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年华》 作者:黄磊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2: 第一章 3: 1.乌镇的东山书院 日子像一张蛛网在南方的冬天晃晃悠悠。 十二月的江南。十二月的水乡。风很美水很美村庄也很美。 万树千山,宁静高远。 鸟群,这时候总是成群结队、朴素友好地飞过乌镇,它们之中有一些会在这里停下来生活。乌镇是一个小地方。 地图上没有它的影子。 但是在很多乌镇人的眼里,乌镇却可能是世界上最适于恋爱和抒情的地方。 十二月的乌镇酷似美人,典雅、精致、温和、端庄、玲珑而且剔透,完全符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典韵致;乌镇的十二月也类似诗歌,细润绵长,甜美芬芳,花好月圆,终日沉醉在小桥流水、夕阳烟波深处,如同大梦一场…… 日复一日,年华似水,乌镇就这样无尘无埃地停泊在中国南方水乡。 光阴流转,白驹过隙,乌镇已经借取了太多的少年梦,暗香浮动,散发光芒。 尤其当晨曦渐渐在天边亮起的时候,微风轻拂着杨柳岸,浅浅的雾气氤氲在流水边,就连水草和鱼儿的呼吸也变得像丝绸一般柔软,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 "不管人事怎么变迁,乌镇永远是乌镇,在这江南水乡最美的一隅,那么温润,如黄昏里的一帘幽梦,又如晨光中一枝摇曳的蔷薇……" 这是方文眼里的乌镇--有些怀旧,有些忧郁,也有些朦胧的向往。 一只古旧的乌篷船,此刻正缓慢地游行在乌镇的水巷中,混合着潺潺的水响,一座接一座的石拱桥从头顶掠过,然后是一片天光,亮得发白,有些刺眼。 躺在船上的方文,脸上始终盖着本书,像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听任耳边桨声咿呀。 天空愈来愈放亮了。附近传来几声清脆欲滴的鸟鸣。几缕晨曦斜斜地照进船舱,照在文的身上,缓慢地移动着。 他翻了个身,书"啪"地掉下来。他迅速摸起来重新盖在脸上。其实他并没有睡着,可能一路上正想着心事吧?从他嘴角不时泛起的一丝甜蜜而忧愁的浅笑中,似乎印证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 船在水中央,桥在头顶上,心事重重的文并未注意眼前的变化,始终懒懒地躺在船上,随着流水在桥洞间进进出出,如同漫步在迷宫里。 后来,他总算坐起身来,打量起水边移动的风景。乌镇是文的故乡,他从小在这里生活,后来离开乌镇去北京念书,读完硕士后又执意回到了乌镇。 他早已经像熟悉自己身上的体味一样熟悉乌镇,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这里的一草一木、男男女女。 文依然眯起了眼睛张望,有些无聊的样子。顺着目光望去,可以看见岸上人家的一扇窗户正在打开,阳光映照着玻璃,明晃晃的一片。再前面,是默默家了,一小盆花摆出来,放在阳光下。这时候,默默正站在阳台上梳头呢,小小的人影儿,看上去很美,说不定她正哼着什么歌儿呢。 再下去,文远远地看见了岸上更多的人在活动。劲这个家伙此刻正歪靠在桥栏杆上,扛着导游的小旗,在那里打盹儿。不远处,齐叔又跟人家摆开棋盘厮杀上了,旁边还站了几个闲人指指点点。 前面桥头上,秀正抱着卷蓝印花布经过,二傻这个可怜的孩子拦住纠缠,一卷布于是弄散了,像一匹小小的瀑布从桥洞上垂进水里,惹得秀发出一连串的惊叫,二傻却嘿嘿地跑远了。玲儿这个小丫头也在岸边玩,平时她最爱跟在文后面,追得颠三倒四…… 看着这些普通而熟稔的日常景象,文平静地笑了笑,由衷地感到一阵亲切,可间或,似乎又有些陌生了。真是的!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 船靠了码头。文跳下船,快步走上岸来。 岸边正好是一道石门,门楣上镌着四字古隶"□□书院",前面两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文却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东山书院"。这里,就是他的家。 文在深冬早晨归来,穿过门廊,走进了书院,像一滴水洇入宣纸,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光阴流转的纵深里…… 自从毕业后伤感地回到故乡,这样平静而孤独的日子,文已经独自承受了许久许久。一年?两年?三五年怕是也过去了吧? 文不愿意往这方面去细想,他觉得书院单调的生活也许反而是一种自由自在,一种解放,要不,当初他就不至于伤痕累累归来。可有些时候,当文真正静下来,内心深处却又忐忑不安起来,比如刚才在船上时,他又强烈地感受到了某种甜蜜的忧伤,仿佛期待着什么,又立刻怅然若失…… 那究竟是什么呢? 文似乎说不清楚。 惟一可以肯定的是,每次经过水巷,他都看见水中的一些青苔,仿佛是一群妖精,无论春夏秋冬,它们始终那么鲜绿迷人。 也许,同样还可以肯定的是,乌镇的生活每天都在平静地重复,没有些许骚动和新意, 人们却已经习以为常了,有的人,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譬如齐叔。齐叔也住在书院里。 事实上,他是院长。而文则应该叫做书院管理员。 所谓书院,其实应该叫图书馆更准确,大家之所以习惯叫书院,那是因为觉着文雅。乌镇人讲究斯文。 4: 2.宁静的早晨 几乎每天早晨,齐叔都在同一时间醒来,通常是推开二楼卧室的窗户,习惯性地向外探头望一望,然后转身走开。而隔不了一秒钟,另一扇窗户也打开了,文探出头来望一望,接着也转身走了。紧接着,楼梯间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两人走下楼来,将楼下紧闭了一夜的雕花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他们各自 走出来,彼此一言不发,继续去开一扇一扇的雕花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花花草草顶着昨夜的露水,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阳光。墙角处停着一辆黄色的小摩托,那是默默的车。 两个人无声无息动作着,又将阅览室的大门打开。阳光照进阴沉沉的书库,屋子里像是起化学反应一般一点一点变化着。阳光的斑点投在墙面上,像洇开在纸上的水迹,而地面上,雕花门的影子则像水纹一般漫过,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终于爬上桌脚,爬上书架,又从书架的缝隙里钻了过去,照得一屋子的浮光掠影、灿烂辉煌。 文和齐叔通常站在门口,看着书库神奇的光线变化。之后,两人一前一后,也不用说话,就踏着"扑扑"的步子穿过整个书库,打开阅览室的后门,后面是另一个院子。 来到后院,院里有一棵粗壮的老树,文总是踩着梯子飞快地爬上树屋喂鸽子。齐叔则一边抬头看着,一边想些什么。后来,他叮嘱了文一句:"记住,一定要来吃早饭,坚持吃早饭活得才长!" 接着,齐叔又会说:"我去做稀饭……知道你不爱吃……必须来吃!"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通常小声嘟囔一句:"我也不爱吃。" 文继续呆在树上。成群的鸽子迅速飞起,满天的鸽哨,清晨的空气立刻生动起来。 而这时候,乌镇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彼此打着招呼,相互微笑。外出的妇女则解开岸边的缆绳,说说笑笑准备行船,她们大都身穿蓝印花的水乡服装,头上搭着一块花头巾,身手灵活。 酒坊里,默默照例在专心致志地吃酒酿,吃得整个碗都盖在了脸上。酒坊老板瞪着眼睛看着她,手里拿着家什,盛满了酒酿,看样子随时准备给默默添加。一大群鸽子由远而近、响亮无比地飞过来,酒坊老板忍不住抬头张望,感到空气仿佛也被扇动起来了,扑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等他缩回脖子,默默已经将空碗放在桌上跑了出去。 "慢点跑!"老板冲着默默远去的背影喊道,"没醉也慢点跑……" 少女默默经过酒坊后院的时候,巨大的酒缸正蒸汽腾腾,她没留意,继续往前跑,并坚定地穿过了染坊前面那一大片晾晒的蓝印花布。 当经过自家楼下时,她放缓了步子,停在楼下。秀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别跑!哪像个女孩的样子。" 默默笑嘻嘻地说:"嫂子,帮我浇海棠!" 秀扬了扬手里一双奇形怪状的皮鞋说:"帮你哥擦皮鞋,帮你浇海棠,帮玲儿整理书包……玲儿!"她转身叫了一嗓子。 只听得楼梯上一阵乱响,玲儿一溜烟冲出来,老远就对默默嚷嚷:"小姑,我和你一起去!" 于是默默带着玲儿在乌镇的清晨奔跑,一前一后,像两只麋鹿,风姿绰约地穿过一条青石板路,来到东山书院。 默默最先跑进书院,在摩托车旁掏钥匙的时候,齐叔走了过来,而文则转身进了屋子。 "早!"默默笑嘻嘻地冲齐叔鞠了一躬,大声说着,却伸头看文的背影。 齐叔更大声地说:"早,早,早!快点吧,要不又得迟到!" 默默骑在摩托车上回答:"今天不会吧?" 玲儿手里拎着一个大书包,这时才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冲到默默面前。 "齐爷爷早!"她也脆生生地跟齐叔打招呼。 齐叔疼爱地摸了摸玲儿的头,乐呵呵地说:"好孩子又来送小姑呀!哟,怎么今天穿了……" 齐叔话还没说完,玲儿就打断了他,大声地冲着默默说:"不上课不行吗?!" "不行--"默默同样大声说,"真烦人!一大早就知道缠着我,晚了可得赖你!" 玲儿被小姑说得有些委屈了,小人儿站在院子里,半天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见此,默默只好下车,蹲下身来,轻言细语哄起玲儿来:"好了好了,等我下课了,马上回来跟你玩儿,好吗?" 又想起了什么,她柔声告诉玲儿:"乖!去跟文叔叔说早晨好。" 玲儿乖乖地向后边跑去。默默抬起头来望着二楼,二楼文的房间的窗户半开半掩着。 很快,玲儿又跑出来,说:"小姑,文叔叔问你早晨好,叫你快走,不要迟到。" 默默有些不甘心似的,小声嘟囔着:"没意思……"看见玲儿正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于是改口道,"好吧,我走了。" 看见玲儿还是不舍得放默默走,齐叔过来打圆场:"玲儿,好了,让小姑上学去吧,今天爷爷陪你玩儿。" 玲儿撅着嘴说:"爷爷跑不快,不好玩!" 齐叔笑了:"那就叫文叔叔陪你玩儿,他跑得可快了,比默默还快……" 玲儿仍然倔强地拉住默默的车。 默默只好坐在车上,一只脚点着地,试图说服玲儿。这时候,她突然看见二楼上的窗户推开了,文的身影在窗前晃过,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外衣。谁也没注意到,默默的脚微微踮了起来…… 齐叔催促默默道:"快走吧,玲儿交给我了,你慢点儿骑。" "嗯……"默默轻轻点了点头,那只踮起的脚悄悄放了下来,她一踩油门,骑车出了书院。 玲儿追着默默黄色的小摩托车也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小姑!你的书包,书包……" 齐叔也跟着出来,停在书院门口,冲默默挥了挥手:"书包,书包,慢点儿!" 默默的摩托车"嘟嘟"地冲上石桥,惊飞了一群停在桥上的鸽子。玲儿还在后面追,气咻咻地停下来,小大人似的摇头叹气:"丢三落四!" 齐叔送走默默后,转身上了楼梯。上了一半,他停住了,对楼上说话:"你真敢不吃早饭!" 文在二楼房间里瓮声瓮气回答:"我吃了。" "蒙谁呀!"齐叔说。 "我真的吃了。"文说。 齐叔无可奈何,摇摇头,泄气地说:"算了,不和你计较。"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吩咐文说:"你照看一下前面,我去看看你爸妈。你爸妈要是在,看你敢不吃早饭……" 文在上面接过话头:"他们肯定不会逼我吃那么难吃的东西……" "嘁!"齐叔哼哼了两声,边下楼梯边自言自语,"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难管?!" 齐叔走了。 整个书院顿时安静下来。太阳这时渐渐升了起来,阳光透过树丛密密匝匝的枝柯,洒了一地斑驳的影子。 文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走到铜炉边,往里面加上炭,待火烧旺后,放上一个大铜盆,里面加上热水和一些草屑,再盖上一顶细竹篾箅子。然后,文从书架上取出一册古书,先把腐朽的线头小心拆开,再拿起一片薄薄的、磨得溜光的竹片,仔细地把粘连的古书一页一页打开。一会儿,蒸汽慢慢升腾起来,文拿起一页纸,轻轻一抖,铺在箅子上…… 箅子上铺满了一页一页的古书,房间里满是蒸汽。很快,文把箅子拿到一边晾着,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沉重的木夹子,再把潮湿的一页纸放进去,用力一夹,打开以后,一页崭新硬挺的纸呈现在眼前。 箅子渐渐地空了,屋里到处都是晾的纸张。整个上午,他一直在聚精会神从事手边的工作。偶尔几声鸟鸣从屋顶树梢上传来,他也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日头已经高悬头顶。 5: 3.旅游团的纷扰 乌镇的正午,太阳高高在上,一些发白的石头倾倒在水边,枯黄的茅在风中传递着零星的温暖,老猫从酒坊老板家的后院出走,醉醺醺地游过酸溜溜的日子。这时候,乌镇的人们差不多都会摸着肚皮,各自回家惬意地睡个午觉,胡乱想些暧昧而慵懒的事情。 小镇愈发地显得寂静。 二傻歪坐在人家屋檐下,嘴里嘟嘟囔囔,看地上蚂蚁上树,看天上云卷云舒。 整个上午,劲的"环球旅行社"都没揽到生意,劲从来没有离开过小小的乌镇,却不知为什么要给自己一个人的"公司"起这么个大而无当的名字。他有些泄气了,懒洋洋地躺倒在水边的一排美人靠上,翘着二郎腿,让老婆秀细心地帮他擦那双奇形怪状的皮鞋。 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和小镇很不协调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衬托得乌镇的正午更加宁静了。 几个游客过来了。劲立刻像弹簧一般从椅子上弹起来,精神焕发得吓人。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面导游的小旗子,举得高高的,开始带着人走。 一小队旅行团的游客在劲的带领下,劈里啪啦走过乌镇的青石板街道。劲走在最前面,歪戴着一顶棒球帽,不停地挥舞着小旗子,手中的喇叭放着一首老歌《十五的月亮》。他很快将这队人带到了书院门口,清了清嗓子,然后举起了喇叭: "各位朋友注意了啊,这里就是著名的东山书院,已经有三百年历史了……想当年,乾隆爷七下江南,就七进东山书院,这每一停可就是七天,就住那间从南边数第七间房子。大家看,就是那间……" 劲连说带比画地将大家领进了院子里。 楼上,齐叔正在午睡。劲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对大家做了个请安静的手势:"诸位,请勿大声喧哗,这里是书院,请大家尽量不要吵闹!嘘……" 游客安静下来,劲蹑手蹑脚的样子引得大家大气也不敢出。 文此刻正在书库中对一些古籍拍照,一抬头,看见劲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又干吗?"文明知故问。 "什么干吗,来吗。"劲招着手。 "别闹了。"文说,"没看我正忙着嘛。" "帮帮忙,又不是第一次,还不好意思了?"劲边说边过来,拉起文就走。 文挣扎着:"不是不好意思,你这不是拿我当道具吗?我……" "那怎么了?关键时刻你就帮帮我嘛。"劲只管拉着文。 文说:"你每天都有关键时刻,我……" 劲不容文再说什么,强拉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着:"诸位……诸位……" 文只好随了劲,同时提醒说:"小声点儿,老爷子在睡觉!" 劲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拉着文走到院子里,文只好面对众人。 劲小声介绍道:"诸位,这位在我们乌镇可是大名鼎鼎,方文先生。方先生从北京读完硕士,荣归故里,他不贪慕都市的繁华生活,洁身自好,专注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保护工作。这也是来源于方先生的血统,他的祖先曾经有过几代状元,而且乾隆爷还和他的祖爷爷是好朋友呢……来,来,来,大家一起拍个照!" 文听这段话已经是无数次了,他面无表情等劲说完,就主动走向人群,准备合影。 劲手忙脚乱地伺候大家拍完,就招呼大家离开,到门口集合。同时不忘小声对文说:"谢了!" "你这家伙呀,我都觉得自己真和乾隆爷有关系了。"文埋怨道。 "那就对了,这就入戏了。"劲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也许就是真的呢。哎,多谢!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噢,你的信,北京来的。" 他交给文几封信件,刚走两步,再次回身:"哎,我问你,明天……" "去你的!"文挥着手说,"明天你可真的别来捣乱了,回头老爷子真跟你急了!" 文将劲打发走后,独自站在院中,拆开劲递给他的信,边走边看: 方文同学,你好。这里是90级的同学联谊会。我们定于今年春节后的第二个星期天,举行同学聚会,希望你届时能参加。联系人:葛大可,联系电话…… 文走进书库,在桌前坐下,又拆开了另一封信: 方文,我是大可。大可不必的那个大可,记得吗?将通知寄给你,等你回音。许久没有你的音信,大家都挺惦记你。不知近况如何?你离开北京时说不再回来,没想到你不仅是不再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了。我们都怀疑你真的隐居了,这可不像你。还是应该告诉你,她结婚了。不是那个男的,是咱们的哲学老师,没想到吧。我们全体吓了一跳,跳完就说,方文这回踏实了,嘿嘿。哎!跟我们联系一下。我这外号大可不必还是你起的呢,现在回赠给你,你大可不必消失这么久嘛。回北京来吧,大家一起干也挺好的。祝顺利,大可。 文看完信,笑了笑,折起信,走到鱼缸边,手指划过鱼缸,然后愣在那儿。 巨大的鱼缸里孤独地游着一条鱼,自由自在,无依无靠。 半天,他才走出书库,快步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然后又走出来,走进楼道对面的另一个小房间。 这是个小储藏室,屋子里堆放了许多东西。文将房门关上,拿出了个纸盒子,把手里的信放进去,又拿出来,顺带着拿出来一摞信。文一封一封地看着信上的地址,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6: 4.满怀心事的默默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是黄昏时分了。 两只肥胖的鸽子蹲在书院屋顶上叽叽咕咕地轻叫。 此时,劲正带着另一小队人兴高采烈走进乌镇的蓝印花布染坊。院子里的地上,铺满了蓝印花布。 "诸位,今天的古镇风情游的最后一站就是赫赫有名的蓝印花布染坊。这里,从纺纱到织布再到印花成品,全部为手工制作。"劲指着几个大缸逐一介绍起来,"这是豆粉和石灰的混合物,贴在布上,喏,这里就染不上颜色了……" 游客们站在布匹的缝隙间,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时,秀和其他几个女人走进了院子,分两头站好,一言不发。 游客们更好奇了。 铺在地上的布忽然扬起来,像涨水一样,越来越高,越过了游客们的头顶。 游客们嘴里发出"嗬嗬"的惊叫,不由自主转着身子,看着身边这片蓝印花布的海洋淹过自己。 秀和那几个女人齐齐用力,把架在布下的竹竿抬起,随着布匹越扬越高,她们越走越近,最后合在一起,把所有的布都搭在高高的架子上。 院子里,美丽的蓝印花布顿时高高飘扬…… 游客们被垂下的布练包围着,忍不住集体鼓起掌来。 劲乘机兜售:"买几块蓝印花布送人也很好的嘛,过了这村可就没了这店了,很便宜的……" 游客们七手八脚开始挑选。 秀和几个姐妹开了这家蓝印花布染坊,既能卖票参观,又能卖些花布。劲看着大伙儿忙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走到秀面前,左右看了看,悄声说:"老婆,天黑前我肯定能回家,给我做好吃的。" 秀嗔怪道:"我不管,反正回来晚了没得东西吃!" "饿坏了你不心疼?"劲涎着脸耍贫嘴。 秀拿丈夫没办法,只好说:"赶快招呼客人去。" 劲回头,看游客们买得差不多了,于是举起了手中的喇叭: "好!今天的古镇风情游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家拿好自己的东西,请跟我走……" 等一行人从蓝印花布染坊里鱼贯而出的时候,天色已经凝重下来。 夕阳下,东山书院仿佛涂了一层金漆,肃穆端庄。 文继续在书库里忙碌,重复着上午的工作。 齐叔则坐在院子一角专心地择菜。 这时,默默骑着她那辆黄色小摩托也回来了。她一边将车停在老地方,一边跟齐叔打着招呼:"我回来了。" 齐叔慈祥地看着默默,埋怨道:"早上又迟到了吧?毛毛躁躁,连书包都忘了。" 默默没有回答,对齐叔做了个鬼脸,抬头看早上的那扇窗户。文已经将窗户关上了,屋子里亮着灯。默默无声地看着一个瘦瘦的人影在晃动,盯着窗子直发愣。 齐叔看在眼里,打断了默默:"默默,明天周末你没课吧?过来帮忙吧。" "好啊!"默默收回目光,嘴里爽快地应着,"明天什么时候开始啊?" 齐叔挠挠头,对默默说:"呃--那我也不知道……嗨!反正你一早就来呗,我可准备你的早饭啊。" "早饭不用了,我去吃酒酿。"默默高兴地说。又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清秀的脸庞上,大眼睛不住地闪动,不知在想什么。她做了个调皮而又无奈的鬼脸,亲热地跑到齐叔身边,帮他择起菜来。 "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做了干丝汤。"齐叔告诉默默。 默默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没有回答。倒是玲儿这时候嚷嚷着跑进院子,对默默说:"小姑,我妈叫你回去吃饭!" 默默这才醒过神来,对齐叔说:"刚才和我哥说好了,晚上回家吃饭。" 又扭头问玲儿:"你妈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玲儿没回答就转身跑开了。 于是她站起身来,说:"齐叔,那我回去了。明天我一早过来。" 齐叔点点头:"行。那回去吧。" 默默赶紧叫住玲儿,吩咐说:"玲儿,去告诉文叔叔,我放假了。" 玲儿得令,跑了进去。 默默站在院子里等着。 很快,玲儿跑出来,得意地说:"小姑,文叔叔问你考试成绩怎么样,他说如果考得不好就罚抄古书。" "真没意思!"默默听了,一撇嘴,说,"你去说我考得挺好,不要总是问我学习的事,好像我是小孩子似的。" 玲儿又跑了进去, 接着又跑出来,说:"文叔叔问你不是小孩是什么。" 默默有些不乐意,跺了跺脚,发狠说:"你去告诉他,我不是小孩,我是女人!" 玲儿奇怪地看着默默,问:"不是小孩才是女人吗?我就是小孩,可我爸爸就老说我和妈妈是两个女人,那我也是女人呀?" "就是,你告诉他。"默默怂恿道。 齐叔在一旁看着都觉着两人实在麻烦,他叫住了正要往里跑的玲儿:"你们烦不烦呀?我去叫他出来,老这么着,我看着都眼晕。我上去炒菜了,要不默默就别回去了,在这里吃也一样。" 说完话,他收拾好地上择好的菜,起身上楼去了。默默和玲儿就在院子里继续等。 一会儿,文下楼来,走向默默,神情有些疲惫:"你叫我出来,要对我说什么?" "哦,我要的书……"默默愣了一下,说,"你帮我找了吗?" "来!我拿给你。"文说,带默默去阅览室。 走进阅览室,他搬了架梯子爬上去,在高大的书架顶层寻找,一边说:"你呀,一天到晚看这些小说……"默默在下面望着他,神情专注。后来,她说:"文哥,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了,我是女人!" "长大了才是女人呢,你还没有长大!"文一边下梯子,一边把书递给默默,嘴里接过话茬,"给你……那,我去喂鸽子了。"他转身向后院走去,默默抱着书向院子外面跑去。文扬声对楼上喊了一句:"齐叔,我回家吃饭,别做我的了!" 他抓了一把玉米,爬上树屋喂鸽子,眺望着暮色四合的乌镇。 夜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黑,滞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7: 5.文的选择 齐叔和文吃过晚饭后,来到院子里,将门一道一道地关上。这时的乌镇已然昏昏欲睡了,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尖尖的屋檐勾起了一轮弯月,冷冷的月光洒落在水巷,泛起一道道蓝幽幽的光芒。偶尔,一道人影路过,契听上去也是脚步匆匆。惟有远处夜鸟的啁啾显得安详而和平。 齐叔还没有睡,一个人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听收音机里的晚间新 闻和流行音乐。旁边的小折叠桌上,摆着茶壶和茶碗。 文还在忙着白天的工作,修补古书,屋子里弥漫着水汽,到处都是晾晒的纸…… 夜越来越深了。 文终于歇下来,从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坐在桌子前,打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毛笔在本子上写字: 1999年12月5日,今天和昨天一样,很忙,还有很多的书没有整理完,明天还…… 齐叔敲门,端着一碗汤圆进来。 "这么晚了,别弄了。"他说,"吃点汤圆,我刚包的,然后就睡吧。" 文接过碗,埋头吃东西,一阵呼噜作响。 齐叔一旁爱怜地叮嘱:"慢点,汤圆能烫死人……再喝点汤,原汤化原食……" 文点了点头,嘴里只顾着咀嚼。 齐叔看见了桌子上的信,好奇地问:"哟,你的信呀?" "嗯。"文说。 "谁来的呀?"齐叔又问。 "北京,大学同学。"文咽下东西,说,"他们要搞聚会,还说要请我去……" "那赶紧回封信呀!"齐叔很高兴地打断文,"你要跟大家多联系,不能整天窝在这儿。这一回来也好几年了,我也不好问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挺活泛的呀。" "你在北京到底是怎么了?也不跟原来的朋友来往,也不跟我说,你呀……"齐叔说着,眼神有些黯然。 文放下碗,说:"您就别管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没出息!"齐叔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加重,"读个硕士就为了回来看院子、修古书?" "硕士只有三年,修古书是一辈子的事。"文辩解道。 "你想修一辈子古书呀?"齐叔反问。 "您不就是吗?"文笑嘻嘻地看着齐叔。 齐叔拿文没办法,有些恼火地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对文说:"我不想你像我!我是见多了太残破的东西,所以真是再见不得有东西是残的。你不一样,才活了三十年,好东西还没见着呢!" 文还是一副振振有辞的样子:"我正好相反。就因为还没见过好东西,所以才总有这完美的愿望。我修古书,是想把原本就存在这世上的东西找回来,不找回来,世人反倒觉得它是残的了。" "你连世人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呢,就生出这么一番理论来。"齐叔奚落道。 "知人者智,知己者明,修古书就能让我知己,我想能让人知己的事情毕竟不多吧。"文摇头晃脑自顾自说。 "总之--"齐叔提高了声音,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苦口婆心继续做着文的思想工作,"你这样的人只留在这样一个小镇,不是大家愿意看到的。你父母在天上不定多着急呢……我就总是梦见你爸爸,他跟我发脾气,说我没照顾好你……" "您还没照顾好?这半夜还喂我一碗汤圆,我小时候都没这么好的待遇。"文起身拉住齐叔,让他坐下,接着说,"您就安心吧!我回来是心甘情愿的,我挺高兴的。" 齐叔无可奈何,勉强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回北京,要不就去上海,读这么多年书总得派上个用场啊!还有,你这个感情生活……" "我吃完了,还有吗?"文立马儿站起来,截住齐叔的话头。 "没了,你听我说……"齐叔不为所动。 "那还有汤吗?"文又问。 "汤有!你别老打岔呀!"齐叔坐在那里,坚持自己的思路。 "那我去喝点汤,原汤化原食……"文调皮地推开房门。 齐叔只得站起来,一边跟着走,一边抱怨:"哎,你怎么不听我讲啊?你这个感情生活……" "我还小,不谈感情生活。"文在前面走得很快。 "还小,你还小,那我就是小伙子了。"齐叔真是拿文没办法,又有些不甘心。 文于是逗起齐叔来:"那您先谈……" "臭小子!"齐叔这回总算是彻底死心了。 后来,齐叔回到了自己房间,坐下来歇了歇,忽然想起什么来,于是找出了一本相册,靠在床上,仔细地看起那些发黄的老照片,有时候微笑,有时候却目光缥缈起来…… 文的房间里,灯依然亮着,他正靠在床上给大可写信: 大可:来信收到…… 写着写着,文好像感到不满意了,一把将信纸揉成了团,扔向窗前书桌旁的字纸篓。一次没扔中,文又下床捡回来,投篮似的瞄准,再扔,纸团应声入篓。 后来,他索性关了灯,躺在床上。床顶上贴着一张世界鸟瞰图。窗外一片静谧,只有月光如水,悄然照见文缓缓闭上的眼睛。 一会儿,他却又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瞪着床顶上的世界鸟瞰图。月光下,他拥有少年一般的面庞,眼神中充满惶惑,略带忧伤而又有些空洞和迷惘…… 他再次闭上眼睛。心里却在默默地想:明天当我醒来,看见的是一片天,那会不会是一个奇迹呢? 文在深深的夜里过得极不平静,脑子里像放电影一般,一幕幕重现着那如歌似狂的前尘往事…… 这一夜,默默也是很晚才睡,她一直捧着文拿给她的小说在看。灯光映照着房间里的默默,她一边看着书,一边却在流泪。哭到伤心处,她抓起一片纸巾,狠狠地擦着眼睛,咬着嘴唇扔在床前的竹篓里。然后,她靠在床上,闷闷不乐地沉思着,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8: 6.时装发表会打破宁静 又是乌镇的清晨。 向阳的坡上,栽着两丛竹;麻雀站在竹枝上,看见水中的鱼。清晨的风并不温暖,从水面儒雅地掠过,带来潮湿的气息,有丝一般的质感,撩上脸庞,令人无限怀念饱满的葵花籽在空气中清脆爆裂的声音。 文睁眼醒来看见了床顶上的地图。窗外,传来了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和苏州评弹,屋顶上,鸽子在咕咕地叫。 文和齐叔一如既往地将六道雕花门一一打开,书院一天的生活就这样重复着开始了。 然后,文和从前一样爬上树屋去喂鸽子。齐叔则和从前一样在院子里一再叮嘱他下来吃早饭。 乌镇上,客栈的酒旗轻微飘扬着。从表面上看,这家客栈和其他小镇民居别无二致,里面却是一家四星级酒店。 默默没有和往常一样去酒坊老板那里吃酒酿。今天她起得比平时晚了一点,伸着懒腰走到窗前,推开窗,把一盆海棠花放到了阳光下。她端起一杯水,含了一口,正要冲花喷水,忽然,她向窗外远处望去,一下把水咽了下去。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好像还不止一辆。文在树屋上也听到了汽车穿梭而过的声音。 玲儿则跑到石桥上,伸长脖子,满眼兴奋地眺望,犹如期待着新生活的来临。 一队汽车快速地开过来,竟然全都是名车,而且打着双黄灯。巨大的轰鸣声一下子打破了乌镇清晨的平静,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石桥上驶过,玲儿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眼光闪烁,一脸惊奇。车队整齐地停在了乌镇戏台前的空地上。小镇沸腾起来了。 老人和孩子们全都赶来围观,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感到耳目一新。各色明星从一辆辆汽车上下来,衣着光鲜,举止风度好像来自外星。而大批的工作人员则开始从车上往下搬运器材设备,整个场面一派忙碌,却又有条不紊。 大队人马走进乌镇窄窄的街道,街道上立刻变得拥挤起来。摄影师阿君大声地指挥人架设灯具、拉线、打反光板、试光。化妆师拎着大包小包,忙着找地方安顿。东山书院第一进院子里堆放了不少东西,不断有人来回搬运,齐叔一旁张罗着,精神无比愉快。 这时,默默跑过来,老远就问:"齐叔,他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就是,就是。"齐叔忙不迭地,乐呵呵地回答,"我还以为得中午了呢,你看人家,就是有效率!" 默默追问:"文哥呢?他怎么没来?" "他?"齐叔一撇嘴,"哼,他嫌乱呗。" 默默小声说:"也是够乱的啊?" 齐叔没听见默默的话,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伙儿忙进忙出,感慨道:"哎,这么大场面,光准备就得准备多半天呐!" 默默点头:"哦,对了,我刚刚听他们说,什么什么总监还没到呢,那是个什么人呐?" "他们头头呗。"齐叔随口答道,"我也没见过。还不就是个人,难道是神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日头渐渐地升高了,院子里的东西也越堆越多。齐叔和默默于是退到第二进院子里。 工作人员抬进桌子、折叠椅,开始布置。齐叔一边招呼他们,一边拉住正要往外跑的默默,说:"你就别瞎跑了,跟我在这儿呆着吧!" 书库里,文独自坐在窗前书桌边,看了一眼院子里乱糟糟的场面,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桌上鱼缸里,还是那条鱼儿在孤独地游来游去,吐着水泡泡。 一辆面包车静悄悄地开过来。 车门打开,一个名叫小梅的女孩子缩着脖子钻出来,好奇地四下打量,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嘴里哈着白气,很怕冷的样子。 紧接着,车里又下来一位女子,气质出众,戴着墨镜,身段优美,面目娟秀。小梅很恭敬地叫她英小姐。 英的其他几个助手也下了车来,毕恭毕敬站在她旁边等候吩咐。 英四处考察,一边走一边把大衣的风帽拉上,甚至把厚厚的围脖也拉起来,挡住脸。 她又问了一句:"谁找到的这个地方?" 小梅左右看了看,忙说:"我啊,是我找的。" "你怎么找到的?"英有些不相信地看了一眼小梅。 小梅得意地说:"从你的杂志上看到的,英小姐!" "哦!"英点点头,说,"看来以后得看看自己的杂志。" 一行人来到书院门口,英摘了墨镜,只露出双眼。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迅速环视四周,立刻被书院的气势与韵味所吸引。 第一进书院已被布置成了英的化妆间。英坐下后,立即开始工作,偶尔有一两秒钟的间歇,她便抬头注意雕花门所构成的奇妙纵深。 第二进书院则被布置成了一个休息室。摆了几张铺着台布的桌子,桌子上是一些茶点,四周放着一些折叠椅。 齐叔坐在一张椅子上,默默跑来拉他出去:"齐叔,来看,又来了一个人。" 齐叔坐着没动,伸着脖子看了看,说:"哦,是个女的。" "怎么像佐罗似的?"默默看着英专注地工作,奇怪地说。 忙了老半天,英终于空下来,工作人员随即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这时候,英才随手拉下挡着半张脸的围脖,露出一脸的职业自信,和一丝不确定的紧张。一个助手过来,请她到里面休息。她点点头,走进了第二进书院。 助手为英和齐叔作介绍:"这是齐老先生,这里的主人。这是我们的艺术总监,英小姐。" 齐叔和英握了握手,彼此客气一番后坐下,齐叔回头叫来了默默,介绍说:"默默,来,来,这就是总监--英小姐!" "你好!"默默冲英笑了笑。 英夸奖默默:"你真漂亮!" 默默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谢谢,你也是。" 这时,外面又来了几个模特,等着英给自己调整发型。英放下手里的咖啡,起身往外走去。 默默好奇地看着英手里拿着锗哩膏,为一个模特做发型,只见英的手很神奇、快速,随便一抓,就把模特的发型弄得十分好看了。英看了一眼身边的默默,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劲的喇叭声,劲正带领一队人穿过街道,来到乌镇的酒坊门前。 他照例举起喇叭,大声地说:"各位,这是我们小镇最著名的高生公三白酒坊,欢迎大家品尝。向大家透露一个消息,今天有国际著名时装设计师来到我们乌镇,举办千禧婚礼时装发布,还有各路明星大腕儿,大家今天可真是不虚此行……" 众人起哄,嚷嚷着要劲带他们去看明星美女。 劲连忙说:"不着急,先买酒,先买酒!" 9: 7.擦肩而过 外面尽管市声如潮,却丝毫没有打扰书库里文的专注。他穿着白衬衣,戴着一副洗得发白的蓝套袖,手上还戴着白手套,正稳稳地坐在一扇雕花窗前纫针。阳光透过空隙洒在写字台上,写字台上斑斑驳驳。 外面,英一直忙个不停,好不容易日头高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齐叔端着暖壶进来,询问英要不要开水。两人客套着坐了下来,开始寒暄。 "啊……英小姐以前来过内地吗?"齐叔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我来过很多次了,去过上海、西安,哦,还有……东北。"英回答。 "哦,那不错,那不错。"齐叔附和着,又问,"您是?……" "齐先生,您不用总是您您的,我是晚辈!"英纠正说。 "噢……噢……你……你是台湾的吧?"齐叔揣测着英的来历。 英说:"是啊。" "你汉语说得不错,还真是不错。"齐叔说。 "您是说国语,普通话吧。"英说,"我祖籍是北京呢。我父亲是生在北京的。" 齐叔很高兴地接过话头:"嗬,那我们是同乡喽!你父亲以前是当兵的?" "对,他以前是军人,是国民党,就去了台湾。"英说。 "咳,这两岸统一就靠你们了……"齐叔明显有些想到哪就说到哪,弄得英也不知如何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齐叔总觉得要招呼客人,正要开口,英的手机响了。 英接电话的时候,齐叔便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看那些拍摄的人。房间里,这时文走到书架前拿书,正好看见英的背影。文瞥了一眼,取了本书便折回去了。 说来也奇怪,英放下电话,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时,也正好看见了文的背影。 齐叔又走过来,问:"我们这儿还适应吧?" 英回答说:"啊,挺好的。"表示要请齐叔喝咖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齐叔说:"不喝。这玩意儿喝了口酸,还是茶好。"反问英要不要喝茶。 英倒也爽快:"好啊,其实我更爱喝茶,受我父亲影响。" "好,你等着。"齐叔很高兴,立刻出去准备。 小梅走进来,看见英坐着,很享受的样子。于是两人闲聊起来,英的心情很是轻松愉快。 很快,齐叔也回来了,小梅帮着收拾好茶具,英和齐叔便一起喝茶,有说有笑。 默默突然跑进来取自己的外衣,对齐叔说:"我先回家吃饭了,一会儿再过来。"又对英说,"英小姐,你们……啊,他们……真……真好看!" 小梅又进来,跟英请示:"君哥问,是不是开饭?" "好。"英同意了,回头对齐叔说,"哎,齐先生,我叫您齐伯吧?" 齐叔挥挥手,说:"都行,都行。" 英于是邀请齐叔一起吃午饭,说:"您陪我喝了一上午的茶。" 齐叔犹豫了一下,推谢说:"不了,我在这儿吃,还有个人呢。" "噢,那一起,没关系。"英大方地说。 "啊……不了,他……改日吧。"齐叔还是谢绝了。 英觉得齐叔有点儿怪,心里胡乱猜测了一下,又不好多问,只得说:"那好,走之前您一定要赏个脸。" 英和小梅走了。齐叔望望突然静下来的院子,过去关上了门,回头望了一眼后院,他那儿子一样的文又在后面闷了一上午。 10: 8.莫名感慨 午饭后,齐叔习惯性地要小憩一会儿,睡得很安详。文在客厅里,将桌子上的碗碟收拾干净,又给齐叔盖上条毯子,然后静静地下楼,去买宣纸和棉线。 乌镇的传统戏台上正在上演地方戏,英和小梅吃过午饭后,好奇地站在那里观看。二傻也在那里张着嘴傻乐。 "英姐啊,他们在唱什么?好难懂噢,而且脸画得好丑。"小梅纳闷儿说。 "小声点!"英告诫道。 正好文从旁边经过,听到她们讲话,便侧头看了她们一眼,他只看到了小梅的侧脸和英的头发。 二傻对小梅说:"这戏台是演戏的。" "是吗?"小梅看着二傻,愈加纳闷。 "每礼拜演好几回。"二傻又说。 二傻告诉小梅:"我每次都来看。" 小梅便指着戏台上的人问二傻:"他们在唱什么?" 谁知二傻咧着嘴乐,伸手去摸小梅的头发:"你真好看,头发是花的……" 小梅这才反应过来是个傻子,吓得一声尖叫,转身就跑。二傻跟在后面,拔腿便追。两个人顺着文的方向跑过去,英在后面笑着,顺眼望过去,正好看见文的背影消失在巷弄里。 回到书院,英一行又忙碌开了。文已回到书库里。 齐叔午睡醒来,又过来陪英喝茶。 "今天一直在喝茶,晚上该失眠了,您不会吧?"英关心齐叔。 "没事儿,晚上再喝点儿酒就平衡了。"齐叔说。 默默这时跑进来,蹲在桌边,端起茶杯猛喝。 "慢点儿,你这是牛饮,不是品茶。"齐叔慈祥地叮嘱默默。 "我渴了。"默默转头看着英,很兴奋地说,"英小姐,他们刚才说这些都是你设计的,真漂亮!" 英客气着。 齐叔这才恍然大悟:"噢,原来你是设计师啊。我说怎么大家都在忙,就你闲着,我还不好意思问你呢。原来你是导演啊?" "不……其实……"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导演好,导演好啊……"齐叔倒是上纲上线了。 英陪着笑了,不知如何应对这个活泼的老人,于是岔开了话题,问默默:"啊,你……你叫默默是吧?" "对,默默!"默默很高兴英能跟她说话。 "好可爱的名字。"英称赞说,"你几岁?" "嘻……几岁?你们讲话真逗,他们刚才也问我几岁。"默默感到好笑。 英有些莫名:"那怎么问?不是几岁?" 默默认真地说:"小孩才是几岁,我是大人,我二十岁,你呢?" "我……"英嗫嚅着。 默默立刻反应过来,表示理解地说:"噢,对不起!我知道你们那儿问年龄是不礼貌的,你不用讲了。" 这一来,反倒令英觉得自己不礼貌了,二十岁是不怕别人问的,而自己虽然并不回避这一问题,可毕竟是三十岁了。正在有些尴尬之际,小梅又陪着一个模特进来,英乘机解脱,为模特做起发型来。 默默一旁崇拜地看着,放下茶杯,跟着小梅和模特往外走。齐叔提着壶上楼烧水去了,院子里于是只剩下英一个人。 英好奇地向着书院深处走去,四下望去,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空气中散发着一阵墨香。 来到书库,里面没人,她走了进去,看见了一个大鱼缸,里面只有一条鱼游弋着。她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没注意手上的一些绿色锗哩膏留在了鱼缸上。她看到一张大台子,尽是些古怪的工具,还有一些笔记本和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棵绿意盎然的树。 英在书架前翻着书,齐叔拎着暖壶从楼上下来。 "这书不行,都是旧的。"齐叔说。 "我觉得很棒,都是我没见过的。"英说。 齐叔叹了口气:"现在没人看喽!" 英于是问齐叔:"齐伯,这儿好像就只有您一个人,可您上午说还有一个?" "是两个。"齐叔抬头看了看楼上,告诉英,"还有一个年轻点儿的,是……是……管理员,我是院长。" 英打趣道:"那该叫您齐院长了。" 齐叔一哂:"没人这么叫我,这没什么人来,除了那个小丫头默默。" 英顿了一下,又问:"那您在这儿工作很久了?" "一辈子。"齐叔的语气轻描淡写。 "这么久!"英很吃惊。 "在这儿呆一辈子就像是一天……"齐叔走开,去沏茶。 英看着齐叔的背影,不知怎的,忽然觉得眼前这老人不单风趣活泼,同样有着一种说不清的神秘感,不觉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去过的二楼那个房间。 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跟齐叔说想借两本书看。 齐叔正要去隔壁打酒,就让她随便挑。 英抱着两本书出来,走在乌镇的街道上,日头已经偏西。独步在异乡的小镇上,耳机里播放着《钢琴课》的音乐,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她忽然感觉自己就像刚才看见的电脑屏幕上那棵树。劲和秀两口子提着些酒菜从英面前走过,英微笑着点了下头,劲和秀并不认识英,也就点了下头,走开了。 英心情异样地回到住处房间,君哥、小梅和其他一些工作人员已经在那里等她,房间里烟雾缭绕。她就在这烟雾中和大家一起商谈明天的工作安排,手机不时响起,她的讲话也只好不时中断。 "喂,是,是我,噢你好!我现在中国大陆,浙江省,乌镇。啊……是……展示会?不会晚,你们那边也要配合……" 英刚讲完,那边小梅的手机也响了。 小梅示意英接听,英拿过小梅的手机:"喂,是我,噢,我已经让雄先生那边拟合约了……" 总算将事情谈完,大家散去,英一边用手挥着烟味,一边走到窗前去开窗户。 窗户对面是老年活动中心,英看见齐叔正和刚才打过招呼的劲在下棋,看样子两人一边厮杀一边在打嘴仗,劲的老婆秀打着毛线,一旁咯咯地笑。默默和玲儿则在附近树下跳皮筋,像两只蝴蝶飞舞。 夕阳下,英默默地注视着一群快乐而质朴的人,以及这宁静的水乡古镇,有点发呆,她甚至在心底里悄悄感慨起自己生活的无聊来。 天色愈见苍茫…… 英拉上窗帘,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书院里,齐叔在厨房里炒菜,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戏。文照样走进后院,抓了一把玉米,爬上了树,如一只投林的倦鸟隐入树丛,再也不想起飞。 暗淡的月光映照着长满青苔的石桥。河水轻轻地流淌着,乌镇就在这静谧的呢喃里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英再次走进书库,在一排高高的书架前,她踮起脚尖抽出一本书,不期然,文也正好抽出了对面一本,两人的目光奇迹般偶遇在这古老小镇的古老书房里,久久地,竟谁也没有移开…… 11: 第二章 12: 1.致命的邂逅 文就这样看见了英罂粟般灿烂的眼睛。 两人都不会知道,这几乎是一次致命的邂逅,如果说世间真有一见钟情的话,那么,英的到来,无异于谋杀了文的理智,而英的离开,则谋杀了文的情感。 四目相对,陌生而又熟悉,仿佛陷于了一场魔咒,又仿佛五百年修得的一次邂逅,两 人都被对方牢牢地吸引住了,无法开口,时空凝滞…… 这时,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小梅快步进来,老远就嚷道:"哎呀,英姐,你在这里啊!吓死我了……" 英故作镇定:"你这是干什么?这么慌!" "噢,就是,大家都到了,就要开工了,可是找不着你,都在着急……"小梅如释重负地说。 英一边随着小梅往外走,一边说:"我就是特地早一点过来等着大家嘛……"眼睛却往书架对面望去,可刚才那双眼睛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个消瘦的背影慢慢走向好几重书架后面。 工作人员打开了日程安排,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起来,最后,英又交代了几句,大家便各自散开。 她感到自己竟然有些心不在焉,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定下神来。一抬头,看见默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便微笑着夸起默默来:"你早,默默,今天你穿得好漂亮啊!" "你真的这么觉得?"默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怎么?"英说。 默默这才眉开眼笑起来:"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因为你是个大设计师,你特别有名,对不对?" 英谦虚道:"啊,也不是啦,没有多有名……" "我昨晚在网上看见你的介绍了。"默默说。 两人正说着话,齐叔拿着一把笤帚走出来,问默默:"默默,今儿早晨不去喝酒啦?" "咦,谁一大早喝酒啦?"默默不高兴地白了齐叔一眼,快嘴说道,"您这么说,就跟我是个酒鬼似的!" 这时,文从书库出来,正好看见大家。默默眼尖,立刻高兴地打招呼:"文哥,早啊!" "早,默默。"文来不及回避,只好答应。又看见英站在那里看他,犹豫了一下,对她点了点头。英也点了点头。 齐叔这才想起他们还不认识,于是介绍起来:"哦,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位是英小姐,著名时装设计师,台湾来的,她就是这儿的……噢,总监。" 又对英说:"这是我们这儿的,图书馆管理员,叫方文。" 两人客气地互道"你好"。 齐叔又对英炫耀起来:"我不是跟你说还有一个人嘛,就是他,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硕士!" 默默在一旁笑嘻嘻地插嘴:"齐叔,我觉得你越来越像我哥了,再下去呀,该说文哥是乾隆皇帝的亲戚了。" 文脸上一红,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 英看在眼里,岔开了话题,对齐叔说:"对了,齐伯,我想借几本书当道具。" "没问题,你要什么书?"齐叔一副有求必应的口吻。 "就是那种蓝色封面的线装书就好,可以吗?"英说。 齐叔便对文说:"好,好,方文,你带英小姐去找两本吧。" 文点点头。英便跟着他进了书库。 两人在高大的书架间寻找着合适的书,时而并行,时而分开,一直没有说话。有几次,两人目光相对,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找了半天,文才吞吞吐吐地问:"你……你找到想要的书了?" "其实哪本都行,你帮我找吧。"英说起话来倒是轻松多了。 "哦。"文于是低头继续找书。 两人随便聊起来,英问:"楼上是什么?" "楼上?"文顿了一下,说,"是仓库。" 英问:"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文说:"好。" 可是,当英站在仓库门边时,却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仓库里竟然堆放着成千上万册古旧破烂的书籍,简直像个书的坟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文走到英身后,吓了英一跳,不由自主说:"这里太可怕了!这些书怎么啦?" "被水泡的。"文不经意地回答。 "书怎么会被水泡呢?"英不理解,"是雨水么?" 文解释道:"是被人扔进河里。在动乱的时候,是我爸爸和齐叔把它们捞出来的。" "哦,那是什么人把书扔到河里呢?"英还是不明白。 文告诉她:"是那些不爱书的人吧。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说着,文把手里的几本书递给了英。 回到前院,英将书交给小梅,吩咐了几句,小梅便出去了。 英无事可做,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抬头,一片云彩正好缓缓飘过天空,孤独绝伦的姿势令她忍不住一阵心悸…… 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怎么人一到了乌镇,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英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向后院走去。 书库里,文正在忙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台数码相机,装在一个小巧的三脚架上。又打开一个木夹板,放在镜头下,夹板里有一张书页。文调好角度,按一下快门,闪光灯一亮,接着,他又熟练地换上另一页纸,继续拍摄。 文正在拍照时,忽然书页上的光线暗了一下,好像有人挡了一下阳光。 他抬起头,四下看了看,门口是空的,没人进来。 这时,英已经走到了书架前,随意地找书。 当她慢慢踱过一排书架,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时,突然看见文站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处。 "噢,方先生,我来看看……"英说。 文冲她点点头。英发现他很严肃,有些奇怪:"我……看见你在工作就没打扰你。" "噢,那个……"文指指英手里拿的书,说,"你小心一点,这些书……" "这些书很贵吗?"英晃了晃手里的书,开玩笑地问,"方先生,这些书卖不卖?" "不卖!我们这里不是书店。"文指着一侧书架,很干脆地说,"这个书架上的都是文物,价值无法估量,你拿的这本就是。还是请你把书放回去,这些书很容易损坏。" 英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把书放回书架。等她再次看文时,便换上了挑衅的目光。 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又不知道如何挽回,支支吾吾道:"呃,我们这里有影印本……你要想看,我帮你拿……" "我不看,谢谢你!"英打断了文,说完,快步走出书库。 文站在那里,瞪着她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英快步回到院子里,小梅抱着个大大的文件夹过来,说:"英姐,君哥叫我跟你说,现在光线不好,问还拍不拍。"英没吱声。 小梅继续说:"我觉得光线是不好,要不然就收?" 这时,英抬起眼皮,侧着脸说:"好,那你说收就收吧。"话音未落,人就往门口走去。 小梅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追过去说:"不不不,英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是……" 其实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对一个小助理发火。小梅跟在身后,不住地在道歉,她心里也觉得自己今天是有些过分了,于是转过身来,对小梅和声说:"好了好了,光线是有些不好,收吧。" "不是,英姐,对不起,我不应该……"小梅还在道歉。 英冲小梅笑了笑,语气平缓了许多:"我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好了,叫阿君他们收吧。" "英姐,真的,你……你别生气了啊!"小梅期期艾艾道。 "好了好了,我没事儿,我没生气。"英再次解释。小梅这才放心出去通知。 13: 2.吸引人的小镇风情 中午,英和小梅在乌镇的街道上闲逛。小梅被旁边店铺里的工艺品吸引住了,英没有等她,自己信步而行。文从一家书店出来,正好与英碰见。 两人相互点点头。文先开口了:"啊……这个……今天上午,我是不是有些不礼貌?如果是的话,请你原谅!" 文这么一说,英却立刻意识到自己原来并不是真的在生他的气,于是高兴地说:"噢,没什么……哎,你买的书呀?" "对了,这书是给你的。"文将手中的书递给英,说,"是你刚才看的,我看见书店里有新版的,就替你买了一本。" 英拿在手里,翻了翻,说:"其实,我也没读过这些古书,就是好奇。"又瞥见文手里的书,就问:"咿,你那本是什么?" "这个是我自己看的。"文说,"《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 "你守着这么大一个图书馆,还要买书?"英问, "这本书我们图书馆没有。"文说。 两人并肩走着,不知不觉,竟聊了好些话题。让英不曾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古怪、有些帅气的男子,原来竟像孩子般地单纯,看来,自己最初是把他看走眼了。 经过石桥的时候,英停了下来,文也礼貌地停下来。 文靠在桥栏杆上,看着眼前的河水静静地流淌。英问:"这条河流到哪里?" "到太湖。"文说。 又问:"然后呢?" "长江。" "最后也到大海吗?" "也到,也不到。" "这是什么意思啊?"英不明白。 文缓缓地说:"水流走了,到长江、大海,不知道到哪里……可是河还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一直在这里。" "这是个哲学问题么?还是什么?"英问。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客栈,对文说,"我住在那扇窗子后面。" 文没回答,顺着英指的方向看过去,说:"窗子真小。" 英不以为然:"房间倒是蛮大的,我站在窗子里,觉得这座桥真是奇妙的景致。现在站在这桥上,又觉得那扇窗是个奇妙的景致。乌镇真是奇妙啊……" 文耸耸肩,说:"我没有站在那扇窗后看过风景。" 英本来想说话,不知为什么,又咽了回去,盯着脚下的水流看了半天,才说:"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是每一个地方给我的印像,都只有一个框,窗框……因为,都是从饭店的窗里面望出去。到哪里都在工作,只有在饭店里才能看看风景,所以,都是框。" "这样不是和看电视很像?"文惊讶地说。 英侧头看看文,也有些惊讶,觉得文的确说得对。但她接着说:"也不完全对,我不只是看,还认识了许多人。特别是每次要离开的时候,我都请新认识的那些人吃饭,有时候都不知道谁是谁了,但大家凑在一起,好热闹。现在想来,那些脸都模糊了,但是他们吃饭的样子我还记得。世界上不管是哪里的人,总是爱吃饭的……" 文插了一句:"那你不是很像饲养员?" 英一愣,尴尬在那里。 文也发觉自己说得不妥,急忙纠正:"我是说,你看着别人吃饭,很高兴……" 这一次,英确实有些不高兴了,没好气地说:"我也很爱吃饭呀,你不爱吗?" 文发觉自己嘴笨,越说越离谱,索性闭嘴。 一时,两人谁都不吭声,看着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流…… 后来,文总算想起了一个话题,打破僵局:"齐叔经常说我天天对着那些被水泡过的古书,说的话都只适合扔到水里去泡着,不适合听的。" "是啊,听着像呛水一样。"文像是受了谴责般真诚地不安,他的反应总算让英觉着有些解气了,也就顺口说了一句。 这时,小梅跑过来,见英和文在一起,先是愣了一下,又马上冲文点了点头。 她喘着气说:"英姐,我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走丢了,生怕再碰上那个傻子。" 英看了一眼文,笑笑说:"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会走丢呢?"回过头来,为文介绍起小梅来。 小梅问:"噢,方先生好,怎么前两天都没见到你呀?" 文正在琢磨怎样回答小梅随意的提问,小梅又自己说开了:"那个……英姐,时间差不多了,我看光线也好了,要不……" 于是文把话接了过来:"噢,那你们先忙,我……我先走了。" 他如释重负,径自转身下桥,轻松地走了。 英看着文的背影渐渐走远,脑子里却在回忆着他的某些木讷,使她感兴趣的倒是这木讷背后的东西。可那是什么呢?为什么如此吸引英呢? 小梅盯着英看了半天,打趣道:"咦,英姐,这个男生还是蛮帅的哦!" "是吗?"英笑了,"好了好了,咱们回去吧。" 两个人从桥的另一端下去,走进了小镇的街道。再往前走几步,就来到了蓝印花作坊的门口。 英不经意的一侧头,看见了院子里凌空垂挂的整匹的蓝印花布,她不禁停住脚步,赞出声来:"好漂亮!走,进去看看。"站在花布下面,英兴奋极了,眸子里熠熠发光。 秀从染坊里走出来,跟她们打招呼。 小梅正要介绍英,英抢先问道:"请问,这蓝印花布是在哪里染的?" 秀笑笑说:"这里不就是染坊吗?就是我们这里染的啊。" "啊?那我可不可以见一见染布的师傅?"英听秀这么一说,很吃惊。 秀笑了起来:"嗨,哪有什么师傅?都是我们几个自己染的嘛。" 这下,英更是叹为观止了:"太了不起了!" 秀说:"这个工艺很简单的。哎,你就是叫英小姐的那个设计师吧?" 这回轮到英瞪圆眼睛了:"你怎么知道我的?" 秀说是默默讲的,还说默默夸她好本事呢。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默默的姐姐。" 秀又笑了:"我是她嫂子。" 英忍不住在挂着晾晒的花布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指着一种布问秀:"这种布的幅宽是多少?" "三尺二。"秀说,"我们这些都是土布,幅宽都是一样的,都比普通的布窄。" 英很干脆地问:"那这样子的你们有没有现货?" 秀有些吃惊:"你现在就要买吗?" "对,我回去算一下要多少,就让他们过来取,好吗?"英说着,小梅兜里的步话机正好响了,是阿君的声音。 英于是冲秀说了声"我一会儿再来",拉起小梅就往书院赶去。 14: 3.拒人千里 书院里,英忙碌了一个下午,没顾得上和任何人说话。好几次,齐叔进来,也只好悄悄离开。 等到英的工作忙完了,院子里立刻静了下来,她舒展了一下四肢,看到院子里有些凌乱,便动手大致收拾了一下。 齐叔再次进来,跟英打招呼:"英小姐,忙完了?" "哟,齐伯,是您啊。"英有些歉意地说,"没吵着您休息吧?" "早起来了,想找你聊天,看你忙着。"齐叔说。 "其实没关系的。"英请齐叔坐下来说话。 齐叔叹了口气,说:"唉,这人上了年纪,晚上睡不着,白天倒犯困……" 英说:"我爸爸也是这样。" 齐叔问英:"你父亲多大年纪?" "七十四了。" "哦,比我大四岁。" "您真有七十?还看不出来呢。" "嗬嗬,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小伙子呐。" "我爸爸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小伙子呢。"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没有您好,住在医院里……" "噢,什么病?" "倒没什么大病,就是血压高。去年轻度中风了一次,我们又都忙,就让他一直住在医院里,比较放心。" "呀,不过这样也不是办法。"齐叔随口说道,"人老了,最怕闷得慌……" 话刚出口,齐叔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继续说下去,忙岔开话题:"哦,对了,要不要大家休息休息?" "不用了,他们还要抢光呢。"英说。 "抢光?什么是抢光?"齐叔不明白。 英解释道:"就是要抢着光线好的时候来拍摄。" "哦,懂了懂了,真是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啊!干你们这一行可是真有意思。"齐叔拍拍脑门说。 "您和方先生的工作不是更有意思吗?"英反问。 "啊?我们的工作?"齐叔不明白英为什么提起文来。 "刚才中午的时候,方先生跟我简单地介绍了。"英说,"他很有意思,他告诉我,这工作干起来很痛苦,但又很有意思。" "痛苦?哦,他是痛苦,他干得多,我干得少嘛。"齐叔表示理解,"唉,不服老不行啊,就这个睡午觉,年轻的时候啊……没听说过!你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干起事情来生龙活虎,看着就叫人高兴!" 这时,劲和秀进来了,劲抱着一大捆蓝印花布。 英起身迎过去,齐叔也站起来,问劲:"你们怎么?……这布干什么?" 秀说:"这是他们要的布,我看那个小姑娘拿不动,就给送过来。" "那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英看了一眼劲,问秀,"那,这是你先生吧?" 秀笑眯眯地瞟了一眼劲,点点头。 齐叔指着劲对英说:"喔,你们还不认识。这可是我们乌镇的CEO--阿劲,这位是英小姐,著名时装设计师,台湾来的,她是这儿的总监。" "就是默默的哥哥吧?"英说。 劲很严肃地伸出手,英和他握了握。 劲说:"我是林劲,乌镇环球旅行社……"然后浑身上下翻找着,嘴里念叨着,"我的这个……名片……这上哪儿去了?噢,对不起,没带在身上。" 默默这时候也进来了,说:"嗬,都在啊。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见此情景,英于是对齐叔说:"正好,大家都在,齐伯,我一直想请大家吃饭,那就今天吧,好不好?" 众人一番客气,英坚持要请客,齐叔于是也就同意了。 齐叔高高兴兴进屋叫文,文还在装订古书,没有抬头。 "小子,换件衣服去,走,吃饭去。"齐叔说。 "我不去。"文还是没抬头。 "人家英小姐请客,快快快,别扫兴!"齐叔催促道。 "我真不去,您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这儿还忙着呢。"文坚持说。 齐叔有点儿被噎住了,他知道文就是这么一个爱死不活的人,可又拿他没办法。 爷儿俩正在僵持,英、默默还有玲儿都来了,默默和玲儿更是在外面高兴地催他们快点。 这下,文觉得自己是个在接受审判的人,当即闷在那里不吭声。 英见此情景,很是尴尬。 文对英说:"英小姐,谢谢你,让齐叔代表书院吧,我真的不去了。" "没关系。谢谢你。"英挤出着笑,干瘪瘪地说。 文转身上楼,将大家留在院子里,弄得大家越发地尴尬。 齐叔为了打破僵局,有些解嘲地冲着楼上大声喊道:"你去饿死吧,我们吃饭去了!" 玲儿也学着齐叔喊:"你去饿死吧!"逗得大家都笑了,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一行人笑闹着离开了。 大家在饭桌前落座时,这时劲才从外面跑进来,对英点头致意,然后文静地坐在齐叔身边。齐叔首先冠冕堂皇了一番。劲突然想起名片,忙从兜里掏出来,站起身,隔着桌子双手递给英。英只得认真地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着,心里觉得劲这个人很有意思,嘴上却说:"你们做旅游的,一定很有发展啊。" "哪里,哪里,我们是小公司。"劲酸文假醋起来,"不过,日后一定要壮大!还请英小姐多指教,有机会的话,请多介绍台湾的游客来观光。" 大家东一句西一句,饭吃得差不多时,气氛已经轻松多了。 齐叔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用小楷写着通信地址和电话,递给了英,叮嘱说:"英小姐,这是我们图书馆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打的话,可能得多等电话响两声,电话在楼上方文的房间,我腿脚不好,上楼慢!" "谢谢!"英接过卡片,说,"齐伯,您房间没有电话吗?" 齐叔说:"整个图书馆就只有一部电话,方文要上网,电话就在他的房间,可是他呢,从来不接电话……" 15: 4.婚纱照 民俗博物馆是按古典婚礼的礼堂布置的。 工作人员在喜堂里准备灯光。几个化好妆的模特,穿着传统的婚礼服装,坐着等待拍摄。默默好奇地在喜堂里转来转去,四处张望。英则和摄影师阿君在门口面色凝重地交谈。 "是,是,是,我是感觉不对……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呢?"阿君说。 英说:"还是MODEL的问题,你看我们这些女孩子,让她穿中式服装拍外景还可以,可是到了这个场景里,气质太不协调了。" 阿君也感觉到了:"可是,怎么协调呢?" "MODEL做久了,女人的事故都在脸上。"英说。 "是吧,我说就是呢……"阿君附和说。 英一边比画,一边说:"进了这个景,都好像急着嫁人的样子……哪像结婚礼服?像是结婚工作服。" 阿君说:"礼服绝对是好的,关键还是MODEL。" "结婚不是结给别人看的,是自己的事。"英着急地说。 "可我没结过婚。"阿君有些无辜。 "要女孩,小女孩,根本想不到结婚这件事的小女孩,才对。小女孩……默默!"英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了默默。 默默从花轿后面转出来,发现英正看着自己,对英有点害羞地一笑。 英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可是直到换上了大红的结婚礼服,英和小梅忙前忙后都已为她化好了妆,默默还是很没自信,一个劲地问:"我行吗?" 阿君一旁看着,一拍大腿:"嗨,对了,对了,这就对了!" 默默看着镜子中的那个新娘,流眸顾盼,巧笑倩兮,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自己。 她由衷地对英说:"谢谢你,英小姐!" 英很为自己的眼光满意,忙说:"哪里,我们还应该谢谢你才对呀。" 默默站起来,对着身边的人微笑了:"你们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乌镇的街道上,少女默默穿着大红的衣服跑过一条条巷弄,镇上的人们都惊讶地看着她。在街边玩耍的玲儿看见默默,高兴得直拍手,跟在默默后面大叫:"小姑做新娘子喽,小姑做新娘子喽!"默默也不理会玲儿,径直跑进了静悄悄的书院。 文刚好从屋里往外走,看见默默,呆住了。 默默满脸通红,问:"我好看吗?" 文呆呆地望着她,犹犹豫豫点点头。 默默却轻松地笑了,笑得有点痴,也有点傻。 文说不出话来,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默默四下望了望,恢复了正常,说:"文哥,我给他们当模特,当新娘,就是没新郎。" "啊,没新郎?"文越发糊涂了。 默默这才问:"齐叔呢?" "噢,听书呢。"文说。 默默说:"那,我去找他?" 文只好说:"好,去吧。" 默默把齐叔拽到了民俗博物馆,当着大伙儿的面冲着齐叔说:"英小姐要给我照相,你给我当新郎吧!" "不行不行,我一个老头子了……"齐叔忙说。 看着齐叔的窘态,英和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默默在英的安排下,照了一组照片。齐叔没走,而是在旁边指指点点,絮絮叨叨:"我年轻的时候,人家结婚都穿这个,可好看呢!" 结束拍摄,已是黄昏了。 英疲倦地回到客栈自己的房间,正要把窗帘拉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只拉了一半,就看着窗外发愣。 好半天,电话铃声响起来,英皱皱眉,过去接听,却是未婚夫雄打来的。 "喂……是,嗯……都挺好的,对,明天上午十一点的飞机,对,你怎么样?……好!……我也想你……就这样,你也早点休息啊,Bye-bye!" 就在英通电话的时候,屋子里奇妙的夕阳余晖迅速消失了,等她放下电话,转身再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不禁再次愣在那里…… 寂寞渐渐袭上心头,织成寒衣。英在乌镇的夜晚深深地感受着疲惫的包围,无言的哀伤像是水巷深处一条不系之舟,慢慢滑向不可预知的幽冥。月光如水,映照着英的眼帘,房间里一片幽蓝,她突然感到自己就像一粒小小的碎米,四处漂泊,原来寻求的不过是一枚沉香的灯盏。可那灯盏会在何处点亮呢? 会是雄吗? 英不禁又想起了未婚夫雄,眼前的一切也仿佛变成了台湾的夜色。她不由得拨通了雄的电话。 电话中,雄很奇怪英为什么会打电话。 英说:"我想你。" "我也想你。"雄在那边说,"你今天工作累了,早点休息吧。" 英放下电话,仰面躺在床上,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我究竟是怎么了? 她反复在想,为什么一到乌镇,我的心绪就失去了往日的平静,难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可那是什么呢? 她真希望自己在这个小镇上多呆两天,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最后的答案。 16: 5.逢源双桥一见钟情 抵达乌镇的第三天,夜里,英失眠了。 房间里没开灯,英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满脑子奇怪的念头,内心动荡得犹如经历了历史上的"安史之乱"。她索性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窗外的小镇空无一人,被月光和灯光点缀成蓝汪汪的颜色,宁静而悠远。 英漫步在街头,左右张望,真的是一个人也没有。空气清新,凉凉地洇着鼻子,她的心里并不感到害怕,反而像个孩子似的在窄窄的街道上开始跳房子,沉浸在孩童般的欢娱中…… 突然,一个人远远地走来。 朦胧中,英只看到了一个剪影。 她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那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暗处的英,他走着走着,忽然紧跑两步,以上篮动作高高跃起,去摸路边房子的屋檐。 英这时候才看清这个人是文。她觉得很奇妙,有些高兴,更多的却是紧张。 英从屋檐下走出来。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英,文也感到很诧异,他走到英面前,说:"你……你好!" "你好!"英也说,"你晚上有散步的习惯吗?" 文说:"啊,是啊。" "可是,现在很晚了啊。"英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夜了。 文说:"是啊……" 两人并排往前走去。 英说:"真静啊!" 文一直低着头。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无声地走着。 英想说些什么,正要开口,文却先说话了:"你是不是要说天气?" "说天气?"英问。 "这里的天气比你们那里冷。"文说。 "对呀,我刚想说这里的天气比我们那里冷。"英有些吃惊,问,"你怎么知道?" "陌生人嘛,刚见面总是要说天气。"文说。 "那我们是陌生人喽?"英问。 文说:"可我们没说天气呀。" 英笑了:"这里的天气的确很冷,比台北冷。" 文也笑了:"乌镇不算冷了,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那里的天气才叫冷。北京人尤其爱说天气,特别是北京的出租车司机,第一句话就是说天气,说北方天气冷,然后就告诉你白天多少多少度,晚上多少多少度。" "我就是北京人,我姓英,是旗人,所以我就是爱说天气。"英打趣说。 文咬咬嘴唇,乐了。 两人一起漫步在乌镇夜晚的街道。 英说:"你不介意带我参观一下乌镇吧?" "那……英小姐,你……你想看点什么?"文迟疑了一下,问。 英冲文笑笑说:"也不一定要看什么啊,就是这两天工作太累了,散散步。" 两人继续往前走,文踢到了一个小弹球,弹球滚到英的脚边,英低头看了看,没有理会。 文蹲下捡起了那个小弹球,仔细端详,说:"这和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一模一样,在这个小镇上,时间有时候好像停止了一样,这个弹球兴许就是我小时候玩的呢……" 英也蹲下来:"和我小时候玩的也一样,我也喜欢这种花的。" 文饶有兴致地问:"你们小时候也玩弹球?" "是啊,小时候我和男孩子一样的。"英说。 文笑起来:"哈哈,真是有意思。"一抬头,正看见英的眼睛,忙避开。 英也扭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 文提议说:"哎,咱们再往前走走?" 英点点头,把弹球揣到了兜里,跟在文的后面。 英忽然小声地笑了起来,文不解,回头看她。 英说:"方先生,你不觉得咱们有点儿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文有些不知所措:"真的吗?没有吧?" 正说着,两人来到了桥上。 文扶着桥栏杆,看着眼前静静的小镇,半天,抬起头自言自语说:"这里总能发生奇迹,我也在这里等待奇迹,世界就在我的头顶……" 英站在文的身后,一直注视着他,这时说:"嗯?不对吧?世界不在我们脚下吗?奇迹也不能等待,要去寻找吧?" 文没说什么,留下一个肩膀给英看。 英看着,感到内心深处一阵震颤,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令她无比慌乱。她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心里却一直在想:"自己的心怎么会跟眼前这个男人相通呢?" 英立刻阻止了自己的意念,想岔开思路,于是问:"这叫什么桥?" "逢源双桥。"文说。 "好名字!"英脱口而出,"有缘才能相逢啊!" 说完这句话,她马上有些后悔了,这话确实说得有些不合时宜。 文说:"是左右逢源的源,不是缘分的缘。" 英没吱声,她又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其实挺没趣。 文继续说:"可是谁也做不到左右逢源啊,这座桥,你只能从一边走过来,不是左就是右……" "我不信。"英说,"我倒要试试。我从左边走过来,就从右边走回去。" 文在栏杆这边走着,英跟在文的后面,然后绕到栏杆的另一端隔着栏杆也在走着。文突然转头隔着栏杆看着英,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你怎么不过来?"文轻轻地说。 英听了,一瞬间,内心柔软得想哭。 这时候,一条无人的空船从桥下漂出来,沿着水流远去,装载着难以言述的这个瞬间…… 许久,英抱紧双臂,说:"我该回去了……有点儿冷了……" "是有点冷,我送你回去吧。"文说。 "不用,我认识回去的路……"英低着头。 