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散仙

作者：江渚子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八十章 备战』

- 『内容简介： 长生，不过是为了逍遥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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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富贵险中求

- 第二章 歌

- 第三章 无忌

- 第四章 顷刻花

- 第五章 除妖

- 第六章 牵挂

- 第七章 各取所需

- 第八章 临别赠礼

- 第九章 亭中人

- 第十章 意料之外

- 第十一章 情理之中

- 第十二章 侠义

- 第十三章 计议

- 第十四章 酒馆

- 第十五章 人心

- 第十六章 压胜钱

- 第十七章 灭鬼

- 第十八章 老贼

- 第十九章 杨柳关

- 第二十章 浪里白条

- 第二十一章 当年事

- 第二十二章 威名

- 第二十三章 围观

- 第二十四章 斗法

- 第二十五章 道士与和尚

- 第二十六章 七战皆捷

- 第二十七章 邀约

- 第二十八章 大敌

- 第二十九章 敌我同欲

- 第三十章 勾结

- 第三十一章 玄奘

- 第三十二章 请客吃饭

- 第三十三章 禅心坚固

- 第三十四章 普通朋友

- 第三十五章 孙真人

- 第三十六章 说客

- 第三十七章 慈悲

- 第三十八章 宫中女子

- 第三十九章 悟空

- 第四十章 似曾相识

- 第四十一章 杀阵

- 第四十二章 杜师兄

- 第四十三章 同门

- 第四十四章 叛出师门

- 第四十五章 仙门

- 第四十六章 终于有了宝物

- 第四十七章 木掌门

- 第四十八章 胡长生

- 第四十九章 底线

- 第五十章 重蹈覆辙

- 第五十一章 背影

- 第五十二章 沈延年

- 第五十三章 仙人抚我顶

- 第五十四章 青山云水神仙窟

- 第五十五章 莫惊宠辱虚忧喜

- 第五十六章 战栗

- 第五十七章 我道

- 第五十八章 家

- 第五十九章 扫地

- 第六十章 传功

- 第六十一章 法喜

- 第六十二章 念珠

- 第六十三章 赤雉

- 第六十四章 肥遗

- 第六十五章 凝气成珠

- 第六十六章 未炼还丹且炼心

- 第六十七章 丹成

- 第六十八章 狐假虎威

- 第六十九章 分兵

- 第七十章 水府

- 第七十一章 通天龙宫

- 第七十二章 鳝将军

- 第七十三章 大蛇

- 第七十四章 夜明珠

- 第七十五章 舌剑

- 第七十六章 覆海大圣

- 第七十七章 雷珠

- 第七十八章 顾远非

- 第七十九章 告警

- 第八十章 备战

第一章 富贵险中求

“周和啊，你到周家这么多年了，我可是眼看着你长大的。虽然我嘴里没说过，但我一直都是把你当成儿子看的。”

山南道，渝州城，周大善人的宅邸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对身侧的少年温言讲道，脸上全是欣慰之色。

“管家您一直都很照顾我的，周和铭记在心。”那少年恭恭敬敬地回答着，脚步不停，始终保持在那老人身后一侧，一两步远的距离。

管家看着周和的样子，摇了摇头，皱眉道：“你知道，我这个位置，迟早是你来坐的……莫摇头，听我说。”

他挥了挥手，制止了周和诚惶诚恐地鞠躬作揖，继续说道：“我看老爷多少也有点这个意思，可是你现在这样子是不行的啊。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身为管家，可不是把这大宅子里的事情弄好了就行的。自己不主动点，你让老爷将来怎么放心把生意上的事情交给你？”

周和默然片刻，然后对着管家拱手道：“多谢管家指点，只是我想的确实没有那么多。当年若是没有老爷收留，我一家三口皆成饿殍。现在心中所想的，也就是报恩而已。”

“这么想也不错，只是那报恩嘛，也有不同的报法。牵马执鞭可以算是报恩，能够被老爷视为左膀右臂的，也是报恩。更何况，家中父母、将来的妻儿，都是如你这般浑不在意的？富贵险中求啊，何去何从，你自己慢慢想罢。”说着，管家微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周和不必紧跟，就快步离开了。

不提这边长者慈，幼者恭，如同光风霁月般的场面。片刻后在那边堂屋之中，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样子了。

“老爷我就不信了，偌大一个山南道，竟然连一个有道高人都找不出来！”听着屋子里传来愤怒的咆哮，外边过路的仆役们都似乎看到屋檐上的瓦片摇摇欲坠了。

就连这填满了浓浓秋意的天井，也仿佛一下子变得阴暗了几分。于是仆役们走到这附近的时候，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唯恐惊动了里面的人。

周老爷穿着一身团花纹的蜀锦袍子，焦躁不安地在屋中走来走去。紧走几步，又慢走几步，显得心事重重。

“后面的那东西……”说到这里，周老爷不由自主地往后面看了一眼，虽然他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堵墙壁，但眼神中却满是阴郁。

“那东西虽然还没有开始害人，但是现在就已经闹得我家宅不宁了。若是等到那东西成了气候，难道我还要举家避祸不成？”周老爷忽地站定，扭头问道，“派去青城、峨眉等地的人，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当下便有一人站了出来，垂首道：“回禀老爷，派去的人按照脚程来算，现在恐怕还没有进剑南道呢。他们要去寻访有道高人，怕是还要再费些时日。”

周老爷冷哼一声，又走了几步，手一抬，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外面似有喧哗之声。他此时正是见到石头挡路，也恨不得踢上几脚的心情，不由得怒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厮在顽闹？与我拖到堂前来，先打十杖再说话。”

此时屋子里站了十几个人，又有几个人应诺一声，急奔而去。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不但没有停下，竟然反倒是大了几分。

眼看着周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黑脸膛上，竟然又透出了几分酱紫色来。众仆役皆是脚尖擦着地，悄悄地往后面挪了一点，以防自己太靠前了被老爷注意到。

只恨此法仆役们尽皆惯熟，最终也不过是众人都退一步而已。周老爷只顾盯着门外，一时也没有察觉。但是看他的脸色，怕是马上就要有人被寻个由头吃点教训了。几个胆子小的仆役，背上已是汗出如浆了。

忽然下首有人扬声道：“老爷，我去看看。”众仆役大惊，不知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来当这个出头鸟。侧目一看，又尽皆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眼得是此人，仆役中几个机灵的不由得心中暗道：“怪哉，这厮一向狡诈，正是绵里藏针之相。此时却来出头，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

不过若是让这些人也去出头，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周老爷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些道：“周和，你去看看罢，仔细些。”

周和疾行而去，没过多久便回来了，躬身道：“禀老爷，方才乃是一道人要见老爷，门口仆役正欲回报管家。那道人却说须得老爷亲自前往，大开中门迎接。仆役与他争了几句，故此喧哗。”

“方才过去的那几个下人呢？莫非就站在一边看热闹？”周老爷皱了皱眉，城中多有称他为周大善人的。若是有出家人上门，周老爷倒也不吝于一饭十钱地施舍。

但是一切皆有规矩，自然有仆役下人去处理。如果随便跑个人来，周老爷都要去见他，那就别想干正事了。真有不知好歹，得寸进尺的，说不得就要打断腿扔出去了。

周和犹豫了一下答道：“那道人怕是有些手段，我见来旺他们邓邓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是被妖……法术所迷的样子。”

骤然听得这话，周老爷似乎突然感觉身上一冷。自家后院不安宁倒也罢了，毕竟未曾伤人。但是现在外面就来了个妖道，竟然是打上门来了。

自家也不知道是得罪了那路煞神，眼下之计，恐怕就只有一走了之了。周老爷脸上惶急之色一闪而过，正要说话，那周和突然说道：“老爷，依小的看来，门外那道人，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周老爷正要破口大骂，却终究按捺下来，沉声道：“你且说说看。”

“那道人既然有法术，又制住了外面的人。若是想要对老爷不利，径直走进来就是了，何必要等老爷出去？”周和侃侃而谈，“若是那道人有真本事，能为老爷除了后院的祸根。见上一见，也正显出老爷的诚意来。”

至于那道人为什么突然用法术，周和估计是后面去的那几名仆役出言不逊，甚至可能还有推推搡搡之类的。不过这种事情，就算是在老爷面前说出来，也不会得到更多的赞扬，还会给自己惹祸，自然就要避而不谈了。

周老爷面沉如水，坐回凳子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旁边的桌子。下面的仆役心中也跟着七上八下的时候，周老爷突然一挥手道：“开中门，我这就去见他。”

听得这话，自然有下人飞奔去办。几名仆人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周和，都在想着这厮以前总是不言不语地去办事，老爷就已经颇多赞赏了。现在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居然变得锐气十足的样子，老爷自然对他关注更多。怕是等到周安那个老家伙去安安生生地养老了，管家的位置就是他的了吧。

当下便是下人们排班站位，随周老爷将那道人迎进堂屋。虽然远不及官府威仪，却自有富贵气象。

待那道人走近，众仆役也是心中暗自喝彩：好一个得道高士，怪不得周和不敢怠慢。那道人约五六十的年纪，脸色红润，乌黑的头发中，夹杂了一些银丝。虽然面相有些苍老，但是顾盼之际，更显得几分从容气度来。

他身上的蓝色道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倒还是干干净净的。背上背了好大一个藤编的背篓，与平常人家所用下方上圆的样式不同，他这个是方方正正的，却像是口箱子。

这道人随周老爷进了堂屋，分宾主坐下了。自有仆役端茶递水，送上果子蜜饯。周老爷口中寒暄，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这道士。

若是单凭卖相而言，这道士倒也像是个有本事的。不过这年头骗子多如过江之鲫，冒充皇亲国戚的都有，周老爷自然也不敢大意。

还没有等周老爷想好试探这道人的招数，那道人却先从自己的那藤筐里摸了个梭子出来道：“贫道青符门胡长生，远来无物为敬。这枚清肠稻还算是个稀罕物，请周老爷不要嫌弃。”

周老爷定睛细看，此物虽然有尺多长，其大如瓜。但是仔细看来，却是晶莹雪白，略有些透明。两头也没有梭子那样尖，这道人刚才说什么来着？情长刀？

周老爷有心要问，又怕灭了自家威风，便举了起来示之左右。仆役下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猛看，一个个都是啧啧称奇，却又说不出什么名目来。

举了一阵，只听得赞叹惊奇之声而已。周老爷本是期待有个不起眼的下人站出来，将此物的来历一口叫破，也好显得自家威风。但众人尽是赞叹而已，倒让高举着手的周老爷如同台上的优伶一般可笑。

周老爷见得众人缩头不出，不由得暗自叹气。虽然一直有人恶意中伤自己，说鼎鼎大名的周大善人只是个暴发户。但是周老爷一直都觉得，自己其实还是很有世家之风的。

只恨仆役不争气，平时也就是摆点排场还算将就，现在就露怯了。周老爷黯然神伤，正想着如何将话题转移开。忽然见得下面有一人走上前来，行礼后道：“老爷，按《拾遗记》所言，汉宣帝之时，海外有被明之国前来进贡。其中有清肠稻，吃了可以一年不饿的。”

说话的自然是周和了，刚才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半文半白的，若是让私塾先生听见了，不是吐血就是要吐口水了。周和又岂不知原文是说的“一年不饥”，但要是这样说出来了，老爷多半是不懂的。莫看自家老爷有时候谈吐文雅，那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而已。别人要是换个说法，他就不懂了。

其实这样说，老爷依旧不是很懂，只不过最关键的东西还是明白了。当下周老爷便瞟着胡长生，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东西吃了，就能顶上一年？”

“一年自然是不行的。”胡长生摇了摇头，不等周老爷说话，又续道，“昆仑墟中有木禾，乃是仙人所食之物。流落到人间，有些地方得天地灵气所钟的，也会长出来。不过虽然是仙种，却因为仙气消散，吃了只能够三四个月不饿吧。”

三四个月，也是了不得的了，于是周老爷脸上的笑意更加浓了几分，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倒是胡长生微微点头，对着周老爷说道，“汉时大儒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周老爷家一小厮也知《拾遗记》，大有古风啊。”

“哈哈哈，哪里哪里。”周老爷虽然不知道那“**郑萱”到底有多大，但却依旧是一脸谦虚地笑着，对那小厮挥了挥手道，“周和，这里没你什么事，去把剩下的柴劈了。”

待周和恭恭敬敬地退下后，胡长生又说了几句，无非就是说周老爷家藏龙卧虎，一个砍柴的下人都如何如何。虽然看周和的衣着是奴仆，却实在不像是个砍柴的样子，但胡长生也似乎恍若未觉。周老爷得意地微笑点头，当下自是把这些恭维话全都笑纳了。

此时周老爷再看道人，便觉得顺眼许多了。同时心中暗自决定，若是发现这道人真是骗子，赶出去的时候，就不用打断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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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歌

那胡长生与周老爷又讲了几句闲话，周老爷便道：“道长远来，不如多住几日。这渝州府虽然不如扬、益之地，山水还是颇有可观的。”

那道士也是知趣，摇头道：“贫道一路行来，觉得老爷府上布置得独具匠心，这几日就在府中到处转一转就是了。”

待胡长生歇息去了，周老爷用手指甲轻轻地掐着那粒清肠稻，头也不抬地问道：“谁来？”

此时屋中站的仆役尽皆往前一步道：“我来！”脸上均是说不尽的慷慨激昂，写不完的忠诚悲壮。

原来这周老爷要显出自家大善人的风度来，自然是要接济一下过往的出家人，出钱收殓路倒尸什么的。这名声传出去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人也就上门了。

有卖修道秘笈的，有求资助的，不过最多的还是卖各种仙丹的。周老爷原本对于这种东西，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但是见得多了，自然就有些想法。

于是周老爷就有点纠结了，要说是什么都信吧，他见过有人拿着黑黢黢的丸子就说是什么煮鸡蛋的，当老爷我没吃过鸡蛋吗？

要说是全然不信吧，他可是真的见过几次抓鬼驱邪的，那法师明明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挥剑，竟然真能砍出血来。

所以但凡是来卖丹药的，周老爷就会让小厮仆役试试。至于说丹药珍贵，不可轻试什么的，周老爷是不信的。真要是有那么珍贵了，为什么不直接献给皇帝，莫非当周老爷是傻的？

正因如此，每过得一段时间，便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要仆役们尝尝。幸好按照以往的例子，最倒霉的也不过是病上一场，最常见就是拉肚子而已。毕竟骗子们只为求财，也不会故意弄些毒药冒充仙丹。

而这个机会是很难得的，不伤性命，又能够让老爷看重，往往还有各种赏赐。所以这试药之事，说来残酷，实际上却算是美差了。

如此一来，每次来了人卖丹药，仆役们总是争先恐后地要求试药。慢慢地大家也心中有数了，往往是最得宠的那个仆人得到试药的机会。

这次仆役们齐声答应，心中却是没有底的。按照刚才周和的表现，这次多半又是他吧。正在众人心灰意冷之时，周老爷却是另外指了一人。这不禁让大家疑神疑鬼起来，猜测着周和是不是失宠了。

“周和呢？上哪里去了？”周老爷突然发问。

有人在下面满是嫉妒地低声说了句：“莫不是……在柴房？”

“老爷。”周和说着，从堂下走了过来。

周老爷皱眉道：“你去哪里了？”

“那道人乃是有些本事的，又不拘礼法，我怕他到处乱闯，不小心惊扰了家眷。”周和低眉道，“方才到内院门口，提醒了里面一下。”

周老爷板起来的脸孔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周和做事，倒是细心。若是换了个人，即使是做同样的事情，恐怕就有些自作主张的嫌疑。但是周和一向谦恭，又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提醒而已。分寸把握得好，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这道人……你怎么看？”周老爷看着周和发问。

周和略一沉吟道：“这道人虽然来历不明，但是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以往来的人，通常喜欢说自己的丹药能延年益寿。不但是因为世人皆愿长生，还因为这丹药灵不灵，一时半会是说不清的。”

“但是这清肠稻吃了以后，三四个月不饿，却是一试便知的。莫说是三四个月了，就算是三四天，也是闻所未闻之事。”周和抬头看了周老爷一眼道，“如果这样，对那道人就不敢怠慢了。”

周老爷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让人吃这东西，看看能顶几天。不过胡长生那边，你先去跟着，饮食起居，按贵客一般。过得几天，就知道是骡子是马了。”

说着，周老爷眼神转厉道：“若是他舍了自家性命，只想过几天好日子，我有的是法子慢慢炮制他。”

周和领命而去，这周老爷的意思，无非是个缓兵之计而已。那道人是有真本事，还是想舍了性命过几天醇酒美人的日子，总得等到那试吃清肠稻的人过个几天，才知道结果。

不过周和一开始可是亲眼见到，当时门口的几名仆役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对那道人视而不见的样子。周老爷没有亲眼见到，另外恐怕也是隐约觉得，用江湖中下九流的手段也可以做到让人昏昏沉沉的，所以就没有怎么在意。

无论如何，过个几天，就知道结果了。周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进了那个道人的院子。

还未跨进门槛，周和就听得里面有人唱道：“云笈玉书第几篇？紫府仙扉应非远。黄芽白雪闲时生，俯仰已入长生殿。”

周和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虽然自己是写不出来诗的，但是大概也分得出来好坏。所以里面的人一唱，他就忍不住诧异起来。

按照周老爷府中的规矩，只要是值得留宿的客人，都是安排的小院。周和原以为那道人乍见得富贵人家，定然会在房中细细体味。要是有手贱的，说不定还在仔细观察房中布置，好在走的时候顺手袖几个摆件。

不过听得这歌中出尘之意，显然不会是周老爷家中仆役在唱，那就应该是那道人了。果然刚一进院门，就见得胡长生坐在院中，抬头望天，还在翻来覆去地低声唱着那歌。周和走过去行礼后道：“小的周和，道长这几日便由小的来伺候，不知道长可有什么忌讳？”

胡长生笑道：“我倒是想百无禁忌，随波逐流，只可惜……”可惜什么，他却没说，只是续道：“我性子喜静，有话问你，你就回答，平常莫要管我就是。”

周和心中疑惑，若这人是来骗吃骗喝的，此时就应当狮子大张口才对。他现在的这种要求，难道是因为——放长线钓大鱼？

随后两人一直无话，周和站在屋檐下，垂手而立，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样子。胡长生就半躺在竹榻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只是低声把刚才那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周和也好奇地抬头看天，自然是什么也没有见到，就是有些白云若飘絮般被扯来扯去。那道人在竹榻上……等等，这榻是从哪里来的？

刚进来的时候，周和还没有在意，现在突然想了起来。原本这房中确实是有张竹榻的，但是即使是周和，想要一个人搬出来，都是要费些力气。这道士就算是力气大些，也不可能太轻松。

周和眯着眼睛，悄悄地瞄了眼屋里，确实那张竹榻不见了。而在地上，没有任何拖动的痕迹。如果是江湖骗子的话，能用些什么手段来装神弄鬼呢？

周和心中拼命地想着，还没有想出个结果来，周和就看见胡长生的身上，似乎有云雾蒸腾。周和屏住呼吸，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一次肯定了那道人的身上，悬浮着如云雾一般的东西。

看得一阵，那云雾似乎越发地浓厚起来，周和还感觉自己看到了云雾聚为龙蛇猛兽，翻腾不休。

“周和。”胡长生突然淡淡地唤道，周和一个激灵，快步走了过去问：“道长有何吩咐？”

胡长生挥了挥手，散去身上云雾，看着周和道：“既然无事，就说说闲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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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忌

周和刚才离得极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白色的云雾四散开来的景象，心中忐忑地问道：“不知道长想要说些什么？”

“既然是闲话，自然就不必拘束了。”胡长生漫不经心地说道，“就说说你吧，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周和心中警惕，却也不好拒绝，只得说道：“当年家乡遭了灾，只得逃难，幸亏此处周老爷慈悲，收留了我一家三口。”

这话自然是没有假的，却也尽可能简略了。同时周和心中拿定主意，若是这道人要再细问，或者是想要借机打听夫人小姐情况什么的，自己可要坚决地扯开话题。

胡长生却又问道：“你应当是读过书的人了，仆役之中，这可少见。不过刚才我听周老爷又让你去砍柴，莫非你们府中的人，个个都通诗书？”

这个问题让周和也有些尴尬，心中难免有些埋怨周老爷信口开河，急忙说道：“当年家中也是有些余钱的，所以我开过蒙，识得字。到了老爷府中，也准许我借书来看。”

说这话的时候，周和全然没有发现，自己本来是不准备说得太多的。这道人问了让自己有些尴尬的问题，就让自己在急着分辨的时候，不知不觉间说得细了些。

“那还是个砍柴的嘛，贵府招待客人，还真是别具一格啊。就是不知道这小院，会不会也是……”这话说得有些刻薄了，那没说完的话，更是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想象到底会有多刻薄。

周和突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急忙说道：“府中仆役相互敬重，即使规矩不敢违反，大家也是能够帮忙的尽量帮忙，方才我确实是去砍柴了的。”

胡长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又问了些问题。周和不知不觉间，就说了不少事情出去了。虽然没有问府中真正不宜对人言的事情，周和的那点事，却已经抖搂得七七八八了。虽然府中仆役多有说周和狡诈的，但他经历不多，又岂是这道人对手？

周和虽然还是茫然不知，却也感觉到这道人不经意间一眼瞥来，便锐利似刀，问的问题好像也多了点。说了一会儿话后，周和便道：“道长且先安坐，我去看看专门伺候这间院子的仆人怎么还不过来，许是领檀香去了。”

这其中有个小小的陷阱，周和上次听那个来驱邪的道士说，道家是不用檀香的。若是这个道人浑不在意，那就是有问题了。

半躺在榻上的道人深深地看了周和一眼道：“道家不喜胡香，凡是大唐所产皆可用。就算是没有，也是无所谓的。”

呃，是这样吗？周和带着满脑子的愕然退了出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谁骗了。

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先前老爷没有把这个道人真当成贵客，仆人们察言观色是何等厉害，虽然有专人负责这个小院，但是那仆人自然就拖拖拉拉的了。现在真的得去催一下，叮嘱几句。另外院中所用之物，还是要尽可能地精美，至少不能够让那道人感觉出怠慢来了。

此外周和刚才说领檀香什么的，虽然是一时急智，但还是要去做的。等这些事情忙了一圈下来，再回到院子里时，周和就不是孤身一人了。还有一对中年仆人，本来是夫妻的，真正收拾房间、伺候人的事情，就是他们去做。

周和现在有些怕那道人了，心中想着多了两个人，难道你还敢肆无忌惮地问什么问题吗？不料刚一进门，胡长生便拍着榻沿道：“周和，过来陪我说些闲话。”

看着在屋里忙碌的那对仆人，周和心中苦笑，这道人还真是肆无忌惮啊。不过这也是好事，自己心中担心那对仆人乱嚼舌根，自然就要加倍警惕这道人，那就很难说错话了。

不料胡长生这次却又不问什么府里的事情了，就连周和的事情都不问，只是问些渝州府的风土人情，有什么小吃特产。

对于这些，周和自然是如实相告了。待到天近黄昏，那中年仆妇端上饭来，周和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是陪着这道人闲聊了将近一个下午。

以前没发现自己这么能说啊，周和心中嘀咕着，殷勤地向胡长生介绍桌子上的菜。先前做饭之前，周和也问过胡长生，忌辛香否，胡长生说无忌。

所以这顿饭里无论是蒸鱼，还是冷淘，都按蜀人习惯，加了些茱萸、花椒，味道极其辛香。如果是在以前，周和一定会暗中笑话这个假道士。因为他听说出家人不应该吃这些辛辣的东西，但是现在这道人却给了周和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胸有成竹，不应该被质疑的。

这样来说的话，也许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上次说这话的人，其实是在胡扯？周和心中混乱，但还是听见胡长生说道：“去吧，我晚上不用人伺候了。”

过来伺候的那两口子都是一脸喜色，周和自然也不会拒绝了。本来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周和还应该问问客人，是不是要家妓侍寝。

但是周和隐约感觉自己一直被这胡长生牵着鼻子走，心中有些不快。这一步就让周和省了，若是这道人真想要家妓侍寝，就让他自己开口吧。

不过那道士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周和带些点忐忑，去厨房胡乱吃了点饭，就回到家中。

周和一家三口，在府中还是有间小小的房子。虽然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也别指望屋里有什么精美器具，但那里毕竟可以被称之为“家”。

不过周和的父母是在城外庄子里做事的，平时也不回府里。所以虽然这间房子名义上应该是住三个人的，但却经常是周和一个人用。这一点更是让许多仆人当成了铁证，说明了周和确实是老爷的心腹。

但是这样一来，周和现在想要找个人来商量，都找不到人了。府中虽然还有与周和交好的仆人，但是他们并非商量事情的好对象。

周和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离奇了些。换个人来看，也许会认为今天不过是如同往常一样，来了个出家人要招摇撞骗的。以往这种人来了很多，其中也有些有点本事的，最后也不过是多拿点钱了事。

大家的生活一如既往，只是多了些谈资而已。闲时也许会争论一下，到底是从法坛上一头栽倒下来的和尚笨些，还是拿着桃木剑砍中自己手指的道士笨些。

但是这次不一样啊，周和叹息着，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屋中是没有点灯的，那种奢侈的东西，不可能出现在仆人的房间里。本来即使穷人也可以用用松明火把的，但是府中担心发生火灾，就一律禁止了。所以在这秋月皎洁的夜里，就显得屋外更加明亮。

这次真的是不一样了，周和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这个道人和以往来的那些人都不一样，眼神、风度，甚至是身上有云雾笼罩什么的，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关键的一点，正如周和对周老爷说的那样，是他竟然选择了一个“立等可取”的验证方式。但凡是骗子，总是会玩弄手段，让主人家相信他有本事，然后才好下手。而这手段，应该不是一时半会能拆穿的，至少要维持骗局到结束，好让他带着钱跑掉。

而这一次，周老爷只需要等上三四天就是了，在此之前，就算那胡长生说得天花乱坠，不去管他就是。其实今天就有点这个意思了，晚饭是让胡长生单独吃的，主人却不来见面。说得不好听点，差不多就是软禁了。

看胡长生的样子，他心里应该也是明白的，所以浑不在意，也没有提什么非分要求。可是他哪里来的那么大信心？

周和越想越是睡不着，干脆站了起来在屋中走动。房间窄小，走几步就碰到墙了。这使得周和更觉心中烦躁，便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外面大好月色，将地上照得当真如白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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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顷刻花

周老爷府中规矩虽严，但却不禁仆人晚上出游。只是再游也不能游出府去，更别指望进内院了。厨房也看得甚严，想弄点吃喝的出来实在不易。

一群仆人显然不可能月下赋诗什么的，所以天一黑，就回到自己房里。有媳妇的抱媳妇，没媳妇的……终究会有的。

周和皱眉一路走来，周围寂静无声，心中想着白天种种不可思议之处。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愕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已走到了那道士的院前。

明明知道此刻胡长生应该睡下了，周和却不由自主地走到门前，往里面瞟了一眼。果然，里面静悄悄的，大家都应该睡下了吧。虽然在这院子里，客人可以用蜡烛，但是从门缝里却可以看到，里面没有点灯。

忽然有白光一闪，周和心中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刚才那道白光，好像是从道士房间里放出来的？

这天下无论是点蜡烛的，还是用油灯的，都不可能会有这样亮的光。仔细想来，竟然是如同闪电一般。

周和心中千头万绪，纷纷扰扰。他站在门口疑神疑鬼了一阵子，却终究不敢去推门。有如此神通，难道真的是神仙？

白光又是一闪，周和就站在门口，脸贴在上面，从门缝里面看着屋中。幸好胡长生的房中只有一道白光闪过，除此之外，并未任何异样。

但即使如此，已经是不可思议之事了。周和心中想着这道人若是装神弄鬼，必定不能持久。但凡江湖把戏，通常都是需要提前做好许多准备，故此往往不能耍了一次马上就是第二次。

自己就站在这里，看看那胡长生弄什么名堂，若是白光闪个三五次就偃旗息鼓的，多半是骗子把戏罢。

夜色渐深，寒意渐重，周和站在门外，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半个多时辰。每过得一阵，里面就是白光一闪。周和开始还在计数，等数到了二十多次，就不再数了。

一动不动地站了这么久，身上越来越冷，但周和心中却是越来越热。他家中世代务农，等到了周和这一代，也算是有点积蓄了。再加上周和小时候就显得机灵，于是家人便送他去读书。

这自然是存了个读书有成，将来光宗耀祖的心思。不料家中连遭横祸，几经波折，最后一家三口都成了周大善人府中的下人。但即使流落至此，周和也没有忘记，自己当初读书，不是为了更好地当个仆人，而是要出人头地的。

但是人间富贵，又哪里比得上神仙逍遥？

周和在门外踌躇良久，几次都忍不住要伸手拍门，最终还是一步一回头地回去了。到了床上又是翻来覆去半夜都睡不着，直到东方渐白，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洗漱之后又吃了早饭，虽然时间有限，周和也就着水桶里的倒影，细细地整理了一下，才匆匆地赶往那道士的院子。有些客人日上三竿了还拥妓而眠，不过那是极少数。

毕竟这里不是青楼，并且那道士昨晚应该是没有家妓相伴的。所以周和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胡长生正在慢条斯理地吃早点。周和进得屋去，悄无声息地站在下首，同时悄悄地打量周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只是想要到处看看，仿佛这样就可以找出来一些不寻常的东西。由此可以证明这胡长生是个神仙，或者是个骗子。

周和还不知道，这样的心情，其实是自己越来越相信这道人是神仙的缘故，颇有些“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意思。

不管此时周和心中是如何想的，胡长生却是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早点。周和站了半天，自然是什么异常之处都没有发现的。

吃完了饭，胡长生便起身往院子里去了。周和急忙跟上，心里正想着这道人若是到处乱闯，自己该如何拦下。

不料这胡长生竟然知趣得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院子里缓步而行。如此知情识趣，倒是让周和有些不好意思了。现在这道人好歹算是客人，却连个小院都出不去，也实在过分了些。

周和正想着，是不是要带着胡长生到府中花园一行，又怕冲撞了内眷。忽见胡长生站定在院子中央，双手轻动，仿佛在拨动着看不见的丝弦。

从昨天开始，那地方就是放着竹榻的，一晚上都没有搬回屋去。片刻之后，那竹榻周围的草突然绿了几分。周和细看，似乎已经枯死的草没有动静，而是有新的草长了出来。

那些嫩绿的小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开泥土，然后越长越长。甚至还有几根草茎缠上了竹榻，又开出了红色、蓝色和紫色的花来。

胡长生点了点头，似乎是很满意的样子，然后就躺了上去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像是假寐的样子。

周和站在胡长生身边，感觉他应该是没有看自己了，就快速地蹲了下去，掐了一根草茎。他看着自己指尖绿色的草汁，神色更见恭谨，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了。

这东西竟然是真的！

“周和。”胡长生突然开口了。

“在，道长有何吩咐？”周和悄悄地把手放到身后，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唯恐胡长生看到自己手指上残留的草汁。

“陪我说会儿话吧。”

周和哭笑不得，这个道人莫非是在荒山野岭待久了，所以只想听人多说话？当下也自是松了一口气道：“道长要说什么？”

“既然你是识得字的，都读过哪些书啊？”

周和皱了皱眉，有心不回答吧，却又觉得这个事情不算是秘密，便答道：“自然是《千字文》、《孝经》……”

于是在这个渐渐温暖起来的上午，一老一少看似穷极无聊地说着闲话。阳光洒了下来，带着很淡的金黄色，让人感觉心里也慵懒起来。人在有些懒洋洋的时候，要么是根本就懒得说话，要么是说话容易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周和与胡长生一问一答，先前很是被动，都是胡长生问上一句，周和才会回答的。在回答之前，周和还要考虑一下这算不算不宜张扬的内容。

慢慢地，胡长生也会说些自己的事情，倒也不是吹嘘自己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什么的。而是说起天地之间，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有趣的东西，有趣的事情。

比如说修道之人中，但凡是出身低贱的，往往会有大成就。如果是身世凄惨的，那就更不得了了。对于这一点，周和很是怀疑，不过听着还是觉得很高兴的。

另外修道之路中，筑基是个大坎，不知道多少人都是被拦在这里，郁郁而终。所以就有人制成筑基丹，奇怪的是，有的人吃了，就能够顺利筑基。有的人吃了，却还不如吃颗糖豆。

哦，原来那个是叫筑基丹，不是煮鸡蛋啊。说到这里，周和突然想了起来，当初老爷好像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两人一站一卧，就这样扯些十万八千里外的话题，貌似悠闲无比。伺候这胡长生的那对夫妇远远地看着，嘴角含笑。若是不辨服色的话，倒像是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的样子了。

不过周和与胡长生固然是各自心怀鬼胎，那对夫妇笑的也不是别的，而是周和陪胡长生说话，自然就不会使唤他们了。这样难得的闲暇，他们又怎会多事？

在此后的两三天里，这个小院里的气氛显得越来越怪异。若是光从表面上看，实在是可以在院门上挂个“忠孝之家”之类的牌匾了。

现在周和与胡长生聊得多了，虽然不至于把他当成活神仙，但是也感觉亲近了许多。不过这种亲近的感觉，又让周和心中警惕。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使命，是监视胡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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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除妖

又过了两日，周和正与胡长生闲话，眼看着要到了吃饭的时候，忽然老爷召见。胡长生也不多问，回房提了自己的背篓就走。

来传话的人只是来请了胡长生，周和没有得到其他的吩咐，便也跟在后面去了。这几日周和表面上看起来是与胡长生言谈甚欢，脸上也是谦恭沉稳的表情，其实心中却是烦躁不堪。

胡长生每日必施法使得竹塌上开满异种繁花，那花朝开夕谢，也不知有什么好处。周和本着不吃亏的原则，总是不动声色地往竹塌前凑拢了些，倒是感觉有些神清气爽的意思。

还有就是每天晚上，周和必然跑到胡长生院前，等着看那莫名的闪光。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每天不闪那么几十下，周和感觉自己连觉都睡不好。

可恨除此之外，胡长生没有显露出任何神仙手段。无论周和如何作仰慕状，想要见识一下胡长生提到的那些仙家法诀，但是胡长生却总是淡然一笑，只是动口，不肯出手。

现在既然周老爷来请，应该就是那清肠稻试出结果来了。想到这里，周和情不自禁地握了握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中。自己的逍遥成仙梦，就看眼前的结果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周和才发现不是把胡长生带到堂屋，却是往后花园而去。

“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老爷恼羞成怒，想要把这道人捆了扔青蚨院？”这青蚨院，就是那不安宁的院子，是后院的一部分。

再行得几步，周和先是鼻中闻到了香气，然后才看到，原来是后花园亭中设了宴。既然是设宴，那就是说……

周和心中一喜，看见周围肃立着的仆人，便也寻了个地方遮掩住身体，往亭中看去。

胡长生刚一进后花园的月门，周老爷就迎了上来，拉着他的手臂嘘寒问暖。对于先前试清肠稻的事情，自然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起的。

这后花园中的宴席，自然算不上是丰盛，乃是往精致的路子上去。虽然不是大鱼大肉，整鸡整鱼，却也看得出主人家的诚意来。

吃饭的时候，周老爷也不说其他的，只是劝菜劝酒。那胡长生倒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饭后又上了好茶来，另有诸般稀奇果子一并送上。

周老爷低头喝茶，暗中拿眼去瞟那道人，见他沉稳如山，微眯着眼睛，手持茶盅，便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意境了。

先前试清肠稻的那个仆人，现在依旧活蹦乱跳的，全然没有饿了几天的样子。这样的结果虽然不至于让周老爷就觉得面前这道人真的是仙人，但是也知道他不是以往来的那种粗鄙骗子。至少这可比拿枚山楂丸就敢说是仙丹的，要有诚意得多了。

按照周老爷的习惯，这就算是有做生意的价值了，当下便放下茶盅笑道：“不知仙长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办？若是信得过我，只需吩咐下来便是。虽然仙长法力通神，但是闲坐家中，听曲品茶，总比出去劳心费神要好。”

“贫道只不过见得这街市繁华，人烟稠密之处，竟然还有妖气。心中好奇，故此来看看而已。”胡长生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道，“此时无事，周老爷若是方便，可带我在院中一游，贫道顺手将那妖怪收了便是。”

突然听得此言，周老爷不由得一呆，方才道：“仙长果然有大神通，我这后院前些日子正是有些不安宁。虽然并未伤及人命，但一到晚上就有邪物扬沙掷石，折树拍窗，吵得人无法安睡。仙长此来，除此妖孽，正是功德无量。”

这话说得不尽不实，却是周老爷的一点小心思。这胡长生如此直截了当地要去除妖，实在是让周老爷意想不到，当然他也不会反对。

他此时就是怕自己把那青蚨院中的妖怪说得太厉害，若是把人吓跑了，那倒也算得上是好事。毕竟那就可以说明，来的人没什么用，自己滚蛋了也好。

但若是吓不跑人，那多半就是有真本事的了。但是有大本事的，又往往会需要大价钱。故此周老爷又要尽量把后院中的妖怪，说得如同调皮小孩子一般。等这道人收了妖怪，自然也不好意思多要钱了。

即使是那妖怪突然狂性大发，导致胡长生除妖不成反被除，也可以当成是给妖怪献上血食，反正周老爷是不亏本的。

听得这话，那胡长生脸上不见什么异样，只是站了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就提起背篓径直往后面走。周老爷也只得跟了上去，后面跟着一大群丫鬟仆人。周和远远地跟着后面，也无人来管他。

众人在一道门前停下，虽然这里没有鬼叫声震耳，也没有血腥气扑鼻。但是靠近这里的时候，会让人忽然感觉到身上一冷。这种感觉是如此之清晰与突兀，自然就让人不由得疑神疑鬼起来了。

周老爷神色复杂地看这那门上挂着的铁链大锁，转过身来对胡长生说道：“那邪祟就是在此院中，原本还是有人住的，后来都搬了出来，封了院门。所幸那东西虽然无形无质，却不知何故，总是不出去。这门之所以上锁，也不过是怕人误闯而已。”

说着，周老爷便叫人去拿钥匙。那胡长生却摆了摆手道：“你们且靠后些，邪物近人，弄不好会大病一场。”

说着，胡长生一挥袍袖，那轻飘飘的袖子一划而过，铜锁铁链便如同被巨斧利刃所断，哗啦啦地掉了一地。随后胡长生就如同是前来探亲访友一般，漫不经心地推开了那扇门。

周老爷在后面缩了缩脖子，从一个丫鬟手中拿过手巾擦了擦脸。再去伸头看时，却发现胡长生把门关上了。

他竟然胆敢把门关上了！

周老爷勃然大怒，自己跟着过来，就是要看个究竟的。自己以前也接触过一些和尚道士，他们无论是开光祈福，还是作法驱邪，虽然也是知道老爷们身娇肉贵，不敢让人靠近了看。但都是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甚至还会故意卖弄，好多得几个赏钱。

老爷们看烦了相扑傩舞什么的，偶尔来次抓鬼驱邪，不就是要听个响，瞧个热闹吗？周老爷此时心中当真是如同有猫在抓挠一般，心痒痒地想要看看园中是什么情况。

他左右瞧了瞧，正准备找个看不大顺眼的仆人去开门。忽然听得“呜”的一声，如同是平地上起了阵旋风，又如同是远处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声音来得蹊跷，周老爷一皱眉头，正要瞪眼睛，却瞄到身边的丫鬟哆哆嗦嗦地挤成一团，还偷偷摸摸地往自己身后躲。

周老爷还来不及发火，此时那古怪声音又响了起来，且一声紧似一声。不一会儿，那声音汇合成一片，竟然如同是一大群人围在身边，在扯着嗓子嚎叫。

那声音……似乎是从院子里面传来的。

周老爷来的时候，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那是因为对胡长生的本事有着不小的期待。正如同毒蛇虽然可怕，但是如果先拔掉了毒牙，很多人都会乐意拿在手中把玩一番，以示自己胆气雄壮。

现在看来，莫非那道人已经被妖怪吃了？或者是正在吃？

周老爷站在园子的门前，虽然身边还有几个温热的柔软**在紧紧地挨着自己，但是他却觉得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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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牵挂

那些哀嚎的声音，裹挟着冰寒，撞击在周老爷的脸上。他感觉到似乎就连自己的眼皮都被冻住了，现在甚至无法眨一眨眼睛。

前面虚掩着的那扇门，恍惚间变得如同接地连天般地巨大。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周老爷身不能动，心中念头却是一刻不停。那妖怪既然喜欢这园子，那就让它住好了，大不了自己举家避祸就是。

当初自己也是不舍基业，才想着要灭妖的。如果能一举消灭，自然是上上大吉。不料那看起来颇有手段的道士，竟然是个银样镴枪头。这倒罢了，竟然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周老爷站在门前自怨自艾，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被妖怪洗剥干净了，再慢慢炮制的一千种吃法。虽然明知道现在想这些东西，除了让自己更加毛骨悚然外，没有任何用处，但是周老爷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可怜我还有第九房小妾未纳，女儿未嫁，偌大家业没有享受得够，死不瞑目矣！”周老爷虽然心中不舍，但是那些灌进脑子里的哀嚎，那种彻骨的寒冷，却一刻不停，且愈演愈烈。

正在周老爷心如死灰之时，他忽然瞥见眼角有一道光闪过。他疑惑地转了转眼珠，隐隐约约间，似乎看见园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到处乱飞。

那东西应该是绿色的，且速度颇快，弄得整个园子不一会儿就成了绿光缭绕的样子。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如磬如钟，又细碎绵密。

此时那寒风与哀嚎都忽然变得暴烈起来，周老爷被风狠狠地一吹，眼泪一下子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泪眼朦胧间，周老爷听到一个如黄钟大吕般的声音喝道：“五雷降灵，锁鬼关精。五帝敕下，斩邪灭精。急急如律令，摄！”

在说到最后一字的时候，伴随着一声霹雳。周老爷感觉天地都颤抖了一下，身上一松，往后就倒。那几个丫鬟更是不堪，早如滚地葫芦般乱成一团。周老爷头晕脑胀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努力往前面看去。

原本是虚掩着的那扇门，现在依旧是虚掩着的。看起来似乎并未变化，但是刚才一刻不停的寒风与厉啸，却恍然如梦。周老爷看了看脚下，他分明记得，在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冰寒中，这地上的草都是结了冰的。现在不但没有任何冰花冰屑，就连水渍都是没有的。

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开了，周老爷下意识地往后面一退，却被躺在地上的丫鬟绊了一下，眼看着又要摔倒在地了。

忽然周老爷感觉脑后一凉，背后一股风刮来。那风也怪，如同是人一般，在周老爷背后轻轻一托，就让他稳稳地站了起来。

周老爷直起腰，正好看见那胡长生依旧是懒懒散散的笑容：“幸不辱命，园中妖物已除。”

听得此言，周老爷一时间也顾不得失礼，几步就蹿到门口往里面张望。只见园中整整齐齐，一如自己让人锁门时的样子。除了草木繁盛些以外，倒也没有周老爷想象中的破败样。

想起胡长生刚才说的话，周老爷扭头带笑问道：“仙长方才说是妖物已除，不知那东西是何来历，可有法子避免再出此事？”

“虽然是妖物，不过是前朝旧事而已。不知是被何人镇压在此，只因年深日久，那妖物终于脱困而出。也幸亏被镇压的时日太长，故此脱困之后混混沌沌，没有来得及害人。”胡长生轻描淡写地说道，“并非有人下咒驱蛊，倒也不用担心。”

周老爷赔笑应是，终于放下心中大石。若是有人故意害自己，那自然是要找出来以直报怨的。现在也只能够怪自己，一不小心就摊上这个无妄之灾了。

当下周老爷自然是力邀胡长生多住几天，也好聊表心意。那胡长生也不矫情，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了。

周和开始是躲在一丛牡丹后面的，那古怪声音响起来，周围也突然变冷的时候，他却没有像其他仆人一样，连滚带爬地远远跑开。而是蹲了下来，双手死死地抓住那牡丹的根部。唯恐自己一松手，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夺门而逃。

他也怕死，他也想跑，但是一想起成仙的希望，虽然是如此渺茫，却总是比为人奴仆要好。别人心中装满了府里那一点勾心斗角的时候，周和想到的，却是自己万一侥天之幸，那与过去，就是云泥之别了。

所以周和就在这里，完完整整地看完了随后的情况。等到众人走后，周和才缓缓站起身来，思考着如何才能够让那道人收自己为徒。

这种事情实在是非同小可，如果周和冒冒失失地就这样提出来了，万一那胡长生置之不理，又让周老爷知道了。周府虽大，想必也是容不下周和了，还要连累父母。所以万万不可冒失，还需细细思量。

晚宴上，周老爷待到酒过三巡，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这宅邸虽然也有些年头了，不过也不知若干年前是什么样子。仙长若是方便，可否到处看看风水如何？”

胡长生持杯慨然道：“到处看看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风水就不必要看了。”

“这又是何故？”周老爷心中有些忐忑。

“风水又分大风水与小风水，阴宅阳宅的朝向方位，门前屋后是需造林还是修路，这就是大风水。周老爷的宅邸，自然是请人看过了的，没什么大问题。”胡长生夹了干烧岩鲤顶门上的一块皮，慢慢吃着，“至于在屋中何处放鱼缸，何处摆镜子，便是小风水。”

胡长生停了一下才道：“……这却并非贫道擅长的了。”

周老爷险些被胡长生的这句话噎死，却连心中大骂的念头都不敢起，只得又赔笑道：“那我今后若是家宅不宁，不知如何是好。仙长一去万里，不知下次见面，又是在什么时候了。”

按周老爷本意，还是想要让胡长生留下什么宝贝，让自己能够在有事的时候，顺利联系上他。纵然为此要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周老爷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分给胡长生一半……十分之一的家产了。

胡长生却摇了摇头道：“常言道仙凡殊途，倒也不全是说仙家无情。仙人朝游北海暮苍梧，虽然比凡人快上许多。但也并非是无论多远，都可以转瞬即至的。贫道只是修真者，还未得道，更是不敢说心念一动，即可出现在任何地方了。”

周老爷怅然若失，不由得苦笑一声。

“茫茫人海之中，你我见上一面，又有了些牵扯，就已经是难得的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在多少世后。”胡长生微微叹息道，“所以修道者要找徒弟，最怕是就是自己看中的人牵挂太多。”

周老爷眼珠一转，试探道：“仙长所言牵挂太多，可是怕尘缘难断？不过我听说世上没有不孝的神仙……”

“修道之人也并非薄情寡义之徒，自己俗世中家人有大难，又怎么能真的不去相救？不过孝顺这一世的父母也就够了，子孙倒不用管太多。你护得住儿子这一辈，难道还要护着孙子这一辈？再往后的曾孙，要不要照顾好？”胡长生缓缓地吃了一箸蜜炙鹿肉，“我修我的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管得太多？”

这话说起颇有几分无情，但周老爷却笑道：“仙长所言极是，父精母血，生我养我，孝顺乃是天经地义。那些小崽子们不受冻饿，能安安心心长大就是福气了，又怎能让长辈扶持一世？”

看着胡长生点了点头，周老爷又大着胆子说道：“如果是我子侄辈修真得道，遇上家中有灭顶之灾，他自己能腾出手来的，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吧。”

胡长生倒是没有笑话周老爷痴心妄想，而是坦然道：“那是自然，修道之人了却尘缘，往往就是等父母寿终。在此之前，能够帮上忙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否则的话，他的师傅也难免要怀疑这人是天性凉薄之辈了。这样的畜生，辛辛苦苦培养出来好弑师吗？”

这番话听起来好似闲聊而已，却把周老爷喜得险些抓耳挠腮。他心中已有所决断，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敬酒不提。

宾主尽欢以后，胡长生推却了侍寝女子，独自高卧。周老爷却是在房中沉思良久，又让人去把周和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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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各取所需

周和进得房来，先是微垂眼帘，瞄了眼周老爷，发现他脸上神色之郑重，是很少见到的。其他仆人也许觉得周老爷成天都是板着脸的，但是周和却看得出来，这种面临大事时的凝重，和平时那种自重身份的矜持，是完全不一样的。

平时家中下人行礼的时候，周老爷都是安安稳稳地等着礼毕之后，才说话的。这次周和刚刚弯腰，就听得周老爷说道：“周和啊，不用这么多虚礼了，你过来。”

听得周老爷如此客气，周和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不像是有的仆人，主人欢喜的时候，便也得意忘形起来，周和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书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在战国之时，名将吴起与士卒同甘共苦。有士卒腿上生疮，吴起就亲自为他吸脓。那士卒的母亲知道后大哭起来，旁人不解，那母亲说道：“当年吴公为这孩子的父亲吸脓，他父亲战斗的时候就奋不顾身，最后战死了。现在吴公又为这孩子吸脓，我不知道他又会死在哪里了。”

周和知道，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比如自家老爷的儿子虽然才智平庸，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不知道第二天该怎么打发时间。自己却不管在外人看起来如何，心中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

上位者若是礼下于人，那就必有所求。周老爷虽然只是看起来客气了些，但不知道是何等大事，才值得他这样。

周和还是恭恭敬敬地行完了礼，周老爷沉吟道：“这些日子来，一直是你在伺候那位仙长。但世上无不散之筵席，你说将来，那仙长路过的时候，会不会顺道来府中看看？”

听得这个问题，周和心中一动，自己朝思暮想的事情，说不得就要着落在此了。难得的是，老爷开了这个头，自己就能接上去了。

周和想了想，缓缓说道：“那位仙长有**力，虽然有高不可攀的本事，却没有高不可攀的架子。如果有可能的话，家中最好和他扯上关系。”

话说到这里，周和的思路也清晰起来了，他继续说道：“现在虽然看起来宾主尽欢的样子，但是按那仙长平时的言论，似乎是认为他为老爷除妖，老爷招待他几天，都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如果想要今后再有所联系，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若是我就想要今后联系上他呢？又当如何？”周老爷敲了敲桌子，皱眉道。

周和有些迟疑地说道：“按照那仙长的说法，假如家中有人成为他的弟子，自然就有了牵扯。就算是当不了弟子，当一童子应当也是有指望的。”

“既然如此，你认为家中何人适合？”周老爷微微俯身，急促地问道。

“这……”周和只是略一思考，立刻答道，“本来最好是老爷的子侄，不过公子年少，又孝心甚笃，这下骤然分离，老爷真的舍得？”

周老爷摇了摇头，但是周和却知道，这不是说他舍不得，而是公子实在不堪大用。就算是送到那道人身边，也会被赶回来的。

“若说是找老爷的侄子……真要有事，他也会先救自家父母吧。修道这种事情，又不是到观音桥去看猴戏，总不能想走就走。所以仔细想来，倒是找个老实伶俐的家生子最好了。至于到底是该找什么人，就不是我敢妄自揣测的了。”

所谓家生子，就是奴婢在主人家所生的子女。因为一生下来就处在这个环境，所以往往忠诚度比普通奴仆更高。说得刻薄点，就如同是野狼被捕捉后生下来的小狼，要驯化成狗可是容易多了。

周老爷微笑颔首，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却还有些犹豫。他也是想到了家生子，但是在周老爷看来，家中其他伶俐的仆役没有周和忠诚，比周和忠诚的又没有他那样能随机应变。即使两样都比周和可靠的，年龄又大了。自古以来都是说仙人身边跟随童子，有多少仙人是随身带着老爷爷的？

现在周和说话如此条理分明，又是执礼甚恭的样子，显然就是最好的选择了。不过还有一点，就是如同方才周和所说的那样，真要有了什么事，周和也会只去援助自己的父母。毕竟他全家虽然都是府中奴仆，但是对于仙人来说，这样的关系，就是耻辱了。

所以还有一件事情，是现在就要做的。周老爷招呼周和站到身前来，沉声道：“周和，这些年来，我对你，对你全家如何？”

“老爷何出此言？”周和愕然道，“当年的救命之恩已经是没齿难忘的了，家父缠绵病榻，老爷也不嫌弃，允其在府中居住。我一家三口，正因老爷，才得以活命。老爷的恩德，今世报不完的，来世也要再报。”

“不用来世，我有一桩事情，你若是办好了，你的父亲便是我的义兄了。”周老爷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和道，“我这家业，也有他的一份。”

这个本钱可下得太足了啊，周和心中雪亮。这样一来，自己就成了周老爷的子侄，却没有分家。所以要出什么事，也是捆在一起的，周和口中却是毫不犹豫地说道：“不论老爷有何吩咐，我必定誓死效力。”

“好、好、好。”周老爷满脸欣慰地点着头道，“原本我以为自己光是做点生意就行了，再结交豪杰、奉承官府，平时做些善事，至少也就能够一生平安。不料青蚨院中的妖怪，却是让我明白了，这世间竟然真的有些东西，是凡人无能为力的。幸好还有你在，周家将来即使保不住荣华富贵了，也不需要烦劳你。就是再遇上了那些古古怪怪的东西，要求你出手了。”

周和正色道：“老爷何须如此，周和将来但有所成，只要老爷一语相召，必定千里驰援。”“侄子啊，现在还叫我老爷？”周老爷脸上满是慈祥之色。周和急忙低头道：“虽然老爷厚爱，但是在那仙长面前，还是按照原样为好，免得他多想。”

周老爷点了点头，又说道：“那平时……”

“平时也如此才好，否则让那仙长无意中撞见了，说不定还误以为家中有什么阴谋了。”

见得周和思虑缜密，周老爷笑道：“你这一去，不知何日回来。不过家中之事，我定然不负我那义兄义嫂。若是他们再无所出，待过得几年，我那女儿招了女婿，必以一子过继给你父母，使其养老送终。”

周和自是感恩戴德不提，两人商议许久，周和方才离去。待回到屋中，周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狡猾的老狐狸！

表面上看起来，周老爷真是出了血本了。但是仔细想来，这些全部都建立在周和修真有成的前提上。如果周和学无所成，还想要分周老爷的家产，自然会落得一无所有。若是周和得道成仙，那现在的付出实在是不值一提。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周和一去无消息，说不准是什么情况。但是周和估计，周老爷一定会好吃好喝地对待自己父母，只是不让他们真有机会分家而已。不过是养两个闲人，还能把周老爷吃穷了？

不过周和也没吃亏，自己本来就是差不多一无所有，现在却有了成仙的可能。至不济，也能够让父母一世衣食无忧，悠闲养老，还有什么不满的？只是这样的机会难得，还需小心对待，莫恶了那道人才是。

此后几天，周老爷皆是穷极心思，只是在宴席上下功夫。本来周老爷还想要带胡长生去看看附近的名胜古迹什么的，但胡长生却说：“我等修道之人，有什么风景不曾看过？就是这人间饮食，虽然不比琼浆玉液、龙肝凤髓，却也堪称有趣。”

故此周老爷吩咐整治饮食，更是用心。这一日早上，周老爷正陪胡长生喝粥。胡长生拈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后微微点头。

周老爷急忙吩咐再端上一盘来，旁边胡长生却摆了摆手道：“贫道山野闲人，这几日倒是让周老爷费心了，只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饭后我也该走了。”

“这……这么快？不多留几日？仙长可是嫌弃我招待不周？”周老爷情真意切地急忙发问，胡长生却只是笑而不语，慢条斯理地吃着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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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临别赠礼

见得胡长生去意已决，周老爷转头吩咐几句，再面对胡长生的时候，便绝口不提留客的话了，只是问道：“不知仙长欲往何处去？我倒是认识几个朋友，待我通知他们。等仙长每到一地，即可安坐家中，将人间美食一处处地尝过去，岂不妙哉？”

胡长生笑道：“多谢周老爷好意了，不过贫道一向是兴之所至，便到处乱逛的。下一步要往哪里走，自己心里也没个定数。过个三五日，就要返回山门都说不定。”

说得几句，胡长生将碗中粥喝尽，对周老爷含笑点头，竟是起身离去。

“仙长且慢。”胡长生急忙喊道，“我还有薄利献上，求仙长万勿推辞。”胡长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道：“我已酒足饭饱，不敢太贪。”

胡长生赔笑道：“仙长不如先看看？若是不入眼的，再说不迟。”胡长生愕然回首道：“听你这样说，难道是有些名堂？也好，拿来看看吧。”

一队人早已等候在旁，急忙上前来站定。周老爷指着当前一人手中的托盘道：“这些不过是云片糕、马蹄糕、绿豆糕诸般糕点，这几日见得仙长也不嫌弃，便多准备了些。俱是积年糕饼巧手所制，比我府中的，还要好些。”

胡长生微微一怔，展颜笑道：“也亏你有心了。”说着，也不客气，将那托盘一倾，倒入背篓中。

周老爷又指着第二人手中的托盘道：“我见仙长所穿衣物，似为凡人所制。便斗胆寻来缝纫好手，为仙长制了几身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胡长生看那衣物，分明是连道袍带玉簪，还有犊鼻裈等等都一应俱全，并且还是两套。看那料子，也算不上是华贵，但是针脚细密，面料柔软，显然是用心去做的。胡长生那淡漠的脸色，也不由得柔和了许多。将这托盘上的物事倾入背篓后，胡长生也不由得有些好奇，第三样是什么东西了。

第三样是钱，而且是金钱。一共九枚黄金制的钱币，排列得整整齐齐的。

流通大唐天下的，是铜钱和绢帛。但是金银这种东西，无论在什么朝代，都不会是当成砖瓦来用的。

按唐律，私铸钱者论死，不过那是指铜钱。无论是皇家，还是普通富贵人家，多有拿金银做成钱币的。拿这东西送礼、赏赐，比送一大堆铜钱绢帛要方便得多了。虽然不能够直接流通，但是能够换成多少钱，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

周老爷笑道：“几个小玩意，供仙长把玩。”他如此轻描淡写，把这几个金币说得如同是像玉佩之类的小玩意一般。你要说它值钱吧，只要不卖出去，那和木头雕的没什么两样。要说不值钱吧，却偏偏是可以换一大笔钱的。

胡长生也不客气，依旧收了下来。用这样的东西送礼，果然是不容易被人拒绝的。要是直接送金锭银锭什么的，那倒是显得俗了。

第四个人手上，却是没有什么托盘的，只是抓着一个包袱，神色谦恭。不等胡长生发问，周老爷便道：“仙长一路辛苦，带个童子，总是方便许多。有什么跑腿的事情，让他去办就是了。这周和做事，倒也勤快。”

本来周和与周老爷当初商议的时候，还有些拿不准，该如何去说这件事情。毕竟大户人家间互相送仆人、姬妾什么的，都是常事。但是修道者是什么规矩，那就不清楚了。

最后还是周老爷果断，定下了今日临别送礼的顺序。第一样东西是糕点，虽然是上好的糕点，但是也值不了多少钱，只是体现周老爷用心而已。第二件礼物，除了用心，就要花不少钱了。毕竟周老爷没有让人去量胡长生的身材，能够估算出来，并且在这短短几天里就做好全套衣服的，也不是寻常裁缝。

第三件礼物，就有些冒险了，也算是最后一个试探。如果胡长生接受了，那再送童子就不显得突兀。

只是周老爷自己也没有想到，胡长生答应得如此爽快，倒是自己准备了好多的话憋在肚子里，全然用不上了。周老爷也不由得暗自赞叹胡长生虽然是修道之人，却有江湖豪侠之气。只是不知道，前面撒下的香饵，会不会让胡长生痛痛快快地吞下最后面的这只钩。

此时胡长生打量着周和，皱眉道：“贫道这一去，却并非如人间出趟远门。即使你将来能出入青冥，瞬息万里，返回时恐怕已经物是人非，你也愿意？”

周和一愣，这胡长生的话听起来像是要说明这其中难处，但是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在说好处啊。只是“出入青冥”这四个字，就能够让无数人抛下一切了。当下也不敢多想，急忙答道：“老爷仁慈，家中父母必不致令我挂念。”

更多的话，周和也不便说。只是此时心中，却也忍不住想起父母音容笑貌。此念一起，周和急忙硬生生地掐断，一时倒也觉得有些好笑：“我又何必作此儿女态，即使我不跟随这道士，将来多半也是要为老爷照料产业的，一年也不知道能够陪父母多久。跟了这道士，若是修炼有成，将来能渡父母成仙的则渡之，不能渡的则使其安享清福至寿终，不比痴缠于膝下好？”

这心中有了决断，周和脸上的神色更是透出坚毅来。胡长生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有话说在前面，你且听好了。”

“本门名为青符，入我门中，便有许多规矩。其中最要紧的一项，便是遵从师命，即使我要你赴汤蹈火，你也不得违命，你可能做到？”

周和仔细一想，这个听起来吓人，不过世间送去给师傅当学徒的孩子，也差不多是这样了。虽然赴汤蹈火这种事情难度高了点，但是拥有成仙的可能，自然应该比成为一个木匠、皮匠的难度更大，便答道：“自当全力以赴。”

“入我门中，你可以称我为师，但是诸般道法，却不一定传你。若是你不合我意，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只让你回来，你可愿意？”

这个就更没问题了，自古法不可轻传，更别说是成仙之法了。那些被父母送去当铁匠、石匠的，往往都会被师傅用上许多年。等到觉得这人心性稳定下来了，不会干什么欺师灭祖的勾当，才会传授一些秘诀。

如果胡长生一开始就痛痛快快地倾囊相授的话，周和倒要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了。于是也很干脆地答道：“我若不合师傅的意，必定反躬自省。”说完，便凝神听胡长生接下来说什么。

不料胡长生大笑道：“既然如此，就随我来吧。你若是反悔了，在出府门前回去就是。一出这大门，就莫要三心二意了。”说着，将背篓背在背上，大步向外走去。

周老爷在心中又赞叹了一下胡长生有江湖豪侠之气，便迈开双腿跟上去，送胡长生出府。周和愣了一下，似乎还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收下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胡长生走了几步，周和便赶了上去，低声道：“师傅，这背篓……理应弟子服其劳。”

胡长生头也不回地说道：“此乃仙家宝物，却并非人人能碰的。”

说话间，众人出得府来，胡长生往周围张望了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随手一抛。待那石子落地，胡长生看了看，笑道：“就走这边吧。”说着，就往北城门的方向走去。周和急忙跟上，那边周老爷想和胡长生道别，却都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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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亭中人

胡长生带着周和一路疾行，直到出了城门，方才慢了下来。周和本来有许多话要问，此时却不敢多说，只是跟随在胡长生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一道一俗，本来看起来就颇为醒目，路人频频注目。再加上胡长生一直默不作声，只是埋头赶路，这种诡异的气氛弄得周和格外难受。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又忍了下来，心中想道：“旁人看得几眼，师傅不肯说话，这都算不了什么。若这只是师傅的一个考验，我一开口，岂不显得我毛躁了？要是师傅一恼，把我赶回府去，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周和这好胜之心一起，硬是咬着牙不说话。直到约莫午时已过，路上行人渐少，胡长生才往路边亭中走去。

十里为长亭，五里为短亭，这亭子本来就是供路人歇息、躲避风雨的。此时亭中还有数人在休息，见得胡长生两人进来，也不说话。

周和躲在胡长生身后，见得亭中虽然只有四人，却是几乎将整个亭都占去了。一人虬髯环目，面相凶恶，箕踞于亭正中，衣襟摊开，上面放着几块半黄不黑的面饼，还有几块完全是黑乎乎的疙瘩，应该是咸菜吧。

紧靠着这人的，是位老人。当然和胡长生这种面相一比，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那老人脸上的皱纹，真如刀砍斧凿一般，宛如沟壑。看起来竟然像是面孔被分割成了几个部分，一眼看去，记不清这人面貌，倒是只记得皱纹了。

那老人看起来像是那大汉的长辈，此时正一腿伸直，一腿弯曲地坐在地上，从那大汉的衣襟上抓面饼来吃。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个葫芦，里面应该装的是清水，不时地喝上一口。

这两个人虽然只是坐在中间，但是剩下的两个人，都离得远远的。一人身穿白麻布袍，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样子，就是皮肤有些黑。他靠在亭柱上，看似闭目养神的样子，不过周和总感觉这人的眼睛是眯着的，正偷偷打量这边。

还有一人，看穿着应该是小商人，但是却穿着麻衣，显然是很节俭的。他手中抱着一个大包袱，既不吃东西喝水，也不安安稳稳地坐着休息，而是一副警惕万分的样子，仿佛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就要跳起来跑开。

周和一看这四人的样子，就有点不想进去了，他总觉得这四人间有些莫名的联系。如果是在城市里面，他倒不怕什么，只是现在离城渐远，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要是出点什么事，虽然有师傅在，但是万一照顾不到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只是略一犹豫，胡长生已经昂首直入，在亭子边缘位置坐下了。周和急忙跟上，看着胡长生正把背篓放下来，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当即灵机一动道：“师傅，我给你捶捶腿吧。”

胡长生惊讶地看了周和一眼，笑道：“你有这个孝心就好，不忙，先吃点东西吧。”说着，便从背篓里摸出几块糕来，约有五六个，叠在一起递给了周和。周和急忙蹲下，双手捧着糕点，低头往胡长生胸前一递，竟是把自己的双手当成了托盘。

“我说了，你有这个孝心就好。”胡长生正色道，又从背篓里摸出几块糕点来，一手托着，一手拈入嘴里，“我门中的规矩，不是体现在这些地方的。你多跟我几天就明白了，我这人不喜欢繁文缛节。就是一条，让你做事情就去做，不明白的也先去做了再说。”

听得胡长生如此说，周和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语带哽咽道：“师傅待弟子如此宽厚，弟子必定粉身碎骨以报。”

自此两人便不再说话，各自吃着东西。只是周和难免心中疑惑。当初在周老爷府中初见胡长生的时候，这道人话可不少，怎么现在就沉默寡言起来了？咦，不对，也不是现在，而是在除妖之后，胡长生就没有问东问西的了。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和想了一阵，还是不得要领，便也不再多想，只是偷偷打量亭中另外四人。

那大汉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头熊端坐一般。他那拳头握起来，那可真是醋钵一般大了。这种人往往脾气暴躁，一不小心就要伤人。还好他身边似乎是长辈在，应该不会无端生事。

坐在一边的商人有些奇怪，居然像是在和那白袍人暗中递眼色的样子。偏偏这两人刚好就是坐在亭子的两边，中间就是那大汉与老人。

那白袍人应该是未得功名的士子，这人最得周和关注，倒不是说这人有多引人注目，而是周和想了起来，自己本来也是应该如此的。自己本来也应该是穿着一身白袍，进入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

只不过，家中遭遇到突如其来的祸事，自己也从良家子成为了奴仆。幸亏现在自己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改变这一切。

胡长生吃完了东西，就靠在亭柱上休息。周和先前就感觉到了亭子的奇怪气氛，现在自然不敢小睡一会儿。便往后退了退，在亭外找了棵树靠背，面对着亭中众人。这样若是有什么异变，自己也不至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挪位置，在旁人看起来，倒是有些老江湖的味道了。本来在外行走的，讲的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胡长生背对亭子，他们看不到这道人其实是在休息，还以为是与周和相对而坐。这样无论哪边来人，都能够最快发现。

过得一阵，那大汉与老人低语几句，便起身走了。那两人走后，剩下的两人看起来都有些心绪不宁的样子。却又没有起身离开，甚至都没有换个位置。

周和警惕之心大起，突然感觉这两人看起来很像是强盗。这样一想，先前那些事情也就豁然开朗了。分明是这两人想要劫杀行人，所以一个扮成士子，一个扮成商人，就在路边亭里寻找目标。

刚才过去的那大汉太剽悍，去抢劫的话说不定反被劫了。现在自己这一老一小的，正是下手的好目标。虽然在周老爷府里的时候，全府中的人都是一口一个仙长地叫着，但是大家心中都清楚，那胡长生真不是神仙啊。

估计是觉得在路边不好下手，那两人也没有什么异动。周和也有些着急，虽然现在午时才过，但是一出了城，想要找个人家歇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正常情况下，餐风露宿也没什么，现在却如同是虎豹窥视在侧，让人如何能安睡？

幸好胡长生没有在这亭中过夜的念头，又歇了一阵，便招呼周和上路。周和出亭后走了几步，假装脚崴了揉揉脚，正好转头看见了那商人马上就跟了出来。那白袍人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东张西望地跟在后面。

“来了。”周和心中又惊又怒，先前是有些害怕，现在却是期待的心情多了些。胡长生虽然不是真仙人，但是对付这两个小毛贼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自己只要不惊慌，不添乱，到时候保护好自己，有机会下手的时候，一定要果决。这样一来，至少就会让师傅觉得自己还堪造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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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意料之外

周和握住包袱的手紧了紧，凝神听着身后的动静。他都已经准备好了，等后面那劫匪冲过来，就用包袱砸过去，然后再往一边……

“道长……道长……”

咦，身后怎么有人在喊？是诡计！他们一定是想趁我们转头的时候下手。周和正准备先下手为强，不料胡长生却停了下来，转头道：“居士唤我？”

周和急忙快步走到胡长生身后，方才转过身来，却发现是那商人，站在五六步远的地方。后面更远一点跟着的白袍人，此时也停了下来，站在路边抬头望天。

那商人脸上带笑道：“道长，在下于家中便好招待出家人。好巧在这荒郊野外的遇上了道长，不如结伴同行，一起赶路总是有个照应。”

