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记

作者：阳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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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紫云

- 野道

- 槐妖

- 金蟾

- 老怪

- 吴隐

- 雪仙

- 老僧

- 生死

- 虚如

- 有别

- 蛮龙

- 水宫

- 鬼仙

- 剑胎

- 铸剑

- 剑成

- 杀生

- 相救

- 敌友

- 妖虫

- 入寨

- 夺舍

- 宏愿

紫云

出许原城外，走上四五十里路，便有一片山岭，山岭乃是那大云山的余脉，唤作“突山”。这突山绵延数百里，林深林恶，兼又险陡，虫蟊野兽，山精狐鬼，时常害人，非当地樵夫猎户，常人不敢出入。

但人却不知，在那林子深处，却其实有一片好山水。

原来那沱江从突山流过来，切开一条山脉，浩荡东流去。那山岩被切断，两岸皆是陡峭山岩，飞流激湍，云松突兀，间或猿猴白鹤啼鸣，端的神仙景色。

这还不算，那沱江出突山的口子上，江口陡然开阔，便见一片沃野。行船到此，仿若忽然之间天地被一柄巨斧斩开来，视野陡然开阔，人见此景，往往心头如拨云见日，郁愤全销，所以此处有个名号，唤做“开云口”。

山岩之上，留下许多名人墨宝，摩崖石刻，也是一绝。

山巅之上，却矗着一座铁瓦灰墙的巍峨宫观，立在山岩之巅，隐于白云之内，便是晴日，也须看不真切。客人行船到此，听得黄钟大吕，抬眼四望，云雾飘渺，仙音虚无，只觉得人间远，天庭近。

这便是那天下有名的紫云观。

传言当年散仙李云房在此食朝霞紫云不老，证得长生，上华阳天去，留下此地一方胜景。后来有孟一朝，在此修建紫云观，流传至今，历经七百多年翻修扩建，香火愈盛，成了北方道门的一处大院。

待靠得近了，便见那原本不应有路的山崖之上，也不知道被谁凿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栈道。

栈道嵌入白岩之中，儿臂粗细的黑铁锁链为护栏，沿着石壁扭转，一直下到沱江江面上，下面用山石垒起来一个方圆一丈的码头，停着几条渡船，随波荡漾。

山风吹来，岩壁上的石洞呜呜作响，铁链晃晃悠悠，显尽了苍凉朴拙。

栈道之上，道士上上下下，码头之上，香客来来走走，倒也并不冷清。

沿那栈道往上，走上一两个时辰，拐个弯便来到一块石坪前面。抬头一座棂星门，白云仙楼，灵芝芳草，怒海扬波，鱼龙荡跃，十足的庄严雄伟。

星门上书着“紫云胜境”四个古体大字，用笔浑厚饱满，气韵十足。石坪两边，栽着两排五六人合抱的大椿树，这椿树顶在常年不息的山风之中，竟然也长得枝繁叶茂，冠如华盖。

石坪中间，兀然矗着一座光溜溜的石碑，一人大小，无勒无刻，却不知道为甚立在中间，挡人去路。

石碑后面是一座三界门，三个门洞，大红朱漆，铜钉锃亮，十分气派。那门中道士香客进进出出，颇有几分喧嚷。

李云房食朝霞成道之事在中州流传甚广，这紫云观托了李云房的名号，也自以静养打坐、餐霞食气为根本，辅以采药烧丹，也多有寿百余年的。更有第一代掌教孙叔道仿李云房食朝霞而寿二百年，天下有闻。

历朝帝王，不论贤愚，都有赐封紫云观的，求的无非是一个延寿的法门。紫云观也多有道人受诏入天城，帮天子烧制延命丹药的，倒也博了一些尘世的富贵，将一个道观打造得恢弘壮观。

只是那帮道士自己尚不能保全性命，焉能帮助天子延寿？多是缘木求鱼罢了。

入了山门，便立着一个大鼎炉。青烟袅袅，被山风吹开来，香漫四处。鼎炉后面，便是主殿，因这紫云观供的是那华阳洞主，故此主殿名为“华阳殿”。

华阳殿后，又有大小宫殿，错错落落十四五座，铁瓦灰墙，雕漆精湛，那些道士扫洒得勤，显得甚是整齐有序。每间宫殿后面，皆有院落厢房，一色整齐，供给道士起居修炼之用。

绕过了华阳殿和一众宫殿向旁边走去，乃是一片稀疏林子，所见都是两三人合抱的古松，中间白石板铺着，头上日光也照不进来，四周围蝉鸣阵阵，甚是清净。

走上一阵子，却见一堵白墙亘在中间，墙高一丈，中间一个门洞，却见抬头写着三个字“众妙门”。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门洞简简单单，名字却也大气。

走进去，只见罡风呼啸，场面一下子空旷起来，原来却是到了悬崖边上，只有七八尺的边儿，脚下一个深沟一眼望不见底，绝壁光滑如镜，唯有三两棵古松悬着，静听时，只听得哗啦啦水打礁岩之声不绝。

向前望，却见远处一片茫茫群山，落在茫茫云海之下，云海升降，变化不休，好似蒸了一锅热汤。

后面石壁上一个挖进去三尺多的岩洞，前边用木头撑起来一檐茅草，中间放着一张桌子，两张石凳，一个石灯。石壁上悬着葫芦、药锄、蓑衣斗笠等事物。

这个却正是当年李云房食气修仙之所，李云房食气成仙，留下这间石屋，一应事物，皆是当初模样。

石屋前一棵大松树下，两个蒲团上一大一小盘坐着两个道士，却正在做午课。

那坐在正中的道人，年约五十，一头皂发乌黑油亮，没有丝毫杂色，梳成一个道髻，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子簪着。蓄着三缕黑亮美须，面如黄玉，身上青色大褂，脚上十方鞋。

道人衣着既整齐，面上也慈静，眉宇之中透出一股出尘之意。

隐约中，两条白中杂紫的云气随着道人呼吸，从道人两个鼻孔中收缩进出，化作龟鹤龙虎，聚散不休。虽然是仲夏正午，他却衣着严整，一丝不苟，面上也并无丝毫汗迹。

若是有见多识广的，便认得出来，这道人正是这一代紫云观的主持紫虚真人。

这紫虚道人本名唤作宋道坚，十二岁时便出家入了紫云观，因勤奋聪颖，得了真传，六十二岁的时候接管紫云观，执掌着主殿“华阳殿”。

转眼二十年的光阴，靠着道德高深，为人公允，这紫虚道人在北方道门中素有威望，乃是有道高功。

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模样十七八岁的白净道士，颀长身子，颇有些男生女相，一眼望去，朱唇琼鼻，丹目柳眉，竟如同那画里的金童一般。

只是他打扮却有些邋遢，一个松塌道髻随便挽起来，用一根竹簪子乱糟糟的簪着，身上占着点点油污的青色大褂胡乱裹着，露出发灰的白色内衬。

因汗流过眼睛，这小道士的眼皮也不时抽动着，身子一歪一扭，甚是煞了这神仙风景。

吱吱吱...

一个知了飞上旁边的树梢，忽地催命般猛叫起来，配上这燥热的天气，一时间四处都是声音，嘈杂无比。

那中年道士恍若无闻，稳稳端坐，连呼吸都不曾乱动一丝。但那白面的道士脸上却耐受不住，露出烦闷的表情来，眼角不住抖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好生闷杀人也！”

过了半刻，那年轻道士猛地从蒲团上跳起来，将手指着那宋道坚，道：“早也打坐，晚也打坐，甚么时候是个尽头。忒无趣！忒无趣！却不打这鸟坐了。”

紫虚道人闻见声音，胸口一收，将一口真气吸入丹田，这才缓缓翻开眼皮，望了望那小道士，随口责道：“昨日方才闹过，怎又要闹？修炼一事，本是日积月累的勾当，焉能急躁得？且沉下心思，许多急躁便抛却脑后了，体味到静修的真味，那时候才是入了门径。”

年轻道士却嚷道：“我当年在蛮疆听说你这紫云观是有闻的大观，藏着长生的法门，这才千里迢迢赶来拜师。不料拜入你门下也有两年，每日只是打坐打坐，几次三番询问你，你却只管和我马虎却是怎地？我且再问你，你须莫要诳我：你这早晚打坐，吞云吐气的手段，可能长生？”

宋道士一愣，随而笑道：“我这餐霞食气，打坐养心的功夫，虽然不能长生，也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年轻道士道：“既不能长生，便是白做一场，我练它作甚，莫若下山好。”

宋道士一笑，道：“说的甚么胡话？那仙道飘渺，世上哪得长生不老的人？你这话语，却是痴妄了。”

年轻道士将眼一翻，反问道：“你那李云房祖师如何？”

宋道士笑道：“你这痴儿，神仙之说，以讹传讹，怎信得它？况便算是有，那山深路远，波凶浪急，仙人脾性怪异，无有仙缘，怎让你见到？不如学我这现成的打坐功夫，修身养性，好赖得个长命百岁，病邪不侵。如此逍遥一生，不是好过去捞那水中月，摘那镜中花？”

年轻道士手一挥，不耐道：“又不能长生，不学！不学！你既然传不了李云房的餐霞长生的功夫，便不要虚耗了我的性命。我如今便要下山云游去，你若不肯时，我自去便是，你也拦我不得。”

换做旁的人听了此般大逆不道的话，便要暴跳起来。

宋道人到底是个修养深厚的人，闻了这忤逆之言，却是笑骂道：“你这泼厮，前番是你百般央求，要拜入门下学道的，收你入门前诸般也都对你讲过，你偏以为我在诓骗你，兀自不信，硬要入门。如今入了门不得如意了，却怎反怪我耽误你的光阴？着实无礼。也罢，拗你不过，你既耐不住山中清苦，要去云游，那我明日为你写个身份文书，想来你顶着我这虚名，无论在道门还是官府中行走，都无什么人为难你。你下山之前，再去账房你刘师兄那里支三两银子盘缠花用，将一身洗漱衣裳收拾整齐了再走吧。”

宋道坚说出此话，也着实是关心，年轻道士却反道：“出家人来去赤条条，怎这许多挂念？我当年来这里一身道袍，如今下山也是一身道袍，倒也没甚牵挂了，那些个俗物，不要不要。”

言罢，竟是甩甩手，自出大门去了，三两步跨出去，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宋道士见他去了，也不着恼，微微一笑，摇摇头自语道：“又是一个入迷的，长生...长生...”

说罢，又缓缓闭上双眼吞吐起来。

不片刻满山皆静，只有那知了叫得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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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道

从那许原沿着沱江下来，行船走上五六日，便是一座大城，唤作长原。长原乃是沱江河那庞溪的交汇，又有一条前朝开凿的固渠连接着夏河，真个四通八达，交通便利。那云并两州与中州乃至西南西北几个州郡的货物运转倒有大半要靠它，故此久而久之，商贾殷富之人不计其数，延续下来便成了一座巨城。

现在中州乃是太平的年月，并没有甚么兵灾**，长原城也是一派的欣欣向荣。因着这是个兵家重地，天城靠着它钳制着云并两州的骄兵悍将，故此朝廷历年修缮城墙，将一座城池打造得铁桶也似。

城池巍巍荡荡，人群往往来来，熙熙攘攘却是很有盛世的味道。

东城中有一家，长原都称李员外家的，乃是城中豪富。

这李员外原来是个伙计，唤作李户，少年时靠着贩皮货去天城起家，日积月累，小心经营，几十年中经营出一片好大家业，富甲一方。

李户发家之后吃喝不愁，想起祖上都是贱业，没个出身，吃人小看，便使钱买了个闲职，故此四周人都称他“李员外”。

这李员外在长原，一座宅子占了小半条街，花园亭台自不必说，出入家人也有百十人，甚有气派。

那宅子侧门有一棵好大的槐树，搭在院墙上斜戳出来，枝繁叶茂，连一片黄叶枯枝也无，好生喜人。只见这树生的怪异，都是六七月份的天了，枝头上却开着一束束粉白的槐花，撒在地上，雪片也似，看上去居然倒有几分异样的妖娆。

正是正午骄阳正炙的时候，槐树在街面上遮下一片好阴凉，树荫下面，却斜靠着一个清瘦道士。

这道士年纪轻得很，约莫十六七岁，脏兮兮一蓬发，花糊糊一张脸，微微闭着的眼睛藏在乱糟糟的头发下，不时两个蝇虫叮上去，惹得眼皮扯动两下，却不睁开。

道士上身油乎乎几乎看不清本色的青黑大褂敞开来，露出搓板也似的两扇肋骨，下身半截短裤，露出麻杆似的两根长腿，沾染得黑不溜秋，腰间斜插着两片快板，脚下一双脏破芒鞋，伸出两排黑灰脚趾时不时搓动两下。

“你这后生，不曾缺少手脚，怎也没个正经的营生，却学那泼皮闲汉每日的游手好闲，怎不愧杀了先人？”

正是那道士享受着阴凉，在昏昏欲睡的时候，只听得侧门吱呀打开，中走出来一个矮壮的妇人，站定在他面前，张嘴教训道：“是个四肢俱全的人，便去做个伙计小厮，也好过这般闲散度日。”

那妇人说完一通教训，却从随身携着的竹篮中拿出一个拳头大的硬疙瘩，连着一碗稀粥，蹲下身来放到道士的面前，边道：“我家员外是个善心好道的人，眼见你在这里躺了大半日，滴水未进，也是可怜你的，让施些斋饭素食。”

那小道士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随口谢道：“有劳大娘了。”

也不客气，将那冷疙瘩拿起来，就着稀粥靠在墙上享用起来。

这道士原本模样腌臜，但是一双眼睛生得极好，丹目有神，睁开来时，大小合度，黑白分明，宛若星月一般，一笑之中更透出一派天然纯真，十分惹人。

所以这小道士虽然言行无礼，那妇人见他一双好眼睛，却也并不以为忤，反而心中生出一丝喜欢来，初时的嫌恶也不见了，不由劝说道：“你这后生，生得倒也是副好样子，只是这般样子饥一顿饱一顿怎是个头。不若随我入府去，我家员外乃是极善的人，你样子颇有几分伶俐，定然将你收留，便算是做个小厮伙计，也有每日的温饱，好过这般忍饥挨饿。”

那小道士闻言却是一笑，道：“大娘不见我乃是个出家修道之人，寄人篱下，苟求衣食，违了道德真意，怎得快活。”

那妇人听闻这话，脸上露出老大不喜欢，道：“你这后生好不省事，我好心助你，你怎拿大言诳我？”

小道士却只笑不语。

妇人见他这般模样，认定他乃是个好吃懒做之人，不忍他这般闲散下去，终于自毁，便又劝道：“你十几岁的年纪，知道甚么真意不真意的？正经要做的莫过于先找个行当，积攒些本钱，无论是做些买卖抑或买点田产，取个浑家传宗接代才是正经。如你这般，浪荡一世，将来断了香火，便是个不孝之人，入了地府，怎有颜面与你父母相见，阎君清点起来，罪果不小。”

小道士却不作答，只是将手中剩下一块疙瘩塞进嘴里，笑道：“我是大道之徒，天君高朋，阎君见了我，也须矮上一头，怎敢向我问罪？”

妇人见他越发狂傲，训道：“莫不是发了魔症吧？休要胡言乱语，造了恶祸。”

道人见她不信，也不争辩，只道：“吃了大娘一碗粥食，却不好白来。贫道不曾有其他本钱，大娘你来，贫道给你耍个把戏。”

说罢，将那碗儿端起来，指尖舔了口口水，就那碗底画了个符，待那口水干了，却将碗递还给妇人。

那妇人见他吃完饭食，还将口水往碗里涂，心中老大嫌恶，便只拿两个手指去捏那碗沿，谁料那碗竟是沉重得很，妇人一拿没有拿住，却将碗跌在石板路上。

那碗却没有碎，只在路上滚了滚，定下来却是瘪了一半。

“呀！”

妇人一声惊讶，正瞥见那碗映在日光下，碗底映出金光来。

“竟是个真人！”

妇人拾起那碗，嘴边一咬，咬出一排牙印来，正待要上前叩头，那道士却道：“贫道这里会了帐，大娘也该回去了。”侧了个身，并不看她。

妇人也曾与人闲聊，听说过那些个术士道人多有些怪脾性，喜怒不定，招惹不得，便休了追问的心思，不敢说话。小心收好金碗，悄悄瞥了那道人一眼，那大娘犹犹豫豫提起篮子又进门去了。

宅子颇大，那妇人从侧门进去，跨过一个小院，便到了厨房。她也不与其他人招呼，放了篮子，悄悄将那碗儿藏在怀中，便要出门去。

一个使用丫鬟正走进厨房来，与这妇人撞了个正着。

“秦大娘，您急慌慌的哪里去？”

那丫鬟本是房中伺候的，地位比之这些厨房中的下人要高一些，故此言语中也没有许多顾忌，开口就问道。

那秦大娘正要说话，想起道士的叮嘱，便笑道：“忽想起出门之时，家中有些事情没有办好，现在得了闲，想回去看看，你切莫对东家说起。”

那丫鬟见那秦大娘神色有些惊惶，脸上一笑，道：“大娘多心了，奴家怎是多嘴的人。对了，小姐的安神汤可曾煎好了？”

秦大娘道：“这个老身晓得分寸，汤药早煎好了，正在火上煨着。”

丫鬟点点头，道：“大娘有事，便先去吧，我这里盯着些便是。只是记得紧快些，不然东家哪里，须不好交代的。”

秦大娘心中有事，也不与她啰嗦，便自怀着碗儿，出了门去。

也是合着这秦大娘省不得事，出了厨房，过了中庭，正要出门时候，迎面却进来了个穿宝蓝绸袍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身量不高，一头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微微有些富态，面上三两根稀疏胡子，面貌方正，面上也是一团和气，行走停当之间显得十分稳当。

这便自然是这宅子的主人李员外了。

“秦大娘，你这是哪里去？”李员外见那秦大娘急慌慌似是要出门去，便问道。

“苦也，如何推脱得过？”

那秦大娘眼见支吾不过，想起这个东家最是和气，便道：“府中事情都收拾利落了，想起家中有些事情，便想回去看看，不合之处，请员外见谅则个。”

那李员外倒也不是个刻薄人，见此便道：“这个无妨，大娘若是有事，去办便是，只莫误了厨房中的事情才好。”

秦大娘见李员外松了口，忙道：“只是些小事，去去便来，并不耽误东家的事情。”

李员外心中多事，便只点点头，也不多说话，从旁边走过去。见员外点头，秦大娘连忙向门外走去。

“大娘，门外那人的饭食可曾送去？”

秦大娘正要出门，李员外却忽地问起来。

“方才送去，那道长已吃好了。”

秦大娘忙回答道。

李员外点点头，似是对秦大娘，又似自语道：“近来家中这许多事情，也不知道为甚，虽不知鬼神有无，多积些阴德想来总是好的。对了，昨日城外清静观中的法师来看过一趟，说到做法需要刚开声的鸡公，你去周围打听一下，买只过来。这是个要紧事情，你需细心去办。”

“这个省得...只是...”

秦大娘闻听东家的话，想起员外府中这些日子发生的许多事情，让这员外许多忧愁。忽然想起门外那个邋遢道士，张口欲要说话，却想起那道人的言语，似不愿让人知道，两般踌躇之间，一口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娘可是有事？”

李员外回过头，见那秦大娘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说，便问道。

“哦，”

秦大娘闻言一惊，讪笑道：“无事无事，那老身便去了。”

员外点点头，转身径向另外一端的绣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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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妖

入得夜里，凉风习习，明月高悬，四周围安静一片，唯有李员外府中绣阁之上，一点灯火露出来，照亮一片池水。黑黝黝的水面映着灯火，反倒显得森然，假山影子投在水面下，夜风吹过，左右摆动，好似活过来一般。

“咕咕...”

也不知道哪里传来两只夜枭叫唤，声音传得老远。

随着夜风轻拂，院墙边那棵大槐树枝桠轻摇，摇落一片粉白花瓣，恍惚之中，四周围慢慢起了一层薄雾，香风飘渺，朦朦胧胧在不远的墙上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来。

这女子一身素白，头上梳一个飞天髻，白玉簪子簪着，腰上也是素白丝绦，挂着一个黄铜小铃，脚下三寸绣花小白鞋。再看脸上，一层薄雾遮住，仍看得出桃花面貌，兰蕙精神。

身影在墙上晃动，恍如一张画轴随风轻摆。忽地，轻轻一动，好似风揭动一般，那身影飘出墙来，款款落地。

女子从墙中现出来，一脚跨出，便落到了地上，并无半点声响。看到墙根处斜躺着的小道士，女子嘴角泛出一丝狡笑，跨步走来，行走之间，除却腰间若有若无的铃声，余下却是半点声响也无。

那个道士躺在墙根边上，却似半点没有察觉，连呼吸也不曾乱过一丝，隐约中似还有轻轻的呼噜声和梦呓之语。也是可怪，他从下午睡到半夜，都未清醒过来，竟然丝毫也睡不足一般。

那女子来到道人背后，隔着两三步远看了一阵，咬咬嘴唇，行动之中颇为犹豫，似是等那道人反应。等了一阵，见那道人毫无动作，女子一双妙目转动两下，飘到道人旁边，忽然弯下身子，将嘴向那道人的鼻息上凑去。

“啊！”

眼见一张檀口就要凑到那道人黑不溜秋的脸上，却猛听得那女子发出一声痛叫，顿时整个身子跪到了地上。

“好妖怪，怎一点眼力都没有？采阳精却采到道爷的头上来。”

却见原本斜躺在墙上的道人将头扭过来，一双眼睛乌黑发亮，露出两排碎白玉似地牙齿，望着那女子怪笑，哪里有一丝的睡意。

他的后背上，一只又瘦又长，鸡爪子似的腌臜黑手伸出来，正抓在那女子白玉般的手腕上，那女子虽是挣扎扭动，那手却如生铁打的一般，丝毫不减松动。

“你这牛鼻子，抓拿本姑娘作甚，岂不闻男女授受不亲？”

那精怪却颇为泼辣，见到事情败露，被人抓住现行，也不低头，只是一边流泪一边撒泼：“腌臜牛鼻子，也只会欺侮些无依无靠的小妖小怪罢了，算得什么本事...”

道人一咧嘴，嗤笑道：“刚刚吸取生人阳精就不是无依无靠了。妖精也懂男女礼教？却是怪事。”

虽然嘴上这样说，手却放开了：“也罢，道爷也不怕你走脱去。”

那女子一经得脱，狡兔一般，身子一蹦，跃出三五尺去，身子一转，化作一道白烟，往地里钻去。

道人见她走掉，却也不恼，只是笑道：“果是个妖怪，徒然外表类人，其实蠢钝。你若是能带着本体跑了，我却也不追你。”

说完见半天没有反应，道人道：“还不出来，莫非想尝尝贫道的手段不成？”

“兀那牛鼻子，你我素来没有什么冤仇，却总与姑娘为难作甚？”树影摇动，那妖精在院墙上现出身影来，指着道人骂道。

道人被她辱骂，却也不着恼，只问道：“且问你，这宅子近来可来了一个精怪？”

女子瘪瘪嘴，道：“除了我，并没有甚么精怪。”

道人一笑，道：“原来如此，那李小姐病重，想来便是你在作祟，贫道既然见着，少不得替天行道了。”

女子闻言大怒，跳起来骂道：“你这腌臜道士，没子孙的不孝之人，姑娘来去青白，怎又作祟害人了。”

道人笑道：“既不是你，那又是何方的妖孽？休要拿言语诳我，少不得让你吃些苦头。”

女子与这道人说了半天，却见骂他他也不恼，言语中便放肆起来，道：“口口声声的妖孽，谁是妖孽了，反倒是你这牛鼻子，与那李家无亲无故的，怎地多管闲事？”

道人却不听她撩拨闲扯，道：“这些都不须你管，你只告诉我是不是来了一只精怪便是了。”

那女子眼睛一眯，却忽地将头一偏，道：“我偏不说。”

道人闻言，指着她笑道：“好个撒泼的妖孽，好言说你不听，看来还须吃些苦头。”

说罢，那道人自怀中一掏，掏出一片指甲大小的竹剑，往手中一抹。顿时那竹剑好似宝珠抹去了灰尘一般，泛出白色的毫光来。

道人口中念咒，手上一送，那小剑化作一条流光，猛地没入院墙之中。

只听得啪嗒一声，好似一个钉子钉到了木板上，那女子应声从院墙上跌落下来，趴在地上，连声叫痛，浑身上下筛糠似的抖。

“啊呀！疼杀我了，牛鼻子竟真下了毒手，姑娘说了便是。”

那精怪吃疼不过，立时软了嘴，满口招供：“那精怪乃是个金蟾，这些日子正采纳李家小娘子的**呢。”

“果是此物！”

道人闻言笑道：“好生问你，你却不说，还要撒泼，定要等吃了苦头才好，又是何苦来哉。”

道人言罢摇摇头，手一摆，一道流光从墙中射出来，落回道人手中，也就是不黄不黑破烂竹片一块，被道人收回怀中。

那精怪脱了藩篱，缓了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却没有像第一次那般遁走，想来也是吃了教训，知道走脱不得，索性不走了。

道人见那精怪不走，一时生了闲话的心思，笑问道：“你与那李员外府也是比邻，平日里他家浇水除虫不曾亏待了你，怎如今他家遭了祟事，你却不曾出手相助？”

那女子方才从剧痛中缓过来，揉着胸口，不给道人好脸色，却也不敢怠慢惹恼了他，只是翻眼道：“我是精，那金蟾是怪，他的修为又比我高深，我怎敌得他？莫非你要帮那员外一把？”

道人一双晶亮的眼睛望着那女子，跟刀剑相似，嘴上含笑，却不说话，看了半晌，直盯得那女子心中惶惶，方才摇头道：“不尽不实，果是妖怪相信不得。”

女子原本吃那道人一看，好似被看通透了一般，心中惊惶得很，闻了这话，心中不忿，张嘴反唇道：“你不信便是不信，姑娘怎不尽不实了？”

道人嗤笑一声，却不作答，反问道：“分明不是花期，你怎将花儿开了，也不怕遭了天谴雷火？”

女子闻言，神色一怔，支吾着却不好作答，只推脱道：“姑娘愿意，你却来管？”

道人冷笑道：“借雷火转世，只是还要借那金蟾的力吧？”

女子听了此话，登时大惊，道：“你怎知道？”

原来这草木金石成妖，本体便是累赘，不止不能自由行动，一旦本体损毁，精怪也要灰灰湮灭了。比如方才，道人将金剑打入槐树树干之中，那精怪便被制住，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任由宰割。

所以那有成的精怪，练到一定的境界便要炼化舍弃本体，如此方才能够自由，否则，便好似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得不得逍遥。

舍了本体之后，自此脱了草木之身，逍遥自在，天下之大，也多去得了。这手段，与那投胎转世，破茧重生乃是一般的道理，故此也称为“转世”。

只是本体本是妖物的根本，虽然修出了妖灵，但是妖灵属阴，本体属阳，如若弃之如敝履，阴阳不谐，自是不能长久。

妖物转世，有的乃是使手段慢慢炼化本体，将阳气纳入阴魂之中，这便好似蝶儿从茧中一点点咬开一般。这手段耗时费日，不过好在没有什么凶险，故此妖物转生多用此种手段。

其二便是强借外力炼去本体，就如用化蝶之时，用剪子剪开虫茧一般。此举虽然快速，却也凶险。须知人身血肉为阳，魂魄为阴，妖物本体为阳，妖魄为阴。那本体乃是妖物阳脉所藏，外力却多是风火水雷刀兵等，狂暴而难制，若用之不当，损了阴阳命脉，便是取死的勾当，故此此道少有妖物使用。

不料这精怪虽然性属阴柔而相女，却有这等舍身的气魄，倒让道人有些刮目相看。

“你这点心思，瞒住那金蟾怪方才正好，却来哄我，怎能得逞？”

道人道：“转生乃是大劫，那金蟾便是吃你设计、替你挡灾的替身吧？你逆季开花，引动雷火。金蟾属阴，其性淫邪，且兼多行恶事，雷火降下之时，必然先劈那厮。你却借雷火余力炼化本体，将雷劫阳罡融入妖魄之中，补足亏损，自去逍遥，我说的是也不是？”

那精怪见事情败露，道：“你已全然知晓，却待如何？”

道人笑道：“我要那只金蟾。”

妖精闻言跳将起来，道：“凡事总有先来后到的道理，你要了那金蟾，姑娘却怎么办？如今花也开了，天雷便要降下，你只一声取走了那挡灾之物，姑娘如何挨过？”

道人笑道：“奈何你大道不行，偏生要走这邪路，如今灾祸临头，怪得谁来？”

妖精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也忘了方才的教训，骂道：“你这泼道，也要讲道理。”

道人遭了辱骂，却不着恼，笑道：“你前番要窃我阳精，可曾与我讲道理？若非贫道有几分手段，倒要吃你害了。”

妖精一听此言，却收起怒态，冷笑道：“你明知姑娘转生在即，却以纯阳之气诱我，算计在前，还有脸来质问我？”

“此言大谬，若是心中没有贪邪之念，怎会被我引诱？前番施法之时不曾避着你知道，你却甘冒凶险，要来吃这个亏，怪得谁来？”那道人笑着驳道。

妖精道：“你这牛鼻子最无耻，莫非姑娘不被你阳精引诱，你就会放姑娘一马，不打姑娘的主意？”

道人却道：“此诚诛心之语，休要再说。”

“哼！”

那妖精也知道说不过他，索性将头一甩，不说话了。

“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这妖精不曾行恶事，贫道也不能见你就此遭劫。今番贫道有件事情差你去做，做得好了，贫道便施个慈悲，让你度过这转生之劫，如何？”

道人一眯眼，望着那槐妖道。

那妖精闻言，耳朵微微一颤，却不回头，也不说话。

“你既是不愿，贫道也不好强求...”

那妖精到底没有办法，想起雷劫难过，只好回过头来，瘪嘴道：“甚么事？”

道人道：“金蟾为虐，贫道意欲收了那孽畜。奈何那金蟾乃是水族，那绣阁又修在水边，贫道只怕收服之时，金蟾望水中逃走，我没有辟水的宝物，不好抓拿，故此想要你去引那金蟾，我好在后面作法抓拿。”

妖精听闻，眉梢一吊，骂道：“好泼道，自己本事不济，却拿姑娘作饵。姑娘不是那金蟾对手，怕是帮你不得。”

道人却劝道：“不须你与他死斗，你缠住他时，贫道自在后面施法抓他。”

妖精却只不愿，道人不悦，道：“非是贫道见死不救，你既是不愿，此事便罢了。”

“贼道将来只是莫要落入姑娘手中！”

妖精思来想去，知道只有认了此事才有出路，便道：“依你也行，只需莫要诓骗姑娘。”

道人笑道：“贫道自来说话算数。”

妖精道：“你要何时动手？”

道人抬头望望天上，却见一轮明月正皎，白如玉盘，便道：“今日正是时候。”

言语未尽，却觉周围忽然起来一阵细微的妖风，潮腥冰凉，而后一阵咕噜噜水泡声响起，如同水沸。

道人身子一弹，猛从地上跃起，无声无息直落在院墙之上，向院中张望过去。

却见那绣阁中灯火投过去，花园水池中，水面上咕噜噜冒泡，四周围妖风卷动，树叶哗啦啦作响，一个桌子大小的影子慢慢从水面下浮出来。

“呱...”

