的？”过了好一会，六十八岁高龄的毛大爷才嘶哑着嗓子问道。文高明反被弄迷糊了：“毛丫头？谁是毛丫头？”

??没人回答，但文高明已经明白了。罗娅就静静地站在大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几个小娃娃正在偷眼看她，他们不会撒谎的眼睛好象在告诉文高明：她就是“毛丫头”。

??文高明不禁倒吸口冷气。虽然他已经确定罗娅是凶手之一，但还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后，罗娅――不，“毛丫头”毛贵竹姑娘才冷冷地说道：“文先生，请跟我来。”文高明迟疑了一下，从长凳上起来，蹒跚着步子跟在她的后面，向一片树林行去。

??毛贵竹一直没有回头，也不知她究竟要把文高明带往何处。文高明忍不住问道：“罗……不，毛姑娘，你要带我去哪儿？唐珍呢？她怎么不见？”

??毛贵竹不答，好象没听见似的，只是往树林深处走，好象要把文高明带到密林最深处去杀死一样。

??文高明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预感：那个假定的第三个凶手其实并不存在。或者说她就是毛姑娘！他不禁暗暗不安，因为假若他的预感是正确的话，自己多半打不过她！但现在后退显然已迟，所以他虽然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跟着。

??穿出一片密林后，来到了一个已经长出野草的新坟前，毛贵竹终于停下，却没回头看文高明，只是盯着那新坟出神。新坟里埋的是谁？文高明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但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告诉他，所以没有发问。

??果然，只听毛贵竹平静的声音说道：“你问唐珍在哪儿，她就在这里面长眠。已经整整睡了十七天。”她又解释道：“我带她来，就是要让她永远地躺在这里面长眠。”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感**彩，好象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样。

??文高明轻轻叹息。“我以为她和你是朋友……”毛贵竹冷笑，道：“朋友？文先生，你能猜出她的生母是谁么？”

??文高明微微一震，“难道她是……我舅娘的……？”毛贵竹慢慢转过头来，正视着他。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后，毛贵竹才冷冷地道：“不错。她就是师娘的私生女。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刚出生几天，就被师娘抛弃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是我亲眼看见的，因为我当时一直跟踪着她，一直在找机会杀她。

“等她去远后，我就跑过去抱起她。本来打算马上杀死她，但转念一想：师娘把她抛弃了，我杀死她也不能伤她的心。所以我就突然想出了一条计策，要她长大后亲手杀死她的妈妈！于是我就用乞讨来的奶喂她，让她不要马上死去，并一直跟踪着师娘到了青城山。我怕师娘会认出自己的女儿，所以没有马上混进青城派，而在外面又讨了一段时间的饭，等到她四个月大后，样子已经完全和刚出生几天时不一样后，我才抱着她去了青城山……”

??文高明摇了摇头，纳闷道：“既然她是你师娘抛弃的私生女儿，你自己也说了：你杀死她，并不能叫你师娘伤心，那你现在又何必……”

??“不管怎样，她必须死！因为我不但恨她的妈妈，也恨她的爸爸！”

??文高明轻轻叹息。道：“她的爸爸是……？”“她的爸爸就是我的爸爸！”文高明一震：“原来如此！”他已经大概猜到了几分事情的真相：十八年前，高曼在爱情失意后，离家出走，突然想到来贵州寻访已经别了两年多的师姐冉景琼。这时冉已经嫁人，结果不知是谁勾引谁，总之高曼与冉景琼的丈夫有了奸情，并怀上了唐珍。于是她和师姐间的关系恶化，并结下了这段不解的深仇……

??文高明长吁口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想你师娘自己一定也很后悔，不该来找她的这个师姐，以至破坏了以前的情份……”神色一变，又道：“不管怎样，为了那些无辜被害的生命，我肯定不会放过你。你我之间，今天必有一人会倒在这儿！但是，看在我辛苦跑这一趟的份上，你是否可以在这场生死决战之前，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毛贵竹淡淡道：“请问。”

“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是你杀害我舅舅的么？”

??“是。”见文高明有些惊讶，她又解释道：“也许在同门眼里，我的武功是最差的。但是我自己却很清楚：在青城山上，能击败我的，只有师父一人。因为我还无法超过师父，所以我宁愿被人轻视，也决不露出自己的锋芒。”

??“原来如此！那条地道想必你也知道吧？”

??“当然知道。因为我每次从藏书塔里偷出派中武功秘籍后，都是在地道里偷学。”

??“那条地道是掌门人专用的地道吧？你敢在那里面偷学武功？”

??“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也最安全吗？再说，要逃避师父一个人的眼睛，总比设法逃避全观弟子的眼睛要容易得多。”

??文高明只有同意。干咳一声，又问：“那把伤心剑怎么到了你手里？”

??“因为我亲眼看见师娘杀死了一个叫曾英雄的人。我也不晓得他究竟抓住了师娘的什么把柄，反正师娘对他又怕又无奈，几次被迫和他在山林里做出不要脸的事情！甚至在她和师父成婚那天，他们也……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所以并不知道曾英雄是个名人，直到几年以后，从别人谈话里，才明白那个因为逼迫师娘，而被师娘谋杀的男子原来是江湖中一名大侠！并听说有一把名叫伤心剑的宝剑和他一起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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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29）

“我听了大家的议论，立即回想起：师娘将曾英雄掩埋在那片他们苟且过的竹林里后，就带着他的那把宝剑下了千尺潭。因为她施展了轻功，所以我没法追上去看，只猜测她是要把宝剑扔进千尺潭。有一天，几位师兄聊天时又突然谈论到那把伤心剑，说这口宝剑锋利无比，能断金切玉！我心里一动，就问：这把宝剑要是沉入了江湖里，会不会腐蚀毁灭？杨师兄说：你以为它是寻常器物么？这样一口绝世神兵，无论在水里泡多少年也不会腐朽！我虽然有些不信，但还是决心要打捞它，因为没有这口宝剑，我就没把握能报仇。为防万一，我去打捞前先偷偷易了容。”

??文高明道：“原来如此！难怪池生认不出你。”

??毛贵竹闻言一惊，接着面红过颈，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池生他偷看过我打捞宝剑的事情？”

??“是你自己粗心了：那本册子里有一句话就提到了此事！”

??毛贵竹怔了一小会，才道：“是池生找到宝剑的。他无意间发现我打捞宝剑的秘密，在好奇心驱使下，趁我离开后，便下水去。也是老天开眼，他几次下水无获后，突然回忆起小时候看见妈妈在潭边的一些反常举动，所以侥幸找到了这口被埋葬的宝剑！可是他运气不好，我回屋后突然发现自己的坠子不见了，那是我小时候妈妈送我的，我其实一直帖肉戴着，只是别人从未发现过而已。心想一定是在潭边不小心弄丢的，于是跑去寻找，结果我和他在潭边遭遇！我杀了他后，在潭周围到处找那只心形坠子，结果没有找到。想不到后来却被你们在潭后崖壁下找到了它！”

??“他当时身上一定带着那本古怪的册子吧？”

??“不错，我发现册子后本想把它扔进水里，却无意间发现了他写的那些秘密心事，并惊奇地发现，他和我非常相似！他恨的人，我也恨，他想杀的那些人，我其实也想杀！所以我灵机一动，就想出了一个妙计：模仿他的心理做案！”

??“果然如此！所以你开始假装陈寡妇，玩起了恐怖的红头绳游戏，想让我们认为凶手不是陈寡妇，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池生！”

??“是这样。”

??“崔雪当然不会真的死在一间密室里，你是不是用一根细铁丝之类的工具，先把门闩套住，然后在门外拉动门闩，让门关好。”

??“我以为你很笨，原来你并不笨。”

??文高明只有苦笑。“我其实偷偷到现场去试验过几回，结果发现这个办法可行。你为什么要制造这个‘密室凶死’现场呢？是不是希望大家相信做案的人是个女鬼？”

??“是。因为我经常偷偷观察师父，发现他特别害怕去千尺潭。所以我猜出他是杀害陈寡妇的凶手！于是我一开始复仇行动，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冒充陈寡妇。”

??“后来你发现我们其实不相信凶手是陈寡妇，于是故意制造池生回煞的流言，并故意利用那个过路乞丐的尸首，制造尸首浮出水面的假象，是吧？”

??“是。只是那晚去千尺潭安排假戏时，却碰巧遭遇到师娘也来千尺潭。我当然不想让她死得太快，所以我虽然发了暗器，却都是攻向她身体的不要紧地方。哪知你也跟踪来了，并用飞刀射伤了我！”

??文高明问道：“那件血棉袄的小主人是……？”

??毛贵竹身子微微一颤，半晌才道：“他是我的弟弟。妈妈和师娘翻脸后，在屋子里打了起来。弟弟就帮着妈妈，抱住了师娘，结果……”“结果被你师娘杀死？”“不，不是师娘杀的。是……妈妈失手杀死的！妈妈也因此变疯了，失足掉到村后的河沟里淹死！那天我爸爸恰好不在家，所以才会让这件惨祸发生！等他回屋时，师娘已经因为害怕跑了。爸爸又悔又恨，便去找师娘报仇。

“我听说亲人被杀的噩耗后，立即赶回家里，并从邻居们嘴里听说了这些情况。我当时虽然才十岁，但因为心里恨透了那个伤害我妈妈的女人，当天晚上就跑出大山去追他们。结果在路上我又亲眼目睹了爸爸被她杀害的情景！我虽然很恨爸爸，恨他害死了妈妈和弟弟，但看见他被人杀死，还是有点伤心，我当时就对自己发誓：这个坏女人把我全家人都害死了，我也一定要害死她的全家！”

??文高明听了这段惨祸后，心情很沉重。沉默好一阵后才又问道：“听起来，舅娘当时在你们家住过不短时日，那么应该认识你才对，何以你能顺利地混进青城派？”

??“我七岁那年，堂弟下河洗澡被淹死了，因为我是女娃娃，所以爸爸就把我抱养到伯伯家。伯伯家离我本来的家有二十里山路，所以师娘不但没有看见过我，甚至也没听说过我。”

??文高明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些事我来时就基本想到了，只是不知道这段仇恨的具体经过。我猜唐珍肯定不知道自己实际是我舅娘的私生女吧？”

??“当然不知道，我得到伤心剑后，才悄悄跟她说出她实际是我送上青城山的秘密。并骗她说：她是我的亲妹子。不过她死前已经明白自己上当了，但那时后悔已晚！”

??文高明轻轻叹息，又问：“她杀死自己亲娘，还可说是上当受骗，可我不明白：她杀了自己亲娘后，为何还要侮辱她？”

??“侮辱？”毛贵竹猛地看向文高明，神情有些激动。

??“难道不是？”文高明迎视她的眼睛。

??毛贵竹长长吐口气，道：“就算是吧。可是她伤害别人侮辱别人有多深，文先生知道不？”

??文高明沉默。

??“你可能不会想到：我妈妈和她动手只因为几句斗嘴话。”

??“几句斗嘴话？”

??毛贵竹神情激动地大声说道：“对！就为几句斗嘴话！她勾引了我的爸爸，我妈妈气愤之下就骂她是卖身子的，虽然也是对她的侮辱，但终归是一句气话。而且妈妈看在她是师父的女儿份上，并没有出手伤她。可是她……她不但破坏了人家的幸福，还要斗嘴！她说：‘对，我是卖身子的下贱女人，可是你长得那样丑陋，就是想卖也卖不出去！你之所以要离开青城山，就是因为你妒忌我长得漂亮！就是因为有好多师兄都求你在我面前说好话，却没一个人喜欢你！我妈妈听了这几句伤人话，再也忍受不住，就扑上去和她撕打起来，直到我弟弟……两人才住了手。这些话是后来邻居讲给我听的，我一直没有忘记这几句话。我当时就在心里发誓：她要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

??文高明没有说话，心里十分激动。如果高曼和冉景琼不是朋友，就不可能彼此了解得那样深，也不可能彼此伤害得那样深。在青城山上，冉景琼内心深处一直在妒忌着高曼，而高曼也知道这一点，毕竟女人的心是十分敏感的。但两人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彼此心知肚明，所以一旦爆发出来后，真正把心灵深处的话说出来后，才会让对方深深地被刺伤。

??如果对方本来就是一个仇人，或者是一个陌生人，那么骂出同样的话，冉景琼或许能忍受。因为她自己当然很明白自己的相貌不得男人喜欢。但如是一个朋友说出来，同样的话，反应就会大大不同。所以，真正能严重伤害你的人不是敌人，也不是陌生人，而是你的朋友。

??儿不嫌母丑，但却知道母丑，所以这几句话对冉景琼的女儿也一样刺激巨大。

??本来还有一些问题没问，但文高明却不想问了，因为他完全能理解几句刺激话对人的伤害可以刻骨铭心。因为他也曾受到一个朋友的伤害，那是他曾今最好的朋友，但因为说了一句话后，从此两人心里就蒙上了一层阴影，虽然后来那位朋友也向他道歉了，但对他的伤害，至今无法释怀。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只要一想起那句话，他还是会热血沸腾，甚至在好几个深夜偷偷地流下伤心的泪水。

??利刀割体伤易合，恶语伤人恨不休。对于一个生理上或者心理上有某种残疾的人，如果你说出的话正好触到了他（她）的痛处，那么你将被恨一辈子。这绝不是什么不可以理解的事情。

??（《青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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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

第一章古怪的交易

这个故事非常离奇、恐怖和悲惨，如果推本溯源，故事实际是从十八年前的一起可怕的杀人案开始的。但为了将这个非常复杂和诡异的故事叙述得明白一些，我决定从十八年后的一个深夜开始，因为对于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郭小峰而言，他的不幸命运便是从这晚开始的。

这是一个夜月娟娟、繁星万点的夏日深夜，成都城北门步行街镇西镖局，疲惫不堪的镖客都已进入梦乡。但少镖头郭小峰却在偷偷借酒浇愁。

家里有最名贵的好酒，他却只能偷偷躲在自己的寝室里，喝这种从厨房里偷来的供下人们喝的酒。因为他不能让人看见他在喝酒，更怕别人问他为什么要偷酒喝。因为他的痛苦决不能告诉别人，说出来也决不会有人同情，而只能遭到耻笑。所以，他只能将心里的痛苦和屈辱和着酒吞下肚去。

杯又空了，他想也不想，抓起桌上的酒壶，又要将杯斟满，忽听窗外一个声音叹道：“情深最恨花无语，愁破方知酒有权！”郭小峰一惊，听声音十分陌生，且是北方口音，郭小峰虽已有七分酒意，但还没完全失去警惕，“呛”地一声，拔出了挂在墙上的“伤心剑”，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原来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青年。他穿着一袭黑衣，跟白衣无垢的郭小峰形成强烈的反差。而一个挺拔英俊，一个矮小丑陋，更是大大相形见绌。但他却象一点也不为自己形象猥琐感到自卑，对眼前青光闪闪的利剑也视而不见，这种从容的气魄却又让人不敢小觑。

那矮子道：“在下丁坚，夤夜相搅，很是唐突，但想到公子痛不欲生，每日只能借酒浇愁，在下又十分不忍，所以想要帮助公子。”郭小峰大着舌头道：“谁痛……痛不欲生了？”丁坚道：“是呀，在许多人眼里，你是一个幸福的人。是生活在蜜罐子里的人。痛苦跟你毫不相干。”

郭小峰冷笑。

丁坚道：“你有一个英雄的父亲，从一无所有到家财万贯，郭家今天所有的东西，全是令尊郭总镖头凭一双铁拳打出来的！镇西镖局刚开业时，只有四名镖师，九名趟子手。如今经过二十年的奋斗，已经发展到分号多达三十二家、西南最大的镖局！”他象背书一样说着郭家的事，好象他才是郭万山的儿子似的。

“如今令尊已渐渐老迈，而你又是他老人家惟一的儿子，镖局的担子落到你的肩上只是早晚的事。其他的年轻人要想得到你拥有的一切，起码得奋斗二十年，而且多半最后也得不到。哎，不知有多少人在羡慕你？又有多少人家想把闺女嫁给你？但现在你却只能偷偷地酗酒，流着耻辱的眼泪喝这种下人喝的酒!”

郭小峰被激怒了：“你……你究竟是谁！？”丁坚道：“我叫丁坚。公子爷好象也太健忘了。”郭小峰一时语塞。

丁坚又道：“你郭小峰各方面条件都比周天强，你不但富有，而且英俊，而周天，只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小胖子，而且还有点丑。你是未来的镖局主人，而他只是一名普通镖师。你们两人的前途是根本没法比的。可惜你的表妹，即唐门的二小姐唐蓉却偏偏瞎了眼，喜欢上了周天，而不是你！这不但让你愤怒，而且感到屈辱。你恨不得找个籍口让父亲赶走周天，却羞于启齿，且害怕唐蓉会更加瞧不起你！

“而且，你也知道，令尊决不会将周天扫地出门，因为周天的父母都是为郭家而死的。虽然走镖的本就是过的刀头打滚的日子，死伤在所难免，但令尊却不是一个不讲良心的人，哪怕周天有一天残废了，再也不能为你们郭家卖命了，令尊也决不会将他抛弃！也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才深得大家的爱戴，才有这么多的人肯为你们郭家卖命，郭家的镖局才会发展壮大到今天这样的规模！所以我们的郭小峰郭少爷就只有偷偷地灌酒，偷偷地流泪，偷偷地愤怒，偷偷地自卑！”

郭小峰恼羞成怒，怒吼道：“你……你再说，我杀了你！”丁坚淡淡道：“你杀了我吧，谁叫我是你的朋友？我就知道：象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只会对朋友凶狠，只会伤害朋友。”

“朋友？我们几时交……交的朋友?”郭小峰想大笑，但一个酒隔却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丁坚笑笑道：“或许我还不能算是你的朋友。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郭公子只要肯花钱，丁某就能让你的梦想成真。”

郭小峰瞪大了醉眼，把丁坚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几遍，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才冷笑道：“你有这么大本事？”丁坚轻吐口气，“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得到什么。你有银子，为什么不敢赌一次？即使上当了，也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你怎知我现在最想要什么？”郭小峰本想怒吼出来，但终于忍住，他怕对方说出唐蓉的芳名。踌躇一会，终于问道：“多少银子？”丁坚道：“这就要看你要的东西值多少。不过，按道上的规矩，最少不得低于五百两银子。”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丁坚又道：“胆大骑龙骑虎，胆小就骑鸡母。在下向郭公子保证：郭公子只要花了银子，一定物有所值。而且，我们间的秘密永远不会外泄，公子和郭家的声誉绝对不会受损。”

这纵然是个陷阱，也是个诱人的陷阱。郭小峰最后的防线被攻破了，他决定要试一次：“一千两怎样?”丁坚道：“一言为定。明天傍晚，公子请到西门跑马大街如烟似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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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

如烟似梦楼是一家带饭馆的客栈。楼下大堂是饭馆，一楼是雅座，二楼有七间精舍，就是客房。郭小峰本有些担心在这里遇见熟人，但进了大堂后，才发现吃饭的两桌客人中并无一个相识，方才松了口气。

这时店小二已经过来，低声说道：“有个客人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客房里等公子。他跟我详细说了公子的样貌，所以公子一来，小的就认出来了。”郭小峰也不多问，便向楼上走去。

二楼的七间客房都关着门。郭小峰轻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客房前，调匀了呼吸，才伸手轻轻拍门。门“咿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原来门是虚掩着的。郭小峰干咳两声，低声道：“丁兄，我来了。”屋里无人答应，也没有一点动静，郭小峰不禁有些纳罕，迟疑一下才推开了板门。但哪有丁坚的影子？

屋里光线有些黝暗，窗帘完全掩上，正对大门有一张黑漆雕花木床，半透明的帐纬半掩着，隐约可见睡着一个女子，脸朝着里面墙壁，满头青丝散在薄被外面。床前地上并排放着两只淡绿色绣花鞋子，床脚边燃着一炉麋香，轻烟缭绕，氤氤氲氲，使帐中那女子看起来有些神秘。

郭小峰看了一会，心里忽地一动：“这鞋子上绣的是水仙花！不是表妹的又是谁的？难道这个床上的女子便是表妹？莫非丁坚是要我……所以故意回避了？”他心里突突乱跳，却不敢唐突进屋，发呆一会，才大着胆子问道：“蓉妹，是你么？”床上女子不答，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在害羞？

郭小峰踌躇一下，猛然有悟：“啊，蓉妹定是着了丁坚的道儿。要么被点了昏睡穴，要么被蒙汗药弄昏迷了，不然她岂能乖乖地跟丁坚来这儿！这丁坚果然有些门道，居然能到暗器独步天下的唐家堡去把唐家的二小姐弄到这里来！”

想明白这层后，他又是激动又是不安，心道：“不管怎样，先进去再说。”闪身进屋，并小心地将门闩上。大着胆子走到床前，虽然已有七八分把握对方正在昏睡，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蓉妹，你睡着了么？”见她不答，更无怀疑，拿捏着在床沿上坐了。

现在怎么办？郭小峰倒有点不知所措了。他年方十八，正是骚动年龄，在这样的光景中与自己爱慕的梦里情人相会，岂有不动心的道理？心中激烈格斗一会后，终于还是**占了上风。“无毒不丈夫。干脆就依丁坚之意，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蓉妹又不是瞎子，明知我对他有心，却偏要对别人好！她若醒着，我跟她说心里话，只怕她不会答应……那岂不只有眼睁睁看着她一朵鲜花插到周天这堆牛粪上！”

想到周天，妒火中烧，再不迟疑，伸手便去揭薄被，但刚揭开一半，他整个人便惊呆了！

被子里的唐蓉竟是完全**着的！而且更触目惊心的是，雪白的后背上竟有一条殷红的血线。血线从她的后心一直流到后腰，然后又流到洁白的床单上，床单上的血已积了不小的一滩，象一朵血红的玫瑰花一样凄艳惊心！任何人看见后心上的那道伤口，都能看出是一把其薄如纸的利器留下的！谁有这样一把利器？郭小峰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在两个月前用重金买来，送与他做生日礼物的那把削铁如泥的伤心剑就比纸还薄！

郭小峰发呆半晌，才扳过那**女子的肩头，一看，果然是表妹唐蓉！她的身体已经冰凉，显已死去多时。郭小峰全身战抖，背心已沁出冷汗，他隐隐感到自己钻入了一个可怕的圈套中！

这时木楼梯里传来了一个人的脚步声，郭小峰大吃一惊，自已虽非凶手，但现在这情况说得清楚吗？听见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慌忙拉下被子掩住唐蓉的**。

脚步声没有过来。只听见格地一声开门声，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关门声，然后走廊里又复归寂静。郭小峰长长吐口气，有种逃过一劫似的感觉！心想此地非久留之地，正欲离去，忽又想道：“蓉妹的尸首是全裸着的，要是待会有别的男子进来……”

犹豫小会，还是决定为唐蓉穿好衣服再走。虽然这样做会破坏行凶现场，但要让自己心上人的**在死后还要被不相干的人看见，他又如何能接受？在床上找到唐蓉的衣裙，胡乱帮她穿好，然后走到门边，听外面没有动静，方才小心地开了门。

但他刚一出屋，便听“咿呀”一声响，隔壁的门忽然开了，只见一个青袍儒冠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那人见郭小峰神情惊惶，皱了皱眉，但也没问什么，哼着小曲施施然下楼去了。郭小峰十分懊恼，呆了小会，才下了楼。

楼下饭馆这时生意正红火，每张桌旁都坐满了客人，碰杯声，说话声，招呼酒菜声，呼五吆六声，店小二唱诺声，厨房里刀勺声，水滴溅入油锅的滋滋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响成一片，喧嚷不己。郭小峰心里发虚，深恐被人认出，低着头趁乱出了大门，仓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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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

回到家后，郭小峰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回自己的卧室里，关上门看那把伤心剑。

剑静静地斜挂在床头墙壁上，并没有丢失，他方才稍稍安心。他刚才最担心的就是这把剑，假若是凶手趁他不备，把他的伤心剑盗去杀人，事后又将剑藏起来的话，那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了！他大口喘息一阵，才走过去将剑鞘从墙上取下，拔出剑来细看。没有血迹，剑身蓝幽幽的，光滑如镜，清楚地照出一张满头冷汗的惨白的脸。

看来，除了伤心剑外，世上还有一把象纸一样薄的利器！

虽无证据，但他知道凶手定是丁坚！他把自己约去，就是要嫁祸于己。他又恨又悔，想要去跟父亲讲这事，可是一想到父亲那张严厉的面孔，就不寒而栗。但纸包不住火，这事迟早东窗事发。唐家堡的人一看伤口，就一定会联想到自己的伤心剑！而且，自己喜欢表妹的事情，有很多人知道。更尴尬和糟糕的是：知道唐蓉在和周天好的人也不少。所以，可以说自己本来就有杀人的动机！左思右想一番后，决定向小姨文妲求助。

他的母亲文秀共有两个妹妹，二妹文清是唐门掌门唐凹林的夫人，三妹文妲虽已二十七岁，但至今未嫁，现在镇西镖局做总管。他的母亲文秀在他不满周岁时就因不慎失足落水而死去，文清在大姐死后，本要把小妹文妲接到唐家堡去住，但文妲却总是找各种籍口婉言谢绝。于是大家就渐渐猜到了她的心事：她一定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大姐夫郭万山！想代替死去的大姐，成为郭万山的夫人。虽然文秀已死去十八年，她还未如愿，但她似乎也铁了心，不管别人背后怎样议论，仍然安之若素。文清对倔强的小妹也无可奈何。

文妲虽然是郭小峰的小姨，但两人年纪相差只有九岁，倒更象是郭小峰的大姐。郭小峰每次做错事，遭到父亲严惩和怒斥时，文妲总是偏袒着他，因此郭小峰最喜欢小姨。

想到小姨，他的心顿时安定了许多，于是将宝剑带上，去找小姨。但不巧的是：文妲却不在家，又去唐家堡找二姐聊家常去了。他只得颓然返回卧室，躺在床上一边不安地思考丁坚到底为何要陷害自己，一边心急火燎地等候文妲。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传来小厮郭贵的声音：“少镖头，老爷叫你去书房一下。”郭小峰心口突突直跳，看窗外天色，已经黑透。问道：“爸爸找我做什么？”郭贵道：“没说。不过可能和唐门有关，因为唐天来了，也在书房里等少镖头！”郭小峰心道：“好快！”

跟着郭贵来到父亲的书房，还道父亲定会恼怒地冲上来打自己，不料郭万山见到他后，却只是一脸的纳闷，说道：“你姨父叫你唐师兄来召我去如烟似梦楼，并指名要我带上你，你知道是什么缘故么？”郭小峰打个冷战，垂下眼去，道：“不知道。”郭万山点点头，不再多问，道：“那我们出门吧。”

※※※

到了如烟似梦楼后，郭万山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因为唐凹林不是在雅座里接待他们父子，而是在楼上一间客房里等着他们。并且走廊上还站着三名唐门弟子，把守着楼梯口，不许任何客人上楼。除了唐凹林外，文清、文妲也在座。另外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店小二，一个是刚才郭小峰看见的那位中年人，还有一个小姑娘，估计是客栈里打杂的仆婢。

唐凹林招呼郭万山入座后，也不说明情况，就指着那个中年人问神色不安的郭小峰：“小峰，他说今天傍晚看见你在隔壁那间客房里，可是真的？”郭万山惊讶地看了一眼儿子，嘴角动了动，终于勉强忍住。郭小峰知道徒然辩解也无益，于是承认了：“是。”

唐凹林道：“好。你既然自己也承认来过，我就不再问他们了。”转头对那店小二和中年客人道：“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两人下楼后，唐凹林对那小丫头道：“你讲吧，只说该说的，别罗唣！”

那小丫头道：“是，刚才我上楼打扫客房，发现最里面那间客房没关门，而唐二小姐却睡在床上。我以为她睡着了，忘了关门，于是进屋去抹桌椅，却突然发现唐二小姐的床上有……有好大一滩鲜血！我吓得要死，急忙跑下楼去告诉了老板娘，老板娘忙跑上来看，结果发现唐二小姐已经死了！老板娘不认识唐二小姐，就问我认识不，我说……”

唐凹林将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讲述，“好了，大概经过你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出去吧。”那小丫头福了一福，正要出门，唐凹林忽道：“别忘记了我刚才说的话，这件事情要是有别人知道了，小心我割你的舌头！”那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忙道：“奴婢不敢！”唐凹林点点头，挥手叫她出去。

屋里众人一时都不说话，直到听见那小丫头的脚步声消失后，唐凹林才转过头来对郭万山说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蓉儿不明不白被人杀死在这里，说实话，我现在还没调查清楚，我想清楚真相的人只有小峰。”顿了顿，又道：“在蓉儿的后背心上发现了一个致命的伤口，我没有看，只让文清文妲她们去看过了，都说那伤口明显是一把比纸还薄的利器留下的，所以我就不得不想到了小峰！问过刚才那几个证人后，也证实了我的猜想，小峰自己也承认了，他刚才来过命案现场，所以……是不是请郭兄过去看一下小女背心上的那个伤口？”

他虽然嘴里在请郭万山过隔壁屋去查看伤口，但聪明人一听就知道他实际是不希望郭万山去看。因为他说得很清楚：他自己也没去看过伤口，只是让夫人和小姨妹去看过。而且，他有意两次强调伤口位置在唐蓉的后心上，别说郭万山是个大男人，就是一个小孩子，也不能随便去看一个大姑娘裸露的后背吧？郭万山自然能听懂他的潜台词，脸色十分难看地说道：“既然她们两姐妹都看过了，我就不用再查看了，大家不是外人，难道这点我还信不过？”

唐凹林道：“好。”说完这个“好”字后，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这件事情确实让他很为难。不管怎样，两家是连襟。何况唐蓉只是自己已故的小妾温氏所生，在文清文妲两姐妹的感情上，孰轻孰重不问可知。唐凹林虽然心痛女儿，也不能不有所顾忌。但不管怎样，死的是自己亲女儿，此事不作个了断显然是不行的。

见他不开腔，郭万山也不说话，只是脸色尴尬地危坐着。文妲文清也寒着脸不出声。屋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好一会后，文妲才问郭小峰道：“小峰，跟小姨讲真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小峰全身轻颤，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杀表妹！”

郭万山见儿子畏缩的样子，更加气愤，怒喝道：“不是你杀的，那刚才证人指证你时，为何不否认自己来过这里？”郭小峰见父亲大怒如狂，更加心虚，跪下说道：“爸爸，我真的没杀表妹！我……我来时表妹已经给人杀死了！”于是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细述一遍。

听完郭小峰的话后，屋里四人谁也没有开口。除了各自的呼吸声外，别无声息。又默然良久，唐凹林才问道：“郭兄，请你说句真心话：你信不信小峰的话？”郭万山怒视了一眼儿子，“呛”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扔到地上，喝道：“畜牲！你是自己了断还是让我动手？”

郭小峰知道再说也无益，强抑悲痛，慢慢拿起寒气森森的长剑，道：“我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我只有一个请求……”郭万山心中隐隐作痛，道：“你说。”郭小峰道：“我只求爸爸在我死后一定要找到丁坚，一定要查出谁是真正的凶手！”

郭万山咬牙不语。文妲为难地看了看唐凹林，道：“二姐夫，我看小峰的话应该是真的，不然，他哪里编得出这么离奇的故事？”

唐凹林铁青着脸，不置可否。郭万山也一言不发，只是不住冷笑。郭小峰不忍心再听父亲这痛苦的冷笑，一横心，将长剑往自己颈项上抹去！忽听唐凹林低喝道：“且慢！”郭小峰一惊：“姨父……？”

唐凹林不睬他，对郭万山道：“大家是亲戚，所以我也不想做得太绝，而且看来小峰也并不心服，所以我想给他一个机会。”郭万山不答，只看着他，等他讲下文。唐凹林却把脸转向了夫人文清：“明日你把‘生死水’拿到镖局去，让小峰喝一瓶‘死水’，并把解药‘生水’交给郭兄。”郭氏父子听了这话，都有些纳罕。

唐凹林又转头对郭家父子说道：“实不相瞒：生死水是两种药水。一种有剧毒，但是慢性，人若喝了，最多能保两月性命，故名‘死水’。能解此毒的只有本门独家解药‘生水’，所以这两种药水合称‘生死水’。”

郭万山心里暗忖：“你这是将我的军呀！你明知峰儿在两个月内找到真凶的机会几乎没有，却怕到时自己难处，而要让我亲手将儿子置于死地！”冷笑道：“既然‘生水’是‘死水’的唯一解药，怎能交我保管？”

唐凹林道：“请郭兄不要推辞。别说你我是连襟，就是没有这层关系，郭兄的为人我也是信得过的。郭兄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在武林中是有口皆碑的！我相信郭兄在这件事情上也能一碗水端平。”

郭万山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再推辞，道：“既然贤弟如此信得过我，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两个月后，我郭家父子自会给死去的蓉儿一个公道。”

唐凹林涩然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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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4）

第二章碎尸

唐蓉的尸首被运回唐家堡时，已经是深夜二更了。唐凹林吩咐杜总管连夜组织家人布置灵堂。等大家都行动起来后，唐凹林才悄悄将夫人文清拉到厅门外，低声吩咐道：“你亲自查看一下蓉儿的身子，看她是否被……污辱了！另外，还要检查一下她的内脏。”文清闻言一震，小声问道：“难道你怀疑丁坚就是那个采花大盗？”

原来从去年九月至今，这样恐怖的事件在成都城中就已经发生过六起了。有六名女子被人奸杀于街头，死时情状几乎完全相同：全身无异状，但内脏却全部被破坏，估计是被人用催心掌之类的重手法震碎而死的。另外，这几具女尸全身**，死前有被奸污的痕迹。种种迹象表明：凶手是一个神秘、凶残而又武功极高的采花大盗。因为采花大盗连连作案，引起公愤，于是各派联手，推唐凹林为盟主，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搜查行动，但因为线索太少，那采花大盗又十分机灵，而一直没有捕获到。所以文清有此一问。

唐凹林不耐烦道：“快去！我在书房等你回话。”不等文清再问，转身离去。文清到底是女人，虽然唐蓉算是自己半个女儿，但要她独自解剖她的尸首，也有点心悸，于是去找到正帮忙布置灵堂的妹妹文妲，请她同去解剖尸首。

文妲道：“我敢肯定这次不是那个采花贼干的。”文清道：“怎么不会是他？我倒觉得十有**是他下的手！他一定是为了报复我们唐家堡，才……”文妲道：“因为那几具**女尸都是暴尸街头的，而唐蓉却是死在屋子里的，所以我觉得不是。”文清听了将信将疑，姐妹俩并肩走进暂时停放唐蓉遗体的房屋，叫两名贴身女婢守在门外，以防他人靠近。

文妲虽是唐蓉长辈，但她到底还是处女，所以文清一个人检查了唐蓉的身子，发现她确实在死前遭到过污辱后，叹了口气，然后才叫妹妹过来帮忙解剖尸首。文清毕竟是暗器和毒药都独步天下的唐门掌门夫人，所以从丈夫那儿学到了许多使毒和解剖本领，文妲也从二姐手里学到了一点皮毛，打个下手还是绰绰有余的。结果正如文妲所料：内脏完好无损。唐蓉全身上下除了背心上那个致命伤外，再无别处有伤。文清叹道：“看来要说唐蓉是死于那个采花贼之手，确实有点勉强。”

※※※

听完夫人的话后，唐凹林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文清问道：“看来不象是那个采花淫贼害了蓉儿，那么这个丁坚到底是什么来路呢？是和郭家有仇，还是和我们唐家堡有仇？”唐凹林恨恨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更象是冲着郭小峰来的。”

文清惊道：“冲着小峰？小峰才多大，江湖经验又很浅，哪会在江湖上结下这么深的仇恨？”唐凹林没好气道：“那难说！他江湖经验再浅，也到底走了三四年镖，多少也杀过几个人，只要杀过人，就一定会跟死家结下不解的深仇。”

文清觉得有理，叹道：“保镖的一年也不知要和多少人结下梁子，那调查起来可就麻烦了！”又道：“既然你也不相信小峰是凶手，那‘生死水’还要不要送去？”唐凹林冷声道：“送！”文清又生气又无奈：“你把怒气全出在小峰头上，除了徒伤亲戚之情外，又有什么好处？”唐凹林怒吼道：“滚！我不想听你唠叨了！总之……谁藏在门外偷听？给我滚进来！”“是我。”一个冷淡的女子声音答道。同时门格地一声被推开，大女儿唐芙面无表情地走进屋来。

唐凹林瞪了唐芙一眼，斥道：“你妹妹给人害死了，你还没事人样子！”唐芙不为所动，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伤心？再说人都死了，我伤心又有何用？你们也不要吵架了，明日我代妈妈给表弟家送‘生死水’去。”

夫妇二人听了这几句冷心冷肺的话，无言对视一眼，唐凹林才斥道：“你少来添乱！”不让女儿再说，挥手令她们母女出去。

对于唐芙的态度，唐凹林虽然并不意外，但仍感伤心。他之所以对郭家如此绝情，虽然大半是出于对唐蓉的伤心，但内心深处也有几分是因为唐芙。唐芙系文清所生，今年二十岁，早已到了出阁年龄，但在成都城，勉强够格和唐门攀亲的，板着指头数也只有八家，但不是已经有了妻室，就是年纪太不般配。唯一在各方面都般配的只有郭小峰。唐凹林也一直在暗暗期盼郭家来下聘礼，但从唐芙十六岁等到二十岁，他都没有等到。不问而知，郭小峰或者郭万山没有此意，所以唐凹林心底深处有点恨郭家。他也曾托人到外地为女儿说婆家，但阴差阳错，总是不成。因此唐凹林唐芙父女俩的处境都非常尴尬甚至难堪！唐芙和同父异母妹妹唐蓉从小就不和，见她处处得到男人的喜欢，自然因妒生恨，两人间的关系已经冷淡到了比外人还不如的地步。所以听见唐芙说出那样无情的话语，唐凹林并不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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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5）

这是唐蓉出事后的第三天，唐芙因一件小事又遭到父亲的恶声训斥，心情郁闷，便叫车夫唐老实备好马车送自己进城去逛。

马车在正午时分到了成都城步行街。唐芙吩咐说：“你自己随便逛吧，申时到城门口等我。”唐老实应了，驾车离去，迫不及待地去找老相好沈寡妇偷欢。结果因为多喝了几杯，又和风流狐媚的沈寡妇难解难分，所以竟不知不觉中超过了约好的时间，等他驾着马车风风火火地赶到西门城门口时，已经过了两柱香时刻了。

唐芙不在。唐老实问水果贩子牛八可曾见过唐芙，牛八说没有看见。唐老实又问了另外几人，结果都说没看到。唐老实这才放心，坐到牛八的瓜果摊边，一边和牛八吹牛，一边耐心等待小姐到来。

但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来，眼见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唐老实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联想到前天唐蓉的死，更加不安。于是又驾车进城寻人。他这时也不敢嫌累，一口气跑了八处唐芙可能会去的地方，但几乎每一处给他回答的都是同一句话：“唐大小姐今天没来过这儿。”

他心里更加惶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见天色已经黑透，只得驾车返回城门口。唐芙仍然不在。唐老实虽然心里十分害怕，但还是尽量往好处想：“也许大小姐不到申时突然想回堡，在大街上直接招了辆马车回去了，因为在马车上，所以没人看见。”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几回，现在他也只能抱着这一线希望了，于是驾着马车急急回去。

回到唐家堡，他先回自己家里，叫妻子马氏去悄悄打听一下，工夫不大，马氏回来了，脸色惨白地说道：“糟了！可能大小姐真的出事了，没人看见她回来！”

夫妇俩正没个主意，忽听里屋唐老实的老娘说道：“真糊涂！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去跟堡主禀报？唐老实你怎么不想一想：大小姐失踪能怪你么？你只是个马车夫，小姐要上哪儿，你管得着？”唐老实心道：“老娘说得对呀！”如释重负地长呼口气，赶紧出去。

听了唐老实详细的讲述后，一丝凉意爬上唐凹林的心头。他这时才感到事态比自己估计的要严重得多。如果真的有丁坚这个人存在的话，那么只怕他的目标不单单是郭家，也包括唐门，而且很可能主要是针对唐门！二小姐尸骨未寒，大小姐又紧接着出事，饶是唐凹林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也不由心神大乱，悲痛异常。不敢多想，立即召集全部弟子和家丁，让他们打着灯笼进城去找人。

※※※

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唐凹林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文清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一个时辰里竟然让服侍她的两名丫鬟八次跑到大厅里来向唐凹林问消息。这使本来就如坐针毡的唐凹林更加心烦意乱。开始几次还勉强好着性子，后来索性连句话也懒得说了，一见丫鬟到来，就挥手叫她们滚蛋。

当第九次赶走那两个讨厌的丫鬟后，唐凹林已几乎要崩溃了，他愤怒地挥手扫灭大厅里所有的蜡烛，将能打碎的东西统统打碎，最后精疲力尽地坐倒在椅子里，在黑暗中喘息，流泪。

忽然，厅门外又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唐凹林只道又是那两个丫鬟，怒不可遏，指着厅门大喝道：“你们有胆子就进来，老爷不一拳打死你们才怪！”却听门外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老爷，是我。”原来是进城寻唐芙的李嬷嬷。

唐凹林全身一颤，一种恐怖的感觉立即袭遍全身，一时竟没有勇气让她进来。李嬷嬷是唐芙的奶妈，在堡中是有面子的人，见唐凹林不吭声，便自行走进厅里。唐凹林举袖胡乱抹了把泪痕狼籍的眼睛，问道：“有消息没有？”李嬷嬷长叹一声，低声道：“老爷，我没敢让他们知道我找到了这个东西，所以一个人偷偷回来了。”

唐凹林打了一个冷战，颤声问道：“你找到了什么东西？”李嬷嬷哽咽道：“老爷，你和夫人要挺住呀！”一句话刚说完，她自己反而首先没挺住，砰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唐凹林慌忙上前去扶，边摇她身子边低声喊：“李嬷嬷，李嬷嬷！”见她不应，又伸手去探她的手，想取过她手中东西来看，结果一探，才发现那东西不小，又长又光滑！唐凹林背心冒出冷汗，隐隐猜到了是什么东西。象受惊的猛兽一样，抱着这个东西冲到案头前，手指颤抖着将案上的蜡烛重新点亮，一看，果如自己所想：是一整条人手臂！

这是一条左手臂，雪白如藕，显然受害人是一个女子。特别触目惊心的是，这条手臂的肘弯内侧竟然有一条细长弯曲仿佛蚯蚓的疤痕。看到这条疤痕，唐凹林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也破灭了，因为唐芙的这个部位就有这条疤痕！那是唐芙十岁那年，独自专研唐家堡的一种毒药水时，不小心被毒药水溅上而留下的。

一时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人掏空了一样，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呆子般盯着案头上的那条人手臂。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一个哽咽的声音说道：“老爷，这是我在南门一个垃圾堆边发现的！”唐凹林没有说话。李嬷嬷泣声道：“老爷你要挺住，你倒下了，就完了！”

唐凹林猛然一震，他到底是一派宗主，立即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吩咐道：“李嬷嬷，烦你马上再进城去，告诉大家：人已经死了，叫大家务必寻找到尸身其他部位。”

李嬷嬷见主人又恢复了处变不惊的气度，受到感染，也振作起来，正要出门，忽然唐凹林又叫住她，低声道：“给大家交代清楚后，你亲自去镇西镖局一趟，一来跟郭万山报个信，二来找到芙儿她小姨，悄悄向她打听郭小峰今天都在干什么。”

李嬷嬷去后，唐凹林重新回到案边，强忍悲痛，开始仔细地观察那条白嫩的手臂。这条手臂是从肩头整齐地切割下来的，所以不难想象，凶手是一个多么冷静而又凶残的人！根据切割痕迹，可以判断凶手所用的凶器十分锋利，这把凶器是不是郭小峰的伤心剑？尽管现在还无法得知，但既然他和丁坚有过神秘接触，又有谁能担保这件事一定与他无关？谁又知道他和那个神秘的丁坚到底在背后搞了什么交易？

唐凹林恨得牙根痒痒，双拳一次又一次地无意义地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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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6）

黎明时分，唐家堡派出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经过一个通宵的折腾后，总算有了一些收获：一名弟子在一个池塘里发现了一条女人的右腿；一名弟子在一个茅坑里找到了左腿；一名弟子在一个垃圾场中找到了右手臂，并在离此不远的荒草丛中发现了一条绣有蝴蝶图案的花裙子，经服侍小姐的两名贴身丫鬟证实，正是唐芙失踪这天穿的裙子。

文妲也在黎明时分赶到了唐家堡，并向二姐夫唐凹林证实了郭小峰的清白：“小峰正在全力寻找丁坚，郭万山也特地抽出十八名精干镖师和趟子手帮着查找。郭小峰昨天一整天都和王大龙、陈明周两名镖师在一起，没有单独行动，更无任何异常行为。”

文妲说完了镇西镖局的情况后，便到后堂去看望已经病倒的二姐文清。这时派出去的人已经全部回来，都紧张地站在大厅中，等着掌门人发出新的指令。但唐凹林却象呆子一样，一直沉默着。

好一会后，唐凹林才回过神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命令道：“你们全部给我重新入城，将城里每一家客栈都搜查一遍，凡是面生的矮子，一律抓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众人轰然答应，正要出厅，忽见杜总管飞快地奔进厅来，看其神情，似乎又有什么新情况发生。都好奇地站住，紧张地盯着杜总管。杜总管扫视众人一眼，然后走到神色不定的唐凹林身旁，附耳说道：“负责监视郭小峰的唐春派唐小小来报告说：郭小峰刚才在镖局大门前接到一个摆小吃摊子的姑娘传递给他的纸条，看后就独自骑马往涪关而去。唐春他们悄悄问那姑娘是怎么回事，那姑娘说她不知道纸条上的内容，只说是一个不认识的矮子叫她转交给郭公子的。唐春感到情况异常，所以派唐小小来请示：要不要拦截郭小峰？”

第三章唐芙的秘密

三天后，郭小峰到了涪关。他来这儿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接到了那个神秘的纸条。

前天，郭小峰刚出镖局大门，对街那个摆小吃摊子的姜姑娘便跑过来说道：“刚才有个人叫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公子。”边说边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小蜡丸，递到郭小峰手中。

郭小峰疑惑地看了看这个半透明的小蜡丸，问：“那人是什么样子？”姜姑娘道：“那人我不认识，长得很矮，他说认识你。”郭小峰激动地问道：“是个矮子？他长得丑陋不？”姜姑娘道：“他长得丑陋。但……我记不很清楚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而且他只说了几句话，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郭小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走到五六步远处，小心地将那只蜡丸分开，取出里面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后日涪关相见，请勿带上别人，千万千万。

虽然上面没有落款，但郭小峰相信写纸条的人是丁坚无疑。紧张思忖一会，已拿定了主意，回屋匆匆揣了几百两银票，再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然后悄悄从后门出去，骑着马不声不响地出了东门，去涪关赴约。

本来，他想跟父亲商量一下，但想了一下后，又改变了主意。丁坚说得很清楚：要他孤身赴会，他若带了人去，丁坚必然不会露面，自己就会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但独自前往，会不会有重大危险？他也仔细地分析过了，认为应该不会。因为从种种迹象看来，丁坚只是要陷害他，而非要直接对他下手，否则第一次见面时怎么没出手？就算他这次要对自己下手，难道就怕了他？他的武功如何，郭小峰没领教过，但自己也不是吃素的，未必就会输给他！

内心深处，他还有点渴望能和他单挑，而不想倚多为胜。假若去跟父亲商量，那么不用想也知道：父亲会抽调几名硬手秘密保护他，说不定他自己还会亲自出马。而郭小峰其实最不喜欢父亲派人保护自己！

在他心里，自己的武功在镇西镖局总号里八十三名镖师中虽然不是最强的，但至少也该排名在前四十名内吧？可是在父亲眼里，儿子却好象是最差的！重要的生意，风险大的生意从不交给儿子。只让他护送一些行程短、危险小的镖。更甚的是，还要派几名得力镖客做他的副手。他知道这几名镖头名义上是他的助手，实际上却是正主。不但要保镖，而且还要保护他这个少镖头！对此，他一直深为不满，对表面敬重自己，内心却轻蔑自己的镖师们也很有气，他一直渴望能凭自己的真实本事让大家敬重自己，而不要只因为他是郭万山的儿子才尊敬他。所以他最后没跟任何人打声招呼，就孤身来涪关赴会。

涪关地处乌江的终点，乌江由此而入长江，是出入四川的重要码头。交通方便，商业发达，是一个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郭小峰以前来过这里，对该地并不陌生。这里有他们镖局的一个分号，他又不愿被分号中人看见，所以也没敢到城里去逛，就在码头附近找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先住下。

时间在焦躁中缓慢地流逝，但丁坚却始终没有消息给他。暮色渐合，他再也坐不住了，决定到楼下饭馆里胡乱吃点东西后便去找人。他随便点了几个小菜，便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忽然，他在米饭里发现了一个小纸团。愣了一下，便猜到是丁坚做的手脚，强抑激动，将纸团悄悄藏到袖中，然后假装要出恭，进了后面的茅坑。在茅厕里取出纸团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七个蝇头小字：今晚二更，南北鸟。

他怔了一会，才猛然想起“南北鸟”是一只趸船的名字。那只趸船是码头上最大最豪华的一只趸船，是铁枪帮开的一家水上妓院。以前他和宋镖头等几名镖客来涪关时，宋镖头还带着几名趟子手深夜到船上去嫖宿过。想到丁坚污辱并害死唐家两姐妹后，还没事人一样在这里继续风流快活，恨不得将他扔进这个茅坑里！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需要冷静。否则不但不能替唐家姐妹报仇，而且还可能让自己成为第三个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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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7）

好不容易等到近二更，郭小峰背上包袱，提了宝剑，悄悄开了客房的窗户，纵身跳落下地，如狸猫般迅速而无声地沿着青石板道路奔下了码头。

码头上大半船只早已息了灯火，将船影完全融于深沉的夜色中。只有“南北鸟”依然灯火通明。此时正是生意特别红火的时候，几乎一半以上的窗户都亮着灯火。三楼上最前面那个大厅一定最为风流快活，管弦声，清歌声，男人故做豪爽的大笑声，以及妓女矫情的尖叫声，都肆无忌惮地送出来，飘到永无休止向东流去的江水上。虽是暑日，但河风也颇有点凉意，灯光不及的江面黑沉沉的。因为没了白日的其他喧嚣声，所以江水的轰鸣声就显得特别地大，使不会水的郭小峰听了，平添了几分紧张和不安全感。