文于是指了指桥的右边,说:"好,那我从这边走……" 英说:"我从这边走。"(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17: 6.英告别小镇 回到客栈的房间,窗外传来一声鸡叫,天空已然有些发白了。英换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大衬衫,端着半杯白酒半倚着墙坐在地上。房间地板上,还摆着齐叔送给她的那一小坛酒。 她像是决定了什么,起身去翻自己的包,翻出个电话簿。胡乱地翻着电话簿,终于找到了,英有点战抖的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文的房间里,电话铃声刚一响,文的手立即拿起听筒:"喂,是我。" "你好!……" "你好……" 一阵沉默,英说:"我翻了半天电话簿,好不容易找到你的电话。" 文说:"我也翻了电话簿,我没有你的电话……" 英幸福地笑了。文静静地听着。 英说:"我很快就走了。" 文说:"我知道。" 英隔了一会儿,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你现在……" "我现在可以。"文说。 "那我等你。"英平静地说完,挂了电话,把杯中的白酒一口喝完。 然后从手提袋里掏出CD随身听,把里面的CD取出来,放在床上的箱子盖上。 清晨的街道湿漉漉的,文快步行走着,远处的天空已经是灰白色了。 来到英的房间,文有些尴尬地站在她面前,说:"你起得挺早啊。" "我没睡。"英看着文。 "呃。"文没说话。 英拿起那张CD,递给了文,说:"这张CD挺好听的,送给你。" 文接过,看了看封皮:"谢谢,《钢琴课》?是什么?" 英说:"是个电影的原声音乐,电影也挺好看的。" 英指了指地上的酒瓶酒杯,问:"要不要喝一杯?" 文盯着英的眼睛:"我可从来没在早上五点喝过酒……" 英倒了一杯酒,递给文,幽幽地说:"我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喝酒喝到早上五点……" 文慢慢地把手里的酒喝完,眼睛一直凝视着英。 英目光迷离地呢喃:"我有点醉了……" "水乡的酒容易醉!"文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把站在面前的英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沉醉地拥在一起…… 长途车站,停满了英的车队。 工作人员正在往车上运器材设备。小镇的居民纷纷赶来围观。 英在人群中寻找,却没有发现什么,只有劲和默默。劲过来提起英放在身边的行李箱,帮忙装进车里。 默默和英道别:"英小姐,这次你来,我没能陪你出去玩,下回你再来的话,我陪你好好转转。" 英摸了摸默默的头,说:"好,你真的好可爱!那我先走了,Bye-bye!" 说完,英上了车。她往座椅上一靠,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说。 小梅坐在旁边,侧脸看了一会儿,问:"英姐,昨天晚上你睡觉了吗?" 英忽然睁开双眼,诧异地看着小梅。 小梅笑了笑,接着说:"我没睡着觉,君哥昨晚喝醉了,跑到我房间来……" "哦,他到你房间干什么?"英略微定了定神。 "聊天啊。"小梅有些羞赧,有些幸福,"英姐,你觉得君哥这人怎么样啊?" 英说:"阿君啊,我不了解……当摄影师的,都比较花。" 英靠在座椅上。小梅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他这人不错。他说,到了这个小镇的人都特想谈恋爱,英姐你说是吗?" 英没有回答。 小梅说完,也靠在座椅上。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乌镇,英始终闭着眼睛,一声不吭靠在座椅上。 街道上,文抱着一包东西,飞快地跑着。 他冲进书院,径直往二楼房间跑去。 打开手里那包东西,里面是一个新的CD机。 他钻到音响设备后面,拆开音箱后所有的连线,把CD机接到音箱上。 当英乘坐的飞机呼啸着腾空而起时,乌镇东山书院里文的房间正传出《钢琴课》的音乐,婉转如水地弥漫开来…… 18: 第三章 19: 1.忧伤的旋律 《钢琴课》忧伤的旋律终日回响在乌镇的东山书院里。 生活似乎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静与安宁了。尽管看上去一切如昔。 文继续做着他的图书管理员,整日出没在书库一排排高耸幽深的书架中。他头上顶着一个白帽子,戴着洗得发白的套袖,站在书架巨大的阴影里,手持一把鸡毛掸子拂拭尘埃。 在一排书架前,文凝视着眼前的书--这正是那天他与英第一次对视的地方。他轻轻地拂拭着,然后离开了那个位置。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那里,恍惚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只是觉得在心里有一样东西被带走了,就像书架上的书,被突然抽掉了一本,留下了一个空…… 齐叔进来,在他身后坐着,看着黯淡的文,口中随着《钢琴课》的旋律胡乱地哼哼两声戏,笑眯眯地问文:"你放的是什么音乐,好像以前没听过?" "就是音乐。"文埋着头说。 "怎么从早上一直放到现在?"齐叔说,"不过呢,我认为还行,比起那些歌星来好多了。" 文说:"您要是不爱听,我就关上。" "别……别,放吧。"齐叔摇摇手道。 书院里一片寂静。一老一少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哎,你今年多大了?"齐叔问。 文立刻警觉起来:"干吗?" 齐叔又是旧话重提:"你呀,也不小了,早该谈婚论嫁、娶妻生子了。" 文打断齐叔:"这事您别管!" "不是我要管,是你爸……"齐叔一副委屈的样子。 文说:"我知道,是我爸托付的,要你照顾我。" 齐叔这才眉开眼笑,神神秘秘说:"对,对。哎,小子,你看……默默怎么样?" 文一下跳起来,十二分地不高兴:"您胡说什么呀?她还是个小孩子呢,不可能!" "你妈就小你爸十几岁,怎么不可能?"齐叔哼了一声,说,"再说了,你和默默从小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都是自己人呐!" "什么话?"文苦笑出来,"您该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吧?" 齐叔嘟哝道:"能流自家,就别流到别人家呀,再说,我看默默对你……" 文再次打断齐叔:"您说的这都是什么呀?亏您还是个知识分子呢。" "知识分子也得结婚呀。"齐叔加重了语气,教训文道,"你不能读了几年书,啊,就不那个什么了……" 文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说道:"反正您就甭管了,我都三十了,别把我当小孩。" 齐叔一拍大腿,作恍然大悟状:"哦,你三十了?三十而立,你懂不懂?如果三十……" "那您七十了,不也没结婚吗?"文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我……"齐叔一下子语塞了,辩解说,"谁说我七十?我十七!" 他不自然地说着,再也不理文,快步走了出去。文的话猛然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秘,多年来,他一直像看护伤疤一样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其实,伤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秘密- -齐叔花了一生的光阴在做两件事:等待和掩藏。 文留在屋子里,孤单地坐在那里,他突然伸手关了音乐,《钢琴课》的旋律戛然而止,连时间也仿佛停止了…… 20: 2.回到台北 台北机场。客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降落。 英望着窗外的风景,眼睛也是空的。 她的心里很不好受,有点牵挂,有点甜蜜,有点遗憾,有点难过,也有点自责,毕竟,早晨的梦境是真实发生的,她的手指上甚至还顽强地保留着文那激情燃烧的体温。 来接英的LUCY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地回头看英,关心地问:"英姐,你看样子很累,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英摸摸自己的脸,说:"没有啊,倒不算累……哦,是没怎么睡。" LUCY又说:"老板今天有好几个会,所以不能来接你,这花可是他特意带给你的。" 英看着身边的百合花,拿起来闻了闻,花香扑鼻,但她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 "LUCY,你不用总叫他老板,咱们是朋友。"英勉强地笑了笑,问,"我走了几天?" "三天。"LUCY从后视镜里看着英,不假思索,"这次出差啊,最短。"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移动,如过眼烟云。英的脑海里,始终像在放着一幕没有序幕也没有尾声的哑剧,而每一个细节,却真实、凄美得让她揪心地痛…… 她似乎睡着了。 突然,英吩咐司机:"老张,放点音乐。" 老张说:"好。" 是水叮当乐队的一张CD,节奏强烈刺激,英不禁皱起眉头,要求关上。 老张关了音乐。 英用力将头在车窗上贴了贴,耳边似乎响起了《钢琴课》的旋律来。她像被梦突然惊醒了一样,猛地直起身来,晃晃头,说:"老张,咱们去公司。" 又侧头问:"LUCY,他在吗?" LUCY说:"对,他在公司,我马上通知。" "不用了。"英看了他一眼,说,"我就直接上去吧。" 车在公司楼前停下,英手捧百合花,习惯性地往楼上看看,随LUCY一同往大厦走去。 公司里,大家都在忙碌,见到英,纷纷跟她打招呼。英敏感地察觉到公司里气氛有点紧张。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雄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暴躁激动的样子。 雄突然抬起头,看见了英。他立刻收敛怒容,先给英一个微笑,然后对着话筒换上明显和缓的语气说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为英打开门。 "刚下飞机就跑到这里来干吗?怎么不先回家休息?"雄关切地问。 "我不累。就是想过来看看你。"英将花递给雄,说:"刚才是怎么啦,那么大动肝火?" 雄接过花放好:"小事,没关系的。看见你就高兴了。" 又问:"江南水乡怎么样?" 英没有回答,走到窗前,将百叶窗关上,转身从雄背后抱住了他,将脸颊紧紧贴在宽厚的脊背上。 雄爱怜地让英倚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抚拍着她的手,柔声说:"想我了?那我今天早点回家,晚上我们出去,好吗?" 英默默地点头,仍然抱住雄不放。雄就偏过头来告诉她说:"对了,你爸爸昨天血压有些高,何大夫倒是说问题不大,不过你还是先去看看他吧。" 英来到医院的时候,父亲正在沙发上就着茶几写着什么,屋内阳光明媚,CD机里正播放着邓丽君的《踏海姑娘》。 看见英进来,父亲面露欣喜,放下笔,拍了拍身边的座椅。 "爸爸!"英亲热地叫了一声,"怎么样,身体好一点没有?" "回来了。"父亲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不太明显的哆嗦,"这个老何没事干,专门制造紧张空气,他自己那个血压比我还高呢。" 英接过父亲的茶杯,喝了一口,直吐舌头:"真苦!看您那个手抖得,怎么又喝起浓茶来了?"说着起身去把茶倒掉,换上了一杯白水。 英搂着父亲的肩膀说:"何叔叔说了,浓茶的害处比烟还大呢。爸爸,说真的,我最佩服您戒烟了。" "你少给我灌米汤,不就是想骗得我把茶也戒了嘛!"父亲口气软了下来,"哎,那个老何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那,等我和阿雄结婚了,您也别回家了,到我们那里一起过年好吗?"英环顾四周,留意到父亲面前的贺年卡,说,"您写这么多贺年卡干吗?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唉,电话、电话,你们就知道这些洋人的办法。什么叫'见字如面'?那么多的老朋友,在年节不能一一见面,亲笔写几个字,就当见面啊,电话怎么能代替呢?" 父亲慈爱地看着女儿,又问:"这次去的是哪里?" "乌镇,在上海附近。"英尽量轻描淡写。 父亲打趣道:"有没有给我买礼物啊?" 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有,爸爸,这次是工作嘛,根本没时间逛街……" 父亲却认真地回忆起来:"乌镇……哦,我记得那里有种姑嫂饼很有名,哎,你要再去,记得给我带一点回来吃。" "可是我不会再去了,爸爸。"英控制住内心的酸楚,平静地说,"您是知道我的习惯的,去一次就够了……" "我知道。但国内不同啊……"父亲有些动感情,慢慢地说,"很多地方是值得多去几次的……" 英没说话,靠在父亲肩头。 父亲将手放在她头上,和着音乐轻轻打拍子,过了一会儿,问英:"对了,你见到阿雄没有?" "见了一面。"英说,"他那边紧紧张张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你不要多管,男人呢就是要治国平天下,忙是自然的,要是逢上战乱,男人还要为国捐躯呢。"父亲说。 "您就忘不了打仗!"英嗔怪道。 21: 3.感动中的寂寥 黄昏时分,英独自回到自己的家中。 她为自己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坐在窗前一边看夕阳,一边拿勺子轻轻地搅拌着咖啡。她的眼前有些朦胧,那把勺子却反射着阳光,在墙上投下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她注视着光斑,不断用手调整着勺子的角度,让那光斑在墙上跳跃着游走,一直落在 客厅的门上,脸上始终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雄轻轻推门进来。英看见了,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用光斑晃着雄。 雄刚进屋,被晃得有点不知所措,待看清楚是英,也高兴地笑了。 英放下咖啡,走到门边一把搂住雄。 "回来了,累不累?"英轻声问。 "还好,你呢?去看过你爸爸了?"雄说。 两人无言地轻轻拥偎在一起。英将头抵在雄胸前,点点头,算是回答。她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两个人的时刻,雄的气息如此真实逼人,她却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雄并没有被英的情绪所感染,他依旧像平时一样怜爱地摸摸英的头,然后放开她,开亮房间里所有的灯。 英却跟在雄身后,又把灯一个一个全都关上了。 "这么黑了,还不开灯?"雄有些不明白所以,看着英。 英望着雄询问的目光,一笑,走上前去,再次依偎在雄怀里,温柔地说:"我就想和你这么黑黑地呆一会儿……" 雄依旧没领会英的感受,但是依然幸福地搂着她,在她额上亲了亲,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着,轻轻推开英,进到卧室,一边换衣服,一边轻松地对英说:"乖!今天为你准备了一个PARTY,现在告诉你,好给你个惊喜!" 英在卧室门口,听了雄的话,心中不禁有点失落。虽然如此,但还是看着雄,努力地微笑了一下。 雄换好衣服出来,见英还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旅行累了?正好今天晚上大家热闹热闹,放松一下。" 英牵着雄的手,走到客厅里,一起坐在洒满夕阳的地毯上,许久,才幽幽地说:"我就是想和你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一晚上,就咱们俩……" 雄听了她的话十分幸福,伸出左臂揽住她,手指抚摩着她的脸颊,习惯地停在她左边颧骨的伤疤上,仍在兴奋地想着PARTY的事情。 "咱们两个人有的是时间,我跟你说,今天我可是约了好多的朋友。在篷巴杜,你不是很喜欢那里的拉丁音乐吗?还有墨西哥菜……那个小宋,你还记得吗?钓鱼狂!那家伙前几天出海钓到一条比他还高的金枪鱼,今天一定要带块上好的鱼肉做给你吃……"雄在英耳畔津津乐道。 英为雄的体贴而感动,心底里却渐渐升起一股寂寥来,越聚越浓,冷得让她热泪盈眶,不禁再次缩进了雄怀里…… 22: 4.好友聚会 过了两天,英和雄约好友芙和峻来到台北市一家高档西餐厅。他们常常这样聚会。 服务生给大家斟上了红酒。 芙先举起了杯:"来,好久不见。" 英撇撇嘴,说:"什么好久,上个月也一起吃的饭。" "不过我没在。"雄插话道。 芙说:"你不算,我是说我们俩,阿峻也不算。" 雄打趣道:"呦,女权至上!" 芙回击道:"什么女权至上,根本我们就是母系社会,是不是,阿峻?" 峻很配合,幽默了一句:"没错,没错,我打算婚后跟你姓。" 大家都笑了。芙又正色道:"所以,以后我和英英不能只有一个男朋友,可能在世界各地都会安排一些行宫什么的。" "对,芙芙就是想得周到。"英笑着附和。 雄开玩笑道:"看来我和阿峻也应该经常到世界各地走一走,包几个二奶什么的。" 峻在一旁抚掌大笑:"哈哈,我怎么觉得我们几个都像是色鬼呀……" "我觉得你最像!"芙甜蜜地看了一眼峻,又对英说,"英英,阿雄像不像?" 英看着雄说:"他……不太像,他正经地像个教士。" "我这样好,让人放心。"雄接过话头,看着英说,"她也让人放心,她像个修女。" 雄只顾玩笑,却不曾知道英此刻听了这句不经意说出的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几个人一番笑闹后,峻说:"说正经的,你们说到底几号?" 雄装作不知道:"什么几号?" "喂,先生,结婚呐!"芙在旁边说。 "对,对,对!"雄嘴上支吾着,侧头看了一眼英,说,"这个……那天商量的是……" "不是说过完年吗?"英补充说。 芙快嘴道:"要不干脆提前点,就过年,双喜临门。" "你可太急着嫁出去了。"英揶揄道。 "就是,我怕夜长梦多。"芙倒也坦白。 "我们更怕!"雄和峻几乎异口同声。 只有英听到这里,有点走神,她盯着远处,愣愣地。 顺着她的眼光,一个水乡的大蛋糕推来。 雄和峻闲聊,芙注意到英在走神,轻声问:"喂,怎么了?想什么呢?是不是真在世界各地有行宫了?" "啊……没有,那个蛋糕好美。"英醒过神来,忙辩解说。 雄和峻也回头看,雄对英说:"这是给你的,你去了水乡,我就想送个水乡给你吃。" "天哪,太浪漫了!"芙惊叫起来,一脸羡慕地拉着峻说,"你看看人家!" "惭愧,惭愧!"峻老老实实说。 英却不知道水乡的蛋糕吃在嘴里是什么味道。 又隔了一日,英在早晨醒来,起床后,兴致勃勃收拾起家务来。忙了半天,英满意地看着整洁的房间,脱下手套,拿起了电话。 "有空吗?出来喝茶,就是现在呀。"她对芙说。 "这么着急,有什么事?"芙在电话里问。 英一下子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慌张:"我……我是有事情想和你聊聊……" 芙的语气一下子兴奋起来,忙说:"什么事情,先透露一下啦!" "电话里不好讲,见面再说吧。"英忧郁地说。 两人约在了一处街边的咖啡馆见面。 见芙按时赶到,英摘掉墨镜,将面前桌子上的书合上,冲芙扬了扬手。 服务生把茶具端来,摆上。 英不说话,认真地看着服务生的动作。 "谢谢,我们自己来吧。"芙说,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待服务生离开,她看着英说,"好了,说吧!" 英吓了一跳,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英反问:"说什么?" 芙说:"你说一定要见面说的,我来了,我们见面了,说吧,小姐。" 英想了想,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准时?" 芙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盯着英的眼睛,问:"你不是说好有事情要讲的吗?要不我怎么会这么准时赶来!" "没什么,就是聊聊天。"英有些不好意思。 芙一脸失望,从包里拿出香烟。 "给我一支。"英要求道。 "咦,看来是真出什么事情了。"芙说着,抽出一支烟给英,帮她点上。 英吸了一口,却被呛着了。 芙使劲地看着英。 英看着芙,欲言又止,拿起茶杯慢慢品着。 "喝茶吧……"英说。 芙一直看着英。英虽然端着茶杯送向嘴边,却目光散乱,芙一望即知英的心思不在茶上。 "喝够了吗,你?"芙提醒说。 "啊,怎么了?"英回过神来。 "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啊?哦,想起我了就打电话叫我出来,来了又什么话都不讲,莫名其妙!"芙作忿忿不平状。 "那你要听什么?"英问。 两人斗了半天嘴皮子,英总算开始讲她的故事了,芙也摆出一副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样子。 英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缓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原本有一个和你的性情、想法一模一样的人……" 芙白了英一眼:"拜托,小姐,三岁的时候,就有人对我讲这个。" 英于是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喝茶。 倒是芙反应过来了,有些出神地看着英,问:"你……是不是遇到这个人了?" 英被问得一下子愣住了,她犹豫着刚要鼓起勇气说,服务生却走了过来,端着个小盘子,盘中是两块幸运饼。芙让英挑了一个。 英没有去动幸运饼,喃喃说:"我想也许是……" 芙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别无聊啦,那你简直比这家茶馆的幸运饼还幸运了。" 英听了,不再想自己的心事,敷衍着让芙先挑,芙煞有介事地挑了,掰开,看了纸条,嘴里说着:"不灵,今天的不灵,你快看你的呀。" 英说:"你替我看吧。"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雄打来的。英一接着电话,表情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 挂了电话,她开心地对芙说:"是雄,他说过会儿来接我,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晚上没空。"芙不死心,追问道,"哎,后来呢?说啊,你那个大幸运星……" 英狡辩:"什么后来?没有啊,骗你的。" "神经病!"芙失望到家了,坐了一会儿,便独自离开了。 芙走后,英看了一眼幸运饼里的纸条,上面写的是: 浪漫爱情以不寻常的方式来到你的生活中。 英再次陷入了沉思…… 23: 5.乌镇的踟躇 乌镇。 东山书院里,此刻,文独自呆在房间一隅,趴在窗前,眼睛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虚空,仿佛看见了什么,又什么也没看见。 清晨,齐叔一个人将六扇门打开,在院子里打了半天太极拳,文才匆匆走出房间。 "呦,起得够早啊,比我还早,还不到六点,有出息!"齐叔调侃说。 "我还没睡呢,昨晚写东西。"文挠挠后脑勺,瞟了一眼院子里的小摩托,奇怪地说,"咦,默默没有上学吗?" "谁知道这个鬼丫头又怎么了?"齐叔也很奇怪,既而,若有所思,恼火地说,"逃学!哼!看我非说她一顿不可!" 这天上午,齐叔果然在阅览室里逮着了默默。 她站在书架前,手里抱着一摞课本,低着头,面前站着齐叔。齐叔正在教训默默不能旷课,苦口婆心,毫不留情面,说得自己都动容了。 玲儿在一旁正襟危坐,小手捧着一本《志摩的诗》,脆生生地念了出来:"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文这时从齐叔身后走来,看了一眼发脾气的他,对默默一吐舌头,蹑手蹑脚往外溜。 玲儿正念道:"我挥挥衣袖……" 文在齐叔身后对默默招了招手。 玲儿恰好高声念道:"作别西天的云彩!" 默默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既而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齐叔正说得起劲,回头一看,见文站在身后,就对他吹胡子瞪眼睛:"你又来捣什么乱?哼!你也一样,整天就知道……你们俩……哼!" "齐叔,谁说我逃课了?"默默总算止住笑,撒娇说,"我跟您开玩笑呢,这几天停课备考,我是来这里看书的。" 齐叔无可奈何,只得笑骂"荒唐",转身离开。 默默果然在阅览室里看书学习。文在旁边整理、归类书籍。 她将手里的书举起,把书角对着阳光快速地翻弄着,眯起眼睛看书页上的人形图案,在阳光的照耀下竟像是活动了起来。 她对文说:"文哥,你不觉得,这个小人儿和你一样?" 文凑过来看了看,问:"哪里一样?" "哪里都一样。"默默肯定地说。 "哪有哪里都一样的两个人?"文觉得好笑。 "当然一样!"默默说,"我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而且,你们都在书里……" 文继续忙手里的活计:"一个这样的人不够,还要两个吗?" 默默想了想,说:"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又和我一样大,那会很好玩呀。" 文想了想,觉得有意思,搭话道:"应该有吧?可能会有个人和我一样,如果我们能碰到也会是件很好玩的事,可是我们就活几十年,怎么那么巧他也正好活在这几十年里?" 默默低低地叹气,说:"就是说有两个一样的人,只不过他们不一定能碰上。" "是不可能。"文说。 黄昏的时候,默默坐在家里,背靠窗台,低头读一本言情小说《窗外》,窗外河对岸,文一个人在那里聚精会神打篮球,模仿着各种上篮动作。 篮球着地的"砰砰"声清晰地传过来,默默突然从书上抬起头,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旁边正在玩的玲儿吓了一跳。 "怎么啦,小姑?"玲儿问。 "太感人了……"默默哭了几声,抹抹眼泪,低头继续看书。 玲儿却缠着默默不放,要她陪她玩。 默默于是带着玲儿到阳台上玩编花绳,玲儿学得很认真,默默一直口里念念有词。 玲儿好奇地问:"你说什么呢?" "我喜欢你!"默默说。 玲儿听见,一本正经地看了默默一眼,说:"我也喜欢你呀。" 默默没做声,抬头看了看对面文的身影,口中继续自言自语道:"我喜欢你……" "废话!"专心编花绳的玲儿不胜其烦,叫了起来。 默默听了,莞尔一笑,不胜娇羞。 等她再抬头看时,已不见了文的身影。 暮色开始包围乌镇……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犹如墨汁在水中化开,氤氲开来,小镇便沉入了夜晚的怀抱。 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灯光次第燃起,照亮了石桥下汩汩流淌的河水。 文出来散步。 一个人走在几乎没有行人的街道上,他不知不觉来到了那座石桥上,抬头看着夜空,视线逐渐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客栈。那扇窗户禁闭着,漆黑一片,有如他此刻的心情,真的是伤感透了。 他就这样一直在桥边踟躇,后来发现一身运动装的默默从远处跑过来。默默像没看见他似的,径自从身边跑了过去,又在不远处转了回来。文于是说:"你怎么天天在这里跑步?" "我锻炼锻炼。"默默喘着气说。 文点点头,向前走去。 默默也跟了上来,一直在他前后左右转着圈地跑。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恰好她也在看他,当下有些羞涩,欲言又止:"我……" "你怎么啦?"文说。 "我……我喜……"一向伶牙俐齿的默默突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怎么了?你说啊。"文停住脚步。 "我……喜……我,我说不出来!"默默跺着脚,说,"算了算了!" 文其实大约是知道默默的心思的,可是此刻他哪里有什么心情理会默默,心乱如麻,只想借故离开。 "那你不许跟着我跑。"他对默默说道。 "这儿,离我家近……"默默这时候偏偏不结巴了,鼻子调皮地哼了一声。 文调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默默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天早上,文正在树屋喂鸽子,房间里电话铃响起来。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的齐叔急忙上楼,脚步匆忙赶到文的房间,气喘吁吁拿起了听筒。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明显的犹豫,然后,传来一个已然苍老却依然清朗的女声:"麻烦您找齐霈霖先生。" "我就是,请问您是哪位?"齐叔略微一愣,接着问道。 "霈霖弟,我是莹!"电话那端的女声百感交集。 "莹姐,你好吗?……"齐叔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24: 第四章 25: 1.春节将至 春节在爆竹声中离乌镇越来越近。 街上到处都是穿新衣服、放鞭炮的狂热少年。 默默涨红了脸,兴奋地从小街那头跑来,在激烈的鞭炮声中紧捂耳朵,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尖叫。 她一口气冲进书院,跑进书库,书院门口,几个少年正在将香火伸向鞭炮的引线。文吃惊地抬起头来,冲着仍捂着耳朵尖叫的默默喊着什么,齐叔也在一旁笑着指着她说些什么,她一概听不见。 等她突然反应过来,放下双手,冲着他们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爆竹猛地在门外爆炸了,默默又惊得捂着耳朵尖叫起来,边叫边跑到门口,伸头往外看。 齐叔也坐不住了,走到门口,和默默一起远远地看着外面的热闹。 文也跟着过来,站在默默身后往外面看。默默扭身小声问文,刚才对她喊什么。 "我让你慢点跑别摔着了。"文说。 "砰!"又是一声爆竹。默默又吓得跳了起来,双手捂住耳朵,只是文的那句话她听到了,别过脸去偷偷地笑。 后来,文走出书院,来到平时打篮球的地方,捏着粉笔在地上画起球场的边线、底线、三分线、投球线来。二傻--这个乌镇世代傻瓜家族的后代,则津津有味地看着文画线。 "你一个人玩,还画什么线?"二傻咧着嘴乐呵呵地说,"再说粉笔一下雨就给洗没了,你真傻!" 文当即愣住了,二傻说的没错,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持续地做着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呢?难道只有这样,才能填补空虚的内心么? 想到这里,文对二傻尴尬地笑了笑,说:"二傻,你是比我聪明。" 二傻那叫一个高兴!抬头看见了阳台上的默默,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得意地冲着默默大喊:"默默……他说我比他……聪明!" 这时,文才注意到默默在那里。 两人对看了一下,笑了笑。默默刚想说话,文就转过身去了。 只有快乐的二傻一路向着酒坊的方向跑去,一路兴高采烈地歌唱:"默默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整个乌镇再也没有一块像是这里一样的空地了,到处都是南方特色的拥挤,除了公路。文也不情愿来这里打篮球,因为河对面就是默默的闺房。可文还是想打球,仅仅是想打球,没办法。 默默自然常常在自己的房间里远远地看见文的身影。事实上,她总是以一个二十岁少女特有的细腻和羞赧默默地体会着文,有时候,她甚至愿意去聆听--对文这样一个关闭了内心、而又居住在自己内心里的男子。 于是,两个人之间除了隔着一条永不封冻但始终存在的河水,还隔了一盆鲜丽的海棠花。它们,无声无息地见证了这一切。 快到晚上的时候,文却抱着一个布包,朝默默家走去。齐叔让他给默默送春联。 文和劲在门口挂上那副木雕春联,劲抽烟,文告别离去。 经过那家客栈时,鲜红的纸灯笼在空中微微摇曳,文不禁停住了脚步,望了一眼那曾经令他迷幻的窗口。窗口禁闭着。他想了想,快步向那座石桥走去。 这时,默默从后面跑过来:"文哥,来散步啊?" "啊,是。"文转过身来。 默默问:"你刚才来找我哥?" "对!"文说,"齐叔要我来送春联。" 默默说:"噢,我看见了。"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文哥,我……"默默又开始结巴了,"我……" "你怎么了?"文问默默。 "我……我……"默默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于是只好说,"我去跑步了。"说完话,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看着她矫健美好的身姿,文转身也向书院跑去。 书院里,齐叔独自坐在房间里,手边放着个精致的木炭手炉,旁边小几上是一盏温热的酒。他一边读几行书,一边端起酒来抿上一口,然后在炉子上暖暖手。 其实他根本没看进去,耳边老是响起那天电话里的声音-- "莹姐,你好吗?……" "我,还好。羽鸿的儿子好吗?……" "他?哦,好,好。他跟我在一起,他叫文。羽鸿他……" "我知道,我知道……文?……是羽鸿起的名字吧?……" "哦,你都听说了?……莹姐,我们这一别,多少年了……" "是啊,多少年了……我一直在打听你们的消息……" "莹姐,我,我……" "我知道,霈霖,不必说了,你辛苦了,这些年……说真的,我羡慕你呀霈霖……" "你……羡慕我?……" "对,我真羡慕你,养大了羽鸿的儿子……" "……" 齐叔饮尽了杯中酒,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站在无人的院子中央,惶然四顾,最后垂下了头。 夜色阑珊,齐叔像一棵苍老的树…… 文忽然冲进了院子,吓了齐叔一跳,他张口问了一句话,更吓了齐叔一跳。 "您有没有想念过很遥远的地方的一个女人?"文说。 齐叔愣住了:"你什么……意思?我……" "有没有天天想,觉都睡不着?"文很直接地说,"我现在就是这样。" 这时,齐叔才反应过来,文其实不是在问他的事情,而是在谈自己。于是齐叔理所当然地认为,文还在为当年发生在北京的某段恋情耿耿于怀。 "傻小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齐叔慈爱地看着文,"你这回来也三年了,我一直不敢问你,我知道你在北京一定是谈了恋爱,也知道你受了点儿伤,可这也不能老是放不下啊!" 此刻,文真想把自己心中对英的奇异恋情吐露出来,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太不可能了,太不应该了,也太不现实了,文想到这里,一下子沉默了。 "说吧,也许说出来就好了。"齐叔安慰着文。 "我说完了。我上楼去了。" 文走过齐叔身旁,跑上楼去。 院子里只剩下齐叔一个人,孤独地伫立在除夕的夜风中。 楼上房间里传出《钢琴课》那伤感凄美的旋律,一如乌镇石桥下潺潺的河水,在这南方的冬夜幽幽地漂流…… 26: 2.思念水乡 英的心,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漫步在台北的街头,身边也是浓郁的节日气氛。街上张灯结彩,不时有龙灯和舞狮的队伍喧闹地经过。 可是她好像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 她像一片孤独的树叶子,漫无目的地飘流,没有起点,也不知道终点。 也许,人生就是一条没有航标的河流。英在心里想。 喧闹的锣鼓声中,英走进了路边一家小小的精品店。店里陈设着许多真的假的古玩玉器,看上去很中国,但播放的却是R&B的音乐,分贝很高,声音刺耳。 她皱了皱眉头,向货架走去。一个漂亮的八音盒,样式很是古旧,吸引了她的目光。英走过去拿起来,走到柜台前,才发现老板竟是个时髦的小伙子,满头五颜六色,浑身不住抽搐,犹如抽风一般,倒是和音乐的风格很相配,不过与这家店铺就很不相称了。 她看着这家伙,忍不住乐了:"不好意思,这个我要了。"她扬了扬手中的八音盒。 "对不起,不卖!"老板回答得很干脆。 英一愣,问:"为什么?" "坏了。" 英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手中的八音盒,下定决心说:"坏了?我也要!" "为什么?"老板看着她。 "我喜欢。"英说。 老板看了看英,关掉音乐,正经地对英说:"对不起,小姐,你喜欢我也不卖。这不符合我的职业道德,非常抱歉!" 英还想讲话,他又回身打开了音乐。英看了看他,无奈地笑了。 她后来看中了货架上几张传统的中式贺卡,一下子要了四十张。 趁着老板取贺卡时,英随手又翻了柜台一侧的书籍,竟然发现其中有几本古书,与乌镇东山书院的很是相像。 "这是古书,小姐对这有兴趣?"老板问。 "啊,也没有……"英也不知怎么就顺嘴讲到了文,似乎那是每日见面的旧友,"我有个朋友,是……啊……研究……反正有很多这样的书。" 老板一笑:"那您还不买几本给他?这可都是真货!" "啊,不用,他……"英也不知道如何来表述她其实不太可能再去见文这一事实。只是一想着,她的心里就不禁泛起些波澜。 英突然说:"这些贺卡帮我包上!" "好的。"老板应承道,又问,"这古书您不买?" "没兴趣。"英扔下这么一句,就匆匆离开了古董店。 事实上,两个月来,英每日都试图用忙碌来填充内心的某种愧疚感,她以为工作室里的疯狂忙碌或许能让自己从此忘却那荒唐的一夜,内心能换得那么一点点的平静与安宁。 但她根本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回到住处,雄在沙发上睡着了。英轻轻走过去,懒懒地坐在电脑前,浏览当天的电子邮件,手中的鼠标不停点击,看上去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份邮件打开,是默默寄来的一张卡片,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副水乡风景,写着"新年快乐,有空再来!" 哦,水乡,又是那恼人的水乡! 英在心里嘀咕着,不觉对着电脑屏幕发起呆来…… 雄醒来,蹑手蹑脚来到英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英吓了一跳:"啊……哦,你醒了?" "你回来了?干吗不叫醒我?"雄将脸贴近。 "看你好累,多睡会儿嘛。"英发现雄在注意邮件,脸上略略有些不自然起来。 "这是谁发的?好自然!"雄说。 "是乌镇的。"英将头靠在雄怀里,说,"记得我跟你讲过的书院那个小姑娘吗?" 雄想起来了:"啊……那个……默默呀!" "你记性真好。"英说。 "那当然!"雄得意起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字字铭刻在心啊……" 英笑起来:"这么大岁数了,还油嘴滑舌!" 雄继续道:"我还记得,还有一位齐老先生,还有个年轻人,方文先生,是吧?不爱说话,北大的硕士……哦,还有逢源双桥……" 英顿时不安起来,没想到那天晚上PARTY时提到的事儿,他竟全都记得。 英打断雄:"好了好了,算你记性好……" "其实也不是我记性好,只是上次你讲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地方很美,很奇妙!"雄摸着英的脸颊,柔情蜜意地说,"我竟然也觉得乌镇同我们贴得很近,似乎还有着一些特别的关系。哎,以后有机会,我真想和你一起游乌镇。" "好哇!"英脱口而出,"你看默默不是邀请了吗?" "你答应得倒好,可你每次都不会故地重游的,出门又永远是一个人,哼,看来我只有一个人去水乡喽……"雄放开英,嘴里说着,准备进厨房做晚饭。 "我帮你。"英被感动了,也站起身来,走进厨房。 雄今天心情不错,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随着房间里的音乐乱哼起来:"我要给你做饭,我要给你洗碗,还要洗衣服,还要送小孩子上学,晚上按摩,早上煎蛋……" 英从背后紧紧抱住雄。 "怎么了?"雄关切地问。 "我们快点儿结婚吧!"英百感交集说,"我真怕失去你……" 一直以来,英都隐隐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生怕会突然失去一些什么。遇到雄以后,这种恐惧感似乎缓解了许多。而这一次,英的害怕是那样真实而强烈地发自内心,她真的害怕自己会陷入感情的漩涡,无力自拔,覆水难收…… 可是雄误解了,以为是自己平时太过忙碌而忽略了爱人的感受,连忙自责道:"你不会失去我的,我对你永远不会变,这句话我十三年前见到你时,就确信不疑了。这几年我确实是太忙了,没有顾到你,对不起!" 英望着眼前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一想起两人竟然相处了十三年了,心底那份罪恶感愈发强烈了。她深深地愧疚,想对雄坦白,可她又没有足够的勇气,而且,她甚至并不否认曾经那一瞬间的出轨,自己也是那样地真诚。就这样,两种复杂的情愫纠缠胶结,织成了一张网,英就在其中挣扎,泪如雨下…… 雄不知英怎么突然就哭了,他更加自责起来,毕竟,两人相处了十三年,他却没能给英一个最后的结果。英哭着,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雄还在耳边道歉:"哎呀,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常回家做饭,当你的佣人,好不好?" 英想,雄真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伤心了。 她忍住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轻声说:"我没事儿,就是忽然有些难过……"然后转身走开了。 夜里,雄已经睡着了,英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在桌前坐下,英拿起了那些贺卡一一看着,给齐伯和默默的已经写好了,还有一张空白的摆在那里。 她拿起笔又放下,走到窗前,台北的夜晚灯火灿烂,流光溢彩中却又是那样地寂静与落寞。 "该有个了断了。"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终于决定要面对自己的内心。 英不知道,此刻,文躺在床上,正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自从有了那一夜的遭遇之后,他的内心和英一样,一直不得安宁。这就是爱吗?不是吧?可能吗?太不可能了。爱情为什么寻不着一点蛛丝马迹?我为什么那样思念她呢?文的内心苦极了。 英打开窗户,让夜风撩动她单薄的睡衣。眼前是台北妖娆的夜色,在她眼里,却渐渐变化成了寂静的水乡……哦,这伤感的夜晚,为什么?英在想,我在那里究竟失落了什么?! 27: 3.父女亲情 第二天,英捧上一束鹤望兰去医院看望父亲。 在病房门口,英遇见何大夫,叮嘱她小心点,老爷子心情不爽。 何大夫小声说:"快过年了,他想出院。" "那能回家吗?"英紧张地问。 "不行。"何大夫说,"还是在这儿,比较让人放心。" 这时,父亲在里面大声说:"进来,在门口嘀咕什么!" 英和何大夫都吃了一惊,两人做了鬼脸和手势,英推门进去。 父亲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桌子上摆着一杯热水,几沓报纸,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还有一个用小炮弹壳做的笔筒和一个用大炮弹壳做的花瓶。 英站在门口,看着头也不回的父亲,知道他正在耍脾气,于是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拍了一下父亲的肩:"老爸!" "嗯……"父亲算是回答过了。房间里还是邓丽君那首老歌《踏海姑娘》。 英把花塞到父亲手里,说:"拿一下。"抱起大弹壳去换水,这个花瓶实在太沉。 换完水,插好花,英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取出药,又端起茶杯,递给父亲:"您吃药了吗?" 父亲接过去,嘴里却大声说:"这简直就是骗小孩嘛!烟不能抽,烟盒里是药,茶不能喝,茶杯里是白开水,过年了,还不让人回家,我还不如早点死了呢……" "别瞎说!"英抱着父亲,撒娇说,"您死了,谁来保护我?" "你现在有阿雄,用不着我了。"父亲口气软了下来,"就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吧,只求你最后把我的遗骨送回老家。" "爸!"英听了,难过起来,眼圈红红的,说,"您老说这种话……" "好了好了,不说,不说。"父亲哄起女儿来,摸摸英的头,说,"哎,你去跟老何说说,让我过年回家吧。" "再说吧。"英搪塞着,说,"要不,我们过年都来这儿过?" 父亲轻叹:"唉,人老不由己啊!"不再说什么,听起《踏海姑娘》来,一只手在英头上轻轻打拍子。 英想逗父亲开开心,淘气地问:"爸,邓丽君和我妈您更喜欢谁呀?" 父亲说:"当然是邓丽君。" 英作生气状:"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妈漂亮呀。" "那我呢?"英追问,"我跟她谁漂亮?" 父亲笑着说:"那就更是她啦,你还不如你妈呢……" 父女俩说着都乐了。英觉得父亲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两个人靠得更紧,这样孤单的世界中,他们彼此多么需要对方。这时,邓丽君的歌声停住了。 父亲吩咐英:"你帮我倒回去。" 英说:"我唱给您听。" 英开始清唱,父亲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父女的亲情,自言自语:"还是你唱得比她好听,我爱听……从小你就会乖巧地唱这首歌,这是我最快乐的享受……唉,要不是那狗咬了你的脸,留下个疤,你应该去当个歌星才对。" 英停下唱歌:"爸,我要您下令,枪毙那条狗!" 父亲一摊双手:"它早就老死了……" 英隔天再去病房看望父亲时,他正在翻看一本杂志。 英坐在床沿上给父亲削水果,一片塞给父亲,一片自己吃。 父亲问英:"婚纱去试了吗?" "还没有,不着急。"英说。 "唉,你们两个,不知整天忙什么,正事都耽误了。"父亲着急地说,"你都三十一二了,还不着急,我可都急死了!" 英给父亲喂了片水果,说:"急什么?还有一个月呢。" "这种事情还是早点落实,免得出岔子。"父亲嘀咕说,"都谈了十几年了,真是的……"英一时语塞。 父亲又问:"婚纱你怎么没自己设计?"又指着杂志说,"这些个什么千禧婚礼时装,不都是你搞的吗?" "是啊,可自己做新娘,总想让别人伺候一下嘛。"英回答说,"我也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啊。"〖JP3〗 "也对。"父亲看着杂志,接着又问,"哎,这个老家伙是谁呀?"〖JP〗 英看见父亲指着齐伯的照片,于是说:"噢,是我们拍摄地的一个老院长。" "院长?"父亲问。 "图书馆。"英补充说。 父亲于是感慨起来:"中国还是有着独特的文化啊!嗯,不错!"又指着默默的照片说,"这个小姑娘挺可爱的,她肯定不是你们的MODEL。" "您怎么知道?"英很奇怪。 "她不摆姿势。你看,很自然,不做作。"父亲说。 英探头去看。其实,她一向很少会去看自己的作品,她总觉得模特穿上时装拍出照片时,已经和设计师关系不大了。 父亲又翻了一页,是些工作照和背景资料,他高兴地说:"呦,还有你呢!挺上相的嘛,我说了你可以当歌星……" 他念着照片旁边英的简历:"嗯,英,台湾著名时装设计师,曾获得英国……大学视觉设计博士学位,1997年参加巴黎时装节,获得……" 父亲的声音渐渐从英耳畔远去,英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工作照上,那是她和助手、齐伯还有默默的合影,背景处分明是那天不冷不热拒绝合影的文。他就站在一处高光点上,白色的外衣,分外地耀眼,英不觉呆住了…… 夜里,在英的工作间里,英看着上午的那本杂志,还是那一页,面前摆了一大张白纸。她举起手中的彩色粉笔,在纸上画了一笔,换了个颜色,又画了一笔,却突然不满意起来,就一把揉烂,扔掉。地上,已经有许多纸团。 她重新拿起那本杂志,久久地看着那一张照片。 她仿佛是做了一个决定,起身向卧室走去,雄正靠在床头上看文件。 "你画完了?"雄抬眼看她。 英没有回答,站在那儿望着雄。 "你怎么了?不舒服?"雄直起身来。 "你不是想游水乡吗?"英说。 "啊?"雄有些不明白。 英表情黯淡地说:"我想你陪我再去一趟乌镇。" 28: 4.齐叔祭坟 乌镇的正午。东山书院里,齐叔少有的没睡午觉。 在他的书桌前,展开了一张宣纸,齐叔提起羊毫,蘸好墨,略一沉思,开始落笔…… 下午,齐叔带着东西,不急不徐向镇上的酒坊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镇上家家户户这时都挂起了灯笼,灯笼多是白纸的,上面点缀着红色的剪纸图案,很是素雅。人们都在门上挂起了竹雕、木雕的春联。 齐叔刚一进门,老板就赶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瓷瓶,嘴里热情地招呼着:"先生早!这是新蒸的三白酒,给您留好了。您又要上岛去走走?" 齐叔点点头,露出满意的微笑:"快过年了,上去看看老朋友。" "上面路滑,您慢慢走。"老板关心道。 齐叔佯怒:"哼,我老了吗?" 老板也不反驳,笑着送出门来,齐叔提着酒瓶,渐渐消失在街上喧嚣的人群中。 在方文父母的墓前,齐叔点燃了中午那张宣纸。 火苗燃过,黑色的纸灰像蝴蝶一样飞起来…… 他摆好了几碟小菜,拿出两个小酒盅,分别斟满。 "方文最近很听话,工作也勤勉,天天打球,身体又壮实了……他早说要写一点东西,也不知道动笔了没有,我看呀,再多历练历练也好,不要急于著书立说……今年的冬笋真好啊,我天天给方文做汤,他昨天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个小条,说'冬笋其实也可以炒',这孩子……呵呵,我今晚上就给他炒!哎,你们是不是也该嫉妒我了?有这么个大儿子天天陪着我……其实啊,老朋友,这个小子有时候还真气人呐,长大了嘛……咳,算了算了,不说啦,喝酒!" 齐叔在小山坡上絮絮叨叨,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坟茔里的老朋友说话。一直呆到天色转暗,这才起身收拾东西,嘴里说着要回去给文做晚饭。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片刻,这才下了决心,走到墓碑一侧,弯下腰说:"羽鸿,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唉,还是说了吧……莹姐回来了!……从台湾,她要见方文呢,要见你的儿子啊……" 他说到这里,又恢复了调侃,回头补充了一句:"你可别睡不着觉啊!" 说完,头也不回,快步往镇上走去。 再次回到酒坊,齐叔站在柜台边,老板取出纸笔来。齐叔在纸上写下日期,然后工工整整落款"羽鸿"。老板接过纸条,裁齐边,贴到齐叔刚才喝光了酒的小瓷瓶上。 然后,他往书院走去,身影迅速隐入蓝幽幽的夜色里,剩下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在月色下无声无息地跳动前进…… 乌镇沉静在梦境一般的祥和与安宁中。 29: 5.照片传情 第二天,乌镇下起了小雨。毛毛雨丝随风飘零,如烟似雾,笼罩着树丛,笼罩着人家的屋顶,也笼罩着书院里文郁郁寡欢的心情。 东东,这个小镇里养大的孩子,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出门远行,去上海那个大世界闯荡前程。今天,他回来了,身着一套漂亮的西服,还打了条领带在胸前飘扬。东东背着个大包,脸上却戴着个鬼脸面具,一路追着玲儿从桥头嘻嘻哈哈跑来。 "救命啊--"玲儿惊慌失措跑过细雨蒙蒙的街道,向书院奔去,在拐角处,险些被邮递员的自行车撞倒。 东东怪叫着从后面追来,由于脸上戴着面具,没看清前面,一下与邮递员撞了个正着,两人都倒在地上。 "哎,你疯了?!"邮递员恼火地喊道。 "强哥,是我呀!"东东摘下面具,快活地叫起来。 "嗨,是你呀!东东。"强哥从地上扶起车,高兴地说,"回来了?发财了吧?嗬,好小子,够帅的!" 两人一起向书院走来。 强哥说:"你这大包小包的,衣服也弄湿了,不先回家,在这儿疯跑什么呀?" "我先去趟书院,给他们带了点东西,顺便看看他们……"东东拍着身上的泥水说。 "他们?"强哥打趣道,"你是来看默默的吧?" 东东脸一红,心虚地说:"强哥你别乱说啊,我看她干吗呀?" 这时,玲儿已一溜烟地跑进了书院,里面,文在认真地拆着古书,默默和齐叔坐在门口,一个裁线,一个穿针。 玲儿大叫:"鬼,有鬼啊,齐爷爷、小姑救命啊……" "大白天哪来的鬼?"齐叔看了一眼玲儿,"一惊一乍的!" 玲儿跑进去,跟文描述起追赶她的大胖鬼。 默默好奇地起身向外走去,老远就看见东东。 "东东!"她高兴地叫起来。 东东听见有人叫他,一抬头,看见是默默,顿时傻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只是嘿嘿地笑。默默跑过去,用手搓揉着东东的胖脸,嘴里说:"哈,原来你就是大胖鬼呀!" "什么大胖鬼呀?啊,噢,噢,大胖鬼……"东东一任默默在脸上"蹂躏",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默默仍不住手。 "刚……刚回……来……" "刚回来,你怎么不回家呀?" "我……我先过来看你……们!" 这时,默默才反应过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东东是她"至死不渝"的追求者,对他太亲热,他会自作多情美很久。当即松开双手,脸色一沉,将东东冷落在那里,又一侧身,对两人说:"他们都在,进来吧。" "哎。"东东应着,就往里走。 邮递员强哥却忍不住笑起来。东东扭头怒视:"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强哥忍住笑,说,"正好这儿有些书院的信,你带进去吧。" 大家围过来,跟东东热情地打招呼。 默默把玲儿拉过来,玲儿还有几分恐惧地望着东东。 "叫东叔叔。"默默说。 玲儿说:"他是大胖鬼。" 众人顿时大笑起来。东东表情腼腆,默默脸上也一阵忸怩。 大家坐下来,东东忙着从包里掏出许多东西来,嘴里说:"齐叔,这是给您的放大镜,您看书方便……文哥,你的望远镜,带红外线的,晚上都能看,你不是喜欢看远处吗……默默……哦,默默,这是给你的……墨镜……还有,玲儿的小镜子……" "嗬,全是镜子啊!"齐叔高兴地说。 "哦,对了,还有这些信。"东东又拿出一摞东西,"是刚才强哥让我带进来的,好像是从台湾寄来的。" 文愣了一下,他立刻想起了英。 齐叔也一愣,他总觉得是莹姐。 几个人分坐在不同处高兴地看着英寄来的杂志和贺卡,惟独文没有。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 "咱们乌镇拍出来还真美,怎么一直没注意啊!"东东在手里翻着杂志。玲儿已经不怕他了,靠在身边一起看。 她眼尖,注意到了文的无聊,说:"呀,怎么没有文叔叔的呀?" 默默反应过来,对东东说:"对呀,怎么没有文哥的呢?噢,东东,一定是你弄丢了,去找去!" "没有啊,我一直抓在手里的。"东东觉得很无辜。 齐叔插话道:"哼,他对人家爱搭不理的,谁会记得他?要我也不会寄给他。" 文倒也不介意,冲齐叔一笑,心里却在想着英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英不理他是应该的,也许她就想是忘记他,可是好像又说不通,既然要忘记,是可以平常些,寄张卡片什么的,要不,就是英故意对他特别一点…… 玲儿看到工作照那一页,兴奋地叫起来:"小姑小姑,有你,还有齐爷爷!" 东东连忙说:"真的?我看看,我看看!" 大家都凑过去看,齐叔用命令的口吻对东东说:"哎,哎,你给我的那个放大镜呢,给我拿过来……" 文起身从他们身后绕开,他并不想看什么。可是,当他听到默默在说"英小姐好漂亮"时,还是忍不住偷望了一眼。 他愣住了,原来照片上的英和附近的文竟在同一个画面里,像是合影。 文似乎有点猜到了英的心…… 30: 第五章 31: 1.齐叔的心事 清晨,金红色的阳光铺散在书院重重叠叠的黑色屋檐上,鸽群飞起,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盘旋徘徊,激起满天的清脆。 这满天清脆之下,那对情同父子的男人安静地享受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齐叔今天起得格外早,照例将书院的门一道道打开之后,重新回到房间里,在窗前桌 子边坐下。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杯已经泡淡了的绿茶,齐叔抿了一口茶,沉思了一会儿,开始提笔写信。 写完,又工工整整在信封上写上地址。 齐叔走到书院门口,四下张望,巷弄里还没有人。 望着深深的小巷,阳光明亮地铺在树枝上、墙壁上和地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意。齐叔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一切,思绪恍恍惚惚回到了从前。 从前,在这里走过了实在太多太多的往事,齐叔仿佛又看见莹姐身着旧式女学生装,一手理了理头发,头发上别了一个发卡,一手提着一只小巧的皮箱,美好地彳亍在前方,朝气蓬勃的身段犹如青葱一般水灵…… 他不由得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 远处,一个青春矫健的身影果然跑过来,那是女孩默默。 到了跟前,默默调皮地跳起来,大声问候:"齐叔,早!" 齐叔醒过来,看见默默神采飞扬的样子,立刻嗔怪道:"早?你怕是又去吃'早饭'了吧?" "嗯。"默默不好意思一笑。 "这丫头!"齐叔慈祥地看着默默,说,"总是一大早就偷吃酒酿,跟小时候一样,长不大。你看,脸都红了。" 默默撅撅嘴:"我哥说这是我们家的传统。" 齐叔若有所思,感慨道:"那倒是,你爸爸那个时候总是在清早喝。唉,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人都走了,你们都长这么大了,就剩下我一个……" "您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有心事似的?"默默关心地问。 "我能有什么心事?我的心事就是你们这帮小的,什么时候都长大成人了,我啊,就没心事了。" "我们早就长大了,连玲儿都长大了呀!我们都是大人。" "是啊,你们都是大人了,所以我老了……" "老了好呀!" "老了怎么好?" "老了才有魅力,才有味道,就像酒一样越陈越香,所以您现在是最棒的时候!" "鬼丫头!真会哄人。"齐叔乐呵呵拍了一下默默的脑袋,问,"哎,今天你文哥要去上海,你有没有什么要他带的?" 默默一愣,忙问:"他去上海?干什么?" "啊……"齐叔一顿,继续说,"他去帮我办一件事,去见一个我和他爸爸的老朋友。" "哦……"默默点点头,问,"那个伯伯是我们乌镇人吗?" 齐叔笑了:"丫头,不是伯伯,是……阿姨,她,也是浙江人。" "那她干吗不回乌镇来看看?"默默好奇地问。 "她……大概……大概是太忙了吧,也许……下次吧。"齐叔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您不去吗?"默默又问。 "我不去了,我走了谁看院子?" "我呀。正好您和文哥一起出去转转,上海可大了。您是不是不放心我呀?觉得我还是个小孩?" "我放心,下次吧。喂,问你要不要你文哥带什么东西呢?" "不要!让他给我带东西,我才不稀罕呢!" "怎么了?昨天就看你们好像吵架了似的,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默默告状似的:"对!" "那怎么欺负你了?"齐叔装模作样道,"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默默哪里在真生文的气,听齐叔这么一说,反倒安慰起他来:"其实……他已经给我道歉了,我不生气的。齐叔啊,他……文哥要去多久呀?" 齐叔继续逗默默,说:"嗯,得几天,也可能再多几天吧。" "噢……"默默有点儿失望,说,"那我走了,我哥还在等我呢。" 默默跑远了,齐叔又望了望那条空巷,回身向院中走去。 楼上房间里,文衣着整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质询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头顶的地图。 他有些忧郁而伤感地想,自己这一生,到底走过多少路,看过多少风景,记住多少面孔,爱过多少人,还会走向何方呢?曾经,他是那样坚信,生命中每段感情都会留下证据,不论模糊还是清晰,不论软弱还是坚强。现在,这信念似乎开始动摇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墙上有一张表格,仔细地标注着目的地、行程和归期。文在新的一行上写下"上海",注上了日期。 他蹬着一把椅子,从柜子顶上往下拿一个旅行箱。这时,齐叔进来了,嘴里说着:"呦,怎么起得这么早?又失眠了吧?" "我没失眠,是您自己失眠了吧?"文拿着箱子跳下地,说,"您最近起得越来越早了。" "我?"齐叔一愣,随即说道,"老喽!人一老,觉就少。这就叫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啊……" 文掸了掸包上的灰尘,抬头无精打采地看着齐叔:"您忘了,我整三十,您看我该睡多久?" "嘿,你呀,爱睡多久睡多久,我才懒得管呢。你呀,早一分钟也不做准备,马上要出发了,东西还没收拾好……"齐叔开始忙着给文收拾行装。 "我……不想去了。"文突然说。 齐叔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来看着文:"哎,这怎么行?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任性呢?这……早就说好的嘛!" 文皱着眉头:"可我去干吗?我又不认识她。" "不行,这次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怎么这么不爱见人呢?" "您爱见人,那您怎么不去呀?是您的朋友,本来就应该您自己去嘛。" "我去?我去了谁看门?再说,人家点名要见你……" "她要见我干吗?她又不认识我。" "她也是你父亲的朋友啊,所以啊,你这次就全权代表,还要代表你的父亲!" 文干脆重新躺回床上,叹气道:"唉,真别扭!我去算怎么回事,我跟人家说什么嘛?" "别扭?谁别扭?我看呐,就你别扭。"齐叔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有些着急,"说什么?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嘛,她问你什么你就告诉她什么,不就行了?" 齐叔将刚才写好的信递给他,说:"喏,你再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她。" 文只好不情愿地起身接过信,看了一眼,嘟哝道:"我看呐,是你们自己别扭。就说那位女士吧,人都到了上海,为什么不能自己回来看你呢?" 齐叔搪塞道:"近乡情怯,近乡情怯嘛!这个可以理解,那,你正好代表我,请她回来走走。"然后,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32: 2.神秘之邀 文无奈,只得抢先一步,把箱子拿过来,跟着齐叔下楼。 齐叔又叮嘱:"你呀,既然去了就不要着急回来,万一她要留你多住几日,你就多陪她住几天,住个十天半个月也行。" "住那么久干吗?那我到底和她聊什么呢?您又不去……" "聊什么都行啦,呃,替我问候她,她还说带了礼物给我,咱们呢。噢,对了,咱们也应该带点什么特产给她呀,呀!带什么呢?冬笋!她当年啦,最爱吃腌笃鲜了,就带几棵冬笋……" "齐叔!不行,不行。人家住在酒店里,咱们带了冬笋去人家怎么做呀?" "啧,也对呀。那,没关系,你给我带块大笋壳去,馋馋她。"齐叔说完,就跟孩子似的去厨房找笋壳了,惹得文在后面直摇头苦笑。 "哎,那我的鱼呢?"文想起来了。 "我给你喂。"齐叔头也不回说。 "还有鸽子……" "行啦,你就别操心了,赶紧走吧,就一班车,别误了!"齐叔一脸焦急。 文故意逗齐叔:"唉,我真是不想去了……" "什么?"齐叔急了,"你怎么回事?唉,我求你多久了,你……" 文赶紧笑着说:"别急,别急,我去,逗您玩儿呢!" "你这小子……"齐叔总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文拎着箱子走出书院,齐叔又拿着大包小包的土产追出来,嘴里不住说:"人家大老远从台湾回来,总得带点儿土产什么的……呀,我想起来哪儿有笋壳了,等等,我去拿!" 文有些不耐烦地叫住正要折身的齐叔:"哎哟喂,我的老人家,您行行好吧,真要带块笋壳呀?" "带一块,带一块,你不懂,她一见就明白了。"齐叔乐呵呵地说。 "明白什么呀?" "没什么……反正你带一块去,等我一下……" 文和齐叔并排走在街上,齐叔还在不住念叨着。 走上桥头,看着远处客栈门口的灯笼,文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齐叔说:"您等我一下,我忘了点东西。"放下行李,折身跑回书院,进屋将那张CD《钢琴课》拿在手里,又将CD机拔下来,这才又向楼下跑去。 齐叔站在那里抱怨:"哼,还怪我磨蹭,事儿多……" 此刻,默默正从房间里捧出海棠花放在阳台上,阳光下整株海棠花柔嫩得近乎透明。她端来一杯清水,含了一口,向海棠喷去,花儿像沾染了朝露一般鲜亮。 她自言自语道:"我刚才吃了酒酿,给你也喝点儿,小心啊,别醉了。" 一抬头,看见了文的身影。 她赶紧冲出去,叫住了拿着CD机和CD奔跑的文。 "哦,默默,我……我正要……" "我知道,你要去上海,齐叔刚才告诉我的。" "噢,我赶时间,我……" "你去多久?" "大概几天吧。" "那你会买礼物给我吗?" "一定。" 文跑开了,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愉快。 几小时后,齐叔和默默正在院子里,他抬头看了一下时间,在一旁念叨起来:"这会儿方文也该到了吧?车开了都三个多小时了……"说话间,楼上电话铃恰好响了。 "嘿,一说他就来电话了。"说完,站起身去接电话。 "我去接。"默默已经抢先一步,叮叮咚咚跑上楼去。 齐叔只好留在院子里。 默默从文房间的窗口探出头来,说:"文哥他到了,问您有没有什么事儿?" "啊,见到了面吗?"齐叔关切地问。 "等一下啊……"默默缩回头,很快又探出头来,"见到了。问您还有事儿吗?" "那……那……没事儿了。"齐叔张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重新坐回去纫针。 书院外,劲扶在一座比较偏僻的桥上,对着河水作呕。早晨他一气儿猛喝了一大壶默默带回来的酒酿,一上午肚子里都在翻江倒海,好在今天没什么游客来。 东东抱着篮球经过,过来打招呼。 "呦,东东,傻小子,我听说你回来了。"劲非得拉着东东掰腕子,结果输了。 "行啊,小子,长劲儿了。"劲说,"要不是早上我多喝了两杯……" "不行不行,劲哥,那是您让我。"东东讨好劲,神兮兮地问,"您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默默说的。"劲随口道。 东东眼前一亮,赶紧追问:"默默?她还说我什么来着?" "说你瘦了。"劲上下打量东东,"嗯,是瘦了,跟只猴似的。" 两个人都笑起来。劲便拉着东东去再喝两杯。 33: 3.回忆往事 黄昏时分,路灯次第亮起,乌镇经过一天的忙碌,终于安静下来。这一天,齐叔觉得格外漫长而无聊,于是无所事事在乌镇上漫步。劲正坐在家门口,小茶几上放着一杯浓得不能再浓的茶,看见齐叔,连忙起身打招呼:"呦,老爷子,怎么着,散步呢?" "我今天想喝点儿,方文也不在,没人管我。走,咱俩去酒坊。" 一老一少并排来到酒坊。 酒至半酣,其他人纷纷离去,齐叔和劲却谈兴正浓。 "哎,小子,我问你,你,谈过恋爱没有?" "您又说笑话了,我孩子都五岁了,我没谈过恋爱?!" "谁问你孩子啦?问你谈没谈过恋爱。那是一回事吗?你说的,那叫过日子。我和方文还叫过日子呢。二傻和他爹也叫过日子。这,能叫恋爱吗?" "嘿嘿,您喝多了吧?那您教教我,什么叫谈恋爱?" "你先告诉我,什么叫爱……简单说吧,你爱不爱老婆?爱不爱女儿?爱不爱妹妹?你爱不爱乌镇这个地方?" 对齐叔的每个问题,劲都不假思索地点头,最后一个问题,却犹豫了。他使劲在想,好像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似的。 劲说:"这个地方?不……我说不上来,我也许更……更恨这个地方!" "什么?你恨这里?为什么恨?"齐叔对劲的回答很是诧异。 "您知道我们家,爸爸妈妈那么早就没了,默默刚有玲儿那么大,我对小时候,就只记得饿啊,累啊,愁啊……" "不是大家都帮着你吗?你们兄妹俩也不是没人管呐!" "可我也不能总是靠大家呀,谁也不富裕,整个儿乌镇,您算算,谁家有钱?" "倒也是,那些年大家都苦……" "是啊,默默要吃饭,我就得饿着,默默该上学了,我就不上了。只有那么点钱嘛,我不上学了,还能赚钱。我从小就想着啊,要把妹妹养大,培养她上大学,让她离开这儿,走得远远的!" "那,现在有条件了,你怎么不离开这儿?啊?年轻人都走了,你干吗不带着老婆孩子去杭州,去上海,去赚钱,把默默也带出去?" "现在啊,我又不想走啦。您看啊,默默长大了,大学,我供她读,嫁妆,我也给预备好了。我算对得起死了的爸爸妈妈了。默默要想继续再上学,我就继续供她上,她就是想出国留学,我也要送她去!她要想走啊,就让她自己决定,我呢,我要留下来,我哪儿都不去!" "你留下干吗?你还怕别处没酒喝?" "喝酒?您太小看我了。我要干一番大事业,我要改变这个地方!"劲趁着酒兴,掰着指头给齐叔讲解起来,"您看,现在只有往外跑的,年轻力壮的,有本事的,都走了。我呢,偏要带人来,来乌镇旅游观光的,全国各地都有了,赶明儿我还要带全世界的游客来,旅游观光啦,是第一步,下一步您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齐叔摇摇头。 "下一步,就是招商引资!"劲拍拍胸脯,大声说,"我自己的家乡,我不爱?我是真恨吗?我恨,我恨她落后,闭塞,穷!我要把乌镇变成,变成国际化、现代化的古镇!" "好好好,你呀,国际化,我呀,睡觉啦!"酒坊老板过来,冲着劲嗬嗬直笑,"我把前门先关上,你们爷儿俩喝,后门留着啦。" 又对齐叔说:"您啦,要尝新酒啊,后面正在蒸着,估计后半夜就好了。" 老板回房去,劲又给齐叔倒上酒,两人碰杯。 默默一身运动服,满头大汗跑步回来,还原地颠着步子,问秀:"哥呢?还没回来?" 秀没好气:"没呢。每回跟齐叔喝呀,就回不来了。不回来让他睡糟房里,不管他。" 东东这时跟进来,满脸堆笑:"嫂嫂,默默。" 默默警告他:"你小声点儿,玲儿睡了。" 秀走上前仔细看看东东,说:"呦,东东怎么还真是瘦啦?" "嘿嘿,还真是,瘦了八斤……"东东应承着,还是满脸堆笑,看着默默,"你又跑步了?" "你不是看见我跑的吗?还问什么问?"默默没好气儿说,突然走到东东身边,使劲掐他胳膊,疼得东东直跳,又不敢叫出声来。 秀坚决地制止住默默:"哎,默默!你干吗呢?" "他?哼,他刚才躲在巷子里吓我!"默默总算松了手。 东东揉着掐疼的地方,不好意思地对秀嘿嘿傻笑。 东东问:"劲哥呢?" "他?哼!"秀生气地说,吩咐东东,"你去酒坊看看,他和齐叔呀,从傍晚喝到现在,你去看看要不要送齐叔回去吧。" "嘿!他们真行,喝酒不叫我,我去看看。"东东说着就往外走。 "等等!"秀叮嘱道,"东东,你就别再喝了啊。" "放心吧,那我就把齐叔送回书院,再把劲哥送回来。"东东打着保票。 "不用……"秀还是不放心,"你劲哥他要是醉了啊,就让他在糟房里睡,反正也冻不着他。" 酒坊后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缸酒瓶,中间是热气腾腾的蒸酒大锅,齐叔坐在酒缸边的条凳上,劲坐在酒锅边,守着分馏出酒的管口。 "哎,刚才你说,这镇上谁家有钱。你可不知道,文家以前可有钱啦!"齐叔说。 劲说:"听说过,我还问了文呢,他也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啦,我知道哇。"齐叔显摆道,"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家里还很阔呐,他们家吃饭的时候,一人后头站一个老妈子。" "是吗?"劲接了点新酒尝尝。 "可不是?那时候啊,我也正年轻,在上海的一个文艺刊物做助理编辑,文的爸爸呢,经常投稿,他的文笔真好……他比我还大一岁,他每次来上海呢,都要找我谈天,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好朋友--莫逆之交啊!……我第一次来这个镇子啊,是来参加文他爸爸的毕业典礼……" "哦……那您,怎么就留下啦?哦,我知道,您谈恋爱了对不对?" "少打岔!你什么叫爱都说不上来,还谈恋爱?" "嘿,是您刚刚问我的,那您告诉我,什么叫爱?" "你听着啊,小子。爱啊……就是你隔着雕花的铁栏杆,看着远远的院子里那群年轻人,他们笑啊,谈啊,还唱着歌……唱什么歌呢?是《毕业歌》。你就只看见一张脸,在笑着;看见风吹动的裙角,看见那拉着羊毛披肩的手。那手啊,那么娟秀,瘦瘦长长,你就留下了,等啊,等啊……" "爱?就是一双手啊?那有什么好爱的?还要等,等多久啊?" "等一辈子,你也情愿。" "哦,那您倒是谈没谈这恋爱?" 齐叔没回答劲的问题,兀自小声唱起《毕业歌》来:"同学们,团结起来,肩负着民族的希望……" 在乌镇这古老而深沉的夜里,齐叔的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唱到高潮处时,他已然热泪盈眶、满襟潸然…… 34: 4.台北的争吵 台北的正午,天朗气清,亮丽明媚。 英伏在偌大的设计台上,面前是一大张铺展开的白纸,上面画着几条简单而优美的曲线。她的神情认真严肃,头发却有些蓬乱,衣着随便。 雄坐在窗台上,怀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正专注地盯着屏幕。 两个人显然都是刚刚起床。 桌上的咖啡壶正一滴两滴地漏着醇香的汁液,轻柔的钢琴曲在房间里萦回缭绕,一切美好而和谐。 墙上的钟表向前迈进了一格,咖啡壶开关跳了一下,谁也没有动。 英手中的粉笔一下子折了,她愣了一下,并没有抬头。 "咖啡好了,喝吗?" 雄的声音居然吓了英一跳,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猛地抬起头,说:"哎哟,你吓我一跳!" "啊?是吗?我打断你了?"雄有些歉意地看着英,"你在想东西了吧?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没有想,就是没意识到你也在家。" "没意识到?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在呀。" "就是忘了你在家里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习惯了你不在呀,我常常还被自己吓着呢。" "被自己吓着?" "对呀,有时候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是跟我说。可家里没有别人,仔细一听,啊,原来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哎哟,说得我毛骨悚然……唉,是我不好,陪你太少了。那,今天难得在家,我来伺候你老人家!" 雄说着,起身去倒咖啡,放糖,加奶。英重新低下了头。 "你今天真的不用去公司了?"英问。 "不用。" "咦,奇怪了,怎么没电话找你?" "我关上了。" "万一有事儿呢?" "不管它!"雄把咖啡放在英面前,又回到窗口拿起电脑,嘴里说,"今天休息一天,在家陪陪你。" 过了一会儿,英问雄:"今天你有点儿不务正业,打到第几关了?" "不行,敌人太狡猾了,我又太善良,好久不玩,有些秘诀都想不起来了。"雄没有抬头,回答说,"你还记得以前吗?我可是游戏高手!" "吹牛,从来没赢过我,我才是高手!" "那你来。" "不想玩儿。" "帮我过了这一关,来呀!" 英懒散地走过去,接过电脑,认真地玩起来。雄坐在她身边。 她顺势靠在雄身上,很专注地玩。雄将头贴在英的头上,眼睛盯着屏幕,却有些走神,英不时露出一些得意和失望的表情,雄却无动于衷。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是为去乌镇的事生我气呀?"雄忽然问英。 "说好了,不提了,我都告诉你了呀,就是……"英停下来,扭头看着雄说,"反正我也不去了,我一时冲动,开玩笑而已。" "其实,即使我去不了,你还是可以去啊,你知道我多想陪你去,只是我没有这么多时间,你要是想去……"雄还想解释,英打断了他。 "你今天不去上班,在家里陪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是我不好,难得这么一次你约我出去转转,乌镇又是那么值得去的一个地方,可公司……"雄仍想解释,英再次打断了他。 "我懂,其实我也没一定要去,只是人家邀请我,我就想……反正……反正是不去了。我不想玩儿了,你来玩吧!"英心里有些不舒服,涌起一种莫名的无聊和烦恼,她把电脑交给雄,重新回到设计台前。 雄捧着电脑,望着走开的英,突然感觉彼此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膜,尤其是这次英从乌镇回来之后,就有些怪。 