一只大有五尺的大蛤蟆怪叫一声，攸地从水中跃出，落地化成一个人影。

那人影颀长身材，身着镶金灰衫，头戴白玉冠，腰系紫玦，黑乎乎看不清面貌，影子四处一看，见得无人，伸手整了整衣冠，踱着方步，沿那楼梯往阁楼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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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蟾

道人见那金蟾果化作人形入了绣阁，便对那槐妖道：“此物上去，定然是要入那李娘子梦境盗取**了，你上前且去与他争斗，他必然着恼，你便将他引去中庭，绝了他走脱的道路，贫道在后面好出手降服它。”

槐妖瞥了他一眼，道：“你这样子，若是入了人家宅子，只怕不当你除妖的，反当成偷儿打将出去了。”

道人笑道：“你这妖孽倒也管得了许多，贫道自出阴神降它。”

槐妖闻言，眼睛一眯，笑道：“你不怕赶不及回来，姑娘乘机毁了你的肉身？”

道人却只笑笑，并不作答，那槐妖问了个无趣，索性闭了嘴。

过了片刻，道人开口道：“想那金蟾已然入了小娘子梦境，准备盗采**了，你且上前去弄它一弄，坏了它的好事，这孽畜定然发怒，追将出来，你只需将它引到中庭，我自降它。”

槐妖闻言，也懒与道人吭声，自入了院子，向那绣楼走上去。

且说那槐妖入得绣楼，见门扇半掩，其中灯火分明，人影晃动。往里瞧去，却见绣帐鸳衾，瑞脑红烛，那李员外一只手尚扶着汤碗，一只手却垂在膝盖上，后仰在椅子上睡梦正酣。

一个小姐斜卧床上：却见她绣帐之中粉面杏腮，琼鼻朱唇，鹅蛋脸，柳叶眉，隐隐竟有倾城之色。

此时她面上潮红，俏目微闭，朱唇颤动，香息凌乱，头发披散，几丝青丝被香汗沁在额前。丝被外露出赛雪欺霜的两截藕臂，一双金莲缠在一处，伸出罗衾外盘结扭动，却正是在情动的关头。

旁边是一个俊俏后生，生得是面如冠玉，目似星辰，眉锋入鬓，唇含朱砂。他身上着一件灰衫，此刻却敞开来，一条金带解在一旁，露出一身练匹似的好白肉。

他一手撑在额角，双眼笑望着李娘子的面容，另一只手却伸进被衾中去。

“呸，腌臜东西，没端污了姑娘眼睛！”那槐妖见到这等情形，虽是妖物，也没来由心中一慌，啐了一口。

“嗯？门外是谁？”

正在那李家小姐身上施为的金蟾忽然眉头一皱，忽然敛住笑容，一双锃亮的眼睛便向门口看来。

槐妖本也不打算掩藏，见了那金蟾发现，也不着慌，抬脚便跨进屋中。

那金蟾将手从被衾中抽出，坐在床上，笑问道：“原来是那槐树高邻，却不知妹妹缘何深夜来访，莫不是月凉心炽，也想要找哥哥开解一翻？”

那金蟾也不拢上衣衽，就这般敞开着胸膛，露出一身白肉，兼之言语之中又是嬉皮笑脸，轻薄得很。那槐妖听了，心中哪里能耐受得住，张嘴骂道：“贼货，安敢无礼！”

言语刚出口，却见那金蟾不为所动，依旧嬉皮笑脸，槐妖心中立时一惊，暗道：“这厮奸猾，险些遭他算计。”立马收拾心神，恢复平静，冷笑道：“休用言语激我，今日姑娘来要回这李小姐一条性命，你还是不还？”

金蟾见了槐妖不中计，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态，眉目收拢来，伸手又拿过金带将衣衫系住，方道：“槐仙，你与我平素也无仇怨，却为何要搅我好事？”

槐妖当然不肯实话告他，只是仰首道：“姑娘要管事情，不须许多道理，你只说放也不放？”

金蟾眼睛一眯，射出一丝凶光，口中冷笑道：“此事断无一点商量？”

“断无商量！”

“好！”

那金蟾一个好字刚出口，平地里卷起一阵腥臭的妖风，一个人高的大蛤蟆猛地从男子背后跃出了，却见这蛤蟆约莫六七尺长，一双眼睛红通通跟烛火相似，浑身暗金色，半空中，鲜红的舌头好似一条血练，猛向槐妖卷去。

槐妖却不上前，反倒身子一腾，浑身白纱飘洒，往后退去，同时手腕一翻，翻出一把根槐刺来，望天上一撒，满头满脸向那金蟾头面上扎去。这槐刺既快且毒，扎的都是眼睛等要紧的地方。

“呱！”

那大蟾一声蛮叫，舌头竟似一根长鞭一般，猛地抽动，霎时间空中只见红影重重，好似披了个纱帐下来，竟将所有的槐刺都接了下来，身子却不见稍减，仍是向那槐妖猛扑过去。

“这孽畜凶猛！”

槐妖见这金蟾端的凶恶，心中顿时吃了一骇，花容骤变，急急又洒出一把槐刺，身子却猛地加速，窜出了绣阁，往中庭飘去。

那金蟾好事被搅，心中孽火烧得心儿肝儿直窜，哪里还肯罢手？见了那槐妖脱走，那大蟾怪叫连连，也不管身大门小，从中硬挤出来，猛地向那槐妖扑上。

这畜生又大又凶，卷起好一阵巨响，奈何李府众人都被这畜生施了妖术，睡死过去，不然便是一场好搅扰。

那道人正坐在院墙上往下看，见那槐妖引出了金蟾，咧嘴一笑，自语道：“这蠢鲁畜生。”

这一笑忽然僵在嘴边，却见一道虚影从那道人头顶升出来，落地化作一个青袍道人，红唇白面，丰俊得很，上下整齐端正，衣衫洁净，哪里还有半点邋遢腌臜的模样。

道人自顾一下，点点头，往肉身中一指，一条白光从怀中冲出来，停在头顶上化作一柄三色短剑，光华转动，煞是惹人。

道人又一指，腰上解下两片快板，浮在面前，方才满意，跨开步子往中庭走去。

再看中庭里，那槐妖本不是金蟾对手，兼之那金蟾怒火烧心，下手更是凶狠。不说那舌头好似一根长鞭，上下抽卷，只往那刁钻的地方去。更是那蟾蜍将个身子当成锤子，不断往下猛扑猛砸，你道那金蟾本身又大，怕不跟一座小山相似，一跃丈余，这一落下来时便跟塌了天一般，砸一下便是一个巨灵神跺脚，四周围都晃晃悠悠。

那槐妖又要防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卷来的大舌头，又要躲着那天外流星般的猛砸，早是没了还手之力，正在苦苦支挨。

“苦也，吃那牛鼻子诓骗，如今生死在即，如何是好？”

槐妖眼见没了退路，心中暗暗叫苦。便在此时，她眼角一斜，却见屋顶上坐着个青衣白面道人，正闲坐着望着她笑。

那槐妖好似饥汉遇着珍馐，绝处逢着生途，心底顿时涌起欣喜来，见他作壁上观心中又涌起愤恨，忙呼叫道：“牛鼻子快救人！”

那道人却嬉笑道：“他却伤你不着。”

说罢，手上一指，两片竹快板光华大作，化成一尺多长，激起风声，猛向那蛤蟆砸去。

那金蟾正追杀对头，耳听得后面有人声，心中大骇，一回头，却见一片青光满头满脸砸过来，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一声：“那位爷爷要我性命！”

只听啪嗒一声，好似砖头扔到泥水浆中，只见那快板正着在金蟾的头面上。这一下也是沉重，那金蟾登时被打了个跟头，栽在地上，一时间好似开了个染坊，黑的红的全都涌了出来，那金蟾倒在地上只有挣命的力气。

道人一挥手，那快板自回了面前，却是青茫茫半点血迹也无，道人点点头，收好快板，看着那金蟾缩成一个黄衣人，却不正是槐妖在绣阁中见到的男子？

道人走到面前笑道：“果是此物，总不枉守了这许多日子。”

“这位道人，我与你往日也没仇恨，为甚伤我性命？”

那金蟾是个灵物，通晓人性的畜生，见了道人手段，知道强逃逃不掉，便出言问道。

道人笑道：“只怪得你修得这好修为，怎不叫人惦念？天生灵物，也是灾劫，没有福缘，怪得谁来？”

蟾蜍哪料到这道人说话这般直白，全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索性道：“不过是为了取我这一身皮囊入药而已，却干天道什么事？出家人全不念着点慈悲么？你也不怕多杀性命，将来冤孽缠身，不得长生，反取祸难？”

道人闻言，笑道：“果是湿生虫蟊，不解缘由。你说这天地无心，自有其道，怎会生出善恶之念来？羊食草，虎食肉，此天道也，行其道则佑之，不行其道则厌之，只是这个道却不以善恶为纲。”

蟾蜍闻言眼神一黯，知道性命逃脱不得，只是似乎心中有所不甘，又问道：“既然天道不论善恶，缘何我有今日之祸？”

道人听了此话，也有些惊奇，道：“难得你是一个畜类，也有向道之心，如此我便为你分解一番，也好了你心愿，安心投胎去。你且听得分明：天之道，取长补短，故此兰芝招锄，孔雀遭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富贵之家，必遭贼患，高位之人，辄有刑虞。你精炼神通，超出同类，脱离本来面貌，便是离了天道，故此生出报应，令我取你性命。试想你若无有神通，我却伤你作甚？”

蟾蜍听了，半晌无语，又问：“则你这样超脱同类者又如何？”

道人笑道：“我自有劫数报应，却分不到你来管了。”

蟾蜍望着道人，眼光闪闪，问道：“你既见着我的下场，为甚么不绝圣弃智，摒香藏华，自埋于众人之间，却要如秀木高堆，将自己显露出来？”

道人听罢，却不答它，反而哈哈大笑，道：“咄！贫道为你讲解道理，你这孽畜却来破我道心，真个该死。”

说罢，也不答那金蟾疑问，将手一指，头上短剑嗡嗡作响，正要戳下去。

“兀那道人，你且留手！”

却听得身后一声惊呼，却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来，边走边呼：“恶道，缘何伤我萧郎！”

道人一回头，却见身上零零落落，面上急急惶惶，赤脚奔出来一个女子，却不是那李家小姐是谁？

“也是孽障！”道人一看这女子，心中念头一转，嘴上笑道：“先前得了李家员外一碗米粥的善缘，今番便还了这一件善果。”

说罢，头上短剑收了锋芒，也将身子让开去。那女子急忙忙跑到金蟾身边，伸手扶住，却见他额前一个好大的血洞，咕噜噜往外冒着黑血，面上青白，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萧郎...萧郎...”

那女子看了爱郎惨象，芳心便是失落了一半，又呼了半天，却那里听得到半点回应？那金蟾一张嘴，吐出两口血沫儿，没说出话来，便将头一扭，便回了来处去。

李家小姐眼看爱郎没了性命，嚎啕大哭，直哭得昏天黑地，几乎气绝。不料抬头一看，却见那白面道人犹望着她作笑。

这一看不要紧，只将她心中恨意都勾了出来，想到爱郎死于非命，凶手便在眼前，那李小姐哪里还耐得住，跳起来对那道人骂指着道：“你这天杀的恶道，我家萧郎本不曾招惹你，如何就不问缘由闯将进来将他打死了！”

见道人不答，那李小姐也不顾那金蟾沉重，抱起金蟾，猛退两步，对着中堂大呼道：“家人！与我狠狠将这恶道打！”

喊只是她了几声，却没得回应，唯有门洞空荡荡，黑魆魆，那李小姐究竟怯了胆，惊慌道：“妖道，你施了甚么妖法？”

道人眼睛中闪出一道青芒，看向那李小姐，却见她面目青黑，双眼无神，身似枯柴，发如败草，分明的一个恶鬼模样，却哪里又半点春帐中的风情？

“人妖不判贪**，可怜红颜作枯骨。”

道人向前一步，手往那金蟾身上一指，对那李小姐喝道：“且看看你的郎君是甚么面貌！”

“啊！”

道人这一喝，好似晴天响了个霹雳，震得那女子心头猛颤。一低头，却见怀中抱着的，那里是什么英俊郎君，却是半人大小的一只土黄蛤蟆，面貌丑陋，小眼阔嘴，一条鲜红的长舌头从嘴角伸出来，耷拉得老长，头上一个碗大的血洞，红的白的搅作一团。

那女子乍见这般凶物，那里能镇定得住，只闻得一声厉叫，登时将那金蟾抛了出去，整个人吓得目瞪口呆，只是口中喃喃作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却是这李小姐连番遭受剧变，一时间竟痴傻了神智。

道人见状，摇摇头，道：“可怜可怜...”抬脚走到那李小姐面前，伸出双手来，在那女子耳旁一拍。

只听啪的一声，那李小姐闻得却像一声暴雷，娇躯猛地一抖，整个人好似从梦中惊醒一般，眼神中也敛去了方才的痴态，只是却好似没有神一般，只是静静站着。

“孽缘孽缘，此间事了，归窍去吧...”

道人难得的收敛了笑容，轻叹一声，悠悠道。

那李小姐闻听此话，又是一颤，却并不说话，只是木讷的移动双脚，望着绣楼走去。

道人见那李小姐魂儿归窍去了，便走到那金蟾旁边，伸手往那蟾蜍口中掏，不多时便掏出两块金灿灿，黄澄澄，玉石般的豆子来，收到怀中去。

“好好一场痴心，却作了水月镜花，着实可叹。”

那槐妖从旁边走过来，叹道。方才她隐在一旁，却是将前前后后看了个明明白白，她乃是精怪修成人形，多有钦羡红尘情事、才子佳人的心思，看到这一对没得好结果，不由叹息。

道人笑道：“世人痴心，情天孽海之中自迷了双目，辨不明是非曲折，贤愚良丑，只贪那皮囊光鲜，声色恣意，得了不善，却怪得谁来？”

那槐妖白了他一眼，却没有争执，又问道：“却不知她性命如何？”

道人望一眼那槐妖，笑道：“不想你这妖孽，却比那披着人皮的还多了几分人味。那女子睡梦中被金蟾盗了真阴，寿元减损，性命就在这半年之间。”

“那道长何不救她一救，也算帮忙到底？”

道人却道：“此乃她的命数，贫道怎救得她？”

道人说得直白，槐妖闻听此话，只是叹息，道：“可惜...道人，你如今蟾宝也拿到手上，前边许诺也要兑现了吧？”

那槐妖见死了金蟾，倒也有些畏惧道人手段，收敛了放肆的神态，也不敢强要，只是道：“这夏日多雷，保不准什么时候便劈了下来，你何不现将护身之物交给我，也好过到时候猝不及防，冤死了性命。”

说罢，一双妙目却盯着道人腰间的一对快板，方才她见到道人手段，知道这乃是一件好东西，纯阳之物，正适合她渡雷劫之时将阴魂藏在其中。

道人咧嘴一笑，道：“妖孽多疑，却怕贫道赖你不成？”说罢，将那快板解下来，随手扔到槐妖怀中，道：“此物乃是紫云观中供奉的太上清玄宝符。劫数来时，你将它挂在树梢上，遁身进去，自可渡过此劫。此劫之后，便算了却了尘缘，自有紫云观中来人将它收回供养。你休要贪图不舍，惹了祸事。”

那道人刚刚说完，身子往前跨出一步，便到了三五丈外，再一看时，却没有踪迹。槐妖回过神来，袖子一甩，追了过去，却见方才道人寄藏肉身处空空荡荡，那里还有半点踪迹？

那槐妖暗叹一声，取过宝符来，把弄一阵，那宝符化作两片瓜子大小，被槐妖吞进肚子中去。槐妖吞了宝符，也不停留，将身子一转，便遁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且说那李员外正在梦中，猛听得床上女儿惊声大叫，吓得一抖，手上药碗落到地上，惊醒过来。睁眼一看，却见床上一片狼藉，女儿浑身虚汗，神情惊慌，呆滞一阵，忽地哇哇大哭起来。

李员外见状，连忙出言抚慰，过了许久，方才将她安抚下来。李小姐平静了心绪，便将梦中场景说给李员外听。李员外听完，心中大惊，抬头一看，却见绣楼前门不知被什么物事破坏了个大洞，更添惊恐，连忙往后院走去，却见原本当值的仆役睡了一地。

李员外急忙将上前仆役叫醒，十几人点了火把来到中庭，却见四周狼藉一片，花木栏杆碎了一地，庭子中间躺着一只小水缸般大小的癞蛤蟆，头顶冒血，毙在当场。

员外想起女儿说起的白面道人，心中一惊，联想到白日门外躺着的那个道人，急忙唤来秦大娘询问。大娘一看出了大事，那里还敢隐瞒，急忙将前事备说详细。

员外听罢这般，急忙唤人去寻那道人，只是那道人呆的地方已是空空荡荡，那里寻得到？

李小姐经此一事，病情越发加重，时时噩梦，怕寒怕热，看了许多名医不得病因，汤药下去也只是不见效果，反倒耗费许多金银。

李员外差人四处寻那道人更是无音讯。眼见女儿日益消损，那李员外日夜照应，四处奔忙，加上心中焦急，原本花白的头发月余便变得全白。

又过了一个来月，雷雨交加，后院一棵槐树被雷劈中，好好的树被劈个粉碎，没了生机，李员外见了，引以为不祥之兆，心中忧虑日盛。

果不其然，李家姑娘究竟没有挨过冬天，挨不到半年便香消玉损，一缕香魂归了地府。

李员外中年得女，又只有这样一个独生女儿，如今先他而去，顿时偌大的家财没了念想，又想起前边诸事，觉得世事无常，思来想去，索性散尽家财，遣散仆婢，自寻了家道观出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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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怪

却说那道人，出了长原，便坐上船，沿着固渠想西边飘去，不两日，便出了云州，来到燕州。

这固渠乃是千年前孟朝宁武朝开凿的水道。传说当时宁武天子甫定天下，人道昌明，天子征发夏河沱江两条水脉三十万水族，在云燕两州之间，硬生生从大云山余脉的崇山峻岭中间凿出一条水道，勾连了夏河与沱江的交通。

自此之后，云并二州的物产皆可由这条水路转运天城，天城也时时可以借由这条水道搬运物资人员入云并二州。这才彻底压制了云并二州自古以来的诸侯门阀割据一方，威胁天城的祸端。

名曰“固渠”，取其江山永固之意也。

这固渠一条水道尽在山岭之间来回蜿蜒，险峻处，仅仅三五丈，四周围都是陡峭山崖，行船其中，有时竟是见不到天空日月，端的是一条险道。能在这重山之中凿出这样一条水道来，也难怪人都传说当年是征发了三十万水族方才有这样的伟业。

白面道人懒洋洋躺在船头，因贪图水汽凉爽，敞开道袍，白花花的肚皮朝着天，也不怕那日头晒，只用一片桐树叶子将头脸遮住。两条麻杆似的腿伸进江水里，划出一条白花花的水花儿。

这固渠四周围虽然险峻，但好在势道平坦，也无什么礁石，船儿行在上面，却也平稳。从长原出来，行了七八日，便见到前面一座山峰横在正面，远远望去，形貌却与一头大水牛相似。

船渐渐的近了，便能远远的听见一阵喧哗之声，却见山下一片街道房子，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原来是一座不小的镇子。船儿晃晃悠悠靠过去，只觉微微一顿，便靠在了码头上，稳稳停下来。

“小道长，这出了石牛口往北走便是永固城了。”

一个中年的敦实大汉从船篷中走出来，对那道人搓着手道：“小人这船只到永固城，小道长若是还要往西边走，这船却是不能再载小道长了。只劳烦小道长在石牛口下船，另换车船再走。”

这石牛口便是固渠最后的一段水道，出了石牛口，地势便平坦下来，也可以坐船，也可以坐马车走路，都还算方便。

那道人一伸手，抹去面上树叶，对船家笑道：“这个无妨，这一路上该有多少花销，船家列个账目便是了，一发与你算账。”

那船家倒是个实在的人，闻言道：“一路只是顺道而已，怎敢要小道长的钱？全当捐个香火便是，也算是一桩善果，道长只须在祖师面前多加美言几句，保佑着我这勾当便是极好了。”

道人闻言哈哈一笑，道：“难得你这样一个实诚人，却不能赖你的。”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饼子，放在船板上。

“一路上也没甚花销，怎要这许多银两...”

那大汉还要推辞，道人却站起身来，一脚踏到码头上，笑道：“难得你本分，银钱留着吧，贫道料你这趟买卖有些风险，留着这个饼子总算还有翻身之日。”

那大汉正要再推，却见那道人三两步走上甲板，待他下得船去，却那里还找得到一丝影子？船家没奈何，只得拜了拜，小心收了饼子，摇着船又往北方永固城驶去。

却说那道人刚刚踏上码头，忽然面色一变，略一思索，加快脚步往石牛镇外走去。只见他一双脚好似车轮一般，越走越疾，待出了镇子，没了人烟，更是疾行如风，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条青影，直往那人烟稀少，地势复杂险峻之处跑，不多时竟已走了十几里去。

“唐越徒儿，你这是要往那里去？”

那道人正走在一条小道上只顾狂奔，却猛地听见前面猛不丁传出一声阴恻恻的招呼，如同井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甚是阴冷。

道人一惊，停下脚步来，往前面望去。

却见日头已经西落了，前边远远的站着一个人影，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浑身上下都笼在一片黑烟之中，煞是诡异。

那被唤作唐越的道人见了，眼睛微微一眯，忽然扬声笑道：“棠山老怪，贫道与你师徒之缘十多年前就已散尽，早没瓜葛，你还追我作甚？”

“桀桀...”

那黑影发出一声怪笑，道：“果然不愧是我棠山老祖三百年来最得意的徒儿，说话行事有我十分的风范，真有些舍不得杀你。如此，今日你若是肯交出通天虿，重新拜入我的门下，便还是我的大弟子，老祖前嫌不计，依旧让你掌管我的棠山百虫寨，如何？”

唐越却笑道：“老祖你休要误我，你那山寨活人没有两三个，性情也无甚趣味，倒有一帮烂肉虫子，只是脏臭得很，贫道肯留在那里三年已然是受不了了，怎还肯回去？”

老怪闻言，狞笑一声，道：“好好好，到底是个没有恩义的，你要去求你的长生我不管，却怎将我的通天虿带走，也是说不过去吧？”

这唐越却并不以盗走师门宝物为耻，反笑道：“老祖休要太小气，那通天虿你拿到手上咂摸了二三十年，也没甚结果，左右是个无用之物。倒还不如送给贫道去成就长生，也好歹算成全你我二人师徒一场的恩义。”

老怪闻听此话，怒极反笑，道：“看来这些年你走走逃逃也算学了不少本事，老祖倒要看看你的进益如何？”

言罢，那老怪身上的黑烟一颤，忽然暴涨三分，脱离老怪，猛向道人冲来。

却听得一阵嗡嗡之声由小变大，瞬间功夫竟如同雷鸣一般。仔细看去，却哪里是什么黑烟，却原来是一窝芝麻大小的怪蚊，个个身覆甲壳，油光锃亮，嘴大身小，十分怪异狰狞。

这棠山老怪乃是西南九文山深处的一个老魔头，占据了一个唤作棠山的山头，修习得一身蛮族自古相传的巫蛊之术，兼任了十几个村寨的巫祭，生杀予夺，称王作祖，倒也十分的快活。

原本他轻易也是不出那九文山的，只是十几年前他这徒儿唐越趁他出门办事，卷走他一颗“通天虿”的蛊卵，逃出师门，这才引得他出了九文山四处追杀，直追了许多年。

只是那唐越性子奸诈，平日里掩藏得甚好，他是个老魔，在这中州之地总有些除魔卫道的人，有本事的人也不少，势单力薄之下饶是他也不敢造次，故此总是没有得手。直到今日，老怪算得这唐越有事必须要办，方才在半路中间堵他，却正好堵个正着。

老怪这一窝怪蚊唤作“黑甲蛊”，乃是按照巫蛊之术，从九文山中毒瘴中的一种异虫选育出来的，按照修炼培养者的不同，喂上独门毒药或者磷火，更添许多变化。

这蛊一放出去，便是铺天盖地的毒烟毒火，寻常人物闻着便死，粘着便亡。那蛊虫叮到人身上，更是从七窍皮肤中钻进去，直往骨髓内脏中钻，不多时人便被啃作一张整皮，便是修为高深的人也受不住，端的是狠毒异常。

唐越是在老怪手底下做过徒儿的，知道乖觉，见那那黑甲蛊来得凶恶，不敢托大，张口一吐，吐出一枚绿森森的珠子来。

那珠子煞是诡异，半个拳头大小，无数细如发丝的绿芒缠绕其上，一出了道人的嘴，四周围便卷起一阵阴风，草木被这阴风吹过，上面都结出一层白霜来。

那绿珠儿一出来，当空一抖，无数惨绿毫光纠缠在一起，向四周排去，顿时将道人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好似一个大茧，半点缝隙也没有。那些蛊虫撞上来，皆被绿芒挡住，一瞬间冻成冰碴，悉悉索索落到地上，不多时便积累了一层。

“哈哈哈...”

那老怪见到唐越祭起这颗绿珠，不只不惊，反而大笑，好似遇见什么可喜的事情一般：“原来吴隐那老鬼也被你算计，连本命的‘玄冥阴魂珠’也被你弄走了。好好好，待我杀了你，夺了这颗珠儿，好生羞辱他一番。”

“谁叫那吴隐老鬼乃是个小气之人，浑不似老怪你这般大方。贫道当年仰慕他的罗刹鸟化身之法，前去拜访，不料此人敝帚自珍，贫道门前央了他半个月他也不肯收我入门。没奈何贫道只好自将他老窝端了个底朝天，得来那《玄冥炼鬼集》和这玄冥珠，顺便烧了他那鬼窝为老祖出了一口恶气。如今修炼一番献给老祖看看耍子，倒不算白去他落魄岭一趟。”

唐越也自从方才见到老怪的震惊中平静下来，知道如今不能善了，反倒少了些踟蹰，语气也随意乖张起来。见那毒蚊攻不进来，唐越将手往怀中一掏，掏出一枚三寸小剑，往空中一放，口中斥了一声“去”，那剑便化作三四尺长，横空一摆，光华大作，往那棠山老祖眉心刺去。

老怪方才将毒蚊放出去，身上没有了烟雾遮拦，被那剑光一照，露出本来模样。

这个老祖却原来是个肥大的蛮人，长得一脸横肉，头上剃了个光头，头面上纹着密密麻麻的花纹，看不出是什么事物，斑斑斓斓只是透出一股子凶蛮的味道。脖子上悬着十八颗头骨项链，上身穿一件虎皮褂子，露出手臂胸膛也是一身的纹绣。光着一双巨脚，颈子上挂着一条赤睛独角蟒蛇，一根独角血红血红，一看便知道是个凶恶的事物。

那老怪见了剑光过来，也兀自不在意，只是将手往空中一拦，五指箕张，手背上的纹绣一阵黑光闪过，一只原本就是蒲扇也似的手更长大一倍，锅盖也似，猛向那飞剑捞去。

唐越知道这老怪两百年前曾经先后数次上后都金顶寺听经，悟出一门金刚龙象神通。后来数回闭关，将其融入巫蛊之术中，造就一门“黑金刚神甲”的巫术，练得这一身刀枪不入的好皮肉。唐越在他门下时，几次三番想学这门巫术，只是这棠山老怪只将这门法术当成压轴的本事，不肯传他。

唐越当初虽然觉得这门本事好，但却也得不了长生，故此也不在意，如今亲眼见了，方才知道厉害。

只见那老怪一只手猛然张开，手上纹身黑光闪动，化出数条黑烟卷到飞剑上。那飞剑被这黑烟卷到，立刻如同落到了泥淖之中，唐越连催几次，也只是动弹困难，唐越大惊，欲要收回之时，却那里还来得及？那锅盖大的手一捞，便将飞剑捞到手中，只听得噼啪几声，飞剑光华敛去，露出原形，被老怪随手收进怀中。

唐越只觉得心头一落，好似空了什么相似，知道飞剑上面自己的禁制已经被老怪随手之间破掉。好在那飞剑乃是从紫云观中得来的，不是自己练就，倒不心疼，也没有受到反噬。

只是经过这一惊，唐越知道自己还是低估这个老怪了，更加不敢留手，见到那老怪破了飞剑，身子猛扑过来，道人连忙往腰间一摸，摸出一面小幡来，迎风一展，化作一面白底黑边，绣画一个阴阳鱼的五尺长幡。

“你倒很是搜罗了些破烂货！”

老怪见唐越三招不到，连连祭出三件来历各个不同的法宝，也是啧啧称奇，道：“难得这几年让你祸害了不少门派。”

唐越却不管许多，只是将幡一展，阴阳鱼化作一团云气从幡上飘出来，化作一道黑白巽风朝那老怪卷去，声音呼啸，却也声势浩大。

这件阴阳幡乃是一个算命先生的事物，唐越曾经拜在他的门下学习算术。只可惜那位先生也是个半路出家、学艺不精之人，只应贪图酬金，帮人看了一个凶煞风水，破局之时被煞气反噬，挨了不到半个月便吐血不止，死于非命，留下一本算经和这杆小幡让唐越得了。

那先生算术不行，这杆阴阳幡却颇有些门道，唐越得了之后结合那算经日夜揣摩，倒也熟悉了用法，能够发挥出神通，演化出一股巽风来。

老怪前边破了唐越的飞剑，早不将他放在眼中，见了这团怪风，仗着神通也不在意，只是将手一捞，便想如前边一般破去。谁想那阴阳怪风却颇为厉害，老怪将手伸进其中，忽然感觉那阴阳之气流转，巽风猛地加急，一丝丝凝聚成线，好似无数利刃一起搅动。

只听嘎嘎之声如同锯木，老怪面色忽然狰狞，狂吼一声，两只手都伸进巽风之中，浑身肥肉鼓荡，那巽风被巨力一扯，顿时散开，再不能成团，就此飘散。那阴阳幡也轻响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眼见是不能用了。

只是老怪虽然毁了阴阳幡，但他吃这一下，也是不好受，一双手上血肉淋漓，翻卷起来，露出几块黑灰色的骨头，手心手背都找不到一块好肉来。

“哎呀呀！”

老怪本是个在一方称王称霸的人，哪里吃过这等样亏？加上手上传来剧痛，两相刺激，顿时发起狂来，嘶吼声中肥肉荡漾，纹绣中飘出无数黑烟，身子显得更加肥大狰狞了几分，如同恶鬼一般。老怪瞅着唐越，一蹲一跃，跃出丈余，好似一座小山般向着唐越压来。

“不好，惹狂了这老怪物，先走为妙！”

唐越见那老怪来得凶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力敌不得，连忙将手往头顶一拍，那玄冥珠中飘出四五团黑影，桀桀怪笑，卷着一片磷火往那老怪身上涌去。他自己却连那玄冥珠也不要了，留下来挡住那些黑甲蛊，自己身子一矮，滚出两丈多远，往山林中舍命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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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隐

“想走？走不得！”

那玄冥珠本是鬼仙吴隐的宝物，很有些神通，唐越虽不能全部发挥出来，用上个四五成却是不难。老怪吃那玄冥珠中出来的几个幽魂缠住，一时间竟也难以脱身。

眼见得道人逃入山林之中，老怪也不急，只是怪笑一声，颈子上盘着的那条赤睛独角蟒忽地抬头，身子一卷，弹到空中，落到地上贴着地皮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望着道人的背影追去。

那赤睛蟒蛇本就是野物，号称草上飞，现在又被练成了蛊虫，越发动如闪电。道人虽然习得武艺，奔跑之间大快于常人，却那里比得上这畜生。

只是两三个呼吸之间，道人便被那蟒蛇赶到身后。那畜生身子一弹，头抬起人高，一张大嘴向着道人的后脖子咬来。

道人知道这条蛊蛇凶悍，那里敢让它咬在身上？只得身子一蹲，向侧面滚去，躲过了这口。但那蟒蛇却如跗骨之蛆一般，身子竟在空中猛地一弹，横摆过来一张大嘴依旧向着道人脖子咬去。

“也是你这畜生找死！”

那唐越也不是个老实人，眼看要被这蛊蛇缠住，左右摆脱不了，若是等到那老怪破了玄冥珠中的几个幽魂，追将上来，却哪里还有他的活路？念到此，心中又急又怒，顿时无明业火上来，心中生出狠毒心思。

见得那蛊蛇追杀上来，道人将食指往口中一伸，用力咬去半个指尖，顿时血如泉涌，道人用力一逼，只见手臂脉络之中一条紫金色的细线闪过，也随着血液冲将出来，半空中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那赤睛大蟒蛇刺去，破空之声竟尖锐无匹。

这紫线蛊乃是唐越从棠山带出来的，也是那棠山老祖的心头之物。这蛊虫乃是一条异种的蜈蚣，被老怪捉来之后喂上灵药和各种毒物的毒囊精髓，每日用秘法祭炼，直将一条一尺多长的蜈蚣炼做一条细线方才算成。一旦放出去，便似脱弦的利剑，不杀生灵绝不肯回，端的是狠厉。

唐越偷了这蛊虫出来之后，也将其当做心爱之物，这蜈蚣好腥热，唐越便每日将它放在心脉之中养着，半月便要喂一次血食。原本他是千万不肯放出来的，只是现如今到了生死时候，实在是珍惜不得，方才下了狠心。

那蛊蛇原本凶狠无比，一见这紫线，却忽然一滞，半空中硬生生停下身子，居然猛地调转身子仓惶往回逃去。只是那紫线蛊性情本凶狠，又只半个月方才能出来吃次血食，却那里肯放过到嘴的吃食？只是一闪，速度猛增，一下子便钻进那蟒蛇额前。

蟒蛇顿时好似发了疯一般在地上乱翻乱滚，身体中居然发出擦擦之声，好似春蚕食桑叶一般。不到片刻，那七八尺长的蟒蛇便好似被抽空一般，渐渐没了生息。

“啊！”

唐越正待收回紫线蛊，却猛地听到背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回头一看，却不是那棠山老怪是谁？那老怪与蛊蛇早养成了灵犀，蛊蛇一死，便马上感觉到了。