“丁坚会不会在那个大厅里面？如果不在，这么多房间，我要到哪间去找人？”他看着那个灯火辉煌的大厅，正感踌躇，忽然看见底楼船尾处那盏暗红色的灯笼下孤独地在站着一个身著黑色衣裙的女人。她正在盯着自己看，因为相距较远，那灯笼的红光又很昏暗，所以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但郭小峰惊讶地发现，这个女子竟然有些象表姐唐芙！

二人远远地对视了一会，那女子才转背离去，消失在灯光不及的黑暗中。郭小峰愣了一下，便上了跳板，向船尾走去。

那女子却已不在那儿。郭小峰走到她刚才伫立处，正自奇怪，忽听水面上传来几声木桨划水声，只见一条小船从前面黑暗中如飞般飘了过来，眨眼间便靠到了南北鸟座船船尾，只听一个女子在黑洞洞的舱中低唤道：“快上船！”听声音正是唐芙！

郭小峰一惊，道：“表姐，真的是你！？”唐芙催道：“跳下来再说！”郭小峰微一犹豫，便跳落到小船上。还没进舱，忽听背后大船上有人喝道：“郭公子要去哪儿？”回头看时，却是唐门弟子唐光！尚未答话，唐芙已经抢出，道：“师哥，是我叫他上船的。”

唐光蓦地见到唐芙，吓得惊呼了一声，就在这时，唐芙手里暗扣的三根梅花针已经出手，唐光哪会想到小姐会在这里出现，更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出手，所以一根也没避过，“扑通”一声掉入了江水中。

接着后面跟来的唐春也赶到了，他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切，只听见了唐光落水的声音，问道：“师哥，是你掉下去了么？”

唐芙道：“是呀，师哥你快救救他！”唐春陡然听到唐芙的声音，也是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一条长索已经卷住了他的双腿，站立不稳，也掉入了水中，唐芙皓腕一杨，一根梅花针便射入唐春的咽喉！

唐芙连杀二人，只把站在一边的郭小峰看得目瞪口呆。唐芙道：“傻站着做什么？进舱里坐吧。”船尾那舟子不等她吩咐就掉转船头，如飞般向下游驶去。

郭小峰惊魂稍定，问道：“表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把他们杀了？还有，你既然没事，那么那个无头女尸又是谁？”唐芙道：“我杀他们是迫不得己，不然我的秘密就会暴露了。至于那个女尸，倒有些可怜。哎，她本来就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杀死她的人就是她的妈妈！”

原来那死去的姑娘是唐门杜管家的老婆凌妃芸出嫁前跟人私生的，本来已经遗弃十六年了，她不知怎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巴巴地从外地跑来认亲，凌妃芸顾忌自己的名誉，不想认她。但这姑娘却偏偏贪图富贵，死活要认妈妈，结果被凌妃芸狠心杀死！不料行凶时被唐芙偷窥到了，唐芙正思离家出走，当她发现这个姑娘右手臂肘弯内侧也有一条酷似自己的疤痕时，便想出这条“李代桃僵”的计策，借她的尸首来迷惑世人。

唐芙讲明女尸来源后，叹了口气，又道：“事到如今，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你收到的那个纸条根本不是什么丁坚给你的，而是我写的。那个给你送纸条的矮子也不是丁坚，而是拿了我的钱帮我一个忙而已。我不忍心让你做个冤死鬼，所以才把你骗到这里来！”说完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包袱，从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说道：“不想做冤死鬼的话，就快喝了‘生水’吧。”郭小峰心下一阵激动，问道：“表姐，这是偷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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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8）

唐芙啐道：“自做多情！我凭什么要对你这样好？你来我们唐家堡，只找唐蓉说话，又……又没找过我，我凭什么会为你连家也不要了？告诉你：这是小姨从你爸爸那儿偷来的。我不过顺便带来给你，你要喝就喝，不喝算了。”

郭小峰叹道：“原来如此！哎，还是小姨对我最好！”又道：“那小姨也一定知道那具女尸不是你了？”唐芙道：“可能吧，我只跟她一个人说过我要离开唐家堡。她听了也没劝我不要走，就把这瓶生水交给我。看来她是成心想让我这个要走的人帮她这个忙。”

郭小峰点点头，“虽然如此，但你还是不该用那具女尸来布迷局，姨父以为是你被人害了……”唐芙淡淡道：“我离开是因为我早已厌倦了唐家堡。反正爸爸只喜欢妹妹，我走不走他才不在乎！我故意用那个女尸布下迷局，就是想气他一下，看他到底伤心不！”郭小峰闻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们都是他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怎会……”

唐芙冷笑道：“他喜欢我多，还是喜欢妹妹多，难道我自己不明白？妹妹不过比我长得俊一点罢了，又有什么了不起了？人人都喜欢她，而对我……”郭小峰苦笑道：“怎么能这样说，我想大家心里并不厚此薄彼，只是你性子有点沉静，总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感觉。而你妹妹则活泼一些，是以大家才觉得她可亲一些。”唐芙冷笑道：“可亲一些？你要是知道她的一些事情，只怕就不会这样想了！”郭小峰微微一惊，神色有些紧张地问道：“什么事情？”

唐芙叹道：“她人既已死了，我本不该再说她什么闲话，但看你还蒙在鼓里，对她的死那么伤心，就跟你说了吧：唐蓉是自己去那里的！那儿是她和周天幽会的地方，一个月要偷偷去好几次呢！不信你自己回去问客栈里那个打杂的小姑娘，看我说谎没有。哦，我倒忘了，你现在回去问也迟了，因为她已经被我爸爸派人秘密处死了，目的嘛，就不用我说了吧！”

郭小峰不答。心里又是羞愤，又是伤心，又是妒忌，心道：“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唐芙不愿他多想唐蓉的事，岔开话道：“你找不到丁坚，我爸爸肯定不会放过你。所以你回去只有一死。可说是有家不能归了，今后要作何打算呢？”

郭小峰听说唐蓉的这些秘密后，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对于报仇也无半分热情了。沉吟一会，说道：“你说的话也不错，我回去只有一死，但我这次出门可没想到有这场变故，所以没带多少银子……”唐芙道：“你没带，我可带得不少，一年半载还饿不死人。”郭小峰苦笑道：“可是男儿汉大丈夫，岂能吃女人一辈子？”

唐芙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即又正色说道：“你还真喜欢自做多情！谁说要让你吃一辈子了？男儿汉大丈夫，亏你说得出口！你留在成都，还不是吃你老爸穿你老爸，将来还要继承他老人家的家业。有一根线一根针是凭你自己本事挣来的么？你老爸能白手起家，你为什么不能？难道离开他，你就活不下去了？”

郭小峰闻言一震，胸中一股豪气陡地升起。

凭自己的拳头打天下！这个念头其实经常在他内心深处冒出来，只因种种牵挂，才一直没把这想法付诸行动。所以他虽然在镖局中地位比别人高，但内心其实并不比寻常镖头甚至趟子手活得开心，反而暗暗羡慕甚至有点妒忌他们。他们不管混得好与不好，总是凭自己武功在江湖中混饭吃。而他，却总是活在父亲的阴影里。父亲给了他地位，但同时也给了他自卑。

“也许这才是表妹看不上我，而看上了周天的真正原因？”

想到这里，他全身热血沸腾，似乎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大喊：“现在岂非时机已经成熟？去闯荡江湖吧，凭自己的本事杨名立万！凭自己的本事去赢得别人的尊敬！不然，你不但不会得到唐蓉的喜欢，也不会得到别的女人的喜欢！”心念及此，再不犹豫，慨然道：“好，走就走！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处不能容身？”

唐芙击掌喝采道：“说得好，这才有点男儿汉大丈夫气魄了！”

郭小峰苦笑一声，道：“不知表妹有何打算？”唐芙淡淡地道：“暂时还没想过这问题。我现在要去湖北荆州找一个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他真实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我之所以要找他，主要是想解开我心中的疑问：他到底与我妹妹的死有无关系？”

郭小锋闻言一震：“什么？跟你妹妹的死有干系？这人是男还是女？”

唐芙道：“他是一个长得很英俊的青年男子，但跟他在一起的那个矮子的相貌特征很象你说的那个丁坚！而且，最值得怀疑的是，他们来成都那天恰好是妹妹遇害前一天，而在妹妹死后，他们也没再来找过我，而突然消失了。所以我才生了这个疑心，想亲自去湖北证实一下。”

郭小锋奇道：“那你为何不跟你爸爸说？让他派人调查岂非更好？”唐芙低声道：“我不敢说，也说不出口。”郭小锋点点头，又问：“你们怎样认识的？能跟我说说么？”唐芙道：“哎！就是说了你也一定不会相信。因为我们认识得太过离奇，离奇得就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怀疑是个神话故事。”

郭小锋好奇心大起，道：“你说吧，我相信你的话。”

唐芙沉默一会，才讲道：“那是去年腊月的一天，我独自到我们唐家堡后面的馒头坡上去散心。突然看见一只大鹰抓着一只白色的鸽子从我头上低低地飞过，那鸽子还在扑腾着翅膀，咯咯咯地叫着，我见了好不同情，就发出一支钢镖，射中了那头大鹰的脑袋，大鹰当场落下地死去，于是我就救下了那只鸽子。

“我见这只白鸽的脚上还用线绑着一只小蜡丸，所以知道它是一只信鸽，见它后背给鹰爪抓伤了，于是把它捧回屋里医治。我虽然很想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但没有擅自看小蜡丸里的秘密。哎，现在想来，我该偷看它，这样我就知道它主人的真实身份和名字了！

“在我的精心医护下，半个月后它就能飞了，我虽然和它建立了感情，但也不好意思霸占它，见它能飞了，就放了它。不料二十几天后，它突然又飞回我这里，并带来了它主人的信！信很短，就是问我是谁，并对我的行为表示感激。很显然，他看出了鸽子受过伤并被人救治过。我觉得有意思，于是也回了一个纸条，问他是谁，是哪儿人。二十天后，他回了信：自称是湖北荆州人。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竟通过这只白鸽保持了半年多的联系！不过，我们彼此都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名字和身份，我一直自称世外仙姝，他自称白云庄公子。

“我们用这种神奇的方式神交了半年后，他突然提出要来成都看我，我心里害怕，又有点好奇，所以就同意他来。但我没暴露自己跟唐家堡的关系，只约他到另一个地方相见。就在妹妹遇害前一天傍晚，他到了，我们在约定地点见了面，然后就分手了。他本来说第二天还要来找我，结果却再未出现。而且就在第二天妹妹就出事了！听妈妈说了你和那个自称叫丁坚的人的事后，我发觉竟很象他的朋友，决定要亲自去解开这个秘密，所以才设法把你招来，因为只有你见过丁坚。”

郭小峰听完这个离奇的故事，出神良久才道：“我总怀疑他们不是湖北的人，而应该住在离成都不太远的地方。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可能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唐芙道：“可是我救他的鸽子完全是偶然的事！”郭小峰道：“你说第一次救鸽子时，就看见它脚上绑着一个小蜡丸，这说明他本来是在和另外一个人联络。那人是谁？住在什么地方？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唐芙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说出来你也不信。不过，就算你说的是对的，我也一定要去湖北一趟，去亲眼看看荆州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白云山庄的地方。”郭小峰道：“既然这件事可能与丁坚有关，那我也非得陪你去一趟了！”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各自默想心事。过了一会，唐芙说困了，于是各自在舱中找个角落半坐半躺地胡乱对付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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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9）

第四章江边笛声

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一阵呜呜咽咽的笛声。郭小峰睁开眼睛要看是谁在吹笛子时，笛声忽然停了，更看不见吹笛之人在何处。此时已是黎明，天边已露出一抹鱼肚白。江边雾气很浓，树林山坡在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显得有些神秘和飘渺。

郭小峰怔了一会，忽然大吃一惊。自己怎么是躺在岸边青草地中？船呢？唐芙呢？急忙往江面上看去，登时大惊失色！只见那只小船正停在十余丈外水面上，一动不动，仿佛静物画中的小船一样。船头伏着一个女子，头发如瀑布般落入水中，将脸完全遮盖住，身子一动不动，似已死去。看其服色，不是唐芙是谁？而那个舟子，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郭小峰这一惊把最后的一丝困意也惊没了，心里慌乱地想道：“船不是在长江中行驶吗？怎么到了这个港湾中？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怎么到了岸上？”

极目远眺，方才发现小船并未离开长江，这个港湾其实是长江之水侵入内陆后形成的一个天然港湾，与奔涌的大江相接处宽不逾两丈。外面大江奔流甚急，而港湾内却静如处子，整个港湾呈椭圆形，方圆几达一里，那条小船此时就停在水中央。

郭小峰虽然猜到唐芙已经成为第二个受害者，但还是大声地呼唤了几声。

没有回答，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郭小峰背心沁出冷汗，恐惧地想道：“是谁下的毒手？是不是丁坚？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手？为什么只杀唐芙，而不杀我？又为什么要把我从船上移到岸上？”

正自惊疑不定，忽然笛声又响起！全身一震，循声看去，仍然不见吹笛之人。但听那笛声传来方向，似乎是从背后那个高坡上的密林中传出的？笛声如孤云过岗，幽谷流泉，呜呜咽咽，似断不断。在这寂静而又充满血腥气的江边听来，愈发显得神秘和诡异。

是谁在吹笛？是不是丁坚？郭小峰拔出腰间长剑，向笛声传来的那个山坡慢慢走去。边走边痛惜地想道：“哎，可惜爸爸把伤心剑收缴回去了，不然，现在有那样一把利器在手，也多几分把握。”

那个高坡离他所在处不到一里，所以他没花多少时间便到了坡顶。笛声在他到达坡脚时便已停了，坡上也没有人。微风拂面，颇有些凉意。郭小峰在周围密林中搜索了一会，没有发现吹笛之人。虽然有些失望，同时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坡上悄立良久，忽然有了新的发现：那只船正在慢慢地向岸边飘移过来！

原来港湾中的水并非完全静止不动的，而是在沿着椭圆形的江岸流动，只是水流过缓，所以刚才没有发现。而现在因为有风，所以小船飘得很快。现在居高临下，才发现舟尾还有一个尸体，只因尸体完全躺在舱板里，被两边的船舷挡住，所以刚才没看见。看其服色，当是那个舟子。

郭小峰立即飞奔下坡，冲到岸边，只待小船靠岸后便上船查看，也许船上会有凶手不慎留下的蛛丝马迹？但小船在离岸两丈远处便不再向前，而顺着水流方向向右前方慢慢飘去。郭小峰虽然不会水，但这个机会若失去了，只怕要等它再飘向岸边又不知要等多久！见岸边两丈距离内水并不太深，估计最多能淹过自己胸膛，提一口气，展开轻功跳到了小船中。

但他轻功不高，控制能力较差，所以落脚不太稳，小船晃了一下，向外飘出了几丈！郭小峰大吃一惊，但后悔已迟，小船已经离岸七八丈，水已深不见底！

郭小峰心中暗暗叫苦，但既然已经上来了，后悔只是徒然。试着操了一下浆，结果小船不但不向岸边划，反而又往水中心飘出数丈！他吓得不敢再操浆，只得听天由命，幸而小船退后五六丈后便又自行停了下来。

郭小峰强自镇定下来，仔细观察水流，看了一会便即明白：这水是在沿椭圆形轨迹缓缓流动，因为回水作用，小船流出港湾进入长江的可能性很小。他稍稍放心，心想：“只要天不绝我，这船应该还有接近岸边的机会！”于是不再妄动，静下心来察看舟中情况。

结果不出预想：唐芙的前额上有一剑伤，伤口跟她妹妹唐蓉完全一样，也是被一把比纸还薄的利器杀死的！尸体已经凉透，估计至少死去了两个时辰。船尾舱板中那具尸首，正是那个老舟子，己经身首异处。血多得触目惊心，被砍下的脑袋完全浸泡在自己的血水里！

郭小峰不敢多看，再看只怕非得呕吐一场。忙又退回到前边。不安地想道：“我现在该怎么办？回成都去？还能回去吗？哎！看来回去已不现实，不过白白送死，只有设法抓住真凶，洗清自己的嫌疑，才能回去。可是，要如何才能抓住丁坚？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他？”

他默默思索了一会，忽然想起唐芙昨晚讲的那个离奇的故事，心里好似看到了一线希望。“就算是上当，也要去湖北一趟。虽然那个神秘的白云山庄公子未必和这两起凶杀事件有关联，但他至少认识丁坚！听唐芙讲，她和他结识纯属偶然，所以他说自己是湖北人也许是真的。也许在荆州真的有个白云山庄？”

主意一定，于是开始收拾唐芙的遗物。包袱里有一千两银票，和一些值钱的首饰及细软。他犹豫了一下，将这些东西全部收入怀内。

小船几次眼看要向岸边飘去，但都因突然起了一阵风而改变了方向。郭小峰被困船中，正自空急，忽然岸上树林中又响起了那个幽灵般神秘、诡异的笛声！郭小峰闻声大惊，心道：“要是现在敌人攻击我，那可糟了。”

但等了一会，不见动静，笛声也没半点变化，似乎吹笛之人根本就不知道有郭小峰这个人似的。欲断不断，似有似无，听起来又空灵又神秘，又隐隐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之意。

郭小峰听了一会，见敌人始终不现身，心情也渐渐定下来。想道：“这个丁坚似乎并无杀我之意，不然我又岂能活到现在！昨晚唐芙死时，我一点知觉也没有，他要杀我还不是举手之劳！可是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笛声吹了好一会后，方才停止。郭小峰等了一阵，不见对方再吹，反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正茫然不知所措，忽然看见刚才那个高坡顶上出现一个人影！那人黑衣黑裤，戴顶黑色斗笠，整张脸几乎完全被斗笠盖住，所以看不清楚面目，斜背着一口宝剑，身形瘦长，显然不是丁坚。只见他孤立坡上，静静地盯着郭小峰，静得简直象一个幽灵！让人看着就心里发冷。剑蕙、衣袖、袍子下摆随风飞扬，仿佛要乘风而去。

郭小峰紧握长剑，与他对视。虽然两人相隔甚远，但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还是压迫得郭小峰冷汗直冒。为了掩饰心里在发虚，他故意大声向他喝叫：“喂！你是谁？是不是白云庄公子？唐家姐妹是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你有本事就等我上岸后跟你单挑！”

也不知那人是聋子还是哑巴，不管郭小峰怎样喝叫，始终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盯着郭小峰。

郭小峰见他不答话，也不再喝叫。心想：“这人多半就是表姐说的那个白云庄公子！但他到底跟我有何特别的仇恨？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我？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不会狂妄到想凭他和丁坚两个人的力量，而毁灭唐门和我们镇西镖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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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0）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与郭唐两家有不解死仇的仇家。但两家的敌人何其之多？镇西镖局为了保镖，黑白两道得罪的人数得清？而唐门的敌人，只怕还要多几倍。放眼江湖，哪一年没有人死在唐门弟子手中？别说郭小峰根本不清楚两家的仇人有多少，就是知道，又怎么能判断出这人和丁坚来自哪个仇家？

小船在港湾中兜了两个大圈子后，已到了离岸三丈距离内，郭小峰早已迫不及待，赶紧抱起唐芙尸首，提一口气，双足在船舷上一点，向岸上飞去。但到底功夫没到家，又抱了个死人，“嗵”地一声，掉入了冰凉的江水中！虽然水深未能过腰，但也把自己和唐芙弄得全身**的，活似两只落汤鸡，十分地狼狈。再看那黑衣青年时，已不见了。郭小峰心里一动：“难道他武功很低？所以看见我上岸就跑了！”

发现对方并不似外表那样可怕后，胆色登时壮了，将唐芙尸首放在岸边青草地上，拔出长剑，飞快地向坡上奔去。

但坡上哪还有人？在树林中搜查无获后，只得怅然下坡。将唐芙的尸体抱到一片地势较高的密林中放下，用剑挖了一个土坑，将表姐埋了，方才拔步离去。至于那个舟子的尸体，因为刚才从船上跳下时，双脚点得太用力，船已经飘到十几丈远处的水面上，郭小峰哪有耐性等船只再飘到岸边来，所以只好对不住他了。

虽然那人是不是唐芙讲的那个白云庄公子，尚未可知，而且就算是，到底是不是湖北荆州人也很难说。但郭小峰还是决定去湖北一趟。不管人是否是他杀的，他都至少和这两起事件有某种关系，而且也许只有从他身上，才有可能找到丁坚的下落。

※※※

在路上非止一日，终于到了湖北荆州。但结果正如他最初所料，荆州根本没有叫白云庄的地方。虽然他在来时就已作好了要扑空的心理准备，但等到结论真的摆在眼前时，还是非常失望，对于下一步行动也感到十分茫然。

他苦闷地躺在客栈房间的床上思索，忽然灵机一动：“爸爸常说：在与来路不明的敌人交手时，最好以静制动，等摸清敌人深浅和武功家数后再出手，则胜算要大些。我怎么把这话忘记了！丁坚和那个自称白云庄公子的人不正是两个来历不明深浅难测的敌人么？与其我这样盲目而辛苦地找他们，不如静以待变，等他们来找我。他们既然要陷害我，总有什么目的吧，跟我开这样大一个‘玩笑’就不再来找我了，岂有此理。”

又想：“但这样等待要等多久？如果他们三天不来，我就在这里等三天？一个月不来就等一个月？这样既不太现实，也太被动。”思忖一会，忽然又有了计较：“常言道：北宗少林，南尊武当。反正已经来了湖北，何不就趁便去看看武当山？看看这个南方武林的老大究竟是何气象！如果在路途中丁坚或者那个白云庄公子来找上我，那时再说。”

想到武当山，他登时有了精神。以前在成都时，他就时常幻想要出门游历，去看武当少林，去看草原戈壁，去看大漠大海，去看雪山林海……，总之，既要领略北国的千里冰封，也要感受南国的富丽妖娆。现在不是真的实现了走出四川的梦想了么？为何不去看这些一直向往的地方？主意一定，精神顿时轻松了许多，也有心情吃饭了，于是出了客栈，到城里最好的一家酒楼去好好慰劳了一顿委屈已久的肚子。

次日，他早早上路。往东北而行，要去看第一个心中的圣地――武当山。一路上朝行夜宿，倒也平安无事。这日傍晚时正行在一条荒山小路上，忽然听到前面树林中传出一阵兵器相击声，好奇心起，跳下马来，将缰绳系到路边一棵大树上，轻步走进那座树林，躲在一株大树背后窥视。

只见七名持刀操棍的汉子正在围攻一个使九耳连环大刀的蒙面大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具尸体，或断手脚，或掉脑袋，鲜血淋漓，十分凄惨。其中一个尸体旁边翻倒着一辆马车，车旁用索子绑着一杆已经断折的旗帜，虽看不见旗上字样，但一眼就能认出是一杆镖旗。

郭小峰本是吃镖行饭的，一看便即明白，这个被围攻的大汉是一个劫镖的强盗。天下镖客本是一家，都极恨抢劫的强盗，见同行们七个斗他一个，兀自处于下风，想也不想，便拔出宝剑，杀入战团。

但这蒙面大汉武功实在比众人强出太多，虽然多了一个郭小峰，却丝毫没有改变战局。砰砰两声，两名趟子手又被踢得滚了出去，再也没有爬起。一名矮胖的镖头心下焦躁，一不留神，右大腿登时挨了一刀，虽然咬牙忍住不倒，但已经帮不了大忙，只能在一边寻机会砍几冷刀。这一下剩下的五人更加不敌，斗不多会，三名趟子手又有两人被砍倒在地。只剩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镖客和郭小峰两人了。

郭小峰越打越寒心：“虽说独脚大盗一般武功都比较高，但也很少有这样厉害的。没听爸爸说过湖北武林人物中有这样厉害的独脚大盗呀，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一走神，手中剑便慢了，那汉子大喝一声，猛地一刀往他脸上劈来，郭小峰大吃一惊，急忙使招“抽刀断水”，要挑开对方大刀，只听丁地一声，手中长剑竟被被拦腰削为两段！若非他应变得快，急忙退开，只怕连脑袋都要被对方劈为两半！

郭小峰胆子登时怯了几分，再看那名中年镖师，只见他虽然仍在缠斗，却始终不敢让自己的单刀和对方兵器相交。方才明白：“原来这强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还占着兵器便宜，大家心有顾忌，自然发挥不出全身本领，难怪这么多人斗不过他一人！”

他迟疑了一下，便从地上捡起一把宝剑，又攻上前去。但因为已经知道对方宝刀锋利，所以并不敢逼得太近。战不多会，那中年镖客右膀上被划了一刀，惨叫一声，手中单刀掉下地去。郭小峰急忙攻出一剑，才使对方没能乘胜追击。

那大汉见他长剑刺到，大刀斜斩，迎向剑身，郭小峰吃过了亏，哪敢再跟他兵器正面相接？忙退后三步，避过了这一刀。那汉子哈哈一笑，也不跟他纠缠，施展轻功，乘机向林子深处逃去。郭小峰正要追赶，那手膀负伤的中年镖师说道：“小兄弟让他去罢，你一个人追上他也没用。”郭小峰心想也是，便不追赶。

经过这一场恶斗，镖局一方损失惨重，不但押送的红货被抢去，而且十三名同伴七死六伤，四名镖师只剩下这个中年镖师和那个大腿受伤的矮胖镖师捡回了性命，四名负伤的趟子手中有两人虽然不会死，但也残废了。

众人垂头丧气地倚树而坐，中年镖师对郭小峰道：“多谢少侠仗义出手，敢问高姓大名？”

郭小峰道：“我叫郭歌，原来也是吃镖行这碗饭的。大家是同行，理当互相帮助，不用客气。”见大家情绪十分低落，又安慰道：“吃镖行这碗饭，偶尔失一两回镖很正常，那强人武功高强，又占了兵器便宜，也不能全怪你们。”

众人听了无语，过了一会，那中年镖师才长叹一声，说道：“一下子就给人抢去了价值两万两银子的红货！哎！叫我们拿什么赔偿呀？”说完又连连叹息。郭小峰大吃一惊，心想一名镖师一年最多能挣五十两银子，而趟子手则了不起一年得二十两，要他们几个赔这么多银子，那要何年何月才还得清？

一名趟子手听了竟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道：“我老娘瘫痪在床，弟弟妹妹又还小，一家四口老的老小的小，就指望我一个月可怜巴巴的二两卖命银子过日子！我……我……”说到家中困难，更加悲痛，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哪里还说得下去。

那中年镖头听了更加心烦，默想一会后突然大声说道：“小宋你不要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的那份债务全算在我的头上！”那叫小宋的趟子手听了一惊，说道：“这怎么成？杨镖师你也是一个人养全家，我怎么能……”杨镖师道：“不要说了！这趟镖银是我负责，失镖的责任自然是我最大。你的家里很困难，我不能让你一家人因为我的无能，而吃不上一口饱饭！”

小宋推拒了一阵，终因家中情况太具体而口气有些松动了，眼看这场争论就要结束，忽听另一名叫汤高兴的趟子手也大声叫苦道：“哎！碰上这样倒霉的事也只怪我命苦，打光棍快三十岁了，好不容易积攒下几两银子，原本想托张大妈说房媳妇，可是……哎！现在背上一屁股债，哪里还有钱娶媳妇？”说完连连叹息。

杨镖师听了便不做声，心想：“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总不成我一个人把你们的债全揽下来。”那个大腿挨了一刀的矮胖镖师听不耐烦了，呵斥道：“**的叫什么苦？我孙老二只恨刚才自己怎么不被杀死！要是死了，不但免除赔偿，而且还要得二百两抚恤银子！老婆还可以靠它做点小本生意，把三个娃娃拉扯大！”

原来他们镖局的规矩是：如果失了镖，镖局负责赔偿一半，剩下的由押送镖银的镖师和趟子手们均摊。死去的人则免于赔偿，家属还能拿到抚恤银子：镖师是每人二百两，趟子手则是每人一百两。

郭小峰一直默默听着，见众人都是一脸愁苦，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后，突然问道：“杨镖师，敢问你们是哪家镖局的？”

杨镖师听了顿时脸现愧色，“说出来可丢人了，我们在洛阳中原镖局混饭吃。敝镖局的字号在北方镖行中也算响当当的，已经有七八年没失过手了，想不到这次……”汤高兴插话道：“不是吧？从今年王镖头那次失镖算起，这已是我们镖局第三次失镖了！”孙老二闻言长叹道：“莫非今年真的流年不利？怎么一连失手三回？***！难道强盗们商量好了，专门跟我们作对？”

郭小峰心里暗忖：“听爸爸说北方声势最大的两大镖局是北京燕子镖局和洛阳中原镖局，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都超过我们镇西镖局。哪知我第一次遇见中原镖局的人，就看到了他们失镖！”沉吟小会后说道：“我看各位都不容易，只有我是一个浪子，多花一分银子少花一分银子都一样，这样吧：我把身上的一千多两银子拿出来帮你们赔！虽然不够，但多少也能减轻一点大家的负担。”

众人闻言都是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见郭小峰取下背上的包袱，真的取出几十张银票时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杨镖师忙道：“少侠，这如何使得！大家素昧平生，你凭什么送我们这么多银子？快快收起！”郭小峰道：“你听我说：我帮你们也不是完全为了侠义道，我有一个要求……”杨镖师“哦”了一声，纳闷道：“少侠请讲。”

郭小峰道：“说实话，银子是一个朋友送我的，我想这一千两银子也花不了几年，不如拿来做一件好事。另外，我有一个请求：我本来是想找个生计的，可是我除了吃镖行这碗饭外，别的还真不在行，所以还要烦各位引见一下，让在下也到贵镖局去混口饭吃！”

众人听了这一番话，都暗暗称奇。俱想：“这么多银子！是什么人送得这样大方？”

杨镖师沉吟着道：“原来如此。少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足见高义！武功……我看也还行。愿意到敝镖局委屈，那我们是乐意引见的。但……也不能要你这么多银子呀！”郭小峰道：“我不爱说多话，再说我也并不喜欢花不是自己的银子，我看就这样定了！”

杨镖师还要推谢，孙老二道：“看来这位小兄弟也是一个爽快人！既然他愿意到我们镖局去，那我们就当暂时借他的，日后再慢慢还他就是。”余人赶忙附和，杨镖师心想这事牵涉到大家今后的日子，并非单是自己一家，便不再多说，道：“那就这样了！他们几个我不管，反正我那一份只能算是暂借的！不然杨某不敢承情！”郭小峰心想：“也好，这样也可给自己留条后路。”于是答应了。

就这样，郭小峰化名为郭歌，从此在洛阳中原镖局当了一名普通镖师。起初一二月内他还并没安下心干，内心中只在等待丁坚和那个神秘的白云山庄公子出现，好跟他们作个了断。但等了两个月后，始终不见他们来，郭小峰也就渐渐把心定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便过去了半年。

在这半年中，他也曾多方向人打听成都镇西镖局的情况，本来只是因为牵挂父亲，希望知道一点他的音讯，不料却从一个四川客人口中听到了一件很意外的事情：郭万山以为儿子已经死在外地，而深恨唐家堡，与唐门断绝了亲戚之情。也许是考虑到自己年岁已大，而郭家诺大的家业不能落于外人之手，竟不顾自己的清誉，开始公开寻找二十年前被自己赶出家门的一个丫头和自己跟她私生的男孩，弄得满城都是郭家的流言蜚语。

郭小峰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震惊和怀疑，对此事进展更加关注，终于在两个月后从另外几个四川商人口中打听到了下文：郭万山通过多方努力，终于在四川青城山下找到了自己的私生子郭流，并将他接到家中，悉心教导他经管镖局。郭小峰听说这事后，虽然内心深处不免失落，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但也为郭家后继有人而暗暗欣慰，从此便对家乡的牵挂大大减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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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1）

第五章快乐杀手

郭小峰单刀匹马去找丁坚，结果从此“失踪”，大家都认为他必定已经客死异乡了――就算没遭丁坚毒手，也会死在“死水”之毒下。郭万山了伤感了一阵后，因为终于找到自己的另一个儿子郭流，而稍释愁怀。

这日傍晚，他又独处于自己的书房里胡思乱想，忽听背后一个声音低低说道：“爸爸，天黑了，你还没吃晚饭呢。”郭万山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在黑暗里闷坐了好久！窗外的暮色果然已经很浓了。

郭万山咳嗽两声，回过头来问道：“郭流，上次我要你办的事不知办得怎样了?”郭流道：“人我已经找到了，只是要价高了一点。”

郭万山右手一举，“这个没有关系，我只要唐凹林死！”郭流道：“没问题。我给他们的期限是两个月，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得手。”他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崆峒派掌门李烟渠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郭万山皱皱眉：“你怎么知道?”“他们老大自己说的，因为他们也很想要接这笔生意，所以才告诉了我这个武林中的头号悬案。”郭万山“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买家是……?”郭流道：“他们老大没有说，因为这不符合道上的规矩。”

郭万山点点头：“那好，我只要求一点：手脚要绝对干净。我不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要报复唐家堡！”

“这点我敢保证。”

“那好，你先出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郭流垂首道：“是。”恭谨地退出书房，轻轻将书房门重新掩上。当两道板门完全闭合上，把自己和父亲分隔开后，他恭谨的脸上才突然现出一丝奇怪的笑意。

离开书房后，他又悄悄地转到后花园，来到一丛芍药圃后文妲的居室外。

窗户里亮着灯光，但窗户却紧闭着，郭流不禁有些奇怪，“这么热的天，她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做什么？”眼见四下无人，猫步走到窗边，用唾液打湿了右手拇指，并用湿手指将纸窗捅破了一个小洞，然后将眼凑到破洞上――

只见文妲脸上带着深思的神情，伫足在书案前凝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笺。郭流好象能猜到纸上内容似的，脸上闪过一丝会心的微笑。默默地欣赏了一会她的侧面倩影，方才走到门前，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是小翠么？不是跟你说了，我不想吃晚饭，别来打搅我。”

郭流低声道：“小姨，是我。”

文妲眼睛亮了一下，将纸笺藏到了枕头下，这才开了房门。郭流神秘兮兮地先回头看了看走廊，然后闪身进屋，并自作主张地关上了门。文妲秀靥微微一红，问道：“你说要给我看几样东西，拿来了没有？”郭流不答，从怀内取出一只黑色的布袋，放到书案上。

文妲打开那只黑布袋，只瞥了一眼，便俊脸绯红！原来里面装着的竟是几条女子贴肉穿的肚兜！羞窘不堪，星眼怒视郭流，低声道：“你――不要脸！”郭流道：“确实不要脸。但不要脸的人不是我。”文妲道：“那是谁？”郭流神秘地一笑，“是你怀疑的那个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文妲却明白他的意思，“那个人”就是她的大姐夫郭万山。文妲娇躯一颤，道：“我怀疑的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姨是明白人，何必假装糊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姨你刚才是在偷偷地研究那六名女子之死吧？巧得很，我这只布袋里也恰好装着六条肚兜。更巧的是：这六条肚兜原来就穿在那六名女子身上。所以，我的意思你该明白。”

文妲闻言不禁语塞，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郭万山就是在成都城连连作案的那个可怕的采花大盗！

呆了一会，文妲方道：“我怎么知道这几条……内衣是那六个女子的？”郭流道：“这几条内衣是不是那六个死者的，我也不敢打包票，只是数字上吻合而已。而且更有意思的是，我是从他的书房的暗门里搜出来的。”文妲脸色阵红阵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郭流微笑一下，走近一步，小声道：“其实，你也在悄悄怀疑老爷子。因为你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六名女子遇害的时间，恰好老爷子都不在家中！所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文妲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难道逼走了小峰还不甘心，还想逼走你的老子？”郭流道：“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其实你内心的秘密我也多少知道一些……”文妲微微一惊：“你……知道什么？”

“是小姨自己逼我说了：十八年前，你的大姐文秀不慎落水而死，老爷子也从此没有续弦。每个人都称颂老爷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有你一直在怀疑姐夫，怀疑他杀害了你的大姐！十八年来，你一直住在郭家，而不愿意搬到唐家堡二姐夫家，别人都以为是因为你在偷偷喜欢老爷子，想取代大姐的地位。但真正的原因却是：你想潜伏在府里，好查出你需要的证据！”

文妲冷笑：“你刚进郭家几天，就知道这么多秘密，恐怕你的背景也不简单！”郭流道：“我确实没有那样神通广大。不瞒小姨：这些情报都是别人查出来的。”文妲心里一动，问道：“是谁？”郭流道：“这个你不用知道。”文妲舒了口气，道：“就算你的情报来源很可靠，这些女人确实是你老子杀的，但又怎么证明我大姐是他杀害的？”郭流微笑道：“我当然有办法能给你证据。不过，这是有代价的……”

“代价？什么代价？”

郭流不答，只看着她露在黑色抹胸上的一痕雪脯。

文妲面涌红潮，这个“代价”并不出她意外――他走进郭家第一天，她就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他的这个秘密。虽然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比郭流还要大两岁，但因为保养得好的缘故，看起来反倒比郭流小几岁。而且正因为年纪稍稍大了些，所以反增了几分成熟的魅力，比少女时更显漂亮和性感。文妲对自己的美丽是十分自负的，也知道有许多男子在悄悄为自己着迷，但因为自己在镖局里的身份十分尊崇，所以还没有一个男子敢正视她。

但郭流却显然不是一般男子，他此时就在正视着她，而且还是正视着不该正视的地方！文妲竟被他看得芳心兔跳，玉颊飞上了两片红云，为了掩饰自己心里的慌乱，她故意作色道：“你虽然不是我大姐生的，但我总算是你小姨，你竟敢……！”

郭流微笑道：“你查了十八年，也没查出个结果。如果不和我合作，恐怕只能带着自己的疑问进棺材。而且……”他又暧昧地近前一步，将嘴巴凑到她莹白如雪的耳朵边，道：“你真的想到了进棺材那天还是一个处子？”

文妲甚觉羞赧，粉拳握紧，想要给他一拳，但终于忍住。背过身去，道：“那你什么时候能找到证据？”郭流微笑道：“可以说已经有了。”文妲全身一震：“已经有了？在哪儿？快……快告诉我！”“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不是我趁人之危，你也该知道，世事就是这样：如欲得之，必先予之……”这句话还没说完，他的右手已经伸到她的后腰上。

文妲全身触电般颤栗了一下，却没有制止。于是他的手更大胆，慢慢下滑，滑过她的臀，她的大腿……，文妲闻到了一种异性的气息，不禁有些眩晕，闭上眼睛，檀口微张，娇喘微微，全身发软。郭流显然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知道火候已到，于是伸出左手，要解下她的腰带。

文妲忽然受惊般睁开了眼睛，并猛地一把推开他，喘了几口气，道：“你出去！”郭流心里叹息一声，道：“你不想要东西了？”文妲犹豫了一下，道：“你得先给我！”郭流道：“好，我就吃点亏，先给你透露一个秘密。”说完他又走上前来，将嘴凑到文妲已经羞红的耳朵边，低声耳语一阵。

文妲听后神色十分激动，娇躯也止不住地轻轻颤抖。郭流微笑道：“我先付出了，现在是不是该你回报我？”文妲羞得双颊潮红，慌乱道：“我……我得先确定你说的这个秘密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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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2）

今天是镖局发放月钱的日子。杨小乐领了自己应得的二两银子后，就默默地离开了镖局。因为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今天的离开实际上是永别。

转过几条小街后，便到了“江湖人”酒楼。此时刚过申时，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会，所以酒楼上暂时还没有客人。他径直走到一楼，拣个靠窗的座头坐了。店小二一边殷勤地为他端上热茶，一边口若悬河地向他介绍本店的拿手好菜，直到宾主双方都满意后，店小二才下楼张罗去了。

扬小乐一边慢慢喝茶，一边默默地看着窗下小巷中熙熙攘攘的人们，正自出神，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一个人下馆子实在无趣，可不可以请我陪你吃？”扬小乐一惊，却见说话的是一个肤光胜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妙龄少女。“你是谁？”扬小乐惊讶地问道，同时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和陌生的漂亮女孩子说话，他总会脸红！

那少女却大方得多，她看着扬小乐羞窘的脸，微笑道：“我知道你叫杨小乐，是镇西镖局一名趟子手。”说完也不管扬小乐同意与否，就自行坐下来。扬小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少女也不说话，只盯着扬小乐的眼睛，盯得扬小乐都不好意思了，她才突然说道：“只有懦弱无用的人，才会选择逃避。”她说得很平静，可是每一个字都象针，刺痛了杨小乐的心。她好象不知道自己的话很伤人，又道：“你为何没有勇气改变自己的命运？为何不敢去杀死别人？”

杨小乐实在想不到这个看上去一脸稚气的小姑娘，怎么会一开口就说出要杀人的话！他愣了一下，才道：“杀……杀谁？”

“杀那个让你痛不欲生的人。”

扬小乐默默地低下头。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恨谁？”

那少女道：“我不知道你想杀谁。我只知道：你很喜欢一个姑娘，那姑娘也很喜欢你，并跟你说：扬小乐，你从现在起开始攒银子吧，只要你能养活我了，我就嫁给你。于是你开始辛苦地攒钱。可是没过多久，一个四十岁的镖师突然死了老婆，并向你们总镖头郭万山讨要她。郭万山明明已经听说了你和她的事情，但因为你在他心里的份量实在太轻，实在没法跟那个中年镖师相比，所以你们的总镖头――那个据说什么事情都能一碗水端平的君子，这次却没有为你端平，把那个女婢给了那个中年镖师！

“为此你不知偷偷流了多少泪水？你之所以一直没离开镖局，只因为你还没死心，还在默默地存钱！你梦想有一天把银子拿出来给她看，让她看到你的心。你相信她一定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并答应跟你私奔。可是你太幼稚，不懂女人的心。女人是说变就变的！她知道你还没忘记她时，就偷偷托人转告你，要你用攒够的银子去娶别的姑娘。你不听劝告，还是幻想能打动她的心。可是上个月初七，你彻底地受了伤，因为她已经为她的丈夫生了一个儿子！”

扬小乐冷笑着在听。可是他的冷笑已越来越不象在笑。他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但终于没有忍得住，失声痛哭出来！少女同情地看着他，直到他停止哭泣后，才低声问道：“你想不想杀总镖头？”

扬小乐全身一震，猛地抬起脸来，有些错愕地瞪着面前的小姑娘。

“也许你们的总镖头确实是一个君子，是一个好人。但，他既然毁了你的一生，你为什么不能毁掉他？”见杨小乐还在迟疑不决，又说道：“当然，你更想杀死那个夺去你心上人的人。可是说句不怕得罪的话：凭你的本事，根本无法报这个仇。所以，只要你愿意跟我们做一个交易，我们可以免费帮你杀死她的丈夫。”

杨小乐用衣袖拭干净狼籍的泪水，清了清嗓子，皱眉问道：“交易？姑娘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弄错，找的就是你。”那少女谨慎地看了四下一眼，接道：“听说郭万山每个月都会闭关三天，没有人知道那三天里他到底在哪儿，但你却因为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他的这个秘密。换句话说：就是只有你知道那三天里他在哪儿！所以，只要你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我们的人就可以帮你杀死你恨的人，而且你还可以拿到一百两银子。你不要问我们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打听不到，我们也不可能到江湖中来混饭吃。”

杨小乐心里一动，已明白对方是谁雇佣来要杀郭万山的杀手。至于郭万山的那个秘密，他确实知道，因为那个地方他也去过几次。但他从没敢告诉别人，只在一次醉酒后，说过自己知道这个秘密。而这些话，只有他最好的朋友趟字手庹春江听到过。但庹事后追问他时，他却谎称是自己酒后胡言。

不问可知，对方一定是从庹春江那儿打听到的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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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3）

此时此刻，在成都城西大街马桶巷中的一栋破旧的小阁楼里，这个神秘少女的四个伙伴正在边等她的消息边密议行刺郭万山的事情。

他们都很年轻，但干杀手却有两年了。不过，他们和同行们完全不一样，他们既不孤独，也不寂寞，甚至也不冷血。他们是五个快乐的杀手。在江湖上，他们默默无名，也不可能出名。因为见不得天日的人是不可以做名人的。但在他们内部，每个人却都为自己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号，他们的名字和大号分别是：

“神通广大”言东风、“食色情圣”韦好德、“一剑倾心”花淋溪、“踏雪无痕”阮小琴、“包你好死”连樱桃。

虽然只有五个人，可也是一个组织，所以他们又为自己的组织取了一个名号，叫做“快乐杀手”。

不过，他们的名号虽然都很惊人，武功却有点名不符实，说出来甚至让人难于置信：神通广大言东风只有几手三脚猫武功；包你好死连樱桃又只会“暗箭伤人”；踏雪无痕阮小琴完全不会武功，轻功也言过其实，非但踏雪有痕，而且痕迹还很重！其轻功在江湖中顶多算三流水平。所以，武功过得去的只有两人，即一剑倾心花淋溪和食色情圣韦好德。但真正能当得“高手”二字的只有一剑倾心花淋溪。

也许看官会担心：这样一群人在江湖里混得下去吗？其实多虑了。俗话说：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何况他们总比臭皮匠强多了。老大言东风虽然只会两手三脚猫功夫，但确实神通广大，他天生就是一个“拉生意”的行家里手，所以他们出道只有两年，就已经拉到了六笔不小的“生意”。而有很多比他们本事大的杀手却因嘴皮功夫太差，揽不到生意，只能勒紧裤腰带度日。

这次，言东风又为大家揽到了一笔大买卖：行刺镇西镖局总镖头郭万山。报酬是十万两银子！于是一边安排小妹连樱桃去找杨小乐“谈交易”，一边和其他同伴秘议行刺事宜。他得意地自吹自擂一番后，说道：“为让雇主相信我们，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说我们就是行刺崆峒派掌门李烟渠的杀手。”

“什么？你对他撒谎说李烟渠是我们杀的？”阮小琴听了言东风的话，一张樱桃小口张大得可以吞下一只生鸡蛋。言东风道：“对于我们这一行来说，谦虚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无能。”阮小琴道：“可是你说的是假话呀！”言东风冷笑道：“反正那个真正的杀手绝对不可能站出来说：人是我杀的。所以我的谎言就不怕被揭穿。再说我不这样夸口，人家怎么知道我们的胆子和本领？怎能放心地把这么大的生意交给我们来做？”

阮小琴还要争论下去，老三韦好德笑嬉嬉地说道：“现在我们的事情是如何杀死郭万山，而不是讨论该不该诚实。”阮小琴抢白道：“韦好色，你不要跟着起哄！不是我胆子小，而是我们第一次接下这样大的生意，所以有点担心。郭万山可不是那么容易下手的。人家赤手空拳打下这么大的江山，要是没几斤杀猪的力气的话，能活到这么大把年纪吗？我们别弄得钱没拿到，反送了卿卿性命！”韦好德本名虽是“好德”，但因他真性好色而不好德，所以大家都叫他“韦好色”。

“我的本事只是拉生意，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做，那你们自己去退掉这笔买卖吧。”言东风讥讽道。“不过，我得提醒各位：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郭公子的计划，如果中途退出，郭公子可能会不放心我们的嘴巴。这位郭流公子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若非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话，他不会到外面来雇佣杀手。”他不愧是“神通广大”，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刺探到了最可靠的绝密情报：郭流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要用他老子郭万山雇请杀手行刺唐凹林的银子来暗杀郭万山本人！于是及时上门，揽下这笔买卖。

韦好德冷笑道：“是呀，肯出钱请人杀自己亲老子的人也不多，这样的人必然不是好对付的人物！”言东风道：“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逃走或者杀死郭万山。”

四个人一时都不说话。屋子里静得可以听见各自的呼吸声。寂静有顷，韦好德才重重吐口气，道：“世上没有免费的晚餐，也没有杀不死的人。何况十万两银子，这种一生难遇的大买卖也没有不做的道理！”言东风道：“但愿小妹这次能马到成功，从杨小乐嘴里问出有价值的情报。”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一个曼妙的声音说道：“这世上还没有我连樱桃打不通的关节！”

韦好德立即嬉笑着抢上前去给她开门，讨好道：“小妹，又辛苦你了，看你香汗淋淋的，要不要我帮你擦一把脸？”连樱桃挥手将他推开，施施然走进屋来。阮小琴急切地问道：“小妹，这么快就搞定了？快跟我说：郭万山每月闭关那三天到底在什么鬼地方？”

连樱桃没有直接回答，扫视了一眼众人巴巴的神情后，才得意地说道：“一个大家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这个秘密可是我花了一百两银子才从杨小乐嘴里掏出来的，只要我们利用好了，我保证郭万山绝对活不到下个月！”

大家都知道这个小妹妹年纪虽小，办事却极精明，她敢打包票的事情，那是一定没有问题的。所以对她先斩后奏动用“公银”的事情没有放在心上。每个人脸上都透着急切兴奋之色，只有一直沉默着的一剑倾心花淋溪仍然安坐在小屋里光线最阴暗的角落里。

连樱桃道：“在古井巷里住着一个姓茅的寡妇，她那死去的丈夫曾是镇西镖局的一名趟子手，但在一次走镖途中下河洗澡淹死了。虽然不是为保镖而死的，但郭万山看在他老婆和娃娃失恃无依的份上，经常帮补她家。结果一来二去，竟也得知了茅寡妇的秘密！原来她不是一个正经人，她家里实际上是一个淫窝！通过她牵线搭桥，有不少男女都到她家的地下室里去幽会，而茅寡妇就靠吃‘好处费’过日子！

“听杨小乐说，到那个地方去的女人几乎全是有夫之妇，她们又想风流，又不愿意破坏自己的家庭，所以她们都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总是趁丈夫不在家的日子，深夜悄悄去那儿。且每次偷人都要戴上茅寡妇为她们特制的面具，嫖客未得她们允许不能揭下她们的面具。而且这些嫖客自己也喜欢戴面具，看来他们也是一些伪君子！扬小乐说自己是从一个已经死了的镖头那里知道这个淫窝的秘密的，便也去过几次，结果有两次都正好撞见了郭万山！虽然郭万山已经戴上了面具，但扬小乐从他的咳嗽声中发现他可能是总镖头后，在好奇心驱使下，悄悄调查了郭万山的行踪，结果发现那两次时间正好是郭万山闭关的时间！所以他就知道了郭万山的这个的秘密了。”