这样凑上来一看就是有问题的人，胡长生竟然是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点头道：“正好，再往前面走一段，我们也该找个宿处了，不知居士对这一带可熟悉？”

“这个……在下也不太熟，不过常年在外奔走，许多事总是做惯了的。等下去投宿的时候，便由在下打点吧。”那商人笑得很是和善地说着，“在下金文，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贫道胡长生，这是我徒儿周和。”胡长生答得坦坦荡荡，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对方很有可能只是报的假名，然后又话锋一转，“后面那位士子既然同路，不如也叫他一起来？”

“不要！”金文急道，发觉自己失态，又脸色一整，“这个……在下是有苦衷的。既然道长是明眼人，在下也就明说了。后面那白袍人，恐怕是劫匪，自从出城来，就跟在后面了。一路上停停走走，始终如此。”

胡长生轻笑一声道：“就因为如此，你就看上了贫道师徒二人了？莫非是觉得碰上了劫匪，不需要跑得过劫匪，只需要跑得过我们这一老一小就行了？居士好算计啊。”

金文急忙摆手道：“道长说哪里话来，在下虽然无力搏杀劫匪，却也不愿暗算他人。实不相瞒，在下族中晚辈青壮，约有七八人，正跟在后面而来，只是一时还来不了而已。所以在下便想着，三人同行，总是能够让劫匪多些忌惮，不敢仓促下手。等到在下族人赶到，便可保安全无虞了。”

此时胡长生似是默认了金文的说辞，也不拒绝他同行了。不过似乎他这直指本心的说话方式把金文吓到了，接下来金文也是不言不语的，只是不时地悄悄回头张望。后面那白袍人也不知道是愚蠢，还是肆无忌惮，一直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地跟着。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金文擦了擦脸上的汗道：“前面应该有人家可供投宿，只是应该要走一截小路了。”

周和狐疑道：“你怎么知道的？”

“看地上的路就知道了，经常有人走的路，是长不起来多少杂草的。”胡长生指了指旁边的地上道，“还有些新鲜的牛粪，就知道前面应该是有农家的。”

周和愣了下，对胡长生一躬道：“多谢师傅指点，不过那农家如果在比较远的地方呢？岂不是要多走许多冤枉路。”

“你看这路比较宽，那就不应该只是一家人用的。既然是许多人共用的，那么自然就住得有远有近。”胡长生耐心地说着，“应该是个村子吧，另外，也别忘了这里离渝州城不过是一日路程。不是穷山恶水的地方，自然就容易人口繁衍，恐怕还是个比较大的村子。”

金文虽然没有说话，也在一边不住点头，周和又对胡长生一躬道：“果然留心处处皆学问，弟子知道了。”

此时周和心中却在想着：“师傅见微知著，必定不会看不出来那两个人的问题。那现在若无其事的样子，应该也不全然是艺高人胆大。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要着落在那两人身上了。”当下更是留心，生怕错过什么了。

三人拐上小道，果然一路尽是稻田、果林，并非荒废的样子。只是一直都不见人，难免让人觉得奇怪，走了这么久，晚归的农夫也应该看到几个才是。

眼见得天色渐晚，众人也无心思说话，只是埋头赶路。再往前面走一段路，便是一片乱石滩。远远地就可以看见那上面有桥，再远一点，便有炊烟袅袅升起，显然村庄近在眼前了。

乱石滩上尽是鹅卵石，有的大如酱钵，有的小如鸽卵。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不难受，幸亏人们时常往来，有条尺把宽的路，被硬生生地踩得沉下地面两三寸深。正因为踩得实了，所以还算好走。

走到河边一看，这河中水流倒也不急。有几块大石头扔在河中，高出水面约一两尺的样子，上面铺着木板，这就是桥了。

周和走到桥边，侧身让过，却又目光一凝道：“师傅，这桥……怎么是断的？”

旁边金文脸色大变，往这边张望道：“怎么会……哎呀，竟然真的断了。怪哉，这个季节应该是没有山洪的啊。难道是朽烂了？是了，那些村子里的人知道桥坏了，自然是从他处过河。所以我们一路过来，一个人都没看到。”

后面胡长生笑道：“莫慌，这桥嘛……噗！”

“噗？这是什么声音？”周和疑惑地转过头来，正好看见了胡长生脸上还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仆倒在地。

这又是怎么回事？眼前的情况是在太过突然，周和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旁边的金文惊道：“你果然来了。”

“哈哈，你这老家伙，在亭中我不好下手。后来你不跟着那壮汉一起走，却是要与这两个废物同路，岂不是自寻死路？”

周和大惊之下抬头，见得来处走来一个人，正是跟了一路的白袍人。刚才恐怕是走得急了，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得如此之近。那白袍人俯身捡起一小块鹅卵石，得意地不断抛起接下，显然刚才胡长生正是被其掷出的石子击中。

是了，师傅不知道怎么样了。周和急忙蹲了下来，扶起胡长生仔细检查。伤口很好找，就在脑后，肿了好大一块，人也昏迷不醒。本来这背篓应该是几乎挡住了整个背部，但是那鹅卵石竟然端端正正地击中后脑。如果不是运气使然，那就是白袍人在掷石手法上有些门道。

等等，师傅虽然不是仙人，但是修真者应该不会这样就被一个区区凡人暗算了吧？在周府中，周和可是亲眼看见胡长生除妖的。且不说妖怪如何厉害了，那道凭空劈下来的雷霆，就可以把白袍人这样的家伙烧成焦炭吧。

“难道是修真者只擅攻，而不擅守？或者说，是那道法只能够降妖除魔，却不能够对付凡人？”周和心乱如麻，瞬间就想到了好几个可能，“是了，师傅一定是装成这个样子的。他伪作被暗算昏迷，就是好让凶手自己站出来。嗯，还有，这恐怕也是为了考验我吧，可不能让师傅小看了。”

找到了说得过去的理由，让周和信心大增。当然此时如果冲上去拼命的话，恐怕胡长生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勇敢，所以还需从长计议。

周和打定主意，便也不起身，只是低头扶着胡长生，显得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其实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边的两个人，准备谋定而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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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情理之中

“在渝州城里我就注意到你了，小贼，你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我等你多时了。”见那白袍人露出狰狞面目，缓缓逼近过来，金文却没有惊慌逃窜，而是大笑起来，“我若不是和这一老一小同行，你还不会跟得这么紧吧。”

听得这话，那白袍人急忙停步，站在原地往周围张望，看了几遍，又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金文道：“你诈我？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而已。”

周和在一边听了，心中大感佩服，那金文刚才还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转眼间就能够拖延时间了。虽然拖延这么点时间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变化了，比如真的来了人什么的。现在就指望着那白袍人足够蠢，和金文多说几句话了。

金文想必也是一样的想法，当下冷笑着说道：“我诈你？是不是拖延时间，是不是有什么诡计圈套，你上前来就知道了。”

“好，说得好，那白袍人看起来就其蠢如猪，又怎么敢……”周和正在心中欢呼，然后就看见那白袍人也不言语，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来，一手持匕，一手握石，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

这个……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啊。周和感觉今天诸事的发展，很多都出乎自己意料了。那边金文却是夷然自若，只是冷笑着看白袍人缓缓逼近。

那白袍人虽然不和金文说废话，显得极其果断。但是这阵子走过去，却是慎之又慎的。他死死地盯着金文，还不时地用余光瞟几眼周围，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金文什么都没有做，甚至都没有退一步，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逐渐肃穆。眼看着白袍人逼近身前十步，金文脸色一喜，大喝道：“动手！”同时肩膀一动，作势欲扑。

白袍人大惊，当即往地上一蹲，就势转身张望，却见周围并无异常。再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金文向河中飞奔而去。这河虽然较宽，但是幸好水流不急，真要淌水过去的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龟儿子，还想跑！”白袍人大喝一声，扬手掷出石子。周和只听到“扑”的一声闷响，金文一直背在背上的包袱凹下去一块，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看起来也不怎么厉害嘛，如此说来，先前掷中胡长生的那块石头，应该就是碰巧了吧。周和放下心来，开始回想在自己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可以当成武器的东西。

结果是没有，如果自己头上的发簪是铁制的，应该可以算吧，可是谁又会那么干？周和想了想，也只得从地上抓起一块鹅卵石，也算聊胜于无吧。下一刻，周和注意到了胡长生的背篓。

周和可没有忘记，这个奇特的背篓。虽然没有发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效，但是能够装下许多东西，就已经能够说明，这不是普通背篓了。周和曾留心算过，胡长生往背篓里面装的吃食、衣物等等，应该已经满出来了才对。

并且胡长生明确表示过，这东西不是人人能碰的。虽然自己也不能够碰，但是无论碰到的人会被雷击，还是被火烧冰冻，都可以把这背篓当成一个陷阱来用了。

心中计议已定，周和注意到那边白袍人已经赶上了金文，两人对峙起来。金文此人虽然看起来胆小怕事，刚才又是扔下自己师徒二人逃跑。但是现在貌似被逼上绝路了，竟然也摸出一把匕首，还将包袱举在左手中当成盾牌。

白袍人试探着逼近过去，金文总是将包袱往前面一挡，然后右手的匕首就刺了上去。他那包袱里似乎都是些衣物，虽然被划了些口子，但是要挡下对方匕首还是没问题的。只要将白袍人的匕首来势略缓一缓，那白袍人就不得不抽身后退了，否则就有可能反被金文刺中。

不过无论如何，那白袍人看起来都更加身强力壮些。即使两个人都一直不受伤，金文的体力也撑不到最后。

幸好此时两人都没有心思关注到周和这边，他便悄悄地将胡长生的身体翻过来，使得那个危险的背篓露在外面。然后又解下自己腰带，小心地放在胡长生身前，再将几块鹅卵石移动了位置。

做好这些事情后，周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起一块鹅卵石毅然站了起来。他猫着腰悄悄接近白袍人，此时正是金文面对着周和，见此情形，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喜色。

白袍人冷笑道：“现在还在玩这种把戏？是不是你还要大叫动手什么的？刚才那个老家伙已经被我放翻了，就剩下一个小鬼，难道他还能打我闷棍？”

金文突然大喝道：“动手！”

“真当我是白痴啊，我……”

只听得“扑！”的一声，白袍人又惊又怒，侧过身来盯着周和，反手去摸背上的伤口。按了按发现没有大碍，也就是肿了起来而已，便恨恨地说道：“刚才没有顺手结果你，倒是我疏忽了。现在既然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吧。”

说着，就一面警戒着金文，一面向周和靠了过来。周和不慌不忙地指了指后面道：“他要跑了。”

那边金文本来是蹑手蹑脚地正在悄悄往后退，不料周和这样说了出来。眼见得白袍人犹豫了一下，就有点要向自己这边靠过来的样子，眉头一皱，又拍手笑道：“不错，就是这样，这劫匪若是往你那边靠过去，我就掷石打他。往我那边靠过来，我也如此这般。管叫他头尾不能兼顾，你腿脚灵活些，想必也不会被他追上。”

听了这话，周和也不由得感慨此人用心何其毒也。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守望相助的意思，其实却是着重点出了周和跑得更快些。那白袍人只要是脑子正常的，就应该会先对付自己，再去对付“腿脚不灵活”的金文。

不过这帐可以慢慢再算，现在还是先对付白袍人。刚才金文的行为，已经算得上是以邻为壑，颇为无耻了，但是却也正中周和下怀。他一开始还不知道怎样将白袍人引过来，只是想着扔石头应该有用。但是若白袍人一心想要对付金文，那自己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金文说了那番话后，就显出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又微微喘气。这样的作态未必骗得过那白袍人，不过他所处的位置，正是在靠近河的一边。要逃走的话，只能下河了。人在水中的时候，必然速度大减，并且还不知道河水到底有多深，说不定走到一半就被困住了。

心中拿定主意后，白袍人迅速转过身来，默不作声地对着周和冲了过来。周和似乎是愣了一下，才转身逃走。也许是一直把师傅当成依靠，所以就下意识地对着那道士跑去。到了跟前，周和自然不敢踩在胡长生身上，而是纵身一跃，就跳了过去。可惜立足不稳，一下子就跌倒在地。

白袍人大喜过望，紧赶两步，眼看着近在咫尺了，突然脚下一滑，竟然也跌倒在地。不过他与周和之间，也就隔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老道士。当下也不在意，往前面爬了几下，骤然感觉胸前一痛，如同是万千根毒针在扎一般。

周和在一边看得清楚，那白袍人爬过来的时候，是把胡长生当成普通障碍物一般，就从上面爬了过来。他爬的速度颇快，一下子就把前胸压在了背篓上。在那一瞬间，周和似乎看到背篓上有黑光一闪，白袍人就痛苦不堪地在地上打滚了。

“真有这么厉害？”周和将信将疑，也怀疑这是那白袍人的诡计，便也不敢向前。不料那白袍人神志不清下胡乱翻滚，竟然和那腰带绞在了一起。那腰带本来是周和先前放在地上，准备当绊索用的。

再翻滚得一阵，不知是怎么回事，那腰带越绞越乱，竟然把胡长生的双腿也绞在里面了。周和在一边看得无语，正犹豫着是不是要上前去把那白袍人捆起来，却突然发现他猛地挣扎起来。

这与先前满地打滚是不一样的，周和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腰带，将胡长生的双腿，还有那白袍人的脖子绞到了一起。白袍人胡乱翻滚，自然是让腰带越勒越紧，此时他正双手抓着脖子上的腰带，想要挣脱开来，却又哪里能够？

周和迟疑了一下，待在原地没有动。再过得一阵，那白袍人的挣扎逐渐微弱下来，软弱地摊在地上不动了。

“这就算是杀人了吧，不过到底是算我杀的，还是师傅杀的？或者这根本就是自杀？”周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中千头万绪，纷乱无比。

忽听得耳边有人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周和急忙抬头，却看见是胡长生已经醒了过来，脸色淡然地看着自己。

“是了，师傅一直是在假装昏迷的，他自然是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一问，不过是想要考考我，是否谦虚而已。”周和醒悟过来，急忙说道：“师傅，是这劫匪企图害人。是师傅您伪作昏迷，示之以弱，然后大发神威，轻轻松松地结果了这劫匪。”

“哦？真是这样？”

“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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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侠义

周和的答案似乎还无法让胡长生满意，他皱眉道：“你且说说，经历刚才一事，你有什么心得。”这话可把周和难住了，要说什么心得的话，他可是真有些话好说的。但是刚才他又把功劳都推到了胡长生的身上，难道还要再编些话出来？

这边周和只是略一沉吟，耳边突然有人在大呼小叫道：“哎呦，这个劫匪还没死呢。”周和急忙转身看去，却是金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此时正摆弄着那白袍人的身体。他已经把那白袍人的匕首揣进怀里了，现在正把荷包什么的往外面掏。

见到周和看过来，金文往一边努努嘴道：“你看，还活着呢。”周和走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便对金文道：“借匕首一用，我把腰带割开。”

金文犹豫了一下，没有理会。周和冷笑道：“这人虽然想要杀我们，但是自有朝廷法度。你不给我匕首，难道我就解不开腰带了？只是人命关天，如果解得晚了，这人死于非命。到了公堂上，我师徒二人自然如实禀报你们的纠葛。”

周和故意在“如实”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那意思就颇耐人寻味了。金文怒道：“你这是何意？难道还要诬告我不成？”

“你突然被人跟踪，生死悬于一线。好不容易才反败为胜，掌握住了局势。却只想着让那人去死，竟然对于幕后主使毫不在意。无论是谁听说了这样的事情，都会想起杀人灭口这四个字吧。”周和微笑着，又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们现在好歹也算是同舟共济过的人了，如此小心提防，实在无趣得很。我看先生你也是良善百姓，何苦如此？”

金文板着脸，一只手伸入怀中，周和看似浑不在意地站在原地，其实已经用脚尖抵住了一块鹅卵石，万一有变，好歹也能挡上一挡。

“看你小小年纪，如此侃侃而谈，实在让人毛骨悚然。”金文突然摇头叹息起来，“想想我那孩儿，与你差不多大小，现在应该正在家里调戏婢女吧。”说着，将怀中的匕首扔了过来。

周和含笑接过匕首，一边割开白袍人身上的腰带，一边说道：“常言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若是我投胎的时候能自己选，应该也希望一天什么事都不干，闲着就调戏下婢女吧。”

两人说笑了几句，气氛变得缓和起来。周和割断腰带后，又将白袍人自己的腰带解下来，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想了想又怕不保险，便将刚才割断的腰带接起来，捆住了他双腿。再将匕首往袖子里一笼，反手捏住了。那边金文看见了，却也不好说什么。

做完这些后，周和才仔细检查白袍人。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检查，只是凑到面前，仔细看他口鼻之间，确实还有呼吸。周和往后退了退，看着金文道：“金先生要查出幕后黑手，从此不用再提心吊胆，全看先生手段了。”

金文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本来我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也不懂这些的。不过以往听人闲聊，好像也说过这些，且试一试吧。”

说着，金文就先把白袍人的脸颊一阵乱拍，几下子就打得红肿了。那白袍人悠悠醒来，惊觉自己竟然被绑了起来，一边挣扎，一边骂道：“龟儿子胆敢绑你老子，是好汉的放我起来！”

胡长生闭目养神，周和微笑而立，金文只是冷笑，取下了白袍人的头巾，塞进他嘴里。刚好头巾有四条延伸出来的布带，再牢牢地系住，也不怕用舌头顶出来了。看那白袍人目眦欲裂的样子，此时应该也没什么好话。

金文在做这些的时候，明显看得出来不是很熟练，但是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坚定起来了。然后他将白袍人的发簪拿在手上，试着往白袍人的脸上刺了几下，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又用自己的匕首将木制发簪削尖，再刺了两下，顿时就是血珠冒了出来。

白袍人的眼珠一下子就瞪得更大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拼命地摇着头，嘴里也“唔唔”地叫个不停。

金文将堵住嘴的头巾拉开一些，也不理白袍人的破口大骂，只是低声说道：“我听说十指连心，也不知道对不对，先拿你试试吧。不用慌，你有十根手指头，省重点可以扎很久了。就算是指尖都被扎得没有一分好肉，也有脚趾头可用呢。”

说着，金文就将白袍人翻过身来，去抓他的手指。白袍人拼死挣扎，无奈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又哪里挣扎得开。金文捏起白袍人的手指，发簪正要往下面扎，白袍人突然喊道：“且慢，我愿招了！”

金文犹豫了一下道：“我怕你还没有吃点苦头就招，是有了侥幸心，等下难免吃更大的苦头。我这是为你着想，你莫怪我。”说着，用发簪对着指甲缝里一扎。看样子不过是刺进去了两三分的样子，那白袍人却疼得像个虾米，一下子就弓起了身子。

他这边叫得声嘶力竭，突然远处有人声传来。周和一惊，便反手握紧了匕首，回头去看了看退路。不过胡长生没什么动作，周和也不好做什么。

来的人极快，似乎是循声而来，五六个人持械同行，看起来还是颇为吓人的。金文却松了一口气道：“来了，是我族中子弟。”

那几个人来到面前，乱纷纷地行礼，金文叱责道：“为何来得如此之晚？今日若不是这两位相助，你们就只能来收尸了。”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耷拉着脑袋道：“路上有差人盘查，故此耽误了。”金文一怒，却又无话可说，这种事情遇上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当下便道：“你们且站到一边去，我有正事要办。”

那白袍人眼见来了这么多人，更是安静了许多，金文把玩着发簪道：“你说吧，该说些什么，你应该也心里有数。”那白袍人刚说了几句，金文就怒道：“果然是那畜生。”

周和在一边仔细听着，金文倒也知趣，不时地解释几句，讲清了来龙去脉。原来派这白袍人来杀金文的，竟然是金文原来的忠仆。

这金文倒也确实是个商人，不过别看他现在穿得节俭，其实家中好大的产业，估计与周老爷也相差不多了。但是这人的性子与周老爷截然不同，赚到的钱用在自己身上的极少，基本上都投入再去作生意了。

金文是剑南道人，某日遣家中一名仆人押送货物至关中。要知道金文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人。所以虽然信任那仆人，却不是没有做什么预防手段的。

不料这一去竟然是杳无音信了，连货物带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金文多方追查，却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也就只能当成是在路上遭了贼。

过了这么些年，金文本来都认为这事终成无头案了。却有人带来消息，说是在山南道有人见过一乡绅，似乎是当年那个仆人。这带话的人是什么心思，金文其实并不在意。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一想起来有人吞了自己的货物，还能够安然无恙，就怒发冲冠。

所以金文略作安排，就带着人赶来了。不料那边不知道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派了人来杀金文。

在周和看来，整件事最蹊跷的地方，其实还不是当年的货物失踪，而是现在。传消息给金文的人是不是别有用心，金文那边才出发，这边就派了人出来，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金文自己倒是先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又支支吾吾，周和便不愿多事了。他走到胡长生身边道：“师傅，天色已晚，我们还是早些过河投宿吧。”

胡长生瞪了周和一眼道：“遇上了此般不忠之辈，还要轻轻放过不成？”说着，对着金文遥遥喊道：“金先生，可是要去寻那逃奴？贫道倒还有些手段，愿助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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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计议

金文族中晚辈来了以后，似乎腰杆都硬了许多，但是胡长生这一喊，他还是看了过来道：“道长这是何意？莫非在官府中还有认识的人？”

胡长生摇头道：“方才听你们说，那人在当地置了好大的产业。贫道云游天下，所见之乡绅，没有不结交官府的。你们这一去，恐怕不但不能如愿，说不定还会把自己送进牢里去。”

那边几个人对视一阵，又低声嘀咕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金文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却发现胡长生还是坐在地上的，惊讶地问道：“道长为何一直不起身？”

“腿麻了。”胡长生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没有。

金文笑道：“是我疏忽了，道长恕罪。”说着，就蹲了下来，视线与胡长生平行，又殷勤地说道，“道长可要我揉揉腿？”

胡长生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直入正题道：“看你们这样子，想必也不能够说动本州刺史。要直接杀进去，你们这点人手也不够。依我看来，还需智取。”

金文没有催问，而是依旧笑得一脸和气地说道：“道长云游天下，救济世人，想必手头也不太宽裕。待此事了后，那逃奴家中诸多不义之财，必将厚赠道长，如何？”

“你做得好人情，这便是俗谚道老虎没打，先把皮卖了吧。”胡长生斜着眼睛看他，“何况按贫道手段，太下之大，缺钱时自去取之，又有何难？非不能，是不为也。”

虽然金文依旧不信，但还是正色道：“请道长明示，只要是金某能够办到的，绝不推辞。”

“贫道是修道之人，俗物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不过有些修道者用得上的东西，也是俗世堪用的。还有些修道者才能用的东西，也流落民间。”胡长生仔细地说道，“事成之后，我看上的东西，不管是在谁手里的，都得给我。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就这一身，拿不动的东西，决计不动，如何？”

金文仔细一想，既然胡长生说了，拿不动的就不拿，想必也弄不走多少东西。何况这种富户家里，最值钱的其实是土地。自己只要暗中除了那逃奴，再堂堂正正地告上官府，应该就能拿回一部分财产。

全部拿回来是没指望的，毕竟那逃奴应该把当地官府喂饱了。自己就算再占理，也必须把上上下下的人打点好。再加上当地的其他地主必然会在其中上蹿下跳，企图趁着混乱在这时候占些地。不过做生意嘛，本来就不可能得到的就是纯利润。何况当年的事情，让金文一想来就觉得念头不通达了，现在就算是要亏点本，也不能让那逃奴好过。

既然下定了这样的决心，胡长生的要求又不贪婪，所以接下来，两人就谈得相当愉快了。周和在一边听得仔细，第一次发现将世俗的力量与法术结合起来，竟然有如此妙用。虽然见不得光，但却是整治恶人，所以也说得过去。

不过周和越是听，就越是觉得这一套似曾相识。仔细一想，这个……不是周老爷府中遇到的事吗？虽然细节有所差异，但是套路却是差不多的。

心中有了些想法，但是周和却依旧是脸上不动声色。金文与胡长生谈了一阵，又道：“这件事情，现在就全着落在道长身上了。只是道长现在是否方便出手？要不要先养息一段时间。”

这就是委婉地想要胡长生露一手了，胡长生也不答话，而是取过白袍人的那根木簪，插在地上，持咒曰：“山川沃壤，醴泉增长。万卉常荣，皆蒙载养。急急如律令，疾！”

只见那木簪上绿光一闪，又有光点脱落下来，飞扬在空中，如梦如幻。绿光越来越强，再看发簪，竟然是变大了几分。

此时看起来，倒像是树木长大的景象，却不知道快了多少倍。那发簪越长越快，刚才还是约一掌长，一转眼就是有尺多长了。过得一小会儿，绿光散去，那木簪已经变成了一根拐杖。

这拐杖比周和还高出一截来，色泽暗红。应该是因为那木簪就是桃木的，所以这拐杖也是根桃木杖。但是木质极其细腻，还有股清香味。

如此手段，由不得金文不信。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甚至还有些失礼地要过了拐杖细看，最后才终于确定，这不是幻术。虽然金文现在信心十足，不过天色已晚，还是寻找宿处要紧。

那几个青壮都被他派了出去，看看上下游是不是有什么过河的路。本来现在叫胡长生出手是最方便的，按照这般手段，过河应该是很轻松的事情。不过金文还是觉得，这样的本事随随便便就用了，会显得自己不尊重胡长生。

这时金文又跑到旁边的树林去收集树枝想要点一堆火，一是驱寒，二是便于派出去的人好回来，白袍人刚才也被他们绑在树上了，这河滩上就只剩下胡长生与周和两个人。

“你可知道，当初为什么我会答应你跟在我身边？”胡长生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这个……弟子不敢妄加揣测。”

胡长生叹道：“因为你和我很像，真的很像。”

周和一愣，才明白过来，胡长生肯定不会是说自己和他长得像，应该是性格吧，可是自己又是个什么性格了？

“我初到周府的那一天，你突然从往常不声不响的性子，变得主动许多。这其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周和愕然，怎么这个他也知道啊。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不是自己说的，应该就是其他仆人说的吧。当下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将当时管家说的那些话，再说了一遍。

“那个管家真有这么好心？”

“那倒未必，以我想来，他恐怕是想要把那个管家的位置，留给自己的子侄。虽然他不能够影响到老爷的决定，但是只要那些更合适的人，都变得不合适了，那老爷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所以他应该是计划好了，让我先是在府中变得声势如日中天的样子，然后再弄个圈套，使我跌得更重。或者是鼓吹我的能力，让老爷提前把我派出去打理外地的生意。败了，我没有好果子吃。成了，依旧威胁不到他的管家位置。”

“那你还乖乖地钻入圈套？”

周和叹息道：“富贵险中求，我又岂不知这其中凶险。但是反过来一想，平时我想要往上爬，必然受到多方打压。还不如利用这个机会，管家必然会助我一臂之力，把我推上去。到了高处，就算是他想推我下来，胜负还很难说。”

胡长生脸上露出笑容道：“不错，你能想到这些，就算是一直留在周府，将来也必然能够出人头地。既然你不是急躁的性子，我也不用再提醒你什么了。”

周和总觉得胡长生这话意有所指，但是却又不好去问。不过胡长生的这些话，应该可以当成是对自己的认可，也算是好事了。

再过得一阵，去寻路的人回来了，果然在上游还有座桥。于是众人将白袍人扮作病人，沿路去了河对岸的村子投宿，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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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酒馆

乐温县乃是涪州所属，就靠着长江，但是却没有足够大的码头。所以城里的人虽然在生活水平方面比不过州城，不过比某些同等级的城市可要好多了。生活在这里的人，有种懒洋洋的感觉。似乎外面世界的事情，要酝酿发酵得足够久，才能够影响到这里。

但是最近这几天，县城里的气氛有些怪异。街头巷尾那些三姑六婆，又或者是坐在酒馆里喝酒的男人们，聊天的时候，总是会说起张府最近的那些事。

陆真是东街酒店的常客了，这里其实环境很差，酒又不好。就连招牌在变得破旧以后，老板都懒得去换。稍微有点钱的，都不会来这里。

但是真的很便宜啊，陆真小口抿着酒，发现老板果然有良心，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水里掺了点酒，而非全部是水。

这里的桌椅摆放得相当紧密，所以在任何一个角落里说话，只要大声点，就可以让所有人听到。这也是陆真来这里的目的，他已经老了，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几年。在这种热闹嘈杂的环境里，他会感觉到年轻时的活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哥子，张家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旁人有人在问。

陆真望了一眼，发现他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但是也往那边靠过去了点，准备听听他们会说什么。

“这件事情嘛，你要是问别人，绝对给你乱说一通。刚好，这件事情我清楚得很。”那人得意洋洋地说着，看了看周围露出倾听神色的酒客，脸上神色不由得更是得意了几分，“这些天，张家好像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开始是有人睡到半夜三更，突然听到有东西在拍门，出去一看，什么都没有。回去再睡，声音又响了起来。就算是躲在门后面，一拍门就冲出去的，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再往后，奇奇怪怪的事情就多起来了，有仆人走在平地上，无缘无故就摔倒的。有厨房里做好了菜，一转眼就不见了的。还有家里小孩子拿了几个钱去买东西，明明是紧紧攥在手中的，结果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叹声，如潮水般久久不停，过得一阵，有人大声问道：“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张家这是招了哪一路煞神？”

众人又议论起来，都说那张家虽然算不上是良善，但是至少也是无害。虽然以往也听说过，张家在乡下对待那些佃农不怎么好，但是毕竟未曾亲眼见到。但是现在张家突然遭了灾，毕竟是近在咫尺的，就难免有点兔死狐悲了。

这边众人讨论得热闹，方才说话的人却只是不住冷笑。旁边有机灵的急忙问道：“看哥子你的样子，难道还有内情？”

那人微微点头，喝了口酒，摆足了架子，才说道：“张家前些年搬过来的时候，拆了好几家人的屋，才修起了现在的宅子。那几家人说是都搬走了，不过嘛，有一两个人舍不得走，留了下了也说不定。”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突然有人吸了口冷气道：“你这意思，莫非是说当初张家为了占人房屋，弄死了……”

“嘘，我什么都没说，都是你说的。”那人脸色一变，摸出铜钱来往桌子上一扔，就掩面出门了。

剩下的人一阵混乱，都觉得骤闻此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是现在连张家闹鬼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过了半晌，有人怯生生地说道：“鬼这东西无形无质，现在冤有头债有主，只是在张家闹，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找上其他人了吧。”

“还好，还好，我住得离张家远。”

旁人这不经意的一句话，让陆真眼前一黑，他的家可是紧挨着张府的啊。最近确实是听到隔壁的动静有些不对劲，但是自己也没有在意。毕竟大户人家嘛，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可是现在来看，自己家也是有点不保险了。

难怪最近是感觉自己身体有些毛病呢，陆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脑袋。昨天突然有些头疼，持续的时间不长，所以也没有管，现在居然又有点疼起来了。陆真越是想，就越是头疼，正觉得连脑仁都疼起来了，突然感觉酒馆中一静。

陆真抬头看去，原来是酒馆门口多了两个人。这酒馆来来往往的人极多，谁都不敢说自己认识所有人。但是这两个人很是特别，居然是一名道士，一名童子。

他们站在背光处，面目看不大清。但还是看得出来，特别是前面那个道士，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够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那两个人往酒馆里看了一眼，便往里面走来。掌柜的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该上酒。陆真却发现，他们似乎是径直往自己这边走过来的。他不由得往周围看了看，却发现酒客们都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他们果然是对着陆真来的，在面前站定后，那道士便问道：“先生可是最近有些贵恙？”

旁边已经有人发出嘲笑的声音了，现在江湖骗子玩这一套的太多了。大家基本上都知道下一步就该是花言巧语地，骗得陆真掏钱了。

陆真有些紧张，本来是想要赶他们走，但是话一出口，却成了“道长怎么知道的？”心里却是想着，不管他们说什么，只要是提起收钱，再赶走不迟。

“贫道云游天下，只为积累功德。先生最近，似乎是有鬼物缠身。”

此话一出，旁人都哄笑起来，这样的套路太熟了啊。陆真也摇头道：“道长说笑了，我生平不做亏心事，又哪里来的鬼物缠身？”

“先生岂不闻无妄之灾？”眼看得陆真只是不信，那道士皱了皱眉道，“也罢，空口无凭，便让你亲眼看看吧。”

亲眼看看？阴阳两隔，这又如何能看？陆真疑惑不解，但在旁人怂恿下还是点了点头。那道人一把抓住了陆真的右手，念咒道：“下照地府，洞见不祥。鬼神煞露，不得隐藏。急急如律令，敕！”

话音刚落，陆真便看见自己的手心发出白光，周围的人都是啧啧称奇。然后竟然是如同铜镜一般，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影像。那道人又道：“仔细看着，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何模样，你要说出来，我才好为你作法驱除。”

陆真吓得魂不守舍，连连点头，掌心的图像变得清晰起来，但是旁人却是看不到的。“有十多个人，嗯，应该是人吧。看穿着，像是行商？哎呀，怎么脸都是烂的，这是被什么啃了吧。”陆真仔细地描述着，“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像是在破口大骂的样子，死都不安生？”

过得一阵，那掌心的白光散去，陆真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来，突然喊道：“请仙师救我！”说着，就要跪下去。

那道士身后的童子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正色道：“先生不必如此，我师傅若是不想救你，任你献上万贯家财，磕头磕出洞来都不会理你。既然说了要救你，就不需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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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人心

张家在这乐温虽然应该算是外来户，但是毕竟也住了这么多年，并且和官府关系良好，所以倒有点地头蛇的架势了。在城中东街酒馆发生的事情，因为其中涉及到了张家，很快就有人禀报过来了。

“这么说，那道人是真有手段了？”端坐在张府花厅中的人沉声问道，他正是这张家的主人张平。

下首的人点头答道：“是，整个酒馆的人都亲眼看见了。那道士念咒过后，隔壁的老头陆真身上冒出一股黑气，然后就消散了。”

“那老头……不会是和外人串通好的吧？”

“应当不会吧，毕竟我们搬过来前，那老头就在这里了。这么多年来，也没见到有什么异常。更何况，那老头说起看到的鬼物形象，似乎就是当年我们……”

“金庄，闭嘴！”张平怒喝，吼完又忽地站起来，在屋中疾行一周。检查了一下窗户，还把头伸出去看了看，又才坐下道，“莫忘了，你现在是叫张端。我现在也不是叫金衡，我叫张平！”

张端默然片刻，又低声道：“反正那件事情，我们可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当年的那些人，除了死了的，现在都在府中了。我去打听过了，隔壁的陆真几十年来就没有离开过本州，他的家人也是一样。他说自己看到的冤魂，难道不是当年那些人？”

这次张平没有呵斥他了，张端又道：“当初那件事情，大家都是一起下手的，必然不会有人说出去。虽然那些尸体埋得好好的，但是也说不准是被野狗刨出来了，所以陆真才看到了那些人的脸都是烂的。”

“不是野狗啃的，是我砍烂的。”张平冷冷地说道，“当时你把风去了，所以不知道这件事。我就是怕尸体被人找到了，才特意把人的脸都砍得稀烂。”

张端愣了一下，又说道：“怪不得，想必就是现在那些尸体果然被人找到了，却认不出来人，成了无头案。那些冤魂不甘心，就……”

“冤魂又如何？老子当年杀了一次，现在就能再杀一次，让他们连鬼都做不成。”张平冷笑道，又皱眉看着张端，“倒是你，这么些年了，胆子也越来越小了。当初给他们下药的时候，你可是谈笑风生的。”

张端疲倦地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我胆子是越来越小了。原来不过是个光棍而已，所以才能拼死一搏。现在虽然说只是你的管家，但是也比得上富家翁了。不过有了家室，就不能只想着自己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道士，既然有真本事，我们就去把他请来吧。把那些冤魂都超度了，也算是了结一桩心病。这几天虽然都是些下人出事，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们家人了。我知道大哥你连鬼都不怕，但是你的妻妾子女也是这样？我们当初冒着那样大的风险，可不是为了老无所依的。”

张平沉思良久，终于点头道：“你说得也是，那就去把那道士请来吧。”看着张端转身出去，张平又把他叫住道：“和气点，这道士可不是以往那些人。”

过了一阵子，张端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回来了，张平一看他的样子，就皱眉道：“那道士不肯来？”

“这个……还不好说。那道士在治好陆真以后，就有许多人去请他驱邪治病。但是那道士说他有一枚金钱遗落在了城中，谁要是能够找到，他就去谁家里。现在全城的人都在路上找钱呢，他师徒两人倒是待在城隍庙里歇息。”

张平疑惑道：“这又是什么意思？他真的丢了钱？”

“那倒未必，我觉得恐怕是个考验吧。”张端猜测着，“这些出家人都是这样，神神道道的。只是这样一来，难道我们还要派下人去找？”

此时城隍庙前，引发了全城这场小小骚动的两个人，胡长生与周和，却正悠闲地吃着点心。周和看着胡长生似乎心情颇好的样子，便请教道：“师傅既然那样说了，如果是随便一个不相干的人捡到了金钱，我们真的要去帮他？那张家那里怎么办？”

“没有金钱。”

“没……没有？”

“我根本就没有扔什么金钱，这样说，正是为了保证最后是张家找到我们。”胡长生果然心情不错，仔细地说道，“我们必须显露出手段，张家才会相信我们。但是如果推却了其他人，单单是去张家，必然引人怀疑。”

周和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这城中最有钱的，就是张家了。他们要请我们，自己拿个金钱出来都没问题。其他人家，就算是想这样办的，也没有钱。只是弟子还有一事不明，张家和我们都知道，他们拿来的金钱不是我们想要的，那师傅如何解释这事？”

“就说是个考验好了，不用说得太多，他们自己就会相信的。人心难测，但是只要用心，总能摸清一些脉络。”胡长生笑得有些神秘，“在张家发生的那些事情，你可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变得满城皆知了？”

“呃，当初商量好的，不是师傅你下手，金文先生他们散布消息吗？”

“是，也不是。比如半夜拍门，平地摔倒之类的时候，我做过一些。”胡长生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样，“但是你还不知道，有厨子一直在偷吃做好的菜，只是以往做得隐蔽些。在前些天，张家闹鬼的时候，那厨子大着胆子偷了好几盘菜带回家去。事后就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转眼就不见了，张家的人居然也信了。”

“事情愈演愈烈，就连家中的小孩子都知道了。所以那天有父母让孩子买东西，其实那孩子是贪吃，买了糖不敢说。就推说不知道怎么回事，钱就不见了。要是在以往，非得挨打不可。但是在那些天，张家上上下下的人，也都信了。”

胡长生定定地看着周和道：“这就是人心，有些人以为，有了钱就可以肆无忌惮了。还有些人，觉得应该是权，是拳，是仙术，或者别的什么。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如果不能把握住人心，无论你手中抓起多少东西，最后都是一场空。”

周和听得目瞪口呆，虽然说不上是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但是却也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崩溃，又有另外一些东西在萌发。

“如果师傅完全是依靠仙法，也许能够做到现在的程度，但是必然要费很多力气。但是现在人心乱了，师傅只是开始出了几次手，后面就完全是他们自己吓自己了。”周和看着胡长生，突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多谢师傅指点，弟子知道了。”

周和心中感激，却又不由自主地想着：“既然师傅这样说了，恐怕在短期内更是不会教我法术。也罢，听说仙人都要考验人心性什么的。跟在师傅身边，按书上一句话，便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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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压胜钱

当张端托着盘子过来，上面摆着三枚金钱的时候，周和虽然在心中赞叹胡长生的算计，却也脸色一整，上前拦阻道：“先生这是何意？”

“听说仙长在城中遗落了一枚金钱，刚好府中下人捡到了几枚，请仙长看看，是不是这个。”张端答得倒是得体，心中已经准备好了，等到对方拿起来看，就顺水推舟，让他们将金钱先保管起来。如果他们还要假撇清，就说是请他们带在身上，慢慢找失主。

“不用看了，这不过是我家师傅设下的一道考验而已。”周和淡然道，“前面带路吧。”

张端愕然无语，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说自己通过那个什么考验了？现在问都不问，就要直接上门了？

“这些出家人，果然是神神道道的啊。”张端只觉得头疼，最后还是决定不去想太多了，反正目的也达到了，便躬身道：“请仙长随小的来。”

胡长生不愿坐车，反正离张府也不太远，就步行过去。路上行人皆是指指点点，不过基本上都是在说张家好运气，竟然真能找到那金钱的，倒是没有怀疑道士与张家私相授受。

张府大开中门迎接，仆人们挺胸叠肚，排列两边，却没有那种富贵逼人的气势，倒是有几分凶暴之气。张端侧着身体，将胡长生与周和二人带了进去。

虽然心中依旧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张平却也出来迎接了。众人坐下后，通了姓名，寒暄几句，张平就说道：“本来是不敢打扰仙长的，不过最近几日，府中突然出了些怪事。下人们惶恐不安，在下虽然问心无愧，一身正气，故此不畏妖邪，但是也无可奈何。烦劳仙长看看我这宅子，到底是惹上什么东西了。”

“鬼物害人，可不管什么问心无愧。世间传说心中有正气，则可不惧鬼物。对，也不对。”胡长生慢悠悠地说着，“心中坦荡的人，或者是阳气十足的人，便犹如一名壮汉。骤然遇袭，总是比老弱病残要好很多。但是不得其法，不知法术咒印，就是如同没有甲胄兵刃。终究是不能持久，也对付不了强敌的。”

张平听得心中一紧，虽然俗话说鬼也怕恶人，但是现在听这道人的说法，倒是有些道理。自己原先还说不怕那些冤魂，现在看来，即使自己可以不把妻儿的死活放在心上，也不能说就不怕鬼了。

如果那些冤魂一直缠着自己，自己总是有个懈怠的时候，那时候就糟糕了。幸亏自己这次把道士请来了，想到这里，张平脸上的笑容，倒是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原来如此，多谢仙长明言。只是如此一来，这时事情恐怕就等不得了……”

“自然是不能耽误的，但是也不能马上就见效了。”胡长生皱眉打量着周围道，“贫道进来的时候就看过了，这次的情况还有些麻烦，似乎是两处冤魂和为一处。就如同外面有群贼围攻坞堡，里面又有家人作乱。两头受敌，一不小心就要被法术反噬，故此简便的法子是没用的。”

“还请仙长救我全府老小性命！”

“贫道既然来了，自然就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这次想到的法子有些麻烦，也不知道张老爷你肯不肯。”

张平心中狐疑，便耍了个小心眼道：“仙长请明言，只要是能够做到的，必然全力以赴。”自然是想着但凡不愿意做的，基本上都可以归类到“不能做到”了。

“贫道看那两伙鬼物，内里的较弱，外面的较强，故此应当先解决掉里面的这一伙。但是作法之时，又怕外面的那股来骚扰，导致功败垂成。所以要扎起藩篱来，才能够放心下手。”

“藩篱？”张平迷惑地问道，“仙长要扎篱笆，我这就让人去弄，不过这个真能挡住鬼魂？”

“此藩篱非彼藩篱，挡不了野狗却挡得住鬼物，所以要铸压胜钱。”

所谓压胜钱，就是铸成钱形的小饰品，用来祈福驱邪的。民间很多这种玩意，张平家中就有求财的压胜钱、求子的压胜钱等等，当然也有辟邪的压胜钱。这样一说，张平也想了起来，在这次闹鬼的事件中，好像压胜钱也没什么用嘛。

“平常的自然无用，不过是求个心安而已。”胡长生神色坦然地说着，“所以要用黄金来铸，上面刻好符箓，按照一定的方位埋下去。”

“黄金的？家中没有那么多啊。”一听到要用黄金，张平就心痛了，“更何况，一定要用黄金？铜的行不行？”

胡长生不为所动地说道：“贫道也只是说说而已，既然张老爷为难，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着，竟然要起身离去。

张平还没有见过这么急性子的道士呢，当下就惊道：“仙长这是何意？这个……在下也只是为难而已，并不是不可商量的。”

“张老爷是准备和谁商量？那些鬼物？”胡长生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主人要大摆筵席，客人都入座了，却告诉请来的厨子，家中无米无柴。须知那些饥肠辘辘的客人，可不是吃素的。”

这个比方让张平一个激灵，想起自己看不到，却是确实存在的那些“客人”们，就在自己的周围。它们就等着这唯一一个能够做出可口饭菜的厨子离开，就可以扑上来自己动手了。

“仙长且慢，都依你，都依你。只是这压胜钱该铸多少，如何铸，还请仙长明示。”

胡长生稳稳地坐下了，但还是一副随时都有可能走掉的样子道：“九为数之极，要保险的话，就是九九八十一枚。至于要铸多大，这个不需问，你将家中钱财的一半都换成黄金，然后能铸多大就铸多大吧。”

纵然张平心中早有准备，也被这个数字吓得一愣。有心要拒绝，又怕这道士真的走了。他知道钱虽然好，也要有命来享用才行，但是真的不甘心啊。

胡长生瞟了他一眼，见得张平皱眉咬牙的模样，突然说道：“贫道不是让你卖地卖屋，只是将家中铜钱、绢帛等物算一算，取其二分之一就行了。”

咦，这样说来，好像确实没有多少嘛。毕竟钱帛就是拿来用的，既然堆在家中库房里，那就是暂时用不上的东西。作为地主而言，土地才是根本。张平这样一想，感觉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可接受了。

“何况将钱帛换成黄金，又不是换不回来。贫道作法以后，张老爷想要让这宅子今后鬼物不敢近，就继续让那些压胜钱埋在下面。要是缺钱用，挖出来就是了。”

啊，这样说来，自己竟然是没有任何损失？也许有一些吧，将钱帛换成黄金，这其中自然会有一些损失。不过现在想来，真是微乎其微了。张平越想越觉得，不能再犹豫了，便对胡长生拱手道：“多谢仙长，我这就派人去换黄金，只是可能要用些时间。”

“无妨，这几天贫道师徒就住在这里。若有鬼物前来，自有贫道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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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灭鬼

张平是亲眼看着那些黄金铸成的压胜钱被埋了下去的，因为他担心府中仆人会把这些金钱偷偷挖出来，所以还询问过胡长生，想知道这个法术是不是还可以防盗的。结果胡长生很明确地告诉他，只能防鬼，不能防盗。

还好胡长生很理解这种担心失盗的心情，两人仔细商量，决定好了事情的顺序。在铸压胜钱的时候，先按照胡长生的指点，在府中挖出九个坑，并且筑起法坛。

然后等到压胜钱铸好，在密室中过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取出来，在张平的监督下放进坑里并且埋好。这个时候再由胡长生施法，灭了鬼物。事情结束以后，再将压胜钱取出来，那就是张平的事情了。

张平将这个计划揣摩了很久，感觉虽然还是算不上完美，不过在这其中，应该也没有多少破绽。特别是自己最重视的黄金压胜钱，虽然很可能会有胆大的仆人想打主意。不过按照胡长生的说法，这些天府中之所以没有闹鬼，全是靠他作法镇压住了。到时候埋下压胜钱再放开镇压，胆敢在府中乱跑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也许还有些地方，是张平没有想到的，但是在群鬼窥视在侧的前提下，想要冷静地考虑问题，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这个时候有个胡长生在旁边，有能力，又肯为张平着想。有什么计划，张平自然是略微想一想就赞同了。

到了这一天，事情一直都发展得很顺利。张平亲眼看着压胜钱被埋下，上面填上泥土。然后府里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就在法坛旁边。这不但是保护，也利于相互监督，免得有谁跑开了去挖压胜钱。

虽然胡长生早就说过了，这个时候跑掉的可能会被万鬼噬心而死，并且不得超生。不过那可是黄金啊，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头脑发热。

幸好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是在按计划进行。张平这样想着，严厉的目光在仆人们身上扫视了一圈，又注视着法坛上的胡长生。

这法坛高有三尺，上面左右排列着二十八宿旗、六丁六甲旗。正中有张桌子，以香炉、烛台、花瓶等诸多供器，供养着香、花、灯、水、果五供奉，又有令牌、宝剑、铃、磬等物。

胡长生身披法衣，手持宝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过得一会儿，用宝剑挑起一张符纸，在蜡烛上烧了，又拿起令牌一拍。

只听得“轰隆”一声，却不是令牌声音，而是半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压过了令牌拍击的声音。站在下面的人不得已面面相觑，相顾失色。

“这个是……在灭鬼了？”张平心中惊喜交集，急忙问旁边的周和。原来胡长生一开始就说过，在作法的时候，让周和跟在张平身边。这样也好沟通，免得那些不懂法术的下人，闹出什么乱子来。

“还没那么快呢，师傅这是在请神将下凡。刚才那一声，乃是师傅发了文书，这文书要送上南天门，直入玉帝陛前。玉帝看了这文书，再将旨意下发，使得神将下凡。”周和看似仔细地解释着，但是这个法术叫什么名字，请是又是哪一位神将，却只字未提。

当然张平对此依旧是一无所知，虽然听不懂周和到底是在说什么，但是既然提到了玉帝啊，神将啊什么的，那就应该是很厉害的样子。

既然这东西看起来有效，那就可以放心一些了。张平又抬起头来，将众人仔细地扫视了一遍。现在似乎不用担心胡长生的法术，只需要担心某个狗胆包天的仆人去挖压胜钱了。

张平的担心很有道理，而胡长生的法术也很及时。张府这样的人家，既然家主并非良善之辈，对他人也不是谦和有礼，那么仆人们自然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了。

准备趁家主不注意，偷偷摸摸去挖几枚黄金压胜钱起来的，可不止是一两个仆人。至于胡长生的威胁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几个人在意。虽然那道士看起来像是很有本事的样子，但是那又吓得了谁？

但是现在，他们真的被吓到了。那凭空而起的一声雷，可是实实在在的。既然这雷是真的，也就是说，那道士说府中除了这法坛周围，其他地方有厉鬼潜伏着，也是真的了。这一声雷，打消了他们的侥幸心，使得他们不由自主地挤拢了一些。

每过得一阵，胡长生就要烧一张符纸，拍一下令牌。而每一次，半空中都会响起一声雷。如果是放在其他时候，大家早就厌烦了。但是这个时候，众人却不敢起丝毫的厌烦之心。

因为就在第一声雷响起过后，没过多久，府中突然起了雾。这雾来得奇怪，浓如实质，一下子就把周围连同天上都遮挡了起来。有人怀疑这雾可能只是挡在这院子外面，却也不敢出去一探究竟。

因为与此同时，浓雾之中多了些微小的，但是奇怪的声音，如同人在呜咽一般。远处又有异声传来，如蚕噬桑。

乍一听来，倒还如春雨连绵，让人似身临江南。再听得一阵，却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毛骨悚然，忍不住胡思乱想它们到底是在嚼什么东西。又过得一会儿，就会让人怀疑着，下一刻会不会在背后出现一张满是利齿的嘴，将自己身上的肉扯下一大块来。

张府中的人们抱作一团，瑟瑟发抖。张平也铁青着脸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莫慌，不过是鬼物扰乱人心而已。”周和镇定地说着，“我家师傅有真法，可以诛灭鬼物，护你一家平安。鬼物有灵，自然害怕起来了。现在它们故意作出许多异声来，就是要让大家害怕。如果有人乱跑，冲撞了师傅的法术……”

周和故意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我家师傅自然有法子护住大家，不过乱跑的那些人，恐怕就会形神俱灭了。并且法事被冲撞，师傅受此反噬，也得修养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以我师傅的法力，也只能护住一两个人而已。”

“你们都听见了？”张平转过身去，对着其他人吼道，“所有人不得乱跑，要是有人胡乱冲撞的，就是要害死大家。这种人先拿下再说，就算是那他的时候不小心失了手伤了性命，万事也有我担着。”

那些人先前本来就害怕，听得张平这样一说，自然是更不敢动了。有人被吓得不行，干脆就蹲在了地上。往常这种没规矩的行为，必然是要受到责罚的。但是现在张平看了，却点头叫好，让所有的仆人们都蹲下。

这样可以有效地防止人们在极度惊吓下拔腿就跑，就算是要跑，旁边的人也来得及拉住。当然了，这种姿势还是很不雅的。自己和心腹的家人自然是不用蹲下了，外面有其他人围着呢。

还好每过一段时间，就有雷霆降下，瞬间就可以撕裂浓雾，露出头顶青天。并且那雾虽然一直是把周围遮得严严实实的，但是头顶上的雾，却似乎是越来越薄了。

看着这光景，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得出来，应该是那道士的法术慢慢地占了上风了。很显然，那浓雾就是府中鬼物弄出来的。

越到后来，那雷霆降下的频率就越快，那雾也就消散得越快。大家都抬头望着天空，眼见着浓雾一次次被撕扯开，又一次次聚拢过来。但是终究是一次比一次稀薄，忽地一道雷霆劈下，那雾如同潮水般散开。

这一次，却没有再聚拢过来了。众人茫然若失地打量着周围，却发现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周围的雾都散去了。

张平嘴角抽动着，似哭似笑地问道：“这个……算是完了吧，那些鬼物都被灭了吧。”却得不到周和的回答。

他急忙到处去找，却一转身就看见周和跑到了法坛上，扶着胡长生。咦，那道士怎么了？张平倒不是关心胡长生，只是担心那道士功亏一篑而已。眼见着家中异像消失，但是那道士瘫倒在地的样子，这到底是谁赢了？

“师傅与那鬼物斗法，虽然幸不辱命，将那些鬼物彻底灭除。但是自身修为也严重受损，必须立刻寻一灵气充足的地方休养，否则一身道法尽皆消散。”

张平注意力都击中在前面去了，他听清楚了那些鬼物都被灭掉了，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至于那道士，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等等，这种有本事的人，还是不要得罪了，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得上。所以张平还是派了人去驾车，将胡长生他们送出城去。

然后张平再亲自带队，将府中巡视了一遍。以往这么走一圈下来，总是有人会突然绊倒，有人的脸会被怪风扬起来的树枝抽上几下。但是现在，任何异状都没有。

张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下令将那些黄金压胜钱挖出来。过得片刻，挖地的仆人禀报，没有看到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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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老贼

此时，在乐温城外，胡长生已经让张府的车回去了。等到那车消失在视线中后，两人又往回走，然后往另一个岔路口走去。往前没有多远，胡长生就带着周和，登上了路边一座小山。

这山虽然不高，但是树木茂密。两人在林中走了一段路，突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到了一片林中空地。在空地上，金文带着几名族人正在等候。

远远地看见胡长生过来了，金文大笑着走过来道：“仙长好手段，只是略施小计，便无惊无险地让那逃奴家产一扫而空。那厮现在恐怕已经知道压胜钱被取走了，只是不知，他何时才能发现自己的密室也被打开了。”

“应该也用不了多久，以那人的性子，贫道冒昧揣测一下，恐怕在发现压胜钱不见了以后，马上就会去查看密室吧。”胡长生认真地说着，脸上没有任何自得之色，“要说起来，他也算是草莽中的枭雄了。不过关心则乱，又是没料到我们之间有关联，自然就败了。”

“仙长说得是，不过现在还是按照先前说好的，将那些黄金分了吧。”金文这样说着，让旁边一人递过一个包袱道，“本来是说好一边一半的，那就是四十枚半黄金压胜钱。不过我们在搜查密室的时候，又发现了些金器。那些东西我会去寻熟手匠人去掉印记，再改头换面，待风头过了才卖出去。所以仙长这边的金钱，就是六十枚，请清点。”

通常盗贼得了金器，往往都是直接踩扁了再运走。这不但是可以迅速地运走更多，也是怕卖出完整的金器，会被主人家发现。毕竟富户之间往往会有联系的，要是在宴会上发现了自家被盗的金器，那就热闹了。

但是像金文这种人，能寻得可靠的匠人，又颇有身家，不用急着出手，住得又远。所以金器在他手中，虽然同是贼赃，却也能够多卖出十几几十倍的价格。不过看着金文侃侃而谈，似乎颇为熟练的样子，周和也有些怀疑金文做的是什么生意了。

胡长生却是不以为意地说道：“那就多谢金先生了，想来贫道还是占了些便宜的。”说着就接过包袱，往背篓里一丢。

本来这种时候，应该是周和接过包袱来仔细清点，胡长生说些客气话就是了。但是他如此豪爽，却也把金文吓得一愣道：“仙长也不清点一下？”

“正好合适，贫道又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金文先生乃是豪杰，又岂会欺我？”

恐怕是另有手段探查吧，反正金文是不信胡长生真的如此豪爽。他干笑着，又拿过一个包袱来，铺开在地上道：“在密室里也有一些小玩意，全部都在这里了。仙长慢慢看，有什么合意的，全部拿去都无妨。”

胡长生皱眉看了一会儿道：“没有贫道要的东西。”说着，抬起头来对金文道：“不过也烦劳金先生费心了。”

“哪里哪里，不过仙长有仙术，应该知道在下带出来的东西全部都在这里了，只是为何不能提前得知那东西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呢。”金文貌似诚恳地说着，又急忙补充道，“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仙长先探查出想要的东西，然后我们再去下手，会方便很多吧。”

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来金文话中的试探之意，胡长生笑道：“先生所言有理，不过有些宝物本身就能屏蔽掉修真者的探查。另外，贫道学艺不精，道法也只会一些而已。比如说，贫道能够得知某个地方有多少东西，却不能够隔空摄来。能够在人身上打一道印记，虽千万里也能够追踪而至，但却不能够知道面前的人是否在说谎。能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护住自家性命，却不能够在千军万马中进退自如。贫道虽然也在很努力地学习新的道法，但是毕竟还要一些时间啊。”

“原来如此，仙长这样的修真者真是让人敬畏啊。”金文也好像是完全没有听出来胡长生话中的警告之意，只是赞叹着。然后两人相视大笑，颇有些知己相得的感觉。

实际上，在经历了那些事后，金文就将胡长生定义为“有些真本事的同行”。这种人以独行客居多，需要帮手的时候，或是去联络同行，或者是骗得普通人，甚至是官宦人家作为帮手。其中一些高手做事，简直称得上是神鬼莫测了。

这次就全靠胡长生将张府里的人集中在一起，他们才能够放心大胆地挖出黄金，搜查密室。对于这种人，还是不要去过分寻根问底的好。大家保留一分情面在，将来真要遇到什么事情，说不定还能够帮上大忙。

当然了，金文也没有完全否认，这道士可能是个脾气有些古怪的真正修道者。不过那样的话，对于金文而言，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没发现什么修真者需要的宝物，东西又不好分了，毕竟密室里的那些古董，价值还在黄金压胜钱之上。所以在金文的强烈要求下，胡长生又挑了几件古董。金文暗中算了下，似乎那几件和剩下的古董，价值相差不多，不由得心中凛然道：“好老贼，这眼光好毒。”

分赃完毕，两人依依惜别。胡长生要继续赶路，但是金文他们还要留下来，等着收获胜利果实。对于他们来说，这次将张家洗劫，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至于那个一开始的时候，袭击他们的白袍人，他的死活根本就不是胡长生愿意关心的了。

只是周和还有些担心，走了一段路后，他忍不住问道：“师傅啊，那些人会不会出卖我们？”

胡长生却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不妨先想一想，他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接下来，应该是张家被骗得倾家荡产的事情，被大家都知道了。就算是张家严密封锁消息，金文也不会闲着的。那些当地的官员，还有其他的地主，应该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张家没了钱，就如同是没了爪牙，无法驱使其他人了。但是他们的土地宅院，就如同身上的血肉，正是那些人喜欢的。”

“那些人必然会将张家啃得干干净净，即使是没有赶尽杀绝，他们也最多不过是普通富户了。这个时候，金文他们再下手，或者是勾结官府，或者是直接杀上门去，都不会有太大困难了。嗯，张家的财物，大家已经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土地，金文他们肯定是要分一股的。这样说来，他们必然……”

“是了，假如他们出卖我们，那么我们也必然牵扯出他们。和这些财物比起来，土地才是更值钱的东西。他们断然不会为了小利，就放弃大利。师傅，我说得对不对？”

胡长生微微点头道：“大概也差不多吧，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条，他们害我们能够得到多少好处。若是我们拿多了，他们说不定就要出首了。假如他们有把握留下我们，说不定当时就杀了我们灭口了。看起来他们占了大便宜，但是那些土地我们拿来干什么？真要学那群假和尚假道士一样收租？所以现在这样皆大欢喜。”

“哦，对了，师傅啊，万一那张平告上衙门，发海捕文书来捉拿我们，那又如何是好？”

“笨蛋，为师当时对张家通报的姓名是王启年，你连名字都没报，怕什么？”

“王启年是谁？”

“谁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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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杨柳关

“兵备三千铁甲，地连百二雄关”周和看着前面关口上的楹联读了出来，这里是杨柳关，在开州境内。

他们在离开涪州以后，过忠州、万州，接下来，就有两个选择。往东是入夔州，这就是出川的路了。还可以往北入开州，再往北走，就能进京畿道，那就是关中了。

胡长生还是往地上扔了块石子，就决定了要往北走。周和在一边盯着，愣是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

杨柳关就是在开州的北边了，这里虽然是个关隘，但是在整个大唐来讲，却也算是腹心地带了。所以这里驻扎的士兵并不是准备面对外敌的，而是防止这关隘被山贼占了去。因为有士兵保护，客商们也愿意在这里歇脚。附近乡民搭了几个草棚，卖些浊酒野菜。

胡长生带着周和在棚中坐下了，见得周围坐的人鱼龙混杂，卖的菜又贵，就只叫了两碗酒来解渴。

周和终究是少年心性，一边喝酒，一边到处张望。突然他悄悄碰了下胡长生道：“师傅，你看那边两个人，是我们见过的。”

胡长生抬头看去，果然是认得的。当初在出渝州城后，在路边亭中见到了四个人。其中的两个人，是金文与那白袍人。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自己和他们的牵扯也就止于涪州了。

而另外的一老人一壮汉，明明比自己走得早，应该也没有在涪州耽搁那么长的时间，怎么现在又遇上了？难道一直是跟着自己的？

周和正狐疑，忽然见得那壮汉扭头过来，冷冷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来。胡长生对着那边遥遥举碗相敬，那壮汉没有理他，只是低头在那老人耳边低语几句，就一口喝干了碗中残酒，两人起身离去了。

这边周和大感无趣，胡长生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两人在棚中歇息够了，方才上路。走了一段路，见得前后无人，胡长生对周和道：“你可知道，方才为什么那两人不肯吃菜？”

这就是胡长生在指点周和了，这一路上遇到点什么事情，胡长生都是这样发问的。有时候直接公布答案，有时候让周和自己去想。

周和心中，自然是感激的。自己以前在周府中，也算是比其他仆役机灵些。但是一出门，就知道聪明人太多了。别是不说，光是胡长生与金文联手暗算张家的计策，自己就想不出来。

当然了，自己的缺陷是阅历，等到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就会有些心得了。周和倒不觉得当初胡长生骗张家有什么不对的，毕竟是苦主金文首肯的。

不过也许是在张家的那一票捞得足够多，也许是路上没有见到什么为富不仁的值得胡长生出手，反正直到现在，两人都是安安稳稳地赶路。

“应该是这地方不保险吧，通常赶路的客商都是自己准备了干粮清水。这里的酒水菜肴无一不贵，如果光是喝碗酒倒没什么，如果吃得起这里的菜，多半是有些钱的无疑。在这种地方，说不定就有山贼眼线。师傅我们只喝酒，也是怕麻烦吧。”

周和很乖巧地把怕山贼改成了怕麻烦，虽然他现在可以肯定，师傅是真正的修真者。但是恐怕是那种学艺不精的修真者，这从他处理张家的事情可以看出来。在周和当初的想象中，修真者可是只需要挥挥手，就能够把张家上下化为齑粉的。所以真要是中了山贼的暗算，别看师傅是修真者，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

“不过师傅啊，我们这一路上吃的冷食太多了，弟子感觉有些积食不化了，再吃干粮，还是过过火比较好。”

于是两人再走一段路，见得一座小山在路旁。虽然不甚高大，但是也可以挡住火光，免得引来他人，又是麻烦。

刚爬过山脊，周和就一愣道：“师傅，下面……好像有人刚才来过了。”似乎是还有其他人也是周和他们一般想法，只是来得更早。

在山丘背对着大路的这面，有块空地被人清理了出来，地上还有一堆灰烬，里面好像还有些黑乎乎的东西。周和从地上捡了根棍子拨了拨，喜道：“师傅，是煨的山薯，都熟透了，正好便宜我们。”

胡长生皱眉道：“既然还是热的，应该就是别人的东西吧。”

“也有可能是别人吃不完的，也不想扔掉，就放在这里留待他人吧。”周和喜滋滋地掰开一块，正要吃，却递给了胡长生道：“请师傅先吃。”

胡长生没有推却，而是接了过去道：“也罢，我们就在这里吃，万一主人回来了，也好赔偿。”

其实煨山薯并不是很好吃，但是这些天赶路，吃的冷食多了，突然在旅途中能够吃上热乎乎的食物，可以把人感动得泪流满面的。

周和在路上也很聪明地没有要胡长生弄出熟食来，师傅又不是万能的。但即使如此，也比自己厉害多了。万一自己不知趣，惹恼了师傅，那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吃得正开心，忽然听到有人大喊道：“好毛贼，竟然连山薯都偷。”

周和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还见过的大汉，他扶着那老人从一边走了过来，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这边。

这下被抓了个正着，周和也不禁有些尴尬。胡长生不慌不忙地将手中山薯吃光，才站起来行礼道：“贫道以为是无主之物，方才大胆自用了。这里还有些干粮，只不过是冷的，就给先生赔罪吧。”

“谁要你的干粮？好不容易找了几个山薯，老人吃不得生冷之物，正用火煨熟了，却让你们捡了便宜。”那壮汉嚷着，看那架势，若不是扶着老人，就要上前来教训胡长生了。

周和急忙将剩下的几个山薯拿了起来道：“这里还有几个，老先生恐怕是饿了，先吃东西吧。我们师徒又不会畏罪潜逃，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那壮汉似乎还要再骂，却被那老人制止了。他坐下来吃着热山薯，带笑对胡长生说道：“这年纪越是大，就越是贪生怕死了。我确实吃不得冷食，弄不好就要大病一场。我儿鲁莽，道长莫见怪。”

胡长生这人看起来就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这时看起来相当诚恳地赔罪。没过多久，那壮汉也不瞪他了，只是把胡长生拿出来的干粮一个劲地猛吃。

说了些闲话，那两人方才得知胡长生是带着徒弟云游天下的，往哪里去没个定数。他们乃是父子，姓沈。这次是返乡的，不过为什么不坐车也不骑骡子什么的，胡长生也没有问。

“你们为何不去长安？”沈河——也就是那壮汉插话道，“听说陛下正召集天下有道之士，不拘释道，要在长安斗法，胜者即为国师。今上姓李，你们道士总是要占些便宜的。”

大唐皇帝姓李，尊李耳为先祖，这本来就是拉起虎皮做大旗的意思，也就是愚夫愚妇会当真。不过既然这个招牌打了出来，李耳作为道家之祖，道士们占点便宜，确实应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胡长生沉吟道：“长安嘛，去去也无妨。不过国师什么的就算了吧，我辈修道之人，又不是真神仙。若是骤享富贵，目迷五色，乱了本性就不好了。”

沈河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往地上一扑，将老父挡在身后。只听得“嗖”的一声，沈河腿上已中了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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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浪里白条

因为当初已经在河边遇袭过一次了，所以这次周和倒是反应得快，一下子就窜到胡长生身后。不过冲过去时的一瞥，难免让他有些疑惑。上次师傅假装被打昏，后来又巧施法术，擒住了白袍人，自始至终，都是神色淡定。但是这一次，却是如临大敌的样子，莫非敌人要厉害多了？

此时沈河已抱着沈父几个翻滚，将其安置在一处浅坑。然后又如蛇行鹭伏，往草丛中一滚，就不见了踪影。别看他身材魁梧，但是周和明明是眼睁睁地看这那边，却也见不到人。

“虽然不知道来的凶徒是谁，不过为师与沈先生一见如故，又怎么能让他单独面对敌人？”胡长生突然对周和严肃地说道，“我们这就过去，好保护沈先生。”

周和连忙点头，突然感觉有点羞愧。其实自己早就想过去了，因为现在师徒两人只是藏身在树后，那树又不粗，连身体都遮掩不住。而沈父藏身的那浅坑颇为安全，往里面一躺，外面就看不到人了。从刚才的情况看，对方应当只有一张弓，箭矢不多，应当是不会乱射的。

不过自己想过去，只是为了避祸，师傅过去，却是为了救人。只一比较，高下立判啊。周和一边在心中感叹着，一边匍匐着跟在师傅后面爬行。

沈父见到两人也很惊讶，还没有说什么，胡长生便微笑道：“贫道虽然学艺不精，无法举手间诛灭敌人，但还是有一两手小法术，能护得先生安全。”

说着，便持咒曰：“万气本根，养护群生。体有神光，覆映其身。急急如律令，疾！”伸手往沈父身上一点，便有绿光一闪。待光芒散去，沈父露在外面的双手及面孔都有些绿褐色。上面又隐约有些皱纹，不像是人老了以后的皱纹，倒是树皮一般。