他试图弄明白,吞吞吐吐问英:"你……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好像……为什么不告诉我?" "真的没有,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告诉你?你要我告诉你什么?我没事儿,我好得很,非常好,好得不得了,我只是想你能陪我出去转一转,可你没时间,就这样,为什么一定要有心事儿才可以出门?为什么?!" 她的话像放鞭炮一般劈里啪啦蹦了出来。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忽然郁结着许多的烦恼,而她并没有正视到,是她的多情和自省,还是爱与所谓背叛带来的负罪感,总之,她就是心中郁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我只是觉得……"雄被英的反应吓住了,试图解释。 "觉得什么?觉得我怪?觉得我有心事儿背着你?觉得我蛮不讲理?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不通人情?你挤出一天时间来陪我,我还不感激,不领情,是不是?……" 英的火气更大了,怒视着雄。 雄也望着英。这位陷入爱的漩涡而不自知的女人,的确是善变的,刚才还挺平和的,可一下子就被雄给搅乱了。 但雄看着看着英那张气呼呼的脸,却"噗嗤"一声笑了:"这可都是你说的,我可什么也没讲。"他居然觉得英生气的时候也是那样好看。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看着雄笑,英也笑了,笑着笑着,旋即就又哭了。 雄慌了手脚,赶紧走到英的身边,蹲下搂住她。英开始还挣扎了两下,然后也就顺从地被雄抱住了,却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觉得,真的,只是关心你而已。哎,好久没吵架了,是太忙了,连吵架都没时间,今天放假,吵架也算内容之一吧。好了好了,对不起,不哭了啊……" "我心里好乱,乱死了……" "别乱,也许说出来就好了。" "可我说不清楚,就是乱,全乱了。" "那……就哭一会儿吧,哭完就好了。" "……" 雄靠在墙上,英站在门口,一道刺眼的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上,两个人之间仿佛隔了一条楚河汉界。 英想要出去走走。 雄说:"那我在家做饭,你快点儿回来,要不,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 英摇摇头。 雄点燃一支烟,枯坐在那里。 两个人有点儿陌生地对望了一眼,英关上门走了出来。 35: 5.父亲的开导 台北的街道,虽然是冬季,可这里依然炎热。英驾车独自穿过烦乱的街头。 塞车了,英被堵在路上,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喋喋不休的声音,她伸手关了音响。耳畔有一丝风,头顶有一片云,眼帘处有一只鸟,风知道云的孤独,云知道鸟的疲惫,可是鸟知道英的酸楚么? 医院的花园里,英陪着父亲散步,只有在父亲身边,她的心里才会暂时获得一丝宁静。英低着头,挽着父亲,不讲话。 父亲不时看一下女儿,先开了口:"知女莫如父,说吧,怎么了,心事重重,还哭鼻子了,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是吵了一小会儿,马上就好了。" "那你干吗突然跑来,又不说话?" "就是想您了,来看看您。心情……有点儿不好,所以……" "那见着我了,好了吗?" 英强笑:"嗯。" "瞎说!"父亲怜爱地看着女儿,"我哪儿有那么水灵,一见就让人高兴?" "对呀,从小只要我不高兴就会找你,要你枪毙那个惹我的人。"英乖巧地说。 "那我可舍不得枪毙阿雄,那是金龟婿呀。"父亲开着玩笑。 "什么呀,我可还没嫁给他呢!" "早晚的事儿,我天天盼着你走进教堂呢。"父亲深情地说,"你可不能太任性,不高兴就来找我,你小时候这样,如今长大了就不能这样了。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又不高兴怎么办?" "不许你乱说!我不许你走,永远都不走,永远陪着我……"英生气地说着,眼圈一下子红了。 "好,好,永远陪着你!"父亲疼爱地拍拍女儿挽着他的手,悠悠地说,"不过说正经的,今后不管你遇到什么样的烦恼都必须学会去面对,只有面对才会有答案,得到答案你才会看清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你才不会去怨恨自己,你才能去亲近自己,这样才快乐。人啊,一辈子挺长,碰到的事儿可多着呢……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爱呀,恨呀,这且不说,要是遇到大时代的变迁,那才离奇呢!你说是不是?哪能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找爸爸?" 英嗔怒道:"好啊,您嫌弃我了,不要我了,您要抛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父亲笑了笑,没有吭声,又走了几步,才缓缓说道:"不是我要抛弃你,是时间,早晚会隔开我们的,就像我和你妈妈就被时间这样隔着,见不到面。我是希望你真正成为一个勇敢的人,别忘了,你是将军的女儿。" "我懂……爸,如果我遇到一件令自己放不下的事儿,我总是不断地告诫自己必须忘掉,彻底遗忘,可就是忘不掉,而且还常常会深陷其中,总是想着,可想着就又会不断地厌恶自己,可它还在那儿……如果这件事是你无法真正实现、无法真正了解的事儿,那该怎么办?"英苦恼地向父亲说出了心底的话。 父亲却说:"你说的不像是件事儿,倒像是在说一个人。" 英愣了一下,父亲没有注意到。 走到一条长椅边,父女俩坐下来。 父亲语重心长道:"如果真碰上这样的事儿,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去面对它,了解它,解决它,这样你才会有对自己的交待,你也才能够去忘掉它,真正地忘掉它。永远不要去回避你不了解的事儿,不要去回避你害怕的事儿,更不要去回避你内心的声音。我的宝贝女儿啊!" 英注视着父亲,她深深地意识到父亲对她来讲是多么地重要。 "爸,您真好!" 父亲轻松下来:"怎么好啊?永远可以当你的出气筒,是吧?" "是,这是爸爸的天职,爸,您懂得真多。"英由衷地说。 父亲感叹道:"不是懂得多,是活得久了呀!好了,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医院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近旁不时有人走过。 一个病人抽着烟经过长椅,英起身上前,和那人说了几句什么,又回到父亲身边。 "你干什么?你认识他?"父亲问。 英摇头,看了看四周,神秘地摊开手,手中是两支烟和一盒火柴。 她把一支烟递给父亲,父亲狐疑地接过去。 "一人一支。"英快活地说。 "噢,你缠了我一个晚上,最后拿这个来贿赂我?"父亲明白过来。 英把自己那支烟叼在嘴上,像个淘气的男孩,要给父亲点火。 "来吗,一起犯一下规。" 父亲犹豫了一下,看看手里的香烟,还是衔到嘴边。英擦着火,给父亲点上,也给自己点上,蛮自得地吸了一口。 他抽了一口烟,又拿着烟,看了看英,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我平时不抽烟呀,我是怕您太想抽,陪您一次嘛。"英解释道。 父亲还是看着手里的香烟,并不吸,想了想,弯腰把烟在脚下踩灭了,说:"我太久不抽了,都不习惯了,还是不抽吧,好活得久一点,可以保护你久一点。你要少抽。" 他伸手,示意英把烟给他。 "唉,真扫兴!" 英把手里的烟递给父亲,他同样熄灭了它。 英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弯腰灭烟,站起身把两支烟扔到垃圾桶,不由得夸了一句:"哎,真是个可爱的老头!" 当英听了父亲的话,开车返回家中时,雄已经不在了。 书桌上一本护照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道: 饭做好了,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吃。临时有事需要我处理,可能会回来晚一点。你的心思我了解,你又要飞走几天了吧?你的护照帮你找出来了,下次再乱放我可不管了。雄 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审视了大半天,雄猜得没错,她是想出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英打电话订了去上海的机票。 36: 6.重返乌镇 日上三竿,默默跑进酒坊,一直冲到后院,跑进糟坊。糟坊里正在出新酒,很多人在忙碌,场面真是热闹。 一个大酒缸后面,平伸出一双脚,人们走过的时候,只好从那双脚的主人身上跨来跨去。看见默默,有人笑起来,走到酒缸后面去叫那双脚的主人:"嘿,你妹妹教训你来了!" 劲噌地一下从酒缸后面蹦起来,神采奕奕。 默默嘴里招呼着:"哥,快,快!" "怎么,你来喝早酒啊?哼,被我逮到了吧?"劲还想教训妹妹。 "不是不是,喝什么呀,都几点了呀?你醒了吗?能开车吗?"默默一副着急的样子。 "能,去哪儿?" "那就快走吧!" 默默拉起哥哥就往外跑,让他赶紧开车去机场接英。 来书院里,默默又急急忙忙把宿醉刚醒的齐叔叫起来,碰上东东也在,于是几个人赶紧忙碌起来,为英的到来做准备。 英坐在劲的车上,向乌镇快速驶来,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莫名的忧愁。劲一路上不停地给她讲解着路边的景致,她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后来,劲注意到英衣着单薄,把车里的空调暖风开大了些。英这时才感到身上的确有些冷,显然,这次旅行准备不足,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在行李中有没有准备厚衣服。 到了书院,齐叔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 "哎,英小姐,欢迎欢迎。" "齐伯,您好,又来打搅了。" "哪里哪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 "那就添麻烦了。" 一边寒暄着,一边走进书院,一行人在客厅里坐下来。 齐叔问默默房间安排好了没有。默默说还是上次住的那间房。 "好,好,那套房间最好,又朝阳又临河,以后啊,英小姐你每次来就都住那间房。"齐叔说着,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 齐叔吩咐东东:"今晚的菜谱我早就拟好了,这些你帮我去采办,要快啊!" 东东答应一声,接过纸条就要出门,齐叔又叮嘱了他一句:"还有,叫阿劲两口子早点过来,给我打下手。" 英自然是一番客套,齐叔和默默比她更客套。 下午,默默便带着英参观书院里的一间间书库,讲述这座老房子的历史。 "这一边的雕花,是明朝的真迹。那边的曾经失火,是在前清时重建的。这间书库里,都是被毁掉的古书。当年这些书被扔到河里,都是齐叔给抢救出来的……" 默默指的那一间光线最暗的大房间,里面从地板到屋顶,堆满了残破的书籍。英探头看了一眼,感觉阴森,问:"那,拿这些书怎么办呢?" "是啊,这些书,每年都要处理,防止进一步霉变。现在齐叔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修复它们。"默默说。 "噢,我知道一点他们的工作,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修呢?"英又问。 "这些书全都是文物,里面有很多都是珍贵的善本,还有孤本,价值连城呢。"默默指点着,边走边介绍,"你看,这个房间就是他们的工作室,我让你看看他们修复书籍的全过程……" 默默带着英走进那间屋子,她不知道,英对这里有着特殊的记忆。这里,是她第一次看见文的地方,早已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又哪能忘却呢? 英的胸口咚咚直跳,目光聚焦在窗下的桌边,椅子上还挂着文工作时系的围裙,一对袖套随意放在桌沿上,桌边端坐的男子,好像刚刚离去…… 默默又带领英沿着走廊,转到另一间屋子,介绍说:"这是文哥住的房间,他平时不喜欢别人进来,今天正好不在,我带你去看看。" "他不在啊?"英的话刚出口,立刻觉得自己的唐突,好在默默没注意。 "对,他去上海了,可能要过好几天才回来。"默默说。 "哦……"英嘴里说着,心里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失落还是庆幸。也许,见不到他,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吧?可那又如何呢?自己这次来乌镇不就是为了见文吗? 失之交臂总是让人心情失落的。 一瞬间,英还是真实地感觉到了内心的一丝不安,有点慌张,又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真是难为她了。 "我恐怕见不到他了。"她幽幽地想。 英无言地跟着默默走进文的房间,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到心爱者的生活空间。默默像主人一样招呼她坐下,她却怀着好奇和不安,心情复杂地打量着四周。英一眼看见了文床顶上的世界地图,她想起了文曾经说过的、而她当时觉得奇怪的那句话: "世界就在我的头顶……"英现在总算明白了文当时那句话的意思了。 她看见文的床头那摞书,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来,是聂鲁达的诗集。她翻开书,扉页上文抄录了这样的句子: 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 37: 7.桥头偶遇 英轻诵着这伤感的、意味深长的诗句,不禁遐思迩想…… 外面传来喧闹声,劲一家和东东过来了,默默向下看了看,跑下楼去。 英坐在文的书桌前,独自沉思:"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或许,他的离开正是给了我一个答案吧?问题,似乎解决了?唉……" 劲一家上楼来,大家又是一番寒暄。玲儿盯着英,却半天不吭声,从孩子的眼中,英看到了一丝陌生。 她连忙为自己和玲儿圆场:"不记得阿姨了吗?" 玲儿看着英,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说:"阿姨穿这么少,不怕感冒了么?" 英再次感到唐突起来,自己的着装与乌镇的气候实在不相宜了,与大家的区别也太过明显。 大家都开始问寒问暖。齐叔闻声也上楼来了。 英更加感到狼狈和尴尬,赶紧说自己回客栈加衣服,顺便把一些小礼物带来。 出得门来,脚步匆忙,她真的感到冷了。 好在书院离客栈很近,一抬头,已经在客栈前面的石桥上了。 可就是这一抬头,英却当即愣在了那里,难怪世界上有这么一句话:无巧不成书。她竟然看见文拎着一大堆东西正走上桥的另一头,两人的目光相遇,顿时定格在那里。 曾经,英很确定地认为,再次邂逅文时,自己能很轻松很自如很坦然地面对那个"事件"。可是,当她真的见到桥的那一头的那个男人,她立刻不确信了,眼前,正站着令自己日思夜想、不得安宁的那个男人啊! 英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发自内心的、渴望已久的、灿烂真诚的笑容,就要在他的脸上绽放了。 可是,随即,那笑容却又慢慢收敛了,消逝不见了。 她明白了,自己为他准备已久的漠然表情"奏效"了。 就在那比一瞬还短的时间里,她的心软了…… 她绝望而又庆幸地发现,这一点点心软,错过了文的目光! 桥的正中央,两个人展开了稀松平常的对白,好像他们对这次相遇并不惊讶似的。 "你回来了?"英的口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 "你回来了?"几乎同时,文也说出了同样的话,但马上改口,"啊,不,你来了?你怎么来的?" 英停顿着,轻轻说:"……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很委屈,想哭,原来是下定了决心,勇敢地跑来解释那件事的,可是,真的见到了这个冤家,事先准备的所有说辞全部消失了,自己内心筑起的堤坝也随即崩溃了,一切全改变了,她只觉得内心柔软得要命,恨不能瘫倒在文的怀里立刻含笑死去。 这就是他们的宿缘。当爱情来临,无论两个人是陌生,还是熟悉,是遥远,还是亲近,他们注定要拥抱。 但文和英克制住了这种强烈的愿望,毕竟,他们已经过了二十岁的纯真年龄。 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还以为这次见不到你了。"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接下来,又是沉默。 半天,寒冷提醒了英,她说:"我以为……" 文这时也说出了口:"我以为……呃,你先说……" 其实两人什么也没说,即便说了也等于白说。 英故作轻松:"你……还好吗?" "哦,是,你好吗?"文吞吞吐吐。 "我……还好。"英应道,问,"听什么?" 她一问就后悔了,她相信文是在听那张CD,可她还是想问。 文没有回答,将耳机递到英手中,英一愣,戴在耳朵上,《钢琴课》的音乐流了出来,她的眼泪几乎都快掉下来…… 她将耳机还给文,两个人还站在桥头。 文柔声问:"你去哪儿?" 英环抱肩头,颤抖着说:"我……上去加点衣服,然后去书院吃饭。"说完,头也不回往客栈走去。 "那,我在楼下等你。"文彬彬有礼站着,任凭她经过身边,去了。 可是,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个并未接触的躯体竟像是经受了猛烈的撞击似的,他们的心头同时一紧。 英逃一般回到客栈自己的房间,打开旅行箱,翻找衣服和礼物。 她的内心如此慌乱,双手如此紧张,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没有主张了,像一只蚂蚁似的在房间里手忙脚乱地折腾,半天都没折腾出什么名堂。 当找遍行李,发现自己带的居然全都是夏天的衣物时,她不由得沮丧地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而屋外,桥头上,文仍在等待。 在那些同样的胡思乱想之外,他的脑子里还有一点至今没弄明白--从前,在他和这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女子之间,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 文不知道等了多久,他觉得这一场等待比上次分开后的那一段,还要长。 许久,许久,当英终于鼓起勇气,收拾信心,拎着个袋子出来,桥头已没人了。文刚刚就站在那儿。难道,刚才的偶遇,只是幻觉? 一阵寒彻心脾的感觉涌来,她只觉得头晕得厉害,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桥头。 桥头上,夕阳如血…… 英转身回到了客栈。 38: 第六章 39: 1.美如梦境 文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齐叔立在床边盯着他,文还混乱在刚才与英的见面中,齐叔却焦急地想知道文在上海与莹姐见面的情况。 齐叔语气缓和下来,说:"怎么了?不舒服?要是不舒服就躺会儿?" 文还是不吭声。 齐叔又着急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一回来就生气呀?我也没怪你什么,我刚才那是着急嘛!不是走的时候说要多呆几天吗?没出什么事吧?说话呀……"〖JP〗 文任性地躺在床上,渐渐平静下来。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应该一回来就冒出无名火,也知道其实就是刚才与英的碰面造成的,他看了一眼"无辜被连累"的老人家,有些歉意地坐起身来,说:"对不起,我刚才是有点……我没怪您,您别生气!" 齐叔高兴了点:"我没生气,要气早就气炸了,你这是怎么了?要是不想说就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话虽是这样说,可他还是坐在了床边,还是想知道文去上海的情况。 "那个……那个姑姑还挺好吧?" "挺好的,还买了一堆礼物给我们。" "嗬嗬,是啊,还那么客气。都买了什么?我看看?" "晚上再看,不是要吃饭吗?" "吃……吃……哎呀,这个英小姐来了没有?" "……" 文装作没听见似的,好像"英小姐"这个名字并不奇怪。 齐叔意识到了,对文说:"噢,你回来得正好,人家英小姐从台湾来了。" 文若无其事道:"是吗?她来干什么?又是拍照呀?" "不是,就是来玩。默默说是她邀请的。别说,这英小姐还真是挺热情的,她说顺便要来采采风。" "一会儿要请她吃饭是吧?" "是啊,快点儿,准备准备,你别对客人又是爱搭不理的,上次人家请客你就不去,你呀,随和点,多交个朋友多条路嘛。" "我没对谁爱搭不理呀。" "反正啊,热情点……哎,我让你带的东西,都带到了吗?" "都给了,她挺高兴,还谢谢您!" "那……那个大笋壳给人家了吗?" "那个呀……我路上就给扔了。" "什么?你……你……" "逗您的,给了,瞧您急得……" "臭小子!还逗我玩?那,她有什么反应?" "她笑了,还说小齐,就是您。" "我知道,她叫我小齐,接着说。" "她说她还记得,那时候你们三个人每天都吃在一起,她最爱吃'腌笃鲜',你就总是做,结果有一天吃太多的笋,都皮肤过敏了。" "她都还记得呀?都多久了,几十年了……" 齐叔沉浸其中,脸上浮现出追忆似水流年的迷离表情。文在一边欣赏着,没有打扰老人享受这片刻的幸福,其实,他自己的内心,又是何其迷乱! 默默和东东在楼下布置饭桌,劲跟在秀身边打下手,玲儿看见一桌子好吃的,风风火火地跑上楼来叫两人,嘴里嚷着:"哎呀,你们吃不吃饭呀?!" 齐叔下楼一看,见英还没有过来,感到有些纳闷。 默默猜道:"可能是太累了,想先休息一会儿吧?" 秀说:"饭都做好了,怎么办?" 玲儿叫起来:"咱们先吃呗!" 默默胡噜了一下玲儿的头,说:"那怎么行?我去叫她吧。" 齐叔说:"也好,不如打个电话过去。" 默默便往楼上走去。 这时,一直沉默的文突然冒出了一句:"我去吧。" 大家吃了一惊,谁也没想到这是从文嘴里讲出的话。文看起来若无其事,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冒出这句话来,他猜想刚才答应了英在楼下等她,英一定是下楼不见他才迟迟不来。 文又重复了一遍:"我去吧,我去叫她,在客栈是吧?" 齐叔很高兴,他马上认为这是文懂礼貌的一种表现,看来自己的长期教育终于开始奏效了,于是乐呵呵说:"哎,对,方文去叫,他上次对人家就不太礼貌,我刚才还说他了。不错啊小子,这样好,热情点,快去吧,住在203是吧?" "对。"默默说。 文刚要走,想起手里还拿着从楼上带下来的盒子,于是递给了默默:"默默,你不是让我带礼物吗?喏,给你的,我也没怎么挑。" 大家又一愣,仿佛文今天太通情达理反而不正常似的。 默默打开一看,盒子里装的是块精巧的手表,顿时满脸欣喜:"呀,真好看!谢谢文哥!"大家都凑过去看,劲在旁边对正要出门的文嚷了一句:"哎,没事你送什么礼物呀?哎,贵不贵?" 文一笑,走了出去。劲一回头,看见东东正满脸醋劲儿,在那里摆弄碗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文快步走在乌镇的街道上,四下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显得心事重重。在桥上徘徊了一阵,又在客栈门口逡巡了几回,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几次想迈进大门,几次又把脚收了回来。他实在弄不懂英为什么去而复返,而自己也不知道希不希望她回来。 这是怎样的一种矛盾呢? 可他们总得见面。 文终于走上了客栈二楼的楼梯。自从上一次清晨他走上这里之后,他再也没有经过这里,如今踩着厚厚的红地毯,他的心里不禁再次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并且还怀着某些期待…… 他轻轻走向那间屋子,轻轻按了一下门铃,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甚至幻想着开门的那一瞬间也许还会发生什么奇妙的事情。 没有动静。 他怔了一下,在犹豫中再次按下门铃。 "哪位?"英在里面问。 "是我,我是……" 门开了,英站在门口,正迎上文火辣辣的目光,她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两人的目光百感交集地纠缠在一起。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这一刻,真的只能用沉默来代替,或者用看似莫名其妙的寒暄来打破。 "你,好吗?" "好,你呢?" "……" "……" 问与答,都显得那么不由衷,那么无可奈何,那么顾忌重重,那么心酸疲惫,那么备受煎熬,又那么欲说还休。 那么,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何必明知故问呢? 于是,文沉默着,英将身子转向窗前,背对着文,眼睛却湿润了,心情已融化了。窗外,正是如梦似幻、温柔得要死的水乡晚景。 "你饿了吗?"许久,才听见文心不在焉地说出来,"现在已经是黄昏了……" 英这才意识到,这正是她最无助的时刻,而身旁这个男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这个时候的小镇最美,一切都似乎是……" "梦境!"英轻声接过文的话。她几乎有些惊慌地转过身来,望着向她走来的文。 文停住了,望向她。 两个人长久地对视,时间凝固了,空气凝固了,呼吸凝固了,心跳凝固了,地球停止了转动,灵魂仿佛也出窍了,虚空里,如水草一般浮起两个缥缈的声音: "那天,……我……" "我也……一直都记得……" 天呐,上帝啊,让他们拥抱吧! 拥抱……拥抱……拥抱…… 现在好了,一切释然而坦然。英开怀大笑,文也莫名其妙地笑,两个人的心情比看见天使还要轻松愉快。 他们在房间里不停地废话,不停地磨蹭,相互微笑,搂搂抱抱,没完没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是怎样走出客栈的。 40: 2.愉快的晚餐 乌镇已经黑了,灯光亮了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英和文并排走着,没有距离,她身上穿的是文的大衣,整个人显得更加娇小,楚楚怜人。 他们手中提着几袋礼品,眉来眼去,看上去俨然一对夫妻,正提着年货回家过年似的 。他们几乎不说话,可是那沉默里,已不再隐藏隔阂与委屈,倒是有了许多和谐与默契,就这样一路来到书院。短短一段路,仿佛走了一辈子,两个人多么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彼此依偎,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这一餐,宾主言欢,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席间,英屡屡举杯,劲无心地打趣文道:"难得英小姐远道而来,大伙儿高兴,方文你今天也表现不错,看来英小姐倒是可以和方文喝一杯的,你要是忘了下楼呀,他就能在门口站一天,是不是,齐叔?" 齐叔也揶揄道:"对,他是有点呆,也不是呆,反正就是一股劲儿。"〖JP2〗 "我什么时候一股劲儿了?您不是让我热情点嘛。"文的心情实在不错。 英站起来,含笑举杯。文也站起来,举杯相迎, 轻轻一磕,"干!" 两人对视了一下,一干而尽,众人掌声响起。 有谁能知,今夜那甜美芬芳、令人心醉的醇液里,饱含了多少秘密?……〖JP〗 饭后,众人聚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吃些零食点心。 劲照例喝高了点,却习惯性地问起英的收入来:"英小姐,你当设计师月收入怎么样?" "哥!哪有问这个的?"默默阻止道。 英很开心,不介意地摆摆手,说:"没事。我,还可以吧。" "可以也得有个数吧?有多少?"劲实在好奇,追问到底。 秀一旁阻拦丈夫:"哎,怎么说你不听呀,这怎么能问?!英小姐,别介意。" "没事。"英微笑道,"我有家公司,所以具体是多少也数不清,反正够吃饭。" "哎呀!"劲面色一红,赶紧站起身来,"太谦虚了,有公司还够吃饭?哎,我也有家公司,这个名片……"说着,浑身上下翻兜儿找名片。 英赶紧说:"上次您已经给过我了,环球旅行社对吧?" 劲更为惊诧了:"哎呀,我说英小姐,您的记性真好。呀,我这是小旅行社呀,目前还只是国内的一些旅游项目……" "国内?"齐叔抢白道,"还项目呢,你小子又吹,我看是乌镇吧?" "哎,您别这么说呀,我目前……"劲急忙辩解。 默默起哄道:"就是,每天都是乌镇一日游。" 秀也在一边嗔怪道:"还好意思说是环球旅行社。" 这时,连一向沉闷的文都忍不住加入进来,冒出一句:"还说呢,经常拉我当演员,冒充什么乾隆皇帝的好友的后人,搞得我都有点信了。" 文突然感到英注视的目光,他抬起了头,在众人不注意的喧闹下,彼此意味深长地对望了一眼。 刚从上海回来的东东对文说的内容丝毫不知情,于是特佩服地问劲:"是吗,劲哥?您太有想法了!" 众人忍俊不禁。 "嗨,嗨,你们想干吗?!你们……"劲受不过挤兑,忍无可忍,佯怒道,"英小姐,别听他们瞎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齐叔又乐了:"鸿鹄?我看你能成为茶壶就不错。" 劲懊恼道:"你们呀,唉……亏你们还见过大世面,去过上海、北京,你们看吧,我林劲早晚会走向世界的,什么茶壶、酒壶的!" 大家再次被劲逗得哄堂大笑起来,英融入其中,真的很快乐,似乎就是一家人。 她止住笑,诚恳地对劲说:"林大哥,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沮丧的劲立刻如遇知音,连连感叹:"还是人家英小姐有眼光啊!哎,英小姐,真的,将来我开发了那个什么新马泰港澳台旅游项目,就去台湾找你啊!" "好啊,欢迎你们到时候都来玩,我一定好好招待你们。"英笑着承诺。 劲说:"到时候我们可真去啊。" "欢迎!"英说。 谁也不曾想到,这闲话家常的一段话,如同谶语一般,日后竟被命运之手安排进了生活里。明天的事情,今天的人永远也猜不到的。 41: 3.令人伤感的误会 夜深,文和默默、东东一起送英来到客栈门口。 劲手里抱着默默的衣服过桥来,让英先穿着。 英推辞了一下,便不再客气,欣然接过,同时脱下大衣还给文。 劲很快走了。 英和默默说了几句话,又邀请大家上去坐坐,皆推辞。于是不再坚持,互道再见。 文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直到英说再见时才抬起来,也说了声再见。 英上去了,剩下三人,默默说:"走吧。" 文说:"我从这边回去。" "那默默我从这边送你回去,近一点。"东东不容默默讲话,赶紧献殷勤。 默默本来想同文一起走,可文不等她说话,就先走了,只得撅撅嘴,没好气地对东东说:"那走吧。" 文回到房间,齐叔正坐在那里等他。 "您还不去睡?挺晚的了。"文打着招呼。 "你不是说,晚上要给我看那些礼物吗?"齐叔站起来,突然变得期期艾艾,像个孩子似的望着文。 "礼物?噢……上海,我都忘了,这一天过得好长。"文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赶紧把行李打开,掏出一大堆衣服来,又从底下找出一条围巾,递给齐叔。 "哟,这么花的围巾,她也想得出来,还当我是小伙子呢。"齐叔喜出望外。 "啊,那是我给您买的,老人家要穿得花一点,显年轻。"文解释说。 齐叔略略有些尴尬,嘴里说着"不错不错,还挺孝顺"之类的话,眼睛却盯紧了文,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了,问:"那,你不是说……那个姑姑也给我带了……" 文一边翻着东西,头也不抬地说:"别急,我这正找呢。" 总算从大箱子里找出了一个小盒子,文赶紧交给齐叔,如释重负说:"那个姑姑说是块怀表,她说这个表盘大,字儿也大,说您眼花看着会方便些。" 齐叔接过盒子,手忙脚乱地打开,拿出怀表来,少有的激动:"哎呀,她还是知道我也是个老头儿,眼都花了……方文呐,你姑姑她……现在怎样?"说着,齐叔坐了下来。 "什么怎么样?" "长得怎么样?变没变样?" "我又不知道她原来长什么样。" "也是。噢,那她现在什么样?" "什么样?反正是老人家呗,可看起来还是挺年轻的,其实也不年轻,就是保养得不错。啊,齐叔,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吧?" "是啊,那时可漂亮了……哎,她穿什么衣服?"齐叔一脸神往。 文逗齐叔,故意问:"她年轻时真的漂亮呀?" "那当然!"齐叔不知,认真地说,"那时候她在乌镇,哦,不,在杭州的学校都是最美的。" "那您追人家多久了?"文乐道。 齐叔醒悟过来,佯作生气状:"臭小子,跟老人家我也没正经!"却马上又笑了,说,"我没追过,我们是朋友,老朋友。嘿你个臭小子!" "别生气,别生气!"文讨好齐叔说,"噢,还有封信,她给您的。" "还不早说,这孩子!"齐叔接过信就想拆,可一看见文诡谲的表情,又控制住了,装作一本正经说,"不早了,该睡了,我回屋再看。你也收拾一下,看这屋里乱的!" 齐叔故作镇定走了,文这才吐了一口气,赶紧关上房门,拿起了电话。 其实,刚才文和齐叔在房间里白话时,英一直在客栈房间里心神不定地坐着,一会儿拿起电话想拨,犹豫片刻,又放下了。如此反复,等她终于下定决心时,电话却响了起来。英满怀欣喜抓起话筒,却是默默打来的,邀请她明天上午逛乌镇的兰花赛会。 所以,文听到了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等他放下话筒,考虑是否再拨时,默默却打来了电话,通知明天的安排。 文心不在焉地应着,却不知此刻英也在话筒里失望地听到了"嘟嘟"的声音。 英重拨了一次,听到的仍是电话占线的"嘟嘟"声。 在打给文的电话里,默默说完了明天的事,还想说什么:"文哥,我……我……" 每次到了关键时刻,默默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结结巴巴。这让文很奇怪:"怎么啦?默默,你慢慢说。" 默默在电话那端急得脸都红了,却憋出这么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话来:"我……我喜欢……那块表,真的,谢谢,晚安!" 默默就这样挂了电话。文笑笑摇摇头,打心底里觉得默默真是个可爱有趣的小丫头。 文挂上了电话,再次拿起话筒,拨了一遍英房间的电话。 要命的铃声终于响起来,英望着电话犹豫了好几秒,她接起来,尽量平静。 电话是雄打来的。 英松了一口气,用轻快的语调对雄说起今天的见闻。 那边,文迟疑着,到底决定了不打电话,转身躺回了床上。 这一夜,默默、英和文都没有睡好,躺在床上想着各自的心事。 --这,真是一个美丽而令人伤感的误会! 42: 4.乌镇的传统 第二天一早,文、英、默默、东东,四个年轻人像四棵小白杨矗立在书院的晨光中,他们告别了腰挂怀表、已经开始修复古书工作的齐叔,向着镇里走去。 默默和东东并排走在前面,默默步子很大,总想要把东东甩掉。东东则一脸媚笑,时刻保持与默默的步调一致,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和默默说话。 文和英跟在他们两个后面,说着话,距离渐渐地越拉越远。 街上行人如织,家家户户门前、窗下都已经摆上了各式各样的兰花,供来来往往的行人观赏品评。春节期间各家各户摆放兰花是乌镇的传统,这里虽少了节日的张灯结彩,却也更添了几分清新淡雅。 四个年轻人边走边聊,英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新鲜好奇,兴致勃勃地走进每一家店铺细看。默默趁机甩开东东,走到英身边,挽起她的胳膊。 英发现两旁各家门旁的木雕、竹雕的春联,是她从未见过的,于是请教默默:"咦,为什么乌镇的春联都不是用红纸写的呢?" "因为……嗯……这比红纸写的好看嘛。"默默也不知所以。 英点点头,说:"是啊,真漂亮,这是用什么做的呢?" 默默自豪地说:"有些是竹子,有些是木头。我们这里,山上多的是楠竹,你看,这一副,就是竹板雕刻的。" 英仔细打量着,啧啧赞叹:"呀,雕刻的工匠真是了不起!" 默默更加得意了:"我爸爸就是做竹雕的,不过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齐叔说,这镇上的春联,有三分之一是我爸刻的。" 东东这时插话道:"其实也不光是为了好看,也是为了省事儿啊,每年拿出来一挂,不用年年写嘛。" 英点点头:"哦,也有道理。" 默默说:"他爸爸也是雕刻师。" "是吗,东东?"英有些奇怪。 东东也很自豪:"对呀,他还在,不过现在不干了。镇上的春联啊,也有三分之一是我爸爸刻的。" 英更感到奇怪了:"噢……哎,那还有另外的三分之一呢?" "那三分之一啊?"东东含含糊糊道,"大概是老一辈留下来的吧。" 东东和默默走到了前面,英略略靠近一直沉默的文,搭话道:"啊,真了不起,原来你们这里的春联都有这么多故事。" "哦……"文慢悠悠地问,"东东和默默给你讲了他们的故事吧?" "是啊,讲了,原来他们的爸爸都是雕刻艺人,怪不得他们俩……"英说着,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东东和默默,"哈,好像挺般配的,是吧?" 文笑起来:"哟,原来他们没有讲完。" "哦,还有什么?那你给我说说。" "他们俩的父亲,是苏杭一带最好的雕刻艺人,镇上的春联、匾额,多半是他们刻的。" "这个讲过了,还有呐?" "听着啊,因为同行是冤家,所以两个老头子,一辈子不来往。" "啊?真的么?那怎么……" "十几年前默默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全镇上的人都去送葬,东东的爸爸也去了。葬礼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奇·书·网-整.理'提.供]回家后,就把全套刻刀扔到河里,从此再没有刻过一块木头。" "……" 英听了,心里难过起来,她忽然想起了台北医院里的父亲,闷在那里没说话。 "那你知道,为什么乌镇的春联不用红纸写吗?"文没有注意,继续问。 英有些勉强,说:"这个知道,为了好看,而且省事呀。" 文说:"那倒也不全对。你看,一般的春联用红纸写好,贴到门上,日子久了,风吹雨淋,红色变淡,最后变白,好像快乐也就那么惨淡下去。" 英不禁点头,说:"是啊,有道理。" 文接着说:"所以,这里的人们,正是怕快乐随着日子变淡,而把喜庆的话刻得深深的。年过完了,春联收藏起来,就如同把这快乐收藏在心头,到了来年,再和盘托出。" "那就是说,两个快乐中间的距离,是一年?"英问,又感慨,"那,好久啊……" 文说:"从快乐到快乐,中间是没有距离的,因为在心里一直有着。" "是啊,心里有着,就是快乐了。"英若有所思。 这时,默默想起酒坊老板今天还给哥哥劲留了新酒,对文和英说了一声,就去取。东东本来打算和默默一起去,见默默根本不理他,飞快地跑远了,也就悻悻地没有追出去。英看在眼里,忍住笑,瞥了一眼身旁的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忽然想和文保持距离,便主动招呼东东过来,向他询问起古镇的习俗风情和店铺渊源来。 文没有说话,跟在两人后面,目光温和地看着英的背影。从一家卖蓝印花布衣饰的小店出来后,他想了想,又悄悄折身回去。英和东东不知,继续往前走去,东东边走边指点着给英介绍老屋考究的传统样式的雕花门窗隔扇。 "这个花窗呢,叫'冰凌栅',全用木条榫接,是比较传统的……你看那边的呢,哦,那个我也不认识了。文大哥,咿--哪去啦?" 东东卡了壳,这才想起文来,一回头,身边是如织的人流,哪里还有文的影子? "英小姐,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回去看看。" 东东走进了人群,英站在原地,左顾右盼,不由自主地被周围行人挤来挤去,消失了。 而此刻,文拿着个蓝印花头巾从店里出来,叠成小方块揣到兜里,四处张望,周围早已不见了英和东东的影子。他不禁有些着急,在人群中疾走,四下找寻。 43: 5.心灵的呼喊 人生,有时真的是奇妙。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对于两个远隔千里,却又相互吸引的灵魂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难道真的是"相识不如偶遇"么?[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就好比文和英。就好比这一回的邂逅。 有些事情,它既然来了,终是无法躲避的,它注定要带来所有生命中的东西,而你无法选择,你必须承受。 哪怕没有结果。 哪怕是一种伤痛。 但只要爱过,哪怕就一次,对于文来说,人生也可含笑死去。 那么,英呢? 这个迷人的小妖啊,她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英在乌镇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像一个孤独而迷惘的冬季,灵魂比大风还要猛烈…… 她已经走过了太多的路,去过太多的地方,见过太多的人情与世故,世界上那么多目不暇接的东西,她经历得足够多了,可是,当她再次来到乌镇的时候,却惊奇了,心动了,迷离了,而不仅仅因为这里有一位难以忘怀的青年男子。 天哪,为何每次一想起文,她的心都会一紧,暗自悸动? "我已经是有未婚夫的女子!" 她千百次地挣扎,可她依然看见了内心里的深渊…… 啊! 一声浅叹,一缕轻愁,英独自徘徊在异乡的街头。 站在一座桥上,她抬头望着天空,看不见鸟群,看不见太阳,看不见台北,看不见故乡,看不见青春的容颜,看不见爱与忧愁,看不见流水行舟,看不见芳草美酒,看不见陌生的熟悉的文的影子在附近掠过,看不见回家的路…… 世界仿佛将她遗忘,她仿佛将自己遗忘。 她只是本能地跟着感觉漫步,走过小桥,走过街衢,走过树荫,走进了一条深长的小弄。 那弄巷恬静安逸,细长清幽,青砖地面,两边白墙高耸,另一头的出口是一户人家,虚掩的院内芳草萋萋,在这冬日的上午,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个世界。 英感叹:也许这才是我要寻找的世界吧? 她信步游走在弄巷里,久久流连。 弄口,文默默地注视着爱人的身影,两边的高墙下,英的身影竟是如此孱弱,小小的,单薄的,仿佛一个恋爱中的女王。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初次拥抱的那个清晨,那个孤独无助的清晨,那个英喝完一整瓶酒的清晨,那个令他心痛迷惘的清晨…… 他心如刀绞,热泪盈眶,心底里发出了强烈的呼喊。 可是,英能听见这无声的召唤么? 英站在弄巷的最深处,沉思着,徘徊着,突然抬起了头,转过了身。 她没有听见文的脚步,没有听见文的呼唤,可是她似乎知道他会来,会忧郁地站在身后默默地注视她。这情景,已经像电影中的某个镜头一般深深地烙在了英的心头,自从与文初次相见之后。 她毫不犹豫地回眸,看见了那头的文--她看不清他的脸,可那脸庞又是那样熟悉和清晰。她的手指不禁轻轻地翘了翘,仿佛在触摸。 那一刹那,英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在试图捕捉的那种感觉,是归属。 那一刻,她无比确定,并因这种确定而悲喜交织,泪如雨下…… 文挪步走向英,脚步越来越坚定,英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她是为他而来,是为了继续五百年前许下的因缘,她是他生命里不可多得的奇迹,她可以为他献上一生中珍藏已久的惟一的拥抱! 英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文。文的身后是明亮的街景,行人来去,像是一张银幕,而文就是剧情中那位王子,从那银幕中款款而来,深情而执著,一步步走来,令她心醉,令她目眩,令她崩溃,令她绝望-- 原来自己的矜持是多么地不堪一击啊! 44: 6.生命的奇迹 那一刻,两人心手相连。 那一刻,世界如梦似幻。 那一刻,一切都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的湛蓝,那里有树林,有湖水,有微风吹拂,鸢飞唳天,林间小路上铺满了金黄的树叶,轻轻走在上面,清脆动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 英说:"这是哪儿?" 文说:"我不知道。" 英又说:"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你以前来过么?" 文回答:"从来没有。" "噢,如此曼妙!"两人异口同声。 两人沿着林间小道寻找回去的方向,文双手插在口袋里,英长如尺素的头发轻舞飞扬。 "我刚才一回头就找不到你了。"英说。 文说:"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你昨天不是说在乌镇不论从哪条桥过河,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吗?" "是啊。" "那路呢?是不是也一样?" "路?应该也是吧。" "那这是哪儿呢?怎么会跑到这里呢?" "我们可能是迷路了……" "真奇怪!" "是啊!" "可是你要负责……是你刚才带我到这儿来的,你得把我带回去。"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 两人来到湖畔,水波荡漾,一片落叶飘在水中央。 "好美!又好可惜!"英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为什么?"文看着英。 "这里很美,虽然凋零。可是这树叶,就这么落了满地,再被人踩碎,好可惜……" "可是只有这样来年才会长出新绿来,而且树叶在秋天滑落时是最美的。" "台北很少会有这样的景象,那……" "那一直是夏季,所以你很少见到这样的落叶。冬天常常是一夜之间就来了,然后带走所有的累积……" "哦……" "你知道吗?我们这里的落叶与众不同。" "有什么不同?难道像枫叶?" "不是。" "那……是长得比较小巧别致?" "不!这儿的树叶是活的。" "哪里的树叶不是活的呢?" "不是。我是说这里的树叶是有生命的,它们落下是听人拍掌,每拍一下就会落下一片。" "呀,怎么可能?" "真的。它们都是舞蹈的精灵,我一击掌它们就会翩翩起舞的,不信你看……" 文抬头望着湖畔高耸的树林,轻轻击掌。 英连忙望去,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树丛的枝桠纹丝不动。 英狡黠地看着文。文有点心虚,继续望着树梢,然后偷瞥着英。 英聪明地揭穿了文:"下次击掌的时候最好要选在有风的时候……不然……" 话音未落,却有一片孤零零的树叶飘落下来,晃晃悠悠荡过。 树叶轻轻滑过文的面庞。 树叶轻轻滑过英的面庞。 树叶轻轻滑向水中央…… 没有一丝的风。英惊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文轻轻拥住了英,在耳边说:"不信你再试一试。" "我信。"英闭上了眼睛。 "你试一下嘛。"文说。 "我不试!" "为什么?" "我不想去尝试我已经相信的事情,我……" "你怕万一和你想的不一样,会很失望?" "……" "可是不试,你永远都不会真的相信。来吧,拍一下!" 英迟疑着,伸出一只手,打了一个响指,有点儿不经意。 一阵风袭来,很大。 顿时,漫天黄叶飘飞,《钢琴课》的旋律仿佛响起来,一个个天使在天空中舞蹈,在歌唱,纷纷扬扬,轻轻盈盈,潇潇洒洒,散落在整个世界。 英和文紧紧依偎,满目深情,凝望着生命中的奇迹…… 一阵风袭来,很大。 风吹来的沙,卷进了英的眼睛,她伸手揉了揉,重新睁开眼。弄巷里,文正静静地站在面前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一闭上眼,全世界都是你的影子。" "不,你看不到我的,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们隔着千山万水……" "不!"文一把抓住英,用力抚着她的肩头,低低地说,"即使是千山万水,我也希望能够看见你……我希望和你在一起,停留在这里。" "……" "或许我应该换一种方式告诉你此刻我想讲的话,可我没有别的方式。"文说,握住了英的手。那手好冰凉! "或许,我们只是幻觉,就像刚才一样,这是不真实的……"英颤抖着说。 "不是幻觉!"文坚定地说,"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地确定过,所以我必须告诉你我此刻的感受。你呢?" "你是在问我要答案吗?"英问。 "有答案吗?" "……" 两人陷入了沉默。 许久,文重新开口说:"不论有没有答案,我都必须要告诉你,我不想因为我的沉默而错过,然后还要自己去忘掉……" 文没能再说下去,也没有坚持问寻一个答案。 英同样也没有回答,因为追求这个答案实在是太复杂了。 她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插回兜里,与文并肩而立。 又一阵风袭来,吹向这注定会见面却无法厮守的两个人…… 45: 第七章 46: 1.忐忑心情 "哎,你们在这里呀!" 默默出现在巷口,看见了文和英,高高兴兴向他们走来,嘴里埋怨着东东:"这个东东,真笨!这么小的地方,人怎么会走丢了呢?" 文和英恰到好处地站在一起,几乎同时转过身来面对着默默。 默默高兴地拉住英的手说:"我呀,刚拿了酒出来,就不见了你们,找了一路才碰见东东这个大傻瓜,他急得满头是汗。咱们走吧?" 英抬头看了文一眼,文也正在看她,两人的眼眸中都流露着某种渴望,可是默默打断了他们。 她挽起英的胳膊,边走边说:"呀,今年的兰花赛会好有名,附近乡镇的人们都来赶会了。" "是啊。"英勉强地应承道。 街上依然人流如织,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市声如潮。 站在人群中,英百感交集地看了一眼天空,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的眼睛直发酸,她感到一阵眩晕。 默默注意到了英的一丝蹙眉,忙关切地询问:"英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英抬起头看着默默,应付着说:"噢,没事儿,可能……是有点儿累了。" "那……那就回去休息休息,晚上我哥还说要请你吃饭呢……哎,文哥,东东,等我们一下。" 默默拉着英的手跑到文和东东的面前,文和英再次四目对视,可只是那么微妙的一瞬间,文转头看着默默,脸上带着的已是默默习惯了的微笑。 默默说:"英小姐说她有些累了,咱们送她回宾馆吧。" 不一会儿,回到乌镇客栈,英独自走上楼梯,脑子里却在想着方才在那个奇幻世界所发生的一切,她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心中暗自慌乱地叫道:"天呐,这……难道就是我此行所希望遭遇的吗?不!我怎么能够这样呢?……啊……" 英走到门口,徘徊着,既而打开房门,走进去,轻掩上门。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满怀期待地望向楼道,四周空空如也。 她寂寞地转过身来,慵懒地靠在门板上,心实在是乱极了…… 突然,门敲响,英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去想或询问一声,就迅速地拉开了门。 默默微笑着站在门口,她注意到了英的异样,关心地问:"英小姐,你还好吧?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看医生?" 见是默默,英努力控制住心中的失望,脸上显现出刚才的疲倦来,轻声说:"不用,谢谢!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我就是上来告诉你,晚上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你别忘了啊!"默默叮嘱了一句。 "不必了,太麻烦你们了。"英客气道。 "不,不,一定要来,就在我家,我哥和嫂子都已经准备了,还是昨天那几个人。"默默飞快地接过了话,说了两句,又细心地观察英的脸色,改口道,"不过……你要是不舒服……"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一定来。"英自己觉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强调自己没事,晚上一定过去。 默默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就是,来玩嘛就不要客气。那我先回去了,你先休息一会,等会儿我来接你。" 英说:"不用,这儿我都认识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那晚上见!"默默转身,再次叮嘱,"你可别再走丢了。" 英靠在门旁,笑了笑:"不会的。" 关上门,英再次靠在门板上胡思乱想。 头真有些痛。她脱掉外衣,忙不迭地打开箱子,找出一小瓶药,取出一片来,倒了一杯水,吃了下去。然后,推开窗户,揉揉太阳穴,安静地望向窗外…… 默默跑下楼,只见东东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她,就问:"文哥呢?" 东东讨好地说:"他说先回去了。" 默默四下看了看,飞快地说:"那我也先回去了,再见!"话音未落,掉头就向桥上跑去,东东连忙跟上,在后面喊道:"哎,我送送你吧……" 此刻,文正沿着河畔独自走着,脚步一高一低,他心中同样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这一次,英既然去而复返,为什么又不给他任何的回应呢? 他感到头都要炸了,脚下停住,折身向回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转身向球场方向疾步走去。 文来到空空的球场上,望向球筐,筐是空的,他的眼神也是空的。 他愣在那里,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从口袋中拉出了那条蓝印花布的头巾。他看了看,摇摇头,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攥着头巾一角,任凭蓝印花布头巾在微风中徐徐展开…… 文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被默默注意到了。到家后,默默去收自己挂在阳台上的花手绢时,看到了文正站在对岸篮球场上,背对着她。她不觉抿嘴一笑。 当她看到文从口袋中拉出了那条蓝印花布头巾时,默默觉得有点奇怪了,文哥怎么会有一条花头巾呢? 文猛地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跑去。 默默手中摆弄着花手绢,愣住了,她立刻敏感起来,以一个女孩子的心思猜测,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文飞快地奔跑着,穿过长长的美人靠,直奔客栈而去。 客栈房间里,英正凭窗而立,因此远远地就看见了文抓着花头巾一路跑来,跑过自己的窗下,冲进客栈。 她似乎什么也没想,转身就向门走去。 文脚步急促地跑上楼梯。 英却在门边犹豫了,她知道,此刻一旦打开门,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会发生。 文站在门口,猛烈地喘着气,举起手准备敲门,手却悬在了空中。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门,对立着,时间和空气也仿佛凝滞了。 英的心一软,眼泪不知怎么涌上了眼眶,她伸手触碰到了门把手。 文进来,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一把将英紧紧搂在怀里…… 47: 2.爱的难题 许久,文靠着卧室的门框站着,英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条花巾。 "挺好看的,谢谢你。" "嗯,刚才你谢过了。" "你怎么不坐?" "我站会儿……这个你可以戴在头上,也可以当桌布,或者是挂在什么地方,这是特产。" "我知道。" "噢……对,你是设计师,上次你还用这个做过衣服呢。" "你还记得?" "啊……没过多久嘛……" "噢……对,是没过多久,感觉好像是挺久以前的事了……你坐下吧,干吗要一直站着?" "没事儿,啊……这个布是镇上的土产。" "你刚才说过了。" "是,是,这是最老的手工制作,就是我们今天路过的那家店,是用传统方式制作的土布。" "这你也说过了,你好像是个推销产品的导游。" 文有点胡言乱语,英也胡乱的跟他聊着,自从进门时的那个拥抱之后,文就一直站在那儿不动。 不知怎的,亲热之后,两人反而有些距离似的,话题越扯越远。 英说:"你还告诉了我这布是怎么染的,还有,那染坊是默默的嫂子开的。" "对,要是你明天没事,我还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文嗫嚅道。 英笑起来:"这个,你也邀请过了。" "我……我……"文越发闹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英站起来,笑吟吟地给文沏茶。 开水冲进玻璃杯,茶叶一下子翻腾起来,氤氲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文依旧站在那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英手中还抱着个暖壶,良久,张口喃喃地说:"我去过好多地方,世界各地,都是自己去的。" 文低头无声。 英也低下了头,文却抬头看着她。 英好像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你知道我上次来乌镇的感觉是什么吗?" "什么?" "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可是,看到了这里的小河、石桥、木船以后,又觉得有点儿像威尼斯,又好像不像……" "我们这里比较小。" "嗯,是比较小,不过……" 英抬起头看着文,一时不知该怎样继续下去。 文打破了僵局,问:"那……你到过威尼斯?" 英说:"是啊,去过一次。" 文说:"那里是不是有个圣马克广场?" "嗯。"英点点头。 "在广场的西边,哦,嗯……就是面向教堂,右手的位置,是不是有个小咖啡馆,好像是叫'老友'?"文笑了笑说。 英有些不解,看着文:"好像是有,你……" 文打断英:"那里的苹果派很好吃。" 英感到诧异:"嗯……是吧,好像是,怎么,你去过?" "没有。"文答道,"是书上写的。你是用脚去走遍天下,而我是用眼睛。" "噢,这样啊!我吃过那里的苹果派,是挺好吃的,可是要不是你说起,我根本就想不起来。"英释然。 "我倒是记忆深刻,书上说那里的苹果派很特别,里面是不放肉桂的,使苹果的原味……嗯,你去过几次威尼斯?" "就一次。" "那你应该再去一次,朱自清先生在游记里面说过,那是个应该多去几次的地方,每次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可我从来没有重复着去过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就是不想再去,可……" "可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又来到乌镇?"文热烈地盯住英的眼睛。 英点头,避开文的眼神,说"是……尤其是……不知怎么去面对你。" "为什么?"文又追问了一句,急于知道答案。 英却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幽幽地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很糟糕,这一切都和我的生活不一样了,我原来的生活应该是……应该是……" "是什么?" "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现在很乱,乱得让我不安……我还记得昨天你问我为什么会来,我说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虽然我给了自己许多不来的理由,可我还是来了,我也给过自己许多来的理由,可每一个理由我现在都……又都不能确定。所以你一直站在我对面,我也没有理由走过去,所以……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们像是在谈判,像是在……" 说着,她有些冲动,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又放下,卡着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可我觉得像是在相亲。"文接了一句。 英呆在那里,看着文。 "这像是生活中的每一天,又有点悲极生乐。"他接着又冒失地讲了一句,顿时逗笑了英,而自己也笑了起来。 "为什么?"英笑问。 "因为相亲好像就是这样,离得挺远,说点'家常',还要倒茶,还要彼此不断地偷看,电视里不是这样演吗?" 英渐渐收敛起笑容:"我是在跟你讲很正经的事,在讲我的心情,我鼓了半天劲儿,你也太……" 文也收住笑,说:"是,我就是忽然想到的,你接着说……" 英有点委屈,眼圈一红:"我说不出来了。" 说完就转身回到床边,又坐在床沿处,还是抱着那个暖壶。 文站在门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文还是憋不住想笑:"我们……" 英抬起头望着文。 文乐呵呵说:"我们像是在继续相亲!" 英又好气又想笑,心中的杂念乱七八糟一股脑地涌上来,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文还在那里耍贫嘴:"而且你还抱着个暖壶。" 英"扑哧"一声笑了。 接着却哭了。无声地落泪,双肩猛烈地颤抖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文赶紧过去,站在英面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英像个顺从的孩子。 文试图拥住她,说:"这暖壶挺碍事的。" 英再次破涕为笑,将暖壶塞到了文的手中。 文将暖壶放到地上,轻轻搂住了英。 许久,许久,他们静静地拥抱着,静静地拥抱着。 刚才的哭与笑,从前的乐与悲,都在平静的一瞬间变成了柔情蜜意,两人紧紧拥抱,忘记了世界,忘记了自己,忘记了今天,甚至忘记了未来…… 又是许久,英轻轻挣开文,轻声说:"呀!你看,茶都凉了。你要不要换一杯?" 文旁边的茶,的确已经凉了。他还是拿了起来,喝了一大口,又放回去。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对望着笑了笑,确实有点像相亲。 英咬咬嘴唇,羞赧地拉着文并排坐在床边,将头轻轻靠在文的肩头。文这时似乎有些不习惯,但没有躲开。 她的目光随着洞开的窗户飘向远处,喃喃地说:"真奇怪,乌镇这么小,我竟然会迷了路,看起来好像每条巷子都是一样的。" 文感受着肩头英的柔情,轻声说:"我也是,第一次在乌镇找不到一个就在身旁的人……" "你是不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英问。 文点点头:"当然是,土生土长。" "你真幸福。"英由衷地感叹说。 "为什么?"文好奇地问。 "你看这窗外,多美!"英努努嘴,却闭上了眼睛,沉浸在两个人的温情之中。 "是挺美的……"文答道,"不过看久了,美就变成了习惯了。" "那习惯了呢?"英追问了一句。 文愣一下,随口答道:"习惯了?习惯了就习惯了呗!还会怎么样?" 英一下子敏感起来:"习惯了就开始忽视,淡忘,甚至是……" "是什么?"文侧头看英。 忽然间,英想到了雄,那个自己早已习惯了的男人,那个与自己好了十几年的男人,瞬间的罪恶感奔涌而至,她仿佛触电一般将头从文的肩膀上移开,愣在那里痴想。 文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会跑到这来,怎么会遇到你,而你让我总是想着,在想自己真是很糟糕,好乱呐。"英有如自言自语地说。 文说:"我知道,你在想他!" 文终于还是将"他"说了出来! 这,恐怕是英最不愿触碰的。可文到底还是说出来了,而且让她惊讶的是,文竟然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来。 文看似平静,却飞快地说:"我是听齐叔说的。所以我也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应该的,可是我就是总在想着你,而且一见到你就想着这是不应该,可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有时我会想我宁愿做一个犯错的人,也不要做一个错过的人,可我也知道我这样很自私,而且也是在让我难过……可……"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英急欲表白。 "可我还是很开心,可以这样和你在一起。"文继续说道。 "你这样想,我更觉得乱,我到底是怎么了?"英再次将头扎在文怀里。她的快乐,总是如此短暂。〖JP3〗 文犹豫着,轻抚了一下英的头发。 他再次将英紧搂在怀里,她很顺从。片刻,又似乎在下一个决心似的,文将英的身体扭向自己,诚挚地说:"我可以在这等你吗?等到你做出选择?我知道我们没有错,我想告诉你,我们是注定要见面的,你在多远的地方,可你还是跑来了,还是让我见到你,所以你就是离我多远,我还会一直想着你,还是会在这等你再回来,然后不再离开……" 英被文深深地打动了,却无法回应什么,她眼睛红红地看着文。 "我知道你现在有多为难,所以我不要你现在回答我,甚至可以不要你的回答……或许,这就是我的梦境,醒来便忘了,可我现在必须要告诉你,如果真是梦,我不想在梦中都不曾说出过--爱!" "可这不是梦,是可以触碰的真实。" 两个人又开始了这无助的对话。 英陷在爱的两难选择之中,可是,爱是可以选择的吗? 这是一道难题--永无答案。 他们沉默着,仿佛时间可以去改变命运。 可时间就是命运。 48: 3.默默的心事 书院里,齐叔坐在桌前,认真地看着莹姐让文带来的那封信。 这时,二傻跑来催他一起去劲那儿吃饭。齐叔只好放下信,和他一起来到劲家。 东东抱着一个大包,比齐叔更早来到了默默家门口。 劲正坐在一个小凳上择菜,看见东东,嘴里说:"哟!你第一个呀!" 东东逗贫:"哟,劲哥,亲自择菜呀?" "那是,你哥哥我就是能屈能伸,上可开公司,下可做主妇,怎么样?喂,手里拿的什么?这么一大包……给我的么?太客气了。"劲也和东东耍贫嘴。 东东赶紧说:"不……不是,是……默默没在呀?" "楼上,找她去吧。"劲指指楼上。 "我不找她,我帮你择菜吧!"东东把大包放在了地上,蹲在劲的身边也开始择菜,劲赶忙拦住他。 "不用不用。" 东东站起来:"那,我上去看看默默?" 劲挥挥手:"去呗,这还跟我商量什么呀!" 秀端着另一盆东西出来,招呼东东。 东东赶紧笑嘻嘻地说:"嫂子,那我上去了。" 秀看着东东走开,走过去蹲到劲身旁。 "这个好了,嗬,真不让我闲着呀!还有啊?"劲手里忙活,嘴也闲不住。 秀看了一眼楼上,对劲说:"就剩这一把了,择完了就歇会儿。哎,我觉得东东对默默是越来越那个了,你说东东……" 劲看了妻子一眼,不以为然说:"东东是个好孩子,可是跟默默……哎!默默她……" "她瞧不上东东吧!"秀领会了劲的意思。 劲高兴地说:"哎呀!真聪明,这也能看出来!不愧是我老婆,来,亲一下。" "贫嘴,这谁看不出来。"秀愉快地白了劲一眼。 "嘿……嘿,哎,亲我一下。"劲坚持说。 "不亲,大白天的亲什么呀,我洗菜去了。"秀起身要走。 劲一把拉住了秀,耍起赖来:"不行,必须亲我一下,就一下。" "你怎么跟个流氓似的,怎么嫁你了?"秀说着,还是亲昵地过来亲了劲。 齐叔正好走到门口,看到两人亲热着,连忙转过身去。 劲发现了,不好意思叫了声"齐叔"。 齐叔连忙说:"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秀臊得脸通红,拿起菜也叫一声"齐叔",赶紧进屋去了。 齐叔这才打趣劲:"小子,可以啊!小两口,真亲热!" 劲恢复了常态,嬉皮笑脸说:"嗬,还是看见了一点嘛……" 秀这时出来,不敢看齐叔,羞赧地对劲说:"行了,别择了,我来吧,你陪老爷子聊会儿,我沏茶去。" 齐叔呵呵笑道:"没事,我就是过来打帮手的,我是第一个吧?这四个孩子不知跑哪玩去了,还不回来。" 劲说:"啊?东东和默默已经回来了呀……" 楼上,默默正坐在床沿上,爱搭不理地背对着东东,面朝着窗外。 他站在默默身后不远处,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在上海的豪壮往事。 "……后来我就想,这时候不能丢脸,我就拿起来酒杯连干了三杯……这一共就是二十……二十……" "二十七。"默默说。 "对,二十七杯!结果他就倒地不起了,然后我也就不省人事了。但是就在他倒下之前,我还是请他签了合同,这事就成了。是不是挺艰难的?" 默默一撇嘴:"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喝酒,再把人家灌倒吗?原来你生意就这么简单呀!" 东东一乐,说:"啊……不……生意是复杂,可一喝完就简单了。" 默默问:"那你在你们那个公司主要都负责什么呀?" 东东自豪地说:"我就是负责把对方喝倒,嘿嘿,怎么样?" 默默回头看一眼东东,没好气地说:"我最讨厌喝酒的人啦!" "啊?我还以为你喜欢呢?你不是每天……还有你哥哥……"东东以为默默开玩笑,不以为然。 "那是我自己家的人,别人喝我就不喜欢!"默默的话有些生硬。 东东被默默唬住了,赶紧改口:"我……我也不是常喝,主要是为了工作……我的意思是你那么爱喝酒,其实在我们那儿工作特合适,你毕业之后如果……" 默默回头看着东东,东东结结巴巴有点说不下去了。 她索性放开了教训起东东:"你跑上来就是告诉我你酒量长了吗?还是想说我是个女酒鬼?告诉你,我根本就不爱喝酒,我只是喜欢醉。" "那……"东东莫名其妙。 "那不是一回事儿嘛!是不是?"默默伶牙俐齿把话接过去。 "当然……不是了,我……我是想把带给你的东西给你。" 不知为什么,东东一见默默就紧张,这几乎成了他的绝症了。其实,默默也知道东东对她的感情,可是她就是不喜欢东东这么缠人。 东东慌里慌张地从那个包中取出个盒子来。 默默问:"什么呀?" 东东满脸堆笑,磕磕巴巴说:"是个……口吃矫正器,我特意……" 话没说完,默默就生硬地插了一句:"我又不结巴,我要这个干什么?" 东东说:"你……你不是有的时候会有一点吗?所以……" 默默大声说:"我早好了,我连绕口令都能说,你听着,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吃葡萄不……不……不……" 默默一生气、激动、紧张就会结巴,本来女孩子脸皮薄,这次纯粹是东东给气的。 默默在那里磕巴:"不……不……不……" "不吐葡萄皮!"东东想笑,又不敢乐。 默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不……不……"话还是不利落,急得面红耳赤。 "算了,默默,我知道你不结巴,你就别说了,这个我收回去行了吧。"东东赶紧给默默找台阶下。 "不……不……不行!"这回默默总算说出来了,"给我吧,谢谢。" 东东还想谦虚:"不客气,还有……" 默默一听,立即又瞪了一眼,这回东东有点畏惧了。 49: 4.亲人的关心 又过了一会儿,齐叔和劲两个人正坐在桌边喝着茶,忽然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默默的说话声。 "讨厌死了!难看死了!烦死了!" 随着声音默默跑了下来,劲连忙站起身来,问:"怎么了?好妹妹,谁死了?" 默默红着一张脸,气不打一处来:"你还逗?!谁让他买衣服了,他……他……给我买衣服……算什么呀,又不好看。" 东东跟着到楼下,样子有点呆。默默气呼呼地站在那里。 东东低声下气说:"我……默默,你别生气呀。" 默默一跺脚,狠声说:"我能不生气吗?我……我……" "别急,慢慢说。"齐叔和劲都过来打圆场。 默默这才说出原委:"我……我……我早就不……不结巴,他偏给我买什么矫……矫正器,又买衣服,难看死了!" 劲哈哈大笑,逗趣说:"就……就是,我……我妹妹不结巴。" "讨厌!"默默捶打着劲,嘴里不依不饶。 劲让妹妹在自己身上撒完气,才说:"行了,人家东东是好心,你怎么这样呢?" 齐叔也笑了:"就是,默默,人家东东是好心嘛,什么衣服呀?我看看。" 东东顺从地将手中的一团衣服展开,是一件橘黄色的女式套装。 "挺好看的呀,多端庄呀!"齐叔装作审视了一番,说,"默默,去试试。" 劲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挺好看的。试一下,你不是喜欢黄色的吗?" "不试,穿上像个什么似的……"默默哪里肯干。 劲盯着妹妹问:"像什么呀?" "像……像是个橘子。"默默说。 "橘子?那你现在还像个火把呢。"劲笑起来。 默默这时气已消了,也笑起来,说:"反正我不穿,真像个橘子。" "哪有你这么瘦的橘子?去试一下,人家东东一番好意。"劲一边劝妹妹,一边回头对尴尬的东东说,"东东别生气啊。" 东东下得台来,解释道:"我没生气,我是看我们公司有人穿,挺好的,才去买的,我……" 东东还想说什么,齐叔开始总结发言了:"我看就是不错,默默,听你哥的,试一下嘛,试一下又不会真变个橘子。" "试就试!"到底经不住大伙儿鼓动,默默又恢复了本性,走到东东身边拿过衣服,又冲东东瞪了一眼。 于是齐叔和劲、东东三个人就在楼下坐着,等着换完衣服的默默下楼。 "怎么这么久?还不下来?"过了老半天,劲等得不耐烦了,冲楼上嚷了一嗓子,"好了没有,等你半天了。" 话音未落,默默穿着一身橘黄色套装,显得有点难为情地走了下来。 几个人一看,都愣了,默默变得像个大人一样了,落落大方。 劲首先称赞起来:"挺好看的呀。" "就是,好像个大姑娘,东东眼光还不错。"齐叔也说。 劲又说:"默默,这种鲜艳的颜色最适合你了。" 默默心中有点高兴了,东东在旁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这才敢说话:"是挺好看的。" 默默脸红红的,对东东说:"不用你说。" 这时,秀领着玲儿从幼儿园回来了,玲儿一进门看见默默就张大了嘴。 "小姑你真好看,像个大橘子!" 这下,大家都笑起来,默默自己也忍不住乐。 默默这才冲东东说了声:"那我上去先换下来,谢谢啊。" "不客气。"东东赶紧客气。 秀招呼玲儿先上楼去换衣服,又让劲把桌子摆一下,一会儿就能炒好菜。 东东殷勤地说:"那,我去买酒。"心情愉快地走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齐叔和劲,两个人起身挪桌摆椅。齐叔感慨说:"别说,默默穿上这衣服还真像个大姑娘了。" "可不,她也不小了。"劲点头说。 "这个东东好像一直都挺喜欢默默的。"齐叔又说。 "是,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劲说着,朝楼上看了看。 齐叔若有所思,试探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有什么意思,我这个哥哥说了不算。"劲一笑,摇摇头,小声告诉齐叔,"默默不喜欢东东。" "这也不一定,也许……不过……"齐叔不大明白。 劲一语道破:"老爷子,您什么意思?我猜您是想着方文吧?" "他?……整天都稀奇古怪的,从北京一回来就从不提这种事。"齐叔撇撇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嘴里却说,"不过,我觉得默默和他……" "我也觉得挺好,方文又是我哥们儿,大几岁还稳重,是吧?"劲说得倒是干脆,把齐叔想说的话自个儿都说了。 齐叔于是只好感叹:"可方文的事我就更说了不算了。" "那就想想办法呗。" "这种事不能靠想办法呀!" 一老一少摆着桌子,窃窃私语了老半天,也没议论出个子丑寅卯。最后只得各自嘿嘿一笑,好像文和默默的事都已经撮合成了似的。 50: 5.无助的黄昏 已是黄昏了,夕阳斜散在屋中。 英和文还是并肩坐在床边,望着窗外。 英说:"帮我把窗帘拉上好吗?" "我昨天就发现,你天不黑就拉上窗帘,为什么?"文问。 "我不喜欢这个时候。"英说着话,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夕阳在她脸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芒。 英说:"这个时候让人觉得无助,天要黑也不黑,要亮也不亮,让人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可新的开始却又没有踪影。我从小就很怕去面对这个时候,总觉得会一下就失去所有的东西,眼看着就没了,而且无力去挽回,所以我不想看见。帮我拉上好吗?" 文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窗帘。 英说:"这房间呆得好闷……" 文停下,回头望着英。 "是有点儿闷,好像我们从认识起就一直呆在这客栈的房间里,从来没出去过似的,而且永远都是愁苦的,就这么一会儿就长得像是一辈子。"文感慨。 英坐在那里,忽然说:"那你讲个笑话吧!" 文毫不思索:"从前……" 英一下子笑了,她从没见过一个讲笑话不用想的人。 "我还没讲你怎么就笑了?" "你讲笑话都不用想吗?" "你让我讲我就马上讲呗,一边讲一边想,反正故事的开头都是从前。" "那后来呢?接着讲。" "后来……从前……" "你的笑话就是从前,后来,你又要说故事讲完从前就是讲后来。" "不……不……还有现在。" "那现在呢?" "现在?