听完连樱桃的话后，大家一时都不出声。现在已是黄昏，屋里又没点灯，光线比先前更见黝暗，根本看不见彼此的神情，所以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花淋溪的神色有些古怪。

沉默了好一会后，韦好德才首先打破沉默：“想不到这位痴情男子原来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言东风道：“他何必那样辛苦？正儿八经地续弦不成吗？按他的财产和地位，就是八房九小也不为过嘛，干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偷人家的老婆呀？我看他定是一个不正常的人！”阮小琴道：“这个线索准确吗？杨小乐又没真凭实据，只从咳嗽声和时间上的吻合而怀疑人家，未免有点……”

连樱桃道：“杨小乐也不敢保证自己的话没错，但我觉得大有可能。因为那个茅寡妇和镇西镖局有关系，郭万山过去又经常去帮补她，所以他发现茅寡妇的秘密完全是可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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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4）

第六章伏击

下午申时，郭万山又按时走进自己的书房。自从妻子文秀死后，几乎每日申时，他都会拖着孤独的身影走进书房。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段时间以来，由于镖局的一般事务有郭流打理，所以他比以前轻松了许多，但他却并没因此而把更多的时间泡在书籍里，仍然跟从前一样，只在申时光景才进去坐坐。这一来倒使他惊奇地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原来自己并不似自己想象的那样喜欢读书。之所以总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只是因为内心深处十分地寂寞，和没有一个真正知心的朋友。

数十年来，他一直站在光环中，女人把他当成有情有义的好男儿楷模，男人把他目为白手起家的英雄，就连他的敌人也对他的人品暗暗钦佩。人们对他既尊敬又崇拜，都愿意和他交朋友。随着镇西镖局一天比一天强大、兴旺，他的朋友也越来越多，无论**白道，他都有不少朋友。许多人都把他看成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善于交朋友也喜欢交朋友的男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并非人们想象那样喜欢交际。事实上，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不喜欢交际的男人，甚至是一个孤僻的男人。交朋结友，只是出于需要，甚至是一种无奈。因为象他这样的地位，他不找人家，人家也会来找他。

想到自己原来并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交心的朋友时，他不禁有些悲哀，“也许我总喜欢把自己关进书房里独处，并非是因为妻子的早逝，而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孤僻的男人？”

他枯坐在光线黝暗的书房里，正放任思想天马行空，忽然，他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一双眼睛正从屋外某个板壁缝里偷窥着自己！他矍然一惊，但并没有试图去寻找这双眼睛，因为这种奇异的感觉并非头一次产生。

第一次产生这种奇异感觉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但肯定已经有十八年了！因为他记得还在儿子郭小峰未满周岁时，他就出现过这种奇异感觉。有时是在花园里，有时是在卧室里，有时是在书房里，有时是在走镖途中……，虽然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奇怪响动，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影，但这样的感觉却还是不止一次地突然冒出来。刚开始时，他心里十分恐怖，一会怀疑是刺客，一会怀疑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一会又怀疑是自己死去的夫人的幽灵。为此他常常做恶梦，并不止一次地从恶梦中惊醒过来，流着冷汗在黑暗的卧室里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他也曾试图找到这双眼睛，并不动声色地观察过镖局里的每一个人，特别是有可能对自己怀有不满情绪的人。但自始至终他也没有找到这双眼睛。十余年来，他感觉自己一直在这双神秘的眼睛窥视下生活着。虽然这种感觉令他不安和不快，但因为一直安然无恙，所以渐渐习惯成自然。而没有把太多的精力放到这件有些玄乎的事情上，只是在失眠的夜晚才在心里悄悄琢磨：“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一直躲在暗处窥视我？他到底想要发现什么？”尽管这些问题他已经琢磨了十几年，但因为一直没有受到攻击，所以始终无法弄清楚对方的动机。不明白动机，也就无法查到这个人。

他长呼口气，不动声色地点亮了蜡烛，然后打开案头上的一本书，突然，他眼角的肌肉轻跳了一下！

夹在书里的书签并不是自己喜欢的那张精致的绘有水墨山水的书签，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书签只是一张质地比书页稍硬的白纸。纸上只有三个字：黑龙潭。

黑龙潭是一泓潭水的名字，在成都城西门十里外的白头村附近。这个地名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书页里？写这三个字的人究竟想要暗示什么？郭万山怔了一下，立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同时，一个恐怖的念头突地跳出来：“难道这个让我不安了十八年的偷窥者竟然是文妲！？她为何要偷窥我？是不是她对她大姐文秀的真正死因抱有怀疑？所以想用偷窥的办法，发现我杀害她大姐的证据！哎，看来我想装糊涂也不行了，她已经知道了她大姐是死于黑龙潭的秘密！”

他闭上眼睛，无声地呼了口气，然后又睁开眼看这个纸条。尽管这三个字的字迹并不象文妲的，但他此时除了文妲外已不作第二人想。想到文妲此时又在书房外窥视自己，他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将书翻到下一页。不过，他的眼睛虽然在书上，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一个恐怖的计划正在他心里酝酿着：将计就计，今晚就将她诱到黑龙潭边，然后――当然是要杀死她，但在杀死她之前，他还要……

也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就对文妲有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感情。虽然他的眼睛难得正视她一眼，但却常常在无人察觉时，从背后悄悄地注视她的倩影。尽管他因为种种原因，而一直没有勇气接受她，但他内心深处，却对她成熟、迷人的身体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秘密幻想……

想到今晚他终于要把自己的幻想变为现实，他全身都发热起来。正在这时，忽听大门“咿呀”一声被人推开。郭万山身子轻微颤栗了一下，立即停止了思想。虽然他并没有抬起脸来看进门者是谁，但他知道一定是文妲。因为他已经闻到了文妲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夜来香的气息，混合着一股幽幽的女人的体香。

郭万山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看着案头上的书，明知故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文妲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书案旁。见她不作答，郭万山皱皱眉，纳闷地抬起脸来――

于是他就看见了她的翦水双瞳，和露在黑色抹胸上的雪白的酥胸。郭万山无声地倒吸口气，忙又低下头去看案上的书。他虽神色镇定，但文妲还是看见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的嘴角掠过一丝胜利的笑意。然后说道：“姐夫，我发现了一些关于那个采花大盗的秘密。”

“哦――？”郭万山没料到对方不谈纸条，却突然说到这事，神色微变，但仍然没有抬起头来看文妲。

他的目光还是在书本上。但文妲却知道他已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姐夫，我是这样想的：要了解凶手是怎样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走进凶手的心里面去。”郭万山神色微微一动。“嗯，有道理。但你是怎样走进他的心里的呢？”

“姐夫，你先看看这份资料，然后听我讲。”说完，她从袖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那份资料，把它放到郭万山的书上，挡住了本来摊开的书。只有她，才敢这样放肆！换了别人，不管有多么重要的卷宗，也不敢未经允许就放到郭万山正在看的书本上。

女人总是喜欢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撒撒娇。郭万山也好象一直在默认她的这种权利。是因为他也在暗暗喜欢她？还是因为她是文秀的妹妹？他自己也有点说不清。

郭万山紧张而认真地阅读纸上的内容：

高青青，神农药堂掌柜高神医的妻子。家住东门清水巷，二十三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去年九月十三，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耗儿巷里。

杜百灵，北门进升街翠烟楼红妓。二十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去年十月三十，雷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耗儿巷附近。

西门碧玉，寡妇。二十九岁，家住老城容光街，相貌美丽，生性风流，去年腊月二十三，雷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烂泥巷里。

陶静，梅花山庄庄主陶克小妾。一十七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今年正月初八，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古井巷附近。

杨君，十里香茶庄老板杨天适夫人。二十五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今年二月十九，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古井巷附近。

田香香，“好好喝”酒楼掌柜田不俗妻子。二十一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今年三月初五，雷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烂泥巷里。

郭万山看完后，问道：“你从这些遇害者身上发现了什么线索呢？”

文妲道：“姐夫你看：这六个遇害者均是少妇，且都相貌美丽，生性风流。所以，我在猜这个凶手一定性格有点独特，可能特别喜欢攻击生性风流的少妇？”顿了一下，又道：“另外，我还发现两个更重要的规律……”

“哦？你说！”郭万山神情已有些激动。

“第一，这几名遇害女子都是在雨夜被害的，这说明凶手可能特别喜欢在雨夜杀人？至于原因，还不能确定。也许雨夜能使他产生杀人的冲动和**？也许是雷雨夜能让他回忆起什么特别的事情？”

郭万山沉默。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并发现文妲已经停下了说话。他虽然没有抬起脸来看她，但从眼睛的余光，他感到她正在默默地注视自己的脸。一向老成持重的郭万山反而首先撑不住了，他假咳两声，问道：“怎么不说下去？第二点呢？”

文妲道：“第二点也很有意思。姐夫你看：这几个遇害女子住址并不在一处，甚至有的相隔还很远。老城，东门、北门都有，可是最后都死于东门一带，而且都是一些贫民区！这不是更奇怪吗？这些死去的女子几乎个个是有身份的人，怎么会在雨夜独自去东门一带走动？她们本来要去东门什么地方？要去干什么？那个凶手又为何会到那里去伏击她们？难道他本来也知道她们会到东门去？所以，我觉得他和她们之间也许存在一个共同的秘密？至于这个共同的秘密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郭万山听后长久无语。文妲也没问他意见。一时两人都不开口，似乎都在思索这个奇怪的、共同的秘密。又过了很久，郭万山才喃喃说道：“你发现的这些线索很重要，只是你说的这个共同的秘密，也许只是你的想象。”文妲小小地吸了口气，道：“关于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郭万山一惊。“想到了什么？”文妲道：“我怀疑在那一带，一定有一个神秘的地点，是他和那些少妇都喜欢去的地方！”

郭万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惊讶地抬起脸来看文妲。文妲也迎视着他的眼睛。

第一次，两人的目光长久地重叠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万山才回过神来，默默地垂下眼去。文妲也没有再说什么，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吃晚饭时，专门服侍郭万山的老家人郭福忽然神色不安地跑来向她禀报道：“文总管，老爷子又闭关了。”文妲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色，淡淡道：“大惊小怪做什么？老爷子又不是头一回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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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5）

郭万山闭关的消息当晚即被快乐杀手们查知。于是，五名杀手立即按计划进入茅寡妇家所在的古井巷中潜伏下来，准备行刺郭万山。

此时已过一更，因为下大雨的缘故，古井巷中看不见半个人影。除了巷子最深处茅寡妇家的屋檐下挂着的那盏纸糊灯笼还亮着惨白的光外，其他地方都已经被黑暗吞噬。

见目标迟迟不现身，阮小琴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问同伴们道：“喂，我们等好久了！他到底来不来呀？”蹲在她右前方十步远处院墙下的言东风嘘了一声，低斥道：“别大声说话！他随时会来！”阮小琴道：“我只是有点怀疑！”言东风道：“你这胆小鬼，根本就不配做杀手！”

伏在院墙上的韦好德听了低笑一声，道：“小琴，你一个人呆在最后面害怕，是不是？所以故意说话，要不要二哥我跳下墙来给你壮胆？”阮小琴道呸了一口，道：“滚！你这个大色狼！我只是试探一下你们还在不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我觉得自己好象是一个人藏在黑洞洞的角落里一样！”

言东风道：“你每次行动时都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刚才叫你埋伏到前面那个转拐处，你又没胆子，要躲到最后面来。现在又觉得和大家离得远了，心里害怕了。等这次行动成功后，你就嫁了我吧！不要胆战心惊地跟着我们冒险。杀人，不是你这样的胆小鬼能做的！”“呸！想得倒美！”

韦好德道：“你现在小跑上前，跟连樱桃一起，藏在墙角那堆垃圾后面。虽然垃圾里有一股尿臭味，但前面有花淋溪，中间有大哥给你罩着，上面又有我给你望风，可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去不去！你自己喜欢闻那味，就去吧！我才不过去呢！”韦好德低笑道：“我想过去和连小妹在一处呀，她闻不惯臭味的话保不定会躲到我怀里！”

“喂！你们又把我扯进去做什么？韦好色，你别过来呀！我宁愿闻这垃圾臭味，也不敢闻你身上的臭味！”藏身在前面二十步远处转折处的连樱桃听了他们的对话，立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韦好德正要答话，忽听最前边的花淋溪“嘘”了一声，显是听到了异样的动静。众人一惊，侧耳倾听，可是哪儿有别的声响？但想花淋溪内功了得，听力远迈众人，他既突然示警，说不定真有异常情况，所以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才听寂静的巷子那端响起了一个脚步声！“溻、溻、溻、溻……”水鞋踩着地上的积水，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行来，在哗哗雨声中听来有些恐怖。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快乐杀手们的心房上！阮小琴紧张得缩做一团，手心也沁出冷汗，暗扣的一把“九花针”也有好几根不知觉地从指缝间失落在地上。虽然她入道已近两年，但胆子仍然和杀第一个人时一样小。而且，他们也从来没杀过武功如郭万山般的高手，所以比以前还要紧张。她只希望花淋溪能对付得了郭万山，否则后果堪虞。

但她却不知道，花淋溪其实比她还要紧张！

花淋溪蹲在一户人家的后门门洞里，一边不安地倾听着那个脚步声，一边暗自想道：“他竟然来了！难道他没看见我偷偷放到他书房里的那张示警的纸条？”

原来快乐杀手们拟定好了行刺郭万山的计划后，可说已经万事齐备，只欠东风了。只要郭万山敢深夜独自走进这条深巷，便死定了。但大家万万没想到，作为“快乐杀手”的主力成员，花淋溪这次却背叛了大家：于前天深夜独自潜入镇西镖局，在郭万山的书房案头上留下了一张示警的纸条（他这样做的原因，后文自会揭谜，这里先卖个关子）！所以在老大言东风声称已经得到郭万山闭关的消息后，他还将信将疑。

听着脚步声，其他杀手都又紧张又兴奋，因为他们已经策划得非常精细，除非发生奇迹，否则谁也没法将郭万山从鬼门关拖回去。只有花淋溪一人看法却正好相反：如果这个正一步步走进巷中的人真是郭万山的话，那么危险大的一方反而是快乐杀手！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郭万山既然敢来，就一定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是我害了大家！”花淋溪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虽然不想刺杀郭万山，但他更不想情如手足的伙伴们……他只希望走进伏击圈子的不是郭万山！

就在这时，脚步声停了下来。杀手们正自惊疑不定，忽然听到了让他们不安的声音：

杂沓的脚步声，听起来好象是十余个人发出的脚步声！在前面和两边高墙上同时响起。在这些杂沓的脚步声里，还不时传出另一些更可怕的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

“不好！”言东风大叫道。阮小琴颤声道：“怎么办？他们是什么人？”同伴们均未作答。但心里都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今晚被伏击的不是郭万山，而是他们自己！

花淋溪心里暗暗叫苦。这一段巷子院墙特别地高，估计不下三丈。所以以轻功自许的“踏雪无痕”阮小琴也飞不上去！虽然自己飞上去没有问题，但这一段胡同十分狭窄，两人并行都很困难，而上面的敌人又这么多，自己武功虽强，恐怕也很难毫不受伤地飞上墙头。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一段胡同行刺郭万山，就是为了充分限制郭万山轻功的发挥，想不到现在困难反而留给了自己！就算敌人不发射暗器，只用刀剑罩着胡同顶，那也难于突破，何况敌人深浅如何又全然摸不清楚。纵然自己能冲破包围，但其余人……

快乐杀手们正不知如何是好，敌人已经发动了攻击，几十种暗器从前面和两边高墙上分三个方向同时射向他们！砰地一声，墙头上摔下一人，因为小巷里一片漆黑，所以无法确定掉下来的人是不是埋伏在上面的韦好德，不过这当口人人自危，又哪有余力去管别人的死活？

“叮叮叮叮叮……”一阵惊心动魄的金属碰击声响过后，四下又归于沉寂。攻向他们的暗器虽然有一小半被花淋溪的无情剑打落下地，但其他人能不能无恙？花淋溪本想出声呼唤同伴们，但又害怕一出声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使敌人的暗器会更凶猛地攻向自己。所以他只能空急，把身子紧贴住门洞，竖耳以听其他人的动静。

但黑暗的巷子里除了哗哗的雨声外，根本没有别的丁点声息！是害怕发出声音会暴露自己位置，还是已经全部死于非命？花淋溪紧张得冷汗直流，终于不顾危险，一边严防着敌人的再一次攻击，一边焦急地呼唤道：“喂，你们怎样了？”

没有声音，连哼都没哼一声！花淋溪正欲再问，却听前边黑暗中一个操北方口音的男子冷冷地道：“别幻想了。我们的人全都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用暗器射杀蚊子！除你之外，其他人已经全部死于非命了。”花淋溪心里一沉，呆了小会才喝问：“镇西镖局里可没有这么多暗器高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次回答他的是墙头上一个沙哑的声音：“我们跟你们一样，杀人不要理由。谁给我们钱，我们就替谁杀人。”

杀手也会遭遇杀手的狙杀。花淋溪哭笑不得，绝望地问道：“你们是郭万山雇佣的杀手？”

墙上那人怒道：“怎么内行问出外行话！雇主的名字是可以出卖的吗？你们这些后辈杀手真没行业道德！”

花淋溪只有苦笑。现在后悔已晚，别说自己已成瓮中之鳖，就是还能突围出去，他又有何面目独自偷生？

上面又一个声音说道：“为了让你们死能瞑目，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是谁。听好，我们是‘冷血十三杀’，你们这几个后辈杀手死在我们这些前辈杀手手里，并不冤枉！”

冷血十三杀？只要是杀手，就一定听过这个恐怖的名字。因为他们是当今杀手行业中身价最高的杀手组织之一。据说他们原先一共有十四人，在十六年杀人生涯中，他们只失手过一次。就是那次死了他们的老大，“冷血十四杀”就变成了“冷血十三杀”。

如果对方确实是冷血十三杀，那么快乐杀手中即使现在还有人没死，也是无望突围的了。因为他们中武功最强的花淋溪，也不敢说自己的武功能在十三杀中排名到第一！就算能，处身于如此不利地形，又能有几分突围希望？花淋溪在心里痛苦地叹息一声，又大声问道：“喂！还有没有活着的？韦好色！你今晚也这样不经打？给人一下子就了帐了？”

无人答应。看来同伴们真死光了！花淋溪呆了一呆，忽然哈哈大笑，不再以门洞为掩体，走到了无处遮身的道路当中。几乎同时，几十种暗器疯狂般向他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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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6）

冷血十三杀离去后，古井巷除了瓢泼的雨声外，再也没有丁点别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巷口方向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不慢不快，听起来非常沉着，看来行路的人一点也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屠杀。

这人虽然走得不快，但这条小巷总有尽头，所以这人终于走到了事发地点，走到了言东风的尸体边。这人没有带灯具，却好象长了一双夜视眼，能看见地上的尸首，所以恰好在言东风的尸首旁停了下来。这人在尸首边悄立良久，才轻叹一声，喃喃低语道：“老大，对不住了，是我害死了你和你的朋友。”

是一个青年的声音。声音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一点伤感味道，仿佛他不是在跟尸体说话，而是在和朋友聊天似的。虽然他明知尸体既听不见他的说话，也无法陪他说话，却并不在乎。因为他这些话，本来就只能说给死人听。只听他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你的谎话真的骗过了我？其实，我不但知道你的真实姓名，也知道你的真实来历。你们五个人的名字，我都叫得出。甚至你们每个人有些什么本事，我们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好象很惋惜似的，长叹口气，接道：“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们。凭你们这点本事也敢到江湖里混饭吃，而且还好象混得还不错！出道不过两年，就已经干了六笔不算小的生意，而且每一笔生意都是你们自己拉来的。这一次你们更是够大胆的，居然敢接这个大生意，居然敢杀郭万山！敢杀别人不敢杀也不忍心杀的‘君子’！当然，你们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因为你们有花淋溪！

“说实话，你们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花淋溪那晚突然摸进郭万山书房留纸条的话，现在郭万山说不定已经被你们杀死，你们已经拿到了我答应你们的十万两银子！哎！可惜呀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做梦也想不到，你们会从猎杀者变成被猎杀者！我想你们一定也很奇怪，一定死难瞑目，一定很想知道你们到底错在哪儿，是吧？”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雇请快乐杀手要杀他老子郭万山的郭流。

郭流顿了一下，又道：“大哥，你犯了一个滑稽的错误：你不该跟我的联络人说你们是杀崆峒派掌门李烟渠的杀手。因为杀死他的人不是你们，而是我！”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滑稽又非常可悲的错误，可惜时光无法倒流，所以这个错误已无法弥补了。

“说了这么多，还没自我介绍一下。实不相瞒：本人也是一个杀手，而且属于一个秘密而强大的地下杀人组织，这个杀人组织的名字叫女儿会。以大哥的见识，女儿会这个名字应该听说过吧？可是女儿会总舵在什么地方？会主是谁？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非但是你，就连我们自己的人，也没几个答得出这两个问题。不怕大哥你笑话，本人虽然加入女儿会已经整整七年了，但我从来没见过我们的老板一次。甚至连她的真实名字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毫无愧惶地告诉你：我们才是当今最大最危险的杀人组织！

“你们为我准备杀人，而我却布下陷阱等你们来送死，实在很对不住你们。可是你们既然也是在江湖中混饭吃的人，就该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几个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命苦，要怪也只能怪花淋溪加入了你们！

“你们既然已经死了，我就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吧：我本来并不知道花淋溪是你们中一员，但那晚他深夜潜入郭老头子的书房，要留字示警时，不幸被我看见了，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好躲在那个书房的暗门里！至于我在里面做什么，那是我的秘密，就不禀告大哥了。我看清楚摸进书房里的人是谁时，确实大吃了一惊，因为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死于三年前了！哪知他不但大难不死，而且还成了你们的一员。等他走后，我就出来收起了他的纸条，并决定了要杀死你们！因为……他才是郭万山的私生子郭流！而我不是。”

他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似乎不胜哀惋。最后喃喃说道：“好了，我该走了，你们好好安息罢。”说完小心地绕过尸首，返身离去。

他的步伐还是不紧不慢，但听起来明显比来时要轻松许多。因为他已经说出了许多心里的话。但经过花淋溪身旁时，他还是有点不安似的，尽量离尸身远了一些，仿佛害怕他的冤魂会突然缠住他似的。也正因为他心里发虚，所以他才没有发现一个可怕的秘密：

他从花淋溪身旁经过时，花淋溪紧闭的眼睛里忽然滑下两行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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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7）

第七章黑龙潭

子夜时分，郭万山来到了黑龙潭边。

??他知道文妲一定会在这里等他，而他也非去见她不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她不但惊醒了那个已经沉睡了十八年的秘密，而且她还猜到了自己是那个奸杀了六名少妇的采花大盗！要想让所有这些秘密又成为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文妲。他故意选择吃饭这个时间“闭关”，就是为了让文妲知道他已经“闭关”。这样，文妲就会提前到黑龙潭附近去埋伏。但他并没有马上去目的地，因为黑龙潭离白头村很近，白天经常有村里的小孩子在那一带玩耍。他乔装改扮后，进了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来。直到子夜时分，他才悄悄来到黑龙潭边。

??风比先前小了些，但雨却好象大了点，整个世界如泼了墨一般，完全没有别的颜色。既看不见灯光，也听不见人声。天地间好象除了风雨声外，再没有别的。

正如他预料那样：刚走到黑龙潭前，他就又生出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有一双眼睛正隐藏在黑暗中某个地方注视着自己。他吹灭了手里的马灯，轻轻将灯具放在潭边的草地上，然后冷声说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已经在这里等我多时了！”

无人回应。郭万山假咳一声，又道：“你不现身我也知道你一定藏在这里！怎么，你只有胆子在暗处窥视我吗？”

仍然无人答应。但恰在这时，墨黑的夜空忽然划过一道明闪，将周围的树林照得如同白昼。虽然这只是一刹那间的光明，但郭万山却借助这一道明闪看见了对方存在的明证！

在潭水对面的那片树林里，一棵大树背后现出一段黑色的衣袖！

闪电过后，天地间又归于一片绝望的黑暗。郭万山咽了口唾液，又道：“我已经看见你了，所以你已经不可能再继续这个偷窥游戏！”顿了顿，接道：“你真是聪明的女人。十八年前，所有人都被我的巧妙安排蒙骗了眼睛，只有你发现那是一个骗局。只有你知道你的大姐、也就是我的夫人文秀不是失足落水致死的，而是被我杀死的！十八年来，你一直住在我的家里，偷窥我的行动，企图找到我杀害你大姐的证据。我虽然很早就发现有人在暗中窥视着我，但因为灯下黑的原因，我反而忽视了你！

“说实话，若非你今天在我书里夹进那个纸条，并用异样的口气和眼神跟我谈论那六个风流女子的话，我也许永远不会想到，这个让我不安了十八年的影子就是你……”

话未说完，天空又是一道明闪，再次将潭周围的一切照得一片雪亮，只见潭水对面那棵大树下，骇然伫立着一个全身黑衣的女人，斗笠下一张瓜子脸比闪电还要雪白。

两人都借着这一道明闪看见了对方。虽然光明一瞬即逝，将双方重又公平地隐藏在咫尺莫辨的黑暗里，但两人却好象能看见对方一样，继续注视着对方所站的方位。

“姐夫，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凶手了！”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后，潭对面才传来文妲毫无感**彩的声音。郭万山苦笑一声，道：“你既然给我留纸条，并写上黑龙潭三字，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了嘛，我又何必还不承认？”文妲道：“可是我并不完全清楚当年那件事情的细节，姐夫你能说出来么？”

郭万山长叹一声，答非所问道：“你刚才不是向我问过一个问题吗：问那个凶手为何特别喜欢侵犯行为风流的少妇？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文妲道：“请讲。”郭万山道：“因为你的大姐就是那样的女人！因为她也背着我偷男人！所以我才对她们特别有攻击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姐夫你为何喜欢攻击风流少妇，而且又为何总是选择在下雨的夜晚，是因为你在十八年前的一个风雨之夜，杀害了背叛了你的妻子！杀害了你此生最爱也最恨的一个女人！”顿了顿，又问道：“想必你已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郭万山连连冷笑。文妲道：“我一直以为大姐夫是个好男人，但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郭万山道：“哦，难道当了乌龟还能保持沉默就是好男人？”文妲道：“不，一个男人杀死背叛自己的妻子并没有什么不该。但令我失望的是：你为何只敢杀我的大姐？杀你的妻子！而不敢动那个让你蒙受耻辱的男人一根毫毛？是不知道他是谁？还是根本不敢？”

郭万山道：“你错了。十八年来，我一直在秘密地查这个男人是谁。十八年前，当我发现自己给人戴了绿帽子后，就无法忍受这个奇耻大辱，在一个风雨之夜，我将你那不会半分武功的大姐点了穴道，然后将她带到这里。我软硬皆施，向她逼问奸夫是谁，可是她死活不肯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于是我一怒之下，将她扔进了这个黑龙潭里！

“那天的夜晚也跟今晚一样，下着大雨，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她在水中痛苦挣扎的声音，心里又恨她又心痛她，突然，她挣扎的声音消失了，我呆了一下，然后不顾一切地跳入潭水里去救她！可惜为时已晚，当我把她从水下抱到岸上时，她已经断了气！我万念俱灭，象个呆子一样抱着她的尸体，坐在潭边**的草地上，坐在倾盆大雨中，也不知坐了多久，才回过神来，然后我就抱着她的尸体一步步走向潭水深处。

“当冰凉的潭水淹过我的胸膛时，我突然恐惧了，放弃了陪她死的想法。我默默地对自己说：活着比死更痛苦！我要选择更痛苦的方式惩罚自己的愚蠢过失！我不能就这样死，我不能带着羞耻死，我要查出那个让我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的名字！我要他死！于是我将你大姐的尸体抱回家去。那时已过了三更，又在下着大雨，所以镖局里的人都早已睡下了。

“我将她的尸体抱到后花园，投进池塘里，装成她失足落水的假象。由于我们夫妻俩在表面上感情一直很深，所以每个人都没对我产生丝毫怀疑，这就是这件事情的全部经过。说到这儿，我倒想问你几个问题：为何你不相信这个骗局？为何要怀疑我是凶手？难道你怀疑我对你大姐的感情？”

文妲轻轻叹息。“不，我从未怀疑你对我大姐的感情，但我知道大姐和那个男人的事情，所以……对于她的突然死亡，总觉得有点怀疑。”顿了顿，又问道：“那么你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

郭万山目中射出仇恨的凶光，咬牙切齿地道：“十八年来，我一直在暗暗调查这件事情。结果一直没有半点线索，我本来已经有点心灰了，却不想苍天有眼，在去年冬天给了我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使我终于知道了他是谁！那天，我到唐家堡和你二姐夫喝酒，我们两人都醉了。我们放下酒杯，到你二姐夫的书房里去欣赏唐家堡收藏的一些古董和字画，你二姐夫先不胜酒力，在椅子里睡着过去。我继续在书房里乱翻东西看，结果无意间在书架上翻到一本诗书，而那本书中就夹着一个惊人的秘密！也就是你大姐亲笔写的一首送给你二姐夫的情诗！于是我立即明白了那个让我蒙受奇耻大辱的男子是谁！我本想一掌打死他，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将那纸诗笺归回了原处，然后默默回了家。”

文妲道：“哦！这样说来，你还是没敢动人家一根寒毛。”郭万山：“你错了，我不是没胆子动他，而是不愿意趁他酒醉时动他！我在心里默默发誓说：我不但要唐凹林死，而且还要灭掉整个唐门，让它永远从武林中除名！”文妲道：“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吗？就为我二姐夫一个人侮辱了你，你就要灭掉整个唐门！”郭万山冷笑。

文妲也冷笑，道：“你为什么这样恨我二姐夫？难道只因为他给你戴了绿帽子？”

郭万山沉默。文妲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问自答道：“其实，你恨他不只是因为我大姐红杏出墙。你恨他，是因为你本来一直在妒忌他！”郭万山连连冷笑。

文妲道：“你冷笑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在所有人眼里，大姐夫你是一个英雄。你白手起家，干下这么大的名堂也确实很了不起！你自己也很骄傲自己的作为，可是在二姐夫面前，你却总有点自卑感。因为你知道自己在武林中的名声，永远无法和你的连襟唐凹林相比，镇西镖局也永远无法和唐门相提并论，而且你的武功也永远超越不了我二姐夫，所以你这一辈子心里最不喜欢的人就是我二姐夫！并且连带对唐门所有人都不喜欢。所以你看见小峰去找他表妹唐蓉玩耍，脸色就很不好，所以你故意听不懂我二姐向你暗示的话，你明知我二姐和二姐夫希望你代小峰向他们提亲，让唐芙和小峰成亲。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一直在妒忌唐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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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8）

郭万山放声大笑。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笑声可能会惊动到离此不远的白头村村民，所以马上停了下来。道：“随便你怎样说，反正我要灭掉唐家堡。”文妲冷笑：“你是不是过高估计自己的实力了？”郭万山淡淡道：“事实胜于雄辩，就让时间来证明吧。”文妲道：“也好。”

两人说到这儿，一时似乎都找不到别的话题，而同时沉默下来。半晌，文妲才打破沉默：“你现在打算如何对付我？”郭万山轻轻叹息。文妲道：“你会杀了我？在当年这个杀害我大姐的地方杀害我？”郭万山仍然沉默。文妲道：“为何不说话？你不说话是不是表示默认？”郭万山淡淡道：“你很聪明。”

这个答案虽然并不出人意表，但文妲亲耳听到郭万山承认时，还是不禁全身发冷。好一会才说道：“你真的下得了手？我们今晚的对话内容，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其实可以……”

郭万山道：“如果你只是查出了你大姐的死因真相，我们或许可以假装什么也没说过。可是，你不该知道我杀那六个女子的事情！”文妲道：“为什么？难道那六个女子比我大姐还要重要？”郭万山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为何突然糊涂了？你觉得我可以让人知道我的那些秘密？”文妲道：“你――你真的是一个伪君子！”

郭万山握紧双拳。

文妲又道：“你不但是伪君子，而且还是一个无耻的、见不得光的男人！你不但杀害了那几名女子，而且还偷偷藏起她们穿过的内衣，你真的让人恶心！”

郭万山老羞成怒，暴喝一声，倏的腾身而起，扑向潭水对面。几乎同时，文妲也射出了袖子里的十二根梅花针。

文妲明白对方已不可能放过自己时，便故意用最伤人的话刺激对方，她知道只有对方在暴怒之下，才有可能露出破绽，否则自己就没有半分机会了。果然，郭万山知道自己最秘密的丑事也被对方知道后，怒火大盛，腾身飞起，企图直接飞越宽逾三丈的潭面攻击对方！文妲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听声辨位，十二根梅花针分上中下三路疾射而出。

郭万山身在半空，躲避已经不及，只得双掌猛拍，只听扑扑扑扑四声轻响，攻向他下身的四根梅花针尽数掉进了潭水里，而攻向他腰间和头胸等部位的八根梅花针则全部倒射向文妲！文妲发觉不对时，六根梅花针已经到了面前，虽然全部闪开，但因太过惊慌，脚下不稳，尖叫一声，滑倒在了**的草地中。郭万山虽然转危为安，但因这一袭击，“飞”势受阻，“嗵”地一声大响，掉入了冰凉的潭水中央！

文妲乘机爬起，可惜身上暗器已尽！惊惶之下，本能地要选择逃跑，但只跑出几步，便明白到逃跑只有一死――以两人间轻功差异，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安然逃回城里。“我还有剑！也许可以乘他在水中的机会杀死他？”虽然这样相当危险，但总是有几分机会，所以她只迟疑了一下便立即拔出剑来，重又跑回到潭边，紧张地倾听潭下的动静。

但潭水中根本没有动静。是风雨声太大，掩盖了其他的声音？还是郭万山已经被梅花针射中要害，而沉到潭下去了？文妲一时难于确定。她想要跑到潭对面去，点亮郭万山带来的马灯照看，又怕自己一离开，郭万山就会抓住机会游上岸来。她正踌躇不决，忽然一只手从水下面无声地伸出来，霍然握住了她的右脚踝！文妲吓得尖叫一声，想要挣脱，却哪里能够？被一把拖倒在地，同时感到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在了自己身上。

文妲惊恐万分，一边拼命挣扎一边骂道：“放开我，放开我！你敢在这个地方杀我？你敢在大姐死的地方杀我？你到底是不是人！”郭万山大怒，猛地打了她一耳光，喘着粗气道：“我就是要在这里杀你！怎么样？你那死去的大姐又能把我怎样？她有灵的话，就从潭底浮上来呀！”文妲又气又恨，骂道：“放开我！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这个偷藏女人内衣的无耻之徒！”

啪的一声，她右边脸颊也挨了一记耳光，眼前一黑，昏迷过去。迷迷糊糊中，她感到自己的衣衫被扯开，裙子被粗暴地扒下……

※※※

郭流(虽然他不是郭流，但在揭露他的真实来历前，为了叙述方便，暂时还是称呼他郭流）刚回到镇西镖局，老家人郭福就跑来向他禀报了郭万山和文妲一同“失踪”的事情。

郭流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问想：“会不会去她姐姐家了？”郭福道：“汤副总管已叫人过去问过了，但那边说她根本就没去过。”

郭流心里不祥的预感更重，不敢多想，说道：“我出去找找看！”重新穿好防雨的油衣，急匆匆地出门而去。边跑边想道：“她一定去黑龙潭了，说不定现在已经遭到了老头子的毒手！”他眼前仿佛看到了这样一幕恐怖场景：文妲躺在黑龙潭旁边的泥泞地里，洁白的身子一丝不挂，头发被雨水打湿弄乱，眼睛紧闭，身上满是雨水，身体已经完全冰凉……

原来夹在郭万山书里的那张写有黑龙潭三字的纸条，并非文妲所写，而是他写的！他为何会写这三个字？为何知道这个地方和郭万山有关系，自然是靠女儿会帮忙查到的。但那件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八年，当年的所有线索都已经断了，所以女儿会也并没找到真凭实据，只是怀疑文秀是死于黑龙潭而已。郭流为了试探，故意打草惊蛇，写了这三个字，并把它夹进郭万山的书本里。刚才，他为讨文妲欢心，将纸条的秘密告诉了文妲。现在看来，文妲一定没听他的劝告，单独采取了行动。

??郭流不敢深想，将轻功发挥到极致，企图用奔跑来驱赶走心里的恐怖画面。但他驱赶走这些恐怖的念头后，另一个念头又浮上心头：“我怎么这样担心文妲，难道我竟有点喜欢她？不，决不可能！除了冉霞，别的女人绝对不会占据我的心！没有任何女人能代替冉霞在我心中的地位！”

??丑时时分，他终于赶到黑龙潭边，然郭万山和文妲都不在。但肯定来过，因为潭边的稀泥、草地上还留着没被雨水冲掉的脚印。“人到哪儿去了？是不是郭万山已经杀害了文妲，正躲在某个隐秘处掩埋尸首？”郭流一边不安地想着，一边用马灯照看泥泞中的脚印。不多工夫，就有了重大发现：在潭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放着一顶斗笠，在斗笠下压着女人穿的黑色丝质衣服和裙子。

??“这个老色鬼！简直不是人！”他一边在心里怒骂着，一边紧张地继续寻踪觅迹。跟着那个大大的脚印，一直往前，进入潭边的一片茂密树林后，忽然，他看到了前边树林深处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郭流吹灭马灯，猫步向那有灯光的地方走去。

??终于，他走到了那片亮着昏暗灯光的灌木林前，这才发现灯光原来是从灌木林后一个天然洞穴里透出来的。郭流紧张地倾听了一会，才隐约听到一个低促的呼吸声，犹豫了一下，就大着胆子绕到洞口正面的一丛灌木林后去，于是他看到了洞穴里的情景――

※※※

??只见郭万山坐在地下，心神俱醉地看着面前地上那个一丝不挂、肤光胜雪的女子。那女子一条玉臂遮在自己的脸上，一动也不动，不知是在害羞还是已经死了。郭流虽然无法看到她的脸，但却肯定她就是文妲。

原来，文妲刚才只昏迷了片刻，就在郭万山准备实施强暴时，她忽然醒了过来，两人无声地纠缠、推拒了一阵后，文妲终于放弃了抵抗，忽然尖声嚷道：“你这个大坏蛋！这么大的雨，你想被淋病吗？！”郭万山一怔，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快地奔到刚才放马灯的地方，将灯重新点亮，提着回到文妲身边，一把抱起只剩寸褛的文妲，飞快地奔入林中，来到这个天然洞穴里。

??文妲见他轻车熟路，显然知道这里有此洞穴，不禁有些奇怪，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郭万山道：“我小时经常来这儿游泳，自然熟悉这里。”一边说话一边脱下被潭水打湿透的外衣。文妲哦了一声，不再说话。郭万山见她毫无逃跑意思，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文妲避开他的眼睛，看着地上，轻咬芳唇，似乎在犹豫什么，好一会后才低声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对你……”郭万山虽然对此回答并不意外，但听她亲口说出，还是不禁心里一荡，迟疑了一下，才颤声说道：“其实我也……一直很喜欢你！”

??文妲看了他一眼，道：“我看得出。”郭万山心中突的一跳，弯腰过来，坐到文妲身旁，深吸口气，然后默默地将她肚兜解下。文妲娇羞不胜，阖上双眼，任其摆布。心里既有些期盼，又有些不安和生气――对自己生气。生气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杀死自己大姐的男人！

??十八年来，她的内心一直在矛盾和痛苦中交锋。本来她是应该恨这个男人的，可是由于十八年的窥视，这个男人的影子在她的心里已经深深地扎了根。他的快乐，他的痛苦，他的骄傲，他的妒忌，他的孤独，他的寂寞，她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虽然明知他杀害了自己的大姐，可是在她内心深处，反而不知不觉地在同情这个杀人者。她觉得他的孤独、寂寞和痛苦全都是她的大姐给他造成的。他虽然杀了他的妻子，但其实真正可怜的却是他自己，因为他再也没勇气和心情去爱别的女人！

??看见他十八年如一日地怀念着她的大姐，她既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可敬，并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滋生出了爱慕之意。而他对自己的这份爱慕心思的漠视，又不由激怒了好强的她。她屡次为此生气，但每生一次气，却又对他更增了一分敬慕之情。对于自己这种复杂、微妙和矛盾的感情，她一方面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大姐，一方面又对大姐生出一种奇怪的妒恨……

??郭万山吻遍文妲全身后，正要侵入她的体内，忽然，他放开文妲，羞愧地转过身去，仿佛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被大人抓住了一样，竟然不敢转过身来！在洞外灌木林后偷窥的郭流见状一惊，随即明白过来，幸灾乐祸地想道：“老色鬼原来这样无能，还没进去就流出来了！”

??此时郭万山身子背对着洞口，将宽广的后背完全卖给了郭流。郭流暗暗后悔没有带暗器，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正想将剑当作暗器，投向郭万山后心时，忽然文妲坐了起来。挡住了郭万山的身影。郭流在心里叹息一声，只得再等机会。

??文妲虽是处女，但到底不是无知少女，已经明白了郭万山在羞愧什么，柔声道：“别太在意，我们可以以后再……”郭万山擦干净自己的下身，侧过脸来问道：“你……真的不嫌弃我？”文妲不答反问道：“我记得大姐在时，你经常出远门，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郭万山长叹一声，道：“十八年前，我在一次走镖时，不幸受了伤，不但再也不能使女人怀孕，而且还……变得这样无能！我害怕你大姐看不起我，所以故意经常亲自押远镖，借以逃避！但我不想一辈子躲着她，每到一个地方，都悄悄求医问药……”

??文妲哦了一声，一时也没开口。郭万山忽然动情地道：“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你！要不是因为怕你看不起我有这些毛病，早已……想要娶你！”文妲低叹一声，道：“原来如此！其实你不必太多心，有病可以慢慢设法医治，讳病忌医才害人。再说男女间感情也不只是……”

??郭万山感激道：“想不到你比你大姐明白得多！哎，我刚才来时还打算杀了你！”文妲道：“我刚才也被你吓得不得了，所以才对你发了暗器！其实我并无杀你念头，来这儿只是想解开自己多年的疑团。”郭万山将信将疑道：“你怎么知道你大姐其实是死在这儿的？”文妲道：“我不知道，那张纸条也不是我写的。”

??郭万山全身一震：“不是你？那是谁？”文妲道：“是……”

正在犹豫是否要说出郭流的名字，郭万山忽然大叫一声：“小心！”同时伸出双手抓住她的双肩，要将她往旁边推开，但为时已晚，扑地一声，一把利剑已经贯穿文妲的背心，剑尖从前胸刺出，若非郭万山应变神速，差点连他的胸膛也被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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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19）

第八章暗镖

一日，郭小峰押送完一支镖后从晋北回来，刚回到自己的小屋里，趟子手汤高兴就走进来，笑嘻嘻地拱手说道：“恭喜恭喜！老弟今日得请我喝酒哟！”郭小峰笑道：“我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你不请我，反要我请，象话么？”汤高兴道：“照理是该我请，可是你有好事临头，所以该你请。”回身将门虚掩上，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范总镖头知道你这两天就要回来，特意把一个四川客人托保的十车绸缎押后两日，就等你回来押镖。负责这趟镖的龙老镖师心里还不服气，说自己虽然没去过四川，但用不着等你回来。总镖头不同意，说还是有你协助为好！”

郭小峰道：“胡说八道！我不过一名普通镖师，范老板何曾另眼看我？再说这也算不得好事，出省一趟照例该休息三天的，却要连着押镖！”汤高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范老板对你感觉一般，可是范小姐就……”打了两声哈哈，接道：“所以这次走镖一定别有滋味……”

郭小峰一惊：“你说的是范老板的女儿范英？不会不会，绝计不会！”汤高兴道：“不骗你！听说是她主动要求，要跟你走这一趟镖。范老板一定看出了女儿的心意，特意把这支镖推后两日，这说明他已默许了你们，你说是不是喜事？不请喝酒象话么？”郭小峰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心下不由信了几分，但表面上却死活不信，汤高兴也非真要吃他一顿，说笑一会便去了。

郭小峰关上了房门，一时心中栗六，不知是喜是愁。心想：“难道我真的要扎根异乡？”

次日，范总镖头果然将他叫去说话。以前镖局每接一笔生意，都由总镖头会同三位副总镖头共商押镖事宜，确定了镖师和趟子手人选后，并不直接找镖师，而由总管转达命令。象这样把镖师本人叫去当面嘱咐虽然也非第一次，但对于在镖局里资历甚浅的郭小峰而言，倒是头一回。而且负责这支镖的是龙威德老镖师，郭小峰只是协助，总镖头却把他叫去谈话，不问可知，另有深意。

魁梧肥胖的范丛林总镖头正坐在一把宽大的雕花太师椅子中闭目沉思，听见郭小峰进来，当即睁开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郭小峰，然后客气地招呼他在对面那把椅子坐下，说道：“本来你才从山西回来，按惯例应当休息三天，但因为镖局这段时日生意较忙，所以只好辛苦你们年轻人了！”哈哈干笑两声，接道：“小郭，你来镖局也有一年了吧？我也一直对你关心不够，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呀？”

郭小峰道：“总镖头多心了。镖局总号里镖师趟子手连上所有家眷，不下一千人，如果把各地分号算上，更是难于计数。总镖头日理万机，哪能都照顾得到？再说……再说待我也不错。”

范丛林一双细长的眼睛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郭小峰，好象在看自己的女婿似的！既温和又不失威仪。听完郭小峰的话后，叹道：“是呀，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确实不易。”又问道：“小郭，今年几岁了？”郭小峰道：“刚满十九岁。”范丛林点点头，眯着眼睛想了想，又道：“那是属兔子了？”郭小峰笑道：“正是。”暗忖：“你问这个做什么？是要算跟你女儿属相和不和么？”

范丛林果然闭起眼，似在默算什么，好一会才睁开眼来，说道：“好了，不多闲扯了。你知道这支镖是由谁负责么？”郭小峰道：“刘总管说了，由龙老镖师负责，令爱、江风、谭开声和我协助，另外还有十名趟子手。”

范丛林一直笑眯眯地听着，等他说完后，身子挪动了一下，脸色忽然变得非常严肃，问道：“那我怎么不叫龙镖师来说话，却叫你来？”

郭小峰吃了一惊，心想：“这还用问？你是想见一见我！”但这话又如何能直答？毕竟范英看上自己的事，只是一些人在捕风捉影，就算真的如此，那也不好说破呀。一张脸登时红了，呐呐道：“我……我不知道。”

范丛林道：“你肯定也想不出。我告诉你吧：这支镖是支暗镖。而且真正的负责人不是龙老镖师，是你！”郭小峰全身一震，一时不知说什么话好，只是惊愕地看着范丛林。范丛林喝了口茶水，神情更加凝重，低声道：“这次你们表面上押送的是十车绸缎，其实真正要押送的是一颗明珠。这颗明珠的价值，我不说你也该清楚。所以千万不能失手！否则我决不放过你！”

郭小峰暗暗握紧拳头，一股豪气陡地升起。一年来，他从没负责过一支镖，总是扮演助手的角色，心里甚是郁闷。不想今日终于有一支镖是由他负责，且还是支暗镖！对于吃镖行这碗饭的人来说，都知道暗镖意味着什么。那不但表示要护送的东西十分贵重，而且意味着绝大的风险。虽然总镖头对自己如此重托，多半是想考察一下自己的能力，但不管怎样，他能把如此贵重的东西托付于己，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失手，因为这不但干系到自已今后的发展，而且悠关性命！

见郭小峰神情又紧张又激动，范丛林故做轻松地一笑，道：“年轻人，怕了吗？是不是觉得我给你的担子太重了？”郭小峰深吸口气，后背下意识地挺直，道：“请总镖头放心，我绝对不让暗镖被人夺去！”范丛林道：“好，我信任你！不过你要记住几条。”郭小峰道：“请总镖头指示。”

范丛林道：“第一，龙镖师还是表面上的负责人，只要你自己清楚自己的地位就是。对于保护暗镖，最重要的是保密，而不是武功。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当然，保护暗镖的人武功也不能太差，我看你应该能胜任。”郭小峰不答，双拳又暗暗在握紧。

范丛林接道：“第二，这次行动的表面目的地是四川涪关，而真正的目的地却是西藏日喀则。这颗明珠的主人是那里一个自称白头坡主人的人。他是当地名人，你去后一打听就能找到的。实不相瞒：这一次行动的真实意图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我连三位副总镖头都瞒住了！对小女英儿我也没有讲。”

郭小峰大吃一惊，他倒并不是吃惊连范英也不知道，因为她虽然是总镖头的宝贝女儿，但在镖局里，只是一名普通女镖师，不知道一些秘密并不奇怪。但若连三位副总镖头也被瞒住，那就很耐人寻味了。这至少透露出两个问题：一是这颗明珠的价值究竟贵重到何等地步，是可想而知的。第二点则说明总镖头与三位副总镖头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到底微妙到什么程度？这是镖局里的高层秘密，不是他一个普通镖师可以随便过问的。

郭小峰手心沁出冷汗。他当然希望自己能挑大梁，但这次担子这样重，他真的能挑得起？总镖头对自己并不怎么了解，难道仅仅因为女儿的原因，就把如此重大的任务交给一个自己并不太了解的年轻人，这是不是有点轻率和冒险了？这样做符合总镖头的性格吗？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对，但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却又一时想不明白。

范丛林静静地盯着郭小峰，沉默一会才又说道：“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跟着大家走三天后，便悄悄把这个秘密告诉小女，并和她一起离开，决不能让人发现你们的行踪！明白吗？”

郭小峰正要答话，忽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后门口便响起敲门声，范丛林问道：“是谁？”一个小厮声音说道：“龙老镖师他们等不及了，叫我来催郭镖师出发！”范丛林皱了皱眉，“知道了！你去跟他们说，郭镖师马上就来。”

听见小厮脚步声去远后，才对郭小峰道：“好了，你该上路了，我就不多说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郭小峰道：“明白了。别的我也不多说，只有一句话：请总镖头放心！”范丛林微微一笑，道：“好。顺便说一句：小女年纪还小，也没去过太远的地方，江湖经验很不够，你要多多照顾哟！”哈哈干笑两声，道：“去吧。”