沈父惊奇地举起手细看，却感觉双手有些不灵活。胡长生在一边说道：“在短期内，先生的身体会变得如同老树的树皮一般，纵然是面对箭矢兵刃，也有抵抗之力。只是会变得有些行动不便，不过贫道刚才见得令郎骁勇，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凯旋，我等只需在此安然等候就是了。”

亲自感受到了如此法术，沈父连声感谢，胡长生不止谦虚，还一个劲地夸奖沈河。两人相谈甚欢，周和却是如坐针毡，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这边两人低声说话，倒是没有压下外面的声音。不过此时外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声音，虫鸣鸟唱是一概没有的，只有风吹过树梢和草尖的声音。

不过周和倒是知道轻重，没有贸然伸出头去观察。只是把这浅坑看了一遍又一遍，万一贼人杀过来了，自己也好跑掉。光看沈河一言不发就潜行过去的样子，就知道对方应该是冲着沈家父子来的。

如果沈河失手，自己也只有寄希望于对方关注沈父，不会追赶自己。反正沈父的身上被加持了法术，这种能够抵抗兵刃的法术应该会让对方忙活一会儿的。想到这里，周和又有点羞愧起来了，师傅想的绝对不会是和自己想的一样，他应该只是想着要保护好沈父而已。

“差距啊差距。”周和心中感慨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声音短促。随后又有喝骂声，人在草丛中疾行声。周和判断应该不是沈河被抓住了，否则的话，对方这个时候就应该过来了。

然后又响起了几声短促的惨叫，却是没有打斗的声音，那些人怒骂呵斥的声音倒是多了起来。不过仔细听来，并不是破口大骂的人多了，而是骂的人声音越来越大，骂起来也不停歇而已。

“这个应该是敌人损失惨重才对。”周和躺在浅坑里推测着，“所以剩下的人越来越害怕了，既然如此，按照这样的速度，要是不出什么意外，沈河很快就能够把对方收拾干净吧。”

还没有等周和轻松起来，忽听得外面一阵欢呼，还有人大喊：“我射中他了。”周和心中一紧，就听得声音远去了。

再过一会儿，没有听到别的什么声音。周和终于忍耐不住，对胡长生说道：“师傅，恐怕沈河先生是和那些贼人打斗着到远处去了，我们还是快些换个地方吧。”

胡长生还没有说话，周和看沈父的神色有些犹豫，又说道：“我们帮不上沈河先生的忙，只要不成为累赘就是了。要是等一会儿他除了那些贼人回来，却突然冒出一两个漏网之鱼，劫持了老先生，那又如何是好？”

沈父还没有说话，坑外突然有人说道：“想不到你个小娃娃也有些见识，等下我杀你的时候，包管一下就死，不让你多受活罪就是。”

周和惊恐地抬头去看，却见一人着短褐，持矛站立在浅坑边缘。看这人身形猥琐，腰间连短刀都没有一把，手里拿着矛就如同是抓着拐杖一般，就知道战斗力有限了。不过毕竟他是有兵器的，这边虽然没有病残，却全是些老弱。

对了，还有师傅在啊。周和急忙转头去看，却见胡长生早已躲在了沈父身后。咦？这个……周和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见得胡长生似乎是在低声念咒，而那持矛人却被沈父挡住了，看不到胡长生的动作。

这就对了嘛，师傅怎么可能是拿沈父当挡箭牌呢，那岂不是说一开始施法保护沈父的时候就是这个打算，那也太可笑了。

胡长生伸手一指，对周和喊道：“还不快上！”

周和一个激灵，也来不及多想，就对着那持矛人冲了过去。那人冷笑着端平短矛……嗯？端不起来了？他弯腰仔细一看，却发现接触着地面的木柄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生根了。他力气又小，这一下怎么拔得起来？

那人还来不及有什么别的动作，周和就已经撞到了他身上。那人虽然是成人了，但是却比周和高不了多少，这一下居然爬不起来。周和就势一滚，两人扭打起来。

周和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下起手来挖眼睛、扯耳朵无所不为，虽然杀伤力不大，但是却让那人疼痛难忍。那人力气终究是大些，若是忍痛给周和狠狠几拳，说不定就挣扎开了。不过那人虽然是成人了，竟然还怕痛，倒是防守多些，两人一时间斗了个旗鼓相当。

不过这边还有两个帮手呢，随便哪个走过来，给这家伙脑袋上一下，问题就解决了。周和刚这样想着，突然感觉有一股大力传来，对方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法子，竟然与自己脱离了纠缠。

周和翻身一看，竟然是沈河去而复返，全是**地站在那里。只是单手就抓起那人的脖子，用力一捏，听得咔嚓一声，那人的脑袋就软软地垂了下来。

沈河随手将那人的尸体一扔，大笑道：“我引得这些小贼往河边去，他们竟然也跳下河来，岂不闻我浪里白条之名？”

“我儿虽是北人，却素知水性，乡邻见其赤身游于河中，如履平地，皆呼为浪里白条。”沈父这时也站了起来，对胡长生解释道，“方才我就在想，这些贼人不易打发，却不谙水性，我儿恐怕是引他们去水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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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当年事

胡长生看着沈河站在那里，还有河水不断滴下，腿上的伤口也在流血，便看了看周围道：“此处不可久留，先找个地方歇息吧，还要包扎伤口。”然后又对沈父说道：“这些人如果一下子就销声匿迹，其同党恐怕就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够反应过来吧。”

沈父心领神会，于是就让沈河将腿上的伤口胡乱包扎了下，又将几具尸体夹于腋下，往河边过去了，他又对胡长生说道：“方才煨了山薯，我儿便扶我去河边净手，那边杂草丛生，杳无人迹，唔……是个好地方。”

那自然是说抛尸的好地方了，不过按照沈河的力气，说不定还有空挖个坑再埋。这边胡长生也没有闲着，而是招呼周和一起，将周围仔细巡查了一遍，以防有什么痕迹留下来。

血迹之类的倒好处理，在地上的只需要挑起旁边泥土擦几下就是了。就算是溅在树上的，也可以用泥土抹上几把，就不显眼了。有些衣物碎片、身上掉落的饰品之类的，也都捡起来分开埋下了。

周和实在忍耐不住了，便问道：“师傅，这掩盖血迹，弟子明白只要不是仔细看，就不会发现。但是那些小玩意东埋一个，西埋一个，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吗？这个应该是挖个坑埋在一起吧。”

“如果是要讲方便，自然是埋在一起省事。不过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挖的坑越大，周围泥土的异常就更是容易被发现。”胡长生也耐心地向周和讲解毁尸灭迹的要点，“而分开掩埋的话，不但不容易被发现。即使有人无意中发现一个，也不会太在意。但是突然在一个地方发现大量的碎片，谁都知道这有问题了。”

看着周和恭恭敬敬聆听教诲的样子，胡长生又说道：“计划的时候，一定要想到很多方面。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不妨想想对方会做什么，然后再根据这个设计。另外，还要想到那些计划之外的人，会有什么影响。”

旁边沈父一直在听着，这时也插嘴道：“不错，有些事情变得超出计划，完全就是些普通人的缘故。比如说这些贼人的同党可能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但是说不准就有过路的客商，也到这里来歇脚，想要挖个浅坑好埋锅造饭。如果他们一下子就挖出了一大堆带血迹的衣物碎片，那又如何是好？”

沈父说完，与胡长生相视一笑，颇有些相契相知的意思。这边周和凝眉苦思，突然说道：“这里还有一个破绽，他们打斗的时候，把一些草压倒了。虽然再过一段时间，这些草自然就会长起来，但是在此之前有人来查看怎么办？”

胡长生笑道：“既然你发觉了，不如说说你准备怎么办。”

“弟子现在想到的，就是伪作野兽的痕迹，将那些野草倒伏的地方或是连接起来，或是弄得更加杂乱，让人认为这是如野猪之类的野兽。”

胡长生点头道：“这个法子虽然麻烦，但是也可以用。不过修道人的法子就简单多了，且看我手段。”说着，就让两人站到原先煨山薯的地方去。

“山川沃壤，醴泉增长。万卉常荣，皆蒙载养。急急如律令，疾！”胡长生持咒已毕，地上的杂草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起来。周和感觉这些草倒不是说长得更长，似乎应该形容为长得更加的有精神。

大多数的草都变得绿了些，而那些原本倒伏的杂草，却挺直起来了。这个时候再看，却是完全看不出什么异状了。不过那些没有草的地方，却是没有任何变化的。

胡长生走了过来，沈父亲眼见得如此手段，又是好一阵恭维，周和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胡长生皱眉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这个咒语……弟子好像见师傅以前也用过，不过每一次的效果都不一样，故此疑惑。”

胡长生也不以为忤道：“不错，你可记得是哪几次？”

“第一次是在那个……河边，师傅将一支木簪变成了拐杖。第二次就是方才那人持矛杀过来的时候，弟子听得师傅好像也是在念这个咒语，结果那人的矛柄长了根。这第三次是让杂草挺直，一道咒语为何有如此多的变换？道法便是如此吗？”

虽然和沈父有了共同杀敌的情谊，但是周和也小心地没有泄露出当初和金文相遇的信息。胡长生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虽然我现在还没有传你道法，但是既然你能够想到这些，我就先对你说说吧。”

“这道法并非如常人想象的那样死板，这其实也不难想象，比如我给沈老先生施加的护身神光咒，就是引动周围的灵气。如果是在光秃秃的山上，那这护身神光就应该是土属，假如你非得要用水属，那就是事倍功半了。既然我们是在树林中，草木众多，自然应该用木属神光了。并且木性生发滋养，用在年龄大点的人身上，也不会对他有多大负担。”

旁边沈父听了，急忙拱手道：“仙长爱护之情，老朽铭记在心。”

胡长生谦虚了几句，又对周和道：“那三次施咒，都是使得草木生长的。不过如何生长，让哪些生长，就是考较修道者功底的了。”

正说话间，沈河已经回来了，见得此间大变样，也是赞不绝口。四人离了此地，又寻了处地方停下来。沈河忙着给自己上金疮药，重新包扎，胡长生则与沈父说话。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后，明眼人都应该能够想象到，那些贼人和沈家父子有联系。但是胡长生完全没有问起关于那些人的信息，只是在打听关于这次斗法的事情。

沈父虽然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就要对胡长生肝胆相照，但是投桃报李倒是应该的，所以也对胡长生仔细介绍：“虽然因为当今天子的缘故，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道家大兴，不过据说天子对于释家也不反感。”

“岂止是不反感，当初玄奘……”旁边沈河一边往自己伤口上敷药，一边插嘴，不过说了一半，又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急忙闭嘴了。

胡长生微笑着眯起眼睛道：“玄奘法师啊，当初听说他是准备去天竺，结果天子不允，他便自己私自前往？”

沈父与沈河对视一眼，咳了两下道：“这个事情，我们也是听闲人说的。既然仙长问起来了，我便随便说说吧，仙长不妨当成诳语村言，听过就算了。”

胡长生点头道：“正当如此，便如同在酒馆里听人闲聊传奇一般，又不是当成真事了。”

“据说当年陛下虽然也尊崇道家，但是却也与释家往来颇密。不过当时似乎两家也是旗鼓相当的样子，说起来释家还应该算是略微弱势。有一僧人玄奘，欲往天竺求法。当时玄奘法师于长安说法，已经誉满京城。而天竺离此万里，一去便是生死未卜了。”

“并且据人说，当时释道两家相争，玄奘可谓释家中流砥柱。他要是走了，释家必然实力大跌。所以当时竟然是释家暗中阻挠，使得今上不许玄奘法师西行。道家却在其中弄了手段，让一路关口放行，使得玄奘法师私自往天竺去了。”

“这一去，便是十余年。最近一些年，有西域来的客商，说起大唐法师玄奘威震天竺。最近有人说起，玄奘法师是要回来了。”

说完这话，沈父便戛然而止。胡长生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这次斗法，竟然是今上为玄奘法师准备的？那国师的位置，就是为他留的吧，只是碍于物议，才弄这些事情出来。难道今上就这么有信心，最后夺得国师之位的，必然是那玄奘？”

沈家父子都没有答话，胡长生看了看周和，笑道：“既然关系到释道两家之争，说不得也要去长安一趟了。不过贫道法力低微，学艺不精，就当是看看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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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威名

在与沈家父子告别后，胡长生与周和师徒二人一路向北，终于来到了长安城下。这一路上倒还没有出什么事情，不过周和不敢肯定，是本来就无事，还是两人行踪诡秘，甩掉了跟踪者。

长安，大唐的中心，也是现在整个世界的中心。虽然只是远远地看着，但是也能够感受到那强盛帝国的威势。周和仰着脑袋远望城楼，只觉得心中激荡，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赋诗一首是不可能的，狂呼乱叫也太失礼了，最后也只得感慨道：“天哪，真高。”

入城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麻烦，只是出入的人太多，城门又只有那么宽，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周和却是没有觉得不耐烦，光是看着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就让他感觉到有趣了。

看得一阵，周和悄悄地地胡长生说道：“师傅，你看周围，出家人不少呢，都是来争国师之位的？还是长安本来就这样。”

胡长生皱眉道：“谨言，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入城以后，寻了一处客栈住下了，周和还是忍不住疑惑道：“师傅，云游道士不是应当去道观挂单吗？我们一路上没有遇见道观也就罢了，这长安城里也没有？”

“你只知云游道士可以去道观挂单，却不想想那道观里的吃喝也是要钱的。”胡长生正色道，“还有许多云游道士，身无长物，不去道观就只能在城外露宿了。我们毕竟还有些钱，即使是要在这长安城里买房子都够了。不过我们也不贪图享受，能住下就是了，把机会让给其他的道友不好？”

周和惭愧地低头道：“师傅说得是，弟子知错了。”然后又有些好奇地说道：“不过弟子听说道士去道观挂单，是有些规矩的，师傅不如说说，也好让弟子增广见闻。”

“规矩倒是没什么，就是要报上自己的名号、派别，门中三代师尊法号等等，如果是来历不明的野道士，自然是答不出来的。当然了，像我们青符门这种真正的修真派别，虽然不是大派，但是也不惧这些盘问。只是为师刚才说过了，这种机会，还是留给其他道友吧。”胡长生淡淡地说着，又神色一整道，“现在既然安顿下来了，也不能闲着，现在我们分头出去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这次法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和自然点头称是，胡长生还是那身打扮，背着背篓就出门了。周和却先寻来小二，讨了热水洗脸，篦了头发，将衣服整理一番，这才出门而去。

他一出门，就向路人问了附近酒馆的所在，径直寻了过去。到得近前才发现好大的门脸，高有三层，进出的人就没有衣着寒酸的。这样的地方要进去不难，就是估计去了不叫上菜，马上就会被赶出来。

周和身上又哪里来的钱？并且他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各种档次的酒馆都要进去打探一番，如此才能够得到最详尽的信息。周和看着进出的人，顿时计上心来。

他装成神色焦急的样子，往酒馆里面就走。小二刚一迎了上来，周和便劈头问道：“我家公子还在里面？”说着，又挥了挥手道：“不敢麻烦大哥了，我自己去找。”

周和现在虽然算是胡长生的弟子，勉勉强强也可以被称之为道童了。但是胡长生却没有让周和穿道袍，还是在当初周府的那一身打扮，再加上他的年龄，确实像是哪家小厮。

故此那小二愣了一下，也没有赶他走，心中还在猜测着：“这是家中母老虎发威了呢？还是另有急事？”

周和上了二楼，就放缓了脚步，往墙角一站。旁人看来，也是觉得这应该是哪家的小厮，故此没有在意。于是周和便缓缓走动，突然听到有一桌在说这次法会的事情，就踱过去细听。这种事情本来就算不上是什么隐秘的，所以讲的人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突然就多了这么多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无耻之徒。他们断臂脔身以为供养，毁伤父母所赐之身体。又不生育，使得人口无法蕃息。”听这口气，应该是个厌恶出家人的读书人了。

“嘿嘿，那些出家人说是不生育的，但是也就未必无法使人口繁衍了。”旁边有人语气轻佻地说道，“君不见求子的妇人络绎不绝？只是在庙里住上一夜，就有了子嗣，果真是好手段，不过这孩子到底要算是谁的？”

又有个老成些的人道：“你们都少说几句吧，无论如何，他们总是导人向善的。对了，这次的法会，诸位以为最终是谁家得胜？”

这人岔开话题很是明显，不过似乎还是在这群人中有些威望的样子，所以虽然有人小声嘀咕着：“纵然是导人向善，难道说我名教就是导人向恶的不成？”不过其他人也没有再纠缠了。

“今上姓李，自然应该是偏向道家的吧？纵然是那些和尚斗法厉害了点，难道真的要以和尚为国师？这可不是小事。”这位说起话来，完全就不管斗法真正的结果如何，只是说起皇帝的想法，想必是个经常揣摩上意的。

“还能有什么事？难道那些道士还要拿起桃木剑造反不成？既然定下了斗法的规矩，那些道士要是输了，总不能不认账吧？咦……我们为什么总觉得应该是和尚的赢面较大呢？”

众人默然，过了片刻，有人答道：“自然是那位法师要回来了啊，往来西域的客商这些年一直在带回他的消息，所以这十多年来，虽然他不在长安城中，名望竟然是不降反升。我大唐一个偷偷跑出去的和尚，竟然压服了全天竺，这是何等威风。”

若是先前没有沈父的解说，周和定然是听得一头雾水。但是现在他自然明白，这些人说的就是玄奘法师。那个西行求法，又能够在佛祖出生地说法，无人敢迎战的和尚。

那桌人很快就把话题转换到了玄奘法师的身上了，主要还是说起当年他在长安城中的事情。周和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感觉好像还是很厉害的。不过他见过了胡长生的手段，总感觉自己的师傅也应该能够做到同样的地步。

不过这个只是指名声而已，玄奘法师当初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神通法术，而是辩经说法几乎无人可敌。周和却只是见过胡长生的法术，却没有见过他说法，一时间就有些担心。万一胡长生只擅长法术，却不擅长辩经，那就麻烦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法会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桌人只是说到时会搭起法台而已。周和感觉要是和尚道士上去打杀一番，最后赢的就是国师，那胡长生还是有很大希望的。但是如果只是和尚道士们坐在芦蓬上坐而论道，结果就不好说了。

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周和便下了楼，另外寻了一家酒馆进去。如此打探消息，自然是又省事又不花钱，只是这些消息没什么太重要的。当然了，周和身上没钱，所以很快就用这个理由原谅了自己。

眼看着午饭的时候到了，周和便回到客栈去。还好，胡长生也回来了，并且还没有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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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围观

还好胡长生这里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周和一边吃饭，一边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禀报给胡长生。然后又有些担心地说道：“那些人不说起斗法还好，只要一说起斗法啊，法会什么的，就一定会提起玄奘法师，这个人恐怕是大敌。”

胡长生笑道：“大敌又如何？为师这次来，又不是要争那国师之位的。只是来看看热闹，要是有什么帮得上的忙，顺手帮一帮就是了。我打听到的消息，也与你差不多，徒儿你果真聪明伶俐。不过这几天，还是要继续打探才好，特别是这法会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周和暗忖道：“师傅虽然嘴里不认，心里却应该是对这法会很关心的。否则的话，当初也不会决定来这长安，现在又要我诸事不做，专门打听了。按照师傅这古道热肠的性子，想必也是准备在道家高人不敌释家的时候，再挺身而出吧。”

随后几天，师徒两人一直都是每天出门打探消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再回客栈，一边吃饭，一边汇总消息。不过基本上都是周和在说，胡长生每次都说自己得到的消息差不多，将周和夸奖一番。周和感觉师傅一定是得到了更多的消息，只是照顾自己的面子，才没有说出来，于是打探消息更加得力。

再过了几天，终于在城中张贴出了皇榜，一时间长安城中，释道黎庶，俱都挤去观看。皇榜旁边有人解说，身边围了一大群人。站着看皇榜的，大多是读书人，要顾及到自己身份。周和一个小孩子，钻进去看皇榜，旁人只当他贪玩，也没有人呵斥，却不知周和将皇榜看了个真切。

看完了皇榜，周和也不耐烦再去打探什么消息，而是忧心忡忡地回了客栈。此时胡长生还没有回来，周和在房中坐立不安。转了几圈过后，发觉时间确实还很早，只得又出门去。等到再次回来，才见到了胡长生。

“师傅师傅，我看到张贴的皇榜了，规矩也出来了。”周和喘了几口气，急忙说道，“官府在长安城中八个方位筑了八座法坛，让各路高人上坛斗法。待到最后，再入皇宫，在今上御前辩经。”

胡长生皱眉道：“先斗法倒是好说，胜负一目了然。不过辩经要是不分胜负，哪又如何？难道再斗法？”

“皇榜上说得含含糊糊的，应该就是师傅说的这样吧。”周和仔细思考着，“不过如果这次皇上真的就是为了让玄奘法师拿到国师的位置，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斗法没有说清楚要多长时间，恐怕就是要等他。御前辩经定胜负，想必就是因为当初在长安城中，玄奘法师辩经几乎无人能敌，皇帝对他有信心吧。”

胡长生摇头：“但愿不是如此，皇帝的心中已有成见，就算是有人和他差不多，甚至还要高上一筹的，到最后也会被比下去吧。莫慌，既然现在让各路高人斗法，我们就去瞧瞧热闹吧。”

两人饭后便径直往最近的一处法坛过去，还没有到前面，就瞧见已是人山人海。人群摩肩接踵，挥汗如雨。街上闲人叉着手，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小孩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你要是感觉腿上一紧，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两腿间穿了过去，那多半就是小孩了。

读书人也顾不得面子什么的，有的连帽子都歪了，袍袖上都被拉开了不少口子，也要挤进去看看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好多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但是却没有任何人被挤得摔倒在地，只是因为人实在太多了，连倒地的空隙都没有。

还有些女人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三五成群地往前面挤。一些男人不好意思和她们挨挨擦擦的，就让她们得了空，一冲而过。要是有男人涎着脸要占点便宜的，少不得就是粉拳与利爪齐飞了。

周和看得面如土色，拉了拉胡长生的衣襟道：“师傅啊，这个地方人好多，我们还是另外……咦，那边楼上好多人，我们还是去楼上看吧。”

胡长生转头一看，果然附近的酒楼上面，临近这边的窗口多了很多人。再仔细一看，胡长生不由得摇头道：“徒儿啊，那边虽然看起来不挤，但是哪里有那么方便的。我若是酒楼的掌柜，这个时候正是做生意的好时机。就算是要将临窗的桌位提价，也是有大把的人愿意付钱的。你若不信，再仔细看看。”

周和闻言细看，果然发现那边的人看起来多，但也只是和平时比。若是和现在下面的人比，那也太少了。并且看服色，不是官宦，就是富商，就算是读书人打扮的，那也是有钱的读书人。

再想想刚才胡长生的话，周和也感觉现在酒楼里面，必然会严防有人过去“蹭窗”的。要说是给钱，胡长生倒是给得起，包一桌下来都没问题，不过那也太引人注意了。没奈何，周和也只得紧紧地抓着胡长生的衣襟往前面挤。

不料刚挤进人群，前面的人正不耐烦地转过头来，一副正准备呵斥他们的样子。刚一看到胡长生，那脸上的表情就瞬间一变，扭头嚷道：“快让开，快让开，又来了个道士。”

此时虽然声音嘈杂，但是周围也是一阵混乱，到处都在扭头寻找道士。胡长生前面的这些人硬是分开了一条路来，虽然只有十余步。但是更前面的人正在回头往这边看，也在逐渐分开。

虽然有人企图占这个便宜，趁机往前面跑。但是马上就激起了公愤，被拳打脚踢地赶回去了。周和感觉到身后的人正不停地推着自己与胡长生，口里都喊道：“快上去，快上去啊。”

看着京城的百姓如此善良热情，周和被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之所以说是差点，是因为周和听到旁边有人在说：“刚才上去一个牛鼻子，刚念了两句经，就被一个秃驴打得满脸血地下来了。这个牛鼻子看起来还有点模样，且看他本事如何吧。”

于是周和感觉到，京城百姓对于这次斗法的想法，似乎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呢。看热闹什么的，周和也喜欢，不过现在被大家围观的，是自己啊。虽然上台的应该是胡长生，但是周和依旧还是很担心的。

胡长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想要转身的样子，但是身后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前面一条路，不走不行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周和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在乡里看到的事情。那是有人在外地贩了猪来卖，因为不可能一下子就全杀了，所以要先关到猪圈里去。为了防止猪乱跑，就先用木桩建了条甬道出来，猪就经过甬道被赶着进了猪圈。

现在人群中分出来的通道，让周和有了些微妙的联想。当初自己和小伙伴们，就聚集在甬道两边，兴奋地看着那些猪跑进猪圈，淘气的还用手去拍打。

刚想到这里，周和突然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背上拍了几下，还有人在兴奋地大喊道：“小道士，我看好你啊。”

周和感觉这个时候很需要镜子，好看看自己的脸是白的还是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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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斗法

穿过人群之后，便能够看到前面有些衙役，松松散散地围了个圈子。却不是围住了整个高台，而是在边缘的一块地方。有些看热闹的被后面的人挤了过去，那些衙役便分出几个人来，将前面的人用力往后一推，就要安分上一会儿了。

走到近前，周和还准备仔细看看法坛上面的情况，那边衙役却在招呼他们过去了。那边被衙役们围在中间的，是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些东西，周围站着几名小吏。

旁边地上有几张席子，上面盘腿坐着几个人，道士和尚都有。一个个或摇头晃脑做虔诚念经状，或一言不发做闭目养神状，其实都在偷偷眯着眼睛打量法坛上面的情况呢。现在胡长生与周和走了过去，又俱都看了过来。

周和见得那些人或是痴肥，或是精瘦，满脸俗气市侩之色，当下便有些欣喜，暗道若对手都是这般，想必有本事也有限。

那边的小吏恐怕也是见惯了那些奇葩，猛然见得胡长生这般飘飘然有出尘之态的道士，也是交头接耳。一人迎了上来，行礼如仪之后，在周和身上瞟了一眼，便对胡长生说道：“道长想必也是见了皇榜，前来斗法的。不过无规矩不成方圆，来的皆是各方高人，乱哄哄地上台终究不成体统，故有章程在此。”

胡长生点头道：“先生且说来。”

“欲斗法的不拘释道，只需报上姓名籍贯，我这里填写案卷，发给道长一枚木牌。这就算是凭证了，若是无意损毁，污了字迹的，也可以再换一枚。不过要对照案卷，麻烦得很，说不定还会耽搁了事情，还是妥善保管为好。”

胡长生讶然道：“只是报上姓名籍贯，不需细查山门宗派？如此岂不是一些假道士假和尚都可以混进来？”

“道长说得是，不过听说上面的意思，是觉得纵然混了一些进来，也必然无法撑到最后的。有道长等诸多名门正派的高人在，又哪里轮得到那些鱼目混珠的？只是野有遗闲，若是查得严了，反而不美。”

“唔……你说得也是，贫道最怕麻烦。若是要上查门派三代，验明正身，那也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间了。”

那小吏笑道：“道长说笑了，请教道长如何称呼，我这里好填写案卷，发放木牌。”

“莫急，你话还没完呢。贫道说过了，最怕的就是麻烦了。若是后面还有什么麻烦的事情，那就说不准了。”

“呃，是，发了木牌以后，就可以凭借这个上法坛斗法了。只需要斗过七场赢了的，就可以换过朱红木牌。持有此牌后，就不需要再斗法了，只要安心等着。待到来长安的释道高人俱都上台来斗过法了，再择吉日在城中一处法坛上相斗。也是要赢七场，然后就可以在朱红木牌上绑黄绫，等着最后在御前比试了。”

胡长生沉吟道：“那在御前比试，到底是斗法，还是辩经，这可定下来了？若是有人一路过关斩将，斗法无人能敌，最后在辩经的时候却被判负，那又如何算？另外，只斗七场，对手实力或高或低，有人走运一路赢了，却也不是真的厉害吧。”

那小吏一愣，又笑道：“道长问得好，此时还未上台，就能够想到御前比试的，想必是信心不小了。道长所说运气的事情，这个我等凡人不敢妄自揣测。不过一连七场的对手都是本事低微的，那这人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何况即使此人运气再好，等到遇上了如道长一般的高人，也该知道自己即使能够浑水摸鱼一时，也终究是撑不到最后。想必也会自己知趣地放弃了吧，否则在台上哪位高人一失手，断送了性命就不妙了。”

“嗯……你说得也是有理，那御前比试的事情呢？”

那小吏整整衣冠，正色道：“我等小吏，又岂敢妄测上意？不过据说最后只要是持有黄绫朱红令牌的高人，愿为官的，有禁咒博士、道德博士等职。又有鸿胪寺中诸多官职，掌管天下僧尼道士。虽然比不上国师之位，但是也非同小可了。”

胡长生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贫道就没什么问题了。”

那小吏松了口气，急忙给胡长生填写案卷，又将姓名、编号等填在一枚木牌上。胡长生接过以后，略看了看就交给了周和保管。

周和拿过木牌来细看，发现这木牌做得有些粗糙，大概也就是块木板而已，甚至都没有上漆。上面系着一根麻绳，边缘也没有花纹。

此时胡长生已经在那边的席子上坐下了，周和急忙跟了过去。其他的那些道士和尚也有带着小道童、小沙弥的，俱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周和也只得过去站好。幸亏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法坛上的情形，让周和不会感到无聊。

先前周和挤过来的时候，因为人小，所以看不到什么。到了前面，又全神贯注地听着胡长生与那小吏说话，也顾不得看上面。这下得了闲工夫，看着法坛上的斗法，顿时将周和看得目瞪口呆。

此时刚好是轮到了两名和尚上台，一人长得极是高大，僧袍敞开，露出胸腹间的肉来，只见赘肉甚多。脑门油光光的，反射着阳光，还有些晃眼睛。

另外一人个头更高，却是廋得多了。本来他的身体看起来也不单薄，但是配上这样的个子，就显得如同是竹竿一般。他倒是没有袒胸露乳，不过那僧袍颇为宽大，风一吹就贴在身上，看得出来似乎腰间藏了些东西。

此两人皆算是身有异相了，至少他们站在人群中的时候，会很容易被人注意到。两人双手合十以后，都往后退了几步，谨慎地看着对方。

台下众人等了一阵，终于不耐烦了，大声催促起来。声音一浪高似一浪，其中还有些污言秽语。两名和尚俱是不为所动，真有些八风不动的高僧气度。喊得一阵，那些看客自己都有些厌烦起来了，气氛一下子低沉起来。

忽然那瘦和尚大喝一声“三界火宅，炽然不息”，猛地往前一窜，双手在胸前一击，便有火光发出。那胖和尚一惊，急忙以袍袖遮脸，往后面退了几步。

台下众人轰然大喊，全都兴奋起来。不过那法术听瘦和尚的喊声应该很厉害才是，想必是那和尚学艺不精，至少没有做到“不息”，那火光只是往前面一燎就息了。

瘦和尚听得台下喝彩声，趁势往前紧逼，那胖和尚退了几步，终究不敢还手，只是在到处乱走。台下看得不耐烦了，喝倒彩的声音四起，台上也听而不闻。

两人在法坛上游走一番之后，那胖和尚似乎是慌不择路，竟然被逼到了死角。听着台下的欢呼声，瘦和尚得意大笑，往前一窜，双手一合，正要放出法术。突然对面那胖和尚不退反进，也是往前一窜，瞬间就冲到了面前，口中大喝道：“梦幻泡影，如露如电”，袍袖往前一拂，瘦和尚翻身栽倒。

法坛上的逆转似乎是惊倒了台下众人，静了一静以后，方才有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胖和尚矜持地一笑，口宣佛号，双手合十，对着台下行礼。四方俱都拜过以后，方才捏着袖子，摇摇摆摆地下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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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道士与和尚

胡长生在下面看着，只是微笑，脸上更是多了几分自信。其他那些道士和尚却有许多模样做出来，或不屑一顾的，或皱眉苦思的，还有斜着眼睛去瞟那胖和尚，挑衅之意甚浓的。那边已经有人去把瘦和尚抬了下去，又有小吏迎上去问胖和尚，是否愿意接着再比试下一场。

那胖和尚宝相庄严地合十道：“贫僧并非好斗之人，方才只为护法，才不得不出手而已。接下来就要看各位师兄的了，待到该贫僧出手的时候，再出手不迟。”

周和旁边的一名小沙弥咬牙道：“这厮好生狡诈，竟然不肯接着斗法。”周和迷惑不解，凑过去问道：“师兄此话何意？”

那小沙弥见得周和的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大些，却也肯伏低做小，不由得仰起头，得意洋洋地说道：“师弟啊，你若是问其他人，未必会说给你听。也是你运气好，碰上我好心告诉你。那些看管法坛的小吏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在这下面看了这么久，也看出来他们都是按照禅师对禅师，道士对道士的惯例。若是有人连胜两场，就安排禅师对道士。所以这胖……那个禅师如果再比一场，按照先后顺序就应该是对上我家师傅了。”

周和迷惑不解地问道：“即使如此，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沙弥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周和道：“那胖禅师的手段已经用过一次，下次再用就未必灵了。有这样的便宜都不去捡，真是不可救药。”

想必“不可救药”这个词是小沙弥的师傅经常用的，那小沙弥又连接说了几次“不可救药”，还连连摇头。周和转过头去悄悄地叹了口气，在这样的斗法大会上观察敌人的手段，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要把希望寄托在捡便宜上，嘿嘿，真希望这里所有人都这么想才好。

果然下一场斗法，就是安排两个道士比试。一人手持桃木剑，一人持拂尘。这两人倒也干脆，不像刚才那两个和尚一样磨磨蹭蹭的，而是一上台就向对方逼了过去。

那持桃木剑的道士挺剑就刺，另一人忙用拂尘一裹，却是没有裹住，但是也荡偏了剑势。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好不热闹。周和在下面慢慢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这两人看起来全然不像是在斗法，倒像是街上卖打药的在耍把势一般。

不过这两个道士虽然不像是刚才的两个和尚，弄出了吓人的火光出来，但是却都是身体轻捷，兔起鹘落间，也有几分出尘之气。

这两个道士在法坛上跳来跳去，你刺我一剑，我扇你一拂尘。那拂尘恐怕也不是普通货色，挥舞起来那持剑道士也要后退，不敢硬接。幸好那持拂尘的道士似乎不怎么常用这等古怪兵器，虽然拿在手里的时候，更有高人范儿，但是用起来就显得有些滞涩了。

那持剑道士本来自以为功夫胜过对手，只是不想被一拂尘扇在脸上破了相，才拖延了这许多时间。此时见得对手猖狂，也越来越不耐烦起来。当下一发狠，双掌一合，只见银光一闪，拂尘就被削去了一半，那道士也吓得呆呆地站在原地。

原来那持剑道士的桃木剑竟然只是个剑鞘而已，里面却是开了锋的真剑。看起来还颇为锋利，这一出鞘就废了那持拂尘道士的兵器了。

这持剑道士一剑得手，也不再紧逼，反而是后退一步，持剑而立，面带微笑，尽显高人风范道：“道友法术精熟，身手不凡。不过法器已毁，还是换过吧。”

对面那道士手里拿着半截拂尘，脸上阴晴不定，终究还是一顿足道：“道友好手段，贫道认栽了。”说着，转身就下台去了。

那持剑道士在台上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要多听听下面的欢呼声。然后才从地上捡起剑鞘，又对着周围行礼，在欢呼声中缓缓下了法坛。

接下来又比试了几场，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路子。能够从袖子里喷出黑乎乎如同墨汁一般东西迷人眼睛的，便唤做黑水真法。能够扬起一片粉尘，呛得人涕泪俱下的，就叫做摄魂桃花瘴。

中间又夹杂了些不会这诸多法术，只是身手敏捷，使用兵器的和尚道士。这些人对上那些会放火泼水的，倒也算是有输有赢。有一棍子打将下去，却被法术先击中，双目如盲的。也有一剑刺去，致使对方法术反噬，不停打喷嚏的。

这段时间里，又来了些和尚道士，都是被围观者让开一条路，迫不及待地送了进来。而这边也刚好轮到胡长生上台了，他的对手是一名和尚。

刚才这和尚与另一个和尚对阵，对方放出一个法术来。却不料学艺不精，烧了自己的衣袖。对方手忙脚乱地忙着灭火，他趁机冲上前去将其一棍打翻，轻轻松松地赢了一场。

也许就是这一场赢得太过轻松了，所以他信心十足地要求再比试一场。结果遇上的和尚擅使佛珠打人，左手呈八字往前一比，手指间似有弦，右手拈佛珠一引便射。

这和尚手脚灵活，在法坛上窜来窜去，一颗颗佛珠打得那持棍的和尚鼻青脸肿。最后终究把那持棍和尚惹得发了狠，一手护住面门，一手持棍冲杀过去，险些将那用佛珠的和尚打出狗脑子来。还好台下小吏遮护得及时，才没有闹出人命来。

那持棍的和尚似乎是觉得还有余力，又或者是刚才被打得火气上来了，要再寻个对手好好打一顿出去，便要再比试一场。

按照规矩，就应该是找个道士当他的对手。按照顺序，那就是轮到胡长生了。

那持棍和尚刚才连赢两场，正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样子。此时正在台上将棍子挥舞得虎虎生风，台下观者纷纷叫好。

胡长生慢慢地上了台，相互行礼已毕。那和尚狞笑着将木棍往地上一顿，大声道：“我见你这老道年纪大了，也不经打，不如自己认输下台，换个年轻些的上来。”

“无妨，无妨，总要打过才知道。若是老道吃不住打了，自然知道认输。”

那持棍和尚愕然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莫怪我不敬老了。”说着，一提木棍就上前要打。不料这一提之下，突然感觉提不起来了。

那和尚低头一看，方才发觉那棍子不知为何，竟然变得如同的一根老藤一般。一头长在地上，一头还在空中摇晃。

这和尚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老藤突然卷了过来，将他双手拦腰捆住，还有一截往下一探，卷住了腿。那和尚一挣扎，自己的力气就把自己带倒了。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又哪里挣得脱。

战斗结束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台下的围观者们都还感觉自己没有看明白。就连应该宣布胜负的小吏们，都还在愕然瞪着这边。

胡长生走到台边，问下面目瞪口呆的小吏道：“这样的情况，应该算是贫道赢了吧，难道还非得过去敲他一下？”

那和尚躺在地上破口大骂，却依旧是爬不起来。几名小吏聚在一起议论了一下，终于还是宣布此场斗法是胡长生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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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七战皆捷

胡长生下了法坛，照旧有小吏来问，是否要比试下一场。胡长生也不回答，而是问道：“若是贫道今日不想比试了，明日却是在另外一处法坛比试，是不是还要从头算起？”

似乎这个问题也有人问过了，所以那小吏马上答道：“道长只需要拿着方才发的木牌，给那边的人看过了，自然会将结果一并计入。不过每次结果汇总都要点时间，若是道长今日就去了另外的法坛，即使连赢六场，因为这边的一场案卷没有归总，所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够拿到朱红木牌。”

胡长生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贫道就不比试了。”

这话一说出来，那边的和尚道士们皆是松了口气。他们见得胡长生的手段，和其他人的截然不同。那些人的法术虽然惑人耳目，但是却也并不是无法可破。而胡长生的法术，即使只是幻术，也是很麻烦的。

胡长生带着周和出了人群，这次人群虽然也是迅速分开了一条路，但是却没有进去时的那种狂躁，而是多了些敬畏。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定距离，也有胆大的悄悄伸手去摸胡长生的衣袖，想要沾点仙气的样子。不过等到他们出了人群，却也没有人尾随，而是都翘首望着法坛上的比斗了。

周和避让开了几个往人群中挤过去的人以后，忍不住问道：“师傅，我们这就回客栈？”他倒是没有感觉到胡长生走得突兀了，因为他记得自己似乎没有见过胡长生一个接一个地施法。也就是说，可能刚才师傅对付那个和尚以后，就没有余力再来一场了。

“回去？当然不行了，现在大好时机，正是适合斗法。你快前头带路，我们去下一处法坛。”

周和应了一声，急忙快步走到前面，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师傅啊，我们为什么赶得这样急呢？反正时间还有很长，回到客栈休息过后，会更有把握吧。”

胡长生笑道：“若是回去休息了，那把握更小了才是。我若是等到明天，说不定其他的那些人，就都知道了有我这样一个道士。要是他们上法坛的时候，都不拿木器，我虽然还是能够对付，但是终究要费力些。我青符门最擅长的，毕竟还是木系法术。现在正好趁着消息还没有散播开来，把这事了结了。”

周和恍然大悟，不由得又走快了些。没过多久，就看见前面好大一群人，也是如同刚才那边一样。虽然一副水泄不通的模样，但是见到有道士过来，急忙分开一条路，放胡长生与周和进去了。

见了里面的小吏，周和也不啰嗦，直接摸出木牌来递过去。那小吏心中了然，像这种在不同的法坛比试的，胡长生也不是第一个了。有的人觉得运气不佳，当前那个法坛高人太多了，那就可能换个地方试试运气。

于是胡长生在席子上坐下了，仔细看着法坛上的比试，看了两场以后，终于放心地开始闭目养神了。周和也是在看了这两场斗法以后，就开始百无聊赖地到处打量。过得一阵，终于轮到了胡长生上台。

他的对手也是个道士，手中拿着一柄铁如意。如同是铁尺一般挥舞起来，若是被砸中了非得头破血流不可。此人竟然不是用的木质兵器，还好胡长生从来都是背篓不离身的，当下反手摸出一把草籽，往前面地上一撒。

那道士颇为警惕，急忙往后退了几步。见得地上没有什么异样，方才再逼近过来。胡长生站在哪里，只是含笑看着。看得那道士心中发毛，低头看了看地上，最终还是决定绕过去。

不料胡长生又是一把草籽撒了过去，那持铁如意的道士依旧避开。抬起头来看的时候，却发现胡长生手中又捏了一把。

两个人在台上全然不像是斗法的样子，让法坛下的观者不住起哄。因为看起来是那年轻道士一副凶恶剽悍的样子，但是胡长生只是随手撒了几把灰在地上，就让年轻道士不敢接近了，似乎竟然是胡长生这个老道士占了上风。所以那喝倒彩的声音，大半倒是对着那持铁如意的道士去的。

听得嘲笑之声入耳，那道士大怒之下，却也没有贸然冲过去。而是谨慎地用脚尖抹开地上的草籽，发现没有什么异状，才继续往前。虽然草籽细小，未能全部拨开，但是他也没有在意。

往前面走了两步，那道士突然感觉脚上一紧，竟然是地上的草籽在瞬间发芽长大，把他脚踝缠住了。他正努力挣扎，忽见得胡长生从地上拔起一株草来，迎风一抖，就化成一根长鞭。

胡长生将鞭子一甩，含笑道：“道友还要继续？”

那持铁如意的道士再用力挣扎了几下，发觉脚上的草茎确实挣扎不开。而自己的兵器太短，对手的却可以攻击到自己，也只得狠狠地说道：“算你赢了就是。”

胡长生微笑着下了法坛，出了人群，方才对周和道：“那持铁如意的道友当时也是急了，如果他用手中铁如意去刨草根，应该会很快挣脱的，为师又要多费手脚了。这世上聪明人还是很多的，就算是没有急智，但是想一晚上，也会有些主意出来。所以现在我们更是要快些斗法，等他们想出对付这些法术的办法来，我们又比试完了。”

周和点了点头，又加快了几步，但还是扭头道：“但是师傅啊，就算是拿到了朱红木牌，但是后面要拿到黄绫朱红木牌，就没这么容易了吧。”

“那是自然，不过你要知道，有些时候，你必须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甚至是没有的本事也拿出来，才能够震慑住别人。但是在另外一些时候，却必须尽量隐藏自己的本事，这样才可以在关键时候，一举扭转局势。”

周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师傅这意思，应该就是说后面的对手更难对付，所以要尽量留几手，免得对方事先想出破解的办法来。不过那虚张声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特别是应该在什么时候用，周和就不明白了。

不过这个时候周和也不敢问得太细，还是先将眼前的事情办好再说。

接下来胡长生又比了四场，有三场对手都是用的木质兵器，自然是轻轻松松地被胡长生击败。还有一人是用的是外面裹了一层铁皮的降魔杵，里面却是木芯的。可惜质量不好，被胡长生施法用木芯撑裂开了。

现在就是第七场，也是最后一场。只要赢了，胡长生就能够拿到朱红木牌，安安心心地等着下一轮比试了。

这次的对手是个和尚，正赢了两场，站在台上得意洋洋。与胡长生相互施礼以后，才看清胡长生模样，那和尚皱眉嚷道：“竟然是你这道士，晦气，晦气！”

胡长生仔细看了看和尚，感觉自己以前应该没有见过他，正要说话，那和尚就转身道：“贫僧认输就是，不打了，不打了。”

这种事情虽然少见，但是台下小吏还是迅速宣布了胡长生得胜。不过要换过朱红木牌的话，还得等到明天才行。

走在路上的时候，胡长生忍不住问道：“徒儿啊，你可曾见过刚才那个和尚？”

“依稀有些印象呢，师傅，我记得是在您第一场斗法时，排在后面的一个和尚。”周和回忆道，“恐怕是后面比试得不大顺利，所以就想着换个法坛，说不定能换换运气的，结果就碰上师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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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邀约

在斗法开始的第一天就解决了问题，倒让胡长生有些无所事事起来了。第二天换到了朱红木牌，胡长生把玩一阵以后，就照旧交给了周和保管。然后胡长生就开始教导周和，但是这种教导，并非学习法术，而是如同在来长安的路上，胡长生对周和讲的那些一样。

比如一些人情世故，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当然胡长生没有具体说出是谁，而是用一些单独的例子，来说明人心之诡诈。这些东西对于周和来说，还是很有趣的。

毕竟他以往都在乡下，后来到了周府，也只是听到一些家长里短的流言。周府中的阴谋诡计也基本上都是小打小闹，像那种欺负人、当面羞辱之类的事情多些。能够想出栽赃陷害这种计谋的，就已经很少了。

而胡长生讲述的一些轶闻，却是以年为单位，牵扯到成千上万人的大事件。其中一些设计精妙之处，更是让当事人卷入其中而不知晓。

即使是周和渴望着师傅早日传授道法，但是这些事情却也听得如痴如醉。

当然他们也不是连门都不出的，每天出门打探消息是最基本的。周和这才发现，像胡长生这种在第一天就连赢七场的，其实并不引人注目。

毕竟这种人也不止胡长生一个，大家普遍觉得这是运气。看客们津津乐道的还是要打得热闹的，并且现在拿到朱红木牌的人越来越多了。当然也淘汰了不少人，毕竟虽然说可以在输了以后继续上台，但是亲眼见识过别人的手段，一些纯粹是想要蒙混过关的，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慢慢的，来比试的人越来越少，想必天下的高人来得都差不多了。终于，这天周和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发现又贴出了新的皇榜。

简单地说，就是第一阶段的斗法结束了，拿到了朱红木牌的道士和尚，在三日后再行比试。这次还是以赢了七场的为准，就可以拿到黄绫朱红木牌了。

和先前的普通木牌、朱红木牌不同，这次拿到黄绫朱红木牌的，就有资格当官了。原来那小吏说的果然是真的，但是这样一来，竞争必然更加激烈了。说不定还会出现死伤，周和这样担心着，也对胡长生说了。

胡长生却道：“无需太过在意了，先前斗法的时候难道就不凶险了？只是看起来为师胜得轻松而已。不过你想想看，那些持铁如意的，持剑的，就连拿木棍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失手杀了人。所以只需要自己做好准备就是了，提心吊胆的反而不美。”

于是也只是一切照旧而已，到了下午时分，快到傍晚了，忽然有人来敲门道：“可是胡长生真人？”

周和神色一动，这称呼有些意思。一般普通人叫道士，不客气的说是牛鼻子什么的，平实些的就说是道长，客气的就是仙长、仙人之类的。叫天师、真人、真君之类的，应该是至少有些懂行的。

胡长生点头示意，周和急忙跑去开门，却见外面的人穿着倒像是豪门仆役。对方见周和这样一个小孩子来开门，目光往里面一扫，便道：“小的是替人送信的，里面可是胡长生真人？”

“正是，不知是哪位送来信的？”

那人却没有摸出信来递上，而是站在门口躬身道：“真人见谅，因为事情紧急，所以只带了口信来。因此次法会大事，请真人至宗圣观共商对策，有流水席伺候。”

所谓流水席，就是主人家做好菜肴，如流水般送上。客人也是如同流水一般，随来随吃。先来的吃完就走，后来的上席，也不会吃到残羹冷炙。流水席一般是乡里办红白喜事，也有富人愿意斋僧敬道，摆下流水席的。

这倒是小事了，这次到长安来的，也不会有人缺这一顿饭，这一点是显得主人有诚意而已。关键是请客的地方，是在宗圣观啊。

那宗圣观是在长安城外，地势风景且不去说。最重要的是，传说老子于此处著《道德经》。光是凭借这一条，这就是不折不扣的道家第一福地。

自老子以后，在这里的道士也不少。直至大唐高祖年间，将此处定名为宗圣观，又命书法大家欧阳询立碑为记。

这样一个道家祖庭，请客的人想必也是非同小可。胡长生沉声道：“阁下主家非同小可，不知是哪位前辈相邀？”

“是袁天罡、李淳风两位真君相邀，小的只是家主借给两位先生跑腿请客的。”那人答道，见得胡长生没有话说，又道，“若是真人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那小的就告辞了，还有其他的地方要去送信呢。”

胡长生愕然道：“还要去其他地方？请的人很多吗？”

“此次拿到了朱红木牌的道家高人，都在邀请之列，具体人数小的不知，约有几百人吧。”说着，那人又等了下，见得胡长生没有再说什么，才躬身离去。

周和过去关了门，呼吸急促地回到桌子边道：“竟然是那两位真君。”袁天罡、李淳风两位在民间也是极其出名的了，真要比起来，似乎和长安城中，玄奘法师的知名度差不多。

不过仔细想来，似乎在整个大唐，是两位真人名声更盛。在长安城中，却是玄奘法师更被人看好。当然了，也许是因为两位真人已经在朝廷有了官职，不可能参加此次斗法，所以才不被人关注。

但是说起知名度和影响力，绝对是不可轻视的。不说其他的，就说今上为秦王时，李淳风就是秦王府记室参军了。这样的交情，可不是某些幸进之辈能比的。

“你真觉得两位真君相邀，只是让大家去吃吃喝喝吗？”胡长生看着周和有些激动了，不由得摇头问道。

周和一愣，马上冷静下来道：“也是，如果情况真的一片大好，就这次法会就不会有这么多风言风语了。听这长安城中的言论，似乎很多人都觉得，那玄奘法师是最有可能成为国师的。按理来说，有袁天罡、李淳风两位真君在，要立国师，又哪里轮得到一个和尚？但是长安城中，这样的说法甚嚣尘上，真是的因为两位真君圣眷不再了？”

胡长生叹息道：“恐怕就是这样了，天家的事情……嘿嘿。那圣眷说不定从来都不曾有过吧。仔细想来，应该就是两位真君知道了什么消息，得知此次斗法不容乐观，才邀道家各位高人共商大计的吧。”

“那师傅您……”

“这客栈每顿饭，可是要另外收钱的，现在有不要钱的饭可吃，自然是要去了。”胡长生笑着安慰周和道，“再说了，为师本来就是云游天下的，这次不过是来看看热闹。现在去宗圣观，也当是看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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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大敌

周和觉得师傅真是随时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啊，闲逛到长安城来看热闹，结果一不小心就参加了斗法，并且拿到了朱红木牌。现在还是去看热闹，会不会无意中得到袁天罡、李淳风两位真君青眼呢？呃，也不对啊，说不定师傅的法力比那两位还高呢。

所以等到他们赶到宗圣观的时候，看着满满一院子的道士们一边吃饭，一边自以为隐蔽地往大殿中张望，周和就有点想笑。

这些人分明就是怕两位真君见到他们有什么不雅的举止，所以吃起饭来都细嚼慢咽，也只斯斯文文地夹自己面前的那几样菜。同时又想要在两位真君面前出点风头，所以要关注着里面的动静。

胡长生与周和两人却不管这些，只顾埋头吃饭。虽然不是恶形恶状的，但是见到桌子对面有什么好菜，也会站起来夹。同桌的道士如同犯了病一样咳个不停，还拿眼来瞪，自然都是无用功了。

似乎是为了照顾到那些清修的道士，所以桌上全是素菜。并且连大蒜、韭菜之类的所谓“五荤”都没有用，所以这顿饭吃得之寡淡，就可想而之了。

好笑的是，周和仔细观察，吃这些素菜吃得甘之如饴的，一个都没有。就连胡长生，也是有些不大情愿的样子。当然了，胡长生本来就不是那种清修的道士，这也无可厚非。倒是这么多道士里面，可能一个清修道士都没有。这不得不让周和产生了怀疑，这些道士恐怕都是些半清不浊的吧。

既然是流水席，先吃完的自然就可以随意离席了。胡长生带着周和在院子里逛了两圈，像他们这种饭后走一走的人不少，不过想走得更远的都被拦下来了。

不过更多的人不是到处走动，而是自己站在一个地方，作闭目养神状。宗圣观的人也细心，在逐步减少席面的数量，空出大片的地方让道士们活动。

仔细数一数就知道了，赶来的人越来越少，应该是该来的都来得差不多了。等到最后几张席面空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来，就被人撤下去了。

大家似乎也意识到要谈正事了，都往前面靠近大殿的位置聚拢了些。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吃素菜，并且不吃韭、蒜等物的好处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异味。

突然殿中磬声一响，就从里面出来几个人。当头两个人带头躬身行礼，众人还礼已毕，其中一人便道：“贫道袁天罡，这位是李淳风，这次邀约诸位道友前来，正是为了法会大事。”

众人没有料到他竟然是如此迫不及待地就进入了主题，但是这样的开头，也让人感觉到了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于是更为仔细地倾听。

“对于这次斗法的结果，如果仅仅是以当前情况而言，我道家是占了些优势的。”这两人本身就是大唐的官员，想要得到一些统计结果真是轻而易举，“不过……说不定释家的高人，还没有赶到长安。若是让他们出手，那就麻烦了。”

周和心中一动，知道袁天罡应该是说的玄奘法师了，不过那玄奘真的如此厉害，竟然能够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地改变当前的局面？

下面终于有人忍不住道：“真君所言，实在是让人有些费解。按照皇榜上所说的，是要斗过七场，才能够拿到朱红木牌。如果释家有什么高人，也应当是已经拿到了才是，何来还未到长安一说？”

袁天罡苦笑道：“你若是仔细看皇榜，就会发现上面根本就没有说，只有在规定的时间里拿到朱红木牌，这样才能够继续斗法。若是有人突然赶到长安，击败七名拿到了木牌的人，那他应该也是有资格拿到朱红木牌的。”

众人目瞪口呆，都是没有想到皇榜中竟然还留下了这样一个漏洞。周和却是联想起以前听到的那些传言，总感觉这是皇帝故意为玄奘准备的。

“哪又如何，不过兵来将挡罢了，释家还能有多少高人？”下面一个高壮道士叫着，突然又话锋一转道，“更何况，再厉害的，难道还能够比两位真君更厉害？”

似乎也没有想到那高壮道士浓眉大眼的，也这么会拍马屁，袁天罡愣了一下，才摇头道：“且不说贫道两人已经是朝廷命官，不能参加斗法。关键是那人……释家可能出现的高人，我们说不定还不是对手。”

众道士一滞，然后又猛然爆发般地相互讨论起来。连袁天罡都承认可能不是对手的，那自己似乎也斗不过吧。

过了一会儿，有道士突然扬声道：“两位真君所言，我等自然是不敢质疑的。不过既然对手如此强大，两位真君何不弃了官职，再参加法会？如此至少有一拼之力吧。”

对于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想问了。虽然袁天罡、李淳风两人有官职了。但是这次法会的最高奖赏，可是国师的位置啊，那不比什么官职更强？两位真君的厉害程度，整个大唐都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当世道士里最出名的两个了。

“如果这样就行了的话，这区区官职，我等又岂会恋栈不去？”袁天罡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李淳风说道，“不过若不是我等使力，今上又岂会同意提前开始法会？甚至连有没有这个法会都未可知。若是先弃了官职，我等又有什么资格去说服那些勋贵外戚？去说服皇上？”

原来如此，周和早就感觉到这次法会有些不可思议之处了。既然皇帝本人都青睐玄奘法师，就算是要面子上好看，弄个法会出来，也不该如此迫不及待啊，连玄奘都没有到长安呢。

如果说是袁天罡、李淳风联合了一些朝中大臣，他们压力也确实可以让皇帝有所顾忌，从而做出妥协。现在看来，皇帝故意留下了漏洞供玄奘利用，那么这边的应对措施应该就很简单了……

“所以我们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尽快结束法会。按照这次的规矩，三日后就进行下一次斗法了。如果依旧是前一次乱糟糟的样子，不知道要拖延多少时间。”袁天罡沉稳地说着，“但是如果我们先定好顺序，甚至……提前让一些显然没有指望的人放弃，那就会省下很多时间了。”

众道士面面相觑，尽快结束法会他们没什么意见。但是袁天罡所说的让一些人放弃，这个就是大问题了。既然大家都拿到了朱红木牌，显然都是对自己的本事有些信心的。但是现在说要放弃，到底是那些人倒霉？

有人似乎就是在担心这个，便找了个理由道：“即使我等道家的人加快了时间，那释家的人故意拖延又怎么办？”

“这个不用担心，如果我们结束得快，释家的人却拖拖拉拉的，我们就更有理由说他们意图扰乱法会了。”李淳风胸有成竹地说道，“这种事情，总是要努力争取的。若是我们连这个时间都省不下来，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看着大家还是有些犹豫的样子，袁天罡又道：“诸位道友也不用担心，该让谁放弃，并不是我等一言可决的。反正也有三天的时间，大家不如就在此处斗法，谁胜谁负一目了然，也无需争辩了。”

这样说来，实际是就相当于把三日后的斗法，提前到现在而已。有了这样的想法，众道士感觉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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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敌我同欲

三日后，长安，原先在城中的那八座法坛都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更高大、占地更多的法坛。位置几乎可以算是在城中心了，当然为了以防万一，距离皇宫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因为只剩下了一座法坛，所以围观的人也更多。那些站得靠后的人，实际上什么都看不到，但却依旧不肯离去。在法坛周围的楼上，所有的窗口都有人头在晃动。但是仔细看来，其实很多窗口后面，人并不是很多。这似乎说明了那些人的身份非同小可，毕竟现在周围这些酒楼靠窗的位置，价格已经是涨了不止一点了。

和前些天比起来，今天的气氛有些怪异。那些贵人们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在宗圣观中发生的事情。这事情经过一定的加工，又被一些关系密切的富商得知。他们家中的仆人，又将被再次加工的消息告诉了更多的人。

到了现在，即使是消息再不灵通的人，也知道今天会有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会发生。即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够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因为现在在斗法的，全部都是和尚。

是的，全部都是和尚，一个道士都没有。虽然皇榜上说的各家高人都可以参加法会，但是实际上在经过了第一轮的淘汰后，就只剩下了释道两家的人了。

至于那些在大唐传教的景教、祆教等派，即使有高人，也没有参加。因为他们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看起来是宗教之争，实际上还和朝廷中的派别，甚至是皇宫中的那些人纠缠在一起。在获得更多的支持之前，他们这些外来人不敢去玩这种危险的游戏。

从一开始，直到现在，上法坛斗法的全部都是和尚。等在台下的，也全都是和尚。一大片光秃秃的脑袋，折射着冬日的暖阳，亮晶晶地晃人眼睛，吸引着更多的人聚拢过来。

很快就有和尚连赢两场，按照原来的惯例，应该是要轮到道士来与这个和尚相斗的。但是现在没有道士了，那和尚安静地等着，台下胥吏商议了一阵，决定让那和尚继续比试。

马上又是其他的和尚上台，斗法继续进行着。在不远处一座酒楼里，一群道士坐在窗口，静静地看着那边的比试。他们带的童子也挤在后面，伸长了脖子往法坛上看，一名道童突然忍不住问道：“奇怪了，方才听人议论，宗圣观中的事情应该也不算太大的秘密，这些和尚怎么全无反应的样子？”

那些坐在前面的道士们没有说话，不过看几个人的神情，还是想说，但是又自矜身份，不想就这样回答一个道童的话。另外几个道士的脸上，还有些迷惑不解，似乎是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胡长生隐蔽地对周和使了个眼色，周和会意道：“这位师兄所言极是，不过当时袁天罡、李淳风两位真君所言的释家高人，可能与现在长安城中的释家弟子关系有些不大好吧。”

这话一出，几个不大明白的，也隐约有些明白了。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会有不同的利益，进而产生不同的派别。在派别之中，又有更小的派别。别看同一个派别会一致对外，等到内部矛盾激化，自己人杀起自己人来，说不定还更狠。因为那个时候他们根本就不认为对方是自己人了，而是熟知内部秘密的敌人。

现在聚集在长安城中的和尚们，即使在几名高僧的影响下，能够进行一些统一的行动，但是他们又不一定和玄奘是一条心。当初玄奘想要西行，这些人可是拼命阻止的。即使当时他们自认为是为了整个释家的利益，但是现在玄奘从天竺回到大唐，必然会携带着无人能比的声望，一下子就成为释家第一人也未可知。即使全无私利，为了自己派别的利益，也不能就这么便宜玄奘了。

所以那些和尚们即使知道了道士们的对策，也不会拖延时间。他们的做法实际上是和道士们一致的，想要尽快结束法会。因为他们坚信玄奘一回来，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而现在赶快结束，自己一方还有很大的机会得到国师的位置。

玄奘法师当初几乎是在整个释家的反对下，毅然西行。并且还是在死对头道士的暗中支持下，偷偷摸摸出关的。玄奘法师那样的聪明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道士们起到的作用，但他就是安然接受了。

并且按照前些年商人们传回来的消息，玄奘法师在西行途中遇见道士传法，也是针锋相对，甚至不惜将其置于死地，由此就可以想象这个人的性格了。他若是成为了国师，必然会全力推广自己的派别，打压其他的派别。和尚们现在推个好说话的和尚成为国师，岂不是更好？

至于和尚们为什么不也先精简一次人数，那就有可能是时间不够了。毕竟道士们拿到朱红木牌的人数与和尚们差不多，也用了三天时间才最后选出来这些人。和尚们最快要第二天才能知道消息，等到把人都通知到，时间都过得差不多了。

有些道士并不知道玄奘法师的事情，但是也不妨碍他们在周和的提示下，把事情想明白。等到明白过来后，看着周和与胡长生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想不到道友身边一童子，也有如此见识，真是难能可贵。”一名道士捻须微笑道，“不过那边的和尚很快就要斗满七场了，这第一场，便由道友出手吧。”

其他的道士也纷纷附和，对于他们来说，反正都还要比很多场的，谁第一场出手都无所谓，卖个人情也好。

只是周和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什么胡长生还要争取这个机会呢？两人出了酒楼，往法坛那边去的时候，周和就这样问了。

“因为今天和以往不一样啊，须知今天上台的，全部都是和尚。所以对于第一个上台的道士，大家都会特别注意的。为师虽然对于虚名什么的并不在意，但是现在既然答应了两位真君，就要把事情办好。这样的虚名，现在还是有些用的。”胡长生就这样微笑着回答，周和感觉自己师傅虽然不是视名利如粪土，但是这样的态度才更好吧。

那边法坛上，那个一开始就赢了两场的和尚后面又被打下去了。似乎是大家有了共识，没有那种特别拖时间的人。这个时候，有和尚连赢了六场，再胜一场，就要成为第一个拿到黄绫朱红木牌的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法坛下乱了起来，胥吏们也没有宣布下一场的对手。因为胡长生就站在那群胥吏面前，表示自己要上场了。

“这位道长要上场的话，还需等一等，不一定就在这场上。”那胥吏答道，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胡长生笑道：“这是何意？贫道记得按照惯例，应该是这和尚赢了两场就该对上某一位道友了。这斗法又没有规定必须在什么时候到，只是当时没有道友在，才让这和尚钻了空子。现在贫道来了，自然是要拨乱反正了。”

那胥吏皱了皱眉，就要反驳，突然旁边另外一名胥吏道：“这位道长说得有理，反正那和尚也是要找个人比试的，何不依了道长？”

先前那胥吏愕然看着自己的同僚，正要驳斥，又有一名胥吏道：“不错，那和尚连赢两场的时候，就该对上道士了。现在连赢六场，刚好也来了道士，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胥吏心中一沉，感觉自己似乎犯了个错误。不过现在看来，对方的目标未必是自己，便急忙说道：“那倒是我一时疏忽了，幸亏有两位提醒，也未出什么事情。既然如此，下一场，就请道长上台吧。”

那边的和尚闻言喧哗了一阵，才安静下来。毕竟大家虽然知道这些道士在搞什么鬼，也愿意不去破坏，但是由释家第一个拿到黄绫朱红木牌，多少是个荣誉，这下子突然就变得不确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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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勾结

在一大群喷火的、喷水的，还有用棍子打人的和尚道士中间，出现胡长生这样一个道士，本来就是比较奇怪的。因为他的法术看起来更像是“真”的，至少行家看了那些喷火的和尚，就能够推测出在袖子里可能有什么机关。那些一挥袖就能让对手倒地的，也会让人猜测是不是有什么强力迷药配方。

只有胡长生，他的那些手段还让人有些猜不透。当然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也不算是什么无法对抗的手段，大家都觉得只是有些棘手。

现在站在台上的这个和尚，就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他看似粗豪，其实却专门打探过的，知道胡长生擅长用草木一系的手段困人。他冷笑着把手中的精铁降魔杵挥舞了几下，同时眼睛也瞟着地上。

胡长生就站在他的面前，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那和尚决定还是不要给对方太多准备的时间，便一步步地走了过去。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地看着地面。

越来越近了，胡长生终于撒出一把草籽。那和尚只是略微用脚扫了扫，就继续前行。走得几步，地面上果然冒出杂草来，将他的脚缠住了。那和尚大笑“早等着你这招了”，弯下腰去用降魔杵奋力一砍。

那降魔杵虽然名之为杵，实际上却不能够完全算是棍棒一类的钝器，而是有棱的。那棱就如同刀刃一般，将草茎割开。虽然不能完全割断，但是那和尚力气颇大，抬脚往前一踢，就将剩下的草茎连同泥土带了出来。

胡长生本来手上捏着草籽，是准备变化成长鞭的。此时见得杂草困不住那和尚，也只得又撒了一把出去，将那和尚阻一阻再说。

也只是能够挡一下而已，那和尚身躯颇壮，一步步地走了过来，所到之处草屑与泥土飞溅。虽然不快，却是势不可挡。而胡长生却只是在一步步地后退，一把把地撒出草籽，却没有什么用。

到得后来，那些杂草虽然还是在不停地生长，却越来越无法阻挡那和尚前进了。胡长生一把草籽撒了出去，那和尚已经一步跨出，似乎只需要一伸手，就可以抓住胡长生了。

胡长生微微一笑，伸手一指，那和尚身上僧袍突然“嗤”的一声，裂开了一条口子。这一下突如其来，那和尚也不由得愣住了。只听得“嗤嗤”声响不绝，那和尚的身上突然长出许多草来。

那和尚大怒，顺手拔去一把杂草，却也把僧袍带去了好大一块。若是再扯，说不定就要赤身**了。虽然和尚们说什么四大皆空，但是在这长安城中，法坛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要脱得光溜溜的，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勇气。

他终究也不是笨蛋，马上就想了过来道：“那些草籽……你是故意撒到我身上的！”

“只有一些而已，还有一些，是禅师你挥舞降魔杵的时候，将地上的草籽卷到了自己身上。”胡长生好整以暇地说着，“跟着卷起来的，还有些泥土。再加上禅师你连赢六场，身上出汗颇多。这样一来，草籽要发芽，就更容易了。”

“你以为这样一来，我就要认输了吗？我拼得赤身**，也要一杵砸下去，不知你拿什么来挡。”那和尚虽然话这样说，却没有动，显然是有些顾忌。

胡长生失笑摇头道：“禅师说哪里话来，以这种手段胁迫他人的下作手段，贫道又怎么做得出来。只不过是提醒禅师，这些草茎颇为坚韧，只需要蒙住禅师的面目，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和尚一惊，这个自己确实没有想到过，先前只是防着被地上的杂草困住而已。现在自己身上有不少草籽，又不可能真的脱光衣服。所以要是被杂草蒙住了脸，那还真是一个麻烦事，总不能也用降魔杵来砍吧。

胡长生情真意切地说道：“此时想必禅师也清楚，贫道这草籽无穷无尽，扔上一天都无所谓。这样浪费时间又有何用？其实现在的长安城中，释道两家虽然相斗，却始终不伤和气。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大家齐心协力，尽快结束斗法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和尚警惕地问道。