我说了你别生气啊,刚才……" "不是现在吗?怎么又变回刚才了?" "你听不听呀?" "好,我不打断你。" 文疼爱地说:"刚才,我摸你的头,觉得你头发特别少……" 英笑起来:"这很好笑么?居然被你发现了,其实呀,我还有好多生理缺陷呢。" "那我倒还没发现。"文说。 英性格中爽直的一面就是从来不去掩饰缺点,她将头发一下子弄到耳后,将挡住伤疤的那部分移开,将整个脸对着文,有点倔强,也有点逗趣。 文看了看,颇为仔细,说:"头发也没变多呀。" "不是头发,是脸。"英嗔怪。 文走近一步,俯身:"脸?脸怎么了?" "脸上有疤,在这儿。"英将脸向前凑了一点儿,文也将脸凑近。 "噢,是有个疤。" 这一刻,他们离得很近。 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彼此离得很近。 他们几乎能捕捉到对方的呼吸。 这一刻,谁都没有躲开,呼吸也变得异样。英微醉一般仰起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电话铃声响起! 两个人顿时被吓了一跳,他们迟疑着,英起身去接电话,留下文一个人在原地。 "喂?" 电话是雄打来的,故事似乎都应该是如此发展的,而且结果都一样。 屋外,几抹夕光散落在乌镇河道上,泛起暧昧不清的斑点。 鸽群划过苍茫的天空,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一阵震撼人心的杂响…… 英还在接着电话,文轻轻地走进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啊,我没事,挺好的,这儿不冷,衣服够了。" 英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文,文正低头坐着。 英又转回身,继续说话。 等了一会儿,文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拿过一张便笺,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纸上写道:〖HT Y3〗"你接电话,我先下去了!"〖HT〗然后举起纸条,看了看英,英还在接着电话,显得有些若无其事。 文把纸条放在茶几上,起身悄悄向门口走去,站在门口定了定,又转身回来,把茶几上的纸条塞进了沙发缝里。 "啊,我在听,我知道,嗯,等一会儿,去默默家吃饭。对,是挺热情的。家里还好吧,我爸那儿,噢,你去过了,他还好吧?嗯,那好,Bye-bye。" 英终于挂上电话,她没有马上转回身来,她想,文一定会有些不舒服。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 文已经走了。 她打开房门,向外张望着,一个人也没有。 她匆匆追到门口,还是没有文的踪影。倒是二傻独坐在门口,嘴里哼着歌。 英看着面前两座桥,一时不知该从哪边走去找文。 二傻却指明了方向:"姐姐,嘿嘿,他在那边。" 英赶紧说了声"谢谢",顺着二傻指的方向跑过去。 球场上,文正独自缓步地走着,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英跟上来,两个人对望了一下,文又向前走,英跟在旁边。 英喘息着问:"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文咬咬嘴唇,说:"我想你在打电话,所以就先下来了,对不起!" 英想解释:"刚才是……" 文接过话:"我知道,所以我在旁边也不太好,你没生气吧?" "我没有,你呢?"英看着文。 文故作轻松,摊开双手:"我也没有。" 两个人于是什么话也不再说,并肩在球场上安静地散步。 51: 6.心事重重的夜晚 这时候,默默正在楼上房间里换刚才的衣服,她无意中向窗外看了一下,正好看到英和文并行的身影,两个人好像在说着什么。 她快步走到窗前,有点愣住了。 英和文两个人无声地并行着,渐渐来到河畔的逢源双桥上,英停住脚步,注视着缓缓 流动的河水,仿佛被黄昏的魔咒攫住了,陷入沉思。文来到她身后,指给她看远处的夕阳。英没有转过身,只是隔着雕花栏杆看着文,远方是一轮下沉的红日,映衬在红日边的轮廓是古镇、河道、摇船晚归的人们。 一切,宁静而沉重。 文轻声说:"不知不觉走到这里了……" "是哦,从这里会走到什么地方去呢?"英依然注视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嗯……应该是默默家吧。你想要走到哪里呢?"文问。 英说:"我不知道。" "那我们就站在这里看日落吧。" "我不喜欢这个时候。天怎么还不黑啊?" "你刚才和我说过了,你觉得这个时候很无助。" "是,感觉不好。" "其实,白天与夜晚的交接是很短暂的,所有的东西都变得若隐若现,只有用心体会的人才看得见。如果这世界永远只有黑与白,光明与黑暗,那么,你将失去中间那最丰富的层次。我知道你已经逃避很多年了,但是你如果愿意面对自己所惧怕的,你将会更加勇敢而快乐。而我,希望你能勇敢而快乐……" "嗯。"英低吟。 "那你就转过身来看看,黄昏如此美妙!"文热忱地邀请着,他多么希望自己心爱的女子能够因为爱情而快乐起来,而不是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 英慢慢地转过身,文站在另一边默默注视着英的背影。 英说:"文,我现在心里很乱,有句话我一直想要对你说,可……" 文无语。 英又说:"你知道我这次来,是……是因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知道你来了,你来了就行了。"文意识到了什么,激动起来。 "可我来是想跟你说……" "什么都别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现在什么都别说。"文打断英,努力控制住情绪,缓慢地说,"你静下心来,抬起头看看远处的夕阳,远处的小桥、流水、人家……" 英绕过雕花栏杆,走到文的身旁。 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断肠人在身旁…… 良久,英还是决心把自己的选择说出来。 "刚才一路走过来,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事,记得那一晚,你对我说这桥叫'逢源双桥' --'左右逢源'的'逢源',你又说谁敢不能左右逢源,只能选择一边走过这条河……"文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英。 "也许,真像你说的,这只是一个梦境,醒来就忘了。"英继续说道,"你说不需要我现在回答,甚至可以不要回答,可我必须要选择要回答,不只是为你,更是为我。我怕这样的持续,会令我更加不安,所以我想……刚才他来电话时我就在想……"英的声音变得愈发地低沉哀伤。 "我……你不用说了,我懂,我知道你的痛苦,就像知道我自己的一样,所以我不想你痛苦……所以我都明白了,这是你的选择。"文没让英把话说完,而是自己接了过去。 英到底还是做出了选择,文不能不去接受。 生活毕竟不是梦境,这一点,两个人尽管心有不甘,却都不得不承认现实。 逢源双桥上,一对人注定要从明天起各奔天涯,行同路人。 夜里,当众人围坐在劲家时,已是各怀心事。 齐叔劝着酒,英强撑着笑,举杯迎合大家。 "来,我敬大哥,还有大嫂,默默,谢谢你们对我太客气了,还有齐伯,方先生,还有东东,谢谢!"英一饮而尽。 文一声不吭,如法炮制。 晚餐结束,大家都已有了醉意。只是,这一夜已不像昨晚那般美好,空气中似乎多了几分异样。 英坚持不要人送,表示自己走回客栈。 文有些醉了,低着头,站在齐叔身边。 东东看着默默,默默看了一眼英,英看了一眼文,文始终看着地。 回去的路上,文踉踉跄跄,脚步摇晃。 齐叔跟在一旁唠叨着:"今天真怪了,东东不喝酒,你倒没少喝,英小姐也好像不太高兴?默默呢,一气还就气了一晚上,话都不说,也就我们几个还正常点。你们几个是不是下午玩累了?还是怎么着?" "我看您也是心事重重!" 文嘀咕了一句,快走几步,甩下齐叔一个人。 回到书院,文仰卧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英在双桥上的那番话。 齐叔端着杯茶放到床边,甩下句话:"喝点茶,稀释一下。"然后回到阅览室,将莹姐的信从办公桌抽屉中取出,仔细看起来-- 霖弟,这次太过匆忙,来不及碰面,下次吧。很想念老朋友,带去怀表一块,时间过的真快呀…… 齐叔轻叹一口气,将信装进信封。 文忽然走下楼来,一边穿着外衣,一边说:"我去散散步,走一走。" 齐叔连忙收起信,说:"哎,你这喝了酒,就别……"话还没讲完,文已经走出去了。 乌镇的夜晚如同往昔一样清幽,只是,不知今夜有多少人会因了感情的纠葛而陷入不眠! 文独步走到桥上,对面,就是客栈。 客栈门口的灯笼随风飘动着…… 附近回廊里,正在跑步的默默看见了文的身影,停下了脚步,这一次却没有过来打招呼。 文也看见了默默。 他停了一下,转身走了回去。 客栈房间里,英临窗而坐,脸上泪痕斑驳。与其说今夜她终于解决了感情上的问题,不如说她往自己的心上插了一把刀,所以这世间从此以后又多了一个"忍"字。 不忍,又能如何呢? 沉坐了许久,她擦掉眼泪,然后起身收拾东西。 接着,又拿起电话,一边无声地落泪。 她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心底绝望地哀叹:"是的,亲爱的,我听到声音就会流泪,都以为是你拧动门把,走进房间的声音,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来,我们的生活离得太远,太远,索性就让它更远一点吧……" 电话却不通。 她倒了杯水,胡乱喝下,又在屋中走了几步。一回头,却看见了下午文喝过的茶杯,她不禁拿起,捂在怀里,随即又坚定地放下,泪落千行…… 英再次拨电话,通了。 "喂,我想改签机票,改成明天!" 52: 第八章 53: 1.忽然告别 第二天一早,英借口家中有急事,匆匆向齐叔告别。 文合衣躺在床上,头发蓬松,似睡非睡。电话响起时,他没有起身,齐叔从门外经过,正好进屋接了英的辞行电话。 英拎着行李箱来到蓝印花布染坊向秀辞行时,文正好一路追来。 染坊空场上挂满了新出的布,在晨风中摇曳着一片清新的蓝,英站在那里,等着玲儿进去叫秀出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异样,好像有人在旁边。 回过身来四下看了看,再回过身,英愣住了。 文头发蓬乱地站在布中,风吹起,布匹拂在他脸上。 沉默了片刻,文沙哑着嗓子问: "你……要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 "我想了一夜,我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可我又在想,其实对于你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你几岁,电话是多少我都不知道,所以这次你不来就……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 的确,英的突然决定离开,让文有点不知所措。所以,当文愣愣地讲了这番话,英也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其实……" "英小姐。"这时秀和玲儿出来了。 院子里布匹太多,宛如迷宫,英闻声向侧面转过来。一块布垂到文的面前,正好挡住了他。 英再看文时,已不见了踪影。秀和玲儿出现在英的侧身处。 告别后,英重新拎起了箱子自行出门。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到处是布,依然不见文的身影。 一阵风吹来,几条布被吹起,文的背影站立不动,目送着英渐行渐远, 文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目光望向正前方,似乎在与谁交流。 秀从文身边走过,望了望他,没敢打搅他。 文在染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后来,劲带着一队游客进来,扩音筒依旧是《十五的月亮》,他的解说词依旧还是那一套…… 劲一眼看见了文,马上又宣布: "诸位,刚才我在书院向大家介绍的那个北京回来的硕士,刚巧也在这儿,我来安排……哎哟!" 劲还没说完,秀已经移到他身边,狠狠地掐了他一下。还好游客们一进院就四散开了,并没有用心去听他这个导游说了什么。 秀把劲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干吗?" 劲大声喊委屈:"你干吗?掐死我……哎哟哟!" 秀愈发用力地掐他,而且不松手,劲只得低声下气求饶: "好老婆,您这是干吗……哎哟……松手!哎呦,我又做错什么事啦?我这不是……往这儿带游客吗?" 秀这才说:"那你刚才要安排什么?" "安排他们跟方文合影啊,怎么啦?又不是头一回。"劲一回头,看见文还站在那儿纹丝不动,也觉得有些奇怪,"正好方文……哎,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动啊?" 秀小声告诉丈夫:"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上午了,谁也不理。" "那我去问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劲当即要去。 秀一把拦住:"你别去,他一定是什么心事。" "那就更得问了,也许是思考问题呢,打算研究染布?不行,我还是得问问。"劲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你别问!最讨厌你管闲事了。"秀瞪了劲一眼。 劲振振有辞道:"这怎么叫管闲事?方文是我的发小、挚友、知音呐!" "好,你问,以后你少理我!"秀发狠说,别过身去。 "得,我不问,不问了还不行吗?那我转移了啊。"劲说着,向院中走去,他故意走到文的附近,还不时瞥一眼盯着他的秀。 "诸位,请跟我来,我带大家去参观一下'逢源双桥',然后咱们去镇上餐厅用饭。请大家跟我来。" 劲一边招呼着,一边打开手中的扩音筒。他趁秀转身走回时,问了文一句: "哎,怎么了?没事吧?" 文转头,微笑:"没事啊。" 秀在那边大声叫了一句:"林劲!!!" "哎,哎,我走了,他没事。"劲闻声,赶紧对秀做个鬼脸,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游客离开染坊。 院中,文依然伫立。 这天,默默没去上课,她在房间里闷了一上午,脑中一直挥之不去的是文和英两个人的身影。她有点不懂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她猜想着,却又觉得自己是乱想。 毕竟,那两个人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而已。 可是,她为什么又隐隐觉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为什么?默默冥思苦想。 文也在冥思苦想。 秀从屋里走出来,远远地看着文,憋了半天才张开口:"方文,该吃饭了。" 文从发愣中醒过来,转头望向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事是可以吐露的。于是对秀说:"大嫂,你是不是觉得我站在这儿一上午很奇怪?" 秀打量着他,说:"也……没有,从前林劲还在这儿站过一整天呢。" 文于是笑了:"哦,我记得,我还来叫他,那天还下雨,他说,你不嫁给他他就不走。" 秀也笑了:"你还记得呀,那年你好像是回来过暑假。" "对,是暑假。我毕业的前一年,后来我还参加了你们的婚礼。" "可不,那天你们都喝醉了。多快啊,有六七年了。" "是啊,我应该挺知足的……哎,你还没问我为什么站在这儿呢。" "你……肯定有你的道理。该回去吃饭了,走吧。"说着,秀转身要回屋去取外衣。 文依旧站在那里,望着秀走进去的身影,他决定说出来。 秀走出来,说:"咱们一起走吧,我要锁门。" 文说:"大嫂,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是我的私事。我想了一上午,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我想要说出来,是关于我和……" 文正要继续讲下去,齐叔走进门来,满脸生气状,老远就大声说道:"臭小子,该吃饭啦!活也没干,我这一下楼才发现你不在,到处找你。哼,还是林劲说你在这儿,说你在这儿站了一上午,你又怎么了?" "我……"文愣在那里。 秀解围说:"齐叔,他跟我谈事呢!" "行了,下午再聊,先回去吃饭!"齐叔这才放下脸来,语气和缓了些。 秀于是笑吟吟对文说:"要不你下午跟我说,要不你直接跟林劲说,他做主,你们哥俩呀,真像。" 不曾想,秀这一句话,一下子把事情全给弄乱了! 原来,秀想当然觉得文是想和她说默默的事。齐叔也这样认为。而文却不知该怎样去解释。 齐叔眉开眼笑道:"噢……噢,呵呵,错怪你了。要不你先说,吃饭不急,吃饭不急,我还没做呢!要不就下午,阿秀说得也对,直接跟林劲说。嘿……嘿嘿!" 文无话可说。 一路出来,文和齐叔并排走在街弄中,文低着头,始终不知该如何去释放此刻内心的郁闷。 倒是齐叔一路上不断地望一望文,然后得意地笑。 文突然停下来,说:"啊……" "说,怎么啦?"齐叔笑眯眯地看着文。 "中午吃什么?"文冒出这么一句,提醒了齐叔。 一路上琢磨着文和默默好事的齐叔,这才觉得着实饿了,一拍脑门,说:"哎哟,我都忘了,还没做呢!太高兴了。走,咱爷儿俩到镇口去吃,我请客。" 54: 2.吐露心事 逢源双桥边餐厅里,两人坐在靠窗桌边,一人一碗面,还有三两个菜,两杯绿茶。文埋头苦吃,齐叔无心吃饭,总是盯着文看,弄得文怪不自在。 "您怎么不吃?" "不饿,你多吃,这碗也给你。"齐叔将另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也推到文的面前,热情洋 溢地说,"小子,你的想法要不就先跟我说说?" 文莫名其妙,无从说起,只得继续埋头猛吃。 而秀回到家里,也麻利地收拾了几样饭菜,不一会儿就摆上桌来。劲已经在桌边坐好,正埋头用计算器算着账。 "别算了,吃吧,我跟你说件事。"秀招呼着劲。 "说!"劲还在算账。 秀凑过去,小声说:"你知道今天方文在染坊站了一上午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你又不让我问。为什么?"劲头也不抬。 秀更小声地说:"因为默默!" 劲一愣,抬起头来,惊讶之后又冷静下来,看了妻子一眼,不能相信:"瞎说。" "真的,他自己说的,齐叔也在场。"秀言之确凿的样子。 劲这才信了,立刻来了精神,赶紧问:"真的?他说什么?" "小点儿声!他说……反正他会自己来找你说。"秀看了看楼上。 劲高兴地笑起来,一拍桌子,感叹道:"哎呀,太好了!我一直就觉得他们俩般配嘛。真是太好了,这下可算了了我一桩心愿。嗯,方文是个好人,爹妈也放心了。" 秀赶紧提醒他:"哎,你先别跟默默说呢,等方文自己来说之后,再……" "我懂,这种事我懂。哎呀!你说我这哥们儿还挺传统,都什么年头了,还要先征求同意。自由恋爱不就得了,像我当年……" 秀立刻嗔怪道:"你当年还和谁自由过?" "我……我就是要说你呀,我追你的时候,哎,巧了,都是在染坊站着。我们真是太像了……哎,就是我读书少了点,可这读书多的还挺古板。方文像是这种人,不像我这样自由,奔放,果断啊……"劲越说越高兴,有点手舞足蹈了。 "行了,又开始吹牛,记着啊,先别跟妹妹提,你这个快嘴。"秀连忙端过饭碗,打住了他。 劲趁机要求:"我知道,哎,拿点酒,今天我可得喝点。" "又找理由喝酒。你可记住啊。"秀再次叮嘱了丈夫一句。 劲拍拍胸膛,说:"知道!拿酒来!" 秀这才冲楼上喊道:"默默,吃饭了。" 默默从楼上下来,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表情,郁郁寡欢的样子。 "哎,玲儿呢,怎么没回来?"她问。 秀说:"幼儿园安排他们去郊游,放风筝去了。" 默默又回头看劲,奇怪地问:"咦,哥,中午也喝啊?" 劲美滋滋地干了一杯,说:"嘿嘿,你嫂子让喝的。" "谁让你喝的。"秀嗔怪道。 "哼哼,今天我特高兴,所以喝点儿。"劲又干了一杯。 "什么事啊?"默默有些纳闷地问。 "不告诉你!"劲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默默懒得再问,于是说:"那我也喝点儿。" 秀赶紧阻拦道:"你女孩子家,喝什么酒啊!" 劲倒不以为意,爽快地对秀说:"你别管,她今天高兴,该喝点。" "我高兴什么呀?"这话默默不爱听了,噔地放下酒杯,坐在那里赌气道,"我不喝了!" 劲依然一副不急不恼的样子,笑嘻嘻地说:"不喝就不喝,只要高兴就好。" 默默愈加一头雾水,转头看秀,秀白了劲一眼,劲却自顾自地畅饮起来。 逢源双桥边餐厅里,老板过来开窗户,跟齐叔和文招呼了一声,又转身走开了。吃饱喝足的文这时抬起头来,透过窗户,正好看见不远处的逢源双桥,不禁盯着那里,愣愣地出神。 齐叔注意到了,捅了一下文的胳膊,问:"你发什么愣?" 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慢吞吞地说:"我……我爱上一个人。" "我知道。"齐叔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是默默!"文不看齐叔,也不理会他的表情,只顾自述,"我知道你们都猜是默默,可是我对默默只是小妹妹的感觉。我也知道你们都希望是我和默默在一起,可我却总是在做你们不希望的事……" 齐叔差点儿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意思?" 文还是慢悠悠地说:"您肯定生我的气,就像当初我不想去北京上学,您骂我没出息;我读完书不回来,大家又都说我跟别的年轻人一样,不恋乡土;等我回来了,您又骂我没出息,大家又都说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我常常觉得我做出的选择都是不应该的。后来您也就不再问我为什么,我也以为自己懂得了所有选择的缘由,就这样一天过一天,一年过一年,有时候我真的不愿再张口,因为我又在做你们不希望的事……" "孩子,你说些什么呢?不是早都过去了嘛?"齐叔感觉不大对劲,茶也顾不得喝了,眼睛紧盯着文,做起文的思想工作来,"你到底是爱上谁了?这有什么不能讲的。你这孩子总是喜欢瞎想,凡事都不要埋在心里,吐出来就好了……哎,不是默默也没关系,这又不是旧时代,我还能包办婚姻不成?虽然默默是个不错的女孩,可这恋爱的事我懂,得两厢情愿。你说你喜欢上谁了,我替你去提亲!" 关键时候,文到底还是犹豫了,缺乏足够的勇气讲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今天是最勇敢的,他也没足够的勇气讲出来。 他沉闷在那里,又抬眼望了一眼窗外的双桥。 齐叔着急起来:"你看你,就说出来,又能怎么样?爱这东西,不说出来,不做出来,就等于是一场梦。" "是英小姐!"文突然脱口而出。 齐叔一愣,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谁?" 文不再说话。 "你……你……我……"齐叔坐在那里,瞪着文,完全惊呆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这下文倒是轻松了几分,起身离开了餐厅。齐叔坐在原地,没动,也动不了。 文一个人孤独地走在乌镇的街头,天空阴沉,一阵一阵地起风,他的心中却像燃烧着一团火,几乎要将他焚毁。他终于将自己的心事对最亲近的人说出来了,可话一出口,他又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伤害。他头发蓬乱地彳亍在桥头,河水在脚下静静流淌,消失在远方,一去永不回,就如同他对英的爱情,同样地覆水难收,想追也追不回了。 当他面对着父亲般的齐叔时,他多么想将心中的话全都倾泻出来,告诉齐叔英也是爱他的,可是,这一切都过去了,再也不可能讲出来了。他真的是连她的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遥不可及。 文自卑而又懦弱地奔跑起来。 跑过石桥,跑过巷弄,冷冷的风追着文疯狂地跑过默默门口…… "跑什么呀!" 劲追出门口,看着文的背影,有几分纳闷。 "我吃完了,先上楼了。"默默放下碗筷,心中预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知道文为什么要疯跑了,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只有劲和秀还蒙在鼓里,莫名对望。 "你不是说他要找我谈吗?"劲看着妻子。 "是啊,怎么跑了?"秀也闹不明白。 劲哼哼两声,胡乱猜测:"可能是……想放松一下吧?" 风在耳边猎猎作响,文不停地奔跑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不觉,仿佛又跑进了那片奇妙的树林,那里有落叶缤纷,有湖水澄澈,有纯净的空气和蓝天。他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依稀还残留着英的芬芳,他贪婪地伸手拥抱,只是,平静的水面告诉他,这就是生活,从此以后,将再也不会诞生英的消息…… 55: 3.台北不眠夜 台北,艺术学院之夜。 英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像一棵孤独的树。 零零散散一些游客在她身边向下张望,长吁短叹。不远处,传来悠扬的情歌,一个流浪歌手在那里卖艺。 前面,是灯火呢,还是星光? 朦胧中,英仿佛又看见了文消瘦的身影,看见他敏感的笑容,听见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那边是西,你看太阳正向那边落去,所以这边是东,是日出的地方,这边就是北……" 英不觉也举起了手指,指向南方-- "那这边就是南,我从这边来……两边离得好远……在台北,有一座阳明山,山上有个大学,叫台北艺术学院,我就是在那里毕业的,我常登上山去,从那里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风乍起,吹落了英眼中的一滴愁绪。 她站在高高的山巅,凭栏而立。 远方,一片漆黑。 哪里,是北? 北方以北,今夜,文在乌镇过得可好? 从此以后,我们是否永无重逢之日? 噢,人生啊…… 此情此景,英想起了上大学时读过的大画家潘心畲的一阕词《瑞鹧鸪·月夜泛舟》:"〖HT K〗雪点芦花起白鸥,片帆一叶画中游。王孙芳草伤心色,散作江南处处秋。天上月,水边楼,露凉云淡挂帘钩。空蒙不见山河影,望见山河影更愁。"〖HT〗画家南渡思故园,有家不得回,怎一个"愁"字了得!而今夜,她却怀着另外一种离愁与别绪,遥想起恋爱中的江南恋爱中的人,那将是她心中永远珍藏的伤与痛…… Being young you have not know The fool's triumph, not yet Love lost as soon as won…… 流浪歌手蜷在墙边,抬头注视着英,突然弹唱起了诗人William Butler Yeats的"To a c hild dancing in the wind"来。 沉思中的英被这熟悉动人的旋律打动了,不禁回过头来。 路灯下,流浪歌手灿烂一笑:"小姐,已经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你不是也没走?"英礼貌地回答,左右一看,"呀,这儿都没人了。" 歌手说:"可是你还在啊,只要有一位客人,我就要尽到一个流浪歌者的职责,在这孤寂的夜里让你快乐。" 英被这年轻人逗笑了。 歌手抚琴,继续唱歌。 夜风中,高高的山巅上,英沉醉在流浪歌手的音乐中…… 歌声结束,英走到歌手面前,取出一些零钱给了他,诚挚地说:"谢谢你,谢谢你的歌。"歌手说:"也谢谢你。"于是,英道了声"再见",准备离开。 这时,歌手在身后叫住了她:"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所有登上这山顶的人都是向下看,他们想知道高究竟有多高,而你却踮起脚来看远方,你是不是想知道远到底有多远?还有,你一直在找北,又是为什么?北方的远方有什么?啊……还有……" 英不得不打断他:"你不是想问我一个问题,听起来好像是一堆。"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歌手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不知该怎么问。" 英犹豫了一下,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陌生人,或许是可以讲出心里话的人。此刻,她宁愿去面对这样一个陌生人。 "那就别问,我告诉你,"她顿了顿,深情地说,"在遥远的北方,有我想再次看见的人。" "是你的爱人么?" "对,是我爱的人。" 在这山顶上,英忽然说出了这令自己都有些惊讶的话,可她不后悔,她觉得这句话从口中讲出是如此的幸福。一瞬间,英几乎忘掉了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的不可能。她只想去静静地享受这一时刻,不愿停止。 她再次沉默在风中。 歌手提醒了她:"关灯了,再不走就要锁门了。" 驾车回到街市上,英独自穿行在斑斓的夜色之中。 夜已深,车内继续传来广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深沉地探讨着今天的情感话题,还有些call in,奇奇怪怪的。 英注视着前方,今夜,她几乎忘了一切,只是沉醉在独处之中。 夜色如海,灯火阑珊,车缓缓地前行,车上的人,没有现在,没有未来,只有无穷无尽的回忆…… 车驶向黎明。 天光渐亮,整个城市大梦未醒,寂静无声。 街灯,一瞬间熄灭了。 "亲爱的,请原谅!我不做选择可以吗?我不求答案可以吗?我不再去面对任何现实可以吗?……我最亲近的人,却不能对他讲,不是不相信,而是我不知道讲了他会不会理解,而我自己最真实的感觉,又到底是什么呢?我要重回现实吗?谁能告诉我?……" 车停在十字路口,黄色的信号灯闪烁着。英走下车,天亮了。 终于,回了家。 英站在门口的走廊上,面对着房门,一再犹豫。 "我想对你说件事儿……嗯……" 她摇摇头,抿了一下嘴唇。 "阿雄,有些事情咱们需要谈一谈……" 她掏出钥匙,坚定地打开了门,准备着向雄坦白。 一脸倦容地走进房间,英却看到工作台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压着一枝花。房间里一切都很整洁,雄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刚回来你不在,天也亮了,才想起你去了马来西亚,我也没在家过夜。最近还顺利吧?虽然你也没在家,可还是要向你道歉,为我又一次的彻夜不归。等我忙过这一段,再天天陪着你,给你做饭吃。那天你说起想同我谈件事,好严肃的表情,我猜是结婚的事吧?女大就愁嫁,是吧?放心,我会尽快放下工作来办这件事,公司最近遇到一些麻烦,还比较棘手,但相信我能解决好,你应该对未来的老公充满信心,是不是?我今早的飞机,出差去加拿大,过两周就回来,事情突然,临时定的,怕你还在睡,就没打电话,到了再打给你。另:花是从楼下偷采的,给你!雄。 英面无表情地去冰箱拿可乐喝, 又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窗台边。 然后,走进浴室冲凉,再湿着头发出来,站在房间,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脸上的疤。 当钻进被窝时,她顺手打开了电视,又马上关掉了。 然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枝鲜花,插在一个牛奶瓶里,静静地伴随着这个恼人的清晨。 56: 4.失魂落魄 那一夜,文和乌镇都失眠了。 黄昏,他就爬上了后院高高的树屋,喂完鸽子后,就像尊雕塑似的呆在梯子上,静静地一任晚风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鸽子不住地呢喃,身边不断有落叶飘零,文却一动不动,看着日落,看着黑夜,看着 几只夜鸟喋喋地啼鸣着飞过,飞向天际化成星星,化成黑暗中的虚无。 他一动不动,又看着黑夜,看着黎明,看着鸽群重新飞起,冲向天际,化成灿烂的亮点。 这亮点刺激得文一阵眩晕,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老半天,文才浑身很脏地走进前院,走到齐叔面前,齐叔坐在那里没抬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相互对望。 "我昨天说的,您就不再接着问了?" "你想让我问你什么?你不是说我们都不理解你吗?" "我没说啊!" "反正你就是这个意思。" "您生我气了……" "我不生气,要气早气死了!" "您还是生气了。" "我没有,我高兴得很,很是高兴!" 两个人又沉默了。 文径自从齐叔身边走过,齐叔一把拉住他,扬起手:"臭小子,你还长了脾气了?我打你信不信?" "你打吧,反正小时候你也不是没打过。"文表情坦然。 "我……我……我怕打坏了你,你个臭小子!"齐叔反倒没辙了,无奈的松开手,站在那里吹胡子瞪眼睛。 文疲倦地一笑,轻声说:"我错了,昨天不该那么讲话,您别生气了。" 齐叔叹了口气,缓和下来:"你真是长大了,想打你又怕打不过你了……" 两个人似乎和解了。毕竟,他们是一对父子一样的朋友。 回到屋里,文漱洗干净,坐下来喝粥。齐叔坐在对面,关心地望着他。 "慢点喝,烫死你。你昨晚都怎么了?还弄这么脏。" "我……您别管了,没事儿了。" "哎,你昨天不是说喜欢上那个……" "啊……" "你也真是的……这怎么可能,人家是有未婚夫的。好了,你又要说我古板,就算这样是可以,可你们两个也太不可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我全都乱了。再说,就见过这么两回面,你们是什么时候……我怎么天天盯着你,都不知情啊?……我明白了!是你自己瞎想的吧?想想是可以的,但是……"齐叔还是忍不住要说。 文不讲话,只是低头吃着,他也不知道怎么来解释。 "哎,我跟你说话呢!是不是你自己瞎想的?"齐叔问。 文抬起头,咽下东西,顿了顿,说:"我也不知道。" "这你不能不知道啊,你凭什么说人家也喜欢你呢?"齐叔激动起来。 文又不说话。 齐叔接着说:"也许就是你自己的幻觉呢。" 文还是沉默。 "我明白了,你小子准又是胡思乱想了,老毛病!"齐叔也不管文,继续在那里自己推断。 文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枯坐在那里,任凭齐叔数落。 "你这叫单相思,过一段就好了。反正你也见不着人家,见到又怎样?你根本就不能确定人家是喜欢你的……" 文再也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坚决地撂下一句"我确定"!一甩手,走了。 这句话立刻把齐叔的自我安慰和刚刚达到的缓解又一次击碎了。齐叔再次愣在原地。 文在镇上晃来晃去。 他走到桥上,远远望着对面的客栈,灯笼还在轻轻摆动着。 愣了一会儿,又继续望前走。 这时,东东走过来,老远就打招呼:"文大哥。" "哎,东东,你……你在干吗?"文醒过神来,连忙回答。 "啊,我没干吗呀,正要回家,吃饭,还有……"东东有些奇怪地看着文。 文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就跟你打个招呼。" "你没事吧?好像你有点……"东东欲言又止。 "傻!"文自己接过话来。 "啊……不是,不是,我也说不出来,是有点……有点闷。"东东连忙澄清自己。 "没有啊,我就想打个招呼。"文装作没事的样子,大度地摆摆手说。 "那我先走了。"东东看不明白文的意思。 "那再见。"文站在那里,看着东东走远的背影,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 于是他就靠在墙边坐下,笑了,一直笑着。 默默经过,文并没看见她,还在那里干笑。 "文哥。"默默怯怯地叫了一声。 "嗯?哦,默默呀。"文这才停住笑,抬起头来。 "你……怎么了?"默默问。 "什么怎么了?"文看着默默。 默默吞吞吐吐说:"你……一个人……在笑什么?" "没什么。你在干吗?"看着默默小心谨慎的样子,文又笑了。 "没干吗,我只是打个招呼。"默默低头说。 这下,文笑得更厉害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好笑。 默默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却有些不高兴了,这两天来,她一直不开心。 "那我先走了。"默默转身便走。 文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疯癫,很不礼貌,连忙追了上去,叫住默默。 "哎,默默,生气了?我不是笑你,我只是想笑,突然的。" "我没生气,我生什么气。"默默的确有点生气。 文提议说:"一块走走吧?" 默默无所谓:"走呗。" 两个人于是并排在街上走着,平平淡淡地聊着天,看上去很清闲的样子。劲从他们身后走来,看见了文和默默,连忙躲了起来,偷笑。他们踱到逢源双桥,站住了,文开口问默默: "你知道这桥为什么叫'逢源双桥'吗?" "谁不知道?这桥中间有个栏杆,分成了左桥和右桥,所谓左右逢源嘛。还是你告诉我的呢。"默默满不在乎地说。 文一愣:"是吗?是我告诉你的?什么时候?" 默默有点失望,加重语气说:"你都忘了?你上学那会儿,我小学快毕业,你带我来玩,我问你,你就是这样说的。" 文不好意思笑了:"我都忘了。" 默默接着说:"后来我还强词夺理,说男的走左边,女的走右边,男左女右,所以桥才分开的。然后我就走了左边,你就走了右边。" 说完,默默走了上去,走在左边。文也跟上去,走在右边。 走到一半文就愣在那儿,看着默默的身影继续往前走,如同那晚一样。 默默转过身来,问:"你怎么不过来?" "我……"文说不出话来。 默默又大声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一次,她没有结巴。 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支吾着说:"我……很喜欢你,我……" "我懂了!" 默默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苦涩,然后转身跑开了。 57: 5.犹疑不定 病房里,父亲睡在床上,英手托腮坐在床边也睡着了。 不久,父亲先醒来,睁眼看见英,半天没动,一直慈祥地望着女儿,不知在想什么。 英动了一下,醒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望向父亲,父亲笑了。她也笑了。 "爸,我睡着了。"英有些不好意思。 父亲摆摆手,轻声说:"什么时候来的?叫醒我就是了。" "没事,看您睡得很沉。" "你看上去好累,昨天也没睡好?" "没……睡得还不错。" "阿雄呢?好久没见了。" "他出差去温哥华了……最近公司有点小麻烦。" "你们哪,不知整天在忙什么?什么都耽误了。" "什么也没耽误呀。" "怎么没耽误,我还想着抱外孙呢……" 英被父亲的话触动了,坐在那里,低头不语。 父亲探问道:"怎么了,好像不高兴,眼睛也肿了,是不是吵架了?" "哪有,吵什么架,面都见不到,忙死了。"英表情郁闷地摇摇头。 "所以说嘛。年轻时呀,不要只顾事业,把人生大事……"父亲想劝劝女儿。 英突然打断父亲,冒出一句话来:"爸,您说如果我没嫁给阿雄,您会不会生气?" 病床上的父亲立刻敏感起来:"什么意思?不就是吵架了嘛?我说你们两个,都谈了十几年的恋爱了,再不结婚,早晚……" "早晚什么?谈了十几年应该更好啊。我们没吵架,而且好得很,我只是瞎问,您别担心。"英笑起来,安慰父亲,尽管她的心里多么地不是滋味。 父亲这才放下心来,拍拍女儿的手背,温和地说:"那就好。可是真的,我得提醒你,爱情这东西,谈久了不换种关系是不行的。爱着爱着,就成习惯了,再就是不习惯。" "那您跟我妈呢?是习惯还是爱?" 父亲的话立刻让英回想起在乌镇时,文曾经也这么说过。当时,她很敏感,不愿意接受这种说法。此刻,她更想知道父亲是怎么看待同样一个话题的。 "她?……我们那是习惯的爱。只是她先跑到天上去了,留下了我一个……"父亲想了想,看着窗外,有些动情。 见状,英又问:"爸,您想我妈了?" "有时候会,可一见你就不想了,你比她重要。"父亲看着女儿满面愁容,又是关切,又是着急,当下心里一软,反而宽慰起英来。 "鬼相信!"英疼爱地靠着父亲。 父亲笑起来,改口说:"都重要!" 父女二人平静地交谈着,英越来越觉得在父亲这里心里才是踏实的,她心灵的港湾永远是父亲的臂膀。 "噢,对了,刚才来时我跟何叔叔谈了,他说您最近状态不错,应该可以出院回家去过年了。" 父亲一听英这么说,显得格外高兴:"太好了!我看这个小何,哼,敢不让我出院?当年在战场……" "哎呀,您又来了!"英微笑着站起身来,对父亲说,"行了,爸,我就是来看看您,我走了。" "去忙吧。"父亲看着女儿,乐呵呵说,又改口问道,"哎,你好像有什么事刚才要跟我讲?" 英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她在想,的确是没有,她并没想把文的事讲给父亲听,怕刺激了父亲。 可是父亲依旧是感觉到了。当英起身走到门口时,父亲叫住她。 "英儿,你跟阿雄现在是习惯,还是爱?" 英顿了顿,说:"是爱。" 父亲这才笑了,说:"去吧。" 从医院出来,已是正午了。台北的阳光格外强烈。 英独自徘徊在街头,抬起头望向四周的树。她不觉间举起手来,想要拍掌,但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放了下来。 这时,芙意外地出现,叫了英一声。 "喂!你怎么在这儿?从马来西亚回来了?" 英听见叫声,抬头见是芙,高兴地回答道:"啊,我来看我爸。" "看完了?"芙走到身边。 "嗯,怎么?"英发现芙有心事,不是很快乐。 "我正想找你,我有事要跟你说,我……我不想结婚了。"芙又难过,又委屈,像个无辜的孩子似的挽住英的胳膊。 英一下呆住了,怎么这话是芙先对她说的呢?! 来到街边一处咖啡座,英和芙坐下来,一人要了一杯咖啡。她们背后,有一架钢琴放在那里,却始终没有乐手出现。 "怎么了?他跟你吵架了?"英放下自己的心事,关心起好朋友来。 "没有,其实挺好的。"芙低头凝视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心事重重地说。 英奇怪了:"那怎么刚才说不想结婚了?" 芙愁绪满面,絮絮叨叨:"不是因为他,我就是忽然觉得不想结婚了。我今天早晨就在床上发呆,他还在睡,我就想,我和身边这个人就这样过一辈子了?唉……还有二十七天就是已婚了。是还有二十七天吧?" "对呀,没错,是二十七天。"英望着芙。 芙突然呜咽了:"对呀,我们是同一天,还有二十七天……" 芙这么一提醒,英顿时如触了电一般,好半天,才艰难地笑起来,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得了婚前恐慌症了?" 芙继续哽咽:"我估计是,就是想到一天比一天少,就想哭……今天早上我在床上哭,吓了他一跳,认了半天错,安慰我半天,上班都迟到了,可是他最后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好了。"英侧过身去,安慰地搂搂芙,轻声说,"我们总是要长大、结婚,就是这样生活,然后一直过下去的。"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芙抬头看着英,想从英的表情中获得答案,可想了想,自己先说了出来,"也许该这么想,阿雄和阿峻……其实都是好男人……" "就是,别哭了,让人看见多丑。"英趁机劝道,"也许结了婚也就好了,也就忘了,不再想起了。" "忘了?忘了什么?我连想忘的都没有,初恋就是他,挺遗憾啊。"芙忘了忧愁,破涕为笑起来,自己逗乐了自己,看着英说,"你和雄也是吧?哎,你要忘掉什么?是不是……?" "看来你的恐慌症好了,我是在劝你,拜托!"英经不住芙这么看自己,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口不对心地掩饰说,"我可没什么要忘的,我是说忘掉,忘掉,反正就是忘掉。哎呀,你真讨厌!" 芙愉快地笑起来,泪痕尚存,连忙说要去补妆,起身去了洗手间。 英一个人坐着,笑容从她脸上隐去,她仿佛听见心底有个凄凉的声音在说: "说忘就能忘得掉的吗?" 58: 6.神秘行动 日头渐渐偏西,乌镇外的小山坡上,齐叔独自坐在文的父母墓前,面带忧愁。 "兄嫂,近来一切都安好,勿念。只是文最近……" 坟茔无语。一只鸟飞快地掠过头顶,飞向远处。 齐叔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最近有些不安分,也不是不安分,他恋爱了。" 他往墓前的酒杯里倒上酒,然后自己也喝了一杯,继续说: "其实听到这些话,你们应该高兴,可他……爱上了一个不可能和他过一辈子的人!" 齐叔说着,忽然悲从中来,顿时坐在那里老泪横流:"我总希望他能快乐,别像我这样空等一辈子……唉,真是替他担忧,那个英小姐挺像莹姐,那天吓了我一跳。这就更令人担忧了,真怕文像我一样,有什么好!" 他点燃一支香插在墓前。 "可现在,他就是在等,他的脾气倒像我,别生气啊!" 呆了好半天,说了好些话,齐叔才收拾起东西,慢慢回到书院,开始择菜,准备晚饭。 远远地看见文走来,浑身上下都是土,脸上也脏脏的,兴冲冲地走着。齐叔又摇头叹气:"哎,放在眼前的好姑娘他不爱,偏偏去搞什么单相思,我估计人家还不知道呢。" 文浑身脏兮兮的,刚踏进院门,便看到齐叔正在择菜,文好像挺开心。 "我回来了,晚上想吃点儿什么?我来做。" 齐叔一怔,追问道:"我问你,这都两个礼拜了,你每天一大早就跑出去,天不黑你就不回来,活儿也不干了,你说,你上哪儿了?" 文神神秘秘的:"我有事儿。" "有事儿?你有什么事儿?我今天去看你爸了,你说你有多久……" "我知道了,您看,今天我不是天还没黑就回来了?而且从明天开始,我就认真干活儿,保证不出去了。我先去洗一下,过会儿帮你做饭。" 文转身便走开了。一会儿,书院里又传来了《钢琴课》的音乐。 "神经兮兮!"齐叔坐在院子里,气不打一处来。 染坊门口,劲和秀并排坐在一条条凳上。 "你说那天文就是在这儿跟你说的?"劲盯着妻子问。 秀说:"是啊!" "那他怎么不来找我啊?都俩礼拜了,急死我了。"劲火急火燎说。 "那是不是我弄错了?可那天他明明对我说……"秀琢磨着。 "不会错,那天我也看见他们两个人一起在街上逛。估计是他不好意思,其实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成,我找他去!"说到这里,劲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要去找文当面说个清楚。 秀也站起身来,没把握地问丈夫:"那……那合适吗?" "合适,我自然会比较委婉的。" 劲快步离开了。秀看着丈夫的背影,有些担心,她在想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书院里,文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院子中,头发有点儿湿,袖子高高地挽着,拿着一条毛巾在头上、脸上反复擦拭着。 劲走到门口,冲文喊了一声。 "哎,你怎么来了?"文站在那里,应了一声。 "跟我来!" 劲没再讲话,上前拉起文就往外走,文被搞得莫名其妙。齐叔紧跟两步追上来,可他们已经出了院门。 "上哪儿啊?该吃饭了!"齐叔在后面叫了一嗓子。 劲头也不回说:"去喝酒!" 59: 7.女儿红 劲就这么拉着文飞快地走进酒坊,老板迷迷糊糊吓了一跳。 "哟,这么早!" 劲也不答话,松开文就钻到成堆的酒坛中间,仔细地辨认着每一坛酒。 "你到底干吗?"文也弄不明白。 "你等一会儿……噢,找到了!"劲一边应着,从一个角落里搬出一坛酒来。 他用力地抱着,酒坛上尽是些尘土,坛口用荷叶和泥土封着,还蒙着一块褪色的红布。"交给你了!"劲将酒坛交到文怀里。 "什么?"文接过去,还是不明白。 "这是默默生的那年,我爸存在这儿的,这叫女儿红。他死的时候跟我说,等有一天默默找到了心上人,就把这坛酒给他,让大家开怀畅饮!"劲一口气将憋了许久的话全都说出来了,然后轻松地瞪着文表态。 文呆若木鸡。 "我知道你想找我谈,可我等不及了,就先找了你,你……你娶我妹吧。"劲目光热烈地说。 文真的呆住了,他不知该如何应对面前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 劲也不要文回答,只顾自己在那里说着:"你是好样的,读书又多,我把妹妹交给你,放心。" "可是,我……" "别不好意思了,哈哈!" "是,是我……" "我知道你以前有过恋爱,没关系,男子汉嘛!我替默默说没事儿,你们俩……" "林劲!你听我说,这酒我……" 默默不知从哪里跑了进来,气喘不止,猛然打断了这两个男人的对话-- "这酒咱们一起喝。哥,文哥!" 劲奇怪了:"咦,你怎么跑来了?" "嫂子说的,你们在这儿,我就来了,来和你们一起喝酒。" 默默似乎是很快乐的,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文,有泪花在闪光。 "对,应该一起喝,应该一起,来,方文,给我。我来拆封!"劲一把将酒坛从文怀里抱了过去。 文还想阻止:"这酒……" 默默打断了他:"文哥,这酒存了二十年,也该打开了,也许很浓,会醉人,可醉了就忘了。"文不敢看默默,低着头,干在那里。 "对,醉了就忘了。嗯,忘了什么?哦,忘了不好意思,忘了难为情。" 劲擦掉酒坛上的尘土,敲开了坛口,二十年的陈酿伴随着默默的哀愁一起飘散开来,劲赶紧跑到后面去找碗。 默默一直盯着文,文低下了头,无法去面对。 她像个大人一般走到他面前,凄楚地微笑着。 "默默……" "什么都别说……我只想醉。"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 酒,一直喝到夜里。三个人都醉了,都在开心地笑着。 劲使劲拍着文的肩膀说:"小时候,我们两个……都是默默保护我们!" "错……"默默纠正道。她已经有些口齿不清,满脸酡红,灿若桃花。 "嗯,都是我们……保护默默!以后……就靠方文了……今儿个呀,我爸我妈……该高兴了……"劲喝得实在不少,已经不能自持了,话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动感情。 文借着酒劲,也说出了心里话:"林劲,我对不起你,我必须跟你说实话,默默是个好女孩儿,可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从来没想过别的,所以,现在……" "现在也不晚,她刚长大,你要是太早就追她,我还不答应呢!"劲嘿嘿怪笑。 "不是……你听我说……"文阻止道。 "不用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我要谢谢你!"劲醉得不行,大声哽咽起来,抓着文的手说,"默默是个好孩子,是我最重要的……好了,我不说了,剩下的该留给你们,让你们沉醉不醒才好呢,我……先回去了。" 他挣扎着走了出去。 剩下文和默默面对面坐着,又迷醉,又清醒。 默默指着文的脸:"你喝醉了,脸都红了。" "你不也是?干吗……喝那么多!" "我想喝醉了,就高兴了……醉了,就可以不长大,不管那么多,就像小时候一样,和你们一起来偷吃酒酿,三个人一起睡在这里,三个人一起回家挨打罚跪……醉了真好……你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就不爱我,不想和我一起醉,你为什么要喝?别说你同情我,看我可怜。我不会再烦你了。" "你别这么说,我不是同情你,我也是想喝,我也想喝醉,想不再去想那么多,可以睡得香,可以醒来还是醉的……我也想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我怎么会长大呢?干吗去想,会去想……" 两个人就这样自言自语,又是哀愁,又是伤感,旋即又快乐起来。 文说:"小时候,你总是跟在我后面跑,永远都追不上。" "可现在你跑不过我,我每天都在跑。"默默说。 文得意地说:"那你现在也追不上我,你信不信?" 默默似乎没醉,弦外有音:"是,是追不上。" 两个人沉默了。 一会儿,他们慢慢走出酒坊,来到镇上。冰凉的夜风一吹,两人似乎清醒了一下,却酒意更浓了。 站在桥上,文将一枚石子抛上天空,石子应声落水。 默默想跑,摔倒了。文想过去扶,也摔倒了。 默默努力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然后就伤心地哭了起来。 文爬起来,愣在原地。 默默哭泣着,大声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爱我?!" "……" "为什么你会爱她?" "我……她……" 默默哭得更厉害:"我一定没猜错,我都看见了。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为什么这么苦恼,你是傻瓜,我也是,她会回来吗?" "不知道。" "那你就是傻瓜,不爱我的傻瓜,你就在这儿等她吗?" "我等她,她就会回来的。" 默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文却不去安慰她。 "以前我摔倒,我哭了,你都会跑过来,现在,你别过来!" 看见文要上前来,默默一边哭,一边往后退,伤心地喊着,拔腿踉踉跄跄跑开了。 文跌坐在桥边,一歪头就看见了客栈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他也抱着头,无声地哭了…… 60: 8.流浪歌手 又是黑夜。 台北艺术学院。 山顶上,最后一对游客也转身离去了。 流浪歌手也在那儿收拾东西,将吉他装回箱子里。 英走到歌手面前,那歌手也抬起头来。 "是你?你好,小姐。" 英问:"你要走了?" "对。"歌手回答道。 "怎么不在这儿唱下去?客人可还没有走完噢!" "我是流浪歌手,所以要一直流浪。"歌手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来,"请坐,我的航班号随时可以改。" 英笑了,并排坐在他身边。 "今天又是来看北方?还是随便晃?你说的那个远方的人回来了吗?"歌手问。 英停顿了一下,怅然若失说:"快乐?这两天就回来!" "那恭喜你了,他去哪儿了?" 英想了一下:"又出差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色很美。 歌手观察了一下英的神情,又问:"你好像心情还不好,他回来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只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话,就跑来了。"英叹叹气,对歌手说。 歌手很高兴:"谢谢你把我当成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当流浪歌手呢?"英问他,"你唱得很好啊!" "唱得好才当流浪歌手,多自由啊。"歌手愉快地回答,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和烦恼,"人会因为爱情去流浪,因为生存去唱歌,可我是为了快乐去做一个流浪歌手,为了快乐去唱歌。在夜晚放歌是最快乐的。其实不会唱才好,我们的同行还有一种叫流浪汉,那才快乐呢!" 英羡慕道:"你真幸福。" "你不是想找人说话吗?我想我可以奉陪。"歌手记起刚才英说的话。 "不了,害怕……会破坏你流浪的心情。我走了。"英说着,站起身来,拿出了钱包。 歌手制止了她:"小姐,我什么也没做,不能要钱。而且,我想把这个送给你,这是我挣的第一份工资,是我的幸运符,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能得到快乐。" 歌手递给了英一枚硬币。 英感动地收下。 身后,歌手热情地说:"小姐,不知何时会再见,请允许我为你唱首歌,这是送的!"歌手重新把吉他拿出来,一曲高歌…… 歌声还在耳边回荡,英独自驾车飞驰着,脑中浮现出之前与雄曾有过的一段对话。那是雄刚从加拿大回来那天,在一家西餐厅里,两人面对面坐着用餐。 "阿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英突然说。 雄问:"怎么了?"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分开……"英说。 雄马上慌乱起来:"为什么?英,你生气了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你很好。都那么多年了,你一直对我很好。" "那……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不是我想离开你,我只是觉得,是不是我们已经成为习惯了,是不是有一天可能我们不会在一起……" 雄连忙打断她:"英,你别这么说,我不会让你走的!" 此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雄拿起手机,马上以严肃而急躁的态度说着话。 英坐在那里望着他,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窗外。 那次,他们之间的谈话没能继续下去,雄因为公司的事情,很快就离开了餐厅,接着,又出差去了外地。最近也不知怎么搞的,英的心情不好,雄的公司偏偏也遇上了多事之秋,总之两个人都乱了套。 英只得将满怀的心事,再次付诸台北艺术学院山顶上的极目远眺。 61: 9.心乱如麻 与那位流浪歌手告别后,英开车再次去医院看望父亲。 走到病房门口,她从玻璃窗里看到了父亲睡得很熟,就没进去,转身离开了。 到了芙家楼下,英坐在车里,想找芙谈一下,可是楼上的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开灯。英将车停在路边,想自己一人散散步,她于是信步在台北街道,走了很久很久,似乎什么也 没看,什么也没想,其实她心里始终如一团乱麻。 走到一间KTV门口,门口没有人了。英推门进去,正在收拾东西的侍者过来,礼貌地说:"小姐,打烊了,对不起!" 英退出来,重新一个人在街道上徘徊着,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天和芙喝咖啡的地方,英看到了那架白色的钢琴,依然冷清地安放在那里,没有乐者,没有知音。 英看着,停下脚步,她许久没有弹过琴了。 四下看了看,没有人,英于是就坐在琴凳上,试着弹奏起来。 月光如银,映照着一袭黑衣的英和那架白色的琴,英渐渐投入进去,十指如飞,高山流水,完全陶醉在这自我的浪漫的放纵之中…… 远处,一个十七八岁的管理员鼓起了掌,英惊讶地回过头去。 两人面对面坐下,管理员受宠若惊说:"谢谢你请我喝东西。" "别客气,谢谢你让我弹琴。" 管理员说:"这琴不是我的,我只是负责看着,他们的货车太小了,运不走了。" "那也要谢谢你。" "你是做什么的?这么晚还不回家?"他好奇地问。 "我是……我什么也不干。" 眼前这个管理员很是单纯,英觉得他像个小弟弟。 "你要不要吃东西?"英问。 "不,谢谢!我……我可以和你约会吗?"小男孩热烈地看着英。 英笑起来:"不行,你几岁?" "我二十一岁。" 英笑得更厉害了:"我三十一岁了。" "那又怎么样?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年龄的、空间的障碍。"小男孩认真地说。 英还在笑:"是,你说得对,但是你不能跟我约会,我约会很多了。" "那约定呢?" "约定?" 小男孩说:"对呀,不约会,就约定一个时间再约会。" 英告诉他:"约定也不行,我的约定也满了。" 小男孩更加遗憾了,拿她没有任何办法:"那……那我可以叫一客三明治吗?我饿了。" 英大方地点点头:"可以,我帮你叫。"回头招呼侍者,点了一客三明治。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望着英,吞吞吐吐说:"其实我刚才骗了你,我不到二十一岁,我十八岁。" 英微笑:"没关系。" 小男孩吃完东西。英托着腮望着窗外。 "我吃饱了,谢谢!我该回去了,我怕把琴丢了。"小男孩说着,站起身来。 "好,谢谢你。"英回过头来,坐在那里。 "不,谢谢你,你真的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小男孩似乎还不死心。 英又笑起来,连连摇头:"不行!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实话吧,你不用问了,我还不到十八岁。" "不是,没关系,你平时要选择一件事儿会怎么做?"英问。 小男孩不假思索答道:"抛硬币。" "不行,这个太一般了。"英说。 小男孩想了一下,耸耸肩:"那没了。" "那好,你有硬币吗?"今夜,她实在是无聊。 小男孩翻口袋,却没找到,他想去柜台要。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流浪歌手给自己的硬币,赶紧找出来。 "我这儿有。我抛了啊?" "等一下,你要先说哪边是什么才可以。" "噢,对,正面是留在原地,反面是去远方看他。" "看他?看谁?他是谁?是你男朋友吗?他在很远处吗?" "这你就别管了。" 硬币被英抛起,在空中旋转。 英抓住了硬币,张开手掌,是正面--留在原地。 但她没看掌心里的硬币,而是将右手拍到了左手背上。 小男孩叫起来:"反面--去远方看他!" 62: 第九章 63: 1.幻想重逢 文的记忆,一直朦朦胧胧停留在最初的东山书院书库之中,那里,仿佛才是他精神上惟一的故乡,但他不知道,那也是他命运中注定了的"各各他"。([注]各各他Golgota,传说为古代犹太人的刑场,位于耶路撒冷西北部的一座小山上。《新约》"福音书"称耶稣被钉十字架死于该地。) 他倒下,在沉醉中虚构着与英的再次相逢…… 静悄悄的乌镇,静悄悄的正午。 路人往来。篮球场上空空荡荡的,河水静静流淌。 时光仿佛一注注从树丛间泻下来的阳光,安静、饱满,盈盈在握,却又稍纵即逝。 文来到书库,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他走到和英当年对视的地方,伸手抽出了那本书,英的眼睛就在对面。 文愣住了,两个人隔着这书架,隔山隔水再一次地相见了! 这一次,他们在心底勇敢地付出了努力,甚至是挣扎…… 他们就这样漫长地伫立着,彼此对视,谁也不愿移开脚步,谁都不愿在这一瞬间再次分开,耳畔,《钢琴课》的音乐飘来,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们急促的呼吸。 英冲文微笑了一下,文报以一个回应。 两人心灵开始了对话。 "你来了?" "刚刚到。" "我知道你会来。" "我知道你知道。" 沉默!沉默…… 拥抱!拥抱…… 他们的头贴在一起,他们的唇吻在一起,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们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他们如此期待这一刻的到来,他们又如此惧怕这一瞬间的再现。 所以他们因期待而拥吻,又因恐惧而分开,目光热烈,内心酸楚。 这正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我们可能是走到某种生活的尽头了。" 英的泪水涌到了眼底。 文的双眼也湿润了。 他们对望的世界模糊了。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觉得我疯了,你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无时不刻都在想着,想着见到你。" "你现在见到了,是我吗?" "是你,可是我从来没有清楚地看到你就停在我面前。" "所以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荒唐的。亲爱的,我清醒地告诉自己,一次又一次,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陷入这感情的漩涡。哦,你到底是谁?我已忘却了,我只是记得有这样一个小镇,这样一个正午,你坐在窗前……" "我也是,我也这样告诉自己,所有的故事是不存在的,我们的见面也不应该是动人的。我们几乎应该习惯了冷淡的见面,陌生的重逢,你冷淡地望着我,我也冷淡地望着你……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相信我们就是这样停滞在这里,你在我面前。" "是的,我怎么能忘记那天我离开你时你忧郁的眼神?你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的理由是什么。你说得对,我不回来,一切都会不存在,我们也许就永不见面,我们会各自生活,直到老去,直到死亡,化为泥土,化为尘埃。可是,我又总是觉得,即使永不相见,也有着什么是存在的,挥之不去,令我终生处于不安……所以,亲爱的,我是愚蠢的,甚至觉得自己是放荡的……所以,我还是来了。" "噢,你别这样想,你不能这样想。虽然我也没有答案,可我还是要告诉你,什么都不要想,你来了就不要想,我只想忘掉一切,忘掉我们之间所有的不可能。亲爱的,不要再告诉我你心里的忧愁,让我牵挂;不要再告诉我你这次来就是为了结束这里的一切,让我无助。" "噢,我来……就是漂洋过海来看你,让你见到我,亲爱的!" 两人像飞一般,一起飘进了文的房间。 "你随便坐,我去倒茶。"文兴冲冲地。 "你不用忙,我不渴。"英甜蜜地。 一个在屋中随意地看着,她看见了那本杂志就放在文的枕畔,还有那张《钢琴课》的CD。她坐在床上,侧头看见了床顶上的世界地图。这是文神游的世界。 文端着茶走了进来。 "你喝茶。" "谢谢。" 茶很烫人,所以他们渴望拥抱。 两人坐在床沿边,一切都似乎为拥抱做准备,可准备好了却都不知道怎样开始。 茶叶片片翠绿,漂浮在滚烫的水中,杯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为了这一瞬间,他们彼此微笑,心心相印。 "我们在干吗?" "在准备拥抱!" "那准备好了吗?" "应该差不多了。" 他们笑了,却没有拥抱,他们的心已经欢愉地缠在了一起。 两人坐到了床上,背靠着墙,都抬头望着床顶的地图。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儿会贴一张地图?" "这样我就离世界很近,我可以去游历。" "你这个世界也太小了。" "所以你就可以随便去想,一眼望去就到了。" "乌镇在哪儿?" "乌镇太小了,这上面没有。" "这是台北,也好小。" "台北大吗?" "还好,比乌镇大多了。" "瞎说!台北有2345平方公里。"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哈,我乱编的!2、3、4、5嘛!" "讨厌,这是哪儿?" "这是……太平洋中间的一个岛。" "是你自己画的吧?好像是用水彩笔描的。" "对,这是你。" "这是我?" "这是你脸上那个疤。上次你怪我没看到。我把它画下来,它是我每晚神游的一个世界,在我的头顶,陪伴着我……" 64: 2.梦中仙境 他们一前一后,飞上了后院那个树屋。 远远望去,他们像是一对双栖的鸟,映衬在绿树蓝天之间。 他们不停地挥舞双臂,摹拟着鸟的飞翔。 "这里大概是乌镇最高的地方了吧?"英说。 "差不多,不过现在有更高的地方,我带你去看。"文说着,扇动翅膀。 英略带迟疑:"我们要一起穿过小镇吗?" "对,我要带你游览乌镇!" 他们拉起手,一起走进染坊,蓝印花布在风中摇曳翻卷。 他们来到纺纱店,英头上带着一块蓝印花方巾,坐在纺纱机边织线。 文站在一边笑吟吟看着,像个诗人。 他们走进姑嫂饼店,文手把手教英用模子制作姑嫂饼,然后一起品尝。 文说:"慢点儿吃,这个很细,容易噎着。" "我已经噎着了……"英说。 "那……走,咱们去酒坊。" 他们来到酒坊,文掀开大酒缸上的盖子,伸手抓起一把酒酿,吃了一口,弄得满脸都是。 英看着他的样子,大声笑起来,也从酒缸里抓起一把酒酿,吃了一大口。 文伸手抹去英嘴边的酒酿,靠在蒸馏桶边上,拿杯子接满一杯新酒,递给英。 两个人都有些醉了。 英的头靠在文的肩膀上,两人来到乌镇的戏台前。 戏台上挂着牌子,可是没有人表演。 英说:"今天没有表演啊。" 文说:"我把小镇上的人都变没了,当然没有表演了。" "那我闪到戏台上去吧。"英拉起文的手,纵身一跃,两个人跳上了戏台,又唱又闹。 他们走在回廊上。 他们走过乌镇的每一个店铺。 他们跑进窄窄长长的巷弄中。 他们重逢在逢源双桥上,这次依旧是隔着栏杆,文在英的身后,两个人贴得很近,英望向小镇和河道。 英说:"今天的小镇好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文说:"上帝说,你要光,于是有了光。" 英闭上双眼,默默祈祷:"上帝啊,请赐予我光芒,让我看清这世界!" 英话音未落,身后的乌镇整个亮了起来,那光亮如此耀眼,两人被笼罩在无限的光芒之中,他们之间不再隔着一道栏杆,他们像电影《泰坦尼克号》中的男女主人公那样相拥。 四周掌声响起来。 文激动地对英说:"我告诉你我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不再离开。" "我也是。"英侧过头来,轻轻吻了文。 他们紧紧偎依在一起,似乎要将这一生的拥抱都用尽。 乌镇的光亮愈发刺眼,他们谁也没有留意那光亮,或许他们为了这一瞬间的快乐,已将心愿都耗尽了。 他们来到电影院,银幕上正在播放吉姆·凯瑞的电影。 英和文吃着爆米花,不断地大笑着。 开始放另一部电影,是《英国商人》。 文目不转睛,英不断地抹着眼泪。文顺手将一张面巾纸递到英手里,英用力地擦着鼻涕…… 他们回到客栈,英的房间变成了一间小酒吧,窗外有彩灯闪烁。他们坐在桌前,燃着一支蜡烛,桌上摆着一瓶红酒,两人举杯共饮。 英说:"刚才的电影真感人。" 文说:"我比较喜欢那部好笑的。" "感人的比较好。" "好笑的比较好。" "看来咱俩的品位不太一样。" "我觉得也是,我的品位比较好一点儿。" "我的才好过你呢!你一点儿都不让着我……" "我为什么要让着你?" "因为我是女的。" "你这是性别歧视,我还觉得你该让着我呢,我比较小。" "你多大?" "三十。" "那是,我三十一了。" "你还真比我大,那还是我让着你吧。" "为什么?" "我比较尊敬长辈呀……" 两个人坐在那儿胡言乱语,像是一对无聊的恋人,无聊地熬着时光。 烛火渐渐暗去,英点燃一支新的蜡烛。 文坐在椅子上,椅边的圆桌上沏着一壶热茶。 英靠在文的腿边,裹着条薄毯,手中还端着杯红酒低头倾听着。 文手里拿着一本书《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轻声朗读-- "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传说,所有掉进这条河的东西,不管是落叶、虫尸或鸟羽,都化成了石头,累积成河床。假如我能将我的心撕成碎片,投入湍急的流水之中。那么,我的痛苦和渴望就能了结,而我,终能将一切遗忘……" 文平静地念着,英听得那样投入。 他停下,柔声说:"亲爱的,我们跳个舞吧?" "不,请继续念吧。"英闭上了眼睛。 文继续朗读-- "……然后,再汇入另一条河,直至流到大海。且让我的泪流到那么远吧,这样,我的爱人将永远不会知道,曾有那么一天,我为她而哭泣……" 英幸福地微笑着,靠在文的胸前,睡着了。 文的书歪倒在胸前,也迷迷糊糊地睡去。 地上那杯喝剩的红酒,在静谧的深夜散发着琥珀一般的光彩…… 一束晨光透过窗棂,散到屋中。 文从床上睁开眼睛,头发蓬乱,书还压在胸口。 他抬眼望向外屋,英的身影走来,还端着个托盘。 她像个妻子,问:"你醒了?" "啊……你起得还挺早。"文伸了一个懒腰,像个孩子。 "吃早饭吧,我煎了鸡蛋。"英微笑,像个女神。 文抬起头望着英,目光停滞住了,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片的湛蓝,那里有树林,有湖水,有微风吹拂,鸢飞唳天,林间小路上铺满了金黄的树叶,轻轻走在上面,清脆动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英也惊住了。 文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抬头向上望去。 一座很高很高的石塔矗立在他们的面前。 "这是我建的,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就开始建它。"文拥着英的双肩,泪光闪烁,"你说过地球是圆的,你站在台北的山上望不见我,所以我要建一座塔,让我们之间的世界变得平坦。" 英热泪盈眶,无语凝咽。 两个人飞起来,站在塔顶上,远处有无边落木,有群鸟投林,有阳光如海,有万水千山。风吹动他们的头发。英说:"这塔好像没有顶,应该有个顶。" 文说:"还没盖完呢,我一直等着你来,我们一起动手封顶……" 可是,英转身飞走了。 "亲爱的,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文绝望地一声嘶喊,顿时从梦中醒来,呆坐床上。 眼角有泪,尚未冷却。 一切,却从未发生。 65: 3.陌生的感觉 这天一大早,上海机场。 英走出托运行李的地方,抬手看了看表,还是清晨。 坐上长途汽车后,英疲倦地斜靠着车窗,渐渐地睡着了。 梦里,她已经和文再次揪心地相遇在乌镇…… 汽车猛地一颠簸,英醒了,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 齐叔走上楼来: "哼,你可算是起床了,这都中午了。看来这俩礼拜是累坏了……" 文一惊,问:"今天?是哪天?" "什么今天是哪天?还没睡醒呢你?"齐叔看着文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又生气又心疼地说,"今天是哪天?今天是今天,是昨天的明天,明天的昨天,就是今天……哼!还不快洗洗去,该吃饭了!" 文还在那里发呆。 齐叔走过去,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臭小子,还犯愣,快点儿。整天胡思乱想,胡吃闷睡……昨天还喝那么多酒,回来就胡闹,脸都摔破了……" 经齐叔这么一埋怨,文这才想起昨天是在酒坊里喝醉了,他顺手摸了一下脸,脸颊上有一小块擦伤。 他记得默默哭了。于是问:"默默呢,怎么没来?" "你还记得默默?她一早来了,跟我一起吃的早饭,然后在这儿帮了我一上午,人家真是个大度懂事儿的好姑娘,你呀,没福,不惜福!"齐叔盯着文,站在屋子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文又问:"她没事儿吧?没说什么?" "有什么事儿?默默可不像你。而且她还说这段日子要天天过来帮忙。"齐叔叹了口气,心里很不痛快,"哎……我说你啊,能不能不要整天想着那个……那个谁?是,我承认那个谁的确是个好姑娘,人也好,长相也不错,又很得体,可是你不好好想想,人家……" "你别说了行吗?我都懂。"齐叔一提起英来,文刚刚振作起来的一点精神就跟一点烛火猛地被风吹灭,整个人顿时神色黯淡下来,脸上极为难看。 "您不懂!"齐叔不理会他,喝了一声。 文瘫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说什么。 齐叔看到他这副样子,知道文心里很难过,当下口气一软,说:"好,好,好,我不管你,不管还省心呢。"自己下楼去了。 齐叔走后,文睁开眼睛,一眼又看到了头顶上的世界地图,心里一酸,当即跳了起来,以逃一般的速度冲下楼。 站在院子里,阳光正温暖,他感到自己的心里跟发了霉似的,恨不能从头顶上长出一朵蘑菇来,从此遮风挡雨,一个人安静地过。 漱洗完毕,文感到真是有些饿了,忽然怀念起在北京上学时吃炸酱面的滋味来,便对齐叔言语了一声,走出书院去买。 当他提着一袋面条,正往回走,经过染坊门口时,却正好与默默相遇。 默默看上去一如往常,似乎没什么,文却有些不自然,甚至害怕起眼前这个自己以前老当成小妹妹的漂亮女孩,阳光下,她已经长大成人,落落大方了,倒是自己,怎么越来越糗,越活越不长进,惭愧呐! 默默跟文打招呼:"文哥,好,中午吃面条啊?" 她的语气似乎平淡,但在文的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当下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哎……哎,好!默默……是去买面条了……" 两个人并排向书院方向走去,一小段的沉默之后,默默开口了:"你昨天没摔坏吧?" "没有,你呢?" "我没事儿,我可结实了。" "默默你不会怨我吧,我昨天……" "我都忘了,我们还是好朋友不是吗?"默默抬起头来,望着文。 文哪里敢看默默,又是感激又是慌乱地说:"对,是好朋友……默默我……其实我真的不想伤到你,你是个好女孩,主要是因为我……我……" "你也是个好男人,你不用解释,好像我很……你是我的大哥哥,好朋友啊!我怎么会怨你呢?"真难为默默还能说出这番话来。 "那……那就好!"文紧捏着面条,稍稍有些放心。 两个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这短短的几十米,对于两个失之交臂却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青年男女来说,就好像经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经过昨晚的遭际,原本很亲近的朋友似乎有点儿疏远了,也似乎有些陌生了。可谁也没办法,各人有着各人的难过,尽管这难过皆因爱不得的缘故。 "默默,我……我……我……"文捏面条的手,已经攥出一把汗来。 默默忽然浅浅地笑了:"你怎么像我一样,变结巴了?我都好了,你怎么啦?" "我……没什么。" "文哥,你不用想那么多。放心好了,我希望你快乐。" 默默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已经憔悴下来,毕竟,她已支撑了这么久,毕竟,这是她最为看重的初恋。爱不得,世间残酷之一种,而一个妙龄少女珍藏多年的女儿红却已经喝了,从今以后,再无酒可斟酌,又何谈"谁共我,醉明月"呢? 文自然明白,却不知该如何向默默去表白。