眼见得自己辛苦养成的赤睛蟒死于非命，老怪顿时好像失了半条性命一般，厉叫道：“好孽畜，今日不杀你泄愤，怎肯干休！”

顿时也顾不得四五个幽魂缠身，挤上前去硬生生吃了幽魂两下抓挠，被扣掉三四斤肥肉。老怪吃住疼痛，借势身子一退，浑身黑气一鼓一荡，顿时生出一股绝大力道，将近身的幽魂尽数排开。

老怪身子再往前一跃，跃到玄冥珠上边，双手化作两片黑云，朝那玄冥珠上一拍，拍开那玄冥珠上的绿芒，大手一捞，将珠子捞在手上，身子落地一跃，好似一只大蛤蟆，丝毫不停留地向着唐越这边猛地追来。

唐越见那老怪发狂似的追来，那里还顾得上收拾紫线蛊，立刻拔腿便走。

老怪追到赤睛蟒尸身旁，却见得那赤睛蟒整个已经只剩一张蛇皮了。老怪刚刚落地，一条紫线便从那蛇皮中钻出来，尖叫着向着老怪的额头上钻去。

老怪本是这蛊虫的原主，却怎没有收服的办法？只见他将手一伸，将那紫线夹在手中，轻轻一掐，那紫线顿时失去挣扎，落在老怪手心之上。老怪望着手心这条懒洋洋，有头有尾的紫线，却不是他的宝贝是什么？

老怪得回一条蛊虫，却又失了一条蛊虫，心中百味陈杂，一腔恨火皆倾到唐越头上。他心中发恨，面上却露出一丝狞笑，道：“老祖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罢，也不管那唐越越跑越远，只是从怀中拿出一个皮袋，从中捏出一撮红色的粉末来，轻轻洒在那紫线蛊上。那紫线蛊沾上这粉末，猛然跳起来，在老怪手心中不住扭动，不多时吐出一滴晶莹剔透的血珠来。

那血珠如同一颗汞柱一般，只是在老怪手上滚来滚去，也不沾上半点，煞是可怪。老怪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木瓶，轻轻磕出一颗绿豆大小的虫卵来，正落到那血滴之上，顿时那血珠被一点不剩吸入虫卵中。不一会，那虫卵中间忽然破开，爬出一条浑身雪白，背心一条红线的半寸小虫。

老怪见了这小虫，怪笑一声，手上黑气翻卷，将小虫包在中间。那小虫见了黑气，竟发出一声欢喜叫声，声如驴马，那黑气闻声往那小虫身上涌去。

靠着吸收那黑气，不多时小虫身子长到一寸，褪掉一层皮。不一会又褪掉一层，长成三寸。不多时又褪掉一层皮，生出手脚头颅，其形如人。不多时再褪一层皮，生出五官毛发，一看，正是唐越模样。

这小人浑身**，身子不住扭动，眼珠转动，神情之间十分的那道人的味道。他一丝丝血线布满全身，细看去，原来是经脉穴窍的图像，看起来多了几分可怖。

老怪见了这小“唐越”，狞笑一声，手指尖上一丝黑气化成一根长针，猛向那小人丹田刺去。

“唧！”

那小人发出一声尖利的痛叫，声音凄绝，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身子剧烈扭动，意欲挣脱，却让老怪抓在手上，动弹不得。

远处，不多时也传来一声震动山林的痛吼与之相应。

老怪听了这厉叫声，却似仙音一般，浑身肥肉抖动，十万八千个毛孔无一处不舒爽，面上沉醉，竟不由发出一声低哼。

老怪提手正要再刺，却听得远远山林中传来一声呜咽声，那声音好似能够飘动一般，初时只是模模糊糊，不过瞬间便到了附近，左右忽闪，飘忽不定。

老怪听到这声音，心头一惊，忙向树林中声音传来之处望去。

果见远远的山林之中三团幽绿磷火上下飘荡，片刻便来到近前，化成一个身材高瘦，身穿道袍，披散头发，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

“吴隐这老鬼怎也追来了！”

棠山老怪却哪里认不出这个斗了百多年的老对头，也知道这个老鬼的目的该和自己一般，都是来追杀那唐越的。只是他前边被唐越算计，失了自己本命的蛊卵，追杀了五年没有追到手，这样丢皮面的事情怎好让别人知道？

故此老怪也不好露出急切的心思来，只是装作不在意的神情笑道：“吴老鬼，你可是去追你的玄冥珠的么？我那劣徒忒不晓事，怎么说你也是长辈，他怎就敢大胆盗了你的镇洞宝物？我此番将他捉拿回去，定然严加惩戒，为老鬼你出口恶气。”

这话本是揭他老底，那吴隐闻言，心中一股无明业火直烧心肺，只是他性子阴沉，心中有恨面上却不显出来，只是阴冷的眼神中微微闪过一丝厉色，尖声笑道：“老怪你也莫要得意，你的赤睛蛊不也死在他手上？怕是费了诸般功夫也没有捉他到手吧？难得你调教出了一个好徒儿，连师父的本命蛊卵也给盗走了。今番也不与你扯那许多，你只将我珠儿还我，我也懒得管你许多事情。”

老怪听到那老鬼将他底细一把揭开来，面子上顿时挂不住，又听得他要拿回玄冥珠。那棠山老怪本就是个雁过拔毛的货色，这样一桩宝贝怎肯轻易交出来？

“这老鬼原本里仗着这玄冥珠的便利，几次三番与我为难，如今他的珠子落到我的手上，他还有甚么凭仗？只需趁机将他打杀了，一来泄我心头之恨，二来也能留下这颗玄冥宝珠。”

那老怪主意打定，便冷笑道：“你这老鬼好没道理，你丢了珠子，便向我来要，我丢了东西，却向谁要？那小畜生偷拿了你的珠子，你便自捉他去，我做师父的又不护短。”

吴隐一听老怪这话，心底立时明了这老怪定是耍赖要昧他的宝物，那里还忍得住，眼中两团磷火闪动，身子忽地化作三团碧绿磷火，厉啸中向着棠山老祖夹击过来，竟是抢先动了手。

“吴隐老鬼，这乃是你自寻的死路，休要怪老祖手辣！”

那棠山老怪桀桀怪笑两声，身上黑烟滚滚，在身后拖出一条鞭子似的长尾，背上生出两条虚蒙蒙的翅膀，双手螯状，整个人化作一个背生双翅的蝎子模样的怪物。

那巨蝎背后长尾一摆，猛地向着中间那团磷火扎去，两条巨螯一伸一钳，也将其余两团磷火夹在中间。这一刺一夹，卷起风声呼啸，黑云滚滚，一时间四处都笼罩其中，上天下地都没有门路。

三团磷火围在中间，左右冲撞都脱不出去，便如同那风中之烛，忽闪忽灭，似乎没了反抗之力。

“老鬼，你若是肯入我寨门当个洞主，还让你活命，否则便是一条死路！”

“呜！”

那三团磷火眼见逃脱不得，忽地发出一声厉啸，攸地一抖，化作三头苍背灰腹的人高大鸟，双目如血，双爪如玉，透出凶戾阴冷之气。三头怪鸟大翅一拍卷起阴风阵阵，居然将周围黑雾皆都吹散开来，六抓齐动，将那巨蝎尾螯俱都抵住。

“罗刹鸟？”

老怪怪笑一声，道：“你若是真修成了这个化身，我倒还顾忌几番，只是你这残篇功法却怎入老祖法眼！”

三头罗刹鸟闻听此言，齐声冷笑道：“我的化身不完整，你的却是个好货？休要说些无用的话来将我撩拨，手底下见真章才是道理！”

那罗刹鸟说完，铁翅猛拍，直卷得四周围风沙呼啸，树枝尘土乱飞，三只巨鸟隐在其中，分作三方向着老怪扑去。

老怪连声怪笑，身上黑气翻滚，好似笼在一团浓墨之中，那通天虿化身也越来越凝实，壳甲越发清晰，最后竟真个化作一条丈余的巨蝎。

巨蝎双螯挥动，迎上罗刹鸟，双方你来我往，竟然打了个不分上下。

“这般打斗，几时能完？却不要让那小畜生走了！”

一晃过了刻余钟，却未曾分出胜负来，那棠山老怪心中念头连连变换，见那罗刹鸟十分凶悍，一时间收拾不下，顿时恶念灼灼，便生出恶毒心思。

争斗中，巨蝎忽然卖出一个破绽，巨螯一挥，用力过猛漏出头背上的空挡来，一头罗刹鸟查到便宜，猛冲将上来，利爪超那老怪一张肥脸上猛抓过去。

这罗刹鸟凶厉霸道，一抓下来，怕不有千百斤的力道，卷起罡风嘶啸，便是石头，在这一抓之下，也要抓碎了。那老怪见到这巨爪抓来，不惊反笑，桀桀道：“老鬼上当！”

那罗刹鸟见到棠山老怪脸上的狞笑，顿时知道中计，心中猛惊，也顾不得抓杀老怪，铁翅一挥便要逃走。那老怪得了便宜，那里轻易肯放，只是一张嘴，喉咙中冲出一道金光，作惊雷之声，望那罗刹鸟扑去。

半空之中，那金光陡然猛涨，忽地化作一条有头无身的独角怪蛇，大嘴一张，便将那罗刹鸟衔在嘴中，利齿交错，呲呀几声便将那罗刹鸟化身嚼成一团磷火，如长鲸吸水一般吞了下去。

“哈哈，吴影老鬼，今番便是你的死期了，你可有遗愿未了？”

老怪破了一头罗刹鸟，并不趁势追击，反倒将那怪蛇化成一条手指粗的金线吞回腹中，双螯战住两头罗刹鸟，洋洋得意。

两头罗刹鸟一左一右与那巨蝎争斗，却要时时防备那巨蝎的尾螯，已然没有了还手之力，斗了片刻，便连连遭遇凶险，勉强渡过，也只是不住被逼入死角，那棠山老怪得了势，越加得意，怪笑声响彻山林。

“老怪，今日算你得志，他年我若是不去血洗了你的百虫寨，也枉自为人了。”

老鬼眼见到了绝路，也发起狠来，一头罗刹鸟忽然长唳一声，浑身冒出碧绿磷火，腾然燃起来，炸作无数火星，组成一团火云，朝着堂山老怪整个罩上去。另外一头罗刹鸟却趁势冲开老怪的黑烟禁制，当空化作一团碧火，向着林子深处窜逃而去。

堂山老怪不料那吴影决然若此，见事不可为，索性自废了一个化身，掩护本身窜逃，老怪一时大意，竟让他得逞。

老怪忙卷起黑烟去驱散那碧火，没料那碧火甚是难缠，待到扑灭了，吴影那团磷火早消失在密林中。

“那小畜生中了我的血咒，想来命也不久了，不足为虑，只等他死在林中，我再去取那蛊卵也不为迟晚。那老鬼却甚是难缠，这次大好时机，不乘机了结他，难免成为一个后患。”

计较一番，老怪也不回复本身，一只巨蝎窜入林中，衔尾向着那磷火逃走的方向追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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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仙

“嗯...”

晃悠悠中唐越睁开眼，却见一个车顶，四周围封得严严实实，半点光也不透，车厢中弥散着一股微微发甜的香味，中间微不可察的参着一丝腥味。唐越也曾在哪百虫寨中呆过些日子，对这味道最是熟悉不过。

他将头偏过去，却见边上果坐着一个白衣窈窕的身影。

“你醒了？”

那身影听到响动，回过头来，粉面桃花，宜嗔宜笑，却是一张倾城倾国的好皮囊。见到唐阅醒来，连忙来问，言态中掩饰不住一丝欣喜。

“原来是雪花仙子，恕贫道不能坐起行礼了。”

唐越却似没有见到女子的欣喜神态，言语中虽然客气，却十分冷淡，那女子听得，神情微微一黯，旋而掩去，笑道：“你昏迷了数日，如今已经出了石牛岭，快到玉林郡了，一等入了玉林郡，那老怪就算再猖狂，也不敢胡来了。”

唐阅闻言，微微一叹，道：“你又是何苦。”

那女子闻听唐阅这话，脸色变了两变，又强笑道：“你说的什么话...”

女子言语中已然有避谈的意思，唐越却不管许多，依旧道：“你这般行事，一来得罪了棠山老怪，他乃是个老魔，将来他知晓此事追杀过来，你岂能希望淘宝网女装 天猫淘宝商城 淘宝网女装冬装外套 www.taobar8.com淘宝网女装夏装新款 淘宝网女装夏款 淘宝网女装夏装新款裙子 淘宝网女装夏装新款淘宝网夏装新款裙子淘宝网女装2012商城淘宝网女装春装连衣裙淘宝网女装商城购物www.suduwo.com淘宝网女装冬装新款淘宝网女装冬装羽绒服淘宝网女装天猫商城 淘宝网天猫商城淘宝网女装秋装购物www.pingjiatao.com www.taohu8.com 淘宝网女装冬装新款 www.tmalsc.com 淘宝网女装冬款他有善念？二来你妖形没有炼去，裹着一身的妖气在这红尘中厮混，遇上高人难免遭难。不若归去，还上你的玉冰峰求取正果吧。”

雪花仙闻言，默然不语，半刻方道：“唐越，我为你忤逆师门，又因你与你老怪为敌，闻听他要加害你，便千里迢迢赶来救你，情愿舍了逍遥自在同你入这红尘厮混。我如此为你，你却丝毫好言语都不肯给我。便是不肯给我好颜色，也不须总拿话来刺我。我只盼能在你身边便满足了，你为何却容我不得？便是陌路之人，也做不出这般，莫非你的心真是铁打的不成？”

那雪花仙越说越觉得凄苦，言罢竟嘤嘤的哭泣起来。

唐越却似没有望见那雪花仙的泪目一般，只是淡然道：“贫道是凡夫之人，你是冰雪仙子，人有人途，妖有妖道，你我本非一道，岂能强求？欲伤精，情伤神，悲伤气，三者皆为长生之贼，贫道一心大道，断然是不会沾染的。况情之为物，本是水月镜花，徒然杀伐性命，这般道理，你又不是不懂，却奈何执着？”

“说了半天，你只嫌我是一个妖怪罢了。”

雪花仙悲笑道：“我也不是那不要皮面的女子，只等你伤势好些，我自回哪玉冰峰，也不要你赶。”

唐越正要再说，一张嘴却哇的一声，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落到地上冒起一阵红雾飘散虚空，剩下的瞬间干涸，竟没有半点血渍应有的模样，倒像一撮草灰也似。

女子一见此景，吃了一吓，原本眼泪涟涟都收了起来，慌忙一张嘴，吐出一枚通透的鸡子大小的内丹来，飞到唐越身上，洒下一片冷冷青雾。

这内丹乃是妖物的本命之物，一身修为皆在其中，若是不小心有个闪失，便是身死道销的下场，故此一般妖物内丹轻易不肯示人，这雪花仙竟肯以内丹为唐越镇压伤势。

唐越得了那内丹滋养，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调息了片刻，道人伸出手来，也不避那雪花仙，自掀开被褥，低头看去。却见丹田处，一个茶碗大小的血洞露在眼前，黑乎乎的血痂凝在四周，中间不断有鲜血流出，蒸腾出一团红雾，红雾一丝丝冒出来，飘散在虚空中。

唐越只看了一眼，又将被褥盖回来，一双眼直望着车顶，面上悲喜不显，没有什么表情。那雪花仙守在一旁，看着唐越这些动作，也任由他去，只是主持着那内丹，帮他压制伤势。

“雪花仙，可否帮我一次？”

半晌，那道人忽然收回眼神，回复平日里轻佻无赖的样貌，咧嘴一笑，向那女子道。

女子回过头来，正望见道人一脸苍白，心头一颤。她先前恨他绝情寡义，此刻看他低头来相求，又心疼他伤重难熬，心中百味陈杂，也不知道是悲是喜，该哭该笑，最后只是低声道：“你说的甚么话，我可曾拒绝过你？”

那女子语气中分明的怨怼，道人却当不曾听见，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怀中百宝囊里有两枚金蟾酥，一枚白龙果，半钱紫玉髓。你帮我送到清水郡果留山药王殿主持那里，让他练成一炉子欺天丹，你自留几枚，其余的帮我送到凤鸣文昌观天心道长那里，他自然安排的。此事一了，你便回你的玉冰峰去吧，人心难测，莫要流连在这红尘之中。”

女子闻言，却断然拒绝道：“你都这般摸样了，我岂能一刻离开得你？”

道人笑道：“我中了那老怪的血咒，三魂之中命魂被咒，七魄作乱，故此皮囊消损，精气逸散，神灵恍惚，醒梦不知，七七日一到，便要死于非命，魂魄皆化做咒灵为那老怪驱使。这个咒法借了我的精血，异常凶狠霸道，寻常都解不开。我听说大相国寺有一卷《七宝大轮经》，讲的正是生死魂魄之道，号称可察幽微之境，通生死之谜，若能听闻此经，悟透魂魄之密，自然能解这血咒。若是悟不透，你便是再有几颗内丹，也镇压不住咒力，四十九日一到，依旧是死期。”

雪花仙却道：“那《七宝大轮经》乃是相国寺的无上奥秘，怎能轻易传你？何况除了千年之前的祝融将军，也不曾听说有人曾经悟出过‘生灭相’，你走这一步，还不如重入轮回，来世再修呢？好过魂魄变作咒灵，神智消散，再无半点指望。”

道人闭上眼睛，半刻才睁开眼道：“今生既有了机缘，便应拿在手上，任是如何也不放手。若总等来世，来世却不知道变作什么蝼蚁之类，何年能脱出这红尘苦海？”

雪花仙听了此话，知道劝他不过，便道：“那我将你送到大相国寺再走。”

道人摇头道：“天城乃是天子所在，高人不知多少。你乃是妖身，在人世厮混，若是被人看破镇压，一去便是百年计算，到时候我却让谁人帮我送去丹药？”

雪花仙黯然道：“莫非那丹药果然如此重要......”

道人闭目道：“这是我修道的根源，乃是一桩避不过的缘法，不了结这一桩，心境不能通透。”

女子听了此话，沉默不言。道人强坐起身来，道：“我要运功镇压咒力，劳烦仙子护法。”

说罢，道人绕腿盘坐，双手扶膝，不多时便声息俱无，入了龟息之境，没了呼吸脉相。雪花仙忙将内丹悬在道人头顶，冷光盘旋，化作一条白蛇将道人护在中间。

不多时，只听道人身上哗啦啦水响，隐隐可见一条白光由腹中生出，沿着任脉上游，直到舌下。道人张嘴一吐，白光游出来，化作七股。两条化成青龙守住双目，两条化作白虎守住鼻孔，两条化作凤鸟守住双耳，一条化作龟蛇守住嘴窍。

一瞬间只听的道人体内各色声音响做一团，熙熙攘攘好似开了个菜市场，无数声音喧嚷吵闹，哭喊吆喝。忽然之间，数道红光厉啸，想要冲将出来，却听得守住穴窍的神兽齐声大吼，声闻如雷，将无数吵嚷之声皆都盖住。那冲出来的红光被吼声一震，俱都恐惧，喧嚷着逃回体内，潜入各个窍穴，没了声息，身体之中那些熙熙攘攘的声响也都潜伏下去。

道人这才慢慢从龟息中清醒过来，只是如同大战了一场，面色惨白，浑身虚汗，一件青色道袍都被汗水浸透了，印堂透出死灰之色，睁开眼，眼中也是暗淡无光，没有什么生气。掀开衣摆，那血洞也不再往外冒血，只是结成一块黑痂，看上去十分可怖。

“到了那里了？”唐越检视了伤势，便合上道袍，问道。

“前边便是留成驿了。”雪花仙回过头来，道：“你便是要下车，也等到了玉林郡城再下不迟。”

道人摇摇头，道：“便在这里下吧。”

雪花仙沉默一阵，低声细语道：“此去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了，便不能陪我一程么？”

道人闻言，却没有说话，半晌，忽然将嘴一咧，笑道：“那便到玉林郡城吧。”

雪花仙猛然抬起头，抬起的一张俏脸原来早被泪水沁透，只是那道人却已经闭上眼睛调息去了，哪里看得到？

车儿摇摇晃晃赶着驿路往前走，道人与那雪花仙都是辟谷的人，也不需饮食，一路上便不曾下马。一路上那道人只管调息，雪花仙也只坐在车厢中发呆，两人之间也没有只言片语。

哪马车的车夫与马匹都是大价钱租来的，脚程极快。一晃六七日过去，只听得这日里车夫一声轻叱，马车晃悠两下，停了下来。

道人睁开眼睛，从龟息中醒来，对那雪花仙笑道：“玉林郡城已到了。”

雪花仙只是把眼睛看着车厢，沉默不语。道人轻抖一下青袍，弯腰站起来，一脚踏出车外，竟是头也不回，就这般入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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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

“好个庄严佛土！”

唐越站在山门下，仰望上去，只见山岭蜿蜒，隐现十数座巍峨大殿，高低错落，掩在参天巨木之中。虚空之中传来一丝丝淡淡檀香，隐隐约约不断有诵经之声传入耳中。

到了玉林，便离那天城不远，唐越使了些银钱，凑上一条贩绸子下天城的船儿，一路上顺风顺水，三日便到了天城之外。

只是过天子脚下，唐越却没有进城，反倒赶了一天路，来到千枫山，站定在这天下闻名的千年古刹之前。

大门紧闭，旁边侧门却是打开的，善男信女进进出出。前两个僧侣，高大雄壮，面孔方正，目光如炬，身上穿着青灰的僧衣，脚下六孔芒鞋，手持念珠守住侧门，显然是护寺的武僧一流。

唐越刚刚来到门前，两个武僧便已看见，四道目光一齐看过来。也不能怪，那唐越一身邋遢道袍，看上去便不是朝佛的，由不得他人不注意。

唐越却似没有看到一般，脚下不停，来到庙门前，便要跨进去。

“这位师兄，”一个僧人伸出手来，将唐越拦住，双手合十道：“师兄可是听经而来？若是听经，可待贫僧禀告之后，方才进入。”

这话本来说得得体，唐越却眼睛一翻，手往旁边进进出出的香客一指，问道：“如何他入门不需禀告，他入门也不需禀告，单单我入门便要禀告，你这和尚好没道理。”

那武僧道：“盖因本寺虚圆长老在明觉殿举行法会，宣讲佛法，一时人多，故此戒律院长老有法旨，远道前来听讲的道友都需禀告，征得允许方才请入，免生乱事。”

唐越一听，顿时明了，原来这相国寺老和尚讲经，怕有对头前去胡搅，生出乱子，故此交代门前僧人对上山之人都要严加盘问。唐越穿得邋遢随意，又作道人打扮，那守山之人若是不查问，反倒怪事了。

只是唐越却不是个能体谅的人，只见他闻了此言，将眉头一挑，笑道：“释家人说话好没道理，你又怎就知道我是个道士？这个山门大开，说好了普度众生，便只因我穿一身道袍便要拦在门外不成？出家人不应生分别心，你这个释家人忒不通，忒不通。”

说罢，唐越也不管那僧人阻拦，抬脚一踏，身子如同一条泥鳅，从那两个守门僧中间的空隙钻了过去。也不去看那两个守门僧人，脚下生风，不一会便出去十几丈远。

那两个僧人这才回过神来，一边呼叫一边拔脚去赶，只是那唐越走得极快，不多时便在山腰蜿蜒的石板路上失去了踪影。

“祸事了，这个道人来得尴尬，你速去禀告虚悟长老，招人搜寻，我去明觉殿禀告众位护法的师叔。”那僧人却也是个伶俐人，眼见得赶那道人不到，也并不慌乱，连忙将计策说明，两个僧人拔腿便上了山。

却说唐越，乃是第一次来这大相国寺，脱了两个守门僧，却并不认得路，只是赶那人多的地方走。不多时来到一座大殿前，却见殿前殿后，山上树上，都围满了人，好不热闹。

唐越抬头一看，正见殿上挂着个匾额，写了“明觉殿”三个字，原来那些个人都是在听那虚圆和尚讲经。

道人心中计较道：“我听得这大相国寺最有本事的一个和尚换做正信禅师。这个虚圆僧想来是那正信和尚的后辈，料定本事不大，不过我找不到那正信禅师，听听这个虚圆和尚的也无妨。”

这般想罢，也将身子一纵，跃到一棵树上，听起经来。

中间讲经的那老和尚一脸白须，身穿七宝袈裟，面容庄严，着实一副高僧模样。

唐越听了一阵，却原来是在讲一卷《光明愿经》，这经专讲清修苦行，以大愿力成就光明身，驱百邪，除心尘的手段。这经文常人听了只是增添智慧，平静心神。若是那修道之人听了，却能从中悟出许多功法来。比如那棠山老怪修炼的“黑金刚神甲”，便是听金顶寺的长老讲说经文悟出来的。

唐越向下看去，果见人群之中并不只是单纯的善男子善女人，反倒混了许多道人妖怪之类，那些和尚也不管他们，他们也自听得津津有味，并不搅扰。

唐越听了一刻，觉得这经文中说的手段无甚出奇，久了便没有趣味，便准备离开。

“师兄觉得这经文如何？”

正待走时，唐阅却听得头顶有人开口说话。往上看去，却见得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正低着头对他笑。这小沙弥长得粉雕玉琢，头皮剔得干干净净，一身干净的青灰僧衣，光着脚丫在唐阅面前晃悠。

唐阅心中一惊，他跃上这树梢的时候，上面并没有人，这个小沙弥也不知道甚么时候坐上去的。但他心中虽惊，面上却不露，咧嘴笑道：“小和尚也懂经文？”

小沙弥笑道：“稍微懂些，只是贫僧先发问，师兄怎不答我的问？”

唐越瞅了一眼脚下听得入神的众人，笑道：“你这小和尚吃不得一点亏。这辟百邪，除心尘的手段甚好，只是奈何贫道心既净，神既明，无挂无碍，却需洗什么心，涤什么念。”

“师兄说大话了哩，”小沙弥晃悠着一双小脚，望着唐越，忽然开口笑道：“师兄想听《七宝大轮经》？”

唐越面色一变，良即又收起，眼珠一转，笑问道：“你怎么知道贫道想听？”

小沙弥摆着两个小脚丫，也不回答唐越的话，只笑道：“师兄若是想听，可随我来。”

说罢，那小沙弥从腰后拿出一双芒鞋套在脚上，身子一滑，竟就这般从几丈高的树上跃下，落到地上就沿着旁边的一条小径望山上走去。

唐越原觉得这个小和尚身份来得尴尬，但一转念又不由几分好笑：“我自来求经，怎事到临头反倒瞻前顾后起来，岂不是失了磊落，徒然让人笑话。”

想到这里，他也从树上跃下，使了个身法，三两步跟上那小和尚，与他一起向那后山走去。

千枫山颇大，连绵三十几个峰头，这大相国寺占据了地势最高，风物最好的几座，前面建了宫殿佛塔，后面还有许多禅院僧筑，供给那些有慧根的僧人清修参禅，甚或有些僧人避世苦修，连那禅院也不要，只是随那景色清静之处搭个茅庐，凿个洞穴，便做避世之所。

大相国寺虽说占了整个山头，后边荒凉的去处却很多，唐越随那小和尚后面，一条小道越走越荒凉。原本还有石板阶梯，渐渐的便只铺上卵石，后便只有随意在荆棘杂树中间锄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小径了。

二人也不说话，唐阅随着那小和尚不紧不慢的走着，眼看那日头升到了正中，又慢慢落下去。渐渐星光满天，四周围虫鸣一片，夜风徐来，草木沙沙作响。

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从草木缝隙中透过目光来，唐越迎着目光望去，原来是一条枯毛干瘦的老狼。那老狼和唐越对视一阵，唐越一笑，背后忽然显出一张凶恶鬼脸来，老狼见了，吓得往后一跳，呜呜两声惨叫，夹着尾巴飞也似的跑到密林中去了。

“只是个畜生，师兄吓它作甚？”小和尚走在前面，回头笑道。

唐越不去答他，只笑道：“还有多远，老和尚也住得忒深了点，若是常人，怎去寻他？这般做派，不似普度众生的模样。”

小和尚笑道：“快了快了。”

言毕，只见前面隐隐露出一点灯火来，两人又走了一程，只觉得眼前目障一去，眼界忽地开阔，唐越一看，脚下空虚，原是到了绝路。

此刻东边晨星已出来，远远的天边露出一片鱼白，唐阅向脚下望去，却见白雾茫茫，翻卷流动，好似沧海一般，不时远远几座山峦露出来，犹如孤岛。

前边一条石梁悬出去，前面挂着一条铁索悬桥，在山风中晃晃悠悠，伸入云海之中，只露出小半来。

那悬桥再出来时，却在远远的一座孤岛顶上，岛上矗着一座金塔。不多时金乌跃出，金光洒上宝顶，顿时映出一片金光，只见宝光琉璃，说不尽明净庄严。

忽然一声钟响，风卷云动，云海中间好似沸了一锅粥，云雾排开，露出那悬桥的全貌来，原来这桥蜿蜒通过几座山头，方才达上那金顶。

桥是铁索桥，却被日光镀上一层金色，桥上铺上木板，每隔一丈来远便悬着一个金铃，山风吹来，叮叮作响。

饶是唐越见过许多山门，也不曾见过这般瑰丽的，便是那紫云观，与它也比不得，不由笑道：“不曾想到这后山还有这样的去处。”

小和尚只道：“师兄请来。”

便踏上那悬索去，唐越自跟上去。那桥上虽然铺了木板，但看上去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枯朽得很，踩上去吱吱作响，板子之间的空隙有一尺多宽，向下望去，乃是茫茫一片云海，人在其中，不知身处何处。

索桥向中间凹下，上下坡度十分大，木板沾上晨雾，湿滑得很，更兼那山风尤大，吹过耳旁呜呜作响，只将沉重的铁桥吹得左摇右晃，好不惊险。

唐越走在桥上，却见到上面许多锁儿坠儿等小事物，如长命锁、连心锁、金钗银镯、紫带剑穗，甚或头巾香囊，青丝绣鞋之类，多不胜数。想来是那善男信女过这桥的时候许愿所留。

这桥如此难过，倒是有许多人不顾性命也要走这一遭的。

“世上倒是许多痴儿......”唐越笑道。

那小和尚回过头来，对唐阅笑道：“说到痴，这些善男信女如何痴得过师兄？”

唐越一怔，旋而失笑，道：“小和尚说话却打机锋。”

那桥看上去短，走来却长，两人自金乌初起时走，到了玉兔当空，整整一日，方才到了那金顶脚下。却见前方一面石壁上原来雕着一座坐佛。高怕不有三五十丈，手结触地伏魔印，面含微笑，栩栩如生。

石佛顶上，便是那金塔，十三层的浮屠，饰满七宝。石佛脚下，却是一座佛殿，隐隐传来木鱼声。

小和尚对那石佛行了个合十礼，唐越却站在一旁，望着那石佛动也未动。

小和尚施完礼，便向佛殿中走去。唐越抬头一看，却见上面没有牌匾，倒是旁边门柱上写着一副联子。

上曰：“金顶缥与缈，云海涛里他本空”；

下曰：“大佛有还无，万相丛中我最妙”。

唐越咂摸两下，觉得虽然有些妙处，却也平常，便不做理会，也随那小和尚往里走去。

入了大殿，唐越抬头一看，却没有见到佛像，佛龛上空洞洞的一片石壁，供桌上也没摆什么贡品，下首一个老和尚佝偻面朝大门而坐，灰褐僧衣，闭着眼睛，一脸枯槁，面容愁苦，连一丝生气也无。

小和尚进门便到老僧一旁找了个蒲团坐下，睁眼望着唐阅。唐阅却不敢造次，忙整理衣冠上前见礼，口中道：“贫道紫云观归云子见过长老。”

那老和尚抬起头来，微睁开双眼，点点头，指着旁边一个蒲团，道：“道友请坐。”

见唐越坐下，老僧道：“道友前来，所为者何事？”

唐越道：“听闻长老这里有《七宝大轮经》一卷，能通生死之谜，特来听讲。”

老和尚闻言，眼睛一抬，忽然道：“命魂已无，七魄作乱，然而能行能走，能思能想，不自知其死，原来是一个守尸鬼！”

老僧口中守尸鬼三字一出，顿时好似一口大钟猛地在唐越心头敲响。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齐齐震动，守住七窍的四方圣兽一起飘散，化作一股白气又重新回到唐越口中，顺任脉而下，落入丹田之中。

唐越只听见耳边纷纷扰扰，无数声音唧唧喳喳，七道红光从体内各处冲出来，化作七个自己模样的身影向着四方飘去，不多时没了影儿。

唐越抬头一看，却见那老和尚的样子渐渐模糊，四周围忽然雾气弥漫，耳旁隐隐传来一声声钟声，唐越闻听这钟声，身子便不由站起来，飘飘然欲随那钟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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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唐越只觉身子晃晃悠悠飘向半空，随着那飘渺的钟声向殿外飘去。唐越忽然心中一惊，他乃是个修道的人，一时间猛然悟出这是阴魂出体了，不敢多想，忙守住心中清明，睁开慧眼一看。