郭小峰一怔，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道:“总镖头，你还没告诉我暗镖在什么地方呀！”范丛林一惊，随即哑然失笑:“哦，我怎么这样糊涂了！”指了指郭小峰的剑柄，道:“小女，明白？”郭小峰心道：“原来藏在范姑娘的剑柄里！”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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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0）

出了大门，见到众人后，才知道自己并非大家唯一在等的人。范英姑娘也还没到！

范英芳龄二九，体形虽因父亲遗传缘故，微嫌肥胖，但好在皮肤得了她母亲的遗传，人白三分美，因此大大弥补了身材上的缺陷。眼睛跟她父亲一样，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线，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跟镖局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不错。虽然她和郭小峰并非头一回见面，但毕竟今非昔比，女为悦己者容，多打扮一些时间也是合乎情理的。不过，她打扮的时间也未免长了点。大家在镖局大门外等了老半天，眼见其他各路人马都上路了，她还是不现倩影！龙老镖师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叫一名趟子手去催一下这位在浪费大家时间的大小姐。

结果又等了不短时刻，姗姗来迟的范大小姐才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刚要上马，一股香风就送到了大伙的鼻子里，众人互相挤眉弄眼，做心领神会状。袁亦雄、赵不差两名趟子手还故意夸张地做深呼吸。赵不差道：“嗯――好香！好香！”袁亦雄道：“大小姐，今儿淋了几瓶花露水呀？”

众人哄然而笑，郭范二人均甚尴尬。本来平日彼此还搭话，但今天反而象不认识一样，既不交谈，也不敢正视对方。于是众人嬉笑着上路。路上自然免不得开一些半荤半素的玩笑，但因为郭小峰平日在镖局里就沉默寡言，今天又显得有点心事重重的，大家开了一阵玩笑后，自觉没趣，便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这一日大家说说笑笑赶了百十里路，傍晚时在一个小镇上找家干净的客栈打尖住下。晚饭后聚在客栈的大堂里说了一会话，龙老镖师便因多喝了两杯，先回屋睡了。江风、谭开声等几名平日打得火热的镖师和趟子手又结伴去妓院寻乐子。剩下的三名趟子手虽然没有去处，但为了表示自己知趣，也争先恐后地回避回屋了。于是，空敞的店堂中只剩下范英和郭小峰两人。

郭小峰虽然在中原镖局干了将近一年，但因平日镖事繁忙，一月里难得有两日留在洛阳，所以和范英并不熟悉，见大家纷纷回避，顿感尴尬，想找点话题来缓解一下气氛，偏偏一时找不到话说！

范英见郭小峰神色狼狈，一颗芳心又是好笑又是羞涩，低咳一声，明知故问道：“听说四川是个多山多水的地方，交通极其不便，而且强人也很多，是真的么？”郭小峰听她问的是自己熟悉的东西，顿时如释重负，道:“是呀，四川道路不靖，山高水险，唐代李白有诗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话犹未完，整张脸突然变得惨白！只见范英背后那堵窗户外面，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黑衣人！那人戴顶黑色斗笠，黑斗笠下还罩着黑色的面莎，将大半张脸都挡住，只露出鼻子以下部分，虽然无法看到其庐山真面，但从其瑶鼻樱唇，还是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个女子。只见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就象一个幽灵！

看见他脸色大变地看着窗外，范英吃了一惊，忙也转过脸去看。但那女人却已经不见了。范英道：“你刚才看见了什么？连脸色都变了！”郭小峰顾不上答话，急奔上楼，到自己客房中取了宝剑，也不下楼，就直接从后窗跳落到客栈后院里，展开轻功，飞出后院墙。

不料脚未落地，一把柳叶飞刀便射到面前！郭小峰躲闪不及，只得冒险使出自己并未练熟的空手接暗器的手法，左手食中二指一叉，要夹住飞刀，但到底手法不熟，只听“噗”地一声，那把柳叶飞刀插入了他身后的院墙砖缝中。

郭小峰倒吸口冷气，正要追击，但四下一看，却哪里有那女子的身影？回头再看那把飞刀时，只见飞刀原来是插着一张白纸射入砖缝的，白纸上面还写着一行小字：你若有胆，便来找我，我在西门外等你。

郭小峰这才明白到不是对方准头差了，而是本来就未打算伤他。正欲追赶，院墙那边传来范英的声音：“喂，你在哪儿？”郭小峰一惊，赶忙将刀和纸收好，双脚一点，飞上墙头，说道：“我没事。”范英松了口气，道：“你刚才看见了以前的仇家了吧？不然怎么那样惊惶！”郭小峰强作镇定道：“不是，只是一个故人。”说完跳落下地。

范英道：“故人？不会吧？”又道：“你何必隐瞒，你说出来，大家或者可以帮你。”郭小峰避开她关切的目光：“真的没什么，你不要胡思乱想。”脸上虽然极力做出没事样子，心里却在暗想：“想不到那个吹笛子的人原来是个女子！她终于来找我了！”

原来他虽然没看见刚才那个女子的面目，但从其打扮上，已经认定她就是那次唐芙被害时，出现在江边高坡上的那个人。暗忖：“原以为那次看见的是白云庄公子，却哪知原来是个女子！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过了这么久才又来找我？”

范英明知郭小峰没说真话，但见他不肯相告，也不好多问。回客栈后，郭小峰借口身体疲乏，自回了客房。关起门来想心事：“记得那次在江边看见的是个男子身影，何以今日却是一个女子，到底是我当时没看清楚，还是本来就是两个人？但无论如何，这女子也显然和那白云庄公子有某种关系，我去赴约，会不会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也许那个白云庄公子和丁坚此时就埋伏在西门外等我？”

尽管明知有此危险，但不去也显然躲不过去。本来他可以依范英所言，把事情告诉大家，大家或许会帮助自己。但郭小峰不愿意求助旁人，范英虽有相助之意，但郭小峰知她武功并不高，不忍心连累她。左思右想一番后，终于拿定主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是死也死个明白！不过，为防不测，最好今晚就把暗镖之事告诉范英……”

做好最坏打算后，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来到范英的客房门口，见屋里未点灯火，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敲了三下门。

门嘎地一声马上开了，范英站在门后的黑暗中小声问道：“你有话要跟我说？”郭小峰嗯了一声，道：“不好意思，我这样太唐突了！”范英道：“进屋说吧，免得别人看见了不好。”郭小峰于是闪身进屋，并轻轻掩上了房门。范英芳心兔跳，虽然明知他不是来说别事的，但一张脸还是不由羞得通红。

郭小峰将暗镖之事简单而急促地讲了一遍后，说道：“不瞒姑娘，刚才确实是有仇家来找我寻仇，我得去一下。这样吧：若三天内我没回来，你仍然按原计划在三天后偷偷离开大家，并在路上等我赶来会合。要是等了三天我没来，你就自己看着办吧。总之，你要多加小心！”

范英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还是跟大家说吧？你要是不好开口，我跟大家说……”郭小峰道：“不，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去面对，你不要管。”范英小声说道：“那我和你一路去，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些。”郭小峰道：“不，我一个人去。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恐怖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仇家只有一个，而且武功也不如我，他不找我我还要找他呢！”不让范英再多说，开门离去。

范英放心不下，想了一会后，独自一人悄悄去追郭小峰，但此时郭小峰已经去得远了，且未告诉她要去哪儿，所以她徒劳地找了一会后，最后只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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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1）

冷月斜悬西天，道上满地树影，郭小峰展开轻功，飞奔了一会后，便到了郊外。只见刚才那个女子正站在前面路旁一株柳树下等着他。郭小峰正要问话，那女子忽然转身飞奔而去。郭小峰见她轻功了得，显在自己之上，虽然暗暗不安，但想武林中女子往往轻功练得不错，其他武功却很平常，所以只犹豫了一小会，便展开轻功追去。

本来以两人轻功，要不了多久郭小峰就会被彻底甩脱，但那女子显然别有用心，并不全力奔逃，有几次郭小峰已经找不到她了，她却又返回来故意让他发现。郭小峰虽然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在走入对方设好的陷阱，但一来不愿就此放弃，二来也怕被一个女子笑话自己没有胆量，所以一直鼓勇追赶。

两人一路跑跑停停，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不知不觉间竟行出了数十里路，此时那女子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郭小峰终于不耐烦了，坐倒在路边一棵大树下休息。心想：“让她牵着鼻子走也未免太傻了，索性休息够后就回去，让她自己来找我。她要是不敢来，那是她怕我，不是我怕她。”

坐了一会，见那女子始终不来，正欲离去，忽听背后风声飒然，似有人偷袭，大吃一惊，起身迎战已经不及，正想将身子往旁边地上滚开，一口冰凉的长剑已抵住了他的后心。郭小峰长叹一声，回过头来一看，袭击自己的正是那个黑衣女子，愤然道：“使阴谋诡计，算什么本事？也罢！就请姑娘揭起面莎，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死了也知道自己是死在谁人手里！”

那女子将剑收回，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一双妙目也在面莎后默默地注视着郭小峰。面莎是透明的，彼此又相隔如此之近，郭小峰不但能穿过面莎看见她的盈盈眼波，而且还能闻到她的幽幽呼吸。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郭小峰才艰涩地一笑，道：“原来是你！”原来此女芳名秋舒，乃是唐凹林的关门弟子。

秋舒不吭声，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郭小峰问道：“是你师父派你来追杀我的，还是所有这一切，都是你和丁坚在搞阴谋诡计？”秋舒轻叹一声，缓缓揭起挡在眼前的黑面莎，低声说道：“我之所以把你诱到这么远的地方，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跟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复杂，也很痛苦，我甚至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沉吟一会，又道：“就从那次唐芙被人杀死在小船上的事情说起吧。”

郭小峰微微一震：“那天我在江边看见的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真的是你？”

秋舒不答，自顾自讲道：“那天，师父接到密报，知道你要去涪关，当即令唐光唐春两位师兄跟踪去涪关。他们去后，我也主动请缨，要去抓丁坚，师父答应了我的请求。结果在南北鸟座船上看见两位师兄被唐芙突袭杀害。你和唐芙乘小船逃离涪关时，可没有想到我就伏在你们那条小船的棚顶上！听了唐芙和你说的那些话，心下方才恍然：原来她安排这一切，目的是想和你私奔！”

郭小峰打断她话头道：“岂有此理！我表姐那时心里已经有了那个白云庄公子，只是怀疑他的那个朋友是丁坚，才……”

秋舒道：“不，我比你更了解唐芙，我确信自己不会看错这一点。而且，我猜你小姨也一定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才把生水偷出来交给了她。我看清唐芙的意图后，本想就此回去，但又怕师父责怪我没有阻止唐芙的胡闹，决定继续跟踪你们，等看到你们的事情有个了局后再回去禀告师父。于是等你们睡着后，悄悄从棚顶翻下，泅水上岸，在江边盗了一条小船，在后面跟踪你们。结果在黎明前夕，又目睹了唐芙被害的经过！

“只见一条黑影突然从水中冒出，无声地爬上了你们那条小船，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拔剑杀了那个舟子！然后又钻进船舱，害了唐芙！接着将船划入那个天然港湾，抱着你飞到岸上，将你放在草地上后，就躲到林子里去吹笛子！我看见你睡得很沉，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知道你被他点了睡穴……”

郭小峰听到这里，勃然大怒道：“你倒沉得住气！眼睁睁看着唐芙给人杀死而不加援手！你是唐门弟子么？”

秋舒别过脸去，神色有些复杂、古怪，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过了一会，道：“我为何一直保持沉默？那是我的秘密，以后也许会告诉你，但现在你不用多问。”接道：“他装神弄鬼作弄你一番后，趁你困在船上不能上岸之机，走上坡顶，让你看见他。你当时以为自己武功一定在他之上吧？所以上岸后到处寻找他，其实你不知道：他的武功胜你十倍！之所以回避你，只不过是不想和你正面交锋，他只想折磨你！玩弄你！”

郭小峰气得发抖：“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本来就认识他？”秋舒避开他的目光，道：“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后来跟踪他到一个幽静林子里去，然后才向他动手了，结果我不是他的对手。是他自己亲口跟我讲了他只想折磨你、玩弄你这些话。”郭小峰连连冷笑：“哦，那我不懂了：你为何当时不现身，和我并肩战斗，而要事后找他单打独斗？而且又要选一个幽静所在，我看你一定认识这个人！一定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秋舒面无表情地道：“随便你怎么想，反正当时就是这么回事。”

郭小峰冷笑。

秋舒道：“你当时一定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谁吧？我告诉你：他就是郭流！”郭小峰全身一震，呆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倒能解释许多秘密了！”

秋舒道：“他当时就跟我自承了身份，并跟我讲了一个更大的秘密：你并非郭万山的儿子。郭万山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有一个无法对人说出的秘密。二十年前，他护送一支暗镖去漠北时，跟人动手负了重伤，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因伤了肾而不能让女人受孕了。所以他心里很清楚，你是你妈妈和别人的私生子。”

郭小峰闻言大怒，喝道：“你胡说！”不愿再听下去，豁地站起身来，便要离去。秋舒长剑一伸，抵住他的咽喉，道：“你不听也得听！你就这样没种？不敢面对事实？”郭小峰冷笑：“事实？你的话漏洞百出！根本就难于自圆其说！”秋舒道：“哦？那请指出来。”郭小峰道：“你说我爸爸负了伤，不能……那请问郭流又是谁的儿子？”

秋舒道：“你的问题简直不堪一驳。你知道郭流他今年几岁吗？”不待郭小峰做答，她就自问自答道：“他今年二十六岁，比你大六岁。所以他是郭万山的骨血，而你却是他受伤一年后出生的，因此你不是！你也肯定听说了：他是郭万山和一个叫花小玉的丫鬟私通后秘密生下的。本来郭万山想善待他们母子，但你的妈妈不依，非得赶走他们不可，郭万山太爱你的妈妈了，于是狠心把他们母子赶出家门。

“婚后，他故意经常亲自走很远的镖，一来是怕夫人发现他有病，二来是想到远方去求灵丹妙药。而你的妈妈却不知道他的痛苦，见他常年在外，感到寂寞，就和自己的妹夫――也就是我师父、你以前叫的姨父私通！不久，你的妈妈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明知你并非丈夫的骨血，还是将你生下，而且也对我师父隐瞒了事实真相。郭万山虽然明知你不是他的儿子，但他却将错就错，借以掩盖自己有病的事实。一边抚养着别人的儿子，一边秘查是谁伤害了他的自尊。因为他太爱夫人，所以无法忍受夫人的背叛。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把你的妈妈杀死在城外的黑龙潭里，又把尸首带回府，投入后花园那个大鱼池中，于是你的妈妈就因为‘失足落水’而被‘淹死’了！”

郭小峰一直毫无表情地静静听着，直到听到母亲死去的真相时，才默默坐下地，眼角边渗出几点泪水。

秋舒续道：“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杀死你，只因为他也想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因为他自己永远不可能有儿子！如果你是别人的私生子，他还忍受得了，但知道你原来是我师父的私生子后，他就不能忍受了！因为他无法容忍亲戚对他尊严的侵犯！所以就对你也恨上了，决心不让你成为镇西镖局的继承者。恰在这时，他和郭流也终于联络上了，于是父子二人开始策划复仇行动。为了保密，他们暂时没有见面，而是通过飞鸽传书这种方式。你那次对唐芙分析的不错：郭流确实不在湖北，而是在离成都很近的青城山下。

“等他们的阴谋完全酝酿成熟后，便开始了复仇行动。首先用一箭双雕之计，杀死唐蓉，并嫁祸于你，让你亲身父亲把你逼上绝路！接着郭流又解决了唐芙，而留下你不杀，是因为他特别恨你，觉得杀了你不解恨，想要让你活着受尽人间的苦难！

“他还告诉我说，因为文妲查出了郭万山的一些秘密，所以郭万山又把她诱到黑龙潭边灭了口！并把尸首藏起来。我师父师娘听到文妲失踪的事情后，只道又是丁坚在搞鬼，没有怀疑郭万山。而他们父子俩早已设计好了，等到他们秘密雇请的三十一名杀手赶到成都后，他们就要丁坚故意暴露行踪，好将我师父诱入伏击圈杀死，然后再血洗整个唐家堡！

“我知道他们的阴谋后，立即赶回成都。本想让师父有个防备，但终于迟了一步！我赶到成都那个雨夜，刚好目睹了那场惨祸：师父已经中计，在黑龙潭边被郭流和三十一名武功一流的杀手围住，师父被……被砍得遍身是伤！整个人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说到这里，她号啕大哭起来。郭小峰没有劝慰，因为他已没法张口，只要一开口，也一定会大哭出来。

秋舒痛哭了好半天后，才泣不成声地道：“郭万山见师父已经无力站起，吩咐郭流带领杀手们去袭击唐家堡，等所有的人都离开后，他才跟已经奄奄一息的师父说了全部秘密，说完他就狂笑着离去了！我等他去远后，才从暗处出来，抱着师……师父……大哭！”

郭小峰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滚落下来。两人各自背过身去放声痛哭。过了好久好久，秋舒才收泪说道：“师父临死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叫你学好本事，为他报仇，为唐家堡报仇，并希望你能重建唐门，师父……实在不甘心唐门毁灭在他手里！”

郭小峰不答，只是拼命用衣袖拭泪，直到再无泪水流出后，方才站起来，也不说话，便大步而去。秋舒忙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大声问道：“喂！你要去哪儿？”郭小峰不吭声，突然展开轻功，往前飞奔！

但他轻功不及秋舒，很快便被追上。秋舒拦住他去路，大声喊道：“你跑什么？”郭小峰痛苦地低下头，紧闭住嘴。秋舒道：“跟我走！”郭小峰看了她一眼，虽未开口，但眼睛却分明在问：“去哪儿？”秋舒道：“到了你自然知道。”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象牵小孩子一样，牵着郭小峰往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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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2）

第九章反击

两人向北行出三四里路后，看见道旁有座大树林，秋舒道：“我们进去。”郭小峰虽然不明其意，但无心多问，默默跟着她进了树林。

二人在大树林中穿行了好一阵后，前面忽然现出一小块松软的草坪，秋舒向四周看了看，说道：“坐下吧。”郭小峰暗忖：“难道还有更机密的话，特意选这个隐秘地方来说？”也不多问，便即坐下，心中暗暗不安，不知又会听到什么伤心的秘密。

秋舒将剑扔到地上，揭下遮阳的斗笠，举手整了整被斗笠压得有些平的发顶，方才在郭小峰身边坐下。郭小峰见她挨得太近，有些不好意思，无声地往旁边挪了一下。秋舒也不在意，只是轻轻扇动斗笠取凉。郭小峰见她半天不开腔，不由暗想：“原来是我多心了，她只不过是要躲进林子里来歇脚。”

此时天边已经露出一线曙光，林子里不时响起鸟雀的振翅声和鸣叫声，一阵阵清风拂进林中，树叶沙沙乱响，风中隐隐有一股沁人的野花香气，使本来就颇清新的空气更多了几分爽意，郭小峰心里的郁闷和痛楚也不由减轻了一些。

秋舒还在以帽作扇，不停地轻轻扇动，不但将一阵阵凉爽的清风送到郭小峰脸上，而且还把一丝丝幽幽的体香送到他的鼻中！郭小峰虽然刚刚遭到巨大打击，但闻到这丝丝香风，仍不免有几分意乱情迷，心道：“我们也没走多远呀，她怎么这样热似的！”偷眼瞟视秋舒，只见她脸上雪肤又并不见丁点汗珠。不敢多看，忙低下头去，看着脚下松软的落叶。

秋舒似乎察觉到了对方心里的不安，转过脸来，柔声问道：“心情平静一些没有？”郭小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已经无所谓了！”秋舒道：“是么？那我就讲了？”郭小峰心里一紧，道：“嗯。”

秋舒抬头看天，好象在犹豫什么似的，好一会后，才转过脸来，盯着郭小峰的眼睛，问道：“你想不想……要我？”郭小峰全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也刷地涨得飞红，道：“你……你……”秋舒低声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因为同情你才……，跟你讲：我是一个心很硬的女子，决不会同情弱者。”

郭小峰避开她夺人心魄的星眸，道：“那你……？”秋舒道：“因为我今天特别想要！如果现在不是你，而是另一个男子，哪怕我连他的名字也叫不出，哪怕他丑陋得我多看一眼就想吐，我也会把他带进这林子里来，让他……！”

郭小峰心里一动，缓缓抬起眼来，看着她亮若星辰的眼睛。四目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暗藏不住的伤心。郭小峰道：“你是想要报复什么人？”秋舒不说话，轻咬芳唇，带着微笑不住地轻摇臻首，但笑着笑着，两行清泪便滑下了玉颊。忽然说道：“你知道么：我之所以要把你引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其实也是为了让你远离范姑娘，因为我不忍心她被你害死。”郭小峰皱眉道：“被我害死？我为何要害她？”

秋舒道：“你当然不会害她，可是只要你不离开她，郭流就要害她！因为他要让你饱尝失去的滋味！不但要你失去财产、地位，还要让你失去女人！无论是你喜欢的姑娘，还是喜欢你的姑娘，他都要杀死！要让你失去！总之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要让你觉得痛苦，你越痛苦他就越开心！”

郭小峰痛苦愤怒到了极点，猛地站起来，大声喝道：“是不是他已经来洛阳了？不然你怎么会担心范姑娘的安全？好，我现在就去找他，跟他决一死战！”正要离去，忽然右腿“承筋穴”一麻，已被秋舒点了穴道，再也跨不出半步。郭小峰大怒，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他的事情这样清楚？你这样做到底在帮他还是在帮我？”

秋舒淡淡道：“你连我都打不过，又怎么能对付得了他？”郭小峰道：“我打不过你？你两次都是偷袭得手！”秋舒道：“我不想太打击你的自尊心，但你若非要颜面扫尽的话，我也可以解了你的穴道，大家公平地比一比武功。”

郭小峰见她说得那样自信，倒有些犹豫了，呆了一下才道：“好，比就比！不过我得先去找那个狗东西算完帐后再跟你比武！”秋舒冷笑道：“那时你有没有命也不好说！不，我说错了，你绝对会保住自己的命，因为他要你觉得活着比死还难受！”

郭小峰闻言背脊一凉，一股寒意袭遍全身。虽然愤怒已极，但却冷静了许多。心道：“母债子还，我的妈妈当年逼走了他们母子，也难怪他对我恨之入骨！”

看见郭小峰的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了，秋舒却好象一点也不同情，淡淡道：“我知道你非常想要报复他，可是你敢报复他吗？”郭小峰怒不可遏，道：“好，我现在就去报复他！就算真如你说的那样，我武功不是他的对手，我也要在他身上捅一个透明窟窿！”一边说话，一边弯下腰来，要解开小腿上被封的穴道。

秋舒这次没有阻止，因为她对自己的点穴功夫相当自信，也很了解对方的深浅。她一边看着郭小峰急噪地抚按被封的穴位，一边说道：“就算你真能侥幸刺中他一剑，又有何用？难道这一剑可以洗雪你的两个妹妹被他奸污的耻辱？跟你明说了吧：不但唐蓉被他和丁坚轮后又杀死了，而且唐芙也被郭流强奸了！所以她才要离家出走！你现在急急忙忙地赶去，除了自取其辱外，还能有什么作为？难道你非得被他踩在脚下，听他用最得意、最伤人的话语侮辱你戏弄你，你才会舒服一点？”

郭小峰再也听不下去，怒吼道：“别说了！我已经明白了：你是他派来的！你说的每一句话只是想要增加我的痛苦！”呼地一掌，猛地斩向秋舒头顶。秋舒也不闪避，右手闪电般探出，扑扑两指，点中了郭小峰腰间腹结、带脉两穴，郭小峰“啊哟”一声，仰面倒在了草地上。

秋舒也不乘胜进击，道：“这下你该明白了吧？你连我也打不过，怎么能是他的对手？不骗你：如果他完全不让我的话，我连他三招也未必接得了！”

郭小峰闭上眼睛，拒绝再听她的每一个字。但可惜他的耳朵却无法被点穴，所以不想听也只能听：“你如果真的以为我来找你是受他的指派，来故意伤害你的话，那你真的是脑子进水了！”郭小峰连连冷笑。秋舒忽然尖声嚷道：“你也不想想：一个姑娘，看见她心里喜欢的男子一再地去碰别的姑娘，你还会认为这个姑娘会听这个狗杂种的话，去帮他气他最恨的仇人？你到底是猪脑子还是人脑子呀？”

郭小峰闻言一震，睁开眼来，道：“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才想报复他？”秋舒道：“他可以不顾我的感受，我为何要顾及他的感受？他可以跟别的女人那样，难道我就不可以跟别的男人……！我选择你，只因为你是他最恨的男人，我就是要把自己的贞操献给他最恨的男人！”

郭小峰不禁语塞。秋舒帮他解了穴道，说道：“跟你明说吧：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敢报复他吗？”她一边说话，一边开始宽衣！郭小峰心神一阵慌乱，“不，你不用如此！你……”但轻衫已经除下，少女白碧无暇的酥胸已经玉呈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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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3）

众人听范英说了郭小峰的事情后，都猜他已死于非命。范英虽然伤心，但因和他交情甚浅，也不好把伤心表露在脸上，只得带着满腹心事，和大伙继续赶路。心里暗暗祈盼他突然现身。

现在已是第三天的子夜，郭小峰仍未回来。范英心想：“暗镖事大，不能傻等，就按约定先上路，在路上等他三天不来的话，便独自去西藏！”主意打定后，也不点灯，就在黑暗中收拾起包袱和宝剑。

忽然，扑地一声响，一样东西穿破窗纸飞入屋中。范英猛吃一惊，惊疑地走到那声音最后消失的屋角前，晃亮火摺子一照，原来是一粒小石子。猫步回到窗前，凑眼到破开的窗纸洞上往外张去，只见一条黑影立在客栈后院的墙角下。因为背光，无法看清楚那人，但从身形看来，似乎就是郭小峰！

范英芳心兔跳，赶忙打开窗户。那人看见她后用手指了指墙外，然后轻轻一纵，跳过墙去。范英更不怀疑，背起包袱，从窗台跳下，落到院中，飞出后院门，向那黑影追去。

不一会，便追入了一座大树林中，但郭小峰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诺大的树林里安静得只有自己娇喘的声音。晚风习习，风中混合着林木和野花的芬芳，中人欲醉。月光穿过茂密的树叶，照进林中，在地上撒下斑驳的树影，看上去有些神秘和诡异。

“喂！你在哪儿？”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胆子很大的姑娘，但此时独自站在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林子里，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比其他女孩子胆子大多少。“扑”地一声，一颗拇指般大的黄色野果子突然飞落到她的脚前，同时树林深处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我在这里！”声音瓮声瓮气，似乎是隔着蒙面在说话。范英辨明了声音发出方向，大着胆子向前走去，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树林最深处。

“喂！你到底在哪儿呀？”眼看前边已无去路，她不禁有些害怕和生气了，停下来问道。

“就在你背后，你回过头来看看。”范英全身一震，脸色立时变得惨白。背后这个声音十分陌生，并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感觉。不用回头，她也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被人诱进了陷阱！但她到底是练家子，胆子还是比一般的姑娘要大些，呛地一声，长剑已在手，同时转过身去。于是她就看见了背后的这个人－－－－原来是个全身黑衣的矮子，而且很丑陋。

“你不是刚才那个人！刚才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你的同伙？”看见对方是个矮子，她心里轻松了一些。通常情况下，人们都比较轻视矮子，女孩子更是如此。

“刚才那个人是我。”背后一个声音冷冷接道。范英又是一震－－－－这个声音竟然是江风镖师的声音！江风的身材和郭小峰差不多，如果心中先入为主的话，把江风的背影错当做郭小峰并不奇怪。范英愤怒地回过身来，用剑指着正从花木丛中走出来的江风。“你……你这是干什么？”江风道：“不为什么，只是希望用小姐的千金之身，换总镖头的一句话。”

范英道：“什么话？”江风道：“答应和北京燕子镖局合并。”范英一惊：“和北京燕子镖局合并？这关你什么事？”江风讥讽地一笑，道：“怎么不关我的事情？只要是镖局的一员，都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假如合并的话，我们每月月钱就是十五两，五个月就是七十五两，比我们过去一年所得还要多出十五两，所以大家都想合并。三位副总镖头也想合并，就你老子不答应。”

北京燕子镖局和洛阳中原镖局乃是北方最大的两家镖局，两家合并之事，过去在镖局里也有一些风声。范英也问过父亲，但范丛山却矢口否认有此事。现在看来，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范英道：“这是镖局的大事情，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这事情！”江风道：“我不是东西，令尊也不是一个东西。”范英勃然大怒，长剑一振，一招“蛟龙出海”飞刺过去，直取江风心口。

江风侧身避开来剑，双脚一点，向右飞出三丈。范英正要再行攻击，江风道：“范小姐如果再不知分寸，莫怪姓江的不客气了。”

范英知道真实武功自己不是对方敌手，虽然恨不得上前给他一耳光，但还是勉强克制住自己，道：“要想两家合并，为何不直接跟爹爹讲？用这样的手段，不嫌太也下流无耻吗？”江风道：“小姐错了，不是两家镖局合并，而是五家镖局合并。”范英一惊：“五家镖局合并？”

江风道：“北京燕子镖局、洛阳中原镖局、成都镇西镖局、福州岭南镖局和杭州江南镖局，这些是第一批要合并的镖局。等到五家大镖局合并后，其他的镖局日子便难过了，要么主动合并进来，要么关门大吉。总之，北京燕子镖局林老板的最终目的是要统一全国镖局。”

范英倒吸口冷气，讥讽道：“林若茹这个女妖精的胃口好大呀！她怎么不索性学武则天，做女皇帝呀？”江风正要答话，那个一直沉默着的矮子忽道：“请范小姐说话注意点，要是我们林总镖头听见你敢骂她女妖精，她就不会象我们这样跟你客气地说话了。”范英道：“她不客气又能把我怎么样？”那矮子道：“也不对你怎样，最多是叫人把你全身脱个精光，让没看过女人身子的光棍一饱眼福而已。”

江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范英雪白的脖子，似乎恨不得眼睛里生出手来。那矮子则放肆地上下打量范英，好象对方已经被剥光了衣裙一样！范英又羞又气，却不敢发作，要是这两个男人真的要非礼，倒难应付。忍住气道：“听口气阁下是北京燕子镖局的了？”那矮子道：“正是，在下毛坚。”范英心里一沉，她也听说过对方的大名，知道他是北京燕子镖局里有数的高手，和江风相比，只会在其上，不会在其下。

怔了一会，方道：“为什么要合并？合并了又有什么好处？”毛坚道：“好处太多了！镖客们的月钱那是不用说了，另外的好处还很多。就拿你们这次走镖来说吧：你们这支镖目的地是四川，所以你们就得老老实实地从洛阳一直走到四川，少走一步也不行。可是如果合并了，全国镖行是一家，大家就不必这样辛苦了。你们只要走到陕西商洲镖局或者湖北荆洲镖局，就可以把镖交出去了，再由接手的镖局去走镖。这样一个镖局交，一个镖局接，再远的镖的也不用走几步路。人又不辛苦，银子又能多拿，何乐而不为？”

范英道：“嗯，听起来是好事。你们可以和我爹爹好说好商量呀，要这样蛮来，我爹爹决不会答应！”毛坚道：“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努力，可是令尊就是死猪不怕滚水淋。”范英怒道：“你说话礼貌点！”

毛坚满不在乎道：“贵镖局这两年来也失镖几回了吧？就没想过是怎么回事？我们也并非贪图那些东西，只是想让他明白做孤家寡人是不行的，可是他就是不买帐！”

范英气愤道：“难怪我们这两年大的生意总是失手，原来是你们在背后搞鬼！看来我爹爹没错，你们的计划表面上很完美，可是你们的人品太也下流！”毛坚道：“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跟你老子一样糊涂，不给点厉害是不行的。”

范英握紧剑柄，道：“你别乱来！我……我的剑也不是吃素的！”毛坚笑道：“谁要乱来了？我只不过是想剥下你的衣服，看看你们范家人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边说边慢慢上前。范英又怒又怕，吃吃道：“你……你再上前，我……我就要刺死你了！”

毛坚道：“其实你不用太紧张了。说实话：我玩过的女人当中，范姑娘不是最漂亮的。就拿前不久在成都玩过的那个美人来说吧，她就比你美几分，不过那个美人已经被我的一个好朋友杀死了。哎，可惜可惜！”叹息两声，又道：“你要是知道那个成都美人的身份，一定觉得自己不冤枉了，跟你说出这个秘密吧：那个美人名叫唐蓉，她老子就是蜀中唐门掌门唐凹林！”原来这个毛坚便是骗郭小峰去如烟似梦楼的那个化名为“丁坚”的矮子。

范英一震，知今夜之事不能善罢了，喝道：“我杀了你这个矮子！”剑随声出，直取对方心窝。毛坚见剑刺到，也不闪避，双掌闪电般一拍，长剑剑身已被其肉掌夹住。

范英又惊又怒，用力回夺，但那剑犹如被铁板夹紧了一般，哪里抽得回来？她连运了几次气，都未凑功后，知道自己不是敌手，正欲撒手逃跑，但已然迟了一步，后腰一麻，已被背后的江风点了腰眼穴。毛坚哈哈一笑，双掌倏地分开，左掌轻轻一拍，将长剑拍落下地，同时右掌飞快地在范英肩井、膝眼、曲池等穴各拍了一掌，范英顿时软倒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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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4）

毛江二人相视一笑，毛坚道：“看她这样着急，难道还没开苞？”江风笑道：“范小姐尚未出阁。”毛坚淫猥地笑道：“那太好了！不怕江兄取笑：兄弟我因为身材的缘故，在情场上一直不顺，虽然玩的女人也不算少了，但正儿八经的黄花闺女还没上过……”

江风是个聪明人，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忙赔笑道：“范小姐确实很可爱，要是毛兄很喜欢她的话，不妨娶了她……”毛坚道：“那可不敢！小弟色胆再大，也不敢跟林老板对着干呀！她老子和林老板的关系……”江风自知失言，忙道：“对对，我们的任务是绑架她，迫她老子静下心来听几句人话。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毛兄到哪儿玩不到女人？是小弟没见识了！”毛坚笑笑道：“再说我姓毛的也不是吃独食的人呀，我自己一个人风流快活，却让江兄到外面给兄弟望风，那我成什么人了？”江风笑道：“对对，有福同享，有女人同乐，这才是好兄弟好朋友！”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件本来极其下流无耻的勾当竟说得高尚不已！躺在草地中的范英恨不得站起来给他俩一人一记耳光，可偏偏连一根手指头也不能动一下。

毛坚拍了拍江风肩膀，低声商量道：“说句见笑的话，我这人很害羞，即使是跟最好的兄弟睡觉，也不好意思宽衣。所以还是江兄先受用吧，兄弟我到外面纳一会凉。”边说边要离去。江风忙道：“毛兄不是故意为难兄弟么？要出去也得兄弟我出去呀！”毛坚微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口里虽然“谦让”，但脚却停了下来，于是江风就出去“纳凉”去了！

毛坚听见他脚步声去远后，才坐下来，淫笑道：“范小姐，凡事都有头一回，你不用太紧张……”范英又羞又怒：“丑陋的矮子！快滚开！”毛坚微愠道：“你们女人其实也跟我们男人一样好色，要是我生得玉树临风，你就不会叫我滚了吧？”右手猛力一扯，将范英胸前的衣襟扯开，露出了里面的小衣。范英羞急异常，竟尔昏迷过去。

毛坚正待除下范英内衣，忽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同时感到一样硬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毛坚愣了一下，便即明白：抵在他后腰上的东西乃是一件杀人的利器！

本来他还以为自己中了江风暗算，但看见背后这人投射在草地上的影子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影子时，才知不是。他的后背己沁出冷汗，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毛兄好健忘呀，可我却时时刻刻记挂着你们！”背后那人冷冷地讥讽道。毛坚吃吃道：“我们……认识？”“我也不想认识你这个矮子，可是你的脚步声却时常在我的梦中响起，搅得我夜不能眠！”背后这人一直用平淡的声音说话，但这种平淡却反而更加重了毛坚心里的压力。他皱眉问道：“我的脚步声？兄……兄台是不是弄错了？”

“忘记了吗？在那个咫尺莫辨的雨夜，在成都城里那条名叫古井巷的小巷子里，你的脚步声一步步向我们走来。你知道吗：你的脚步声很恐怖，每一步都好象踏着我们的心房。”毛坚心里一寒，“原来是你们！你们还……还活着？！”“总算没被你们杀光，还侥幸活下来两个。”

毛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好一会后才厚着脸皮说道：“可是杀你们的人是冷血十三杀，我没有出手！”背后那人轻轻叹息一声，道：“我本来以为你要问我们活下来的是哪两个，可是你没问，而只顾着为自己开脱，可见阁下是一个多么冷血和自私的人！”

毛坚哭笑不得，只得问道：“你们……是哪两位朋友活下来了？”背后那人道：“我说错了，我们活下来的不是两个，而是一个半。”毛坚困惑地皱起眉：“一个半？”背后那人道：“一个自然是我，另外那半个是阮小琴。”毛坚道：“阮小琴？是……是踏雪无痕阮小琴？她……她怎么只能算半个？”背后那人道：“因为她现在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连哭和笑也不能了！就象一个活死人一样，什么都要人照顾，所以只能算半个。”

毛坚心里一沉，他感到说服对方已经完全没有了希望，只有一搏！但他心里的念头刚一动，背后那口长剑就又往前伸了半寸，锋利的剑尖刺入了他的身体。“你是一剑倾心花淋溪？”毛坚猛然明白过来，在快乐杀手里，除了他外，决无第二个人能无声无息地走到他的背后！

“你－－－－原来没死！我……我不懂：那么多暗器射向你，你居然没死！”

“其实，我当时从门洞里走出来，走到道路当中，就是想赌一次。因为我知道，我逃出去的希望几乎没有。如果那是白天，我一定是死定了！但幸好是晚上，所以我可以马上倒下，而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射向我上身要害的所有暗器。不过，这样做本来也没希望活下来，如果你们走上来，不论死活，都在我们身上补几刀的话，那我们一个也活不下来，可惜冷血十三杀太自信了！”

毛坚又恨又悔，问道：“江风呢？你把他怎样了？”花淋溪淡淡道：“我把他杀了。”毛坚一惊：“杀了？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见动静？你一定是暗杀的吧！我看错了你，你只能背后偷袭，你根本就辱没高手二字！”

“你错了。第一，我没有暗杀他。他刚要出林去，我就出现在他面前，然后我才拔剑杀了他。第二，我也不是什么高手。高手，庸手，这些在我心里已经没有区别，所以你的激将法对我毫无作用。”

毛坚将信将疑，“他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给你杀了？你……是不是太夸大自己的武功了？”花淋溪无所谓道：“随便你怎样想。”毛坚愤怒地喝道：“你……你有种就让我转过身来，我们正大光明地比一比，要是你能象杀他一样，连我哼一声都来不及的话，我死也服了！”花淋溪道：“我说过：高手庸手对我已经没有意义，所以你信不信对我来说毫不重要。”毛坚连连冷笑，道：“好，算我栽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杀吧！”

花淋溪沉默少顷，道：“本来我完全没有必要给你一个机会，因为我已经对自己发过誓：此生绝对不会给敌人半分机会！所以刚才我没有给江风拔剑的机会。但我可以对你破一次例：因为江风并没有杀我的兄弟姐妹，所以我可以让他死得痛快一点，而对于你……”毛坚脸色变得惨白：“你……你想怎样杀我？”“你过会就明白了，不必着急。”最后那个“急”字刚一说完，他的剑就收了回去，同时人也飘到了后面五步距离处站定。

“喂！你这个矮鬼！人家已经退开了，你有本事就站起来跟人家拼呀！”范英忽然叫出声来。原来她刚才只昏迷了片刻便即醒来，并听到了这番对话。毛坚一惊，这才发觉对方的剑已经离开了自己身体。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拔出剑来，却没有攻过去，而将剑放到了范英的脖子上！

“你－－－－不要脸！人家给你机会了，你却没胆子拼！”范英气白了脸。

毛坚不答，只冷冷地盯着花淋溪。他本来对自己的武功相当自信，但不知是江风的死给了他压力，还是被对方的气势所慑，竟然没有胆子接受自己辛辛苦苦争取到的机会。花淋溪轻叹一声，道：“这个姑娘和我素不相识，你觉得我会为了她而放过你？”毛坚道：“我虽然和你没交往，但从郭流那儿听说过一点你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无情的人。”

“你错了，今日的花淋溪已非昨日的花淋溪！”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已经“飞射”过来，长剑猛刺向毛坚的脸！毛坚大惊失色，急忙回剑招架，忽觉右肩一凉，好象有什么东西溅到自己脸上，愣了一下，才想起要攻击对方，忽听花淋溪冷冷问道：“你还有剑么？”毛坚惊愕地看自己的剑－－－－

剑在地上，自己的手仍然紧紧地握住剑柄。但奇怪的是那只手却好象不是自己的手，而象一根木棒一样躺在草地中。毛坚呆看一会，才猛然明白过来，忙看自己肩头－－－－果然自己的右手臂已经被对方从肩头处切下！大叫一声，当场昏死在地。

范英也几乎要昏迷过去，虽然人家救了自己，自己总该称谢才对，但一向健谈的她此时却好象变成了一个没嘴的葫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花淋溪走上前来，也不问她何处穴道被封，便随便在她肩窝和膝头等处各拍了一掌，解了她的穴道。然后拖着昏死过去的毛坚，往树林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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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5）

第十章埋名隐姓的少年

在长安城西门有一条狭长的街道，正名叫咸菜街，但长安人却喜欢把它称做贫民窟，因为在这里住着的都是一些干下等营生的贱民，其中近一半人是外地来此谋生的苦力和暗娼。李跋子的家就住在咸菜街的幸福巷里。

李跋子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光棍，靠卖豆腐为生。他对人生已没什么奢望，只要每顿饭还能喝二两老白干，每天能有个人陪他说说话就很知足了。所以一个叫陈冬梅的远房侄女在他家包吃包住，还拿工钱，他一点也不在乎，反而生怕她有一天会离开他。

俗话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磨豆腐是多么辛苦，可想而知。李跋子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住陈冬梅的。所以想招一个老实可靠、能吃苦耐劳的男子做帮手。于是他在自家板门上用乌炭条写了几个歪歪倒倒的字：招人帮忙，每月五十文钱。但没等到帮忙的人上门，这几个字就被风雨消磨掉了。于是他又写，风雨又磨掉，磨得他都有点心灰了。

这日黄昏时分，他正要重新写那几个字时，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问道：“你家里要雇人帮忙么？”李跋子一惊，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少年，黑衣黑裤，黑帽黑鞋。他站在暮色渐合的小巷中间，神情萧索地看着李跋子，显得既孤独又神秘。

李跋子见他既没有带包袱，又不似乡下的人，纳闷问道：“你要来帮忙？”那少年点点头，没有说话。李跋子道：“你会磨豆腐不？”少年道：“不会，但我可以学。”李跋子笑笑道：“你能吃得这个苦？”少年不答反问道：“你到底要不要雇人？”李跋子道：“当然要！你成心干的话，就请进屋说话。”

于是少年走进屋中。默默地扫视一下阴暗、狭窄、空气中有大股臭鞋臭袜子味道的屋里环境后，就自行在一条矮凳上坐下来。

陈冬梅一直站在房门边观察着这个又奇怪又英俊的少年，看见他闻到屋子里的怪味时抽了抽鼻子，不禁有些难为情。虽然屋里的臭味大半是李跋子制造的，但她作为一个大姑娘，却能安居在这样的环境中，总有些难堪。走到李跋子的床边，将床下那几双正散发出怪味的鞋袜装进一只大木盆里，端到屋后院子里去刷洗。

李跋子为客人倒了一碗凉茶，问道：“年轻人，听口音你是从四川来的吧？”少年避开他的眼睛，道：“是。”

虽然他对自己的来历只字不提，但看他神情，绝不象一个狡滑的人。李跋子凭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已经看出这一点，顿生几分好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江。”看其眼神，就知道不是他本来的名字。而且“江”是他的姓还是他的名，他也没说清楚。李跋子也没有计较，他看出对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正如他自己一样，人人都叫他李跋子，可是又有谁知道他本来的名字？既然自己也是一个隐姓埋名的人，又何必强求别人说出真名？

于是小江就住了下来，开始过这种位列人生三苦之一的生活。李跋子自从雇佣了小江后，他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每天就是边喝酒边看小江磨豆腐。小江虽然不爱说话，但却是个好听众，所以李跋子对他更满意了。陈冬梅也好象安下心来，不象以前那样随时都在想要另投高枝。人也爱美了许多，勤快了许多，小屋里原有的那股臭味也消失了。

三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三个月后，虽然李跋子和陈冬梅仍然对小江充满好感，但也发现了他的一些毛病，他不爱说话，而且很爱赌博，每次发了工钱，他都要去英雄赌馆。他在这里虽然生活了三个多月，但除了那个地方，根本没别的去处。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朋友，而在那种人多的地方，能使他产生一种自己并不孤独的错觉？

今天他好象比往常更倒霉，只下了三注，就输光了赌本。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去，忽听一个声音道：“如果你走是因为输光了钱，我可以给你。”

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一个温软、悦耳、性感的声音。无论谁听到这声音，都忍不住想要看看这个人究竟有多么美丽，而她的人比她的声音还要撩人，还要性感！许多少女虽然脸蛋也很光滑，精致，身材也很窈窕可人，但却难免显得稚气，比起真正成熟的女人，似乎少了几分韵致。但她却发育得相当成熟，绝不比少妇少半分风韵。

可是听到她的声音，小江却好象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声音一样，脸色立即变得惨白。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赌注，看着这个春风不俗的佳丽。有人看她的脸，有人看她那露在紫色抹胸上的一垠雪脯，有人在看她织腰下的长剑。她知道每个人都在看着她，但她的眼里却只看得见小江。只听她又说道：“为何不看我？难道我长得很丑陋？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今晚要连夜逃到哪儿？”

小江不出声，但眉间已分明透出了一丝痛苦。只听她又说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你连报复仇人的勇气都没有！逃到这个城市来磨豆腐！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你以为已经摆脱了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在这世上活着，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小江，就象在看一个白痴。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逃避这样一个风华绝佳的美人！

见小江不说话，那女子终于被激怒了，她忽然从香袖里摸出几张票面很大的银票，放到身旁那张赌桌上，说道：“打死他！打死这个懦夫！谁出手最重，最能平我秋舒姑娘的气，谁就能拿走这些银票！”这几句话太突然，太出大家意料，所以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小会才反应过来，七八条汉子立即疯狗般扑上来，十几双拳头一起朝小江身上招呼！

小江倒下地。但拳头还是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挤不进去的人也拼命寻机会用脚猛踢在地上翻滚的小江。大家拼命往死里打，有一半是为了那几千两银票，有一半却出自莫明的妒忌。大家生怕秋舒改变主意，所以下手都十分狠辣。但是秋舒还是改变了主意！都说女人的心说变就变，真是一点也没有错。只听她大声嚷道：“停下来！我叫你们停下来！”

大半人停了下来，但有几个泼皮还不甘心，还要继续殴打小江。秋舒身形一晃，众人眼前一花，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见那几个泼皮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们还没来得及打死别人，自己就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这才发现秋舒虽美若天仙，手却比毒蛇还毒。她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杀了别人，脸上却丝毫没有后悔和内疚的意思。

但是她看见躺在地上满身是血，青一块紫一块的小江时，神情却变得激动起来，她指着小江，对大家尖声嚷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你们有谁知道这个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人是谁？”

没有人回答。每个人都象突然变成了傻子似的，竟连“小江”这两个字都不会说。

大厅里只有秋舒一个人声音，尖厉的哭音：“你们当然不知道他是谁，你们就是打死了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打死的人是谁！可是他爸爸的名字你们一定知道－－－－唐凹林！四川唐门的掌门人唐凹林！就是那个被三十一个敌人围攻，寡不敌众而惨死的蜀中第一高手唐凹林！”

有人小声说道：“被三十一个人围攻杀死的？不是说他被一个不知名的杀手一刀杀死的吗？”

“胡说！什么不知名的杀手？凭他也配杀死唐家堡的主人？”秋舒尖厉、隐带疯态的声音把那个自言自语的汉子吓了一跳，他小声嘀咕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秋舒不让他再讲下去，又激动地对大家说道：“那些话都是造谣！是妒忌蜀中唐门光荣的小人造的谣！没有人能独力杀死唐门的掌门人！他是被三十一名敌人围攻致死的！”

大家都没有说话。因为关于唐凹林的死，江湖中本就有几种传说，其中一种就跟秋舒说的一样，是被三十一名妒忌和仇恨唐门的敌人围攻而死的。只听秋舒又讲道：“你们一定听说过这个震动武林的事件，可你们知道唐凹林死得有多惨吗？”

无人回答。秋舒也不需要别人回答，她自问自答道:“他整个人被砍得惨不忍睹！全身上下没一处好肉！他……他死得好惨！可是你们看看他的儿子，就是这个可怜的胆小鬼，自己亲身父亲被人害死了，却不敢报仇！因为害怕别人找他去报仇，所以竟躲到这个城市来磨豆腐！”

所有的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小江真是唐凹林的公子，难于置信蜀中唐门会有这样的孬种！可是，如果他不是，那他又为什么表情那样痛苦？为什么会泪流满面？

原来这个化名为小江的人，便是郭小峰。那天，他听了秋舒所讲的故事后，心里痛苦到了极点。虽然对郭万山抛弃自己，以及杀死他亲身父亲唐凹林的行为非常痛恨，但十八年的父子之情也非说断就能断的。何况在他心里，亲身父亲不过是“姨父”，要他为了“姨父”而去找“父亲”报仇，实在也很为难。虽然这个曾今是父亲的人实际是他的大仇人，并且也首先割断了“父子”之情，但推本搠源，实是因为唐凹林先伤害了他，易地而处，谁又不会报此大仇？再说，唐凹林根本就没尽到一天抚育责任，对他郭小峰也从来不怎么喜欢，以至于郭小峰连去找唐蓉玩耍也因为害怕“姨父”而要偷偷摸摸的。