他自己的事情是无法向默默解释的,尽管他并不想去隐瞒什么,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感情这东西,将两个人的心情搅得一团糟糕。 66: 4.梦境成真 默默故作轻松地离开。 孤独地走着,越走越快,她索性跑起来,像要逃出感情的纠葛,逃回童年无忧无虑的世界。可是,又怎么可能呢? 她绝望地走进家门。秀正在喂玲儿吃饭。 "嫂子,玲儿!"她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哎,回来了?"秀欠身招呼着,又回头对女儿说,"玲儿,先吃完饭。" 玲儿早蹿起来:"小姑,你昨晚喝醉了,还哭了,你为什么哭啊,谁欺负你了?" "快吃饭!"秀轻轻拍了玲儿一下,又小心地对默默说,"默默,你也吃吧!" "我不饿,我哥呢?" "跟屋里和人谈什么合作呢!他想开什么国际旅游……" 劲和几个人正在办公室谈事情,听到默默的声音,赶忙跑过来。 "默默,回来了,没事儿了吧?"劲一改往日的豁达,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什么事儿?我挺好的,你们都怎么了?我不就是喝醉了吗?你不也总是喝醉吗?你们不是嫌弃我整天在家,整天不干活儿,不嫁人,我喝醉了又怎么样?以后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我……" 只有面对自己相依为命的哥哥,默默才能彻底释放自己,哥哥的话就像一根导火线,而她恨不得一股脑儿将心中所有的委屈与烦恼全对他撒出来。她越说越快,越快越激动,话带哭音,有点儿不能自持了。她的苦楚毕竟是谁也不能替代的,这是初恋少女的伤悲呀。 可她没有哭。 "我不就是喝了点儿酒吗?还不是你,非要喝,我本来就不想喝!" 默默发泄完,转身跑上楼,玲儿追了上去,嘴里喊着"小姑小姑",楼下只剩下秀和劲两口子晾在那里。 秀狠狠地瞪了一眼丈夫:"都是你,自做主张要跟人家谈,这下好了……" "你还怨我?要不是你乱猜,我怎么会……"劲嘟哝道。 "我怎么乱猜了?当时明明……而且齐叔……你还怨我?!"面对劲的埋怨,秀觉得莫大的委屈。 劲还在那里说:"我不怨你我怨谁?弄得妹妹这么难受,文是我哥们儿,齐叔就像我爹,那我该怨谁?我……" 秀忍不住哭起来:"好,都怨我!我辛辛苦苦地养孩子,还得替你妹妹操心,我……" 这下全乱了! 秀哭了,劲傻了,他的几个合作伙伴见势不妙,赶紧溜走。 劲站在那里,运了半天气,这才低声下气将妻子哄进屋,好言好语地认起错来。而此时,默默则落寞地坐在床沿上,眼睛看着窗外的一个点,目光空洞。 玲儿偷偷站到了门口,怯生生地叫了声:"小姑……" 那一声,唤得默默差点掉下泪来,她别过头,说:"没事儿……" 玲儿走过来,靠近默默:"小姑,是不是我爸欺负你了?你别难受,他也欺负我,我坚决和你一头!" 默默破涕为笑了,心里一松,伸出手说:"过来,玲儿。" 玲儿偎着默默,乖巧地说:"我喜欢你!" 默默将玲儿紧紧抱住:"我也喜欢你……" 过了没多久,对岸篮球场上隐隐传来劈里啪啦的声响。 默默心里一紧,走到阳台上。 原来是东东在玩球。他虽然很胖,但球玩得还挺灵活,身手不错。 东东其实一直在窥视默默的阳台,见她出来,立刻停下来,冲她挥了挥手。 默默这一次忽然不那么讨厌东东了,也冲他招了招手,叫他过来。 东东赶紧一溜烟似的跑过来。 东东笑嘻嘻地和默默并排坐在默默家楼下的桥头上。 默默说:"东东,我想你帮我个忙。" 东东喜出望外,一拍胸脯:"没问题,你有什么事儿我都会帮你。" "我想一毕业就到上海去打份工,你帮我打听一下……"默默盯着桥下的流水,心事重重地说。 东东开始一愣,接着欣喜起来,站起身说:"没问题!这几年我在上海还不错,要不你就到我们公司来,我们正好……" 默默一改往日的风风火火,叫他坐下,细细地想了想,轻声说:"我还是想去带小孩,我想我学的可以用上。" "那我就帮你联系一家幼儿园,你放心吧!"东东自然不会放过表功的机会。 默默于是对东东一笑,站起来,说:"谢谢!我上去了。" "那好吧。"东东有些失望,只好也站起来。 默默起身进屋去了。 东东在桥上拍着球,逗留了老半天,不知道默默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要去上海工作。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今后接近默默的机会更多了,当下也就心满意足地吹着口哨离开了。 站在楼上窗户旁看着东东离开,默默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那盆海棠花就在旁边,在冬日里开得依然烂漫,可是她却没有心情去欣赏。她的心情实在很乱,千头万绪,愁肠百结…… 枯坐了一会儿,她想到镇上去走走,却又不愿意再碰见文,就在这种犹豫中,她到底还是下楼去了。 正午的乌镇同往常一样安宁,不会因为默默的感情挫折而动乱。她懒洋洋地走过石桥,走过戏台,走过客栈,走过酒坊,最后莫名其妙走进了平常很少去的皮影戏院。 戏院里,二傻坐在最前排,看得很是投入,一直在大声地笑着。默默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皮影戏,可她的思想却不知周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偶尔有人进来,撩开厚厚的布帘,黑暗中就忽然亮一下,马上又暗下来。又有人出去,又亮一下,然后再暗下来。就在这一明一暗中,在二傻的自言自语和大声傻笑中,默默的脸孔若隐若现。 她哭了。 无法抑制内心的难过,在这里她终于哭了,无声地…… 书院里,齐叔照例躺在床上睡午觉,文没滋没味地胡乱吃完面条,又坐在桌旁对着窗户发呆。 屋子里少有的憋闷,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像只被困住的鸟,内心狂野,却无法去飞行。 他逃到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彼此招呼,可是谁了解他此刻的忧伤? 他不认识命运,却为它日夜工作。 他认识了爱,却陷入一场虚无的等待。 他自以为理解人生,却不知如何避免伤害。 虚构的生活是否比现实的生活更真实呢? 旷日持久的等待,是否会让他像齐叔一样终生守望呢? 时日宁静,既无欢乐,也无死亡。 乌镇啊乌镇,这样的生活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文像一个囚徒走到了桥上,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客栈。 哦,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窗后有人影晃动! 那是英么? 如果不是做梦,她一定是去而复返。 不知怎的,就来到了那间客房,文定了定神,举手敲门。 房门开了,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身后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噢,对不起!我……敲错了。" 门关上了,如同梦醒来,文自忖今天真是荒唐到家了。 他沿着走廊向外走去,快到楼梯口,英居然正在开着另一扇门--天呐,他们真的相见了! 67: 5.不真实的夜晚 两个人都诧异着,愣在了那里。 良久。 英笑了一下,文也笑了。 如同旧友重逢一般,两人的寒暄透着几分熟悉的冷静。 "你来了?" "我刚到。" "我知道你会来。" "我知道你知道。" 然后,他们都无话可说了。 走进房间,这是一间非常小的客房,英和文站在屋中,行李随便放在床上。 英说:"命运或许是不让我来的。"她是指与小男孩猜的那枚硬币。 "你的选择才是你的命运,我的也一样。"文却是说的自己。 "你为什么不问我这次来的理由?"英毫无顾忌地看着文的眼睛。 文看着英的眼睛:"你……你为什么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会来?" "我就是看看你……" 一切全乱了。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天旋地转…… 醉生梦死…… 英终于在文的怀抱中醒来,抬起头温情脉脉地看着文。 文低头看着英,把英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脸上,说:"我做了一个梦。" 英说:"我也做了梦。" "我梦见你来了,整个乌镇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梦见我们一起去染坊,去吃姑嫂饼,坐在戏台上,你还带我走进那片树林,你在那里盖了一座高塔……" "我们做的是同一个梦。" "是的,真的是同一个梦。" 英的眼中噙满泪水,因为她爱这片土地上的人爱得太深沉。 文呆呆地坐在墙角,觉得这世界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天,一夜,还是一个世纪? "我本来不想再来,你把我的生活全给弄乱了。我从来没有乱过,我原本生活得很平静。我有未婚夫,我们相恋十三年,准备结婚。我们还有一家公司,挺大的,赚挺多的钱,比我小时候想要得到的多得多。我每个周末都会和他去打球,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餐,或者与朋友们聚会,我们打算一起结婚的,我都三十一岁了……你几岁?" "三十岁。" "可是我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全乱套了,我……" "嘘……好了,好了……我也不想让你难过,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我也乱了……" "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真的就忘了这一切吧!这是疯狂的,就这样呆了一整夜,我觉得我们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门都不敢出,我们都害怕,害怕伤害,害怕失去,害怕不能永远在一起,反而要去无止无休地回忆和幻想……我不愿这样怕着,过着,然后就忘了……" "我也怕,也怕会伤害一切,失去原本有的一切。我也知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总觉得我三十岁,应该什么都懂得了,可我却什么也不懂,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就是总想着,总想着能再见到你。我知道这是幻想,不能去相信,可我信了,而且忘不掉。" "怎么办?" "怎么办?" "我已经见过你一面了。" "我也见过你一面了。" "……" "……" "那我就先走了。" "好……我过一会儿再走,你先走。" "你以后保重……以后……" "以后你也保重。你说得对,这次我是真的懂了,我们应该不见面才对。" "谢谢你。" "谢谢你。" "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英拉开门,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可她必须回头去关上门。 她回过头,却没有抬起头,只是去拉门把手,文死死地盯着她。 两个人再次沉默了下来,他们似乎都在尽力去改变送别的含义。 英:"说呀……" 文说:"我想跟你说……" 两个人深情地注视着,空气凝固了一般。 英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紧紧地抱住文。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来,为什么想要见到你,可我还是来了,还是想要见到你,我……" "你相信了,相信了你生命中不曾有过的奇迹。" "让我想一下……" "嗯……" "你等着我。" 英说完这句话,一切就改变了。他们是注定要这样选择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文提醒英说:"你是不是该走了?" "嗯。"英伏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要多久可以回来?" "很快。" "这……" "你可以写信给我。" "那好,我现在就写信给你!" 文放开英,走到桌前,马上拿起纸和笔,坐下开始写信。 英笑了,靠在门框上,远远地望着文。 她在想,这一夜的共处不论哪一种更为真实,更令我们相信,更令我们快乐,反正我们是在一起的。这一夜,有一辈子那么久,却又只有一个呼吸的瞬间。 清晨的街头冷冷清清,行人稀少,英提着行李走着,文在前面一段距离,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们没有走在一起。 文突然停下脚步,英赶忙也停下来,两个人停在原地,隔着那段距离。 两个人伫立在水乡的桥头--那座要命的"逢源双桥"。 文转身向英走去,异乎寻常的勇敢。他走到英面前,一句话也没讲,只是伸手拿过英的行李,笑了笑。 英回应他的微笑,两个人并排走着。 走到邮局门口,还没开门,两人站在门口等待。 "你的地址是什么?"文问。 "哦,日落大道,SUNSET,啊……我来写吧。" "好。" 英将信封按在墙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递给文。 文说:"你拿到这封信时,我们应该快见面了。" "再见你时,我会带着这封信。"英亲昵地微笑。 "那我就读给你听。"文高兴了。 那封信,带着一丝微妙的轻响,滑入了幽深的邮筒中…… 68: 第十章 69: 1.表现反常 父亲不要英了! 他累了,想独自歇一会儿。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英也累了,也想独自歇一会儿。 她也闭上眼睛,泪水却绝望地落满衣襟…… 她的身边站着很多人。 她看见何叔叔把白布单盖上了父亲的脸庞。 她似乎不相信,再看何叔叔,他正向着父亲的遗体举手到额前,行着悲壮的军礼! 雄紧紧地搂住英的肩膀。 英轻轻地、但是坚决地把他的手推开。 台北医院,苍山如海,残阳啼血…… 英哀婉地坐在父亲遗体旁边,轻声为父亲唱着最后的挽歌《踏海姑娘》。 ……歌声戛然而止。 英躺倒在地,不省人事,椅子也翻倒在地。 雄一把将英抱起。 东山书院迎来了又一个清晨。 齐叔照例推开二楼卧室的窗户,习惯性地向外探头望一望,然后转身走开。而隔不了一秒钟,另一扇窗户也打开了,文探出头来望一望,接着也转身走了。紧接着,楼梯间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两人走下楼来,将楼下紧闭了一夜的雕花门吱吱呀呀地打开。 齐叔和文走出来,彼此一言不发,继续去开一扇一扇的雕花门。 难得这样一个和平宁静的清晨! 齐叔感慨着,侧脸看了看身边的文,文的动作很快,迅速开完自己的那一半门,也不管齐叔,便向里面的另一道门走过去。 齐叔很奇怪。 文迅速地打开前面的一道门,向更前一道门走过去。 齐叔索性停了手,叉着腰闲站着,看着文去开前面的一道道门,冲着他的背影喊:"你没喝酒吧!" 文不回答,继续开着那些门。 直到最后一道门打开,文像个跳完鞍马的体操选手一样,胜利地转回身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这一串成果。身后,是一道优美绝伦的纵深。 文深吸了一口气,轻松地走了。 空空的院子里,墙角处好久没停默默那辆黄色的小摩托了,她已经好些天没来过,总说最近学习紧张,不方便来书院打搅他们。 齐叔知道,那是默默在有意回避文。 他本想成全这一对年轻人,可是失败了,感情的事,他自己闹了一辈子也没闹明白,又哪里能帮助这两个年轻人呢? 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吧。 齐叔摇摇头,走进后院,扬着头,向着树屋上喊话。 "一定要来吃早饭,吃早饭才能活得长。" 照例没有人答话,齐叔自己走了回去,做他自己也不愿意吃的早饭。 齐叔独自吃完,又到前院拾掇起那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 等他再次回去,却发现文正坐在餐桌前吃饭。 齐叔大吃一惊,走到文面前,惊异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在吃早饭?" "早饭很好吃,你怎么不吃?"文认真地抬起头来。 "哦,吃过了。"齐叔被问得张口结舌,在文旁边坐下,观察了半天,问,"你……精神不错嘛?" 文喝下了一大碗稀粥,吃得津津有味,哪里像有心事的人。 齐叔还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担心他再出什么"幺蛾子"来。 "为什么说吃了早饭才能活得长。"文又为自己盛了一碗粥,边盛边说。 齐叔一下被问住了:"啊?都这么说,那肯定是有道理了。" "好吧,从今天开始,每天吃早饭,争取活得长一些。"文继续埋头吃喝。 齐叔愣愣地看了半天,想问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文轻松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传来文一边洗碗一边背诗的声音。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齐叔打扫书库的时候,文还在那里背--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齐叔实在忍不住了,停下手里的活:"不行,一定有事,一定得问清楚。" 他转身向楼梯走去,背诗的声音停了,文正要往外走。 "方文!"齐叔赶紧叫了一声。 文停下来。还没等到齐叔发问,先主动回答上了:"我去散步,今天天气很好,齐叔您要不要一起去?" 齐叔一愣:"散步?行,散吧,天气是挺好。" "一起去吧。" "我不去了,不当不正的,没心情。" "一起去吧,天气这么好。" "不去就不去。" 文于是不再坚持,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走上"逢源双桥",站在桥上,看看左边的乌镇,再看看右边的乌镇,乌镇还是那座乌镇,文也还是从前的文。 他充满希望地在桥栏上坐下来,脑子里遥想起台北的英。 "你好吗,你一定很忙吧,今天乌镇的天气很好,比你在这里见过的任何一天都好,早上和齐叔一起吃了早饭,早早地吃饱了之后就容易觉得很幸福……" 想到这里,文一下站起来,急急地走了。 文急匆匆地回到书院,正碰上齐叔从阅览室里出来。 "方文,我想……" 齐叔还没说完,文接了过去:"齐叔,您真的不去散步吗?天气这么好!" "你……" 文经过齐叔身旁,径自上了二楼。 齐叔只得自己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没出什么事吧?" 70: 2.无法投寄的信 文翻开抽屉,找出一些信纸,铺在桌子上,坐下认真地写了起来。 英小姐,你好,你一定很忙吧?……说好给你写信,写字真的很慢,写第一句的时候,已经想到第三句了,再写又是新想出来的,原本想出来又没来得及写的,就忘了…… 一大半天,文都在写写停停,一会儿望着窗外出神,一会儿托腮微笑,一会儿埋头疾 书,一会儿皱眉苦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浑然不觉。 ……我现在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纸上都是乌镇的阳光,北回归线北边的阳光,斜的,所以每个字都有影子,不知道你看的时候能不能看到? 中间齐叔叫了好几次让他出来吃午饭,文也懒得理会,继续坐在那里不饥不饿地写着他的信。 ……你现在在哪里?在乌镇,我们的日子都不是用月来算的,其实一年也说不上什么变化。现在才觉得一个月也是不短的一段时间,在乌镇看来,尤其是慢、尤其是长…… 黄昏了,如果你在我现在这个位置看黄昏,你会爱黄昏的,一边害怕,一边爱。我现在在书院里的这棵树上,听来很奇怪,我一定带你这里来看黄昏,你现在在哪里呢? "方文!吃饭了!" 齐叔又在楼下叫起来。 楼上始终没有回应。 齐叔气坏了,上楼来推开文的房门,嘴里说着:"你这个臭小子!又在作什么怪,看我不打你!" 推开门,房间里却没有人。 齐叔顿时拍手大叫:"肯定有事!" 乌镇街道上,文扛了个梯子,正在飞快地走着。 到了冷清的客栈外面,他把梯子架在了那扇熟悉的窗户上。 他爬上梯子,钻进了那扇窗子。 接着,房间里亮起了灯。 亮光吓了他一跳。他慌乱地左看右看,没办法,只好把身体一下子挡在灯上,又以最快的速度从衣柜里拿出浴衣,把自己和灯罩在里面。 光一下暗了,只听到浴衣里面笔在纸上书写的声音。 嘿嘿,你想不到,我现在在哪里…… 几经折腾,文终于写完了信! 收拾完毕,他悄悄走进了书院阅览室,不想弄出声响。 但还是被等在那里的齐叔逮了个正着。 "方文,你到底是怎么了?"齐叔已经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 "啊?"文吃惊地看着齐叔。 "我是说,你这几天,神出鬼没的,怎么了?" "我?我一直在这里啊。" "是我一直在这里,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些什么?" 文不语,笑了。 齐叔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看吧,肯定有事!" 文点了点头。 齐叔震惊得合不上嘴,迟疑着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文也略微有些吃惊,却没有否认。 齐叔再一次震惊地合不上嘴。既而,有些不安地问:"不是默默?" 文在想该怎么对齐叔说。 齐叔这次却是兴奋地合不上嘴了-- "臭小子,到底是谁呀?是不是师范的那个老师?哈,总是来借书,嗯,她学校里就没有书么,嗯,有道理……" "齐叔,您怎么像个婆婆,说这些事情兴奋成这样?" "不是?那是谁?"齐叔并不恼,笑眯眯地接着说,"我呀,不会到外边去瞎说,我是长辈,好歹要知道吧?" "她不在乌镇。"文说了实话。 齐叔一下冷了脸。 他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揣测着问文: "她……不会是在台北吧?" 文没有否认。 齐叔不吭声了,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睡觉了,太晚了。" "睡觉?"这回轮到文吃惊了。 齐叔打着哈欠说:"我也不问了,你呢,再高兴几天吧。" "什么?" "有的事情,我能说,有的事情,我说不出来,还有的事情,我不想说。不过,你呢,也不小了,我说也没有什么用。你再高兴几天吧,只不过高兴过了,别太伤心就好。"齐叔撇下话,转身走了。 文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想了半天齐叔的话,还是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他又想起了沈从文说的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爱--终究是不能忘却的,所以,英也是不能忘却的。 可是,当他愣愣地看桌上时,桌上只是一个空白信封。 原来,那天他忘了留下英的地址。 台北医院,病房的窗外是灯火熠熠的城市。 雄走到窗口,拉上窗帘。 他回到英的病床边,坐下来,看着英憔悴的容颜。 夜渐深,雄手托腮,靠在病床边打盹,英仍在昏迷…… 71: 3.夕阳沉醉 文手里捧着一只新篮球,走上逢源双桥。 这些天来,他怀着从未有过的异样心情,开始了孤独而新颖的生活,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身边的那些事,那些熟悉的人。 他总是来去匆匆,逃开问候和目光,可又总有无路可逃的时候。因为镇子是那么的小 。 于是,他渐渐地释怀了,他知道自己迟早还要面对现实的人们。 默默已经在桥上坐了很久。她躲在桥中间隔扇的后面,迷醉地看着夕阳在天边变成好大好大的一个圆,红艳得触目惊心。这些日子,她变得越来越安静了。 文走到桥中间,才发现默默,奇怪默默竟像没有看见他似的。 他打量了她一会儿,不得不先开口了。 "默默。" "啊?文哥。" "你在干吗呢?" "哦,没事儿,我看看……你去打球?" "啊……" "哎,对了文哥,你给我讲讲,上海是什么样子啊?" "上海?你不是去过吗?" "我是去过几次,那都是去玩嘛,走马观花。"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对上海呀,我知道的其实还没你多呢。" "那,北京是什么样呢?" "北京我也说不好,其实,在北京我也没到过几个地方。" "你在北京上学那么多年呢,怎么会不熟?" 文有点不好意思:"是啊,也不少年呢,反正就那么过来的,也没想过要到处走走、看看,就是学校那一片还熟一点。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你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就没有好奇心了。"默默淡淡地说。 文尴尬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默默却奇怪地笑起来:"你别生气啊,我瞎说的。你看这黄昏多美……" 默默继续欣赏着,文看着她,却想起了那个因为害怕孤寂而错过很多个落日的女人。 默默发现文在看自己,变得有点不太自然,问:"你在想什么?" "哦,没有,"文一怔,说,"你看黄昏多美!" 默默苦苦一笑:"这是我刚刚说的话。" 文没在意,看着绚烂迷人的落日,继续说:"可以看落日也是一种幸福呢。" "那要看怎么看,像我们现在这样看,就很幸福。"默默轻轻说,愈发显得安静。 "你该自己一个人看。" "什么?" "不是谁都可以有这种享受的,有的人还害怕落日呢。" "噢,是吗?" 文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默默,没有回答,却心疼地叮嘱了一句:"你小心着凉。" "我不怕。"默默坐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说,肩膀明显地一颤。 文要走,可是看出默默好像还有话,于是又停下来。 默默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回去吧。" 文于是点点头,转身下桥。 默默却在他身后开口了: "我不怕冷,不怕黑,不怕狗,也不怕一个人呆着,从小我就天不怕地不怕,我胆子比你们都大,你不记得啦?" 文听到话音,停步回头,看到默默开朗地微笑着。 他又点点头,内心的愧疚感越来越重,赶紧走了。 身后,默默仍旧坐在那里看夕阳。夕阳渐渐沉没,天地间一片玄黄…… 72: 4.祸不单行 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雄坐在英的身边,低头不语。 电话响起,是LUCY打来的。 "好了好了,没关系,公司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吧,我现在只能顾一头了。以后公司的任何问题,你全权处理,不必再打电话给我……哦,LUCY,对不起!" 雄说完,挂断电话,关闭电源,走到走廊里,用力将电话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现在脑子中一片迷茫,糟糕透了。 对于突然发生的变故,他发现在无可奈何之下,自己也会变得木然。 但他明白,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中,如今恐怕只剩下这个昏迷不醒的女人了。 雄破产了! --尽管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四处奔波,到底没能扛住席卷台湾的亚洲金融风暴。一大批的公司都"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LUCY还是从公司赶过来了,难过地站在床的另一侧,看了一眼英,又看一眼雄,欲言又止。她小心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彻底击垮的男人,想从他紧锁的眉宇间找到依然存在的信念。 雄好像鼓足了勇气似的,突然抬起头,看着LUCY。 他知道在LUCY面前,无须掩蔽,他也知道她有足够的坚强,来面对他此刻的脆弱。 "LUCY,你给我吧,我现在就签。反正早晚要签的。" LUCY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摞文件,隔着英递给雄。雄看了看,就伏在床沿上开始签名。 LUCY轻声告诉雄:"这次拆卖公司的资产,抵债之后也没有多少节余,账目我已经封存,等你有时间再细看。" 雄抬起头,表情镇定地说:"我知道你会料理好,谢谢你,LUCY!" "客户资料都整理好了,留在你的电脑里,相信不久以后,还用得着。"LUCY说。 雄沉默着点点头。 LUCY又说:"所有的员工,我都按你说的发了双倍遣散费,另外,我还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很好的推荐信。" 雄再次垂下头来,声音变得低沉:"是我连累大家都成了败军之将……" LUCY勉强回报了雄一个微笑:"哪里,他们在同业的公司都是抢手的人物呢。" 雄点点头,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看另一份文件。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安排我呢?"LUCY忽然在旁边低声说。 雄愣了,慢慢抬头看着LUCY。 LUCY看到雄的眼神,忽然感动起来,眼圈红了,郑重地站在那里说:"你不必说什么,我留下……我真心相信,这次变卖资产和解散公司,不会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轻轻离开了病房。 雄看着英,欲哭无泪。 英一直静静地躺着,不知道身边的世界,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 她已昏睡数日,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父亲去世前的画面…… 那天,英从乌镇回来,正盘算着如何对雄讲明一切,谁知还没到家,就接到了医院何大夫的电话,她的脑子顿时"嗡"的一响,疯了似的赶往医院。 英几乎是冲向病房的玻璃窗口,她看见父亲已经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父亲的老部下何叔叔正把白布单缓缓盖上他的脸庞,悲伤地行着最后的军礼。她当即就晕倒了…… 英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何大夫再次进来,细心检查了她的呼吸和心跳,告诉雄:"她的状况还好,现在是睡着了。你不用着急,让她睡一会儿,你也该休息了。" 雄走出病房,颓丧地坐在走廊角落里,头发和目光一样零乱,胡子拉碴,不知坐了多久。 英终于渐渐醒来,恍惚的面孔,恍惚的视线。她轻轻蹙了蹙眉,好像在梦中找到了什么,找到了自己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她像个睡足了午觉的婴儿般醒来,努力睁开眼睛,慢慢打量四周,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她试着起身,却一点都动不了,昏迷了太长时间,她的肌肉还不能活动自如。 她试着抬起胳膊,对着窗口的阳光,学着转动自己纤细的手指。 她觉察到自己是在医院里,却不清楚缘由,只是奇怪老爸和雄怎么不在自己身边。 她想,自己看来真是累坏了,好像从生下来起,就没这么美美地睡过一大觉了,睡得浑身都没了力气。我到底是在哪儿呢?好像做了许多梦,也许现在还是在梦里吧?那,就不要醒来。她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何大夫脚步匆匆走进病房,他站在英的床头,不太自然地微笑着。 英认出了何大夫,她想对何叔叔微笑,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英英,你不要急,因为毕竟卧床将近一个月,肌肉一时不能自由活动。我们都已经检查过,没有出现任何肌肉萎缩的问题,从现在开始,我们会帮助你活动,避免一切不良的发展……" 英靠在枕头上,睁大双眼看着何大夫,竟觉得他的话越飘越远,随着他的声音远去,她渐渐想起了所发生的一切。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越来越急遽,突然全身痉挛,骤然迸发出一声尖利凄惨的嚎叫…… 雄隔着玻璃窗,看着痛苦的英,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何大夫出来,无声地摇摇头,将雄叫了出去,一起走在医院花园的小径上。 良久,何大夫才开口说话。 "阿雄,她过几天就可以出院,现在我要把她的病情对你做个交代。" "好!我也很迫切地想了解。"雄焦急地盯着何大夫。 何大夫一边往前走,一边语调低沉地说:"英英的爸爸,和我是四十多年的交情。从前他是我的长官,在战场上,他救过我的命,也差点害得我送命。后来他是我的病人,我也救过他的命,可是最后我没能留住他。但是我把他的女儿抢救过来了,总算没有愧对他……" 他目光闪烁,眼中无限伤悲,尽管他是个职业医生。 雄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表情,低声说:"这些我们都知道。关于英英现在的身体状况,您可以直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情况,是我不能承受的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直说的。她恢复得很好,她的心脏,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先天后天的都没有。这次的发病,完全是因为长期的劳累和突然的过度悲伤所致。" 他们停下脚步,何大夫略做停顿,雄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我亲自为她做了最细致的检查,作为医生,以我行医多年的经验和我的职业道德担保,她的心脏已经完全康复,对将来的结婚、生育,不会有任何不良影响。" 雄抬头注视着何大夫:"对于这一点,我其实是做过最坏打算的。" 何大夫点点头,欣慰地说:"我明白……那么,作为她爸爸多年的老下属,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更要请求你,善待英小姐……" 说到这里,何大夫哽咽了,出乎雄的意料,他竟对雄鞠一下躬…… 雄一阵心酸,热泪盈眶,连忙搀扶起他:"您不必这样,您是我们的长辈啊,这……" 何大夫总算平静下来,两人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何大夫继续叮嘱雄: "我也老啦,我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感情生活,分分合合,好像越来越……唉,可是我知道英英,她是重感情的女孩子,女孩子呢,都希望有个依靠,她现在身体很弱,会拖累你一些,你要多包涵她……" "何叔叔,我和英英在一起十几年了,现在她的父亲去了,请您相信我,我会加倍给她关爱的……"说到这里,雄自己苦笑起来,"我担心的,其实是我会拖累她。" 何大夫目光深沉地看着雄,慢慢地说:"你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你们的公司有变故,你那么大的公司,拆股融资来还债,这是全台北都震动的啊!" "是啊,在公众眼里,我现在是著名的失败者了。"雄仰天长叹。 "哎,不对,在公众眼里,你损失了财产,保住了信用,你是英雄。"何大夫宽慰雄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雄低头不语。 短暂沉默后,何大夫开口了:"好,就算你是个失败者,你做何选择?现在离开她吗?" 雄还是不说话,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夕阳,已经沉入了山峦,天边一道火烧云,血一般刺眼。 雄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73: 5.大病初愈 隔了几日,英是在LUCY的陪伴下回到久违的家中。她有些木讷,显然还没从这一系列的变故中清醒过来。 家里安静整洁,可是没有人。LUCY安顿好轮椅上的英,在屋里找了一遍,出来说:"他说过会先回来等着的,啊,是不是临时有什么事?" 轮椅上的英恬静地对LUCY说:"哦,没关系。" LUCY看到窗边的桌子上有一摞信件,还有一张纸条。她拿过来,给英。 英先把信件放在一旁,展开纸条-- 你今天出院回家,真抱歉不能让你一到家就见到我。这里是你生病前寄来的信件,你先慢慢的读,LUCY会陪着你,我要出去走走,别担心我。雄 英茫然地从纸条上抬起头,LUCY不解的看着她。 她把纸条递给LUCY,LUCY更不解的接过来,展开迅速看了看。 "他会去什么地方啊?"英有些着急。 LUCY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要走远啊。" "那他究竟在哪里?!" 英脆弱地喊出来,胸口一阵发闷,她努力做着深呼吸。LUCY见状,赶紧劝她:"你别着急,我马上打电话找他……" LUCY拨打了几个电话,可是找不到雄。又打出了几个电话,还是没结果。最后,她拨通了小梅的电话。 英焦急地望着LUCY在电话里和小梅交谈,做着深呼吸。 "喂,小梅吗?是我。好,他刚刚到过你那里?什么时候?……哦,还去了哪里?有没有告诉你还要去什么地方?……对,对,英小姐出院了,我在陪她。她很好,好,再联络。" LUCY挂断电话,仍是一脸茫然。 英着急追问:"他到了哪里?他在小梅那里吗?" "对,他去过,但小梅说他坐了几分钟就走了,还说他也去了MARK和JENNY那里,但不知道还要去哪儿……"LUCY说着,陷入了思索,"他好像在一个个地走访以前的同事。" "哦……"英一脸茫然,问LUCY,"那小梅又在哪里呢?" "小梅自己开了一家花店,MARK和JENNY开了一家餐厅,他们都在一条路上。" "哦。"英还是茫然。 "以前的同仁没有一个加盟到同业的公司,虽然他们都有机会,"LUCY目光鼓励地看着英,为她打气,"大家都在等着你们重整旗鼓!" "是吗?"英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 "小梅说,他没有开车,是走路去的,他出门以后的方向,我看极有可能会到阿德家里。" LUCY又说,马上拨打电话,打不通,"阿德的电话占线。要不然这样,我开车去找他?" 英忙不迭地点头同意。 可LUCY说完又不放心:"那也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还站不起来呀。" "那就这样,你快去快回,你把电话放在我手边。"英说。 LUCY想了想,下了决心,安顿好英,出门离去。 英独自坐在轮椅里,手中拿着电话,手边放着水杯,焦急地等待着,不时地看墙上的挂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英手中电话始终未响过。 桌子上,散放着那一摞信件,英离开乌镇当日文写给她的那封信就在其中,英却没有看一眼。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光了。 她一直在等雄回来。 终于,英听见了门口有响动,她费力的摇着轮椅靠近门口。 门开了,是雄!他手中捧着小小的一束白玫瑰。 英猛然从轮椅上站起来,雄迎上来,一把抱住摇摇晃晃站不住的英。 英带着哭腔喊起来:"你到底去哪里了?" "对不起,对不起!" 雄连连道着歉,小心地把英扶到轮椅上,安安稳稳坐下来,把花放到她膝上。 英抽噎着,又哭又笑。 雄替英擦着泪,越擦,英的眼泪越多,却又伴随着"咯咯"的笑声。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回来?我就是……突然觉得特别闷,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乱,你这一段时间……可你干吗走这么久……好了,不说了。你走一走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我全好了。对了,花是小梅让我带回来送给你的,我从小梅那里出来,就一路走着回来……" 英低头拿起膝上的花看着,突然掩着嘴惊讶地告诉雄。 "我刚才,站起来了!" 英在雄的扶持下,再次站了起来。 这时LUCY推开房门,脸上的沮丧顿时变为惊喜。 夜里,雄搀着英练习完走路,扶她沙发上坐下。英有些累,接过雄递给她的水,喝了几口。 英说:"休息一会儿,继续。" 雄点点头,这时电话铃响,他接起来,是何大夫打来的。 他把电话递给英,英放下手里的邮件。 英接听电话,雄拿过邮件翻看着。 英挂上电话后,表情略有变化。 雄关心地问:"怎么了?何大夫说什么事?" 英告诉雄:"他说,要我每天减少一点活动量,不能太累,还说,爸爸的病房还保留原样,等我能走路了,让我亲自去整理……" 雄见英神色不对,连忙岔开:"噢,那估计下周就能去了,我陪你去,你看,这里有封信,从中国大陆寄来,是你自己写的吧?" 英接过信,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字迹,顿时泪眼模糊。 她再次想起了文,想起了永远失去的父亲,不禁在心里痛苦地问:"爸爸,我回来了,你是不是生气我太任性,所以永远离开我来处罚我?我是很任性,我本来是回来要跟你告别的,遇见那个人以后,我……" 想到这里,看着眼前一脸紧张的雄,她索性大哭起来。 74: 6.遥遥无期的等待 乌镇东山书院里,齐叔坐在走廊的亮处,穿针引线,身边是一个小炉,上面烧着一只茶壶。文突然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蓬乱,惶然四顾,看一眼齐叔,然后又看看外头。 齐叔没抬眼皮,问:"你又怎么啦?" "哦,没事,没事,哎,您听没听见风中有人叫?" "叫?叫谁?叫你还是叫我?" "不是,就是在叫,声音还挺大的,好像就在外面。" "嘿,你耳鸣吧,臭小子!" 文不再说话,转身走回屋子里。 齐叔在外面埋怨道:"你说你这一段日子,疯疯癫癫的,真不知道你在干吗。就说今天,你猫在屋里大半天,都干什么了?" "我啊,我刚才睡着了。可能是做恶梦了。"文在屋里说。 齐叔起身走进屋里。 文站在炉边,熟练地顺手拈起一张熏软的书页,打开一副木夹,把书页平铺在里面。 他在屋里看似随意地走动,边走边随手干活,齐叔则跟在后面唠叨。 "就你这成天不是乱跑,就是蒙头大睡,我看你呀,什么都耽误了。最近也没写点儿什么吧?" 文摇摇头,转到架子的另一头。那边顿时响起一阵翻弄夹板的哗啦哗啦声。 齐叔停下来,整理着架子上的另一摞木夹,嘴里依然没能闲下来: "唉,你现在呀,篮球也不打了,书也不读了,文章也不写了,哎,你到底在干吗?" 文在那边大声说:"我在等!" "你等谁?"齐叔喊起来。 文也喊起来:"您知道!" "你要等多久?" "快了!" "你等不到怎么办?" 文那边突然没声了。 齐叔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的一排排木头架子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屋子的另一个角落。他那像儿子一样的图书管理员抱着一大摞夹板,吃力地走到面前,停下来,对着他字字铿锵地说: "那、我、就、等、一、辈、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东山书院表面的平静掩不住文和齐叔的某种焦灼。文天天都在等待英的回音,而齐叔则在等待看文的好戏。 他们依然每天坐在一起,修复古籍,只是,每当外面自行车铃响起,文就立刻扔下手里的工作,跳起身来跑到门口,但每次他都看见邮递员阿强骑车远去,自己失望而归。 齐叔冷眼旁观文的表情,一句话也不说。 夜里,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索性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你去后杳无音信,是不是遇到突发的变故,来不及通知我?……本来说好,不必再写信,可你没有如约到来。于是我又写,却发现竟没有你的地址……我无能为力,只能继续等待,等待你像上次那样出现……另外,我只能在这里默默惦记,祝福你安全,健康! 文目光深远,望向夜空,面前是一片茫茫黑暗…… 难熬的日子持续着,文的等待变得越来越遥遥无期,越来越没有信心,他的人也变得越来越消沉,越来越困惑。 他每天都在等信,每天都在写信,每天都在乌镇上徘徊,每天都被沮丧包围。 齐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了许多次,甚至骂了许多次,毫无效果,文反而变得神出鬼没起来。 于是齐叔也写信,给文死去多年的父母写信-- 我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这封信怎么下笔。最近身体越来越差,我都在盘算,要是不久就见面了,我该怎么对你们交代?……文这段时间像是疯了一样,唉,归根到底,是我的过错……我原来想着,他会慢慢清醒,可是过去一个多月了,我害怕!……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回来,我发动大家去找他,没有找到。这样怎么得了?动不动跑出去就是一整天,人都瘦了…… 这天清晨,齐叔正写着信,忽然听见楼下"咣啷"一声,大门被推开。 齐叔赶紧往楼下跑。 门被一扇接一扇地推开,齐叔跑到楼下,看见冲进来的文。 "你等到啦?"齐叔愤怒地大声问。 文只顾站在那里喘气…… "我问你呐!你等到啦?" 文喘个不停,低着头不看齐叔,摇摇头。 "那,你想通啦?" 文仍然喘个不停,抬头瞠目看着齐叔,仍然摇头。 这天,文哪里也没去,老老实实呆在书院里,但就是不和齐叔说话。 晚上,齐叔和文面对面坐在桌边吃饭,两个人依然都不讲话。 齐叔面前放着一小壶酒,自斟自饮,文则大口的扒着饭。 他看文一眼,终于吭声了:"吃慢一点。" 文头也不抬:"饿了。" 齐叔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举起筷子给文夹点菜,又放下筷子,仔仔细细看着文。 文埋头吃饭,偶一抬头,发现齐叔在看着自己,又低下头去。 齐叔等了一会儿,见文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他忍不住了,费了半天的力,提起了话头。 "呃--明天,要变天了……" "啊?哦,知道,我看报纸了。" "哎,你什么时候看的报纸?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一整天都不着家了,上哪儿看的报纸?" "咦,我不是刚刚……" "咳,你什么时候看的报纸无关紧要,关键是……哎,这整天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我哪儿都没去。" "那,我叫他们找你,怎么没找着?" "他们当然找不着,我都看见他们了,我没叫他们。" 齐叔看着文,说不出话来。他端起酒杯要喝,想了想,又放下了,把酒杯推给文:"你帮我喝了这点。" 文放下碗筷,端起杯,一口喝完了酒。 齐叔站起身来,离开饭桌。 文一扭头,看见齐叔起身时身体像是不太灵便的样子,有点颤巍巍,连忙问道:"您怎么了?" "我没事,像是胃有点不舒服。"齐叔摆摆手,往楼上走去。 "那?……" "不碍事,不碍事,你收拾完碗筷,就休息吧,鸽子我喂过了。"齐叔略有些蹒跚地走回房间去了。 文不放心的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赶紧收拾碗筷。 齐叔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盖着半截被子,披着棉袄,戴起耳机,闭眼听戏。 文蹑手蹑脚走进房来,走到齐叔身边,伸手摸了摸他前额,吓了齐叔一跳。 "啊?你干吗?" "我看您发不发烧啊?" "哦,不发烧,不发烧。" "那,还有哪儿觉得不舒服?" "好多了,好多了。" "刚才是胃难受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啊,还有一点点。" "吃药了吗?" "吃过了,你也去睡会儿吧。" "要不要到香山堂请刘先生来看看?" "没事儿,别大惊小怪的,你快点去睡,一整夜未归,你在房里我心里就踏实了。你去睡,有什么事我就叫你。" "真的不要看看啊?" "嗨,明天一早,准好,去吧。" "那您晚上觉得不舒服可得叫我啊。" 齐叔挥挥手,不再说话。 文帮齐叔掖好被子,轻轻地走回自己房间。 齐叔看了一眼背影,又继续听他的戏。 估计文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齐叔才披衣下地,蹑手蹑脚走进文的房间,视察了一番,这才满意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暗自窃喜道: "嘿嘿,要不是我老人家装病,你小子能这么安稳在家呆着?哼,还说什么不舒服再叫你,一沾枕头就着……唉,你也真是累坏了,可你这又是何苦呢?" 75: 7.惊心的梦 这天夜里,默默却是照例失眠了。 自从遭遇感情挫折以来,她几乎每天都睡得很晚,想着自己的心事,暗自咬着被角流泪。女孩子的心思,总是太过缜密细致。 她睡不着,胡思乱想了许久,最后干脆坐起来,趴在书桌边写起信来-- 哥,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要给你写一封信。从小到大,什么话都跟你说,而且一定要亲口对你说,这封信,我要在动身的时候交给你,应该是一年以后,我先写着……你和嫂子的猜测是对的,我想要离开乌镇了。等毕业了,我要去上海找工作。乌镇的确是太小了……哥,那天,你打开了那瓶女儿红,把我许给了一段不可能的姻缘,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是心疼我,这也许就是我的命吧?……那天,我们仨人一起醉在我的酒里,我是真的感谢你,跟我分享了那酒…… 月光洒在海棠花上,海棠花聆听着默默起伏不平的心事…… 月光照在书院窗棱上,窗棱又哪里能拘囿得住文惊心动魄的梦-- 在梦里,他独自站在高塔下面,天空中鸟雀成群掠过,有一对掉队的鸟儿飞下来,好奇地打量他。天气骤变,狂风冷雨袭来,文在雨中伫立,那一对掉队的鸟儿在他的脚边裤管下躲雨。所有树叶都落尽,只剩下枯枝。开始下雪,先是细细的雪霰,然后飘起雪花,文的头上、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太阳出来,冰雪开始融化,文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那一对小鸟从脚边裤管下钻出,又绕着文飞舞歌唱。 文的脚下长出茵茵绿草,一条藤蔓从土里钻出,绕着石塔向上爬,远处的树木开始发芽长叶。 小鸟衔来树枝,开始在文头顶做窝,窝里钻出幼鸟,鸟儿们从窝里探出头来看天,天空中鸟群再次经过,往北去了。 树木繁盛,文站立的地方面对着一大片树林,再远一些是一片花海,再远是大片芦苇,一直延伸到湖边。 幼鸟开始学习飞翔,从文的头顶掉到肩上。 知了在嘶鸣。 一阵风吹过,草木开始转黄,文仍然伫立不动。 文的身边已经是一片金黄,落叶再度飞舞,天空中又有候鸟飞过。 文头上那窝鸟儿匆忙飞出,排着队去追随队伍了,剩下文一个人,仍然在等待…… 76: 第十一章 77: 1.又是一年春节 又是一年春节来临。 年年岁岁,光阴流转,总是野人怀土,小草恋山。这团圆的日子里,世上有多少人在快乐?又有多少人在忧愁呢? 古老的小镇,仍旧沿袭着从前的风俗--贴红剪纸的白灯笼、挂木春联、家家户户门前 摆满兰花、水仙…… 书院里,齐叔正兴致勃勃地搬来一个方凳,放到门口,颤巍巍地扶着墙踩上去,嘴里念着:"腊八喽,挂灯笼喽!"这时, 文提着两个大灯笼走过来,看见齐叔已经站在凳子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赶紧扶住老头儿的腿,笑嘻嘻地说:"我说老头儿,今年还不让我挂呀?" "那是,你摔着了怎么办?"齐叔嘿嘿直乐。 "我都多大了,还能摔着?唉,我看呀,等到那时候你让我挂了,也许我还真摔着了!"文无可奈何说。 齐叔笨拙地挂着文递过来的灯笼。爷俩嘻嘻哈哈地拌着嘴。齐叔很高兴,整整一年了,难得文露出如此笑颜。 齐叔打趣说:"我说你小子笑起来这不挺好看的。" "嘿嘿嘿……"文抬起头来,冲着齐叔做鬼脸。 文回到自己那间"心灵小屋"里,里边所有摆设统统被他请进箱子里,屋子里空荡荡的,倒也显得敞亮了许多。 他踩在凳子上,举着个长长的鸡毛掸子,在小屋的四壁上清扫着灰尘。 徐徐落下的尘土掉进文的眼里,他难受地用手揉着眼睛。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却从书桌里翻出一摞写好的信件,一封封地看起来。信封上,文俊秀的字体写着各不相同的台北地址,但是收信人只有一个:英。 文看着看着,陷入了沉思。 他想念英的一笑一颦,想念从未谋面的台北,甚至怀想台北今昔是否也有一个伤心人望断天涯? 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 齐叔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各种年货,脸上挂着笑容:"小子,快,快,过来帮我一下。" 文从深思中醒来,赶紧过去:"哎哟,怎么买这么多的年货呀?这,这哪里吃得完呀?" "不怕不怕,预备齐全了,正月里不干活了!" "噢……"文帮着齐叔把年货放好。 齐叔乐呵呵说:"今年呀,咱爷俩好好过个团圆年!" 文轻轻一笑,并没热烈地回应齐叔的兴高采烈,转身拿起笤帚,安静地扫地去了。 "哎,就半天的工夫,这笑容又上哪儿去了?"齐叔看着文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文的心情一如既往地糟糕,也没心思扫地了,胡乱动作了两下,对齐叔说了声"我出去一会儿",就走出了书院。 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文信步而行,似乎充耳不闻。 街角处,有一个老式信筒。文走到信筒前,忽然停下了脚步,凝视着,如遇老友。信筒上早已斑斑驳驳,不知道记录了多少过往的故事。 "唉!如果这信筒是有灵性的,它一定也会不可救药地记住英,那也许我就可以知道英的地址了……"他想,抚摩着信筒,内心酸楚。 这时,二傻猛地冲过来,拿着一个什么也没有写的信封,伸出舌头认真地舔湿邮票,沾好,就投进了信筒。 文奇怪地说:"二傻,你的信上没有地址呀!" 二傻白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有地址?我就是写给它的……"说着,温柔地抚摩了一下信筒,高高兴兴地走了。留下文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就是写给她的……" 文回到书院,齐叔一个人正在厨房里耍弄着大勺,蒸、煮、炖、炸、炒,忙得不亦乐乎。 齐叔一回头,发现文手里提着更多的年货,不禁一愣:"你……你想干吗?" 文努力做出快活的样子:"再预备点,过了正月也不用干活!" "这么多东西,你想把我累死完事?"齐叔嘟哝说。 "我做,我做,今年我给你露两手!"文赶紧接话。 "两手?我看你是一手都不手!歇会儿去吧。"齐叔又开始耍大勺,边忙活边琢磨着文的意思。 "好像这笑容又回来了,真是摸不着头脑……" 文上楼,把刚买的一张戏曲CD放到机器里,书院里立刻洋溢着老戏的腔与韵…… 然后,文走进古书库,继续修补古书的工作。 他走到铜炉边,往里边加上炭。一会儿,屋里面弥漫着蒸汽,文拿起一页纸,轻轻一抖,铺在箅子上,如此重复,竹箅子上渐渐铺满了一页一页的古书。 文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沉重的木夹子,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蒸汽,半天没动作,好像累了,却忽然扬手把木夹子胡乱地扔了出去。 又站了片刻,文开始闷着头,安安静静地收拾自己造成的狼藉来…… 还未到黄昏,劲和秀就早早地在自家厨房里张罗着晚饭,两口子不时说着话,打情骂俏。 秀甜蜜地看了一眼丈夫,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低头洗了几个碗,她到底还是说了出来:"要不……让默默把齐叔和方文叫来一块吃饭?……你老不搭理方文,也不是个事呀……" 正在炒菜的劲闻声抬头,立刻变得没好气,扫了秀一眼:"就你懂?" 见状,秀不吭声了,低下头继续干活。旁边,玲儿正拿着一把扫帚假模假样东扫西扫,秀于是对玲儿说:"你就别在这里添乱了。快快,找你小姑玩去。" "嗯。"玲儿把扫帚往地上一扔,偷偷拿了两块点心,一溜烟地跑上楼去。 楼上,默默正坐在床上折纸鹤,桌子上放着一个漂亮的小盒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纸鹤。窗外的那盆海棠花,被照顾得水灵而精壮,比默默神气多了。玲儿咚咚地跑过来,见默默没答理她,讨好地凑到默默面前,小手举起一块点心,左右摇晃。 默默仍旧专心地折着纸鹤,对玲儿一点没有反应。 玲儿没趣地一口吞下点心,小嘴填得鼓鼓的,叽里咕噜地问默默:"小姑,你干吗呢?" 默默还是没什么反应,纸鹤折到了关键的地方,她屏住呼吸,细心地折着翅膀,纤细的手指在纸面上美好地滑动着。 玲儿又问了一声:"小姑,你干吗呢?!" 默默折好了一只翅膀,这才放松了一下,疲惫地呼了口气:"你不是看见了,折纸鹤呀!" 玲儿把嘴里的点心咽了下去,口齿终于清楚了:"你折那么多纸鹤干什么呀?是老师留的作业吗?" 默默又开始折另一只翅膀,于是敷衍地点点头。 玲儿信以为真,十分气愤,一脸为默默鸣不平的样子,站在那里直跺脚:"哼!你们老师也太……那个什么不够意思了!过年了还给你们留这么多功课。" 一句话说得默默乐了起来,她举起折好的纸鹤对着窗子仔细地看着,扯动着纸鹤的头尾。 纸鹤在阳光下呼扇起翅膀,像复活了一样。 玲儿还沉浸在自己的义愤填膺中,伸着油乎乎的小手就上了桌子,嘴里说着:"我帮你一起折吧,小姑!早点儿做完了功课,你就可以陪我玩儿了?" 默默赶紧用胳膊拦住了玲儿:"别动,别动,自己的功课得自己做。" 玲儿听着有些奇怪,问:"那你平时的功课怎么老让我爸帮你做呢?" 默默说:"那是平时……今天的功课不一样!" 说完,把折好的纸鹤放到小盒子里,仔细地盖上盖子。 玲儿看着,还在那里继续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你怎么只折一只呀?" 默默被玲儿的执著弄得有点无可奈何,她又气又笑地捧着玲儿好奇的小脸儿,使劲亲了一口,一字一顿地大声说:"一、天、只、能、折、一、只!" "那你还交得上吗?老师肯定等不及了。"玲儿依然一脸天真,哪里知道默默的心思。 默默听着,心里一酸,脸上神色不禁有些黯然,但当她看着玲儿一脸的问号时,又开心地笑了,勾了一下玲儿的小鼻子,安慰自己说:"我和老师都有耐心!" 玲儿听了,也似懂非懂地笑了。 78: 2.共度难关 春节前的台北同样也是年味十足。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可是,由于公司破产,英和雄的房子已一改往日的精美和奢华,变得简单、空旷了许多。公司里的一些东西也暂时放在了家里,全部用白布严实地盖着,像是没有揭幕的雕塑。 墙上,桌子上,到处摆着英和雄的照片。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 大厅的正墙上,是父亲的遗像,老人慈祥地端望着眼前的一切。 厨房里,英泪流满面,认真地切着洋葱,一副家庭主妇的表情。 雄在英的身边娴熟地掂勺炒菜,酷似职业大厨。他利落地把一份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用胳膊肘碰碰英,示意她端菜。英转过身,俏脸上流着眼泪雄吓了一跳,干脆拉起英的手查看,以为她不小心切了手指。 英明白了雄的意思,缩回手,不让雄沾上,怕他也弄得泪流满面。她回身指指案子上的洋葱,又指指眼睛,妩媚地笑了。 餐厅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英放下手中的盘子,把放着鞭炮声的音响的音量调小。雄走过来,两人幸福地拥抱在一起。英靠在雄的肩膀上,安静而踏实地凝视着墙上父亲的遗像出神。 小时候,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英就喜欢在父亲的肩上靠一会儿,好像那样她就可以得到力量,得到信心。没想到长到这个年纪,仍旧改变不了这个习惯,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个可以让她依靠的肩膀也换成了雄的肩膀。 看着眼前的一切,英的眼圈不禁又红了。 雄感觉到了,扶起她,询问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并没有察觉英心中复杂的变化,但他希望她能开心一些,于是转身,忽然在英的眼前举起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英不明所以地看着雄。 雄的手里,是一个用半个洋葱和一只长发卡做成的东西。 雄煞有介事地说:"上次和一个墨西哥来的客户吃饭,说起切洋葱的辛苦,他告诉我一个秘方,只要把半个洋葱顶在头顶,任何人切洋葱都不会流泪的。" 英将信将疑地看着雄和那个古怪的东西。 雄坚定地点点头,英受到鼓舞,接过来戴在头上,样子十分滑稽。 雄强忍着笑,再次坚定地点点头。 英充满了好奇,跑进厨房去实验效果。 雄则表情坏坏地等在厨房门口。 一会儿,英一脸泪水地戴着半个洋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委屈地看着雄,奇怪怎么会没效果。 雄再也忍不住了,暴笑起来。 英这才发觉自己上当了,伸着手就要往雄的脸上摸,雄边笑边躲着,两个人嘻嘻哈哈打闹在一起,算是过节。电话响起来,雄放下英,去接电话。 "哦,LUCY,怎么样了?……是吗?真是太感谢你了……需要免冠照片?行!行!我们一定尽快……哎,感谢……" 雄脸上堆满了笑容,快步走到大厅,正要把刚才的事情告诉英,看见英正在父亲遗像前燃香,马上收敛笑容,过去帮英把香插到香炉里。 英双手合十,表情肃穆地看着爸爸。 雄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着-- "伯父,愿您在天之灵能够保佑我和阿英顺利渡过难关,但愿我们时时幸福,永不分离……" 雄睁开眼,扭头,看见袅袅烟雾中英依然表情肃穆地看着爸爸,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想把一切看穿…… 79: 3.尴尬面对 香火忽明忽暗,文跪在了父母坟前,一言不发。 齐叔把老酒慢慢洒在地上,也是默不做声…… 许久,两个人才站起身来,向书院慢慢走去。一路无语,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夕阳昏黄,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无限苍凉、寂寥…… 默默带着玲儿走进书院大门,默默有些紧张地东瞅西看,好像生怕被别人看到似的。玲儿则一脸兴奋的样子,使劲儿就要往里冲,默默一把拉住了她。 "看到了,没人在,咱们回去吧!" 玲儿哪里肯干,一撒腿冲上楼去,默默想拦却没来得及。 玲儿边跑边说着:"咱们还没找呢,小姑,齐爷爷也许就在楼上呢?"说着,扯开小嗓门就是一阵大喊-- "齐爷爷--文叔叔--" 玲儿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书院里回荡着,默默听着更加紧张了,使劲抿着嘴唇,焦灼不安地在楼下等着,像是等着炮仗在眼前炸响。 楼上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玲儿"噔噔"的脚步声。 默默于是赶紧催促玲儿:"玲儿,快下来,再不下来,小姑可要自己回去了。" 说着,默默慢慢地向门口的方向退去,边退边盯着楼上,却不成想正好和身后低着头进门的文撞在了一起。默默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文和默默都没预备好见到对方,尤其是默默,首先脸就腾地红了,接着是抑制不住的高兴,既而又努力克制着不让高兴表现在脸上,弄得表情十分复杂。 而文则感到一阵尴尬,迅速调整着自己,拿出平时大哥哥的样子来,温和地问:"默默啊……好久没来过了……" 默默的眼神躲闪着,故意不看文的眼睛,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轻得连自己都感觉不到。 文一时又找不到该说什么话,两个人一下子干在那里。 楼上,玲儿听到文的声音,"呼啦啦"地冲下楼来,喜出望外地拉住文的手说:"文叔叔,文叔叔,我爸爸的旅行社明天开张了,我妈妈让我们请你和齐爷爷去呢!" 文这才知道默默的来意,看看默默,笑了笑,对玲儿说:"好啊,我会告诉你齐爷爷的……" 他还要说些什么,默默一把拉起玲儿就往门外走。还没出门,又撞在刚进门的齐叔身上,默默连忙道着对不起,脚也不停地就跑了。 "默默,你们这是跑什么呢?"齐叔在后面问。 玲儿边跑边兴奋地叫着:"齐爷爷,明天上我们家啊……" 默默和玲儿一起,飞快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齐叔看着十分奇怪,转回头来问文:"怎么了这是?疯似的来回跑?" "啊,默默她们是来请咱们明天去,林劲的旅行社明天正式开张……"文答应着。 "开张好啊,干吗这么慌里慌张的?"齐叔故意拉着脸问文。 文被问得无话可说,沉着脸站在那里,齐叔叔这才明白了原委,转嗔为喜:"哎呀你们这帮孩子,长大了,倒学会闹别扭了,今天呀我高兴,明天呀你不高兴,后天我又高兴了……我看呀,饿几顿就老实了……" 文听了,也不说什么,转身走了。 齐叔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文消瘦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劲的国际旅行社在乌镇热热闹闹开张了。玲儿和默默跑前跑后张罗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则响个不停,一团一团的烟雾弥漫开来,遮住了正在家门前热烈发表演说的劲,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多谢多谢,多谢大家捧场!今天我这个国际旅行社终于挂牌开业了,我向各位保证,从今往后,咱们乌镇肯定能让我吹出亚洲,走向世界!" 二傻带头鼓起掌来,止不住的傻乐。众人也一齐鼓掌,笑翻了天…… 劲被大家的热情弄得有些激动,像被勾起了一种领袖的欲望,索性站到桌子上振臂狂呼,样子十分滑稽。 "我,林劲,是喝乌镇的水长大的……" 齐叔和文一先一后,远远地往这边走来。文本来不好意思来,是被齐叔强拉硬拽地带来的。 劲站在桌子上,老远就看见了文,他虽然不搭理文,眼睛却一直注意着他。 秀赶快把他们让到屋里。 这时,劲却过来把齐叔拉到人群中,招呼着齐叔说上两句:"下面--有请我们知识界的代表,东山书院的齐院长给大家讲两句……" 文只好一个人呆着,有些拘谨地坐在那里。倒是默默在自己家里稍微放松了一些,给文倒了水后,就坐在一旁盯着文看,看得文不知道如何是好。 两个人刚要说点什么,玲儿跑进来,在文的身上乱爬,十分调皮。这下正好给文解了围,文拿出一个红纸包来,说:"玲儿,这是文叔叔给你的压岁钱。" 玲儿乐开了花,一把抓过来,嘴里嚷着:"谢谢文叔叔!腊月的压岁钱不嫌少,给文叔叔磕头!" 文接着又拿出一个红包,攥到手里,想要给默默,却又说不出口。不一会儿,手心里出汗,纸包染红了他的手。 外面又一阵人声喧哗,二傻在人群里高声地叫着。 文坐不住了,鼓起勇气把红包递给默默:"默默,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默默十分果断地站起来说:"我不要!我是大人了!"转身跑了出去。 文愣在那里,一阵尴尬,脸臊得通红,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红包攥在手里,文的手被染得更红了。 他想了想,把红包压到一个果盘底下,也出去了。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默默还沉浸在白天的情绪中,愣愣地想着心事,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白饭。劲慷慨激昂地喝着酒,显然白天的激动还没有退去,一杯酒喝干,又抄起酒瓶要倒上,却被秀一把拦住了, "少喝点吧,再喝就没样了!" "嘿,你都企业家夫人了,还管三管四!"劲挪开秀的手,自顾自地倒上一杯。秀看着,生气地扭过脸去。 劲美美地喝上一口,斜眼看看秀,见她真生气了,赶紧堆起笑容凑到秀跟前:"真生气了?别呀!我可还有公司里的重大秘密没告诉你们呐……" 劲本想接着卖弄,却没有人理会,一个人干在了那里。他不住地冲女儿使眼色,想让玲儿帮自己铺个台阶,可是玲儿高兴地拿着文和齐叔给她的红包看来看去,根本不理他的暗示。默默则是一直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劲只好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干笑着当场宣布:"哎,这老话说得确实有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总经理的位子还没坐热乎呢,就已经这么不得民心了。好!好!我就直接告诉你们:我、要、去、台、湾、了--" "你敢!"秀一下子有反应了,"你连去台湾都想得出来,你就不怕公安局来逮你!" "嗨!"劲又来劲了,正色对秀道,"夫人,这是文化交流,不是窜逃,您分清楚了。" 秀这时顾不上生气了,连声问:"真的么?你说的是真的?你真要去台湾?" 一杯酒下肚,劲又涎起了脸:"那我说了半天了,不就是说这个事嘛!" "真的?我也去!让玲儿和默默也去吧。"秀看着丈夫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于是当即表了态。 默默这时也好像忽然从睡梦中醒来一样,轻轻抬起头,问:"台湾?" 玲儿早已放下了手里的红包,积极地举着小手,连连要求:"我去!我去!" 劲大手一挥,又拿腔拿调起来:"小孩不行!这次是桐乡市和台北搞个文化交流,去的都是和文化有关系的,我给他们带队……"秀听了不禁有些失望。 劲继续显摆:"不过嘛,我倒觉得,要是使劲争取的话,也许还能有名额,领队带上夫人应该是正常的吧……" 秀说话了:"玲儿要去不了,那我也不去了,我走了,玲儿怎么办?" 三个人一下子把目光集中在了默默身上。 默默愣愣地看着大家。 劲说:"那就是默默了!去和台北的年轻人交流交流文化上的事,应该可以吧。" 默默站起身就走,小声嘟囔着,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去!" 劲和秀一下子都愣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劲连声说着:"哎呀,坏了,出事了,长这么大了第一回,没抢,一定是出事了。" "是啊,默默这是怎么了?"秀也觉得奇怪。 倒是玲儿听了,在一旁自作聪明起来,举着两个红包得意地解释:"我知道小姑为什么不高兴,今天齐爷爷和文叔叔都给我压岁钱了,没给我小姑!其实也不是没给,只是小姑不知道!" 说着话,玲儿跑过去从果盘底下拿出红包,举到劲的面前,得意地说:"看!文叔叔给小姑的压岁钱,她肯定是没看见,以为人家没给呢!嘿嘿,我发现了,故意没告诉她……" 劲看着玲儿手里的红包,以为是白天文给了默默气受,也生起气来,坐在那里不耐烦地挥着手说:"退回去!退回去,就算给压岁钱也轮不上他!" 玲儿没想到表功不成倒落了埋怨,小脑袋瓜一时有点转不过来,使劲皱着小眉头琢磨着,学着劲刚才的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80: 4.生活的温情 英跪在地上,灰头土脸地在柜子里找了老半天什么,柜子里的东西让她翻得到处都是,铺了一地。 她边找边念叨:"不会吧,一张合适的照片也找不着?" 雄也在衣柜和各件衣服口袋里翻找着,同样没什么结果。 雄说:"我明明记得那一次我照了立拍立现的,放在兜里……" 英接过话:"衣服我都洗过了,怎么会有……" "也许呢,万一说不好……" 刚说到这里,雄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了,像是发现了金矿一样,从一件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小包来。"哈,我说什么来着!" 英站起身,狐疑地走到雄身旁。雄高兴地打开袋子,里面果然有几张一寸的小照片,可惜都是潮乎乎的,被水洗得面目全非,雄的脸在照片上看上去十分滑稽。 雄盯着照片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英看着,心里愧疚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她用满是灰尘的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把脸都捂变了形,不知道对雄说什么好。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上次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出来了,弄成这个样子,让你一张照片都找不到,都是我不好……"这么说着,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雄连忙哄英:"这有什么关系嘛?不就是几张照片,我们再去照就行了。" 雄越这么说,英心里越难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雄急得没办法,忽然看着照片,来了主意,他也像英那样用手捂着脸,做着鬼脸,同时还把照片举在手上给英看,嘴角一撇一撇地指着照片。 "喂,别再捂着脸啦,再捂就和我的照片一样难看了,还要花钱去做美容,不划算的!" 英看着雄的鬼脸和照片上雄歪七扭八的样子,终于破涕为笑。 雄看着英,继续捂着脸凑到英的面前,两个人就这么撅着嘴吻在一起。 还是英先坚持不住,弯着腰暴笑出来。 他们幸福地跌坐在沙发上…… 黄昏渐渐来临,天空从西向东呈现出一个由橘黄过渡到黑色的神奇过程,昼与夜的交汇,在这一瞬间完成得如此灿烂和美妙。 英和雄走出家门,和LUCY相约在一家音乐厅前见面。三个"落难"的年轻人在宽阔的大街上走着,不时地说笑,轻松洒脱,好像公司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一边走,一边做"迈大步"的游戏,看谁在规定的步子(三步)里迈得最远。 LUCY先迈,只见她轻巧地迈了三步,站住后,回头看着英和雄。两人还在后边互相谦让,最后,英拗不过雄,还是先迈了。 英虽然身材小巧,却比LUCY迈得远多了。可能力气用得太大,站在那里前仰后合。 两个女子哈哈大笑,同时回头看雄。 雄却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英和LUCY诧异地对视。 英刚要喊雄,雄突然转过身来,冲她们大叫:"我来了!"原来他是给自己加上了助跑。 雄却又故意笨拙地迈了三小步,跟英和LUCY差得很远…… "赖皮!""赖皮!"两个女人像孩子似的一同叫起来。 雄一脸谦虚的坏笑,嘴里说着:"哎呀,输了,输了,输得我心服口服!你们说吧,要怎么处罚都可以!" "那我们一会儿照完相之后,你请客了!"英开心地说。 雄故意道:"哎呀,老是吃吃喝喝的,没意思,像是在陪我的客户!" LUCY笑吟吟道:"那你提个建议嘛,一看你,就没有诚意。" 雄假装凝思苦想,忽然注意到身后的音乐厅,顿时有了主意:"啊,有了,不如我请你们去听音乐。来,来看看今天有什么演出好不好?" 英听了,却根本不动地方,使劲撅着嘴:"你居然还敢说听音乐!上一次JOAOPIRES的钢琴演奏会就是在这里听的吧?你都干什么了?" 雄被英提醒,停下来看着音乐厅,仔细回忆着。 "JOAOPIRES?这里……"雄猛然想起来了,不好意思笑起来,"啊,对了,是在这里,那个JOAOPIRES……" 英不肯放过:"是呀,你干什么了?" 雄理直气壮道:"睡觉嘛!谁让她弹肖邦的夜曲呢?" "夜曲就要睡觉呀?原始人!"英觉得简直无法理喻。 雄不再玩笑了,很温情地走到英的面前,说:"唉,说真的,那段时间公司里的事情闹翻了天,几乎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就是那天晚上,我还记得那首C小调的曲子一响起来,我整个人就像被催眠了一样,简直就是昏死了过去。那以后一个星期我的精神都特别好!" 英被雄的真挚打动了,也幸福地回忆着:"现在知道好了吧?当初还不是我死拉硬拽把你拉到音乐厅的?你老是埋头在工作里,一点休息都没有,身体肯定是吃不消的……" "我不是有你嘛!有了你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有了你,我的工作才有意义!"雄耍完温情,又耍贫嘴。 "哈,有了你,我才知道音乐对人的灵魂有那么大的陶冶作用……"英高兴地跳起来拍打雄,"禁止你玷污我神圣的音乐!" 英和雄笑闹作一团,被两人无意间冷落在一边的LUCY羡慕地注视着他们,也甜甜地笑了。 又过了几天,周末上午,英约上LUCY出来喝咖啡。 一见面,LUCY赶紧告诉一脸紧张的英: "你们的八字我已经给黄师傅看了,他见了第一眼就说你们两个是天赐的好因缘,好多年了,那么多人找他算过,都没碰到过这么好的,还说一定要见见你们呢!" 英听了,脸上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好像很开心,可是,对于心怀秘密的她来说,心里却又立刻升腾起另一种不甘心来,那种感觉似乎更强烈,在隐隐作痛,让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那……黄师傅还说了什么?"