却见四周围阴气一时间都消散去，那隐隐的招魂钟声也不可闻，眼前唯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身子盘坐在下面，一团白气守在丹田，气息心跳全无，只有胸口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人分天地命三魂，人之生，天地交泰而生命魂，命魂生七魄，七魄生血肉而成人。人之死，命魂先亡，七魄作乱，血肉精华消散，天地二魂回归轮回，在轮回中洗去灵识转世。

唐越命魂早已被那棠山老祖血咒咒去，之所以没有肉身腐朽而去轮回，乃是因为他用手段镇压住了七魄。现在这老僧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一下子喝破他四灵守窍的法门，那七魄少了镇压，还不立马飞散了？

“长老为何害我？”

唐越乃是修炼之人，便是魂魄出窍，也能明白自身处境，一面守在肉身旁，抗拒着地府黄泉引路钟，一面望着那老僧，开口问道。

老僧抬起头，望着唐越笑道：“生死幻灭，道友这般人物也看不透吗？”

唐越闻了此言，见老和尚与他打机锋，心中不悦，道：“求道之人，生便是生，死便是死，于千劫万难中寻出那一线生机，方才不负了一场苦修。那同生死，齐寿夭的念头，却不在心中。”

话虽这般说，但唐越岂听不出老僧还有话说？那魂体便落了地，学老僧的模样，在那肉身旁盘坐下来，正对老僧。

老僧听唐越驳他，笑道：“生死之迷，自在生死之中，道友若是连生死都不愿去看，如何悟透生死？”

唐越闻言，默默不语，半晌心中灵光一现，忽然福至心灵，忙向前合十一礼，道：“长老教我。”

老僧闻言，微微一笑，将手上木槌放下，双手内缚，结出说法印，一时间唐阅只觉得干枯老僧一身光明，照入自己魂体肉身之中，顿时唐阅只觉烦恼忧患恐惧，一切邪念尽去，内心无限平静安宁。

而后老僧手印一变，化作金刚部三昧耶印，顿时老僧身躯在唐阅眼中暴涨，化作一部万丈金刚。老僧手印再变，结莲花印，顿时满地金莲，环绕四周。

唐越知道这是老僧借手印演化佛家外相神通，虽然惊讶于这老和尚手段高超，一瞬间便化出金刚、莲花两种宝相。但他见识还算广博，按耐住心中惊叹，盘坐继续看那老僧施为。

那老僧却不管唐越，只是双手不停，地结印、被甲护身印、如意宝印等种种印法一一演化出来。唐越只觉得那老僧手如车轮，种种印法如水般淌出，那老僧的皮相也随那印法不断变换，时而慈悲，时而忿怒，时而庄严，时而愁苦......先还是诸天神佛，后来却随老僧手印变换，幻作天、人、修罗诸相，而后是下三道的饿鬼、畜生、地狱三道诸相。

一时间演化种种身相，变幻万千，莫有一个相似。

老僧好似在一瞬间演遍大千世界种种相，而后忽然一顿，停住变换，手上结出一个唐越从来没有在典籍上见过的手印。由极动而化作极静，一瞬间唐越神思一晃，只见那老僧面上皱纹渐渐褪去，白须复黑，身躯饱满，变成一个壮年和尚的模样，而后慢慢变矮变小，最后化成一个婴孩。

婴孩越缩越小，最后猛地一缩一张，化作一片黑暗虚无。虚无之中，一点光明升起，唐越向那光明中望去，却见那光明无限深邃。

他将目光望其中投，却只觉整个人都化作一条线，攸的被这点光明吸进去。

那光明无穷无尽，唐越只觉得好似千万年，又觉得好似是一刹那，忽然之间那光明猛地爆开来，消失无踪，似乎从来不曾来过。

唐越只觉过了一瞬间历尽千白轮回，晃过神来时，睁眼看去，眼前又出现老僧干枯的模样。

只是唐越看过去，这老僧坐在那里，却又似不存在一般。老僧还是老僧，唐越却似在那张干枯的脸上看到方才看到的种种幻相，诸天神佛，天人六道，红颜骷髅......不能遍数。

“金顶缥与缈，云海涛里他本空

大佛有还无，万相丛中我最妙”

唐越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前面门柱上那副对子来，顿时觉得有所悟，再看去，却见那僧人背后现出一个法轮，放无尽光明，照见大千世界种种相，一瞬间演尽无穷生灭，就连那老僧本身，似乎也在生灭之间，恍恍惚惚，似幻似真。

生灭相！

唐越心中一震，眼睛便收不住，直直往那尊法相看去。看了一阵，心中若有所悟，但悟得越多，却觉所要悟的更增百倍。无穷疑问堵在心头，好似那流沙从天顶流进来，将心神紧紧压住，好不难受。

直到唐越实在耐受不住，方才收回目光，正待上前发问时，那老僧却摇摇头，张口道：“万法随缘，缘法已尽。”

言罢，将手一挥，洒下七团各色宝光，飞入唐越肉身七窍之中，潜入穴窍之中落好。顿时肉身光明大作，唐越只觉得肉身冲出一股无匹的吸力，整个魂体不由自己控制，被那吸力一吸，便落入肉身之中。而后老僧身上一股龙象巨力涌来，顿时唐越整个人飞将起来，向殿外退去。

待退出了殿，唐越身子犹自止不住，一下便冲出了前坪，向那悬崖摔去。

身子往下猛坠，耳旁狂风呼啸，唐越欲要使出轻身手段，却发现丹田之中一丝元气也调动不了，只能直愣愣望着身子砸到河水去。

啊呀！

唐越眼看那河水就到了鼻子尖上，便算是他修心的功夫了得，也不由惊叫出声来，而后便只觉身子一顿，一阵剧痛传来。

“便是这个道人！”

恍惚中唐越听得周围一阵喧哗，而后猛地一声大喝传到耳中，忙睁开眼睛一看，却见周围一群光头将他围在中间指指点点。外边四五个身强力壮的武僧提着哨棒排开人群闯进来，当头一个直指着唐越，口中吩咐，却不是那个前边在山门前挡住唐越的僧人是谁。

那僧人验明了唐越，向周围武僧道：“前番便是这个道人强要闯进来，此人滑溜，各位师兄小心，休再走了他。”

那僧人说完，几个人一拥而上，便要上来拿唐越。

唐越这才了悟到原来前边种种乃是黄粱一梦，正在不可思议之间，方才一摔又摔了个七荤八素，此刻居然起身不来。好在道人行脚，多是有武艺傍身的，见那僧人来拿，唐越也不起身了，身子就地一滚，滚到一旁，这才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

唐越这里吃了亏，心中忿念便升上来，正要上前讨还公道，却见旁边有人喝道：“见妄师侄休要无礼。”

几个武僧闻言，慌忙停下来，回头行礼，口中道：“虚圆师叔。”

唐越抬头一看，却见上头走下来一个老和尚，正是前边说法的那个虚圆。虚圆老和尚走过来，双手合十，对唐越道：“几个师侄甚是唐突莽撞，道长莫怪。”

这老和尚礼数殷勤，唐越便是个泼魔，也不好发作了，便笑嘻嘻上前拱手，口中道：“长老有礼了，你这山门，修得却有些高，贫道气力弱些，险些上不来。”

老和尚闻言，那里不知道唐越话语中的挤兑之意，只是他是有德高僧，不好说出刻薄话，只是道：“道长是洒脱的人，怎和这帮妄人见识长短？”

老和尚不发作，那几个武僧听了唐越的话却忍耐不住，那见妄和尚上前分辩道：“师叔休听他胡言，前番早与他说明原由，他还强要闯进来，是非明眼人便看得分明，我们不与他见识便罢了，怎还给他赔礼？”

虚圆老和尚面色一沉，对那见妄和尚斥道：“师侄怎生出嗔念来，还不退下！”

那见妄武僧听了这话，气呼呼退了下去，老和尚这才对唐越道：“师侄眼拙，见不得真人，还请莫怪。”

唐越见那见妄武僧下去，笑对那老和尚道：“你这师侄，争斗心太重，遇事偏要争个是非黑白不可。这等性情，悟不出空门**，却有世俗富贵之命，迟早是将帅中人。”

老和尚闻言，笑道：“道长果有玲珑心，午时快到，道长何不入内用些斋饭，也好讨教一番。”

唐越心中道：“前番做那梦，好生奇怪，也不知道那梦里是哪个和尚给我说法。这也先不用管他，先寻那正信要紧。只是这相国寺许大地方，也不知道那正信老僧在哪里潜修。不如在这虚圆老和尚身上套些话，也好去见那正主。”

主意打定，唐越口中却道：“只怕耽搁了长老说法。”

老和尚道：“无妨无妨，只说这一阵，僧众们也要用斋了。”

唐越这才笑道：“也好，人说大相国寺的斋菜乃是一绝，贫道也来饱饱口福。”

老和尚听了这话，笑着对一旁的沙弥吩咐道：“让司厨师侄备一桌素席。”便引着唐越向禅房走去。这虚圆老和尚执掌明觉殿，禅房便正在殿后，二人绕过大殿，便是一个小院，种满花木，倒是幽静十分。

禅房也十分简洁干净，一桌一榻而已，四面白墙。桌上一个香炉，一副壶杯而已。

宾主落座，说了各自来历，老和尚闻听唐阅出身在紫云观，倒是多了几分慎重，言语也深了几分。

不多时，便有小沙弥送上斋菜来，几个小碟，两钵蒸饭而已。

几个斋菜都是本地素材，没有甚么出众，但黄的鲜艳，绿的青翠，十分鲜嫩。尤其是那蒸饭，粒粒圆润，如同颗颗珍珠白玉，香气随那热气飘出来，其中竟透出一股奶香。

老和尚端起饭钵，对唐越笑道：“几样素斋，恐是怠慢了唐道长。”

唐越也端起那饭，边吃边笑道：“光是这钵南越贡米，便抵上富贵人家一桌酒席了。长老却不是考校唐阅？天子脚下，便是做和尚也比其余地方滋润些。似我这样的野道人，便没这等好处。”

言罢，挥筷如轮，几样小菜原本不多，都让他扒到碗里。

老和尚也不着恼，干吃了两口饭，道：“这尘俗之中，虽有些**之物，却哪得道长的逍遥。不知道长此来，所为何事？”

唐越边吃边道：“贫道与人斗法，伤了命魂，闻听宝刹有《七宝大轮经》一卷，能解生死之谜，此行便是求见正信长老求取真经而来。”

老和尚将头一抬，摇头道：“道长只怕来晚了。”

“哦？”

唐越停下碗筷，笑道：“不会如此不巧，正信长老云游去了吧？”

虚圆合十道：“师叔前月功德圆满，超脱彼岸了。”

唐越眉头顿时一皱，老和尚却笑道：“师叔功德圆满，乃是欢喜之事，道长不必挂怀。只是那《七宝大轮经》乃是口口相授，这大相国寺也只有师叔一人得授。师叔涅盘之前也从未说过这一卷经文，故此师叔之下，并无人曾识得此经，道长只怕要另寻出路了。”

唐越沉默一阵，道：“可知正信长老为何不曾传下宝经？”

老和尚道：“曾有僧众求长老说此经，长老只说这卷经文已有了传人，不宜再传。只是师叔自落发起，便一直在后山坐枯禅，从来不曾下山，却不知道传给了谁。”

唐越听了此话，心中一动，宛如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便道：“可否让贫道看看正信法师宝相？”

老和尚闻言有些奇怪，倒也并不推辞，起身从旁边一个柜子中拿出一个轴卷，铺开来放在桌上。

画中正是深秋，一棵盘根老树，枝叶寥落，树下盘坐着一个老僧，一身单薄僧袍，赤着双脚，身子干瘦，面容愁苦，正拿着一个陶钵给几只山雀喂食。

这老僧，赫然正是梦中为唐越说法的那个！

唐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一阵，心中忽然明朗，跳下榻去，朝那画像打个躬。受了唐越一躬，那画像便飘上半空，着起火来，不到眨眼工夫化作一团金黄，香盈满屋。

虚圆见那画像化作火团，却并不上前扑灭，只是双手合十，口称佛号。那火光不多时熄灭，却没留下半丝灰烬，满屋芬芳也消失无踪，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看来大轮经果已有了传人，道长准备往何处去？”

虚圆见那火光熄灭，转过身来对唐越问道。

唐越笑道：“我得了宝刹真传，莫非长老便这般算了？”

虚圆道：“道长说得哪里话，来来去去，得得失失，自有缘法。师叔传给道长，自有前面的因，后面的果。”

唐越沉默半晌，却忽然笑道；“前未必有因，后未必有果。”

唐越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虚圆也一时愕然，唐越却将袖一挥，踏破门槛出了禅房去了。直到唐越走了一刻，老和尚方才忽然惊醒，笑道：“好个道人，心却大。”

桌上残羹也不收拾了，却径出了禅院，来到后山祖师塔林。老僧在一座新建舍利塔旁停下，推门进去，却见中间一口莲花井，精铁的井盖掀开在一旁，老僧走过去，其中一尊鎏金乳象驮着一个银函，口子敞开，其中却是空空如也。

舍利已是不见踪影。

虚圆凝视半晌，方叹道：“师叔转世十八世，才得修成正果，如今又要重入红尘了么？”

言罢，也无人答问，老和尚伸手抱起那重数百斤的铁盖，盖在那莲花井，转身出去。

是夜，塔林大火，正信和尚舍利塔烧作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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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如

千枫山所以名为千枫，乃是因其一山枫树茂密，一旦秋日，漫山火红，好似火焰山一般，故此又有雅士称其曰“落霞山”，红霞落于山中也。

此刻虽然入了秋，却没有下霜，漫山的枫树都只是微黄，倒没有那等胜景。

山中虽然宁谧，却也不荒凉，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在山中，透出苍凉古意。

鸦雀归巢声中，远远的一个却见路那头现出一个高大的影子来，这影子走得甚快，不多时便露出了样貌：光头赤膊，浑身上下一身花绣，脖子上十八颗头骨项链，一脸横肉，满身肥膘，虽然是出家人打扮，却一脸凶蛮，浑没有半点慈悲模样。

却正是当日阻截唐越的棠山老怪。

原来那日棠山老怪急着去追鬼仙吴隐，将唐越放在一边，本以为那唐越中了他的血咒，命不长久，那吴隐受伤颇重，也逃不出多远。未曾想那鬼仙颇有手段，一路追逃，几番让他拼死逃脱，待走到云口，那吴隐却逃到云口一处阴穴之中，失了踪影，他找了几日，没有下落，便想起唐越来。

老怪将那血咒运起，倒是将唐越七魄皆尽拘了回来，只是唯独却不见了那天地二魂。卜算一番也没个结果，心知法术出了岔子，便驱着七魄一路寻找，来到这千枫山中。

由于那魂魄之间多有关联，老怪只觉得手中唐越七魄近几日越发躁动，知道唐越人相距不远，再追几日便能将他拿在手中，好生折磨，出上一口恶气。想到此，那老怪心中畅快，追得是越发着急。

“师兄哪里去？走得恁急。”

正在老怪急忙忙赶路时候，冷不丁路旁传来一声招呼，老怪回头一看，却见路旁一块巨石下，却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和尚，摇头摆尾正对他笑。

这棠山老怪可不是唐越那般没有眼光的人，自然一眼便看出这个小和尚不一般，只是他一时也看不出这小和尚修为来历。再说这千枫山乃是大相国寺的范围，他虽然凶蛮，也不敢造次，闻了话便停下来，对着小和尚施了个合十礼，嗡声道：“有些私事须得赶急，小师傅有甚指教？”

那小和尚摇着一双白玉似的脚丫，指着老怪笑道：“师兄是去追人的。”

老怪听了这话，心中顿时明了了缘由，面色一沉，冷笑道：“这是我门内的事，小师傅莫非也要管？”

那小和尚好似没有听到老怪言语中的冷意，笑道：“确是要管一管。”

老怪闻言，眼睛微微一眯，问道：“还不知道小师傅的法号？”

小和尚笑道：“小衲虚如。”

“虚字辈？”

老怪冷笑道：“莫非是哪位长老的转世，难怪敢拦我？只是你顶上佛光未现，当是孽缘因果未断，不曾还复真如本性，也不知道有几成把握？”

原来释家人修性不修命，不似那道家人追求肉身长久，若是有缘悟出真谛，则依据修为证得果位，最上等的觉悟金身，斩断因果，不沾不染，这是最上妙境。次一等的修得舍利，成就舍利佛身，介乎有无之间，也是一桩善果。再次一等的则修得灵智不灭，化为佛子灵童转世，不迷不失，比之轮回中浮沉的众生，又要好上很多。

灵童听闻佛法，日夜修行，洗去尘垢，悟透前世今生，了结因果，还复本如，便能显出顶上佛光，再现前世修为。这虚如小和尚虽然灵通，却没有彻底洗去转世的孽缘因果，故而并未让这老怪看在眼里。

小和尚闻言却笑道：“万不是师兄对手，师兄若是动手，小衲自然不能逃过，只是这千枫山乃是相国寺所在，若是因了小衲让师兄与寺庙中的长老沙门生出误会来，也是小衲的罪果。”

“小贼秃！”

老怪也是个惯走江湖的人，哪里听不出那小和尚满嘴禅机中暗含的威胁之意，只是他在心中暗骂一声，也不能就撕破脸，却把脸上冷笑道：“你左又不是，右也不是，莫非就和老祖这般对望到天黑不成？”

那小和尚跳下石块，笑道：“闻听师兄尝于金顶寺中听讲《金刚天王经》，悟出一门‘黑金刚神甲’的神通，足见与我佛有缘，如今小衲倒想听听师兄说法。”

老怪眼睛一眯，道：“老祖善能杀人放火，却与佛门无甚缘分。只是小师傅要见我这门神通时，却也容易。奈何这法术暴戾，伤了小师傅时，恐怕得罪了相国寺一门。”

小和尚却笑道：“无妨无妨，乃是我自要听师兄说法，若有损伤，与人无尤。”

“好！”

那棠山老怪听完，口中爆出一声好字，肥大的身躯一跃而起，宛如一头大雕，大手前伸，涨大数倍，勾如鹰爪，前面放出五道黑灰罡气，望着小和尚头顶便去。

小和尚一见老怪来得凶狠，却不在意，只道：“师兄招式却刚猛。”

左手一翻，手中翻出一个玄铁大木鱼，约有一尺大小，往头上一顶，正架住那棠山老怪的鹰爪。

只听吱吱两声，那鹰爪抓在木鱼之上，宛如瓷片刮上了顽石，声音尖锐异常，震得四处里枫叶乱舞。老怪见架住了前爪，后面一只手却猛地伸出来，宛如毒蛇吐信，又似天上击雷，端的是又狠又急，望着虚如的胸口便去。

那老怪身子又大，扑得又狠，这一下斜插出来，便是一块万斤巨石，也要插碎，何况这粉嫩嫩的小和尚？只是小和尚却不惊惧，右手虚空中抓出一只一尺来长的黝黑铁槌，斜斜一打，正好打在老怪的手腕之上。

“当！”

宛似打在了石柱之上，声如洪钟。那老怪如遭雷殛，手一抖，剧痛传来，半个身子却没了丝毫力气。老怪这才知道小和尚厉害，那里还敢缠斗，连忙运起一口真气，怪叫一声，往后退去。

小和尚一槌打退那老怪，却是不追，右手一甩，铁槌打在木鱼上，发出当啷一声，如同洪钟大吕，四地里山岭回声，宛如开了天门，四处无数大钟作起声来。

老怪一听这钟声，登时好似一座大山压在胸口，一口真气提不上来，便似折翼的大雕一般，斜地里落下地来，一时竟起身不得。

“清心木鱼！”

老怪一声大喝，声如暴雷，却将一口黑血喊出来，整个人登时又似有了力气，满身花绣竟凸出皮外，颜色浮现，鲜艳欲滴，一身肥肉化作黑亮颜色，如同披了一层甲胄一般，看上去甚是可怖。

这一声大喊之后，老怪纵跃而起，向着山林之中狂奔而去。

“果是个凶蛮的老怪！”

小和尚见一下没有将老怪镇住，也是赞了一声，右手一举，好似举了一座大山一般，而后铁槌猛地敲下。

当！

老怪身子一抖，又是一口黑血吐出，身上魔纹更是鲜艳清晰，整个人却依旧往山岭狂奔。

当！当！当！

小和尚手中木鱼连敲，越来越快，后来便似雨打芭蕉一般，嘈嘈切切，一声盖过一声，四处山岭回音，宛如亿万木鱼在敲，最后连成一片，好似一张大网盖住天地。

同时小和尚朱唇轻张，口中说出一串经文来，老怪仔细一听，却不是其他，正是他在金顶寺听得的《金刚天王经》。

经文刚正雄浑，震慑诸邪。小和尚经文一出口，老怪却觉浑身真气陡然沸腾起来，身上魔纹扭动，竟有脱身而去之势。

“不好！”

老怪心中叫起苦来。

原来这棠山老怪的黑金刚神甲乃是脱胎于《金刚天王经》，却以魔门手段修成，只炼不悟，刚猛有余而正气不足，失了功法的真谛。修炼之后虽然神通了得，但境界却要低上一些，平常倒还凶煞，此刻被虚如佛门正法一引，登时乱了气血，反噬本身。

“虚如僧，老祖素来与你无仇，何必非要破去我的神通！”

斗了一阵，老怪发现虚如和尚的手段，皆是冲着他的黑金刚神甲去的，他是老奸巨猾的人，登时明白，这个小和尚实则是想破去他这门魔门神通。

虚如和尚闻言，笑道：“师兄魔门中人，修炼的这门神通乃是佛门**，道不同，不合在一起修炼，强要修炼，将来必要遭劫，还是毁去得好。”

“好，小秃驴这般霸道，老祖便要看看你收不收得回！”

老怪眼见虚如和尚定然要破掉他的神通，知道在劫难逃，忽然心中发狠，将牙一咬，手下印诀掐动，身上魔纹冲出身外，在背后化成一片灰黑魔气，翻涌纠缠，虚空中凝成一尊煞身来。

这煞身高有三丈，脚踏玄蛇，怒目圆睁，手持宝杵，浑身上下透出凶蛮之气。那煞身一出来，便哇哇怪叫，往虚如和尚冲去，魔云翻滚，毒气涌动，所到之处，草木皆死，便是地上灰岩，竟也呲呲作响，化成灰粉。

那煞身冲出去，老怪却是面色一阵灰白，整个人好似被抽干一般，但他仍是强提一口气，肥大的身子一晃，化作一头通天虿，摇头摆尾往山岭中跑走。

“这老怪却刁钻！”

虚如和尚见到那棠山老怪舍了这门黑金刚神甲神通，心满意足，当下也不再追杀，只将手中玄铁木鱼冲着那黑金刚煞身一敲。

只听当的一声，宛如开天。

那黑金刚煞身听了这一声响，登时一颤，浑身魔气乱涌，忽然放声嘶叫，竟是癫狂起来。虚如和尚见到这煞身癫狂，却将木鱼敲得更急，同时口中出声，又念起那《金刚天王经》来。

那煞身听了经文，初时愈加癫狂，却被和尚用木鱼之声压住，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后面越听，却反倒平伏下来，最后竟盘坐地上，双手合十，听起法来。

和尚继续念经，那煞身坐在下面听着，约莫半刻钟，煞身面露祥和之色，身上忽然泛起金光来，宛如云破日出，那金光陡然炸开，将一身煞气冲得干干净净。和尚点点头，手指当空一划，划出一道金光来，那金光虚空化作一条瑞气，盘在煞身头顶，化作一条金界箍。

煞身一身毒气，被这界箍一扎，登时锁得干干净净，却哪里还有方才的凶残模样？倒是面貌威严，十足的天王之象。

“好！好！这老怪，吃我破了神通，想来十年之内逞凶不得了。”

小和尚见了那天王象，登时喜笑颜开，将手一挥，那天王象便融入身体之中，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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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别

“这一炉丹药共出了十五丸，照惯例我抽取五丸，合该给你十丸，你点一点。”

一个须皆白的矮胖道人饮过杯中茶水，将一个托盘推到唐越面前，清点一番，拨去小半。唐越揭开绸布，托盘之中正放着十个水晶小瓶，每个小瓶中酒浆泡着一枚紫金色丹药，宛如水银，在其中滚动。

唐越笑骂道：“这老儿，欺天丹你留着也无甚用处，却硬要抽我四成，岂不知我采药的辛苦。不若这次就不抽我的，也算个善缘。”

说罢，手便往道人那边伸去。

那矮胖道人身子一歪，躲过去道：“此乃我药王殿的规矩，乃是营生之本，更改不得。”

原来这个道人乃是药王殿的主持，唤作“玉迟子”。唐越当日出了大相国寺，想起前面让雪花仙送来药材，计算时日，算到丹药便在今日开炉，不等雪花仙去要，却自过来相取。

这药王殿修的，乃是外丹之术，讲求采药炼丹，服食金玉一类，故此对外丹炼法十分精通。只是这药王殿虽然精于炼丹，但外人要他炼时，却也苛吝，不止花费银钱，还要自出药材，炼出来的丹药也往往要抽走三四成。

唐越先前几次上药王殿炼欺天丹，却都让抽走小半去。

唐越听了道人的话，却嬉笑道：“修道之人，计较这许多，看你抽来抽去，不见得个长生，可见外丹之术，乃是末节。你这营生，不要也罢。”

但凡修道之人，最重自己的师门功法，玉迟道人听了唐越贬低他的法门，登时面露不悦，道：“你这个嘴刁之徒，若是看不上我的外丹之术，却不要来求我炼丹！非是看在那野道士的面上，老夫怎会耗费时光，替你炼这欺天丹？你若再说些混话，下次却不让你入我山门！”

唐越听了，笑道：“你这道人忒叫真，这般心境，难得道真。”

言罢，也不等玉迟子怒，大袖一扫，将托盘中的丹药扫到袖中，却留下三丸，道：“那雪花仙来问，你便说我已将丹药取走。这三丸丹药，却是给她渡劫之用。”

说罢，也不待矮胖道人答应，径自出了大殿，下山去了。

这边将唐越送走，玉迟正要起身回丹房，却听门外银铃作响，一阵香风飘来。玉迟道人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白衣女子，飘然飞入房中来。

“道长有礼。”

那女子来到玉迟道人面前，轻施一礼。

玉迟子方才被唐越呛了一番，此刻脸色便不大好，见到女子，便只微微点头，淡然道：“雪花仙子此来，所为何事啊？”

雪花仙一愣，道：“前番托道长炼了一炉丹药，也不知出丹不曾？”

玉迟子不悦道：“出是出了，却让人先取走了。”

“啊！”

雪花仙闻言，面色大变，急道：“此丹甚为重要，道长岂可让他人过手？却不知是何人取走了那丹药？”

“哼！”

玉迟子冷哼一声，道：“不是那泼皮唐越，还能是谁？”

雪花仙闻言，先是一愣，后却一喜，道：“那冤...唐越，他...他可安好？”

“恩？”

玉迟子眉头一皱，道：“先前不曾注意到，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他这番来，面上却有些死气，不似生人。”

雪花仙听了这话，登时按捺不住，打断道人的话，急问道：“唐越走了可有许久？”

玉迟子道：“刚刚才走，这三枚丹药，便是他留下来，让贫道转交仙子的。”

雪花仙闻言，连忙起身，道：“多谢道长，小女子这里还有些琐事，先行一步，来日再来谢罪。”

说罢，也不等玉迟子说话，拿好盘中三枚丹药，起身便要走。

玉迟子见她这般急切，也只点点头，道：“仙子慢走。”

雪花仙谢过玉迟道人，身子一转，飘然而去。

道人见到人踪已渺，香风未散，不由叹道：“痴心为何？究竟人妖殊途。”便也站起身来，往丹房去了。

却说雪花仙，出了药王殿，望着南边一路追去，不觉三个时辰过去，眼见出了果留山的地界，却依旧没有见到唐越的身影。

“莫非这个冤家在躲着我不成？不然为甚先将丹药取走，后又走得这般匆忙？”

雪花仙想起当日马车之中，唐越的心思分明有了软化的模样，不料今日伤势一好，又是这般绝情。想到此处，雪花仙心中又是一阵黯然，追去的心思便淡了下来。

“罢了，他的心中既没有我，何苦追去让他为难呢？”

出了果留山，前面便是一条河，唤作亭江，此时正是初秋，秋水大涨，两岸宽阔。正是晴日，三四舟船驶过，天高目远，着实的好景物。

雪花仙既息了去追唐越的心思，一时愁肠难诉，百无聊奈，便顺那江岸而下，漫漫而游。

也不知多久，却见前面一座小丘立在中间，江水一折，绕求而过。丘上一座八角小亭，那亭不大，好似许久不曾修葺，有些蛛网，上面一块匾额，上书“思幽”二字。

亭中放着桌椅，却无游人。

正是日薄西山时候，雪花仙登上那思幽亭，只见远处群山似髻，天地一色，近地里，那亭江打着细浪，奔流远去。二三渔舟系在岸边，鸦雀归巢声中，升起炊烟来，却是好一派人间景色。

雪花仙望那山川朦胧，日向西垂，心中越悲苦，却从袖中拿出一枚素瓷洞箫来，凑在朱唇旁边，低声吹起。

那洞箫本来哀怨，加之雪花仙心中愁情难诉，一时声音呜呜，如泣如诉。雪花仙听这悲音，按捺不住，愈吹愈悲，愈悲愈吹，到最后竟哇的一口，吐出一大口血来。

当啷！

洞箫一滑，落在地上，摔成数片。

那血落在白衣之上，宛如朵朵寒梅，雪花仙却不去擦，只是伏在桌上，呜呜大哭起来。

“小娘子何故悲伤至此？”

原来不知何时，亭中上来一位男子，三十来岁，白面微须，身着长衣，一派斯文。只是此人气息紊乱，不似练气之士，又筋肉松弛，也不是习武之人，只怕是个出来夜游的骚客一类。

原本以雪花仙的修为，不说让他人到得如此之近，便是方圆数里内来人，也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她此刻伤极，竟让一个文人走到近前来。

雪花仙闻得声音，本待怒，但心中念头一转，换了主意，站起身来，对着那男子福了一礼，道：“只因妾身心中有苦，登高临望，忍耐不住，故在此悲泣，倒让先生见笑了。”

那男子本见雪花仙身影窈窕，已是心动，现在又见雪花仙容颜，更是惊为天人，看她梨花带雨，早是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便上前一步道：“小娘子不必多礼，只不知何故心苦？”

雪花仙轻叹一声，幽幽道：“实在不好启齿，说来却污了先生之耳。”

那男子闻得此言，心中便知雪花仙所言，道：“世上竟有负了小娘子的，实在非人也。鄙人王于道，在这临亭县倒有几分皮面，小娘子若说出那人名姓，鄙人定然为小娘子讨回一个公道。”

雪花仙望了一眼那王于道，低声道：“难得先生这般热肠，只是那人我却再不想提了。”

王于道听了，道：“那是个负心的人，小娘子不提也罢。只是不知道小娘子仙居何处，鄙人亭下备有车马，倒可载娘子一程。”

雪花仙听了此话，又啜泣起来，道：“妾身本不是此处的人，那人走后，如今却是无处可去。”

王于道一听，心中一喜，却不露出来，道：“也真无良之人也。若是小娘子信得过在下，倒是可以到蜗居将就一二，有个着落，待到寻访到娘子家人，却再计较。”

雪花仙泣道：“先生大义，若能有个收留，便是再造的恩德，为奴为婢也要报答先生。”

王于道一听此话，登时大喜，口中便轻浮起来，道：“说甚为奴为婢，娘子这般人儿，于道能够见到，便是天赐之福，如今既肯委身，于道如何敢让娘子有半分委屈。”

说罢便要上前相搀，雪花仙轻轻躲开，啜道：“只是妾身有一点，怕是先生须得思量的。”

王于道蹙眉道：“娘子只管说来。”

雪花仙道：“妾身却不是人。”

“啊！”

王于道先是一惊，而后却笑道：“正是！人间哪能有娘子这般人物，不是女仙，却是什么？”

雪花仙道：“非也，妾身乃是妖。”

王于道听了，却笑道：“小娘子却作弄于道，不该！不该！”

“先生如何不信？”

雪花仙伸出一只手，递到王于道面前，王于道连忙掩目道：“娘子仙肌，如何得见？”却又袖缝中漏出余光去瞟，看了两眼，忽然面露惊恐之色，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到地上，口中道：“这...这...”