可是若不报仇，自己也觉不安，秋舒也不会答应。秋舒因为妒忌和气恨郭流与唐家两姐妹发生了**关系，决意报复，想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他最恨的仇人郭小峰。但郭小峰看见她躺下去时，脸上满是泪水，便没有勇气再接受她的奉献，彷徨无计下，最后选择了逃避！到长安来隐居，并更名为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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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6）

电走龙蛇，雷声隐隐。墨黑的夜空正在酝酿一场可怕的山雨。小江大步流星，疾行在一条山间小径上。他必须连夜离开长安，因为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但是他还没走出十里，就听见了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从后面追上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加快了步伐，但两条腿到底没有四条腿跑得快，一匹大黑马象黑夜里的精灵一样，忽然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小江轻叹一声，低下头冷冷说道：“你为何不肯放过我？是不是非得这样做，才能使你自己的良心得到解脱？”

“什么良心不良心？你受了伤，我也不会趁人之危。”不是秋舒，而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小江一惊，抬起头来，但因为夜太黑，所以这少年的模样根本看不清楚。

少年问道：“你真是唐堡主的公子?”小江迟疑一会，才道:“我不是。”少年道：“我不信。告诉你：我是白马派前掌门汪得风的儿子！你爸爸当年打败了我的爸爸，我就发誓一定要打败你的爸爸。可惜你爸爸已经死了，所以你必须替你爸爸跟我比武！”小江道：“不用比，你赢了。”少年道：“那不行，我要凭自己的真实本领赢你！”

小江不再搭理他，绕过那匹黑马走自己的路。少年吹声口哨，黑马又冲到了他前面，挡住去路。两人默然相持了一会，就听见黑暗里传来秋舒的声音：“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无论你自己承不承认，别人都会把你当做唐家堡的公子。”

其实，小江只要告诉对方：他从生下来就一直不是唐凹林的儿子，他只不过是唐凹林的私生子，那么这个少年也许就不会再纠缠他了。但他却不愿意说。因为痛苦的经历并不是拿来要人同情的。他迟疑了很久，才问少年：“你刚才说，你决不趁人之危，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少年道:“你只要答应跟我比武，我就不纠缠你。”小江道：“好，下月初十子时，在孟州府南门外坟场相见。”少年道:“好！我等你。你要是爽约，我会有办法找到你的!”吹一声口哨，大黑马便风一般去了，消失在墨黑的夜色里。

等那少年去远了，秋舒才冷笑说道：“你一定在心里嘲笑那个人很笨吧？可我看他比你强多了！他至少知道要为自己爸爸报仇，而你却不敢。”“我不是唐家堡的人。”小江冷冷地道。

“你是我师父的公子，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所以你才要改名成小江，而不愿意再叫郭小峰！姓郭的老东西已经抛弃了你，他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亲身儿子郭流，他们父子二人联合起来，不但把你赶出了家门，而且杀死并侮辱了你的两个妹妹！他们千方百计地陷害你，折磨你，要你尝尽人间的痛苦，你若是一个男人，还有一点点血性，就该去找他们报仇！你的逃避只会让我更加瞧不起你！”

小江再也无法忍受，大声吼道：“不是这样！唐郭两家的恩怨与我无关！唐门的风光我没沾到一点，为何唐门的仇恨却要我来承受？！”他的声音太高，不但吓了秋舒一跳，连老天好象也被吓着了，一声炸雷响过，苍穹象被捅破了一个窟窿一样，大雨突然倾盆般打下来，立即打湿了两人的全身。

秋舒也冒火了，大声嚷道：“你这样大声干什么？你是不是害怕听见你心里的声音？你恨你爸爸，不是因为你只是他的私生子，而是因为他给你留下了太多的强敌！你知道自己不是那老东西的对手，更不是他儿子郭流的对手！也没法向那三十一名杀手报仇！你知道自己永远也报不了仇，所以只有逃避！其实你永远也逃不掉，因为你要逃避的正是你自己！”

小江想大笑，狂笑，但他还没笑出来，两行热泪就已经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幸好现在是黑夜，又在下着大雨，秋舒看不见他的脸，所以他可以假装成擦脸上的雨水，而乘机擦去了又涩又热的泪水。

但是他还是没有掩饰住，只听黑暗中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如果真的是唐家堡的继承人，就不可以流泪。”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酷，而且更让小江吃惊的是：这个人也是四川口音。秋舒喝道：“你是谁？”那个声音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是不是唐家堡的公子？到底想不想报仇雪恨？”

小江不答。但秋舒和那个人却都听到了一个声音－－－－握紧拳头时骨节发出的声音。

那人长吐口气，道：“其实敌人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可怕。如果你愿意跟我学武功，未始不能报仇。”秋舒冷笑一声，忽然厉声说道：“是吗？这样说来，岂非你的武功在我师父之上？你以为自已武功天下第一吗？”那人不答反问道：“石头，剪刀，布，谁吃谁？”

秋舒小江都没有回答，但心里都在咀嚼他这话的含义。那人自己做了解释：“石头管剪刀，剪刀管布，但布却又管石头，天下本来就不可能有第一高手。能杀唐凹林的人，未必就能杀武功比唐凹林差的人。”秋舒小江都是一惊，飞快地互视一眼－－－－虽然天黑得象锅底，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两人却似乎都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一线希望！

秋舒道：“阁下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却有两个问题……”那人道：“请讲。”秋舒道：“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插手这件事情？”那人道：“我想帮助他，并非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另一个人。”秋舒哦了一声，道：“另一个人？这个人和唐家堡又有什么关系？”

那人道：“她是一位姑娘，名叫藤桦，是我的义妹，和唐家堡并无丝毫瓜葛。但她和小江一样，也是一个有血海深仇，却不能报的人。所以、我才想帮助小江。”

秋舒冷笑道：“是你义妹？只怕没这么简单吧！”那人道：“姑娘不可误会，她只是我的义妹。”秋舒哼了一声，道：“你怎么不替她报仇？”那人道：“我要为他报仇。但我为她报仇之日，恐怕也是我毕命之时。我若死了，谁来照顾这个可怜的姑娘？所以我帮助你们并非无条件的帮助。”他虽然没说出自己的条件，但其意已经不言自明。所以秋舒小江都没有问。

秋舒又问道：“她的仇人也非常厉害？”那人淡淡道：“她和小江一样，也是全家被人雇来的杀手杀得精光！而且，杀手也是好几十人！更可怕的是，她的仇人当中有一个人于我而言，实是最厉害的敌人！因为他了解我的全部弱点和优点。所以我刚才说：我为她报仇之日，恐怕也是我毕命之时。”

秋舒点点头，道：“那么我就说出自己的第二个问题：你的武功……？”那人淡淡一笑，“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说不如做。你用你的剑攻击我试试？”秋舒道：“好！”剑随声出，长剑闪电般刺向对方的心窝－－－－虽然看不见对方的人，但她的剑绝对不会刺歪半分。她是唐凹林的得意弟子，这点听音辨位的本事在她不过雕虫小技。

但她的剑忽然飞出去，就象被使了魔法一样“平白”地飞了出去。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喉头已经被一样冰冷的东西抵住，那是剑尖！只要对方的劲道稍重半分，那就是洞穿咽喉之祸。

一时间，三人都默不作声。好一会后秋舒才说道：“阁下的武功，那是很高的了！但我们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那人道：“我叫乌弓马，是一个杀手。”

小江闻言微微一震。他也算是江湖儿女，自然不会连杀手这两个字都没听说过。但他听说对方原来是个杀手后，心里便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和反感。因为唐凹林就是被三十一个蒙面杀手杀死的，所以在他感觉中，似乎天下所有的杀手都是凶手，都是他的仇人。

秋舒冷笑道：“阁下的坦然，有点出人意料。”转向一直没开口的小江，道：“你意下如何？”小江道：“我也有一个条件。”秋舒道：“你说。”小江道：“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情，就算是真的，我也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对他下手，所以我即使跟这位乌先生学好了武艺，也不等于会完全按你的意思去做。”秋舒忍住气道：“那些凶手呢？”

小江双拳又悄悄握紧，道：“我就是练不好武艺，也会找他们报仇。”

秋舒道：“那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你若还是一个男人，就不要再当缩头乌龟！”又转向乌弓马道：“乌先生，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你的徒弟了。”乌弓马道：“不，我不能做他的师父。因为我的年纪也并不大。今年才二十六岁，比小江大不了几岁。”秋舒道：“也好，那我们就现在去你家？你家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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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7）

第十一章近情情怯

乌弓马租住的房屋就在长安西大街菜市场附近。房屋虽有些破旧，但租金却不低，因为带有一个后院，可以养些花，藤桦喜欢带后院的房子。

走到有灯光的地方时，小江不禁悄悄打量乌弓马的样子。但见他身材高瘦，肤色苍白，侧面看去，脸庞的轮廓分明如刀刻，使他显得既英俊又有些冷酷。看见自家的窗户黑洞洞的，门也锁着，不由一惊：“这么晚了，她会去哪儿？”内心虽暗暗焦急，但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她可能又到小娟家去了。”

小江秋舒都不做声。进屋后，乌弓马道：“只有两间屋子，今晚小江和我住，姑娘就住我妹妹屋吧。”简单地做了安排后，说道：“我得去小芬那里找妹妹，你们先休息吧。后院子里烧有热水。”说完匆匆离去。

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秋舒才道：“他在说谎！你注意到没有：他刚才说他妹妹去小娟家了，出门时又说到小芬屋去找人。”小江道：“也许他只是不愿意让我们多想他妹妹没在家的原因。”秋舒道：“但我还是想去看看。这样吧，你呆在这里，我去跟踪他。”小江道：“还是我去吧。”

现在已是深夜，又在下着大雨，街上早就没有行人，店铺酒楼也已经打烊，只有一家叫“风雨楼”的酒楼上还亮着灯光。小江刚转过两条小巷，来到大街上，就看见了乌弓马的背影。只见他孤独地站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正在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有客人的笑语声传出的窗口。小江闪身到街角的黑暗中，默默观察乌弓马。心道：“难道他的妹妹藤姑娘就在那个酒楼上？”

念头尚未转完，便听那楼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大声说话声：“你们以为本姑娘是小娃娃吗？赌我再喝一壶酒，哼哼，你们是想把本姑娘灌醉吧！”接着又是两个男子的低笑声。

藤桦显然已经喝醉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好象她不是在对那两个人说话，而是在对整条街的人说话似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出来。只听她又大声说道：“好，赌就赌！本姑娘要是输了，你们要怎样就怎样！要是我赢了，我也不要你们这两百两银子。本姑娘虽然没你们钱多，可是区区两百两银子还是看不红本姑娘眼睛的！”

“姑娘真是豪爽！不是我夸姑娘，我们哥儿俩还没遇见过姑娘这样能喝的！长安的姑娘真的最让在下佩服了！”这人显然也有了几分酒意，所以说话声音也大起来。听口音是来自关外。藤桦道：“谁是长安姑娘？本姑娘可不是长安的人！”那人道：“哦？那敢问姑娘仙乡何处？”藤桦大声道：“我不知道！”那人哈哈一笑，道：“你不知道？哈哈，太好笑了！”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既不知道自己是哪儿人，也不知道本来名字叫什么，我忘记了自己父母是谁，也忘记是谁杀死我的全家的了！怎么样？奇怪吗？”

两个客人显然也很吃惊，不知藤桦是喝多了还是有什么毛病，一时都没说话。又听藤桦尖声叫道：“本姑娘长得太丑，又是瘸子，性子也不好，而且还有忘魂症！自然没人敢要！你们还自称走遍了大江南北，却象没见过女人一样，用这样笨的办法来勾引女人！”乌弓马似乎再也听不下去，想要离去，但走了两步，放不下心，只退到离酒楼更远的一家屋檐下，把自己完全隐藏在黑暗里。

再过一会后，便看见三个人摇摇晃晃地从酒楼大门出来，只见中间那人身影有些娇小，走路一瘸一拐的，所以小江不用问人，也猜到她是藤姑娘。而那两个男人身材均很魁梧，腰间又挂有刀剑，显然是练家子。他们扶着她走进了酒楼后面的那条小胡同。乌弓马立即追进胡同里。小江犹豫一下，也无声地跟上去。

两个关外汉子听见后面声音，一齐回过头来看，只听乌弓马冷冷说道：“放开她。”两名汉子愣了一下，左边那人道：“你是她什么人？”乌弓马道：“我是他的哥哥，我不许你们欺负我的妹子。”

两个关外汉子还没答话，藤桦却先说道：“我们走！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也没有哥哥！”

乌弓马不答，但仍然站立当地。藤桦对乌弓马说道：“你凭什么管我？我喜欢跟谁去哪儿是我的事情！不要你管！”乌弓马表情痛苦地低下了头。藤桦又大声说道：“你看不上我，不要我，可是他们看得起我，不嫌弃我是瘸子！……”话犹未完，两行热泪已自滚落下来，哪里还说得下去？

乌弓马道：“没有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胡思乱想。”藤桦冷笑道：“那你为何不要我做你的妻子？为何找各种各样的籍口不要我！”她的声音太大，太尖利，不但让三个男人吃惊，而且惊动了胡同中的人家，不少窗口里都冒出了人头。乌弓马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心里早已有了别人……”藤桦不听他讲完，就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尖叫：“我不听！我不听！你骗人！”乌弓马道：“我没有骗你。”藤桦大声道：“那你怎么一直没带她来见我？”

两个关外汉子听了他们这一番对话，已经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并非寻常。虽然自己也觉得有点理亏，但到手的肥羊又怎能轻易放弃？何况她又是自愿的，不是他们强迫的，所以他们还是占理的。左边那人道：“让开！不然大爷要对你不客气了！”

乌弓马淡淡道：“我也不想打架，放开她。”左边那人喝道：“大爷偏不放开她！你要怎样？”他嘴里说不放开，手却已经放开了，呼地一拳，朝乌弓马胸口打来。右边那人道：“看在他妹妹份上，别伤了他……”他要清醒得多，知道真伤了人家的哥哥的话，那妹妹的态度就难说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接着一个肥大的身躯倒在了路边的阴沟里！这人呆了一下，才终于明白过来，受伤的不是藤桦的哥哥，而是他自己的哥哥！他怒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呼地一刀朝乌弓马头顶劈过去。

刀飞了出去，人也飞了出去，撞到了右边的高墙上，然后砰地一声掉下地，躺到他哥哥的身边。

乌弓马不再睬他们，对藤桦道：“跟我回家。”“不！我不回家！”藤桦一边猛力要挣脱乌弓马的手，一边大声地哭喊。但她又怎能挣脱乌弓马两只铁钳般有力的手？又哭闹了好一阵，才说道：“放开我，我自己走！”

小江见事态已经平息，怕被他们撞见自己，彼此尴尬，忙展开轻功，飞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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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8）

因为小江的身份已经暴露，为安全起见，翌日天不亮，乌弓马就带着小江、秋舒和藤桦离开长安，到距长安三百里远的一个小村中重新租了几间瓦房。于是，四个男女在小村里隐居下来。

到了乡下，藤桦情绪比以前稳定了许多。因为同病相怜原因，她对小江很友好，但对秋舒却有种难于消除的敌意。只要乌弓马向秋舒多看了几眼，她的情绪就会突然变得很不稳定，不但把不满完全表现在脸上，而且还经常无事生非，弄得大家都有些难堪。两个男人虽然明知她们面和心不和，但也只有假装看不见，每天吃完饭后就躲到屋后的荒山上去练武。

这一天，两人拆招时小江连一招也招架不了。连续十几次，都是如此。看小江已经使不出新的招数后，乌弓马方道：“你看出自己武功中的缺陷没有？”小江有些沮丧地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武功还勉强过得去，现在才知道自己实是井底之蛙，所学太少了！”乌弓马笑笑道：“你错了，你不是学得少，而是学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并且你学的东西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根本没有用。”小江不懂，道：“没有用？”

乌弓马不答，却忽然双臂张开，身子弓起，摆了一个“白鹤亮翅”架势。然后问道：“这招能伤敌么？”不等小江回答，他就换了一招“犀牛望月”，然后又是“长蛇吐信”、“开门见山”、“明月在天”、“这厢有礼”……他一口气连使了五十余招，换了七种身法，都是小江刚才和他过招时用过的。每换一个招式，每换一种身法，他都要问一句“这个可以伤敌么？”小江虽然没有回答，但心里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武术和搏杀并不是一回事。

“各门各派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功夫中，其中绝大多数是没有用的。但要练精通它们却很可能要耗尽你一生的时光！”乌弓马停下来后说道。小江道：“哦。”乌弓马道：“其实这些道理我师父非常清楚，因为他就是一个退隐江湖的杀手，他练的武功只用于杀人，杀不了人的武功他全部抛弃了。但他却故意不告诉我，而让我去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青海派的粱烙。”

小江皱了皱眉：“粱烙？”乌弓马道：“他在青海派并非厉害角色，在江湖中更没有什么地位。也难怪你没听说过。”小江道：“原来如此。那……杀他的代价一定也不高吧？”乌弓马道：“一文钱也没有。”见小江露出怀疑之色，他又解释道：“因为他是个畜牲，强奸过七个年纪不满十四岁的幼女，所以师父就派我去杀他。”小江怒道：“那确实该杀！”

乌弓马道：“他的武功其实并不高，去杀他时，我以为最多只用三十招就可以取他性命，哪料竟用了两百招才终于将他杀死。从那以后，我就懂得了这个道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是不需要学那些杀不死人的武功的。所以我后来虽然学的招式不多，但武功却比以前高强许多，在以后的杀手生涯中，再没有用三十招以上杀一个人。”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自从这次谈话后，小江的剑法进益非常快，对武功的领悟能力也似乎比从前强了十倍。他只道一切均是得遇明师指点的缘故，其实他却不知道：这点固然很重要，但另外一点却是他年岁增长的原因。人在十岁时觉得深奥难懂的东西，等到二十岁，再回头去学它，从前难明的一些道理，这时多半会变得十分简单。同样，三十岁的人再回头反思二十岁时的迷惘，也往往会哑然失笑。小江从小就是好胜的少年，总是希望凭着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所以学武甚勤。但一来因当时年岁所限而领悟不多，二来郭万山又教而不得其法，且郭万山的武功属于刚猛一路，而小江身体比较单薄，不适合刚猛路子。所以虽然刻苦，却终于成就不高。

而乌弓马的武功却很对小江的路，乌弓马的武功既没有华而不实的招式，也没有深奥难明的道理，他的武功只有一个字－－－－快！没有最快，只有更快！虽然这样的武功对于真正的武学大高手而言，未免稍嫌浅薄，缺了几分武学宗匠的气度和渊博，但如果只是用于杀人，却实是最厉害最有效的武功。小江虽然不想做一个杀手，但他早已放弃了少年时的一些过于高远的追求，他现在只想用最短的时间挤身于武林一流高手之列。

开始跟乌弓马学武时，他还带着几分勉强和不安心情。但学了几天后，当他发现自己终于真正打开了武学的大门时，顿时暂忘了所有的烦恼，而把全部身心扑到了学武一事上。以至经常废寝忘食。这晚小江睡下后脑子里突然又领悟到一些新的东西，激动之下也不管已是子夜，悄悄穿衣起床，独自提了剑上坡去应证所悟。这时他轻功已有相当火候，虽然尚未臻一流高手境界，但比之从前早已不可以道里计。

冷月斜悬，满地树影。晚风习习，空山寂寂。他在树木山石间飞快穿行，飘若飞絮，捷如猫鼠，对自己的轻功也有些满意。正自窃喜，忽然听见坡上树林中传来一个女子的轻轻咳嗽声，吃了一惊，忙停下身来，藏在一棵大树后向上面窥视。月色融融，满坡银辉，月光辉映下只见一男一女并肩坐在坡顶上面，正在隅隅私语，看背影似乎是乌弓马和秋舒二人！

小江全身微微一震，忽然间只觉心乱如麻，刚才的那股兴奋劲一下子荡然无存。见二人坐得如此之近，不知何故，苍白的脸竟然莫名的红了起来。心里暗道：“两人白天在藤姑娘面前互相看也不肯多看一眼，哪料背后却……，可怜藤姑娘还蒙在鼓里，还在处处防着他们！”

又想：“其实藤姑娘虽然不如秋姑娘这般美丽，但也不差呀，至少算是中上之姿吧，乌大哥怎么就对她视而不见？难道真的象藤姑娘那天醉后所言：乌大哥心里其实嫌弃她是一个残疾人？或者是嫌弃她有忘魂症？要不怎会……？是瞎子也该看得出藤姑娘的心呀！哼，一个男人，认一个痴心于自己的姑娘做义妹，简直是天底下最虚伪的事情！不喜欢人家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假惺惺认人家做妹子做什么？人家难道真的就当你是哥哥了？明明心里嫌弃人家，却谎称自己早已心有所属，那现在怎么又装得下新人了？这不分明是……是看人家秋姑娘模样长得俊吗！”

越想越气，一时间竟冲动得想要跑上去打断二人的说话！但心里虽然冲动得厉害，理智却没失去，自觉现身实在不妥，而且心底深处也隐隐觉得自己如此责备人家，其实多少含有几分醋意。

原来他那次在树林里虽然逃避了秋舒，但秋舒的倩影却从此藏到了他心灵最深处。记不清有多少孤枕难眠的夜晚，他会悄悄回味当时的旖旎情景，并暗暗后悔自己的逃避。这次与秋舒重见时，两人都没有再提那件事情，即使是二人单独相处时，也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但小江却还是敏感地发现：那件事情实际上已经影响到他们间的关系，两人都明显对那件事情有些尴尬，都尽量回避单独相处。

但情感这东西实在奇妙，有时甚至无理可喻。小江虽然也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回避和她独处，但内心深处却又偏偏被其吸引，好象她手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着他的心一样。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颦一笑，以及她的每一句说话，都悄悄地拨动着他的心弦。有几次，秋舒有事要进城里，几天没有回来，小江就会发现自己特别地想念她，做什么事情都有些心不在焉。而她回来后，他却又故做冷淡，好象她回来不回来都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他们是几时发展到这地步的？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就到了要深夜幽会的地步？一定是秋姑娘心里恨郭流，所以才进展得这样快！秋姑娘会不会为了报复郭流而已经向乌大哥……？”他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那两只玉雪可爱的Ru房，脸顿时红了，同时心里仿佛针刺般痛！强抑心中熊熊妒火，一动不动地躲在树背后。

过了一会，只见两人似乎为某事争论起来，秋舒突然站起，大步走向一片树林，看不见了。乌弓马又坐了一会，也站起来向那片树林走去。

小江在坡下树林中等了良久，见二人身影久久不再出现，心里又是疑惑又是莫名的着急。脑子里只是胡思乱想，甚至幻想出二人种种妙不可言的景象！想到乌弓马也许正在得到自己失之交臂的东西时，他心里难受已极。想要离去，脚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不肯离去。想要装做什么也没看见，以练功为名上去查看二人到底在做什么，但几次刚走出数步便因羞耻而失去了勇气。

他象一个呆子一样，在林子里悄立良久，才又看见两人身影出现在坡上。似乎两人都还没平息怒气，所以都没再坐下说话，一前一后，板着脸默默地向坡下走来。小江心里不由暗忖：“看来他们刚才吵了架，现在还没有和好。”这样看来，所谓的旖旎风光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已，顿时暗松口气。

因为这件意外事，情绪大受影响，再也无心应证武学。在草坪中东思西想了一个时辰才心情烦躁地回屋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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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29）

自从发现这个秘密后，小江就对乌秋二人的行动悄悄留上了心。但见每次秋舒借故离开大家后，过不多久，乌弓马也会找个理由离开。因为他每次离开的时间，都是在小江练武之时，所以藤桦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她知道自己不能影响小江练功，所以从不到坡上来看他们。小江见只有藤桦一人被蒙在鼓里，心里更加愤怒不平，想要设法让她知道，但又觉得未免有些小人，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俗话说：常走夜路要遇鬼。乌秋两人经常偷偷摸摸地到幽静处说话，终于引起了藤桦的注意和疑心。她醋劲一发，饭也不煮了，衣服也不洗了，把不满完全写在脸上。秋舒几次想要发作，都被乌弓马递眼色制止住。

这日傍晚，两个女子为谁刷碗筷谁做饭的事情大吵了一架，两个男人虽然明知她们是在借题发挥，但都装傻瓜，在旁边说些不痒不痛的话来解劝。结果不但没平息纷争，反如火上浇油一样，把两个姑娘都气出了门。

两个男人等到天黑透了也不见一个回来，知道晚饭是没人做了，只得自力更生，乌弓马在咸菜缸子里夹了几个泡箩卜和海椒，问小江道：“想喝酒不？”小江迟疑了一下，道：“想！”乌弓马苦笑道：“我们就吃这个下酒吧？”小江道：“好。”于是两人提凳搬桌，在屋后小院子里喝酒说话。

无言对酌了十余杯后，都有了几分酒意。乌弓马忽道：“你和我义妹也认识不短时日了，说实话：你觉得她怎样？”小江心里微微一颤，已经猜到了他这话的意思，却故意装傻：“她是一个好姑娘。”乌弓马嗯了一声，借着几分酒意，说道：“我真想你们……”

小江不禁暗暗生气：“你自己问心有愧，就让我来帮你解决这些烦恼么？你瞧不起的女人，就送给我，当我是什么人了？”但毕竟对方于己有恩，而且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也不好把不满表现出来，干笑一声，道：“可是她对你……”乌弓马截声道：“胡说！我只当她是妹妹，从来就没别的想法。”似乎自觉理由有点勉强，又道：“你听说过杀手有儿女之情吗？”小江心里冷笑：“你和秋姑娘眉来目去，当我们是瞎子么！”

乌弓马还想再说，藤桦却已经回来了，于是两人的这场谈话也正式结束。

自这次谈话以后，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到这次谈话的内容。乌弓马好象完全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对两个姑娘都十分迁就，似乎很喜欢两个姑娘为他争风吃醋似的。小江虽然并没有要夺取藤桦的念头，但对于他的“得意忘形”，也深为不满。

忽忽暑去秋来，转眼间过了两年。小江对三人间的糊涂帐早已有些麻木，已将心收到练功事上，武艺已今非昔比。和乌弓马相较，非百招内能见高低。虽然对两个女人都喜欢乌弓马一人，而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看到自己武功进益许多，也不禁很是欣慰。

这一日，小江吃过晚饭后，要到屋后茅坑出恭，忽然秋舒跟出来，拉住他的衣袖，附耳说道：“今晚子时，你悄悄到白天练功的那片树林里等我，我有话跟你说。”小江吃了一惊，正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秋舒已放开了他衣袖，回了屋里。小江站在那里，心中栗六，激动、欢喜、惊讶、不安，诸般滋味齐涌心头，回想刚才她的耳语，回味她说话时吹气如兰般的气息，犹觉耳朵痒痒的。

这段时日，小江也注意到秋舒和乌弓马间关系有些僵，虽然怀疑她这样举动可能只是想气一气乌弓马，就正如她当初想报复郭流一样，但还是情难自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到子夜，悄悄摸黑起床，开了后门，展开轻功奔上了山坡。秋舒已经等在那儿，见小江神色不安，问道：“你出门时没惊动他们吧？”小江不敢看她，只嗯了一声。秋舒道：“坐下说话吧。”于是两人并肩坐倒草地中。

虽然大家在同一屋檐下已经相处不短时日，但因为乌弓马的关系，所以小江和两位姑娘之间都有些距离。现在深夜相见，小江更是心上心下，又是激动，又有种说不出的不安。两人本来相距丈余坐着说话，但秋舒却似乎急于要和小江拉近关系，开始十句话中竟有三句是说：“坐近一点吧，好说话些。”她每说一次，小江就坐过去一些，连说三次后，两人几乎已经身子挨着身子了！晚风习习，林幽山寂，佳人相伴，香泽微闻，小江不由心摇神驰，意酣魂醉。

秋舒见小江神色紧张，微笑问道：“你武功进步怎样了？”小江见她问这个，虽然明知是个过渡，也登时放松了许多，道：“我觉得这两年来实在受益匪浅，虽然只不过两年时间，但我感觉中却似乎比从前学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秋舒道：“啊，那太好了！”转过脸来，冲小江嫣然一笑。

融融月色下，如此之近地看见她比月光还光滑雪白的脸庞，小江心里一荡，竟差点要伸出手去抱住她的小蛮腰！嘴里却笨笨地问道：“你……和乌大哥闹别扭了么？”秋舒故作诧色道：“没有呀，你以为我叫你来说话，就是想气他吗？我是有重要的话要问你！”小江微微一愕，说道：“哦，你要问什么话？”秋舒道：“已经问了呀。”小江一惊：“问了？问的什么？我……怎么还没明白？”秋舒笑道：“就是问你武功进步怎样呀！”小江闻言不禁哑然失笑。虽然明知她若只问这话，大可不必如此神神秘秘。但也不好先捅破这层纸，只装傻子。

秋舒瞟了他一眼，低下头去，两手抱膝，把下巴压在膝头上，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小江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问道：“你笑什么？”秋舒道：“我突然想起一个有趣的问题，想要问你，又……又怕你把我看成坏人！”

小江心里一颤，虽然明知她的问题多半有挑逗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怎会把你当坏人。”秋舒道：“那好，我就问了：你以前和姑娘家好过没有？”小江身子不易觉察地缩了一缩，神色微变道：“没有。”秋舒道：“没说老实话。”小江道：“真的没有。”秋舒转过脸来，盯着小江道：“你不用瞒我，我听你们镖局一个趟子手说过的。”小江全身一震，沉默了一会，才道：“原来你早已知道了。”秋舒道：“男人嘛，哪有不糊涂一时的？再说你那时年纪还很小。”顿了顿，又道：“你后来想过她没有？对她的死内疚过没有？”

小江听她突然提到这件已沉睡四年的旧事，本来发热的身子一下子冷了下来，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避开她明丽的眸子，看向远处的黑暗，神思又飞回到四年前：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才十七岁，有一次，我跟赵镖头押送一支镖去眉山，遭到一伙强人袭击，赵镖头当场被杀死，而我却因祸得福：由于一开始就负了重伤而昏迷过去，所以反而侥幸活了下来！并因此认识了救我一命的那个叫马玉贞的姑娘。

“我的伤很重，在眉山养了一个月的伤。在那期间，一直是她照顾我，因而我们就相互熟悉了。自那以后，每次有走眉山方向的镖，我都会争取到手！因为那时不懂事，加之几个趟子手牵线搭桥，所以就……就和她做下了糊涂事！我当时并没想到后果会那样严重，等到过了半年后又去找她时，才听说了她因为……怀孕而投水自杀的消息！

“我非常后悔和害怕，以后再不敢走那个方向的镖。为了堵几个趟子手的口，还私下给他们每人三十两银子。哎！现在看来，我的银子并没堵住他们的嘴，不然你也不会打听到了。”唏嘘了几声，又道：“我现在想起这件事情就很后悔和害怕，可惜大错已经铸成，嗟悔也已迟了。我只希望她泉下有知，能原谅我的过错！”

秋舒听后不语，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都感觉出刚才在二人之间形成的一种微妙气氛在悄悄地消失。又过了一会，忽见坡下面乌弓马的窗户里亮起了灯光，显然他已醒来。两人默默对望一眼，心里同时升起一片阴云。秋舒道：“我们回去吧。”小江道：“好。”两人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裤上泥土，默默地向坡下小屋走去。

刚走到屋后那片树林，便听见砰地一声大响，似乎是打碎酒罐的声音。两人虽然明知他在吃醋，但都没有解释和赔罪之意，站在林子里默听了一会乌弓马踢门摔杯的声音后，便各自回屋歇下。

小江躺在床上，心乱如麻。对于明天以及今后要如何面对和处理与乌弓马的关系实在没有主意。次日吃早饭时，他故作镇定地开门出来，却见秋舒不在屋里，只有乌弓马和藤桦两人在板桌边喝稀饭，小江本来还道秋舒没有起床，却听乌弓马说道：“她已经走了。”小江一惊，道：“走了？”乌弓马道：“刚才我和藤桦到她房里看过，她连衣服也带走了。”

小江心里一沉，又听乌弓马说道：“我猜她一定进城了，吃完饭后我就进城去找她。你们不用跟去，我们马上会回来的。”小江不答，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本来内心深处并不想他独自前往寻人，但又没有理由加以反对。

三人闷头喝了一阵稀饭后，藤桦才问道：“万一她不想回来了怎么办？”乌弓马道：“不会的。”藤桦道：“万一找不着人呢？”乌弓马道：“不会的。”藤桦道：“万一她不是去了长安，而是去了别的地方，怎么办？难道你就一直找她，不回来？”乌弓马道：“我一定能找得到她，我知道她喜欢去哪些地方。”藤桦听了这话，再也忍受不住，砰地一声，将饭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出屋而去。

两个男人都没有起身劝阻，只是低着头默默吃饭。好一会后，乌弓马才说道：“你的武功已经比我们初识时高强十倍，但练武这事也不能过于心急，更多的本领是要到拼杀中去学习的。我走后你要加紧练功，并代我照顾一下她。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小江点了点头，想要说点什么，以缓解一下两人间有些尴尬和紧张的气氛，但又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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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0）

这一日小江再也没有情绪练功，虽然饭后照例上了屋后山坡，但却只是坐在乱草地里发呆。想到秋乌二人回来后，自己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和方式来和他们相处，他更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正自苦恼，忽听坡下面传来藤桦的呼叫声：“小江！小江！”语声惊惶，似乎遇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小江吃了一惊，站起来往下面看时，只见藤桦正一瘸一拐地往上奔来。看见小江的身影后，又大声叫喊道：“小江，你快下来！家里出……出怪事了！”小江微微一惊，忙迎下去。

两人在一丛竹林前相会后，藤桦气喘吁吁地说道：“门上有一个……一个‘范’字!不知道是……是谁写的！你快……去看吧！”小江心里一动，道：“‘范’字？是不是草头范字？”藤桦道：“正是。”剧烈喘息一阵后，接道：“刚才我去村东头买了一只猪耳朵回来，发现门上被人用乌炭条写了一个大大的范字！我看这个范字写得歪歪倒倒，就似玩童随意涂鸦，我知道村里识字的人只有熟肉铺的老板牛二。可是他明明在铺子里，还亲手给我切的猪耳朵，因此不可能分身来跟我开这个玩笑，所以我想不明白这个字是谁写的！”

小江点点头，心里也是疑云大起。“那你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藤桦道：“没有！你自己去看看吧，那个字现在还留在大门上。”小江道：“好，我去看看。”

到了家门口，果见大门上有个歪歪斜斜毫无间架结构的“范”字。小江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字迹后，又在屋里屋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说道：“你不用害怕，如果这个留字的人真的有什么深意的话，应该是针对我，因为我以前在洛阳时认识一家姓范的人。”

“你认识一家姓范的人？他们家是干什么的？”藤桦惊异到了极点，似乎小江不该认识姓范的人一样。小江道：“那家姓范的人是开镖局的。”藤桦道：“这家人和你有仇吗？”小江苦笑道：“应该没什么吧？可能是我多想了，也许只是村里哪个孩子识得几个字，故意捣蛋吧？不用理它。”

他虽故做镇定，但内心中其实也颇不安，觉得事情并非他说的那样简单。他从小到大，只认识一家姓范的人，即中原镖局的范丛林及其女儿范英。那次他听秋舒讲了那个悲惨的故事后，对人生已相当绝望，对暗镖之事也甚意兴萧索，听秋舒说自己若再和范英一路，只会连累她性命，于是索性也不去见她了。

在很多个难眠的夜晚，他也会想起范家父女。想那支暗镖到底怎样了？范英等不到他，会不会单骑去西藏？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都会有几分愧疚和不安。范家父女如果要恨他，他也无话可说。可是，也不至于要找自己的麻烦吧？

“难道那支暗镖出了事？或者范小姐因为孤身护镖而丢了性命？”越想越是不安，越想越觉得这两种情况都有很大的可能性，一种强烈的不祥感悄悄袭上他的心头。他终于做出决定：“我要秘密去洛阳一趟，打听一下范家的情况。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真的因为我而给范家带来了什么重大后果，那我也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

他虽然激动得恨不得马上就飞到洛阳，但又不愿带上与此事毫无关系的藤桦。而丢下她自去，又未免太不义气。只得决定暂隐几日，待乌弓马回来后再走。

翌日，阳光明媚，藤桦的紧张心情也松弛了许多。不料中饭后到屋后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又在大门上看见了用炭条写的一个大大的“范”字！

这下藤桦再不认为是小孩子在胡闹了，她看着那个大大的范字，只觉越看越是恐怖，越看越觉奇怪，脑子里总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总觉得自己以前好象认识一家姓范的人！但到底那家人是什么样的人？跟自己有何关系？却又全然没有印象。她越想越是害怕，再也不敢独处空屋，赶紧去找小江，将又发现“范”字的怪事向他讲了一遍。

小江听她说自己好象想起从前认识一家姓范的人时，心里一惊。暗忖：“难道怪事并不是我想象那样，不是冲我来的，而是冲着她来的？”虽然心里也很不安，但见藤桦十分惶恐，于是故作轻松，安慰道：“别紧张，我说过了，可能只是我过去得罪了那家姓范的人家。走，我们回去看看。”于是两人急步回家。结果更让人惊奇，字不是一个，而是五个――

快来洛阳。范。

藤桦大惊失色道：“怎么回事？明明刚才只写着一个范字，怎么突然变成五个字了？！”小江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哪怕是个陷阱，也得去走一遭！”说道：“藤桦，我想去洛阳看看。你是等乌大哥回来，还是跟我去？”藤桦道：“我……我好害怕！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走！可是乌大哥回来看不见我们怎么办？”小江道：“这样吧：你赶快收拾东西，我们立即走。让牛二哥给回来的乌大哥传句话，就说我们去洛阳了。”藤桦作难道：“真的不等乌大哥回来？他本领很高，也许他在一起的话，我们有办法一些……”

小江冷笑一声，胸中登起几分豪气。道：“要等你自己等，我是要立即上路。”说完走进自己屋里去收拾东西。藤桦叹息一声，跟进屋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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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1）

第十二章被埋葬的记忆

才离开洛阳两年，中原镖局却已经变化了很多。原来应门的连大爷已经换成了八名虎背雄腰的大汉，进进出出的镖师和趟子手也有了不少生面孔。更甚的是门楣上的招牌也换了：“中原镖局”变成了“武林镖局”。小江和藤桦两人戴着斗笠坐在镖局斜对面一家烧烤摊子边，一边等着吃鸡翅膀，一边暗暗观察着对面镖局的动静。

“大哥，我记得这家镖局原来叫中原镖局呀，怎么改了名？”用一张油纸包着的辣乎乎香喷喷的鸡翅膀送到手中后，小江故作随意地问烧烤老板。“这位兄弟很久没来洛阳了吧？人家已经改名一年多了，老板都换了，不改名才是怪事。”矮胖的烧烤老板笑呵呵地说道。小江微微变色，心里不祥的预感顿时加重：“老板也换了？”烧烤老板道：“小兄弟看来还不知道这件大事，他们已和外省五家大镖局合并，组成了一个全国最大的联营镖局，就是现在的武林镖局，总号在四川成都，总镖头听说姓郭，原来是成都镇西镖局的主人。”

“成都镇西镖局？总镖头姓郭？”小江惊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烧烤老板低声说道：“你不知道：为了合并的事情，中原镖局内部还大搞了一场呢！”小江道：“那后来范老板又怎么同意了呢？”烧烤老板看了眼对面镖局门前的八名彪形大汉，压低音量说道：“他人都死了！说什么同意不同意？他当然不想被人家合并掉，但他手下那三个副总镖头却都跟他对着干，于是双方大打了一场。三个副总镖头当场被打死两个！但范老板自己也受了重伤，再过几日，他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中原镖局就给人家吃掉了！现在的当家人就是原来的副总镖头黎修。”

小江心里一沉。呆愣了好一阵才又问道：“你怎么说范老板是不明不白死的？”烧烤老板叹息一声，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道：“听人说：范老板是被黎修请来的一个四川年轻人用剑杀死的。听说那把剑非常薄，比一张纸还薄，但锋利得可以砍断世上任何兵器！至于那个四川人叫什么，是不是总号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小江心里隐隐作痛。暗忖：“那个四川年轻人难道是郭流？杀死范老板的那把比纸还薄的利剑，莫非就是伤心剑？”沉思一会，又不动声色地问道：“听说范大小姐也是一个会家子，难道她就甘心……？”烧烤老板叹道：“连她老爹也斗不过人家，更何况她一个女流之辈！哎，听说当时她押送一支镖在外，所以并不晓得屋里的祸事。等到她第二年赶回来时，大势已去，她又能怎样？大闹了三次镖局后就突然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小江重重出口气，心道：“她直到次年才赶回来，一定是独自保护暗镖去西藏了。”想到范英带着暗镖孤伶伶地去那遥远而又神秘的西藏，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难过。不愿再听下去，想带藤桦离去，却惊奇地发现她不在身边。

烧烤老板道：“小兄弟是在找跟你同来的那个姑娘吧？”伸手朝东首一条胡同一指，“刚才我看见她不声不响地进了那条胡同，还以为你知道呢！”小江一惊，“她去那儿做什么？”匆匆会了帐，急忙往那条胡同奔去。

狭长的胡同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青石板铺成的道路高低不平，石板的缝隙间长满了苔藓和杂草。从两边高墙内冒出的树叶浓密得好似胡同的天然“屋顶”，几乎把阳光完全遮住，使这条已经荒废多年的胡同更添了几分神秘和幽静。小江以前听别人说起过这条胡同的故事：

这条胡同两边高墙内原来住着两户人家，主人是叔伯弟兄，姓白，据说十年前都在外省做过官，虽然清高了些，但从不拿大欺人，更与武林人物没有瓜葛。却不知何故，在三年前一个雷雨之夜，同时被一群来历不明的蒙面杀手杀得鸡犬不留！

案情惊动了整个河南，朝廷也十分重视，将它列为头号巨案，限期侦破。但一连解雇了九名捕快后，仍然毫无进展，终于不了了之，成了河南十年来最大的一件悬案。后来有几个乞丐想进去偷点东西，结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里面。于是这两大凶宅便成了“鬼宅”，官府将地价压低到了极限，仍然无人问津，所以这两座凶宅就一直荒废在这里。

“藤桦进这里面来做什么？难道这条胡同引起了她什么记忆？”小江站在阴森森的胡同口，不安地想道。他大声朝胡同里呼唤了两声：“藤姑娘！藤姑娘！”但里面无人答应。这条胡同并不甚深，她若在里面的话，当能听见。

小江微微犹豫了一下，便壮着胆子往里走去。走到胡同转折处时，他脚步立即停下。因为他听到那边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好象是一个人的呼吸声！是谁？为什么藏在里面？藤桦怎样了？为什么不回答自己？小江背上沁出冷汗，无声而缓慢地拔出了背上的长剑，然后沉声问道：“是谁？”

仍然没有应答。但里面却传来一阵低低的女子抽泣声，小江愣了一下，猛然醒悟到什么，舞了一个剑花，然后猛地冲到了转折处，一看，果如自已所料：躲在里面哭泣的乃是藤桦！只见她蹲在胡同尽头处墙角下，脸朝着长满青苔的墙壁，全身瑟瑟发抖，似乎恐惧到了极点。

“藤姑娘，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哭？”他一边说一边向她走去。忽然，藤桦惊恐地大叫道：“别过来！别过来！求你别杀我！别杀我！”小江微微一怔，道：“好，我不杀你。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藤桦道：“我……我不是他们家小姐，我只是小姐的客人，真的，我只是一个客人！”小江道：“你是哪个小姐的客人？”

小江耐心地等她说出答案，但她只是不厌其烦地重复那一句“我只是一个客人！”小江叹口气，收起长剑，心想：“看来这里埋葬着她的一段恐怖的记忆！难道她原来就住在这条胡同附近？”走上前去，柔声道：“别害怕，我不是来杀你的人，我是小江。”

藤桦仍然不回头，身子反而更加抖得更加厉害。小江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扳过她颤抖不止的双肩，盯着她的眼睛，道：“我是小江，你以为我是谁？”藤桦象白痴似的盯着小江，好半天才似乎明白过来，道：“你来了！我以为进来的是那个公子！”小江一惊：“公子？什么公子？”藤桦道：“就是那个白衣公子呀！你难道没有看见？”小江不安地向四下看看，道：“没有呀，你是真的看见什么公子了，还是……想起了哪个公子？”

藤桦道：“真的看见了！刚才我们在吃烧烤时，他就站在这胡同口，还微笑着朝我招手！”小江纳闷道：“他向你招手，你就过来了？你又不认识他……”藤桦垂下头，小声道：“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过来了，反正当时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好象认识他一样。”

小江“哦”了一声，道：“那你走过来后，他跟你说话没有？”藤桦道：“没有。我走到胡同口时，看见他正站在这个转角处，一边朝我招手，一边朝我微笑。”小江心里暗暗冒起一丝凉意，道：“所以你就跟他走进来了？那现在他怎么不在呢？”藤桦神情重又变得激动，吃吃道：“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一进来，就没有看见他了！”小江心想：“此处别无出路，如果藤姑娘没有说胡话的话，这个来历不明的公子一定是从上面消失的。”用眼睛估量了一下两边院墙的高度，心里不由暗暗发冷：“这人轻功好高明！”

“我能不能飞上这么高的墙头？”他不禁在心里悄悄地问自己。毕竟在平日练习中，还没飞越过这么高的高度。如果现在是练功，那他倒很想试一试，但现在他却不敢试。他害怕那个来历不明的白衣公子此时正躲在上面的树阴中偷窥着他们。要是自己没有飞得上去，而又陷身在这么狭窄的胡同里，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他背上暗暗冒冷汗，但脸上却故作镇静，大声道：“别哭了，有我呢！起来，我们先出去再说。”伸手拉起藤桦的衣袖，将她半扶半拉地带出了胡同。

这段胡同并不十分深，但两人安然无恙地走到胡同口后，小江竟有一种获得重生的感觉！放开藤桦衣袖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心竟有些汗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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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2）

现在藤桦已经安然“脱险”，自己再没有理由不面对问题。他决心要去找寻一下这个神秘的白衣公子，以证实刚才藤桦的话是幻觉还是事实。

“藤姑娘，你到我们刚才吃烧烤的摊子边去等我，千万不要在我没回来前就擅自离开！”藤桦一惊：“你……要去找他？”小江故作轻松地笑笑，道：“如果是乌大哥要这么做，你也会害怕？”藤桦想了想道：“还是有点怕，不过……乌大哥应该打得过他吧？”小江心里苦笑了一下，一股勇气暗暗升起，道：“你快过去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藤桦不安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听话地朝艳阳下的烧烤摊子小跑过去。

看见她已经在摊子边坐下来后，小江才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阴森恐怖的胡同。刚才他出来时，已经偷眼观察了两边的墙头，发现从胡同口到那转折处这一段距离，右边有一小段墙头稍稍有些矮，最矮处好象仅有两丈，所以他决定从那儿跳上去。小江故意大步流星，毫不胆怯地走到那儿。提一口气，双脚一点，人已平空腾起，稳稳地落在了墙头上。

跟着院墙往前走了五六步后，突然眼前一亮：只见转折处一块墙砖断了半截，看痕迹显然是刚断不久的。而另一半刚刚断折的墙砖此时正躺在右边凶宅墙下的乱草丛中。

小江的眼睛跟着那半块砖往前搜寻，很快又有了新发现：在那个估计是茅坑的草棚边的草地上，躺着一把剑－－－－剑柄漆黑，剑鞘漆黑，剑惠却是雪白。多么熟悉的宝剑！这不是自己三年前曾今拥有的那把比纸还薄的伤心剑吗？它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的？难道是那个神秘的白衣公子有意留在那儿的？这把剑怎么会到了他的手里？难道这个白衣公子竟是郭流！？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江没有马上跳下去。太多的坎坷和辛酸，已经使他由一个热血少年变成了一个深沉的青年。他看着那口非常象伤心剑的宝剑，眼神冷静得就象在看一个陷阱－－－－假如那口剑旁边真的有个看不见的危险，那么危险一定就在那个茅草棚下！小江冷笑一声，大声道：“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躲在茅坑里，不觉得太也可笑么？”

无人应答。一阵微风吹过，茅草棚上几片干枯的树叶滚落下地。小江将右手无声地探入腰间装着暗器的小布袋中，抓了一把钢针出来，手一扬，二十余根钢针全部射入茅草棚里。

仍然没有动静，那些钢针就象泥牛入海一样。看来那个白衣公子并不在里面？小江迟疑了一下，便轻轻跳落到院内。走上前去看，里面果然无人。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走到了那把黑色的宝剑边，慢慢将其拾起。

雪亮的剑身只拔出一半，他就看见了刻在剑背上的三个蝇头篆书：伤心剑。

真的是伤心剑！小江激动地看着宝剑，泪水差点掉下来！这口剑包含了多少故事？这口剑上曾今染过多少人的鲜血？唐芙满脸是血的惨状和唐蓉雪白的裸背上那一道细长的血线，又浮现在他眼前。

“这个白衣公子难道真是郭流？他为什么要把伤心剑交还与我？难道他也发现这口剑虽然锋利无匹，但却是一把不祥的凶器，谁成为它的主人，谁就会遭遇不幸，所以才决定物归原主？”

正自思量，忽然听到背后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叹息声虽低，但在此时小江耳里听来，却无异于九天雷鸣！他蓦然回首，只见右前方那排瓦房的长廊处一条白影一晃即没，消失在了柳树林中。

小江冷笑一声，立即展开“八步赶蝉”轻功，追进那片柳树林里，但那公子却已经不知所踪。小江正自疑惑，忽然看见一棵柳树少了一块树皮，痕迹甚新，是被人用刀剑类利器削去的，依稀可见上面刻着几个字。上前一看，只见上面刻着五个字：子时，此树林。

小江见了不禁大吃一惊：“刻这五个字的人和那个写‘范’字的人显然是同一人！难道我猜错了，那个范字和范家父女并无关系？而是这个白衣公子把我们招进洛阳的？他到底是谁？如果是郭流，其用意是什么？为什么要写一个范字？藤桦说她好象以前认识一家姓范的人，难道真的和她过去的某段经历有关？”

他在柳树林中悄立良久，方才离去，和藤桦回到客栈中，向她讲了这番奇遇后，说道：“我有一种感觉：你一定和那两家凶宅有某种关系……”