英试探着问,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还有什么,大概就这么些吧,他说公司的名字要过两天再给答复,他需要几天时间开星盘……" 英小心地听着,有一点庆幸,又有一点失望。 LUCY抿了一口咖啡,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啊……对了,他还说你的命里有很不稳定的因素,所以和雄这个踏踏实实的人在一起才会好,因为那不稳定的力量会吸引你去做许多没有把握的事情,结局或许很好,但也可能很糟糕,没有人可以预见……" 英几乎是竖起耳朵听着,心情更加复杂。 忽然一阵风将两人身边的窗纱吹起,一片枯叶随着窗纱的飘动飞进咖啡馆。英瞪大了眼睛追逐着舞动的叶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英怏怏地回到家中,雄不在,她一个人闷坐了老半天,脑子里像熬了一锅粥。 81: 5.生命中的飘忽不定 下午,芙过来看她。两个人抱着肩走出房间,在屋外的小路上散步。 英不再像以前那么多话了,好像生了一场病,话也变没了。芙注视着好朋友,知道英最近的心情不好,一时也不怎么说话。 后来,芙还是忍不住,亲昵地对英说:"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我知道你肯定是又 有心事了。" "快成妈妈了,你自己还自顾不暇,在我这里逞什么能?"英抢白着芙,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 芙倒也不介意,终于见到英的笑容,她也放心了不少:"不要小看我哦,至少还能出出主意什么的!" "又敢结婚,又敢怀孕,谁能小看你?我……其实没什么,最近一切都很顺利,新的公司已经注册了,LUCY找来的贷款,过几天只要一到账,我们又没有清闲的日子了!不过……虽然说起来又要忙了,可是我的心里面却不知为什么,这几天总是空落落的,好像有个大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英又变得愁眉苦脸。 "你是不是婚姻恐惧啊,和我当初一样?"芙关切地问,"那个黄师傅不是给你们批过八字,说你们是天生一对吗?你还恐惧什么,好好准备结婚吧!" 英停顿了一下,说:"这个……还不急,等公司有起色了吧。" "这怎么像几年前,你和阿雄创业时说的话?"芙有些惊诧。 "生命就像一个个轮回,走了好久后,发现又回到原地!无常啊……"英叹息着。 芙确信了自己的推测,盯着英说:"啊……确实是有问题!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快说!" 英勉强地笑着,回避着:"你是间谍!谁敢有秘密啊?" 芙看到英有些为难,也不再追问,低头想了想,半是玩笑半是正经说道:"英英,不过说心里话,我总觉得你身上最吸引人的就是那种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一下的飘忽不定的东西,那恐怕连你自己都没法把握住,如果将来真像黄师傅说的那样,你和阿雄一起平静地生活,我想你对我的魅力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小心到时候我瞧不起你哦……" "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英想避开这个话题,却又想从芙那里得到答案。 芙正色道:"我也说不好,如果是让你得到眼前可以得到的最大幸福,我希望你和阿雄早点结婚,生一大堆孩子,再生一大堆孙子……但是好的东西,却不一定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英被芙的话触动了。芙走后,她一直在念叨着这句话。 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得到吗?得到了,如何?得不到,又如何? 雄还不回来,英一个人呆得无聊透了,于是又走出家门,一个人漫步在台北黄昏的街头。 阳光这时候还很充沛,从茂密的树叶缝隙中洒下来,落到英的脸上,一片斑驳。 "啪!啪……" 寂静中,英忽然击起掌来,掌声在树丛间回荡着,却没有一片树叶落下。 英注视着眼前宁静的世界,平静地等待着,似乎在等待属于她的奇迹发生。 然而,四下依然是一片宁静。 "我曾经亲眼见到奇迹在我眼前发生,我曾经真切体验过激情流过身体的感觉,可是现在,为什么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恢复了真实,还是我自己变得平庸了?……" 她想着,再次鼓起勇气,向着树丛击掌。 "啪--" 一辆TAXI应声停到英面前,吓了她一跳, "小姐,用车吗?"年轻的司机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哦。"英不知所措地坐进车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里去,心底是一种莫名的慌乱,[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往前走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脸色苍白的英,关心地问了一句:"小姐你不舒服?" 英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在茂密的林荫道间穿行,放着很吵的流行音乐,司机随着音乐的节奏浑身抖动着。 英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身边的一切充耳不闻。她忽然睁开眼,轻轻抬起头,透过车窗望着远处,自言自语地说: "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正在摇头晃脑的出租司机没有听到英的声音,却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嘴唇的翕动,以为英是在和自己说话,于是大声叫着和英搭讪: "你说什么,小姐?!" 英注意到司机的动作,但是也听不清他的话。她摇摇头,指指耳朵。 司机关上了收音机,车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司机却仍旧习惯性地大声说:"你说什么,小姐?!" 英听了,禁不住乐起来,还是告诉了他:"你知道拍手能落叶吗?" "什么?" "如果拍一下手,树叶就会落下来。这是奇迹!"英说。 司机满不在乎地一撇嘴:"骗鬼啦……" 车遇到红灯停下来,司机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榧子,把脑袋探出窗外,左看右看: "没有啊?哪有落叶啊?" 突然手机响起,英赶紧到包里找,却发现不是自己的: "先生,是你的。" 司机赶快把车停到路边,接起电话: "喂,生了?男的女的?啊?龙凤胎!太好了!" 听到这天大的喜讯,年轻司机已经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个劲地央求英说:"小姐!谢谢您!您坐别的车好吗?我得回家!车费我不要了!"随手又递给英一张大票,连声说着"谢谢谢谢"! 英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张钞票,看着慌张远去的出租车,平静祥和地笑了。 82: 6.寻找后半生的答案 春节过完了,文仍在日复一日地写信, 手指在雪白的信封上滑过,地址仍旧是"台北……",字写到一半却没了下文。 他沮丧地放下笔,轻轻捋着信边,手在不知不觉中被纸边拉破,鲜血流了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血滴在雪白的信封上,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奇妙图案。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图案,仿佛看到了一大片瑰丽夺目的光芒,可是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发现。血已凝干…… 文惆怅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默默也在日复一日地折叠纸鹤。 一只纸鹤新折好,在她小手的拉动下轻巧地活动着,犹如载着许多的希望和梦想,在女孩的眼中翩翩飞翔。那世界如此美丽、新奇,足以令默默心旷神怡…… 春夏之交的时候,少女默默就要大学毕业了。 她愉快地穿上崭新的校服,对着镜子一下下地照,东东在一旁看着,都看傻了。外屋里,劲正在给齐叔打电话,说得火热: "对……对!您也知道,我这不是生意上太忙了嘛……对,对,红火,红火……" 书院里,齐叔拿着话筒,乐呵呵的:"啊,忙好,忙好……不就是替你们给默默参加个毕业典礼嘛,没问题!明天上午是吧?好……好!" 东东拿着一张表格和默默研究起来: "你看,人家上海的大企业就是不一样,别看是去实习,那也得填表,还得审查盖章,多正式……" 外屋里,劲继续跟齐叔说着: "还有一件事,去台北的名额下来了,您那里有没有谁去?这一两天就要报上去。" "决定了,决定了,早就决定好了,不是老早就对你讲过了嘛。"齐叔在电话里说。 "真的是让方文去呀?!"劲几乎是大声叫起来。 默默本来在和东东一起看着表格,可是听到哥哥这话,耳朵早就跑到外边去了,刚才高兴的样子立刻荡然无存,清秀的脸庞也一下子严肃起来。 东东却没发觉这个变化,还在那里兴奋地讲着实习的事情。 那边,齐叔放下电话,来到书库里找文,文正在忙着整理古书。 "方文,你愿意帮我个忙吗?"齐叔很郑重地问。 "嗯?"文头也不抬,忙着手里的活。 "是这样,我想了想咱们这个图书馆的事,我忽然就想,其实现在管这图书馆的不是我,是你。我又想了想,过些年,我连在这图书馆里搀和的劲头都没了,整个图书馆就得全交给你了。" "齐叔,怎么说起这些?"文闻声抬起头来,看着齐叔。 齐叔慈祥地笑着,说:"这不是图书馆要和台北文化交流嘛,我就想,我都不管事的人了,去交流什么呢?你去吧!" 文一下愣住了。 齐叔看着文,等着他的答复。 文似乎不相信:"我去?" 齐叔认真地点点头。 文又问:"我去台北?" "是这样。我知道你想去。"齐叔再次点头。 文默不作声。 齐叔也默不作声。 "齐叔,我知道,您……也想去。"文沉默了半天,轻声说。 齐叔一愣,抬头看了看文。 文继续说:"我知道,您已经等了几十年了……" "是啊,几十年都过来了,去不去也无所谓了。"齐叔默认,表情复杂地注视着耗尽自己一生光阴的图书馆,又看着眼前和自己同病相怜的文,满含深情地说,"与其让你等半辈子,不如让我把一辈子等完吧,你去给你的后半生一个答案……" 说完他就走了。 文百感交集看着齐叔的背影…… 那一夜,齐叔和文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文还在睡觉,齐叔就起床去学校参加默默的毕业典礼。 今天的默默显得格外漂亮,人也似乎特别高兴,像一只小鸟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尽情享受着这份快乐。 齐叔仿佛也年轻了许多,精神好极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默默拉着齐叔来到大操场上,那里站满了身穿校服的男孩女孩,校长在讲话,可齐叔一句也没听见,他觉得这阵势似曾相识…… 很久很久以前,齐叔那时正年轻,在上海的一个文艺刊物做助理编辑,也曾专门来乌镇参加好友方羽鸿的毕业典礼。隔着雕花的铁栏杆,他看着远远的院子里那群年轻人,他们笑啊,说啊,还唱着《毕业歌》。他只看见一张脸,在笑着;看见风吹动的裙角,看见那拉着羊毛披肩的手。那手,那么娟秀,瘦瘦长长……他就留下了,为了一个名叫莹的女孩,为了那个女孩的美丽而终生等待,一直等到白发苍苍,一直等到今天,他再次站在毕业典礼上。 "同学们,团结起来,肩负着民族的希望……"齐叔不禁轻声哼起了《毕业歌》,一个人背着手美滋滋地走在前面,沉浸在刚才幸福的回忆里。 默默则又回到了平日低沉的样子,和刚才学校中的她判若两人。她看着前面的齐叔,几次鼓起勇气想要走过去,却都中途气馁了。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咬着嘴唇紧走两下,跟在齐叔身旁。 "齐叔,今天的毕业典礼怎么样?" "好啊!能有什么比年轻好呢!" "文哥当年的毕业典礼怎么样?" "热闹,那当然,那大学校人可是这儿的十倍、八倍,又是在北京……" 说起年轻,说起大学,齐叔更加神往,侃侃而谈,没注意默默却一直是在拐弯抹角地打听文的情况。 "文哥好忙,今天都没来参加……" "那小子没忙什么,准备着去台北呢!得去一趟啊,趁着年轻,省得老了,老了闹后悔……" 齐叔说的全是自己的心里话,根本顾及不到默默。默默听着,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齐叔身边一下没了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可是想着默默其实并不知道文和英那一层关系,老头儿又放宽了些心。 "怎么了,默默?" 默默愣愣地盯着地面,也不看齐叔,自顾自地走着,边走边说: "我也要走了,去上海,见大世面……" 齐叔看着默默从自己身边走过,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说,只好唉声叹气地跟在默默身后走着。 一晃数日,文和默默都要离开乌镇。 夜里,文在屋子里收拾行装,把已经包好的英的杂志和写给英的信全都小心地放在了皮箱里,轻轻合上箱盖,然后坐在椅子上注视着窗外出神。 默默也无聊地坐在椅子上出着神,床上也放了一只大皮箱,但是所有的东西都堆在一起,一样也没往里放。 秀推门进来,看到箱子里依然空空荡荡,不解地望着默默。 "怎么还不收拾东西呀?明天就走了?" 默默失神地说:"我的箱子太小了,我要把整个乌镇都装进去,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回来了,再也不用回来了……" 看着默默的样子,秀伤心地走过去,把她搂在肩头。 "嫂子,替我看好我的海棠花,你们想我了就来看看我,我再也不回乌镇了……" 几句话,说得秀伤心地落了泪。 这一夜,乌镇注定了没有月光,也没有梦乡,因为月光照不见离别的人,梦乡也装不下爱情的伤…… 第二天一早,乌镇汽车站里,人们分成两拨,围着两个大轿子车送别。 秀在车底下忙着两边跑。 文坐在劲的旅行社的车上,隔着不远,默默和东东坐在另一辆车上。 东东高兴地给默默安排东西,默默却依旧那样愣愣的,盯着文的车。 文静静地若有所思。 齐叔站在车下,望着车上的文,还想再嘱咐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回身给文指着默默的车。 "啊……默默今天也走了,去上海,去实习……" 文无声地点点头。 "你也别多想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最要紧,明白吗?……" 文还是无声地点点头。 齐叔叔还要说什么,劲已经跳上了车。两辆车子徐徐开动,同时出站。 送别完,齐叔一个人慢慢地回到书院,有点疲惫,有点寂寞。他找了把笤帚,开始在书院的大小房间、里里外外打扫卫生。 后来,楼下忽然传来"吱吱"的声音。 他听到了,连忙走到窗口往楼下看去。 院子里,地上放着一堆行李。 齐叔下楼来,愣住了。 默默小小的个子,端着个巨大的木盆,走到院子中间。她挽着裤腿,踩在酸菜盆子里,菜汁很快就把她白嫩的小腿染绿了。 "默默,你没去上海?" 默默努力一笑,轻轻点点头。 "不去好,不去好,都走了,谁陪我这老头子玩儿呀!" 齐叔说着,心疼地拉住默默,不让她再踩酸菜。 一盆热水端来,默默翠绿的小脚伸进去,绿色的菜汁渐渐扩散到清澈的水中。默默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脚丫,样子十分平静。 齐叔端过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试探着问:"你不去实习了,那将来……" 默默没有抬头,依旧凝视着自己的脚丫,平静地说着: "文哥不是去台北找答案去了,我等着他,我不能没有一个答案就离开乌镇,我要等着他给我一个答案!" "默默……你知道了?"齐叔大惊失色。 默默依旧没有抬起头,泪水却"啪嗒啪嗒"地落进了水盆里。 "对,齐叔,我什么都知道……" 83: 第十二章 84: 1.准备结婚 偌大的房间,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和一盏孤零零的小灯,一个孤零零的女人在黑暗来临前夕写信-- 也许我应该像我说的那样,做个勇敢而快乐的人,可我觉得只有在他的怀抱中,我才真的敢于面对那个光明隐退、黑暗降临的时刻……真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准备和他结婚了……把那段时光作为我们心中永远美好的回忆吧……但愿你一切都好!英 信写完了,她凝视着慢慢降临的黑夜,如同凝视一座巨大的深渊。 她喘不过气来…… 她盯着桌上叠好的信,突然一把抓起,扔到纸篓里。 许久,她受惊一般跳起来,走到窗前快速拉上窗帘。在还有一丝亮光的时候,她停住了动作,迟疑着,然后开始低泣。 屋子里的灯被她全部打开了,她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写字台上的那盏小台灯…… "时间的流逝使我解释的机会越来越小,到现在,解释已经变成了借故或是谎言……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痛苦的神情,而我也不想再这样两难下去,可是,在这世上不可能发生这么两全其美的事情,正像你所说的,左右不可以逢源……我没有办法,也只能借助这像水一样的时间,把这一切都冲刷干净!" 她都快把泪水流干了,却无济于事,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雄推开门,看到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窗帘关得很严实,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英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看到雄关切的神情,她紧紧抱住了雄的肩头,又哭了起来。 雄胡噜着英的头:"傻孩子,我回来晚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英哭声更大:"抱紧我!" 人。到处是人。 一样的皮肤,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血脉,一样的魂魄。 台北的街头,同中国任何一个城市的街头毫无二致,人满为患。 文仍然对着车窗外。 "曾经做梦神游过这里,可是我真的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和梦见的完全不一样,这是个纷乱的地方,让人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 宾馆房间里,床上、桌上、地上散落着许多张地图。 文站在屋子中间,呆呆地望着这些地图。 他又想: "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我一定要找到你,不管怎样,有些话一定要说清楚,我不想再这样苦苦地等待下去。" 夜里,文睁大了失神的双眼,四下一片鼾声。 英在里屋换衣服,雄坐在客厅里看杂志。 雄侧头冲里屋说:"英英,我想和你商量件事儿!" 英探出头来:"怎么?" 雄站起身来到英的身边,双手抓住英的肩膀:"我是想和你说……" 英调皮地抬头看着雄:"怎么了?这么严肃?" "我想把咱们的婚期再推迟一年。"雄说。 英顿了一下,想了想:"好,可为什么呢?" "新公司刚刚建立,所有的事儿都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呢。" "我能……理解!想想当初,当初就是咱们两个人白手起家;现在也一样,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雄紧紧抱住了英:"有你在我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可有你在我身边,我也会什么都得到的。你就是我的幸运女神,英英!" 雄把刚才看的杂志随便扔在桌上,正是英和文惟一合影的那本。 英拿过杂志,顺手放到了书架上,催促着雄: "好了好了,快迟到了!" 他们来到西餐厅时,芙和峻已经到了。 芙不时向门口张望着,峻则有些散漫地翻着菜单。 芙叫过来一个服务员,说: "小姐,一会儿要是有送蛋糕的,叫他送到这里!" 说话间,英和雄从门口走进来,芙站起来冲他们招招手,腹部高隆,有如企鹅。 英快步走到芙的面前,芙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和英紧紧地抱在一起,峻急忙起身扶住妻子,把她搀到椅子上。 峻紧张得不行,连声说:"你……你小心点坐!"然后,便轻抚起芙的肚子。 "呵呵,阿峻啊,你对你儿子真好!"英由衷地羡慕。 "是啊是啊!"即将做父亲的男人都是那样自豪。 芙却假装生气,冲着峻说:"不要儿子,我想要女儿。" 准父亲立刻向夫人赔着笑脸:"对,对,女儿好,女儿好。" 雄坐在那里,似乎没听见他们的说笑,手里摆弄着菜单。 这是一次愉快的聚餐。餐后,雄和峻照例是坐在一旁聊天,英和芙坐在一起说话。 "什么时候生BABY呀?"英笑嘻嘻地问。 "还有三个月吧!"芙说着,捂着嘴笑起来,"咱们是九岁的时候认识的吧?" "笑什么?是啊,九岁的时候,我们家从吉隆坡搬过来的。"英刮了刮芙的鼻子,取笑道,"现在你都快做妈妈了,真是不敢想象。" "讨厌了!对了,原来说咱们要一起结婚的,现在,你们怎么打算的?"芙转移话题,关心起好朋友来。 "我和雄决定再缓一年,"英支吾着,回头看着雄,"是不是,阿雄?" "对,先立业后安家嘛!我们俩现在又在开始并肩战斗了!"雄立刻应和道。 芙侧着头,想了想,突然叫起来:"哎呀,这可不好了,要是你们将来生了个男孩,就麻烦了!" 英不解:"怎么了?" "我可不想让我女儿找个小丈夫。" 四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英在笑过之后,心里却涌起那么一股酸涩的感觉来,但她丝毫没有表现在脸上。这时是服务员推着蛋糕过来了,英便招呼大家:"呀,蛋糕!" 蛋糕做成了婚纱的样子,旁边点着一支红色蜡烛,甚是温馨可人。 "周年快乐!芙芙,吹蜡烛吧!"英撺掇着芙说。 "还要吹吗?这又不是过生日?"芙一脸幸福的微笑。 雄插话说:"以后,今天就是你们两个人共同的生日啊!" "对,吹蜡烛吧,我和你一起吹!"峻得意地抱着芙一起吹灭了蜡烛,芙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忽然又抬起头:"是不是应该唱生日歌?" 好啊!四个人笑唱起了生日歌。 这一次聚会,四个人闹到很晚,才各自离开。 英和雄出来,夜色迷人,灯火斑斓,微风轻拂面颊,十分惬意。 两个人并肩散步,慢慢向前方走去。街道上方是一座人行过街桥,连通着两侧的大商场。他们走了上去。 英趴在桥栏上,转过头看着旁边的雄。 "这两天你忙吗?" "你有事儿吗?"雄搂住英,说,"我这两天要和LUCY谈贷款的事儿,比较麻烦……" "其实也没事儿,我就是想去试婚纱。哪有新娘自己不试婚纱的……好了,等你忙过这一段再说吧。"英看上去有点懒洋洋。 "后天是星期日,我陪你去吧!"雄将英拥在怀里,哄着她,"有你在我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英把头靠到雄的肩头,站在灯火阑珊的夜色中…… 85: 2.台北之行 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文又在沉思。 "这里真的能让我看得很远,只有来到这里,我才知道,从这里是不可能隔着千山万水看到小岛上的孤塔的……" 劲靠在床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翻着地图。 "日落大道,听着像是很有风景的样子,去看看。"劲忽然说出来,"行,离得也不远。" 文猛然转身:"在哪儿?" "在地图上,你不是看了半天地图吗?"劲指着手里的地图。 文抢过劲手中的地图,看了半天,叹口气,重新跌坐在床上。街市如此之大,何处才可以找到英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文坐在床上,坐在黑暗里。 劲又睡着了,小规模地打着鼾。 文轻手轻脚地起来,拿瓶放在房间里的酒,一个人喝起来。 劲忽然惊醒,直着坐了起来:"谁?!" 文吓了一跳,灌进去一大口。 "对呀,我们怎么就睡了呢?得夜生活啊!"劲发现天已经黑了,赶紧跳下床,边穿鞋边说,"我说我怎么睡不着呢,还没夜生活呢。走,我请你喝酒。" 小酒吧里,文和劲面对面坐着,劲低头苦吃,文自顾自地喝酒。 劲吃法骁勇,左右开弓,老半天过去,等他终于抹嘴抬头时,文已有些面红,端坐在桌前,饭菜没怎么动。 "这饭是不太好吃,这叫什么来着?"劲嘬着牙花子说。 "咖喱鸡饭!"文懒懒地说,一挥手,"不好吃!" 劲往椅背上一靠:"要说这吃啊,还是中餐好,我就爱吃齐叔做的饭,你嫂子做的也不错,你说呢?" "是啊,对了,你还记得咱们高中毕业的时候,齐叔做的那顿饭吗?"借着酒意,文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啊,那天齐叔做的是东坡肘子,还有西湖醋鱼,还有……" "腌笃鲜!"两人异口同声,一齐大笑。 劲转头叫来服务员点酒。 "什么酒呢?"服务员问。 文伸手拦住劲:"算了,就别在这儿喝酒了。" "喝,一定要喝,到了这儿了,哪能不喝酒啊!"劲转头冲着服务员,"你看着办吧,烈点儿的。" 服务员转身离开。 劲又说:"我说你怎么就不爱喝酒了呢?当初我喝酒还是你教的呢,是不是?" 文笑起来:"是啊,是我发现酒坊有个后门的,那年咱们九岁吧?" "对对对,那天咱们都醉了,默默那会儿还没生吧?" 劲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这时服务员端着两杯酒过来,两人于是抓起酒,彼此举了举,没有碰杯,也不说话,各自仰头一干而尽! 继续要酒…… 气氛有些尴尬,惟有烈酒能化解兄弟间的一些隔膜。 等到小餐桌上的盘子都撤下去,只剩下两只酒杯、少半瓶洋酒时,劲明显已经喝多了,满脸通红,可还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 他抬起头盯着文。 文说:"你喝多了,别喝了!" 劲好像有话要对文说,却没有说出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屏住一口气,还是紧紧地盯着文。 文也盯着劲的眼睛。 "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再这么喝酒!" 劲伸出一只手:"来,掰腕子!掰完再说!" 文有些莫名其妙地左右看了看,伸出一只手,两个人开始掰腕子。 文明显不是劲的对手,两个回合就被劲死死地按倒了。 "好了好了,还是你劲儿大!松手吧!" 劲没有抬起手,问:"我问你,咱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 "你先把手松开。" "你先说!" "是,是。行了吧?" 劲大声说:"那默默是不是我妹妹?是不是你妹妹?你看着她难受你不难受吗?" 文当然会难受,可他又能怎么办? 劲没有了力气,文抽出自己的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喝干了里面的酒。他 颓然坐在椅子上。文又喝干了一杯酒。 "默默就是我自己的妹妹,你比我大两个月,你就是我的哥哥,咱们就是一家人,齐叔就是咱们的爹,不管怎样,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会保护默默的……" 文动容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他也醉了。 "那……现在,都21世纪了,也不兴包办婚姻了,只……只要你不欺负默默,对她好,保护她,就……行了,咱们,咱们还是……" "永远是好兄弟!" 文握住劲的手,一使劲,重重地掰倒了。 两人搀扶着,歪歪斜斜走出酒吧,往宾馆走去,一路上,劲叽里咕噜都不知在说些什么…… 晨曦从窗外洒进来,洒在宾馆房间床上。 文猛地睁开眼睛,还是那张少年一样惶恐不安的面庞。 劲还在睡,文悄悄地起身,站在窗前向外眺望。过了一会儿, 文去洗手间洗脸,劲也醒了,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包烟,半靠在床头上。 "嗬,你起得真够早的。" "在这儿睡不踏实,外面太吵了。" 文抬起头看到镜中的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今天上午去……下午去……,还有艺术学院,……晚餐,晚上去……"劲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在床上给文念着。 文听到"艺术学院",顿时愣住了,牙刷还放在自己的嘴里。他吐掉嘴里的泡沫,开大了水龙头,用凉水冲着自己的头。 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一些片段--英说:我站在艺术学院的舞台上,一直往北方看,能看见你吗? 文说:能。你想看见就能看得见。 英说:那,我要想看见你,看见乌镇,我就去登高。 文说:我要在这岛上,建一座高塔,登上塔顶,向南方望去,我就能看见你的窗口…… 文从洗手间出来,用一块大毛巾擦着头。 劲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捻灭,说:"你还别说,这洋酒喝下去没什么劲儿,喝完了还真挺晕!" 文说:"林劲,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那哪儿行啊?"劲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对了,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去找找英小姐?" 文已经走到门口,听到劲的话,停顿了一下,还是独自走了出去。 86: 3.擦肩而过 这一天是星期六,又恰逢节日。台北街道两旁的店铺张灯结彩,街道上有花车游行,街边还有露天表演,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坐在一架三角钢琴边弹奏着。 此刻,英正独自坐在露天咖啡馆的桌边喝咖啡,带着个耳机听音乐。 街上有人在表演杂耍,英顺着欢呼声,抬头向街上望了望。她没有看见,文此刻就站 在街对面,看着表演! 文在拥挤的人群中走着,周围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有些新奇,但又感到熟悉。 一阵钢琴声吸引了文的注意,那个坐在钢琴旁的女孩儿弹奏起《钢琴课》的音乐,声声琴音,都好像敲击着文的心弦…… 那边,那个年轻的管理员也发现了英,冲英快速地招着手,英也冲他招手微笑。 管理员穿过人群,跑到英的跟前,大声说:"你好!" "什么?" 小男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英摘下耳机。 "我是说,小姐,你好!真巧啊!" "是啊,台上的这个女孩儿弹得很不错啊。" 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她是我女朋友。" 英指了指那个女孩儿,又指了指对面的小男孩,会心地笑了:"嗯,你和她比较合适,这样你就不用和我约会了。" 小男孩更不好意思了:"嗯,那么……我,我得回去了,能再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是!"英开心地看着小男孩跑了回去。 这时,她才感觉到,那个女孩儿弹奏的乐曲竟然是《钢琴课》! 英坐在那里,不禁呆呆地想起了江南水乡,想起了乌镇,想起了雕花窗前的那个青年男子,想起了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见面来……可如今,一切的记忆只剩下了碎片,只剩下了那欲说还休的心酸与怀念,却不知,在那古老的书院中,是否还有熟悉的旋律在晨钟暮鼓间悠然响起? 熟悉而伤感的音乐回荡在文的脑海中,他逃也似的快步走开。这音乐像是一场可怕的风暴,猛烈地噬咬着他的心,他仿佛又想到了书架后面的那双眼睛,那个人,那次见面,那次拥抱,那次分离,那次等候……一切的记忆都历历在目,一切的情感都隐隐作痛,只是,热闹的台北街头,文和英就站在同一个地点,命运却不让他们相见! 文快步离开,正要转头向英的方向,一个衣着怪异的年轻人,穿着旱冰鞋,飞快地从文的身边滑过,险些将文撞倒。文急忙躲闪。 那家伙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嘴里还在高声叫喊着什么。不远处,脚下一滑,终于重重地摔在马路沿上。 轮滑少年就摔倒在英的面前,英吓了一跳,端到嘴边的咖啡也被晃洒了。 少年痛苦地趴在地上,英关切地看着他,问:"你没事吧?" 少年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努力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龇牙一笑,说:"我没事儿!小姐,你不用为我担心。" 他又开始飞快向前滑去,头也不回跑远了。 英望他的背影,摇摇头,兀自也笑了。 文在街道上漫步,走走停停。 英也在街道上漫步,停停走走。 阳光照在树叶上,照在街道上,照在他们身上,照着他们盲目而迷茫的表情,照着他们在太阳下行走,寻找各自的生活与希望…… 文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很深,没有什么人。 文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在我眼前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我身边是一条条陌生的街道,在我心中同样有个陌生的你,难道真的让我这样苦苦找寻?面对着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街道,我有些绝望了,也许,我真的不应该来到这里……" 他想。扭头向巷子里面望了望,转身向深处走去。 文走过一间小古董店,又回头看了看,他被橱窗里的一些小饰物吸引住了,转身进了店。 店里播放着RB的音乐,而且音乐的声音很大,非常刺耳。老板是个年轻人,坐在橱窗旁边,浑身乱晃。 与其说这是间古董店,倒不如说是一间旧货店,货架上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没有镜片的眼镜框、没有烟嘴的烟斗,更多的是不知道什么功用的小摆设。 文每拿起一件,都有强烈的好奇心去揣摩使用者的习惯和性情。 "这眼镜的主人是个左撇子,左边的镜腿磨得比较厉害。"老板看着他说。 文拿起眼镜看了半天,会心地冲那个年轻的老板笑了笑。 又拿起了烟斗,仔细端详着。 老板又说:"这烟斗不错,应该是手工的,可惜没有烟嘴了,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配一个。这烟斗主人的习惯不好,喜欢用牙齿咬烟嘴,所以我就把烟嘴给拆下来了。" 文点点头。 老板继续听他的音乐,身体继续晃动,像抽风一般。 文突然发现在货架的最下面有一个精致的八音盒,蹲下拿了出来。 老板走到文的跟前,身体还在晃动,从文手中拿走这只八音盒。 "这是坏的,我还没来得及修,不能卖给您。" "我想我可以把它修好,我想买下它。"文说。 老板还是说:"东西是坏的,我不能卖给您,这不符合我的职业道德,非常抱歉。" 文觉得这人有意思,有些遗憾地冲老板笑了笑。 不知为什么,老板却把八音盒放到文的手中,身体继续晃动,爽快地说:"不过,你说你能把它修好,我可以送给你。" 文愉快地离开了,继续带着梦想与期待,在大街上寻找和流浪。 英却拐进小巷,向深处走去。 正午的阳光照在地上,仿佛吱吱有声…… 夕阳将落时分。文和劲一行乘车来到艺术学院。 站在山顶上,文默默地看着远处的夕阳。金色的余晖在他脸上渐渐退去,变成了冷灰。 "呀,原来黄昏这么冷,怪不得有人害怕黄昏。"他心思一动,想起了英,"一天在眼前活生生地结束,太阳照耀地球另一边的人,这一边的,被抛弃了……" 一枚硬币滚到文的脚边,流浪歌手的歌声响起来。 劲和同伴们也在眺望。文捡起硬币,走到流浪歌手的旁边,把硬币扔到了琴盒里。听了一会儿,他说:"我喜欢你的歌。" 歌手停止了唱歌,咧开嘴一笑,说:"谢谢!听先生的声音,你是从大陆来的?在北方?" 文笑了:"对这里来说是在北方,不过,在中国就是在南方了。很远的地方啊……" 文看着远处,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我给你唱首歌吧,献给你这个从北方来的人,这歌是我自己写的。"歌手说。 "谢谢!"文回过头来。 歌手又说:"这歌是我为一位小姐写的,她说她有个爱人在北方。" 劲和其他人也聚到了歌手的身边,歌手唱的大意是:一个女孩,登上高塔,去眺望她远在北方的爱人…… 文聆听着,转过身,天渐渐黑了。 87: 4.临别台北的画面 最后一日,劲像在乌镇的时候一样,挥舞着小旗,手里拿着喇叭,依然播放着《十五的月亮》的音乐。 "诸位,这就算是咱们在台北的最后一站了,下午的飞机,时间不多了,赶紧看吧,把能看到的都记住,记不住的都照下来,照都照不下来的,就忘了算了。" 众人哈哈大笑,各自散开。 劲又补充了一句: "好了,大家赶紧照去吧,二十分钟以后,咱们还在这儿集合!" 文跟在劲的身后,闷闷地走在临海的大桥上,闷闷地想。 "长久以来的思念换来的到底是什么?我决定不再苦苦等待,我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来找寻我生命中的奇迹,可是……我决定继续去等待,可我不知道时间的磨砺会使我的信念更加坚毅呢还是将我彻底摧毁?" 他感到一阵阵头痛,索性趴在桥栏杆上,让海风肆意吹乱他的头发。文没注意到,在他身后就是一间婚纱店。 而要命的是,此刻英、雄和LUCY三个人就坐在婚纱店的窗前,翻看着相册! LUCY指着一张照片说:"英小姐,你看,这个好,上次我来帮你试过。" "是不错啊,先试试这件吧。"英开心地微笑,点头同意。 英起身走进更衣室,窗外,远处文正趴在桥栏杆上。 劲走到文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干吗呢?离上飞机还有几个小时,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去找找英小姐?" 文回过头来,对劲蹦出一句:"找她干吗?咱们跟她也不熟,有什么意义吗?" "不是,我是说,咱们到这儿来了,怎么着也得跟人家打个招呼吧?要不去打个电话?" "我没有她的电话。" 劲从包里翻出个小本儿,一边找一边说:"我这儿有,我去打。" 他转身跑开了,文继续隔着栏杆望海。 英身着婚纱走出更衣室,做了个漂亮的亮相,低头看着身上的婚纱,开心地问: "怎么样? 雄满意地点头:"很漂亮啊,LUCY你说呢?" "是啊!"LUCY也点头,问英,"你自己觉得呢?" 英正要说话,抬头间向外望了一眼,忽然她发现了趴在桥栏杆上的人,这个背影对英来说,是那样熟悉,可是她却以为只是错觉而已,抱之一笑。 雄注意到了,回头看了看窗外,好奇地问:"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看错了。"英岔开话题,说,"我也觉得这件婚纱确实很漂亮。阿雄,你也去换啊?" 雄站起来,一边向更衣室走,一边说:"我换……我也换个婚纱出来,吓死你们!" "讨厌死了!"英推着雄。 雄做了个鬼脸,逗得英和LUCY大笑起来。 外面,文一直趴在栏杆上。劲跑到他身边,拍拍肩膀,有些气喘:"我往她家打了,没人接;往公司打,说早就不在哪儿办公了。" "是吗?"文淡淡地说,没有回头。 "行了行了,照相去吧!"劲发现文心情不太好,于是劝起他来,"干脆就给你在这儿来一张吧,挺帅的。" 文转过身,向劲摆了摆手。 这时有人过来叫劲去照像,文便靠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婚纱店。 店里,英正在向LUCY展示着婚纱。文顿时惊呆了,英的面孔是那么的清晰! 文向前迈了一步,站在那里,他想看得更清楚。 雄换好衣服出来,英挽着雄走到窗边的镜子前,美好地转了个圈…… 窗外,文猛地转过了身。 他直直地盯着水面,这一刻他完全绝望了,那就是英!真的是英,还有她的未婚夫,他们要结婚了,一切都结束了! 旁边,劲正在大呼小叫地组织大家合影: "方文,过来合张影!" 文没有动。旅行团的人都已站好了。 劲赶紧说:"等会儿,我上趟厕所,憋不住了!" 人群散开,众人大笑。 文却忍不住再次转过身来,他想,就算我苦苦等待之后,千里迢迢来到台北目睹你的婚礼吧,临走之前,我要好好看清你的容颜,看清你的美貌,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一切将永远埋葬在我的心间。 英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又是一个漂亮的亮相: "这件怎么样?我觉得比刚才好看,就是需要改一下。" 雄笑嘻嘻地看着美丽的英,说:"是啊,刚才那件LUCY帮你试过改过了啊,这件也不错,LU CY你说呢?" "当然是听英小姐的意见了,这件很不错啊!来,我给你们拍张照片吧!" LUCY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 "站好了,笑,好,拍了啊!" 外面,旅游团的人又站好了位置,几个人过来把文拉到了中间。照相机闪光灯亮起。 文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婚纱店, 眼睛死死地盯着婚纱店,盯得发痛,眼泪都流出来了。文转过头,趴在桥栏杆上,他终于绝望了。英不可能再回到文的身边了,一切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劲在那边大喊:"方文,干吗呢?走了走了!" 文最后回了一下头,眼中噙着泪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跟在劲的身后,消失在人群之中。 88: 第十三章 89: 1.默默的梦 静静的窗口,海棠花在孤独的街灯照耀下,分外妖娆地盛开。窗开着,夜风鼓动着窗纱,窗纱轻舞,像一幅画。 默默躺在床上,穿着棉睡衣,头上还裹着浴巾,睡熟了。床边的台灯亮着,默默胸口压着一本书,手里还拿着一只笔。 梦中,默默穿着一身中式的新婚装,端坐在喜堂上,周围不断有衣着光鲜的人滑过,一派喜庆。而文身着新郎装腼腆地坐在默默身边,两个人的中间摆放着那盆鲜艳的海棠花。 齐叔、劲、秀、东东、玲儿、二傻,还有英,都来向他们道贺。见到英,默默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英也笑着,笑得却很凄凉,默默于是得意地回头看文,文穿着长袍马褂早已跑到篮球场上去了,动作蠢笨地在投篮,默默于是哈哈大笑。 默默端着海棠花走到文的身边,文接过花,然后一投篮,花落在篮筐上。默默幸福地望着这盆她寄托了无限希望的海棠花,花开如海,渐渐地化开,整个篮球场都是一片花海--默默靠在文的肩头,幸福的闭上了眼睛。 眼角,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天亮了。 风继续在吹,脸上的泪痕已凝干,柔软的窗纱轻拂着脸庞,痒痒地很舒服。 默默渐渐地醒来,还躺在床上,浴巾散开,她的头发也散开了。一块崭新的海棠花图案的纱巾,柔美地覆盖着她那清秀的脸庞。 发现了脸上的纱巾,默默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是哥哥回来了。她尖叫一声跳下床,迅速向楼下跑去,边跑边喊着:"哥--" 默默冲下楼,劲和几个同游台北的人正在桌边坐着,喝茶吃点心。默默一下来就叫,几个男人抬起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睡衣,怪叫一声又跑了回去。劲和几个客人都笑了。 默默跑回房间,去拿衣服,她发现了窗外的海棠花,赶紧抱到阳台上,嘴里说着:"哎呀,把你忘了!该死该死,送你去晒一下。" 默默把花放在阳台上,转身走开,又走回去,偷偷对花说道: "昨天我梦到你了,还梦到了他……我先换衣服啦,啊!" 抬头看了看天,又说:"起云了,可能有雨,记得提醒我哟,如果下雨,就抱你进屋。" 默默飞快地换好衣服,再次下楼。秀在厨房里忙碌,劲正在送几个朋友出门,站在门口打哈欠:"回去好好睡会儿吧,这两天就忙着照相、购物了,我快困死了……" "哥,你回来了!" 默默那叫一个高兴。 劲回头瞥了一眼,逗趣道:"呦,默默呀!哎,你不是去上海了吗?还是已经回来了?怎么这么快呀?" 默默有点不好意思:"讨厌!" "哎呀,一个星期前还跟我生离死别呢!哭得呀……" "不许说,讨厌!"默默站在劲面前发狠。 "偏说!还跟我对天发誓,说不再回来了,什么想你了就去上海看你,嘱咐我照顾你的海棠花,结果自己呢?小迷糊一个,花在外面放一夜,都快冻死了。还说什么永不嫁人--像你这样的烈女今天可不多见了,要是你真不回来,我就打算给你在镇口立个牌坊,再盖个塔,天天我就站在上面等你,就叫'望妹塔',直到地老天荒呀……" 劲看到妹妹,心里高兴,嘴上却不停地调侃着。默默于是就四下追着劲打,想要堵住他的嘴,两个人笑闹个不停。秀在厨房里也忍不住笑弯了腰。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劲拉着默默坐在桌边,兄妹二人饮茶,桌上还堆放着一些礼物。 "喜欢吗?"劲笑眯眯地看着妹妹。 "嗯!"默默咽下一口茶,点头。 "下次带你去。" "我不想去,有什么好玩的。" "也是,台北小得很,我看比乌镇也大不了多少。下次啊,带你去美国,去欧洲,咱们也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又吹牛。" "你还别不信,你哥早晚会成为一个改变乌镇的英雄。" "你最好别改变。乌镇现在就好得很,让你一变不一定成什么样子了。" "嗬!你现在又说乌镇好了?不是前几天你哭着要走的时候了,还说恨死这地方……" "你又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哎,默默!你为什么又改主意不走了?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到外面去发展发展的……" 默默诡笑:"不告诉你。" "是不是还是因为方文?" "不是,不是。" "是也没事。"劲疼爱地看了一眼妹妹,慢条斯理起来,"你看啊,为你的事我们哥儿俩还一直闹不愉快,愣是憋了一年多没说话,我还总是对人家那个态度。还好呢,人家大度,这次在台北,我们才算是真的恢复了。其实一想又何必,也许他就是不喜欢你呢?别生气,我是说实话,不喜欢又怎么了?我们还是兄弟呀!还从小一起长大呢!他还帮我写过好多作业呢!为了帮我考试作弊还被老师打呢!唉,也怪我,脾气不好……" "就是,你看之前你对人家,一句好话、一个好脸都没有。" "是,是,是,还好这次……其实文是个好男人,哎,他为什么就看不上你呢?你不错呀!是不是因为太熟了,没意思?他不是那种追求刺激的人呀,要不,就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会呀!要不……" "哥--,你又在这儿瞎猜了,上次就是你瞎猜,弄得……" "上次可不能怪我,那怪你嫂子,她简直太爱瞎猜了,天天猜……" 默默笑起来:"那还不是你影响的啊?" "唉,别这么说,我可是对生命抱着坚定的信念,从不乱猜的人。"劲一口喝光杯里的茶,看着默默,欲言又止。 默默给劲倒了一杯,却没说话。 劲到底忍不住了,神神秘秘地说:"妹子,我猜呀,你这次不走就为了方文,你说是不是?哥会帮助你的,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默默沉默一下:"不是!刚才就告诉你了,不是就不是。" "那……那就是为了我,你舍不得离开你哥?"劲猜道,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更--不--是!谢谢!" "不--客--气!那是为什么?" "我是……我是为我自己,为了成为一个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我不想做个胆小鬼,我想像你一样,去改变自己的世界。"默默说。 劲听到这话,心里一阵感动,他觉得妹妹虽然和他成天闹成一团,其实是很了解他的,也很像他,但他旋即又恢复了常态。 "嗯……这话我爱听。应该说你对我的评价还比较准确,以后要经常当着你嫂子说,好好教育教育她,别总跟她一头,助长歪风邪气,滋生出那些反对你哥的坏苗子。" 兄妹俩又笑上了,劲总是这样可爱,永远是快乐的样子。 默默突然问道:"哥,文哥他……" 劲立即打断:"你看看,说什么来着,明明就是为了方文嘛,我猜对了!" 90: 2.齐叔的不安 文站在书院自己房间里,眼望南方,目光空空。 风一阵阵吹动着文的头发,乌云渐渐地笼罩了天空,四下一片阴霾,快下雨了。 此刻文回到了乌镇,他所有的苦等与期盼全部化成了一片空白,他不想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可是命运就是如此为他安排了这一切。 他站在窗前,手中举起了东东送给他的那个望远镜。 他奋力一抛,将望远镜扔向了远处。从此以后,他将不再远眺,他的心停在了乌镇,沉在了河中,不起一丝的波澜。 一阵风袭来,满天的树叶飘落,划过文的脸庞,一阵刺痛。 文静静地伫立,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 齐叔提着一大包东西,还有中午要吃的菜走进院中,文今天回来了,终于两个人又可以一起吃顿饭了,他挺高兴的,嘴里还哼着戏。 他走到院中便开口喊文: "小子,快过来帮忙,我买了冬笋,给你接风,小子……" 院子里没有人,也没有人回应。文不在。齐叔上楼来到文的房间,文的行李原封未动地放在屋中。 "这小子,刚回家就又跑出去,闲不住啊,这都快下雨了……" 齐叔笑着刚要离开,却又停下脚步。他发现在文的床上,正散碎着床顶的那张地图,已经被揉烂撕碎了。齐叔这才意识到什么,他拿起那些纸片,深深的忧虑写在了脸上…… 文坐在逢源双桥上,手中捏着一张纸片。他低头看着,纸片是英脸上疤痕状的小岛。他紧握在手心中。 又是一阵风,竟将纸片吹走了,落入水中,随水漂流。 风,吹落了一切,吹落下文的两行热泪…… 齐叔一人坐在桌旁吃饭,对面放了副碗筷,文还是没有回来。齐叔吃了几口,吃不下去了,他有点惦记着文--怎么一从台北回来就不见了?肯定出事了! 想到这里,他放下碗筷,起身拿上外衣出门了。 齐叔在街道上走着,看起来若无其事似的,其实是一路走着,一路四下看看,寻找着文。 走到默默家门口,劲一家连忙邀请齐叔进去坐坐。 "别忙,别忙,我吃过了,出来溜溜食。" "噢,那,泡点茶。"劲说,"方文呢,没陪着您?" 齐叔看见默默在一旁收拾碗筷,便不说话,低头喝茶,脸色却是十分难看。 劲注意到齐叔今天有点不对劲,忙问:"齐叔,您怎么了,好像不舒服啊?您没事吧?" "啊?没事儿,就是坐会儿,坐会儿……"齐叔支吾着。 默默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完,看见齐叔和劲就是沉默地坐着,什么也不讲。劲见齐叔闷着不讲话,也觉得奇怪,又不敢乱问,只得乱打岔。 "齐叔,您这回没去,可真遗憾,那台湾真是挺漂亮的。嘿嘿,下次我再带团去,您可一定要去啊……您这么大岁数怎么也该出去见识见识,享享福嘛。啊……您……您怎么了?" 齐叔沉着脸,问:"林劲呐,你们在那边玩得挺好的吧?" "挺好啊。"劲有些纳闷。 "那方文他……" "方文?他又怎么了?挺好的呀,每天一起在外面转,他也挺高兴的。"劲奇怪地看着齐叔,不明白什么意思。 齐叔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劲试探着问:"您这又是操什么心啊?方文他惹您生气了?" 林劲并不知道台北之行对方文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蒙在鼓里,所以有些不解齐叔的问话。可齐叔也无法开口去问,所以接下来又是沉默。而默默则在一旁听着,她会意地望着齐叔,齐叔却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想再伤到默默。毕竟,默默和他是知道文的心事的,可这样的心事还是不拿出来分享比较好。 "方文准是惹您生气了,要不就是您惹方文生气了。"劲还在那里猜测。 "臭小子,我哪敢惹他呀!"齐叔苦笑着说。 "哟,看来还真是生气了!"劲一听齐叔这么说,立刻站了起来,"齐叔,他人呢,我替您说他去!" "你?得了吧!你们两个,从小就狼狈为奸,一条裤子里放屁,臭味相投。你能替我说他,那可真是见鬼了。"齐叔坐在那里,嗤之以鼻。 "齐叔,您这可是成见,我与方文虽然是一起做过一些坏事,不过那都是小儿科,在大是大非的方面,我们……"劲辩解道。 "大是大非怎么样?就截然不同了?"齐叔冷笑。 劲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是,我们是更加一致了,坚决拥护您的一切决定。" "贫嘴!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瞎操心,啊……这个台北,你们,你们……" "您还说不瞎操心,台北怎么了?我们没做坏事,那里管得可严了,我们没抽烟,没喝酒,没去任何娱乐场所,就是参观了一些名胜古迹、名山大川,您就放心吧!" "是,我放心。" 齐叔再次闭上了嘴,坐在那里喝茶。 91: 3.满腹狐疑 只有默默此刻知道齐叔的心理,她知道齐叔想问关于英的消息,文是否去见到了英。 齐叔张不开口,默默索性插了进去。 "齐叔,您是不是想去玩,又不好意思对我哥提呀?您想问问台北的风土人情,又怕被我们怀疑有后悔没去成的嫌疑,是不是?" "你……"齐叔瞪着默默。 默默不等齐叔答话,又飞快地对劲说:"哎,哥,你也没给我说呢,正好,你就直接说,我们俩一起听?" "咳,原来如此呀!老头儿,你后悔了是吧?谁让你不去的?"劲一拍大腿,自以为聪明。 "就是,齐叔您肯定是不好意思问,是吧?"默默还在旁边怂恿。 齐叔这回似乎是领会了默默的心思,也就顺水推舟了:"对,对,对,台北好玩吗?" "好玩儿,好玩儿,就是小了点儿,当然是比乌镇大喽,可比起我们内地的万里河山那就差远了。我们主要是购物,可东西又贵,而且有些东西太时髦,我都觉得怪,您要是看见,非气晕了不可,那街上人的头发,跟鹦鹉似的……这脸上到处都是环儿……吃的嘛,还行,酒差点儿,没度数……"劲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卖弄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没喝酒吗?"默默插话。 "是没喝呀,那个酒没度数,我一口干了,觉得就跟没喝一样……"劲说。 默默着急起来:"你就别老说这些吃饭喝酒的事儿了!" "那说什么?出门玩儿不就是这些嘛?人生地不熟的。"劲委屈地嘟囔道。 "那你们就没去找一下朋友,英小姐不是在台北吗?"默默故作无意,直接问到了主要的话题,虽然她不想提,可她同齐叔一样,是关心着这件事儿的。 齐叔一听到英的名字,也立即抬起头来,又故作无事状。 "哎,对呀!那个英小姐不是在台北吗?这有一年了吧,也没联系过。去年还寄了卡片呢!你们没去找她啊?" "找她?找了!"劲仍被蒙在鼓里。 默默和齐叔一听,却马上警觉起来了。 "找不到呀,我是提议找一下英小姐,主要是见个面打个招呼,也不一定让人家招待咱们,可方文也没表态。最后一天我还说,既然来了,哪怕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也是好的呀!我就打了一下。" "那英小姐跟你们见面了吗?"默默比齐叔先问。 "见什么面?电话打到办公室说早就搬走了,家里也没人接,我想还是算了吧,也没地址,就算有,临走再去也不礼貌。再说,我和方文跟她也不熟,几面之交,倒是你们俩还跟她比较熟,是吧?"劲说着,端起了茶杯。 "没见到呀?"齐叔放下茶杯。 "您看,您这又在怪我,可走之前谁也没托付我去看人家啊!这可不能怪我,而且方文也……" "方文怎么啦?"齐叔赶紧追问。 "您还不清楚?他就是有点儿怪,不爱跟人来往,所以我一提找英小姐,他就爱搭不理,说什么再说吧,再等等,最后一天干脆就说找她干吗,没意义。那,我一个人就更不好去找了……这可不能怪我。" "是,不能怪你,你就别委屈了。"默默打着圆场。 "委屈倒是没有,我这个人从来都是刚强不屈的,是吧,齐叔?" "贫嘴!你们每天都一起出去逛呀?"齐叔又问,表情依然严肃。 劲站起来,大声叫屈:"您怎么老怀疑我们干坏事儿,破坏台湾治安呢?我在这儿都守规守矩,更别说到台湾了,我们几乎都在一起,只有几次我要去游乐场,还有买衣服,方文他不愿意去,我们才分头行动的。您老人家就放心吧,就算是干坏事儿,我们俩不也是从小就一起干的吗?" "那就好,那就好。"齐叔点头表示同意。 劲讲完这一番话,,齐叔和默默倒是沉默了,不是安心,反而各自都在猜测着文到底是怎么了。 劲在一边看着两人,觉得很是奇怪。 "怎么了你们?哎,默默,你怎么不出声了?我又说错什么了?齐叔,您到底担心方文什么事儿啊?" 这时,文正好从默默家门口飞快地跑了过去,家中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齐叔连忙起身:"我先回去了,回头再聊。" 齐叔走了,只剩下劲和默默站在家门口。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们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呀?"劲看着默默,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没事儿,你又开始瞎猜,我也上去了。"默默转身向楼上走去,就剩下劲一个人站在门口。 劲挠着头,自言自语:"一群怪人!" 92: 4.内心崩溃 齐叔急匆匆地走进书院,走到院中,看到文正背对着他愣在那里。 文听到齐叔进门的声音,转过身来。 爷儿俩就面对面对望着,似乎有话却说不出口。 文低下头,望着地面,地上是默默先前晾晒的雪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齐说:"饿了吧?一早就赶飞机,也没休息好,我去把饭热一下,吃完了就睡一会儿。" 文一声不吭。 "睡一觉就好了,别再乱想了。"齐叔安慰道。 文还是不说话。 齐叔有些生气:"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也不小了,该想明白了。" 齐叔说完话,见文仍没吱声,便起身向前走去,经过文的身边,他又停了下来。 "你把这雪菜收一下,好像要下雨了,这还是默默辛辛苦苦弄的。" 齐叔上楼去了,文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开始动手收拾雪菜。他一直低着头,无声无息,认真地捡着地上的雪菜,或许,这才是他应该面对的真实生活吧。 他抱着雪菜站在院中,不知该做些什么似的,又放下雪菜。他转身走进了古书库。 当他经过书架时,停了下来。 文望向书架,那里曾经是他和英对视的地方,他伸手抚弄着架子上的书,手停在那儿。 书被抽开,英的眼睛似乎就在对面无意地望着他。 文抬起头,望着面前摆放整齐严实的书籍,几乎有些迷醉。 英好像正看着他,几分冷漠。 文似乎醒一半,迅速地抽开那本书,可看到的只是另一排书架。 他不停地抽开周围的每一本书,随手丢在地上。 齐叔将热好的菜从厨房端出来,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在原地停住了。 文绝望地站在书库墙角里,高大的书架正依次地倒下去,发出一声声巨响,猛烈地掀起尘土,四处飞扬。文快要疯了,绝望而呆滞的脸上,满是泪水…… 齐叔跑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切,惊呆了。 一老一少平静的生活终于在这一刻被打乱了,他们相对而立。 终于下雨了,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很大的雨,急速而来。文夺门而出,冲进了茫茫雨雾之中…… 齐叔愣在那里,良久,才赶紧出门,撑着油纸伞,急匆匆地走在乌镇的街巷中,找寻着文的影子。 大雨中的乌镇,浸淫在这少见的大雨之中。 客栈门前的油纸灯笼被雨水浇打得摇摇欲坠。 整条乌镇的河水都似乎沸腾起来。 而"逢源双桥"也像是个孤独的路人,伫立在雨中。 齐叔来到林劲家,敲开门,劲随即拿了把伞和齐叔一起离开。默默也拿了件雨衣冲到雨中,追上了齐叔和劲。 劲推着默默,示意她回去,默默不肯,三人一起走进雨中。 默默阳台上的那盆海棠花在雨中飘摇,一道闪电照亮了那艳丽的花蕊。 文在雨中奋力奔跑,跑过街道,跑过弄巷,跑过树林,跑过湖畔,不停地跑,无声地喊,内心终于崩溃,曾经执著地为英而建的塔也在风雨中彻底土崩瓦解,留下文遍体鳞伤,生不如死…… 大雨如注,整整下了一夜,无情地浇灭了文心中所有的希望,击中他蓝色的空洞骨头,溅起一粒粒血色的花朵。文耗尽心血来呵护的爱情,至此终于化为一片泡影。他在这雨中摧毁,他在这雨中哀号,他在这雨中千百次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爱人在远方将我遗忘?" 雨,终于停了。 天亮了。 逢源双桥下,那条小船已经积上了厚厚一层雨水,在水巷中滞重地漂泊。 渐渐有些行人出现在街上,他们手中带着伞,热烈地交换着春天的消息。 客栈前的灯笼被风雨打落在地上,有的已经支离破碎了。 地面是潮湿的,偶尔有些小水洼,上面漂浮着几片新鲜的落叶。 文浑身也是潮湿的,面容憔悴,头发凌乱,脚步浮沉。 摇摇晃晃回到书院,一进院,他就看见昨日被他搅乱的世界,满院皆是狼藉,显然齐叔还没有时间去重新整理。 文神情恍惚,步态有些不稳,他如往常清晨一般打开每一道门。然后回到了书库,弯腰一本一本地拾起地上的书。 齐叔披着外衣急匆匆地跑了下来。 文站起来望着齐叔,齐叔径直走过来,二话没说,伸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在了文的脸上。 齐叔转身往回走,听到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文整个人已经像树桩一样倒在了地上…… 93: 5.封存爱情 台北,雄推开房门,手里提着行李,显然刚刚回来。 英蜷在工作台上,睡着了,面前还是那张蓝色图案的纸。 雄轻轻走到英身边,坐在工作台上,凝望着英。 英醒了过来,看见雄,懒洋洋地坐起来,脸上印着蓝色的条纹,那图纸上清晰地留下了一片印迹--分明是英的泪迹。 "你眼睛怎么肿了,哭了?"雄问。 "大概没睡好吧!"英摇头,走进卫生间。 齐叔忧郁地走过逢源双桥,径直向码头边的药铺走去。 "来,再抓三副!" 掌柜提醒说:"齐兄,方文这是肺炎,光靠中药太慢,还得去看看西医。" "我懂,他差不多好了,医院也去过了,现在是调养。"齐叔似乎苍老了许多,缓缓说,"大病一场,总得补一补,再说,中药还是比西药好,不猛。" "中药是好,就是慢,这西药……" "西药也快不到哪儿去,病,就是耗日子。这二十多天,人总算是清醒点儿,不再发烧了……" "好了就好哇。" "是啊。" "就是,你们爷儿俩啊,成天就见您伺候他了,真当儿子养啊!" "屁话,就是我儿子!" "啊,对……对……药好了,得,老规矩,一块儿算吧。" "行啊!" 齐叔提着药走了。 书院里,文头发蓬乱地站在院子中间,已是夏天,身上却裹着一件大棉袄。 "哎呦!你怎么起来了?还下楼!小心着凉,快回去躺下!"齐叔赶紧叮嘱,有些手忙脚乱。 "我好了,下来动一动。"文懒懒地说,静静地看着地上。 两个人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不再说话,似乎是彼此在努力忘掉之前的不愉快。 毕竟,齐叔是把文当成儿子的,而且他还是一个洞悉人生的长者,文一直是他生命的另一个寄托,是种延续,所以,文生病以后,在他与文之间,一切都变成了温情和关爱。 "饿吗?"齐叔问。 "饿。"文说。 "饿就好,想吃就好了,我这就去做,想吃什么,今天咱做好吃的。"齐叔念叨着,转身要走,那背影愈见苍老,毕竟,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您把这儿都收拾好了,是我太不懂事儿,我……"文看着齐叔的背影,心里一酸,眼泪涌上了眼眶。 "没事儿,他们都来帮忙收拾,正好我又整理了一遍,来个大扫除。"齐叔没有转身,说,"你快上去把药吃了,饭一会儿就好。" 文望着齐叔,心中无限愧疚。 午饭时,爷儿俩坐了下来,齐叔给自己倒了杯酒。 "您……干吗做这么多啊?……"文吞吞吐吐说。 "庆贺庆贺嘛!你大病初愈要补一补。来,喝'腌笃鲜',笋是刚买的,这肉也是我腌的……快吃吧,这么久了,咱爷儿俩没一起吃饭了,今天算补上了。" 齐叔高兴地将酒一饮而尽,自己又倒了一杯。 "你就别喝了,正吃中药呢,我替你也干一杯。你这一病呀,还胖了点儿……胖点儿好,快吃啊,你小时候是胖乎乎的,特好看!" 文一直注视着齐叔,他想着自己在感情的旋涡里独自挣扎,却忽略了身边深爱他的人会被伤害。想到这儿,文低下了头,泪水涌到了眼中,他有些呜咽,想抑制住,可还是想哭。 齐叔放下空杯,眼底也有些湿润,他努力笑了笑,说: "行了,都过去了,快吃吧!我看你也是好了,吃完饭陪我去洗个澡,看你这头发,这叫乱……" 到此,故事似乎已经结束了,所有的纷乱都不会再搅扰到他们的生活了,可又似乎这才是个故事的开始。 文难过地说:"齐叔,我……对不起!我做错了太多的事……" "别这么说,谁都会有许多的经历,每一段都会是个故事,故事讲啊,讲啊,一辈子就过完了,别难受了。" "我……我这次去台北,我……" "不用说了,都过去了,只要以后快快乐乐就好。" "……" "给你讲个故事吧。" "是您的故事吗?" "故事故事,管它是谁的呢?反正你就听着玩呗。从前……有个少年,应该说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呀……四处流浪,居无定所,每天都想着会有奇迹突然发生在他面前。结果有一天,奇迹真的发生了,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看到了姑娘飘动的头发,飞扬的裙角,他就决定不再漂泊,而是用一生去追寻着梦中才会有的景象……后来……" "后来怎么样?" "后来……后来他就天天想着要表白自己的爱意,他天天茶不思,饭不想,总是想着怎么去表白。姑娘也一天天长大了,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小伙子认为爱情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再后来,姑娘就不见了,爱情也就变成了一杯陈酒,泥封住瓶口,不再开启。" "讲完了?这叫什么故事,没情节。" "故事嘛,本来就没有什么情节。" "那他们去哪儿了?是不是有一个留在了乌镇,做了院长?您是在讲自己的故事吧?" "乱猜,这是个我听来的故事。说给你听,就是要你别用泥封住口,再也不去品尝。" "那世上是不是爱情最重要呢?" "可能是吧。可我现在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好好活着。" 94: 6.寂寞城市 台北街头,一个年轻的流浪鼓手正在敲击着几个塑料桶,节奏越来越快。 英和雄手牵着手走在街上,经过那个鼓手,英注意到鼓手身边还放着一把吉他,很眼熟。 英停下来,看着那个鼓手,鼓手敲得更起劲了。 原来的那个流浪歌手走了过来,看见了英,高兴地打招呼:"小姐,是你?你好!" "真的是你!我看见你那把琴就在想可能是你。"英开心地说。 "这么巧,会碰到你,在这儿。" "我住在这儿啊,你怎么来了?" "噢,对,这是你家,我呀,流浪呗!噢,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我们现在组成乐队,一起流浪了。"歌手拽过了弟弟,介绍说。 英笑起来,说:"你好。" 鼓手也跟她打招呼。 英介绍起雄:"这是我……" 歌手和雄握手,打断英道:"我知道,恭喜你们,你从远方回来了。" 雄不太明白,应付着:"啊,是呀,我前一段去了趟加拿大。" "我知道,祝福你们。"歌手热情地说。 "那我们走了,再见!" 英知道雄有点儿不明白,可也没办法解释,于是匆匆拉着雄走了。 歌手望着他们走远,又开始唱起歌来。 两人来到街边咖啡馆,坐下。 雄问:"刚才那个人是谁啊?好像和你挺熟。" "他是……他是个流浪歌手。" "这我看出来了,可你们?……" "怎么?我就不能有一个流浪歌手朋友?你觉得他太低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雄被噎在那里。 "我……和你开玩笑呢!以前我听过他唱歌,给过他钱,然后聊过几句天,所以他记得我……"英自觉反应太激烈了,语气缓和下来。 "你真是个善良的人,我去趟洗手间。"雄大度地站起身来,回过头对英做了个鬼脸,"感动得要哭,我补补妆。" 英笑了一下,坐在那儿发愣,她想起那天和那个歌手的对话。 英忽然站起身来,向回跑去。 她快速地来到刚才流浪歌手演出的地方,可人却不见了。 英焦急地四下张望着,马路对面,那两个人已经收拾好东西要走了。 英急忙叫住流浪歌手: "喂,等一下,等一下!" 歌手听到了英的声音,停了下来。 英跑过马路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伸出手,手心里是那枚硬币--那天歌手送给她的幸运符。 "这个……还给你,我想以后我用不到它了。" 英交给歌手硬币,不容歌手答话就转身走开了,穿过人行横道,穿过这都市的街口。 歌手追到她身后,大声地问道: "小姐,他是不是没有回来?……那我也祝福你,再为你唱支歌!" 歌手站在那里弹起吉他,唱起歌来。 英在马路中间,在人群中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泪水流了下来。 在歌手悠扬的歌声中,是一座寂寞的城市。 又是一天清晨,文和齐叔照例早早起了床,两个人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 齐叔在院中活动身体,然后烧水做饭。 文又开始了那一系列的修古书的工作。 后来,他歇下来,在鱼缸边看着鱼儿在水中游,他知道鱼儿的孤独,鱼儿知道他的孤独么? 齐叔走进来找书。 文皱了皱眉:"好像最近乌镇特别安静。" "没有啊,一直就是这样的嘛。"齐叔平静地说。 "就是咱们这里,特别的安静。"文补充了一句。 齐叔说:"可能是那两个丫头不来的缘故吧!" 文这时才想到默默,他还一直认为默默去了上海呢,也就没有再问下去。齐叔没留意文的心思,径直取了书便出去了。 文坐在屋中,看到了地上的篮球,已经瘪了。 他想了想,拿起球向外走去,拿起气筒开始打气。 "哟,又开始打球了,好啊,恢复恢复身体,别太累啊。"齐叔欣慰地叮嘱他。 文拿着篮球来到球场上,他习惯性地望了一下默默的阳台。 阳台的门窗是关着的,显然没有人。 文转过身去,开始运球,准备投篮。当他举起球的时候,一下愣住了。 篮筐上多了个网子,是一串串的纸鹤,五颜六色,在风中斑斓多姿地舞蹈着。 文立即转过头。 默默正站在阳台上,面对着文微笑。 文也笑了,指了指那纸鹤。默默笑得更加快乐。 95: 第十四章 96: 1.小镇重归宁静 那一场风雨之后,春天的乌镇重归宁静,波澜不惊。逢源双桥下的河水平静了,渐渐变得澄澈起来。小草也四处疯长,芊芊绵绵,翠色如洗。客栈门口的灯笼重新挂上去,微笑重新挂在默默脸上,文重新恢复往日的工作,齐叔也重新每日悠闲地找人下棋、喝酒或者看戏。 镇口的戏台上,新的一出戏又开演了。台下站着一些老人们,正看得津津有味。 文和齐叔站在人群里,齐叔目不转睛望着台上。 文看了一会儿,有些无聊地说:"什么呀?从小到大我就没有看完过一次,总觉得这些故事都差不多。" "故事嘛!都是这样。"齐叔美滋滋地转过头来,对文说,"从小到大你就不喜欢听完一个故事,每次我讲到一半你就开始提问题。为什么这样呀,为什么那样呀,为什么孙悟空不回花果山呀,紧箍咒怎么念呀?你要是孙悟空,唐僧可就惨了。" 文笑了笑:"我不是孙悟空,所以唐僧没事,可您就惨了。" 齐叔看他一眼,深有同感:"这倒是没错,我对你真是没念咒啊。" "那您以后也给我勒上个箍?" "嘿嘿,我可不敢,我怕你痛起来再用脑袋撞倒书院。" 文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一红,低声道:"我再也不会了。" 齐叔听到这个回答,满意地看了一眼文。戏正唱到高潮处,周围猛地炸起一片叫好声,齐叔赶紧随声附和着。 "好--" 文见状,也不懂装懂地大声叫好。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看起戏来,文硬着头皮看下去,渐渐地竟觉出些意味来,那些花花绿绿的人物,在简简单单的戏台上,凭着铿铿锵锵的唱腔和翻腾挪移的动作,就能展开一段别开生面的叙事。舞台啊,人生啊,说来说去,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就是一场戏么?齐叔可能说得对,年轻时我们眼里除了爱情,别无其余,而行年渐长,却越来越觉出活着的不易,这时候,活着--健康地、开心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了。 我是否苍老,还是依然年轻?文脑子里琢磨着这个问题,眼前却有些恍惚起来,他不愿意想下去,赶紧拽出齐叔。 "哟,快十二点了。" 齐叔掏出怀表看了看。 爷儿俩并行在街上,齐叔问:"饿了吧?" "可不?"文回答说,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好像从我一起床,您就一直问我饿不饿?" "那可不。躺了这么久,得多吃点补一补。" "我躺了有半个月吧?" "不止,二十多天吧!还好是急性的,但烧得厉害,一直迷迷糊糊的,尽说些个胡话……" "我……都说什么了?" "说什么,还能说什么,你一直念叨着……" "您还是别说了!我知道我说了什么。" "什么?" "……我……肯定是在念叨着……" 文不知道怎样张口说出"英"这个字,他也不想提到。 "你呀,真是个痴人!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信呀!其实英小姐真是个好姑娘,人也可爱,也能干,可是你俩没那个缘分。这种事呀就靠一个'缘'字。当初你也不想想,你们天南海北的,环境又那么不一样,况且人家已经有了婚约,这次要不是我劝你去一趟,你还不定要疯多久、等多久呢?" "您又唠叨……" "哼!又不爱听了?" "哦,没有,我听着呢……中午吃什么?我饿了!" "嗯……这做也来不及了。走,吃面去!" 两人并着肩快步向前走去,来到逢源双桥边的那个小餐馆,照例坐在靠窗户的桌子前,要了一壶绿茶。 "我要素面,您呢?"文一边给齐叔倒茶,一边殷勤地问。 "我也素。"齐叔大模大样坐着。 "两碗素交面,一碟辣酱。"文于是冲柜台叫了一嗓子,转回头来,看着齐叔说,"哎呀,这两天过得可真好,又洗澡,又看戏,还不回家吃饭,像放假一样。" "放假?你小子这假也放得太久了。活也不干,怎么着,这书院里的古书都不管了?还是让我一个人修到一百岁呀!"齐叔端起茶杯,趁机教训起文来。 "下午!下午我就开始干活,保证不偷懒!"文举手宣誓。 齐叔这才慢悠悠道:"我不是催你干活,身体得养好。我是要你以后啊……得务正业!" "我懂。"文咽下一口茶, 齐叔看着他欲言又止,停了片刻,又低头喝茶。文察觉到了。 "您还要说什么?" "啊……没什么……算了。" "您说呗。" "那个……我其实也不想问你,我怕说了你又不高兴,可你这次……" "……" "不说了,不说了。反正都过去了,反正你也不爱跟我说你的事。那会儿你从北京回来,也是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也懒得打听。我总想啊……早晚你也得一个人过,我也不可能天天替你操心不是?等我走了……" "您说这干吗?" "哎……小子!这人老了,我老是想着走了以后的事。你可真是没长大呀。我是多么想你能活得风风光光的,别像我似的,也别像你爸。你活出个幸福快乐……我才安心!" "我知道我这次让你难受了,是我不大成熟,我一直都以为自己三十岁,是个大人了,可真的是太多的事情都不懂……我会改变的。其实,你想问什么我都知道,我这次去看见她了……" "你看,我没说错吧?我就知道是你瞎想。其实这也就是一件小事,你呀太爱胡思乱想,又喜欢钻牛角尖,这回该收收心,踏实过日子吧?" "嗯……" 97: 2.日子里的故事 齐叔根本不知道文和英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去,文也不想再次重新提起,或者解释给齐叔听,因为这一切都太像是梦境了。 英和文曾经在生命中如此地契合,这次却真的没有了答案。 跑堂的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文正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逢源双桥。那桥依然是那座桥 ,那河依然是那条河,可是在桥上看河的人从此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饭后,回到书院,齐叔照例要小憩一会儿,文则走进他那间小屋,找出台北古董店老板送他的那只八音盒,拿来一些小工具,坐在地板上专心致志鼓捣起来。 终于,房间里响起了叮叮咚咚的音乐声。 在这寂寞的午后,那音乐声很美,仿佛天使的演奏,清脆而空灵,一遍一遍回荡在古老的书院里…… 齐叔轻轻地睁开眼,听到了音乐的声响。他看了看旁边的旧式小闹钟,坐起身来。 文还在那里调试八音盒。 齐叔撩开帘子站在门口:"哟,这挺好看的,现在又流行八音盒了,这可是我们小时候玩的,是在台北买的?" "不是买的,是送的。"文头也不抬说。 "送的?"齐叔立刻想到了英,嘴边却不自觉地问,"谁啊?" "你不认识,就是个店主。