原来雪花仙递出的那只手，虽然肤如凝脂，但肘弯处，浅浅的却有许多未曾褪尽的白鳞，这鳞片虽然寻常看不出来，但细细一看，却是清清楚楚，也难怪那王于道吓得险些跌坐地上。

“先生缘何如此？”

雪花仙幽幽道：“莫非先生也嫌弃妾身出身？”

王于道忙躬身退让道：“哪里！哪里！只是仙人有别，于道凡夫之人，不堪仙子青睐，告辞，告辞......”

说罢，跌跌撞撞便跑下亭子，驾着车马奔逃而去。

雪花仙坐在凳子上，看那王于道惊恐而去，面上却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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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龙

洮江之滨，正是秋水大涨的时候，洮江出了青狐涧，江面陡然开阔，好似一片汪洋。

青狐涧正是洮江出众山之间的一道峡口，自来波涛凶恶，暗礁处处，乃是险滩，商旅渔人行船到此，免不得求那神灵护佑，涧口山岭之上，便有一座小庙，供的正是这青狐涧的水神。

庙不甚大，下面正是江水。

一条小舟荡在水中，拴在河边一株老柳之上，船头上坐着一个青衣道人，半坐半卧，坦胸露乳，十分惬意。

这个道人不是别个，却正是那唐越。他此刻腹部的伤口还没好，黑漆漆的一个茶碗大的疤，只是唐越丝毫不觉不适，只在那里闭目养神。

道人左手提着一个凤嘴小壶，不时伸到嘴边吸上一口，右手上面，却持一根竹竿，放在水里。只是半天也不见水面动上一下，就这般日出日落，一连五天，道人就这样卧在舟上，除却饮酒，其他动也不动，连眼睛都不曾睁开过。

这日清晨，天色刚亮，却见远远一叶小舟游过来，靠近时，现出一个老翁，边操舟问道：“道长在这里垂钓有五日，不知渔获多少？”

唐越笑道：“有五万余斤。”

老翁面露不信，笑道：“小道长却拿话来诳我。这一段江里拢共起来，怕也不有五万斤鱼，你却那里去钓？”

唐越笑道：“老丈休要不信，贫道拿出来时，却要吓你一跳。”

老翁只是摇头，却入船舱，拿出一张饼子，跳过来送到唐越面前，道：“我看小道长几日不曾下船，这里有些个粗劣的东西，怕难入嘴？”

唐越将饼拿过来，塞了两口，拿起酒壶对老翁道：“我有些仙酿，老丈可喝些润喉。”

老翁拿过那小壶，却见铜锈斑驳，藏污纳垢，不甚爽净。对嘴一尝，又觉得酒味淡寡，没有滋味。老汉喝了两口，便将那酒壶放回，道：“小道长这酒，清净得很。”

唐越面露一笑，将壶别入腰间，却不多说。

便在此时，忽听远远的山涧之中，隐隐约约轰隆之声响起，好似打鼓。初时还甚小，听不真切，片刻之后，那鼓声慢慢变大，好似万马奔腾一般，呼啸而来。

听得这鼓声，原本五天不曾动弹的唐越忽然眼睛一睁，之间江面之上，一个白点显现出来，而后那白点渐渐变大，慢慢的化作山丘大小的一个浪头，奔涌之势，宛如大江决堤，一溃千里。

那浪头却不似寻常浪头一般排成一线，而是宛如一个山头一般，立在江水中间，排水而来。

“啊呀！”

那老翁一惊，道：“这是甚么东西！”

“鱼来了，老丈当心些！”

却见唐越手上竹竿一提，江中忽然飞出一条臂粗的黝黑铁链来，铁链上面系着个银铃，一直伸到江水之中，也不知道有多长。

便在铁链除水之时，江上白浪忽然平复，但不到片刻，听得铁索上面银铃乱象，伸在江中的铁索骤然拉直。

“嘿！”

唐越忽然一跃而起，暴喝一声，鲤跃而起，柳眉倒竖，拉着锁链的手猛地一拽。

哗啦啦！

就听江中一声闷吼，好似江中藏了一面巨鼓，四处炸起水波来。

唐越小舟被拽着，离弦的箭一般，硬往江心奔去，老翁更是惊呼一声，整个人便瘫软在船上。

唐越见状，连忙怀中一摸，摸出一块山岩来。

这山岩高有一尺，通体黑灰，宛如一座山峰。初看无奇，但仔细看去，却见其上花纹变幻，隐隐有青松溪泉模样，再看去，又见氤氲之气从石中透出来，隐隐化作云雾，缠绕周围。再细去听，却听钟声飘渺，竟有猿啼鹤鸣之声，端的神妙。

“定！”

唐越擎出那山岩，举过头顶，猛地一叱。

忽然间只听山风呼啸，一道黄气从山岩中飞出来，绕在小舟边上，那小舟顿时在半途中间生生定住。虽然锁链被拉得吱吱的想，但那小舟却丝毫不动，好似绑在了一座山峦之上。

小舟定住，唐越扎住腰马，手上用力，一点点慢慢将那锁链收起来。

那江面之下，铁索左冲右突，却始终挣脱不开，反倒让唐越一点一点慢慢的拉了起来。水面下面，也慢慢的现出一个黑魆魆的影子，长有七八丈，奋力挣扎间，竟然将河底淤泥卷起，四周围都是一片浑浊。

轰！

那江面下得影子左右挣脱不开，忽然一窜，猛然冲出江面来，破水之声好似惊雷，刹那间空中飞出一条白影，张牙舞爪，腥风扑面而来。

“好生灵，莫不是河神老爷！”

老翁见了，眼睛惊得溜圆，不由惊呼出声。

那白影冲出江面，竟是一条独角恶蛟，嘴里钩着一个磨盘大小的铁钩，钩子上挂着半边全羊。

“老丈，这畜生可有五万斤？”

唐越笑对那老丈道。

“这...这...”老翁惊慌道：“道长休要闯下大祸！”

那蛟龙出了水，凶性大，张着血盆大口，半空中闻见声响，忽然一转身，便往唐越二人头上噬来。

唐越见那恶蛟来的凶恶，却叫了一声好，手中山岩一放，虚空中化成三丈大小，冲着那恶蛟头上便撞。

乓！

恶蛟冲得急，不料唐越手中竟冲出这般一个事物，登时躲闪不及，正把独角撞在山岩之上。只听一声响，两个便撞在一起，独角当不得山岩坚硬，登时被撞做两节。

恶蛟痛吼一声，尾巴一摆，转身要走，却吃唐越铁索拽住，那里飞得远？唐越身上道袍一甩，正好兜住那恶蛟头面。

那恶蛟被道袍兜住，登时大声嘶吼，好似极为痛苦一般，顿时飞不起来，摔到江面之上，上下翻滚，搅得江上波涛汹涌，泥水漫天，奈何丝毫挣脱不得。

“刘蛮，我这‘如意兜’，乃是文昌观的镇门法宝，善束万物，就是那刘骜来了，也是挣脱不得的。你若还要挣扎时，却是自讨苦吃。”

唐越见那恶蛟越挣得厉害，却笑道：“还要吃些苦头，方才老实。”

手上掐印，那兜住恶蛟的道袍顿时金光闪动，化作一个网兜，上面燃起金焰来。

登时只听嗤嗤之声，四处弥漫起肉香味来。烧了片刻，那恶蛟到底扛不住剧痛，半空中扭动，化成一个年轻后生，金甲金盔，头生独角，面容却还俊朗。

那后生被烧得满地打滚，大声嘶喊，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唐越见那恶蛟求饶，便将手中印诀解了，散了金焰，拉着铁索当空一拽，将那后生拽到面前来，冷笑道：“刘蛮，你可认得我？”

那刘蛮被烧得满脸火泡，正在呀呀叫疼，见到唐越问，连忙抬起头来，不敢多看，只窥了一眼，道：“实在不认得仙人面目。也不知是何方仙长，何事要来责罚小龙？”

唐越戏谑道：“刘蛮，你不是要娶我那胞妹吗，怎大舅来了，你却不识？”

刘蛮听了，面色骤变，道：“你是唐越？”

唐越冷笑一声，道：“难得你还记得我名字，说，我那胞妹如今在哪里？”

原来唐越本不是孤身一个，却还有个妹妹，唤作唐秀。

那唐秀自幼多病，曾经有道人给她推算，算得这唐秀原来与洮江河神的儿子有夙世因缘，一到成年，寿元便尽，魂魄要去洮江水府与河神之子冥婚。

唐越出门访道之后，唐秀寄寓文昌观中。

为了救唐秀性命，唐越求来方子，寻找灵药，练成了欺天丹，以此隔绝洮江水府的感应，让唐秀免于夭折。

月前唐越在药王殿取了欺天丹，正准备送到文昌观中给唐秀服用，不料当他赶到文昌观，却见到妹妹躺在床上，气息全无，唯有胸口一点余温，魂魄却消失无踪了。

问了掌院天心道人才知道，原来唐秀自小孤苦，对唯一的兄长唐越甚是依恋。唐越醉心于求仙访道，与唐秀自小聚少离多，唐秀心中思念兄长，天长日久不能排解，终于忍耐不住，瞒着文昌观的道士们，偷偷上到藏经楼中，偷看典籍，私学道术。

要说这唐秀确实天生灵慧，虽然无人指导，居然也让她补齐了先天三百八十四铢天地之炁，闯过小河车关的第一道关卡“补天关”。

那修道的人，闯过补天关，阴阳之气充盈，慧根深种，洞察自身微毫，魂魄也足够强健，此时便能蹬开天顶，神魂出窍了。

这唐秀闯过补天关，感到神魂健壮，便按照道书上所说，虚空一蹬，神魂出窍。只是她这一出窍，却惹来天大的麻烦。

原来唐秀寿元本该只到成年，便要入洮江水府的门，与那洮江水神之子冥婚。但唐越用欺天丹封住唐秀的气息，让其魂魄不被前世因果纠缠，但她这一出窍，神魂出了肉身，便好像人出了房屋，立刻被洮江府知晓。

刘蛮觉察到唐秀的气息，便带着一府水族，连夜上文昌观抢夺。天心道人不敢得罪洮江水族太过，劝说不得，只得任由刘蛮将唐秀魂魄抢去。

唐越上了文昌观，听说这般，登时将文昌观闹了个遍，天心道人有负所托，心中有几分过不去，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唐越将文昌观几样宝贝强“借”了过去。

唐越拿了宝物赶到这洮江边上，守了几日，终于将这刘蛮擒住。

“大舅哥且息怒，秀儿如今在水府之中，不曾受过什么委屈。”

这些年唐秀的气息始终寻找不到，刘蛮早便怀疑有人作梗，前几天从唐秀的口中，也听说过她的兄长唐越乃是道门中人，颇有手段。只是他乃是洮水府的少公子，天生神通无穷，加上水府势大，便没有在意过，不料今天碰见这个大舅哥，却是个手段凶狠的角色。

唐越道：“不是你大舅哥！若是再这般口滑，要占我便宜，却小心性命！你且将我妹妹放来，受没受委屈，却要见过才算！”

刘蛮为难道：“只是秀儿如今在水府之中，大......仙长若要看时，也须放我回去，方才能给仙长带来。”

“放你回去？”唐越眼睛一眯，笑道：“看来你还需吃些苦头，方肯老实！”

说罢，揪住断了的独角，手中印诀一掐，又要将金焰燃起。

“且留手！”

刘蛮慌忙道：“我带仙长前去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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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宫

唐越方才一笑，道：“算你乖觉。”

那刘蛮道：“还请仙长放小龙下来，好让小龙取出分水珠。”

唐越将手一松，道：“却不怕你使出什么手段。”

唐越一掐印诀，如意兜便松了劲，刘蛮落地一张嘴，吐出一口蓝汪汪的珠子，却见珠子飘到江面，忽然漫江升起白雾来，中间哗啦啦水响，不多时江面下露出一条旱道来，沙石水草都有，只不见半点泥泞。

刘蛮在前面躬身：“仙长请在前面。”

唐越向前一步，入了那旱道。刚走十来步，忽然耳尖一动，却听周围水声哗啦啦。

唐越心中一动，回头一看，却见那刘蛮吐出的分水珠忽然光华大涨，登时炸开来，一团玄**精之气化成黑龙，猛地往唐越背后袭来。

原本唐越不是对那刘蛮没有提防，只是不料这刘蛮也是个果断的人，分水珠也是上好的法宝，他竟舍得这般毁了。那玄**精，乃是河底极阴极寒之气，与水精之气缠结在一处形成的，善坏人肉身体魄，甚是难缠。但见那黑龙过处，白雾登时化成冰晶，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渔翁老丈被一点白气撩到，登时浑身颤，面色乌青，不由惊道：“好生寒冷！”

唐越连忙将那老翁提起，身上一口阳气度过去，方才止住那寒毒，只是那黑龙却缠了过来。唐越连忙运转体内道家真火，将那玄阴之气镇住炼化。

便在此时，那刘蛮浑身一颤，出一阵巨吼，竟强行要化作蛟龙本相。那如意兜被绷住，登时金光大作，却硬生生让刘蛮变化的真身慢慢撑大。

“吼！”

刘蛮身上被如意兜勒得血肉模糊，他却犹自不觉，只是将真身变化，饶是那如意兜是道家珍宝，也被刘蛮一股蛮力慢慢撑开来。

轰！

却似天崩地裂一般，江水忽然炸开来，漫天滂沱，那刘蛮忽然撑开那如意兜，摇头摆尾，化作一条大蛟，大吼一声，猛地往天外飞去。

“却休怪贫道心狠！”

也是电光石火之间，唐越不料这刘蛮居然还有挣扎之力，竟被他挣脱了去。见状大急，连忙运转真火，压住那水精之气，另外一只手却掐动印诀，唤出那归山岩，铺天盖地便往那大蛟身上打去。

却听砰地一声闷响，那归山岩正正砸在大蛟背上。登时便似塌了半边天穹一般，那大蛟半空落入江水之中，砸起万丈巨浪，合着血水，哗啦啦落下来，煞是可怖，好似开了冥河血海的口子一般。

那蛟龙被拦腰砸了个稀烂，几乎断成两截，却丝毫不停，反倒张口一吐，吐出一枚珠子，裹着元神魂魄，往水底遁去。

唐越见状，用归山岩镇住还在翻腾的江水，对还在慌乱的那老翁道：“劳烦老丈看守贫道肉身！”

却将元神寄在归山岩中，追那珠子去。

那刘蛮乃是水族，虽然失了肉身，但魂魄裹着龙珠在江水之中走得甚快。唐越虽然道行不低，却水性平平，归山岩排水而行，却反倒不及那刘蛮迅疾，二人追逃了半日，却将那刘蛮丢了。

“不料一时大意，让这孽龙逃了，再要捉拿，却是棘手！”

唐越失了刘蛮踪迹，心中颇为懊恼，回头一想，道：“毕竟他是刘骜的子嗣，来头不小，原本我对那刘蛮不曾有为难之意，他却如何要自毁肉身，这般逃跑呢？岂不是因小失大？”

“不好！”唐越想到此处，心中一紧，道：“莫不是我那妹妹在他手上有所闪失，他怕我要追究，方才这般狗急跳墙？”

一念及此，唐越心中越惊：“我还不曾去那刘蛮洞府搜索，不要出了变故。”

便催动归山岩，直往那刘蛮的洞府去了。

刘蛮洞府在江水深处，唐越催动归山岩，不多时便到。却见好大一座城楼，上面正书着“青狐城”三个字，前面挂着一面大旗，上面绘一条独角白蛟龙，正踏水而行。

“那道人止步！”

前面看门的虾兵见唐越直往城门中闯，连忙上前拦住，问道：“这是洮江府下面的青狐城，非是你道家的宫观，若无请帖，休得乱闯。”

唐越一看，道：“正好要来问问明白。”

伸手一抓，便将那虾兵抓在手里，旁边另外虾兵见状，纷纷上来，却吃唐越大袖一挥，皆打到地上，伤筋断骨，一阵哀嚎。

“你们城主可曾回城？”

唐越执住那手中虾兵问道。

那虾兵不想这个道人竟是个煞神，一时被吓住，道：“仙长饶命，我家爷爷自昨日出了城，不曾回来。”

唐越一听此言，心中道：“看来那刘蛮是不敢回来，我去搜上一搜，看唐秀在不在城中。”

说罢，将那虾兵一扔，归山岩往城门上撞出一道大口，大步踏了进去。那旁边倒是有些小妖小怪，见到这般，却哪里敢上前阻拦，让唐越直接到了那刘蛮府前。

这刘蛮乃是一方水神，府上倒也有些禁制，只是当不得唐越归山岩道家宝物刚猛，只是一击，便被撞开了门。府中那些奴婢守卫也被惊散，纷纷逃命去了。

那府院颇大，唐越也不寻路，只是仗着宝物一通乱砸，不多时那些雕栏画柱，金砖玉瓦都被砸了个稀烂，可怜刘蛮辛苦经营，却落了个破败下场。

只是唐越将那水府都砸了干净，除了一干奴婢亲信之外，却哪里有唐秀的影子？连忙抓住一个婢女盘问。

那婢女早受了惊吓，此时那里还敢隐瞒，恨不能把知道的一口气全说出来：“回仙长的话，这里十几日前确是住了一位姑娘，爷爷交代下人好生照料的。只是几日之前，那姑娘在后花园中忽然不见了踪迹，爷爷大怒之下派了府上卫士沿着江边上上下下找了个遍也不曾找着。”

“原来真个出了变故！难关那刘蛮要逃。”

唐越闻言，对那婢女道：“你这小妖休要相欺于我，若被我察觉，将你抽出魂魄，投入丹炉中烧上七七四十九日，到时候休要叫厉害！”

那婢女吓得连连叩头，道：“小妖知道的点滴都告诉了仙长，断无半点欺瞒。”

唐越见问不出什么，便挥挥手让那婢女离去，自己却来到那后花园中。

这花园不小，中间乃是一眼灵泉，四处亭台，错落有致，倒也不似一般妖精洞穴那般险恶。唐越走了一圈，并无半点一样，便在一旁捡了个碗，葫芦里倒上清泉，烧了符纸做成水镜。

唐越沾了点符水，往额心一抹，运转灵台，却见那水镜之中，慢慢浮出倒影来：花园之中，两个婢女护着一个娇瘦女子，正在游园。忽然却见那灵泉之中，忽然窜出一团黑气，怪叫一声，往三人中间一扑，登时将两个婢女扑倒在地，却将中间那个娇瘦女子卷起，往灵泉中一钻，登时不见了踪迹。

哗啦一声，水镜炸碎，瓷片落了一地。

“是这个老鬼！”

那黑影，别人不认得，唐越却看得分明，却是一头苍背灰腹的大鸟，却不是那落魄岭吴隐老鬼的罗刹鸟化身是什么？

唐越走到那灵泉旁边，驻足半刻，自语道：“这个老鬼在棠山老怪那里吃了大亏，元气大伤，原来躲到了这青狐水府。此番掠走秀儿，看来必是要逼我现身，须得走那落魄岭一遭了。”

唐越正要离去，忽然念头一转，道：“这龙宫多宝，这青狐水宫虽然算不得龙宫，但须得也有些储藏，我来探上一探。”

便在水府之中翻找起来，不多时便找到了库藏。

库藏之中，多是珠宝金玉之物，也有些神兵利刃，这些在世俗当然堪称珍宝，但在唐越这等修道的人眼中，却是俗物。唐越搜寻一番，不见什么出奇的，只有几株珍稀药材入得手，其他事物，却都累赘。

正待要走，眼光却瞥见角落一个玉案上放着两个锦盒。

唐越连忙上前开了那锦盒。一个大盒子，中间正放一枚铁卵，珠圆玉润，隐隐竟泛出琉璃之光。

“好一枚先天金精，正合锻造一柄杀器。”

唐越将手往那铁卵上轻轻一放，还没触到，就感觉冰凉，指尖微微刺痛，低头一看，原来被那金芒刺破了粗皮，渗出一小滴血来。

他是识货的人，怎不知道这铁不是凡铁，而是那高山冰雪之巅，精金之气由九天落下，被地磁束缚，日积月累凝聚而成的。

此物不沾不染，聚则成物，散则成气，锋锐无匹，乃是上好宝物，那刘蛮想来也是偶然得到，不得祭恋之法，才留在宝库之中的。

唐越收了那先天金精，有将另外一个小些的盒子打开。

却见盒子中，放着一片玉叶。这玉叶三角形状，黄玉为体，上面刻以文字，古朴浑拙，被摩挲得十分油亮，一角有个小孔，栓了一根麻线。

唐越捏起那玉叶，端详片刻，上面的文字笔笔如刀，简单古朴，却不知道是何年代的。纵然唐越看过不少典籍，却也认不出来。

“这黄玉年代久远，却是上古之物，想来另有神奇。”

唐越将玉叶捏在手中，隐隐只觉那玉叶好似活过来一般，化作一条大龙，在手中上下起伏，厚重雄浑，宛如其中蕴藏了名川大山，日月新辰一般，有一股说不出的意蕴。

唐越虽不识得这玉叶是什么宝物，但他那里肯放过，直接便将它挂在胸前。

又找寻了一番，找到几本修道典籍手稿，各派都有，甚是杂乱，不成体系，想来也是刘蛮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的，自己也不需用的，一股脑都扔在了宝库中。

便在翻找时，唐越心中忽然一阵惊慌，好似大难临头一般。

“不好！有人动我肉身！”

修道之人，肉身乃是庐舍，遮风挡雨之用，如何损害得？若是坏了肉身，唐越便只能去修鬼仙了，要成大道，怕是难了。

顾不得再搜刮，连忙驾起归山岩，往肉身处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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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仙

唐越驾着归山岩冲出江面，往先前藏匿肉身处去看，却果然没有的肉身与那老翁，就连那刘蛮留下的龙尸，也不见了踪影。

唐越顾念肉身，不敢稍稍停留，连忙凭着感应，往那肉身丢失的方向追赶过去。

约莫片刻，正见前面一片黑云，在晴空之下分外醒目。唐越是个修道的人，自然知道那非是寻常乌云，却是一团妖风，连忙催动归山岩上前追去。

便在要赶上时候，却见那妖风嗖地一下，忽然从半空中降落下来，往一座山头落下，片刻不见了踪迹。

唐越连忙跟在身后，也落到山头。

抬头一看，却是一座旧观，想来长久没有香火，枯藤守门、老鸦迎客，连石砌的门楼也塌了大半，也不知是个什么宫观，甚是破败。唐越元神站在外面，只觉阴风嗖嗖往外吹，天眼望其中一瞧，却见观中灰蒙蒙一片，白日里好似起了浓雾一般。

“不想却是个妖穴。”

说罢，隐匿了身形，驾着归山岩也往那观中去了。

这宫观虽破，但却颇大，穿过前面门楼，却见一座大殿，殿中黑魆魆不透半点光线，唯有殿中两支红烛，烧得甚旺，透出诡异的光亮来。

殿前一片空地，麻石铺就，两株枯松下面，正横放着一条七八丈的大蛟，半身都破碎，骨肉分离，十分可怖。一旁躺着两个人，一个是那老翁，一个正是唐越的肉身。

“爷爷要的肉身，小的给您找来了。”

两个身穿皮衣的壮汉趴在门外，对门内叩道。

“嗯？”

却见殿中那红烛忽然一闪，中间猛地冲出一团黑气来，落地化成一个干瘦老者，道：“在哪里？”

这老者身着道袍，手持一柄白骨拂尘，浑身上下阴气凝成青黑之色，宛如实质，却是一个外道的鬼仙，且他浑身上下，凶气肆意，血光冲天，修的还是恶道。

两个壮汉道：“爷爷请看。”

那壮汉站起身来，将一龙二人指给那道人看。

那道人一眼瞥见蛟龙，道：“这是个数百年的老蛟，你们的法力不是对手，如何将它打死的？”

壮汉连忙道：“今日我与兄弟出去寻觅，本待在山下小路上捉几个路人来，却不料正见到这个道人与那蛟龙争斗......”

说罢，那壮汉将如何见到唐越与蛟龙打斗，如何将蛟龙打杀，如何元神出窍追杀蛟龙一一说了出来，最后道：“前番我们捉了五六十个凡人，肉身皆不堪爷爷使用，如今看了这蛟龙和道人肉身，便赶紧搬了回来，想必比之凡人，要好很多。”

道人看了一番，道：“这个蛟龙肉身，魂魄尽散，肉身破碎，不合大用。等下将蛟皮蛟筋剥下，其他煮上一锅，余下腌干慢慢吃。”

壮汉连忙支应。

道人又看了那老翁一眼，道：“凡人之资，又衰朽不堪，但跟着这个道人想来吃了什么灵药，肉身中有些灵气，你们可拿去剥吃了，对肉身不无小益。”

老翁听了，登时吓得屎尿齐流，死命叩头道：“大王饶我性命！”

那道人却不理会，又走到唐越肉身面前，仔细一看，眉头却皱了起来，道：“怪了，这个道人若是元神出窍，当有血魄驻守庐舍，这个道人怎么空空洞洞，门户大开？”

原来那七魄正是人的精气之源，寻常的道人若是出窍，也是三魂出去，七魄却留在肉身之中看守门户。这样一来胸口一团阳火不灭，血肉不会枯竭衰朽，二来便算有那妖鬼之物要来占据庐舍，也有七魄守门，妖物不得其门而入。

唯有将死之人，命魂丧去，七魄从肉身中出走，精气散逸，人便死去了，只留下空荡荡一张肉皮囊。

那妖鬼夺舍，其实也非是夺取肉皮囊，他们要的，却是命魂丧去之后还有血魄的肉身。

故此精怪之物夺舍，最好是天地交泰，命魂未生之时，那时正胎儿没有命魂，自然没有因果，此时夺舍，孽债最少。

只是这样夺舍，却有胎中之谜，相当于转世重生，那些妖鬼自然心有不甘，不肯使用此法。

二个却是夺取那命魂已生得胎儿，如此却要杀掉那胎儿命魂，孽债就要大上许多，且那家中有胎儿的人家，多会有神灵护佑，难以夺取。

最差便是夺取生人肉身，但人一落地，先天便有亏损，精气不全，无漏之身少之又少，夺取后宛如人住在破屋之中，徒然消耗精气。

况且红尘万象，迷人心智，损人体肤，凡人不知修养性命，纵逸恣肆，杀伐自身，故人身越长，污秽越多，肉身多不堪大用。而成人心思杂乱，夺舍之人道心易遭庐舍主人残余意念玷污，亏损修为。

杀人夺舍，因果极大，孽债深厚，最为不详。

所以眼前这个鬼仙，造孽甚多，难洗洗清，加之近来身上血气越凝重，不时听到耳旁有风雷涌动、山崩地裂之声，慢慢心生恐怖，道心不稳。到了现在，竟弃了大道，不求渡劫，只求找到一具肉身，以肉身庐舍遮盖血光，苟延残喘。

只是他夺了许多庐舍，却无一个合用的，一个个四处漏风，丝毫遮挡不了血气外泄，只好舍弃。正在踌躇，如今不想看到一个道人的肉身，自然欣喜，但仔细查看，却见不到他肉身中的血魄，不由让他生疑。

“你们二人果然见到这个道人元神出窍去了，还是随意找了个肉身来欺我？”

道人走了两圈，对二人问道。

两个连忙叩头，道：“我们须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敢诓骗爷爷，我兄弟二人确是瞧到那道人神魂出窍去追那蛟龙的龙珠去了，方才敢将肉身拾回来献给爷爷。”

道人闻言，又绕着唐越的肉身转了两圈，细查了片刻，道：“浑然不泄，不沾不染，确是辛苦修炼的无漏真身。只是为何没有魂魄，待我来细细揣摩。”

说罢，身子化成一团黑气，便往唐越肉身中钻去。

躲在一旁的唐越见到这般，原本就要下去争斗，将肉身夺回，旋儿心思一转，暗道：“这个鬼仙甚是凶恶，我如今失了肉身，一身神通使不出三成来，下去虽然不惧怕他，但若惊走了他，反倒不妙。那和尚留在我肉身中七颗舍利，我参详数月也不得真谛。我听说舍利最善克制阴邪之物，正好让这个鬼仙吃个大亏。”

想到此，唐越竟不动，任凭那道人钻进了自己庐舍。

只见那鬼仙钻进唐越庐舍，过了片刻一点动静也无，唐越不由心生疑窦，暗道：“莫非那舍利只是止住我肉身精气外泄，却不能帮我看守门户？”

想到此，心中也有些不定，忙祭出归山岩来，道：“先不去管他，肉身还是要紧，先将他砸出来再说。”

归山岩便要击出。

便在此时，肉身忽然一动，从地上一跃盘坐而起，手结法印，作触地伏魔相，七窍大放光明，隐隐传来说法之声。

却见一道黑影从肉身中冲出来，落地化作一个道人。

只是这个道人神色慌忙，却全然没有了前面威风。

呼的一声，那道人猛地化成一道黑烟，便要遁去。

只是守在一旁的唐越却哪里肯放，归山岩化作一团黄气，猛地冲出，正打在那黑烟之上，登时将那道人打在地上，化成一个道人。

“何人！”

鬼仙大惊，四处一望，却见虚空里走出一个白面道士，正手持宝物，对他讥笑。

唐越道：“你却不认得我怎地？”

说罢，身子化成一道流光，往那肉身中钻去，登时那肉身上的光明散去，却露出笑容来，道：“我这肉身，可有妙处？”

鬼仙眼神闪烁，忽然身子一趴，猛地叩头道：“仙长救我性命！”

唐越笑道：“你这道人，往日不修，贪图邪道进益，荼害生灵，自伐了功德。如今杀劫就在眼前，我却如何救你性命？”

鬼仙叩求道：“仙长有所不知，小道原本也是绣线寻道的人，只是遭人所害，失了肉身，方才修这鬼道功法。又因心中邪念，走了岔路，以致越陷越深，终于末路。如今大限将至，也是自取，但轮回万世，成人不易，若一世修行，不成正果，来世又不知是何猪狗，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脱。若是仙长救我，愿意改邪归正，为仙长洒扫洞府，看炉守药，再不敢动半点邪念，万望仙长念在同是修行之人，可怜则个。”

这个鬼仙，孽债缠身，本来就该有所报应，唐越原想不应，正想托词时，心中忽然一动，便有主意，于是对那鬼仙道：“也罢，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你血债累累，本来断无生路，但天道有一线之恩，你今日穷途末路，遇到我时，合该有生机一线。”

鬼仙闻言，大喜，道：“还望仙长赐教。”

唐越道：“这样，我有一桩差遣，你若应时，我便帮你度过此劫，救你性命。你若不应，便各奔前程，只要你不再杀害人命，我便饶你性命，此后你的造化，但凭天意。”

见到唐越点头，那鬼仙哪里肯放过，忙道：“仙长但说，无不应允。”

唐越点头道：“你原本抢夺我的肉身，此是欠我一段因果。如今我想锻造一柄道剑，却苦无灵性，你若是肯舍了阴鬼之身，入我法剑，化为剑灵，我用纯阳真火为你锻去阴魂血气，以后天金精之气不足你的血魄，免此大劫，你看如何？”

“这......”

鬼仙闻言，踌躇起来，道：“剑身乃是死物，没有精血肉身，修炼不得，若是成了剑灵，宛如困守牢笼，受人奴役，便再无出头成道之日了，仙长这般，虽然免去我目前的大劫，却也断了我成道的根基了......”