藤桦默想一会，不安地问道：“那你今晚去不去？”小江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所以我一定要去。可是你，我又有点不放心，得为你找个安全所在……”藤桦道：“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离开你我害怕，我想和你一起去！”

这话正中小江下怀，原来他在路上就已经打好了这个主意。一是觉得把藤桦放到哪儿都不放心，二是怀疑她和刚才所闯那家凶宅和有某种关系，所以想带她进去，或许能通过身临其境甚至是刺激、惊吓的方法帮她打开尘封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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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3）

蓦地一股凉风瞻然掠过，吹得庭中那些大树的树叶簇簇作响。堆积在荒院中地上的落叶仿佛受了惊吓似的，一窝蜂地滚向那个寂寞已久的池塘。藤桦和小江静静地伏在墙下草丛中，一边倾听着黑暗中的各种声音，一边不安地默想心事。现在离子时还早，他们之所以提前进院来，就是为了取得主动。他们没有直接去约会地点，而是伏在这墙根下，也是为了有个退步余地。

“你说乌大哥现在知不知道我们来洛阳了？”在乱草丛中静静地趴了近一个时辰后，藤桦终于忍不住了，悄声说道。小江道：“知道又怎样？”藤桦道：“他要在的话，就好了！毕竟两个人的力量比一个人要大。”小江冷笑：“我们现在难道不是两个人？”藤桦低低地：“我……我不但帮不了你，还成了你的累赘！”小江道：“不要这样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要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这句话。”藤桦道：“我觉得自己够笨的，只会给人带来麻烦！”小江道：“没人特别聪明，也没人特别愚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用其长处，便成天才，相反就变成蠢才。”

藤桦默默想了想这话，忽然低笑道：“我发现你平时不爱说话，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小江也笑笑，道：“其实，我若真的要说话，一定比乌大哥要会说得多。”藤桦道：“是么？乌大哥虽然没念过书，可是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特别风趣！而那些读书人却老让人觉得文绉绉的没意思。”小江笑道：“可能是你只看到了他们酸酸的那一面。如果你真正成了他们的朋友，也许他们会说出更诙谐的话来。”藤桦怀疑地道：“是么？”小江道：“当然也不一定。不过……我觉得只有真正读饱书的人才能讲出特别幽默的话。”

藤桦“哦”了一声，道：“那你呢？你读的书多不多？”小江苦笑不答。他从小就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对文学武功琴棋书画都有兴趣。也许正因为兴趣太多，所以才使他杂而不纯，博而不精，成了一个文不文武不武的平常人。自从结识乌弓马以后，他才彻底改变自己。凡是对他不实用的爱好，他都抛弃了。所以他虽然只跟乌弓马学了两年武功，但所得却比他过去十余年加起来还多十倍！就在上个月的一天，他和乌弓马切磋了一次，那次也是他们切磋的最后一次，他竟然和乌弓马斗得不分胜负！甚至有两次，他的剑差点要了乌弓马的命！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两人停下来后，乌弓马的表情有些复杂……

“喂，你在想什么？干吗不说话？”藤桦边说边用胳膊碰他的胳膊。小江猛然回过神来，正要回答，忽然，他们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人轻轻鼓掌的声音。“拍，拍，拍”一共三下。听声音似乎拍掌之人在西北方向。两人正自惊疑，又听到东北方向上也响起三声鼓掌声！接着正北方向、正西方向都响起鼓掌声，且每边都是三下。小江藤桦互视一眼，心里均在想：“我们被那个白衣公子骗进陷阱里来了？这些人都是他约来的帮手？”

只听正西方向上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大哥二哥四弟六弟，你们都来了？”正北方向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本来以为自己能过几年太平日子，但是现在看来那是妄想呀！你不想杀人，人家却要找上门杀你！”先前那女子道：“我们几个人联手，难道还怕他唐凹林的儿子？他老子也给我们杀了，更何况是他！”那个阴测测的声音道：“三妹别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你要是不怕，大老远的从乡下跑来做什么？”一人低低干咳两声，说道：“好了，大家都别废话了，还是先说正事吧。”那女子道：“是，大哥。噫－－－老四怎么还没来？”“大哥”哼了一声，道：“走，我们到约会地点去等人。”接着便是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听声音正是走向那片柳树林子。

听见他们脚步声去远后，藤桦才悄声问道：“他们怎么知道了你要报仇的消息？”小江困惑地摇摇头，道：“你伏在这儿不动，我一个人过去。”藤桦道：“我一个人害怕！”小江道：“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视线。你现在跟我过去，他们一定会听见声响。待会要是听见我们厮杀起来的声音，千万别出来，否则会连累我！”说完展开上乘轻功，狸猫般悄悄掩到那片柳树林后，在一丛灌木林后藏起来。

只听三妹说道：“这小子也真喜欢装神弄鬼，居然在我们每个人的大门上贴一道狗屁催命符！还给我们每个人规定了死期！”声音阴测测的老二说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可疑。当初我们三十一个人去灭唐家堡时，彼此没报来历，除了我们六个人互相知道底细外，别的人又怎会知道我们六个‘川耗子’也参与了？杀人那晚又都蒙了面，事后也各自散去。而且帮我们拉生意的杨老板也被我们做掉了，怎么可能被他查出我们的秘密？”

老大道：“是呀，我们也知道那次行动干系太重大，害怕手脚不干净，万一没有杀死唐凹林，又或者那姓郭的翻脸不认人，想杀人灭口，通过中间人杨老板查出我们的名字，所以我们才先下手为强，干掉了杨老板。可是现在还是被仇家查到了我们的名字！所以这件事情很让人费解。”三妹道：“那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总不会是……是我们自己人吧？”

一直没开口的老六忽问道：“怎么老四没来？会不会是他出卖了我们？”老大道：“老四被我杀了。”顿了顿，他又解释道：“我去找他时，他正和他老婆收拾包袱，想一家人悄悄逃命。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一家给做了！这种胆子吓破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着终究是个隐患，所以你们别怪我心狠手辣。”

老六道：“哎，也难怪他。我们六个‘川耗子’就他一人有妻儿，只可惜他想金盆洗手，仇家却不答应！”老大道：“所以我把大家招到这儿来，今晚就是他给我们规定的死期！也好，大伙联手跟他决斗一场，也省了他的麻烦：要一个个去讨我们的命！”

老六道：“四哥给大哥做了，可是五哥呢？这两年他都不和我们大家联络，莫非是他在背后出卖我们？”老大道：“要是今晚老子没给那小子杀死，定要去查一下老五的名堂！看看他这两年到底死在哪个女人的肚皮上！”

大家一时都不说话，院子里除了风吹树林乱草发出的沙沙声外，没有别的声音。小江伏在灌木丛后偷听了四人的谈话后，心里也是暗暗称奇：“我没有给他们送什么催命符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除了我外，唐家堡还另外有活口留下？”他不禁想到那个神秘的白衣公子，暗忖：“难道是他？”

他本来怀疑白衣公子乃是郭流，但现在却有些吃不准了。正百思难明，忽听这伙人中的老大说道：“现在子时已过，可要讨我们命的小子却没按他自己所约到来，只怕他也没本事同时向我们几个人下手！我们走吧，别傻子一样在这里喝西北风。”三妹道：“喝点西北风倒没啥子，总比给人杀了好！”老六道：“看来这小子也没什么屁本事，只会装神弄鬼吓唬人！”

四人正要离去，忽听背后一片灌木林中发出一阵声响，吃了一惊，一齐回头看去，只见一条黑影慢慢地走出灌木丛来，冷声说道：“你们今晚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老六清了清嗓子，用嘶哑的嗓子问道：“你就是姓唐的小子？”

小江不答，只是冷冷听着四人的动静，并慢慢地拔出腰间的伤心剑。

老六喝道：“老子杀了一辈子人，还没尝过被杀是什么滋味，你小子有本事就让老子尝尝！”正要拔刀，忽然咽喉一阵剧痛，同时感到一股热流顺着咽喉流下了胸膛！他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的咽喉已经被对方冰凉的长剑洞穿！他痛苦地呻吟一声，正想伸手抓住对方握剑的手，以让同伴为他报仇，但剑已经拔出，同时他又听见了三妹的一声尖叫！

老大老二听见三妹六弟砰砰两声倒地的声音后，连决斗的勇气都失去了。三妹六弟的武功虽然较他俩要稍逊一筹，但他们要杀他们，至少也得在五十招外，一招不过就能刺倒他们的人，决不是他们有勇气就能战胜的。两人毕竟是老江湖，念头转得飞快，不等小江的剑攻向他们，便一个朝东一个往西逃去。

但可惜他们的脚跑不过暗器，只奔出几步，便同时发出一声惨叫，砰砰两声也倒在了乱草中。老二的后心被一根钢针射穿，刚一倒下便即毙命，老大却只被两根钢针射穿了两条小腿，所以倒地后还能动。他惊恐已极，拼命想要爬走，但他刚爬出一步，一口长剑便抵住了他的后心。小江道：“谁是你们的老五？你若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老大道：“痛快死和不痛快死有什么分别？你若……”突然低哼一声，身子一挺，便没了声音。小江一惊，知道暗处有人，身子向旁边一滚，伏倒在乱草丛中，然后屏住呼吸倾听四周动静。但除了猎猎风声，和乱草枯叶在风中的翻滚声外，哪有别的声音？

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但小江仍是不敢妄动。他知道暗处一定隐藏着一个高手！刚才老大话未说完便突然没了声气，显然是被人暗器射中。这人为何要杀老大？是不想老大临死还要受人折磨，还是为了杀人灭口？一时也难分明。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显然是敌非友！正在这时，忽听林子外长草乱响，有人正飞快奔过来，小江正惊疑不定，忽听藤桦呼唤道：“小江，小江！你没事么？”

小江大惊失色，正要出声示警，但藤桦已经奔进林里，小江急声道：“林子里有敌人！”藤桦大惊，忙伏倒在地。过了一会，见林子里始终没有动静，忍不住出声道：“没有人呀，敌人早已跑了！”小江迟疑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慢慢站起来，并故意发出一点声音，结果并没有受到什么袭击。不禁喃喃自语：“真的跑了？怎么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藤桦听到小江自言自语，胆色更壮，从地上爬起来，道：“刚才听见林子里有人叫，知道你已经和人打起来了。本来想听你的话，不要乱动，但又听这边没了声音，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过来看看。”

小江不语，走到老大身边，摸出火折，打亮一照，只见他脸上有一线鲜血，从前额一直流到嘴边，再仔细一看额头，原来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尖针。小江喃喃道：“这人暗器功夫好俊，在黑暗中发射这样细微暗器，居然准头如此惊人！”

藤桦不敢走近来看，只站在远处问道：“这个发射暗器人就是刚才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个？”小江摇摇头，道：“不是，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虽然口里说不知道，但心里却想到了两个人：一个便是约他们来的神秘的白衣公子，一个则是那个未现庐山真面目的“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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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4）

第十三章雨夜哭声

藤桦道：“那个白衣公子约你来这儿，可是他自己却没来。未必他约你来，就是要让你来杀这几个人？”小江苦笑。藤桦不安地看了看黑黝黝的四周，怯声道：“我们回去吧？”小江道：“好。”两人于是出了林子，从原路返回。路上小江忽然“噫”了一声，道：“那个屋里怎么亮着灯光？”

藤桦一惊，转过脸去看时，果见左首一片树林后面那排瓦房的一个窗户里有灯光透出。昏灯如豆，又是在一片树林后面，要是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忽视。藤桦道：“是……是谁点亮了灯？会不会是刚才那个发暗器的人？”小江道：“如果是他，他明明已经逃脱了，为什么又故意要暴露自己？”藤桦道：“那这灯到底是谁点亮的？”小江不答，只默默地向那片树林走去。藤桦虽然害怕，但要她一个人孤伶伶地留在这诡异的黑暗里却更不敢，只得忐忑不安地跟上去。

两人的布鞋踩在又干又脆的落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在静寂的黑夜中听来格外惊心动魂。腾桦本来想提醒小江：“我们的脚步声会被屋子里的人听见的！”但见小江毫不在意地笔直向前，几次话到嘴边都终于忍住。

终于，两人走到了那排瓦房的石阶前，灯光仍然挑衅般地亮着！但屋里悄无人声。小江轻步走到门旁的长窗边，倾听了一阵，然后又将眼睛凑到本来就已经被风吹破了一个洞的窗纸上，向内窥望。只见大厅正面一张长案上点着一支白烛。蜡烛光太微弱，所以厅中大半地方仍是一片漆黑。小江看了一会，未见有人，正要招呼藤桦过来看，忽然，他神色大变，因为就在这一刹那，他猛然发现在长案边的黑暗中竟有一个人影！那人好象是坐在案边一把椅子里，因为身子刚好处于蜡烛光的边缘，所以不细看的话，不易发现。

“朋友，我已经看见你了！”为了在心理上取得优势，小江故意大声说话。厅中那人不应，仍然纹丝不动地安坐在那里。这一下小江反而有些犹豫不决了。艺高胆自大，虽然他的武功和胆量都远胜从前，但面对如此沉着的敌人还是不免心生暗怯。“朋友，我已经看到了你！你就坐在蜡烛边的椅子里！还还穿着白色长袍，你就是那个约我来的白衣公子？”

那人影仍然不动。小江犹豫了一下，终于壮起胆子，走到大门边，右手倒提伤心剑，左手往前一推，两道沉重的黑漆大门便格格格地慢慢开了。因常年不开门，地气又很重，所以大厅里有一股浓烈的霉气，还混着大股仿佛老鼠屎的臭气。

看那白衣人时，仍然危坐着，恰似老僧入定一般。小江故意冷笑一声，方才跨过高高的门槛，向对方走去。并一边向前，一边问话：“阁下到底何人？为何要约在下来此？”又道：“我在想……阁下也许就是那几个‘川耗子’中的老五？但不知阁下方才何以竟不现身？难道阁下引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杀你的同伴？”

虽然对方一句也没回答，但他仍然自言自语个不停：“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阁下和藤姑娘应该是旧识吧？难道阁下之所以如此，只是要假我之手为腾姑娘报仇？阁下轻功超卓，想必其他武艺也不会低下，如果真想替藤姑娘报仇的话，应该不用假手于我……”说到这儿，突然一惊――因为他发现那个人好象并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被人装扮成人的东西。

他呆了一下，然后纵身飞起，向坐在黑暗中的白衣人扑去！“梆”地一声脆响，白衣人倒地！小江手掌碰到“白衣人身体”时，更确信“对方”不是人，拿起案上那支已经烧去一半的白烛，往地上一照：原来是一个戴着帽子穿着长袍的木偶！

这是一个青年木偶，没有手脚，整个身子也没有任何雕琢，仍是一段木头，但一张脸却雕琢得惟妙惟肖，而且还涂着颜料。不过这木偶的五官虽然雕塑得十分逼真，但却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也很呆滞，虽然英俊，却又透出一种难于言状的诡异气息。小江默默地盯着这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心里不由暗忖：“难道这个木偶雕的就是那个白衣公子？”

他正默默思索，忽然听见背后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猛吃一惊，回头看时，原来是藤桦！只见她两眼大大地瞪着木偶，脸色惨白，神情十分激动，全身也在不自禁地剧颤着，刚才小江听到的那个奇怪的声音便是她牙关打战的声音。

小江盯着她，没有说话。待她情绪渐渐恢复正常后，问道：“藤姑娘，他是谁？”藤桦道：“他……他就是我看见的那个白衣公子！”小江点点头，又问：“可是他到底是谁？”藤桦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突然大叫一声，脸色再次变得惨白，指着小江背后的墙壁道：“那上面有……有……”

小江一惊，猛地回转身去，举高蜡烛往墙壁上一照，原来这面白墙上竟绘着一幅壁画。因烛光照耀范围实在太小，所以无法看到壁画的全貌，只看见烛光所照部分画的是一个头发散开的青年妇人，脸上鲜血淋淋，张大了口在大声叫唤！

小江虽是男子，但在此时此地，突然看见这样一个恐怖的画像，也不禁吓得头皮发麻。他重重呼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拉住惊恐不己摇摇欲坠的藤桦的右手腕，大声道：“别害怕！没有事的！那只不过是一副壁画！”本想将她带走，突然想到什么，道：“你怕的话就别看，坐下来休息一下。我一个人看看，我猜这是那个白衣公子引我们来的目的？他不该是想用一副壁画来吓唬我们，必定另有深意！”

藤桦不看他，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恐怖的妇人，颤声说道：“我……我害怕！我们快点离开！”小江道：“好，我看快点！你别看！”边说边抓过刚才那把被他扑倒在地的椅子，扶藤桦坐好后，方才自行拿着半支白烛去照看壁画的其他部分。

壁画很大，几乎占满了大厅正面的墙壁。画上的内容十分血腥：

在一排长长的院墙下，十几名手持刀剑头戴斗笠的蒙面人，正在砍杀几十名手无寸铁的男女。地上有许多死者，有的断了手脚，有的被砍掉了脑袋，鲜血四溅，情状残不忍睹。院墙上的天空是大块大块的黑墨，表示这个画面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漆黑的夜晚。

小江看着看着，神情渐渐变得激动，画面中那些惊慌失措，在无声叫喊的男女仿佛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面孔……

他正瞧得入神，忽听背后砰地一声响，回头一看，只见藤桦已经昏迷在地！脸色惨白得没有丁点血色。小江忙上前将她扶起，连声呼唤道：“藤姑娘！藤姑娘！”藤桦不答，小江拿起她右腕，只觉脉息十分微弱，看来是受惊过度所致。忙背了她飞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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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5）

小江将藤桦背回客栈，放到床上后，藤桦细声说道：“你去休息吧，我没有事。”原来她在路上时便已醒来，只是受惊过甚，精力很差，所以仍然闭着眼睛。小江虽然很想知道她是否想起了什么，但不敢再加刺激，心想明日再问不迟。给她倒了一杯开水，放在床边矮几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里躺下。

但因今夜所遇实在太过离奇，又不放心藤桦，所以身体虽困，却无睡意。只是和衣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自想心事。也不知过有多久，突然窗户“眶当”一声响，猛地关了过来，吃了一惊，爬起来看时，却见西天几道明闪，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心道：“看样子今晚有一场暴雨。”

果然，不多一会，风声更劲，树叶忽忽直响，屋顶瓦片上也有仿佛小石子的滚动声。天上一道白闪接一道白闪地亮，不时把黑洞洞的屋子照得一片雪亮。风声电闪折腾一阵后，终于下起了大雨。小江兴奋地听了一阵风雨声后，忽然听见楼下院子里传来低低的一声女子叫声，吃了一惊，竖耳听了一会，但除了风雨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暗忖：“刚才那个女子声音是谁发出的？为何只吭了一声就没了声音？”好奇心起，于是无声坐起，凑眼窗边，从窗缝中向外张去。

外面在下着大雨，四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小江呆坐了一会，正想再睡下，忽见楼下院子里亮起一盏马灯，一个头戴斗笠身披油衣的白衣女子正站在后院门口处，弯着腰用手绢擦衣服上的稀泥，看来她刚才不慎滑了一跤。令小江感到惊讶的是：这女子背影竟很象是藤桦！只见她擦干净身上的泥浆后，便飞身过墙而去。

小江疑云大起：“藤桦不会武功呀，定是我看错了。这女子是什么人？为何深夜冒雨出店？”虽然此事与己无关，且又明知藤桦并无武功，但仍觉得有些不放心，犹豫一会后，还是穿好衣服，悄悄来到藤桦房外查看。这一看更是吃惊：只见窗户大大开着！自己明明记得出屋时替她关紧了窗的！他心下一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不顾唐突，从窗户跳进屋中，摸出火折点亮一照，床上哪里有人？

“难道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子真的是藤桦？她是几时学会武功的？难道……难道她本来就会武功？失去记忆后竟然连武功也忘记了，而现在又想起了？”虽然自己也难于置信，但无暇细想，急忙回屋取了宝剑和斗笠，然后从窗口跳到院中，展开轻功，飞出后院墙，快步追去。

不多一会，便看见前面出现亮光，只见藤桦手里提着马灯，背上背着小江给她防身用的长剑（小江自得了伤心剑后，便把从乡下带来的那口寻常长剑给了她，虽然她不会武功，但有一把剑防身也好），正一瘸一拐地在滂沱大雨中急行。小江本想出声呼唤，但随又改变主意:“我且跟踪她，看她到底要去哪儿？”

两人一前一后，在无人的街道上不即不离行了近半个时辰后，便出了南门。这时他们已走在一条泥泞小径上，小江因为怕被藤桦发现自己在跟踪，出门时没敢带灯具，深一脚浅一脚地实在苦不堪言！和藤桦间距离便越来越拉大了，幸好藤桦手里提着马灯，才不至失去目标。

勉力跟踪小半个时辰后，猛听见下面传来轰鸣的水声，似乎到了一条河沟边。小江不会水，在如此雨夜，突然听到骇人的水声，心里颇觉不安。转过一道弯，只见藤桦正站在踹急的河沟边，正在盯着河沟对面看。小江心里暗暗纳闷：“她巴巴地跑到这条河沟边来做什么？”

四周一片漆黑，藤桦的马灯光又不能及远，不能照见河沟对岸。小江正不知是否要上前去问她，忽听河沟那边传来低低的一声轻响！吃了一惊，心想：“难道那边藏有人？”忙无声地蹲下，藏身在一丛荆棘后。忽听藤桦颤声问道：“是乌大哥么？”

无人回答，但他们却又听见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枝桠断折声。看来那片林子里真的潜伏着一个人！小江听她突然吐出“乌大哥”三字，更是惊奇不己：“她怎么到这儿来找乌大哥？莫非她受惊过甚，更加不正常了？”

又听藤桦说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是乌大哥！是你假扮的白衣公子！”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我并不是白家的人，我也不叫白藤桦，我叫范灵！我是中原镖局范总镖头的小女儿！”小江闻言大惊失色：“她是范英姑娘的妹妹？我在中原镖局里呆了近一年，几时听说过范英有一个妹妹了？看来她的忘魂症更加厉害了，连自己是谁也搞不清楚了！”不禁深悔自己带她来洛阳，使她病情增重。

却听她又说道：“我现在已经明白了：那晚我摔断左腿时，提着剑走到我身边的那个杀手就是你！难怪你对我那样好！不管我怎么乱花你的银子，不管我怎么不听你的话，你都始终对我容让，原来是你心里有愧！你想通过照顾我来弥补你的罪过！”她说到这里，再也忍受不住，失声痛哭！全身颤抖得就象风中的树叶，好象随时都会倒下。

小江听了这些话，心里一动，猛地回想起第一次结识乌弓马时他说过的话：“她和小江一样，也是全家被人雇来的杀手杀得精光！而且，杀手也是好几十人！更可怕的是：他的仇人当中有一个人于我而言，实是最厉害的敌人！因为他了解我的全部弱点和优点。所以我刚才说：我为她报仇之日，恐怕也是我毕命之时。”

暗忖：“谁这样了解他？知道他的全部弱点和优点，除了他自己外，又有谁？看来乌大哥真的参与了灭白家满门的那场大屠杀，难怪他始终不敢接受她！”

范灵哭了好一阵后，方才渐渐平静下来，说道：“这次你又把自己打扮成三年前出现在我面前的白衣公子，就是为了让我恢复记忆！你故意把我们诱到那个大厅里，就是想让我看见那副壁画和那个雕刻成白衣公子的木偶！因为那壁画上的故事就是我失去记忆那晚发生的惨祸！那个白衣公子的脸就是三年前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样子！我看到那个木偶时，就隐隐想起你三年前的模样了，看到那幅壁画后，我……我更加确定了是你在装神弄鬼，因为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我现在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我不是藤桦，而是范灵！白藤桦只是我的一个朋友的名字，我一直张冠李戴，把藤桦这两个字当成自己名字了！我和邻居白家－－－－也就是那个凶宅的主人白小姐白藤桦是好朋友，所以经常到白家去玩耍，那天晚上，我又到白家去和白藤桦说话，结果不知不觉竟夜深了，于是就索性住在白家，和白小姐挤着睡觉，却哪里想到：就在这天晚上，发生了不幸的祸事！”

小江听到这里，不由暗忖：“原来她在三年前就出了事，难怪我进中原镖局后没见过她！”

只听她接着讲道：“子夜时分，外面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那晚的大雨就象今夜一样大得怕人！突然，我们同时听到外面院子里似乎有人在惊声尖叫，我们吃了一惊，忙爬起来从窗缝里往外张望。因为天太黑，所以我们看不甚清楚，但还是依稀可见院子里有许多人影在乱跑。我们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猜到府中必是出了什么大事。于是赶紧穿好衣服起来。我有武艺，所以胆子大一些……”叹息一声，泣道：“想不到一场噩梦，不但让我失去了记忆，而且还忘记了自己会武功！”

“我想开门出去看个究竟，但白藤桦却吓得不得了，求我不要开门。我也没料到事情会严重到那样地步，所以就听了她的话，没有开门出去，只从窗缝里窥视外面。但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不时听到几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唤声传来。我们还在猜测是有小毛贼摸进府来，被人发现了，大家正在围捕呢。结果等我们终于明白到是有人在屠杀府中男女时，已经晚了，白家上下数百口性命，已经死去大半！那些凶手杀光了逃到院子里的人后，又开始打起灯笼，到各个屋里搜杀漏网之鱼！

“白藤桦当场吓得昏死过去，我见那些人正向我们这边一排厢房搜查过来，再也顾不得她，忙趁黑悄悄开了房门，展开轻功，从后院墙飞出，要逃回家去。但没想到那些杀人凶手早已防到这一着，在墙头上留有人监视，我一跳上墙头，就有一个黑影提着剑向我追来，我现在明白了：那个黑影其实是你！所以你最后没有杀我！一定是你用灯笼照见我脸，认出我来了，不然我就不会活到今天了！”

她大口喘息几声，接道：“当时我吓得双腿发颤，所以跳下地时竟没站稳，摔断了左腿！你跟着跳下地来，一步步逼向我，因为你跳下地时灯笼灭了，所以我们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模样，听见你脚步声步步逼近，而我……那时已经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只觉得万分恐怖和绝望，我趴在地上，趴在大雨中，全身栗栗发抖，连声告诉你自己不是白家的人，我只是一个客人。但听见你仍然提着剑向我走过来，我绝望恐怖到了极点，昏迷过去，醒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再一次泣不成声。但河沟那边仍然没有回应。只有灌木丛和树叶在风雨中呼呼地响，象在哭泣，又象在叹息。

范灵更加激动，用尖利的哭音大声说道：“乌大哥，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你不用再装神弄鬼了！你为何把我引到这儿来却又不现身？出来吧！你不用再躲着我了！我不会怪你的！因为……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没有再喊叫下去，因为她已经听见了河沟对面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水靴行走在草地中的声音。正慢慢向这边走过来！范灵忽然生出一种莫明的恐惧感，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忍不住问道：“你是乌大哥么？”没有回答，回答她的只有一个声音：拔剑的声音！

范灵大惊失色，忙将马灯丢到地上，正要再问，忽觉劲风扑面，一柄长剑已经刺到面前！范灵不及多想，也来不及拔剑，右脚一点，身子轻飘飘地向右飘出数丈。呛地一声，在空中拔出了长剑！

但她快对方也快，她人还没落地，对方的长剑已经封死了她要落脚的地方。范灵低叱一声，长剑在对方剑背上一拍，然后借着这一拍之力，身子往后飘出两丈后稳稳落到地上。暗处的小江看了心里不禁暗暗喝采：“她的武功原来真不错！看来她真的是范家的人！”

这时两人离马灯位置不过数步，所以互相都看清楚了对方。只见这人戴着斗笠穿着白衣，青布蒙面，只在眼睛和口鼻处开着小孔。两人闷声斗了数合，范灵才低喝道：“你到底何人？”那人不答，呼地一剑，刺向她心口。范灵竖剑一封，破了这凶狠一剑，怒道：“你招招都是杀招呀！”

那人仍不答，一招“青蛇吐信”，剑尖颤动几下，便突然刺向范灵面门。范灵见对方连使杀着，勃然大怒，退后一步，还了一招“倚门回首”，不待对方变招，紧跟着一招“和羞走”，刺向对方前额！那人回剑招架已来不及，百忙中将头往后一仰，要使“铁板桥”身法避开，只听扑地一声响，斗笠帽沿已被范灵一剑刺穿！

那人大吃一惊，急忙双脚一点，身子倒飞而出，“嗵”地一声落到了水中！幸好落脚是在浅水处，水深只及小腿，若是再多退半丈，落到急流中，范灵再乘胜攻击，那胜败也不用说了。

但范灵却并不乘胜而上，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的狼狈象，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刚才在客房里故意粗声粗气，掩盖住自己本来口音，叫我恨乌大哥！”那人不答，又默默提剑上前来，范灵不禁有点生气了：“还要打？你到底要装到几时？”

话音未落，对方身子忽然闪电般飘到面前，呼地一剑，当心刺到。范灵噫了一声，道：“青城派剑法！这难道才是你本来的武功？”口中说话，手却不敢稍慢，丁丁丁丁一阵响，两人已拆了十几招，这时蒙面人剑法已和刚才完全不同，无论范灵使什么招数，蒙面人的剑总能从她预料不到的角度破解并攻击她！只十余招便把范灵攻得手忙脚乱，全然处于下风。

小江越看越惊：“这人到底是不是乌大哥？如果是，他为何招招想置范姑娘于死地？”正犹豫要不要现在现身，忽听范灵“啊唷”一声，右臂已被划中，手中长剑把握不住，掉到草地上。小江大吃一惊，正要冲上去相救，忽听那蒙面人低叫了一声，听声音竟是女子！接着身子倒飞出去，退到了河沟边。本来握剑的右手却去按住自己左臂，看样子象受了伤。

小江正感惊诧，突见一条黑影闪电般抢到范灵身边，牵了范灵的手，朝河沟上游方向奔去。小江大吃一惊，急忙施展轻功，追赶过去。但前面黑沉沉的，咫尺不辨，哪里还能找到那人和范灵？小江大声呼唤了两声“喂！藤……范姑娘！范姑娘！”不听回答，只得退回到河沟边，要提范灵的马灯去追寻。

回到河沟边时，只见刚才袭击范灵的那个蒙面人还在，正待问她是谁，那人却先招呼道：“小江，是我。”原来竟是秋舒！

小江又惊又喜，道：“是你！你……刚才怎么要杀她？”秋舒道：“怎么，你也喜欢那个贱人？”小江一怔，随即恍然：“我问得也糊涂，她们是一对情敌，想要加害对方也不是怪事。”

想到她为了争到乌弓马，竟然不择手段，先是设法要范灵恨乌弓马，见计不售后又狠下辣手，要除掉情敌，不禁有些愠怒。也不问她伤势，弯腰提了马灯便要去追赶范灵。却听秋舒说道：“不用去追赶了，那个带她走的人就是乌弓马！”小江大惊：“你怎么知道？”秋舒气苦地道：“他不吭声也瞒不住我！因为射伤我的暗器是他的独门暗器飞花针！想不到他……他竟然为了那个贱人用暗器对付我！”

小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秋舒除去蒙面，问道：“你带手绢没有？我手绢薄了，堵不住血。”小江“哦”了一声，一边摸出手绢一边问道：“只是左手负伤了吧？”秋舒嗯了一声。小江见她撩起左手衣袖，露出一条雪白如藕的左手膀，不好替她包扎，将手绢递到她手里，道：“你自己包扎一下吧。”秋舒点点头，侧过身子，蹲下来自己包扎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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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6）

秋舒匆匆包扎好伤口，站起来说道：“走，我带你去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我有一些重要的话要跟你说。”小江一惊：“我们为何要躲乌大哥？”秋舒道：“跟你明说吧：乌弓马就是郭流！他是你的死敌！”小江全身一震：“什么？乌……乌大哥就是郭流？！这……这怎么可能！”秋舒道：“我不骗你！我们快走，这些事情待会自会跟你说个明白。”说完一脚将地上的马灯踢到水中，拉了惊疑不定的小江的衣袖，趁黑离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漆黑的大雨中急行了一个时辰后，来到一座大树林中，秋舒摸出火折，在林子里照看，不多会就找到了一棵大榕树，道：“就是这棵大榕树！上面有一个天然大洞，淋不着雨，我们上去说话。”两人飞身上树，钻进那个树洞里坐下。小江打亮火折一照，果然里面又干燥又宽敞，就是三四个大人同时入内也不嫌挤。

两人揭去头上斗笠，将之搁到洞外一根粗枝上后，秋舒才开言道：“也好，这三根飞花针射得好！总算使我下定了决心！”见小江不吭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小江道：“我在想……你怎么会青城派武功？”秋舒道：“看来你对我也很怀疑。我把一切跟你明说了吧：我本来就是青城派弟子，进入唐家堡只是受了师父密令，去做卧底。”小江微微变色，没有说话。

秋舒道：“青城派和唐家堡为了争做四川武林领袖，一直明争暗斗，相互派遣弟子到对方门中卧底，也非什么新鲜事情。师父派我去，就是因为我当时年岁很小，在武林中还没露过脸。我的任务就是尽量刺探唐家堡制造暗器的秘密。

“虽然在我当时而言，唐家堡实是我的敌人，但我与他们相处长久后，已不知不觉对他们有了同门之谊。所以自己内心中也很矛盾，就在我暗暗为青城派师父的催逼而苦恼时，镇西镖局先对唐家堡下了黑手！”

叹息一声，接道：“我受了师父要我帮助你的遗命后，心里很矛盾，不知自己是要听师父的，还是要听乌弓马的？说实话：那次我跟你说的话，有一些是撒谎。比如我说自己看见乌弓马杀死唐芙后，就追上去，在一个树林里和他拼杀，就是假话。我本来就和他是一路的人，自然不会和他打。也正因为我和他是一路的人，又是青城派安插到唐家堡的卧底，所以才对乌弓马杀唐芙这些事情一直冷眼旁观。”

小江轻轻叹息。

秋舒道：“上次我找到你，告诉了你的身世时，本已决心要真心帮你，让乌弓马计划落空，结果你却……很气人！我一怒之下本来打算放弃找你，但乌弓马又来找到我，不但告诉了我你藏在哪儿，而且还要我和他装做不认识样子，把你变成他的徒弟和朋友！我知道他一定没安好心，他那样做，只不过是他太歹毒和无聊！他好象不能没有你这个对手，好象只有和你唱对台戏，他才活得有意思。所以他一方面要害你，一方面又要把你变得强大些，如果你在各方面均非对手，他就会觉得索然无味！”

小江重重出口气，低骂道：“简直是个疯子！”

秋舒道：“骂得好！他就是一个疯子！他教你武功，不但只是想让你变得强些，而且也是想让你尝尝失去他这个师父和朋友的痛苦！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要你饱尝失去的滋味！让你失去亲人，失去财产，失去师父，失去朋友，失去女人……不管是爱你的姑娘，还是你爱的姑娘，他都要得到！而让你失去！你越是痛苦，他就越是快乐！”

小江连连冷笑。

秋舒道：“我虽然明知他做得太过分，但因为……心里喜欢他，所以一直违心地帮着他。但在这两年中，我越来越发现他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是个报复心太强的人。他以报复你为借口，去占有别的女人，全然不顾我是什么感受！我终于决心要背叛他！所以那天深夜我故意失踪，让他以为我赌气去了长安，其实我只是躲在十里外的一个树林里，等他走后就来装神弄鬼，在门上写那个范字，把你和藤桦骗到洛阳来。

“我又故意化装成他两年前假扮过的白衣公子模样，把你们引到白家，目的就是想通过惊吓来帮助她恢复记忆，让她想起他爱着的乌大哥实际上是一个什么人！但人算不如天算，我没想到藤桦其实不是白家的人，而是范二小姐范灵！我刚才听到她那一番话后，发现自己白费了力气，她不但没有因想起旧事而恨她的乌大哥，反而……！所以我一怒之下就想把她除掉！哪想到乌弓马这个疯子竟然会伏在暗处，还为那个贱人袭击我！所以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清楚他了！”

小江无语，一瞬间许多事情在心里闪过：“难怪他们认识不久就开始偷偷幽会，难怪乌弓马出尔反尔，明明劝我去喜欢‘藤桦’，结果第二天他就没事人一样，又开始在两个姑娘之间逢场做戏，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

两人感叹了一会，秋舒忽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恨你？”小江冷笑道：“冤怨相报，母债子还吧。”秋舒道：“其实他恨你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是因为他的表妹、也是他的未婚妻子冉霞死了。”小江诧疑道：“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秋舒不答反问道：“还记得那晚的事情么？我约你子夜时分偷偷到屋后荒坡上说话，我们谈论到你的一件往事，也就是你和那个眉山姑娘的事情……”小江全身一震，“难道她就是冉霞？！可是……她名字叫马玉贞呀！”

秋舒道：“他跟我讲过，冉霞是她被人拐子卖给眉山那户姓马的人家后改的名字。马玉贞本是小姐的名字，只因那位马小姐不幸害病而死，所以马家就收了冉霞做义女，并令她改名成马玉贞的。”

小江长吐口气，道：“原来如此！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因为他恨我害死了他的未婚妻子，所以才对我恨之入骨。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要为他死去的未婚妻子报仇！”

秋舒轻轻叹息。“不错，这就是事实的真相。那天晚上，我先问你武功进益如何，就是在犹豫是否要告诉你真相，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说出来，只是从侧面提醒你一下，可惜你没有明白我谈话的深意。”小江想起那晚对她的误会，又是感激又是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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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7）

第十四章人生自是有情痴

范灵被乌弓马从秋舒剑下救走后，来到了河沟上游一个天然岩穴中。岩穴不深，只能勉强遮雨，脚下的草地被雨水溅得湿漉漉的，根本没法坐。两人背贴着生硬、冰凉的岩壁站了一会，见无人追来，才稍稍放心。范灵道：“多谢你了！请问你是谁？为何要救我？”乌弓马苦笑道：“我就是你的乌大哥呀！”范灵又惊又喜：“天哪！原来真是你！我刚才还以为是自己误会了！那……那个想杀死我的白衣蒙面人又是谁？”乌弓马冷冷道：“她是秋舒。”

范灵想起自己刚才倾述心曲的那些话语，不禁有些难为情，怯声道：“乌大哥，你……既然知道是她，为何还要用暗器射伤她？”乌弓马道：“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假扮成白衣公子，也就是我三年前出现在你跟前的样子，她那样做，就是想挑拨你我间关系！而且她还害死了我过去的几个朋友，也就是你和小江遇见的那几个‘川耗子’。如果不是我刚才及时出手，杀了老大，现在小江已经查出那个没露面的老五就是我了！”

范灵闻言一震：“什么？你就是他们的老五？那你也……也参与了灭唐家堡的事情？”乌弓马嗯了一声。范灵默然良久，柔声道：“乌大哥，你不要再做杀手了，好不好？为了几两银子去杀人，就不怕报应？你杀了很多人了吧？比如你们杀白家那次，就一次杀了几百口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恐怖！”乌弓马道：“一日入**，终身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范灵道：“你们为什么要杀白家呀？”乌弓马道：“真是外行话。杀手只管杀人，问那么多做什么？”叹息一声，又道：“总是白家以前做官时得罪了什么人吧。”范灵叹道：“我想也是如此！”想起当年和白藤桦交往的旧事，心中好不伤感。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只是各自想心事。过了一会，乌弓马猛然想到什么，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提了自带的马灯冲出这个局促的岩洞，飞快地向河沟下游方向奔去。到了刚才从秋舒身边逃走的地方，哪里还有人？乌弓马大声唤道：“小江，小江！”原来他刚才带着范灵逃走时，已经听见了小江呼唤的声音，但其时他却不愿意和小江朝相，所以反而带着范灵加速逃走。而范灵却因心慌意乱，以及雨声、河水轰鸣声太大而没有听见。

“看来小江已经和秋舒离开这儿了！这个贱女人，一定会把我的秘密全部出卖给小江！”他一边在心里怒骂着，一边用马灯照看河沟边泥泞中的足迹。发现两人的足印确实是往同一个方向而去后，立即跟着脚印往前追去，但徒劳地追出十余里路后，最后却失去了目标，只得颓然返回。不料回到刚才那个避雨的岩穴时，却发现范灵也不见了。

乌弓马深知范灵的脾气，知道她一定是气自己抛下她不管而去找秋舒，才不辞而别的。只得又打起精神去寻范灵。他提着昏暗的马灯，在无边的黑暗里，在滂沱的大雨中一边寻踪觅迹，一边大声呼唤着范灵的名字，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听见了前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他又惊又喜，大声问道：“喂！前边赶路的可是藤桦……不，范灵妹子？”

前边那人不答，但脚步声却更加地快了。他愣了一下，便奔跑上前。前边那人听见他的奔跑声后也跑起来，这反而使乌弓马更加确定她是范灵，于是他一边追赶一边喘着粗气辩解道：“妹子，你误会了！我不是去找秋舒，我是去找小江！”前边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飞奔！乌弓马又生气又无奈，若是平日，他要追上范灵，倒不费吹灰之力，但现在他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而范灵又突然恢复了轻功，此消彼长，所以一时间竟追赶不上。乌弓马气苦不已，停下来大声叫道：“好，你们全都走吧！一个也不要留下！”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被伤了心，喊完这一句后就突然脱力仆倒，趴在泥泞中失声痛哭起来。

范灵不睬，继续赌气逃跑。但听见背后一直没有追赶声后，她的脚步就迟疑起来，并终于停下，回过头来看乌弓马。当她看清楚乌弓马是趴在泥泞地里哭泣后，一种巨大的柔楚立即攫住了她的心，她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奔向母亲一样，痛哭着奔向乌弓马。但不知是她心太乱，还是天黑路滑，在离乌弓马不到二十步的距离时，她突然摔倒在地，爬不起来。

听见她摔倒的声音，乌弓马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象一只本来已经精疲力尽的豹子突然发现前边有猎物倒下一样，他立即又有了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飞也似地扑上前去。但跑到范灵身边时，他却好象连扶起她的力气也没有了，一边蹲下来，一边喘着粗气责问道：“你……干吗不声不响地就跑了？害得我……着急这么半天！”

范灵并不领情，大声说道：“我是为你好！我不想你为了我而得罪秋姑娘！”乌弓马道：“胡说八道！”范灵道：“我没有胡说八道！你就是离不开她！”乌弓马苦笑道：“我……我为了你而射伤了她！这就证明……”范灵不听他话讲完，就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同时尖声叫道：“那是因为她背叛了你，所以你心里气愤，但你心里其实还是离不开她！”乌弓马有点生气了，大声道：“胡说八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是去找小江，不是去追她！刚才我带你跑时，小江就追上来，并大声呼唤你的名字，难道你一点也没听见？”

范灵一怔，道：“我……我没听见。”乌弓马叹口气，道：“好了，起来吧，我们得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范灵嗯了一声，正要从地上爬起来，但身子刚站起一半又滑倒下地！乌弓马忙伸出手抱住她的腰，范灵被她抱住，呆了一下，然后顺势扑进他怀内！泪水再一次滚落下来。乌弓马也没有推开她，反而用力抱紧她，两人就象两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坐在雨地里，莫名其妙地放声痛哭。

好一会后，乌弓马才收泪说道：“好了，要是有夜行者过路，看见我们这个样子，一定会把我们当做疯子！”范灵破啼为笑，道：“你本来就是一个疯子！”乌弓马笑道：“是呀，你不怕我吗？”范灵大笑道：“我才不怕你！你再疯，也总不成要吃人吧？”乌弓马故意作色道：“那不一定，我现在就觉得有点饿。”范灵虽然明知他是在开玩笑吓唬自己，但看见他模样凶恶地瞪着自己，还是不禁有些害怕，吃吃道：“你不要乱来呀！我怕！”边说边挣开他的手，爬起来大笑着向前逃去。

乌弓马也大笑着追赶上去。两人好象完全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就象两个疯子一样，在瓢泼大雨中追逐着，大笑着，双方似乎都觉得这样野性的追逐是件既刺激又快乐的游戏一样，尽管累得连喘息都很费力，但他们还是不停地继续开着玩笑：

“我们……再这样追逐下去，要是……要是有人看见了，一定以为我是个坏人，想对你非礼一样！”“哈哈……你……你本来就是一个最大……最大的坏蛋！”“哈哈哈，你……今天终于说出了你的心里话！我……原来在你眼里只是一个……一个坏蛋！”“就是！不但是一个坏蛋，而且还是……一个最大最大最大的坏蛋！”“好，反正我……我在你心里这样不堪，我就索性……索性原形毕露，让你看看我有多坏！”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奋力加速，猛冲几步将范灵拦腰抱住。范灵尖叫一声，大声叫道：“放开我！放开我！”乌弓马不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并将自己的脸贴在她背上牛喘。范灵见他似已累得精疲力尽，便不再推，让他抱住自己歇气。

幸好这时雨已经小了下来，两人不用急着找避雨地方。范灵一边娇喘，一边兴奋地喃喃说道：“好累！好久……没有这样快跑过了！”乌弓马不答，只是闭着眼睛喘息。范灵又道：“我今晚才第一次……看见你的另一种样子！你在我面前一直象个大哥哥，想不到你疯起来跟我也差不多！”乌弓马仍然不答，但喘息声却比先前平缓了许多，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一点点恢复。

范灵道：“天快要亮了！喂，你看：那个山坡脚下有一点灯光！看来那家主人已经……”她突然停止说话，因为乌弓马的人虽然象没有力气一样，手却在动――正在隔着因为湿透而紧贴着她身子的衣服抚摩她的手臂！范灵呆了一下，还没决定要不要制止，他的手已经侵犯过来，探向她坟起的、正在剧烈起伏的胸部！范灵又惊又羞，抓住他的手道：“不要！”乌弓马睁开眼睛，低声道：“怕什么？”范灵不敢回头看她，羞涩地低下头去，语无伦次地道：“这样不好，荒郊野地的，又在下着雨，而且……你这样做对不起秋姑娘！”

乌弓马冷声道：“别提她，我和她再也没干系了！”范灵道：“你不愿意提起她，说明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她！她比我生得标致，你不会真的舍得放下她的。”乌弓马沉默，手也停止了侵犯。过了好一会，他才低声说道：“也许，在所有人看来，你都没有她长得好看，但在我眼里，你比她好看。”

范灵芳心一颤，差点又掉下泪来。她默默回过头来，却看见乌弓马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着她，而是盯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范灵柔声问道：“为什么？”乌弓马好象没听见，仍然定定地注视着远方的晨曦，似乎神思已飞到了遥远的某个地方。

范灵微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道：“喂！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乌弓马喃喃道：“我好象听到那边有笛声。”范灵一怔，也回过头去凝神倾听。一时两人都不说话，静静地倾听了好一会后，范灵才终于也听见了一阵呜咽的笛声。笛声缥缈，若有若无，似近还远，听起来显得有些凄迷，沧恻，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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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8）

范灵听了一小会，忽道：“笛声好象是从那个有灯光的小屋里发出来的？”乌弓马不置可否，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那个伏在一丛竹林后的神秘的小木屋，神情显得有些古怪和恐惧。过了一会才喃喃说道：“到底是谁在吹笛子？怎么这个人也会吹那支曲子？”范灵一惊，回过头来看着他道：“你以前听过这支曲子？”“岂止听过，这支曲子还是我谱的曲！可是……我只给两个人吹过这支曲子，这个人怎么也会吹它？”

范灵心里一缩，怯声问道：“两个人？是哪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不是……秋姑娘？”

“我只给小江和……另一个人吹过这支曲子。难道这个吹笛子的人是小江？嗯，不会，小江从来没有碰过我的笛子，他不象会吹笛子的人。而且，我只给他吹过一次，他不会只听一次就能记下来。”范灵道：“那一定是另一个听你吹过这支曲子的人？是秋姑娘吗？”

乌弓马好象没听见，突然松开抱住她的双手，象被人勾了魂一样，慢慢向那个发出笛声的小木屋走去。范灵哀哀无助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如刀绞，忍不住对着那个小木屋大声喊道：“喂！秋姑娘！你不要再吹笛子了！你吹得难听死了！”

笛声没有停止，却渐渐低下去，越来越低下去，仿佛随时要中断一样。而乌弓马却好象一个白痴或者醉汉一样，继续跌跌撞撞地向木屋走去。范灵恨恨地瞪着已经被人勾魂的乌弓马，眼见他穿过前边那几竿修竹，又淌过竹林前那条蜿蜒狭窄的小溪，她再也忍不住了，绝望而愤怒地大喊道：“喂！－－－－你去找那个狐狸精吧！我走了！我……再也不愿意看见你了！”话音未落，泪水便夺眶而出，涌泉般淌下。猛地转过身来，奋力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但她只跑出十余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突然听见乌弓马在喊一个陌生的名字！

“冉霞！是你在吹笛子吗？我是乌弓马！”

范灵一震：“冉霞是谁？”转过头去看乌弓马，只见他已经跑到了那个小屋前，但却没有进去，而向木屋右首方向一片树林奔去。范灵奇怪地盯着失魂落魄般的乌弓马，正不知要不要跟过去看个究竟，忽然，她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仿佛什么花的香气，同时听见背后一个女子声音低低说道：“他是一个疯子。”

范灵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她已经听出背后这个女子是谁，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听到她的声音！

而乌弓马却对这边的情况毫无所觉，他整个身心已经扑在一个人身上－－－－竹林后那座状若鹰嘴的崖顶上的一个女子！只见她纹丝不动地坐在悬崖边，仿佛石像一般，看上去既孤独又神秘。明明现在是夏末，但她却穿着一件冬天穿的红袄子，显得有些荒唐和诡异，因为相隔甚远，天色也没大亮，加之她又逆光而坐，所以样貌无法看得真切，但乌弓马却显然对这个身影相当熟悉，他定定地仰视着她，似乎呆了一般。

而那个女子也正在默默地俯视着他，虽然她一个字也没说，也没有再吹笛子，但乌弓马却似乎听见她在无声地责备自己：“你已经忘记了我！你已经忘记了我！你刚才抱着的那个姑娘虽然有些地方长得象我，但她到底不是我！你忘记自己的誓言了，你终于忘记了我，忘记了我！”

乌弓马脸上冒出冷汗，他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责备，大声向她叫道：“冉霞，你活过来了吗？难道你一直没有死？你不可误会我！我没有忘记你！我一天也没忘记你！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全都是为了你！”