他不卖,说是坏了,我说能修,他就送给我了。"文说。 "哎哟,还有这样的好事呢,给我看看。"齐叔听文这么一说,也感兴趣了,拿过八音盒来,在手上摆弄。 "这样子,不像是男孩子玩的,倒像是女孩子玩的。"齐叔打量了半天,猜测说。 "这我倒不觉得,挺别致的。"文站起身来,收拾工具。 "嗯,是很别致。这估计是仿旧的,还做得挺像个古董。" "没准……就是个古董呢。" "古董?就算它有个八十年的历史,搁到咱这院子里,也成了新玩意儿了。" "那倒是,估计咱们这书院每样东西都比它大,除了咱俩。"文笑了笑。 齐叔较劲道:"除了你,就别把我算上了。" "您不是刚说呆在这个院子里的都不算老吗?您在这儿呆了这么久,更该显得年轻了。"文逗趣道。 齐叔得意起来,拍拍文的肩膀:"行啊,小子!口甜舌滑啊。" 文将摊在地上的东西一一归位,这时却发现一个小螺丝钉,赶紧拿过八音盒来,左看右看,叫了起来:"哎?这是哪儿的呀?哟,八成是少装了个螺丝。" 齐叔调侃文:"你呀,丢三落四,还会修?还好你没当个大夫,要不你得把多少刀忘在人家肚子里呀!别往地上放了,拆下来的就给我拿着,别又重拆一次。" 文顾不上说话,蹲下来重拆八音盒,齐叔则在旁边帮他拿着拆下来的底座。 "我看你拆倒是挺快。你从小呀就善于搞破坏,见什么都拆。"齐叔嘴不闲着,无意中看了看底座,"哟,这还有字!是外文,你看看写的是什么?" 文一听,赶紧接了过来,底座里果然写着一句英文,于是试着翻译了出来: 愿我的爱永远停在你的身边,永远藏在你的心底。约翰,1919年5月 文仔细地看着,有点发愣。 齐叔似乎没听清楚。文又重复了一遍:"愿我的爱永远停在你的身边,永远藏在你的心底。约翰,1919年5月。" "看来还真是古董。"齐叔点点头,掐指一算,"有八十年了,这个约翰怎么也得一百岁了,比我老多了。" "所以我说您还年轻嘛!这个八音盒估计是约翰送给他爱人的。"文若有所思,琢磨道,"可这话又矛盾,怎么停在身边又藏在心底呢?" "藏久了就像在身边一样……小子,这辈子长着呢,还记得我讲给你的故事吗?故事是故事,日子是日子,有些事情也许藏起来更好,日子太久了就是个故事了……你看,这一下午过得真快,一会儿又要吃晚饭了,这就是日子啊!人嘛……吃喝拉撒睡,喜怒哀乐悲,一样也少不了哇。说说,晚上想吃什么?" 齐叔讲完,轻身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摇头自语。 文蹲在地上,琢磨着齐叔说过的话,忽然问: "吃完了晚饭,是不是故事就多了点?" "这小子……比猴儿还聪明。"齐叔听到这奇怪的反问,想了想,大声地回答,"我不知道,反正晚上不吃故事。" "那就吃日子吧。" 文笑了笑,笑里有几分自嘲,又暗自想起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一场恋爱,到头来像《围城》中的结局一般,竟充满了失败的气息。他不禁看了看手边的那只八音盒,这东西多像方鸿渐看见的那只祖传老钟啊,它们都是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含着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言语、一切啼笑"。 98: 3.少女的成熟 文的这种孤独的情绪,在默默那里,却也是略微知情的。她本来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从文病倒到渐渐好起来,她宁愿天天呆在家里,拉着哥哥陪她下棋,以便腾出时间来让文像条受伤的狮子自我疗救。她相信时间无敌,一切皆有转机。 尤其是经过那天篮球场上动人的一幕后,她愈加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默默与劲坐在阳台上下着象棋,奇怪的是,棋子竟是用"姑嫂饼"做成的。 "吃你的马!" 劲挪动一步棋子,将默默的一粒棋子放到嘴里大嚼特嚼。 默默与哥哥厮杀了一阵子,偷看了劲一眼,无心地挪了一步。 劲马上用车吃了默默的卒,嚷起来:"妹子,你这是想撑死我呀?居然让我连吃四子,不行,我得喝口酒咽一咽,吃太多了,太多了。" 劲得意地跑去喝了一口酒,回来,默默微笑着又挪了一步,劲马上又开始吃饼。 "破你的士……再吃一只大象,哈哈,我馋死你!" 劲将象一口塞到嘴里,默默不慌不忙地将军。 "不许反悔啊,将军,你死了!别看你开始吃得多,最后整盘都是我的。"默默这会儿才得意起来,将棋盘上的"棋子饼"一个个收到盒中,嘿嘿怪笑起来,"我留着慢慢吃。嗯……先吃一个吧,就吃你的帅吧。" 默默拿起红帅,慢慢地张大口,将帅放了进去。 劲立刻作不忍状。 "啊……别吃我,别吃我……啊!别嚼,别嚼……啊!别咽,别咽……啊,死了!" 默默一边吃着,劲一边配合表演,兄妹俩在午后愉快地玩笑。 "哥,给我倒一杯,噎着我了。"默默伸手向劲要酒喝。 "你真是个小酒鬼,将来谁敢娶你呀?"劲嗔怪着妹妹,却将酒递了过去。 默默接过劲的酒,一口就干掉了,用力出了口气,调皮地说:"自然会有个大酒鬼敢娶我。" "嘿……嘿,那也要那个大酒鬼喝醉了以后。可是方文是不爱喝酒的呀?"劲其实什么都明白,看着默默笑起来。 默默道:"谁说我要嫁给他了?"脸却开始红了。 "没人说,可这是全镇的人都能看得出的。"劲得意起来,替默默分析,"你看,上海的工作呢你不去,还去东山书院工作实习。方文一回来,你就开心得不得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默默听着,表情暧昧,却不说话。 劲继续猜测:"可也怪了,这个方文自从病倒了,你就不去看人家。这两天他好了吧,你也不愿去书院,那你留下来不是白留了?这个……人生病的时候是最容易接近的,你没看见电视里也尽是一病就有了好印象的?你呀,坐失良机。哎,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一直在一个人说,我说什么呀?"默默一撇嘴,爱搭不理。 劲盯着妹妹,说:"那我就让你说。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方文?" "我……我……"默默语塞在那里,就是不愿说出来。 劲于是说:"你看,让你说又不说了。我替你说吧--是!是不是?那你就要主动点,我觉得上一次的事就是你不主动,让我激动半天,反而让方文不舒服。开始你嫂子还说方文准是偷偷的找了对象,我还真信了,气了整一年。可这回头一想,这一年他也没跟谁好呀,就整天呆在乌镇。这次我们俩一块儿到了台北,我才明白……" 默默听到这里,抬头看着劲,以为又有什么新情况。 "其实方文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你要主动点。嗯,除非他是有什么生理缺陷……"劲自以为是道。 默默笑起来:"哥,你怎么又开始胡猜了。" 劲一本正经:"不,不,我不是胡猜。我忽然想起这次他回来推倒书架是有前兆的,好像从上飞机前他就不对劲儿。哎呀,特别是他的精神上……" "哥,你瞎猜什么呀你?你们是好朋友,他有什么病你还用猜?"默默阻止劲继续说下去。 "就是,就是,我就是爱胡乱猜,方文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中间又好像有什么事儿?我总觉得就我一个人不知道似的。"劲越说越觉得蹊跷,仿佛全世界就他一人蒙在了鼓里。 默默偷瞥了一眼劲,其实,劲的直觉是对的。可默默却不能够去对哥哥解释,因为她不想去间接伤害到英。这一点,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是为什么?或许因为她的善良,也或许是英本来就让默默喜欢吧? "一定是有什么事儿,我这一下子还想不大清楚,就是觉得很怪。好像……说不清……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默默?"劲琢磨着,拉着默默想问个明白。 默默掩饰道:"谁瞒着你了?你就是多疑爱猜,我看你才是精神上有问题呢。" "那……那你帮我解释一下,方文为什么要推倒书架?为什么齐叔在方文病了之后总说这下就好了?病了还好?又为什么当初方文他就会拒绝我呢?为什么……"劲见妹妹这样搪塞自己,越发觉得可疑。 默默打断劲:"哥,这回你不猜,又开始胡乱问问题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呀?" "你不懂,这其中……我还没想透,可一定……有什么猜不透……对……还有你!" "我?" "对……你!你以前天天跑书院想去见方文。为什么这次他病了,又好了,你都不去看他,整天闷在屋里,害得我直着急?公司的事都不想管了,天天陪你在家下棋,每天我都输……却吃了一大堆饼,吃得我都胖了。" "噢,我说呢,我还以为你去了趟台湾就以为大业已成,成天在家缠着我,也不去忙活了。原来你是为我着急,才在家不停地下棋呀吃饼呀。哥……你真好!" "别!先别夸我了。你说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起码你先要告诉我为什么整天闷在家里?" "哥,我没闷在家里,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只能靠时间才能解决。就像这乌镇一样,没有个千年的累积,是不会如此美的。所以哥……你就放心吧,我挺好的!而且会更好!" 默默成熟自信地回答着劲的问题,倒让劲一下愣住了。 片刻,他愈加满脸狐疑了。 "我这回更觉得不对劲了,你好像……也变了?好像……长……长大了!" "长大了也是病吗?"默默开心地笑起来。 "不是……不是……"见妹妹这样,劲也放心了,也笑了,"看来是我……是我有病了。来……再下一盘!" 劲起身去屋里拿棋,默默扭头望向对面的篮球场,脸上的微笑在一瞬间换上了隐隐约约的忧郁。篮球场上,纸鹤在风中轻轻舞蹈着,阳光洒在那面墙上,纸鹤的影子也映在墙壁上,若隐若现,斑驳生动。 看着看着,默默又笑了。 劲从屋里出来,默默"咚咚"地向楼下跑去。 "不下了?哎,你去哪儿呀?"劲在后面问。 默默停在门口:"我……我去书院看看。哥,你说得对。" 劲来不及再说,默默已经跑开了,向书院方向飞快地跑去。 文提着菜篮子正好走到书院门口,看见默默远远地跑了过来。 他停在门口望着她。默默看见了文,也停下脚步。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望着。 片刻,默默问:"文哥,你要出去?" "啊……我去买菜,该做晚饭了。"文见到默默,脸上终究有些不自然。 "噢,没事儿,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彻底好了吧?"默默也有些慌乱。 "好了……要不你先进去,齐叔在,我买完菜再聊,我还买了个礼物给你。"文说。 "嗯……"默默答应着,脚下却没动。 "怎么了?"文问。 "那我就不进去了,就是看看你。我回家了,我要去接玲儿,我走了。"默默转身往回走去。 文在背后大声说:"默默,那个球网挺好看的。" 默默没有回头,偷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99: 4.闺中蜜语 还是那个光顾了多次的小古董店。 英站在店门口,手中捧着一大束鲜花,望向橱窗上的一张海报。 海报是一张蓝色印花布做的底村,然后用毛笔字写着"台北著名时装设计师年度巨献--醉在水乡",这是英的一次新时装展示会。 手机响起,英接听电话,是芙。 "喂,我也看见了……在街上,我知道,正准备去等你。别着急,你慢慢来。" 英挂上电话,走进店里,径直向货架走去,也没怎么挑就顺手拿了一个花瓶。 走过放八音盒的地方,英无意中看了一眼,没有看见那个坏了的八音盒。她停下来看了看,还是没有,于是走到柜台。 年轻的老板依然戴着耳机,站在柜台后面摇头晃脑。 "麻烦你,这个多少钱?"英晃了晃手中的花瓶。 "七十五块五。"老板说。 "帮我包起来。"英说着,一边掏钱。 老板接过花瓶,英又随口问道: "那个八音盒怎么不见了?" "哪个?" "就是那个,就是有一次你说坏了不能卖的那个。" "噢,送人了。" "唉!你不是说坏了不能卖吗?那怎么可以送人呢?" "不能卖当然可以送啊。" "那你为什么不送给我啊?" "小姐,我送的那个人会修。" "你……怎么知道他会修?" "他说他会修呀……" "他说会修就会修啊?" "对呀?我怎么就相信他会修呢?" 老板莫名其妙地看着英。 英莫名其妙走了出去。 来到常去的那家街边咖啡馆,芙还没到,英独自坐在街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弄着一些设计稿。稿上画着许多人物线条,都是蓝色的。 咖啡桌上,放着刚买的那只花瓶,里面插着那束花。 服务生走了过来,端着一大罐冰水。 "小姐,咖啡要不要加?" "好,谢谢。哎……麻烦你帮我给这也加点水,天好热。"英指了指花。 服务生看了一眼花,笑了,将冰水顺着瓶子倒了进去,还有些冰块也掉进了瓶中。 英又说了一声"谢谢"。 这时,芙挺着个大肚子走了过来。英一见,连忙起身过去迎她。 "不用扶,我灵活得很。" "都这样了干吗还约我到外面,想见我我可以去你家呀?" "谁想见你?我就是想出来走一走,想出来吃点冰激凌,咖啡倒是不能喝了,反正我不想呆在家里。" "你去死!快了吧?" "还有半个月,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怕比你老了。结婚时你就放我鸽子,不陪我,生孩子也不陪我。要是你也是个大肚子,我就安心多了。" "神经病。" 英和芙一点正经没有,见面就打趣逗乐。芙随口叫了一声:"服务生,给我一份冰激凌。" 看着芙滑稽的样子,英在一旁哈哈笑着。芙发现了桌子上的花瓶和花,又看了看别桌。 "哟……对我这么好!一看就是熟客,还有这样特别的花。" 英白了她一眼:"什么熟客?我买给你的!" "噢……你买的。怎么买花还送花瓶呀?"芙高兴地问。 "花瓶也是我买的。我想你行动缓慢,见到我也准是难舍难离,干脆再买个瓶子,免得花都死了,天气这么热。"英说。 芙居然亲了英一口:"你真细心,对我真好!我要不是怀孕了,非去做个变性手术,变成男的,然后把你追到手。" "天呐,太可怕了!我还是赶紧结婚怀孕吧,免得你生完孩子还想着去做变性,那我可就惨了。"英被芙的亲昵搞得怪不好意思,连忙看了看四周,还好,没人注意。 两个人又继续说笑。服务生送上一份冰激凌。 "哎……你那只熊呢?"芙问。 "他……上班喽,还能干吗?"英说。 "他可真是不容易,现在公司怎么样?" "重新开始呗,还算顺利吧。" "那结婚呢,这也满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了……" "就是。老伯去世一年多了,你们的事儿也该办了,服丧就是一周年嘛。你呀,就是心重。其实老伯在天上也盼着你能早一点结婚生子,生活快乐的。就像我一样。"芙说着,忽然抬头问天,"老伯,是不是?" 随即,又对英说:"老伯说是,他说他会在天上对你祝福,会在天上引着你去寻找幸福。" 英感激地看着好朋友:"谢谢你,我相信爸爸会在天上继续保护我。芙,你对我真好。"芙的话勾起了英的心事,她心想,也许父亲真的是引着她留在雄的身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正想着,芙戳了戳她,说:"你看,我想让你开心点,你又心重起来了。" "哪有……我是想或许老爸真的是要把我留在这里,让我在这里找到幸福。"英收回思路,话头一转,说,"我还在想,不如干脆我去做个手术,来做这个孩子的爸爸算了。" 芙笑起来:"我可不想让我的儿子有一个这么娇小的爸爸,还是算了吧。" 她大口地吃着冰激凌。英继续喝咖啡。 树影散在地上,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 芙吃下最后一口冰激凌,长叹一口气:"哎呀……撑死我了,我吃了好多,太好吃了。怀孕以前从来没发现这冰激凌有这么好吃,光想着减肥了。你看……我肚子都吃大了。" 芙指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对英说,英笑起来:"你吃这么凉的,也不怕把小宝宝冻感冒了。" "你知道吗?女人怀孕之后,所有的欲望都减退了,只剩下一个。"芙故弄玄虚。 "剩下什么?"英好奇地问。 "吃!一定要把怀孕之前减肥控制的、还有生完之后准备要减的全部都吃回来,最好还能多赚点儿。" "照你这么说,孕妇都成了馋猫了。我看就你是这样儿,不过你倒没怎么胖。" "什么!我重了几十磅,都在中段,脸上还算好了。但是我觉得当个孕妇可真好,可以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噢……对了,那家婚纱店还不错吧?比你设计的好。" "并不觉得。" "那你去了没有?" "去了,'老妈妈'!二十多天前就去过了。挺合身的,结婚的事还没定下来,就非要人家去试婚纱。你呀--比我还急!" "那当然了。我送的礼物嘛,你当然要多试几次,多改几次,不然将来穿出去丢我的脸。亲爱的,你有没有觉得穿上婚纱的那一瞬间,你会特别希望你最爱的人就站在近旁,然后盯着你看?这可是所有女人的共同感受啊!书上写的。" 100: 5.何愁近黄昏 英和芙在街边咖啡馆厮磨到了黄昏,有说有笑,不觉间已是夕阳西下了。 英长久地望着远处的夕晖。 芙也斜依在椅子上,望着天空白云: "还记得大学时常常这样一起坐着,看天上的白云飘过。" 英没吱声。 "还记得那时候你就不喜欢这个时候,是吧?" "嗯。" "而且我还发现每次这个时刻,你就会躲回宿舍,拉上窗帘,再打开所有的灯。有几个同学还嘲笑你是无病呻吟,说你是言情小说看太多了,装纯。" "对,她们还说我是为了吸引男孩子的注意力。" "为这我还跟她们几个打架呢。我说我们英英本来就挺吸引男孩子。" "那时候你就对我特别好,为什么?她们都说你是同性恋。" "我呸!我为什么关心你?还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怕傍晚,因为你怕失去,怕改变,怕已经习惯的光明一下子变成了令人迷乱的暗夜。" "哟……原来你还是那个女才子呀。我还以为你早就变成了家庭主妇呢?" 芙苦笑道:"是差不多变了!今天过得可真好……是不是?" "嗯!像是在上大学,下课后的时光……"英凝视着远方,金色的晚霞在她脸上打出一层朦胧的光影,看上去有一种雕塑美。 英陷入了回忆,仿佛又回到逢源双桥上,文将脸轻轻贴在英的脸上,同样的金色阳光照耀着他们,夕阳无限好,何愁近黄昏? 英的脸上浮起了浅浅一丝苦笑…… 芙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扭头望向英,又看了看远方,又盯着英。 英一动不动,问:"干吗看着我?" "我发现你不怕了。你怎么不怕了?还盯着在看……"芙疑惑地问。 "我现在不怕了,有个人曾经告诉过我,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是白天与黑夜的短暂交接,只有用心的人才能体会,体会其中最丰富的层次……今天看才真的体会到,的确很美……" 芙好奇起来:"什么人?" "你不认识的人。"英淡淡地说。 芙更好奇了:"是不是你的艳遇?" "嗯……"这回,英没有否认。 芙立刻兴奋起来,仿佛阿里巴巴发现了宝藏:"好哇,你真的有过艳遇!难怪你喜欢一个人出门呢,难怪你不想结婚呢,难怪你越来越滋润呢。哼哼,快告诉我,他是哪一国的,是不是鬼佬?不会是黑人吧……快说嘛!" 英习以为常地望着芙:"喂,冷静点。你怎么像个色鬼一样?根本没有艳遇。就算是艳遇也是我的,你激动什么呀?" "听听也过瘾呀!哎,我这辈子算是完了,肚子都这么大了,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干过,真是挺亏的,太亏了。不行……今天好不容易出来呆一天,我一定要做点出格的事。"芙激动得语无伦次。 "你想干吗?艳遇可是很难呀!"英还是那副表情。 "你不懂,我都快生了,应该没有什么影响。服务生--"芙伸手叫道,又神秘地问英,"你要不要?" 英想了一下,点点头,"好吧,陪你……" 服务生过来。 芙吞吞吐吐说:"给我们……两杯……两杯……" "淡一点的……淡一点的……"英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伏特加,不加冰。"到底还是芙说了出来。 服务生看着芙的样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英在一旁笑着。芙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了,去拿呀。" 服务生重复了一遍:"您是要伏特加两杯不加冰吗?" "对呀!怎样,还有,你抽烟吗?"芙的表情简直就像个女匪首。 "抽。"服务生说。 "太好了。给我来两支烟好吗?谢谢!"芙眉开眼笑起来。 服务生犹豫了一下,从口袋中拿出烟盒,抽出两支烟递给了芙。 "还要一盒火柴。"芙又说。 服务生于是将打火机递给了芙,英和芙对视了一下,憋不住笑了。 两个女人半倚着坐在椅子上,一人一支烟。 芙举杯:"来,干杯!为似水的光阴。" 英也举杯:"为逝去的年华!" 两个人一饮而尽。 芙忽然捂住了肚子。 英还以为芙在开玩笑:"别装了,你以前根本就是个酒鬼。" "英英,快,我真不行了!送我去医院,我要爆炸了。真是出格的事情不能干,他要出来了……"芙脸色煞白,痛苦不堪地说。 英哪里见过这阵势,当即吓坏了,慌里慌张赶紧叫车,将芙送往最近的医院。还好,芙顺利地生下了一个胖小子。 峻接到电话后,风风火火赶来医院,见母子皆已平安,真是又惊又喜,恨不得拉着英叫"神仙姐姐"。英算是跟着芙大惊了一回,所幸没有意外发生,不过她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事儿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干了,可又不敢将实情告诉阿峻,只好点点头,抹抹额上的冷汗,说:"恭喜!" 待走出医院大门,英这才感到脚酥手软,正好雄打来电话,她便让雄过来接自己,顺便看望峻一家子。 英和雄见面后,雄自然对峻又是一番道贺,然后告辞出来,接了英上车。 雄驾着车,英坐在旁边,懒懒地望着窗外。 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枯燥苍白的言语,英感到一阵烦躁,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一会儿该有新闻了,听一下。"雄说。 英又伸手打开了收音机,然后把脸贴在车窗上,半天没吭声。 雄有点察觉,问:"你是不是不想听,觉得没意思?那放点音乐?" "没关系,你听呗!"英淡淡地说。 雄于是关掉了收音机,看了一眼英:"那还是不听了,也没什么大事。怎么了,累了吧?" "还好哇……"英叹了口长气。 "我还挺激动的,看见阿峻那么高兴,真幸福。其实你应该比我激动,你是第一个看见这孩子的。"雄说起峻一家来,显得很高兴。 英说:"我也激动啊。" "这倒没看出来。"雄说,又看了看英。 英还是将脑袋贴在车窗上,幽幽地感叹:"我只是在想,过得好快啊,都一年了……芙今天已经成了妈妈了。好快呀!" 101: 6.时光飞逝 英也许自己也不清楚,在这关于时光飞逝的感叹中,到底掺杂了多少对文的思念,多少对自己青春的伤怀,甚至,对雄也有那么一些怨愤。总之,芙的孩子出生后,英的情绪便渐渐地坏起来,她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了某种失望,或者说落寞。 雄也许猜着了一二,安慰她道:"都是我不好,这一年又是在忙忙碌碌。我知道你一定是觉得当初我们要是结了婚,估计这会儿也该有个小孩了。唉!是我不好,可是我总觉得男 人应该要先立业再成家,要给自己心爱的人一个稳定、富裕、舒适的家……" 雄一边开车一边自我检讨着,英忽然无声地哭了起来,雄没发觉。 "可是近一两年经济就是不景气,什么都下滑。本来我就是搞设计的,结果专业丢下不说,还在生意场上起起浮浮。不过最近还不错,等过了这一阵子,咱们稳定了就结婚。"雄一路说着,根本没注意到英哭了。英戴着墨镜。 后来,雄将车停在路边,旁边有家7-11便利店。 "好渴,刚才在医院一直没喝水,你要不要喝?"雄看了一眼英,奇怪地问,"干吗晚上戴墨镜?" "灯光好亮。"英闷声说。 "那你在车上等我,你也喝点水吧。"雄说。 英说:"给我可乐!" "晚上别喝可乐,这玩意对心脏不好。" 雄没等英回答就下车了。 英仍旧将脸贴在窗边,看着雄的背影走进便利店。她抽出一张面巾纸,擦了一下眼泪。雄快速地跑了出来,拿着罐可乐。 雄上了车,将可乐递给英。 "不是不让喝吗?对心脏不好。"英说。 "还是喝吧,对心情好。"雄拍拍英的肩头,顿了顿,歉意地说,"别哭了,我刚才下车时看见了。我知道是我不好,太忙了……" 这回,不等雄再说下去,英就又哭了。雄搂住英,两个人一动不动坐在车上。 过了半天,英哀婉地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在一起都十几年了,是不是走到尽头了。" 雄愣在那里,停顿了片刻,说:"也许我们是正要开始呢。也许……" "也许……我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会抛下你,不再爱你。"英忽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雄顿时僵在那里,黑暗中,英仍戴着墨镜,他嗫嚅道:"不会的,就算会……我也还是爱你。" 在7-11便利店门口,停着这辆孤零零的车。雄重新将英搂在怀里,不再说话,他将英的哭泣与说话当成了女人常有的那种失落,却从未真正试图去体会英的心思,而是坚持着自己对人生的设计,以为事业上的成功就能弥补爱情上的一切。可是,他不知道自己错了,而且还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错下去。 于是这样的日子,就在雄没完没了的忙碌中和英不咸不淡的感觉中又过了一年。 春节前夕,英、雄、芙、峻四个人依旧坐在他们聚会的那张桌前,为新年干杯。此时,芙的小孩已经快满半岁了,英和雄还是没有结婚。 芙忍不住问他们:"你们两个是不是准备模仿赵四与张学良,到老才结婚呢?" "就是,又拖了一年了。"峻附和着妻子。 英表情平淡地看着手中的红酒,瞥了一眼身旁的雄,对两人说:"问他?" "干吗问我?我是想等一切稳定了,公司比较顺利了才结婚。你也同意的呀,要不整天忙得要死,结了婚也不能陪她。"雄还是那番说辞。 芙于是讽刺地笑道:"雄先生,钱是赚不完的。" 英不想让雄太难堪,插话说:"这我作证,他不是为了钱,他是要较个劲,非得做成不可……不过快了,最近吧……" "那还差不多,我还想你别是想把我们英英甩了呢?"芙见英打圆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雄耸耸肩,自嘲说:"那可不敢,她不甩我就不错了。" 峻于是提议:"那就预祝早日成双。" 四人再次举杯。 102: 7.静泊水乡 生活在继续,日复一日,和平宁静。乌镇像一艘靠岸的航船,静静地泊在水乡,一任青苔与水藻爬满了古老的身躯。 书院里,文和齐叔继续着从前的生活节奏,一切安然。 晚饭后,齐叔照例刷碗,文在一旁用抹布擦干,两人配合默契。 "吃饱了不出去遛遛?"齐叔问。 "又不是狗,遛什么?"文回答说。 "你不是以前吃过晚饭就要去散步吗?什么狗不狗,贫嘴!"齐叔看着文,并不生气。 "我是要去,这不帮您干完活嘛!"文擦着手里的碗。 忙完活儿,齐叔走上楼去,文在院中活动了两下,然后取了外衣,走到门口。 齐叔从楼上探出头来,拿着一条花围巾。 "哎,这围巾太花,还是你去年买给我的。还是你围合适,别着凉。" 齐叔将围巾扔了下来。文接住,挥挥手,走出门去。 走在静静的小巷中,两旁人家不时传出电视节目的声音。远处的客栈点亮了灯笼,灯笼在风中摇曳。月光、星光、灯火洒在静静的小河中,河水无声无息流向远方。 他摩挲着脖子上的围巾。此时他的心境就像小镇一样安静。 他开始慢跑起来,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微风,越跑越远,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在河畔,文尽力奔跑着,好像要甩掉身后的记忆。 后来,他不知怎的,居然兜回了客栈,来到英从前住过的房间。 正好服务员为为拎着鸡毛掸子从房间里出来,碰见文,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好久不见啊。" 文有些吃惊,说:"哦……我来这走走,你在干吗?" "还能干吗,打扫呗。也不知道镇子上干吗要盖这么个地方,又没什么人住。这间房空了好久了,还是那时候那个设计师来住过。噢……对了,你们认识的,就是拍照的那个,小个子。你还记得吗?"为为一边干活,一边和文闲话。 "噢……我记得。"文说。 "后来又住过几次人,可基本上没人。到处都是土。今天头儿让我扫一扫,说可能最近有人来旅游。"为为边说边擦了几下门板。 文一冲动,突然要求:"为为,我想进去看看。" "看呗,是挺高级的,没来过吧?"为为笑笑说,没有在意。 "嗯。"文含混地应付着。 为为又擦了两下,转身离开,叮嘱了文一句:"我先下去了,你走的时候带上门。" 文轻轻将门掩上,走到屋中,依次打开每一扇门。 他走进卧室,走到窗前,一下子拉开了窗帘。昏暗的房间猛然照进了光,刺得他皱了一下眼睛。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 他看着沙发的角落,将手伸进缝中,停了一下,他竟取出了当年自己塞进去的那张纸条。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沉闷了一会儿,随后带上房门,离开了客栈。 来到河边一处路灯下,他再次展开那张纸条。 〖HTK〗 你接电话,我先下去了。〖HT〗 恼人啊!文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将纸条一团,扔进了河里。 纸团在水中漂着,越漂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文转身猛跑起来,他发誓彻底忘掉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哪怕就像自己喂养的那条金鱼一般,一个人也要将生活进行到底。 书院里,因文的改观,渐渐也多了些生气。毕竟,随着时间的流逝,从前各人之间的一些隔膜都渐渐被光阴之手打磨得干干净净了,默默和玲儿在书院进进出出,一如以往。 这天傍晚,玲儿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跑了进来,老远就喊: "爷爷,爷爷,今天我生日,我爸妈一会儿过来,我们先玩一会儿吧。" 正在择菜的齐叔连忙抱起玲儿,祝贺她"又长了一岁"。 文和默默一起从古书库里走了出来,看着齐叔和玲儿逗乐,老少俱欢,当下也忍不住笑起来。默默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文,内心何其幸福甜蜜。 玲儿缠着大家一起玩捉迷藏,文经不住央求,也起了童心,被默默在脸上蒙上了一块蓝印花布。 "开始啊!"文叫了一声,齐叔、默默和玲儿偷笑着,赶紧在院子里各自躲藏起来。 空空的书院里,默默和玲儿躲在书架背后,从书的缝隙里看着文一个人四下摸索。齐叔蹑手蹑脚从文身边走过,玲儿看见齐叔的样子,笑出了声。 "小坏蛋,我听见你了,这下你跑不了啦。"文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循声摸过来。 他绕过书架,玲儿悄悄地又躲到另一排书架后面,探出脑袋看着文。 默默还留在原地不动,紧紧地贴着书架站在那里,看着文离她越来越近。默默站的地方就是文和英初次相遇的地方。 玲儿躲在书架后面,着急得直跺脚,又不敢说出声来。齐叔站在玲儿后面,也探出半个脑袋。 文走到默默对面,手摸在默默左边的书架上,绕过她的脸,又摸到了右边的书架上。默默贴着书架,屏住了呼吸。 齐叔看到这一幕,回头抱走玲儿,小声说:"我们躲到后院去。" 文的手在书架边停了下来,又摸了一下书架。 默默突然抓住了文的手。 文一愣,笑了:"哈,抓住了!" 他正要去拉下脸上的花布,默默又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他停顿住了,此刻他和默默离得很近。两人手牵住了手,文蒙住双眼没有动,默默轻轻靠在了文怀里,透过雕花窗,夕阳正暖暖地斜散在他们身上…… 103: 第十五章 104: 1.逃避现实 借着玲儿的生日,这一夜的晚饭,众人却吃出了各自的滋味。 齐叔高兴,不免拉着劲要多喝两杯,劲以往总是求之不得,奇怪的是,今天却喝得很少。相反,默默和文却因为想着各自的心事以及下午突然发生的那一幕,多喝了一些。 夜里,文和默默并肩走在乌镇上,今天他们没有跑步,只是静静地走着。 两个人都很平静,仿佛依旧是每日寻常的漫步。 文首先挑起话题,打破了沉默:"默默……你哥,今天有点儿奇怪。" "怎么了?"默默一直在等着文说话。 "没喝醉。" "我哥又不是酒鬼,没醉有什么奇怪的?" "我知道他不是酒鬼,我是说今天是玲儿的生日,通常这种时候他一定会多喝点儿的,可今天……" "他大概每天都是醉的,所以今天喝了也看不出特别的吧……" "那倒是。" 他们没头没脑这么说了几句,就又不讲话了,继续向前走着。 默默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文,文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文问,他知道默默一定有话要说。 "没……没什么……"可是话到嘴边,默默还是咽回去了。 默默又向前走去,文也跟上去。来到回廊里,文看着廊前的那块石碑,再次打破僵局: "你还记得吗?以前,就是你小时候,我常带你来这儿认字。" "当然记得。" "有一次你还问我,问我这些字是谁刻上去的。" "你说是古代的人。" "对,然后你就说古代的人不用笔吗?" "于是你就骗我说古代人都是用刀在石板上写字,这就是他们的作业。" "你还真信了,又问我那他们上学书包是不是很重。" "你就说他们上学不用书包,都是推车去的,因为石板太重了。" "后来你就跑到这里,在石板上乱刻,结果被齐叔抓到了。" "都是你害的,齐叔说我是破坏文物,还罚我抄古书。" "对,当时你还狡辩说我在写作业,效仿古人。" "齐叔就问我是谁说的。" "你就死也不说出是我,然后你哥就不幸被齐叔打了手板,然后……" 默默停下来,看着文,低声说:"你还都记得,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正在想着接下来说什么的文听到默默这句话,也顿了顿,然后笑了笑。两个人对视一下,继续向前走着。 "哎,默默,你当年的作业还不知在不在?"文实在是没话找话,话刚问出口,马上又自我作答,"应该在的。" 默默笑笑,说:"我忘了是刻在什么地方了,现在可就难找了,我刻的字特别小。" "那你还记得刻的是什么吗?这我可还记得呢。"文的头有些大了。 "好像……好像是唐诗吧,锄禾日当午?对,锄禾日当午。" "不对,是白日依山尽,我记得那时候我还跑过来看呢。" "是吗?不对,是锄禾日当午,我自己刻的我还能不知道?" "可我明明记得是白日依山尽,是我和你哥一起来的。" "绝对是锄禾日当午。" "绝对是白日依山尽。" "你记错了。"默默这么说,心里却并不坚持,她一直等待文能够言归正传,可文偏偏在兜圈子,她简直恨不得尖叫起来。 文还在那里故作回忆状:"哎呀,不可能,千真万确,我绝对没记错。那天齐叔打了你哥的手,你还哭了,然后我就承认了是我告诉你的,齐叔说那就一起打。再后来你哥说不能白挨打,我们俩就跑来看你的'作业',那年我都十五六岁了,怎么能记错呢!我还记得你哥……" 默默专注地看着文回忆的样子,突然勇敢地将话说了出来:"我爱你!" 文正讲到一半,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 默默自己也吓了一跳,脸涨红了。 文明明听清了,也知道默默在说什么,却还是又问了一次: "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默默一紧张,又开始结巴了。 文看着默默结巴的样子,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默默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别着急,其实我听清了,其实像这样有过好多次了,我都听清了,默默!只是我一直觉得你是我的小妹妹,所以我就告诉自己这依然是童年的一个游戏,是不真实的。"文仍在坚持自己的理解。 "可我不是小孩了,我已经长大了。"默默说。 "是啊,你是大人了。"这一次,文不再坚持。 默默火辣辣地盯着文,又问:"那你相信这不再是游戏,而是真实吗?" "可是我觉得你不应……"文不敢看默默的眼睛,这回轮到自己心里有些慌乱了。 "不应该什么?"默默紧逼不放。 "不应该爱!"文强作镇定,尽管他知道自己和默默之间早晚会有这么一番对话,可事情真到了眼前,他还是感到为难,甚至一点也不高兴,而是难过,"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已经做了许多的错事,我太任性,所以我怕再做错,我怕……" 默默却不让他把话说下去,打断了文:"我也怕!我怕走了就再也看不到你,所以我留下来;我怕我想说的话永远说不出来,所以我要说出来,我爱你!那一年你从北京回来,说不再离开,我就特别高兴,那一年我才上高中,看到你每天在我窗外打球,在小镇中漫步,我就特别高兴!我从那时就一直想着你是我的爱人,你是为了我才回来的,我天天都这样想着……"默默说着,动了感情,眼角泪光闪动。 文闷头听着默默把话说完。 "我天天都盼着能看见你,我想总有一天你会站在这儿听我讲这些话,你会安静地听,我就可以一直讲,不结巴地讲完。我想你做我的男朋友,不是大哥哥,不是邻居,不是我哥的同学,或者别的什么。我想你会和我谈恋爱,什么都忘掉,只记得我一个人,所以,你愿意吗?愿意爱我吗?" 默默说了一大堆憋在心里已经很久的话,说得自己很激动,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 她越说越感到委屈:"可你总是故意躲开我,还非说我是个小孩儿,你把心藏起来,不让我看见,可这个乌镇就是这么小,你还是天天会出现,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这样看你打一辈子球,散一辈子步,一辈子我都是你的什么小妹妹!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是不回答我,你总这样……" 文说不出话来,紧咬着嘴唇,双手抱着肩膀,在那里转来转去。 默默却不管他,泪汪汪地看着六神无主的文,凄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想什么呢你?" 文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默默。 "你……你好好想想吧,我……我先回家了……" 默默转身欲走,文一把拉住了她,又要松开手,她反手抓住了文, 转过身来:"怎么了?你要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再伤害你,不想伤害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我害怕,我不敢,不敢说出爱。我已经做了太多太多的错事……"文紧握住默默的手,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排斥默默,甚至有些喜欢她。从前,因为有英,英像一片云,遮住了文的天空;如今,云飘走了,而天空依然还是天空,文也还是文。那么,面对默默的爱情,怎么办? 默默坚定地说:"你抓紧我的手,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感受到你近在身边的真实;而不再去思虑以前的那些不真实的幻境。" 文被深深地感动了,不再说什么,轻轻抱住了默默。 默默像一只鸽子依偎在文的怀中。 此刻,静谧的小镇,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灯火。风中飘摇着客栈的灯笼。篮球场上的纸鹤随风飞舞…… 105: 2.醉在水乡 第二天清晨,文早早地起床,确切说,他一夜未眠。 一个人打开了书院的大门,向外面张望了一下,伸了个懒腰。 正巧默默跑进了书院。两个人相互一笑,也不说话,一起打开一扇扇的雕花大门。这时,齐叔也从楼上走下来了。 "方文,你今天起得可真是早啊!啊,默默也来了?" "是啊,我来叫文哥去吃早饭。"默默今天格外开心。 文却嘟哝道:"我……我不爱吃早饭。" "早饭?早酒吧?等我洗把脸,我也去!"齐叔当然明白其中缘由,故意对默默这么说。 默默急得一个劲儿地冲齐叔挤眼睛。 齐叔这才装作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啊,方文,你和默默去吧,我……忘了件重要的事儿。" "什么事儿,要我帮你吗?"文犹豫着。 "不用不用,我自己的事儿能自己解决,你们去吧!"齐叔转身要上楼。 文跟过来,嘴里说着:"噢!那我……" 齐叔转过身来,推着文往外走:"哎呀,NFDA1嗦什么,走吧走吧!" 齐叔把两个人推到了门口,默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高高兴兴出了书院。 "这下估计找着治病的药了。"齐叔嘴里嘟囔着。 文和默默一路来到酒坊里,走进后院,默默掀开酒缸上的盖子,弯腰用个大碗舀出满满一碗酒酿,递给文。自己也舀了一大碗。 文吃了一小口,抬头看着她。默默已经吃得连碗都整个盖在了脸上。 默默吃完,放下碗,抹了抹嘴,问:"你还要吗?还没吃完啊?" 文笑起来:"我可不像你,你这个小酒鬼。" "酒酿就要这样吃,你那样吃没感觉,我得再来一碗。" 默默眨巴着眼睛,转身又去盛了一碗。 文端着碗,站在那里想了半天,问默默:"我一直奇怪,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吃酒酿啊?" "我啊,我就是想天天都醉,醉在这个水乡,醉了就能忘掉所有苦恼,只剩下快乐!"默默大声说。 "那为什么今天一定要拉我来呢?"文又问。 默默说:"我想让你醉,让你也忘掉,忘掉我是个小女孩,忘掉你的以前,忘掉……" "可有些事情很难忘掉的……"文犹豫着,手里还端着那碗酒酿。 "那你就快点喝完酒酿,醉了也就忘了。"默默瞪了他一眼。 文于是大口地吃起碗里的酒酿,吃的满脸都是。 默默看着他呵呵直笑。 文把空碗递给默默,豪情万丈地说:"再给我盛一碗!" 文连吃了三碗新鲜酒酿,这才和默默一起往书院走去。 齐叔正打扫着院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文和默默拉着手跑了进来。 "哟,回来了!吃得够多的啊,脸都红了。"齐叔乐呵呵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大孩子,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我给你们弄点儿茶去,稀释稀释。" 默默于是说:"那我帮您扫地吧。" 齐叔转身上了楼,默默开始扫地。文则站在一边傻笑。 "笑什么呢?去把簸箕拿过来。"默默笑眯眯地看着文说。 "噢,干脆我来扫吧!"文答应着,却伸手去拿扫把。 "就不给就不给!" 默默就是不松手,两个人抢起扫把来。 "好了,别闹了啊!"文说,酒意涌上头来,看着默默,有些迷糊。 "那……你抱抱我。"默默轻声说,脸上红红的。 "齐叔要下来了。"文抬头看了看楼上。 "你抱抱我……" "齐叔要下来了……" "不嘛!快!" 文于是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默默,把手放在默默手上,和她一起扫地。 正巧这时东东跑了进来,齐叔也端着茶壶走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文赶忙松开了默默。 "文……文哥,你快去把簸箕拿过来。"默默站在那里,满脸通红,却不紧张,轻声吩咐着手足无措的文。 "噢。"文借机赶紧上楼。 齐叔脸上这时也恢复了笑容,连忙招呼东东:"啊,东东也来了,中午都留在这儿吃饭吧……" 东东冲齐叔鞠了一躬,激动地说:"齐叔,我下午要到上海去。我……我中午请您吃饭。" 文端着个簸箕,从楼上下来。 默默看着东东,说:"这么快就要走了?" 文把簸箕放在地上,走到东东面前,脸上也恢复了平日的表情:"这么快就要走了?" 东东点点头,看了看默默,又看了看文,没说什么,转身跑出了书院。 106: 3.流星雨 中午,大家围坐在餐桌边,为东东饯行,东东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那个,我……我想先说两句……" 劲放下筷子,带头开始使劲地鼓掌,侧头看见秀正瞪着他,又把头低下来。 默默看着兄嫂,强忍住没乐出来。 东东激动地说:"我这次去上海,估计三年五载也不回来了,我在这儿祝齐叔健康长寿,祝劲哥秀嫂幸福美满,祝文哥工作进步,祝默默……" "青春美丽!呵呵……"劲举起酒杯。 "对,青春美丽。"东东看着默默。 玲儿拉着东东的衣角:"我呢我呢!东东叔叔,我呢?" "哦,把你这个小坏蛋忘了,祝你……学习进步,健康成长吧,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反正祝大家一切都好吧!"东东一干而尽。 大家都站了起来,碰杯,喝酒。 东东又说:"哦,对了,文哥、劲哥,我不在乌镇时候,你们没事儿看看我娘去,等我安定下来,我就把我娘接走。" "东东啊,你还真是懂事儿了。"齐叔夸奖起来。 默默站起来,举杯:"东东啊,我跟你喝一杯,我祝你一切都顺利吧!" 东东端起酒杯,按捺住激动,眼睛有点湿润了:"嗯,好,干!" 劲也举杯凑热闹:"来来来,我敬一杯,东东呀,你到了上海,可别忘了你齐叔,也别忘了你劲哥我,等你发财了,接我们上上海玩儿去啊!" 劲一边说一边拍着东东的肩膀,东东又喝了一杯,脸涨得通红。 这一顿饭吃了许久,最后桌边只剩下文、默默、劲和东东了,他们仍在喝酒。 劲和东东喝得烂醉,两个人掰腕子,劲把东东掰倒了。 "来!喝酒!"劲伸手摸酒杯。 东东趴在桌子上,喃喃地说:"好!喝!" 文和默默看着他们两个,有些着急,默默站起来对劲说:"哥,别喝了!你再喝,我回家去了啊!" 文也附和道:"就是,待会儿东东就走了,别喝这么多了。" 东东这时一口喝完了杯里的酒,眼睛有些发红,抬起头看着默默说:"默默,你知道刚才我想祝你什么吗?我想祝你和文哥在一起能够幸福,我……我想让你永远幸福……永远……" 默默转头看了一眼文,发现文也在看着她。 劲趴在一边,好像是睡着了。 "我知道你上次突然留下来是因为什么,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真的是希望你能幸福,文哥是好人,他……会对你好的,我……我走了。" 东东说完话,站了起来,向餐厅外走去,有点儿趔趄。 默默跑过去扶住东东,他摆了摆手,走出了大门。 文也跑到了门口,和默默并排站在那里,东东晃晃悠悠地走在小巷中。 东东摔了一个跟头,趴在地上。 文和默默跑过去扶起他,东东大哭,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事儿,我没事儿,我……我就是摔得有点疼,你们别管我,我能自个儿回去。" 这天下午,东东带着伤心与失意离开了乌镇。 天渐渐地黑了,乌镇依然是那么安静。人家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默默窗台上的那盆海棠花,在夜色中开得分外娇艳。 幽深的小巷,光滑的石板路微微泛着蓝光,文和默默踩着月光跑步,整个小镇仿佛入睡了,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两个人跑到桥上,默默站住了,向河中望去,星星倒映在流水中,很美。 文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默默背后,默默回头看着文,将头枕在文肩上。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过了老半天,文说:"这么晚了,咱们还是回去吧!等不到了,我困死了。" "不行,新闻里面说的,还有几分钟就有了!"默默说。 "这两年环境污染得厉害,估计看不到呢!" "新闻里说这次流星雨是流星暴雨,一分钟有一千八百多颗流星呢!能看见一颗就行了。" "你冷不冷啊?" "没事儿,不冷。" "你看流星干什么啊?" "许愿啊!" "你要许什么愿啊?告诉我!" "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你还说你长大了,这都是骗小孩儿的。" "那……那我现在就是个小孩儿,待会儿我许愿把你也变成小孩儿。" 文忽然指着天空,高兴地叫起来:"快看!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好漂亮啊!"默默目光闪烁,兴奋得直跳。 静静的乌镇,深夜里,两个人相互依偎,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流星雨,文欢呼着,赞美着,默默却闭上了眼睛,深情地祈祷-- 我要感谢上天,把我深爱的男人留在了我的身边…… 人生百年,命运万千,造化的力量真是不由人不感叹良深。这世界上,每天有多少人分分合合聚散依依,每天又有多少人由爱生恨物我两空!感情上的事情,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不一定有来由,也不一定有结局。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生活的真面目呢?人生在世,究竟为什么而活呢?多少人在问询,多少人在祈求,多少人在失落,多少人在遗忘,多少人在挥霍,又有多少人从梦中醒来…… 齐叔最近越来越睡不好,一方面为文和默默感到高兴,一方面却愈加思念起莹姐来。他甚至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的内心为何如此地不平静?索性将书院里的工作交给文和默默去干,自己每日里专心等着邮递员阿强送来远方的消息。 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齐叔依然没有等到莹姐的片言只语,不免有些着急。 阿强于是打趣道:"老爷子,您在等谁的信啊?以前总是方文在等,现在改成您了,你们爷儿俩可真有意思!" 齐叔也不说话,看着阿强骑车远去,自己又背着双手回到楼上自己房间里。 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想来想去,齐叔不愿意给莹姐打电话,怕电话里自己一紧张无话可说,就下定决心提笔写信-- ……许久没有你的音信,很想知道你的近况。今天一早我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身体愈发不好,这人一老就会更加思念故人,我想请你能够回来一趟,回到乌镇来看看…… 107: 4.孤独的鱼 至于林劲,则一直暗中留心着默默近来的举动,他觉得反常,可是又不敢肯定,实在憋不住了,就趁着中午带游客参观时,风风火火跑去蓝印花布作坊找妻子秀聊天。 "哎,老婆,你说默默是不是跟方文谈恋爱呢?" 秀瞪了丈夫一眼:"你别老瞎猜!回头又惹得大家不高兴!" "我不是瞎猜,你听我给你分析啊!我觉得默默这两个礼拜有点儿不对劲。昨天她还跟我说,她要在书院上班呢。方文呢,这些日子也不对劲,除了他考上大学那一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还有……" "我才不听你说呢,成天瞎猜!" "哎呀老婆!你怎能不听我说话啊?告诉你,这回我真的不是瞎猜,绝对的,要不你去问问默默?" "我知道你希望把默默嫁给方文,我也觉得他们挺般配,可你别忘了上回,看看再说吧!" "这次感觉跟上回不一样,要不我去问问……我现在就去!"劲一冲动,说了便走。 "那你就把你这旅游团扔这儿了?晚上再说吧!"秀掐了一把劲,提醒说。 "噢,忘了!"劲这才想起来,连忙举起喇叭,热情洋溢地招呼起来,"各位旅客,请跟我走,到门口买几块蓝印花布,送人做礼品很好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很便宜的……" 这天,文和默默正在工作,齐叔哼着戏走进了书库,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两人忙活。 "你这个身体啊,还是有寒气,甭看你整天乱蹦达的,去年的病根儿还没有全消呢!"齐叔怕文太劳累,提醒他说。 齐叔的话虽然无心,却似乎打中文心中的一块隐痛。 文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齐叔说:"你别看我身体老不好,我这是久病成医啊!" "您说得对,他就是应该锻炼锻炼了,我现在天天带着他早上去喝酒酿,百毒不侵!"默默看文尴尬地站在那里,过来帮他说话。 "嗯,默默说的有道理!"齐叔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笑眯眯地站起身来,心满意足走出了书院。 齐叔又去上坟了。 来到坟前,清理了一下周围的杂草,他从小布包里掏出一摞黄纸,两个酒盅,一只小白瓷酒瓶,几碟小菜。斟好了酒,他点燃了那一摞黄纸,边烧边说着话。 "羽鸿兄、灵芸妹,这又快到年上了,日子过得真快,我又老一岁,这回我没给你们写信,就想和你们聊聊。" 齐叔坐在了地上,喝干了一盅酒,把另一盅酒洒在了坟前。 "方文最近挺好,心境静了许多,他又恋爱了,现在姑娘挺好的,你们都没见过,是林家小女儿,再来一杯!"齐叔又把两个酒盅倒满酒。 "这杯我敬兄嫂,文和这个叫默默的女孩挺般配,小姑娘是在书院长大的,现在师范毕业,到书院工作了。这也算是我为羽鸿兄了却了一桩心愿,我先干为敬。" 齐叔扬头喝下了这一杯酒。 "看着孩子们也要成家立业了,我也就安心了,你们也放心吧。对了,羽鸿兄,我这儿许久没了莹姐的消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倒是邀请她来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最近我身体也不太好,估计我也快和你见面了。哎,日子过得真快啊……我走了,过完年,我再来。" 书院古书库里,文正站在梯子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下面的默默。 默默捧着书,在鱼缸旁边坐下,翻看着。 文走到默默的背后,一起看。 "写这本书的是乌镇的一个秀才,不得志,后来成了这里的私塾先生。"文说。 "噢,就在这个书院?"默默问。 "对。"文点头。 默默把头稍稍偏过去一点儿,看见鱼缸里的大鱼静静地停在缸底。默默转头看着文,说:"文哥,嗯,你看这条鱼,它是不是……" "太孤独?"文接过默默的话。 默默手指点着鱼缸:"我就是看着它有点儿可怜,老是一个人呆着。" "那你……"文把话说了一半。 "怎么?"默默问。 "那你就天天来这儿陪着它?好不好?"文说了另一半。 默默笑起来:"好啊,我天天陪着它,天天陪着你。" 夕阳渐渐隐去,天色渐晚,河水缓缓地流着,悄无声息。 文和默默拉着手,散步在河边,走上了逢源双桥。 也许是触景生情,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文忽然停住,站在桥中间向小镇望去,说:"要不是有那几点灯火,真的会以为这个小镇是空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默默看着文,笑了笑,继续向前走,绕过雕花栏杆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文的身边。 "文哥,你说我会不会找不到回书院的路呢?"默默问。 "什么?"文感到奇怪。 "我怕我找不到回书院的路。"默默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小镇就这么小……"文觉得女孩子的心思真是不可捉摸。 默默怯生生地说:"我真的害怕。" 文转头看着默默,缓缓说道:"默默,在这个地方让我想起很多事儿,我想和你说……" 默默打断了他:"文,你先听我说,你还记得咱们这里的风俗吗?女人是不能走回头桥的,你要想从这边走到那边,要想再回来,只能走其他的桥,再回来。水乡有这么多座桥,你要走哪一座呢?" "我知道了,不过,这个好像是我告诉你的吧?"文说。 "是我哥说的。"默默说。 文揽住默默的肩:"那就是我跟你哥说的。" 他从地上捡起了一粒石片,打了个水漂儿。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朵朵水花,波光荡漾…… 108: 5.台湾来信 第二天一早,默默就来到书库,手里抓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条小鱼,她将小鱼连同水一起注入了鱼缸。 小鱼在鱼缸里好奇地游来游去,围绕着那条大鱼。 文注视着鱼缸,脸上浮起笑容。 默默又从包里拿出一张CD,递给文。 "我给你买的,很好听!" 文端详着CD封面:"田纳西的华尔兹,好像是舞曲啊!" "嗯,我想跳舞。"默默说。 "啊?" "怎么了?我会跳,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 "我在学校学过的。来吧来吧!" 不由分说,默默就从文手中拿过CD,放入CD机中。 音乐飘来,文还要推脱,默默已经拽着他跳了起来。文只得跟上脚步。 文略有些笨拙,默默却很是自如,两个人旋转着,默默陶醉在舞蹈之中…… 上午,文正在专注地工作。 齐叔踱步进来,问:"默默没来啊?" 文好像是吓了一跳,忙说:"啊?哦,她刚才回家取东西去了。" "正好,我得问问你,这一个多月你和默默怎么样?"齐叔郑重其事地问。 "挺好的啊!"文看着齐叔说。 齐叔笑了:"嗯,那就好,现在你小子心静了吧?不折腾了吧?" "是啊!"文放下手里的东西,回过头说。 文不知道,此刻默默其实就在他房间里,正站在床上,往床顶上挂成串的纸鹤。默默将文的房间变得焕然一新了。 这让文很吃惊,却也接受了默默的安排。 天长日久,他和默默的事儿似乎已经到了水到渠成的地步。 而默默也下定了决心留在书院和文一起工作。 又过了些日子,一天下午,书院门外传来了从喇叭里发出的《十五的月亮》的音乐,劲领着一队游客进来。 "各位朋友注意了啊,这里就是著名的乌镇东山古书院,已经有三百年历史了。想当初,乾隆爷七下江南,就七进东山书院,这每一停可就是七天,就住那间从南边数第七间房子,大家看,就是那间……" "又来了,我回屋了!"正在院子里喝茶的齐叔赶紧上楼。 劲连说带比画地将大家领进院子中,看见了文和默默。 "你们小两口,呦!"劲赶紧把喇叭放下,小声招呼,"你们小两口在这儿呢。" "你真讨厌!"默默瞪了哥哥一眼,也跑上了楼。 "那,那我应该叫你们什么?"劲挠了挠头,一把把文拉到身边,又把喇叭放在嘴边,鼓吹起来,"诸位,不知道吧,这位可是从北京大学读了硕士回来的才子,在我们小镇可是大名鼎鼎,现在在书院工作,他眷恋乡情,不忘乡土,我安排他和大家照相啊,来来来!" 游客们纷纷拉着文照相,文有些不自然地微笑着,勉强应付了一番。劲招呼着大家随便参观,自己却躲到一边去,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来,冲楼上嚷了一声: "齐叔,刚才阿强叫我给您拿封信,说是从台湾寄来的。" 齐叔在楼上说:"你拿上来吧!" 劲跟着文一起上楼,走进齐叔的房间,把信交到齐叔手里。 默默皱眉头,凑过去看信封,文也跑过去。文和默默都以为信是英寄来的,一时不禁各有各的心事。 齐叔带上老花镜,拿着信封。 "你们看什么?是我那个老朋友!行了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文和默默都长出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劲跟在他们后面,回头看了眼齐叔:"齐叔,您把那邮票给我留着吧。" 齐叔摆摆手。劲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齐叔这才拆开信,逐字逐句读起来,然后又提笔回起信来: 莹姐,今日收到你的来信,才知你一切都好,只是因为事务缠身。这样一来,我倒也安心了。收到你来信之前,我去看望了羽鸿兄,我知道你也想再见见他,我再次邀请你来大陆的时候,能够回家乡看看…… 109: 6.父亲的日记 夜里,英突然梦见了父亲。 清晨醒来,英赶紧在壁橱里翻找东西,随即捧出一个大纸盒来,那还是父亲去世后取回来的东西,如今一晃眼两年过去了,一直没顾上拆。 英把纸盒放在茶几上,仔仔细细地拆开封条,打开纸盒,一件件地取出里面的物品。 纸盒里面有一把军人的佩剑,若干勋章,一个枪套,一只闹钟。 她又拿出一个镜框,里面嵌着的是一个和英酷似的年轻女子的相片。英端详着母亲的容颜,微笑着,一阵伤感涌上心头,她赶紧用手背擦去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 盘腿坐在沙发上,身边堆着大量从纸盒里取出的杂物、信件、文件,英逐一地翻看着。英发现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英英拆阅"。她把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皮革封面的日记本。 英翻开日记,开始读起来-- 英英,你读到我的日记,应该是在见不到我以后了。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翻乱了我的公文,被我严厉地惩罚过?[奇*书*网-整*理*提*供]其实爸爸在女儿面前,哪里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那时,只是刻意想为你养成敬惜字纸的习惯。现在想来,爸爸对你的引导和要求,其实是太旧式了。爸爸的日记,是为我写的。只盼你在爸爸死后,能够让爸爸魂归故里,爸爸很想回家乡北京,想回家放大炮仗,想北京的糖葫芦,冬天的雪。爸爸很想回北京过个年…… 英读到这里,早已是泪眼汪汪,她赶紧跳下地来,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衣物和其他旅行用品,又找到自己和雄的护照,一并收到箱子里。 她这才重新坐回沙发上,在那里发呆。 雄回来,见屋里一片混乱,有些吃惊。 "噢,你回来了。"英抬起头来,"你看我把屋里弄得这么乱。" "没事儿,怎么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雄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英。 "啊,没有,我只是……今天,我打开了爸爸留下的箱子。" "哦,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啦,只是,爸爸有一本日记留给我,他很想回北京,北京是爸爸的老家……" "噢,那,我们是应该遵照他老人家的意思办吧?" "对,所以,你看我……" "所以人现在就坐不住了,就收拾行李要走,对吗?"雄微笑着问。 英苦笑道:"我是习惯了,一说走,马上就整理行李,出发。唉……哦,你刚才说,你要出门?" "对啊,我下午必须去一趟加拿大。"雄说。 "你今天的会开得如何?"英问。 "很成功,这次去加拿大,就是去敲定那边的供应商。即使今年就做这一单,也会比去年利润翻番。何况现在不断有老客户回来,而且大家都很是努力。"雄踌躇满志地说,"所以我一回来,我们就可以放心地去北京了。" "我们到北京去过年?你肯定?"英惊喜地问。 雄点头微笑,将英拥在了怀里。 过了一会儿,收拾好行李,雄吻了一下英,便匆匆赶往机场。屋子里又剩下英一个人。她百无聊赖地坐到黄昏,城市灯火闪亮起来,英独自驾车再次前往阳明山顶。 站在露天舞台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 英像跳舞一样在舞台上转了半圈,忽然发现在远处新添了一台望远镜。她像想起了什么,怅然若失站在那里…… 愣了半天,英匆忙下山,驱车往家中赶去。 在为北京之行收拾东西的时候,英再次看见了文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从前的一幕一幕仿佛复活了,令她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又到一个柜橱里去翻找着。 英打开好几个储藏杂物的盒子,把柜子翻得很乱。 忽然"哗啦"一声,一个纸盒翻倒,一个小弹球滚出来。 英捡起那弹球,失神地凝望着。 "天呐,为什么记忆要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跳出来,扰乱我已经平静的内心?难道这就是所谓生命的证据?它令我如此痛苦,我却无力摧毁,不是因为它太坚强我太软弱,而是因为,它已经变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次日,英约上芙来到咖啡店,坐在那里自顾自吃着冰激凌,半天不语。 "嘿,嘿!你这是怎么了?"芙问。 "我们去北京过年,过了年,回来就结婚。"英说。 "这次真的决定了吗?别又耍我啊!" "我去北京之前,一定要见到你,就是因为从北京回来,我就要结婚了。" "你结了婚,我们还是在一起呀。"芙奇怪地说。 英不回答,从包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芙。 芙接过信,看了之后更奇怪了。 "你从乌镇寄来的,是你自己写的吧?我认得你的笔迹,你干吗自己从乌镇寄给自己?" "是我自己写的,信封是我写的,信是另一个人写的。" "坏了坏了!听起来很严重……" "这封信曾经是一个约定,我们约好了,由这封信开始一段新的日子,我以为我们只要约定就好了,但是他要写这封信寄给我,所以他写的信,我写了地址。" 芙听得张大了嘴。 "可是我没能按时接到这封信,出了很多事,我晚了,但是你知道,这是一个约定,任何一方都不能爽约的约定,一旦爽约,一切就都结束了。"英几乎要哭出来。 芙:"你爽约了?" 英:"我爽约了。" 芙:"这个人是谁?" 英:"他在很远的地方,和我们都没有关系。" 芙:"你真的不能爽约吗?天下有多少海誓山盟都是会爽的,何况远远地邮寄来的一封信?" 英:"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一个人。" 芙又张大了嘴。 "我肯定!"英说。 "天哪,你在干什么!"芙惊讶地看着英。 英却不看她:"不是我,是我们两个人的宿命。" 芙:"哪两个?你和阿雄,还是你和……这个人?" 英:"……" 芙:"哪里就是宿命了?!你在这里,和阿雄在一起,你和这个人只有一封信,宿命是什么,是结果吧,是最后你和雄在一起,怎么样呢,是阿雄,不是这个人。" 英:"是……有些事情让我们错过了。" 芙:"那就是上天的安排。你和这个人就该错过。" 英:"可是,是一些没有办法的事情。" 芙:"你没有办法,他呢?他也没有办法吗?如果我是这个人,如果我爱你,我会来找你,一定要找到你。" 英:"他没有我的地址。" 芙:"只要我想找,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英:"那我们……" 芙:"记住,你说'我们'的时候,是说你和阿雄,你和这个人只是个梦,远远的,旅途中间的一个梦,不是真的。" 英:"这封信……" 芙:"信都没开,怎么知道写什么?也许……算了,不说了,就当他是个梦就好了。" 英:"你帮我看一下。" 芙:"我不看,你自己都不敢看,我怎么敢看?正好,看都没看过,忘掉算了。" 英:"信总是在这里,怎么忘?" 芙:"把信带去陌生的地方,扔了,撕了,怎么了也好,忘掉就好。" 英:"……以后不来吃冰激凌了,免得想起来……" 芙勉强笑了一下。英起身慢慢走开。芙忧虑地看着英的背影,再也说不出话来。 110: 7.北京之行 几天后。英和雄来到了北京。 两个人坐在车上,轻松地玩笑着,英斜靠在雄的肩头,窗外高速路上,是北方冬天特有的肃穆。 "看起来就很冷,估计有零度吧?地头蛇?你这边有几度啊?离饭店还有多远呐?我饿 了!"雄仍跟英开着玩笑。 英一下从雄怀里直起身,俯在雄耳边悄声说道:"我去问一下我的司机兼马仔,让你见识一下地头蛇。" 雄拉住英,有点故意难为她:"你既然是地头蛇,就不能问。你的马仔应该主动告诉你才行。" "好。"英点点头,神秘地微笑,看了看司机。 司机是个典型的北方人,小眼睛,他看了一眼英,笑了一下。 英也回应一个微笑,看看窗外,又看看司机。 司机被看得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坚持着。 雄坐在旁边,有几分不解地望着英的举动,不知英在做什么。 英仿佛没事一样,又看着窗外,又看看司机。 司机终于还是憋不住先开了口:"小姐是头回来北京吧?" "嗯。"英应着,等着司机说起天气,雄也等待着。 司机又问:"那是来玩儿的?" 英又"嗯"了一声。 司机见英不接话,有点无趣地闭了嘴。英有点失望,雄则得意地望着英。英于是继续盯着司机,司机再次张口了。 "这北京的天儿可够冷的,还习惯吗?" 英心里一乐,嘴上答道:"没事儿。"还故意把"儿"音拖得很长。 司机乐了,兴奋起来:"是吗?这还没事儿?我都觉得倍儿冷。今年算冷的,今天白天差不多零下四五度,到晚上起码十度以下……" 雄和英一起大笑起来,弄得司机有点莫名其妙,但他还是继续说着。 "您不信?北方就这样,上个月雪还挺大,不过这会儿都见不着了,今儿个还算好,最冷得十六七度,零下的……" 英忍住笑问:"是吗?" "您二位是南方人,不知道北京的冬天……"司机说着。 "我是北京人,还是满族!"英立马儿纠正道。 司机一愣:"是吗?哟,这可真没看出来,还是旗人,那您到北京要算是地头蛇了!" 司机也热情地开了个玩笑,大家都笑了。 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渐渐显现在英和雄的眼前。 到了贵宾楼饭店门口,英望着宽阔的街道和繁华的都市,问道:"司机先生,我想问一下,城墙在哪儿?" "城墙?" "对啊,我父亲说这有城墙的。" "噢,早拆了,您要想看城墙,去故宫那边,还有。"司机说着,跟两人招呼了一声,"得,那我走了。" 司机开车走了,只剩下英和雄。 英说:"我小时候听爸爸讲的家乡不是这样的。" "你以为呢!北京可是国际大都市了,2008年还有奥运会呢。"雄并没有注意到英有几分的失落,"哎!你刚才怎么知道他会说天气有几度?" 英随口道:"因为陌生人见面一定说天气的,尤其是北京人。" 雄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 英没回答,推门进去,脑子里却立刻回忆起了在乌镇的时候,她和文走在街上,文说乌镇不算冷,他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天气真的很冷,北京人尤其爱说天气,特别是北京的出租车司机,第一句话就是说天气,说北方天气冷,然后就告诉你白天多少多少度,晚上多少多少度。 雄跟在后面进来,英于是回答说:"我就是北京人,我姓英,是旗人。所以我就是爱说天气。" 在饭店大堂里,雄举着护照在柜台办入住手续,英站在旁边,看到柜台旁边的小架子上有些旅行手册,随手翻弄了一下,无意中一看,竟然有"乌镇"两个字! 天呐!她暗自惊叫起来,伸手便去拿。 雄这时叫了她一句:"英英,过来签个字。" 她忙不迭地拿起乌镇的旅游手册,又顺手多拿了几本。 雄没注意到英的神情有些不安与异样。 进到房间里,雄走到窗口向外看著名的长安街。英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小册子,觉得自己怪怪地,够神经的,便将册子丢在沙发上,也走到窗口。她似乎看了一眼小册子上的照片,可又没仔细看。 夜里,雄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沉。 英却大睁着眼睛躺着,看着天花板出神。 她翻了个身, 白天那本小册子就在她眼前的沙发上。 她想了想,起身下地拿过来,半躺在床上,借着微光翻看起来。 忽然,她下了床,站在自己床边上,把房间里能打开的灯都打开了。 英在房间里站着。 雄醒了,没有睁眼,闷声闷气地问:"怎么了?几点了?" 英走到雄床边,坐下。 雄一下醒了,睁开眼看着英。 "怎么了,睡不着吗?"雄奇怪地问。 "我们哪天试的婚纱?"英的表情非常严肃。 雄万般不解,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不睡?" "那个婚纱店,我们去的那个婚纱店,是哪一天?我们哪天去试的婚纱?"英只顾着发问。 "我想想,是个星期三,我记得推了阿堂的约,他一直怨我,对,是个星期三。"雄一边使劲地和睡意斗争,一边使劲地想着。 "几号?" 英渴望地等着答案。 "回去查查吧,想不起来了,LUCY应该记得,她安排的。"雄说。 "现在问问她。" "很重要吗?只是试婚纱,怎么忽然问几号。" "你问一下LUCY。" "很晚了……" "问一下嘛。" 雄不情愿地起来,找到自己的电话。 英看着他。雄拨了电话。 "LUCY,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晚……是我……是啊,不好意思,有件事情一定要问你才行……你记不记得去试婚纱是几号……就我们去婚纱店试婚纱……对,你记不记得是几号……一定要知道……好……" 显然是LUCY去查记录,雄无可奈何地看了看英。 英看着他,表情焦急。 电话那边,有了回应,雄急忙应答:"27号!哦,好,谢谢谢谢!好了,知道就好了,你快睡吧,对不起吵醒你……好,拜拜。" 英低着头。 雄把日期又告诉给英一遍。 英点了点头,愣在那里。 "怎么了,干吗要知道这个日期?"雄过去,关心地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英低声说着,还是愣在那里。 "好了,知道了,该睡了。"雄耐心地劝道。 英点了点头,重新躺回自己床上。 雄替英关了灯,也躺好,关上灯。 屋子里暗下来,英继续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泪水夺眶而出,她清楚地记得刚才那本关于乌镇的小册子上,林劲一行的照片日期也是--6月27日! 111: 第十六章 112: 1.寻找故居 早晨醒来,英从床上轻轻起身,雄已经不在床上,卫生间里传来洗澡的声音。 她看了一下表,才六点钟,在床头柜上还放着那张乌镇旅行手册,她伸手拿起,想了想,没有打开,又放了回去,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英向窗外望了望,接着整个人都站到了窗帘的后面。 这时,雄裹着浴巾从浴室走出来。 "你起得好早。"英说。 "吵到你了吧?不是说今天要去找……找……"雄说。 "半步腰胡同。" "对,半步腰胡同!好奇怪的名字,可能不好找,所以得早点去。" 雄过去换衣服,英坐到靠近窗户的沙发上,蜷成一团。 等雄换完衣服出来,沙发上英把身体缩得小小的,又睡着了。 雄给她盖上外衣,然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英。 片刻,雄轻轻地伸手握住了英的手,英醒了。 "好久没有看着你睡着,又看着你醒来了。"雄捏着英的手说。 "怎么又睡着了?"英有些迷迷登登。 "你好像昨夜没睡好,要不就多睡会儿,上床去睡。"雄替英重新盖好外衣。 "不睡了,你也坐在这儿别动。" 英躺在沙发上,看着雄,死死地看着,终于还是欲说还休。 雄被看得有点慌了,而且隐隐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怎么了?"他揣测着问。 "我……没事!" 英起身向窗口走去,眼泪都有点抑制不住了。 他们离开贵宾楼饭店,打车来到什刹海附近的一条胡同,分别坐上了两辆人力三轮车。 人力三轮车在胡同里穿行,坐了一会儿,英便叫停,从车上下来。 "小姐,还没找到呢!"车夫说。 "没事儿,我们自己去找。"英说。 "那……您别急,肯定能找到。"车夫以为英嫌慢。 "我不急,只是我想走一会儿。"英说着,就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拿了两百块钱递给车夫。 车夫笑起来:"一张就够了,小姐。" 英也笑了笑:"都给你们,谢谢。" 两辆车走远了,雄站在英旁边,有些纳闷:"干吗不坐车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 "我不想坐,坐在上面不舒服,看他太辛苦。"英说了实话。 雄笑起来:"你还好了,我的那辆比较辛苦,我这么重。" "我们自己找吧。"英说着,向前面走去。 走到另一个胡同口,那里有一家北方旧式的早点店。 "我饿了。"英站在门前,对雄说。 雄四下打量了一下环境,觉得可疑,犹豫着问:"会不会不卫生?" "不会。"英说着,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雄只好跟上。 英要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坐在那里,吃得很香。 雄在一旁看着,皱着眉头。 "你怎么不吃?是不是觉得不卫生?"英抬起头问。 "不是,是不饿,是你……怎么了?"雄连忙回答。 英看着雄,愣愣地,然后咽了一大口东西,说:"我想喝杯酒。" 雄看着英,坐在那里闷了半天,预感今天肯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于是也说:"我也想喝一杯了……喂,老板,有酒吗?" 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酒?我们这儿是卖早点的,您……" 老板看着两个人,觉得有些不对劲,想了一下,似乎看懂了什么。 "您二位是外地的,南方人?来旅游的。" "……" "是来出差的?" "……" "是来喝酒的,稍等。" 老板没有给英和雄插话的机会,以北方人特有的幽默和爽快结束了对话。 "我也爱喝,可现在年纪大了,早酒就不喝了。难得碰上你们这样爱醉的人,早酒醉人呐!" 老板边说边拉开个柜子,里面有许多的二锅头,他取出一瓶,又拿出两个杯子来。 老板说:"尝尝这个,中国最好的酒,这儿有的是,喝吧,喝醉了就好了。" 老板转身回去,坐在门前,看着街上的人。 "这里很暗,我可以对你讲……旅馆里阳光太亮了,我不敢讲……"英握着酒杯,终于说话了。 雄开始感到不妙,虽然有点意外,但仍开着玩笑:"我也是,这么暗,我才敢听。" 英看着雄,平静地问:"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雄被看得心里发毛,只好憨实地笑了:"不知道。" 英想了想,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我不知道……爸爸是不是特意要我来北京……" "应该是吧……"雄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酒杯。 "你看到房间里那个旅行社广告了吗?" "没有,噢,对,看了。" "……" "你想去乌镇?" "乌镇?为什么?" "那上面老大的字写着:乌镇……" "噢……那是介绍乌镇的……" "乌镇是你惟一故地重游的地方……" "噢……对,我去过不止一次。" "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嗯?" "去乌镇的原因啊!"雄试探着问。 英看着雄带着笑容的脸,心里有些不忍,但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嗯……对,是很特别,不然一次就够了……我在广告的照片上看到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雄忽然预感到有些问题超出了自己的想象,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是你……去乌镇的原因?!" 113: 2.忘不了的乌镇 英看着雄,认真地点了点头。 雄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躲闪着,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真巧……能在这里见到朋友的照片……" 英丝毫不再回避,直接说道:"照片是在台北照的。" "台北?不是说在乌镇?……"雄越来越紧张,几乎跳起来。 英仍旧平静地坐在那里,肯定地说:"是在我们试婚纱的店外照的。" "你的朋友也住台北?你们在乌镇认识的?……"雄努力寻找着真相,脸色越来越难看。 英愣了一会儿,终于全部说出来:"他是乌镇人,我们在那里认识。我想爸爸是特意要我来北京,在台北,我没有看到他,爸爸特意要我到北京来看到他的照片……" 雄不愿再听下去,斩钉截铁地站起来说:"英英……我们回台北,结婚吧?" 英似乎没有听到雄的话,继续自己的叙述:"……知道他曾经来找过我,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没有对你讲过,我想,过去了,你不要知道了,我们还有很多以后的日子。试那件婚纱的时候,我真的想做一个新娘,我很认真的想,我和你在一起会很幸福,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就在台北,在离我们那么近的地方……" 雄重重地跌坐在凳子上,痛苦地看着英:"你……好像更爱他吧?" 英没有说话,尽量把脸躲到房间的阴影里。 雄使劲地盯着英的脸,似乎一定要看清阴影里英的脸。 老板坐在门边,把要进店的人都挡了出去。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一会儿就能进了,再等一会儿……" 英和雄同时看了眼门外。 老板向他们示意:继续往下谈,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我想去乌镇。"英下定了决心。 雄问:"那我呢?" "对不起!"英摇摇头。 "然后呢?"雄又问。 英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然后……几个月,伤心就会过去吧。" "那这几个月里呢?"雄几乎是喊起来。 英哭了。 雄于是不再盯着英,无力地瘫坐回椅子里:"好吧,哭一哭就好了。" 英哭得更凶了。 雄则机械地拿起酒杯,将一大杯辛辣刺激的二锅头一干而尽,眼泪都呛出来了。 英也喝得热泪盈眶……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从店里出来,手牵着手,平和地在古老的胡同中半醉半醒地游走。 英忽然醒了,站住,指着胡同口的路牌,没有说话。 雄已经迷糊了,顺着英指的方向仔细一看,路牌上写着"半步腰胡同"。 当雄再转过来,英已经哭了。 "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雄重重地将身躯靠在墙上。 英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不要哭,我没有事,真的没有事……"雄仍在那里嘟哝,却没有去扶英。 英自顾自地哭着,直到没有了力气,这才扶着墙站起来,幽幽地说:"我不是为你哭……" 他们仍然牵着手,走在长长的胡同里。 走到深处,英站住了,说:"就到这里吧……" 雄从大衣里面掏出一枝鲜花,递给了英。 英看了看这枝花。 "看,它还很好呢,一点都不冷。"雄说。 "是啊,被你照顾得很好。"英点点头。 "现在不用我照顾了!"雄大声说,一拳砸在墙上,鲜血顿时流出来,红红的,顺着指缝渗出来。 英拿着花向一座院门走去。 雄一把紧紧拉住英的手。 英停下来,看着雄。 雄看着英,慢慢地放开了手。 "我真的要走了……"她说。 雄点了点头。 英向那个院门走去,把花放在胡同的墙边,对花说:"没有人照顾你,你很快就会死了……" 等她转过身来,愣住了,胡同里没有雄,英独自一人站在没有人的胡同里。 英在胡同里奔跑起来…… 雄重新回到刚才的早点店,坐在那里吃早饭。 老板还是坐在门口,看了看雄,一言不发。 雄拿起桌子上的小瓶子,往自己碗里撒着胡椒粉,瓶盖却"啪"的一声掉进了碗里,跟着整瓶的胡椒粉全部落在了馄饨里。 雄愣愣地看着。胡椒缓缓地溶化进汤里。 他抄起勺子,猛地吃起来,被胡椒呛得满脸都是眼泪。 老板在门口无声地看着,叹了口气…… 雄不知在店里坐了多久,反正那里也没有人进出。等他走出店时,看看两边,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索性坐下来,一屁股就坐在地上。 正午阳光底下,雄慢慢地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手上的伤口,已渐渐凝血了。 这时老板走出来,拿了两瓶酒,把其中一瓶二锅头重重放在雄身边的地上。 "喝点二锅头。" 老头说完,抱着自己的那瓶走回去了。 雄看着身边的酒,拿过去,揣在怀里,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出了胡同。北方冬天的阳光如此耀眼,刺得他的双眼一阵酸痛,他不禁闭上了眼睛,半天才睁开,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贵宾楼。 雄一个人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心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他却喃喃地自言自语:"你想去,那就去吧……" 走进房间,关上门。 雄坐在窗前的阳光里,静静地发呆。 桌上放着英留下的字条,上边写着--"我走了"! 114: 3.书院历史 清晨,默默早早过来找文。 文床头上的纸鹤在空气中轻轻摇动。默默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发现自己面对着一片光亮。床对面的窗子被晨光照得通亮。 她坐在晨光里,眯着眼睛看亮亮的窗子,搭在床上的手轻轻地往床里边滑。 她的手滑到摊开的被子上时,停住了,得意地窃笑起来。 文在床上死死地睡着。 默默轻轻地躺到床上,神情紧张,满脸通红,根本不敢看文。 在文身边躺了一小会儿,她仍然紧张,于是轻轻地起身。 文这时刚刚意识到身边有人,一下子惊醒过来,整个人直直地坐了起来。 默默起身起到一半,被文吓得大叫,斜斜地僵住了。 文同样惊恐地看着默默。 看到文的表情,默默再也撑不住,躺倒在床上,得意地笑了。 文坐在床上喘了口气,起身过去打开窗子,对早晨的空气很满意。他回身看看这间屋子和屋子里的人,也很满意。 然后开门出去,接着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显然是文绊在了什么东西上。 默默赶紧出来,探头一看,文绊在门前的一盆花上。 文想把花盆向旁边移,又不禁抱起来看了看。这是一个大大的花盆,里面却戳着一根小小的海棠枝,在晨光里抖抖缩缩。 "我送给你的,好看吧?"默默轻声问。 文笑了:"等它长出样子来,得什么时候了?" 默默说:"这是我那盆海棠生的,肯定好看。" "嗯,它妈妈长得不错,很有前途!"文看着花,点点头。 默默和文一前一后跑出书院,照常去酒坊吃酒酿。 回来的路上,默默看着身旁的文,说:"哎,我昨天做了个梦,你做梦了吗?" "当然,人一晚上至少会做六个梦。" "那你昨天晚上做了几个?" "能记住的只有一个。" "我也记得一个。你梦的是什么?是不是和我的一样?" "我又不知道你梦的是什么?怎么知道一不一样?" "我……你先说,我的肯定和你一样,你信不信?" "狡猾!我要先说了,你肯定说--哎呀,我也是这样的梦。" "被你猜到了,那你梦的是什么呀?" 文停下来,说:"我又梦到自己在乌镇迷了路,找不到回书院的路了。" 两人回到书院,以前的《钢琴课》音乐改成了田纳西的华尔兹舞曲,在优美舒缓的旋律中,文和默默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站在书架的巨大阴影里,文用鸡毛掸子不断拂拭着架子上的尘土,在他与英第一次对视的地方,他迟疑了一下后,拿起掸子轻轻地拂拭着。 默默拿着鸡毛掸子,在书架之间穿行,跟着舞曲哼唱着,一边透过书的缝隙看文。她的头上也顶着一个白帽子,胳膊上带着白色的袖套。 文继续打扫着书架,音乐声忽然停了,他停下来仔细听,屋子里没有声音。 文很奇怪,唤道:"默默?" 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 仍然没有回答。 他好奇地向刚才默默待的地方走过去,绕过一排排的书架,终于看到默默坐在地上,靠着书架正在看一本书。 默默看了文一眼,居然没有出声,继续看书。 齐叔没头没脑地走进来,看见他们的样子,吓了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进来的……" 齐叔退了出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文奇怪地看着齐叔的举动。默默合上书,抬起头,眼睛里泪光闪动。 文有些吃惊,忙问:"默默,你怎么了?" "我看完了。"默默站起来,把书贴在胸前,含着泪。 "书写得很惨吗?"文问。默默点了点头。 "书上写了什么?"文又问。 默默一听文这么说,眼泪"哗"地流出来:"书上写一个书生要和一个小姐私奔,两个人约好了时间,后来两个人走迷了路,谁也没见到谁,后来小姐就死了,后来书生就自己过了一辈子……" "真惨!"文叹息起来。 "这个书生老了之后,建了个藏书阁,后来就改成了这个书院。"默默继续说,继续流泪。 "写的是这里的事么?"文看看四周,觉得奇怪。 "还有……" "什么?" 默默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没有回答文,把书紧紧地贴在胸口,向外边走去。 "怎么了?你去哪里?把书给我看看,我都没有看过这本书。"文在后面说。 默默没停下来,径自走了出去。 文看着默默的背影走出去,想着她说的话,再看这间屋子,身子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文忽然感觉有点害怕。 书架好像在静静地看着他。 文扭头看别处。 桌子静静地放在一束阳光里。 "你好惨啊!"文颤声对屋顶说,"你真的好惨啊!"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回声,还是那些书架,还是那张桌子。 文坐在那里发呆…… 115: 4.前人的传统 书院前院,齐叔笔直地站在院子当中,孤零零的,被太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劲又拉了一帮游客来书院参观、留影。 劲走到齐叔叔旁边,向书院里看了看,说:"齐叔,你看默默、方文他们俩是真的吗?" 齐叔看着劲:"你说呢?" "问我?" 齐叔点点头:"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反正我家默默是真的,但是总不见他们两人一起来我们家,总是默默往这里跑,不对吧?齐叔。齐叔你小时候恋爱是这样的吗?我和玲儿妈妈恋爱的时候,我妈老不见我,都快忘了长什么样子了。怎么轮到我妹妹,现在是我快想不起默默什么样子。"劲又开始了琢磨,拉着齐叔直倒苦水。 齐叔叔想了想,觉得劲说的也有道理:"是不太对,我那会儿虽说不如你这么用功,也没像这样整天在家等着,媳妇就跑来敲门呀。" "是吧。我说齐叔您是恋过爱的,他们都不信。"劲将话题扯到齐叔身上。 齐叔一愣,反应过来,教训劲道:"你有事没事?" 劲这才言归正传:"噢,吃饭,吃饭的事。齐叔,您看,实在见不到他俩,能不能叫他俩来我家吃饭呢?让我们也亲眼见见恋爱是怎么回事。" "这个好,好,好!"齐叔表示同意。 一个游客过来叫劲,劲连忙过去,带着旅客走了。 这时,默默忽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追着劲跑出去。 劲赶紧停下来。 默默把一沓纸交给劲,气喘吁吁说:"哥,帮我把这些贴在路口。" 劲看了看那一叠纸,纸上都写着"〖HTY3〗东山书院〖HT〗"字样,还画了标志箭头。 劲看得奇怪,问:"贴这些做什么?" "万一找不到书院,走丢了怎么办?"默默认真地说。 "这个地方还能走丢了?那二傻妈妈还不早搬家了。"劲瞥了一眼妹妹,觉得恋爱中的女孩子真是神经兮兮。 "叫你贴你就贴,反正你走来走去没事干。"默默卡着腰,对哥哥强调道。 劲苦笑:"我忙成这样……"话还没说完,默默转身就跑了。 书院前院里,齐叔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是有什么很难办的事情。 默默跑进来。 齐叔刚想开口叫住她, 她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只能听到她跑上楼的"咚咚"声。 齐叔看了看楼上的默默,摇摇头,向古书库走去。 文正在整理书籍,看上去他工作得很慢,很有条理,像是在享受这项工作,连 齐叔进来,都没有注意。 齐叔说:"你在这个书院里工作,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文这才从工作状态惊醒过来,像是一下子从水底浮上来。 他笑了笑:"我不在这里工作,去哪里?" "以后这个书院,也该是你们的夫妻店了。"齐叔慈祥地看着文说。 文开始不太明白,接着明白过来,也笑了:"夫妻店?老祖宗该不高兴了,这个书院可曾经是个光棍办的。" "怎么让你知道了这个乱七八糟的说法!"齐叔一愣。 "齐叔您也知道啊?"文有点吃惊,齐叔原来是知道书院来龙去脉的。 "你就不好好去看看县志,最早这间藏书阁,是个和尚倡仪的,后来赶程朱办书院的风尚,改了书院,现在这房子,是嘉靖年间一个举人修缮的,默默哥哥天天站在院子里讲这段事,你怎么不好好听听……" "记在县志里的都是好听的,谁知道那个和尚就不是私奔没成才出了家?和尚本来就是光棍,多半就是传说里的那个人呢。" "你们这些孩子,正经事总觉得不对,偏去喜欢没影的传闻,怪不得都不愿意看新闻联播。" 见齐叔这么说,文也觉得不应该议论前人,于是不再说话,想继续工作。 这时,齐叔却又说道:"其实呢,说得也没错,这个书院是与光棍挺有缘的。" 文停下来,看看齐叔,不知道说什么好。 齐叔又兀自说道:"不过现在来了默默,谣传不攻自破,将来必定是夫妻店。我也可以含笑死去了。" "也许吧。"文说。 "默默的哥哥嫂嫂请你去吃饭,和默默一起去,记住了,别忘了!我说完了,我走了。"齐叔话一说完,果真转身就走了。 文连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 116: 5.上海之邀 过了一会儿,齐叔却又不请自到,抱了台传真机在门口大喊: "快来帮忙,都跑过来帮忙!" 默默和文闻声赶紧从各自的房间跑出来,文接过齐叔手里的传真机,默默去开文房间的门,齐叔则累得直甩胳膊。 三个人都进了文布置一新的屋里,手忙脚乱地往电话上连接。 上海酒店客房内,英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她拿起电话,等着电话里的声音。没人接。 文的房间里,电话线插头正握在默默手中,默默正在摸索传真机上的插口。 文在一旁指点她。默默终于把线接好,电话铃骤然响起!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不知如何反应。 文才想起该接电话,他一下拿起听筒。 听筒里却是挂断的声音…… 黄昏,默默和文一前一后走出书院,默默跑出去,文在后面慢悠悠的,她于是不得不跑回来等文。 文走一会儿,和默默跑一会儿。 到了桥边,默默跑上了桥,文等着她回来,她却一直走下去。 "这边,走一走再回去。"默默说。 文只得跟着上了桥。 默默在前面蹦蹦跳跳,发现文又停住了,正对着墙看得出神。 她好奇地跑去,原来墙上是张纸,纸上写着"〖HTY3〗东山书院〖HT〗"字样,她于是自豪地说:"我贴的!" 文奇怪地看默默:"你?" "我怕走丢了,找不到书院,你岂不是要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 文看着默默,有些感动。 默默看着文,忽然变得温顺起来。 两人不再说话,文继续往前走,默默跟上。 两个人手拉着手一起往前走。 到了劲家里,劲、秀和玲儿已经围坐在饭桌旁等他们,桌上摆满了饭菜,玲儿馋坏了。 默默和文走进来,见眼前的阵势,一下子变得很紧张, 他们规规矩矩地在饭桌边坐好。 玲儿急切地看着爸爸、妈妈。 劲和秀也规规矩矩地坐着,不知说什么好,居然客气地笑了。 文认真地想,也想不出说什么好,也只好客气地笑笑。 劲终于想出了该说什么: "吃!" 大家纷纷客气地拿起筷子。 桌子上渐渐杯盘狼藉,气氛渐入佳境,完全是平时在一起的样子。 齐叔晚来一步,进门一看,忍不住说:"嗬!都吃光了!要知道早点来了。" "你不早来,我们都撑死了。"劲站起来招呼老爷子坐下。 "以为你们是办正事,没敢早来,实在忍不住,还是想来看看。看你们,哪有正事的样子!"齐叔遂加入,大家更是津津有味吃成一片。 空空荡荡的书院里,电话铃声不断响起…… 夜里,默默和文回到房间,发现传真机上已经有了传真,默默急忙拿起来念道: 方文先生,我们收到您寄来的资料,我们非常钦佩您在东山书院所做的工作。谨代表国际书院组织,授予您及东山书院特殊贡献奖牌,希望您能前来上海参加颁奖典礼暨亚洲书院组织年会…… 默默还没念完,自己就高兴得大叫起来,抱着文又跳又笑:"哎呀,齐叔这个传真机买得真是时候啊,晚一天就没用了。" 文拿起传真仔细看着。电话铃却又响了。默默去接。文看着默默。 "噢,他在,等一下……"默默一边接电话,一边看了一眼文。 117: 第十七章 118: 1.齐叔的等待 "齐叔,电话!" 默默走出门外,叫了一声。 文低头继续看传真。 齐叔进屋来,拿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喂,是我……" 齐叔一下子愣住了。 而此刻在上海酒店里,英戴着墨镜,正从电梯间里走出来,经过大堂一侧的电话间。一个身材已经发福的老年女人正在那里打电话。 "我离乌镇不远……" 莹姐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似的,而英恰好听到了"乌镇"这个敏感的字眼! 英猛然站住。 莹姐的声音继续飘到她的耳朵里。 "是啊,多少年了,好多年了,有那么一次,我从乌镇旁边经过,但是实在来不及,就没有去……" 英愣愣地站在那里。 "嗯,我想想,那是……噢,应该说是1990年,夏天的时候,我到苏州来……一个朋友去世,我来参加葬礼……" 电话这头,齐叔居然紧张得额头有些冒汗。文继续在那里看传真,默默站在一旁一起看着,耳朵却似在有意无意地听着齐叔电话的内容: "到了苏州,很方便到这里的,现在这里搞旅游,很多人来……" 齐叔的讲话少有的紧张。 默默拽了拽文,示意他听齐叔讲。 文认真地看齐叔。 齐叔发现文在看他,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默默转到齐叔面前,齐叔几乎吓出声来。 默默急忙打手势,告诉齐叔,她和文马上离开这个房间。 齐叔高兴得连连点头。文有些莫名其妙,来不及多想,就被默默拉着走了出去。 齐叔看着两人离开房间,这才松了口气。 "莹姐,您来乌镇吧……看看我,也看看羽鸿……" 乌镇……乌镇……乌镇…… 英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令她梦萦魂牵的名字,缓缓地走了出去。 她穿过整个大堂,走到门外。门童招来了出租车,为英打开了门,行李员把她的行李放进车子。 她一直站在敞开的车门边,忽然,她转身走了回来,又走进了大门。行李员急忙把行李从车里拿出来,追着英走进大堂。 英重新穿过整个大堂,心跳得厉害,不住地告诫自己:"不行!乌镇真的好远,还要再准备,我还没有准备好去这么远的地方……过年最好,大家只管自己的事,没有人,这时候最好,没有人……" 她经过电话间时,特意地看了一眼里面的女士。 莹姐正好也看了一眼英,徐徐地说: "霖弟,你可不可以来上海?……" 这边,齐叔真是又惊又喜,站在那里仔细地思想,做着决定。 "好,我来!……明天?那好……我明天下午赶到,你等我……好,上海见。" 齐叔挂断电话,呆立良久,才想起,自己是可以坐下来的。 他坐下来,看着电话,出了半天神。 镇上,默默和文又来到回廊里。 文闭着眼睛用手仔细摸着墙上的石碑。 "这是'遥远'的'远'字,像是魏碑……" 默默也闭着眼睛仔细地摸。 "这个,是'沉默'的'默',巧了,就是我'默默'的'默'……" "这个字,乱七八糟,不认得……"文睁开眼,仔细辨认,"嗨!残了。" 默默则闭着眼左挪右挪,找了个字,仔细摸。 "哈,是'爱情'的'爱'……" 文不再摸字,转身看着对面的默默。 默默的背影正左挪右挪,打算再找个字。 文笑出声来:"装模作样,我都知道下一个你要说的是什么字。" "还是北大硕士呢,字都认不出来,怨人家石碑残了……"默默一边说着,一边闭着眼睛,终于挑了个字,她仔细地摸索。 默默停住了,睁开眼,看那个字,小声念道:"默默……爱……文……" 石碑上,俨然一个"文"字。 默默又惊喜又诧异地看着石碑上的字。 文在对面问:"是什么字?是不是我的名字?" 默默转身对着文,激动万分地点着头。 文摇摇头:"我就知道……" 很晚,文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生怕弄出动静吵醒了齐叔。 哪知齐叔刚好从文房间出来,看见文,吓了一大跳, "臭小子,你干什么?深更半夜吓唬人!" "齐叔,怎么还不睡?"文笑嘻嘻地问。 齐叔稍有点尴尬:"噢,看你屋里挺舒服,在你屋里坐了一会儿。" 说完赶紧走了。 119: 2.去留之间 上海酒店客房里,所有的灯都开着,英仰面躺在床上,盖在身上的床单被她的身体扭曲成奇奇怪怪的一团,似乎她躺着不是为了睡觉,而是为了揉皱床单。 英把手伸到床单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小瓶酒,咕咚喝一口。 她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和其他的一堆小酒瓶、饮料瓶放在一起,然后关上了灯。 床上响起一阵揉弄床单的声音,灯又打开了。 英索性坐起来,从床单底下摸出一个苹果,在身上擦了擦,大口地吃了起来。 "糟了!失眠了,睡不好,明天起来样子会很难看,怎么办?关键的时候,样子怎么能很难看?有没有书,这里会不会有本书?有书看就好了。" 英咬着苹果左看右看,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就这么胡乱地过了一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天也胡乱地亮了。 她跳下床,把窗帘一把全部拉开,房间里一下豁亮了起来。 英看了看房间里的阳光,又跳上床,把床单蒙到头上,试图再次认真地睡去。 躺了一会儿,英在床上翻身,过了一会儿,又翻身,这么折腾了半天,终于忍耐不住,一下掀开身上的床单,呼啦一下坐起来。 "饿死我了!" 她一把抓起电话。 "好,1209订早餐……你们这里有什么,说来我听听……我不要看啦,你说给我听吧……"英躺在床上,仰面朝天听着电话。 "好了好了,太多了,这样,我要两个牛角包,两个蒜蓉包,两面都涂黄油,烤得焦一些,还有,你记好,我要煎蛋,四个吧,一个单面煎,另外都双面煎,单面的放盐,双面的不放盐……对,只有单面的放盐,这样,再有一个煎得很老,把蛋黄摊出来,煎得老一些……不是不是,那样就太多了,是这四个里面有一个做成这样子,对对对……" 英一边说,一边用手使劲地比画着,好像她正在做早餐。 "要,要果汁……嗯,我看这里有那种果汁,就是胡萝卜汁和果汁兑在一起的……对对对,我想要这种……我想多要一些可不可以……我想要一升……对了,这个时间有没有正餐……噢,那算了……可是我现在就很饿啊……你可不可以偷偷给我做一些正餐……那算了……几副?……一副就够了,只有我一个人吃……不会的不会的,我很能吃……忘了忘了,花生酱,我要花生酱……那随便了……" 英挂了电话。 又想起了什么,急忙再去拨电话: "还是我还是我,忘了问,要多久才可以送来?……咦,这么久,要饿死了……你们做得还不如我快……好吧好吧。" 英再次挂上电话,有点绝望地抱着床单缩成一团。 等了几分钟,她实在坐不住了,一下子跳到地上,嘴里絮絮叨叨:"太久了,太久了……" 她看到了房间里的小酒吧,就像是见到榛子的松鼠一样飞快地扑过去,目光贪婪地搜寻着酒吧里的东西。 然后冲到电话旁边,又拨了电话: "还是我……不要了不要了……不是不要了,是订好的也不要了,不要做了……等你们,我会饿死了……饿死是很容易的……" 英扔下电话,重新冲到小酒吧旁边,拿出了一碗方便面。 等她心满意足地吃完方便面,喝完最后一滴汤,门铃响了。 餐车推了进来,后面跟着服务员和一个厨师。 英又傻了。 "您的早餐。"服务员毕恭毕敬地说。 "我不要了……"英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 "时间长了点,请原谅。" "我真的不要了,我打过电话,告诉他们,我不要了。" "对不起,您打电话不是催我们快点吗?" "不是不是?我没有催,我是真的不要了,不是催你们。" "我们还特地送水果给您呢,以为您生气了。" "没有没有,我是真的不要了,看,我刚吃完。" 英一扬手里的方便面碗,又发觉不太对,赶紧放下手。 服务员和厨师彼此看了看,想了想,只得转身往外走。 "你们稍等!"英忽然又叫住他们,把两人让进房间,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上海哪里最好玩?" 回答这个问题对于两个上海本地人来说显然比做英要的那种早餐容易多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介绍起"淮海路""东方明珠""兰桂坊""徐家汇""新天地酒吧"等等诸如此类地方来。 英想了想,又问:"有没有那种有地方文化特色的?" "乌镇。"厨师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有点远,不过刚有朋友去过,听说那里挺特别的。" "是吗?很特别吗?"英索性坐到了床上,认真听着。 厨师又说:"它不像周庄、同里那些地方,人太多了,这里没什么人……" 英仔细地听着,好像从来没去过那里似的,而脑子里却迅速地记忆起东山书院逢源双桥齐叔默默还有方文等等等等,原来那里的一切一切,早已深深地烙在了英的心灵深处。她的心乱极了,站起身来,把厨师和服务员让到门外。 "砰"的一声关上门,英愣愣地坐回床沿上。 乌镇!乌镇!乌镇! 去?还是不去?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许久,她长长地发出了令人心悸的一声叹息…… --爱不能,舍不得,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再聪明美丽的女人,一旦为情所困,也会变得像铁笼里的一只小兽。 同样,那些因为爱情而获得了滋润的女人,则有如春之杨柳,夏之清风,秋之皓月,冬之银雪,无时不刻,展现出一番别样的韵致。 譬如默默。 这个同样聪明美丽的少女,此刻正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场看似轰轰烈烈实则润物细无声的爱情运动之中。她如此珍惜这一次的缘分,珍惜她的文,胜过爱她自己。 120: 3.订婚酒 南方水乡潮湿而明媚的冬天清晨,每当晨光洒在窗帘上,她总是美好地醒来,一跃而起,那么生动地推开窗,站在阳台上,凝视着对岸篮球场上随风轻舞的千纸鹤,那是她在这个冬天爱情的见证,她因为爱情而心花怒放。 这天早晨,默默起得格外的早。她照例把海棠花捧到阳光下,自己喝下一口水,均匀地喷洒,然后对着湿漉漉的花朵甜甜地微笑,轻语。 "其实不妨先把你送过去,他会照顾你,不用担心,他是最好的人……" 然后愉快地下楼,去书院找她的爱人。 与往常不一样,这一天早晨,却是四个人一起站在了酒坊老板面前,乐呵呵地讨酒喝。 "哟,今天来喝早酒的人真多啊,喝了酒再去桐乡赶菊花节,好啊。"老板自然眉开眼笑。 齐叔却故作庄重地哼了一声:"谁喝你的酒酿?我是来找那坛东西的。" 老板闻声,随即打量了一下齐叔旁边的默默、方文和林劲,看看他们的神情,立刻会心地笑了,赶紧躬身迎请齐叔进去。 老板进到后院,不一会儿抱着一个泥封的大酒坛出来,敦敦实实地摆到了桌子上。 齐叔严肃地吐了一口气,挽起袖口,轻轻用手抹去上面厚厚的尘灰,酒坛上露出几个字来: "吾儿文欢喜永远父字。" 其余三人,看着酒坛不知何意。 老板看看齐叔。 齐叔放下衣袖,正襟危坐:"来,开封。" 老板得令,麻利地给酒坛开了封,为众人一一倒上酒,然后识趣地离开,临走时掩住了嘴笑。 齐叔拿起酒,干咳一声,准备发言。 默默却先说话了:"齐叔,这是什么酒啊,还写了字?" 齐叔并不着急回答,威严地一一看了三人一眼,这才缓声说道: "让你们来,就是为了这坛酒。今天,方文、默默你们两个孩子订婚,是我和林劲的大日子,也是我的老朋友羽鸿的大日子。他早早封了这坛酒,专门就为了今天……只可惜,他这个当爹的不能和我们一起喝这坛酒……" 齐叔感慨万千,言不能语。 "真是好爸爸,我要是有这样的爸爸多好啊,留下封了这么多年的一坛酒!"半天,劲首先感叹起来。 默默脸红红的,紧紧攥住文的手。 文看着劲说:"留给我的,不就是留给你的吗?" "又不是咱俩订婚,留给你的就是留给默默的,留给默默的就是留给我的,我们别说了,喝吧。"劲嗅着酒香,已然按捺不住。 齐叔这时举杯:"来,喝酒喝酒,喝了酒,你们两个孩子就是一家人了。" 文看着默默。 默默看着文。 四人喝下了这杯酒。 默默的脸色更加红润了,羞羞地看着大家,自己先笑起来。 劲乐开了怀,连连干杯,齐叔也不免多喝了两杯。 出得门来,齐叔美滋滋地径直去了文父母的坟前告白: "今年过年好啊,菊花多得不得了,好事也多得不得了,全是大事。先说……今天早上……" 齐叔卖着关子,喝了一口酒,高兴地对着墓碑一阵笑,都笑出了声。 "咳,真是早晨喝酒醉一天,现在我这脑袋里心里还晕乎乎的。羽鸿兄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讲,早上啊我们去了酒坊,喝了你给方文封的那坛酒!乐翻了吧,你?文和默默订婚了!噢,忘了给带张默默的照片,挺可爱的小丫头,就是稍稍小了点,不过也好,可以把方文那个死哼哼的性子带一带,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齐叔又不说了,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 照片似乎也在盯着他看。 他不禁有点恍惚,摇了摇脑袋,眨了眨眼,继续说: "然后呢,我和方文都打算去趟上海。先说他吧,他得奖了,得了个图书馆特殊贡献奖,是图书馆得了奖,主要呢是他的功劳。看我把你的儿子带得不错吧?得到上海领奖……" 齐叔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想仰头喝酒,又有点不想喝,举杯,又放了回去。 "我也得去趟上海……" 齐叔起身,绕过墓碑,对着旁边的景色,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接着说下去: "莹姐来了电话,她在上海。她不太敢来乌镇,我是这样想的,她好像不太敢,不过她问我可不可以去上海……我就赶紧答应下来,赶紧挂了电话,所以我一定要去上海……还有件事,我们都不知道,九零年的时候,她来过苏州。后来我一想,那不是'小钢炮'死的那年么?我是不太喜欢这个人,就没去他的葬礼,莹姐去了……后来,她说家里有事,没来得及来乌镇,你说她那么大老远的跑来就为一个'小钢炮'的葬礼?……" 齐叔又回到墓边,蹲下来对着墓碑上的照片,放低了声音,似乎怕旁边文的母亲的墓碑听到。 "后来我又一想,她不是为了葬礼来的,她就是为了乌镇来的,葬礼就是借口。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这么说她一定是为我来的……哎,你别不爱听,我们都是过来人了。你看你,身前身后都有人陪着,你看我……还好你留了个儿子陪着我……" 墓碑上的照片无声无息。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说这个哪像过年啊?过年就得有过年样子……还有什么事没跟你说?我记得还想跟你说点什么来着,一下说岔了,给忘了,等等,我想想……" 齐叔站起来,在墓碑边踱着步,远远地眺望着乌镇。 121: 4.幸福的感觉 乌镇街上,春节的气氛已经愈来愈浓了。文和默默正在街上并排走着,安安静静的,两人偶尔相互看一下,彼此一笑,却不说话。 两个人继续在街上闲逛,小小一个乌镇,一会儿就走到了镇口。镇口的戏台上正在演出,四下里涌了很多人,热闹得很。 默默停住了,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转身就走。文跟上,问:"怎么了?" "乌镇真小!" "咦,第一次听你说这样的话。" 默默开始往回走。文拉着她的手,两人仍然并排走。 "乌镇是小,我们都是慢慢地走,才不觉得乌镇有这么小,你从来都是跑,现在却嫌乌镇小了。"文说。 默默也不反驳,轻言细语道:"以前觉得离书院很远,只好跑去,以前要做的事也多,不跑来不及。" "以前的事情哪有现在多?"文松开默默的手。 "昨天,我还觉得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今天,我觉得好像一辈子都不用再做事了。"默默站在文面前,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轻松自然。 "对啊,今天第一次没见你跑,可以和你并排走在一起了。"文爱怜地看了她一眼。 默默也看了看文,忽然坏坏地笑起来,撒腿就跑。 "不许跑,就算照顾我年老体弱,好不好?"文赶紧追去。 两个矫健的身影飞快地跑过乌镇的街头,一前一后,跑进了书院。 回到房间,文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凳子上直擦汗。 文坐在光线里,过了一会儿,看见默默两手捧着一个大玻璃杯,尽量平稳地走进来。 "老婆,你现在的这个样子真的很衬这个图书馆。" 文由衷地赞叹起来,并第一次对默默使用了"〖HTY3〗老婆〖HT〗"两个字。 默默走过来,小心地抬眼深情地看了眼文,自豪地笑了。 "哼!以前不衬吗?" "以前嘛,我从来没看清楚过你的样子,每次都是觉得一阵风,你就来了,再一阵风,你就走了。" "那多好,跟仙女似的。" 默默把大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特意摆在阳光下。 玻璃杯里全是菊花,在阳光下起起伏伏。 默默说:"我特意用的玻璃杯,好多电影里都这样拍[奇·书·网-整.理'提.供],我特别喜欢看这种镜头。" "是挺好看的。"文也说。 "你什么时候走?"默默又问。 "嗯?"文一把拉过默默,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默默任由文抱住自己,亲昵地说:"去上海,去领奖啊。" "噢,明天吧,明天早晨走。"文说。 默默有点失望:"明天才走?" "咦,你怎么了?你盼着我走吗?"文有些奇怪,说,"不是后天才颁奖嘛,明天走来得及。" 默默一笑:"我想马上就帮你收拾行李。" "你真的盼着我走?"文紧紧地抱住默默。 默默却挣开下地,站在文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盼着给你收拾行李。老公要出差,老婆给他收拾行李,一件一件衣服放进去,再放一本书,再放一些感冒药,然后送老公出门,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到了之后来电话……哎呀呀,那才是真正的生活。" 默默说着,幸福得闭上了眼睛。 文都听傻了。 "这样生活?就一天时间,和上班一样,你还要我提着个大箱子去吗?" 默默叹了口气:"咳,你要是去个很远的地方多好啊。" "我真去很远的地方,你就不会这样憧憬了。"文也站起来,看着默默的样子,到底觉得很好笑。 他又抱住了默默,忽然说:"我们一起去吧。你不是嫌乌镇小吗?和我一起去上海吧。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一两天,好好玩一玩。" "真的?"默默喜出望外,"那就能收拾两箱子NFDA1?" 文含笑点头。 默默于是搬起凳子放到柜子旁就站了上去。 文不明所以:"你干什么?" 默默从柜子顶上边取箱子边说道:"说收拾就收拾!" 默默恁是把老大一个箱子提下来,放到地上,接着从凳子上跳下来,又把箱子挪到凳子上,一通地忙乱…… 文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目光里充满了幸福。 这时,齐叔站在了门口。 文赶紧站起身来,默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两人同声叫道:"齐叔!" 看着小两口的甜蜜样儿,齐叔满意地点点头,嘴里说道:"嗯,不错,不错!" 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宣布:"是这样,我明天去一趟上海……啊,是个老朋支,约我去过年,就去一天。你们小两口呢,我不管你们了,自己安排吧……" "齐叔,老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呀?"默默一副鬼精灵。 齐叔赶紧回答:"男的……也有女的,啊……就是来电话的那个阿姨。好了,我该过去收拾收拾,你们小两口继续亲热……" "讨厌!齐叔!"默默追出去,说,"我帮您收拾。" 默默飞快地收拾着东西,齐叔在一旁看着,对文使劲地挤挤眼,文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 122: 5.桥头相逢 第二天一早,齐叔坚持不要默默和文送他,一个人出了书院,往长途汽车站走去。 一路上,来往的净是些上了年纪的熟人,老人们一般都起得早,见了面,相互打着招呼。其实大家只是象征性地客气,齐叔今天却是每一次都很认真而且兴奋地回答:"对,出门,出门,出趟远门。" 他甚至在想,当初来到乌镇的时候,大家都还是小伙子大姑娘,而今再走出去,却全白了头,怎么以前却没注意过呢? 到了长途汽车站,齐叔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小包等车,他看上去气定神闲,心里却早已是感慨万千:"没想到能在乌镇安安静静一待就是四十多年,还以为会居无定所、身无长物地过一辈子,咳,哪能啊……再上路,是带了行李的,不一样了……" 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齐叔赶紧拿着自己的小包站了起来。 另一个方向,也有一辆长途汽车缓缓驶近。 齐叔上车走了。 英下了车,孤零零地站在站牌下。 英向四下望了望,只有车开走卷起的尘土,却没有第二个人。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去打开,在里面翻找着,最后找出了一封信。 英重新把箱子扣好,然后坐在箱子上,打开了信,信纸在风里抖动着,被阳光照得发亮。她的脑子里响起了上次与文分别时,他们曾经说过的话--文说:"你拿到这封信时,我们应该快见面了。" "再见你时,我会带着这封信。"英亲昵地微笑。 "那我就读给你听。"文高兴了。 想到这里,英握着信纸的手不禁颤抖起来,自己的确是拿着信来了,可是,这会不会是迟到的约会呢? 毕竟,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而且其间又不幸发生了误会…… 英就这么呆呆地坐了老半天。 一辆汽车开过来,停下,又迅速开走了。 车站上仍然只有英一个人,她开始拖起箱子,慢慢向乌镇走去…… 这时,文和默默喝完酒酿,正亲昵地朝书院走去。 默默拉住文的手,贴住他,小声说:"所有人都去桐乡赶菊花节,齐叔也去了上海……" "你想要去桐乡吗?"文问。 默默高兴地摇了摇头,说:"今天乌镇只有我们两人。" 文搂了搂默默,在她耳边说:"我们晚点儿一起去上海吧,老婆!" 默默一听,高兴得几乎晕过去。 "那我回去取点东西!老公……" "什么东西?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女孩子的东西,不能给你看见。" "那好吧!" 默默于是拔腿便朝家跑去,边跑边回头喊:"你一会儿去书院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你慢点跑,别着急!"文在后面叮嘱了一声,目送默默跑远。 默默跑回家,咚咚咚地冲上楼,没过几分钟,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跑了出来。 这时,秀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叫住默默:"默默,方文呢?" "什么事,嫂子?"默默站住,仰头问。 "他什么时候去上海领奖?你哥刚才说要去找他呢。"秀说。 "今天去啊,他在书院呢。"默默说完便跑。 秀在楼上注视着默默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兄妹俩……" 默默一路飞跑,就要跑上逢源双桥时,她忽然愣住了,停下来呆呆地看着桥对面。 对面,英拖着箱子正要上桥! 默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仿佛掉进了冰窟窿,忽然害怕起来,她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小包。 小小一座逢源双桥,英站在那头,默默站在这头。两个人在一个不合适宜的地点、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不合时宜地见了面…… 123: 第十八章 124: 1.紧张的会面 英向默默走来。 默默紧张地看着英,感觉眼前这座桥很长很长,长得令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英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忽然勇敢地跑了过去。 这时,英手里那只箱子在桥上一磕,忽然倒了,箱子的锁啪的一声弹开了。 英站住,有点奇怪地看着自己的箱子。 默默赶紧过来帮忙。两个心事重重的女人蹲在一起,使劲扣着箱子的锁,说市面上如何能让箱子扣上的办法,说了很多废话,却恰恰没有互相问声好。 终于扣上了箱子,两个人站起来,互相看着,都礼貌地笑了。 "你好,英小姐。"默默说。 "你好,默默。"英说。 "英小姐真有意思,过年的时候还在外边跑,离家这么远。"默默又补充了一句,"见到你……真高兴啊!" "嗯,正好路过,就想来看看你和齐伯他们。"英说,也补充了一句,"默默我也很高兴再见你。" "哦,那……那我带你去书院吧。" "那好……" 英提起箱子,默默走在前面,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慢慢地走在乌镇的街上,彼此无心地寒暄着,一路上竟然都没有觉出对方今天都有些奇怪。 渐渐来到书院,两个人的心都变得越来越紧张,各自捏了一把汗,连呼吸都不正常起来。 可是她们自己丝毫不觉。 英提着箱子跟在默默后面。 默默领着英上楼,楼梯口就是文的房间。 "英小姐这么久没有来,我们都很想你呢……一想到英小姐来这儿,就会是乌镇最热闹的时候……"默默话中有话。 英哪里明白默默的心思,想要回答,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她更关注眼前的房间,似乎没太听清楚默默在说什么。 房门关闭着,文在不在里面呢? 两个女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默默努力控制住急促的呼吸,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 英收回眼神,看着默默开门,有些奇怪。 "你也有房间的钥匙?" 默默稍有些不好意思:"我在这里工作,书院的钥匙我都有。" 英愣住了,她看着默默的表情,有点惊诧于自己的反应迟钝。 默默打开门,文不在屋里。 英站在门口没动,想着什么。 "英小姐,进来坐吧……"默默拎起英的箱子进屋。 英心情复杂走了进去。 默默把英的箱子放好。 英拘谨地站在屋子正中。 "和以前不一样了!" "重新布置过了……你先坐,我去给你泡茶。"默默这时似乎平静了下来,"英小姐来得真是时候,正好今年菊花节,菊花多得不得了,我去给你拿些菊花。" "菊花节?过年有菊花?"英半是惊讶半是客套地问。 "不是活的菊花,是干菊花,杭白菊。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泡茶……" 默默走了出去。 英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正中,慢慢地让自己放松,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给自己听:"重新布置过了……重新布置过了……" 她似乎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但又不能不信。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桌子上的书和笔,被磨出痕迹的鼠标,随便扔在床上的衣服,床边挂的千纸鹤…… 一阵风从半掩的窗户涌进来,漂亮的纸鹤被微风带得摇摇摆摆。 英的手轻轻稳住它们。 她看着手边的纸鹤,在英的视线里,屋子里所有一切都被眼前的纸鹤修饰着…… 默默推门进来,看到英没有坐,而是站在文的床边,一怔。她手里空空的。 "哦,菊花没了,你等我,我到别处去拿一些来……"默默转身要出去。 英说:"我走了……" "为什么?"默默停住,转过身来看着英。 英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得去客栈……" 默默也想了一会儿,才说道:"齐叔去上海了……" "……是吗?真不巧……"英勉强道,俯身去拎箱子。 默默马上问:"你不等文哥吗?" 英立刻回答:"见到你就好了。" "只见到我怎么行?乌镇又不是我一个人……" 英笑了笑:"见到你最有意思,你长大了……" "真的吗?我本来也不小啊。"默默看着英。 英看着默默,说:"还有……更漂亮了。" "谢谢!"默默也笑了笑,说,"英小姐还是那么漂亮,什么都没有变。" 英于是大笑起来:"真的吗?我以为我老了。" "没有没有,有人永远都不会老的。"默默却不再笑了。 英不知再说什么好,奇怪地看着默默。 默默直直地看着英的眼睛。 英有一点怯懦,收回了眼神,"我得走了。" 默默只好看着英拿起箱子,出门。 "噢,对了,没找这里,说不定这里有菊花,笨蛋!"默默急忙追出门,说,"英小姐,你等一下,就等一下。" 默默说完又跳回屋里,英停了下来。 默默又跳出来,手里拿了一捧菊花。 "原来这里就有菊花,我去泡茶,你喝了茶再走吧。" 英看着默默,笑了,她答应了默默。 一个大玻璃杯里盛着热热的水,透明的菊花在水面浮浮沉沉。英轻轻地吹开杯子里的菊花。默默坐在英旁边,看着她。 "等这杯喝完了,文哥也该过来了。" 英喝了一口,水很烫。 默默不说话,还是那样看着英。 英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默默也站起来,有些奇怪地看着英。 英有些疲惫地一笑,说:"默默,我得走了。我就住在镇上,还要再来喝你泡的茶。" 英提着箱子急匆匆地往外走,逃也似的。 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了书院门口…… 125: 2.凝固瞬间 方文此前目送默默跑回家取东西,正要转身向书院走,邮递员阿强骑车经过,在身后叫住了他:"方文,等等,有你信!" 信?文心里一震,谁会给我写信?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英,难道是她吗? "喏,你的。"阿强交给文一封信,又骑车走了。 文拿在手里,一看信封,原来是北大同学葛大可写来的。上次来信邀请他回去参加校友聚会,谋求在北京一块儿发展,自己回了封信,没去,这事儿过去了好久,难道这家伙兴师问罪来了? 文笑笑,拆开了信,大可果然在信里埋怨了几句,不过更主要是告诉文他被公司派往上海长驻了,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机会到乌镇来找文吃肉喝酒云云。 文揣好信,向书院走去。没走几步,又碰见了正带着游客参观的劲,一把将他拉过去。 "嘿,正找你呢!"劲说。 "什么事?"文问。 "方文,你不是要去领奖吗?正好有车去上海,我给你定了,得你自己决定一下。如果今天走呢,就两小时以后。"劲对这位铁哥们儿兼未来的妹夫真是热情得没话说。 "两小时?"文问。 "对。"劲点点头,"我在长途汽车站等你。" "没问题。"文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顺带着提了一句,"哦,默默也一起去。" "好啊,你们小两口正好一起去玩玩。"劲一听,高兴得重重地拍了一下文的肩膀,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两小时后,别忘了啊,我等你们!" 文一看表,担心默默已经到了书院,赶紧朝书院快步走去。 哪知刚到门口一抬头,正好碰见英和默默从书院出来…… 文顿时愣在了那里。 英也愣在了那里。 默默站在旁边。 空气凝固了似的,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三个人的心都如敲鼓一般。 好半天,他们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终于,文嗫嚅着问:"你……你好!" "你好……"英说出这句话,几乎要虚脱了。 文看了看默默。 默默又看了看英,说:"英小姐说正好路过,来看我们……" "啊,是,是路过……"英忙不迭地点头说。 文看着英,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他努力攥紧双拳,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默默看在眼里,走到文身边,站下,柔声问:"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哦,是,是……"文清醒过来,连忙回答,"啊,你哥让一会儿过去……" 英一直看着两人,她也渐渐镇定下来,问道:"怎么,你们?……" "哦,英小姐,忘了告诉你,我们也要出一趟远门……"默默特意强调了"〖HTY3〗我们〖HT〗"两个字。 "是这样……那,我先告辞了!"英拖起了箱子。 "英小姐,你……"文欲言又止。 "我……只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们……"英平淡地说,拖起箱子,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文注视着英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嗡嗡直响,他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默默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文的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慢慢地,文将攥紧的拳头松开,默默感到手心里全是汗。 默默看着文。 文看着默默。 默默等着文说话,她似乎知道文要和她说什么。从见到英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文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书院。 默默松了口气,跟着进去,特意关上了大门。 文朝自己房间快步走去。 默默在后面边走边说:"英小姐说要在书院等你,可惜齐叔也不在。" 文推开了虚掩的房门。默默看着文的背影,颤声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她来干什么?她要住在乌镇吗?"文忽然回过身来,在屋子里大声说道。 "英小姐……来过年吧,看她一副没有准备的样子,说是路过,就来看看我们……噢,她原本在上海,就过来了……"默默吞吞吐吐告诉了文原委。 文却大声地打断了她:"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默默停下来,怯怯地看着文。 文看着默默,也停了下来。 默默忽然过去紧紧抱住了文。 文轻轻摸着默默的头。 "英小姐已经来了。"默默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伤心而恐惧地说。 "英小姐还会走的,像以前一样……"文抱紧了默默。 默默点了点头,不放开文。 两人就这样在房间里站了半天,文才轻声提醒说:"好了,默默,你哥让咱们一会儿到长途汽车站坐他的车走。" 默默在文怀里点点头,这才松手。 文似乎不太敢看默默,转身走到衣柜前,胡乱地抓起几件衣物就往昨天默默取下的行李箱里塞。 默默看着文的背影,轻声说:"你自己收拾吧,我出去一会儿……" 文闻声转过身来,看着默默,默默的目光突然变得异常坚定,于是只好点了点头。 默默从文的房间出来,呆了一会儿,独自走出书院,在门口徘徊了几圈,忽然下定了决心,径直朝客栈方向走去。 126: 3.菊花散落 客栈里,英仍然住在原来的房间,她正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手足无措。 "世界真是小,我的世界就是个酒店房间,他的世界就是张地图,他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可以看到很多地方,我在很多地方只看到酒店里的一个小屋子,我们是怎么碰到一起的,为什么会让我们两个人碰到一起,时间、地点总是碰得不对……" 英将自己摔倒在床上。 屋顶上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手机忽然响了,英吓了一大跳,急忙坐起身接电话,是芙打过来的。 "是你呀?" "你在哪里?"芙的声音有些焦急。 英想了半天:"哦,我……也不知道,我刚睡醒,我在房间里呢。" "什么乱糟糟的,阿雄说你在乌镇!" "噢,还没到……我在一间酒店里……" "算了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要说,我是怕你出什么事情……没有事就好。" "没事没事,这边在过年,很热闹,我早上八点多就到处去买衣服……" 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喂,这边……阿雄有些不好,我想你也该知道。" 英一阵沉默。 芙又问:"你那边有没有什么结果?" 英岔开:"阿雄怎么了?他公司还好吗?" "哦,是这样,阿雄回来后给公司放了假,他也休了假,一直没有回来。" "噢,是过年吧?" "也许吧。他让LUCY通知了员工,没有说放假到哪天。" 英不知道说什么好,使劲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却不觉得痛。 芙继续在那边说:"我不是要打搅你,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些,等你那边有了结果再说吧。" "……好吧……谢谢你,芙芙!" "GOODLUCK,英英!……拜拜。" "拜拜。" "有了结果一定让我知道!" "不知道……也许没什么结果呢。" "不会的,这么远的地方都去了,怎么会没有结果呢?" "好像……好像我来晚了。" "不可以晚……" "嗯?" "你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英沉默了好长一阵子,电话的那一边也没有声音,这样过了好半天。 芙在那边叫起来:"喂,你还在听吗?" "我听到了。" "好了,你要做的事情都会做好的,我不对你多讲了。" "我知道了。" 英挂了电话,虚脱一样倒回床上。 屋顶还是一片白。 窗外是一片惨烈的阳光。 英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热水的水蒸气迅速遮盖住了镜子的下半部。 英看着越来越模糊的镜子,忽然关了水龙头。 "算了。"英自言自语了一句。 "咚咚咚!" 忽然传来敲门声。 英一愣,急忙过去开门。 默默站在门口。 英看到默默,第一个反应是转身向回走去,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地转过头来。 "默默……是你?" "英小姐,我给你拿了一些菊花,刚才你离开时说还要再来喝我泡的茶,怕是不行了,我们得出远门……" 默默递给英一个纸包。 英接下纸包,仔细地看着,不过可以肯定她没有看清这纸包的一丝一毫,而是在想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哦,你要出门啊?我原想请你和文先生吃饭呢……"英说。 "该我们请你吃饭才对,是你到我们这里做客。"默默立刻回答,再次加重了"我们"的语气。 英望着默默,好像不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们请我?" "对呀。我们请你!" "默默,这次来,你真的已经是个大人了。" "该是大人了,英小姐。我已经订婚了。" "默默都订婚了,真是大喜事……能娶默默的人真是有福气……"英的心里一沉,有些慌乱。 "他是个很好的人。" "啊,那婚礼的时候要请我来哦……" "婚礼还远呢,可能要等我再长大一点……" "对对对,女人越长大,越能感觉出幸福……" "那好吧,我先走了。"默默不说"再见"。 英却说:"再见!" 关上房门,英几乎是冲进了房间。 她开始混乱地收拾行李,把能拿在手里的东西都塞进箱子。 默默送来的那包菊花也被塞进箱子。 英提起箱子向门口走去。 箱子在混乱的力量中磕在墙上,"啪"的一声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混着飘飞的菊花散落在房间地板上。 英绝望地哭起来…… 127: 4.默默的决定 书院里,文坐在床上,他身边放着零乱的旅行箱,箱子没有盖上。 文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默默推门进来。 "我刚才碰到我哥了,他说在长途汽车站等我们,时间不变,两个小时。你等我一下,我回去再拿点东西,刚才忘了。你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好,我们一起去。"文看着默默,说。 "你一定要等我,我已经和我哥说了,让他多等一会儿。我拿了东西来和你会合,你一定等我。"默默又说。 "好,我一定等你。"文用力点点头。 默默再次转身出去了。 文看了看那个零乱的箱子,站起来,重新开始收拾行李。收拾好后,他把箱子盖上,坐下来开始等默默。 后来,他索性躺下来,看着床边的纸鹤,等着默默。 不知不觉,文竟睡着了…… 一会儿,默默抱着那盆海棠花回来,径直走进书库,把花放在阳光底下的桌子上, 又来到文的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的文,仍然未醒。 她于是重新回到书库,在桌边坐下,想了想,找出纸笔,写了起来。 我去上海了,我去替你领奖,我知道你想留下来,又不好对我讲。你留下来吧。我的海棠放在书库,我知道你最关心的就是书库,所以把海棠放在那里,我最放心。我只走一天,你不用担心,你要像担心我一样地担心我的海棠。因为我和海棠是一样的,我就是那盆海棠,那盆海棠就是我。默默 默默写完纸条,折好,搁在花盆旁边,然后拎起行李走出了书院。 长途汽车站,劲在车边走来走去等待着默默和文。 默默提着行李跑到车旁边。 "走吧,就我一个人。"默默对劲说,脸上看不出异样的表情。 "那小子呢?"劲急了,连忙问。 "齐叔不在,书院确实离不开人,他想来想去,决定让我一个人去。"默默平静地说。 "怎么这样?!真没情调!"劲一挥手,忿忿不平地嚷起来。 "哥,走吧。"默默钻进车子。 劲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汽车绝尘而去。 文醒来,揉揉眼睛,不见默默。 "默默!" 他叫了一声,没人回答。 文赶紧下床,一看时间,早已晚了。 他连忙在书院里四处寻找默默,却在书库里发现了默默留下的那盆海棠花和旁边的信。 文看完信,急忙提起箱子向长途汽车站跑去。 默默已走了多时。 文懊恼地将箱子放在路边,坐到长椅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路。 路一直延伸下去,像一条起伏不定的河流…… 文坐在椅子上,双手用力抱着脑袋:"默默,你在不该骗我的时候骗了我……" 128: 5.迟到的答案 客栈房间里,英蜷缩在床上,泪水早已流干。 又有人敲门。 "谁?"英问,坐在床上,没有动。 没人回答,稍后,继续轻轻地敲门。 门打开,文站在门口。 英直直地站在那里。 文走进房间,看到屋里的狼藉。 英走到窗边,把窗打开。 "你怎么来了?"英忽然问。 文被问愣住了。 窗户吹进来的风搅动了地上的菊花。文看着地上的菊花,抬起头来。 "我正想问,你怎么来了?你来过节吗?今年菊花节,菊花多得很。" "我不是来过节的,我不知道菊花节,这些菊花是默默送给我的。" "默默?" "她特地送来的。" "她?" "我猜默默是想让我走。" "默默走了!" 英吓了一跳,闭上嘴,不再说话。 文却激动起来:"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偏在这个时间里回来?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你为谁来问的?为你自己问,还是为默默?"英不甘心,也大声起来。 文怔了怔,轻声说: "默默是我的未婚妻。" 之前,英其实已经有了预感,可是她似乎还不死心,直到现在听到文亲口告诉自己,她终于绝望了,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文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英哭泣着:"我也一直在问,我为什么来,到底想要什么?我以为来了就会有答案……" "你来得太晚了!" "我知道,我知道!"英泣不成声,"我没有想我会来晚,我早该想的……" "乌镇离你这么远,你该有很长的时间想清楚。你每次来之前想清楚好不好?你不能总是在我这里要答案,是你来,是你走,我只是天生在这里,像乌镇的水、乌镇的桥、乌镇的石头,我本该在这里的,没有你,我也是要在这里的,你不能让我给你答案!"文再次激动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该好好地在我的地方待下去,我不该来这里。"英仍哭泣着。 文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和默默什么时候订的婚?"英抬起泪眼,看着文的背影问。 "昨天!"文头也不回地说。 英简直是崩溃了。 文又补充了一句:"你昨天来,我也会订婚。" "再早一天呢?早一个月,我早一年来呢?你还会订婚吗?"英慢慢收干了眼泪,有些歇斯底里地问。 "你第一次来,是很早以前的事,然后你走了。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算什么?让我知道,我很可能离开我的未婚妻?……"文依然不看英。 "不是,不是,不是,我只是想,我以为我们,有的事情,不是原来就该这样子的。"英变得语无伦次。 "我订婚了,我自己决定的,原本是什么样子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文生硬地说完这一句,立刻走了出去,没有关门,脚步声快速地消失在门外。 英再次落泪,半晌,她抖索着拨通了芙的电话,她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动作。 "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简直不能相认。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芙在那边也慌乱起来。 英说:"你帮帮我……" "怎么了,你说,你没事吧?" "我要回台北,你可不可以帮我订票?" "订票?你还在乌镇吗?" 英已经挂了电话,把电话扔在一边。电话铃响了起来。 英已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英出来,戴着墨镜,面无表情来到服务台。 服务员按照她的吩咐拨通了电话。 英面无表情地等着。 服务员挂了电话,对英说:"对不起,英小姐,出票的人已经下班了。" "他在哪里?我去找他嘛,乌镇只有这么大,我去找他好了!"英冷漠地大声质问道。 服务员赶紧告诉她:"英小姐,他下班了,就是因为今天的票已经不可能送到了,找他也没有用的。" "你不要老问那个什么出票的人,你可不可以直接打去上海,直接打去航空公司?"英不依不饶。 服务员一脸的不高兴,勉强说道:"好的,那英小姐您先回房间吧,我订好票后给您电话。"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英还是刚才那副神情。 服务员只好继续拨电话。一回头,英已转身上楼去了。 129: 第十九章 130: 1.当华美的叶片落尽 当二傻愉快地唱着歌谣跳跃在乌镇镇口的戏台上时,新的一天粉墨登场了。 英拖起行李箱,慢慢地来到长途汽车站。 一路上,她在想,难道自己长途跋涉而来,他就真的这样无情地对待自己么? 她相信,可她又不相信。 此刻,文打开雕花门,慢慢地在书院里踱步,徘徊复徘徊,内心兵慌马乱。他相信自己昨天对英所说的一切都是诚实的,对得起默默,可他同时也确信,自己事实上无法忘记英,英早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难道果真是有缘无分么?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浅叹…… 事实上,你无法抗拒内心。 在约伯的天平上,一切昭然若揭;可是,这一切只有上帝能看到和鬼才知道。 所以,人世间平添了许多忧愁。 有时候,忧愁来自煎熬;煎熬是因为等待;等待则是因为内心蠢蠢欲动。 一个人既然内心不平静,时间就是他最大的敌人--一分钟等于一万年;而一万年太久,需争朝夕。 所以,英不死心。 所以,文在等待。 他们到底乱了方寸。 一辆车驶来,她没有上去。 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最后提醒了她:你真的应该再看一眼乌镇,从此一去永不回,一生一世都记得他的模样…… 所以,她回身便走。 一群鸽子飞过,他没有注意。 在他的人性深处,他是懦弱与被动的,作为中国人文知识分子,他内心的天空绽放着犬儒主义的灿烂烟花……所以,他依旧等待,等待什么奇迹降临。 于是,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时刻,他们致命地邂逅在了东山书院,不可抗拒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之间,就隔着那盆海棠花,海棠花旁边,是两条鱼。 鱼在缸里惊慌失措地逃跑,海棠花在阳光下愤怒地尖叫,他们在全然不顾地拥抱。 鱼缸摔碎了,花枝折断了,他们的双手像藤蔓交织,他们的耳朵与眼睛都已失灵。 他们像饿了一万年的孩子,狂热地寻找着对方的唇,像海鸥寻找大海,像大海寻找天空,像天空寻找闪电,像闪电寻找海鸥。 海鸥呼喊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他们异口同声背诵起了《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 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传说,所有掉进这条河的东西,不管是落叶、虫尸或鸟羽,都化成了石头,累积成河床。假如我能将我的心撕成碎片,投入湍急的流水之中。那么,我的痛苦和渴望就能了结,而我,终能将一切遗忘…… Yesterday once more! 一天一朝夕,朝夕一万年。 酒,终于喝光了…… 泪,终于流干了…… 人,也终于该分手了。 她说:"一切都结束了。" 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她烂醉如泥,受难一般轻吟起来: 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 他则高举中指,对着书院古老的天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啊……" 131: 2.车祸噩梦 "啊--" 默默在噩梦中惊醒,爆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清晨,浓雾弥漫的高速公路上,被默默催着连夜往乌镇赶的劲本来就有些头脑发懵,遭此突然惊吓,慌乱之中竟一脚踩了刹车! "你怎么啦?默默!"那一瞬间,劲大声地问着身边的默默。 默默抹着额头的冷汗,从汽车后视镜里看见了一束载重货车车灯打来的强光,那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光芒中居然还有天使在飞翔,有小妖在舞蹈,有烛火在摇曳,有海棠花在飘零,有金鱼在呼啸,有雪白的腰肢,有鲜红的酒杯,有激动的唇,有鸽子般小巧的乳房,有高山流水,有低吟浅唱,有神示的诗篇,有稻草飞扬……那样轻盈,那样优美,活灵活现,热情奔放,而自己却是累了,累极了,身心疲惫,容颜憔悴,整个儿的骨髓都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再也不想像往日一般在通往乌镇的道路上跑来跑去,只想歇一会儿,坐在路边,看野菊花烂漫绽放,默默地将一把芬芳传递给自己。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载重货车将桑塔纳重重地撞出了车道,翻在路边田里…… 未系安全带的默默伴随着碎玻璃飞了起来,手里紧握着替文领回的奖杯,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来得及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找不到回书院的路……" 一天以后,劲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左手和右腿都骨折了,身体其他部位也受伤不轻,起码三个月不能举着导游的小旗子和小喇叭在乌镇呼啸了。 同一个病房里,默默则一直昏迷不醒,她被撞出去时,脑袋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石头上。默默就这样睡着了,睡得如此安稳、和平、甜美,一朵微笑浅浅地浮上了面颊,如春之杨柳,夏之清风,秋之皓月,冬之银雪,展现出一番别样的韵致…… 文,悲痛欲绝。 齐叔见完莹姐,回到书院。 耗尽一生光阴,白发苍苍的齐叔终于见到了同样白发苍苍的莹姐。说来连齐叔自己都觉得好笑,未谋面时,自己又是激动,又是慌张,满肚子的话要说,多年来,他甚至设想了一出又一出"执手相看泪眼,竟凝噎无语"的古典意境;可是当真正见了莹姐之后,却无从开口了,两个老迈之人只得跨越时空嘘寒问暖,慢慢回忆说来话长,终于心满意足互道珍重,彼此觉得人生韶华原来竟也有功德圆满的一天。 回来的路上,齐叔坐在车上假寐,心里却是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年轻时,满脑子都是爱情与思想,不惮为爱付出一切代价,而伴随着行年渐长,当年如火如荼的爱情渐渐地不再成为生命中的惟一了,重要的却是好好活着。他知道,自己就像一棵蒲公英,当年由北京飘到了上海,又由上海飘到了乌镇,从此以后,就再也没离开过这里半步;爱如往事,似水流年,如今,头已白,心已老,自己的黄昏依然属于乌镇,并且将最终死在这里;而她,莹姐,则依然属于远方,属于梦乡,在自己一生的记忆里,我只记住了她年轻时风姿绰约的样子;至于从前,是爱情,是友谊,还是别的什么,重要么?不重要么?重要么? 齐叔想,现在惟一的心愿,是与时间抢时间,尽力修补那些古籍。 他视之为修复人生的最佳方式,直到自己坐拥书城含笑死去。 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多年没离开过乌镇,谁知这次刚走两天,却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默默,经此突然变故,齐叔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原先抖擞的精神在他的脸上荡然无存。他避开了所有人,包括刚挣扎过来的劲,一个人陪着默默,坐了许久许久。 132: 3.一生守候 齐叔又将文和英请到书院自己的房间,平静地招呼他们坐下。 偌大的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听到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齐叔满满地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把酒杯撂到桌子上。 "我今天把你们两个叫来,不是要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要把我没讲完的一个故事讲完……从前有个少年,二十岁的小伙子,四处流浪,居无定所,每天都想着会有奇迹发生在他面前。结果有一天,奇迹真的发生了,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看到了姑娘飘动的头发,飞扬的裙角,他就决定不再漂泊,而是用一生去追寻着梦中才会有的景象……多少年之后,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再一次遇到了这个他思念了一辈子的女人,直到这一天,他才想起来去向那女人表白,也就是在这一天,他才知道了让他等待一辈子的原因--她说,我曾经执著地等着你和羽鸿,等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我说,可是你没有说,他呢,我又一直感觉他把我当作妹妹,我做女人做成这样,是不是很失败?我一直在等着你们两个人,等着你们谁有一天会对我讲'我爱你',有一个人对我讲出来,我都不会走,都不会离开乌镇,可是我没有等到……孩子们啊,我们就是因为当初没有把话说出口,所以就空空地各自等了一辈子,一辈子……" 齐叔说着,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文和英在一旁看着,泪水也默默地滑落下来。可是,他们能说出"爱"么?! 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也许不是爱与恨,而是擦肩而过却彼此"相忘于江湖"。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也许不是生和死,而是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说"我爱你"。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逢源双桥上,一盏灯,两个人。 英平静地走过桥的这一头,一直向前,一直向前,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文平静地走过桥的那一头,一直向前,一直向前,走进书院,再也没有出来。 而这一年的春天早早地到来。 桃花映红了乌镇,水巷涨满了春水,一群又一群的候鸟朴素友好地飞过乌镇,从前在这里停下的鸟群重新加入其中,开始了北归的漫漫旅程。 133: 4.似水年华 一些婴儿在春天啼哭着出生。 那盆折断的海棠花也在默默的床头顽强地恢复了生机。 有一天,当文热泪盈眶地将绽放的蓓蕾捧到默默面前,一直昏迷的默默终于在春天的呼喊中缓缓张开了眼睛! 秋天到了,默默彻底恢复过来,他们举行了婚礼,过上了宁静、朴素的生活,似乎一切都未发生过,就如同石子曾经打破湖水的平静,须臾之后,湖面依然水平如镜。 回到台湾的英,深居简出,埋头写了一本小说。在书中,她这样开头-- 那是中国南方省份的一个水乡小镇,古旧、清净、安详而且幽静,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影子。那里有高高的屋檐,黑黑的窗棂,长长的青石路,窄窄的街衢,幽幽的水巷,瘦瘦的乌篷船,烟起雾落,云蒸霞蔚,草长莺飞,花开花落,流年似水。 有一个我曾经深深魅惑过的男子,他儒雅、雍容地站在桥上,对我说:"不管人事怎么变迁,乌镇永远是乌镇,在这江南水乡最美的一隅,那么温润,如黄昏里的一帘幽梦,又如晨光中一支摇曳的蔷薇……" 我们曾醉在水乡,任年华似水。 --哦,清晰如一盏灯,单纯如一扇门。 在我的记忆深处,日子就像墙角那一张蛛网在乌镇晃晃悠悠……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