唐越却道：“无妨，只要你做我一百年剑灵。百年之后，我便送你投胎转世，且接引你入道，传授道真，你看如何？”

鬼仙听闻此话，思量片刻，道：“仙长说话，可当得真？”

唐越道：“当得真。”

鬼仙将牙一咬，便道：“那我便为仙长守山护法百年，望仙长成全我性命。”

唐越便取出葫芦来，将那鬼仙收了进去。另外两个小妖，乃是本地的一对豺狼成精，唐越审问一番，得知他们乃是被那个鬼仙从深山中抓来服侍的，前面并无杀害人明的劣迹，便训诫一番，将他们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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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胎

中州之央，便是鹿山。

鹿山古来产铁，又因山中产炭，古来多有军府在此开矿取铁，锻造兵刃。又因此处山高路险，猛兽横行，动乱之时，又易聚集贼寇，故此民风彪悍，家家户户都藏兵刃，武风盛行。

只是鹿山老矿历经千年，早已枯竭，本朝却不已经再在此开铁，唐越沿着开山取铁的古道一路进山，人烟渐渐稀薄，只有几处村落，还有些猎户在此聚居。

这般走了三五日，古道都已崩坏，再走数日，面前却露出一个小村来。

这村不甚大，约莫四五户人家，十几亩水田。

唐越见了这小村，嘴上一笑，往中间那间大院走去。

开门的是个魁伟的壮汉，四十几岁膜样，浑身**，腰围一条皮裙，脚下踏着一对草鞋，手中提着一柄五六十斤的大锤。

“师弟！”

那壮汉见了唐越，面上露出欢喜的表情来，道：“你如何回来了？”

唐越一笑，道：“有件棘手的事情，要找师父帮忙。”

壮汉一听，露出为难神色，道：“师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当年出走的时候，师父可是了大脾气，如今他每次听到你的名字，都要大怒一场，你如今回来，只怕不好交代。”

唐越笑道：“无妨，师父那里我自有说法，你先引我去见他。”

壮汉将锤子放到一边，让开门来，道：“待会见着师父面时，他若有说什么，你休要和他争辩，只是承认便是。师父面上虽然恶你，但心中实是喜爱你的，只是恨你当年硬要出走，如今只要你说些软和话来，他也不会硬要将你赶出去的。”

唐越笑道：“师兄说的话，唐越都省得。”

壮汉见他答应，这才引着唐越进了门。

却见院子中间，搭了一个棚子，炉火正旺，一个干瘦老汉坐在炉子旁，手持一个小壶，一口一口小啜。

“来的可是陈王府的人？”老头正闭目养神中，也不睁眼，道：“告诉他，宝剑还需磨洗，半年后再来问。”

壮汉忙上前小心道：“是唐越师弟回来了。”

老头闻听此言，双眼猛地一睁，随后却又一闭，冷冷道：“回来作甚？不是说我这里耽误了他修道吗？”

“师父，师弟那时年轻，师父不要怪罪，如今既然回来，也是知道过错了。”

壮汉连忙求情，对着唐越低声道：“快些与师父赔罪。”

唐越却走上前，将老汉手里的小壶拿过来放在一旁，笑道：“这些个浊酒，有什么喝头，尝尝徒儿这天城玉京坊的陈酿。”

便从腰上解下葫芦，放在老汉手中。

“哼！”

老汉望了唐越一眼，随手拧开葫芦喝了一口，道：“你如今回来，不是打算归师吧？说，有什么要找为师的，若是来我这里求剑之类，便早些绝了心思。”

“师父休要这般小气。”

唐越听了那老汉的话，却浑似无闻，笑道：“师父果是个慧眼如炬的人，徒儿此来，倒真是有事相求。”

“哦？”

老汉只是抓着葫芦轻啜。

唐越道：“徒儿想找二十年前留下的那口铁胎炼一柄法剑。”

老汉手上一抖，眉头便皱了起来。

还未等那老汉口开，旁边的壮汉却呆不住了，上前对唐越道：“法剑？师弟，你那剑胎乃是赤阳神铁，至阳至锐，最合你的命相，师父为你开了三十口井，千辛万苦寻来的，养在坤阳池里二十年不曾动，就是为了你回来时锻造命剑所用，你竟然要用它来铸炼法剑！”

唐越还未说话，老汉却长叹一声，摇摇头，道：“马连，你下去。”

说罢，放下葫芦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唐越道：“我便知道你此行回来，不是要回头。这赤阳神铁，当年便是为了给你锻造命剑才寻来的，如今你要拿走，也说得过去。”

老汉这话，虽然说得冷淡，但唐越那里听不出话语中的落寞滋味，只是他并不是那优柔的人，心中虽然有愧，但决定却丝毫不变，沉默片刻，道：“多谢师父成全。”

老汉点点头，也不说话，领着唐越便往屋后走去。

屋后是个洞穴，乃是一个老矿，黑魆魆也不知道多深，老汉走在前头，唐越走在身后。两人也不说话，一条石道弯弯曲曲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见前面一点红光出现，再往前时，便觉得热浪扑面而来。

石道尽头，却是一个大穴，宽阔有十几丈，中间一口六方井，六尺见方，黑岩砌成，形貌古朴，也不知是甚么年代打的，旁边一块碑石，上面书着“坤阳池”三个大字。

池中地火不住煞气冲出来，吹得四周呼呼直响，火气不断化作翻腾，弥漫整个洞穴，好似有一个大风箱在不住鼓动一般。

唐越走近那六方井，往下一看，却见岩浆翻腾，好似一锅沸汤，中间一颗铁蛋，用铅汞画出无数细密的符文，泛出红黄之光，在其中上下起伏。

老汉见了那铁蛋，凝视片刻，对唐越道：“这团赤阳神铁，二十年前我便将你的精血封在其中孕养，这是你命剑的根本。如今剑胎将成，你若将它炼成法剑，此生便再无修炼命剑的机缘了，你可想好了？”

原来这老汉的灵剑一脉，也是命修。寻常道士修命，或是打熬锻炼，抽坎填离，调和阴阳；或是采集天地灵气、五行精英，采补服食等，用以不足先天，坚固肉身，以期性命长久，历劫不坏。

这灵剑一脉，虽然也是打坐锻炼，但与其他人不同，这一脉，浑身的功夫只集中在一口命剑上。

但凡入门，师父便会根据命格，为徒弟寻来一块百金之精，从此徒弟便用自身真火精血滋养这块百金之精。这般日夜锤炼，长久不怠，数十年后，金精之中，杂质尽去，金气壮大，与本身精血相容无碍。此时金精已然化成一团金气，再非俗物，便将金气纳入体内，存于肺脉之中。这金气与本身肺脉之中的金气交融不二，此为练就白虎之神。这金气锐利，故此称为剑，又因此金与本命相关，故此谓之“命剑”。

命剑在体内，与本身金气交融，此时采补锻炼，滋养金气，并用此金气取代其他四行，最后本身金精白虎之神驱逐其他四神，整肉身化成金精之体，圆坨坨，光灿灿，不朽不坏，得以长久。

这法子说来倒也简单，只是人生百年时光，犹如云中电光，匆匆而过。这灵剑一脉孕养命剑，并非一日而成，往往细细琢磨，慢慢熬炼，所需时日十分的长久。往往一个人三四十年方才养成一口命剑，那悟性差的，终其一生，命剑无望。

又因命剑孕养，先得抽取本身精血阳气，对肉身索取，十分之大，故此还需药物功法辅助，方才能够支撑。若先天虚弱，或者不得其法，或者急功近利、抽取太急，往往肉身精血干涸，不得命剑，先丧其身。

故此古来走这一条路的，虽然都是师父精挑细选，先天亏损少，阳火精血充沛的，但往往十个之中都未能出来一个，大多中途精血枯竭，不得不废去修为，回归凡俗。

修炼此法，须得自幼养剑、日夜勤工，不得丝毫懈怠，若是一日不炼，便少一分成道的希望淘宝网女装 天猫淘宝商城 淘宝网女装冬装外套 www.taobar8.com淘宝网女装夏装新款 淘宝网女装夏款 淘宝网女装夏装新款裙子 淘宝网女装夏装新款淘宝网夏装新款裙子淘宝网女装2012商城淘宝网女装春装连衣裙淘宝网女装商城购物www.suduwo.com淘宝网女装冬装新款淘宝网女装冬装羽绒服淘宝网女装天猫商城 淘宝网天猫商城淘宝网女装秋装购物www.pingjiatao.com www.taohu8.com 淘宝网女装冬装新款 www.tmalsc.com 淘宝网女装冬款。唐越这口剑胎，能够养成这般模样，全靠这口“坤阳池”中的地火日夜锻炼，二十年光阴，抵得上他人四十年的功夫。

只是这坤阳池中的地火之气，却只能养上一口剑胎，老汉不给马连养剑，却用此池为唐越养这剑胎，他的用意，唐越却哪里不明白？

唐越知道，他如今已是三十余岁，若是失了这口剑胎，再要走上此路，实在难上加难，再无可能。

唐越看了那铁胎半天，忽然回过头，盯着老汉，轻叹一声，道：“金精坚固，可得永年乎？”

老汉摇头道：“金精虽坚，也不可永年。”

唐越便点点头，道：“那徒儿便不修此法了。”

老汉道：“我这一脉，虽然不得长生的根本，但也并非虚妄。那剑胎若成，寿有二百岁，白虎之神若成，可享寿千年，如此也与长生差不多了。

二十几年前，你上山时，我便看好你的资质，故此为你寻来这赤阳神铁。如今剑胎将要养成，你若肯炼，未必不能修成白虎之神，得寿千年，却为何舍近求远，去寻那镜花水月呢？”

唐越笑道：“上古有大椿，八千岁为一春，八千岁为一秋，那蜉蝣若是听说，便也觉得与那长生差不多了。然而此神木，如今得见否？不得长生，便是在这红尘之中打滚，同样浑浑噩噩，千年与一日，其实并无差别。”

老汉听了，便不再多说，手往池中一伸，也不惧怕那翻腾的岩浆，便将那神铁抓了出来，扔到地上，叹道：“此铁交与你。”

转身便出了洞穴。

唐越站在身后，长揖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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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

那铁胎，出了坤阳池，身上的红黄光芒渐渐敛去，露出一身红亮的颜色来，上面铅汞绘画符文，宛如点点星光，映得那铁胎甚是漂亮。

唐越伸手下去，捞起铁胎，在手中掂了掂，入手沉重，小小一块竟有上百斤的分量，一股热气透过手心直往身上游走。

他依稀记得，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这赤阳神铁的时候，这铁足有磨盘大小，他每次用功，都是坐在上面的，经过二十几年，如今却炼成不足人头大小了。

正在思量时，却见马连一手提着一口半人高的箱子，一手提着一个四脚方形石炉，走了进来。

将箱子与石炉放在一旁，马连道：“师父叫我来为师弟铸剑。”

唐越点点头，道：“多谢马师兄了。”

马连一边将箱子中的铁砧、大锤等事物拿出来，一边道：“师弟哪里话，我这些年为外人也不知道铸了多少口剑了，自家的师兄弟，还说什么谢。”

说话之间，铸剑的一干事物都已经摆放好。

马连从唐越手中拿起那铁胎，赞叹道：“这赤阳神铁，可惜了，当真可惜了......”

感叹声中，又拿起那石炉，忽的一声扔进坤阳池，对唐越道：“神铁坚韧，这坤阳池中地火虽然旺盛，但犹如潮汐，时大时小，炼这铁胎时，只能缓缓消磨其中的杂质，耗时甚久。如今要锻造剑身，这地火还有些不够，须得刚猛的道家真火帮上一帮。”

那石炉一尺大小，四方形状，上面雕刻朱厌、金乌、朱雀、灵猊四种火兽，皆形态凶恶，栩栩如生。唐越见了，不由赞道：“这个炉子好生煞气。”

马连见此笑道：“这是望仙观的四兽天火宝炉，那望仙观本将它做丹炉使用，只是望仙观的道士嫌它太燥，炼出丹药火气太大，一直不常使用，师父见它善能聚火且火性猛烈，用几柄好剑换来的。”

唐越点头，道：“原来有这样的缘由，我修得太阳真火，刚猛霸道，当可炼化此铁。”

马连道：“如此便好，我们灵剑一脉，虽然常年与炉火打交道，也修炼真火，但火性温和，只合温养剑胎，反倒不比师弟的太阳真火霸道。”

唐越便不多话，在池旁坐定，缓缓运功，引动体内真火。

马连见他坐定，便将手往那铁胎上一抹，登时将上面的符文抹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块红玉般的宝铁来。那铁胎去了符文，霎时红光冲天而起，映得那铁胎好似裹了一层毛皮一般。

“去！”

马连看向那坤阳池中石炉，见那石炉在坤阳池中烧得已经微微红，知道火候差不多，便将铁胎往中间一放，手掐引火法诀，大叱一声！

登时只见坤阳池中的地火猛然一涨，潮水般往那石炉上涌去，将那石炉托起。那原本在池中随着岩浆上下起伏的石炉也忽然一定，顿时宛如一朵红莲生在火海之中一般，根深蒂固，放出红光来。

马连手诀连掐，火势越旺盛起来，神铁在其中被火气打得滴溜溜乱转，上面红色毫光炽烈，隐约有光华流动的模样。

“师弟，便在此时！”

那神铁在炉中烧了一刻钟，红光越炽烈，马连一看坤阳池中火气接济不足，有慢慢淡下去的迹象，但那神铁却仍旧没有软化，马上开口对唐越呼喝。

唐越闻到马连说话，也不答话，忽一运气武动乾坤 傲世九重天吞噬星空 神印王座 遮天 将夜 凡人修仙传 杀神 大周皇族 求魔 修真世界 官家 全职高手 锦衣夜行 超级强兵 仙府之缘 造神 楚汉争鼎 不朽丹神 最强弃少 天才相师 圣王 无尽武装，面上泛出赤色来，片刻不到，一朵若有若无的红光慢慢从天顶冲出来，往那石炉冲去。

这一朵红光放出，唐越面色骤然惨白，冷汗涔涔直下，好似大战一场般。

“师弟，这药酒最是提神养气，你喝上一口，可提振火元。”

马连见到，知道唐越是用功过度，亏了心火元气，连忙旁边拿起一个药酒葫芦，扔给唐越。唐越接住那药酒，连忙往嘴中送了一口。

那药酒入腹，登时炸开来，暖洋洋一股热气透过肠胃，往心脉中冲去，心脉中的原本蛰伏的精元被这热气一冲，登时好似一瓢水倒进滚油里，忽的一下炸开来，化作一团阳火之气，往体内各处冲去。

唐越不料这药酒劲道这般暴烈，顾不得说话，慌忙定神静气，降服那股炸开的心火之气。

呼！

不说唐越这边降服心火，却说那红光撞到石炉上，忽然猛地炸开来，化作一团斗大的明黄火焰，飘在石炉之上。马连连忙一指，那石炉陡然一吸，火焰便钻入炉中。

只呼啦一声，石炉化作赤红颜色，上面雕刻的四兽更是炽白。忽然火光一闪，自四兽身上冲出三丈长的火焰来，在虚空中化成四个火兽膜样，盘旋挣扎，张牙舞爪，好像要择人而噬一般。

马连见到，大叱一声，顺手抓起一旁的炉盖，将那化成火兽模样的火光猛地一压，压入炉中。

不消片刻，却见那石炉颜色越明亮，竟由红色化成了明黄之色。

马连站在一旁，直等那石炉中火光烧了半刻，忽然伸手虚空一抓，抓起那石炉盖，往旁边一方，手上金光一闪，竟不顾那熔金炼石的火光，凭空伸长三尺，往那炉中一抓，电光般抓出那铁胎，往铁砧上一方，顺手抓起大铁锤便敲起来。

马连马步扎稳，双手握锤，锤锤过顶，胸口起伏之间，风声呼呼的响，宛如中间放着一个大风箱一般。那大铁锤，乃是一块黑铁，粗如水桶，泛出乌光，也不知什么铁材铸造的，使动之间隐隐还透着黄光。

那大锤每落一下，那洞穴都为之一震，好似巨灵降世，奔走在荒野一般。黄光砸在铁胎上，便化作一丝丝火气，往铁胎中钻，铁胎中的杂质，也被那大锤振荡，化成一点点红星，往四周溅开来。

随着铁锤一下下捶打，那铁胎红光慢慢褪去，黄光却一点点浓厚起来。

片刻之后，马连身上便已经汗出如浆，脚下也是一片泥泞，面色更是有些泛白，神铁之胎在铁砧上，却只是稍微被打扁了少许。

马连见铁胎上火气慢慢散去，便停了大锤，顾不得喘息，就旁边抓起一个葫芦，猛灌几口酒，方才常舒一口气，将铁胎抓起，扔进炉子中。

片刻之后，马连方才将体内气息压平，又调戏了一阵，见到地火又将炉子烧得通红，方才呼唤唐越道：“师弟请出手！”

唐越连忙催动心火入丹田，化作刚猛的太阳真火，搬运到天顶，猛地祭出，而后连忙以药酒刺激精元，补充真火。马连则乘着真火将神铁烧软的时候，起出来运锤锻去杂质。

两人这般一人运火，一人抡锤，直直锻炼了九日，终于却将那神铁之胎锻成了剑身。

却见原本人头大小的铁胎，炼去杂质，却只煅成了半尺来长，一寸来宽的一柄小剑。这小剑暗黄颜色，只有一节剑身，却无剑柄，中间稍宽，两旁却都是剑尖，宛如一个梭子，甚是怪异。

唐越取来那小剑，只觉入手处好似抓了一个手炉，中间热炭呼呼在烧一般，火气比之未锻炼之前，不知道精纯了多少，不由笑道：“师兄好手段。”

马连笑道：“算不得什么手段，师弟这料子好。不想这神铁，有形之物已经只剩这样一点点，若是再养几年，便要化作无形之物了。如今精华内敛，倒真是一柄好剑。”

两人虽然面色苍白，精元亏损得厉害，但见到此剑，却都心怀舒畅。

“师弟这剑，虽然铸成，但还要琢磨开光。”

马连道：“寻常宝剑，我也磨得，只是这神铁如此坚硬，又是法剑，怕是不好磨，若是磨坏了，驱使之时要少一半的灵性。”

唐越皱眉道：“这倒为难。”

正在踌躇间，那老汉却走了进来，道：“剑给我，你随我来。”

从唐越手中拿过那剑身，慢慢走出了山洞，唐越张口要说话，见那老汉面色不豫，又闭了嘴，也随着出去。

老汉没进院子，却拿着宝剑慢慢往山上走去。唐越也只得随着往山上走，二人一前一后，不急不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登上山顶。

却见四周山石嶙峋，苍松古木，中间一汪蔚蓝天池，磷光闪闪，水汽袭来，凛冽逼人。

老汉也不说话，在水边脱了衣裳鞋袜，拿着宝剑赤身往水中走去。

“师父！”

唐越虽然知道老汉修为已经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但这天池寒气，不比寻常，便是修行之人，也有损伤，饶是他性情薄，也有些过意不得，不由出声道：“天池阴冷，师父一旁教导，徒儿自己来吧。”

老汉回头望了唐越一眼，道：“你铸过几柄剑，如何就敢说大话？这点寒气，奈何不得我，你在上面等着。”

唐越开口讨了个没趣，道：“这老儿，却小气！”

两人说话间，水已经没过老汉腰间，老汉却不往前再走，将身子一盘，竟坐在了水中。

唐越眼神甚好，却见老汉脚下，正是一块黑魆魆的大岩石，岩石上边一块尖角被磨平，正做出一块砺刀石的膜样。

老汉盘坐在水中，精气凝神，忽然双手拿着剑身，往那磨刀石上一搭。

刺啦！

一声刺响从水中传来，宝剑在磨刀石上擦出一段火星，在水中仍然看得清清楚楚，可见用力之猛。

一下擦过去，老汉丝毫不停，宝剑来来回回，在磨刀石上擦过。却见火光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团黄光，好似水中烧起一团火来。那水面也慢慢冒出白气体，竟慢慢翻腾起来。

唐越方才知道为什么砺剑不往别处去，却往这寒气逼人的天池来了，若是寻常去处，不等剑身磨利，磨刀石也要熔化了。

老汉见池水沸腾，便停了下来，等那水面平静，方才又开始。这般时磨时停，一直磨了三天，直到这日清晨，老汉忽然从水中站了起来，道：“成了！”

手上一甩，法剑化作一团白光，往唐越面前飞来。唐越连忙伸手一夹，将那法剑抓在手中。

却见白汪汪一柄霜刃，两头都是剑刃，剑锋如电，一眼看上去，似乎连眼睛都要叫那剑刃戳破一般。宝剑周身泛出丝丝明黄的火光，拿在手上，火气好似钢针，扎得手心刺痛，与那寒霜般的剑刃绝不一样。

“这剑还需灵性，你是要自己养，还是另有生灵祭剑？”

老汉已从水中走出，面色还是不好，边穿衣服边冷冷对唐越道：“上等的法剑合该自己养魂，若是借助他物，难免沾上因果孽债，以至不详。”

唐越听了这话，笑道：“有个鬼仙，因为遭劫，愿意为我驱使百年，以躲避雷火之灾，徒儿念他修为不易......”

唐越还没讲完，老汉却将手一摆，止住唐越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唐越，片刻才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的性子，让你自己养剑你怕是等不及，今日休息，明天我为此剑筑台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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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成

原本空旷的院中，累土筑成了一个方台，土台长宽高各是三丈，虽然简陋，却十分规整。

中间放着一张供桌，供桌最上，乃是那尊四兽天火宝炉，宝炉下面，放着一柄短刃，却是那成形的剑身。

台子五方，各有一面旌旗，旗分五色，画满各种符文，正对着五行，五行旗下，各又自摆放着几盏铜灯，数目不一，形态位置也各异。

这旌旗与铜灯，正合星象，乃是一个五行阵。

五行阵的西南两方，老汉与马连坐在下面，身旁各放着一面令旗，两人皆都身着法衣，头戴星冠，不比寻常随意打扮。

唐越坐在正中，也是法衣道冠，面前放着一颗铁卵，一个葫芦。

月明星淡，四处一片静寂，也无凉风也无虫鸣，三人都闭目养神。

眼见就要到子时，唐越忽然眼睛一睁，伸手一拂，面前那铁卵便往宝炉中飞去，当啷一声落了个正着。

马连见状，手中令旗一扔，身后大旗哗啦啦直响，那令旗当空烧成一团火光，马连伸手一指，那火光便化成一道流光往供桌上那天火宝炉中飞去。那宝炉将这火光吸进去，整个宝炉登时一震，四兽齐鸣。

中间那铁卵被火光一烤，在其中竟当当跳动起来，外面一层胎皮慢慢褪去，中间一团银白光华流淌出来，慢慢散开来，宛如一团水银，在炉子中间滚动。

“去！”

老汉坐在西方金门之下，也将手中令旗一扔，化作一团金光，入了炉中。

哗啦啦！

却听炉中金液翻滚，好似淌水一般，一团金气在火光中越来越璀璨，最后化作一团白光，往炉子外面溢出来。

“子时阴盛，正是你投胎的时候！”

唐越见了，连忙将手中葫芦一抓，对着炉子就扔了出去。

葫芦还没有靠近那天火炉，就被火光烧成灰烬，中间一团黑气夹着血光。

轰隆隆！

那黑气刚刚一出来，顿时生出变化，四周无故风云大起，一片黑云不知什么时候盖满天穹，猛地往地上压过来，中间闷雷滚滚，隐隐泛出电光来。

“不好！”

唐越三人都知道，这是天地感应到鬼仙一身血气，放出的雷火大劫。好在一时有这五行阵法遮住血气，子时天地阴气又将那鬼仙一身阴气遮住，雷火方才没有降下来，但拖延一阵，这简陋的阵势却是遮不住了！

“还不入炉！”

眼见天劫将近，唐越也是有些惊了，连忙呼喝！

那鬼仙也觉灭顶之灾要来，不敢拖延，连忙呼的一声，便投那炉中去了。

那雷火大劫这才慢慢退去，四周风平，云雾渐开。

呼啦！

原来那鬼仙被炉中阳火一燎，疼痛难忍，耐受不住，忽然从炉中窜出，化成一条披风般的黑红血光，那血光阴冷凶恶，一时间竟将炉中火光压了下去。

那刚刚退去的乌云，竟又凝结起来。

“你这道人，还不赶快蛰伏凶威，让炉火锻去阴气！”

唐越见那鬼仙用阴冥之气压制炉火，连忙出声制止，同时顶上飞出一团阳火，往石炉中间投去。

那石炉中的火气得到唐越这点真火，顿时猛地窜起啦，四兽齐鸣，都化出虚像，飞出炉子，往鬼仙身上压上去。

鬼仙也知道要过这一关，须得用阳火锻去一身阴气，方能躲避大劫，也连忙强忍剧痛，压住一身阴气，任由那阳火压上来，将自己压回炉中。

唐越将手虚空一指，一道气劲打上炉盖，那炉盖被气劲一提，顿时压在炉子上，将阴阳二气、金精之气、鬼仙都封在炉子中间，煅烧起来。

唐越坐在中间，每当炉火不济，便将一团阳火投入炉中。

这般炼了三天三夜，那炉子上面的黑气渐渐敛去，慢慢化成红黄颜色，最后红色也慢慢褪尽，那石炉上一片白光，四兽一起冲出来，绕炉盘旋。

“剑灵成了！”

唐越见到这般景象，面上大喜，将手一点，炉盖冲开来，一团白光上下飞舞，虚空中幻化出一个道人来。

唐越见到那道人，一身阴气已然完全褪去，血光也被炼成一团金光，不由点头，道：“恭喜道友脱劫。”

那道人也点点头，对着三人围了一揖，道：“经历此劫，方知修行不易，此番若非道友搭救，黄桑昧矣！”

唐越笑道：“完劫如重生，黄道友过了此劫而神灵不昧，等若过了鬼道的‘前世’一道，可喜可贺。”

马连与老汉也都上来贺喜，黄桑道人也一一回礼过后，便入了那剑身之中，蛰伏下去。

这剑身本来是命剑胚胎，内蕴无穷金精之气，这黄桑道人借由天火炉锻去阴身，化成金精之身，正好相容，契合无二。

那法剑得了道人所化剑灵，顿时浑身光华流转，宛如活物，飞遁之间，灵脱飘逸。马连又取来一块上好檀木，雕了剑鞘，唐越将法剑放在其中，别在腰上，甚是便利，把玩之中，十分喜欢。

法剑炼成，唐越又住了两日，想到胞妹唐秀的元神还被那吴隐老鬼拘在手上，实在无心盘桓，便向师傅师兄请了罪，告辞出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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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一下设定的本书初期的一些修为层次，这个主要是以前的设定，顺手拿过来用，所以有看过本人书的读者可能有印象：

鬼道：

厉鬼：冤死之人，魂魄怨气不散，不愿生，化成厉鬼。厉鬼魂体未固，好似风中青烟一缕，朝不保夕，随时飘散。但厉鬼凶恶，却比一般的道人还要更甚。过了补天关的道人或者是一些天生异秉的人都能收服。

凶光：厉鬼得缘法，或有被道士收服炼养，或得草木金石之精，稳固魂体，虽有劫难，亦不消散，谓之凶光。

大煞：凶光得解因果，沾血腥后，浑身上下血气翻涌，煞气弥天，所到之处，处处杀机，雷劫地火加身，天灾人灾相随，这便是大煞。对于鬼物来说，大煞这一关最为凶险，天地人三才皆生杀机，端得是避无可避。

这是鬼类修炼恶道的三个修为阶段。

游魂、山精和庙仙则是善类，功法机缘不同，以积累阴功来求脱之道，修为增长较慢但是好在劫数要小得多。

过了大煞之劫的鬼物，方才被天地承认，能够在世间游走，不被鬼差所欺压。厉鬼、凶光、大煞这三个过程，是鬼物脱离前世孽缘，重新获得天地认可的阶段，故此叫做“前生道”。

上面那个黄桑道人，修炼的是鬼道中的恶道，遇见唐越的时候已经成了大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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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

道家金丹修炼境界，因为作者不是实修，只能臆想，所以方家不要见怪：

小河车：世间修士，有造化，闻悉大道，得遇名师，洞晓阴阳，聚散水火，待得时机一到，金公遇姹女，白虎斗赤龙，阴阳交汇，在泥丸之中种得一颗玄牝珠，便是过了小河车关。

人在出生时，禀受天地之炁36o铢，为一周天之数，加上禀受父母之炁24铢，合为384铢，与易象卦爻之数和一斤之铢数相合。但是所谓一窍既开，真气便泄，人生下来便要有所亏损，加上后天不知存恤，以至于损之又损，不足先天之数。欲过小河车关，先必匹配阴阳，修道之人，采集药物，吞吐气息，盗取天地真阳真阴，补全亏损，都自充盈，各为八两。这就算过了第一步，谓之“补天关”。

过了“补天关”的人，顶上阳火冲天，腹中真水鼓荡。身轻如燕，体力绵长，不畏寒暑，不染百病，且因为肉身血气充盈，魂魄健壮，可以出神夜游。

补天关之后，体内阴阳之气充盈浩荡，此刻引真灵入中央戊土之乡，意守中，阴阳调和，龙虎相交，调集体内金木二气相交，运起阴阳之气调节火候，在中央戊土之中生出真一之水，谓之玉液琼浆。每日饮这琼浆，直到体内阴阳之气融合为一，无头无尾，运转不辍，便算是过了“龙虎关”。

龙虎关之后，每日体内自然生出玉液琼浆，熏熏烂醉，入世体悟人间百态，积累外功，之后感应天地之门，在中央泥丸之中生出一颗纯阴玄牝之珠。便算是过了“玄牝关”。

这三小境界，就是小河车的功果。过了小河车关之后，便可保得容颜不衰，寒暑不侵，二百岁不老。

文中提到的过了这小河车关的人，第一章有一个孙叔道。唐秀则是刚刚过了第一小关补天关。

虽然这条路线的设定最为明晰（因为参考的东西可以比较多），但是文中道家并不是只有修炼内丹一条路线。佛家、棠山老怪的化身之法、灵剑一派的命剑之法，都与金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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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生

却说唐越离了鹿山，要去南疆落魄岭找那老鬼吴隐要回胞妹的魂魄。一口气赶了十几日路，来到东阳。

东阳正是扼守南疆的锁钥，千年的古城，西南重镇，名声甚大，因着西南渐渐归化，承平日久，也倒十分繁华，西南之美，尽聚于此。

唐越到了这里，贪图城中玉泉酿的好酒，不觉停留了两日，将一干酒水都品了一通，才想起此行目的。连忙又打了十几斤好的，用个背囊背着，方才上路。

眼见日落西山，天色渐暗，唐越是个修道的人，也不怕夜晚赶路，看那道路越险峻，人烟渐少，也不在意，一路上边走边喝，不觉已深入大山之中。

忽然前面远远现出一盏灯火来，昏红摇曳，若有若无。

“这鬼火点得好生乖张，若不是认得路，还道已经到了落魄岭的地界了。今日还须赶路，却不去管他。”

唐越一见那灯火有些阴森，便知道不是阳间之物，但他哪里在意，将一身真元阳火收敛，装成醉态，依旧边走边喝。

不多时，那灯火来到面前，将他去路拦住。唐越抬眼一看，却是一个精瘦小鬼，一脸灰绿，三五根乱糟糟的头，甚是丑陋。

那小鬼见了唐越，连忙上前施礼，道：“道长可是来参加我家大王的宝符宴的？”

唐越一听，心中一转，暗道：“也不知这深山老鬼，有甚么宝符宴，也罢，便去看看。”

想到此，唐越便道：“正是，只是晚上黑得很，不认得路，你在前面给我引路。”

小鬼道：“那道长可有请帖？”

唐越眉头一皱，道：“来得仓促，请帖却是忘了。”

小鬼道：“我是个老实人，道长不要诓骗我。”

唐越眼睛一瞪，道：“我是你家大王旧识，他须认得我，你只管带我去便是。若再磨蹭，吃罪不轻。”

那小鬼刚开灵智，那里识得许多门道，心中暗道：“这个道人好生凶恶，若不如他的意，恐遭了毒手。待引到洞府，自有大王去管。”

想到此，小鬼连忙道：“我在前面为道长引路。”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便往山中走去。

走了一个来时辰，便见前面现出一座大宅来，高门大院，甚是气派。

大门洞开，前面张灯结彩，几个奴仆在前面迎客，唐越眼光入神，一眼便看出那奴仆原是几只土狼。他倒也不在意，随着那小鬼便入了宅门。

绕过照壁了前堂，来到后院，却见院中错落摆了十几张桌子，有瓜果有血食。主桌尚未落座，一旁坐着的，有生人也有妖鬼之物，各个坐在旁边，交头接耳。

唐越径直进去，捡了张有生人的桌子坐下，双耳一动，便将周围蚊声都听在耳中。

原来这个大王唤作“金灵天君”，乃是这三百里虎头山里第一的妖王，甚是了得。因着今日得了一方宝符，又要新纳一房夫人，故此开了这“宝符宴”，要来炫耀。

唐越旁边也是个道人，身得高瘦，头上挽个乱糟糟的髻，面色灰。唐越一看这人，便知道他虽然也修炼些道法，但身上气息驳杂，精气亏损得厉害，不是个正路修行的人。

“道友也是来见识这宝符的？”

唐越见那道人喝得有些微醉，便开口道：“只是一方宝符，也不是甚么稀奇事物，如何这般排场。”

那道人听了唐越说话，抬头一笑：“道友此言，休让他人听着，须得笑话道友孤陋寡闻。贫道倒是有些消息，这金灵天君新得的这桩宝物，乃是道家纯阳之宝，内蕴雷火。若是催动，呼雷使电，寻常之人，被他打上一下，顷刻化为齑粉，端的了得。”

唐越听了，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道：“道人休要诓我，贫道修炼数十载，不曾听说有这样威风的宝物。”

那高瘦道人听到唐越不信，面上便是一沉，道：“说得甚话，我何曾骗你？那宝符来历可不一般，乃是......”