冉霞不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静得就象一个幽灵。不管乌弓马怎样哭叫，她都没有反应。乌弓马撕心裂肺地朝冉霞哭喊了一阵后，见她始终不睬自己，于是跟着那条通往崖顶的羊肠小路飞快地向崖上奔去。本来这山崖也不甚高，以他轻功，最多半柱香工夫便可奔到顶上，但他此时心神大乱，仿佛魂不附体一样，脚下十分虚浮，加之那条小径又窄又滑，他几次眼看要到崖顶时，都不慎滑倒滚下！虽然没摔断手脚，但也是遍体鳞伤，等到终于上了崖顶时，竟然花去了两柱香时间。

崖上长满了乱草，形状大致呈三角形，前边“鹰嘴”部分宽仅两丈，长却几达十丈，向前平平伸出，显得十分突兀。只见悬崖边上堆起十余块大小不等、形状怪异的石头，堆得仿佛人形，外边还罩着一件红红的破袄子。更绝的是：在最上边那块石头下面，竟横压着一根细木棍，细木棍上“拖”着好大一丛青丝。看样子，似是真人的头发！但最让乌弓马吃惊的还是别在头发上的那把木梳子！因为它非常象冉霞生前用过的那把黄扬木梳子！可是，那把梳子已经被自己亲手放进她的衣冠冢里了！怎么可能……

“这石人是谁垒的？难道这个人也认识冉霞？”他呆子般盯着石人，心里慌乱地想道。但他实在想不出有谁会跟他开这个恐怖的玩笑！又想道：“难道真的是冉霞的魂灵？不然石人怎么会吹笛子？头发上又怎会别着这把三年前就埋入衣冠冢里的梳子？”

想到这儿，再无怀疑，他哆嗦着对石人语无伦次地说道：“冉霞，你为何要这样？你以为我忘记了你吗？不，没有！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我之所以没有追随你到地下，只是因为我还没有为你报仇！郭小峰他不但骗了你，而且还无情地弃你而去，害得你投河而死，我不能放过他！我要守着他，让他这一辈子再也不能去害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我要他受的苦比你受的苦多一百倍一千倍！”

他在崖上对着石人激动地说话，自己倒没觉悟到什么，因为他已经进入一种忘我境界。但在离崖一里远处的范灵看来，却实在奇诡已极。她不禁喃喃问身后女子道：“姐姐，冉霞是他什么人？他在跟冉霞说什么话？”原来背后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姐姐范英！

姐妹俩经过种种变故后终于重逢，本有许多话语要说。但因为乌弓马的举动实在太过奇怪，所以范灵才没急着和姐姐说话。范英也似乎要她静观这幕好戏一样，也没有急于和她说别的。听了妹妹的问话，范英叹息一声，说道：“冉霞是他的表妹，四年前就投河死了，他怎么可能和她说话？”

范灵道：“那她又是谁？我刚才明明听见他对着崖上哭喊冉霞这个名字。”范英道：“你没有听错，他的确是在喊冉霞，但崖顶上却没有冉霞，那只是一堆乱石，只不过从远处看来好象是一个人而已。”范灵不信任地回过头来看着姐姐，道：“只是一堆乱石？可是……可是他好象在跟她说话呀！你看他手舞足蹈捶胸顿足的样子，怎么可能对着的只是一堆石头？”

范英道：“所以他才是一个疯子！那个石人是花大哥垒的，吹笛子的人也是他。只要是一个正常人，就不难想到这个石人是人为垒成的，可是他却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所以他已经疯了！”

范灵纳闷地皱起眉：“谁是花大哥？”范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失踪三年多了，当然不知道很多事情。哎！一言难尽，还是慢慢告诉你吧。”又道：“我和花大哥本来是在找乌弓马，却意外发现你和他在一起！所以花大哥忽然想起这个办法，把乌弓马引诱过去，好让我们相见。”

范灵纳闷道：“我们两姐妹相会，碍着谁了？干吗要引开他？而且还用这样奇怪的方式？”范英道：“一言难尽。总之，花大哥和乌弓马有仇。不但有仇，而且仇深似海。”范灵心里一缩，呆了一会忽道：“这样不公平！你说的那个花大哥既然和他有仇，那把他引诱到崖顶上去，一定是不怀好意的了！我这就上去跟他说，叫他当心！”范英忙一把抱住她，呵斥道：“你听我说！”范灵气愤道：“我不听！我不听！这样不公平！”边说边奋力要挣脱掉姐姐。

两姐妹正在拉拉扯扯，忽见乌弓马飞快地奔下崖来。范英道：“你这下可以放心了，花大哥并没有伤害他吧。”范灵又惊又奇，不明白乌弓马怎会安然下崖，回头看了姐姐一眼，道：“我过去一下。”说完便大步向乌弓马走去。

但她只走出十余步，便停了下来。因为乌弓马看见她后仿佛见了鬼一样，竟向相反的方向逃去！范灵呆了一下才大声呼唤道：“喂！乌大哥，我在这儿！你不认识我了吗？！”但乌弓马却象没听见一样，飞也似地逃远了。

范灵又是气苦，又是尴尬，正不知是否要去追乌弓马，范英上前说道：“我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范灵惊奇地看着她，道：“你知道？”范英道：“他要去看冉霞。”范灵纳闷道：“你不是说冉霞已经死了么？他到哪儿去看她？”范英道：“看死人能到哪儿去看，当然是到她坟墓前去看了。”范灵闻言一震，呆了一下，才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去看冉霞的坟墓？哦，我明白了：因为是你们安排的诡计，把他弄得疯疯颠颠的，所以你们当然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了！”说完她愤怒地一把推开姐姐，飞快地往乌弓马消失的方向追去。

范英忙也展开轻功追上去，边追边说道：“妹妹你好糊涂！你知道你在追一个什么人吗？”

范灵猛地停下来，回头怒视着姐姐，道：“姐姐，我虽然不知道你说的花大哥是个什么人，但我可以猜得到：你一定喜欢这个人，所以你千方百计想把我和乌大哥分开！你真的好自私！我……我们各爱各的！你们要找我们报仇，尽管来吧！”说完转过身去，又奋力奔跑。

范英又气又羞，也不追赶，看着妹妹飞快逃走的背影，愤怒地大声喊道：“你知道么吗？你的乌大哥他是我们的杀父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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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39）

范灵全身一震，呆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大声叫道：“你骗人！你骗人！我不信！我不信！”忽听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姐姐没有骗你。”范灵回头一看，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面色灰暗身材瘦长的青衣汉子。范灵上下看了他几眼，没好气道：“你就是姐姐说的那个花大哥？”那青年道：“我叫花淋溪，你可以叫我花大哥。”

原来，这人便是大难未死的快乐杀手之一花淋溪。他为何与范英在一起？这还得从那个月华如水的夜晚说起－－－－

那天，范英被毛坚江风二人用计诱入那片密林，毛坚得意洋洋地将北京燕子镖局欲合并包括洛阳中原镖局在内的四大镖局的阴谋后，正欲对范英非礼，不料突然冒出来一个复仇之神花淋溪，毛坚不是对手，一招未过便被花淋溪卸去了一条右手臂，当场昏死过去。花淋溪将他拖入树林最深处，用剑将其左臂和双脚也齐根斩断！正欲离去，忽听树林外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滚倒在地。花淋溪循声过去查看，原来是范英昏倒在地。不问可知：她偷窥到了刚才林中恐怖的一幕。花淋溪心想她不过受了惊吓，并无大碍，于是大步离去。

走出一里路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忙又回到林中，看毛坚时，果然不出所料：已被人用剑杀死！而范英却不知去向。花淋溪勃然大怒，追到正在踽踽独行的范英，拦住她的去路，冷声问道：“你杀了毛坚？”

范英白了他一眼，老实不客气道：“是呀。”花淋溪愤怒地道：“我根本就不该救你，象你这样的糊涂姑娘应该给坏人……好好整治一番！”

范英道：“请你以后不要轻易说出‘坏人’二字，因为你们是彼此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人。就算你们仇深似海，但不管怎样，你的手段也未免太残忍！就是对付十恶不赦的魔头，也不能……不能用这样残忍的办法来折磨人家！”

花淋溪勃然大怒，猛地举起右掌，要手刃这个多事的姑娘，范英毫无惧色，仰视着他的眼睛，道：“你打呀！你这个大魔头！”花淋溪气得七窍生烟，但右掌却始终没有击下。范英见他神情痛楚，心也不禁软下来，避开他的目光，柔声道：“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有何仇恨，但刚才我从你们对话中也多少猜到了一些，我知道你本性并不坏，只是……恨太深，太切，所以才行事有些偏激……”花淋溪恼怒地喝道：“住口！我不想听你的教训！”忽然一把握住她的右手腕，道：“走！”拉了范英大步往北行去。

范英又羞又气，想要挣脱，但花淋溪的手却象铁圈一样，将她的手腕箍得紧紧的，哪里挣得脱？范英怒道：“放开我！你要做什么？”花淋溪不放手，反而加快了步伐。范英被强迫着小跑几步后，猛然发现对方原来竟是一个跛子――他的右腿竟已跛了！只是自己刚才没有注意到而已。花淋溪那晚虽然巧妙地避开了冷血十三杀射向他上身的暗器，但下身却负了重伤，其中几种暗器还有毒，虽然自救及时，幸免不死，但一条右腿还是落下了终身残疾。范英哪里知道这些？何况又在气头上，自然口没遮拦，大叫道：“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你这个跛子！你这个残废！”

花淋溪猛地停下，转过脸来怨毒地瞪着她。范英到底心善，见对方神情十分痛苦，顿感歉疚，低声道：“对不住，我……我不该挖苦你。”花淋溪眼角的肌肉跳动了几下，随即恢复了镇定，放开她，道：“好，我不强迫你，只请你跟我去见一个人。”说完也不管她答应与否，便自行向前边那座大树林走去。

这一下范英倒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进入那座树林里后，才回过神来，并在好奇心驱使下，进了林子。融融月色下，只见前边一棵大树下，现出花淋溪的半个背影，看样子似乎是跪坐在地上，因身子背对着范英，所以范英看不出他在做什么。她迟疑了一下，便走上前去，一看，原来他正在跟地上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说话。那女子双眼闭着，似乎正在沉睡，皮肤比月光还要光洁，看上去很安静很圣洁，但美中不足的是，身子因长久“沉睡”的缘故而微嫌肥胖。

只听花淋溪柔声对她说道：“小琴，我又解决了一个仇人！你知道这个仇人是谁么？他就是那晚第一个走进我们的伏击圈子的那个人！你不用再害怕他那恐怖的脚步声了，因为我已经把他双手双脚都斩断了！”

原来这位少女便是快乐杀手之一的阮小琴。那次在成都古井巷遭遇冷血十三杀的伏击后，她虽然在花淋溪的全力施救下而终于存活下来，但因为后脑受了伤，加之遇伏时又过于恐惧，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其实就是植物人）！对于花淋溪的话，当然没有反应，至于她能否听见，也只有天知道了！

范英惊奇地注视了阮小琴一会，忽然想起刚才花淋溪对毛坚说的话：“因为她现在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连哭和笑也不能了！她就象一个活死人一样，什么都要人照顾，所以只能算半个。”芳心一沉，顿时理解了花淋溪的残忍报复行为。她同情地注视着“沉睡”的阮小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正不知说什么是好，忽然闻到一阵秽气，她立即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愣了一下，才猛然明白是地上这个“活死人”大小便失禁了！

花淋溪却似乎早已见惯不惊，回头冷睨了她一眼，道：“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边说边抱起阮小琴，冲向树林外那条小溪。

范英呆立了一会，才默默出了林子。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同情，竟不知不觉地跟到了那条小溪边，悄立在一棵小树背后，默默地看着这个孤独、痛苦、武艺高强而又行事偏激甚至残忍的男子。看他为她擦洗身子，看他为他搓洗污秽的衣裙……直到花淋溪背着阮小琴离去好一会后，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叹息了一回，然后辨明方向，向西行去。

按着事前和郭小峰的约定，她在路上找个安全所在等郭小峰到来。但郭小峰却始终没有来。心想他一定被仇家杀死了，伤感了一阵，然后独自上路。也不知是因为客途寂寞，还是别的原因，她发现自己总是爱回忆那个行事偏激的男子。并在一个深夜，做了一个怪梦――

在梦里她见到了他！他微笑着对她说道：“你真是一个傻姑娘！你去西藏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剑柄里根本没有暗镖！”自己红着脸道：“我知道！难道我还不了解自己的爹爹？他的真意只是想让我和郭歌单独相处而已，但怕太着行迹，所以故意装神秘，把一样很寻常的货说成重要得不得了的暗镖，只有郭歌那样的老实人才会信以为真。”（郭小峰在中原镖局时一直化名为郭歌。）

花淋溪摇摇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你爹爹这样安排，还有更深的意思。因为他非常清楚北京燕子镖局的野心和阴谋，也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避免和他们的殊死一战。为了不把你卷进这个危险的漩涡，他才用这个办法，把你们支使到很远的地方去。哎，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花淋溪微笑道：“我是猜出来的。”说完神秘地一笑，然后消失了。自己情急之下，连声大喊：“喂！喂！你到哪儿去了？我有话问你！”连唤几声，不见答应，惊醒过来，方才发现是自己在做梦。

虽然只是一个怪梦，但细思起来，似乎又有些道理，她不安地取出压在枕头下的宝剑，将剑柄拆开，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于是她什么都明白了：梦里花淋溪的话，当然并非托梦，而是自己这几日来隐隐想到的疑点，所谓暗镖明珠，其实是指自己――父亲的掌上明珠！

明白了父亲的一片苦心后，她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场，然后连夜离开客栈，踏上了回家之路。但其时她已身在川西，离洛阳已经很远，所以等她终于赶回洛阳时，梦里的不幸早已成真：范丛山已经被人害死，镖局也被北京燕子镖局合并进了新的联营镖局――武林镖局。

范英当然淹不下这口气，立即开始复仇行动。她把已经代替他父亲，成为镖局新主人的原副总镖头黎修当成第一个复仇对象，连续向他展开三次行刺行动。但因为武功不高，加之第一次失败后黎修已经有了防备，所以不但未能报仇，反而在第三次深夜行刺时失手被擒。黎修先还假惺惺地劝她识时务，并愿意给她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作为补偿，遭到她严词拒绝后，决定杀她以绝后患。正在危急关头，花淋溪又奇迹般地出现在她面前！黎修的武功本来也算得一把好手，但在花淋溪面前，他却是那样力不从心！若非花淋溪为了救人，不愿恋战的话，他不死也得受伤。

花淋溪救下范英后，将他带到城外一个树林边，也不说话便要离去。范英道：“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花淋溪苦笑道：“我不是为救你而来，只是碰巧而已。”范英哦了一声，道：“是么？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这样巧？”花淋溪道：“我本来只是想找一个仇人，那个人曾今在这个镖局呆过一段时日，后来不知何故竟失踪了，我在四川和河南到处找他也没消息。”

范英闻言一惊，道：“你在四川和河南到处找他？他……他难道是四川人？他是不是姓郭？”花淋溪道：“不是。那人叫乌弓马。听说他也是你的杀父仇人？”范英大吃一惊：“啊，他原来名叫乌弓马！他也是你的仇人？那太巧了！我也在到处打听他的下落！”花淋溪道：“范姑娘，听我一句劝：你就不要再找黎修了，你斗不过他。再说你的仇人又不只他一个，北京燕子镖局的林老板，还有乌弓马，这些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你一个也对付不了。”

范英正色道：“父仇不共戴天，岂有不报道理？”花淋溪长叹一声，道：“其他人虽然可恨，但毕竟没亲手杀令尊，我劝你暂别去找他们算帐，乌弓马是你的杀父仇人，也是我的仇人，就让我一个人来对付他，也算是为你报仇。”范英道：“看来你有把握对付乌弓马？”花淋溪转过脸去，道：“我现在的武功，已经打不过乌弓马了。所以我即使找到他，也不会和他硬拼……”

范英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听你口气，你以前打得过他？那现在是因为……他武功比以前高了么？”花淋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道：“对付黎修毛坚这些脚色，这条腿还不大碍事，但要对付乌弓马，却显然不行。”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范英才小声问道：“那位姑娘还好吗？”花淋溪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苏醒过来！”范英轻轻叹息：“你请人帮忙没有？”花淋溪诧道：“请人帮忙？”范英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道：“照顾她呀！你又要到处找仇人，又要照顾她，忙得过来么！”说这话时，心里又想起那次在小溪边所见的情形。

花淋溪淡淡道：“我一共请过三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位老婆婆，可是她们都没干几天就走了。”范英感叹道：“现在的人，越来越没有同情心了！”花淋溪苦笑道：“也难怪她们。她们其实也是好心人，可是……哎！”

范英道：“说的也是，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有时连自己的亲人也未必有这个耐性呢！”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她是你的妻子？”花淋溪苦笑道：“不是。”范英看了他一眼，又问：“是你妹妹？”花淋溪道：“就算是吧。”范英见他不肯直说，便不好再问。暗忖：“看来多半是你喜欢的一个姑娘！哎，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花淋溪见她若有所思地沉默着，长叹一声，道：“我走了，你自己保重。”说完便朝前边那个树林走去。范英一惊，忙道：“喂！你……不要走！”花淋溪疑惑地回过头来，道：“还有什么话么？”范英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我……可以帮你照顾她！”花淋溪微微一震，然后摇摇头道：“你这个大小姐，哪里吃得这苦。”说完又掉头大步而行。

范英知道自己若是任其离去，只怕今生未必能再见，也不知哪来一股勇气，动情地追上去，拦住他的去路，道：“不，我……不完全是为这个，也不是因为同情你敬佩你和感激你两次救过我，是因为……因为……”她一时情急得竟然找不到适合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意思！本来几次想说：“你知道吗？我在梦里见过你好多次！”可是，这话实在难于启齿！

花淋溪看着她着急的样子，苦笑道：“不用说了，谢谢你。听我一句话：不要再冒失。不然下次未必运气还这么好，又遇上我来碰巧救你！”

范英见他又要走，情急之下，大声道：“就算是为了那位可怜的姑娘吧，让我跟你一起照顾她。你带着她东奔西走，太不方便了。而且真的找到仇人时，你也一定有后顾之忧：因为你不能败，甚至不能受伤，更不能……，所以你只能胜！这样重的压力，只怕对报仇不利。”

花淋溪心里一动，这几句话正说中了他的要害。他现在的武功已经大逊从前，除了右腿残废外，心理负担太重也是重要原因。范英见他犹豫了，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切中了要害，于是乘机动之以利：“你就当我是你请来照顾她的吧？要是我真的吃不了苦，不用你说，自己也会走。”花淋溪听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那……就委屈姑娘了！”

于是范英就留在了花淋溪身边。

花淋溪见范灵狠狠地盯着自己，仿佛自己与她有深仇大恨一样，苦笑道：“你们两姐妹失散了三年多，如今好不容易才得重逢，一定有好多话要说。英妹，你陪妹妹好好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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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40）

第十五章杀手恩仇

秋舒见小江低头不语，问道：“你现在有何打算？”小江道：“我一时也没想好。但总归是要报仇！哎，就怕力不从心，要杀的人太多，说不定我一个仇人也没杀死，自己就……”

秋舒道：“你怎么一个仇人也没杀了？难道你忘记了刚死在你剑下的那几个‘川耗子’了？”小江“啊”了一声，道：“我还忘记问你了：既然白衣公子是你假扮的，那么这几个‘川耗子’也是你施计送到我剑下来的吧？”

秋舒道：“是呀。这两年里我虽然表面上很少和你说话，但其实我一直在关心你学武的进益。看见你武功远胜从前后，很为你欢喜，并不动声色地为你复仇之事做准备。你还记得吗：有一段日子，我总是借口有事独自进城，你们都以为我是耐不住乡村的寂寞，其实不然，我是以进城为名，去给这几个川耗子送催命符去了。”

小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又问：“那昨晚老五怎么没来赴约？”秋舒道：“我本来没给他送催命符，但他还是来了。跟你明说吧：他就是乌弓马！”小江矍然一惊，随即冷笑道：“原来是他！那这把伤心剑也一定是他还给我的了？”秋舒惊诧道：“啊，那就是伤心剑呀？难怪我在白家院子里看见你捡到一把剑。奇怪，他把剑还给你做什么？”小江不愿深谈这事，岔开话题道：“除了这几个‘川耗子’外，其余那些杀手，你可查到了名字？”

秋舒轻摇臻首，“还没有查到。”

小江默想一阵，忽道：“‘川耗子’中那个三妹说过：他们是看在老五的面子上，才参与杀人的。而老五乌弓马属于女儿会，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川耗子’和其余杀手也属于女儿会？不然乌弓马和……他爸爸怎么能在不长的时间里，找到三十一个一流高手？除非是女儿会在背后操纵！”

※※※

话音刚落，忽听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不错，其余杀手也属于女儿会，你们知道了又怎么样？”小江秋舒都是一惊，看时，只见说话的是个二十余岁的青衣汉子，只见他坐在路边一棵大树上，背着一口长剑，眼圈微黑，好似许多日没睡觉一样。

小江道：“听足下口气，似乎你也属于女儿会？”那人道：“过去是。”哈哈一笑，又道：“小江你虽然不识得我，但我却早已了解你这个人了！对你的为人处世、品德武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只要你我联手，要杀郭流，又有何难！”小江秋舒都是一惊，秋舒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你也与郭流有仇么？”那人道：“我和他的事情，说来话长！自我介绍一下：在下花淋溪，原和郭流一样，也是女儿会中一个杀手。”

小江将信将疑道：“是么？”花淋溪道：“请进林里说话。”小江秋舒对视一眼，都觉听听无妨，于是三人进了路边林子，找个隐蔽之处站住说话。

花淋溪将快乐杀手如何行刺郭万山，如何遭到乌弓马暗算，自己如何带着活死人阮小琴到处找乌弓马与冷血十三杀等事简略说了一遍。小江秋舒听完后都有些激动，秋舒问道：“你既然明知乌弓马是冒你身世，为何不出来揭穿他呢？”花淋溪淡淡道：“他喜欢做郭流，让他去做吧，反正我不做郭流。”秋舒道：“他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世秘密的？是你自己告诉他的，还是……？”

花淋溪长叹一声，道：“是我自己告诉他的。”侧过脸去，看向茂密、幽暗的树林深处，出神一会，才又讲道：“三年前，我还是女儿会的一名杀手。有一次，我们接到任务，一起去行刺魔教的几名重要人物，不料事机不密，反中暗算，遭到了二十余名魔教高手的伏击。我俩都负了重伤，为了活下去，竟然向危险莫测的森林深处逃去！那些魔教徒见难于对我们实施合围，便放弃了追击。

“我们虽见他们退出，却不敢从原路退出，只得在阴森可怖的森林里另寻出路，结果一不小心，我的脚踩到了一条毒蛇，小腿上被狠命咬了一口，当场昏死过去！醒平后，我只道自己要死，便拉住乌弓马的手，说我在某处藏有若干银子，请他念在朋友一场的份上，在我死后去把那些银子挖出来，带回去给我妈妈。他也以为我逃不过这一劫，所以并没虚伪地安慰我，就当我在说遗嘱一样，认真地听我说话。也许是以为自己要死的原因，所以我把自己平日决不肯说出的一个秘密告诉了他，这个秘密就是我的身世。”

秋舒无声呼口长气，道：“后来的事情想必是这样了：乌弓马知道了你的身世后，虽然没有马上想到要代替你进郭家，但却从此留了个心。当和小江结仇后，于是冒名顶替，以你的身份进入了郭家。”花淋溪长叹一声，说道：“如果那天我真的死了，反而好了！那么好多悲剧就不会发生，我也不会认识快乐杀手，也就不会连累他们！小琴也不会……”

待自己心情平静了一些后，花淋溪又接着讲了以后的故事：如何辛苦地在四川和河南寻找乌弓马，如何两次救下范英等等。听完他的故事后，小江秋舒都很感慨和激动。秋舒道：“花大哥，听了你的故事，我很佩服你，也很同情你。不过，有几个问题我还不明白……”花淋溪道：“秋姑娘但问无妨。”

秋舒道：“你刚才说乌弓马之所以怀疑是人在装鬼，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他不知道你还活着，二是他绝难想到你也会吹那支曲子，敢问你怎么会吹这支曲子？”

花淋溪轻叹一声，道：“原因很简单，这两年你们在乡下隐居，自以为十分隐秘，但还是被我们找到了你们。但因我武功已经不敌乌弓马，且害怕因为自己的莽撞，而将小琴置于绝境，所以没敢轻举妄动，只是埋伏在附近山林子里，守望着你们。我在好几个深夜，看见乌弓马悄悄跑到荒山上去，独自吹笛子，而且几乎每次都是吹这支曲子，所以我也不知不觉学会了。虽然没有什么佐证，但我还是怀疑这支曲子可能和他过去有关，因为我每次伏在暗处，偷听他吹笛子时，都觉得他是在怀念什么人……”

秋舒叹道：“原来如此！”花淋溪道：“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小江、范英、范灵、小琴和我，大家都和乌弓马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我和范英才会想到要找你们联手，愿意的话，你们现在就跟我去见她们，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们。”

小江深吸口气，道：“既然大家同仇敌忾，为何不联手呢？报仇不是比武，也顾不得什么武林规矩，能单挑固然好，但若不能，也只好依多为胜了！”花淋溪道：“正是。不瞒你们，我已经有了对付他的办法，那我们就走吧？我想范英和她妹妹也该说完话了。”于是三人出了树林，往东行去。不多工夫，回到了鹰嘴崖下，只见范英正站在崖下那间孤立的小木屋前，往这边张望，看见花淋溪三人后，便如见到救星一般，立即飞奔过来。

花淋溪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心里立即升起不祥的预感，忙迎上去。会合后花淋溪问道：“出了什么事情？”范英急声道：“我妹子她……她一个人跑去找乌弓马报仇了！我本来想去追她，又不知你什么时候回来，怕我们都走了，小琴无人照护！”

花淋溪问道：“她去多久了？”范英道：“去了好半天了！我带她进屋子，看了小琴后，她就一直不说话，只听我跟她讲乌弓马的故事，讲完后又问她这三年来的情况，她却说自己累了，要休息，我只道她心里受了打击，果真想睡个觉，不料她却趁我不备，突然点了我的穴道！说：‘姐姐，我现在就去追他，如果他真的如你说的那样坏，真的是他杀害了我们的爹爹，我一定亲手挖出他的心来见你们！’说完就哭着跑走了！”

花淋溪重重叹息一声，当机立断道：“我马上去追你妹子！”范英道：“不，你一个人去不妥，我看还是让小江和你一路为好，我带着小琴随后来找你们，要是失散了，大家就去成都会合。”花淋溪冷笑道：“你真以为我一个人没法对付那个疯子？你知道吗：去找小江联手，我很难受！”

范英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很委屈，可是你自己也说过：你的腿就是不残废，也未必一定能打得过他。何况现在……”花淋溪怒道：“现在怎么了？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不忍心放下小琴，我才不会象现在这样顾忌太多！要我处处去求小江，我还宁愿死在乌弓马剑下！”范英正欲再说，但花淋溪却已经不愿意再听，道一声“照顾好小琴！”便去远了。

正向小屋慢慢走来的小江和秋舒两人看见这一幕，俱吃一惊，秋舒道：“好象出了什么事？”小江道：“去问范姑娘！”刚才他因为见到了久别的范英，有点含羞带愧，所以还有些怕见她，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两人展开轻功，飞奔向范英。

小江和范英自从两年前分别后，彼此都发生了许多变故，如今重逢，都有些尴尬和感慨。三人打过招呼后，秋舒问道：“花大哥他怎么走了？”范英气恨道：“他去追我妹子去了！”将范灵孤身去追赶乌弓马之事简略说了一遍，然后对小江道：“小江，我想求你帮一个忙……”小江道：“不必多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现在就去追他们！”范英道：“我还有另一个请求，要是你追上了花大哥，别说是我求你的，你……你可不可以说是秋姑娘叫你去的？”

小江秋舒闻言都是一愕，范英见他们不解，踌躇一下，终于说道：“实不相瞒：找你们联手对付乌弓马，实是我的主意！花大哥他……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本来宁死也不愿求别人，我对他说：‘就看在小琴的份上，你就听我一次吧，你知道小琴如果没有了你，是很难的！’他听了想了一整夜，最后才终于同意，可是我知道：他虽然答应去问你们，但心里其实一定很难受！”

小江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半晌方道：“既然他心里觉得很难受，我们也可以各自行动，只在必要时暗助对方一臂之力。”范英道：“那也行！虽然你和花大哥之间也有仇恨，但……那已经是上代人的事情了！而且不管怎样说，你们总是兄弟！”小江苦笑一下，心道：“我和他可不是兄弟。”秋舒插话道：“范姑娘你放心，我们保证不让你的花大哥多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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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41）

第十六章悠悠女儿心

两人匆匆别过范英，使开轻功往西急奔。半个时辰后，到了洛阳郊外，秋舒要雇车，小江道：“只是不知道要赶多少路才能追到他们，车金可不好谈。”秋舒道：“管他的！车夫他敢欺生，我们就不给车金，白坐一回！”小江笑道：“你知道我是一文不名的，我才是要白坐的！”原来他这次和藤桦来洛阳，所带盘缠全由藤桦保管，不料中途分手，自已弄到如此尴尬境地。秋舒低笑道：“有朝一日，你正式成了唐家堡掌门，我就要大大敲诈你一番了！不然的话，我就对天下人说：某年某月某日，四川唐门掌门人身无分文，居然叫姑娘出车金！”小江只有苦笑。

两人说说笑笑，在市场上转了一阵，终于看到一辆空着的马车。小江上前拦住那辆马车，说自己要去糠镇，问他要多少车金。车夫听他操四川口音，便道：“八两银子。”其实以当时市价，最多收一两银子。秋舒见他欺生，心里暗骂，脸上却不作色：“就这样吧。”于是马车载着两人出了城，往西飞驰而去。车行磷磷，声音单调，本就很有催眠之功，加之昨晚两人又未休息，不多会便都沉沉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突然一震，小江秋舒同时醒了过来，只听车夫说道：“糠镇到了！”两人一惊，各自揭起身侧的窗帷往外看，只见马车已停在一个小镇上。看天色时，竟然已是黄昏。

秋舒举手整了一下头发，道：“路不远嘛，哪里要八两银子！你当我们是外地人，便欺生么？就给你二两银子！”车夫又惊又怒：“谁欺生了？讲好的生意，岂有变价道理！”小江也没想到秋舒会来这一招，苦笑道：“算了，只不过一回生意，吃点亏也不打紧。再说是事前谈好的。”那车夫听了更当他们好欺负，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要赖帐可不行！”

秋舒道：“可是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你再罗唣，莫怪姑娘一文钱不给。”那车夫冷栖道：“看你们都长得象模象样，原来没钱呀！不怕你们有宝剑，有本事就在大街市场上给我捅个透明窟窿！”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早已惊来不少人。秋舒见这么多人围过来，顿生无明怒火，喝道：“跑八十里路就想赚八两银子？你抢人呀？姑娘有的是银子，可偏偏不给你！”边说边从香袖里摸出几张面额百两银子的洛阳大通钱庄的银票，在车夫眼前晃了几下，然后收回袖中，对小江道：“我们走！”拉了小江的衣袖，要越众而出。忽听旁边一老妇道：“你们的包袱掉在车上了！”小江秋舒闻言一惊，果见车厢里坐垫边上放着一只黑布袋子。两人愕然相顾一下，然后小江说道：“不是我们的，可能是前一位客人弄丢的吧。”

旁边一个矮胖汉子听了这话，笑道：“没人要我要！”伸手过去，一把提起那只布袋，不意手一沉，竟比预料的要沉重得多！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两个眼尖的已看见了里面内容，异口同声道：“里面有金子！”

那车夫和秋舒也因这一变故而忘记了争执。所有人眼睛都瞪得圆圆的，恨不得眼睛里长出手来！只有小江一人在想：“刚才上车时怎么没看见？若是落在坐垫下或者别的不起眼地方倒也罢了，可它那么显眼，岂有不见之理？”秋舒也立即想到了这一层，心念电转：“这只袋子出现得好蹊跷！莫非是什么高人趁我们刚才睡着时，偷偷放进车厢来的？”

车夫见那汉子想提走金子，忙道：“那是我放在位置上的！你抢人么？”那胖子哪里肯信，包在手里，只有他一人知道包袱的重量，岂有把到手的真金白银拱手让人之理？正想挤出人群溜走，但众人都不甘心他独吞横财，哪里肯让，有人叫道：“见者有份。大家分了，不然谁也莫想！”

各方正相持不下，秋舒忽道：“光天化日之下，就想瓜分不明来历之财？把包打开，看看里面可有什么证实物主身份的东西！”那车夫和矮胖汉子都不依，秋舒大怒，双手一杨，只听啪啪两声响，车夫和那矮胖汉子各吃了一记耳光！

那两人愣了一下，然后一齐挥拳朝秋舒打来。但他们哪是秋舒对手？拳头还没碰到人家衣角，又各挨了一脚，倒下地去，半天爬不起来！众人见秋舒显露了真功夫，均道她是女强盗，再没人敢妄动。秋舒拔出剑来，对众边说道：“我不是想抢金子，只因这包金子来得古怪，所以想查看一下！”

那矮胖汉子虽然不舍得放手，但遇见了“女强盗”，只能自认晦气，苦着脸把那只黑布袋交给了秋舒。秋舒当众翻开袋口，只见里面放着二十锭金元宝和一大叠银票，另外还有一个大红色的信封。秋舒取出信封，前后都看过了，却不见半个字，又当众拆了信封，只见里面有一页信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区区薄礼，还望唐家堡新掌门小江不弃。

秋舒又惊又喜，虽然“薄礼”到底是何人所赠，尚不得知，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属于小江的了！对众人说道：“大家都看见了吧：不是我们见财眼开，实是它本来就是我们的！”手指小江，接道：“他就是唐家堡新掌门小江！”说完也不管别人相信与否，就将那只黑布袋子硬塞到正发呆的小江手里，然后丢给坐在地上呻吟的车夫五两银子，拉了小江的衣袖，说声“我们走”就走了！众人虽然愤愤不平，却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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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42）

两人走出人们视线后，才向人打听花淋溪和范灵。因为他们都是瘸子，所以打听起来并不为难，很快就有人证实说：“看见过这样两个人，但不是一路的，那个姑娘先到大约一个时辰，然后那个男跛子来打听她，两人都跟右边那条小路往洛阳方向去了。”

两人一惊，俱想：“往洛阳方向去了？那不是又走回头路了么？”秋舒又问那“女跛子”可有同伴，那人道：“没有。”小江秋舒都松了口气：“看来她并没有追到乌弓马！”秋舒道：“原来虚惊一场！他们都回去了。我们也回去吧，大家商量一下怎么办。”于是两人也跟着那条小路往洛阳方向行去。

出了小镇，到了一段无人的路上后，两人才开始交谈这只黑袋子的怪事，小江道：“一定是我们刚才在车厢里睡着时，有高人将袋子偷偷塞到车厢里的！”秋舒道：“此人是怎样把东西放进车厢里的，倒不紧要，紧要的是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何他也知道你是我师父的公子这个秘密？”小江道：“是呀，这个人好象知道得还真不少！难道……除你之外，唐家堡还有别的活口留下？”

秋舒道：“这倒难说。虽然那晚唐家堡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被灭门的，但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唐家堡有一千余人，真要杀得一个不剩也很难。那些杀手杀人时也不可能一个个地去数人头，否则我成了漏网之鱼，他们怎么又不知道？”小江道：“你倒提醒了我！你想：你当时是因为跟踪我去涪关而逃过了这一劫，那么一定也有别的人因为别的任务，而没有留在堡中。所以唐家堡还有其它幸存者，也非怪事。”

秋舒道：“而且派出去的人很多都是得力的人，否则那些杀手再厉害，也未必能得手！”小江沉吟道：“但他如何得知我的身世秘密？难道……当时除你之外，另有人在旁边听去了？”秋舒道：“也只能这样想。多半这个人是和我师父一起中计去黑龙潭的一名弟子？也许他只是伤重倒下，并未死去，所以也听到了那些话！”小江道：“有理。这样既可以解释他为何没死，又可解释他知道我身世秘密的原因。”

两人谈到此，虽然对那神秘之人到底是谁还无法知道，但对此怪事也不以为怪了。秋舒道：“既然连一名普通弟子也不忘唐家堡的灭门大仇，舍得送这么多金银助你一臂之力，那么你这个正主儿又作何打算呢？”小江闻言微微变色，别过脸去，目视远方那一片苍翠，半晌方道：“我其实早已想好了：我不能逃避现实，得回去重建唐家堡。人，我不想杀太多，但该杀的也绝不轻易放过！”

秋舒拊掌赞道：“好！这句话象唐家堡掌门人说的话！”嬉嬉一笑，半玩笑半认真道：“那我这名唐家堡弟子就给新掌门磕头了！”边说边作势要跪下。小江苦笑道：“你今天真和往常不一样。不但闹这些无聊的虚礼，而且还……还小气，居然赖帐！”秋舒嫣然道：“我往常也是这样的呀，只是你没发现而已。那你说我往常是怎么样一个人？”小江笑笑道：“你以前在成都时给我的印象是模样虽然很标致，但有点……哎！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不大容易亲近！”

秋舒听他当面夸自己模样标致，芳心甚悦，脸上却故意不乐，夸张地说道：“啊――？我原来给你留的这个印象呀！”嬉嬉一笑，又道：“你想知道我们唐家堡的女弟子是怎么看你的么？”小江心里暗暗紧张，道：“怎样？”秋舒道：“她们都说……你人又英俊，又很痴情，是唐小姐眼睛瞎了，才会不喜欢你郭公子！”小江苦笑一下，又轻叹口气，没有说话。

秋舒见他脸有惆怅之意，知道他在想死去的唐蓉，低声问道：“未必你还喜欢她么？”小江苦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其实早已不喜欢她了。哎，她人也死了，再说又成了我亲妹子，我们就不议论她了。”秋舒道：“好，不说她了。”顿了顿，又笑道：“我觉得范英姑娘还不错，身份也跟你般配，要不要我帮你们……？”

小江不答，默默行了几步，忽然问道：“你心里还在喜欢他吧？”秋舒芳心微微一缩，目视远方，道：“没有了。”小江心中兔跳，道：“真的？”秋舒皮笑肉不笑道：“你以为我就那样下贱呀？我只是有点伤心，伤心自己……”

她虽然极力想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但两行清泪却不听话地淌了下来！心里的痛苦再也掩饰不住，嘤咛一声，突然展开轻功，向前飞奔。小江忙喊：“秋姑娘！秋姑娘！”秋舒不应，反而跑得更加地快，小江慌忙也使轻功追去。秋舒终于在前边路旁一丛竹林边停下。扶住一竿碧绿的修竹，肩头剧烈颤抖着，因为背对着小江，所以小江也不知她是在喘息还是在哭泣。

小江默默上前，道：“秋姑娘，你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你。”秋舒轻摇臻首：“我哭完了，我再也不会为他流泪了！”又道：“其实，我也不只是为他哭，我……我是为自己哭！”说到自己，又悲从中来，再次失声痛哭。小江也不相劝，只是轻轻叹息。

秋舒哭了一会，收泪说道：“你们和乌弓马间恩怨，我两不相帮。所以我也不想回洛阳去见花淋溪他们了。你自己去吧，我……先回四川去，等你回来……回来给我们当掌门。”小江听她说出分别的话，心里大是不舍，道：“我们和乌弓马的事情，确实不用你插手。可是……你非得要独自先回四川么？我怕……到时找不到你！”

秋舒破啼为笑，道：“傻瓜！你只要到唐家堡去，就一定能找到我！”小江道：“唐家堡还没毁坏么？”秋舒道：“不知道现在怎样了。反正我离开时，还没毁去。因为灭门那晚下着大雨，所以没法既杀人又放火吧！”小江哦了一声，道：“那好，倒省了好多心！只是……要是事情并非我们估计那样乐观，唐家堡除了你和这个赠金之人，别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的话，那就很难办。”秋舒：“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人的心没死，就一定能重整家园！”

小江：“话虽如此，但唐家堡是以一个世家的形式挤身于武林的，没了唐家家族的人，即使重建起来，也不是真正的唐家堡了。”秋舒：“这个赠金之人我猜多半就是你们家族的人。”小江摇摇头：“我猜多半不是。”秋舒想了想道：“嗯，也可能跟我一样，只是一名普通弟子。不过……很可能是一名女弟子！”

小江奇道：“何以见得？”秋舒道：“要是一个男人的话，怎么不爽爽快快地和你相见呀？这样羞羞答答神神秘秘的，一看就是女子。”忽然一笑，然后半玩笑半认真地低声说道：“要是她真的是女弟子，你可以娶了她呀！”小江苦笑道：“万一不是女弟子呢？或者就算是，人家不愿意呢？”秋舒嬉笑道：“那不会！我们的新掌门人又年轻又英俊，性子又厚道，武功也变高了，我包她心里一百个愿意！”小江半玩笑半认真道：“我这样好，你怎么没见喜欢我呀？再说此人到底是不是女弟子也很难说，你倒还是现成的。不如……”

秋舒俊脸绯红：“呸！新掌门怎么拿我开玩笑！人家是……不配你嘛！再说是你先不要我的！”小江愕然道：“这话从何说起呀？”秋舒飞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道：“难道你忘记了那次在林子里的事情！”小江只有苦笑。看着她婀娜清秀的背影，心里一动，大着胆子伸出双手，轻抱住她的双臂，柔声道：“你难道还真为那事情记恨我了？那次你又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我如何能自安？”

秋舒见他抱住自己，娇躯颤了一下，却不挣开。明知他说的是实情，故意不依：“你只顾你自己心里感受，就全然不顾别人好受不！你知道么：一个女人把……把身子献出来，男人却不要，那有多么难堪多么气愤！”

小江无奈一笑，迟疑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道：“我们都不要再提从前了，好不好？你……嫁给我吧！”秋舒全身一颤，随即吃吃笑道：“不干！”小江心里微微一沉，道：“难道你还是喜欢乌弓马？”秋舒轻叹口气，道：“你这个傻瓜！”转过身来，正眼看着小江，半玩笑半认真道：“跟你说：我是一个很虚荣的姑娘哟！我当然愿意做唐家堡掌门夫人了！”嫣然一笑，拉过小江，附耳说道：“等你回到唐家堡做了掌门，我就嫁给你！”

小江全身一震，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秋舒嗯了一声，道：“小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信我们就拉钩？”小江却不拉钩，仍然揽着她温润的双臂，道：“万一……我最后没有做成掌门，而是别人做了，你……？”秋舒道：“不，除了你之外，任何人也不能当这个掌门人！因为这是你爸爸的遗嘱。要是……真的做不成掌门，我也嫁你！因为……”俊脸一红，又将嘴凑到小江耳朵边，低笑道：“人家身子都被你看过了，所以只有赖上你了！”

佳人在抱，香泽微闻，又听到如此勾心诱魂的一句话，小江哪里还忍受得住？猛地一把将她抱紧，恳求道：“我……我想要香你一下！好不好？”秋舒“啊”了一声，羞得满面红晕，推拒道：“不！不行！”但她越是这样，小江**反而越是大增，秋舒推拒了一会，终于做了让步：“进林子里面去，在大路边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小江见她答应，血脉贲张，一把将她抱起，钻进密林深处。

两人在林子里**一番后，携手出来。秋舒看了看西天上的那一片红彤彤的晚霞，道：“天黑了。”小江依依不舍道：“你能不能不一个人走？”秋舒轻叹口气，道：“我已经改变主意，不走了！”小江大喜道：“啊，那太好了！”秋舒伸手拂了下被微风吹乱的长发，说道：“我们上路吧。”

两人行出四五里路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下来，秋舒忽然问道：“你觉得你和花淋溪联手，能顺利杀死乌弓马么？”小江道：“不会太难吧。”秋舒不置可否，又问：“你的武功毕竟是他指点才达到今日境界的，要是真的乌弓马已经被你们制住，你……是不是能毫不犹豫地杀他？”小江心里微微一震，道：“可是他害了我的两个妹子，而且又害了我的……亲身父亲，我岂能……”

秋舒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小江道：“那你认为如何是好？”秋舒道：“我不知道。还是等见到了花淋溪他们再说吧。”于是两人不再谈论这事。

又行出十余里路后，忽然前边树林里传来一声马嘶。小江道：“怎么树林里有马匹？难道有赶路人错过了宿头，在树林里歇脚？”秋舒道：“多半如此。”话音刚落，林子里又响起几声马嘶，听声音竟似有好几匹。秋舒忽然停下来，静听了一会前边林子里的动静，低声道：“奇怪，怎么没人声？”小江道：“管他的！我们走自己的路。”秋舒“嘘－－－”了一声，示意他声音低些，又凝神倾听了一会林子里的动静，对小江附耳说道：“看来睡得很熟！我们悄悄弄两匹马好不好？”

小江道：“这不好吧？”秋舒笑道：“就知道你脸皮薄，喜欢装君子！刚才怎么就不君子了？再说我们只弄走两匹马，他们明天也可以两人合乘一匹马呀，未必少了两匹就走不成路了。”小江道：“不如我们过去明码开价，跟人家买两匹马吧？”秋舒道：“傻瓜！人家有多的马吗？未必他们未卜先知：知道我们要来买马，所以预备了两匹马？”

小江道：“好吧，我们就悄悄弄走两匹！但银子得给他们留下，就算是强买了人家的马吧！”秋舒低笑道：“就依你的，免得我们的掌门人太没面子！”小江也开玩笑道：“哎，为了掌门夫人，就做一回盗马贼罢！”秋舒俊脸一红，右手在他左臂上轻轻捏了一下，道：“你一个人去弄两匹马出来。”小江道：“好！”借着稀微星光，猫步向那树林行去。

秋舒看着他背影走进黑黝黝的林子，虽然明知他武功高强，但还是为他担心，悄悄尾随上去。仿佛小江离开她的保护就不安全一样！

小江刚走到林子前，那几匹马就受惊般连声长嘶。小江吃了一惊，只道这下马主人必要惊醒，但听了一会，依然没有人声。心想：“只要不是聋子，就该惊醒过来了，难道他们早已发现了我们，正张网以待我自投罗网？”于是索性朗声说道：“林子里的朋友，在下因有急事，需赶夜路，盼朋友们行个方便，卖两匹马与我们，保证价格上不亏待你们。”但林子里仍然没有人声，那几匹仿佛也害怕了，不敢出声嘶叫，只是咻咻地打着响鼻。

秋舒见小江大声问话，对方却屁都不放一个，勃然大怒，拔出宝剑，抢上前去道：“看来都是死人！我们只好不问而借了！”打亮火折，往林里小心冲去。小江想要阻止，却迟了一步，秋舒已经提剑闯入林去。小江虽然明知林子里伏有难测的危险，但怕秋舒有失，也拔出剑来，冲进林里。

忽听秋舒啊地惊叫一声，同时手中火折也即熄灭。小江大吃一惊，飞身过去，护在秋舒身前，却听秋舒惊声道：“小江，地上有死人！”小江顿时松了口气，死人虽然可怖，却没活人危险。道：“只有死人么？”秋舒不答，重新点亮火折，往面前地上一照，只见在小江脚前三四步距离处横躺着一具尸首。尸首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齐眉棍。又往旁边照去，这才发现林子里还躺着几具尸首，活人则一个也没有。而在五六丈外几棵松树下，系着几匹不甚高大的马，正不安地盯着他们。小江呼了口气，上前去看那几名死者模样，顿时大惊失色：“噫！这五名死者竟然全是镇西镖局的镖客！”

秋舒，道：“既是镇西镖局的，那死得活该！我们不用管他们，取两匹马走自己的路。”小江想到过去这几名镖师待自己不错，不禁有些伤感：“我不能恨屋及乌，好歹也得埋葬了他们。”秋舒道：“现在天都黑透了，又没有工具……”小江道：“就这样弃尸而去，也未免太无情，就简单埋葬一下吧。”

秋舒无奈，只得帮着小江在林子里找块松软的土地，用剑挖了一个浅坑，将五具尸首草草埋了。然后两人过去解了那几匹马的缰绳，选了两匹黄马，骑上往洛阳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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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43）

第十七章不能终止的游戏

蹄声得得，鸾铃叮当。两乘马在林荫道上或衔尾追逐，或齐头并进，不知不觉便飞驰了两个时辰。这两匹川马较之北国的高头大马，虽然显得身矮腿短，速度也稍嫌不足，但到底是长于名川大山之地，耐力悠长，一口气连奔了两个时辰，不但毫无疲乏之象，反倒比先前快了些。又驰出十余里后，眼看天边已现出一抹鱼肚白，小江忽然勒缰控马，停下来说道：“你听：前边好象有人的呼喝声？”秋舒一惊，也将马停下，倾听有会，说道：“我怎么听不见？”

小江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又凝神倾听一阵，才道：“是有声音！好象还夹有兵器交击的声音！”秋舒道：“有兵器声？会不会又是镇西镖局的人在跟人撕杀？”小江道：“难说。”虽然自己已与郭万山恩断义绝，但对镇西镖局，内心深处还是有几分关心。道：“看看去！”秋舒嗯了一声，道：“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那样厉害，竟然将镇西镖局的几位得力镖客都杀死了！”

两人驱马冲入前面一座树林，循着声音传来方向往深处驰去。转出两座大树林后，只见前边出现一片陡坡，坡下有一条小溪，溪水碧绿，弯延曲折，静如处子，深不见底。而那兵器相交声正是从溪水对岸那片茂林中发出。两匹川马见坡陡水深，不敢跳下，反而倒退几步后停了下来。只听一个声音说道：“老贼，你想不到今天会死吧！”又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三个打一个，还有脸夸口！乌弓马，你真的当不得高手二字！”

秋舒吃了一惊，道：“是乌弓马！那个老人又是谁？怎么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小江不答，但神色却十分激动。犹豫了一会，便跳下马来，提一口气，身子如乳燕般飞越过宽逾三丈的溪沟，落到了乱草丛生的对岸。秋舒武功虽然已非小江对手，但轻功仍较小江为高，见小江过去了，当下使出燕子三抄水身法，双足脚尖在水面上凌空虚点三下，姿势极优美地“滑”落到对岸。拔出宝剑，跟上前去。小江紧张地小跑几步，藏身到一棵老树后去偷看相斗各方。果然自己并没听错：相斗双方竟是乌弓马和郭万山！