胡长生压低了声音道：“不知现在主持大局的是哪位释家大德？请回去说上一声，这国师之位，大家各凭本事来争，无论最后是那家得利，总不至于赶尽杀绝。若是拖延时间太久，却是便宜了某人了。”

“各凭本事来争？为什么眼看着我就要拿到黄绫朱红木牌了，你却来夺？”那和尚冷笑着说，却也是压低了嗓音。

“好教禅师得知，我道家先自己比试了一轮，最后一共选出一十二人来，不会再有更多了。就算是我等全部都拿到了黄绫朱红木牌，也不过就是这十二人而已。若是你释家的人太多了，不但有失公平，也是浪费时间。所以这是为公事，而非私怨，请禅师见谅。”

那和尚皱眉想了一想，点点头就下去了。胡长生见得他下台以后，就往人群后面挤去，想必是找那主持大局的和尚了。

待胥吏宣布了此场比试胡长生胜，又问他是不是要继续比下去，胡长生摇头道：“该贫道上台的时候，再来好了。”那胥吏心中明白，这群道士分明是想硬生生地打断和尚们拿到黄绫朱红木牌的企图，像这样上台一次就溜，真是无赖一般的手段。不过这种事情，自己心中明白就好，从刚才的情况看，分明是朝中某些大人使力了。自己要是胡乱插手，说不定就是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胡长生带着周和回了酒楼，道士们纷纷恭贺，都道首战告捷。众人坐下后，胡长生便将刚才在台上的对话，又说了一遍。

有道士说道：“道友真是好手段，三言两语，就让那和尚惊疑不定。”周和一皱眉，感觉这道士是在讽刺胡长生不是用真手段，没想到那道士接着又说道：“虽然听起来是将自己的手段说得清清楚楚，但是在激斗之中，谁又会管自己的身上是不是溅了些泥土草籽？若是分心去管这些，想必正中道友下怀吧。那和尚如果回去把这番话告诉其他人，那就更好了。”

看着胡长生微微点头，笑而不语的样子，周和才恍然明白，那道士竟然真的是在夸胡长生。而胡长生看起来有些老实到愚蠢的交代，却是想到了今后可能的战斗。

没等周和想得更多，胡长生说道：“诸位道友，贫道刚才关键还是在于让那和尚带话过去。如果那边的和尚明白我们这边的情况，应该也会加快速度吧。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做到哪个地步，要是不知趣，等下恐怕还要麻烦诸位出手了。”

众道士都说理当如此，只是纷纷表示对和尚的人品不看好。大家还是认为，和尚们会私下比试，尽快精简上法坛斗法的人员，同时也会尽量争取拿到更多的黄绫朱红木牌。

过了一阵，那边又有和尚要斗满七场了。这边酒楼里又去了一个道士，走到法坛下面以后，却没有上台去。和那边的胥吏说了几句话后，又有个和尚过来说了些什么，然后那道士就转身回来了。在他身后，上台的却是另外两个和尚。

那道士回到位置上后，带笑道：“那边的和尚居然也想通了，说是会计算一下时间，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上台斗法的，全部都到另外一处去先比试。在这处法坛上的，最多只准连赢六场。还说是最后会也选出十二人来，与我们比斗。”

众道士都笑那些和尚终于也不和道士抬杠了，胡长生却沉声道：“各位道友，以往释道两家之争，有时候简直算得上无事也要无理取闹了。这次和尚们如此配合，显然是不想便宜某人。那人的实力如何，由此可见一斑。现在我等只求万事顺遂，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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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玄奘

在胡长生与和尚那边沟通以后，道士们也继续留在原地，监视着法坛上的动向。结果真的是如同和尚所说的那样，没有人试图连赢七场，而是赢个六场就下去了。这样诡异的情况自然会引得人议论纷纷，但是和尚们依旧我行我素，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

直到一天的比试结束，都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倒是周和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一事，急忙说道：“师傅，弟子记得袁真君当初在宗圣观中说过。如果有人能够击败对手，即使不是在规定的时间里，也是可以拿到木牌的。那些和尚会不会明面上守规矩，实际上却在私下比斗，拿了那黄绫朱红木牌？”

“你也是一时没有想明白吧，我们当初在宗圣观中比斗，又有哪个拿到黄绫朱红木牌了？这种事情，大家都是盯着的呢。也就是玄奘……那是皇帝想要成全他，这条捷径若是有旁人也想去用一用，会被大家拉下来的。”

果然，在此后两日时间里，没有任何异样。直到和尚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终于选了出来十二名高僧。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释道两家各出十二人，也就总共是二十四人而已，要是快一点的话，半天时间就能够比试完。可惜这个时候已经结束当天的斗法了，要明天才能够进行入宫前的最后一轮比试。

道士们当时还是坐在那酒楼里面，等到那带口信的和尚离开了，正要起身离去，突然见得远处又跑过来一个和尚。那和尚真的是在跑，甚至还有些踉踉跄跄的。对于一向要保持自家形象的出家人而言，这种事情是颇为失礼的。

看他的方向，正是往这边酒楼而来，众道士惊疑不定，也只得耐着性子看他是不是会真的过来。眼看那和尚越跑越近，果真是对着这酒楼而来。胡长生对周和点了点头，周和会意，马上跑了下去，将那和尚搀扶上楼。

那和尚站在那里喘息了一阵，周和递过水去，他也不喝，只是匆匆一礼后道：“贫僧奉命前来告之诸位，那个人……要回来了。”

道士们听得莫名其妙，正要询问，那和尚却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那人恐怕一回来就要强行和人比斗，他仗着……唔，必然能够很顺利地拿到木牌，乃至朱红木牌。”这和尚话中含糊了一下，但是听到这里，周和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他说的就是玄奘。旁人不能干的事情，但是玄奘有皇帝撑腰，就算是把负责统计记录的胥吏带在身边都没问题。

先前大家怕的就是这个，所以才要尽快比试完。那和尚继续说道：“我释家这边想了个法子，就是除了明日要上法坛斗法的人以外，其他人全部离开长安城。他找不到人来比斗，自然就无可奈何。”

“这些事情，烦请各位立即告之两位真君，务必要在今日关闭城门前，办完这些事情。明日比试过后，除了得到黄绫朱红木牌的，其他人也要立刻离开。即使那人明日就能回来，也无能为力了。”那和尚说完，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去了。

道士们面面相觑，都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好。还是胡长生道：“既然那和尚说得这样严重，我们还是赶快去找袁天罡、李淳风两位真君吧。无论事情如何，请两位真君定夺就是了。”众道士都点头称是，便分头去愿意给、李淳风的府上，还有宗圣观那边，也去了人。

于是在这个下午，长安城中的居民们，见识到了让人惊异的一幕。虽然长安城作为世界的中心，居民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但是这种事情，还是足够让人谈论好些天了。

他们看到和尚道士们成群结队地离开长安城，就像是地震之前，耗子们成群结队地离开房子一样。刚开始大家还有些恐慌，担心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天灾**，但是城中的官员们没有任何动静，那就显然不是了。并且长安城中的寺院道观一切如常，所以显然也不是和尚道士们得到了什么上天的暗示。

也有人去问那些和尚道士，为什么走得如此匆忙。得到的回答基本上都是说既然自己被淘汰了，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长安米贵，还是早点走的好。当然也有和尚道士说自己因为法力高深，所以被某地富户紧急请去驱邪了，还趁机推销符纸。

所以这件事情，也没有引起长安人的恐慌。但是对于留下来，明天要斗法的那些和尚道士们而言，这事情就不只是一个谈资而已了。

在客栈里，菜刚上齐。两人刚刚坐下，胡长生就叹道：“想不到那玄奘竟然有偌大声势，一个人而已，并且还未回到长安，就逼得这里鸡飞狗跳了。当初那些和尚，把他逼得只能偷偷出关，应该没有这么怕他吧。”

“应该是这些年来，在天竺学了不少本事吧。那些和尚应该更关注他的消息，所以知道得清楚一些。”周和不以为意地说道，“并且仔细想来，大家怕的应该不是玄奘，而是有皇帝偏袒的玄奘。既然不能够明着将玄奘排除在外，就只能够用这种手段避开了。幸好两位真君当机立断，让大家都离开了，那玄奘即使明日就回来了，也找不到对手。”

胡长生摇摇头，冷笑道：“那倒也未必，毕竟得到通知的，并不是所有人，并且有些人也未必听话。有些人……我所深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留下来实在太正常了。毕竟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城中有些手段的和尚道士全部都离开了，有人要驱邪祈福，找到他们的几率就更大了，这可都是钱啊。并且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已经打消了成为国师的企图。那么即使玄奘找到他们，应该也会很配合吧，毕竟没有必要得罪人。”

“这样来说，玄奘应该很容易就击败七名拿木牌的人。但是接下来，要击败七名拿朱红木牌的人就没有这样容易了吧。毕竟这些人的人数更少些，释道两家都会努力通知到每一个人的。”周和倒是乐观些，将桌子上的一盘菜往胡长生前面推了推道，“师傅请用饭。”

胡长生笑着举箸，忽然停下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周和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然后疑惑地说道：“没有啊，师傅你……咦？好像是有什么声音，有人在敲鼓？”

方才周和确实听到“咚”的一声，但是一声响过以后，就没有声音了。周和正迷糊间，突然又听到了一声，此时那声音似乎近了许多。胡长生一脸警惕地放下了筷子，将脚下的背篓放得更近了些，手也垂了下去。

周和见得胡长生这般模样，也轻轻地放下筷子，正在想是不是要躲起来。“笃笃笃”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周和一惊，往那边看了一眼，却是没有人破门而入。

胡长生皱眉看着那边，似乎也有些犹豫不决，门外那人似乎很有耐心的样子，又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胡长生对周和点了点头，周和虽然提心吊胆的，也只得站了起来过去开门，同时决定好一开门就马上闪到一边去。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周和正要一闪，却如同是被定住了一般，身子扭了一扭，显得颇为奇怪。门口是一个和尚，他看起来眉目间满是风霜，却没有一丝疲惫之色。他的眼神清澈无比，盯着周和的时候，让周和都有些下意识地想起，自己以前在周府中用过的一些下作手段。

但是那羞愧并不是让人感觉到要以死谢罪般的绝望，而是生机勃勃地想要做些事情来赎罪。周和就是见到这样的眼神，想躲开却又不想躲。

那和尚双掌合十为礼，露齿一笑道：“贫僧玄奘，与道长有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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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请客吃饭

玄奘这么一说，周和为其威仪所摄，也忘了回头请示胡长生，就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让。转过身来后，刚觉得有些不对，玄奘已经进门了。这个时候周和才看清楚，玄奘穿的僧袍既不是华丽的大红色袈裟，也不是故作风雅的月白僧袍，就是普通的青布僧袍。

僧袍在双袖口有几处补丁，针脚细密，补得颇为仔细。周和家里也是穷过的，后来又去当仆人，自然知道真正的补丁是什么样子的。有些乞丐故意在衣服上打补丁，却是在双肩一块，背上一大块，生怕别人看不到，正是引人发笑。

须知补丁这种东西，是越小越好的。看玄奘袖口上的补丁，能够只用针线的，就绝不加布片缀上。能够用同色布片的，就绝不故意用杂色布片。由此可以看出，打这些补丁的时候，心态就如同常人一样平和。

常人的衣服破了，没有钱或者是没有必要去买件新的，自然就要打补丁。但是穿这种补丁衣服终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因此自然就要打得隐蔽点，所以才要用同色的布片和线。

这种心态很正常，但是打这些补丁的可是玄奘啊。能够让皇帝近乎无赖地专门给他留了个漏洞，只是为了最后他能够成为国师的玄奘。听说他到了附近，长安城中熟悉他的和尚道士们无人想着一战，却只希望着他找不到人来战的玄奘。让天下数千高人束手无策，未见其面而蜂拥退避的玄奘。

还有那刚开始周和看到的清澈眼神，这些都让周和感觉到玄奘和自己以前见过的所有和尚都不一样。但是到底哪些地方有着本质的区别，周和一时还说不出来。

在玄奘通名以后，胡长生已经站了起来道：“想不到是法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说着，就往旁边让开了几步，以示尊敬。

见得胡长生如此客气，玄奘微笑起来，将“道长”的称呼升级道：“真人客气了，贫僧这不速之客，来得唐突，请真人见谅。”

周和站在门边想道：“这玄奘……似乎很好说话嘛，只是不知他来找师傅有什么事情，不会是要和师傅联手，对付那群暗算他的和尚吧。”他正要关门，忽见门外撞进一人来，双手撑在门板上，脸色青白，只是不停地喘气。

“这是怎么回事？”周和大惊，本能地想要推那人出去，却看见了那人的服色好像有点眼熟。仔细一看，不正是这些天来，在斗法的法坛下忙碌的那些胥吏吗？胡长生也注意到了这边，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玄奘。

玄奘回过头来看了看，直接走过去将那人扶到椅子上坐下了，同时扭过头来对胡长生笑道：“这位先生，乃是贫僧特意请来的，专门负责见证、统计贫僧斗法的结果。路上来得匆忙了些，倒是把这位先生累着了。此事了后，贫僧还需特意上门赔罪才的。”

那胥吏瘫在椅子上不停喘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却还是努力连连摇头。胡长生眼神一凝道：“斗法？莫非法师此来，是专门找贫道斗法的，时间地点都不对吧。”

“贫僧也是没有办法，虽然昼夜不息地赶回长安。不过回到城中，才发现前来参加法会的人都走了。”玄奘也是苦笑着，一副很是无奈的样子道，“幸好贫僧仔细看了皇榜，发现这其中没有规定一定要在法坛上，规定的时间内斗法才算。所以贫僧便请了这位先生来，到处寻找还没有来得及离去的人，还好找到了。”

“这么快？”胡长生有些惊奇地问着，完全是好奇的口气，“虽然确实有些人留下来了，但是那些人应该不会到处招摇才是。法师应该是刚才到的吧？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够找到那些人，果真是神通广大。”

玄奘被胡长生这么一夸，笑着摇头道：“那倒不是，不过贫僧见到了些自称是无祸求神教、夺矛争钢神教等众多教派的人。这些人也不掩饰行藏，还到处传教，说自己是前来斗法的高人，又把木牌拿出来给人看。不过这些教派贫僧闻所未闻，人似乎也来自于蛮荒之地。他们不知晓大唐的规矩，更不知道长安城的规矩，就被衙役抓进去了。贫僧在牢里转了一圈，就连赢七场，拿了朱红木牌。”

周和在后面听得目瞪口呆，这长安城里的释道两家真是百密一疏了。刚才他还在和胡长生说起这件事情，认为玄奘要找到那些留在长安城中拿了木牌的人很容易。却没有想到，玄奘用了更省力的方式。

虽然都是拿到朱红木牌，但那却是不一样的啊。如果玄奘慢慢寻找那些释道两家的人，说不定要忙到明天了。而到了明天，大家斗法完毕，拿了朱红木牌的人可以全部离开。从人数上看，留下来能够拿到黄绫朱红木牌的绝对不可能有七个。那时玄奘空有朱红木牌，却找不到对手。

谁也没有想到，玄奘会另辟蹊径。所以胡长生与周和，都没有想到玄奘就会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如此说来，法师是想要和贫道斗法了。看法师如此好整以暇的样子，贫道这里难道是最后一个了？”胡长生若有所思，皱眉说道。

玄奘点头道：“正是如此，贫僧拿到朱红木牌没有花多长时间，就是找到拿了朱红木牌的高人有点麻烦。还好长安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也幸亏城中的和尚道士走了许多，打听起来省事不少。真人这里，就是第七场了。”

虽然玄奘说话平平淡淡的样子，周和却听得有些毛骨悚然。长安城这么大，客栈这么多，还有可以挂单的寺庙道观，想要在短时间内找人谈何容易。所以要么是玄奘得到了官府的大力支持，要么就是他本人有**力。无论是那一样，对于胡长生与周和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可是贫道实在不想打啊，饭都还没吃呢。”胡长生苦着脸，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肚子。

玄奘展颜一笑道：“无妨，贫僧刚才说了，真人这里是最后一处。尽可以吃完了再打，贫僧可以等的。”

“法师应该也没有吃饭吧，不如一起来？”胡长生殷勤地说道，“这家客栈的饭食虽然不算精美，却也干净。”

玄奘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就慨然道：“那贫僧就不客气了。”周和在门边呆了一下，又急忙跑出去招呼小二拿碗筷过来。中间胡长生也招呼那胥吏过来，那人还是一个劲地摇头，只是坐在椅子上微微喘气。胡长生看他确实是累得不轻的样子，但是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也就随他了。

两人坐下，胡长生带笑道：“若是贫道耍赖，这一顿饭吃了就不停，法师该当如何对付？”

“贫僧在来这里之前，也是有人不肯动手斗法的，还对其他人说是自己不动手就不算是斗法。”玄奘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待此间事了后，贫僧会为他们专门做七天法事，超度亡魂的。”

胡长生的手一僵，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皱眉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道：“如此饭菜，实在配不上法师，贫道这里倒有些好东西，请法师品尝。”

“贫僧一个出家人，又什么配不配得上的？”玄奘毫不在意地说着，大口刨着饭，但是他马上就看见胡长生摸出一把如同芝麻一样的东西，撒在一盘菜上。胡长生夹了一大筷子菜，咀嚼吞下后就停下了筷子，默默地看着玄奘。

玄奘目光一凝，缓缓地说道：“若是换了个人，恐怕就会觉得真人是在挑衅了。不过这东西，刚好是贫僧认识的啊。”说着，也是一筷子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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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禅心坚固

“海外有异兽曰‘类’，形如狸猫而有长毛，雌雄同体。传说这种异兽中有些能够修炼成精怪的，在其时常歇息的地方就会有些草木得了灵气滋润。”玄奘将那一筷子菜肴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过后，继续说道，“那长出来的果实不但鲜美无比，若是将那同一株草木上面的果实采下来，给人分食。从此以后，这些人之间就会不再起相害之心。”

“贫僧当初也是在天竺时，有国主在宴席上用了此物，不过当时也是取其美味。真人是不想斗法吧？所以故意用这样的方式，真人似乎是故意想激得贫僧认为，不敢吃这东西就是弱了气势，然后自然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

玄奘叹了口气道：“真人错了，贫僧为了弘扬佛法，又岂会在意这意气之争？若是只剩下了真人一个对手，就算真人嘲笑贫僧是无胆鼠辈，贫僧也是不会吃这东西的。还好，城中还另有对手。如此倒是要多谢真人慷慨了，虽然贫僧不贪口腹之欲，但是这东西足见真人盛情。”

胡长生微笑道：“法师说得不错，贫道确实是不想斗法的。打打杀杀的又有什么用？贫道也只是云游至此，看看热闹而已。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这热闹可越来越不好看了。”

眼看着局面缓和下来了，周和在门边探头探脑地看着桌子上的那盘菜。那奇异的功效且不去说，周和自问玄奘也应该不会对自己出手。关键是那到底的何等美味啊，竟然让玄奘也要说师傅慷慨。

他在这里张望着，玄奘突然回头温和地说道：“那东西虽然美味，但是除了美味外，却没有多大的作用。你年纪还小，若是骤然享此美味，恐怕也不是好事。修道之人，需正心诚意，妨碍大道的皆是邪魔。虽然也有以食入道的，但是你真的要走那条路？”

虽然周和听不大懂，但也是连连摇头。既然玄奘说起了大道，选择哪一条路之类的话，这种事情，总是要和师傅商量一下才保险的。

“法师方才可是说差了，这东西除了美味之外，使人不再起相害之心，难道不是好事？”那边胡长生笑吟吟地说着，又吃了一口菜。

玄奘低头道：“人心诡诈，真要相害，又岂是一只畜生能改变的？更别说，只是一株畜生窝里的杂草了。”说着，猛地一抬头，双目直视胡长生道：“真人若是不信，不如看看贫僧能不能出手。”

胡长生正要继续夹菜，忽然见到玄奘的双眼，如烈日当空，暴烈无比。但那却并不是说实际上感觉到了温度的提升，而是感觉自己如同地上蝼蚁，在天威之下无处可逃。就算是想跑得远远的，也会马上想到那没有任何希望。

“法师这是何意？”胡长生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急忙伸手去抓脚边的背篓。但是明明抓到了，却不由得心中叫苦，这东西的效果果然不错，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反抗。刚刚一想起要用法术对抗，马上就有一个更加强大的意念传来，使得自己打消了出手的意识。

“贫僧只是不信，我禅心坚固，又岂是这种身外之物能够改变的。若是邪魔外道骗得贫僧吃下了这东西，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为祸不成？故此贫僧想要一试。”玄奘神色不变，只是双目之中，神光凛然，身上也有无形的威压传来。

周和站在后面，就是突然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并且莫名其妙地有些害怕。这种害怕不是走夜路的时候怕鬼那种害怕，那只是面对不可知的恐惧而已，关键是只要人一多起来，说说笑笑的自然就不害怕了。

这种害怕是面对雷霆、洪水一般的天威，你明明知道它在那里，但却就是无能为力。并且不管有多少人聚集在一起，也要提心吊胆地担心下一个雷霆劈到自己头上，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那个先前坐在椅子上的胥吏就更不堪了，还好他一直都是瘫倒的样子，现在也不过是在往地上滑下去而已。

胡长生与玄奘的对峙越来越奇怪，胡长生抓着背篓，就是出不了手。现在他不敢直视玄奘的双眼，显得颇有些狼狈。而玄奘则是盯着胡长生，明明只是这样简单地坐着，却让人感觉那就是一座山，山腹中还有什么在酝酿着，有毁天灭地之威。

玄奘忽然伸手一指，胡长生的发髻“蓬”的一下，往周围散开。一些断发飘飘扬扬地飞得到处都是，还有发簪的碎片在胡长生额头上刮了一下，几滴血缓缓地流了出来。胡长生眯了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玄奘又变成那个刚刚进来时候的玄奘了，温和有礼，甚至使人如沐春风。

“果然如此，无论是杀伐亦或抚慰，皆应由我心而出。外物若是乱我心，便是邪魔。贫僧斩此邪魔，还要多谢真人了。”玄奘似乎心情颇好的样子，对着胡长生合十，微微低头弯腰。

周和感觉那看不见的压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到胡长生现在披头散发的样子，急忙跑了过去给他梳头。胡长生往后面坐了坐，一边让周和梳头，一边对玄奘笑道：“法师号心性，好法力，贫道自愧不如。”

玄奘点了点头，转头对那胥吏说道：“如此，便算是第七个了吧。”那胥吏努力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连连点头。

胡长生笑容一僵道：“法师这是何意？”

“方才不是已经斗法了吗？贫僧赢了这一场，所以应该可以拿到黄绫朱红木牌了吧。”玄奘看着胡长生一副皱眉隐藏怒气的样子，又说道，“虽然贫僧一开始就是说的，不是一定要与真人交手，但是仔细想来，唯恐夜长梦多，事情又有变化。若是贫僧离开这里，就再也找不到其他人了，那岂不是还要再来一趟？”

“此事毕竟事出有因，何况方才真人又用了那东西，所以说起来，并非贫僧出尔反尔。”玄奘一脸诚恳地说着，“并且不瞒真人，这国师之位，涉及到道统之争，贫僧是势在必得。故此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但是对于真人而言，真的有这么重要？”

周和在一边忍不住插嘴道：“我家师傅法力高强，即使不去争那国师之位，也定然能拿到黄绫朱红木牌。”

玄奘一笑道：“原来如此，这次拿了黄绫朱红木牌的，便能够为官了。想必真人也是心怀天下，不过这次似乎并未规定，输了一场的就不能继续上场了。这次斗法真人根本就不能出手，想必也是不服，明日再寻对手，继续比过也就是了。”

眼见玄奘明明实力更强，却也赔笑劝服的样子，胡长生也不由得面容稍霁道：“贫道也不是爱这权位，只是这次斗法，见得许多欺世盗名、鱼目混珠之徒，却也到处招摇撞骗。便想着若是贫道能管理天下僧道，必然好好整顿一番。”

“真人且放心，贫僧也是一般想法。这天下僧道，已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了。现在僧不像僧，道不像道。骗取钱财，秽乱闺阁的多，念经祈福、闭门清修的少。如此如何能见真如？还需静下心来才是。”

胡长生也点头称是，两人又说了几句，玄奘指了指周和道：“真人借我这童子一用如何？贫僧已经十余年未见得陛下了，当年曾许我可漏夜入宫。可惜一回来就忙着这事，现在大事初定，贫僧急欲入皇宫一趟。不过深夜入**恐遭物议，影响陛下清誉，故此带个童子，也好作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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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普通朋友

不知道胡长生是出于什么心思，居然痛痛快快地答应了玄奘的要求。周和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他对玄奘又没有什么恶感。从玄奘一进门起，周和就感觉这个人态度温和，没有什么架子，说起话来坦诚得不得了。简直是那种即使是敌人，也真心恨不起来的那种人。

何况现在听胡长生和玄奘的说法，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至少不是剑拔弩张的了。另外周和毕竟还是凡人，听得玄奘是说要入宫，自然想要开开眼界。他只是奇怪，胡长生也不讨价还价一番，就这么答应了。虽然想起来似乎对师傅有点不敬，不过周和感觉师傅应该是不会做吃亏的生意才是。

虽然玄奘表示要送那胥吏回去，但是那人脸色青白地连连摇头，也只能算了。周和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那人怕成这个样子，然后他马上就知道了。

玄奘与胡长生道别后，同周和一起走到了客栈门口。周和正在到处打量，看是不是有马车什么的，玄奘突然用袍袖一卷，将周和夹在腋下，然后纵身一跃。

周和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大地飞速远离，然后视线一片模糊，只听得耳边风声呜呜作响。等到他头晕脑胀地能够看见些东西了，又感觉自己是对着地面急速坠落。

“咚”的一声，就是周和一开始听到的如同擂鼓一般的声音。玄奘在地上一踏，瞬间地上的杂物就如同是被狂风所吹一样，向周围排开。是以玄奘脚落处为圆心，数尺内的地面瞬间变得一尘不染。

眼看着地面近在咫尺，周和刚才被高高提起来的心就要落回去。玄奘又是一跃，周和只觉得头晕目眩，心里却是在想着，怪不得刚才那胥吏一副累得要死的模样。不过说不定马上就能见到皇帝，可不能让人小看了。

于是周和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同时心里也在回忆着自己所见胡长生的种种手段，以此来提醒自己，总有一天自己也是要走上这条路的。

不知过了多久，周和没有听到那一直回旋在耳边的风声了。他努力地挺直腰，想要站稳，然后发现面前的东西似乎都在晃动。玄奘看着周和跌跌撞撞地转圈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他扶住。

此时周围已经传来了呵斥声，然后是兵刃出鞘，铠甲摩擦的声音，皮靴急促踏地的声音也越来越近。玄奘站在原地，沉声道：“贫僧玄奘，求见陛下。”

然后就好像是整个世界被隔开了一样，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片刻后才有人在低声喊道：“快去请人来验看。”

周和头晕脑胀地站在那里，听见身边好像是有人走了过来。玄奘说了几句，又递过去什么东西，那人退去，但是似乎还有不少人就围在附近。折腾了一会儿，好像有人出来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就如同潮水般散去了。

玄奘扶着周和继续往前面走，只听得“吱呀”一声，面前的大门打开了。里面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子一下子就窜了过来，周和下意识地往后面一缩，却被玄奘拉住了。

那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却在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伸了一只手出来，指着玄奘，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周和虽然不喜此人吓他一跳，此时也不由得担心他是不是发羊癫疯了，急忙往周围看了看，想要找人来帮忙，却一个人都看不到。

“陛下清减了。”

听到玄奘说话，周和好奇地抬头看了看，然后下一刻才反应过来，陛下？

“十余年不见，你倒是依然如当年一般。”那老……皇帝叹息着，仔细看着玄奘道，“当年你不顾朕的挽留，毅然西行，如今求得真法，想必会长生不老了吧。”

玄奘摇头笑道：“佛法并非使人长生，而是得解脱的。并且贫僧十余年来风餐露宿，面目又岂会真的如当年一般，陛下说差了。”

皇帝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顿了顿才如同刚见到周和的样子道：“这是你还未剃度的弟子？看起来倒是聪明伶俐，就是脸色不好。”

“只是贫僧不想孤身入禁内，所以带个证人而已，否则朝中又有人要说话了。”

“朕就是见见老朋友，他们还能有什么话说？那些道士就是不安分，朕要立谁为国师，又岂是他们能够干涉的？”

周和在一边听得出神，此时却在心中不以为然道：“和尚也有不安分的！再说了，我这个小道士可是安分得紧，刚才你还夸我聪明伶俐呢。”

此时玄奘已经将周和扶到椅子上坐下了，自己却和皇帝坐在一边说话。因为距离远了点，周和听不大清，只是隐约听到基本上都是在说一些陈年旧事。玄奘说的是一些自己西行的事情，还不时地问皇帝一些故人的消息。

至于大家都很关心的国师的事情，玄奘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就算是皇帝说起来，玄奘也是微笑着把话题岔开了去，看起来竟然是不屑于私相授受，而是要正大光明地夺得国师之位。

虽然此人是和尚，又刚刚打败了自己师傅，周和也不由得叹服此人之风度。光明磊落到这个地步的，实在很少见。

那边两人又说了一阵，看皇帝的样子，似乎还想再说下去，但是玄奘却起身了。皇帝无奈之下，也只得陪他往外走，玄奘转过头说道：“来日方长，贫僧既然回来了，一时也不会走。”皇帝絮絮叨叨地埋怨着，到了门口，玄奘坚决地要求皇帝就此止步，不必送出门去。

到了外面，周和疑惑地看着玄奘，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法师深夜入宫，难道就是来聊天的？”

“想想看，若是你有个朋友多年未见，一回来了就不管是在晚上，马上跑来见你，你会不会很高兴？现在不过刚入夜而已，也不会打搅人休息。再多待一阵，那就过了。”玄奘摸了摸周和的头，柔声道，“不过如此而已，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可……可那是皇帝啊。”

“正是如此，所以贫僧才带上你这个小证人啊，若是平常人，连这个都可以省了。”玄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周和语塞，想了想，急忙说道：“可法师你也不是马上见的啊，还去斗法了呢。”

“斗法乃是公事，岂可混为一谈。”

周和突然感觉到，皇帝之所以待玄奘如朋友，恐怕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玄奘的态度。既不是战战兢兢，如君臣奏对。也不是没大没小，肆无忌惮。这样一来，皇帝能够如同朋友一样与玄奘相处，却又维持了自己的地位。

想得恶意一点，说不定玄奘做这些事情不是本心，而是有所求的。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玄奘是不是处心积虑造成这样的局面，都改变不了现在的事实。周和在心中叹息，那群和尚道士有了这样的敌手，又怎么可能争得过玄奘？

回去的时候，玄奘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周和感觉好了很多。虽然周和在客栈门口就要告别玄奘，但是玄奘却说，是在房间里带走周和的，自然要把周和送回去。

两人到了门口，玄奘突然一皱眉，快步上前，也不敲门，只是直接一推。周和正吃惊玄奘竟然如此无礼，却见玄奘回头道：“你师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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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孙真人

房中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少什么东西，也就是胡长生和他那从不离身的背篓不见了而已。前些日子胡长生与周和各自出去打探消息，如果周和回来得早了，屋里就是这模样。但是在这个时候，大街上已经宵禁了，除了公事、急病等不得不在晚上出门的之外，其余人等上街是犯法的。

周和急忙跑了出去，寻来客栈中的伙计仔细询问，才得知被玄奘带来的那个胥吏已经回去了。他这个应该算是公事，并且就算是被巡夜的抓住了，应该也不会受皮肉之苦。但是在那以后，店里的伙计还进屋里来收拾碗筷的，胡长生一直都没有出门。

打发走了伙计，周和对玄奘道：“法师可有什么法术，可以寻到我师傅？”玄奘歉然道：“贫僧一心只求佛法，神通不过是附带的而已，故此并未特意去学什么法术。”

周和心一紧，马上又强颜笑道：“莫慌，且待我到处找一找，说不定师傅留下纸条什么的。”玄奘理解地点了点头，回到桌边坐下，只是低头念经，以示自己不偷窥私密。

其实周和也想让玄奘帮忙找，但是说不定胡长生的失踪与玄奘有些关联。这当然不是在怀疑玄奘弄鬼，而是此时长安城中，几乎任何出家人的事情，都能够七弯八拐地扯到玄奘身上去。

周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地开始寻找，床下、被褥下、枕头下，一处处地方挨个搜寻过去，除了满手灰尘以外，什么都没有找到。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到处看了看，心中郁闷得想要大喊大叫，但却伸手紧紧地抓住了桌子一角，用力太过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

自己最开始跟着胡长生，其实仔细想来，大概也就是如同那种学徒工一般。用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辛苦，换得一门手艺。只不过胡长生的这门手艺没那么好学，当然也比普通手艺更有用。

在一路上胡长生对自己并未打骂，纵然是没有传法术，也算是不错的了。毕竟胡长生一直在指点周和，关于人情世故，江湖轶闻等事。这不像严师，倒如慈父。虽然周和父母俱在，关系也颇好，不稀罕多个干爹，但是又岂能真的无情无义？

周和缓缓走到玄奘面前，深深地施了一礼道：“法师见谅，我现在六神无主，竟然不知道何去何从了。”虽然周和也没有说出要玄奘帮忙之类的话，但是他和玄奘相处了这么一会儿，周和已经能够肯定了，若是一定要人求他才出手帮忙的话，那玄奘也不是玄奘了。

“胡真人离开得蹊跷，现在也不知是何事，继续把你留在这里也不合适了。”玄奘打量着周围，缓缓说道，“若是你没有他处可去，不如先随贫僧同去寺中暂住。虽然我佛门清苦，总不至于使你冻饿吧。”

周和闻言，对玄奘又是一礼道：“既然如此，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现在就可以走了。”说着，就走到玄奘身边站定。

玄奘也是干脆，站了起来道：“贫僧原本住于弘福寺，寺中僧人倒也和善，并非眼中只见得有钱香客。你只要不在寺中大声嚷嚷什么唯道独称尊之类的话，你师傅虽然是道士，但是你暂住也无妨。”

周和又不是笨蛋，自然不会故意挑起矛盾了。更何况，虽然胡长生是道士，但是也一直没有对周和讲解道家的理念，所以周和对道家没什么坚定的信仰。

玄奘又找到店中伙计，嘱咐他若是胡长生回来了，就让他去弘福寺寻人。因为客房的钱都是预先给过的，所以伙计自然满口答应，也没有阻拦。

出得客栈，玄奘又是卷起袍袖，将周和夹于腋下。不过这次比上次又要好了很多，毕竟不用赶时间了。等到周和双脚落地，也只是有些感觉轻微眩晕。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本来按照周和原先知道的情况，至少在长安城中，释家大体上是利用玄奘去对付道家，但是同时也是在排挤他。所以才会出现释道两家同时加快斗法进度的这种事情，只可惜功亏一篑。

周和原本还以为玄奘会被和尚们冷淡地对待，但是他似乎在这寺中名望颇高的样子。一大群和尚蜂拥而出，问长问短。玄奘一一回应，周和在旁边听着，发现玄奘竟然是没有漏过任何一个人。

当然也不是有和尚问玄奘一路上怎么样，他就要站在那里将这十多年的情况细细讲来。但是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和尚的名字，都能够说上几句，即使没有见过的，他也会认真地问对方法号。

折腾了一阵，玄奘又安排周和去睡觉。那带路的小沙弥一路上都在问周和，是不是玄奘的徒弟。周和都说了不是，那沙弥只是不信。翻来覆去地说了一路，弄得周和都想干脆承认是的了。

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像是如同腾云驾雾般的体验倒是小事，毕竟那个不怎么愉快。关键是见到了皇帝，也许是那人身边没有侍卫太监什么的，玄奘待他又如同普通朋友，弄得周和也没有太大的惊奇了。但毕竟皇帝就是皇帝，周和面对他的时候，就有些说不出的紧张，后来离得远了才好些。

接下来，就是胡长生竟然不见了。这种非同寻常的事情让周和觉得自己恐怕是很难入睡，说不定要辗转反侧一晚上了。不料没过多久，就安安稳稳地熟睡了。

第二天周和起床后，就听到了和尚们念经的声音。周和也不便打搅，自己去找了水来洗漱。还好这寺院不算太大，在其中不用担心迷路。

吃过早饭以后，玄奘带着周和在寺中缓步而行，安慰道：“你也不用担心，胡真人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要办，所以去得匆忙。今日要斗法了，释道两家高人皆集中于法坛下，说不定你师傅就去了，等一下贫僧带你过去便是。若是再没有见到，贫僧也可带你去宗圣观。法子总是有的，总不至于无计可施。”

周和虽然知道说胡长生有什么急事，所以就不见了，这种理由很扯淡。但是在玄奘口中缓缓道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明明知道这人只是在安慰自己，但是却就是忍不住去想，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玄奘问些周和住不住得惯之类的话题。突然有和尚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对玄奘说道：“孙真人来了，就在外面呢。”

周和正暗笑这和尚一惊一乍的，但是闻言也是一愣，孙真人？这是道士来了，难道是和胡长生有什么关系？

玄奘也是奇怪地问道：“哪个孙真人？”

“孙真人啊，就是那个……”那和尚抓耳捞腮，就是一时说不出来。

玄奘却突然像是知道了他要说什么，正色道：“不会是那位孙真人吧？”

“就是那位孙真人啊。”那和尚如释重负地说道。

玄奘快步向外走去，周和也跟在后面，心中还在奇怪，这两个和尚打哑谜一般，说的到底的什么。

迎面一个道士走了过来，周和恍惚间，竟然觉得是胡长生。等到走近些了才发现，只是感觉有些像而已。这道士也是黑发中有些银丝，面相倒是比胡长生还要年轻一点。若是讲起从容气度来，胡长生却是要逊上一筹了。

玄奘快步上前，执礼甚恭。虽然玄奘对谁都这样，但是周和似乎能够感觉出来，对其他人，玄奘的尊敬是因为自己谦逊。而对待这个道人，玄奘却是真的认为这个人在某些地方高于众人之上。

所以周和也想了起来，这位孙真人，确实可以在被人提起的时候，不用说起名字就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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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说客

大唐最出名的道士显然就是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位真人，但是这位孙真人的名声却还在那两位之上。虽然他也是穿着道袍，但是实际上却没有多少人真的在意他的道士身份。面对他的时候，说什么道统之争都是极其可笑的。

这就是孙思邈，他对病人一视同仁，还推却了几名皇帝的征召，只是忙着治病救人。他最后一次出现在长安城，是推辞了今上授予的爵位，入峨眉炼太一神精丹。这丹药却不是什么长生不死药，而是用来给普通人治疗霍乱腹疼等症的。

如果说玄奘这样的人，会逼得释道两家不得不联手对付他。那么孙思邈这样的人，却是能够得到释道两家心悦诚服的礼遇。

孙思邈也没有什么架子，与玄奘寒暄了几句以后，就叹了口气道：“贫道此来，是做说客的。法师可知，当前大唐释道两家，已是同仇敌忾了？”

玄奘目光一凝，苦笑道：“贫僧也猜出来了，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能够将真人请来。真人不在峨眉炼丹，却在长安城中，想必是来了一段时间了吧。”

“也不太久，当初袁天罡、李淳风两位真人遣人来峨眉，给贫道带了一封信。本来贫道是不管这些事情的，但是看完了信，却觉得还是来一趟的好。”孙思邈与玄奘在寺中缓步而行，周和跟着后面，他们说话也没有刻意避开，“贫道本来还以为，这次来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却不料法师竟然真的提前赶回来了。”

“事关重大，不得不如此。”玄奘捏着一串佛珠，低声说道，“真人此来，可是要劝我放弃的？请恕贫僧不能从命了。若是要取贫僧心头血合药，那倒可以商量，只是需待我成为国师，整顿天下僧道以后。”

孙思邈自然知道，玄奘这话是表明决心的，便摇头笑道：“法师说笑了，杀一人、救一人的药，要来何用？不过法师想要成为国师，确实不难办到。想要整顿天下僧道，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玄奘愕然，他本来以为，那些人就是要拼命阻止自己成为国师的。毕竟有了这个身份，才能够名正言顺地整顿那些腐化的和尚道士，才能够弘扬佛法。但是孙思邈这样一说，玄奘也不由得疑惑地说道：“真人这是何意？莫非那些人还想要抗拒不成？”

想要抗拒，那就是反贼了。如果释道两家有人登高一呼，确实有可能，就如同汉时黄巾一般。但是现在道家的领袖袁天罡、李淳风两位，自己就是朝廷命官，也算是身娇肉贵的人了。为了道统之争，联合朝中大臣对皇帝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是据理力争倒是有可能，公然造反就可笑了。

而孙思邈虽然威信更在那两位真人之上，但是这样一个人连送上门的爵位官职都推了出去，又岂会造反？

至于释家现在，玄奘虽然被排挤，但是携威震天竺而归的声势，也足够让他成为领袖了。虽然因为派系的关系，其他合适未必服他。但是也正因为如此，释家要是造反，马上就四分五裂了。

孙思邈没有让玄奘想太多，而是直接说道：“贫道听说法师昨晚入宫，去见陛下了，难道就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吗？”

玄奘心头一紧，一把抓住孙思邈的袖子厉声道：“这是何意？”马上又惊觉自己失礼了，急忙道歉。只是心中忧虑，溢于言表。

“陛下年轻时身先士卒，南征北战，自然受创无数。登基以后也没有多少歇息的时间，这么多年来，暗伤潜伏，使人短命。法师见陛下四十多岁的人了，依然身手矫捷，所以就觉得无需担心？”孙思邈平静地注视着玄奘，缓缓说道，“须知病来如山倒，陛下之病，已入膏肓。”

玄奘皱眉道：“真人见过陛下了？”如果孙思邈见过皇帝，并且说出了自己的诊断，那么事情就会不一样了。虽然不知道会怎么发展，但是至少可以肯定，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被人安排着见了一面，陛下却不知道。”孙思邈知道玄奘的疑惑，便解释道，“也是袁天罡、李淳风两位真人突然想了起来，那还是在陛下登基的时候，贫道对他们说过，陛下受创过多，恐怕寿命不永。”

“那到底……到底还有多长时间？”

“恐怕不会超过三年。”

听到孙思邈这样说，玄奘皱眉苦思道：“虽然时间是短了点，但是应该还是够用了吧。贫僧要去除天下僧道之奸恶，用三年时间也能略有所成了。”

孙思邈叹息道：“可惜以贫道观之，陛下在近期内就会有一场大病了。”

玄奘呆了一呆，最后还是叹道：“想不到结果竟是如此。”

这两人，乃至全大唐的僧道都很清楚，玄奘得到的支持，就是来自于皇帝。如果皇帝病重，那么即使玄奘成为国师，也得不到太大的支持。但是如果玄奘发了疯要一意孤行，最后多半是两败俱伤，大家都得不到好处。

所以他们才会请孙思邈来长安，所以才要把这些话明明白白地告诉玄奘，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斗。而玄奘也一直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自己就是要整顿这天下宗门。因为他不屑于掩饰，也完全没有必要。

“只是贫僧不明白，真人与袁天罡、李淳风两位真人，皆是人品高洁，就算是我佛门大德，也是佛法精深。不过是缓进与急进的关系，贫僧用的法子是急了点，但是又何必闹到这个地步？”玄奘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双方对立的原因是什么。

孙思邈摇头笑道：“法师真的不明白？这就如同是面对一个病人，我们说用药要缓，法师说要急。其实大家都没有错，说不定用药急点还好得更快些。不过病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如此看来，自然是缓一点的好。”

“几位真人以及诸位高僧大德，贫僧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就是有奸猾之徒，上下其手。若是缓了，这些人就如鱼藏于石缝中，以避灭顶之灾。我等总有懈怠的时候，这些人就会钻出来危害百姓了。”

孙思邈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道：“只是如此吗？法师又何必欺我？天下道士都在担心，法师成为国师以后，就会弘扬佛法，那时道家可有立足之地？就连释家自身，难道就不分宗门了？”

“贫僧若说是不致如此呢？”

“狮子说自己要吃素了，那也得要兔子相信啊。就算是那狮子是真的一心向佛，但是免不了有不知趣的兔子就在狮子嘴边闲逛，还欺负到狮子头上。那狮子吃了惹事的兔子事小，说不定就从此开了戒，专吃兔子了。”

玄奘停了一下，然后点头道：“那倒也是，如此说来，这国师之位，贫僧就算是争到了，也没什么意思了。不过贫僧却也是不放心交给别人呢，那又如何是好？”

听得玄奘松口，孙思邈笑道：“法师无需担心，释道两家有诸多高人在，必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国师横行不法。天下僧道那么多，监看不过来，但是大家盯着个国师，倒是容易得很。”

看着玄奘又要说话，孙思邈先开口道：“听说法师从天竺带回来了许多经卷，何不潜心翻译？此事才是能够流传千秋万代之功业吧。法师要使佛法昌盛，以一人之力又办得了多少事？有佛经在，才能够让后人有路可走。释家几位高僧都答应了，必倾天下僧尼之力，寻找翻译经文的高僧，任凭法师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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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慈悲

对于玄奘来说，换别的条件似乎都没有多大意义。但是佛门领袖愿意全力支持他翻译经卷，这个却正是他需要的。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若是玄奘继续参加争夺国师的斗法，对大家都没有好处，甚至对玄奘自己都没有多大好处。

若是玄奘愿意退一步，闭门翻译经卷。这不但对佛门来说是泽及后世的大事，对于道家和其他一些宗派的人来说，也是去除了一个大隐患。对于玄奘自己来说，也是在国师失去原有的意义之后，得到的一个很好的补偿。玄奘个人的精力终归有限，但是如果得到全天下释家的支持，翻译经卷就容易多了。

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一个人没有几年寿命了。想到这里，玄奘也不由得有些感慨，缓缓停下脚步，拍了拍身边的一颗大树，叹道：“贫僧记得离开弘福寺的时候，这树还不甚高，转眼间，已是十九年过去了，此树已然成材。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感慨光阴易逝，但是跟着后面的周和，却是听出了其中浓浓的不甘。这不甘却不是对自己老去的悲哀，而是原本想着君臣相得，要做下好大一番事业，涤荡人间浊流。却不料自己正雄心勃勃，皇帝却没有多少时间了。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这样的打击，也只是让玄奘略微失神，就转身对着孙思邈笑道：“那此事便说定了吧，贫僧不再去参加此后的斗法。不过那些精于翻译的僧人，还请尽快送来才的。”

孙思邈正色道：“翻译经卷，此事对于整个佛门，都是重要之极的。就算是法师不说，他们也会慎重对待。并且想必法师也清楚，他们这样做，就是想要法师安安心心地在寺中翻译，而不是出门做些别的事，所以断然不会阳奉阴违。”

说着，孙思邈就要告别，玄奘突然道：“且慢。”周和还在惊奇会有什么事，却听见玄奘将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了孙思邈，还在问他知不知道胡长生的下落。听到这里周和突然感觉到有点惭愧。自己突然旁听了这样大的事情，至少在今后数十年的时间里，都会影响到天下宗门的大局。一时间就有些恍惚了，竟然没有想起自己的师傅现在下落不明。

那边孙思邈已经在说道：“奇怪了，这位胡道友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拿到黄绫朱红木牌，才好入朝为官，那么就决计不会突然离开。更别说当时正是晚上，他又能去哪里？”

孙思邈看着玄奘，微微一躬道：“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了……法师宅心仁厚，才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吧，贫道佩服。”

玄奘急忙侧身，以示不敢受他一躬道：“在真人面前，贫僧怎敢言仁厚？不过还请真人多方打探……对了，真人现在是住在宗圣观？不如把这孩子也一并带去吧。”

“不可！”两人齐声说道，说完，孙思邈与周和对视一眼。似乎是想不到对方也这样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周和急忙低头，以示让孙思邈先说。

“按照法师所说，那位道友走得奇怪，其中说不定还牵涉到别人。贫道的年龄也大了，带着个孩子出城，可看不住。”孙思邈说得委婉，若是那不知世间险恶的小孩子听到了，也就当真了。

但是周和先为仆役，就已经见识过不少腌臜事了，和胡长生走了一路，更是增广了见闻。孙思邈说“急事”，其实就应该是“祸事”。孙思邈说自己年龄大了，其实就是在暗示自己如果突遇强敌，说不定就护不住周和。毕竟孙思邈这一身本事，都是在医术上头，与人打斗非他所长。

不过这些话，周和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他只是低眉顺眼地说道：“宗圣观乃是在城外，我师傅若是有事，多半也是在城中。我一有空，便去客栈打探消息，如此倒是方便些。”

孙思邈与玄奘对视一眼，轻微地点了下头，玄奘便同意道：“如此也好，小孩子在你那荒山野岭的地方，多半也是闲不住的。”然后又对周和道：“不过在城中也不可到处乱跑，小心拐子拐了你去卖。每日贫僧都会带你去客栈问问小二，再顺便逛逛街。若是寺中有多的香油钱，且待贫僧偷几个钱来，与你去买果子可好？”

周和听得玄奘突然说出偷香油钱的话来，不由得愕然抬头。心中想起玄奘这宝相庄严的样子，蹑手蹑脚地去偷香油钱的情景，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但是转念一想，又想起胡长生在路上与自己谈笑风生的模样，现在却生死不知。而玄奘这等身份的人物，又为了自己一个无关的小孩子做到这等地步。现在怕自己多担心，又放下身段来哄自己。便不由自主地两眼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看着周和毫无征兆地又笑又哭，玄奘与孙思邈都有些无奈，心中暗叹小孩子果然难以捉摸。却见周和开口道：“真人、法师且宽心，我一切听从法师吩咐就是。”

两人松了口气，孙思邈便告辞离去了。玄奘仔细想了想，对周和道：“既然不用去参加斗法了，那我们便先去客栈问问吧，说不定就有你师傅的消息了。然后我们再去皇宫一趟，上次我见你太拘束了，那可不好。其实就在你坐的椅子旁边，桌子上就放着些糕点的。这次去不必客气，自己吃就好了。”

于是玄奘携周和去客栈问了问，果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其实到了现在，周和已经不指望胡长生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淡定地告诉自己，只是出去随便收了个鬼什么的。不过胡长生能够一路杀入法会，就可以想象其本事了。若不是突然遇上了玄奘，拿到黄绫朱红木牌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就算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自保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担心依旧是免不了的。

这次大白天的走路，玄奘自然不会夹着周和在空中来去。周和还是跟在玄奘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但是玄奘却对周和笑道：“还是跟紧点吧，传说京中观灯之时，每年都有孩子被拐走的啊。”

周和急忙上前，抓住了玄奘的袖子。他倒不是怕拐子，但是看玄奘这样子，应该也是防备着有人出手对付自己。毕竟现在胡长生可能惹上了什么麻烦，对方也有可能找上周和。别看周和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对方不相信就没办法了。正所谓料敌从宽，在这种时候，总不能万事只想好的。

玄奘在皇宫外面老老实实地通报，没过多大一会儿，就有太监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跑了过来，还抬着步辇，请玄奘过去。但是玄奘却拒绝了步辇，只是带着周和走路过去。

看着周围景物的轮廓，周和感觉还是昨天晚上来的那个地方。这次看清楚了门外的匾额，上面写的是甘露殿。皇帝还是那样精神十足地窜过来迎接玄奘，周和也知趣地自己跑到一边去坐下。这次他看到了桌子上的点心，又偷偷看了看皇帝那边，发现玄奘似乎有意无意地挡住了皇帝的视线，使其看不到这边。

于是周和便放心大胆地拈起糕点来吃了，一吃之下，感觉确实比当初周老爷拿出来的那些最好的糕点更好吃，但是也并非自己想象中龙肝凤髓一般的美食。于是便有些失望，又竖起耳朵听那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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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宫中女子

这次玄奘与皇帝说话的声音，并不比上次更大，只是周和坐得近了些，便清楚地听到皇帝拉着玄奘，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头子一样说道：“上次你来没坐多久，走得倒快。每次让你坐步辇进来，你都不肯，说什么出家人不以人为畜，这不就是怪朕以人为畜了？对了，朕后来突然想起来了，你一回长安就去斗法，朕不怪你。不过听说你是带了许多经卷回来的，何不拿几卷来给朕看看？还有，朕后来想了想，觉得这国师的事情……”

玄奘突然打断了皇帝的话道：“贫僧此来，是想告诉陛下，这次的法会不再参加了。至于从天竺带回来的经卷，还在路上呢。当时贫僧急着回长安，就将经卷交给我那徒儿押送。不过算算时间，也就是这几天就该到了。”

“原来还在路上……不对，你这突然说起不参加法会了，这是何意？”皇帝愕然看着玄奘道，“你岂不知这国师之位就是朕留给你的？若是你不参加了，这法会又有什么用？”

玄奘双掌合十笑道：“贫僧仔细想了想，觉得即使得到了国师之位，也不过是争一时之短长。还是翻译经卷，才能够使得他人也能够接触到更高深的佛法，进而获得解脱。两者相比，实在不可相提并论。”

“听你这样说，那就应该是有人耍了什么诡计吧？”皇帝沉思起来，似乎直接无视了刚才玄奘的解释，“不过按照你的性子，虽然有些不大情愿，但是也应该是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的话，朕实在想不出来，有谁可以胁迫到你。”

玄奘笑而不语，皇帝皱眉道：“如此说来，这次的法会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了。朕就以拖待变如何？等他们比试完了，干脆就不下诏，让他们等着吧。这个国师的位置，就让它空着也好。”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既然先下诏要求一国师，现在却虎头蛇尾，必然导致非议。”虽然皇帝的建议对于玄奘来说，应该很是解气，但是玄奘却直接否定了，“陛下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不可一怒而使百姓寒心。”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玄奘试探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照常比完吧。等到他们选出了国师，朕就大事化小，给他个国师的空架子，什么都管不了。过个几年，大家应该也把他忘了。”

“全凭陛下做主。”

眼前的这一幕看起来虽然很像是玄奘隐蔽地进谗言，导致新晋国师成为一个什么都管不了的清闲职位，但是周和却感觉到很是欣慰。

先前在与周和的接触中，玄奘这个人表现得太好了，都好得有些不真实。既能够力压天下释道两家的高人，也能够为一个不相干的小孩子奔波。和皇帝关系密切，却又不肯徇私，而是要自己堂堂正正地夺得国师的位置。

周和知道，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记得这个威武霸气，又温柔慈悲的和尚。但是这样一个人，也许根本就不算是人了。他的一言一行，都是目的明确的。为了弘扬佛法，似乎没有什么不能够抛弃的。在一条路走不通以后，几乎是都没有犹豫一下，就马上转身走另一条路。

所以周和甚至还怀疑，这个和尚到底是不是还有正常人的负面感情。他被释道两家联手暗算，竟然没有任何报复行动，似乎是知道报复于事无补。

但是现在周和知道，自己错了。玄奘似乎是引导皇帝做出了这个决定，让释道两家中意的国师什么都干不了。因为无论如何，玄奘的地位都不是那个国师能威胁到的，所以看起来玄奘好像是损人不利己了。

“还好，这个会暗算人的玄奘，才是好和尚。”周和这样想着，神态轻松地跟在玄奘身后往外走。

这次似乎是因为别无他事，所以玄奘在甘露殿中待了很久。后来估计是不想陪皇帝吃午饭，所以才提前告辞。这倒是让周和有些失望，自己还以为能吃上御膳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够让玄奘都躲掉的，估计和皇帝一起吃饭肯定规矩多得要死。

两人由太监带着路，慢慢地往皇宫外面走。玄奘慢慢地走着，还对周和指点着周围的花木。这些花木都是从全天下送来，又由园林高手规划。周和只是觉得好看，但是好在何处却是不知道。

周和到处张望，忽见一丛竹子后面，有个人影一晃。须知就连大户人家里的家眷，都要让丫鬟仆人在前面开道，以免被外人冲撞了，更别说是在皇宫里了。周和与玄奘一路走来，见到的宫女太监都是远远地让开。现在见到身边不远处有人影，自然是努力地往那边看去。

“嗳呀”一声传来，声音清脆，却又带了点尾音。仿佛钩子一样，把周和的好奇心钩了起来。他虽然年龄尚小，还未到好色而慕少艾的时候。但是也如同见到眼前的园林好看一般，觉得那声音好听。虽然好在哪里还不知道，但是好坏倒是知道的。

周和身子一动，就要过去看看。却感觉胳膊一紧，却是被玄奘抓住了。玄奘皱着眉，对他摇了摇头。又转过身去，把背对着那边，对身边太监说道：“说不定是有人崴了脚，折了手什么的，还需去看看，早些唤人来医治才是。”

随行的太监对视一眼，见得玄奘这副样子，显然是想要他们去看看情况，又怕冲撞了皇帝嫔妃的样子。于是分出一名太监来，往那竹子后面绕过去。

竹子后面传来低语声，片刻后，那太监脸上一副惊奇的神色走了过来道：“是宫中才人，说是要寻竹叶编为书，刺手指出血抄写佛经。这可得多少功德啊，疼都疼死了。刚才是见到法师过来，急忙避让到路边，不小心崴了脚。”

周和一听这话，就感觉那女人有些不老实。这皇宫之中，弄几张纸来算多大点事，还非得弄竹叶？至于刺血抄写佛经倒没有什么好说的，当世风气如此。不过皇帝的妃子把两只手弄得血糊糊的，皇帝不会高兴吧。

玄奘却是略顿了顿，对旁边的太监道：“既然如此，还是快去请人来吧，崴了脚虽然是小事，但是弄不好脚就废了。”那太监急忙一溜小跑地去了，那边的身影刚消失，竹子后面就传来一声压抑的痛楚呻吟。

周和伸长脖子往那边望了望，又转头看着玄奘。玄奘还是不松手，那竹子后面又是一声呻吟。但是那女子却是硬气，就是不开口求救。玄奘叹了口气道：“事急从权，如果是骨头脱臼了，待贫僧先接上吧，免得时间拖长了就不好了。”

玄奘又对旁边的太监道：“麻烦为贫僧作个见证吧。”那太监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于是玄奘便过去隔着竹子，又用袖子裹在手上，摸了摸那女子的脚踝，脸上略微露出惊讶的神色道：“咦，真是脱臼了。”

竹子后面的女子冷哼一声，也不说话。玄奘的手动了几下，只听得轻微的几声响，玄奘就站了起来，顺手一把抓住了想要绕过去的周和。

往回走了几步，玄奘隔着那竹子说道：“我释家有三宝，佛法僧是也。涅槃解脱方为无上妙法，用墨写出来的经书，与刺血写出来的经书，到底有何区别？抄写经书，只是为了让自己记得深刻，难道用血来写，就能够过目不忘？即使如此，不懂其中道理，能倒背如流又如何？”

那女子也不说话，玄奘摇了摇头，带着周和就往外走了。出宫以后，周和忍不住问道：“才人是什么？”

“才人是宫中女官，也是天子的嫔妃。”玄奘的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道，“按照品级算，刚好是不上不下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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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悟空

虽然对于宫中的事情不大了解，但是天下的事情道理都是相通的。周和略微想了想，就觉得那宫中女子应该是想用那种方法，来吸引玄奘的注意。毕竟玄奘对于皇帝的影响力连自己这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更别说是宫里的人了。若是玄奘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提起宫中某才人礼佛虔诚，想必皇帝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不过那女人真的把自己弄脱臼了？周和有这样的疑惑，也问了出来。玄奘摇了摇头，回头看着那高大的宫墙道：“那人虽然有些心机，但也是个可怜人。”却是没有回答周和的问题。周和也不好再问，只是觉得那女人声音听起来颇好听，可惜没有见上一面。

但是对于玄奘的用心，周和猜测应该是想要成全那个女人。虽然玄奘不会专门为那女人去说好话，但毕竟玄奘当时说的那番话，是指没有必要刺血抄写经书，却没有说那女人居心叵测什么的。有没有必要是一回事，有人做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那番话传入皇帝耳中，至少他不会是反感吧。

此后几天里，别无他事。玄奘每天都要带着周和出门，去客栈问问有没有胡长生的下落，但是每次也都失望而归。而预想中可能对周和的袭击，却完全没有发生。孙思邈那边派了人来传话，说是在宗圣观那边，也没有胡长生的消息。

这使得周和相当沮丧，玄奘倒是一直都在安慰周和，隔三岔五地还带着周和进宫。因为有很好的糕点可以吃，多少让周和高兴了些。只是那天的那名女子，却是再也没有遇见过了。

平时玄奘就留在弘福寺中，有空就与周和聊聊自己的西行见闻，这与当初胡长生讲解的江湖轶事又有不同。毕竟胡长生说的，几乎都是些人情世故，世情冷暖。而玄奘说的，是些海外诸国，还有蛮荒妖怪。

这日玄奘正说起自己西行路上，收了几个徒弟。其中有猴王化为人形，心性纯良，又神通广大，乃是路上最得力的。忽然两人听见门外有喧哗声，心中都想：“莫非又有如孙真人一般的人物来了？”

却听见声音越来越近，忽见一白袍书生走了过来，大笑道：“师傅果然在这里，且来点检经书吧，看看可曾少了一卷。”言毕脸上都是得意的神情，左顾右盼个不停。

“不用看了，悟空你做事，最是精细，为师自然放心。”玄奘夸了那书生几句，又对周和道，“这便是我徒儿悟空，本是花果山猴王。西行路上，多亏有他。”

周和往那悟空脸上一瞟，倒是一如普通人，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颇有些豪杰气概。看他那袍子，也不像是藏着尾巴的样子。悟空见得周和乱看，从袍袖中摸出一柄戒尺怒道：“你这小猴子好没道理，乱看什么？”

周和急忙说道：“方才见得师兄进来，只觉得器宇轩昂，我不敢多看。后来法师又夸个不停，说是押解经书，无一损失。我便想着一定要看上一看，才知道是何等英雄好汉。不过又怕失礼，方才看得有些躲躲闪闪的，还请师兄见谅。”

悟空将戒尺收了回去，回嗔作喜道：“你这小猴子年纪虽小，倒是知晓礼节，更难得的是还有些见识。”

此时寺外已经将经书运了进来，自有和尚逐一验看。玄奘将两人带到一边，对悟空说道：“既然经卷已经到了，那为师这些日子，就要开始整理了。等到翻译的僧人到来，也不耽误时间。你这些日子无事，到处逛逛也好，只是记得带上这孩子。”

悟空惊讶地说道：“不是说回来当国师的吗？怎么又变了？无妨，既然师傅不想当，那就算了。只是这个小孩子看起来皮细肉嫩的，摔着伤着了怎么办？”

玄奘叱道：“又不是在你花果山，哪里会摔着伤着了？这里可是在长安城，你到处瞧瞧热闹就罢了，难道还要爬到高处去不成？只是京城里拐子多，你需多看着点。”

“罢罢罢，师傅既然说了，那就老老实实瞧热闹吧。不过这小猴子要是自己想去爬树，可不关我的事。”悟空怏怏地说着，又振奋精神道，“若是有了拐子，一尺打死就是，师傅这可怪不得我了。”

“又乱说了，西行路上，你打死妖怪强人无数，哪次为师怪你了？”看玄奘平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现在面对这猴王，似乎也有些失态。说的话都多了，似乎平时也让他有些头疼。

虽然看起来悟空不喜玄奘说他，东张西望地装成没有听到的样子。但是也许是因为玄奘没有反对悟空打杀拐子，所以也耐心地站在那里，等着玄奘说完。

玄奘也就是叮嘱悟空别到处乱跑，别惹事生非之类的。这种话听起来了无新意，周和还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悟空却听得不耐烦起来，却又不敢走开，抓耳挠腮地看起来甚是痛苦。

说了一阵，玄奘才示意悟空可以走开了。悟空如蒙大赦，转身就走，玄奘在后面喊道：“让你带的人呢？”悟空急忙转身回来，一言不发地拉起周和就走。这个时候周和已经很担心了，总感觉这悟空做事太过离谱，自己的安全似乎很难得到保障了。

出了弘福寺，两人沿街慢慢走去。一路上悟空东张西望，见得有人围观，必定上去挤开人群，看个究竟。周和只得苦着脸，努力跟在他后面。

两人看了一路热闹，悟空兴高采烈，周和痛苦不堪。他全副心思都用来跟紧悟空了，哪里还有什么精神去看热闹？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好消息的话，那就是路上还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不过周和真的怀疑，自己如果被人抓走，那悟空会不会毫无所觉。

这里又是一处街边杂耍的，类似的已经看过两处了，悟空却还是坚持挤进去看。周和疲惫地跟在后面，看着悟空兴致勃勃地拍手叫好。心中恶意地想着，这猴王恐怕只是兽性未脱，想要看着会动的东西而已，说不定有人荡秋千他都能看上半天。

周和正在想着，努力地想要再往悟空身边靠近点，突然感觉胳膊一紧，双脚腾空而起。周和呆了一呆，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人给抓了。他急忙挣扎起来，想要大声喊叫，却被那人用一只手捏住了脸颊，发声含糊不清。

两人脸对着脸，周和看那人是个面目平凡的中年人，自己应该是没有见过的。那人用另一只手抱着周和，嘴里还在训斥道：“你这孩子好不晓事，就这么偷偷摸摸的出来了，等回去了不打你一顿才怪。”

旁人就算是看见周和在挣扎，但是一听那人的话，就知道这应该是家里人来抓调皮孩子回去的，自然就不会多管闲事了。周和无论怎样挣扎喊叫，始终都是无用。

那人挤出了人群，也没有松手，正要往一个方向走去，突然面色一沉，往前一跃，就要转身对敌。不料身后那若有实质的威胁如影随形，只是紧紧地跟在后面。那人也是果断，抱着周和的那只手改抓住他的衣领，在身侧舞了一圈，感觉应该是逼退身后那人了，这才传过身来。

正是悟空站在他身后，笑嘻嘻地也不说话。那人冷声道：“你这小贼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动手，就不怕王法吗？”

周围的人见到这边异状，纷纷围了过来，听得那人说话，便对悟空指指点点的，都说这贼人果真好大胆子。

悟空也不分辩，只是冷笑道：“王法又如何？若是进了衙门，且看谁能出来。”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立刻想到悟空可能是什么勋贵后人了，否则又岂能如此肆无忌惮？有胆子小的立刻就溜了，以免殃及池鱼。

那人似乎也没有想到悟空会如此回答，刚一愣神，悟空便抽出戒尺打将过来。那人也不躲闪，只是将周和往前面一举，挡住戒尺来势。

悟空冷笑一声，戒尺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再次加速，直挺挺地对着周和当头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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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似曾相识

那人本是见得悟空来拦阻自己，自然就是认为对方不敢伤害周和。不料悟空却是全然不在意周和性命的样子，那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往后一退，口中急忙说道：“且慢，有什么话好说。”

悟空只是冷笑，又是一戒尺砸来。那人无奈之下，只得将周和往身后一扔，另一只手往头顶一挡。他本意是见得悟空凶猛，就先挡上一挡，让旁边的同伴把周和带走就是。

只听得“扑”的一声闷响，悟空的戒尺打在那人的手臂上，然后毫无凝滞，接着打在了那人的头上。那人脑袋顿时瘪了一块下去，红的白的流了出来。悟空这一尺竟然是下了狠手，直接将这人砸死了。

周围的人仓促间还没有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得悟空一抖戒尺，将上面的鲜血脑髓扔在一人脸上，又对着他打了过去。

那人先前也是站在人群中，做好了准备接应同伴。他们就是想到了悟空可能有些本事，所以才会有出手的，有接应的。原本认为悟空就算再厉害，只要分几个人出来拖住，就可以把周和带走了。

不料悟空发了凶性，举手间就杀了一人，来接应的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正按计划上前几步，将周和抓住，就见得有奇怪的东西迎面泼来。那人举袖一挡，却终究还是溅了不少在脸上，等到想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胃中翻腾不休，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他这一分神，悟空又是一尺打在头上，脑子也都打出来了。近在咫尺的地方连接死了两人，周和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悟空却不去管他，转过身来看着几人道：“原来还有几个，莫慌，待我一个个杀过来。”

从周和被劫持，悟空追出来开始，发生的事情让周围的围观者都是看得目瞪口呆，路都走不动了。那几人刚才却突然抢上几步，往这边过来，自然就显得颇为可疑了。并且看打扮有商人有书生有樵夫，散在人群中自然没什么可疑的，但现在就他们几个站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古怪。

谁也没有想到悟空这人看起来不过是个白袍书生，竟然在长安城中连杀两人。那几人看见悟空又往这边过来，急忙喊道：“此为天子脚下，你这贼人好大胆子。有什么话，不妨到衙门去说。”

悟空也不答话，狞笑着一跃而起，往前面的一名樵夫挥尺当头砸去。那人急退一步，将扁担一挑，便把柴薪挑在空中，往悟空砸去。

那捆柴薪在空中散落开来，悟空一一挑开，戒尺与其接触的时候发出闷声，却不是木头相互敲击时的那种声音。一些柴薪落在地上，也不是正常的散落，而是如利刃般插在地上。显然若是打在身上，就不是疼一下能够了结的。