刚说到此，那道人方觉失言，连忙闭上嘴，道：“总之贫道不曾骗你便是。”

唐越还要激他，却见旁边人齐齐起身，唐越连忙将头一偏，却见门外进来一个大王。

这大王，五十来岁膜样，身量高大，打扮如同俗世员外一般，一身宝蓝缎袍，腰扣玉带，面上蓄了一把金黄胡须，面色黄亮，行走之间，颇有仪态。

只是唐越一看，这金灵大王一身妖气之中，透出血光，身后跟着一团黑影，仔细看去，却是几十条纷纷鬼影，正是枉死之人魂魄化作的伥鬼。

“这个老妖却是好重杀孽！”

唐越一见这个大王，眉头便是一皱，却没有作，只是坐在那里，往那大王旁边打量。

那大王后面跟着两个婢女，一个托盘，一个持扇，都是狐鬼一类，身上血光也甚浓，看来是吃过人肉的。

旁边却跟着一个女子。这个女子一身白衣，生得容颜秀丽，甚是可怜，身上也没有血光煞气。只是愁眉不展，似有心事。

唐越一见那女子模样，却忽地咧嘴一笑，自众人之中站起身来，对那女子道：“槐花仙，当日一别，不想你投靠得好门庭，这般富贵。”

那女子闻了唐越的话，身子一震，抬头一看，见到唐越模样，面上先是大惊，而后却一喜，呼道：“是你！”

道人听了，道：“却是贫道。”

旁边那金灵天君闻了，眉头一皱，女子却猛地叫道：“道士你救我！”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与唐越一起捕杀那金蟾的槐树精。却不知为何从北地来到这南蛮之疆，还落到了这个金灵天君手中。

见了唐越，那槐花仙便要往这边来，却吃一旁那大王伸手拉住。

那金灵天君拉住了槐妖，对唐越道：“你这道人，姓甚名谁，是哪里来的，来此作甚？”

唐越笑道：“贫道归云子，是来参加这宝符宴的。”

金灵天君听了，道：“我这宝符，只怕道人你无福观看！”

唐越道：“贫道自认也算有福之人，看得这宝符。”

那大王听他这样一说，反倒笑将起来，道：“道人你看好了。”

说罢，手往旁边托盘中一抓，抓起那宝符来，忽然半空中一祭。

却见一道紫光闪过，闷雷轰隆，平地里一道粗如酒杯的霹雳生出，便往唐越头顶劈来。

唐越一笑，手上掐了个印，口中道：“退！”

那凭空生出的紫电顿时烟消云散，不见了踪迹，半空中露出一片黄玉雕成的宝符，宝光流转，紫气腾腾。

那金灵天君见唐越这般驱散了霹雳，也是吃了一吓，慌忙大嘴一张，腥风四起，便要将那宝符吸入腹中。

唐越见了，笑道：“此是我紫云观的宝物，你却要收到那里去。”

道袍一挥，那宝符便化作一道流光，入了衣袖之中。

“泼道怎敢夺我宝物！”

金灵天君见了，目眦欲裂，忽然怪叫一声，腰间拿出一双宝剑来，上前便来厮杀。

唐越见状，衣袖一甩，化作一片铁幕，正挡住那金灵天君的双股剑，另外一只手一张，中间飞出归山岩来，虚空中化作一座三丈的小山，蒙头盖脸便往那金灵天君头顶打去。

“呀！”

金灵天君连忙双剑一顶，顶住那归山岩。只是那归山岩是道家珍宝，他一个山野中的妖物，如何抵挡得住，登时便被那归山岩打在背上，打飞几丈。

那金灵天君见唐越身上宝物如此了得，那里还敢再争斗，慌忙就地一滚，化作一条三丈金冠蛇，张口一吐，吐出一团黑烟，裹着身子往门外窜去。

那金冠蛇本是野物，又吸取灵气，逃窜起来，便化成一团怪风，顷刻窜出十几丈远，眼见不见了踪迹。

唐越见那怪走远，倒也不急，却从腰间拿出剑鞘来，印诀一掐，道：“劳烦道友！”

那剑鞘闻言，微微一震，忽然射出一道流光，眨眼间不见了踪迹，不多时，却听远处一声大吼，一道流光飞回来，现出一汪短剑，尖上正挑着一颗水缸大小的蛇头，毒牙外露，顶生金冠，甚是狰狞凶恶。

唐越一掐印，那飞剑呼啸一声，在场中盘旋起来，但凡那杀孽重的妖物，都被飞剑一绞，丧了性命。一时间场中头颅滚滚，哀嚎之声声声入耳。

眼见杀得差不多，唐越心头一动，那飞剑嗖的一声，便飞入剑鞘之中，甚是灵便。

这唐越一言不合，打杀那金灵大王，又满场杀了一遍，一场变故说来时长，其实却短，等那金冠蛇头颅落了地，满场哀声，一众人方才反应过来。

那些个妖鬼野道，本事都一般，见到头领被杀，那里还有胆量停留，更遑论上前报仇了，纷纷化作各色遁光，消失无踪了。

中间有些血光不重，杀孽不深，唐越念及他们修行不易，倒也不去追杀，只放他们去了。

待满场干净，唐越自上前将那金冠蛇顶骨劈开，取出一颗内丹来。这内丹鹌鹑蛋大小，透出淡淡金光，微微有些腥气，入手一片清凉。

唐越点点头，取出一个瓷瓶收入怀中，方才回头，正看见那槐花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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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救

“你的阳丹那里去了？”

那草木金石等无情众生，要修成正道，须得渡过雷劫，于雷劫阳罡中采取一点纯阳之气，纳入体内，化作一团阳丹，如此阴阳相济，方才能够褪去本身草木无情之身，脱出囚笼，无拘无束。

这团阳丹，便替代了妖灵的本体，与本身妖灵阴魄相合，阴阳相济，水火交融，乃是妖物的本命之物，若是失去，必然成一团孤阴，不增不长，长久之后，慢慢衰弱，直至散尽。

唐越知道那槐花仙的底细，晓得她必然炼化了本体，取到了那团纯阳之丹。但如今看到她，却只剩一团纯阴妖灵，知道她必然有什么变故。

那槐花仙站在面前，咬了咬嘴唇，道：“我的阳丹，被人取走了。”

“哦？必然是你不知进退，心存贪念，当初不曾按我所说，将那宝符送还紫云观，方才被那有心之人见到算计，遭到如此下场。”

唐越一瞥那槐花仙，却不奇怪，只问道：“是谁夺了你的阳丹？”

槐花仙有些不敢看唐越，只低声道：“是端阳水府的妙容夫人。”

说罢，便一口气将与唐越分手之后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原来那槐花仙借了唐越的太上清玄宝符渡劫，劫数过后，她却贪图这件道家纯阳宝物中的阳气，没有按照唐越的话送还紫云观，反倒戴在身上，日夜吐纳，强壮阳丹。

只是好景不长，她毕竟是个小妖，一身阴气遮盖不住那纯阳珍宝。这件宝物一时没有掩藏住痕迹，让别的妖物看见，自然要来夺取。槐花仙一个刚刚转世的妖物，本身又是个草木成精，不善争斗厮杀，如何抵挡那些成精日久的妖鬼？几番几乎丧掉性命。

只是这槐花仙倒也伶俐，几个妖物都让她舍命摆脱过去，一番追逃，便来到端阳水府。

不料那端阳水府的妙容夫人也看中了槐花仙这件纯阳宝物，一番威逼利诱，竟强收了槐花仙做了婢女，一团阳丹和那清玄宝符自然也被搜刮走了。

那金冠蛇正是妙容夫人一个侄儿，因着近来与人争斗时在法宝上吃了亏，去他姑姑那里求取法宝制敌。不料在端阳水府见了服侍在旁槐花仙，生起色心，便死皮赖脸将槐花仙要了过来。

怎料这金冠蛇没有福缘，得了清玄宝符与槐花仙，还不及炫耀，却被唐越摸上门来，三两下打杀了去。

唐越听闻一番讲述，眉头一皱道：“妙容夫人？我当这个金冠蛇是个山妖野怪，不料也有门庭的。端水有两个水府，一座是妙容夫人的端阳水府，一座是妙相夫人的端**府。这两个妖神，本是姊妹，共掌一江水脉，同享香火血食，倒也有些神通。”

槐花仙道：“莫非道人你也招惹不得？”

唐越闻言，哈哈大笑，道：“你休要用言语挤兑于我。这两个妖神，虽然有些本领，我却不惧。只是她们的师父，有些来历，我没来由的，不好得罪。”

槐花仙奇道：“她的师父是谁？来头这般大。”

唐越回头看了槐花仙一眼，道：“与你说说也无妨，这两个妖神的师父，乃是太玄山清气观的主人、太玄三圣中的白圣天风上人。这个天风道人是太玄姥姥的道统，修的一种白毛金风煞身，变化多端，神通深不可测，不好招惹。便是我那便宜师父棠山老祖，见到这天风上人，也不敢过于张扬。”

槐花仙道：“那道士，你打杀了金冠蛇，妙容夫人怎肯就此善罢甘休？何况还有一半宝符落在那妙容夫人手中，你便不打算要了？”

唐越哼哼一笑，道：“贫道不去寻他晦气还倒罢了，那妙容夫人一个小小妖神，也敢来触我霉头？那金冠蛇杀害人命，造出许多恶业来，让我抓到由头，便是当着那妙容夫人的面打杀了，也只怪他命不好，她敢半句多嘴？至于宝符，待我将手头事情办好，自会登门上去，将山门传承抬出来，那两个妖神还敢昧紫云观的宝物不成？”

槐花仙闻言，低头不语，良久才低声求道：“只是我的阳丹落在别人手中，从此生死两难。好赖我们相识一场，你难道一点慈悲的心肠也没有、半丝情分也不顾么？”

唐越摇头笑道：“自作自受，怪得谁来？贫道急往办事，怕是没有空当来管此事。”

唐越说完，转身便要走，槐花仙见状，跺脚道：“道士！金冠蛇死于非命，你要是走了，那妙容夫人怎肯放过我的性命？莫非我死了，你便高兴？”

唐越回头笑道：“贫道倒是可以救你，只是救你又有甚么好处？”

槐花仙见他一脸笑意，想起与唐越第一次相交的经历，心中知道这个道人多半不是那言语能打的，银牙一咬，道：“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便是！”

唐越笑道：“也罢，也罢，贫道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也不是不能相救于你。只是眼下贫道行走江湖，少了人服侍，诸多不惯，便留你在身旁，做个使唤丫环，伺候起居。若是你尽心尽力，贫道便为你去拿端阳府讨回你的阳丹，你看如何？”

槐花仙闻言，跳脚大怒，指着唐越骂道：“你个臭道士六根不净！”

唐越笑道：“贫道又不是和尚，要干净六根作甚？你答应不答应，只在一句话之间，休说其他。”

槐花仙道：“只是我这般给你做丫环，与给那妙容夫人做婢女，有何区别？”

唐越作样思量一阵，摇头笑道：“想来倒也无有区别，那道友自便。”

说罢，转身又要走。

本来只当唐越作势，但不消片刻，唐越便真个出了门外，槐花仙气得脚下一跺，道：“只是做侍女，你休想碰我半点！”

也追着唐越去了。

唐越见那槐花仙跟了上来，也不说话，径直往前走，那槐花仙连忙追赶。唐越脚程甚快，槐花仙虽然是妖灵之身，也只能堪堪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天。

忽然，身后槐花仙只觉得阴气聚集的妖灵之体一阵刺痛，无数阴气霎时竟不受束缚，往虚空中飘散开来。

“道士，我好难受！”

听到槐花仙的言语，唐越方才回头一看，却见原本的白衣女子慢慢的如同一幅浸入水中的画一般，慢慢模糊起来。顿时知道，这是因为槐花仙离开本身阳丹太远，一身阴气凝聚不住，开始飘散了。

若是由着她飘散，不消片刻，妖灵之身便要化去，这槐花仙，也便香消玉损了。

唐越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怀中一掏，将刚刚从金冠蛇那里夺来的清玄宝符拿出，一口纯阳真气渡上去。那宝符受了这口真阳之气，顿时阳气散出来，化作一团白光，流光溢彩。

“去！”

唐越将手一甩，那宝符化作一团流光，撞入槐花仙印堂，落到上丹田中定住。

槐花仙只觉得眼睛一闭，眉心处一团暖洋洋的气息忽然炸开，流向全身，顿时那弥散的阴气被这阳火一勾，又复凝聚起来，虚空中游离的阴气，也被那充盈的阳气引来，纷纷融入槐花仙的妖灵之中。

阴阳交会，水火一炉。

槐花仙只觉宛如喝了玉液琼浆，昏昏醉醉，如入云端，又觉浑身精气充盈，无一处不舒爽，神魂沉迷其中，便想这般飘然直入九天去。

“槐花仙！”

却听耳旁一声轻呵，槐花仙一惊，神魂嗖地往体内一缩，眼睛便睁开来，正看见面前的唐越。原来方才那一刹那，阴阳交会，竟让她神游物外，灵识不由自主，差些迷失在万物之中。

“我暂且用这清玄宝符为你补上阳丹，只要留在我身边，便可无恙。只是你催这宝符不动，最好莫要离得远了。”

唐越说完此话，便转身又往前走了，那槐花仙听了一愣，见唐越走得远了，方才缓过神来，匆忙跟了上去。

后面唐越并不开声，槐花仙也没有上前搭话，两人这般走了三四日，直到了南疆深处。

“好个失魂落魄地！”

唐越停下脚步，却见前面一座莽荒巨岭，林深林密，毒雾缭绕，灰蒙蒙也不知绵延多少千里，却正是那蛮疆险地落魄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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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友

那吴隐的洞府乃是一个上古坟丘，大石条砌成的，虽然四壁斑驳，倒也十分坚固，藏在那常年不散的雾气中，显得阴气森森。

偌大洞穴，都是迷宫，四处都是机关禁制，游走着一些僵尸幽魂一类的蠢物，毒虫之类更是数不甚数。

那槐花仙虽然是个妖物，但生性好洁，见到这般，秀眉微皱。唐越见了大袖一挥，那槐花仙身子便是一缩，被那宝符吸了进去。

唐越收起宝符，祭出法剑在头顶上，信步前行，这法剑乃是在阳火养成的，煞气逼人，那些个秽物哪里敢近身？只让唐越径直来到了主墓室之中。

“这个地方煞气却重，我当年在这里点了一把火，还没将这个鬼穴烧个干净。”

唐越见了石壁上一片片黑斑，不由想起当年他在这里偷了那老鬼吴隐的宝物、放火烧洞的事。

墓室门前守着两个尸妖，颇有些凶恶，见到唐越进来，浑身白毛一竖，龇牙咧嘴便冲上来，浑身尸气翻涌，状貌十分狰狞。

唐越一笑，道：“两个蠢物，上次的打，却不记得了。”

两个尸妖听了这话，面露疑惑，定睛又看了唐越一眼，忽然想起数年前唐越来洞府盗取阴魂珠，将他们一顿好打，差点没有放火将他们烧死，顿时惊惧起来，哇哇怪叫，便往回逃去。

唐越一笑，道：“须放你们不过！”

手上一点，两点真火气劲便往两个尸妖背后刺去。这真火，不是平凡之物，乃是唐越苦修的太阳真火，最善克制阴邪之物，虽然只有这样一点，但以这两个尸妖的修为，被这真火燎上，一身阴气刹那便要被点燃，丧了性命去。

啾！

便在那真火要落到两个尸妖背上的时候，却见墓门之中，一道阴风忽然冲出，往那两点真火上一拂，顿时阴气弥漫，两点真火闪动一下，半空中忽然寂灭。

“两个蠢物而已，修为又不易，何必痛下杀手？”

却听门中传来沙哑的言语，道：“既然来了，不如入内一叙。”

唐越本待上门来大杀一场，不料这吴隐老鬼话语之中，却好似没有动手的意思。唐越心中连动几下，倒有些摸不着那老鬼的意思，最后还是抬脚走进门中。

却见墓室之中，没有其他的事物，只有中间一具黑黝黝的棺椁，壁上三盏绿锈斑斑的铜灯，雕画得是三只凶戾怪鸟，衔着人眼，十分逼真。

只是三盏铜灯却只有一盏有团灰白的灯焰，勉强跳动，其余两盏，却都油尽灯枯，破烂不堪了。

墓室顶上，却开了个天窗，上面几面铜镜组成阵势，接引天上鬼宿积尸气罩在棺木上。棺木上面，正盘坐着一个面色灰冷的老鬼，不是那老鬼吴隐，却是何人？

“坐！”

吴隐坐在棺木上，吐纳着阵势接引下来的积尸气，见到唐越进来，也只是微微一点头，指着旁边一张蒲团，道：“你来得倒有些迟，我当你半月前就要赶过来了。”

唐越却不应话，走到那蒲团前面坐下，盯了老鬼一眼，笑道：“老鬼你的面色，可不好看。”

“哼！”

吴隐如何听不出唐越话里的揶揄之意，只是他却是个深沉性子，却不作，嘴里道：“与那棠山老怪斗了几场，伤了些元气罢了！”

唐越闻了这话，看了吴隐身后的铜灯一眼，却道：“老鬼你休要用言语将我糊弄。我记得你原来罗刹鸟化身有三条，如今只剩一条了。若是我猜的不错，另外两具化身，是被棠山老怪给打散了吧？”

吴隐听了，面上越阴冷，却冷笑道：“便算是这样，那又如何？”

唐越笑道：“既然老鬼你如今元气大伤，却怎么还敢引我来你的洞府。是觉得我当年拿了你的阴魂珠，就要承你的情不成？”

话音刚落，手旁的法剑便轻轻一颤，出嗡嗡的啸鸣。

唐越虽然笑着说话，言语中却阴气森森，却是颇有乘火打劫之意。那吴隐却是个老鬼，听闻此话，却面色不变，冷笑道：“老夫修道数百年，又岂是白给的，唐越你若是觉得能一把将老夫除去，动手便是。若是没有把握，又还要你那胞妹阳魂，那便听听老夫往下的话怎么说为好。”

“这老鬼果然滴水不漏，诈他不来！”

唐越心中暗骂这吴隐难缠，嘴里却道：“那老鬼你倒是讲讲你有什么话要说？”

吴隐道：“你也知道，老夫一身修为，全在三个罗刹鸟化身身上，本待用这三个化身凝聚纯阴，成就大道。如今一时不慎，被那棠山老怪打掉两个，若想修炼回来，不止还要百年苦功，却另须得一样纯阴宝物凝练阴气。”

唐越点头道：“罗刹鸟化身需用纯阴为引，想来却是那玄冥阴魂珠最为合适。只是那宝物落在了棠山老怪手中，你不会是想让贫道去帮你取回来吧？那老怪也算我师父，一身神通我知道的清楚，并不好相与，我若无事是不会轻易去触这个霉头的。”

吴隐冷笑一声，道：“不想你却怕那个老怪怕的这般狠。

不过你将心放下，那个老怪前日不知道遇见什么要命的对头，将他重伤，连黑金刚神煞身都废去了，如今正躲在百虫寨老巢中修养，没有数十年苦功，恢复不过来，一时半会逞凶不得。不然依老怪的性子，怎么由得我在这落魄岭养伤，只怕早就杀上门来，要我性命了。

我虽然也被打散两个化身，但还有一个化身驱使，这时我二人若是联手，乘着他伤重，倒也不是没有机会。”

唐越听了，却哈哈大笑，道：“你这个老鬼，算计却好，那老怪是什么人物？整个南疆都有凶名，如今就算被破掉黑金刚煞身，但还有个要命的通天虿化身，十分凶恶。何况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余的手段。万一撞上去，岂不吃个大亏？这桩事情，从里到外都是你占便宜，却干贫道什么事情？贫道也是惜命的人，却不做这等事。”

“这泼才，当年若非是你偷我宝珠，如何却让这宝珠落到那老怪手中！”

老鬼听了，心中暗恨，却不能作，嘴上只道：“你这道人，如何叫做都是老夫占便宜？别人不知道，老夫却知道得清楚，你这肉身中，也没有了七魄吧？虽然不知道没有七魄把守门户，你一身精气如何还能紧守不漏，但若无七魄造血，你这肉身只出不进，虽然暂时无事，但长久下去，精元血气必然枯竭，到时不说长生，能享常人之寿都难吧？那老怪的通天虿化身虽然了得，但我的罗刹鸟化身，也不是等闲，虽然与他独斗有些吃亏，但加上你，却也并不怕他了。”

唐越听了吴隐这话，心中暗动，他自从失了肉身，连忙暗中细细将身体一查，觉虽然从大相国寺得到老僧七颗舍利，封住身上诸窍，不使精气泄露，但此时血气竟然果真亏损了许多，尤其是心脉火元之气，更是枯竭了小半，不由大骇。

“原来那舍利虽然神妙，却并不催生血肉精元，我这段连连催动肉身中的精血，尤其是祭炼法剑，损耗颇大，肉身精血竟有不济之态。我要修成长生，没有肉身断断不行，那七魄还是须得寻回来。

这个老鬼果然不亏了数百年修为，眼光毒辣得很。不过他所说，也并非全无道理，我新炼就一口法剑，那老怪并不知道，到时候放出来，却要吓他一跳！”

唐越心念动时，只在一瞬之间，连忙又想到，这个老鬼既然提起此事，定有办法，便道：“贫道七魄走散，游于天地之间，莫非老鬼你有办法找得回来？”

老鬼笑道：“七魄不似生魂有灵慧，又不互相团结，若是真个四散游走天地之间，除了寻访各地，四处追踪之外，老夫倒也没有其他的法子唤回来。但老夫不巧却知道你的七魄下落在何处。”

唐越心中一动，笑道：“莫非是在棠山老怪那里？”

“道人果然一点即通！”

老鬼点头赞道：“你的七魄被老怪用法术拘住，现在正是封在百虫寨里。”

唐越却不答话，只将眼睛看着那老鬼，良久方才道：“老鬼，贫道听说当年你也不是个善类。贫道自你这里借取了玄冥阴魂珠，也算是有些旧怨，你便肯这般放过去？”

吴隐听了，冷哼道：“若非是要对付那棠山老怪，老夫如何肯这般放过你？不过你放心，若是你帮老夫除去那老怪，夺回阴魂珠，前面的事便算接过，自此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唐越听他说得磊落，心中一乐，笑道：“你这老鬼，倒也光棍。只是你在这南疆好歹修道数百年，便连一个好友也无？却要来求贫道这个宿敌。”

吴隐冷声道：“老夫这些年专心大道，便连门徒都没一个，如何有什么好友？况且这南疆险恶，人人自顾家门，老夫便是有两个相交的，又岂敢将安危轻易托付？也是你，本事有些，却不甚强，方才不怕你反噬。”

唐越听了此话，心中不悦，骂道：“你这老鬼，嘴上甚贱，却敢小瞧贫道本事！”

吴隐冷哼一声，闭目却不接话。

两人都不说话，唐越沉吟片刻，忽然拿起法剑，起身整理道袍，笑道：“既然这般，贫道却不得不上那百虫寨故地重游一番了。”

老鬼道：“你这道人，倒也有几分魄力。”

唐越也笑道：“老鬼你休要冷嘲热讽，既然目的达成，我那胞妹的阳魂，是否该得还回？”

老鬼道：“这个自然，老夫本来也不想要害她，只是怕你怕死不现身罢了。”

说罢，老鬼往旁边油灯上一点，那油灯忽然焰光一涨，化成一头苍背灰腹的大鸟，冲出来凄叫一声，张嘴吐出一团白光来。

那白光落地化成一个三尺小人，眉清目秀，却不是那唐秀是谁？

小人落到地上，似乎有些不清不楚，好似方才睡醒一般，茫然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便望见一旁的唐越。

“哥！”

那唐秀见了唐越，雀跃起来，正要飞到面前，却被那墓穴中阴风一吹，神魂一阵飘荡，竟涣散开来。

原来这唐秀本来方才过去补天关，神魂未经锻炼，还虚弱得很，又离体日久，少了血肉精元滋养，自然挡不住这墓穴中积年阴气。唐越见状，连忙将手一挥，一团阳气飞出，裹住那神魂，送入那清玄宝符之中。

见到唐越收了那唐秀的阳魂，老鬼道：“老夫这里还有修炼一门秘术，将这罗刹鸟化身祭炼一番，大半月方才完工，到时再动手。”

“也罢，你这坟穴中甚是阴冷，贫道便不久待了。正好贫道先去拜访几位故人，一个月后，百虫寨外相见。”

唐越说罢，也不理会那吴隐是否应声，便顶着法剑，出了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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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虫

这南疆深广，不知绵延几千万里，山高水远，雾瘴丛生，越往里走，山水越恶，穷山恶水之间，也不知潜伏多少妖物。寻常之人，不说深入，便是稍稍进得远些，都有**之险。

这些年虽然中州兴盛，那些靠近中州的蛮夷稍稍归化，也有商贾之人甘冒奇险，在其间往来，收购一些奇货，但却不曾听说有人走到过南疆尽头，只说这南疆深处，乃是无尽虚空，一片混沌。

唐越当年虽然也曾往那南疆深处走过，但因着修为不深，到底也没走到尽头。只入三千余里，见到绝壁万丈，飞鸟难度，老妖巨怪，择人而噬，心中喟叹凶险，不敢再进，便折返回来。

此时唐越望着前面，青山崔嵬，妖雾翻腾，也不知有多少巨兽，在其中吞云吐雾，想起当日不曾遂愿，心中不由暗道：“若是有一日，求到了长生的秘法，再无旦夕之忧，却得入这南疆，看看那天地之尽头，是什么模样。”

说话之间，却来到一个深潭前面。

那潭方圆不过十几丈，四壁都是高山，潭水漆黑，冒着白气，一眼望下去，便似一口深井，连精神都被吸住。潭水周围，不知何故，静寂无声，休说鸟兽，连草木都少有，光秃秃的灰岩，染上那南疆雾瘴之气，甚是肃杀。

“好好！不料果然是上古异种，竟长成这般气候，正好给我克制那老怪的神通！”

唐越站在那深潭旁边，看了半晌，忽然手中掐印，中指之中逼出一滴鲜血。那鲜血通红如朱砂，汞珠一般，滚下深潭，落到潭水里，四散开来，宛如一团乱卷的红线。

却是唐越心头一点精血。

唐越那精血滴到水中，湖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片刻却平静下去，再无半点动静。唐越见状，忽然喝道：“知道是我来了，还躲躲藏藏作甚！”

哗啦啦！

唐越这话刚刚落地，那潭中忽然搅动起来，如同烧开了一潭黑水，那水中陡然鼓起无数碗大气泡，一个个炸开来，泛出绿色烟气，片刻之间盖满整个水面。

一个漩涡由小到大，慢慢化成丈余，中间忽然一道绿芒冲出来，落到唐越对面，化成一只斗大巨蝎，浑身黑甲，黑亮如钢，背后一双蝉翼，尾上毒刺摇动，黑汪汪甚是狰狞。

那妖物脚踏绿云，口吐磷光，一双大螯挥动，咔咔作响。望着唐越的一双碧绿眼睛更是凶光闪闪，全没有半丝善意。

“吃我精血长大，如今却是要噬主？果是个蟊虫，凶蛮不通人性。”

原来这个妖物，不是别的，却正是当年唐越从棠山老怪那里盗取来的通天虿卵孵化出来的妖虫。通天虿号称虫王，乃是上古异种，寿命长久，可数千年不死，长成之时，可以吞云吐雾，移山填海，甚是惊人。

那棠山老怪也是神通广大，寻遍南疆，也不知从哪里就寻到这么一颗虫卵，将它看做珍宝，在百虫寨中日夜用地火孵化催生，望着有一天可以借助这通天虿蛊虫，将通天虿化身之法练至大成，将本身都炼作这虫王，好得寿千年。

不料这棠山老怪成道的根本，后来却被唐越偷去。

不过唐越也不料这通天虿被棠山老怪地火中培育了数十年，竟然已暗暗孵化。他拿到手上，一月不到，那虫王竟自破壳而出，孵化出来了幼虫。

这虫王一身的妖气，不比寻常蛊类，唐越哪里敢放在身上？左右隐藏不住，又要躲避那棠山老怪追杀，索性将这幼虫喂了精血，藏在这深潭之中。

这南疆险恶，不说一头幼虫，便是修炼有成的妖物，也不敢说在这里稳稳当当。本来唐越也不指望这蛊虫还有，却没想到这妖物果然不愧是虫王，短短数年，不单没有被其他妖物猛兽吞噬，竟然还有了如此声势！

只是这虫王天生桀骜乖戾，虽然刚孵化时候被唐越喂了精血，但长年在这南疆之中吸取雾瘴、吞噬生灵，已然养成了凶性，见到唐越，不止不从，反倒生出歹毒心思。

虫王双翅一振，忽然化成一团磷火，卷动腥风，猛地往唐越身上扑来！

唐越见这虫王果然反噬，冷笑一声，手中法剑铿然作响，自鞘中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卷着风火，照着那妖虫便劈过去。

唐越这法剑，地火中养成的铁胎，沾染的火气非同小可，出来时，四地里热浪滚滚，一时间宛如落入了火炉之中。不料那妖虫甚是凶戾，见到这法剑劈来，声势浩大，竟然不闪不躲，一双大螯迎上去，竟硬生生接下来。

当！

好似金石交战，那法剑猛刺在妖虫一双大螯上，溅起一阵火光，竟然只刺进半寸，便被双螯当中夹住，一时动弹不得，只在那里挣扎。

唐越见这妖虫还没有成熟，便硬接住自己的法剑，不但不惊，反倒大喜，道：“好虫王！”

手上剑诀一掐，那法剑蓦然火光大作，整个剑身虚化起来，竟生生化成一道跃动的剑芒，从大螯中飞出，猛地向那妖虫眼睛刺去。

妖虫怪叫一声，声如老鸦，双翅一振，后退稍许，背后毒刺一摆，化成一道黑芒，动如闪电，竟后发先至，猛地刺在那流光上面。

剑芒被那黑光刺中，发出锵的一声，散作无数火花，四散飘开，半空中凝聚，现出形体来，原本一片明黄的剑身，被点上一团墨汁般的黑斑。

黑斑被剑身上的火光一灼，陡然散开来，化成一团黑气，恶臭扑鼻，往那宝剑身上便钻。这黑气乃是妖虫本命的妖毒，寻上猛兽，沾上一丝，便是骨肉溃烂的下场，又能污秽法宝，甚是霸道。

唐越这法剑，虽然有剑灵驻守，比之一般心神寄托的法宝，要灵通得多，但被这毒气沾染，要洗涤干净，也颇费时日。

“道友还不现身！”

唐越不敢怠慢，呵斥一声，连忙掐动剑诀，催动剑身中的地火之气。

只见剑身上黄光猛地一涨，整个法剑虚化开来，化成朱雀等四兽虚影，往那黑气上面一缠，顿时只觉四处热浪滚滚，那黑气被裹在中间，顷刻化成一片黑烟，消失无踪。

四兽长鸣一声，纷纷散去，火光半空中凝聚在一起，凝成一个干瘦道人。这道人一身黄袍，足踏虚空，背负长剑，却正是驻守在法剑中的那黄桑道人元神。

黄桑道人一出来，大喝一声，手上一挥，无数明黄剑芒雨点一般，往那妖虫身上刺去。妖虫见状，蝉翼一振，仗着一身黑甲水火不侵，竟然硬生生化作一团黑光，往那黄桑道人冲去。

只听得当当之声不绝，那剑芒打在妖虫身上，果然只打出一点点浅坑，伤不到那妖虫要害。那妖虫毒尾一摆，宛如一道黑光，却猛向黄桑道人身上扎去。

那毒尾上黑气腾腾，腥臭刺鼻，化成无数蛇虫猛兽之态，面目扭曲狰狞，竟都是这些年被它吞噬的生灵所化伥鬼，一个个怨念滔天。

黄桑道人虽然是地火之气凝聚的元神，刀剑都不能伤，但这些黑气，他却也有些沾染不得，连忙将大袖一挥，一道火光喷涌出来，往身前一卷，挡住那些黑气，背后长剑却嗡的一声，冲出剑鞘来，一抹白光向着那妖虫便砍。

这剑光来得甚急，那妖虫被火光挡住，正要发狂，不料火光中猛地冲出这般一道剑光来，登时躲闪不及，被那长剑砍在长尾上。

当啷一声，那妖虫长尾登时被长剑砍进去小半。

那妖虫吃痛，腹中忽然爆出一声牛吼般的惨叫，张嘴一吐，忽然吐出一片绿森森的磷火来。那磷火遇着风，霎时间弥散十几丈，将那黄桑道人裹在中间。

那磷火之中，无数伥鬼化作生前膜样，或人或兽，挣扎嘶鸣，张牙舞爪，被那妖虫驱使，往道人身上涌去。那伥鬼叫声凄厉，也不顾那火光滔天，只顾往要将道人撕碎。

道人挥剑杀了片刻，连连斩断许多鬼影，那些伥鬼却浑然不惧，只顾抓扯。

道人眼见杀之不尽，忽地大喝一声，浑身火光也一涨，身心忽然长成三丈大小，就地一滚，化作一头赤红的狰狞巨兽，那巨兽白首赤足，形如人猿，却正是那朱厌凶兽。

凶兽现了虚像，牙爪一张，一股戾气漫天遍地，虚空中隐隐传来人马嘶鸣，刀兵相接之声，霎时间竟将四处弥散的磷火冲散小半去。

那些个隐藏在磷火中的伥鬼，吃这巨兽一声大吼，纷纷缩首，竟不敢上前。

妖虫见众伥鬼畏缩，恼怒起来，也是一声怪叫，张嘴一吸，霎时好似长鲸饮水，无数伥鬼惨叫着被他吸入腹中。那妖虫吸了这些伥鬼，妖气冲天，背后猛然生出一个三尾八翼，人面虫身的虚像来。