原来乌弓马从鹰嘴崖上跑下后，便即向西奔去，虽然听见范灵在呼唤自己，但他此时心神大乱，心里除了死去的冉霞外，已容下别物，故不理睬。边跑边想道：“一定是冉霞的鬼魂在怨恨我！不然，她的衣冠冢里的这把黄杨木梳子和这件红袄子又怎会在石人身上？她一定是怨我变了心，忘记了孤独寂寞的她，所以魂灵才飘到我的身边，并垒起那个石人来让我看见！”想到冉霞对自己误会如此之深，想到自己为她报仇的种种行动，她都还不知道，他又是委屈又是伤心，恨不得插翅飞回四川，飞到冉霞的孤坟前，向她的亡灵倾述自己四年来的相思和孤寂。

他一口气从黎明走到黄昏，赶了也不知多少里路，才终于体力不支，在路边一棵老树下坐下歇息，从怀内摸出那把从石人头发上取下的黄杨木梳子，一边含泪观看，一边轻轻抚摸。睹物怀人，百感交集，一些灰色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他的老家羊角村，因为太过贫穷和闭塞，所以村里的男子十有**是光棍。男人几乎都对女人有种近乎变态的渴求，甚至有两家人还干出禽兽之事：一个三十岁的男子多次强奸比自己大十八岁的丈母娘！而另一家的男主人则相反，娶了同村的一个寡妇后，又公然霸占她的不满十四岁的女儿！总之，这个小山村是个丑陋不堪的地方。除了冉霞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勉强看得顺眼的女人。

他的父亲和光棍村里其他男子一样，是个好吃懒做的凶汉。他显然一点也不喜欢他们的妈妈，除了新婚时送给她一把从成都城买回的绘有花鸟的黄扬木梳子外，再没送过她任何东西！不知是因为妈妈内心深处在暗暗渴望丈夫的爱，还是因为这把梳子来自一个遥远的城市，总之她对这把本来极普通的梳子宝爱异常！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自己对丈夫的死心，她终于把它压在箱底，仿佛埋葬自己那短暂的幸福一样将梳子“埋葬”在了箱底。

这把梳子静静地在箱子底“沉睡”了整整十七年后，终于有一天，已满十四岁的表妹冉霞把它从箱子里拿了出来，并用它梳自己的长发。冉霞的生母是他妈妈的妹妹，在她不满三岁时便得病死去，父亲也弃她而去。母亲怜她无依，将其收养下来，打算等她长大后嫁给自己儿子。妈妈看着已经半大的冉霞，默默地缀泣了一会，然后含泪说道：“霞，这把梳子反正我也没用它了，就归你了罢！”

他和妹妹那时都还是半大孩子，自然不能完全体会到妈妈送出梳子时的感受。他记得冉霞得到这把渴慕已久的梳子后，整整兴奋了三天！那是她得到梳子的第三天深夜，月华如水，他睡下后忽然听见隔壁妹妹屋子里有一种轻微的奇怪的声音，好奇之下，忍不住凑眼到板壁缝里去窥视，却见妹妹正坐在床上梳头，自己听到的那个声音便是她梳理秀发的声音。他们兄妹俩只相差两岁，关系特好，看见妹妹深夜了还要梳头，不禁暗暗好笑，本想出声笑话她，但又忍住了，心想看一会再突然大声笑她吧。于是屏住呼吸，带着几分抓住“把柄”的恶作剧心理偷窥妹妹“臭美的表现”。

浩月当空，静静地挂在深蓝的高天上，照着这个大山深处的寂寞小村，月亮仿佛也在偷窥这个山村少女的秘密一样，不但把如梦一般的银辉铺满他们家的篱笆和院子，而且还把洁白的月华轻轻地撒在她的身上。但见她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专心地梳理着自己的一头青丝，仿佛梳头是世上最惬意的事情一样。浑然不觉哥哥正在偷窥自己。好一会后，她才终于停下，他正要大喊一声，说自己看见她梳头了，忽然，他吃了一惊，慌忙用手捂住了自己已经张开的嘴巴。只见冉霞突然揭起薄被，光着两条白嫩的大腿走下床来！他呼吸停顿了一下，想将眼睛从壁缝处移开，但不知是因为意外而突然“呆傻”了，还是出于一种光棍村男人特有的饥渴需求，他竟然还是贴着板壁继续偷窥！

他看见她塌着布拖鞋，下了床，并蹲下来，打开床下的那口红木箱子，珍而重之地将梳子放进了箱子里，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盖好被子睡觉了。

因为这个意外发现，他不敢再取笑妹妹了，一个人躺在草席上，默默出神。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总之从这一天开始，他对妹妹的感情就不再似从前般天真无邪，而变得复杂和奇怪起来……

往事如烟似梦。既晦涩，又甜蜜。梳子还在，而那爱梳头的冉霞却已经去了。永远地离开了自己！乌弓马悲不自胜，号啕痛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背后一人说道：“乌弓马，找你好辛苦呀！差点把我们的脚都跑断了！”乌弓马一惊，回头看时，却见说话的是女儿会的夫妻杀手风雨中和谷幺妹。

风雨中道：“乌弓马，你知不知道：林老板当武林镖局总镖头的事，可能有变故，林老板决心杀死姓郭的，叫我们一定找到你，让你立即赶回成都，去当镇西镖局的家。”

乌弓马惊道：“郭万山不肯让位么？”谷幺妹道：“总镖头这把交椅迟早是要让林老板坐的，她花了多少心血，才终于将五大镖局合并成一家。难道猫翻缯子是给狗翻的？”

原来北京燕子镖局的女老板林若茹，同时又是女儿会的大老板，她处心积虑，将五大镖局合并为一家后，怕人说她合并包藏私心，故意将总镖头一位拱手让给了郭万山。本道郭万山知趣，将来主动将宝座“禅让”，哪知郭万山并非易与之辈，于是决定派精干杀手行刺郭万山。

谷幺妹道：“实不相瞒：不但我们林老板在找你，而且镇西镖局的人也在找你。我们前天在洛阳城里就看见了郭万山，他带着五名心腹正在到处找你！”

乌弓马听后不置可否。风雨中正要问他做何打算，忽见一个女子气喘吁吁地赶来，人还没到面前，就大声质问道：“乌弓马！你到底杀没杀我的爹爹？！”正是范灵。

乌弓马一震，不答反问道：“你是听谁说的？”范灵怒气冲冲地蹒跚上前，喝道：“你别管！你只回答：是还是不是！”乌弓马迟疑了一下，才道：“我没杀令尊，你一定是给人骗了。”范灵道：“不会！她是我的亲姐姐范英，所以决不会骗我！”乌弓马一惊：“你的姐姐？你们怎么又相逢了？我们才分开半天不到，你姐姐就见到了你，难道是你姐姐在暗中跟踪我们？”

范灵道：“是又怎样？”乌弓马不答，对风雨中道：“我和义妹有些误会，请稍等片刻，容我们先澄清误会。”说完便带范灵走进林里去说话。

乌弓马道：“实不相瞒：我是差点杀了令尊。因为那时我并不知道你是他的千金，并且我因为正好有事到了洛阳，于是黎修就请我暗杀他。我磨不过情面，就答应下来，并趁着夜晚悄悄去行刺，不料我去得不巧：那晚令尊恰好因为伤重不治而吐血身亡！本来人不是我杀的，但为了让黎修他们欠我一个人情，所以对他说了谎话。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若有半句谎言，我乌弓马一定不得好死！我这样赌咒，你还不信么？”

范灵听了将信将疑道：“哼，死无对证，自然由得你说！你敢和我姐姐对质么？”乌弓马道：“不是我心虚，只是这事只有天知地知和我自己知，所以我和你姐姐对质也说不清楚。而且，我也有急事，要马上回四川去。”范灵连连冷笑，道：“有急事要回四川？去做什么？”乌弓马冷冷道：“这是我的事情。你既然病也好了，又与你姐姐重逢，今后也不用我来照顾你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从此一刀两断！”

范灵听他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芳心隐隐作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毫无顾忌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冉霞已经死了，你还是面对现实吧！”乌弓马全身一震，呆了一会才问道：“又是听你姐姐说的么？”范灵不答，忽然投入他怀中，哭求道：“乌大哥！你永远是我的乌大哥！不管你过去干过什么，喜欢过什么人，总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一起躲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去住，再也不问江湖中的是是非非！好不好？”

乌弓马苦笑一下，正要伸手去拭她泪痕狼籍的脸蛋。忽然想到冉霞，全身一颤，一把将她推开，冷冷道：“忘记我吧，我心里只有冉霞一人！我活着也只是为了给她报仇！”范灵痛苦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一会，才下决心说道：“告诉你：我已经见到了真正的郭流！他如今已经改名叫花淋溪，现在我姐姐就和他在一起！所以我姐姐才知道这么多事情。你要报仇，人家花淋溪也要找你报仇，小江现在多半也明白了事情真相！因为花淋溪已经找他去了，只要他们联手，结果会怎样？你还是清醒一点吧！”

乌弓马全身一震，呆了好半天才难于置信地道：“不可能！花淋溪早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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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44）

范灵道：“做你的清秋大梦吧！告诉你：刚才你在鹰嘴崖上看见的那个石人，便是花淋溪布下的迷局！你手里的这件红袄子也不是你妹妹衣冠冢里原来的那一件，原来那件已经快烂完了！这件是花淋溪叫人照着那件烂袄子样式仿制的一件。我觉得花淋溪同你一样，也是一个被仇恨变得疯狂的人！所以他才能想出钻进你妹子坟墓的恐怖主意！才有胆子到死人的坟墓里去拿出你妹子生前用过的梳子和衣服！而小江，现在的武功只怕也被你调教得跟你差不多了吧？你还有取胜机会么？”

乌弓马不答，只是默默出神，也不知被这些意外事情惊呆了，还是在寻思对策。范灵叹息一声，又柔声劝道：“乌大哥，你就听我的话，我们躲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忘记所有这些事情……”

话犹未完，忽然肩井穴一麻，已被乌弓马出指点了穴道。接着哑穴、膝眼等八处要穴也被点住。乌弓马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酷和自信，目注着范灵，低声而清晰地说道：“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情况，一步棋差，满盘是输。若非你这个棋子错走这一步，一场不能终止的游戏就真的要终止了！”

他笑了一下，接道：“不过，除非万不得己，我不会正面和小江交锋。说实话：小江现在的武功，我也没有十成把握能制服他。但这没有关系，因为他和花淋溪不一样，我只要他陪我用一生的时间来玩一场游戏，一场不能终止的游戏！无论是他喜欢的女人，还是喜欢他的女人，我都要让他失去！我要守望着他，看着他孤独地终此一生！而对花淋溪，我只能选择决战！女儿会现在有求于我，我也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外面这两位一流高手帮我一点忙，既解决郭万山，又解决花淋溪！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放过你的姐姐。”说完他得意地一笑，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出了树林。

冤家路窄，乌弓马三人竟然在返回鹰嘴崖的小路上，遇见了五名镇西镖局的镖师。于是双方当场拼杀起来，可惜这时郭万山因为另有事情和大家分开了，所以五名镖师全部被杀死在那片树林里。三人行凶后又立即扑向鹰嘴崖。却在路上与背着阮小琴来追赶大家的范英撞个正着！于是乌弓马轻易得手，将范英点了穴道，让她和阮小琴一起躺在草地上，然后三人也坐下来恭候花淋溪自投罗网。

不久，穴道已解的范灵便赶到，自然又被乌弓马点了穴道，让她陪着姐姐一起躺在乱草地上。四更过后，花淋溪也终于赶到。见到三个姑娘全部成了乌弓马的俘虏，而两名一流杀手又成了他的帮凶，他虽然痛恨范灵，使大家陷于一败涂地的境地，但人算不如天算，又有什么话说？乌弓马看着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惨相，叹息一声，用剑指着阮小琴的心口，命令花淋溪弃剑，否则他就要将三个姑娘全杀死！

花淋溪知道风谷二人的武功和自己相较，只稍逊半筹，而乌弓马却显然打得过残废的自己，所以自己已经没有半分机会。他痛苦地看了一眼虎视耽耽的三名一流高手，又绝望地将眼光移向剑尖下的阮小琴，忽然全身一震，连手中的剑也差点失手掉下！只见她那双本来一直闭着的眸子竟然已经睁开！并正在脉脉地看着自己！两只清亮明澈的美眸里满含泪水，樱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话。

花淋溪惊呆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也定定地注视着他－－－彼此都没有象从前那样不敢正视对方。

原来花淋溪加入“快乐杀手”组织后，虽然和其他人都相处融洽，但惟独和阮小琴却有点怪怪的，因为“快乐杀手”中的老大言东风也喜欢阮小琴。而且这在快乐杀手内部是个公开的秘密，大家经常拿言阮二人开一些半晕半素的玩笑。但心细如发的阮小琴却敏感地发现到新加入组织不久的花淋溪也在偷偷地喜欢着自己。这使她芳心甚乱，左右为难。因为两人都不忍心伤害言东风，所以彼此尽管心照不宣，却都未捅破这层纸。不但绝口不提心里的秘密，而且还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对方。即使大家在一起时，双方也难得对上一句话！可是，却又都在不动声色地注意倾听对方和别人的谈话……

其实，阮小琴在昨天傍晚就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冰雪聪明的她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他如此待自己，芳心如何不感动？可是当她发现在他们之间还存在一个范英时，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继续伪装“沉睡”，暗中观察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结果虽然并未听到二人说半句情话，但她还是从范英眼里看出她深爱他的秘密，并明白到她之所以无怨无悔地细心照料自己，完全是因为爱屋及乌的缘故。于是她又象从前一样，陷入进退惟谷的境地，所以才一直“沉睡”到现在。

虽然自己的心口上斜着一口锋利的长剑，但她却似乎根本看不见，虽然身边有这么多人，但她的眼里却只能看见花淋溪！虽然，她因为太过激动而一时没法说话，但她满含柔情的眼睛却仿佛在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花淋溪似乎也“听见了”她无声的问话，他也用眼睛无声地回答她：“因为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

她仿佛也听见了花淋溪的“回答”，心道：“我知道。因为你是‘一剑倾心’！记得你加入我们快乐杀手组织的第一天，言东风对你说道：我们每个人都有绰号，你也取一个！你听了无声一笑，飞快地偷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我就叫‘一剑倾心’吧。”

花淋溪温柔一笑，似乎也明白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也在心里回答她道：“大家开始都以为我说的是‘一见倾心’，听我说是宝剑的‘剑’字而非见识的‘见’字后都乐得笑了起来。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绰号实际是‘一见倾心’！”

阮小琴雪白的脸颊微微一红，心道：“你知道吗？我其实知道你叫‘一见倾心’，而非‘一剑倾心’。我还知道：你之所以不假思索地答应我们大家，加入我们这样小而可笑的组织，就是因为这个组织里有我！”

……

他二人心有灵犀，能用眼睛和心来无声地“交谈”和“倾听”，旁人又如何能听见？乌弓马只道他还在犹豫，诱降道：“花淋溪，我知道自己欠你太多。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之间梁子已太深，我不能不和你做个了断。请你放下剑，我保证绝不会杀你，也不会伤害这三位姑娘一根毫毛，我只是想废掉你的武功，使你今后不能再威胁我就成。你看如何？”

花淋溪听了放声大笑，三个姑娘看着他大笑的样子，听着他痛苦大笑的声音，都忍不住流下泪来，甚至连风雨中和谷幺妹也面有同情之色。阮小琴再也不忍心听他这痛苦而无奈的大笑，终于哭喊出声：“花淋溪！放下剑吧！你已经残废了，就不要再为难自己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个恶人自有老天来惩罚他！我不要你为了仇恨而活！”

花淋溪似乎没听见，继续大笑着，笑得满面是泪，“丁当”一声，将手中长剑抛在了地上！

乌弓马忙给站在他背后的风雨中使个眼色，风雨中上前点了花淋溪几处大穴，乌弓马才将剑从阮小琴心上移开，走到花淋溪面前，说道：“这是我此生欠你的最后一次！”剑光一闪，花淋溪整条右手臂便被斩断！鲜血四溅，喷了乌弓马一脸，然后花淋溪就倒下地去，昏死过去。阮小琴眼前一黑，也昏迷过去。范英早已泪流满面，只恨被点住了穴道，不能给妹妹一记耳光！范灵自然不必说了，眼泪流得最多。

乌弓马见花淋溪肩头伤口血涌如泉，忙蹲下地，为他止血和包扎。忙了一会，忽听林子外隐隐传来脚步声，看来又有新的鱼撞进网来！风雨中和谷幺妹互视一眼，默契地闪到两边林子里，只留乌弓马一人在显眼处，以诱敌人落网。

乌弓马以为是小江来了，他可不想和小江拼杀，正犹豫是包扎好了花淋溪再走，还是弃之而去，把麻烦留给小江，忽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乌弓马，你我又见面了！你杀了文妲，以为我查不出来？以为可以一逃了事？你武功很高嘛，居然把我带来的五个人全部除掉了！”乌弓马一震，看时，却是郭万山。原来他是跟着五名镖师沿途留下的标记找到这儿来的。

乌弓马见他只是一个人，心里暗暗欢喜，说道：“你叫我为乌弓马，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不是郭流了？”郭万山道：“你不辞而别，离开成都后，我就查出了你是杀死文妲的真凶！我以为你已回到青城山，于是就去追杀你，结果才知道林小玉也被你害了！哼，你若不杀林小玉，也许我还是以为你是我的儿子，但你却把她杀了，所以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于是立即着人彻底调查你的来历，所以我就知道了你的本名！”

乌弓马嘲讽地朝他笑了一下，道：“想不到你对你小姨妹这样好！居然为了她，要追杀自己的‘儿子’！”郭万山脸上一红，道：“废话少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话音未落，已拔出背上的紫金刀，呼地劈向乌弓马胸膛。

乌弓马再也顾不得包扎花淋溪，长剑一摆，架开了这威猛一刀。同时招呼同伴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难道你们找我不就是为了杀死这个老贼？然后让我帮你们看镇西镖局的家！”于是暗伏在树林里的风谷二人抢上前来，与乌弓马一起围攻郭万山。郭万山发现对方有援手后，大吃一惊，只得改攻为守，打算先摸清这两人武功深浅后再说。

眨眼间三人已交锋数合，谷幺妹不知何故，突然退到一边。场中三人虽然都感奇怪，但人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稍有疏神，便有性命之危，又哪敢分神去想她肚子里埋的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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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45）

小江和秋舒见郭万山独人单刀，正力战乌弓马和风雨中。而在他们背后几步远处还有谷幺妹在晾阵，虽然不认识，但看其神情，也知道属于乌弓马一方。这两年来，小江在心里十分痛恨抛弃自己的“父亲”郭万山，虽然从未动过要杀他的念头，但心里却经常幻想与他相见的情景，在他想象中，“父子”二人已成陌路，“父亲”神情越是愧惶，自己越是做出冷若冰霜的样子……，虽然每次这样幻想时，自己内心都在暗暗作痛，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和快意。但此时陡然真的又见到他时，却不禁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爸爸的头发终于也看见白发了，他比从前老了好多！啊，他的身上竟然受了这么多伤！”再看乌弓马和风雨中，却身上没一处伤。两口长剑上挑下刺，都极凌厉凶狠。只看几招，小江便即明白风雨中乃是一流高手，似乎不在乌弓马之下。郭万山武功虽强，但显然当不住两大高手合攻，战不多会，身上又多了一条血口。更糟的是，他不但要对付冉风雨二人，还要不时躲避旁边谷幺妹子的暗器。

忽然，谷幺妹又找到一个机会，手一杨，一把柳叶飞刀又电射而出，直取郭万山后心！小江神色大变，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剑柄，却见郭万山身子往旁边飞出，避开了又一次偷袭。小江无声地呼了口气，握剑的手才松了一松。

但郭万山虽然避开了偷袭，却因躲避而乱了步法，被乌弓马和风雨中乘机一顿抢攻，虽然左架右挡，一一化解，但却是险象环生，全然处于下风。小江眼见“父亲”处境凶险，正自紧张和犹豫，忽听秋舒惊声说道：“那不是花大哥么！”小江一惊，顺着她所指看去，果见花淋溪躺在数丈外地上，身子正在痛苦地蠕动，旁边地上有好大一片鲜血，十分触目惊心！

两人呆了一下，随即同时飞奔过去，冲到花淋溪面前，这才发现他整条右手臂已经被人齐肩斩断！

虽然有许多问题没弄明白，但此时情势，又哪里有时间容他们静下心来细想？秋舒慌忙从花淋溪衣服上撕下一长条布来，手忙脚乱地替神智已有些迷糊的花淋溪包扎伤口。小江正要也蹲下来帮她，却听背后郭万山大叫一声，身上被刺中一剑！小江再也忍受不住，猛地站起身来，也不说话，就拔出长剑加入战团，与郭万山并肩战斗！

这一来，场上形式顿时成了一对一的局面。郭万山虽然身中数剑，但见“儿子”突然出现，且站到了自己这一边，登时精神大振，金刀大开大合，横劈竖斩，竟把那风雨中逼退了数步。边战边对小江说道：“小江！你我之间的过节先搁在一边，你得为你小姨报仇！你小姨也被这狗贼害死了！”

小江虽然已从秋舒那儿听说过这事，但听了这话，仍然悲愤不已，攻向乌弓马的剑愈加凌厉无前，一时竟杀得乌弓马险象环生。乌弓马又怒又惊，静下心神，拆解了十余招后，才终于稳住了阵脚，两人剑来剑往，快如闪电，顿时斗得难分难解。

乌弓马见阵脚已稳后，于是冷笑一声，说道：“小江，你来得正好！看见花淋溪的下场了吧？不是我吓唬你：他的武功在你之上，但还是被我一剑斩断了整条手臂！你想胜我，没门！”小江闻言暗暗心惊，稍一疏神，左手衣袖便被削去一段，若非他躲闪及时，差点齐腕被削去！却听郭万山大声说道：“小江，你不要听他说话，只管全力拼杀！”因为说话分心，被对手乘机抢攻了几招，一时竟没法说下去！

小江正要偷眼看郭万山情况，忽听秋舒惊声叫道：“小心！”同时感到背后一股劲风袭来，知道有暗器袭向自己，赶忙双脚一点，身子斜飞而出，落脚到了郭万山旁边。秋舒怒道：“你这臭女人好不要脸！”原来谷幺妹见小江心神和剑法稍乱，乘机又偷发了一飞刀。

小江刚才本就恨这女子躲在背后暗器伤人，见她又来袭击自己，更加大怒，舞了一个剑花，便攻向那个女子，说道：“先解决你这个坏女人再说！”但长剑刚一递出，那正与郭万山相斗的风雨中便急忙拦截住他！郭万山大刀一斩，乘机狠攻一招，却又被乌弓马的剑架开。这一来，交战双方便又互换了对手：成了郭万山战乌弓马，小江斗风雨中的局面。

秋舒旁观者清，看出双方非斗上百招不能见分晓，于是匆忙包扎好了花淋溪的伤口，也加入战斗，挺剑直取谷幺妹。

谷幺妹大吃一惊，忙拔剑迎战，秋舒与她双剑一交，便立即察觉自己不是对方敌手，不禁大吃一惊。刚才她眼见谷幺妹不加入战斗，只在一边发射暗器，只道她武功不济，那知竟然是个一流高手！大惊之下，不敢再逼近，只是展开小巧身法和轻功，围着她游斗，令她抽不出手来袭击别人。

秋舒与她游斗了五六个圈子后，便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谷幺妹武功虽高，但似乎身有内伤，转动时身法比自己慢许多，而且脸上神情比自己还紧张十倍。秋舒发现这点后，于是改了打法：一边逼着她不住跟自己转圈子，一边不时发射细小暗器，这一来，那女子应付得更是捉襟见肘手忙脚乱，眼看再转几个圈子便要倒下，于是出声向正与小江相斗的风雨中呼救道：“风哥！先替我斩了这个可恶的姑娘再说！不然咱们的孩子要给她坏了！”

风雨中听了大急，想要抽身去对付秋舒，却被小江缠住不放，他又气又急，连施辣手，想把小江暂时逼退，然小江和他是同一心情，也生怕他分身过去伤害了自己的心上人，所以不但不退，反而也加强了攻势。风雨中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用言语警告秋舒：“你这个姑娘不要脸！跟你说：她已经有了身孕！要是你伤害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发誓一定要杀死你！”

秋舒瑾了谷幺妹一眼，这才发现她肚子果然稍稍突出，于是说道：“好，我可以不伤害你的妻子，但你必须放下剑离开，否则后果自负！跟你讲：你的威胁我才不怕！看你武功虽高，也未必打得过小江！”

这一来等于是表明了自己和小江的关系，风雨中一愣，看了小江一眼，也觉得自己并无胜他把握。顿时便有些迟疑不决了。乌弓马见他有退阵之意，忙道：“风雨中，你不要轻信那践女人的话！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女子！她的话信不得。”

秋舒见风雨中还在犹豫，于是加快身法，手中长剑顿时化成一道剑网，将谷幺妹包围在内！风雨中见状大惊，心神一乱，顿时落在了下风。小江本来有两次机会致他于死命，但剑到中途时，却突然收回。

但小江留情，秋舒却不留情，终于抓住一个机会，突然抢前两步，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戟指点了谷幺妹身上环跳、曲穴、大锥、腰眼等几处要穴。谷幺妹惊呼一声，眼看便要摔倒，却被秋舒从背后托住后腰，同时将剑架在她脖子上，说道：“要想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就叫你的风哥弃剑，我秋舒也是女人，不会心狠到要杀你一个孕妇，但你们不知进退，我也难保不做出违心之举！”

众人眼见谷幺妹被制住，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战斗。乌弓马和风雨中想要冲过去救人，但却分别被郭万山和小江拦住。秋舒道：“风雨中，你和你女人那晚在林子里躲雨时说的话被我们听到了，所以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女儿会的杀手，也知道你们为何要帮乌弓马。你们肯定是听乌弓马说：只要帮他杀了镇西镖局的人和花淋溪，他就答应你们，回成都镇西镖局去，是吧？”

风雨中愕然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不错！这是我们的交换条件。”秋舒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几名镇西镖局的镖师便是被你们三人合力杀死的吧？”风雨中道：“不错。”秋舒道：“想来你们杀他们时，这位郭总镖头当时有事不在现场？不然你们未必能得手！而且郭总镖头也不会明知不敌还巴巴地追上来送死！”风雨中道：“不错。全被姑娘说中了！你们要是再来晚一步，这位郭总镖头就呜呼哀哉了！”秋舒道：“于是你们可以让乌弓马‘名正言顺’地去做镇西镖局的总镖头，然后你们的林老板再出来做五大镖局联盟的总镖头，是不是？”风雨中冷冷道：“姑娘好象什么都知道了！”

秋舒道：“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既然这位郭总镖头要杀乌弓马，那么镖局里的其他人又怎会再认乌弓马这个少镖头？”乌弓马冷笑插话道：“这个老家伙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哪里会让所有人知道他的愚蠢行为？所以其他人又怎么会不认我这个少镖头？”秋舒不睬他，又对风雨中说道：“难道你们林老板还不知道：这个乌弓马是假的！那个……”边说边用剑指昏迷在一边的花淋溪：“才是真正的乌弓马！”

此言一出，郭万山顿时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秋舒：“说来话长，还是过后再说吧。”风雨中冷笑道：“他是不是郭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老板要当武林镖局总盟主。”秋舒道：“那对林老板来说，确实如此。但对于你来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情。”风雨中忙问：“什么事情？”

秋舒道：“做为一个杀手，是不可以有儿女私情的。否则，就算你们组织内部不处罚你们，你们自己也会活不长久！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们也该明白。那个真正的郭流就是明证：我知道他的武功本来很高，恐怕你们在场所有人没一个敢说自己打得过他！可是就因为他心里有了牵挂，有了负担，所以他的下场才如此凄惨！”风雨中与谷幺妹默默对视一眼，俱想：“是呀，要不是乌弓马先设法制住了那个残废的姑娘，又岂能逼迫得让他自己放下剑？他不自己弃剑，又怎会被人砍断一条手臂？”

秋舒见他们神色，知道自己的言语已经开始起了作用，于是趁热打铁：“所以你们要想活得长久一点，要想你们的孩子将来不至于成孤儿，就赶快逃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去埋名隐姓，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这对于你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一番话真是字字中的、语语关机，全说到了风谷二人的心里去。女儿会本来就是一个残酷的杀人组织，绝对不许杀手有儿女私情，风谷二人本就一直在担心私情有一天暴露，特别是发现他们已经有了个待出生的孩子后，更是生了逃走之心，这次奉命来逼乌弓马回镇西镖局时，因为其时孩子还没怀上，所以暂时还没商量这事，此时听了秋舒之言，加之孩子已经有了两个半月，肚子已经渐渐大起来，要想再瞒过他人的耳目，已经很难，再不当机立断，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两人对视一眼，谷幺妹道：“姑娘，我们听你的话，现在就走，请你放开我。”

秋舒笑道：“放你可以，可是你们都得放下剑，空手离去，不然我不放心！”风雨中道：“好！放下就放下！”“当”地一声，弃剑于地。

乌弓马见形式不妙，恶狠狠地盯着秋舒道：“秋舒，你看来已经和小江关系很深了？”秋舒俊脸微微红了一下，却不辩解。乌弓马冷笑道：“好，秋舒，你是知道我的。你以为我不忍心杀你的话，就嫁给这个小子吧！”说完大笑着飞奔而去。郭万山和秋舒见状都是大吃一惊，异口同声地对小江说道：“别让他跑了！”

小江道：“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活！”倒提长剑，飞也似地追去。郭万山对秋舒道：“你随后追来，那边草丛中还有几个女子被那狗贼点了穴道，你去给她们解了穴道吧，我去帮小江杀死那个狗贼！”说完也展开轻功紧追而去。

秋舒心想小江和郭万山已暂时联手，乌弓马武功虽高，也没有半分取胜机会，于是也不急着去追杀乌弓马，便先过去解范英的穴道。但乌弓马武功比他强了许多，要解开他封的穴道，谈何容易，等到终于解去范英被点的四处穴道时，已经花去了整整一支香的时刻。秋舒累得香汗淋淋，又见小江他们还没回来，心里顿时有些不安，对范英说道：“他们去追乌弓马这么久了，还不见回来，也不知情况到底怎样，我得去看看，这里就偏劳姐姐了！”说完也不等范英回答，就展开轻功，向三人刚才所去方向追去。

一路寻踪觅迹，不知不觉走到天色大亮，猛听前边山弯转折处水声轰然，仿佛千军万马在咆哮一般。秋舒吃了一惊，心道：“这里难道还有一条大河不成？”紧走几步，转过去一看，却见前边已是悬崖，再没有去路，悬崖对面是一座地势更高的大山，半山有一大洞，一条大瀑布从洞口冲出，仿佛银河倒挂，飞泻而下，十分壮观！而这边悬崖边上，站着两个人，正是郭万山和小江。因二人背对着秋舒，所以秋舒也看不出他们是在欣赏对山那壮美的瀑布，还是在谈话。

秋舒见乌弓马不在，不禁有些奇怪，但见小江他们仿佛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不由暗自猜测道：“他们站在悬崖边做什么？难道乌弓马他已经掉下悬崖了？”本想偷听一下这“父子”二人说话，但因水声太大，根本无法偷听。正想走上前去问乌弓马是不是掉下悬崖了，忽见郭万山从身上取出一个信封样的东西来，并将身子侧过，对着小江，秋舒心里奇怪，忙缩身到一块大石后，偷眼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却见小江一动不动，似乎很为难的样子，迟疑了好半天，才对郭万山说了句什么，然后郭万山便收起了那个信封样的东西。又转过身去，正对着瀑布。

秋舒纳闷地看了半天，见二人似乎已经没有说话了，再也按耐不住好奇之心，于是从大石后站出来，并故意大声咳嗽两声，示意自己刚到！

两人回过身来，见是秋舒，互视一眼，然后郭万山便走了过来。秋舒见他似乎是有意避开自己，更疑心二人谈话内容，但她不愿意和郭万山说话，只打算等他离去后再问小江是怎么回事。不料郭万山走到她面前后竟然停下，说道：“秋姑娘，小江性子太老实，他当唐家堡掌门，我还真有点不放心，以后还要姑娘多多帮助她了！”

秋舒见他突然来跟自己说这话，倒有些意外，俊脸微微一红，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郭万山叹息一声，又道：“好了，我要去看我另外那个儿子了。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了！”说完快步而去。边走边暗暗想道：“我能暗暗帮小江，当然也能帮真正的郭流。”

原来那只神秘的黑布袋子乃是郭万山暗中送给小江的。虽然小江并非自己亲儿子，但十八年的“父子”之情哪能说断就断？他过去恨小江，只是因为唐凹林之故，才恨屋及乌，现在“屋”既然已经不存在，那么“乌”也自然不可恨了。

这么多年以来，他就象一个沉默而坚毅的行者一样，总以为只要走到自己设定的那个目标，就一定很快乐。于是拼命地朝着目标前进，但等到终于到达目的地时，才发现原来并不似自己想象中那样快乐！甚至反而感到无比的寂寞和空洞！自己虽然终于得雪大耻，但此生真正爱过的两个女人都已永远失去，养育了整整十八年的“儿子”又被自己亲手“害死”。人生如此，又有什么生趣？

昨日他在洛阳郊外一家茶馆里喝茶时无意间看到了小江和秋舒，心情顿时十分激动，但因心里有愧，所以也没脸皮马上贸然和小江相见，只想在暗中多看他几眼。因他内功精湛，所以人虽离他们不近，却很容易地偷听到了小江跟秋舒说的那些白坐车的笑话，心想：“他原来身无分文，落到连坐马车的车金也要姑娘付的窘迫境地，男子汉大丈夫，岂可无钱！”于是等他们讲定车金，乘了马车上路后，立即赶回客栈，说自己有急事要立即去办，叫五名镖师等他回来。匆匆备了一些黄白之物，用一只黑布袋子装了，然后急急出门去追赶小江他们。并乘着小江和秋舒睡熟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黑布袋子扔进了车厢，然后才赶回城里来找镖师们。不料他们却因为突然打听到乌弓马影踪，因事情紧迫，已先走了一步，只在沿途留下暗号，指引郭万山随后跟来，结果才酿成众人被杀的悲剧。

秋舒呆子般看着郭万山转过前边山弯看不见了，才回过身来，走到小江身边。问道：“乌弓马呢？怎么不见了？”小江看了看她，大声说道：“喂！水声太大！你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你说话大声一点！”秋舒吃了一惊，心想：“刚才郭总镖头说话也不见得大，我怎么又听得清清楚楚了？”但随即明白其理：郭万山内外兼修，内功比自己强了何止十倍，自然不用扯着嗓门吼了。

于是伸手指着悬崖下，大声问道：“乌弓马他是不是掉下去了？”小江点点头，也大声说道：“是！”秋舒“哦”了一声，转头往悬崖下看去，但此时天色刚明，山腰以下全被云雾笼罩住，哪里看得到崖底？只见那雪白的瀑布仿佛一匹被剪子剪断的巨大的白布一般，也只能看见上面这一半。云雾中隐隐可见两只黑色的小鸟在半空里穿来穿去，相互追逐嬉戏，有时还贴着瀑布飞快地滑过，让人看了禁不住要替它们捏一把汗。

秋舒痴痴地出了一会神，才又大声问道：“是你们把他打下去的么？”小江道：“不是！是他自己慌不择路，逃上了这条绝路，我本来只想废去他的武功，就叫他把剑扔下悬崖，他知道打不过我们，假装答应了，我见他把剑扔了下去，就上前要点他穴道，不料他突然发难，要和我同归于尽！我差点被他抱住！幸而郭总镖头早防着这一招，他的手刚一动，郭总镖头的飞镖就射到了他的咽喉边，他一闪，就失足掉下去了！”

秋舒哦了一声，虽然小江现在好好地站在自己身边，但想到刚才悬崖边这惊险的一幕，还是不由有些后怕，倒吸口凉气，才又大声说道：“你真的好老实！难怪刚才郭总镖头对我说：你当唐家堡掌门，他还真有点不放心，叫我今后多多帮助你！”小江苦笑。秋舒又问道：“喂！我问你：你们刚才站在这悬崖边说什么？”小江道：“没说什么！他只不过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秋舒吃惊地看着他，一时还疑是水声太响，使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是不是我听错了？你说他跟你讲故事？！”小江道：“你没有听错！他就跟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刚刚讲完，你就来了！”这次小江的声音又大又清楚，所以秋舒也听得十分真切，她怔了一下，才问道：“他跟你讲什么故事？可以跟我讲么？”

小江转过脸去，看向飞泻而下的瀑布，沉默了一会，才答道：“是一个有关仇恨的故事！这个故事又长又残酷又不好听，所以我不想跟你讲！”

秋舒哦了一声，若有所悟地想道：“一个有关仇恨的故事？是不是郭总镖头自己的故事？”又问道：“我刚才看见他要给你一样东西，好象是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他给你，你却不接，里面是不是装的是银票？”

小江道：“不是银票！里面只有五个人的名字！”秋舒惊道：“五个人的名字？是哪五个人？”小江道：“我又没看，怎么知道？”这倒是事实，秋舒自己也亲眼看见他没接，她不禁有点生气，叫道：“那这五个人的名字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总不会无缘无故给你这个东西吧？”

小江道：“当然和我有关系！因为只要找到这五个人，就可以查到背后的三十一个人！”秋舒怔了一下，猛然有悟：“这五个人一定是那些杀手的中间人！？所以只要找到这五个人，就可以查出那三十一名灭唐家堡的凶手！”小江道：“是这样！”

秋舒忍住气，问道：“那你干吗不接过来？难道你不报仇了？”小江道：“你自己也说过：他们不过是一群帮凶！”秋舒嚷道：“你的意思是你连正主也放过了，所以更没必要去找这些帮凶？”小江道：“我没有说我要放过谁，也没说不放过谁，我只叫他自己先收着，如果我需要，我随时可以找他要！”

秋舒道：“看来你自己也还没有拿定主意？”小江点点头，突然反问道：“你知道刚才他跟我讲的那个故事是什么意思么？”秋舒道：“你不是说了吗？是个关于仇恨的故事！”小江道：“那只是故事的内容。而不是故事的本意！”秋舒道：“那你说是什么意思？”

小江道：“他讲那个故事，其实只是想跟我说一个简单的道理：就是不要永远生活在仇恨中！因为一个生活在仇恨中的人绝不会是一个幸福的人！”

（《唐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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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1）

“可以开始了么？”

“不忙，还没藏好！”

“你们好啰嗦！喂――我从一数到十，要是还没藏好，就别怪我了！”

“好！你数吧！”

“一――二――三――”

四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他们分别名叫大牛、小豆、罗三娃和陈方天，除陈方天外，其他三个都是崆峒山下方家庄的孩子。因为年幼，家里的重活尚派不上他们，所以只承担一些放牛、打猪草和砍柴等轻活儿。三个小伙伴每天早出晚归，虽然辛苦，但日子也过得穷开心，每日吃过早饭后，都要玩一会捉迷藏游戏。陈方天家住在距此二十里外的平凉城，父亲是定西镖局的总镖头，因为外婆住在方家庄，所以他有时会随母亲谢杏凤来玩几天，小孩子们贵贱意识比较淡薄，是以大家虽然身份有别，却能玩到一块。

他们选择的这个地方也确实是个天然的玩迷藏场所，蜿蜒狭窄的小径两边，长满了荒草和灌木，乱草中伏着无数高低不平、形状怪异的黑色巨石，宛若无数头怪兽一般，显得有些神秘和诡异。

在这些嶙峋的怪石后面，还隐藏着许多天然岩穴，其中有的岩穴还十分深。据当地人讲，有一个岩洞可以通到崆峒山前山！如果这个传说属实的话，那么前山就该有一个洞口，可是那个洞口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四个孩子自然知道那个隐于乱草后的山洞，有时他们捉迷藏时，还喜欢藏到那里面，但因为洞里又幽深又狭窄，谁都没胆子藏得很深，所以往往最先被抓到，以后再玩迷藏时，就没人再傻里傻气地往里面藏了。陈方天也知道这个山洞有些恐怖，若是平日，他不会轻易钻入，但现在眼见大牛、小豆两个小伙伴都已找到地方藏起来了，唯独自己还没找到藏身处，听见罗三娃已经数到了“七”，情急之下，更不多想，手脚并用，钻进了这个神秘的山洞。

他自然不会想到，有一个危险的人物，就似一条可怕的毒蛇一样，已预先埋伏在黝黑的山洞里面，正在静候他进来！待他发现洞里有一个恐怖的黑影时，已然太迟，那人不待他惊呼出声，出手如风，用一张手绢捂住了他的口鼻。一会工夫，他便象中了蛇毒一样，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幽幽醒来。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更让他恶心和难受的是，自己的嘴竟被一条汗臭扑鼻的黑毛巾堵住了！双手双脚也被绳子捆住，不能动弹。

他徒劳地挣扎了小会后，才弄清楚了一些状况：自己现在是被人装在了一条麻布口袋里，那个坏人正扛着自己在疾走，虽然看不见外面世界，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这人似乎正在朝高处行走。他心里又怕又急，暗忖：“这个坏人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妈妈会不会找得到我？”

他正着急想哭，忽又听到了新的情况：坏人不是一个，而是至少有两个，除了自己外，好象还有一个女人也被坏人绑架了，那个女人发出的声音有些低闷，似乎也被坏人用布堵住了口。

“那个女人是谁？会不会是我的妈妈？！”他竖起耳朵紧张地倾听了一会，虽然再未听见那个女人发出声音，但他还是害怕得泪流满面。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叫声：“喂！你们是什么人？快快站住！”接着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后方传来，听声音似乎有几个人追了上来。

扛着自己的那个坏人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即大声说道：“不干你们的事，休要多问！”一边答话，一边加速行走。

“师姐，那两只黑口袋里好象装有人！”

“什么好象，肯定有人！你没听见口袋里面有女人发出的声音吗？”

“一定是丘师妹！难怪我们到处寻不见，原来师妹落到了这两个坏人的手里！”

“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绑架我们崆峒派弟子，快将口袋放下地，否则别怪我们剑下无情！”

听声音是四个年轻女子，陈方天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原来那个女人不是妈妈，而是一名崆峒派女弟子！”

“胡说八道！我们口袋里哪有什么女人？”说话的是扛着他的坏人的同伴，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

“呸，你当我们是聋子吗？明明口袋里面有女人，竟敢当面撒谎！”

“这两个王八蛋生得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师姐，少跟他们废话，拔剑救人！”

两个坏人似乎不甘示弱，将肩上的麻布口袋放到地上后，便操起兵刃与几名崆峒派女弟子干了起来。

陈方天一心盼望两个坏人落败，不安地听着兵器相交声叮叮当当乱响一通后，忽听见一名女子啊地一声低叫，似乎受了伤。

陈方天心里暗暗祷祝：“菩萨保佑，让这两个坏人快快死去！”

可惜事与愿违，过不一会，他又听见另两名女子负伤尖叫的声音，接着听见一个女子说道：“风紧，大家快走，回去向师父师娘禀报。”

只听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过后，自己连同麻袋又回到了一个坏人的肩头上。

“这下事情麻烦了，她们回去后定会引来更多崆峒门人，我们怎么办？”他听见那个嗓子嘶哑的坏人问同伴道。

扛着他的坏人迟疑小会后，说道：“事不宜迟，还是按原计划行事！”

两人不再交谈，加快脚步向前奔去。只听悉悉嗦嗦声不断，似乎他们走的是一条长满乱草的山间小路。

山路忽高忽低，蜿蜒曲折，麻布口袋里的陈方天被颠簸得头晕目眩，加之口袋里空气闷浊，过了一会，他便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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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2）

定西镖局总镖头陈开河刚走到十里香茶馆门口，便听见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总镖头！总镖头等等！大……大事不好了！”

陈开河全身微微一震，回头看时，原来是老家人陈同时在叫唤自己，平日一向慢条斯理的陈同时今日不知何故，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脸惶恐神色。在其身后，紧跟着一名模样似曾相识的乡下人。

陈开河皱眉问道：“家里出什么事情了？慌张成这样！”

“总镖头，大事……大事不好了，夫人和公子都……出事了！”虽然没跑几步路，但因年纪太大，陈同时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显得非常吃力。

陈开河大惊失色，颤声问道：“你说什么？夫人和孩子出事了？他们……出什么事了？！”

“夫人和公子都……都失踪了！”

陈开河惊得目瞪口呆，半响方道：“什么？人失踪了？！你刚才为何不早说？”

陈同时道：“我……我也是刚……刚……”他心里越是着急，说话越是费劲，只得一边喘气，一边用手指身后那个乡下人，示意陈开河直接问他。

那乡下人不安地看了两人一眼，出声说道：“陈总镖头，我是方家庄的人，贱名阿旺，总镖头的夫人和公子今天早上都失踪了！我是特地赶来报信的。”

原来陈方天失踪后，大牛、小豆、罗三娃三名孩子立即跑回村里，向大人们说了情况。陈方天的母亲谢杏凤听了，大惊失色，忙带了几名大胆的村民，去他们刚才玩耍的地方找人。大家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乱石堆里寻觅了半天后，不但未找到陈方天，就连谢杏凤也不知何时失踪了！村民们无可奈何，只得派人来向陈开河求救。

陈开河听阿旺说了事情大概经过后，又气又急，当即回到镖局，叫上五名精干镖师与阿旺一共六人，选了六匹快马，火速出了平凉城，径奔方家庄。

一个时辰后，到了方家庄。陈方天的外婆已经急得昏迷过去，屋里屋外站满了神色不安的村民。陈开河顾不上关心岳母的安危，心急火燎地向大家寻问事情进展。一个少年不安地上前说道：“总镖头，陈夫人和公子可能是被人绑架了！”

原来这个少年前几天上崆峒山砍柴时，无意间遇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两人看上去似是武林人物。当时这个少年正蹲在一块大石后方便，忽见那两人跟着一条小路行来，二人边走边谈，只听后边的那人说道：“我们下手后，把人藏到这崆峒山上，只怕惊动了崆峒派道士，别绑票不成，反而自己逃不出平凉城！”前边那人不以为然地道：“我从三个月前就多次上崆峒山来踩点，那个地方十分幽秘，就是崆峒派的道士和山下的村民，也没人知道。”后面那人道：“但愿如此！就怕捉虎容易放虎难……”前边那人冷笑一声，啐道：“等大哥传来消息，银子已经到手后，我们就把那娘儿俩杀了！还放什么虎？”

两人边走边谈，一会工夫，便消失在前面一片密林里面了。这个少年虽然猜出对方是两个亡命之徒，似乎是要干绑票勾当，但不敢管闲事，所以没将此事对别人说出。

陈开河听后说道：“如此说来，你只知道他们把人绑架到了崆峒山上，却不知道具体藏匿所在？”那少年点头称是。

陈开河又问那两人模样，那少年也记得不甚清楚，只说了个模糊印象。陈开河听说两人年纪在二十上下，一个背宝剑，一个提齐眉棍，沉思一会，忽然低声骂道：“原来是他们！混帐东西，狗胆包天！”

他思忖小会，对那少年说道：“你刚才说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但崆峒山这么大，我听了也不清楚你当时是在山上哪个地方听到的。我猜想那个隐密的藏匿地点，可能离你当时偷听到他们谈话的地方并不太远，不然你就不会那样机缘巧合地遇见他们。所以我想再麻烦你一趟，今晚就带我们去崆峒山，找到当时偷听到谈话的地点。”那少年有些害怕，皱眉道：“如果真是那两个人干的，只怕……”

陈开河道：“你放心，有我们保护，你不会有事。”不让对方再开口，回头吩咐一名镖师道：“回头你通知郝管事，让他准备一百两银子，答谢这位小朋友，等我们从崆峒山解救了人质回来后，立即就兑现给……对不住，小朋友，忘了问你名字。”“我叫蒋平。”“哦，蒋平！等我们回来后，立即把一百两银子交给蒋平！”老家人答应着去了。

蒋平虽然有点害怕，但见总镖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答应也不行，只得遵从安排。心想只是带一下路，找到当时偷听到谈话的地方，也不需要太多时间。

陈开河又对五名镖师说道：“兵贵神速，大家赶紧随我上山救人！”虽然此时已经夜幕降临，但陈开河担心惊动了劫匪，所以不敢向村民借灯笼等照明工具，叫大家将自己坐骑分别交给几位村民照顾后，各人手持兵刃，摸黑上山。

这些人全是定西镖局出类拔萃的人物，轻功均甚了得，陈开河本人更是西北武林有数的高手，比余人又要强一截，只有蒋平一人不会武功，陈开河救妻儿心切，哪有耐心等他慢慢爬山？将蒋平一把提起，挟在肋下，使开八步赶蝉上乘轻功，向山上飞快登去。他虽然带着蒋平，但余人还是被他超出近半里距离！众人已很久未见总镖头用武功，见他轻功仍然如此高妙，不比壮年时差，心里都不禁暗暗喝彩。

两袋烟的工夫，陈开河首先到了半山处，虽然还不至于累出汗来，但呼吸却明显比登山前急促。见余人落后较多，恐他们追赶不上，于是放下蒋平，停下来稍事歇息。忽听前边黑暗中有人喝问：“什么人？深更半夜偷上崆峒山来意欲何为？”陈开河蒋平都是一惊，循声看时，却又不见人影子。

陈开河道：“好汉子行不改名坐不更姓，在下定西镖局陈开河，请问说话的是崆峒派的道兄么？”

对方那人听陈开河报了万儿，噫了一声，从一大石背后闪出，说道：“原来是‘一刀定西疆’陈总镖头！我们是崆峒派弟子，我叫林芃。请问陈总镖头上山有何贵干？”陈开河道：“因有急事，未及送拜贴给贵派掌门丘真人，多有失礼！还请容我后来登门当面致歉。”

林芃见他不肯说明上山原由，正自踌躇，藏在一棵大树后的师弟江春抢出来大声说道：“敝派出了一件大事，掌门师伯有谕：不许任何闲人进入包围圈内，还请陈总镖头下山去，以免不方便！”砰砰几声轻响，有几名崆峒弟子从旁边几棵松树上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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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金庸的日子

作者：谢绝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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