那樵夫已经与另外两人严阵以待地站在一起，樵夫手持扁担站在前面。他左手边靠后一点的位置，是那个商人，双手笼在袖中，微微躬身，双眼死死地盯着悟空。商人右手边的位置，是那个书生，他已经将佩剑取下，却不出鞘，而是连鞘一起拿在手中。

悟空甚至都懒得停下了寻找对方的破绽，而是直接大步走去，又是一尺当头砸下。那樵夫双手抓着扁担，如同使大枪一般往上一挑，与戒尺差不多是擦了一下。扁担上有灰色的光芒一闪，那樵夫得意洋洋地扔了扁担往后就退。

那扁担落在地上，竟然发出如同朽木般的闷声，顿时摔成了几块。另外两人脸上也露出笑容，眼睛紧紧地盯着悟空手上的戒尺。

悟空疑惑地将戒尺举到眼前，又屈起手指弹了弹，终究是没有发现发现什么异样。又觉得面前这几人笑得甚是猥琐，当下便是一尺砸去。那三人见得悟空用手指弹戒尺的时候，已是脸色大变，那樵夫惊呼道：“这不可能，难道那戒尺不是木头做的？”

周和跟在胡长生身边的时候，就发现他最喜欢用木系法术了，所以倒是对此有点了解。他猜想那樵夫应该是用了某种法术，能够让木质的东西快速朽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悟空的戒尺看起来明明是木头的，却没有一点影响。

那樵夫既然发问了，若是换了个人，这个时候说不定就要停下来解说一番。讲讲自己的戒尺是何等宝物，又有何种妙用，然后就可以欣赏对手痛苦愤怒恐惧的样子了。

可惜悟空就是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说废话，现在那樵夫退到了后面，他一尺就砸向了那个书生，似乎是看不惯那人也是穿着一样的白袍。

那书生挥剑迎了上去，尺剑相交，那书生也是一松手，就往后退。周和在后面看得清楚，那剑鞘接触到戒尺的一瞬间，突然长出许多如同菟丝子一般的细丝来，将戒尺缠得牢牢的。

“这又有什么用？”周和百思不得其解，这一下不是把戒尺变成了短棍吗？这真是不是资敌？悟空也是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的戒尺，又掂了掂分量，皱着眉头还是对那书生一尺打去。

“怎么会这样？他现在不是应该拿都拿不起吗？是不是你施法出错了？”那樵夫厉声叫道，质问着旁边的书生。那书生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这法术用后，便可以吸住对方兵器，同时有千钧之力。怎么可能吸住了对方兵器，却不增加重量的？”

此时那个商人已经出手挡住了悟空，只见他念念有词，伸手一指，先前落在地上的柴薪就突然长成了藤蔓，疯狂地在空中舞动。悟空正好站在其中，转眼间就被包得像个粽子一样了。

周和在后面看得面色古怪，这些人的法术手段，越看越眼熟。当然那樵夫用的法术自己没见过，书生用的也没有见过，但却都是木系的法术。这个商人的法术一用出来，周和就想到，这不是胡长生在这次斗法时喜欢用的法术吗？

当然法术威力比起来差远了，胡长生当时在法坛上的藤蔓，只是捆住人的脚而已。而这个商人变化出来的藤蔓却长成了手腕粗，一人多高。

那商人回头吼道：“我困不住他太久的，快办正事要紧。”那樵夫一愣，急忙往周和这边跑来。周和往那个大粽子看了眼，最后感觉还是不用为悟空担心。他往后一转，就要挤入人群。

樵夫所到之处，藤蔓纷纷避开，似乎不敢碰到他。见得周和要逃，他俯身扯起一根藤蔓，往周和这边一掷。那藤蔓落地，便如活蛇一般，在地上游走。转眼间就窜到了周和身前，一屈身就弹了起来，将周和双腿捆住。

那樵夫双掌一拍，那藤蔓便在地上一屈一伸地爬行起来，将周和拖了过去。周和双手在地上乱抓，却终究是力小了，于事无补。

周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近，正无计可施时。突然看见那困住了悟空的大粽子喀喇喇一阵响，竟然裂了开来。

悟空冷笑着一尺砸来，那樵夫猝不及防下，只来得及偏了下头，就被悟空一尺砸在脖子上。当下脖子便从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下来，人也软软地倒下了。

那书生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那商人愣了一下，虽然也想逃跑，但这法术还要他维持，却是不能跑得那样干脆，顿时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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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杀阵

刚才是那樵夫托大，就站在困住了悟空的藤蔓旁边，却不料悟空突然脱困，稀里糊涂地断送了自己性命。现在书生跑了，商人心中虽然害怕，却加紧催动法术。地上的藤蔓又有了变化，除了悟空旁边的几根外，周围的藤蔓瞬间全部枯萎。似乎是把所有的法力都集中到了一起，那几根藤蔓变得更加粗壮，上面隐约还有黑气缭绕。

光是看这藤蔓的样子，就知道不好对付了。周和心中忧虑，不但是担心悟空会中暗算，也担心这家伙杀得兴起，就把自己忘在脑后了。

地上的藤蔓翻卷起来，避过了躺在地上的周和，径直往悟空卷去。悟空也不招架，只是一只手提起周和，另一只手将戒尺迎风一晃。那戒尺突然变长，瞬间就将近一丈了，悟空将尺尖往前一戳，扎进地面。然后纵身一跃，就提着周和轻轻松松地落在了那商人面前。

那商人本来是先前见悟空身手，料定他不会提纵之术，这才孤注一掷，想要以几根藤蔓困住悟空。现在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悟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突然“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也不知是被法术反噬，还是被气成这样的。

悟空手一抖，将戒尺变回原样，得意洋洋地对周和说道：“这腾云驾雾的感觉如何？可要我再带你玩一次？”

周和本来确实是准备拍点马屁的，不过转念一想，又怕这猴王不知轻重，玩得忘了正事，便说道：“多谢师兄，不过当初玄奘法师带我在城中腾云驾雾，就觉得头晕得厉害。现在眼见得师兄神勇，实在不敢试了。”

当初玄奘带着周和在城中飞奔，也可以算是神通，但远远算不上是腾云驾雾，更别说悟空现在的撑杆跳了。还好周和给悟空留了面子，他整个人只是显得有些萎靡。不过马上又振奋精神，恶狠狠地对那商人说道：“伸孤拐过来，让我先打八尺出气。”

那商人面如土色，叫道：“小的愿降，愿降啊。”悟空冷笑道：“正是知道你要降，才只打八尺，算作杀威棒。若是不降，只需一尺便打杀了。”

这两人缠杂不清，周和却不阻止了。他感觉悟空做事虽然经常有些出人意料，但是至少现在应该算是在做正事。那商人虽然说是要降，但是不可能一开始就全部招供。经此一吓，再招供起来会老实很多吧。

不过周和考虑到悟空做事不按章法，说不定他真的只是想吓唬一下那商人。和悟空这种人在一起就是这种痛苦，当你认为他是认真的时候，说不定他只是在开玩笑。当你认为他是在贪玩，说不定他是另有深意。

那商人满脸都是无奈的神色，不时地挠着后脑，显得有些筋疲力尽的样子。悟空只是不住地恐吓，那商人的脸上已经是有些逆来顺受的样子了。再多说得几句，应该就会老老实实地招供。

周和在心里揣测，这些人都是用的木系法术，说不定还和胡长生的师门有点关系。虽然现在事情看起来越来越复杂，但是周和也隐约地感觉到，自己想要学习仙术的契机，说不定就着落在这上头。

胡长生虽然带着自己在身边，却一直不传法术。自己若是说动玄奘、悟空出手，解决了胡长生的麻烦，说不定他一感动，就正式收自己为弟子了。

周和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就看见对面的商人抱着脑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还没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悟空就上前一步，用戒尺把那商人的手拨开。只见那商人的后脑，长了一株草出来。

那草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从人的脑袋里长出来而已。这本来应该是让人感觉到好笑的，但是现在看来，就是这草弄死了商人，自然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了。

悟空冷笑道：“果然好手段，应该是偷偷地将种子藏在脑骨缝隙中，然后再以法诀催动。或者是这人一有泄密的言行，就自动催发。不过能够预先埋下自动催发的法术，其师门又怎么会派出这样的废物来？所以，应当是附近还有他们的人。”

周和听得害怕，不由自主地往悟空身边靠了靠，不安地看着周围道：“可惜那些人不出手，就不知道是谁。对了，师兄刚才说那草籽是藏在脑骨缝隙中，这脑袋不是一大块吗？还有缝隙？”

“当然有，我以前打开看过。”悟空淡淡地说着，又对周和道，“现在好像只有去追那刚才跑的书生了，你是要我先送你回寺里，还是跟我一起去？”

周和略一思考，便肯定地说道：“若是现在回寺，也太耽误时间了。并且师兄也不认识我师父，就算是当面遇上了，也会错过。还是麻烦师兄带我一起吧，就是怕我拖累师兄了。”

悟空傲然道：“你这小猴子别自己找麻烦就是了，在我身边自然护得了你周全。”说着，就抓起周和衣领，往城门方向飞奔。围观者见得这凶人跑来，急忙纷纷闪避，又哪里敢去拦。不过藏在人群中的敌手，也始终没有出现。

周和在空中晃来荡去，心中只觉得极其郁闷。当初玄奘是将自己夹起来的，感觉就很稳当安全。现在还要提心吊胆地担心衣领破掉，这悟空虽然豪爽，但是这个真让人受不了，难道猴子抓小猴子就是提脖子的？

一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再来阻截，倒是悟空每跑一段路，就停下来，伸手在空中一抓，然后凑到鼻端闻一闻。周和看得好奇，吊在空中问道：“师兄这是什么神通？难道是找人的？”

“岂止是找人而已，无论是妖怪还是鲜果都找得到，此为闻风之法。”悟空继续跑着，还能够对周和说话，“可惜城中气味杂乱，还好那人跑了不久，所以一直能够跟上。要是到了城外，就更好找了。”

周和啧啧称奇，劈头盖脸地拍了一顿马屁过去，把悟空乐得眉开眼笑。两人顺顺当当地出了城，又是一阵急赶，到了一处树林中。

此地并非是在大道旁边，所以并无人迹，悟空将周和放下来道：“那些人既然一开始就是想抓你，那只要你不乱动，应该就不会有事。若是有人对你出手，莫想着抵挡，靠近我旁边就是了。”周和急忙点头称是，两人进了树林，悟空已经拿出戒尺握在手中，周围却是没有人影。

周和已经有些不祥的预感了，刚才那些人在城里虽然不是悟空的对手，但既然往这边跑，那就很可能是有同伙。现在是在树林里，他们又擅长使用木系法术，所以胜负真的很难说。

果然，再往前走了几步，地上的杂草疯狂地生长起来。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草木零落。地上的杂草本来很多都枯死了，倒伏在地上，现在却都变得青翠起来。又有许多嫩芽顶开泥土钻了出来，几乎是见风就长，转眼间这片地上的杂草就长得有周和小腿高了。

周和也不敢动，任凭那杂草将自己的腿缠住。那边悟空也是一样，对于缠在腿上的杂草视而不见，只是打量着周围。

忽然悟空抬起头来，看着枝头。那些掉光了叶子的树现在又重新长出叶子来，然后叶子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忽然一阵风吹来，卷起枝头的树叶，往悟空这边刮了过来。

这股旋风所到之处，不止是飞沙走石而已。周和亲眼见到旋风经过一块石头的时候，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那块栲栳大的石头就被粉碎成小指头大小的碎粒。仿佛在旋风里面的不是树叶，而是无数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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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杜师兄

携带着无数利刃般树叶的旋风，缓慢却又势不可挡地靠近了悟空。这个时候周和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先前也是认为对方不会直接杀掉自己，但是万一猜错了呢，万一对方不小心失手了呢？

周和本来也不会意志不坚定到了这个地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毁灭一切的旋风越来越近，自己却无能无力，自然就胡思乱想起来。然后周和又看着悟空的背影，想象着他突然使出法术，将那旋风湮灭于无形。甚至是让那旋风反卷回去，解决掉了敌人，然后大家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但是悟空只是将手中戒尺往前一伸，那旋风本来就已经离得颇近了，这一下戒尺前段就刺入旋风中，顿时传来一连串如利刃交击的声音。

那旋风转得越发快了起来，先前周和还能够大概看到其中的绿叶，现在却只看到那旋风整个都是绿色的了，又哪里看得见其中的树叶。

这绿色显得越发浓稠了，悟空只是握着戒尺纹丝不动。旋风没有停歇地继续刮了过来，将悟空遮蔽其中，围着悟空转了不知多少圈。周和有些不忍地低下了头，在他看来，这显然应该是悟空准备破除这个法术，结果失败了。这旋风连石头都能绞得稀烂，更别说是人了——妖怪也一样。

树林中传来一阵笑声道：“王师弟，你看师兄这手段如何？”有人接道：“杜师兄果然是我门中弟子第一人，也是师兄性子踏实谨慎，倒是杀鸡用牛刀了。”说着，前面就走出一群人来，周和一个都不认识。

这群人皆是宽袍大袖，有戴高冠的，有插发簪的，一个个都做出许多飘逸之态来。虽然不知其到底有多厉害，但是气势很是很能唬人的。其中一人，正是刚才跑了的那白袍书生。此时正一脸谄媚的样子，对着当头一人说话，想必那人就是他口中的杜师兄了。

杜师兄淡淡地看了看周和一眼，转头对王师弟说道：“想不到就是要抓这么个小孩子，也断送了几位师弟的性命，修道之途，果然是步步凶险啊。”旁人自然又是马屁拍去，有说杜师兄高瞻远瞩的，有说杜师兄悲天悯人的，当然也有说杜师兄法力高强的。

周和在那边听得直想大骂，这种劫道一般的事情，自然是生死有命了，关修道什么事？他虽然对修道充满憧憬，但是却不会认为修道之人就是吸风饮露了。不过面前这群人如此无耻，还是让周和有点恶心。

他本来还以为，这些人都是真有法术的，多少还得矜持一下呢。就算是拍马屁，应该也是飘飘然如春风化雨，结果却不料是这种水平。

此时周和身后传来响动，他急忙扭头去看，原来又有两个人走了过来。也是宽袍大袖，提着几具尸首，正是刚才被悟空打杀的人。那两人笑嘻嘻地走了过去，将尸首往地上一扔。

先前周和见得他们把尸体带回来，还高看了他们一眼。现在看来，恐怕也不是想着什么狐死首丘，要带回门派安葬，应该只是不想尸体落入官府手中吧。

几人说了几句，那杜师兄一挥手，就撤去了还在转个不停的旋风，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潇洒地转身道：“把那孩子带过来，先安葬了几位师弟吧。”

然后他就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自己的师弟们并没有轰然应诺，而是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身后。杜师兄也是反映敏捷，马上就一滑步，在人群中左右穿插，转眼间就站到了人群后面，这才转过身来细看。

场中别无变化，没有什么人突然出现，就连刚才的旋风，都还在……不对，旋风怎么可能还在？

杜师兄仔细看去，才发现竟然是那个应该死得只剩下一些碎骨头的悟空，正站在那里。他身上盖满了绿色的树叶残渣，所以一眼瞟过去的时候，不注意就会认为还是旋风在呢。

这没道理嘛，被这旋风卷过以后，就应该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虽然杜师兄听门中前辈说，这甲木万刃阵用到高深处，可以将人凌迟却还保持原样，那些片下来的肉要等一阵才会落在地上。但是杜师兄还是心里有数的，自己的法力和手法都还没到那个地步啊。

那如同雕塑一般的悟空突然抖了几下，身体上的绿叶残渣落得一地都是。莫说是毫发无损，竟然连衣物都没有损伤。

“是了，他那戒尺是个法宝，一定是叶刃撞到戒尺上，就碎裂成碎屑了。这甲木万刃阵全靠叶刃杀敌，若是叶刃碎掉，单凭旋风是伤不了人的。”还是王师弟印象深刻，马上就喊了出来。

那群人闻言一惊，眼中却都是毫不掩饰的灼热。那可是法宝啊，虽然修道之人几乎人人都有法宝，但是找到合用的也不容易。那戒尺看材质应该是木头的，正适合自己这一门使用。

并且杜师兄的甲木万刃阵使出来威力还是不小的，就被那人轻轻松松地破解了，那应该就是说明这戒尺对于破解木系法术有奇效。若是自己得到了这戒尺，只需祭炼一番，等到要对付同门的时候，必然可以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惊喜。这群人各自动着念头，倒是没有人说话了。

“这法术叫甲木万刃阵？倒还有些意思，不过任凭你千般法术，我只一尺打去。”悟空瞟着眼前这群人傲然道，“来来来，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

那群人对视一眼，马上就很有默契地让出一条路来，将躲在人群后面的杜师兄暴露出来了。杜师兄看了看左右，本来是准备派个师弟去试探一下对方虚实的。不过仔细一想，这群师弟虽然拍起自己马屁来毫无廉耻的样子，但是要他们去打头阵，就没那么容易了。见着对方好欺负就一拥而上、争先恐后，见着对方不好对付就推三阻四，现在显然就是后面这种情况了。

不过杜师兄感觉对方的实力还没有到自己明知不敌的地步，便也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道：“这法术不过是试试你的身手而已，你还当成是多大点事情了？看你还堪一战的样子，就让我来指点你几手吧。”

说着，杜师兄转身对那群师弟说道：“都看着点。”看他样子好像是还要再说些什么，悟空等得不耐烦了，手持戒尺就冲了过去，当头就打。

杜师兄两手空空，见状急忙往手腕上一抓，扯下一条手环来往地上一扔。那手环在空中就舒展开来，瞬间就变化成一条竹节巨蟒。

民间有种小孩子的玩具，就是用竹子做成蛇的样子。因为每一节都是连接在另一节上面，所以可以自由地摆动，加上描画地活灵活现的蛇头，还是很能够吓唬人的。

这竹节巨蟒就是放大版本的竹节蛇了，只往地上一滚，就盘起身体来。一个笆斗大的脑袋在空中微微摇晃着，似乎随时就要咬下来。周和在后面见得那双红艳艳的眼睛就有碗大，感觉这东西恐怕不容易对付。

悟空却是连犹豫都没有，一下子就冲了过去，举起戒尺就要往那竹节巨蟒的身上砸。竹节巨蟒的脑袋往后面缩了一下，然后就以更快的速度咬了下来。悟空忽地一停，那竹节巨蟒的头便毫厘之差深深地扎进了面前的泥土中。

悟空顺势一长身，用戒尺在那竹节巨蟒的脖子上面打了一下，顿时就打断了连接，脑袋掉了下来。落到地上后，又变成了如同手环大小的样子。

周和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料到那竹节巨蟒看起来吓人，结果却如此不堪一击。此时杜师兄又放出了木虎、竹篾雄鹰等等凶兽，俱是身躯庞大的，却都被悟空一尺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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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同门

此时杜师兄一直都在后退，那些师弟们也如同受惊的野猪一般到处乱跑。他们看起来像是要上去帮忙拦阻悟空的样子，但是却不敢真的挡在悟空前面，往往只是扔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如同杜师兄一般用竹木所制猛兽的，也有周和见得比较多的藤蔓的，但是却全都没有什么用。各种猛兽都被悟空一尺打回原形，藤蔓杂草之类的东西，也困不住悟空。他只是抬脚一踢，那些杂草藤蔓就被连根拔起了。

眼看着悟空越来越近，杜师兄周围的人也都离他远远的，几乎就是个山穷水尽的局面了。杜师兄突然击掌道：“动手！”

话音一落，地上忽然发出绿光来。这绿光并不凶恶，却是如同波浪般荡漾着，看起来温柔无比。悟空走了一步，顿时就感觉极其凝滞，想要往前面走一步都困难。这有些像是那种藤蔓杂草，但是藤蔓杂草困在人身上的时候，只要力气够大，连根拔起就是了。

但是这层绿光看起来无形无质，自然是没有根的。站在原地不动还好，只要一抬腿就感觉到是有无数的重物附加在身上，跨出一步都艰难无比。

周和在后面看得清楚，这些人竟然是在刚才看似鸡飞狗跳般地奔跑间，就组成了一个阵势，将悟空刚好围在其中。悟空只是一门心思地去追杀杜师兄，不小心就中了暗算。这阵势看起来非同小可，因为所有人都举起手来对着悟空，不敢移动半步。

但是杜师兄还是可以说话的，他手掐法诀，得意洋洋地说道：“如何？教你一个乖，这乙木葵水大阵是我青符门三种大阵中的一种，乃是至阴至柔之力，无论你多大的本事，都别想挣脱。”

悟空听而不闻，只是在皱眉观察着身边的绿光。杜师兄又道：“你我并无恩怨，何苦如此。那小孩难道是你亲戚？就算是至亲，也比不上自己性命重要吧。不如大家各退一步，我们带走这小孩，你也可以安然回去，岂不是两全其美？”

依旧是沉默，杜师兄却还是不放弃地说道：“我也不瞒你，这乙木葵水大阵若是困人，神仙也难挣脱。但是要转为杀敌，却要耗费许多法力，说不定还要有损修为。故此我等也不愿意随意杀人，大家万事好商量。不过大家若是继续如此僵持，最后落不了好的总是你。”

悟空继续置之不理，杜师兄毫不气馁地说道：“我知道你也信不过我，但是你这手中戒尺我们也怕。不如你将手中武器放下，我们就撤去阵势，这样你总放心了吧？然后我们这边将那小孩带走，远离以后我们再撤去阵势。”

“你能够操纵阵中物体吧？”悟空突然说道，然后他就看见杜师兄的瞳孔一缩，“你千方百计鼓动我放下武器，若是别人，说不定想着自己可以随时拿回武器，也就从了。不过我却想着，自己现在要弯一下腰都困难，又何必一定要我放下武器？除非……你能够在我武器脱手后，就能够马上移走。”

“既然这法阵能够杀敌，那就是能够操纵其中变化了。略加改变，就应该能够移动物体。只是就算我武器离手，你们还能够怎么样？”悟空带着不屑的冷笑，看着杜师兄说道，“一群野狗看着人手中有棍棒的时候不敢上前，没了棍棒就敢一拥而上了？”

杜师兄的眼角跳了跳，面红耳赤地吼了起来，“那你就把那戒尺扔了啊，既然你如此英雄，为何不敢一试？大家赤手空拳地再来打过。”虽然他现在一副面目狰狞的样子，但是仔细看来，眼中却全是期待。

“不用了。”悟空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以为我这样的人都性格暴戾，所以容易中激将法？你以为我和你说这么多废话是干什么用的？”

杜师兄一愣，面色剧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说着，急忙扭头往左右看了看，却也没有什么异常。正在此时，他对面的师弟们都脸颊抽搐着，似乎是很想说话的样子，可惜他们修为不够，在维持这个阵势的时候还不能分神说话。

还没有猜出来师弟们想要说什么，杜师兄就突然感觉到背上被人扔了个什么东西，但却不疼。紧接着，又是背上另一处地方也被扔了个东西。杜师兄被这种紧要关头不痛不痒的攻击弄得哭笑不得，突然想了起来，刚才为了不动声色地布下阵法，所以大家都往后面移动了一段距离，那个小孩子就没有被困在里面。

想必就是那个小孩绕了过来扔点石头土块而已，杜师兄正要转过头去吓唬那小孩几句，就突然感觉脊背上有点疼。

他疑惑地想要扭头去看，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背上像是被开了个口子，所有的力量都从那里奔涌而出。不止是法力，还有体力也是一样，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迅速扩散开来。但是与此同时，还有巨量的法力奔涌而入体内。

如果说背上像是被开了个口子，法力如涓涓细流泻出的话。那么从双手进入的法力，就如同大江大河，奔腾不休。“双手？我刚才好像是在维持法阵来着。”这个时候杜师兄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精神却亢奋得很，似乎举手投足间就有翻江倒海之力。

然后杜师兄就倒了下去，露出了周和半蹲在地上，正在喘气的身影。主持乙木葵水大阵的杜师兄一倒地，这阵法自然维持不下去了。那绿光如同波涛般荡漾了几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悟空脸上露出笑容，大步走到周和面前道：“想不到你这么个小人儿，全无法力，也有如此胆量。”

刚才周和见得悟空被困，自己却可以活动，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跑掉，去找玄奘来帮忙。不过马上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不知道那些人还有没有同伙，也不知道悟空能够抵抗多久。

毕竟那阵法看起来还是很厉害的，连悟空都能够困住。这个时候周和突然就想了起来，玄奘在对自己讲的西行故事中，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景。那次是一群大妖很厉害，玄奘师徒都不是对手。

于是大家便假装不敌离去了，暗中却弄了个什么宝物让他们得到。然后趁着他们忙于祭炼那法宝，潜伏在旁的玄奘师徒突然出手，使得大妖被法阵反噬，身受重伤，接下来自然就是斩妖除魔了。

所以周和得到了一个很清晰的概念，那就是法阵、法术被人打搅，出了岔子的话施法者会倒霉的。

所以周和就偷偷摸摸地绕到了杜师兄身后，准备出手打扰他。到了这个地步，周和也仔细思量过的。看那杜师兄可以开口说话的样子，应该不是能够被噪音惊扰到的。那么扔点泥土什么的，估计也不保险。

幸亏周和身上还有柄匕首，那是当初跟着胡长生的时候，路上遇袭的战利品。周和本来就是个谨慎的人，为了防止那杜师兄身上有什么防身的法阵，可以把攻击反弹回来，所以还故意先扔了块泥土。见到没有被阻拦反弹，才扔出了匕首。

果然一击即中，解了悟空之困厄。虽然还剩下些人，但是他们的法力应该不足以维持那个乙木葵水大阵。何况悟空都吃过一次亏了，又怎么会再上当？

但是那些人的表现却有些奇怪，脸上并无多少悲戚，却是惶恐居多。要说是怕悟空吧，此时应该结阵防守才是，他们却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等等，刚才那杜师兄说他们是青符门的。那岂不是说，这些人是师傅的同门了？”周和突然想了起来，心里揣测着这些人突然要抓自己的原因，“这个……难道是师傅在门中和掌门有过节，如同民间兄弟争祖产一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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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叛出师门

真要说起来，面前这些青符门的人也应该是周和的同门师兄。不过现在他可高兴不起来，显然自己的师傅应该是把掌门得罪得狠了。否则的话，他们又何必找自己一个小孩子的麻烦？周和虽然没有什么头绪，但是感觉应该是这些家伙可能是误会了，认为自己应该知道些关于胡长生的隐秘事情吧。

如果自己说胡长生根本就没有说什么秘密，想必这些人也是不会相信的。周和叹了口气，对着走到面前的悟空道：“师兄神勇无敌，不过那边那些人要怎么对付？”

“那边？谁去管他们。既然都躲到一边去了，我也懒得过去。若是真要不知好歹，一尺打杀了事。”悟空毫不在意地说着，周和苦笑道：“这些人提起了青符门，那是我师傅的门派。刚好前段时间我师傅失踪了，也是玄奘法师慈悲，才收留的我。师兄不如去问一问，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悟空疑惑地问道：“你的师傅关我何事？我见你这小猴子还顺眼，干脆就留下来跟着我师傅算了。”

周和忽然听得这话，一时间还有些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只是这一路过来，见到了悟空神勇豪迈的样子，就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应该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

但是现在悟空的话，才是表明他的真性情。他愿意救周和，但是周和师傅胡长生的死活，却与他无关了，而悟空也能够毫不掩饰地把这话说出来。当然这不是说悟空是妖怪，所以才会性格古怪。周和也见过些脾气怪得无法形容的人，只是现在猛然醒悟了，按照悟空的性格，是不可能“欺之以方”的。

“师兄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按照玄奘法师的性子，恐怕是不会让我改换师门，也不会赶我走的。”周和想了想，缓缓地说道，“这样一来，想必就会让我一直跟着悟空师兄你了。一天两天还好，但是时间一长，师兄真的耐烦我一直跟在后面？所以师兄想要今后过得自在，不如现在就把这事了解了。”

悟空一愣，然后点了点头道：“按照那个和尚的性格，确实会是这样。也罢，我就帮你好了。”说着，快步走到那群青符门弟子身边，顺手抓起一个道：“你们为什么要来抓那小人儿？说得痛快，我便放你们回去。”

那人脸色虽然惊慌，却惨然一笑道：“没用的，你们杀了杜师兄，我们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大家这正商量着亡命天涯呢。”

“你这人脑子不清楚了吧？既然要叛出师门，那就更该讲出来了。若是说了，我这就放了你们。否则的话，我也不杀你们，只是打断了腿送回山门，自然有你门中的人来处置。”

“笨蛋，你滚开吧。”旁边一人听得不耐烦了，一把拉开那个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的笨蛋，又对着悟空说道：“此事我们也所知不多，反正就是前段时间掌门传令，让我们到长安找一个叫做胡长生的道士，那人假冒我青符门之名，到处招摇撞骗。找了一段时间没有找到，然后又是杜师兄告诉我们，他查到了那胡长生有个徒弟叫做周和的，就是那个小孩子，说不定知道点什么。然后的事情……唉，就是这样了。”

周和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听见他们说胡长生招摇撞骗什么的，也只是一笑而已。他见过两兄弟争产的时候，连对方不是父亲亲生儿子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假冒什么的，周和根本就没有当真。只是听见他们说没有找到胡长生，终于放下了心来。

“不对吧，你们门中到底是什么规矩，难道死了个师兄，就要剩下的人陪葬？”周和忍不住问道，总觉得这些人这么快就心无斗志显得有些奇怪。若是门规森严，或者是那杜师兄深得众人爱戴，那就算是不冲上来拼死抢回尸首，也应该退回去从长计议，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要散伙的样子。

那人不屑地看了周和一眼，看起来是不想答话，但是悟空一眼瞪过去，他就说道：“本门掌门是姓木的，这个杜师兄嘛，一直有传言，说是与掌门……那个关系非同一般，不像是师徒，倒像是父子了。平时大家也看得出来，掌门确实对他不一样。对于我们来说，他就是少掌门了，只是一直没有用这个称呼而已。他这一死，我们就算带着尸体回去，掌门也不会饶过我们的。”

周和皱了皱眉，感觉事情有些棘手。对于这些门派里的腌臜事情，他也懒得深究。不过死了几个普通门人，和死了少掌门，结果显然是不一样的。他数了数眼前青符门人的数量，又问道：“那你们门派中一共有多少人，这次出来多少，都在这里了吗？”

这次那人虽然还是对周和依旧不屑，但是却学乖了，不等悟空瞪过去就说道：“我们这种小门派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这次基本上是精英尽出。这次出来的人都在这里了，不过留在门中的掌门一人，就比我们加起来都更历害。另外掌门还有师弟两人，比掌门稍差，也有可能派出来了。”

那就是说，就算是那掌门要来追杀，也找不到足够的人手了。周和深知修真者的历害，但是也知道他们不是无所不能的，自己刚才就亲手杀了一个呢。想到这里，周和急忙问道：“那你们掌门会不会什么法术，可以看到这里的事情，或者是找到那杜师兄的尸体，就能够询问魂魄？”

“那怎么可能呢，都说了本门是小门派了，那样的法术，或者是法宝都是没有的。”那人神态轻松地说道，“否则的话，我们连跑都不敢跑了。”

周和一想，也确实是这样，这些人对于自己门派应该是最清楚的。若是那掌门有本事还原真相，再用法术找到他们的话，他们的确不敢跑，自己回去认罪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对于周和自然是好消息，任凭那掌门天大的本事，找不到人也是枉然。并且刚才听这人的意思，要抓自己并不是掌门的意思，而是杜师兄自己查出来的。那么只要这些人不泄密，那掌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个人。

想到这里，周和开始认真地考虑，如何说服悟空将这些人灭口。对面那青符门人警惕地看了周和一眼，又对悟空说道：“说不准什么时候我门中的人就会过来，所以还是早点了结此事吧。若是道友无事，我们这就去把尸首安葬了。”

悟空点了点头，那些人就跑过去将尸体放在一起，准备毁尸灭迹了。周和趁机对悟空低声说道：“这些人若是跑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我们供出来了，不如全部杀了，也少个后患。”

“这些人虽然本事不高，但是人数却不少，若是一哄而散，我却是追不上的。只要跑了几个，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悟空这样说着，应该也想过杀人灭口的念头，然后他又话锋一转，傲然道，“何况他们的掌门来了又如何？我虽然不喜欢麻烦，但是却也不会怕他。那掌门若来找你，我接着便是。”

周和有些不以为然，虽然悟空的本事他是亲眼所见的，未必打不过那掌门。但是对于周和来说，能够不打，甚至让对方不知道敌人是谁，那才是最好的。他正这样想着，突然那边一阵骚动，那些青符门人都鼓噪起来。

悟空握住戒尺就走了过去，周和急忙跟在后面。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那杜师兄竟然没有断气。按照这些青符门人的解释，是防止有什么法宝可以留下影像信息，这种法宝就很常见了。但是周和却怀疑他们只是想搜刮尸体，同时也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想到。难道果然是第一次杀人，有些慌了手脚吗？

结果却让青符门人发现这杜师兄果然命大，现在都没有死透。当然如果就是这样扔下不管，那还是死定了。但是现在杜师兄毕竟是个活人，真要这样就活埋了吗？

青符门人都有些犹豫，不过基本上是倾向于等着他自己死掉。周和微微一笑，对悟空道：“正好，现在不用担心他们出卖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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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仙门

投名状这种手段，实在是很实用的。好笑的是，在周和提出来以后，才突然发现这些青符门人中，竟然有那么多人拒绝。不过更有趣的是，那些人在发现别人也拒绝在杜师兄身上刺一匕首，马上就转变了观点，开始逼迫那些不愿交投名状的人。

周和觉得这应该是大家都认为自己是聪明人，抱有侥幸之心，觉得只有几个人不去刺上一匕首，大家也不会在意。结果发现大多数人都这样想，自然就害怕那些人一转身就把自己卖了。如此一来，就从反对者变成赞同者了。

其实这样还是不保险，如果有人不小心被青符门的掌门抓住了，严刑拷打下也有可能供出来。但是正如同悟空所说，要把这些人全部灭口太难了，还不如顺其自然。

倒是这些人合力施法毁尸灭迹倒让周和开了眼界，他们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秘法，将周围一大片地区的草木根部都连接到了一起。然后几具尸首被剥得光溜溜的，被一种血红色的藤蔓包裹起来。过了片刻，那藤蔓枯萎脱落，里面的尸体只剩下些很细小的骨头残渣了。

与此同时，周围一大片地区的草木都长得茂盛些了。但是因为范围太大，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不能发觉。还有些衣物没有处理，正好用那干枯的藤蔓架起来烧了。烧剩下的灰烬也被仔细地包裹起来，说是要走远一点以后，再扬在风中，很快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然后众人便三五成群地离开了，周和与悟空也慢慢地往回走。周和看着他们的背影，感慨地说道：“想不到一个堂堂修真门派，一下子就精华尽去了。恐怕也是那掌门平时待人过于苛刻，才导致现在的局面吧。也不知道那掌门在此事过后，会不会待下宽厚些。”

“那是你不知道现在这些修真门派的情况了，像青符门这样的，那才是正常呢。”悟空此时看周和正顺眼，便解释道，“凡人一踏上修真路，便与众不同了。只需引气入体，便是入了炼气期，马上就是身强体健，基本上就是如同江湖上一流高手的身体了。再入筑基期，即有小神通，可寿至三百岁。若是结成金丹，可寿至八百岁，可腾云驾雾，可使飞剑。”

以往不管是胡长生，还是玄奘都没有对周和讲过这些，他听得心神摇荡，急忙问道：“还有呢，不是说仙人与天地同寿吗？”

“与天地同寿？早着呢。”悟空冷笑道，“要是能够炼成元婴，还可以夺舍转生，但是此法凶险，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所以最好还是老老实实修炼，直到能够渡过天劫，成了就飞升天界了。”

周和兴奋地说道：“那飞升了就是真仙人吧？那就是逍遥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吧？”

悟空斜着眼睛看周和：“你还想干什么？想得倒好。渡过了天劫自然有仙官来接，入天庭分配职司。从此以后老老实实地干活吧，干得好了，自然有仙酒仙果赐下，那是可以延寿的。要是干得不好，惹出了大乱子，照样是要掉脑袋的。就算只是打为凡人，也是了不得的惩罚了。”

“那这样来说，岂不是照样活得战战兢兢？大家一说起仙人都是说逍遥呢。”

“本来就是这样，那有什么好奇怪的？所以也有仙人不愿在天庭的，那便是散仙了。不过仙人也是有寿命的，在天庭老老实实干活，延寿什么的要容易些。散仙需要自己去找天材地宝，虽然没人管，但是要劳碌些。所以逍遥要看你怎么想了，我现在就觉得逍遥啊。”

周和有些沮丧，这与他先前所想象的成仙之路有些不一样，但是看着悟空得意洋洋的笑脸，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了。

按照悟空先前所说的划分，玄奘师徒应该是筑基期以上，却还没有能够结成金丹。这样的人都能够如此乐观，自己一个连法术都没有开始学的人，有什么资格瞻前顾后的？周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究还是不甘心，便又问道：“难道就是只有这两条路了？不入天庭，即为散仙？”

“有倒是有，那便是古神一系了。”悟空看起来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又脸色严肃地对周和道，“不过这东西现在告诉你也没有用，今后你若是有这个机会就多留心一下吧，但是千万不要主动去打听，特别是在天庭的人面前。”

周和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并且牢牢地记住了。他不像是有的人那样，好奇心和叛逆精神已经达到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而是会有自己的判断。应该是阳奉阴违的，他不会死死地坚守。应该是严格坚持的，他也会控制住自己。

悟空的说法马上就让周和想起了民间某德高望重的乡绅，号称道德之士的，结果却在外面有个私生子。这种事情大家悄悄地说起就是了，要是在那乡绅的仆役面前说，那就是找死了。虽然不知道那个古神是怎么回事，但是周和已经决定了，等到自己将来有机会了，再来请教悟空。

然后周和就突然感觉到话题扯得有些远了，急忙说道：“这样说来，按照师兄的意思，就是说那青符门通过下发的仙酒……唔，他们应该没有那东西吧。那就是丹药法诀之类的，就可以控制所有人了，根本就不需要对他们宽厚？”

“咦，想不到你也能够猜到这个地步，不过是也不是。”悟空笑道，“这种修真小门派其实全靠掌门一个人撑着的，他之所以要收徒，不过是培植些羽翼，做起事情来方便。打扫洞府、烹饪洗衣、看家护院、寻药炼丹都需要人手。而那些普通人虽然要行仆役之事，但是得到了一个成仙的机会，自然也是高兴的。不过掌门们或宽厚或严格，真正到了苛刻地步的，还是很少。”

“所以刚才那些青符门人宁愿叛出师门，想必关键就是那个杜师兄的原因吧。那掌门平时就不宽厚，现在应该又是死了个私生子，自然不会放过那些人。”感觉自己理清了头绪，周和也不由得高兴起来。

他一直觉得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简直就是一场闹剧，当然了，也许是他把修真门派幻想得稍微好了点。虽然他早就想到了修真者之间也应该是有争斗的，但是现在看来，把修真者的事情自动替换成民间的那些事，还是一样说得通嘛。

“倒是你这小人儿，刚才杀了个人也面不改色，这倒难得，莫非是个积年老手了？”悟空突然这么问了一句，唬得周和急忙解释道：“那倒不是，仔细想来，应该是在来长安路上，有几次差一点就杀人了。虽然没有真的杀成，但是这次也是隔空扔了匕首过去，所以反倒没有什么感觉了。再加上当时马上就是那些青符门的人在那杜师兄的身体上一人刺一匕首，然后又是施法毁尸灭迹。事情一件接一件，现在就算没事了，想起那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周和这样说完，然后就看见了悟空微笑鼓励的眼神，马上就明白了这应该是悟空在帮他。悟空怕他杀人之后心里放不下，所以借着这个话头，让周和将思绪理清。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想开了的话，今后再想起来就不会纠结了。只是周和没有想到，悟空这样的人也会关心人呢。

当然了，也有可能悟空只是随便问一句，什么微笑鼓励的眼神都是周和胡思乱想的，但是周和宁愿相信有那样一个会开导人的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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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终于有了宝物

两人走了一路，周和也向悟空请教了一路。胡长生与玄奘虽然都对周和说过一些事情，但是胡长生主要是说的江湖轶事，玄奘说的是西行路上的事情。对于修真者的事情，他们反而说得很少，现在悟空终于将这个空白填补上了。

有些事情太过遥远，听了也就听了，倒是悟空所说的那种修真门派的常态，让周和有些忧虑。据说越是小的修真门派，通常就越是不注重传承。那些徒弟更像是仆役，为掌门一人服务而已，说起来真的倒有点像是凡间的学徒工一般。

因为这样的门派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能够传承下去，成为大派什么的。掌门修为太低的话，不管经营起多大的势力，都是镜花水月。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提高自己的修为。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两头不耽误。那种能够同时管理好门派，也能够以较快速度提高修为的修真者，从来都是少数。

所以很多门派管理门人就显得有些简单粗暴了，那个青符门人被自己人害死就是一例。通过这样的手段来控制门人，自然就是树没倒猢狲就散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有些修真者甚至连个门派都懒得成立。这种人称之为散修，他们就算是收徒，也更喜欢只收一两个。虽然对于徒弟来说，也是如同仆役一般。但是因为一直都要跟着师傅，所以反倒有更多的时间来获得指点。

更大一点门派要好些，他们牵涉到的人太多，利益也太多。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圈子，那就希望能够有人将这个体系继续维持下去。就算是掌门在管理方面差一点，也可以很容易地在自己人中找到合适的辅助者。

所以说大门派的地位往往一直都很稳固，而小门派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灭亡了。当然周和现在担心的是，现在他基本上就可以肯定胡长生是这个青符门的人。看起来应该还地位颇高，估计是有和那个木掌门有争夺掌门之位的资格。

现在那掌门要找胡长生，显然不会是想要让出掌门之位。如果他一直找不到还好说，若是找到了，少不得一场恶战。如果胡长生赢了，显然是要回去接掌掌门之位的。这样一来，自己说不定还能够混个大师兄的身份。

不过相对来说，师傅指导自己的时间就少了。从这段时间的情况来看，胡长生似乎对于传授法术不怎么热心，或者说是足够谨慎吧。现在自己跟了胡长生这么久，都没有能够获得传授，将来胡长生成了掌门，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事情，那就更是希望渺茫了。

周和瞻前顾后，左思右想，一路上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长安城。走了一阵，悟空突然一把拉住周和道：“方向不对吧？现在你不想回弘福寺？”周和愕然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偏了方向，现在去的地方，应该是先前住的客栈。

“我也是好笑，现在连师傅都没有找到，竟然就想了那么多的事情。想想也就罢了，还自己吓自己，真是何苦。”周和笑了起来，一时间也觉得有些畅快，“说不定我还要拜玄奘法师为师都说不定呢，看悟空的样子，应该也是不要求一定要当和尚的。也罢，心中且放平和些，先看看有没有师傅的消息吧。”

周和带着悟空往客栈走去，一路走，一路讲在来长安路上的那些事情。虽然悟空见了不少大场面，也不把这些小大小闹放在眼里。但是周和说得恳切，对胡长生颇多溢美之词，倒是让悟空对胡长生有了一点好感。

两人到了客栈，周和还没有说话，那小二就跑了过来道：“两位可算是来了，那位胡道长回来了，就在房里呢。”

“回来了？”周和一听，急忙对悟空招呼一声，就跑了过去。推开房门一看，一名道人正坐在桌旁喝茶，不是胡长生还能是谁。

周和急忙跑了过去，快到身前时终于是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师傅，徒儿找得你好苦。”胡长生微笑着转过头来，正要说话，却看见悟空雄赳赳地走了进来，便疑惑地问周和：“这是……”

“这是玄奘法师的弟子，名唤悟空。”周和急忙介绍道，又对悟空说道：“这便是我师傅……”悟空打断了周和的话，看着胡长生点了点头道：“胡长生？看起来还不错，难得你东躲西藏的，还能够想着回来带徒弟一起走。”

“道友谬赞了。”胡长生笑呵呵地说道，“周和这孩子一直都很好，这次真要说起来，还是贫道连累他了。幸亏贫道打听到那些青符门的人出城去了，这才赶紧回客栈，想着把这孩子一起带走。只是不知，道友为何会与这孩子在一起？”

“师傅你忘了吗？当初就是玄奘法师带我走的啊。回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师傅，玄奘法师就一直让我跟在他身边的，悟空师兄是玄奘法师让他陪着我的。”周和对胡长生这样说着，心里却有些奇怪，师傅那么聪明的人，猜都应该猜得出来，自己应该是和玄奘法师在一起。

毕竟自己当时是和玄奘法师在一起的，只要找上弘福寺就可以打听到了，又何必等在客栈？不过周和转念一想，师傅应该是怕两头错过了吧。因为自己这段时间每天都要来客栈的，等在这里也是一样。另外，也许是师傅的师门对于进和尚庙有什么忌讳？

旁边胡长生又说道：“本来贫道还准备等上一会儿就去弘福寺的，不过现在事不宜迟，还是赶紧离开长安城为好，那些青符门的人……”

“哪来什么青符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了。”悟空轻描淡写地说着，眼睛却看着周和。周和会意，立刻将悟空是如何救了自己，又大发神威，打死了青符门的杜师兄，逼得众弟子散伙的事情，一一对胡长生讲述了。

悟空在旁边两眼望着屋梁也不说话，却掩饰不住嘴角的一丝笑意。周和讲完以后，悟空又说道：“现在知道了吧，那青符门……唔，听他们说你好像也是用青符门的名义？我也懒得管这些事情，不过他们已经不足为虑了。你可要跟我回弘福寺见见我师傅？可得先说好了，你要说我的好话，也不需太过吹捧了，实事求是就行了。”

胡长生愣了一愣，又顿足道：“可是那掌门一人，便胜过那些人许多啊。若是施法赶来，在暗中窥伺，道友难道还能够一天到晚就守着我们？”

“若是那掌门当面来找，我与他见个高下便是。不过若是要偷袭你们，我确实没有那么大闲工夫护住你们。虽然让你们见见我师傅，也好让他知道我在干正事。不过按照他的脾气，到时候多半……嗯，是铁定要我护着你们。要是那掌门不来，我岂不是要护着你们一世？虽然这小孩子还算不错，但是我可没那耐性。”悟空皱眉一想，便果断地说道，“快走，快走。莫要去见我师傅了，现在就离开长安城。将来见到了，再说这些事情吧。”

胡长生答应一声，背起背篓，拉住周和就要走，却被悟空叫住道：“且慢。”

悟空走到周和身前，递过去一串念珠道：“这是我师傅给我的，我又用不着，你拿去吧。”周和接过念珠，只觉得这念珠颗颗圆润光滑，握在手上就有一股温热之意沁人心脾，还有一股淡淡的异香萦绕左右。

周和心知这是件宝物，却也没有推辞，而是对悟空郑重地说道：“待此事了结后，我一定来找师兄，到处游玩。若是我在路上见到有好鲜果，也一定告诉师兄来吃。”

悟空哈哈大笑道：“正是如此，莫多说了，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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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木掌门

胡长生带着周和急匆匆地出城，走上了一段路，突然问周和道：“你看应该走哪边？”周和愕然道：“师傅，我怎么知道呢？”胡长生催促道：“快想就是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去哪里，那对方就更不知道了。”

周和弄懂了胡长生的意思，便从地上捡了根树枝起来，竖立在地上后松手。看了看那树枝所指的方向，周和抬头道：“师傅你看，就走这边吧。”两人继续赶路，遇上岔路就还是依此办理。

走了约十余里路以后，两人才慢了下来，躲到路边的一处树林里面。此处毕竟靠近长安城，不用担心山贼什么的，所以两人还往深处走了段路才停下，也是为了避免不小心被青符门的人发现了。

胡长生将背篓放在地上，自己靠在上面微微喘气。周和就坐在旁边，虽然衣物有些乱，但是却不大狼狈。只是看着胡长生的样子，周和不明白连自己体力上的消耗都没有多少，师傅怎么就累成这个样子了，他可是修真者啊。

不过周和转念一想，就猜到了应该是这些天来胡长生东躲西藏，耗费精力过多吧。师傅这样的人物，应该是和那个掌门一个级别的，对付那些普通的青符门人自然不成问题。但是那些人却说是没有找到胡长生，显然就是师傅还念着同门之情，不愿意对这些人出手。

想到这里，周和忍不住问道：“师傅啊，那个青符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那些人好生可恶，像师傅这样好的人，难道门中就没有人是向着师傅这边的吗？”

胡长生一愣，又摇着头苦笑道：“一言难尽啊，这些事情今后时机成熟了再慢慢说给你听吧。现在还是先脱身才是正事，莫多说话了，费力气呢。”

周和勉强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了。只是觉得自家师傅之凄苦，真是一时无两了。并且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口出恶言，实在是好修养，好风度。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闭目养神。周和正感觉到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了，突然发现身边似乎有点异样。他睁开眼睛仔细看着周围，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周和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应该是疑神疑鬼了，又眯上了眼睛。

不料这次的感觉更清晰了，就如同是鹤立鸡群，或者是鸡立鹤群一样，总是感觉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好像在窃窃私语，都在盯着自己。周和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念珠。这念珠若是光从外表上看，也就是最多感觉做工精细而已。现在念珠上面，却是放出绿色朦胧的光来。并且还在微微地抖动着。

顿时周和就明白过来，应该是这宝物让自己感觉到了异常，但是这异常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和却是毫无头绪。一时间周和也不由得有些后悔，当时应该仔细问问悟空的。既然知道了这是宝物，总不可能就是只能够放光的吧。

“徒儿，我们走。”周和突然听到胡长生对自己说话，他急忙转头看去，却见得胡长生已经站了起来，将背篓背在背上，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难道真的是有什么异常了？周和急忙走过去，扶着胡长生就走。胡长生没有拒绝，周和在心中叹息，自己一路上也不时地试图扶着胡长生，却总是被他推开了。现在胡长生默然接受了，难道就是说明情况紧急，而且胡长生的精力未复？

两人走了几步，然后同时站在了原地。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身边的草木在欢呼，在雀跃。远处有如同巨浪的气息传来，还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却可以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暴怒。

一阵风吹了过来，不，没有风，但是草丛却在舞动，树枝也在舞动。两人身处的这片树林，仿佛是活了过来一样。周和前不久还见识过了青符门人用的法术，他们当时让一大片树林都像是活物一样进攻悟空。但那是不一样的，因为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出当时的草木是被控制住的，而在那个范围外，没有任何异常。

现在不但是视线范围内的树林全部都表现出了异常，并且让人感觉到这些草木不是被人控制住，而是产生了共鸣，在相应着远处的某个东西。

胡长生见得那东西还没有到达，便有如此威势，知道想跑是跑不出这个范围的。便推开周和，伸手抓住一把杂草念咒道：“山川沃壤，醴泉增长。万卉常荣，皆蒙载养。急急如律令，疾！”

周和一惊，听出了这是使得草木生长的法咒，但是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这是民间治洪的手段。洪水来的时候，如果实在来势太凶，与其一味死堵，还不如在合适的地方掘开堤坝泄洪。

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远处的那东西显然应该是能够控制草木的，要是到了眼前就更不妙了。所以现在胡长生让草木急速生长，长得过了头，并且没有足够的水肥，就会让草木迅速枯死。这样一来，那东西到了面前，就没有可以供它操纵的草木了。

道理就是这样，但是胡长生念咒过后，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在周和的感知中，那些草木还是在“旁若无人”地欢呼雀跃，根本就没有一点点要加速生长的意思。就像是一个将校要指挥自己手下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皇帝就在前面，那士兵自然是不会听他们的了。

胡长生呆呆地看着那些杂草，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周和，另一只手从背篓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来，牢牢地攥在手心，持咒曰：“土地祇灵，不得留停。升天达地，出幽入冥。急急如律令，敕！”

周和马上就感觉到身体一轻，心知这应该是什么快速转移的咒语，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遁法。还来不及欣喜，突然又感觉天昏地暗，然后就重重地摔倒在地。周和不顾身上疼痛，爬起来细看，却发现还是在原地。转头一看，胡长生正倒在旁边的地上。周和急忙过去将胡长生扶了起来，见得他身上没有伤，只是沮丧得没有精神的样子，便急忙说道：“师傅，既然法术没用，我就去把草拔掉算了。”

说着，周和就顺手拔起地上的一株草，远远地扔开了。胡长生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既不帮忙，也不阻止。周和拔了三四株草，就感觉到越来越费劲了。那些草并不是被法术控制着反抗周和，而是如同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眷念着大地。明明根不深，也没有纠缠在一起，但就是拔起来费力得很。

再拔了几株，周和就感觉几乎要用尽全力才有用了。他刚刚拔出来一株杂草，突然旁边的草如同鞭子一般在周和手上抽了一下。周和手一抖，刚拔起来的那株草就掉到了地上，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扎根进了土中。

周和苦笑一声，站直了身体，然后就看到远处有个人影往这边过来了。

那人还很远，但是这边却看得很清楚。因为周和能够感受到，所有的草木都在对着那人欢呼。他所到之处，草木都在翻滚着如同巨浪。更近了一些以后，周和看见那人竟然是悬浮在草尖上的。他根本就没有移动脚步，而是那些杂草如同是人托起的无数双手，把那人举到了这里来。

“按照悟空的说法，这样的高手应该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了吧。”周和感觉玄奘法师、悟空师兄，还有自己的师傅胡长生应该都是筑基期的修真者，面前这个人应该也是。但是二十万贯就可以说是数十万贯了，九十九万贯也是，筑基期和筑基期是不同的啊。

那人似缓实快，站到了两人面前。周和这才看清，这人看起来倒像是一幅饱学宿儒的模样，身材高瘦，板起脸来就让周和不由自主地想起私塾先生要打手心了。

现在他就板着脸，但是连看都没有看周和一眼，只是盯着胡长生道：“我姓木，青符门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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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胡长生

胡长生脸色苍白，但还是没什么惊慌的神色，他冷冷地看着木掌门没有说话。那木掌门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个冷笑的样子道：“你现在都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说着，手指微动，坐在地上的胡长生就被几株杂草缠住脚踝，然后用力一勒。

这已经不是要把人困住，而是在施刑了，胡长生紧咬牙关闷哼了一声，虚弱地叹了口气道：“是真不明白，贫道一发现有人在跟踪我，就躲了起来。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就想带着徒儿远走高飞。心里也只是想着要逃得远远的，贫道至今不知是如何摊上这无妄之灾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木掌门也不急，慢慢地说道，“当初你在长安城中用了木行法术，与那些江湖骗子是截然不同的。在凡夫俗子看来，似乎都差不多。不过正好我门中有人在城中办事，看到了你施法的情况，还想着要交流一下，结果却发现你自称是青符门人。嘿嘿，我门中就这么点人，哪有相互不认识的道理？”

胡长生苦笑道：“就算道友不忿贫道自称青符门人，又何必大动干戈？此事说来话长，不过贫道并非是故意冒名顶替。而是孤身行走江湖有诸多不便，所以就用了个青符门的名头，也好让人知晓贫道是有师门的。却不料世间竟然真的有这个门派，既然掌门亲身来此，那贫道今后不用这个名义了就是。”

周和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从一开始木掌门的自我介绍开始，他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按照自己先前的揣测，师傅应该是和那掌门有些恩怨的，不管谁对谁错，总是应该打过交道才是。但是现在胡长生竟然一副不认识掌门的样子，那就太离奇了。

然后胡长生又将过程含糊过去，没有说出在树林中杀了杜师兄的事情。对于这一点，周和还是很高兴的。从木掌门的态度来看，似乎他也不知道杜师兄已经死了。如此一来，自己应该安全些才的。

不过随后胡长生竟然说自己只是随便起了个青符门的名字，只是没有想到竟然真是有这个门派。这下似乎就真相大白了，怪不得胡长生不认识掌门。但是周和总感觉有点怪怪的，也许是自己一开始就期望太高了吧。现在发现胡长生的门派其实一直就只是个名字，甚至名字都还是别人的，这让周和感觉有点不舒服。

木掌门突然变得宽宏大量起来：“随你的便，想继续自称青符门人也行，就算是真的加入青符门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是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当初我如此大动干戈地派人来找你吗？”

在胡长生含蓄地表明自己真的不好奇以后，木掌门听而不闻地说道：“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修真者为什么想要成为国师？你在参加法会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发现吗？真正的修真者才是少数吧。”

周和一愣，这个问题还用问？自然成了国师以后，要什么有什么了。

“修真者所用食物器具，有些是凡间所用之物，虽然要用钱来买，但是修真者还会缺钱？有了种种手段，成为巨富易如反掌。还有一些东西，却是无论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木掌门盯着胡长生，满意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若说是权势，修道者要凡间的权势何用？如果沉溺于享乐之中，修为不进反退，寿元一尽，就灰飞烟灭了。”

“所以有的和尚道士想要成为国师，是为了让本派教义能够通行天下。另外应该还有一些人，是自知此世长生无望，想要在临死前醉生梦死一番的，你是哪一种？”

不等胡长生回答，木掌门又接道：“那种愿意耽搁自己修为，也要宣扬自家教义的人，必定不是默默无闻的。在参加这次法会之前，应该就是天下有名的僧道了。你胡长生的名字，我却未曾听闻。而根据你在法坛上的手段，也猜得出来，你应该是在筑基期才对。难道你寿元将尽？不过我却想到了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人，应该就是修为低微，全靠着一样厉害法宝。这种人的寿命与常人无异，有些法宝还会夺其精血，使其寿命更短。”看着胡长生的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又恢复正常，木掌门笑道，“对了，你这宝物应该是木行的。五行之中，水木两行最是养人，你自然是不怕了。那就应该是觉得江湖凶险，就要过几年安生日子了？”

胡长生呆呆地低着头也不说话，木掌门耐性甚好，此时就束手站在草尖上也不催他。周和在一边尽量不引起木掌门的注意，他没有想到事情兜兜转转，竟然成了眼前的模样。

周和平时听得人讲故事多了，自然心里会想得多一点。本来还以为是仙门恩怨，师兄弟反目成仇之类的，其中说不定还要夹杂些私生子、小师妹之类的人。结果突然之间，就成了怀璧其罪了。到头来，还是要杀人夺宝吗？

不过眼下看来，这木掌门似乎还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根据刚才的意思，似乎是在暗示胡长生可以加入青符门，但是那样法宝应该是保不住了。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其中有什么门道，比如先杀人有可能导致法宝不能入手之类的。如果是周和面临这样的选择，多半是从了，然后再找机会弄些手脚。不过现在面临选择的，是胡长生。

“道友看贫道面相，应该是有六七十岁了吧？”胡长生突然抬起头来，对着木掌门笑道。木掌门不明其意，但还是颔首道：“差不多吧，不过应该是修炼有方，所以白发不多，牙齿也甚坚。算起来，比常人五六十岁都更健朗些。”

这下连周和都听出来了，现在气氛大为缓和。木掌门的话虽然不算拍马屁，但是比起来一开始要打要杀的样子，实在是好太多了。然后周和就听到胡长生说道：“其实贫道刚过四十岁。”

四十岁……

周和仔细打量着胡长生，如果说真的是四十岁的人，就老成这个样子的话，那他的前半生一定过得很辛苦。咦，不对啊，修真者怎么可能这样？

“贫道其实根本就不会什么法术，修炼有方什么的，嘿嘿。”胡长生也不理木掌门一下子就板起来的脸，继续说道，“此前三十多年，贫道……嗯，其实贫道连道士都不是的，只是冒充得久了，一下子也改不过来口。”

连道士都是冒充的，周和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坍塌了。

“贫道这前半辈子，什么都不是。还好什么都肯干，所以还是活下来了。本来以为自己要这样一直到死，没想到却得到了那样东西。”胡长生眼中露出回忆的神色，梦呓般地说道，“从此以后，贫道就成了青符门的修真者胡长生。嗯，其实贫道以前当然也是不叫胡长生的，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连名字都是假的……

“从那个时候起，贫道就云游天下，到处帮富户捉鬼驱邪。当然了，世间真正作祟的鬼怪实在太少，所以贫道只得先弄出些动静来，再上门去。”

连捉鬼都……

“这些年来，也积攒下来了不少钱。贫道自己已经老了，不想祸害好人家的女子，也就死了娶亲的念头。本来是想着到时候回乡过继一个远房侄子，却不料遇上了这孩子。”胡长生转过头来，看着周和道，“我是拿他当儿子看的。”

哈哈，一个骗子对我说这种话？

“所以我发觉到了有大麻烦，就想带着他跑得远远的。我身上的钱可以买些好地，然后让他娶妻生子。也许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是我想，他总会愿意把一个儿子过继给我吧。”

呃，当初师傅他离开的时候，确实可以自己走掉的，但是他却回到客栈等我……

“现在，你让我抛下这一切，继续当一块烂泥？”胡长生狂笑起来。木掌门皱眉道：“你入我门中，自然可以从头修炼的……”

“我都是快死的人了，难道还不清楚自己的资质？”胡长生冷笑起来，看着胡长生如此冥顽不灵，木掌门不耐烦起来。他确实知道胡长生不适合修炼，并且年纪一大把了。木掌门一直都是计划着让胡长生交出法宝，然后养个闲人也无所谓。现在看来，只有用强了，木掌门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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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底线

“不要！”周和与木掌门都喊了起来，因为他们都看到胡长生把手伸到了背篓里面，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不管他手里是什么，反正都不可能是绿豆糕。周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胡长生却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木掌门厌恶而又警惕地盯着胡长生，周围的草木仿佛能够感觉到他的心情，都愤怒狂暴地摇曳着，但是却又不敢真正地碰到胡长生。谁都不知道胡长生想要做什么，目前看起来，他已经处于癫狂状态了。这样的人伤害自己，随便伤害别人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讲，既然你现在不想入我门中，那就算了，但是这个小孩子呢。”木掌门的声音现在相当轻柔，他指着周和道，“听你刚才说的话，似乎对这小孩子颇为爱护，难道你就愿意看他蹉跎一辈子？我可以将他收入门中，传授道法，不比他流落江湖好？”

胡长生淡淡地说道：“我信不过你。”他的手依旧放在背篓里面，木掌门也不敢上前，只是怒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事到如今，我若是要你放我们走，你想必也是不肯的，所以让这孩子走吧。”胡长生眼睛盯着木掌门，又快速地瞥了一眼周和道，“然后我们再来慢慢商量，到底怎么样才能够谈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木掌门很不愿意放周和走，毕竟夺宝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通常大门派做这种事情，都会用一些比较缓和的手段，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或者是先安个罪名上去，总之还是要保持一份脸面的。小门派做不到那些，通常就是连人带法宝收入门派，然后把那人当成闲人养到老。

要是有人直接杀人夺宝，那就是邪派，大家对这种人至少也是敬而远之的。闹得大了，那些大门派也很乐意来铲除败类，顺便把那些法宝交给更合适的人——通常都是自己。简单地讲，如果只有两个选择，那么大家会更乐意与伪君子打交道，而非真小人。因为伪君子至少在明面上必须按照规则办事，其他人也可以按照规则来还击，来保护自己。真小人却完全不管这些，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出来。

所以在木掌门的计划中，就是应该胡长生把法宝交出来，自己把这两个人带回门派，养他们无灾无难到死，这么两全其美的事情，竟然被胡长生拒绝了。当然了，木掌门也是有后备计划的，不过现在把周和放走，那显然就少了一个威胁胡长生的手段。而胡长生显然此时是有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就算是伤不了自己，那东西多半也是保不住了。但是如果不放的话，那事情就算是进入了僵局。

木掌门想了一想，便大大方方地对胡长生道：“也好，这种事情本来就与他无关，让他先离开也好。不过他就这么走了，又能走到哪里去？我身上还有些黄金玉器，让他带着换钱吧。”

“不用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自己去吧。”胡长生干净利落地拒绝了，然后将周和叫到身边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金钱，嘴唇翕张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最后他却只是说道：“快走！”

周和深深地看了胡长生一眼，像是要把他的音容笑貌刻在脑海中，然后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声“保重”，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木掌门很有耐心地看着周和越走越远，直到他的背影被丛丛树木挡住，才转过头来看着胡长生道：“现在可以慢慢谈了，不管你要什么，总可以先说说吧。”

在那些树木后面，周和也回头看了一眼，自然是看不到人影了。他舒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突然脚下一紧，直挺挺地往前一栽。周和用手一撑，正要爬起来，突然感觉手上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周和急忙抬头去看，竟然是地上的杂草，现在却如同绳索一样将自己手脚都困住了。他正大喊，却又有一束杂草伸了过来，将他的嘴封住。

“百密一疏啊。”周和与胡长生想了那么多，却忘记了附近所有的草木都被木掌门控制住了。眼下情况虽然不妙，但是周和却不怎么担心自己的生命。他本来就是准备赶快跑去找玄奘悟空求救的，现在被困住了，须得想个法子脱身才是。

那边木掌门好整以暇地对胡长生笑道：“你年纪大了，就这么坐着也不好。可要我为你备上一桌宴席，大家边吃边谈？”

“不必了，刚才我说的话，你难道还不明白？”胡长生冷冷地说道，“对于我来说，这东西也许不能让我活得更久，却可以让我脱胎换骨般地如同另外一个人。现在你要把我从云端打落泥沼，和杀了我有什么两样？”

“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大致明白，换了我，也是不愿意再过那种凡人的生活。不过你将那法宝交出来，却可以安安稳稳、衣食无忧地活到老。你要愿意，也可以找人为你养老送终。这样的生活，真的和你以前一样？”

“养老送终？谁知道养大的是不是白眼狼。”

“那就用刚才那个小孩子如何？”

“刚才……你不是放他走了吗？”胡长生神色转厉道，“我就知道不该相信你的。”

木掌门感觉到自己的耐心被迅速地消磨了，也冷然道：“你又待如何？刚才那个小孩子……”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那边道：“来得好快！”

只见远处树林枝叶摇动，如同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往这边过来了。但是木掌门却知道，那应该是有人入侵了这片树林，被那些草木反击了。但是那人却实力极强，自己控制下的草木几乎不能阻挡那人一点点时间。

似乎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树木后面就转出一个白袍人来，他看着胡长生大笑道：“你这老儿机关算尽，却是运气不佳。若不是我突然兴起，想要送那小猴子一程，想必你就呜呼哀哉了。”

胡长生喜道：“原来是悟空道友，不知贫道那徒儿如何？”

“还好还好，在后面呢。”悟空不以为意地说着，然后又打量着木掌门道，“看起来倒是个劲敌，也好，先打上一场再说话。”

“道友且慢！”木掌门见得悟空一来就凶态毕露，也有些无奈。他感觉悟空的实力应该是在自己之下的，但是莫名其妙地打上一场实在是太傻了。

话音未落，悟空便从袖中抽出戒尺打来。木掌门手指一扬，地上杂草突然每一支草茎上都长出许多倒刺来，瞬间就将悟空双脚的脚踝缠住。悟空毫不犹豫地继续一步踏出，只听得“嗤”的一声，裤脚被扯得稀烂，但是皮肉却没有损伤。

木掌门足尖轻点，整个人身形不动地往后漂移，同时伸手一指。旁边一棵大树突然一震，然后像是人一样弯下腰来，将枝叶劈头盖脑地打将下来。悟空将戒尺往上一格，顿时木屑纷飞，几根枝桠被打折了掉到地上。

但是那树木枝叶繁茂，还是有不少枝叶砸到悟空身上，弄得他颇为狼狈。好好的白袍，一下子就弄得衣衫褴褛了。悟空恼羞成怒，举起一只手来护住脸面，径直跑到那树木前面，往树干上打了下去，一连打了十余下，将那树干硬生生地打断了。

悟空转过头来寻那木掌门，却见周围的树木都摇晃着枝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远处还有几株树木正将自己的树根从土里拔出来。在更远的地方，木掌门躲在一群竹龙、木虎中间，还在继续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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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重蹈覆辙

悟空也没有停下来仔细寻找敌人的破绽，而是笔直地对着木掌门走了过去。一路上的杂草不停地企图缠住他，但是却都毫无作用。悟空的裤脚连鞋都被撕扯成了碎片，皮肤上却是连个白印都没有。不停地有带倒刺的杂草缠住悟空，然后被扯出地面。那些杂草却没有停止活动，而是不停地舞动着，碰到了旁边的杂草便纠缠在一起，然后被再次撕扯开来。

路上有树木挥舞着树枝当头砸下，悟空却是没有像先前一样将那树木拦腰砸断，而是护住头面快速跑过这个地区。就算是被结结实实地砸了几下，悟空也是夷然自若。再往前走，突然有许多东西如同暴雨一般打了过来。悟空挥舞起戒尺全部挡住了，原来那些东西都是些松针、松果等物。

但是松针射到地上的，都钻入泥土中，连尾部都没有露在外面，显然劲道极大。而松果却是在被戒尺挡住的瞬间，突然爆裂开来，分成许多碎片。其中的松子在碰到戒尺或者是泥土后，再次发生爆炸。而其他的碎片，则是如同松针一样射向周围，劲道也是不弱。

悟空虽然把戒尺舞得飞快，但是却还有些遗漏。并且这些松针碎片的力道，比地上的杂草厉害多了。在身上一刺，还微微有点麻痒的感觉。只是转眼间悟空的身上就挨了几下，若不是挡得及时，眼睛都要中几针了。

饶是悟空一路上势如破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灰头土脸。他定睛细看，原来那几株拔出了树根的大松树，现在都排成一排，挡住了后面的木掌门，正对着这边猛力发射。树枝一摇动，便是数不清的松针松果激射过来。几株大树轮番发射，后面的在发射时，前面的树枝上又长出了新的松针松果。

虽然悟空知道，这种手段不可能没有什么限制，如果让他们连续不断地射下去，总是会自己停下来的。但是这个到底要多长时间就不知道了，并且有个木掌门等在后面，自然也不会是袖手看热闹的。

对于那种敢于面对面肉搏的对手，悟空从来都是不怕的。对于喜欢拉开距离再隔空进攻的对手，对悟空来说也只是多了点麻烦，他需要跑过去，然后才能够一尺打杀。但是木掌门这种对手，就让人有点头疼了。

悟空看了看那边，便退到一棵树木后面。那树木用树枝往下砸却砸了个空，悟空再一闪，却是脚尖在树枝上点了几下，然后凌空一跃，就跳到了另一棵树上面。如此不断地利用树木掩护，逐渐接近了那几株松树。其间虽然那松针松果如同雨点般地打来，但是悟空借着树木掩护，又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跃出跃入，所以虽然多花了点时间，却是没有被逼退。

那几株松树移动着树根，看起来像是要分散开，好覆盖更大的范围。悟空突然跃出，只一下，便将一根枝条打断。然后左手拿起这枝条格挡，右手握紧戒尺，绕着一株松树的树干边跑边打。

其他的松树变化着位置，不停地射出松针松果，但是大多数都打得那株松树树皮飞溅，还有一些却是被悟空手中的树枝格挡下来。那树枝不一会儿就被炸得稀烂，但是此时地上已经有不少树枝被打断炸断了，顺手捡起来就是。

悟空在如此急速的运动中，还能够保持冷静的思考。他往木掌门那边看了一眼，却见到他被无数竹木所制的猛兽飞禽包围。悟空冷然一笑，只要一个个地把这几株松树解决了，管他什么竹龙木虎，一尺打过去就是。

正打得兴起，悟空突然感觉一刻没有停息的松针松果之雨停了下来。然后眼前绿光一闪，顿时身体一滞，心中不由得叫苦：“不妙，怎么又是这个。”这种在不久前才体验了一次的感觉，还有那熟悉的绿光，显然就是乙木葵水大阵的感觉。但是当时要所有的青符门人来施展，甚至还导致了大家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杜师兄被杀，现在木掌门怎么一个人也能够施展？

现在绿光覆盖的是一小块地方，悟空转头看去，竟然是剩下的几株松树，代替了青符门人的作用，一动不动地站在周围。当然作为代价，它们也是不能够继续发射松针松果了。而被自己打得要折断的那株松树，也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

此时那群竹龙木虎分开，露出木掌门来，他笑吟吟地说道：“年轻人何苦如此？我见你出手有些章法，不知是哪位道友门下？”

他这话显然就是不愿多事了，胡长生这种人是没有根脚的，欺负一下无所谓。而这个白袍人虽然看起来行事鲁莽冲动，出手看起来也是简单粗暴。但是仔细看看就知道了，他的戒尺用起来出神入化，每一出手，绝不落空。并且身躯能够完全抵抗倒刺杂草，这应该是某种道法的结果。这种有师门的人，能不得罪就尽量不得罪，否则说不准对方就呼朋唤友，骚扰起来也是恶心。

悟空现在当然想明白了，自己也是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如果不是经历过杜师兄他们的乙木葵水大阵，就不会认为这大阵是需要一大群修真者才能给驱动的。所以在那些松树散开的时候，按照自己原本的性子，应该是迅速冲到外围去的。不料这一下料敌失误，反而被困住了，现在又哪能指望周和去杀木掌门？

木掌门见得悟空也不答话，只是在打量周围，冷哼一声道：“不用看了，我这乙木葵水大阵又岂是能被人轻易挣脱的。既然你执迷不悟，不肯报出师门，那就当是我打杀了一个小贼吧，你师门也怪不得我。”

悟空是何等骄傲的人，又怎么肯报出玄奘的名号来脱难？他只是思考脱身之策，然后他就看见身边的那株松树笼罩上了一层绿光，然后慢慢崩解。一块树皮在悟空眼前脱落，然后在空中就分化成无数绿色的光点，与脚下如同波浪的绿光结合在了一起。

这松树分解的速度越来越快，并且全部都掉到了脚下，似乎是地上这层绿光在吸收水肥一样，那绿色越发浓郁了。突然那绿光波动了一下，然后一条光带缓缓地分离出来。那光带一端与绿光连接在一起，另一端悬在空中。悟空警惕地盯着那光带，但此时想要抬一抬手都困难。那光带如同巨蟒一样游动着，把悟空缠了几圈，然后一紧，就把悟空勒得像个粽子。

木掌门对着悟空叹道：“说不定你我师门还是故交，今后提起此事，不知道你师傅是何等伤心。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就断送了自己性命，还得罪了我青符门。虽然我是不会在意的，但是你对得起你师傅的栽培吗？”

悟空怒道：“何须花言巧语？我本山中大妖，后来才入凡尘俗世。不喜那假仁假义，做事但凭快意。只是我虽杀人无数，入得师门后却未杀一无辜之人，未做一欺心之事。看你也是人身，却也做下如此没脸没皮的事情来，还敢在我面前耍嘴？”

木掌门脸色一沉，心中恼怒，却是多了几分忌惮。修真者也有不少人喜欢用些妖怪作为仆役的，给个弟子的名号也算安慰，有发展前途的再说。兔妖、狐妖之类的柔媚可人，猪妖、象妖之类的也好做些粗活。但是像悟空这样的大妖已经比许多修真者都厉害了，至少自己的徒弟没一个比得上他。能够用得起这样的徒弟，想必师门也不是可以被随便揉捏的。

不过事已至此，再想退缩也难了，木掌门一发狠，心中就下定了决心，突然旁边有人喊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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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背影

胡长生一手抓着背篓，另一只手放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松树，慢慢地往这边走来。刚才木掌门在对付悟空的时候，也感觉到了胡长生不知用什么法子，挣脱了那些杂草。但是胡长生接着也没有什么异动，所以木掌门也没有管他了，不料现在胡长生却出言阻止，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木掌门神通无敌，又何苦与我等一般见识？”胡长生瞥了眼那些身躯庞大的竹龙木虎，站定后道，“贫道也想清楚了，不过就是个身外之物而已，有没有都无所谓。只是要这样交出来，又实在不放心。这倒是贫道小家子气了，虽然可笑，但却无可排遣。”

听得胡长生服软，木掌门还有些意外，他定定地看着胡长生道：“既然你想通了，我也不需多说。不过你说不放心，那又是什么意思？”

胡长生有些谦恭地一笑道：“可先让这两人离去，再找个无关的人送信过来。贫道接到信后，将东西交出来就是了。至于贫道本人，则任凭掌门处置便是。想必以掌门之身份地位，也不至于难为贫道吧。”

木掌门还没有说话，那边被困住的悟空使劲挣扎了几下道：“何须麻烦他人？我将那小猴子送回去后，自己过来就是。”

“这厮虽然不是我对手，但是背后的师门是个麻烦。先前我还准备将他困在一边，把法宝的事情先解决了再说。现在看他那样子，恐怕送了那孩子回去，就要打过来吧。尤为可虑的是，他如果回去立即禀报了师门，那岂不是又要纠缠不休了？他们就是算计着来夺法宝的吧。”木掌门仔细想了想，便一拂袍袖，马上就有许多杂草缠住胡长生双腿，如同接力一般将胡长生送到木掌门面前。同时离得远些的周和也是如此这般，被送到了悟空旁边。

胡长生一直面色不变，就是看到周和也被送过来时，略微挣扎了下，但是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看着木掌门道：“掌门意欲何为？”

“刚才你说了许多，我听了也不禁觉得，要你交出法宝确实是千难万难。不过你却不知我的决心，此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木掌门神色淡然地看着胡长生，语气却是不容违逆的坚决，“要是我放了他回去，惹出他的师门出来，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所以我断无可能先放他走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此间事了后，我自然会放了他，料想他的师门也不至于打上我的洞府来兴师问罪。”

木掌门说完悟空，又用下巴往周和那边一扬道：“我等修真者有自己的规矩，你这徒儿既然是和你一起的，自然应该是一起回洞府了。不过你想要他留在俗世也行，那就把东西交出来，同时立下毒誓，永远不对其他人谈及此事。”

这个立誓自然不会是牙痛咒，胡长生心中明白，修真者应该是有手段保证应誓的。但是他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这么轻易地妥协，在他的一个计划中，就是在保证两人安全的前提下，把法宝交出来。然后再去说动其他修真者，提供关于法宝的情报，以此作为交换让对方立誓收周和为徒。

但是现在木掌门的计划却是让这一切成为泡影，看起来虽然温和，其实却无比恶毒。胡长生明白自己两人若是跟着木掌门回洞府，那就真的是可以无灾无难地一直到死，但是那又怎么甘心啊。一旦尝到了成仙的滋味，即使只是摸到了一点点边缘，又怎么会甘心重新成为凡人？自己估计是没有什么指望了，胡长生就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了周和身上。对于胡长生来说，寄托了自己希望的周和就如同是自己的替身，生命的延续。

有了这样的觉悟，就很容易下一些决心了。木掌门看着胡长生微微带笑的脸，觉得对方应该是终于明白自己的决心了，便语气缓和地说道：“你想好了吗？到底是跟我回洞府，还是留在俗世？跟我回洞府的话，虽然不能到处游玩，但是附近也算是仙家妙境了，大有可观之处，决非穷山恶水。并且任凭天灾**，自然有我庇护，影响不到你们。要是留在尘世，我保你们为富家翁，不过要是有什么江洋大盗，破家县令，就要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就算是要立誓，但终究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来得保险，木掌门还是希望胡长生别给大家找麻烦，然后他就听见胡长生问道：“这东西要怎么给你？”

木掌门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他手一招，胡长生就被慢慢地送到他面前，口里还说道：“莫慌，你先拿出来吧，不过你这法宝到底是这背篓本身，还是……”

周和原本在悟空过来的时候，就被他顺手解开了，但是悟空一走开，周和就又被捆了起来。所以现在他还是那个躺在地上的姿势，侧着头看到胡长生满脸笑容地将背篓举到胸前，然后合身往木掌门身上一撞。

没有声音，也没有多强烈的光芒。周和感觉时间仿佛停止了，他只能够看到胡长生的背影，道袍飘飞着，还有瞬间突然变得全白的头发。然后有一点绿光从道袍上透了过来，再一点，道袍上的绿光越来越多，也在逐渐扩大。周和这才发现那绿光似乎是从前面透射过来的，也就是说，胡长生被那绿光穿透了？

那绿色的光斑开始连成一片，从一些较大的窟窿里面已经可以看到里面的骨架。皮肤肌肉却是完全没有的，内脏一开始还能够看到，但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等到那光斑覆盖了整个背影的时候，周和就只能够看到一个骷髅了。然后似乎有一阵风吹来，那站立着的骷髅立即化为飞灰，露出了后面狂吼乱叫着的木掌门来。

现在木掌门的样子颇为狼狈，他的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袍子上到处都是窟窿。他双手捂着脸，手背上也是被腐蚀的痕迹，有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色肌肉与白色的骨头来。

周和却没有空去理会木掌门，他感觉自己双目有些模糊，似乎眼前接地连天地都是那个道袍飘飘的背影。他怅然若失地往前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就连灰都没有。那些骷髅化成的灰飘散着就消失在空中了，只有些突然出现的绿色光点弄得到处都是。但是这些绿色光点也奇怪，并没有如同刚才乙木葵水大阵中的光点那样落入地上，而是凭空消散了。

还没有来得及想自己竟然能够动弹了，周和把手掌伸到面前细看。他总感觉自己刚才应该是捞到了什么东西，当时感觉手上有些温热，但是现在却没有什么异常。“不会只是这东西突然抽风，然后我就想多了吧。”周和抚摸着手腕上的念珠忖道。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道：“哈哈，这次还看你有什么手段。”刚才乙木葵水大阵中的绿光一阵波动，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几株松树在同一时间就倒了下去，如同是枯死多年的老树一般，马上就碎裂成许多块。悟空一脱困，就急不可待地往木掌门那边冲了过去。

没到跟前，就有竹龙木虎扑了过来，悟空顺手一尺打下，却没有打断。那许多飞禽走兽不止身躯庞大，竟然也似极其结实。木掌门放下双手，露出坑坑洼洼的脸来。他的脸上许多地方都没有皮肤。甚至脸颊上还有几处地方似乎是被腐蚀得透了，都能够看到里面的口腔了。还有一只眼睛眼睑都不见了，露出圆溜溜白惨惨的眼球来。

虽然形象如此凄惨，木掌门却没有说出什么刻毒的话来，他只是冷冷地看了看兴奋得大呼小叫的悟空，伸出手来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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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沈延年

正被竹龙木虎缠住的悟空突然感觉身上一暖，似乎每一寸皮肤，甚至是发梢都能够感觉到蓬勃的生命力。他随手一尺打出，一只正飞扑过来的竹篾虬龙被打得头部往下一凹，立刻现出原形，不过是一掌长而已。

悟空只感觉到举手投足间皆有无穷力道，只是一击便能够彻底打散敌人。那些竹木所制的飞禽走兽似乎无穷无尽，但是只要一近身，就被悟空一尺打杀。悟空打到得意处，不由得哈哈大笑，却无意中看得木掌门站在远处。

虽然一尺就打杀一个实在痛快，但是此时悟空看到木掌门，马上就赶了过去。路上有熊罴虎豹拦路的，悟空挥尺打去，却愕然发现力道一下子小了很多，或者不如说，现在才是自己真正的实力。但是悟空也未多想，只是继续往前冲杀。

但是木掌门心中的惊讶，却在悟空之上。他刚才施了个法术，正是激发生命力的，有些类似于天魔解体**之类的，但是却温和隐蔽得多。法术施加在地上，影响附近的一小块地方，对自己驱使的竹木猛兽无效，但是对手却可以感受到横扫一切的快感。

这种法术最适合用来对付近战强大的对手，因为这种人在被重重包围的激烈战斗中很容易忽略整个战场的情况，而是只注意周围的敌人。只要将竹木所制的飞禽走兽送上去任其杀戮，那敌人就往往会沉浸其中，最后因为消耗过大而死。

这个法术厉害的地方还在于，带有一点幻术的成分，使得那种杀戮的快感更加让人着迷。甚至还有那种感觉到自己中了暗算的人，宁愿站在原地打杀源源不断的木兽，也不愿意试着去杀死施法的人。仿佛在这种虚假的战无不胜中的死亡，就能够让他死得像是个英雄了。

所以悟空这种看起来就很享受杀戮的人，能够如此坚决果断地摆脱出来，还是让木掌门有些吃惊的。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木掌门只是刚刚受伤，不想多费法力而已，却也并非是怕了悟空。

木掌门一边指挥木兽拦阻悟空，一边准备更加厉害的法术。他炼制的这些木兽不但坚固灵活，并且数量极其多。悟空现在就如同是在沼泽中前进一般，虽然确实是在移动，但是每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更加让人绝望的，那个目标还是会跑的。但悟空却不管不顾，只是想着这些木兽总要有个数量，不信打杀不完。

而一直待在旁边的周和心中隐约有种感觉，胡长生应该是还没有完全死透的。虽然他的身体已经灰飞烟灭了，但是那奇怪的绿色光点，还有念珠的异常，很自然地就让周和想起了一些民间传说。

“说不定师傅的魂魄就在这里面吧。”周和看着手腕上的念珠想，不过这种事情，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周和观看着木掌门与悟空之间的战斗，然后沮丧地发现自己依旧是帮不上什么忙。自己本来就是个凡夫俗子，虽然暗算了杜师兄，但那是特殊情况。现在要去暗算木掌门，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希望不是一般的小。甚至只是接近他们，就会被撕碎了吧。

周和决定自己还是先待在原地，看看情况再说。那边木掌门已经准备好了新的法术，他盯着悟空正要施法，却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远处天边。

此时已近傍晚，天边斜阳余辉正在灿烂的时候，但是那阳光却也压不住一抹虹光。那虹光来处似乎是一团白云之中，不过仔细看来，却是在更远的地方，只不过是穿云而过。那虹光来势极快，只是一转眼间，就到了头顶上。似乎略顿了顿，就一个转折，笔直地对着这里落下来。

如同是一个光球落了下来，周和不敢直视。待那光芒散去，才发现原来是一物如席大，放出七彩毫光。上面站立一男子，双目有神，肌肤莹润如玉，视之若三十许人。他身披淡青色鹤氅，足蹬芒鞋，发髻上插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发簪，腰间系着一根松萝绦。也不知是使了何等仙法，那藤儿中竟然还夹杂着丝丝银毫。上面系了几个葫芦，显得玲珑可爱。

周和瞳孔一缩，“飞剑！”

虽然周和根本就没有见过飞剑是什么样子，但是此时却是毫无理由地告诉自己，那应该就是飞剑了。可使飞剑的，至少也是金丹高手了。这样一个人突然出现，至少是可以毫不费力地同时解决木掌门和悟空，只是不知道是敌是友了。不过周和转念一想，现在情况已经够糟的了，还能坏到哪里去？于是一下子就变得心平气和起来了，还带有一丝期望地看着那人。

那人略一打量周围，便对木掌门、悟空二人行礼道：“散修沈延年，见过两位道友。”两人急忙还礼，通报姓名。饶是悟空胆大包天，木掌门此时恨意冲天，都要规规矩矩的。这不但是实力上的绝对压制，还有对于前辈的尊敬。走上修真之路的人本来就少，走得远的人，更是值得尊敬。

“我路过此地，感受到天地元气波动，竟是两位在此斗法。不知是何等大仇，以至于作此生死之搏？”

看来是个当和事老的，周和心中暗喜，悟空不置可否，木掌门皱眉道：“此中因果，前辈不知。不过前辈见得我这样子，应该知道此事是不能善了了。”他似乎是自愈能力颇强，此时看起来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吓人了，至少脸上很多地方开始长出皮肤。不过看他衣衫褴褛的样子，就可以想象当时有多狼狈了。

沈延年微微点头，看了看悟空，悟空冷笑道：“强盗抢人，被苦主打个半死，所以就是强盗可怜了？”

木掌门怒道：“你竟然诬良为盗？我当初乃是好意，见得他们如小儿持金行于闹市，就起了怜悯之心，随我回洞府有什么不好？只是那人脑子有些毛病，一时想不开，自己死了也就是了，还连累我成了这个样子，连法宝都毁了。真要不愿，说一声就是了，难道我还要强逼不成？”

周和在心中怒吼着：“你就是在强逼！”但是此时见那沈延年没有问自己，他就没有抢答。现在还不明白沈延年的想法，若是他不喜旁人乱插嘴，自己就绝对不能争这一时之气。

“方才道友说起法宝都毁了，那现在争的又是什么？”沈延年的这句话，让木掌门也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个好像确实是个问题啊，要是为了法宝，大打出手是很正常的。但是现在既然法宝都没了，再要打斗就显得有些得不偿失了。要说是杀人灭口也值得，但是却不知道对方师门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可以寻找到凶手，所以其实木掌门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杀悟空。

真要仔细想来，似乎是当时自己急怒攻心，就想要杀人泄愤了。当然木掌门是绝对不认的，他对沈延年道：“还不是这蛮子，法宝被毁以后，我本来想着到此为止，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狼心狗肺也就罢了。不料他二话不说，就打将过来，如此蛮不讲理，真是不可理喻。”

沈延年微微点头，似乎是觉得木掌门说得颇为有理的样子。周和在一般看得脑仁都疼了，却不敢插嘴，生怕恼了沈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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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仙人抚我顶

本来周和还担心悟空被木掌门的颠倒黑白气不过，要是忍不住动起手来就麻烦了，有道理都要变成没道理的。但是悟空却只是站在原地淡淡地看了木掌门一眼道：“蛮子？我若是蛮子又岂能容你指鹿为马？早就打将过来了。”

然后周和就看到木掌门的嘴角在抽搐，悟空这话说得之妙，并非真的是在争论真相，而是用现在冷静的态度在反驳。既然悟空如此理智冷静，那么木掌门的话就显得可疑了。周和对悟空的印象不由得大为改观，这大妖虽然嗜战如狂，但是却并非那种只会惹麻烦的莽汉。

木掌门还要说话，沈延年却抢先道：“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吧，两位皆为一时之才俊，仙路茫茫，正该相互扶持才是。若是有了点损伤，将来见面岂不尴尬？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悟空瞟了眼木掌门道：“我倒是无所谓的，只怕这位不让我们走。”

木掌门怒道：“岂有此理，前辈面前怎容你含血喷人？我这次功力大损，又找何人说理去？”

“那位……按刚才道友所说，应该是和法宝一起毁了吧。”沈延年脸上也露出惋惜的神色道，“若是那位还在，倒还可以谈谈赔偿的问题，但是现在人死如灯灭，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木掌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感觉有点不对劲，怎么突然觉得这沈延年是来偏帮对方的？说什么人死如灯灭，分明就是旧事一笔勾销的意思。木掌门心中警惕，试探着看了看周和道：“那边那孩子还在呢，据说是那人的徒弟。”

沈延年一举手，周和便如同是被人托起来一般，送到了他面前。沈延年和颜悦色地说道：“你这孩子好生可怜，师傅死了就无人照看了，不过天下之大，你总有地方可去吧？”

周和愣了一下，一时福至心灵，跪倒在地大声说道：“我家师傅原来许我跟随在身边，修习法术，如今却就这么去了。求仙长收留，我愿为仙长看门护院，洒扫庭院。”

“你这小孩费尽心思，所图不过是长生之药，或是修炼之术而已。”沈延年轻言细语地说着，“又岂是真心甘为仆役的，就不怕惹得我恼了？”

周和默然片刻，低头道：“人间正理如此，又不是强买强卖。在凡间为仆役，还有可能当掌柜，却没有什么甘不甘心的。仙长神威，我自然是怕的。不过我听说顺则人，逆成仙，生老病死才是天地之道。要夺天地造化，又岂能畏首畏尾？进，或可与天地同寿，退，不过一死而已。”

听起来周和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沈延年却嗤笑道：“小儿大言，妄议生死，不知修行之苦，亦不知修行之乐。所谓亡命徒，正是如汝等一般。正因两手空空，则无物不可放下了。修道之人为求长生，正是要争那一线生机，又岂会轻贱自家性命？更有那斩情绝欲的法门，只为求长生而已。”

“斩情绝欲？可是如泥塑木雕一般？”周和摇头道，“若是不得长生，则身如蜉蝣，朝生夕死。但若是不得逍遥，那长生又有何用？”

沈延年“咦”了一声，似是此时才在认真打量周和。看着看着，又大笑道：“正是如此，若是不得逍遥，要长生又有何用？若是让你与天地同寿，却只是如木偶一般，那岂不是连乌龟都不如了？”

周和虽然不解其意，但听他那口气，却像是没有恶意。不料沈延年一笑起来，竟是没完没了。初听如滚珠走盘，无休无止。继而如急雨嘈切，渐乱人耳。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其意之时，那笑声又忽地一跳，如后羿射日，直入青冥。然后猛地爆发开来，恍如雷霆霹雳，丘峦崩摧。

眼见得周围草木震荡，以沈延年为中心，如同是水面荡起一**涟漪。柔韧的野草全部都倒伏在地上，并且那些明显是受到木掌门控制，长得不正常的野草也一样。树木如同是被重物所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木掌门召唤出来的那些木兽也站立不稳，纵然是用利爪扎进土里，也如同是被大风吹着一点点往外推去。

但是其他的三个人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身为凡人的周和都完全没有头晕眼花之类的感觉，就连微风拂面都没有感受到，更不用说是身为修真者的悟空、木掌门了。木掌门想得还要多些，刚才就觉得这沈延年可能是来拉偏架的，现在沈延年故意如此，那就应该是在示威了。虽然心中不满，但是木掌门也无可奈何，实力不如人，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更何况沈延年这样做，其实还算是给木掌门留了面子，没有把话挑明了。

木掌门正在胡思乱想，突然沈延年笑声一收，对周和正色道：“你这孩子当我徒弟是不够的，不过助我采药炼丹倒也勉强，你可愿随我回洞府？虽说是不敢许你个长生逍遥，但却好歹算是可让你一窥修真之路。”

周和大喜，急忙拜倒叩谢。木掌门因为早有心理准备，自然不会阻止。虽然说起来应该是木掌门逼死了周和的师傅，说不定将来周和修炼有成后会来报仇。但是这种事情木掌门根本就不在意，毕竟仙路飘渺，努力不一定就有预期的回报，说不定周和修炼到死都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而且更关键的是，沈延年既然接过此事，那就是表明他会将恩怨到此终结。木掌门不得加害周和，周和将来也不得重提旧事，这也算是修真者的潜规则吧。

所以虽然事情不是自己最想要的结局，但是木掌门也上前对周和道：“你师傅身死道消，实在可惜，不过逝者已去，来者可追。你如今入了沈前辈门下，万万不可懈怠。须知勤能补拙，将来证道也未可知。”

“这种像个长辈一样的教诲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家伙不是刚才还想着要把大家杀个干净吗？并且你这混蛋说什么勤能补拙啊，像是我很笨一样。”周和被木掌门的变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好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冲他吐口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扭头看向旁边的沈延年。

“多谢道友吉言了。”沈延年带笑说了这话，木掌门又虚情假意地与沈延年寒暄几句就告辞了。在告别时，周和有些僵硬地对着木掌门行礼，木掌门自然不会和他一般见识。

悟空却是没什么废话，摸了摸周和的脑袋就走了。把周和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想要告别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沈延年倒是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又问周和道：“这位是叫做悟空的？可有其他名字、道号？”

周和迷惑地摇了摇头道：“弟子不知，一直都只知道他叫悟空的。”周和还留了个心眼，不敢说出悟空乃是妖怪，更不敢说他师父是玄奘法师。否则万一沈延年不喜欢妖怪，更讨厌玄奘就糟糕了。正所谓亲疏有别，现在沈延年虽然收留了周和，却比不上悟空救了他的交情。

“师傅，可是他有什么问题？”周和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句。沈延年一笑道：“没什么，只是看见那位的行事手段，倒像是当年的一位名人。不过应该不是他，修为也差得太远了。”

周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是不敢再问。不过心中始终有些疑惑，为什么沈延年有空来管这闲事。周和相信还是有些修真者可被称之为侠的，不过看沈延年的样子，似乎是事情都没有完全弄清楚，就决定拉偏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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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青山云水神仙窟

“上来吧。”沈延年招呼周和过去，他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这才发觉，被自己认为是飞剑的东西果然是长条状的。但是却被七色毫光覆盖，看不清楚质地，踩在上面倒是有如实地。只是稍微窄了点，在脚边几寸远的地方，就能看见下面的草地了。

周和虽然被玄奘带着飞奔过，但是一想起马上就要真正地飞在空中，就觉得胆战心惊。他哆哆嗦嗦地蹲在上面，伸出一只手来，悄悄地攥住了沈延年的鹤氅下摆。刚一抓紧，周和就感到脚下一轻，然后就看见绿色的草地飞速向后退去，自己竟然是已经飞上天空了，却是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周和胆战心惊地想要转头看看，但却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沈延年面色淡然地看着前方，身躯挺直不动。周和偷偷地看了两眼，沈延年似乎一直能够保持这个姿势，就如同一尊雕塑一般。周和看得无趣，也就只得老老实实地蹲在这飞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和见得脚下虽然还是无边无际的大地。但是见得惯了，自然就不怎么害怕了，想必这沈延年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掉下去吧。

周和想了想，便只用三根手指死死地夹住鹤氅，慢慢地试着站起来。他本以为在如此高速时，自己可能站都站不起来，却不料每站起来一点，就如同是有个无形的支架也跟着调节了一下，始终将自己卡得死死的，从而不虞摔倒。

恐惧之心一去，周和就能够感受到飞翔的快感了。无边无际的平原就在脚下，自己也似乎要到天地的尽头。这种无拘无束，肆意纵横的感觉，是在地面上无法感觉到的。这可是真正的飞行啊，和荡秋千是完全不一样的。

“原来竟然如此简单，我真是白蹲这么久了。”正在周和心中欢呼雀跃之时，沈延年突然问道：“为何立起？”

周和犹豫了一下，脸上出现了惭愧的神色道：“回禀师傅，弟子只是想着在生死一线之时，得到了师傅搭救，又允我踏上修真之路。这天高地厚之恩，不知该如何报答，也只得尽心服侍仙长，以求得报万一。只是弟子突然想起，师傅今后出门访亲问友时，若是弟子也蹲在脚边，那又成何体统？于是便站起来试试了，当时只是想着，纵然罡风割面，也不敢弱了师傅脸面。不料师傅庇护，竟然是有惊无险了。”

对于周和的小小马屁，沈延年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本来飞剑之术是可以化虹飞行的，不过带上了肉身凡胎，就只得当成车驾一般。你将来若是修炼飞剑有成，也是要经历这个阶段，只是不要好高骛远才是。”

周和急忙说道：“多谢师傅爱护，弟子知道了。不过听弟子的名字就知道了，不会是个莽撞的。”

沈延年一扬眉，笑道：“周和？想必是望你为人和气，做事四平八稳，不出差错才好。父母舐犊之情，已在名中。周和，我且问你，你可会感念父母之情，无法安心修道？”

“弟子不知如何修道，只知道既然有此机缘，莫过于安心修道。有所成就之后，再才报恩。若是有法子能使父母长生的，弟子必不避斧钺，尽力而为。不能的也应尽孝于膝下，使其安享清福至寿终。若是三心二意，那即是害人害己了。民间有言老虎没打就把皮先卖了，弟子不屑为之。”

沈延年不置可否，周和心中忐忑，但却不怎么害怕。他虽说是读书不多，但能在周家那一大群仆人中被老爷看中，又岂是易与之辈？周和明明记得，沈延年对斩情绝欲的法门似乎有些不屑一顾的样子。由此想来，自己若是回答要断绝俗世之情，专心修道，那下场未必能好。

不知过了多久，周和眼见得脚下的平原变成了山峦。按日头来看，应该是一直在往西南方飞行，现在说不定返回山南道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剑南道。

行了一阵，沈延年突然身体往前一倾，便如鹰隼一般俯冲下去。周和吓得脸色煞白，虽然明知道自己安如泰山，但是眼见一道悬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下一刻，自己就像是鸡蛋一般磕破在上面了。

沈延年又忽地将速度慢了下来，周和才得以仔细观察。前面这道悬崖倒也不是太险，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有山崖拔地而起。崖上有洞，约一丈方圆，距地五六尺。有些稀疏的藤蔓如帘，从洞口上覆盖下来，看起来倒也雅致。

洞口有一块空地，并无树木，只是看起来好久没人用了，故此野草丛生。沈延年却是没有停在洞前，而是一冲而过。过洞口的时候，周和只觉得身上一滞，有点像是入水之时，穿过了什么东西，然后便无异状了。

这洞口不小，里面却不大，只是有个十步方圆。壁上虽然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却也没有山壁上常有的水渍。周和眼尖，看得角落处竟然是一点积尘都没有。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了。

刚一落地，周和就突然感觉脚下一扭，那七色的东西如活物一般从两人脚下滑开。然后又如龙吸水一般，被沈延年收入袖中。

沈延年又将手一指，前面山壁就突然如水波荡漾开来，然后迅速成了一道门。这门上虽有门板，但一出现，即无声无息地往两边打开了。

沈延年道：“此处即是我洞府。”说着脚步不停地往里面走，周和紧紧跟上。迎面便是一道照壁，只是这照壁自然不同凡间是用砖石砌起来的，而是一大块从洞顶垂落下来的山石。上面刻的东西周和也看不大懂，无非是些仙人、云彩、异兽而已。

走过照壁后定睛一看，周和不由得暗自叫苦。周和原本以为，所谓洞府应当是以“府”为主。仙人所居，自当楼台相连，气象万千。又有仙女往来于轩榭，或是灵兽出没于林间。

否则的话，恐怕就是连人间富户也不如了，还说什么逍遥？所以刚才见得沈延年从山壁上开出一道门来，周和还满怀期待地等着进入仙境。

却不料，周和眼前所见，竟是以“洞”为主。进门之后便是一间石室，虽然宽大，不过中间放的不过是些石桌石凳。周和仔细看了看，虽然雕琢得细致，却是石头的无疑，而非桌子凳子大的玉石。

若说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那也就是房间高得惊人了。周和略算了算，大概有两丈以上。另外就是这洞府中明明没有开窗，洞顶也没有夜明珠什么的，但却有光线照射进来，就如同是没有这洞壁一般。

又有几道略小的门开在墙壁上，周和琢磨着这格局，倒更像是中等收入的人家。就算是比起周老爷来，也是远远不足的。

沈延年带着周和，把几个房间都转了一遍。却是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空空荡荡的，也就是炼丹房中的大炉子让周和啧啧称奇。

“我如今已可辟谷，故此洞中无粮，你且少待，我去去便回。”说罢，也不等周和回答，沈延年转身便走。

周和没有想到沈延年说走就走，潇洒倒是潇洒了，不过把自己扔下又算什么事？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徒弟，没有童子也就算了。周和听说，这修道之人可做傀儡，可招小鬼，可役灵兽。沈延年却还要自己跑腿，这不禁让周和开始怀疑，自己的师父是不是有第一眼看上去那么风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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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莫惊宠辱虚忧喜

周和站了一阵，不知沈延年何时回来，便又想起刚才不过是走马观花，现在倒不如再仔细看看。

沈延年的房间，周和不敢多看。其实里面也没什么好看的，那房间虽然宽大些，但却也是有些空空荡荡的。靠墙一张石床，上面连被褥都没有，只有一个石枕而已。床前是石桌石凳，除此之外，便是空地了。

另外就是还有一间炼丹房，除此之外，剩下的三四间石室，全部都是靠墙一张石床的格局。反正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做仓库也好，当客房也行。

周和看了一圈，发觉这里真算得上是家徒四壁了。莫说是烹饪用具，就连扫帚都没有一把。当然了，这地上也没有灰尘。周和甚至还故意在角落里用手指擦了擦，竟是纤尘不染。

这倒让周和为难起来了，他本来是打算在沈延年回来之前，将洞府打扫一下的。现在却是无所事事了，这让周和有些措手不及。他也别无他法，只得找张石床坐下了，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周和睁开眼睛，却愕然发现，光线已经黯淡下来，就如同快到天黑时分的样子。这洞中不是应当时刻有光线的吗？此时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周和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恐惧，他急忙起身，在洞中找了一遍，却没有看到沈延年。他突然想起一种可能，于是急忙走到了照壁前。

转过照壁，前面的门也没有异常，周和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看出去，也能够看到外面的石室。甚至还能够看到那丛挡住了洞口的藤蔓，依旧在风中飘来荡去。可以隐约地看到，外面也确实是快要到天黑了。

门上也如平常人家，是一道门闩，此时也没有闩上。似乎只要轻轻一拉，就可以开门出去了。只是周和还有些犹豫，他不相信自己就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地走出去。

别是不说，若是洞府主人不在，山间猕猴锦鸡都进来了，将洞府视为巢穴，弄得到处乌烟瘴气，那又成何体统？故此这洞府中必然是有什么机关法阵的。万一不小心碰到了，岂不冤枉？

不过周和也不敢一直留在这里，当时沈延年说是去去就回的，却至今未归。说不定是在路上发了绞肠痧，又或是羊癫疯，一个倒栽葱从天上掉下来。自己坚持苦苦等候，难道还要饿死在这里不成？

周和愁眉苦脸地在门后站了片刻，一咬牙，转身就回到了石室。他将裤腰带勒紧了些，然后和衣而卧。在小时候，周和就知道了，裤腰带勒紧点，自然就不会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了。如果睡着了，也自然会忘记饥饿。只是要防着饿醒过来，那就要暖和点才行了。

幸好这洞府中不冷不热，不燥不湿。石床上虽有寒气，倒也无妨。周和没过多久，即入梦乡。

难得这么早就入睡，一场好觉之后，周和天不亮就起床了。醒来之后，周和才发现，室中仍有微光。月华似水，自洞顶倾泻而下，将石室中的一切罩上一层银白色光芒。此等光线不刺眼，却也可看清路。周和便走到门后，再往外张望。不料却见到洞外昏暗无光，无月无星，不像是室外，倒像是在没掌灯的大屋里一样。

这就不妙了，周和已经习惯了天不亮就起床。现在看见外面黑沉沉的，自然不敢出去了，谁知道这荒山野岭的，有什么东西在晚上出没？

无奈之下，周和只得双手抱膝，就靠着照壁半睡半醒地等到了天亮。他终究还是拿定了主意，自己至少要在还能跑动的时候弄些吃的。否则的话，若是等到饿得路都走不动的时候，再来下定决心，再有什么奇谋妙策都于事无补了。

周和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得远处不知何物轰然作响，又有疾风扑面。周和一翻身爬起来，正见得沈延年满身是血，发髻散乱地冲进门来。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周和急忙迎了上去，想要将沈延年扶住。同时他还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门外，此时天色依旧晦暗，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

沈延年一张口，像是要说些什么，却是吐了口血出来，人也软倒在地。周和快步上去，急忙问道：“师父，可有灵丹妙药藏于暗处？我去取来。”

摆了摆手，沈延年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瓶。启封后但闻异香扑鼻，周和只觉得精神一振，便知此是仙丹。

沈延年倒出一枚小指头大小的红色丸药吃了，转头对周和说道：“此丹常人服一枚可延寿百年，但我此时伤势过重，法力全失，也就能让我多说几句话而已。”

周和连连点头，也不去看那玉瓶一眼。沈延年又往嘴里放了一枚丹药，低声道：“此时时间紧迫，我也无暇传你道法。只是我之身后事，还需对你交代清楚。”

“师父尽管吩咐，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一定办到。”

沈延年又吃了一枚丹药道：“我有一个极厉害的对头，杀上门来了。此时正被我法阵所困，还需片刻才可破阵而出。你此时立即出洞，蹲在下面那块巨石后，我已设下仙法，那对头是决计发现不了你的。你等那对头走后，回来收拾我骸骨，使我得以入土为安，便是了断这师徒之情吧。”

周和没有料到，自己所遇仙人，竟然是如此短命。一时间想起胡长生，周和也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就是传说中的命犯天煞孤星，专克师父的。当下也只得答应了，就要出洞。沈延年又抓住他道：“我这洞府中空空如也，身上法器丹药也损耗殆尽。只有这瓶丹药，还剩下十余粒，索性给了你吧。”

说着，沈延年便把玉瓶塞了过来。周和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得沈延年突然面色转青，身体僵硬不动了。皮肤也透出些光来，看起来倒像是在瞬间化为玉雕一般。

沈延年这一死，倒还一了百了，只是苦了周和。只因这答应给周和的玉瓶还在沈延年手上，且是瓶口朝上的。沈延年此时身体化为玉雕，就将玉瓶攥得死死的，如何抽得出来？

那玉瓶乃是用一块拳头大的羊脂白玉雕成，上面又用极精巧的手艺，刻了许多人物山水出来。又有七色毫光，从那瓶子里面透出来。莫说是那丹药了，便是这玉瓶让目不识丁的人看了，也知道必然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周和转身飞奔回石屋，拿了石枕出来，对着那玉瓶就是一砸。沈延年的尸身化为玉雕，却并非是与玉瓶粘合在一起。受此重击，玉瓶自然就被砸得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摔成几片。

急忙将散落在地的仙丹收好，周和匆匆跑出洞去。此时天色微亮，很容易就看到在洞口外确实有块巨石。周和刚刚藏好，便听见远处有厉啸传来。这声音非虎非狼，倒像是群鬼夜哭，其声啾啾。

周和眼看着地上的杂草被狂风吹得紧贴着地面，飞沙走石，好不骇人。又有乌云聚拢过来，却又不是将天地遮得严严实实，而是如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飞舞，还发出似笑似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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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战栗

周和背靠着巨石，面对洞口。此时他也不敢伸出头去张望，生怕暴露了自己。尤为悲摧的是，周和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能保护自己的仙法到底有多大的范围。虽然沈延年保证了，躲在巨石后面就会安然无恙。但是万一那仙法覆盖的范围其实很小，导致周和被发现了，难道还能够拉着沈延年尸体化成的玉雕说理去？

所以周和也只得尽量蜷缩起身体，以求那个仙法能够保护自己。他正惶恐不安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身边似乎发生了一些什么微妙的事情。

是了，周和反应过来了。是那奇奇怪怪的声音消失了，嗯，也不是消失，而是……在诡异地突然停了一下后，又变得越来越大了？本来那种声音更大的话，必然是更吓人的。但现在又似乎变得散乱了许多，听起来嘈杂得很，就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了。

周和正冥思苦想，突然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本来就暗淡的光线。周和抬头一看，竟然是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从巨石旁边走了过去。一边蹒跚地走着，还一边发出干呕声，似乎喝了不少。

这等地方，又哪里来的醉汉？周和正感觉莫名其妙，又是几名醉汉走了过去。风中也飘来恶臭味，不像是呕吐出来的酸臭，倒更像是腐臭。

周和一惊，仔细看去，那些醉汉俱是衣衫褴褛，口中发出莫名的低吼。又哪是什么醉汉，那分明就是僵尸啊。当下周和更是不敢动弹，只是眼睛在往周围乱看。

突然周和听到嗤嗤的声音，低头看去，竟然是在脚步不远处，有几只小虫在爬过。那虫身上有彩色丝绸一般的纹路，头上还有尖刺。它爬过的地方，杂草都瞬间变得枯黑，显然是有剧毒的。

周和默默地把脚尖往里面挪了挪，看着那些虫子在离自己简直是近在咫尺的地方路过。然后他就听见天上似乎有婴儿啼哭的声音，头上？

他抬起头来，刚好看见一只头上长角的大雕俯冲而过，还不断发婴儿的啼哭声。当那黑影投射在身上的时候，周和吓得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越来越多的稀奇古怪的怪物绕过巨石，往洞口走去。但却在距洞口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在忌惮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命令。周和一动不动，似乎也是沈延年的仙法真的有效。各自怪物在绕过巨石的时候，没有一个往周和藏身处看上一眼。其实周和只是蹲在巨石下，周围毫无屏蔽的。

怪物似乎无穷无尽，从远处源源不断地赶来，然后围着洞口。显而易见的是，如果妖怪们继续以这样的速度聚集下去，那么用不了多久，就会站在周和这巨石边了。到了那个时候，它们还会不会继续无法察觉周和，那实在是很难说的事。

周和往周围仔细看了看，发现视线所及之处，全部都是奇形怪状的怪物。他默默地叹息一声，还是放弃了跑掉的想法。更何况沈延年虽然死掉了，但是他在死前那样郑重其事地拜托周和，想必也是有些信心的，否则就没人给他收尸了。虽然沈延年说是出门买点粮食，结果就被人打死了，看起来就好像很靠不住的样子。但是到了现在，周和也只能够选择相信沈延年了。

没过多久，周和眼前的妖怪越来越多，很快就站到了巨石前面。周和此时头都不敢抬，双手抱膝，两只眼睛在膝头上看出去，只见到周围都是密如树林的各自畸形的腿。鼻中闻到的，全是中人欲呕的腐臭味。

不知是多少生肉一起烂掉，才有这样的效果。让人闻上一下，就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就算是周和捂住了鼻子，那味道依旧顽强地灌了过来。如同是撑开了他的鼻孔，拿扇子往里面扇。

因为妖怪们聚集得越来越多，挨挨擦擦地也难免碰到周和。尤为可恨的是，那些妖怪如同是无赖小儿一般，就算是挤得水泄不通了，也要不停地动来动去。周和感觉到不时有尖利的爪子在摆动时触摸到了自己的头发，长长的指甲就在头皮上划过。吓得他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在此等情形下，周和只觉得度日如年。不知过了多久，周和忽然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厉啸，也不知是虎是豹。那些一直在原地摇摇摆摆的怪物们也突然咆哮起来，往前面猛冲。

那些怪物有的善跳跃，身体不动，似乎只是脚踝用力，就这样直挺挺地跳进洞去了。有的却是力大无穷，双手利爪插入泥土中，把自己僵硬的身体拖入洞里。还有一直在天上盘旋飞舞的怪物，也呼啸着冲了进去。

其数量之多，让周和不得不怀疑，这个洞府到底有多大。也许，爬进去的妖怪其实是叠在一起的？

似乎没有过多久，洞中突出传来妖怪们此起彼伏的吼叫。虽然周和听不懂，但也感觉得到其中似乎充满了愤懑之意。周和觉得，可能是那些妖怪什么都没有找到，就如同是自己一样失望吧。周和很同情它们，因为有了相似的遭遇，这种心情他完全可以理解。

妖怪们似乎没有占据这个洞府的打算，说不定是嫌弃太窄了。才过了一会儿，它们又如潮水般涌出，摇摇晃晃、挨挨擦擦地往各个方向去了。

没过多久，周围就一片寂静，如同周和刚出来的时候一样。那些不应该属于人间的东西，就像是它们来的时候一样，消失得那样突兀。来去的时候都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即使如此，周和也是没有贸然起身，而是一直警惕地看着扫视着周围，就这样睁大着眼睛过了一夜。等到天色大亮以后，才轻手轻脚地悄悄移动了下。但周和还是没有站起来，而是四肢着地，慢慢地对着洞口爬去。

他爬得很慢，也很谨慎，不时地停下来看看周围。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做很傻，对于能够杀死沈延年的存在而言，似乎自己站着和趴着的区别不大。但是周和就是要这样做，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安心一样。

周和一进洞，就看到了两扇门大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照壁，也可以看见那沈延年化成的玉雕——现在是玉雕碎片了。

走近了一看，又吓得周和惊疑不定。原来沈延年死的时候，看起来倒还有些神仙的架势。尸身化为玉雕，比起高僧金身不腐来，似乎还要难得多。

可是现在，周和看到的却是残肢断臂，五脏六腑洒了一地，腥臭之气充塞鼻端。看那散落的衣物，确实应该是沈延年无疑。周和又到那几间石室中看了一遍，这一看不过是心怀侥幸，结果却也不出意料之外。那几间空荡荡的石室中，还是空荡荡的，只是在墙上多了许多爪痕。那炼丹房更是可怜，好端端一个炉子，就被砸成碎片了。

周和本是想着勤俭持家，要看看还有何物可用。不料翻找一阵，也不过是些石头碎片而已。似乎沈延年早就想到了有这一天，自己就算是死了，仇家也别想顺手牵羊的。

看着干干净净的洞府，周和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想起沈延年好歹也给了自己仙丹一瓶，即使不说师徒之情，做人也需有始有终才是。

于是周和脱下衣裳，将沈延年尸身碎块裹了。又出得洞来，正不知该埋在何处。忽然看见刚才藏身的那块巨石，便飞奔过去，在巨石下刨了个浅坑埋掉。

忙完以后，周和竟是不知何去何从。但是留在此处，绝对是死路一条。周和辨认了下方向，便雄赳赳地迈开大步走去。刚走了两步，就“啊哟”一声叫了出来。却是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大洞，将周和陷了下去。

周和只感觉身下空空荡荡的，周围黑沉沉的。这洞也不知有多深，周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忽见得眼前一亮，天边月华如昼，周围万籁俱寂，眼前有一人，正是沈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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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我道

“师……师父？”周和仔细看着这人，月下有影，脚踏实地，实在不像鬼魂。转头看看周围，乃是在山中一处空地，沈延年坐于一方青石上，自己侍立于旁。又见自己身上的衣裳明明是裹了沈延年尸身埋在石下，现在却好端端地穿在身上，周和顿时明白过来道：“弟子刚才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

沈延年含笑道：“这修道一途，并非人人可为。有向道之心，却无修道之资质的，往往是修道数十年，到头一场空。倒不如劝其享受人间富贵，说不定还可为帝王将相。若是有修道资质，却又无修道之心的，又是不同。我等通常听之任之，邪道中人恐怕就要设计断其俗缘，坚其修道之心了。”

周和躬身道：“弟子听人说起仙人收徒，喜以戏法幻境相试。只是方才梦中虽险，却是没有耗费多长时间。若是那弟子看似心性纯良，实则暗藏枭獍之心，又当如何是好？”

“有**力者，可使人片刻间经历一生悲欢离合。传闻更上者，可使人于转瞬间，经历生老病死数百世。”沈延年没有继续说下去，周和却知道，这是婉转说明“为师法力不足”的意思。

周和现在当然没有多大失望，自己能够得遇仙缘就已经不错了，难道还指望名门大派苦苦哀求自己加入，甚至是马上得道飞升吗？

沈延年又说道：“你自然不是为师找的第一个弟子，只是以往有的见我垂死，便吓得六神无主，目瞪口呆。也有得了我仙丹，舍不得那玉瓶，宁可毁我遗蜕的。还有的不信我言，不愿避难于洞外巨石之下。又有的得了仙丹，则将我尸身抛之脑后，从此一去不回头了。你可知此等人为何我不用？”

周和想了想道：“吓得目瞪口呆的，自然不堪大用，否则将来有事，这便是个累赘。那得了仙丹又要玉瓶，不惜毁了师父遗蜕的，是贪心过甚至到刻薄的地步了。不愿躲在巨石下的，更是不可理喻。既然师父说了要躲好，当时又没有其他好办法，自然要照做，自作聪明便是自作自受。得了仙丹就走的，更是心性凉薄，久之恐被其反噬。”

“正是如此，生死关头，方见真性情。更何况，你又如何得知，此时不是梦中之梦呢？”沈延年笑得有些诡异，“若是那大奸大恶之徒，必然顾虑甚多。他一日看不破，便须做一日好人。纵然他心中有毒计万千，也半点施展不出来。到头来，入土之时，说不定还是个众人称颂的大好人呢。”

“就算不是这样想的，得了师父这样提醒，恐怕现在心中也忍不住怀疑了。”周和心中想了想，便问道：“难道说修真者之中，便没有以下犯上的弑师之事了？”

“自然是有的，不过却是极少。如同人间戏法，若是看破了，那便一钱不值。但是在此之前，谁不是啧啧称奇？”

“师父之言，莫非是要提醒弟子，纵然可违背本性一阵子，却是违背不了一辈子？”

“也是，也不是。”沈延年笑道，“你可明白，修道为何又称为修真？”

周和跪拜道：“请师父指点。”

“这真，便是我。有人御女三千得道，有人炼丹服之得道。还有的人，只是够倒霉，又一直不死，也可得道成仙。”沈延年轻描淡写地说着，“修真之时，须依本心，取舍得失，不可勉强。你要从房中术入道，或是以炼丹得道，我这便送你去另寻师父。”

虽说是御女得道听起来很有诱惑力，但周和却没有求沈延年另寻师门，不过他也没有说是要死心塌地地留在此处，只是再次叩首道：“敢问师父的道是什么？”

“逍遥。”沈延年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周和似乎感觉到他双眼似日月，生灭变幻尽在其中，“凡人皆以为，仙人均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却不料得道之后，不过是换了个天地而已。那三十三天，也不是逍遥所在。有说是闲云野鹤的，嘿嘿，是云也要被踏在脚下，是鹤也要被驯为坐骑。得道成仙之后，按其方位，便有所在天庭仙吏来接，定下仙职，终日如人间一般劳碌。迎来送往，勾心斗角，虽说是可得长生，但这等长生，非我所愿。”

周和接道：“弟子听闻亦有散仙，不知其可得逍遥否？”

“散仙不过是空有其名而已，如同人间闲人一般。各天天主有事征调，那散仙又怎敢违抗？”沈延年看了一眼周和，又说道，“三十三天受凡人供奉，护佑人间平安，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有散仙不求凡人供奉，只愿逍遥的，却又不得逍遥了。”

周和恍然大悟道：“师父的意思，是说天庭受人间香火，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散仙不受香火，便应自由自在。这仿佛是说上古之时，纵然以帝尧之尊，许由不受禅让，双方也相安无事，未曾听闻帝尧放火烧山，要强逼许由为君的。”

沈延年大笑道：“东南西北各有八天，俱有天主统领一方。在此三十二天之上，又有大罗天统领各天，此方天主便是玉帝了。这是何等尊贵之职，又怎会把散仙放在眼里？只是我偏不信邪，我若成仙，不去夺你天主之位，只求逍遥也不行吗？”

周和默然，顿了顿又问道：“弟子以往听说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岂不是有违本心了？或者是说，自己的道还可以再变？”

沈延年点头道：“你能够自己想到这一点，倒也难得。只是你不知，这修道之路，本来就是有无穷歧路的。若是不明白自己的道是什么，往往会深入歧途而不自知。修真路上，有繁花无数，你岂能尽皆摘下？大道之外，又有旁门三千六，丹法七十二。无不是速成之法，片刻即可显神通。若是沉迷其中，忘却正道，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至于佛家放下屠刀之说……哼，当年在东海外有一妖猴，乃是天生天养，又学得无数神通法门。曾大闹龙宫地府，又与六名巨妖并称七大圣，自号齐天大圣。终日吃人喝酒，戏耍玩闹。若说这就是他的道，那也自在。”沈延年说起齐天大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是周和总感觉其中似乎有一丝讽刺。

“后来他受了天庭仙职，又发觉对道心有碍，终于反下天庭。那天庭又岂会善罢甘休？只是打他不过，无可奈何。听闻后来是佛家出手暗算，如同人间熬鹰一般，将一个恣意纵横的齐天大圣，熬成了佛门护法。虽然他也得长生，虽然他也有神通，但却不得自在。说起来，不过是给佛门看家护院的而已。这等正果，你可想要？”

周和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摇了摇头，又问道：“何谓熬鹰？”

“此为驯鹰之法，捕得野鹰之后，使其不得展翅高飞，不得睡眠，又使其不得不习惯于人手中得食。如此数日，便野性全失，成为家禽了。此时再加训练，即成猎鹰。这种猎鹰就算是放出去捕得猎物，也不敢自用，而是要等猎人赏赐。”

沈延年说得平淡，周和却能够体会到其中的惨烈。要将自由自在飞翔于天上的鹰，训练成放开了也要飞回来，捕得猎物也不敢吃，那必然是要摧毁它的精神，使其接受新的身份。

到了这个时候，周和更是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如果只求长生，只求神通，最终还不知是何下场。家奴恶犬威风凛凛，那也不过是任人驱使而已。只有得逍遥，那喜怒哀乐，才是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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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家

看着周和脸上全是坚毅之色，沈延年微笑着点了点头，双掌一拍，前方密林顿时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了后面的亭台楼阁。只是看起来既非道观寺院的格局，也不像富贵人家的园林，倒是有些如同乡间村庄一般。

周和面前正中笔直一条大路，通往最高大的房屋，还有几间房子错落有致地对着不同的方向。在外围没有篱笆也没有围墙，全部都是草地，上面开满了各种颜色的小花。更远一点的地方，似乎有溪流蜿蜒而过。

沈延年已带头往前走去，周和急忙跟随，走不多远，就看见前面一个人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近前一看，原来是个小孩。虽然周和自己都不是大人，但是这孩子更小，粉嘟嘟的脸上全是笑意。

他跑到身前来，伸出手来拉了拉沈延年宽大的袖子，笑嘻嘻地说道：“师父师父，安平很乖的，这次师父不在家，安平也没有捣乱。”说完也不走开，只是看着沈延年，亮晶晶的眼睛中全是笑意。

沈延年也笑着摸了摸这小孩的头道：“安平自然是最乖的，不过你这么快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那个……师父不是说大道自然、造化神妙吗？安平馋了，就很自然地想去陈师姐那里偷点心吃呢。然后安平就看到师父回来了，身上一定是带着点心。这时拿出来，那就是造化神妙吧？”

听着这孩子奶声奶气地说什么大道自然，周和感觉自己的脸颊一定在控制不住地抽搐着。不过他也不敢失礼，只是低垂眼帘，装成没有听到的样子。然后他就听到沈延年说道：“这个啊，好像你周师兄身上有点心哦。”

“周师兄？哪里来的周师兄？”那个叫安平的小孩疑惑地问着，又撅起嘴怒道，“师父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你面前的不就是周师兄？”沈延年指了指周和道。

安平摇头道：“原来是师父你又收弟子了，本来都说得好好的，先入门的就是师兄师姐……”他围着周和转了两圈道，“不过要是他身上真有点心，当安平的师兄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嘛。”

周和被弄得莫名其妙，看见沈延年只是含笑不语，安平假装不在意地偏着头看向一边，眼睛却不停地往这边瞟着。于是周和也忍不住仔细回忆，自己身上还有点心？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双手快速地在自己身上摸了下，周和竟然真的从荷包里摸出一包点心来。可是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荷包里明明是装的小刀、火石等物。而这包点心看起来就包装精美，必定售价不菲，如果放在自己荷包里，断无可能一点都记不得了。

周和迷茫地将那包点心递给了安平，对方高高兴兴地说了声：“多谢师兄。”然后就一路小跑着往村庄里去了。

沈延年示意周和跟上，一边走一边说道：“安平天真无邪，不过缠杂不清起来实在让人头疼。要是坚持叫你师弟，也是个麻烦事。所以为师先给你准备了包点心，将来与他相处时，就好办多了。”

周和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延年的背影，溺爱小孩子倒是没什么。但是竟然有这样的师父，为自己考虑到了如此地步。本来自己和同门师兄弟的关系如何，当师父的不需要太过操心，但是沈延年就是如此有人情味地，悄悄地就办好了这件事情。事后也没有虚情假意地说别的话，似乎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这样的自然让周和感觉到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来是已经做好准备有个严师了。现在看来，也许沈延年在教导仙术的时候会很严厉，但是平时还是很和善的嘛。

“莫小看为师这里，可是施加了不少阵法的。”沈延年指点着道，“外面是迷阵，凡人就算是不小心进来了，也会自己转出去。还有我这门户，只有在外面那青石附近才能打开。两边的草地不小心踩上去了倒是不怕，只是会被反弹回来。但要是逞强继续往前，说不定就有性命之忧了。”

周和仔细听着，一一记在心头。两人靠近了中央大屋，周和抬头看了看，却是连块牌匾都没有，这让他颇为不习惯。想着沈延年一直都很和气，周和便大着胆子问道：“本门是何名号？怎么连个山门都没有？还有这大屋，似乎也应该有个名字吧？”

沈延年一愣，然后大笑道：“为师不是说过了吗？乃是散修啊，既然不是门派，又何必搞那些花架子？这里与其说是洞府什么的，倒不如说是大家住在一起的地方，房子也不多，大家也都熟识，难道还要每间屋都单独起个名字？”

“本来就应该单独起个名字啊。”周和正准备这样说，却突然想了起来，实际上自己只是在周老爷家里的时候，见识了那种派头。当然了，实际上周老爷家里也不是所有房间都单独有名字的。这样一想，似乎只有有钱人才搞那种把戏，按照沈延年这里的格局而言，可能起个什么名字才是奇怪的事情吧。

“如果一定要有个称呼，那就是家吧。”沈延年这样说着，带着周和走进了那大屋中。

周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进屋，就看见里面已经或坐或立地聚集了一些人，安平正到处乱跑地散发着点心。周和一开始也觉得安平天真烂漫，但是确实馋嘴了些。现在看来，这孩子竟然是把点心拿来给大家吃的，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看见沈延年进来了，也不需多说什么，大家就安静了下来，就连安平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不过周和仔细看了看，这里似乎还是有等级差距的。有的人有椅子坐，还有几张椅子是空着的，另外一些人却只能站着。不过这倒没什么，就算是在家里面，也是要分个上下尊卑的。

周和静静地站在前面，听着沈延年说道：“这是为师新收下的徒弟，名为周和的，从现在开始，就是大家的师弟了。嗯……安平例外。”众人一阵哄笑，安平愁眉苦脸地往嘴里塞了块点心，也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无非就是些老生常谈，要大家爱护师弟，要周和尊敬师兄师姐什么的。不过沈延年说起这些话来，却是简洁得很，并不会长篇大论到惹人生厌。然后又讲了些注意事项，沈延年这里的规矩有些古怪，虽然是按照入门先后排列的师兄弟顺序。但是其中修为精深的，就可以坐到前排椅子上。入门较早，但是修为不够的，那就只能够站到后面去。

周和暗中揣测，这应该还是鼓励大家勤加修炼。纵然是这种亲如一家的氛围，能够坐到前排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这是你大师兄何涧清，周和快来见过。”沈延年的声音传来，周和急忙转头看去，原来是一昂扬男儿，相貌堂堂，顾盼之间意气风发，风姿令人心折。他微笑着与周和相互行礼，勉励了几句，倒是有些大师兄的架势，却没有眼高于顶的做派。

“这是你二师兄海沛然。”周和看过去，有些吃惊，这人在外貌上不逊色于何涧清，气势上也毫不落于下风，不过更显得沉稳绵软一些。这两人若是单独一人出现，必定是大出风头。但是两人在一起，便是一个如擎天白玉柱，另一个如架海紫金梁，让人实在不知道应该把目光放在哪一个人身上。

另外还有一人，却是女子，名唤陈不染的。应该就是安平说是要去偷点心的那个陈师姐了，此人眉目如画，却无一丝骄纵之气，安静娴雅，不愧不染之名。

这三个人，让周和的印象最为深刻，除此之外，就是其他十余名师兄师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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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扫地

大家在相互认识以后，沈延年就让何涧清把周和领出去。跟在何涧清的身边，周和就感觉到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威压。那并非是法力外溢的后果，周和觉得应该是这位大师兄修炼有成，自然就有了信心，再加上性格使然吧。

何涧清带着周和往旁边的一间房屋走去，指点着说道：“这里房子没有几间，很好记的。中间就是师父住的地方，平时聚会是在那里，有了客人也是在那里招待。师弟你看那边，是厨房，后面就是澡堂，用起热水来很方便。后面那间是女弟子住的地方，只有安平可以随时跑过去……”

周和听着何涧清絮絮叨叨地说着，揣摩着这人的性格。现在看来，何涧清这人应该还是不错的，虽然板着脸的时候多，但是却没有什么恶意。就连提醒自己别往女弟子住的地方跑，都说得那么委婉。自己只要不违反规矩，应该就能够与这人相安无事。

何涧清把周和带到了一间大屋前，门是开着的，里面堂屋没有摆放桌椅，地上干干净净的。其他的空间都被分割成了小间，倒是有些像是客栈的格局。不过周和仔细看了下，墙壁可是厚多了，想必是为了避免相互打扰，便于入定。并且每个小间都比较小，也就是放得下床榻而已。还有就是床前一小块空地，有个木头钉成的架子，上面空空荡荡的。

“这间还没有人，就算是周师弟你的房间了，要是自己不喜欢这间也可以换。”何涧清这样说着，周和急忙道：“不用换了，这间就很好。”

“那好，师弟你稍等一下，我去把被褥什么的搬过来。”何涧清说着，转身就走，周和急忙跟在后面，看见何涧清疑惑地转过头来，周和抢先解释道：“哪里有让师兄忙着，我在旁边歇着的道理，还是一起去搬吧。”

何涧清点了点头，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但是周和却知道，自己应该是给何师兄留下了一个比较好的印象了。

此时本来就是晚上了，但是外面似乎并不是正常的月色，而是更加明亮些。虽然不如白天纤毫毕现的程度，但是一点都不觉得昏暗。回来的路上何涧清又到厨房给周和拿来了一些热着的饭食，然后就离开了。周和匆匆用过饭以后，将碗筷拿到厨房洗得干干净净。

洗漱已毕，周围安静得很，周和靠在床上，本来是要回想一下这些日子来的得失，不料没过多久，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毕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对于周和来说，简直是比他以前活过的所有时间加起来都惊险，虽然精神没有崩溃，但是却很疲惫了。

不过得益于早年养成的习惯，第二天周和还是很早就起床了。他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却发现外面已经有不少人。有人在手持长剑击刺，剑光缭绕，纵然是周和离得甚远，也感觉到面上生寒。也有人就是站在那里，只是仰头直视太阳，呼吸间便有白气生灭。

周和心知此时自己看也无用，便到后面去取水洗漱，然后去厨房找饭吃。这里并不是吃什么剩饭剩菜，而是有几口锅炖着东西，用小火煨着，随时都能够吃。还有几个蒸笼，也是一样。自己想要吃什么，那就自己取用，缺的部分自然有管饭食的弟子随时添上。

这是因为大家一修炼起来，就不知时间了，要定时吃饭会很麻烦。当然在大多情况下大家还是会定时吃饭的，厨房里也会做些炒、炸之类的菜肴，只是分量少些。昨天也是周和运气好，大家基本上都有空，要是换个时间来，就不一定能把人认得这么全了。

周和吃过了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当中大屋，那门却一直是关着的。看了一会儿，周和实在不想就这样干等着，干脆去寻了把扫帚来开始扫地。

一开始周和还有些敷衍，一边扫地一边伸长脖子看门口，巴望着沈延年马上就打开大门，传授自己无上真法。但是过得一阵，沈延年迟迟不出来，周和也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烦躁。扫帚扬起的灰尘不小心迷了眼睛，周和急忙找了盆水，把头埋下去洗眼睛。受这冷水一激，周和也感觉冷静了许多，不由得失笑道：“是了，我已经身在此处，又何必如此焦虑不安？想必是离仙门从来没有如此之近吧，以前的胡长生可……”

想起胡长生，周和眼框一酸，虽然那人是个骗子，但是仔细想来，自己却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如果当初不是胡长生把自己骗出周府，又怎么可能现在遇到真正的修真者？并且看胡长生临死以前真情流露，似乎也不是单纯地想骗自己。

“周师弟你没什么事吧？”身后传来声音，周和急忙转头去看，却是海沛然，他脸上还带着关切的神情。周和急忙答道：“没什么，眼睛里进灰尘了，现在好多了。”

海沛然点了点头，皱眉道：“这里乃是在荒郊野外，生活有诸多不便之处，师弟你要是有什么地方不习惯的，说出来就是了，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哪里的事，这里有吃有睡，我是做过仆役的人，还能奢望什么了？就是来了这里，发现自己闲得慌，不做点事情的话，感觉自己就是个多余的闲人了。”

海沛然一愣，然后笑道：“想不到师弟你如此纯良，不过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在修炼之余，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了。按照这里的规矩，只有修为最高的那几个人，才可以免于做这些杂事。所以周师弟可不能只想着帮忙，而是应该想着自己修为大进才是。”

周和听海沛然这么说，马上就接道：“这个……我自己倒是想要一心修炼呢，不过师父他老人家一直没有出来？”

“哦，那个也是无法。修真者有时候忽有所感，就要闭关入定，耽误得久了，说不定就脑子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海沛然看着周和，安慰道，“不过这个时间可长可短，我估计这次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吧。等到师父出来后，才能够根据你的情况，教给你合适的法诀，在此之前，我们这些当师兄的，也不敢乱传法。”

这个不算答案的答案，让周和有些无奈。不过事已至此，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好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和很认真地把地扫了一遍，还帮着负责厨房的弟子做饭。他当初在周府里伏低做小，虽然不是甘之如饴，但是却更不会觉得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就怨天尤人了，而是想法往上爬。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让仆役们真心恨他的不多，这其中自然有学问。现在周和与师兄师姐们说话的时候虽然不是谀词如潮，但是却让人感觉到自然而然的真诚。

有些人到了新的环境，就喜欢高调示人，这说不上对错。只是周和心中明白，自己连修真的门都没有摸到，完全就是只有低调的资格。并且这里的气氛有些安详，这种更接近于家的氛围，应该不会太喜欢那种独立特行的人。

不过周和也感觉到了，何涧清与海沛然两人之间似乎有点问题。按照周和的理解，应该是海沛然不忿自己被何涧清压上一头，而何涧清又觉得自己大师兄的位置无需置疑。当然这种暗地交锋并不激烈，两人也没有拉帮结派，基本上就是一个对师弟关心下，另一个就也去指点几句。

周和倒是有些喜欢这样的良性暗战，毕竟不用站队，就不担心某人输了会被打击报复，同时还能够从两位师兄那里得到些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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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传功

周和本来是已经做好准备，要在沈延年门下扫上许多年的地，然后才能够得到传授，但是自从来到这里，出人意料的事情也不少了，眼下就又是一件。周和才吃过了午饭，就有个师兄来一拍肩膀道：“周师弟，师父叫你呢。”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周和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旁边的师兄们纷纷说道：“快去快去，定是师父要传你法诀了。”周和勉强笑了笑，对众人作了个揖，才小跑着到了大屋前。他放慢了脚步，心中忐忑不安。虽然师兄们说是应该传授法诀，但是万一不是呢？周和患得患失间，慢慢地走进了屋里。

“先把门关上吧。”沈延年说着，听不出来话中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周和依言关上了大门，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先前我便说过，大道并非只有一条路，但是你自己的大道却只有一个。我看你行事手段，既非一往无前，宁折不弯，也非阴柔绵软，如滴水穿石。我有一法门，名为紫皇后土混元真诀，中正平和，即使修为停滞，也会稳定下来，不会有反噬之祸，你可愿学？”

周和毫不犹豫地答道：“弟子求之不得。”

这倒是老实话，虽然周和对于神仙之事了解不多，却也知晓，这紫皇乃是指的中天紫薇北极大帝，身份尊贵，协助玉帝执掌天地经纬、四时气候。而后土则是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主宰山川大地，也是非同小可。这法诀竟然以紫皇、后土为名，可知其何等了得。

沈延年见得周和欢喜的样子，摇了摇头道：“你且莫慌，这紫皇后土混元真诀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修行起来，有桩不好处，便是最重心境修为。其中几道门槛，若是心境不到，任你修炼千年，也莫想再进一步。为师传你此法，只是因为以此法炼丹炼器有一妙处，即使炼不成，也不一定原料尽毁。”

周和冷静了些，也没有想到沈延年会如此实话实说。只是他又洒然一笑道：“师父当初救我的时候，也说过是要我采药炼丹的。如今既然师父愿传真法，弟子又怎会贪得无厌？只是弟子不明，若说是修真以心境为重，那天材地宝炼成的丹药又有何用？”

“正道如参天巨树，真传是种子，心境如日月，丹药便是那水肥了。若是只得日月之精华，成长起来实在太慢。但是如果只知服用丹药，便是主次不分，入了魔道，如同菟丝子寄生一般，终究是不成材的。”

周和恍然大悟道：“弟子明白了，请师父传法。”

沈延年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遥遥一指，戳向周和额头。周和只觉得心神一震，转瞬间自己竟然到了虚空之中。脚下是厚重的土黄色云层，踩着也若有实质。头顶则是无尽星空，只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色。沈延年将紫皇后土混元真诀为周和细细讲来，周和只是觉得此时自己记忆力突然变得极好，简直是到了入耳不忘的境界。

传法已毕，沈延年又道：“此法如得纯净的天地灵气相助，修炼起来更是事半功倍。此处地下刚好有一条灵脉，只是小了点，这么些人用起来还差不多。大家住的房子里，为师已经施过法了，就算是在里面，都可以接引到日月精华。只是效果差了点，却胜在不受打扰。刚才为师还以自身灵力为引，导入你体内，你修炼起来，应当会事半功倍了。”

说着，沈延年在周和头上一拍，周和便见得周围星辰淡去，自己仍在屋中。沈延年挥了挥手，示意周和退下。

周平回到自己房间里后，盘腿而坐，运起紫皇后土混元真诀心法开始修炼。他感觉到眉心有一股气暖暖的，似乎在不安分地跳跃着，想要冲破束缚。但是无论自己如何凝神念动，那股气都只是跳跃不停，却没有能够冲出来。

这样的情况也是正常的，周和听沈延年说，即使是得到了诸多帮助，比如说灵脉、师父种下的灵气等等，也不会是那么一帆风顺的。毕竟每个人资质不同，师父要是做得更多一点，反而会限制今后的发展了。

周和不慌不忙，只是将念头聚集在眉心，去感受，去控制那股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和感觉自己恍恍惚惚地，念头如同脱体而出，从上面俯视着。在这一瞬间，念头定在了那股气上，却又散落在全身。周和忽然感觉到手上一动，有股力道引动了眉心那股气。就如同是有人气喘吁吁地翻墙，正卡在上面，只需要旁人轻轻拉一下，就能够翻过去。

此时周和虽然是闭着眼睛，但是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一只鼻孔中呼出来的气，笔直地喷到床上。刚一接触到床面，就如同是春雨般化在地里。一吸之时，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又被吸了回来。并且似乎每呼吸一次，便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就大了一分。

另一只鼻孔中呼出来的气，则是往上越过头顶，便散了开来。一吸之时，仿佛又吸进了无数冰屑，浑身上下都畅快了许多。又感觉两肋生风，轻飘飘地像要飞起来一般。

此时周和凝神内视，下丹田处有一点点如丝如缕的灵气。不但细若游丝，并且还若断若续。周和按紫皇后土混元真诀心法，将体内那点灵气，与日月星辰及山川大地之力相结合。

说是结合，倒不如说是在培植、淬炼。周和在一呼一吸之间，感觉下丹田爽快异常。如同是在呵气成冰的时节，灌下一大碗温热的开水，一股暖意升腾上来。又如在炎炎夏日，喝下一罐刚从井里提出来的凉水。

此种感觉，虽然不浓烈，但却如冬日暖阳，夏日清风，很容易就让人沉醉其中，不知日已西斜。

周和以紫皇后土混元真诀中的法门推动灵气，一遍遍地吸收天地元气，直到感觉有些疲惫，才停了下来。他一时间还有些茫然，心中总是感觉有些什么事情没有做，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了。

懵懵懂懂地出门以后，看见天上月色，周和才突然想了起来，自己竟然是一直没有吃饭。

年轻人贪玩，偶尔有一顿不吃饭也是常事。不过现在周和不想起此事还好，一旦想了起来，顿时感觉腹中空空荡荡，简直是恨不得吃下一头牛。

周和急急忙忙跑到厨房，揭开锅来看，幸亏还有几碗吃的。他一边吃，一边觉得奇怪：“看起来我好像只是错过了两顿饭，为什么感觉像是饿了几天的样子？”

此时周和又发现一桩异事，自己在没有修炼紫皇后土混元真诀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山雄伟奇峻，使人心旷神怡。现在周和身有灵力，似乎能够看到一些如雾般的东西，笼罩了附近的一大片地方。

这当然不是天地元气变得肉眼可见了，而是在元气充足的地方，身有灵力的人，就可以感应得到。天地元气是修道之人的食粮，另有种种奇妙之处，又被称之为灵气。天地之间总是有的地方灵气充溢些，如果在地下有截灵脉，引动更多的天地元气聚集于此，那就更是难得了。周和看了一回，笑道：“这倒也算是我有一技傍身了，将来纵然修真不成，去帮人看风水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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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法喜

周和将蒸笼里的蒸鱼蒸肉，锅里炖的豆子芋头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还是觉得很饿。饥肠辘辘的周和只得在厨房里乱翻，食材倒是不少，并且放在冰窖中，看起来还比较新鲜。但是如果现在重新做的话，估计等不及了。

突然周和想起以前周府里老爷吃的暖锅，急忙烧开了一小锅水。又拿了只兔子出来，将兔肉切成了约两指宽、一掌长的薄片，在滚水里涮了几下，眼见得红肉变色，才拈入口中。虽然没有一点调料，但是兔肉的鲜味，却是保留了下来。

周和大喜，又切了更薄的一片烫熟了，还加了撮盐，这次的味道更佳。周和此时也懒得去弄其他的菜，就在锅边将兔肉切来吃了。

吃了才七八片，身后就传来海沛然的声音道：“可是觉得腹中甚空？”

周和急忙站起来行礼道：“原来是海师兄，我得授师父真传，一试之下，果然神妙。只是此时感觉腹中如无底洞，不知要吃下多少东西才够。”

海沛然慢慢走来道：“无妨，你把这只野兔吃了，也就差不多了。你入定两天，人饿得慌了，总是贪如饕餮。你不过是刚开始修习道法，若是积食不化，倒还算是个小麻烦。”

周和虽然依旧是认为自己可以吃下一头牛，但是也强忍着饥饿感道：“何师兄，这兔肉涮来吃别有风味，可要一起来吃些？”

海沛然摆了摆手道：“我正要对你说此事，修道之初，饮食皆如凡人一般。只是在第一次修炼时，往往会觉得有些如同劳作整日一般，似乎能吃下平时几倍的东西。吃过这一顿饭，那便恢复正常了。今后虽然食量会增加一些，不过却不会饿成今日这般。”

说着，海沛然走到锅边，也切了片兔肉下来烫熟，洒了点盐吃了，才摇了摇头道：“可惜事先没有准备茱萸、花椒等物，否则风味更佳。”

海沛然转头对周和笑道：“等你筑基之后，可日食一牛，也可一月不食。不过大家更习惯按时吃饭，这不但是个习惯，还是为了相互好交流。须知大家都是同门，如果修炼起来就不管别人了，那又有什么意义？”

周和点了点头道：“我知晓师父不喜那种只顾自己的人，师兄宽心，我性子也不是那样的。不过师父他老人家是什么情况，已经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了？”

“师父他已结金丹，可辟谷，只是需服辟谷丹。这只是不想浪费时间用来饮食而已，而非真正不食人间烟火。并且关键是凡物中无甚灵气，结丹之后的修真者吃得多了，便会觉得体沉身浊了。不过你在结丹之前需炼体，要精气充足，那就不能饿着了。”

周和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民间传说，仙人也有仙果、仙肴、仙酒。我以往还觉得奇怪，既然说仙人不食人间烟火，那还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原来是看不上人间饮食啊。”

“大道虽一，也各有不同。”海沛然慢慢转身走开道：“师父以往对我们说过，有神人吸风饮露，不食五谷。也有仙人喜爱歌舞美食，华服高楼。此中逍遥真意，你且细细思量。”

虽然此时腹中饥饿如故，但是周和却没有再狼吞虎咽了。一边吃，周和一边想道：“海师兄刚好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就是只说这几句话，可见他应该是在关注我的修炼。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还是不可掺和到他与大师兄的争斗中去。”

“只是师兄他说起筑基如何如何，我现在恐怕还离得远。这筑基二字，一听就知道不过是个门槛而已。若是长久修炼也不得筑基，恐怕便是与仙道无缘了。我现在不过是刚刚引气入体，算是炼气期才开始而已，还是刻苦修炼为要。”吃完兔子，周和将厨房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回到房中想要按捺下继续修炼的念头，强迫自己入睡。

但是翻来覆去，却总是睡不着，周和在修炼紫皇后土混元真诀的时候，那种舒畅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以往在周府的时候，一天到晚都忙得要死，能够回到家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那真是一种享受。可是现在周和却不想睡觉了，虽然周和知道在刚刚开始修炼的时候，因为肉身还很虚弱，连续不断的修炼可能会有很坏的后果，但是周和就是想继续修炼下去。

突然周和听到有人在轻轻敲门，都这么晚了，谁还来找？周和疑惑地开了门，却发现竟然是大师兄何涧清。周和急忙把人让进来了，心里揣测着，是不是刚才二师兄海沛然来找自己，结果被大师兄发现了。

不过周和倒是不怕的，这大师兄和二师兄之争，并不是如同周府中仆役相互嫉妒，弄些小人手段出来，这两位的争斗，倒是有些君子相争的味道了。

果然何涧清一进来，没有提什么厨房的事情，而是说道：“师弟想必是刚刚得到师父传授真法，所以喜不自禁，觉得难以入寐了？”

周和猛地点头道：“我刚才确实想要睡觉的，但是又想起修炼的时候感觉如饮琼浆，实在是如痴如醉，有喜不自胜之感。想要睡觉，却睡不着。如果修炼上一会儿再睡觉，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修炼之时，忽有欢喜满足之心，称为法喜。有些修炼之人，便是据此以为人间的诸般富贵享受，声色之娱，和法喜比起来就不过是小儿手中的竹蜻蜓。”何涧清讲解道。

“我听说修道最忌贪恋红尘俗世，这法喜把那些人间的享受都比了下去。能够使人专心修道，难道不好？”

何涧清摇头道：“好是好，就是好过头了。师父经常对我们说，修道是为了逍遥，是能够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修道始终都只是一个手段而已，如果痴迷于法喜之中无法自拔，那和困在幻境中的人有什么区别？就算他修炼得不老不死，如果始终都待在洞府里打坐，那又有什么用？所以天庭有蟠桃大会，有仙乐仙舞。散仙也可以游遍天下，观世间人情变化，世态炎凉。纵然是仙人，也应当是有所惧，有所喜的。”

周和皱眉道：“如此说来，这法喜竟然是如同心魔一般了？”

“这你倒是冤枉它了。”何涧清笑道，“人间读书人若是忽有所悟，也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修道乃是使得自身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却又能够保持自我。所以有所突破的时候，恍恍惚惚间觉得天人合一，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有了足够强大的肉身，才能够容纳下足够强大的神念。要是痴迷其中，还不如服用五石散好了。”

周和恭恭敬敬地对着何涧清行礼，感谢他的指点。虽然他知道从何涧清的本心来讲，应该是在和海沛然争夺师弟的好感，另外还要显示出师兄的权威。但是这种事情，对于周和而言是多多益善的。

得到了何涧清的警告，也因为周和自己想明白了，所以他按捺下了继续修炼的念头，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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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念珠

第二天周和早早地就起了床，看着师兄师姐们练剑吐纳，自己心中也涌动着豪情壮志。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不过周和一向谨慎，就决定先找个地方试试看，自己现在到底厉害到了什么地步。

沈延年圈起来的这块地方还是很大的，周和往后面走了段距离来到了树林里，这里还依旧处于法阵的保护中。他随手捡起一根粗若儿臂的树枝，用力一掰——没断。周和瞪着眼睛看了一阵，确认了自己手中拿着的确实是树枝，而不是长得像树枝的石头。

也许是方法不对？周和想了想，准备催动体内那一丝灵气凝于指尖上，但那灵气却顽固地待在下丹田，不肯出来。

周和只得挑了根细得多的树枝，按照平时用力的法子使劲一掰。只听得“啪”的一声，树枝应声而断。不过周和却感觉得出来，这就是**本身的力量而已，自己以前也能做到，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周和靠着一棵树坐下，回忆着自己修炼时的细节。突然周和注视着自己的手腕，那串念珠让他想了起来。自己当时在修炼紫皇后土混元真诀时，就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够完成引气入体的步骤。就在那个时候，自己是感觉到从手上传来一股力量，引动了眉心的那股气，最后才能够顺利完成的。

手上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异常的，关键就是这串念珠了。这好歹也是悟空给的，按照他的说法，是玄奘法师给他的。玄奘法师可是威震天竺，差一点点就成为大唐国师的人了。他给自己徒弟的东西，应该会有些神妙之处吧。虽然周和当时被木掌门困住的时候，这念珠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但是也许它的作用就是体现在修炼上呢。

周和定下心神，将念头放在念珠上，去用心接触。突然他心中一动，感觉自己如同是拨动了一个圆轮，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实际上念珠本身没有任何变化，法力也没有什么变动，就是周和能够感觉到，这念珠宛如活物，被自己惊动了一般。

幸好按照目前的感觉，这东西不但是无害的，还是对自己有益的。周和兴致勃勃地试了半天，发现念珠似乎能够起到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引导作用。

比如说自己现在要直接调用体内的灵气还有些困难，但是却能够比较容易地接触到念珠，然后念珠用某种方式再调动体内灵气。只要起了个头，后面使用起灵气来就容易多了。虽然看起来是更麻烦了些，但是实际上就如同乡间所用来汲水的桔槔一样，可以让人省下许多力气。

周和大喜，拿过略粗一点的树枝依法炮制，正是无往而不利。不料掰到一根粗如儿臂的树枝时，还是掰之不动。

连续再试了几次，周和感觉可能是到了极限。体内灵气的消耗并不多，而是更多地感觉到**上的疲惫。虽然不能够如臂使指般地调动灵气，但是在身体上的强化却是能够实实在在地体会到的。

此时周和再试着跑跑跳跳，自己认为是轻快了些，但是到底快了多少，却是心中无数。无奈之下，周和只得手持小刀，站在树旁用力一跳。等跳到要力竭下落之时，在树干上凿了个印记。

周和拿定主意，要像是小孩子在墙上刻痕迹量身高一样，看看自己到底进步了多少。

此后每天便是继续吃饭、修炼，不但炼神，也要炼体。神念方面的思维更加敏捷清晰这个不好比较，但是身体上的变化还是很明显的。看着自己凿在树上的印记一天天增高，能够徒手掰断的树枝也越来越粗了。

当然与此同时，周和每天都要花些时间来做杂活。现在没有派专门的工作给他，周和就尽量地帮些忙。他手脚勤快，再加上念珠的作用，所以修炼进度不慢，同时师兄师姐们对他的印象也不错。何涧清与海沛然两人依旧是隔三差五地，关心一下周和的修炼情况，再指点一下其中的难点疑点。

那小孩安平倒是时常缠住周和要陪他玩，陪他讲故事。须知沈延年这里的弟子中，安平是年纪最小的。那些女弟子就算是爱心泛滥，却也比不上周和这个比安平大不了太多的人。大人们逗小孩，毕竟还是和小孩子们自己玩是不一样的。

虽然周和老成些，但是年龄却也不大。现在一门心思地修炼，倒感觉有时放松一下更好。并且安平也算懂事，只要周和回到房间，他就绝不打搅。

又过得数月，这一日周和照旧在培植下丹田的那一丝灵气。此时那灵气已经不是一开始那种若断若续的样子，而是凝结起来。虽然没有成就圆融之相，但也快到凝气成珠的地步了。

周和饭后正准备到树林路转一转，却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叫道：“周师弟且慢。”周和一听是个女声，急忙转身看去，原来竟是陈不染。这段时间里周和也见过陈不染几次，不过也就是见面行礼而已，并未交谈。

虽然陈不染确实是周和所见过的女子中，极其美丽的，那种淡雅恬静更是让人印象深刻。但是周和在周府里就学到了，主人家的女人再漂亮，也别多看。自己与陈不染虽然是师姐弟的关系，但是修为上的差距，真是天差地别。周和一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所以现在陈不染喊了他一声，也只是吃惊而已，并未接着就想入非非了。

陈不染走了过来，看着周和谦恭地行礼，还礼以后便微笑着说道：“师父最近准备炼丹了，不过还差一味药，所以让我们几个弟子去取来。”

“取来？”

“此处乃是太华山支脉，往西六十里，即是少华山。山中有一种鸟，名为赤雉。这赤雉形似锦鸡，只是喉下有丛红色羽毛。我们要去将赤雉捕来剖开，在嗉囊旁边有一红色肉囊，可以入药。”

周和似懂非懂地说道：“那我就是去打下手的？好，什么时候走？”

“可不是打下手，而是最近何师兄与海师兄都说起师弟你修炼的速度颇快，却没有根基不稳的样子，真是奇才。”陈不染掩口笑道，“所以师姐想着，应该带你出去见识一下那些凡间不大容易见到的东西。否则将来出门，见着几只小妖怪就大惊小怪的，那可不像话。”

陈不染相貌本是极美艳，只是平时多是端庄自持的样子。这一掩口而笑起来，只露出上半截脸来，眼波流转间，更加显得目似秋波了。

周和低下头来，憨厚地笑了几声。陈不染又交代了几句，便让周和回去准备了。

其实这个准备，只是让周和休息一下而已。但是周和想得更多一些，于是去库房转了转，拿了些东西打了个包袱背在背上。

所以一群人汇合的时候，师兄师姐们看着周和的样子，都笑了起来。陈不染扬手道：“师弟快过来，你难道还不知道，筑基期的修真者，就可以使用法宝囊了？虽然名为法宝囊，其实也可以称为百宝囊，许多补给器具，都可以随身携带，你把包袱放在师姐这里吧。”

周和心中有些错愕，却又故意仰着头道：“师姐把我当成安平了呢，这包袱我偏要自己背给你看。”

陈不染劝了几句，但是周和本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救命的物品不离身的，又怎么会松口？于是也只得就此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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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赤雉

这次出门猎杀赤雉，显然是以陈不染为主的。她带头沿着大路一直走出去，周和等人跟在后面。走到那块大青石的旁边，周和回头看去，果然眼前看到的是密林，而非房屋。几名到了筑基期的师兄师姐们站在空地上，掌心向下，手中好似抓了一团什么东西。

周平往陈不染那边靠近了一点，就感觉到周围空中，似乎有风刮过。有一丝丝如同柳絮般的东西，在空中由细到粗，就这样仿佛无中生有地出现了。然后再争先恐后地，如同投入漩涡一般投入陈不染的掌中。

于是在陈不染掌心，先是凭空出现了一团白白的丝絮，然后越来越多，纠缠成团。没过多久，那东西就约有六七尺方圆，看上前倒也凝练得很，简直就如同是一团白云了。

陈不染手一松，那云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她转头看了看周和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招手道：“周师弟过来，我们同乘这云辇吧。”

旁边有人起哄道：“陈师姐好偏心，这云辇周师弟坐得，我却坐不得？”

周和心中暗骂，面上却是有些尴尬的样子，也不说话。陈不染皱眉看去，柔声道：“此处周师弟最小，我来领队，自然是该照顾他了。张师弟乃是当师兄的，需照顾下晚辈。”

那人名为张不害，平时就是个好出风头的，这一起哄若是正大光明地说，就是个戏谑之意。要是想得阴暗一点，那就是调戏了。但是陈不染却恍若不知的样子，只是从师姐师弟的方面说开去，张不害反而讪讪地没有再搭话了。

其余的师兄们笑了一阵，也招呼着相熟的人过去。周和满脸欣喜地走到陈不染面前，然后低下头来，仔细地看着这被称为云辇的东西。这东西有些奇怪，并非飞剑的那种坚实的质地，而是如同一大团棉花一样，一按上去就深深滴陷了下去。

陈不染微笑着盘膝坐下，周和也急忙照做。一坐上去就感觉屁股下面一沉，然后又被极松软的东西托住了。陈不染双手下垂，也陷入云中，然后这云辇突然之间升了起来。

因为曾经坐过沈延年的飞剑，所以周和并不惊慌。甚至在这云辇升到离地面约十丈的空中，然后开始向前飞行的时候，周和还感觉速度有些慢了。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陈不染转过头来，看见了他脸上的神色，笑道：“周师弟莫非是在嫌弃这速度慢了？是了，你过来的时候是和师父一起的，应该是共乘飞剑了。”

“陈师姐说笑了，我自己也不过修道刚刚入门而去，又哪里来的资格嫌弃？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当初师父用的是飞剑，这我知道，要金丹期的修真者才能用。但是以往我也见过几位修真者，应该也是筑基期的吧，他们却没有这云辇代步呢。”

“难怪周师弟迷惑了，一般门派里面，却未必有这样的好事呢。”陈不染一边操纵着云辇向前飞行，一边对周和说道，“这云辇乃是师父炼制出来的法宝，说起来倒是没有什么神异的，不过是用来代步而已。并且筑基期的修真者就能够控制了，不过要炼制起来却是有些麻烦，通常是需要金丹期的修真者才行。但是到了金丹期，却是可以用飞剑了，另外还有驾云的，有乘风的，再加各种坐骑。”

周和点头道：“如此说来，这云辇就胜在可以让修为低微的修真者也可以用吧。”

“不错，毕竟这云辇生成以后，离地不过十余丈，一个时辰速度不过百里，就连载重也只有两三人而已。所以通常都是修真者化出云辇来，给门中晚辈代步的，毕竟这总是比骡子要好些。当然在一般门派里面，师父可舍不得这样帮徒弟。也就是些大门派里，会拿云辇出来作为赏赐。”

“师父他老人家爱护起弟子来，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啊。”周和感叹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难道师父竟然是每名到了筑基期的弟子都赏赐一驾云辇？”

陈不染噗哧一笑道：“师弟就是想问自己有没有份吧，你且宽心，师父从来都不会厚此薄彼的。就是看师弟修为进境如何了，只是万万不可为此急于求成。”

这云辇之上感觉不到迎面吹来的风，如同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但却又能够听到外面的声音。两人低声闲谈着，主要是周和请教一些事情。前些时间虽然何涧清与海沛然两人都在指点周和，但是却也不会说太多的话，基本上就是集中在修炼上。现在陈不染倒是让周和长了不少见识，周和问起话来也极有分寸，倒是显得两人谈笑甚欢的样子。

用了半个多时辰，陈不染按下云头，周和才惊觉大家已经到了一片连绵的丘陵上方。云辇分散开来，降低了高度寻找着。下面荆棘甚多，更远一点的地方是树林。旁边是一片石林，天然风化而成的石柱大大小小地伫立着，有的粗可两人合围，有的却如同是座小山。

陈不染眼睛看着下面，微微转过头来对周和说道：“我们以前也来捕过赤雉，虽然不能说是手到擒来，但是也算简单。你等一下不可冒失行动，跟在我后面就是了。”

这种时候显然周和是不会展示自己男子气概的，他很干脆地答应了，然后也盯着地面。

“找到了。”旁边传来一位师兄的叫声。大家都往那边看去，果然在前方丘陵上，几丛荆棘旁边有几只野鸡一样的东西，应该就是赤雉了。

陈不染指挥着师兄师姐们悄悄地降落云辇，然后散开包围过去。周和跟在陈不染身后，蹑手蹑脚地借助着荆棘的掩护接近，看着还有这么远的一段路，周和就有点怀疑，大家为何不直接从天上过去，那样应该还要更容易些吧。

不过周和没有问出来，毕竟大家是有经验的，自己乱问说不定就是露丑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周和自己就明白了为什么不能从天上过于接近。因为那些赤雉对于天空极其警惕，几乎是每时每刻都有赤雉抬头看着天上，对于地面的情况，反倒是盯得不大严了。

陈不染示意周和停下来，自己再往前接近了一段距离。周和看见那几只赤雉的脖子上，确实是有一撮红色的羽毛。其色绯红，如火焰升腾之状。忽然前方有师兄站了起来，大声鼓噪。那几只赤雉昂起脖子，也尖叫起来，看起来竟然是毫不怕人，一副对峙的样子。

紧接着，另外几个方向的师兄也站了起来，做出驱赶的样子。往前逼近了一段距离，那几只赤雉脖子往前一伸，如同斗鸡一样笔直地对着他们，发出了更加尖锐的鸣叫声。

周和看到空气中似乎有冰晶在闪动，地上也出现了一层白霜，那赤雉竟然是有这样的能力。只是明明是叫赤雉，又有红毛，偏偏却是喷寒气的，真是岂有此理。

那几位师兄自然是没有被喷中，只是周和又困惑起来，这几位师兄平时也是要练剑的，身手他见识过，要对付这几只赤雉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就算是赤雉滑溜不好抓，现在这一副对峙的样子算是怎么回事？

远处突然传来乱糟糟的声音。乍一听来，倒还有些像是人声鼎沸的感觉。不过多听得一下，就会听出其中的人声有些尖利。再仔细一听，就会明白，那是不知道多少只鸡同时发出鸣叫声来。树林里铺天盖地地来了一大群赤雉，带着滚滚烟尘而来，周和这才知道，原来大家是想要尽可能地多抓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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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肥遗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顺利得要命了，赤雉虽然是可以喷出寒气，但是对于会法术的众人来说，却完全不是问题。用土行法术可以将赤雉陷在坑里，用木行法术可以用荆棘把赤雉捆起来。不过按照周和的观察，大家都只是把赤雉困住，基本上都没有杀死。不会是全部抓回去吧？明明是说要用红色肉囊啊。

所以师兄们开始将还活着的赤雉现杀的时候，周和慢慢地踱到陈不染身后道：“请师姐指点，为何明明可以直接杀掉的，却一定要先活捉，然后再杀呢？难道是要取的东西只能这样做？”

“那倒不是，而是天道理当如此呢。”陈不染认真地对着周和解释道，“师父要取这赤雉的红色肉囊，乃是要炼丹，并非杀这赤雉取乐。我们来做这样的事情，无愧于心。不过并非每只赤雉都生有合用的红色肉囊，杀得少了就不够用，杀得多了便是滥杀了。所以先将赤雉活捉，然后再杀掉取出红色肉囊，等凑够了数量，然后就可以把剩下的放走了。”

“天道吗？不杀生就要饿死，滥杀会导致最终无物可杀。不偏谓之中，以前夫子教我们的中庸之道，也是这个意思吧？”周和沉思着点了点头道，“如同天生毛虫食树叶，自然就有黄雀食虫。我肚子饿了，就要吃饭。光吃白米没有力气，那就要吃肉。但是故意煮了许多上好的白米和肉，吃不完的就会馊掉。冰窖里一下子减少库存太多，就需要提前去采购、打猎，最终吃苦的还是自己。如此简单，又何必多想？”

“天道循环，正是如此。”陈不染笑吟吟地说道，“正是有人不甘与万物同朽，才要修道。虽然天道是要人生老病死，但是得道之后，自身便是天道的一部分了。修道之时，也需时刻上体天心。所以有旁门左道以为，自己事事逆天，便可不受天道束缚，实在是愚不可及。”

“师父以前对我们说过，你能吃饭，饭不能吃你，这就是天道。如果有米饭成精要吃你，这也是天道。你拼死反抗，不想让它吃，这还是天道。”陈不染的这一番话，听起来有些俏皮，让周和听起来就想笑。但是仔细一想，其中意味，却让周和笑不出来。

周和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觉得心中烦闷，不由得脱口而出道：“那我到底该不该让它吃呢？”

“那要看你是米饭还是人了。”陈不染噗哧一笑，就走到一边去帮忙了。留下周和，只觉得汗出如浆，把衣服都浸湿了。虽然粘在身上难受，但却感觉如同放下心头巨石，神清气爽。

忽然感觉脑后一股带着热气的腥风扑来，周平当机立断，来不及细看就往旁边一翻，躲闪开去。

还没有等周平站起身来，他就急忙抬头一看，果然天上有个东西，看起来细长如蛇，但是却有四只蝠翼般的翅膀。虽然离得还远，却能够感觉到一阵热气从那边散发过来。那怪物扇了两下翅膀，笔直地往这边俯冲下来。周平吓得魂飞魄散，但是却也知道，如果自己转身逃跑，那就更是把自己的生命交出来了。

周平死死地盯着那怪物，迅速地将包袱解了下来挡在身前，伸手在里面一摸，就掏出一柄匕首来了。但这也只是让自己更安心一点而已，面对这样身长两三丈的怪物，自己的匕首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周和还是很怀疑的。

但是周平已经算计好了，等那怪物扑击下来的时候，就用手中包袱抵挡一下。顺势用匕首给那东西放点血，要是能够扎到眼睛之类的地方就更好了。看这怪物一扑之下，然后又需要在天上盘旋，想必在地上是很不灵活的。到时只需要这一点时间，师兄师姐们应该就反应过来了吧。

那怪物一展翅膀，对周和扑了下来，他紧张地握紧了匕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念咒的声音，接着闪电、火球、飞刀都朝着那怪物飞去。那怪物在空中晃了几下，从周平身侧一掠而过。也是在这个时候，周平才看清楚，这怪物不但是有四只翅膀，它居然还有六只爪子。那怪物细长的尾巴甩了一下，却是正好抽到了周平举着的包袱上。只是这轻描淡写的一下，就把周平抽飞，跌到了五六步远的地方，还打了两个滚才停下来。幸亏周平包袱里面放的东西够软，够有韧性，才使得周平不至于被抽断了胳膊。看那包袱，上面出现了一道焦痕，如同是被烙铁烫过了一般。甚至还有几处冒出了火星，周平急忙摔在地上扑灭了。

见那怪物凶蛮，周和胆战心惊。当初面对木掌门的时候，虽然也是这种无力对抗的感觉，但是他至少知道木掌门不会把自己撕开来吃了。

突然他肩膀一沉，原来是陈不染把手轻轻搭了上来，低声说道：“这怪物名为肥遗，本是上古异种。传说现之则天下大旱，赤地千里。不过现在的肥遗是其后裔，也就能欺负下小家伙了。师父以前告诉过我们，这太华山中的肥遗，总是喜欢往少华山去一饱口福。以前大家没有见过，想不到这次托师弟的福，竟然就遇到了。”

“这个福我可担不起，还是算了吧。”周和看见那名为肥遗的怪物也在天上盘旋着，就是不离开，但此时师兄们已经围拢过来，心中略安，忍不住问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袭击我们的呢？”

陈不染猜测道：“这个……恐怕是这只肥遗将赤雉群看做自己的所有物了吧。刚好看见我们捕杀赤雉，就如同是羊倌看见有狼在吃自己的羊一样，怎么也得教训一下吧。”

周和也感觉陈不染的猜测应该是有道理的，叹息一声道：“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干耗着吧，须得想个法子把这东西赶走才行。”他现在可不敢算计杀掉肥遗什么的，刚才几发法术打中了肥遗，却只是逼得它偏离了方向而已，这样的凶兽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看着那怪物在天上耀武扬威，周和也是害怕的。但是此时周围有人保护，周和才得以有空思考。怪物厉害又如何，即使是龙，也依旧要受天庭管辖。还有些倒霉的家伙，被仙人捉去当坐骑，或者干脆就是被打杀了抽筋剥皮拆骨剔肉割鞭。

人是何等之渺小，但也许正是因为不甘于这种渺小，人才会要想着要移山倒海，与天地同寿吧。区区一只怪兽而已，就能把自己这些修真者难住了？真是笑话！周和冷静下来仔细考虑着，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

“陈师姐啊，我倒是有个主意呢。”周和对陈不染说了自己的计划，然后又问道，“可是你们的法宝囊里有我要的东西吗？”

“谁会在法宝囊里放那东西？”陈不染轻轻摇头，又去问了其他人，大家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张不害更是怒道：“谁拿法宝囊当杂货铺使了？何况就连杂货铺都没有卖的吧？”

“巧了，出门的时候，我这包袱里就装了我要的东西。”周和看见大家的眼神有些不善，急忙解释道，“刚才问大家可不是消遣来着，而是以为大家刚好炼制了这样的法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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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凝气成珠

周和要的东西，其实只是一张渔网。他在出发前就想过了，因为要抓名为赤雉的东西，带张渔网是最好用的。以前在周府的时候，他就听人说过用网捕野鸡的事。不但如此，如果要在外面宿营，渔网可以挂在高处，自己睡在上面，不被蛇虫所害。这东西又轻便，拧成一股可以当成绳子用，有猛兽袭来可以撒开阻上一阻，在野外捕兽捉鱼也更方便。这些却是胡长生以前对周和讲过的，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渔网毕竟占地方。如果不是带着大包小包地出门，很少有人会专门带渔网的。

现在周和的计划得到了大家的认同，还用法术把渔网改造了一下。大家分出几个人来，吸引肥遗的注意力，另外的人则去安置陷阱。本来周和是准备自己去的，结果被陈不染坚决地拒绝了，理由是身手太差，会拖大家后腿的。

于是周和就只得待在原地，尽量不引起肥遗的注意。然后他就看见肥遗果然往下扑击了几次，若是自己在那里，估计是躲不过去的。那几位师兄倒是顶住了，但也是险象环生。

肥遗再一次扑击下来，抓了个空后，也是有些恼怒。就在这时，它听到了赤雉的叫声。然后它就看到了几只赤雉在地上不停地啼叫着，就在离那群闯入者不远的地方。这让它有些犹豫，不知道应该先攻击哪一个。

这次它本来就是过来捕食赤雉的，不料却看到了一群闯入者竟然胆敢动它的禁脔，自然是要教训一下了。不过直到现在，它倒是一只赤雉都没有吃，现在看到几只赤雉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唤，突然觉得口涎多了许多。

那些闯入者突然往旁边移动了一段距离，还在它的控制中，但是离赤雉远了些。肥遗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它扇了扇翅膀，一个俯冲就把两只赤雉抓了起来，然后逐一吞下。

地面上周和看见肥遗安然无恙地又飞上了天空，懊恼地用拳头砸了下面前的泥土。但是还有希望，肥遗这样做应该只是一贯的习性而已。果然那肥遗见得毫无异状，再一个盘旋以后，就降落到了地面，好吃得痛快些。

那些赤雉都被固定在了地面，肥遗一伸脖子就能吃一只下去，好不惬意。它却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地面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卷曲起来，然后当头兜下。

肥遗身体一震，周围热气蒸腾，地面上的一些杂草都在瞬间干枯，然后一阵风吹来就化为粉末。如果还是周和原来的那张渔网，现在想必已经不堪用了。但是这张渔网却依旧坚韧，上面闪动着金属的光泽。

师兄们从埋伏的地方冲了出来，然后在肥遗尾部方向开始攻击。只一瞬间，利刃、火球、闪电在肥遗身上留下了不少伤痕。肥遗扭动着脑袋，想要挣扎开来，渔网也被扯破了些，但是还能保持大体完好。

大家攻击得更加起劲了，周和躲着的地方，却是刚好处于肥遗正前方，他的前方只有几步远的位置，就是陈不染。此时周和见得肥遗突然停止撕咬，而是张开了大嘴，显然不是要打哈欠的。它正对着的地方，正是陈不染站立的位置。其他的师兄们都在肥遗后方，只有陈不染一人站在肥遗前面便于指挥，此时似乎是听到什么动静，正好扭头去看旁边。

周和情急之下，急忙往前一扑，拉住陈不染的裙角一扯。只听得“嗤”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破了，陈不染惊呼半声，就蹲在了地上。

陈不染眼角含煞，盯着周和正要说话，却突然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浪从上方吹过。她抬头一看，感觉到空气扭曲起来，分明是有极高的温度。

“那个……刚才危险，我吓得都喊不出来了，还请师姐见谅。”周和讪讪地说着，指了指陈不染身后的肥遗。这时肥遗一口热气喷出，终于将已经被扯得千疮百孔的渔网熔出一个大洞。它六只爪子一起发力，挣脱了渔网飞上天空。

肥遗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见得下面的人严阵以待，又不知道扑击下去会不会再中陷阱，只得在远处示威似的烧灼了大片荆棘，然后就飞走了。

陈不染蹲在地上，伸手放出云辇遮挡住自己，指挥着大家加快速度杀掉赤雉，取出了足够数量的红色肉囊。然后果真如同她对周和说的那样，剩下的赤雉都被放掉了。

因为不知道那肥遗会不会躲在暗处偷袭，大家本来是带了干粮的，这时也顾不得休息进食，而是立刻乘上云辇，集结在一起从低空返回。

周和很自觉地，一言不发地坐在陈不染的云辇上，不敢主动说话。而陈不染也似乎当成没有周和这个人一样，既没有赶他下去，也没有和他说话。因为大家都在警戒着肥遗，所以也没有人觉得他们很奇怪。

也许是那肥遗被打痛了，所以不敢再来，大家一路无事。返回后陈不染甚至都没有收起云辇，就冲向了自己的房间，众人都是不解其意，但是周和却知道，她应该是换裙子去了。

后面一段时间，师兄师姐们也有出去继续采药的，但是陈不染却没有再叫周和了。周和也静下心来修炼，他此时下丹田那一点灵气，现在已经是凝结如沙粒了。这等情况，勉勉强强也可以算是凝气成珠。接下来只需要继续温养，等到灵珠坚固圆满之时，就可以运行小周天了。

虽然此后的路途还更难也更远，但是凝气成珠这一步踏出，也就是过了个大关口。常人如果不得真传，那就算是打坐修炼到老，都是不可能凝气成珠的。

周和也是有了沈延年送出的一点灵力，还有了紫皇后土混元真诀这等法门，再加上自身在修炼的时候，有了念珠的帮助，才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凝气成珠。

对于周和来说，凝气成珠的时候多少还有点稀里糊涂的，似乎就是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但是接下来温养灵珠，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聊到极点了。

周和每天修炼紫皇后土混元真诀，从无懈怠之时。但是根本就看不出来效果如何，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虽然说是要将灵珠温养得坚固圆满，但是到底到什么程度才行？我现在是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还是要修炼到猴年马月才能进行下一步？”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周和心中一晃而过，然后就被压下了。

因为周和心中明白，修炼本来就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就算是凡人想要成为人上人，也得经过十年寒窗呢，更别说现在是想要成仙了。

自己当初在周府的时候，也就是想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到最后，说不定还能够独当一面，成为某某分号的掌柜。心中的终极梦想，应该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被人叫做周老爷吧。而现在，比那更吸引人的前景就在眼前，又怎么可能反而不能够坚持了呢？

现在纵然不知道修炼的进度，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不晓得何日才会成功，那又有什么关系？人在迷宫中，如果始终往一个方向走，总是有走出去的机会。要是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那最后只能被饿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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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未炼还丹且炼心

这一日，沈延年忽然把周和叫来，仔细看了看道：“我见你近日来道心似乎稳固许多，温养之功也越发踏实，可有所悟？”

周和便将前事细细讲来，沈延年点头道：“这温养灵珠之时，不知难倒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修真者。只因大凡聪明人，多是想要走捷径的。别的倒也罢了，这修道之时，有的地方却是走不得捷径的。故而能过这一关的，若不是天性淳朴，心如赤子，便是有大智慧的。”

听得这话，周和还吃了一惊。要说自己是天性淳朴，那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但要是说自己有大智慧，却更是心中没底。不过念珠的事情，这点小秘密周和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既然叫做温养，自然就是要如水滴石穿一般。功夫到了，就无需费力。若是想用蛮力，或者是耍小聪明，久之必有后患。”沈延年顿了一顿，又说道，“我看你此时灵力大增，也可助我炼丹了。”

纵然是周和现在温养灵珠，都温养得人也有些温吞水了，听得此言，也不由得心中一喜。沈延年虽然觉得那种把丹药当饭吃的门派是邪门歪道，但却也不排斥服药。在合适的时候服用合适的药，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比如说辟谷丹，就是几乎每个到了金丹期的修真者都要服用的丹药。

“你第一次炼丹，就先拿辟谷丹试试手吧。这东西练成了不嫌多，炼坏了也不用心疼，所以你无需多想。”沈延年说着，就把周和带进了炼丹房。

立在屋中的炼丹炉约有一人高，分两层。下面这一层偏小，似乎是用来放火种的地方，四面开孔。放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在上面，也不知道是什么。

炉上面刻有日月星辰、河海山川，似乎这并不止是起到装饰作用，因为沈延年一掌拍在上面，就有白光亮起，然后顺着几条纹路蜿蜒而去。如同是在大旱季节，有水被引入干涸的稻田，马上就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滋润起来了。

只是这几条纹路一亮，就给人一种炼丹炉活起来了的感觉。如同这东西是有生命的一样，倒显得不像是在炼丹，而是种下庄稼，等待收获一般。

沈延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形如芭蕉叶的扇子，递给周和道：“此物为名为五木真火扇，乃是以榆木、枣木、桑木、柞木、槐木这五种上应天时的木料，取其精华，制成木燧。再加上以松果山之铜制成的阳燧，取得太阳真火。以此物扇风，可控制火力大小如意。”

周和虽然听不大懂，但是依然觉得很厉害的样子，他小心地接过那扇子，心中想着：“果然是仙家气度，听起来这东西好像就是个引火之物而已，却也有这么多讲究。”

沈延年往炉下一指，周和会意，用这五木真火扇对着炼丹炉扇了一扇。那团黑漆漆的东西上突然跳起一团火焰，却不是赤红，而是青白色。周和只是听人说过炉火纯青，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青色的火焰，便不由得看了看沈延年。

“这火虽然不是三昧真火，却也是以石中油凝练而成，炼些普通丹药也够用了。虽然外面感觉不到热气，但是若不小心把手伸进去，拿出来的时候就必然是焦炭了。”沈延年说着，又指点周和扇风的诀窍。

在扇的时候，需运起心法，否则也就是个扇风的俗物而已。周和此时明明不过是凝气成珠的境界，无法灵气外放的。但是握着这扇子默运心法的时候，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温养在下丹田的那粒灵珠，似乎是被抽了一根线头出来，源源不断地通过扇柄，投入到了丹炉中。

炼丹炉吸收的灵气与心法的运行，拿扇子的手法等等皆有关系。若是错了，说不定这一炉丹就毁了。

这正是仙家炼丹之法，凡人以柴薪之火，或者是地火，炼出来的不过是药丸子而已。即使原料相同，炼出来的东西也无一丝仙灵之气。

在炼丹炉上，中间靠上一点的位置，开了几个口子。那上面是用一种透明的东西封住了，使火不得透出，从这里就可以很方便地看到炼丹炉里面的情况。

沈延年往炼丹炉中依次投了十余味药材进去，周和亲眼见到那些药材悬浮在炼丹炉中，慢慢地变软，如同蜡烛融化了一般。

周和啧啧称奇，常人家中也是有类似东西的透明瓦片。那是将蚌壳磨得薄了，替换几张瓦片的位置，可以使天光透入。不过这只是使得白天亮堂一点而已，用处也并不大。

富贵之家就完全不用这种东西了，要嫌看不见，直接再拿几个烛台就是了。不过那也是不一样的，要如此透亮得恍如无物，怕是皇帝也没有这个福分吧。

“若是此物成本低廉，将之贩卖谋利，恐怕数年间即富可敌国了。”周和将脸贴在那东西上，忍不住就说了出来。

他喜滋滋地一转脸，正瞟到了沈延年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便急忙解释道：“若是以钱购买药物原料，岂不是省下了许多时间来修炼？”

沈延年也不生气，只是说道：“人间所用之药，许多都是要逼得人九死一生才能够到手的。修道之人所用的药材，又岂是凡人能够轻松得到的？那日你们遇上了肥遗，也是受了伤的。若是凡人，恐怕就性命不保了。还有那高山大泽中，不知多少凶兽，何苦使人白白送死？”

周和不敢再说，只是心中想着，不知天庭要炼药，是个什么法子。是炼药的神仙自己去采药？还是如人间一般，三五日一比，逼迫小仙缴纳？

若说是前者，那也未免太耗费时日了。即使有许多如同自己一样的人去采药，那也应该有些地方，是因法力低微而去不了的。若是有偌大神通的，又岂会成天给人采药？不过若是后者，那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沈延年对天庭颇有微辞了。

也许是周和一直在商贾之家，此时他也不觉得沈延年说得都对。只是觉得若是自己去办，却也未必是弄得别人生离死别、凄凄惨惨的。不过这话心里想想也就是了，又何苦说出来扫了沈延年面子？

却不料沈延年淡淡地看了周和一眼，说道：“有什么话，不妨讲来，你可是觉得我不能够容人？”

“师父言重了，弟子不敢。只是觉得自己的想法也有些荒谬，怕讲了徒惹人笑而已。”周和犹豫了一下，才续道，“弟子以为，无论做什么事，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对于那些为了一日两餐奔波劳碌的人来说，就算是明知道自己是拿命换钱，恐怕也不会贸然拒绝。死一人，活全家，听起来虽然残忍，但是不知道多少人求之不得呢。怕就怕全家大小苦苦挣扎，却依旧是毫无希望。”

沈延年皱眉道：“如此说来，难道是我错了？我等修真者眼见得沧海桑田变幻，亲人好友相继离世，自然在人情上面淡漠些。但凡人家中去了顶梁柱，岂不是天崩地裂？并且死一人活全家，就真的对吗？”

周和急忙说道：“此事无分对错，恐怕只有先天圣人才知晓其中奥妙了。我听说古时有国君长于深宫，听得马叫，就以为是虎啸。时人多有嘲笑这国君的，我却以为这倒不能全怪他。如果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马，什么是虎，那又该如何分辨呢？”

“岂能和稀泥？”

“弟子只是认为，多给他们一个机会总是好的。民谚有云，一样米养百样人。且让愿意死一人活全家的，有这样一个机会。不愿意的，也另有其他路途。人心最是难解，看各自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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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丹成

沈延年听了周和的话，若有所思。周和也不敢再说，只是捏着扇子，不紧不慢地扇着。过得片刻，忽然听得沈延年说道：“等到这药材尽皆化开之后，改为武火。那各种药材便会自动融合，待其完全合为一团以后，再改为文火。扇上约十个时辰，这一炉丹就成了。”

说着，沈延年又纷纷了几句，便走了出去。周和张口欲呼，却突然想了起来，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沈延年已经把炼丹的法子都说了出来，自己只要照做就是了。

所谓文火，就是指火力小而弱，武火就是大而急，这个是周和早就知道的了。只是这样不停地扇上一天，是周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虽然自从习得紫皇后土混元真诀以后，周和的睡眠时间变得更少了，但是此时他也是心中忐忑。万一自己扛不住睡意，或者是手摇得酸了，那又如何是好？

不过此时多想无益，周和也只好安下心来，继续炼丹。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和见到炉中那融化得差不多了的药材，虽然依旧是保留了各自的颜色，但此时已经变得有些晶莹透亮了。

在此过程中，那悬浮着的药材不时地往下面掉一些东西。这就是药渣了，在丹炉将药材提炼的时候，自然会有些杂质的。这些东西会落在炉底，丝毫不会污损丹药。

此时那些依旧悬浮在炼丹炉中的东西，体积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晶莹剔透，越来越接近于将滴未滴的水珠。虽然只是些药材，但是看起来竟然也如同星辰般有着难言的魅力。

周和此时心中只想到一个字，那便是“纯”。那种极致的纯粹，可以让凡物也变得光彩照人，更别说是这些原料了。

看着最后一块药材也完全融化开来，周和急忙快速挥动手中的扇子。现在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一直在缓慢流出的灵力，现在突然流动得快速起来。

就像是堤坝上开了个口子一样，更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冲入了炼丹炉。那里面悬浮着的原料，突然开始移动起来，慢慢地相互靠拢。

周和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奇景，手上却也没有停下来，还是在急促用力地扇着。炉中的东西相互靠近，然后合到一起。就像是一滴水珠和另一滴水珠碰到了一起，最后，成为了一团约拳头大的圆形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比最好的琉璃还要纯净，并且上面光芒流转，宛如活物。周和急忙将扇风的速度慢下，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

要保持这样的速度扇风十个时辰，也就是将近一天了。若是在以前，周和是断然无能为力的。而现在他丹田中灵气充溢，人在心境上又不同往日。无论是实力，还是心态，都足够支撑下去。

所以周和竟然没有感觉到这十个时辰有多难熬，自己也没有刻意去记时间。只是扇着扇着，就看到炼丹炉一震，那一个看似琉璃球的东西，忽地分成了约百余颗小粒。一个个还不到小指肚大，颜色也是毫不起眼的灰褐色，上面夹杂了一些绿色。

周和按照沈延年先前所说，先倒转五木真火扇的扇柄，对着火焰一指，那火便灭了。又将炉盖打开，趁着药力未散，将丹药装在葫芦中。

还有落在炉底的药渣，虽然不能够服用。但是若到处乱扔，让凡物吃了，也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所以这个也要收集起来，放在一边。

周和将葫芦拿到沈延年房前，探头一看，沈延年正端坐石床上，周和急忙走了过去道：“师父，药炼好了，药渣也已收好。”

沈延年接过葫芦道：“方才你所言以钱换药的事，为师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这也无妨，我不阻你便是。不过为师想明白前，你也说服不了我。”

“弟子不敢。”周和心中感动，自己都没有想到，当时那看似随便地一说，师父竟然认认真真地想了许久。尤为难得的是，沈延年也不凭借着师父身份来强迫自己改变想法。

沈延年摇头道：“有何不敢？要使得道心坚固，还怕人说？只是你需谨记，道途艰难。你的一个念头，说不定将来就是一道劫难。认准了的事情，去做就是了，最忌的是三心二意。”

又过得数月，其间周和炼了几次丹，还炼坏了两炉。幸好正如同沈延年所说，用紫皇后土混元真诀的灵力炼丹，即使炼坏了也不一定原料尽毁。炼丹其实也可以算是特殊的修炼，只是每炼一次，就有点消耗过大的感觉，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够恢复，但是修为会比按部就班地修炼提升得更多。

除此之外，若说是有什么额外的惊喜，就是陈不染终于不再刻意避开周和了。本来周和对于这个也不是太在意的，虽然在民间，自己这个年纪结婚的都有大把人在。但是现在自己刚刚开始修炼，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自然对男女之情就有些淡然了。周和对于陈不染，倒是仰慕的感情更多些，总觉得这样一个女子，是应该让人敬佩的。

所以这些天来，陈不染面对周和的时候，总是一副视若不见的样子，而周和也只是微笑着，没有去自讨没趣。这天陈不染在树林里找到周和的时候，他依旧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一丝不苟地行礼。

两人对视一眼，周和知趣地低下头来，这个时候可不是逞强的好时机，陈不染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周师弟，师傅命我带几名师弟去龙州一行，你最近无事，可要一起去？”

周和愕然道：“师父这段时间让我炼丹呢。”

“我问过师父，说是最近不需要炼丹了。”陈不染淡淡地说着，周和自然不会要求留下来炼丹。炼丹虽然对于修炼是有好处的，但是不出去走走，开阔下眼界也是不行的。以前胡长生对周和说过，江湖上不知道多少高手，都是不通人情世故，结果被骗局、陷阱算计，死得憋屈无比。

于是第二天一行人就出发了，不过让周和有些奇怪的是，陈不染是带着安平这小孩共乘一驾云辇的。自己要搭乘的云辇，却是张不害的。

张不害这个人，周和心里是不大喜欢的。似乎是因为上次周和与陈不染同乘云辇，张不害就对他有了点若有若无的敌意，言语中都体现出来了。还好后来陈不染对周和极其冷淡，张不害也没有刻意来找周和的麻烦。

周和对张不害执礼甚恭，张不害倒也没有为难周和，也没有多说废话，就让周和上了云辇。不过周和察言观色，在路上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张不害的往事，又大肆恭维了一番。须知任何一个人，都是有些得意的地方的，只是看和谁比了。周和将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张不害得意洋洋之下，倒还感觉周和很是顺眼了。

要知道在沈延年的门下，争斗显得并不激烈，内耗是被严厉打击的行为。所以张不害这种既不是如同何涧清、海沛然一样修为最高的，也不是如陈不染这种温柔恬静的人，脾气又不好，自然就不会有多少人来亲近他。

云辇之上，基本上都是张不害在说话，周和只是在关键的地方说上几句，就让张不害感觉此人深知我心了。虽然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但是真要遇到什么事情，自己还是可以帮他一把，免得少了这么个知情识趣的师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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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狐假虎威

张不害说得兴起，周和只是略一询问，他就说出了这次出门的原因。要说起来，这事倒与周和有点关系。当初周和与胡长生在路上见到一个名为沈河的壮汉，与他父亲一起赶路。他们遇到了不明身份的人袭击，胡长生也是出手帮了忙的。当时也是他们说起长安城里要开法会，胡长生就是因此决定去长安的。

然后大家就分道扬镳了，不过现在张不害说起来，其实那两人还是沈延年的亲戚。按照辈分来算，那沈父还是沈延年的子侄。当时他们好像惹上了什么事情，不得不逃亡。本来沈延年当初给他们留了个玉匣，可以直接传讯的。但是沈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是硬气得很，不向沈延年求救。

现在沈延年却突然接到了玉匣的传讯，情况却不紧急，基本上就是说自己希望沈延年去接他们。既然没有遇到危险，沈延年这边又有事情脱不开身，就让陈不染带人去一趟。

所以大家都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思出门的，连安平这个小孩子都叫上了。只是不敢耽搁时间而已，大家用了数日，就到了龙州。

这龙州基本上就算是靠近大唐的边界了，与吐蕃那边比较近。沈河他们当初也不知道是惹上了什么麻烦，竟然东躲西藏地跑到了这里。众人在城外收了云辇，按照地址找到了约定的地方。

快要走到的时候，周和也不由得赞一声好地方。这里是在一条河边，一些房子就是有半截在地面上，另外半截是立在木桩上面，房屋的结构是木质的，所以也不用担心垮塌。湍急的水流就从房子下面冲刷过去，带走了各种垃圾。

其实要按照长期居住的情况而言，这种房子湿气太重，并且涨洪水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的。不过对于沈河他们这种人而言，这种地方应该是很适合藏匿的。

陈不染当先轻轻敲门，然后就静静地站着等待。过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大家都感觉到有些不对了。因为门没有上锁，而是从里面闩上的。既然里面有人，为何不应声？陈不染也没有犹豫，手掌贴上门板轻轻一震，门闩发出轻微的声音折断了。

师兄们鱼贯入内，陈不染把安平往周和这边一送。周和会意地紧紧拉住安平，另一只手握住匕首。还好安平懂事，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安分地躲在周和身后。

街上的邻居们打开窗户，或者是倚着门口，窃窃私语，向这边投来冷漠的眼神，周和巍然不动地站在门前。此时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危险，自然是外面安全些。并且出现了什么变故的话，外面也看得一清二楚。

周和微微侧转脑袋，听着里面的动静。似乎刚才大家快速地在房间里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问题就在于，沈父与沈河在用玉匣传讯以后，就应该老老实实地等在屋里，至少要留一个人才是。而最让人起疑的是，门既然是从里面闩上的，那么人就应该还是在里面才对。

现在师兄们都在仔细查看，找找是不是有什么线索。周和不想进去添乱，依旧等着外面。他正想找个邻居来问问，却看见几个衙役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在他们前面带路的，穿着平民服色，可能就是附近的邻居。想不到这里的衙役动作还是很快的，应该是地近边境，严防奸细的原因。

前面一个八字胡的衙役看见两个小孩站在门口，里面人影晃动，他面色一沉，上前一伸手，就要推开周和，朝里面喝道：“你们这些……”

他威风凛凛地还没有喊完，突然感觉手上一痛。低头看去，竟然是那个大点的小孩在他手上一敲，手背就如同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一样。八字胡衙役急忙往后面退了几步，正要习惯性地伸手拔刀，那小孩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案子我们接了，少来添乱。”

真是岂有此理！八字胡衙役勃然大怒，正要指挥手下杀过去。身后一名衙役急忙拉住了他的手道：“头儿，这小孩……说的是京腔。”

这话如同一桶凉水泼在八字胡衙役头上，说官话没有什么稀奇，但是在这偏远的地方，说京腔的就极其罕见了。也就是太守喜欢偶尔炫耀一下京腔，自以为是极其风雅的事情。正因为如此，这些衙役才知道什么是京腔。

长安城的人来这鬼地方干什么？

八字胡衙役马上就想起了监察御史，然后又想起最近传闻长安城在选什么国师，说是有不少异人亮相。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不过现在情况不明，他既不想得罪不愿表明身份的贵人，也不想对着可能是虚张声势的家伙卑躬屈膝，于是用眼神示意了旁边的一名衙役。

那衙役暗自叫苦，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下头来和颜悦色地问周和道：“小……那个公子，敢问是有何要事？本地衙役也好配合。并且有什么公事的话，还请出示公文，衙门里要备案的。”

周和神色和缓了些，点了点头道：“你到还是个明白事理的，公文什么的先不慌，我且问你，可知道这家人的情况？”

那衙役为难地摇了摇头道：“若是没有公文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周和不耐烦地说道：“这房子就这一条路，现在你们堵得死死的，我们想跑还能跑到哪里去？要公文等下给你看个够，现在情况紧急，休得啰嗦，赶紧说清楚。”

八字胡衙役仔细一想，也确实如此，他知道这种房子是没有后门的，若是真有什么紧急案子被自己耽搁了事，那可担当不起，于是便向前面那衙役点头示意。

那衙役这才对周和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听他们的描述，原来住在这里的果然是沈父与沈河两人，不过用的是假名。不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的，当地衙役也验证了两人的身份，没有什么问题。

这两人平时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沈河水性极佳，以捕鱼为生，足够养活两个人。按照平时邻居的观察，两人也没有哪里显出奢侈的迹象。用的钱没有超过挣的那些钱，并无可疑之处。

今天大家也只是觉得他们家没有开门有点奇怪而已，但是也没有多想。只是周和他们这群人一来就进去了，却不是主人接进去的，就有多事的邻居去报了衙役。

听了这些，周和沉吟道：“既然如此，昨天晚上到今天我们来之前，难道这屋里就没有任何异常吗？”

那衙役跑回去几个人交头接耳一阵，又回来告诉周和道：“并无异常，此处靠近吐蕃，大家比其他地方的人都警觉些，说是没有异常，那就估计真的没有了。”

周和此时看到里面传陈不染在悄悄地对他做手势，便对那衙役皱眉道：“知道了，你们先等着，我们商量一下。”说着就拉着安平退了回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衙役跑过去对八字胡衙役干笑道：“无妨，大家再等等就是了。他们再开门的时候，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要他们去见太守。有什么事情就让太守去头疼吧，我们这些小人物是不管了。”

八字胡衙役也深以为然，虽然周和显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但是他并不怎么真的怕，大不了召来驻军就是。怕就怕自己卷入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案子里面去，说不定是朝中官员甚至是皇族相互倾轧，来找什么关键证据。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不卑不亢，想必今后不管是哪方，都怪不到自己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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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分兵

当衙役们左等右等，等得脚都软了，不得不推门而入的时候，周和一行已经到了城外。这龙州城本来就是把这条河当成天然屏障，因为水流湍急，连城墙都省了，但是自然拦不住云辇。

在城外一处河滩边上，大家聚集起来商议行止。不过师兄们倒是先夸奖了一番周和，都说他长安腔装得极像，难得的是把那骄横之意也表露无遗。

“哼哼，我等仙家，又何必对凡人卑躬屈膝？”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张不害了，“当时正该严词斥责，令其将最近的事情一一讲述清楚。”

这样的蠢话弄得大家兴致全无，周和暗中叹了口气，这张不害果真是见不得别人出风头的。似乎别人比他更受关注，都是件无法容忍的事情。他这样的脾气，却又在何涧清、海沛然面前不敢表露，是因为觉得自己更好欺负吧。

不过周和心中甚至连一点生气的念头都没有，这张不害的性格，导致他会受到孤立。比如这件事情，难道哪个师兄师姐还会怕那些普通人不成？不过是不欲多事而已。大家现在都微微皱起眉头，隐蔽地或者是明目张胆地离张不害远了些，偏生他自己还在自鸣得意。不过也好，张不害这样的性格会让他更对自己有好感吧。当然张不害应该是会觉得周和好掌控，不过到时候就知道到底是谁掌控谁了。

周和微微一笑，走了过去对张不害说道：“师兄说的是，当时我也是经验不足，又法力低微，才用了那样的法子，还好没有误事。若是师兄的话……”周和将张不害夸奖一番，直夸得他认为自己天下无双，所以就没有必要与其他人一般见识。周和一边说，一边隐蔽地对着其他人微微鞠躬作揖。旁边的师兄们看着，对周和大起好感，都觉得这人为了门中的团结，宁可委屈自己，实在是用心纯良。

等到张不害志得意满的时候，周和才退开对陈不染说道：“下一步我等该当如何行动，还请师姐拿个章程出来。”张不害也点了点头道：“正是，师姐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好大家参详。”

陈不染先是对周和微微颔首，又一眼扫过师弟们道：“现在事情变得有些奇怪了，我等既然奉师命出来接人，自然不能就此回去。我们一共有六人，安平是一定要送回去的，留在这里可能会有危险。”

“我才不回去呢，安平很厉害的。”安平不高兴地拉了拉陈不染的袖子，大声说道。

陈不染摸了摸安平的脑袋，装成没有听到的样子，又对张不害说道：“我们在这里的情况，一定要尽快禀报给师父，还是要麻烦张师弟回去一趟，也好把安平带回去。”

张不害下意识地要反驳，陈不染又说道：“此去路上可能凶险万分，我们这些人中，也只有张师弟才有这个本事了。回去以后，请张师弟将这边的情况禀报给师父，到时候说不定我们还要仰仗师弟接应呢。”

虽然张不害认为自己留下来的话，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说不定只是随便找找就能够找到沈家父子。但是回去禀报师父也是个好差事，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也必然能够让师父明白自己的重要性。到时候就统领其他的师兄师弟们，来接应陈不染。想起到时候陈不染一副毫无所得，也许还是颇为狼狈的样子，再见到自己来接应，一定会感动得不得了吧。

于是张不害就踌躇满志地带着安平走了，剩下四人都静听安排，陈不染想了想说道：“此事毫无头绪，你们有什么想法的，大可以说出来。”

周和抢先问道：“我有一事不明，先前说是沈家父子用玉匣传讯，如果他们现在有什么意外，会不会是又对师父传讯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对了，我们没有法子给师父传讯吗？”

“即使是修真者，想要在瞬间传讯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陈不染微微摇头道，“通常是金丹期以上的修真者之间，可以用飞剑传书之类的手段，但是也有可能被人截下。当初师父制了一个玉匣，是只能用一次的，费时且费工。若不是沈家父子与师父关系匪浅，又怎能指望这个？”

“难道师兄师姐们平时出门，就没有办法传讯回来了？”

“那倒也不是，有一种传讯玉符，与那种传讯玉匣类似的。成本低些，但是平时需温养，才能够在用时飞行数千里以上，所以一般不会带出门。这次也是从传讯玉匣的消息看，明明是没有危险的，怎想到……”

周和皱眉道：“如此说来，方才师姐说是路上危险，想必也不是真的，应该只是这里危险了？”

“哪里都不危险！”陈不染瞪了周和一眼道，“若是真有什么危险，那沈家父子虽然重要，难道还能比我的师弟们更重要了？师姐必定是转身就走了。仔细想来，既然那沈家父子是避祸的，恐怕是他们躲避的那些人又追上来了，所以才不得不又匆匆逃亡。”

周和点头道：“师姐所言极是，不如大家分头寻找。当然分成一人一组有些麻烦，就算是发现了什么，也不好去喊其他人，还是分成两组好了。只是不知道师姐是否有些化妆易容的手段，我们大概可以扮成……那个姐弟，进城再去打探消息。”

看着周和虽然语气谦恭，但是却是在分配任务，陈不染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另外两名师弟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两位师弟去附近打探了，我们在两个时辰后再见。”

当下四人分成两组，那两位师兄离开后，周和正准备好出发，却发现陈不染只是在不停地打量自己。那眼光让周和感觉有些发毛，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脖子。

“呵呵，周师弟你怕什么啊，来来来，坐好了，我来为你易容。”

周和乖乖地过去坐在一块石头上，然后闭上眼睛。任凭陈不染在他脸上摆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弄的，周和感觉脸上一会儿是刺痛，一会儿是绷紧的皮肤扯得生疼。他想要睁眼看看，也只是见到陈不染那张专注的脸，并无任何异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和突然听到陈不染惊呼道：“哎呀，我忘了，师弟你是和那些衙役、邻居打过照面的，师姐这易容手艺不过关，到时候可不妙。”

周和感觉自己的眼角在抽搐：“陈师姐，你是刚想起来这事？”

“是啊，易容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专精于此，又哪有这么简单？”陈不染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算了，还是我自己稍微化妆一下吧，到时候我去问话，你就站远点。”

于是周和也只得去河边洗了脸，洗前照了照，发现陈不染似乎是把能用的东西都在自己脸上用了一遍。只是周和还有点拿不准，陈不染到底是不是在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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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水府

这次两人乘云辇，从河上过去，直接进入了沈家父子的房间。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那些衙役应该是已经进来搜查过了，到处都乱糟糟的，外面也被锁上了，贴上了封条。陈不染让周和躲在房间里，自己又去找那些邻居们打探消息。当时陈不染和其他的人迅速进入了房间，就是周和与安平在外面，所以她略一改扮，就算是改头换面了。

周和不想在屋里傻等，便将临河的窗户全部打开，借着这点光线再搜查一次。本来他也是没有抱多大指望的，不料却发现了些疑点。

陈不染返回房间后，正要放出云辇，周和却摆了摆手道：“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回到河边也只是吹风而已，师姐不如说说有了什么发现。”

“发现倒是有一点，也就是邻居们说起最近沈河的渔获变得少了很多。以前沈河捕鱼，总是很稳定的，大概多少条，不会差得太多。不过在他们失踪之前，也就是前几天，沈河捕了鱼从街上过的时候，被邻居看见了，当时沈河只是说运气不好。不过接连几天都是这样，那就有点不寻常了。”陈不染见得周和面色凝重，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周和点了点头道：“是了，我这里也发现了一些疑点。不过可能有些得罪了，还请师姐先见谅才是。”

陈不染疑惑地颦起了眉头道：“就知道你鬼主意多，不过到底是什么，还是先说出来吧。”

“这个，还是师姐先看一眼吧。”周和苦笑着站了起来，打开旁边一间小屋的门，然后走了进去。陈不染跟在后面，发现这屋非常小，也就是容得下几个人肩并肩地站在里面而已。屋子中间有个大洞，可以毫无阻隔地看到下面的河水。

看着周和蹲在那大洞边，陈不染好奇地弯腰看去，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不由得问道：“这又有什么可疑的？”

“这里是茅房，这个洞……嗯嗯，师姐你明白的。”

陈不染顿时就觉得鼻子里面突然多了股臭味，她急忙往后一退道：“你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师姐请看，河边人家如果是这种房子的话，一般就是这种布局的。垃圾什么的直接往下面扔，方便得很，河水直接就冲走了。”周和依旧蹲在原地，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以前在山南道的时候，也见过这种房子的，所以才觉得奇怪，这里太干净了。”

“这个还算干净？”

“确实干净啊，那个……掉下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沾到旁边的木板。一般人家也就是用水冲冲就是了，但还是会有些痕迹的。但是陈师姐你仔细看，这个洞周围的一圈居然如此干净，和周围的木板一比，马上就显得不一样了。”

陈不染远远地瞄了一眼，感觉可能是干净些吧。于是便强压下恶心的感觉，走了过去弯腰查看。发现确实是要干净些，并且奇怪的是，那个洞的周围地面却并不怎么干净。就像是有人专门清洗过那个洞的边缘位置一样，并且只清洗了那里。不过好像是用了什么特殊的东西来洗，现在看起来都还有些白晃晃的。

然后周和竟然把脑袋从那个洞里伸了下去，看了一圈才收回来。陈不染几乎是用一种敬畏的眼光看着勇敢的周和，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样了，下面有什么？”

周和摇头不语，低头想了一会儿，才突然说道：“这次恐怕是有些麻烦了。”

“不要卖关子！”

“嗯，好吧，我在想一种可能。也许是有人或者更可能是妖怪什么的，从下面的这个洞里爬上来，抓了沈家父子。”

“完了？”陈不染生气地说道，“快说详细点。”

周和无奈地点了点头，从茅房走了出去道：“还是到外面说去吧，不然你总是感觉不自在。”陈不染顿时觉得周师弟果然是善解人意的嘛，两人来到外面，陈不染凑近了周和嗅了嗅。

“陈师姐你这是……”

陈不染脸色一红，退后一步道：“闻闻看师弟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要有的话我就给你打盆水来洗洗脸，还好没有。”

“哦哦哦。”周和干笑着，把话题转回来道，“那个……嗯，是下面的痕迹，我刚才看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河里爬了上来。一路上留下了些痕迹，是白色的，倒是有些像蜗牛爬过的粘液，干了就是这种样子的。痕迹是从河边水里出来，顺着支撑这房子的柱子往上，再从茅房的洞进来。不过奇怪的是，好像进了茅房的洞就卡在那里了，屋里却没有那种痕迹。”

陈不染想了想，然后觉得很恶心，便直接问道：“那师弟你觉得应该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啊……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要下水看看才知道，只是不知道陈师姐水性如何了。”周和叹了口气，其实自己心中也没有指望这个，毕竟陈不染已经知道了下面的河流是何等污秽，想让她下水难度太高。

不料陈不染有些踌躇地说道：“这个……应该还算是可以吧，不过先问过那两位师弟再说吧。”

两人再将房子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什么，便回到河滩去了。那两位师兄已经等在了那里，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两人也不是一无所获的。附近的地方没有什么异常，倒是在下游水流平缓些的地方，有渔民说起最近几天的鱼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如此说来，想必就不得不下水一趟了。不过那两位师兄很干脆地承认自己水性不好，实际上就是旱鸭子，虽然凭借法术下水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水下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光凭法术还是不怎么安全的。

倒是周和与陈不染两人都会水，陈不染此时却没有推脱，而是干净利落地去一边换衣服了。此举让周和更是对她高看一眼，毕竟女子通常都更爱洁，修真者中的女子尤甚。陈不染先前还是一副能躲则躲的样子，但是在发现别无他法的情况下，却是毫不犹豫地愿意下水，这样的决断让周和还是有些吃惊的。

没过多久，陈不染就走了过来，她本来是穿的裙装，想必是百宝囊中也没有装水靠，所以就换上了长衣长裤。比起穿长裙时的飘飘然如云中仙子，现在却多了些英姿飒爽的感觉。

于是两位师兄留在岸上，陈不染往自己及周和身上施加了法术后下水。周和感觉到脑袋上像是罩着一层无形透明的东西，就有些像是炼丹炉上的那个透明观察孔。不过现在自己却是完全感觉不到重量，耳朵不用担心进水，就连口鼻眼睛也都如同是在陆地上一样。

要说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这个法术似乎不能够施加到全身。周和这样想着，然后就看见了陈不染全身尽湿的样子游了过来，对他比划着手势，要往下面潜得更深一点。这里的河道其实并不太深，再加上两人因为不用考虑换气的问题，所以仔仔细细地一块一块石头地搜查着。

周和脑子里还是刚才陈不染曲线玲珑，峰峦起伏的样子，有些漫不经心地一伸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竟然穿进了石头里面。他疑惑地将手抽了出来，发现并无异样。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这块石头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自己面前应该就是一座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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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通天龙宫

水府这种东西，周和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无论是玄奘法师，还是陈不染师姐，都对他说过的。这东西就像是普通的洞府一样，不过建在水下而已。当然了，建立水府的，一般都是些水生的妖怪，修真者很少有这种爱好。龙宫也许可以算是水府，不过那显然是不一样的。

也正是因为建立水府的多是些妖怪，他们往往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水府就不像修真者的洞府一样防卫严密。当然也有可能是妖怪们的性格大都是这样，并不在意有人找上门来，所以就连门口的幻阵都设得马马虎虎的。

周和打着手势，要陈不染跟在自己后面，却被师姐一拉，拖到了后面。陈不染当先穿过了那块石头，周和紧随其后，然后感觉眼前一亮，就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大洞。这洞放出明亮的光芒来，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倒是在洞口上面应该是挂牌匾的地方，阴刻着几个大字“通天龙宫”。

见到是这几个字，周和也不禁有些慌张，这可是龙宫啊。天下龙族又有哪一个是好惹的？关键他们世代都是水族之长，即使是玉帝，虽然有时候也砍几个龙脑袋下来，但是却从来没有说要用龙族之外的统领水族。

这就导致了一种很有趣的现象，龙族要是碰上了狠角色，即使是把他们抽筋剥皮，也会乖乖地装聋作哑。要是实力或者势力不如他们的，那龙族就会把穷凶极恶的嘴脸暴露出来了。周和扪心自问，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前一种，即使是整个师门压上去都不行。

陈不染也是见得这几个字，正有了退却之意，却是惊动了门口的哨兵。在那洞口前面有两名虾兵正弯着腰像是在打瞌睡的样子，周和他们一进来，搅动水流，就把他们惊醒了。

那两名虾兵触须一扬，大喊道：“哪里来的凡人，休走！”说来也怪，他们的声音能够在水下听得清清楚楚。说着就扬起大螯，腰身一躬，只是一个弹跳，就到了两人面前。周和急忙拔出匕首，却见到大螯已到了面前，马上就要如同大剪刀一样把自己的脑袋剪下来了。吓得他双足腾空，奋力往前一蹬。那虾兵被当胸一蹬，往后退了一小段距离，反冲的力道却让周和如同劲弩一般往后推出一大截。

周和伸直了手，将匕首尖对着面前的虾兵。但是他也心中明白，这样没多大用处。这虾兵的面部有些如同人类的模样，但是身上却是虾类的甲壳，如同甲胄一般。两只大螯挥舞起来，长度大概就如同短矛了。自己手上一把匕首，也就是比赤手空拳好一点点而已。

那对面的虾兵腰身一躬，又要冲来，突然周和身侧有白光一闪，打在那虾兵的胸前。打得那虾兵往后一退，腰身急促地躬了几下，似乎是打得很痛的样子。

周和这才看到，原来是陈不染手持两柄短剑，剑柄系了根白绸。刚才那一下，就是她将一柄短剑脱手掷出，击退了那虾兵。那虾兵吃了这一下，也调转大螯，对着陈不染攻了过去。

这下是两名虾兵在围攻陈不染了，周和这才看清楚，陈不染却并非是手持短剑，而是操控着两根白绸，以此带动短剑。周和看了一阵，觉得倒有点像是胡长生以前说的江湖中那种链子枪的使法。

不过陈不染本是修真者，用起来更是运转如意，两柄短剑寒光闪闪，不离两名虾兵要害左右。虽然虾兵甲壳不能一下穿透，但是面部却是弱得多。往往两名虾兵好不容易对陈不染造成一点威胁，陈不染一剑刺出，虾兵就不得不用大螯挡住面部。并且陈不染短剑疾如闪电，虽然一时杀不了两名虾兵，却将他们的腿砍下来一些，现在在水中进退的时候，都有些歪歪扭扭的了。

他们之间的战斗如电光石火，迅捷之极，周和看了两眼，就决定上去叫两位师兄下来。他刚一动，那边一名虾兵突然对同伴叫道：“你拦着这女人，我去请鳝将军。”

那同伴愣头愣脑地挡住陈不染，虽然马上就被削下了一条腿，但是跑了的那虾兵却成功地冲回了水府中。周和此时已经是游到了洞外面，突然感觉身后水流变得动荡激烈起来，如同是有什么远古怪兽在疯狂地挣扎一般。

陈不染也感觉有些不妙，她警惕地盯着水府口那片白光，一剑回手刺出，顶在了后面的洞壁顶部。另一剑刺向面前的虾兵，那虾兵照旧挥舞着大螯挡住了。陈不染却并未借势攻击，而是借助这一点反弹的力道，再加上另一只手一扯，整个人就往斜上方飘去。

那虾兵一愣，也躬身一跃，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陈不染面前。陈不染正要挥剑阻他，忽然封住水府的那白光一闪，一个庞然大物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虾兵来不及躲闪，竟然是被那东西吞了下去。幸好此时陈不染已经是到了洞口外面，还是在上方。她看着如同巨蟒一般的怪兽从自己的脚下冲了出来，几乎是一瞬间，身体一舒展，脑袋就快到了对岸。

一般来说，身躯庞大的东西，不一定就行动缓慢了，但是却肯定是生命力旺盛的。陈不染当机立断，一挥手掷出短剑，白绸在周和的手腕上绕了几圈，就拉着他往河面游去。

周和本来还是比陈不染先出洞口的，现在却被拉着往上游。他心中有些惭愧，但是恐惧的念头却更多些。他不像陈不染那样还要分心对付虾兵，当时他感觉有些不对，就面对着洞口，倒着往河面上游。

所以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庞然大物若说是像巨蟒，倒不如说是像黄鳝。它体型庞大而无鳞，圆筒状的身体上布满了黑灰色的斑点。周和自然清楚，人在水下是不可能比黄鳝更灵活的。

陈不染拉着周和急速浮向水面，但是又哪里比得上那巨大的黄鳝？幸好这河对于它来说，还是浅了点，窄了点。它一摆头，身体就有些不灵活了，挪动了好几下，才调转头来。但是正因为身躯庞大，它定好了方向以后，只是尾巴一摆，就到了陈不染面前。

那巨大的黄鳝张开了嘴，却没有利齿，看起来就像是个隧洞口一样，但是陈不染绝对不想进去。她扬手就是一剑刺出，但是短剑在那黄鳝的嘴边滑了一下，就徒劳地偏向一边了。此时那黄鳝大张着的嘴已经到了陈不染面前，只要一合，就能够将陈不染拦腰咬住。

陈不染冷静地拉回短剑，准备再刺一剑。突然另一只手上传来巨力，她整个人都被拉得突然往下一沉。那被称之为鳝将军的巨大黄鳝的嘴，在陈不染头上一点点远的地方猛地合拢了，然后那庞大的身躯冲了过去。

周和对着陈不染猛打手势，陈不染会意地加速上浮。那鳝将军转向困难，这一冲过了头，想要再攻击一次就不会那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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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鳝将军

两人上了岸，也没有再遭到鳝将军的袭击。周和看了看周围，发现此处距离他们下水的地方有点远了。水流依旧湍急，看不出来下面是不是有什么异动。陈不染挽了挽湿漉漉的头发，转头对周和道：“在水府里面遇到这种怪物也是让人头疼，不过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水府里面有什么呢。”

周和忧虑地说道：“那水府上面写的是通天龙宫，师姐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龙宫可通天？”

“决非如此。”陈不染果断地说道，“龙宫皆有定制，要说是直通天庭嘛，几乎每个龙宫都可以啊。按照惯例来讲，这通天二字，应该是指这条河叫做通天河吧。不过这龙宫如此暴戾，也是个麻烦事。”

周和苦笑道：“我们也算是修真者，他们真的就不留点面子？虽然我知道龙族行事一向算不上是谦和，但是一上来就喊打喊杀，那也太离谱了吧？”

“师弟你有所不知，若是按照人间之事来讲，这龙族就好像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我们虽然是修真者，但是离成仙还远着呢。真要说起来，一个节度使杀个把连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那又算是多大的事情？”

周和勉强笑了笑，龙宫之主肯定是有仙籍的，和自己师门的散修身份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但虽然知道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又怎能就此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沈家父子失踪，现在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对了，师姐，我突然想起来了。”周和心中一喜，急忙对陈不染说道，“当时在沈家的房子里，我还在想什么东西会留下那种白色的痕迹。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黄鳝身上的粘液了。不过那鳝将军又是怎么进屋里抓人的呢，实在是让人想不通啊。”

周和说着，突然看见面前的河水有些异常，水面上出现了些漩涡。若是平时说不定也不会放在心上，现在明知道下面有个大家伙，周和便拉着陈不染的袖子，往后退去道：“师姐当心，恐怕是那鳝将军又来了。”

两人正往后退，突然听得水里一响，如同是大鱼打了个旋儿。一个黑影冲出水面，如同箭一般射来，却因为周和与陈不染后退而扑了个空。

周和与陈不染小心戒备，看着面前的鳝将军。这庞然大物现在下半身立在水中，上半截却是竖立在水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陈不染带着周和缓慢后退，那鳝将军也往下沉了些，突然张开大嘴，然后将身一躬，如同是攻城锤一般，当胸向两人袭来。

陈不染挥舞短剑，正要给鳝将军一个好看，却见那鳝将军来势已尽，硬生生地骤然停下。陈不染正有些松懈，却见到眼前一黑，那鳝将军的口中竟然是如劲弩般射出两名虾兵来，看他们身上的伤口，正是刚才的那两个。

此两名虾兵似乎是明知不敌，所以也放弃了与陈不染拼杀，而是把自己当成箭矢。两名虾兵大螯交错在前，分别对着周和与陈不染射来。

陈不染双剑一绞，便将对着自己来的那名虾兵带偏了方向。他此时的速度是何等惊人，竟然一下子扑在一块巨石上。身上的甲壳碎裂开来，马上就成了虾仁，还接近于虾酱了。

周和眼见得黑影一闪，下意识地拔出匕首来后退一步，却不料脚后跟被石头绊了一下，当时就脸朝天地倒了下去。不过倒下去的时候，匕首还是握得紧紧的，一下子就戳在了那虾兵的身上。本来这匕首还是没有刺进去太深的，不过当时周和握不住匕首，一下子就脱手了。于是那虾兵带着匕首往前飞去，落地的时候，匕首柄在地上重重一磕，马上就深深地刺了进去，这虾兵就此了账。

陈不染伸手将周和拉了起来道：“你好歹也是个修道的人了，竟然还会绊倒。看起来应该是实战得少了，所以有些慌张。不过这种事情多了以后，那就会好很多了。”

周和苦笑道：“这种事情，还是慢慢来比较好吧。”说起来周和也是有些经历的了，也曾面对生死关头，也曾扭转战局。不过却未能够将自己不断增强的身体素质完美地利用起来，所以今后应该加强一下相关的训练了。周和这样想着，却不大担心面前的庞然大物。

两人继续往后退，那鳝将军眼见得两名虾兵死了，似乎是横下一条心来，将身一挣，就跳到了岸上。周和与陈不染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这鳝将军竟然如此死心眼。也许龙宫之主给鳝将军的命令是要追杀两人，但是鳝将军如此严格执行命令，甚至不惜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让人也不知道是该叹气好，还是该大笑好。

黄鳝在水里灵活，在岸上也能够活一段时间，但是又哪里比得上人？此处刚好是片乱石滩，石头巨大而凌乱。纵然是以鳝将军的个头，也无法把石头都撞开。

不过相对的，陈不染也无法对鳝将军造成什么伤害。它身上的粘液就已经能够将一半以上的攻击偏转开去了，即使是能够击中，那肌肉也坚韧得不像话，短剑根本就不能刺进去太深。

当然这个时候，两人都明白了先前没有想通的问题。鳝将军腹中能藏人，当时很有可能就是鳝将军爬到沈家的茅房下面，然后张嘴放出虾兵，等到虾兵将沈家父子劫持，然后再送进嘴里，回到通天龙宫。

虽然这不一定就是真相，但是却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了。现在要摆脱鳝将军真是易如反掌，不过要进那通天龙宫，就一定要解决掉鳝将军。在水下实在没什么把握，现在恐怕就是最好的机会了，周和心中想了想，在后退的过程中，拉着陈不染讲了自己的计划。

然后两人就分头跑开了，那鳝将军犹豫了一下，陈不染马上就用短剑在它身上刺了十几下，帮助它下定了决心。

陈不染带着鳝将军到处乱跑的时候，周和正气喘吁吁地搬石头。他此时经过修炼紫皇后土混元真诀，力道大了许多，不过搬运起巨石来，还是有些吃力的。幸好那鳝将军死脑筋地一直在跟着陈不染，以至于周和都还想了想，是不是这样一直拖下去，就能够让鳝将军干涸而死了。

不过这种死法实在是不保险，那鳝将军再死脑筋，应该也会知道实在撑不住了，就下水去打个滚再来追吧。所以周和也只得老老实实地搬石头，直到摆弄好了，才让陈不染把鳝将军带过来。

那鳝将军一直跟在陈不染身后，虽然追不上，但是距离却一直不是很远，再加上陈不染不时地回头刺上十几剑，那鳝将军自然跟得极牢。它眼见着陈不染进入一个狭窄的通道，甚至都没有犹豫一下，就跟了进去。

直到它看见陈不染一跃而起，从头顶缝隙中跳了出去，而自己却因为身躯庞大，冲不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前方也没有路了。周和利用石头之间相互卡死，所以使用相对较小的石头，就堆出了一个陷阱。并且空间大小也没有太多的空隙，那鳝将军在里面不好发力，被卡得死死的。两人又加了许多石头上去，确保它无法挣脱。

不过这也只是困住了鳝将军而已，陈不染依旧是杀不死它。还好现在鳝将军无法动弹，大家可以直入通天龙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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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大蛇

周和与陈不染再次来到通天龙宫的时候，洞口没有出现新的虾兵。这点让两人颇为奇怪，毕竟龙宫里面再寒酸，也不可能只有两名虾兵的。两人对视一眼，还是毅然游过洞口那层白光，没有遇到任何阻挡。

两人一游进去，发现自己还在水中。陈不染拉着周和，慢慢地往上浮。周和反手一拉，示意陈不染跟着自己。两人悄悄地往洞壁游去。水中有些天然的石柱，周和就带着陈不染攀援着一根贴近洞壁的石柱，一点点地往上。此时陈不染已经明白过来，这不但可以把水声降到最低，还可以避免一出水面就被未知的敌人发现。

周和睁大了眼睛，在水下看着外面。景象有些扭曲，但还是能够大概看到周围的景物。没有发现人影走来走去，周和贴着石柱浮出了水面。陈不染紧随其后，双手短剑做好了准备，却是没有出什么意外。

这是一个极大的洞穴，在靠近洞口的一部分是水，后面则是平地。显然是施加了什么法术，本来这里都应该是在水面以下的。在平地那边，有着朦朦胧胧的光线，却没有那种火焰摇曳的投影，显然应该是其他的光源。想来也是，如果是点火照明的话，必然烟气早就充斥着整个封闭的空间了。

周和轻轻地划着水，却被陈不染坚决地拉住了，她瞪了周和一眼，然后径直往前游去。借着天然石柱的掩护，两人静静地上了岸，探出头去一看，顿时都双目圆瞪，忘记了把脑袋收回来。

还是陈不染见多识广，按着周和的脑袋缩了回来，她皱了皱眉，运功将声音聚成一线，送入周和耳中道：“刚才你都看到了？”

周和猛点头，他当然看到了，只是虽然先前心中有些准备，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在这洞穴的平地部分，显然是被特意清理过的，所以视线没有什么阻拦。在那靠后的洞壁上，用铁链锁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沈河，还有两个人却是张不害和安平。

铁链颇为粗大，三人都是拦腰锁住的。沈河靠洞壁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不害抓住铁链的锁头，似乎正在仔细研究的样子。安平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不过时不时地翻一下身，似乎铁链缠得他有些不舒服。

若是只看到这三人，周和与陈不染都会过去救人的。不过在他们前面有个石床，石床上镶嵌了无数夜明珠，把周围照亮。上面躺了一个人，身体高瘦，皮肤黝黑，远远地看去也没有什么异常。不过看他在石床上睡得很香的样子，那边三个人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就知道情况没有这么简单了。

周和想了想，用手指蘸了点水在地上写道“我引你救”。陈不染传音道：“不妥，你未必能把他引开，还是我去好了，不过那铁链你可能打不开。”陈不染想了想，又传音道：“你将匕首拿出来，我施加一个能够使刃口锋锐的法术。然后就分头行动，切记，救人以后就去和你两位师兄汇合，我自然会来找你们的。”

说着，陈不染也不管周和是否同意，开始对周和的匕首释放法术。她低声念着咒语，伸指在周和的匕首上一抹，顿时匕首上闪过一道亮光。周和正要把匕首纳入鞘中，突然听得那边有人吼道：“何人胆敢闯我龙宫？”

陈不染一惊，伸手将周和推得紧贴石柱，自己跃出站定道：“太华山沈延年门下，求见此间主人。”

那瘦长男子已经从石床上起来，却不站起，而是斜倚着说道：“沈延年？没听说过。你闯我龙宫，可是想要成为我通天龙王的姬妾？看你的模样倒也可以，只是言语无趣，还需学些风流手段来。”

周和在石柱后面听得目瞪口呆，虽然那男子听起来像是在调戏陈不染，但是周和却感觉更像是那男子脑袋有些问题。并且既然自称为龙王，却又不称孤道寡，显然是不大对的。

陈不染脸上怒气一闪而过，正色道：“先生说笑了，不知先生拘禁我门中师弟是何意？”

“师弟？你说的是哪个？”陈不染虽然尊称那人为先生，却没有称呼陛下什么的，那人却也不生气，不过周和认为他应该根本就不知道怎样称呼才是对的吧。

陈不染正要指出是张不害和安平，转念一想，却说道：“自然三个都是的。”

通天龙王用足尖轻轻磕了磕床沿，笑道：“你这女子莫要欺我，另外那两个也许是的，不过这个打渔的也是？”

“不敢欺瞒先生，确实是的。他是我家师父的晚辈，不过是家中有事，才未至山门修行。这次我们也是专程来接他的，还请先生高抬贵手，将来我家师父必定有所回报。”

周和在旁边听着，也觉得陈不染言辞恳切，有礼有节，就算通天龙王确实不知道沈延年是谁，也应该结个善缘。不过到现在为止，周和都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被抓起来的呢。

他在这边想着，却突然听到通天龙王冷笑道：“真是笑话，我抓到的就是我的，凭什么就放了？对了，你过来。”

陈不染愕然道：“先生要做什么？”

“既然你入了我龙宫，要么是像他们一样，成为我的仆人，要么就是成为我的姬妾。”通天龙王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过当仆人还是苦了点，你当我的姬妾吧。”

陈不染冷笑一声，抖出两柄短剑道：“先生何必装疯卖傻？还是来一决高下吧。”

通天龙王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好好一件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说着，身体就往下一滑，竟然是头前脚后地往陈不染那边滑去，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癖。陈不染见他在地上滑行，与蛇类颇为类似，强忍下恶心的感觉，正要退后一段距离看看情况。通天龙王却突然又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哎呀，又忘了现在是人身了。”

周和见得那通天龙王如此颠三倒四，心中想着自己恐怕是太高看他了。这样可笑的家伙，还用得着如临大敌的样子？

正这样想着，周和突然感觉眼前一花，然后是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竟然是通天龙王身形一晃，便与陈不染战作一团。两人出手的速度，让周和都看不大清楚。突然人影一闪，陈不染已经跃在空中，借助着石柱闪躲，两只手中的白绸带着短剑不停地攻向通天龙王要害。

通天龙王紧随其后，竟然是空手格开了短剑。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靠近了水边，陈不染双剑齐出，逼退通天龙王后，翻身跃入水中，转眼间就游到了洞口。通天龙王冷笑一声，在地上一滚，顿时化成一条大蛇。虽然比刚才那鳝将军还要小些，但是那狰狞恐怖之处，却要远远超过。

大蛇滑入水中，轻轻巧巧地一摆尾，就追着陈不染出去了。周和不敢耽误时间，一见那大蛇的尾巴消失在眼前，就从藏身处跳了出来，紧握着匕首向三名囚犯跑去。

方才那三人都在看陈不染与通天龙王争斗，只是不敢说话而已。现在见到周和前来，陈不染立即大喊道：“周师弟快过来，那大蛇速度颇快，等擒了陈师姐回来，我们都跑不掉了。”

周和皱了皱眉，跑过去用匕首将铁链切断。这法术果真好用，幸亏铁链也只是凡铁。周和一手拉着安平，一手拉着沈河就往外面跑。张不害一脱身就冲在前面，经过那石床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蹲下来就要撬上面的夜明珠。

见得此人如此要钱不要命，周和也只得出言道：“师兄，逃命要紧。”张不害咬牙再撬了几颗下来，才恋恋不舍地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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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夜明珠

周和之所以提醒张不害，倒也不全是念着同门之谊。那大蛇凶猛，自己多个同伴总是好的。若是将张不害留下，却不能拖延那大蛇，又何苦做这恶人？并且自己不管不顾有可能导致张不害一气之下，干脆降了那大蛇，那就不妙了。

现在张不害的作用就体现出了，他一下水就给安平、沈河施加了在水下呼吸的法术，想必也是明白了自己一个人逃命也没有用。

四人游出洞口，又一直浮出水面，却是没有遭遇到任何凶险。那大蛇和陈不染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反正在水下是没有感觉到激烈的水流动荡。这样的话，就应该是上了岸。但是周和心中却没有任何欣喜之情，他们能够困住鳝将军，是因为黄鳝本身就不善于在岸上活动，同时那鳝将军也有点傻傻呆呆的样子。

而这个自称为通天龙王的家伙，虽然看起来也是脑子有些毛病，但是刚才却是稳稳地压制住了陈不染。即使是现出大蛇的真身，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蛇在陆上也很灵活。

四人心急火燎地上了岸，张不害放出云辇，周和指引着去与另外两位师兄汇合。路上虽然周和关心陈不染的安危，却也知道事情轻重。只是心中的焦躁总是压不下去，为了转移注意力，周和问安平道：“你们是怎么遇上这个怪物的？”

安平拉着周和的袖子道：“当时张师兄带着安平回家，路上突然就遇上那个怪人了。他说要我们回去给他当仆人，然后张师兄就和他打起来了。再然后，张师兄打输了，我们就被抓到洞里去了。”

这个答案真是简明扼要得让周和想哭，他只得问张不害道：“张师兄，那自称为通天龙王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这样胡乱抓人？其中是有什么缘故吧。”

张不害舔了舔嘴角，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的表情道：“谁知道呢，当时师兄也是想着要保全安平师弟，才不得不束手就擒的。不过那通天龙王真是有钱啊，谁能想到就在那样一个破洞子里，竟然还有那么多的夜明珠。等下一定要杀了那家伙，为民除害才行。”

“重要的不是为民除害，而是劫富济贫吧。”周和看着张不害想着，他又问沈河道：“沈兄可还记得我？”

沈河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还好拉着他跑的时候也没有拖后腿。此时才抬起头来，双目无神地说道：“哦，记得，你是和你师父在一起吧，现在怎么又叫他师兄？咦，难道胡道长是……”

“那个……胡长生师父已经去世了。”周和叹息道，“现在是蒙沈延年师父收留。”

沈河怔怔地看着周和，苦笑道：“天下竟然有如此巧事？当初我们四人相遇，又怎能想到还会重聚？只不过你的师父没了，还有一个。家父没了，又……”

“听说我家师父是你长辈？沈兄又何必担心？总是有家人在的。”从一开始没有见到沈父，周和就已经有些预感了，现在便安慰道，“逝者已去，总不能每时每刻都提起这些吧。对了，老先生去世，难道是和那自称通天龙王的有关系？”

“不错，正是有些关系。家父一路上奔波劳累，本来身体就吃不消了。来到这里后，虽然有些水土不服，但是却也在缓慢恢复。不料那晚我父子两人被擒，家父受此惊吓，竟然就此去了。此仇不共戴天，只是我不过一介凡人，又如何能复仇？”

周和看着沈河，吃惊地说道：“沈兄难道不知，我家师父正是修道者，并且颇有手段。那通天龙王虽然凶残，但是以我观之，却不是师父对手。既然沈兄是师父晚辈，只需请得师父出手，就万事无忧了。”

“竟然是这样？我却不知。家父只是说过，家中有位长辈，乃是家中最后的靠山。先前家父一直说是不想去给他添麻烦，前几天家父突然说是已经派人去给那位长辈送信了，到时候一起去投靠那位长辈。”沈河邓邓呆呆地说着，突然间泪流满面，“是了，那几天家父突然咳嗽多了些，晚上又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恐怕是自认为时日无多，就为我寻了这条后路。”

周和在一旁听了，也是唏嘘不已。沈父在感觉自己临死前，才使用那仅能用一次的传讯玉匣，而不是一开始就用。估计也是怕沈延年收留了自己父子二人，就不再负责更多了。现在将沈河托付给沈延年，就有很大的机会获得仙道传承，当真是好算计。

虽然仔细想来，沈父的这点小心眼，把周和也算计进去了。但是周和却恨不起来，毕竟沈父是把自己的生命也算计进去了。周和拍了拍沈河的肩膀道：“还请沈兄节哀，眼下无需想得更多，我们返回以后禀告此事，师父定然不会置之不理的。”

“这仇我需亲手来报。”沈河冷冷地说着，周和在一旁微微摇头，这又是何必呢，万一沈河没有这个天赋，岂不是一辈子都报不了仇了？不过这个时候显然不是泼冷水的好时机，于是周和便只说些振奋人心的话，比如说师父神通无敌什么的，也算是暗示吧。不料沈河听了却更是坚定了信心，觉得自己可以学到真本事。

周和只得再次岔开话题道：“那沈兄可知道通天龙王为何抓你们？也是说的要仆人？”沈河仔细想了想道：“这却不知道了，他倒是说过这些话，我还以为他是在胡说呢。当时我只想着与此獠不共戴天，又哪里会答理他。现在想来，却是我错了，当时应该答应下来，然后伺机复仇的。不过现在也不差，可学得一身修真者的本事，然后面对面地打败那厮。”

其实周和很想说伪作仆人，然后复仇可能还成功几率大些，不过没敢说出来。两人便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见到了一直在等待的两位师兄。

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却没有能够统一意见。周和是坚持要去找陈不染的，毕竟大家一起出手，说不定能够逼退那通天龙王，然后再安然退走才是。那两位师兄却认为，应该先把沈河及安平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否则说不定又要被抓了。张不害也说是要留下来，不过他说要自己一个人去那通天龙宫中埋伏。安平和沈河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争论不休。

突然有人笑道：“你们果然在这里，省下我不少功夫了。”周和急忙扭头看去，却是通天龙王，手里提着陈不染，足尖在地面上轻轻点动，就如同滑行一般过来了。陈不染被自己的白绸绑了个结实，虽然不停地挣扎，但却是徒劳无功。

虽然很高兴看到陈不染，但周和却不明白通天龙王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他正要询问，却见得通天龙王对张不害道：“你这逃奴好生可恶，竟然背主行窃，我那夜明珠镶在龙床上正好，你若是胆敢损毁了，只怕你赔不起。”

周和无语地看着张不害，心中明白应该是通天龙王对于那些夜明珠有着特殊的感应。不过现在多想无益，唯有一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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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舌剑

纵然张不害脸皮甚厚，但是因为偷东西而把敌人吸引过来，这种事情也不是好炫耀的，所以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尴尬。倒是那两位师兄虽然先前还在说要先离开，但是现在眼见敌人就出现在了面前，便当机立断地招呼一声杀了过去。

一名师兄使剑，剑刃上有一层朦胧的白光，周和估计这至少也是被施加了锋锐的法术。刺中敌人以后，纵然是皮糙肉厚，也要吃个大亏。另一名师兄冷静地拉开了距离，手一指便有符箓飞出，迎风化成一个碗大的火球，眨眼间便到了通天龙王面前。

通天龙王也不闪避，一手并指如刀，对着那火球一掌砍下，竟然将那火球破成两半，然后化作无数火星，消散在空中。

对着刺过来的那一剑，通天龙王只是抬了抬另一只手，就把提着的陈不染送到了剑尖前面。那名师兄急忙将剑锋一偏，直指通天龙王手腕。不料那通天龙王只是手腕一动，又将陈不染送到了剑刃前面，弄得那位师兄急忙狼狈变招。

周和在后面看得啧啧称奇，若是只看这通天龙王对敌的手段，又哪里有那种疯疯癫癫的样子了？

那使剑的师兄后退几步，对着这边喊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张不害犹豫了一下，还是踏前一步，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初时不见异状，不过马上周和就见到空中有团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起来。那朵云也不大，约莫十丈方圆，低得仿佛就是压在头顶上。

通天龙王浑不在意，轻描淡写地就将两位师兄的攻击化解开来。但是他突然又脸色一变，抬起头来看了看顶上的乌云。

此时那乌云中间，似乎已经在积蓄着雷电的力量了。在那黑沉沉的乌云之中，不时地有白得耀眼的闪电如同灵蛇般蜿蜒游走而过。不见其首，也不见其尾。

通天龙王突然变得烦躁起来，他一掌拍在剑脊上，将长剑荡开，又将陈不染举得高一些，以防另一位师兄符箓的骚扰。他定定地看着张不害，笔直地往这边冲了过来。

周和叹了口气，默默地拔出匕首拦在张不害面前。虽然张不害完全不值得周和舍死相救，但是目前来说，似乎唯一能够真正对通天龙王造成威胁的，也就是张不害了。当然这不是说张不害比陈不染还要厉害，只是现在张不害有了时间去准备法术，现在周和要做的事情，就是确保这法术不受打断。

现在周和心中又是感觉背水一战的悲壮，又是自己居然要拼死保护那混蛋的无奈，乱糟糟地千头万绪。眼见得通天龙王已经近在咫尺，周和只是刚刚来得及将匕首抬起，突然听得耳边暴喝一声，却是沈河突然从周和身后冲了出来，一拳向通天龙王打去。

通天龙王只是轻描淡写地反手一掌拍出，就将沈河拍得吐血翻滚到一边。但是得此机会，张不害伸手一指，突然周和听得耳边放了个霹雳，竟然是站立不稳，腿脚发软。

因为陈不染还在通天龙王手中，张不害却不是直接用闪电攻击，而是用声音震荡。对于周和来说，虽然功力低微，也没有感觉到受了多大的伤害。但蛇类最是畏雷，受此一激，那通天龙王顿时感觉到毛骨悚然，将陈不染一把丢开，自己往地上一滚，现了大蛇原形。

饶是周和两股战战，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那大蛇盘成一座蛇阵，脑袋顶着头上乌云，信子吞吐不定。张不害正要激发雷霆，突然那大蛇一甩尾，在乌云中一搅，竟然将乌云驱散了不少。虽然被电得直抽搐，但是它身躯庞大，却无大碍。

周和趁着大蛇正对付张不害，急忙绕到陈不染身边，将她解开。陈不染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念诵法诀，那大蛇头顶的乌云突然又变得凝聚起来。周和先前还厌烦那大蛇的脑子不清楚，现在看来，幸亏那大蛇行事莫名其妙，才会舍了施法的人不去攻击，却是要忙着对付法术本身。

那两位师兄也加入了进来，眼看那乌云虽然不停地被大蛇驱散，但是又不停地凝聚起来，并且颜色越来越深，里面游走的闪电也越来越多，显然这法术的威力正在逐步加强。现在看来，如果不是那大蛇突然想通了，要攻击施法者，那就是稳操胜券了。

“这体质……好生有趣。”周和突然听得旁边有人在说着话，就如同是见到什么稀奇玩意。他急忙转头看去，却是沈河刚才被通天龙王打飞以后，一直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现在一个粗豪大汉蹲在他旁边，盯着沈河不停点头。沈河本身看起来就已经很壮了，但是那大汉却更是魁梧，并且看他蹲在地上，却全无半分猥琐之态，而是如同坐在龙椅上一般。

见得大蛇被雷击却不跑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周和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前辈不知何故来此？我这师弟身上有何异状？”

“异状当然有，不过却是好事，此人体质奇特，若是修炼水系法诀又岂止是事半功倍，简直都比得上一些水生的妖怪了。如此良质美材，又怎能落到他人手中？”那人自顾自地说着，又抬起头来看了大蛇那边一眼道，“不过还是先解决这小蛇吧。”

说着，那人站直了身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下一刻就站在了那大蛇的头上。顶上乌云受此激发，无数雷霆从天而降。那人只是反手一拂，就如同常人撩开珠帘一般。那雷霆竟然被这一拂，就烟消云散了，随后那乌云也就此散去。

众人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大蛇自乌云消散后，却没有暴起伤人，而是将脑袋放在地上，状极恭顺。不过蛇信却是不停的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大汉好像在听着大蛇说话，点了点头道：“这里的人你要吃就吃，我不管就是，不过那边那个你要留着，快点吃完了随我回去。”

说着，那大汉又出现在了沈河旁边。大蛇一动，缓缓地将身体拉开伸直。周和感觉手里汗津津的，急中生智下，对那大汉喊道：“前辈且慢，我有话要说。”那大汉冷冷地看了周和一眼，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阻止。

周和回头看了看那大蛇，急忙说道：“先前前辈说是要带走我这师弟，又说要带走那大蛇，却是有些妨碍。他俩本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何能相处一起，恐怕会坏了前辈的大事。”

那大汉一凝眉道：“哦，你说说看。”他在这里说话，那边大蛇已经与陈不染及两位师兄战做一团。虽然眼前看起来还是可以自保，但是周和自然知道，局面现在是在自己面前这人的控制下，他若是恼了，自己这些人恐怕真要被大蛇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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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覆海大圣

周和快速地将事情经过对那大汉说了一遍，那大汉点了点头，一掌拍醒沈河，也不管沈河一醒来就在吐血，自顾自地说道：“你且听好了，我知道那边那蛇是你仇人，不过我因着一桩事情，也需要它。不过我许你在我门下修行，将来自己去报仇岂不妙哉？”

沈河冷静地听他说完了，手抚胸口道：“若是将来你不许我复仇呢？”

“怎会不许？我门中最是不禁同门相斗的。不过要斗需按规矩来，不可耽误我的大事。”那大汉不屑一顾地笑道，“你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了，将来胆敢对那蛇下手，我必定会杀你，你且仔细思量吧。”

沈河点了点头道：“请教前辈如何称呼。”

“我乃覆海大圣，量你这小人儿也未听过我的名字。你若入我门中，唤我师父便是，叫我大圣也行。”

“师父，弟子还有一事。”沈河极其干脆果决地直接喊了师父，“这些人本是为了弟子的事情，才惹上那通天龙王的，还请师父饶过他们。”

那自称为覆海大圣的壮汉摇头冷笑道：“这就是两回事了，你入我门下，乃是两便的事情，并非我欠你的。现在你们算是同门师兄弟，它要吃上几个人就让它吃好了，你岂有向着外人的道理？”

周和在一边越听越感觉不妙，急忙插嘴道：“前辈不可如此，弟子离心，对前辈有何好处？须知以德服人……”

“闭嘴！”那覆海大圣对周和一招手，周和顿时感觉如同溺水一般窒息了。然后整个人如同是在水下一般，被潮流涌动，推到了那覆海大圣面前。他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周和颈侧道：“你这人好不晓事，我……咦？你身上好像有我兄弟的物事？”

覆海大圣面露古怪之色，只一转眼，便看到了周和手腕上的念珠。他一把抓了过去，一粒粒地捻着道：“奇怪，还有些驳杂之气，是了……果然如此。”那覆海大圣怔怔地也不说话，只是捏着念珠，像是在回忆什么。

周和正心中忐忑，拼命猜测这覆海大圣会问自己什么问题，自己就好投其所好，哄得他放过众人。那覆海大圣却将念珠还给周和道：“这东西本来也没有多大用处，不过你倒是好运……”

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道：“也罢，既然他送了念珠给你，我也送点小玩意给你吧。”说着，覆海大圣递给周和一个革囊道：“看你造化如何了。”

言罢，覆海大圣一长身，便化作旋风，携裹着浓厚水气将沈河卷入其中，又呼啸着往通天龙王那边移去。本来这旋风看起来颇小，但是卷入了大蛇一截尾巴后，又将整个身子都卷入其中，却没有见到漏出来。那旋风原地转了几圈，忽然卷到河里，然后声势浩大地带着巨浪消失在远处。

众人面面相觑，都感觉这一仗真是打得莫名其妙。开头稀里糊涂，结尾也是乱七八糟。陈不染看了看大家，叹息道：“这次虽然没有接到沈师弟，但是回去禀告师父，应该也不会怪我们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怪人，竟然全让我们碰到了。”

张不害往河里瞟了眼道：“大家无事最好，陈师姐不如先送大家回去，我在附近看一看再来。”

“不必了，大家还是一起行动吧。先前我们困住了一个名为鳝将军的妖怪，只是时间仓促，一时伤不得它，现在再去试试看。”陈不染看了看张不害，又不动声色地说道，“还有那通天龙宫里面，等下大家还要一起去搜查一番。”

张不害先是愕然抬头，然后就变得垂头丧气了。大家一起去鳝将军那里看了看，路上周和将刚才那边发生的事情对大家讲了，却隐瞒下了关于念珠及覆海大圣送自己革囊的事情。他也不是存心想要欺瞒，只是不知道沈延年这里是个什么章程，要是这种横财都要上缴的话，显然还不如自己独得了。

大家到了鳝将军被困处，却发现石头都被掀开了，鳝将军下落不明。这下就麻烦了，鳝将军如果把守住通天龙宫，大家还不一定能攻进去。

周和在附近看了一圈，回来道：“我看这石头飞开的痕迹，却并非是从里面推开，而是外面揭开的。若是鳝将军自己挣扎开来，这些石头必定是散落得有远有近。但是现在看来，却是每一块都被远远地抛开。以我想来，恐怕是刚才那阵旋风了。”

说起旋风，众人不禁默然。严格来说，那覆海大圣其实根本就没有对大家动手。但是却如同高山就耸立在面前，大家都知道这个万一砸下来，是一定会砸死自己的。

还好那人已经离得远远的了，接下来搜寻通天龙宫的事情，实在是顺利得要命。要说是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那石床上的夜明珠都不见了。看着张不害差点捶胸顿足的模样，周和突然感觉很开心，他暗中摸了摸革囊，猜测着里面可能是什么。

周和隐隐有种感觉，那覆海大圣应该不会随时在身上带着礼物送人。既然那鳝将军应该是被覆海大圣所救，那么先来搜刮走所有的夜明珠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只是不知道这夜明珠除了能够换很多钱之外，是否另有妙用。

来的时候是六个人，回去的时候也是六个，数量不增不减。任务虽然失败，却把所有的师弟都安全地带了回来。陈不染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出门，到底是功大与过，还是过大于功。

沈延年在听完了陈不染的叙述后，默然片刻道：“竟然是覆海大圣，按照传言来说，那位虽然有些不近人情，却是不喜骗人的。他既然那样说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动吧。只是沈河那孩子从今以后，就要投入大妖门下，还要和仇人共处，也不知道他心里受不受得了。”

周和上前一躬道：“师父无需担心，沈兄他在仇人近在咫尺的情况下，都能够冷静地做出决断，想必也不会是乱来的人，将来必有大造化。”

“但愿如此吧。”沈延年叹息道，“想不到你们这次出门，竟然遭遇到了这些事，险些就回不来了。仔细想来，还是我考虑不周。”众弟子纷纷自责，沈延年摆了摆手道：“不关你们的事，若是我事先备下传讯玉符，事情也不至于差点不可收拾。看起来，今后是不能怕麻烦了，我需再炼制几枚传讯玉符才是，再让大家轮流温养。”

张不害走上前去道：“师父说起炼制玉符，弟子正要禀报。弟子在那通天龙宫中，得了几枚夜明珠，不知有何用途，还请师父看看。”说着，就将他撬下来的那几枚夜明珠交了上去。

周和大感错愕，张不害这种人，竟然都可以把夜明珠交上去，难道是说，沈延年不会吞了弟子的战利品？其实就算是沈延年从中取走一部分，周和都是觉得可以接受的，请人帮忙收庄稼都得管饭呢。

沈延年接过夜明珠仔细查看，点了点头道：“听闻大蛇脊柱中有珠，这几枚看样子不是一条蛇身上的。恐怕是你们说的那通天龙王搜寻到的，他本体是一大蛇，却还要收集蛇珠，必定有什么缘故。也罢，这里刚好是七枚，我教你炼一套法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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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雷珠

周和本来就是个有些小心谨慎的性子，虽然不敢做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但是本着财不露白的想法，他倒是不觉得隐瞒有什么不对的。现在周和亲眼看到，张不害将七枚蛇珠拿出来，沈延年就说要教他炼制一套法宝。这样说来，这个师父倒是大气。

不过周和没有马上说什么，而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直到大家散去。他们这次出门也算是险象环生了，一些没有出去的师兄师姐们就过来找他们打听情况。当然来打听的人不一样，有的就是想着增广见闻，自己将来说不定还要靠这点阅历救命的。还有一些，却只是想要听故事。

对于周和而言，这倒是个契机。只因平时大家虽然也是见面相互行礼问好，但是也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交往。想要刻意地去结交，那实在是显得奇怪了点。现在周和将事情细细讲来，顿时就把师兄师姐们吸引住了。他人又和气，听者问起什么细节，也耐心地讲解。等到故事讲完，大家已经多了些亲近。

周和在讲故事的时候，又“为尊者讳”，虽然不是把大家说得英明神武，但是也让人感觉到敌人之强大，与师兄师姐们的不屈。所以虽然那两位师兄见得周和出尽风头，但是也含笑点头。陈不染倒是一出来就回到自己房间修炼去了，想必这次被敌人生擒活捉，对她的刺激不小。

至于最有可能见不得周和出风头的张不害，还在师父那里呢。周和一直等到张不害出来了，见他眉目间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便疾步走上前去道：“恭喜师兄，不知炼出的是个什么法宝，可能给师弟们开开眼界？”

张不害假意谦虚了几句，见得又有几位师弟围拢过来，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显摆的心情，手一翻取出那七枚蛇珠道：“师父言及这七枚蛇珠虽然并非一条蛇身上的，但是却靠近那通天龙王的坐卧之处，每日受其呼吸淬炼，杂质已然去除。故此制成七星五雷珠，诸位请看。”

说着，张不害手腕一翻，那七枚蛇珠往前一射，瞬间便打入地下，同时响起一声霹雳。仔细听来，其实是七声，不过是因为连接在一起，所以像是一声。走近细看，地上七个小洞，洞口周围一片焦黑。张不害手一招，那七枚蛇珠又返回他手中，悬浮着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张不害得意洋洋地左顾右盼，只觉得自己离天下无敌越来越近了。

在周和看来，虽然这样的威力似乎小了点，但是法宝就是法宝，有时候一件法宝就能够扭转战局了。并且带着雷属性的法宝在对付鬼怪的时候，效果往往比其他类型的好很多。就算是蛇虫之属，也是很畏惧这类法宝的。

周和不动声色地回到了自己房间，再三确认了安全后，才拿出那个覆海大圣交给自己的革囊。这东西虽然说是革囊，但是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倒像是给小孩子用的一般。他想要扯开一看，却发现口子如同是被什么封住了一样，根本撕扯不动。想要再加点力气，又怕把革囊扯坏了。

“是了，这东西应该就是师姐师兄他们用的法宝囊嘛。”周和突然醒悟过来，往革囊里面输入一丝灵气。顿时那革囊就被打开了，里面满满的都是如同沙砾一般的东西。周和小心翼翼地伸了两根手指下去，不料一下去才发现，自己整个手都伸进去了，也不觉得狭小。相应的那些沙砾也变得大了起来，小的如鸽卵，大的如鹅卵。

周和拿出一枚来，马上就发现了这应该就是蛇珠，他晃了晃法宝囊，估计里面应该有几百枚。张不害用了七枚蛇珠，就炼制成了那样好用的法宝，自己这几百枚，不知道会炼出什么来。

到了这个时候，周和已经不担心沈延年会吞掉自己的东西了。他悄悄地趁着外面那些人还在围观张不害显摆，进了中间的大屋。

“师父，弟子有事禀告。”一进屋，周和就对着沈延年恭敬地行礼，“本来方才就要说的，不过怕张师兄多想，所以现在才来单独见师父。”

周和将法宝囊交了上去，又把覆海大圣对自己说的话再讲了一遍，这次他没有什么隐瞒了，然后又说道：“这次张师兄出力甚多，就是平时有些不大淡定。我等当师弟的，本来就该让着师兄。若是让张师兄知道了真相，必然会不开心很久的。”

“你可是也想要炼制一套法宝？不过这法宝总是要用的，到时候你不怕张师兄不开心了？”沈延年接过法宝囊，意味深长地问道。

周和正色道：“弟子若用这法宝，必定是在生死关头，说不定还能救下几位同门。张师兄深明大义，到时候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沈延年展颜一笑，却是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摇了摇法宝囊道：“想不到那人如此大方，也是你造化，这许多蛇珠可以炼制成周天星罗雷劫珠了。也刚好配你修炼的紫皇后土混元真诀，驱使时更加如意灵便。”

周和没有想到自己修炼的法诀竟然还有如此妙用，喜得再次谢过师父。沈延年却一摆手道：“等下为师指点你炼制就是了，不过也就是护得你炼成而已，你还需时常祭炼，才能够真正发挥出法宝的威力。”

这一点周和倒是知道，大多数法宝炼制起来，也就是麻烦而已，并不是有多难。不过炼制成功以后的法宝，还需要经常祭炼。一件被人时常祭炼的法宝，威力上完全不是刚炼制成的法宝可比的。

不过祭炼有很多方式，像周和手腕上的念珠，就不需要刻意祭炼。而是平时在修炼的过程中使用，就相当于自然而然地祭炼了。

想起念珠，周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念珠递给沈延年道：“当初按照那覆海大圣的说法，这念珠恐怕有些来历，还请师父看看。”

沈延年接过念珠，也是一粒一粒地抚摸着，紧皱眉头道：“确实有些奇怪，这念珠里面的气息有些杂乱，但是却全无冲突之意。似乎每一股都有其归属，相互之间又有某种联系。更奇怪的是，这其中似乎有股灵识，正在阻止为师进一步探查。若是强行探查，说不定就要毁了这东西了。”

“灵识？”周和骇然道，“可是那孤魂野鬼什么的？不会是什么老怪物想要夺舍吧？”

沈延年摇头笑道：“夺舍哪有那么简单？你只需记住，若是脑海中有人想要传授你法诀，不管他是说为你好，或者是有求于你的样子，你不管他就是了。法宝里面寄居灵识，甚至是法宝本身有了灵识，虽然少见，但也不能说就是什么坏事。世间草木顽石有了灵识，便是精怪，这精怪也是有好有坏的。”

周和点头称是，他小时候听人讲故事，常在心里幻想能够遇到好心肠的狐女、螺女之类的精怪。不过这种事情，就没有必要禀告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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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顾远非

此后沈延年门中弟子各自修炼，尤其是当日去过龙州的那几个，更是勤学苦练。覆海大圣的手段不是他们能够望其项背的，沈延年也专门对他们说过，那覆海大圣乃是当年一位极有名的大妖，他们不是对手也是理所当然。

倒是那通天龙王明明不过是条大蛇而已，却也要大家联手才能对付，这就让大家有了个很好的目标来追赶。就连张不害虽然也不时地拿出七星五雷珠显摆，但是也没有真的懈怠。

没有人知道，周和一直在祭炼周天星罗雷劫珠。他倒不是有什么别样心思，而是确实觉得现在就手握这样好的法宝，很容易遭人嫉妒的。周和感觉现在这样的局面就很好，也是他所珍惜的。

陈不染师姐虽然一直在刻苦修炼，但是很明显见面的时候要比以前亲密些。就连安平都与周和亲近些了，周和觉得应该是共同的经历，让大家隐约觉得自己是属于一个小圈子，周和也在隐蔽而尽力地维持这个关系。

与此同时，何涧清、海沛然两位师兄依旧在隔三岔五地指点周和。就连张不害，都要好说话些。因为他也是用的雷珠，虽然远远比不上周和的，但是毕竟经验要足些。有时候周和驱使雷珠遇上了什么难关，只需要去拍点马屁，张不害就会把心得讲出来。也许张不害是知道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用雷珠，所以讲点心得，也显得自己提携后辈，同时也不用担心被后辈赶上来。如果到处嚷嚷自己有了周天星罗雷劫珠，又岂有这等福利？

周和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的念珠真的算计着要夺舍什么的，不过却是一直没有异常。有了念珠的帮助，自己保持了一个比较快的修炼速度，同时还能够有时间来做其他的事情，增进一下同门的感情。

他甚至还为沈延年煮了几次茶，被沈延年评为门下弟子第一。虽然周和知道这是因为其他的弟子不像自己以前作为仆役，什么都要会一点，还得精通几样，不过这种事情说起来也算是有一技傍身了。

这一天，突然有师兄来找周和，说是师父来了客人，让周和去煮茶。自从来到这太华山，周和可是没有见过任何客人的。当即去了中间大屋，却见得里面摆好了茶具，只是不见人。

周和略一犹豫，便自顾自地动手准备起来。过得一阵，周和听得外面有谈笑声传来，从外面进来两个人，正是沈延年陪着一名道人。那人看起来比沈延年的年纪要大些，圆脸膛，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人一看就生不起恶意来。

那人看了看周和，微微点头笑了笑，沈延年在一边说道：“这位是鹿台山顾远非，还不快来见礼？”又对顾远非说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儿周和，煮的茶尚可下喉。”周和听得沈延年语中似对那人有敬重之意，急忙上前拜见。

顾远非一拂袖，周和便被托了起来。他看了看周和，转头对沈延年笑道：“看起来倒也伶俐，只是不知道临大事如何？”

沈延年微笑道：“何必多问，将来但凭造化吧。”两人分宾主坐下了，在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甘甜雪藕，老槐新芽。虽不是仙界所产，倒也有世外气象。周和则在一边的矮几上煮茶，脸上自然是全神贯注的神情。

他已将茶饼掰下一块来，正在火上细烤。这边的两人寒暄几句，沈延年便说道：“难得道友至此，可算是稀客了。只是如此时节，我这山中又没有交梨火枣，道友想要尝新鲜果子，恐怕得另寻他日了。”

顾远非笑道：“道友莫耍嘴，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此来，乃是有事相商的。”说着，便瞟了眼周和。

沈延年见了，含笑微微摇头道：“道友不妨明言。”

听得他如此说，顾远非不由得再仔细看了看周和，才说道：“近日我得知，天庭突然派出天兵天将，围住了昆仑山与玉山之间的一大片地区。又将其中的修真者全数逐出，且不准其他修真者进入。就算是要过路的，也要绕道才行。天庭这些年来，虽然依旧是唯我独尊的样子，但做事却讲究了许多。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所图必大。”

沈延年沉吟道：“昆仑山往西一千一百二十里，才是玉山。这么大一片地区，要全部围起来，天庭真是好大的手笔。这恐怕不是一家天主应付得来的，难道是三十三天有什么大动作？”

“不止如此，你仔细想想，昆仑山乃是黄帝在下界的都邑，玉山又是西王母在人间别院。这两个地方是何等重要，为什么偏偏围起来的就是在这两个地方之间？”

“难道是天界有剧变？”

“不像，那两处地方依旧是原本的神兽在镇守。”说着，两人有些失望，但也隐隐有点放下心来的感觉。

但凡是无志于在天庭任仙职的修真者，都对那想要掌控一切的天庭有些又惧又恨。但是他们心中也明白，如果天庭真的崩溃，那必然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天庭掌控日月星辰，调和阴阳四季，又要降伏妖魔。随便哪一件，都关系到无数人的性命。虽然现在的天庭是跋扈了些，但是如果天庭不强势，那恐怕是敕令出不了灵霄殿吧，就更别说掌控天地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周和在烧水的细微声音响起。顾远非决绝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往那边走上一遭了。”

“真有如此必要？”沈延年皱起了眉头，“如果他们是在围剿巨妖，又或者是镇压别的什么东西，我们贸然闯入，岂不是把事情弄乱了？”

顾远非立刻说道：“如果是有什么先天宝物呢？如果是有什么神妙法门呢？我等散修本来就是修炼不易，不像是那些大门派的，有许多灵药法诀。”

“我等为求逍遥，自然是要舍弃一些东西的。”沈延年慢慢说着，见顾远非张口欲言，又说道，“只是你说得也有道理，如果真是有什么神物出世，凭什么非得归天庭所有？”

顾远非喜道：“正是如此，神物自晦，天庭也不能施法来感应，只得慢慢寻找。这一找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我等想个法子混进去看看。如果他们是在干正事的，我们不去搅局就是。若是他们在偷偷摸摸地找好东西，我们说不得就要分一杯羹了。”

沈延年缓缓点头道：“也好，此事不可不密，不知道友可问过他人？”

顾远非肃容道：“此事干系重大，我得知之后，就想起道友品节如冰壶秋月，即使不允，也断然不会泄密。故此径直来寻道友了，之前也未找他人。”他顿了顿又说道：“不知道友何时可起行？”

“事不宜迟，我安排一下事情，这便走吧。”

话刚说完，周和在一边说道：“茶好了。”端上两盏茶来。沈延年与顾远非相视一笑，接过茶盏，各自喝了一口。

顾远非笑道：“两肋生风矣。”

沈延年点了点头道：“尚可。”

顾远非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说道：“道友且安排门中之事，我在外面等你。”说着，也不啰嗦，就直接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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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告警

两人说话之时，周和虽然在一边听得真切，但是听到的都是些“黄帝”、“西王母”、“神兽”、“先天宝物”之类的。随便一个，都是让修真者无法忽视的存在。故此他也装成专心煮茶的样子，不敢得意忘形。此时见得顾远非出门而去，周和也放下手中东西，准备去为沈延年叫师兄们过来。

“我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够回来了。”沈延年说着，沉默了片刻又道，“你……还算不错。虽然有时喜欢耍些小聪明，不过你此前为人奴仆，所以行事市侩些，我也不怪你。只是你需知道，逢人先看脸色，是不得已而为之，万万不可习以为常了。”

周和头也不敢抬，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又听着沈延年继续说道：“你如此年纪，正是心性不定的时候，却不用人催，也自己知道刻苦修炼，还好。不过你少年老成，心性上比同龄人要强些，我却不知道是好是坏了。”

“如此正好修炼，为什么说不知道是好是坏？”周和心中疑惑，脑袋不由得微微动了动。沈延年接着说道：“你现在不过十余岁，行事手段倒像是二三十岁的人了。道法自然，你少了一段重要的人生阅历，终归是不大好的。我怕你根基不稳，将来有些妨害。”

事关重大，周和不得不开口问道：“弟子当初不过是个商贾家中的奴仆，有奴仆欺凌的，也有奴仆妒忌的。若是如普通人家孩儿一般，恐怕早就被人寻个错处赶出家门了。师父的意思，可是说弟子没有经历过平常孩童天真烂漫的时候？这个……当初应该还是有的吧？”

沈延年愣了下，失笑道：“这倒是我一叶障目了，也好，只要你不执着于往事中的不如意就好。”

“师父，不知弟子可否陪着师父一起去？”

周和才这么说了一句，沈延年立刻皱眉道：“你如今是在炼气期，也就是人间一流武者的水平而已，防身都还勉强，不可好高骛远。”

见得周和惶恐认错，沈延年叹了口气道：“也罢，说不定我回来的时候，你都已入筑基期了。我有一法诀名为五行一气诀，妙用无穷，这便传你吧。”

待周和学了这法诀以后，沈延年才让周和将师兄师姐们叫进来。因为那顾远非出去也没有说什么，所以弟子们茫然不知何事。等到沈延年说出自己将要远行的时候，大家才恍然大悟，但是也没有什么骚动，毕竟师父出门又不是第一次了。

诸事安排已定，沈延年大踏步出了门，驭使飞剑化虹而去。弟子们散去，还剩下周和怅然站立。这些时间以来，虽然不是每天都要见到沈延年的，但是他就如同中流砥柱，只需要待在这里，就能够让人安心。现在突然离开了，自然让周和感觉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不过还好，沈延年临走前传授了五行一气诀，这门法诀吸引了周和的注意力。严格说来，这门法术其实倒更像是戏法一般，好像没有多少对敌的威力，也不可能增加灵力。

使用的时候，就是将体内灵力带上五行属性，变化出各种妙用。按照沈延年所说，可以在无事的时候，用这种方法来增强自己对于操控灵力的熟练程度。就像是手中经常把玩某个小物件，时间长了自然会感觉手指灵活许多。

五行一气诀的好处，就在于全凭自身的灵气，带上不同的五行属性，就有许多变化出来。即使是在灵力并不充足的时候，运用离火之力就可以不用带火镰火石了，庚金之力则是可以把手当成刀来用，乙木之力可以治愈一些小伤，葵水之力可以凝聚出一些干净的水出来，戊土之力可以使人短时增加力量。

这样说来，五行一气诀倒是很适合用来旅行。并且这还只是五行一气诀的常规用法，每一个修真者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使用，所以沈延年才说这法诀妙用无穷。

周和来到林中，默运五行一气诀，抓住一根树枝。那树枝马上冒出白烟，然后就燃烧起来。他此时因为灵力不足，所以也就是能够引燃树枝的程度而已。但是如果灵力和控制力都加强的话，还可以在手掌上烤肉什么的。

如同是孩童得到了一个新玩具，总是会兴致勃勃地玩上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其他东西对他的吸引力会下降很多。周和对于修炼的事情一直都是很有兴趣的，所以这天师兄把大家召集起来的时候，他还一时有点迷迷糊糊的。

“……所以就是这样，少华派的人坚持一定要来拜会。”大师兄何涧清说完了话，目光炯炯地环视着大家道，“现在师父不在，门中的事情我还是要问问大家的意见，大家都说说怎么办吧。”

“嘿嘿！”海沛然干笑了两声道，“既然少华派的人要来，就让他们来好了，大家一起见见他们就是，何须多问？”

何涧清皱眉道：“他们来个人，我们就要全部弟子都去见面？这成何体统？我问大家的意见，只是想要大家参详一下，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

“阴谋嘛……也可能是有的，不过总不能拒不见面吧。”海沛然这样喜欢和大师兄对着干的人，现在也不是直接否认可能有阴谋，这让周和有些奇怪。他悄悄扯了扯旁边一位师兄的袖子道：“师兄，这少华派又是个什么事情？似乎来者不善啊。”

“邻居而已，虽然不怎么友好，却也算不上是恶邻。”那师兄也悄悄答道，“当初他们找上门来，说是因为广收门徒，所以灵脉不够用，想要借用我们这里的灵脉。好像是没有谈拢，被师父拒绝了的，不过后来也没有什么消息了。大家偶尔遇上，也是装成相互没有见到的样子，倒是没有起过冲突。”

周和心中了然，自己家的东西被惦记上了，即使没有损失，也确实应该多点警惕的。不过在这种时候，大师兄权威不足的弊病就显现出来了。师兄们吵吵闹闹，最后还是决定见见对方的人。周和估计，如果不是因为少华派的人就等在外面，他们直到吃饭的时候都不一定会有结果出来。

于是大家一起将那少华派的人迎接进来，那人看起来颇为年轻，见得这边如此大的阵仗，也有些错愕道：“看诸位道友如临大敌的样子，原来是都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何涧清沉声道：“道友何意？”

“近日我派弟子经常遭到妖魔袭击，掌门怀疑是有大批妖魔聚集，有所图谋。掌门想着大家同气连枝，故遣我来告之各位，一定要小心提防。沈前辈可在？我好当面禀告。”

何涧清躬身道：“多谢道友高义，不过我家师父有事外出。应该就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一定如实禀告。”

“也好，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事不宜迟，就先告辞了。”说着，那人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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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备战

那人来得突然，说的事情也让人难以置信。所以在他离开后，这里简直是吵翻了天。有人坚持认为这是少室派的阴谋，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一定是有阴谋的。有人认为妖魔的事情可能是真的，毕竟上次少室派的人不过是来谈生意的而已，既没有出言威胁，也没有强行索要，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另外还有人认为少室派有阴谋，妖魔的事也有可能是真的。还有人认为其实是少室派的人和妖魔勾结在一起的。大家吵得不可开交，周和皱眉往后面退远了一点，才发现陈不染、安平等几人，也退开到了一边。

本来在这种时候，让他们争总是可以争个结果出来的，不过周和却总是感觉事情有些紧迫，实在不能再浪费了。但是要他出来说话，恐怕说不了几句就没人听了，毕竟他只是个小师弟而已。周和想了想，便往陈不染那边走去，低声道：“陈师姐觉得那人说的话，有几分真切？”

陈不染诧异地看了周和一眼道：“师弟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周和苦笑道：“师弟我人微言轻，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也就只有告诉师姐你了。”说着，便对陈不染讲了一番话。陈不染沉吟道：“师弟你可知道，如果是你来说的话，虽然要费些口舌才能够让他们听进去，但是事后必可让大家对你另眼相看。”

“实在是没有那个闲工夫了，并且也不如师姐你发话保险。”周和知道，现在确实不是出风头的好时机。并且卖个人情，或者说是展现出自己成熟的一面让陈不染知晓，然后再传播出去，效果会好很多。

“诸位请听我一言。”陈不染一扬声说话，果然与众不同，大家都静了下来，“现在各位各执一词，不知要争论到什么时候。不过有件事情却是无误的，那就是现在外面有威胁。与其先讨论出个结果来，何不先做好防御的准备？”

众人默然之时，张不害哈哈一笑，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道：“师姐关心则乱了，法阵完好无损，门中弟子也没有在外的，不知要做什么准备？”

“法阵终究是要人来操纵的，我们如果和平时一样，敌人却在我们疏于防备时袭来，法阵能阻挡多久？”陈不染逼视着张不害道，“若被围困，门中粮食、柴火可用多久？”

张不害脸现尴尬，何涧清咳嗽一声道：“陈师妹说的是，无论如何，先做好准备总是无错的。即使是最后虚惊一场，也不过是多存储了些东西而已。”

海沛然摇头道：“师兄所言，却是没有把此事当真。否则的话，就应该安排门中弟子轮班值守了。”

何涧清怒目以视，却终究还是勉强点头道：“师弟所言也有理。”

周和暗中松了口气，虽然师父不在这里，大家马上就显得如同一盘散沙的样子，各种争吵矛盾也浮上了水面。不过仔细看来，倒是没有那种为了一己私欲，就睁着眼睛说瞎话，罔顾众人安全的事情。

于是大家便行动起来，检查法阵，清点物资。却是发现如果真被围困的话，说不定还撑不过十天。最后决定由大师兄何涧清带队，一共八名师兄去采办物资。这就去了超过一半的人，主要是怕人去少了，在路上会遭到伏击。留下来的人虽然少些，还有安平这种完全不能够算是战斗力的，但是有法阵保护，总是要安全很多。

大师兄带人离开以后，剩下的人似乎也是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都是有点强自压抑着不安的样子。不时地有人去检查法阵，也不管被坚持多少次了。还有人去把物资清点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不如此做，就无事可干一般。

周和暗中摇了摇头，感觉师父似乎对这些徒弟太好了。让他们一直处于自己的保护下，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历练。当初大家从龙州回来以后，沈延年曾自责，说是自己不该没有准备好传讯玉符。师父的爱护之情，虽然让周和很是感动，但是仔细想来，他宁愿没有。

当初若是一遇到了危险，就一道传讯玉符将沈延年召来。那自然是可以轻松地对付鳝将军，通天龙王之流的人物。要对付那覆海大圣可能有问题，但是只要动作快点，应该根本就不会遇上。

但是这样一来，大家就缺少一份宝贵的对敌经验了。那些蛇珠显然就没有理由让周和一个人得到那么多，更别说是炼制成周天星罗雷劫珠了。当然按照沈延年的大方程度，估计最后会分给大家每人一套七星五雷珠之类的吧。

并且那种同甘共苦的感情也不会有了，周和对陈不染还是有些好感的。至于安平，听说是当初某人断定，他未来会成就不凡。所以虽然现在安平一副贪玩的样子，修行法诀也没有什么天才的表现，但是周和也不敢小看。所幸现在安平最喜欢的人，第一是陈不染，第二是沈延年，第三就是周和了。

就连另外那两位师兄，也是指点了周和不少的。现在周和看着大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免得心气都散掉了。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找上了海沛然道：“海师兄，大师兄他们出去了，你看这些人都无所事事的样子，等到大师兄他们回来，还说不准怎么笑大家呢。”

“他们能够笑什么？”

“海师兄你想啊，大师兄他们的事情是最危险的，出门也是解决最紧急的事情。我们这些人说是留守，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就是说，大家只是闲坐发呆而已了。”周和看见海沛然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急忙说道，“所以海师兄可以带人在法阵外面设立更多的法阵，将警戒范围扩大。这样一来，可是实打实的事情，对大家的防守大有好处。”

“这个……有些危险吧。”听得海沛然在这种时候，还在考虑大家的安全，周和有些欣慰地答道：“无妨，反正法阵本身就是控制附近的一大片地方，只需要层层推进就是了。万一有什么危险，总是来得及退回来的。”

于是大家再次分组，海沛然、周和等人出去布设法阵，陈不染带着安平留守。本来要说是危险，这个时候确实是相当危险的。要是敌人将外面的人拦截下来，法阵单凭陈不染是撑不了多久的。

因为要随时警戒周围，还要准备用最快的速度逃回去，所以其实海沛然他们的速度颇慢。直到天色将黑，也就是把法阵的范围扩大了一圈。幸好周和的本意根本就不是要法阵发挥多大的作用，而是让大家在紧张的工作中，将惶恐之类的情绪抛到一边。事实证明，这还是很有效的。 『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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