这虚像头顶青天，足踏黄泉，眼中阴火腾腾，好似两个烘炉，无数鬼影在其中上下扑腾，惨叫连连，却不是那虫王通天虿的真身！

那通天虿现了真身法相，猛地往前一冲，两只大螯往前一伸，就找那朱厌凶兽拼斗。朱厌凶兽本是上古妖兽，最是凶悍，怎肯退缩，也嗷嗷长啸，奔上前来，两个妖兽顿时滚在一团，恶斗起来。

这两个，一个凶戾，一个刁毒，一个地火腾腾，一个阴气森森，也不施展其他神通，只是你来我往拳脚相向，斗了一阵，各有长短，却是不分胜负。

唐越站在一旁，观战一刻有余，忽然瞅见那通天虿尾巴一甩，好似一条钢鞭，将朱厌打在地上，滚了几圈。那通天虿往前一冲，双螯齐下，便要下手。

不料那通天虿打得凶性大发，这一下冲得急，却将破绽露在唐越面前，唐越见了大喜，忙从怀中取出那归山岩来，当空一祭，道：“道友莫急，贫道祝你一臂之力！”

说罢，那归山岩化作十丈来高的小山，当空压下，一下将通天虿虚像撞倒，露出本身来，巨石顺势压下，却正好将那妖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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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寨

却见山岩压下，刹那风平浪静，那妖虫在巨岩下面牙爪扑腾，却哪里挣得开这道家宝物。

“有劳道友。”

唐越冲那黄桑道人一笑，那黄桑道人稽首道：“理当如此。”

说完便摇身化作一道火光，入了剑鞘。

唐越收起法剑，向着山岩走过去，待到面前，笑对那妖虫道：“你若服时，便点一点头，贫道带你红尘之中走上一遭，将来我若证道，你还有脱困之日。若不然时，真火炼魂，却是一番辛苦！”

那妖虫却只顾挣扎，好似浑然没有听见一般。

唐越见那妖虫刁顽，笑道：“既然冥顽不灵，却要吃些苦头。”

说罢，手上一点火光迸出，往那妖虫嘴中一钻，唐越心念一动，那火光如同一道红线，循着妖虫百骸一通游走。

却见那妖虫初时还凶相毕露，望着唐越目光狰狞。片刻之后，火光发作起来，那妖虫顿时浑身颤抖不已，六条甲足在地上刨抓，尖叫之声宛如婴儿夜啼，甚是凄厉。

只是这妖虫十分凶悍，即便被那真火炼形，百骸都被灼烧，尤是不肯屈服，只是尖声厉叫，欲要从那山岩下面挣脱出来。

唐越见了，也不恼怒，手指一掐，那真火忽然一转，自百骸冲入灵台，缠住那妖虫元神魂魄，一通猛烧。

魂魄不比肉身，那肉身被炼时，还可忍受，真火炼魂，却哪里耐受得？不消片刻，那妖虫便痛的死去活来，如何还敢倔强，只恨不能将头点断。

唐越见此，方才施法停住真火，道：“早便如此，却如何吃这许多苦头？”

那妖虫听得低眉顺眼，哪里还有乖张模样？唐越方才点点头，虚空中画了一道符，用手一拍，便拍进那妖虫额头中，识海中那点真火被符文一压，顿时压在了深处，蛰伏起来。

唐越压住那真火，对那妖虫道：“你若是一心受贫道驱使时，这真火自然不会发作，他年倒有解脱的一日。若是凶性难驯，生出异心，贫道心念一动之间，真火喷涌出来，连肉身带着元神，一时三刻烧成劫灰，却要追悔莫及。这厉害，你可知晓了？”

妖虫吃了前番苦头，那里还敢怠慢，连忙将头猛点，唐越这才一掐印诀，收了那山岩。

妖虫也自现了原形，服服帖帖趴在地上，不敢稍动。

唐越见那妖虫驯服，点点头，抓起葫芦喝了一口，又复转身，那妖虫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唐越在前面，就着葫芦边喝边行，也不说话。唐越脚步虽然一深一浅，看上去飘浮无力，但一步数丈，甚是快捷，那妖虫六腿划动，也如电掣一般。

一人一虫只顾往那深山中走，走了十来日，这天忽然见到前面一座大山，危崖千丈，挡住去路。山峦如怒，顶上烟云密布，见不到顶。

唐越山前犹疑一阵，抬脚绕过大山。

却见重重山林之中，陡然开阔起来，一片田野现在面前。

这田野开阔，怕不有数百里方圆，虽然天空仍是雾瘴，但这水田之中，倒有些稻菽之物，长得甚是整齐。当中有那夷人往来耕作，与那山外相较，少了几分蛮荒。

正中，一座大山冲出蛮荒，卓然独立，与周围其余山峦不群。那山上云雾缭绕，却并非白云白雾，乃是一条条五彩斑斓的云雾，裹着大山，甚是艳丽。

山脚下，偶尔几间竹屋躲在山林之间，装点了几分人气，若非这云雾妖异，却着实有几分宁静秀美。

“正是这老怪的老巢！倒是长久未来了。”

唐越刚刚抬脚进去几步，却听旁边草丛窸窸作响，忽然，一道红光向着他的脖颈便冲了过来。唐越身形不动，身后那妖虫闻见声响，六脚嗖地一划，好似一团黑烟冲来，一双大螯便拦在面前，就是一剪，将那红光夹在中间。

唐越侧身一看，却原来是一条带冠小蛇，浑身赤红如火，蛇头如簇，一双毒牙却大如尾指，又尖又利。

“封山蛊？老怪果然受伤不轻，不然如何舍得将这心血养成的虫儿放在这里？”

唐越在老怪门下待了不短时间，知道这封山蛊虽不如何凶悍，但隐匿气息十分了得，藏住不动时，便连他也察觉不了。且此物与老怪心血相连，一有异动，老怪立马知道。

此物养成不易，南疆又甚是凶险，若不是老怪有事，怎么会将这蛊虫放在百虫寨外面？

唐越瞥了那小蛇一眼，便转身往走去。那妖虫见唐越走了，连忙将那小蛇往嘴里一塞，三两下吃掉，跟了上去。

便在那小蛇入了虫腹刹那，中间大山一座石寨之中，忽然传出一声轻咦道：“何人动了老夫的封山蛊？”

那山顶云雾忽然涌动，露出一个石寨来。这石寨甚是奇异，也无门窗，只是数丈长短的条石堆成的，四处孔窍，不似人居，却如虫巢一般。

孔窍之中，五彩烟气出出进进，宛如一头巨怪正在吐纳一般，那笼罩山顶的烟雾，却正是被这烟气染出来的。

话音方落，石寨一个孔窍中冲出一团黑风，落地化成一个庞大身影来，四处张望，却正是那百虫寨的主人棠山老祖。

“老怪，别来无恙否？”

老怪方才落地，却听虚空中传出一声尖利的鬼笑，平地忽然起了一阵阴风，凝聚成一头大鸟，大鸟羽翼一展，吹得四地里毒雾尽销。

阴风落地，慢慢化出一个干瘦道人来，不是那老鬼吴隐是谁？

“吴老鬼，你不过是我手下的败将，丧家之犬一般，也敢来寻老祖晦气？”

棠山老怪见是吴隐，眼睛一眯，露出一眼冷笑来，道：“不知道是哪里找来了帮手，何不请出来让老祖也见上一见？”

棠山老怪这话刚刚落地，却自云雾中走出一个邋遢道人来，道：“老怪，你可是要见贫道？”

棠山老怪不料与吴隐在一处的竟是唐越，看了一愣，旋儿嘿嘿冷笑一声，道：“逆徒，想不到你竟然和这个老鬼搅在了一起。不知道你当年盗了他阴魂珠，他早将你恨入骨髓了么？”

唐越听了这话，却笑道：“老怪大祸临头，却说些挑拨的话，正是心虚之意。我与吴道友的过节，自有将来的了断，却不劳你操心了。这样罢，你与贫道有传道之谊，今番我不与你为难，只消你将我血魄还来，贫道自退。”

老怪一听，冷笑一声，道：“到了老祖手上的魂魄，哪里还有往外送的道理？你要时，只管来拿便是！”

“罢了，却免不了这一场争执！”

唐越闻了，道袍一甩，笑道：“如此，便休怪贫道要上前自取了。”

言语方落，腰间法剑嗡嗡一颤，忽然飞出一道小龙来，化作一片大火，当空罩下，将老怪笼在中间，火光之中，无数剑光隐隐烁烁，变幻万千，朝着那老怪便下。

唐越说着便动手，饶是那老怪知道他性情，也不由微微一惊，连忙腰间一抓，一道乌青烟气飞出来，见风便长，刹那间化作无数怪蚊，护住老怪。

这怪蚊头大身小，正是老怪悉心培育的黑甲蛊。这黑甲蛊善能吞噬，本性又甚为凶恶，喜食生人精血，护住老怪后，竟反朝着火光冲了过来，也不惧那火光炽热，张口便吞，不多时将剑光赶出一半去。

“疾！”

唐越见了，手掐剑诀，那火光变幻，化出四灵虚像来，登时火光腾然，恍如地火决口，喷涌出来，刹那间半个山顶浓雾尽散，火罡呼啸之中，黑甲蛊耐受不住，纷纷坠地。

“好宝剑！你这逆徒，奇遇却多！”

这法剑乃是坤元地火养就神胎，又是名匠锻造磨洗，灌注剑灵，当然不凡，老怪刚一交手，也不由吃了一下，慌忙运转真元，将黑甲蛊纷纷护住。

“道友好手段！”

旁边吴隐见唐越战住老怪，心中大喜，连忙摇身一变，化成一头丈余罗刹鸟，冲入圈中。那罗刹鸟一声长唳，双翅一摇，顿时阴风四起，虚空中阴气凝聚，生出无数磷火来，往那老怪身旁飞去。

一阴一阳两团大火，铺天盖地掩来，饶是老怪凶悍，也抵挡不住，身旁那黑甲蛊更是死伤甚多。

老怪见状，忙张口一吐，吐出一口碧汪汪的珠子来，却不是他物，正是吴隐的阴魂珠。

那阴魂珠一出来，顿时四处黑气腾腾，将老怪与一团黑甲蛊罩住，无数鬼影冲将出来，顿时阴风阵阵，竟与那两团火光相抗，并不落丝毫下风。

这三个人各自神通不浅，斗在一处时，只化作三道光华，互相纠缠，声势浩荡，好似天河决堤，星辰雨坠，又如地火喷涌，山岳倾摧。

那四地里的凶禽猛兽，妖鬼之物，都被惊出，四散而逃，山下的夷民，也被惊动，以为山崩，纷纷跪倒在地，顶礼叩首，一时间好一场大乱。

三人斗了几个时辰，虽然皆奈何不得对方，那老怪心中却叫起苦来，暗道：“这两人都有手段，我先前在那小秃贼手中伤了元气，若是再斗，须得接济不上。不若速决！”

想到此，那老怪忽然一身长啸，肥大的身子忽然一摆，顿时生出浑身花绣扭动，宛如活物一般从身上飘出来。

老怪哇的一声，一口精血吐出来，与那花绣合作一处，化作一条黑影。那黑影扭动，刹那间生出五体，露出面貌，背后生出两条蝉翼来，股后黑气凝结，也生出来一条黑汪汪的碗大长尾。

却正是那通天虿法相，却被老怪驱出了身体，化成身外化身。

只是这老怪修的通天虿神通，并无完整传承，故此修炼出来的法相，不是那通天虿妖虫修出来的，有三尾八翼。只是这老怪浸淫日久，修出来的法相虽不完整，但凶威却比那妖虫施展出来的，要大上许多。

那妖虫一化出来，牙齿便磨得嘎嘎响，脚下一划，恍如一道黑色的霹雳，便往唐越吴隐两人射来。

唐越一惊，手指轻掐，那法剑轻轻一震，流光一般飞到面前，迎上那通天虿。吴隐也将大翅一摆，飞到面前，斗住那妖虫。

不料那妖虫竟是十分凶悍，一身黑甲更是坚固。唐越这宝剑，削那精铁便如萝卜一般，砍在那法相身上，却锵锵作响，只冒出一阵火花来。

那吴隐尤是狼狈，原本他罗刹鸟化身便以速度见长，不料那法相更疾，一条巨尾左右摆动，化成一片轻纱，四处都是影子，几乎让他招架不住。

唐越掐动剑诀，火光愈盛，正要冲向那通天虿，却听耳旁一声怪笑，道：“逆徒，入我法阵中走上一遭便是！”

唐越一惊，连忙回头，却见那老怪手上一点，浑身精血如同河水一般融入那阴魂珠。阴魂珠中一阵怪叫，冲出七道血炁来，落入四周，化作七面血幡，围住自己。

“你去助他！”

唐越眼见阵外吴隐支不住，连忙将手一指，将那通天虿妖虫唤出来，朝那吴隐飞去，两个合在一处，战那老怪的化身。

唐越支走通天虿，刚刚回头，却见那血幡摇动，阴风阵阵，只觉得脚下一阵晃动，无穷地脉阴气顺着山体涌上来，接天蔽日，霎时间天昏地暗，一时四处竟然伸手不见五指。

“去！”

老怪使了这个法门，也是精血亏损，连忙催动法力，一声暴喝。

只见血幡顿时扭动，挣出七个鬼影来。

那鬼影面貌各不相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个白发赤睛，身长三丈，牙尖爪利，面目狞厉，浑身上下怨气冲天，却似那杀人如麻的大鬼一般。

“老怪你敢！”

唐越见了这七个厉鬼，顿时勃然大怒，原来他却认得，这七个怨鬼不是别的，却正是他走散的七魄，却被老怪抓来，练成了厉鬼！

这些个厉鬼，被那老怪驱使，杀人不少，血煞之气铺天盖地。

“逆徒，你这血魄，被我用血海秽气洗过，已作不祥，看你如何夺回？”

老怪桀桀一下，手上一点，那七个厉鬼顿时痛叫几声，化为七道血光，扑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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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舍

话说老怪口中血海来历，却有一番说法，唐越倒是知道。

天地纪年，以混沌开天始。

混沌无岁月，自清浊分相，浊气积郁，化为幽池，乃是坤脉之源，阳气上升，化为清池，乃是乾气之源，阴阳分辨，是为太古。

后历十亿八千年，清浊之气于天地之间交战，化为雷霆，生发万物，此为元古。

万物滋生，天地二魂在体内交战酝酿，生出命魂，此即是无情生有情，便是上古。

有情众生，三魂既聚，便生血魄，或一或二，或三或四，又有先天饱满，长成七魄，灵慧天生者，便成为人。

那有情众生，肉身枯朽，血魄散去，天地二魂飘散，重归虚无。却有那命魂，因着前面不曾有，故此不好归去，中有那清灵者为乾元牵引，上溯清池，化为羽民。浊愚者沿着地脉，入幽池，化为魔念。

或有不上不下，便于天地之间飘荡，久之多为阳气吹散，或有落地生根者，享寿供奉，便为山水之神。

乾坤交泰，阴阳相济，民无智慧，不生分别，乃是大道昌明之时。

中古之后，大道崩摧，人不自爱，贪欲孳生，竞相攻伐，魂魄大多沾染阴浊之气，不得上升，只在人世徘徊，为孤魂野鬼一流，守着身前执念，日夜煎熬。

其中尤恶，人世不容者，乃纷纷而下，降入幽池，魂体破碎，怨念化为丝丝煞气郁积。

自此幽池愈浊，为恶念所染，血气翻腾。众生恶念化为海洋，波涛汹涌，无际无边，便是血海。

血海煞气积郁万年，无穷众生阴暗恶念堆积交融，彼此缠绕，千百万亿、古往今来的痛苦之念融为一体，众生在其中沉浮，瞬间便要受千万人、千万轮回之苦，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那血海煞气，常人若是沾染一丝一毫，便为恶念缠绕，一时三刻神智迷失，肉身朽坏，魂魄沉沦下去，被其同化，历经千百万劫，都挣脱不得。

唐越本身是个修行之人，平常兼修性命，善于固本，这七个血魄，被他爱若珍宝，日日锤炼滋养，本身已然强大。此时又被那老怪引血海秽气洗过，化作怨鬼，集千百亿人欲念恶念一身，更是恐怖。

它们又是唐越血魄所化，与唐越肉身本是一体，被他气机牵引，更是癫狂，恨不得钻入身体，吸血食肉，好解一些饥渴。

见它们冲来，即便是唐越道法高深，也忌讳那血海煞气，不敢让他近身，连忙掐动剑诀，一片火光笼罩下来，化成阵势，将自己守在中间。

那七个怨鬼见到阳罡火气猛烈，果然不敢近身，纷纷在周围咆哮，偶尔被那火光燎过，慌忙后退。

老怪见几个恶灵逡巡不前，眉头一皱，忽然腰间抓出一面彩画皮鼓来。

“咚！”

那鼓不大，比巴掌略小，声音却十分响，老怪只是随意将手一拍，那鼓皮振动，声音却似响了个闷雷。恶灵闻道这声音，纷纷一颤，面露狰狞，浑身煞气涌动，化为一片虚影，竟不顾那阳罡真火厉害，猛地冲了进来。

“不好！”

唐越心中一惊，忙将剑诀一掐，真火涌动，火气凝结，化为无数刀枪剑戟，往那恶灵身上送。

这阳罡真火，不可谓不猛，那恶灵本是阴煞之物，被那火气一燎，登时便少一片，烧得那恶灵哇哇大叫。只是这恶灵被鼓声催动，依然只管往前冲，甚至有意往那真火上撞。

原来这些恶灵本身被血海煞气所染，此刻又被老怪蛊术催动，更是痛苦万分，竟连求存的本能都没有了。

“这老妖可恨！”

唐越心中大怒，这些恶灵虽然凶戾，若是别的，他大可真火烧死了事。只是这非是他物，却是他本身的血魄，若是烧了，血气亏损，肉身便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三魂亦无家，怎还有成就大道的一天？

故此他烧了一阵，见几个恶灵凶性有些弱下去，便不敢再烧，只将火气圈着，不使逞凶。

“哈哈，逆徒，让你见识见识为师的控蛊之术，却再休说我这法门无甚稀奇！”

老怪大笑一声，手往印堂一拍，一团黑气自天顶冲出来，凝聚成一团三丈大小的乌云，形如黑焰，黑焰晃动，虚空中化成一个蛮和尚，却不是那老怪苦修的元神？

元神冲着唐越嘿嘿一笑，忽然一闪，化成一道黑光，顷刻入了阴魂珠。

却见那阴魂珠当空一颤，化成一片青光，投入阵中七面血幡之上。便在此时，阵中七面血幡摇动，斗转星移，地脉阴煞之气被那法阵涌动，化为黑雾，笼罩周围。

顿时阴风呼啸，无穷阴寒冥气压得火光都隐隐暗下来。

七个恶灵被那冥气灌顶，顿时气势大盛，浑身上下黑气涨出来，通天彻地，纷纷化作十几丈的大鬼，面目青黑，阴气凝聚，竟有成就青面大鬼之象。

唐越知道，此异象乃老怪散开元神，附着在七面血幡之上，引动地下阴气注入七个恶灵身上。

青面之象，便如真人度过小河车关，草木凝聚阳丹，妖物褪去本体，乃是一种高深成就，如人之转世，了断因果。

须知唐越寻仙访道，日夜采补锻炼，也只是精气饱满，元神健壮，只因他心气极大，看不上那些只可延年，不能永寿的法门，一心寻觅长生之道，故此既不曾过小河车关，也不曾养成命剑白虎之神。从境界上来说，却反倒比那草木成妖的槐花仙还要差上一层。

当然，境界是境界，手段是手段。比起唐越来，那槐花仙一个小妖，手段却要差得远。十个槐花仙来，也都是泛泛，拿捏起来不费力气。

见七个恶灵一时凶威大振，唐越暗道不好，心念一动，火阵变化，四面火光化成四兽，纷纷啼鸣，火雨自天而降，一时间被压住的火光又复汹涌起来。

“这个老怪，竟将元神与大阵融在一起，以阵法为肉身，元神为魂体，控住我的七个血魄，化成一个人形。我若是强行破阵，好似击杀一人，难免不伤血魄，真真歹毒。看来要破这老怪法阵，须得与他元神争斗，争夺这阵势！”

唐越心头暗道：“这老怪元神，平日里采补锻炼，日日不断，打熬得十分坚固强盛，我虽也用功，倒比他要差一筹。好在这老怪被人毁掉黑金刚神甲法体，元神本已受损，现在又分出通天虿法体与吴隐老鬼争斗。此刻元神比之从前，弱上不少，却不是没有机会将他击破！这老怪乖张凶戾，今日若能将他元神一举击破，也算了结了这桩心腹大患。”

念及此，唐越心中一定，张嘴喝道：“我去与那老怪斗法，道友为我护法！”

唐越清呵一声，法剑嗡嗡作鸣，中间走出黄桑道人来。

道人走出来，立在唐越天顶，口喧道号，盘坐下去。唐越也学那老怪一般，将额头一拍，出了元神。黄桑道人将剑往虚空中一祭，那元神顿时入了法剑，散成一片黄光，弥散开来，冲入四周火气之中。

却见红黄的火光，登时冲出阵势束缚，分入七道血幡之中，与那黑气争执起来。

只听四地里忽然狂风大起，黑红二气，纷纷幻化，或为鸟兽，或为精怪，种种形状，互相纠缠在一处，厮斗吞噬起来。

这边黑红两气争斗，七个恶灵寻到间隙，却纷纷嚎叫着上来，要将唐越肉身吞吃。

“哼！”

那恶灵方才近前，却听黄桑道人一声冷哼，浑身光华大作，背后冲出无数剑光来，长河般往旋绕，往四周绞杀过去。

黄桑道人虽然也是剑灵之体，但他经坤阳池中的火气锻炼，早便炼去一身阴气，全化作阳罡火气，又历经雷劫，沾染雷火阳气，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闷雷之声。

却见剑光宛如长龙，声音呼啸，七个恶灵猝不及防，被那剑光扫过，饶是得了地气灌顶，凶气滔天，也被荡去大半黑气，纷纷哀嚎，退散回去。

只是黄桑道人到底剑灵之身，又少了法剑本体，没有根基，那剑河只现了两个呼吸，冲出三五丈，便散去光华，消失无踪。

即便如此，那七个恶灵被这剑气一扫，顿时凶焰大减，饶是被阵法催的紧，也不敢如方才一样围上前来了。这恶灵不敢近身，只能围住压制，倒是奈何唐越肉身不得。

道人也不上前厮杀，却将唐越肉身守得严实。

这边黄桑道人与七个恶灵争斗，那黑红二气也自缠在一处，这般斗了三五刻，忽然听得缠在一起的黑红之气中，传来一声大笑。

“逆徒，你以为老祖没有把握，会与你比拼元神？”

却是棠山老怪的声音。

话音未落，却见场上形势大变，原本交错在一起的黑红二气如同油水，顷刻分开。

红光如同篝火中泼了一瓢冷水，嗖然一暗，虚空中一柄小剑露出原形，当啷落地，原本满天红光炸成两三团拳头大小，一闪一烁，艰难聚拢，在漫天黑气中穿梭，拼命往肉身中钻去。

而此时，七面血幡却猛地变大，化成三丈大小，哗啦啦响动，地脉如同决口一般，被阵法抽取，从地底涌出来，注入黑气中间，顿时黑气大涨，铺天盖地，天地都如同泡在浓墨中一般。

黑气卷动，丝毫不停，却追着那红光，往唐越身上冲去。

“好好好！”

黑气中，老怪大笑道：“那小秃贼夺了我的黑金刚化身，老祖今日便将你这肉身占了，炼作化身，也算不无小用！”

唐越这肉身，已是过了补天、龙虎二关的，精气充盈，无损无漏，即可作为傀儡化身，要紧之时，还可作为元神别居，躲得灾祸，乃是修道至宝。

只是寻常道人，有这宝体的，穴窍有七魄守门，识海又有元神居住，外人要占据时，却难得入，若是逼得急，玉石俱焚，十分不妙。

只是现在，唐越七魄被老怪制住，元神又是大损，却是夺舍的好时机。

那黑气来的狠，黄桑道人却要阻拦，只是黑气铺天盖地，往他身上一撞，登时撞得他光华四散，元神破损，一下便撞回了法剑中，被黑气一压，出来不得。

老怪方才黑气中显出元神，化成黑焰往周身一卷，裹住七个恶灵，包在中间，猛地往唐越印堂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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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愿

老怪元神化作一道黑气，冲入唐越识海之中。

脚方才落定，却见面前山峦如聚，飞流激湍，却是一片望不见边的奇峰巨岭，莽莽苍苍，不时传来虎啸猿啼之声。

老怪却笑道：“不过泡影而已，却如何挡得住老祖。”

老怪手向前伸，猛然虚空一推，如同推开一座看不见的门户，却见雷声呼啸，地裂山崩，霎时间地火水风一齐变化，周围山峦巨岭轰然崩摧，化作无数混沌之气。

唯有三丈的一团，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成为一片空间。

这空中也无甚事物，唯有莲座一尊，上下漂浮，上面却正坐着唐越元神。

这元神三尺大小，也不如先前凝练，坐在莲座之上，飘飘忽忽，宛如一盏将枯的油灯。

“逆徒，念在师徒一场，你自散去元神，却少受些炼魂之苦。”

老怪见唐越元神衰微，不由得意。

唐越端坐莲台之上，虽然虚弱不堪，神情却自从容，笑道：“老怪，今日你是要遭劫的人，如何却不自知？”

老怪哈哈大笑，道：“即是如此，本座收你性命！”

言罢，元神一摇，化作一头黑色巨蝎，猛然往唐越元神扑去。

那老怪元神化形，忽然扑来，顿时妖风阵阵，黑云滚滚，好不骇人。唐越却并不逃遁，反而坐定，以手结印，做说法状。

那说法印一结，唐越登时周身大放光明，照彻内外，竟然无尘无垢，一切邪念，皆被降服。

那光华甚强，饶是老怪元神坚固，竟也有刺痛之感，只觉一股威压无中生有，隐隐让他有一种跪拜下来的冲动。这说法印乃是佛祖说法时所结，降服一切魔道，那老怪却是被它压制。

“好法印！”

老怪也是在佛门中听过法的人，唐越这说法印虽然常见，却结的甚为精妙，那些修行精深的老僧，所结法印也未必有这般效力。老怪当下凝固元神，固守本源，片刻将那威压压制下来，元神仍旧冲上前去。

只是他这一缓，唐越手上法印却是一遍，化作金刚印。

老怪顿时只觉周身虚空，陡然凝固，元神晃动，好似被裹在一片坚冰之中。老怪神色一变，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唐越却忽然又变一印，变化满地金莲。

“这是！”

老怪方要挣扎，却想起一桩传闻，面色一变，通天虿摇头摆尾，猛然将周身金刚法力震碎，抽身要走。

哪知唐越却不动作，手上微微一动，化作一片蒙蒙虚影，无数法印流出，最后一定，化作一个手印，这手印无虚无实，似有实无，却包罗万象。

唐越原本飘忽的元神，忽地散开来，化作无数幻影，演化天人修罗饿鬼等一切诸众生，这幻影似是虚像，也似实像。

这唐越，所结霍然便是那日正信老僧所结生灭相。

那老怪元神坚固，法力通天，这时却已然察觉不到唐越元神所在。他是个刁滑老怪，一见事情变化，连忙鼓动元神，化作一团黑气，竟连试探也不做，抽身便要走。

便在这时，识海中忽然光明大放，混沌之中现出七道宝光来，照得混沌纷纷散开，原本三丈大小的识海，忽然化作百丈。

老怪也被这七道宝光定住元神，一时挣脱不得。

七道宝光飘到莲座上方，现出形状，皆都圆满，纯白无垢，却原来是七颗舍利。

舍利合作一处，忽然散开来，化作一面宝镜。

宝镜之中，显出一片暗红，只见滔天血浪，无边无际，这血海之中，不是血水，一丝一毫，皆是无数狰狞饿鬼，拥拥挤挤，在其中上下起伏，发出哀嚎，这哀嚎声声凄厉，听得人心旌摇荡。

便在宝镜照见血海的一刹那，血海之中，忽然狂涛巨浪，无数恶鬼，纷纷哀嚎着，向着镜外冲过来。

便在此时，却听唐越所化生灭相中，无数幻象一起开口，许愿道：“愿以此身，施与众生，我成道时，血海为涸，一切恶业，皆得灭度。”

无数幻影一起开口，声音恍如天地之中，无数众生一齐许愿，重重叠叠，无边无际，虽是一声，却如浩荡汪洋，绵延不绝。便是老怪元神坚固，被那声音一震，却如大海之中一叶扁舟，飘飘荡荡，差点散开来。却听见耳旁无数声音，有嚎叫、有呐喊、有痛哭、有厉叫，霎时间原本被束缚的唐越七个血魄，一起挣扎起来。

无数声音，在虚空中凝聚，纷纷化作天花，漫天而降，透过宝镜，飘下血海。

却听血海之中，无数声音祈愿道：“愿以此身，施与众生，我成道时，血海为涸，一切恶业，皆得灭度。”

天花降下，化作无数光华，飘入血海，血海之中，巨浪顿时平伏下来，无数恶鬼，纷纷平静，听那许愿之声。一时天地俱寂，唯有许愿之声，绵延不绝。

也不知过去多久，只见血光之中，恶鬼纷纷浮出海面，露出无数万亿面孔来。这些皆满身血污，形状可怖，却个个面容安详，口中念诵，声声都是礼赞之言。

那礼赞之声，化作丝丝血光，点点汇聚在宝镜之上，被那宝镜照进唐越识海。

这血光，正是血海众生的念力。

识海被血光照见，顿时混沌又被开出来一片，虚空之中，生出土地，土地蔓延，化作原野山丘。正中，一点金芽自土中长出，片刻长成丈余，却是一棵婆娑宝树，宝树枝繁叶茂，作黄金色。

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吹得金叶摇晃，叮当作响，一道青蒙蒙的光华便在枝桠间凝聚，化成一个道人模样，手持一株血莲，不正是那唐越？

唐越元神，还是三尺大小，青光朦胧，不甚强健，却被那金光宝树托住，不再飘忽不定。

这事说来时长，其实却短，也便是一刹那功夫。

唐越元神显现，忽然将血莲一指，血海众生念力化作的血光顿时往老怪身上一照。老怪顿时只觉元神晃动，原本被他用蛊术制住的七个血魄再压制不住，纷纷冲出，往唐越冲去。

老怪手上一掐，便要将血魄灭杀，却听得血海众生礼赞之声顿时变大，忽然化作无穷巨吼，老怪元神一时支撑不住，被冲得一晃，一团黑云登时冲散大半。

唐越元神在宝树上笑道：“老怪，我以此身布施血海众生，发下大愿，你如何晃得动？”

老怪元神黑云一卷，化成胖大和尚摸样，面色阴沉，道：“你竟敢许下这等大愿，不怕将来沉沦血海，不得超生么？”

老怪这才知道，方才唐越竟然许下大愿，将自身布施与血海中沉沦的无数恶鬼，这血光，正是无数血海众生的意念，他却如何阻挡得了？

血海众生，沉沦无数亿年，积累千万亿众生的怨念，无休无止，苦难无边。众生渴望超脱，念力极强，唐越借由舍利，沟通血海，许下誓愿，借来众生念力，击退老怪，自然不在话下。

但正是因着血海众生怨念深重，业力庞大，故此若是唐越成道之时，不能满愿，或者将来无法成道，众恶鬼怨念爆发，业力纠缠，便要将他拖下血海，与那血海众生一起，沉沦无边。

但凡修道的人，灵智既开，谁不知道血海可怖？虽然大愿好许，又有谁敢与血海结下这因果呢？

老怪说得色厉内荏，唐越却笑道：“贫道自渡化血海众生，皆都满愿，何怕之有？只是我二人的因果，今日也当了结了。”

唐越元神，走下宝树，手上却持血莲，往七个血魄身上一刷，顿时黑气尽去，血魄纷纷化作光华，往全身穴窍去了。

血魄往穴窍中一住，顿时唐越只觉得好似久旱甘霖，浑身精血顿时活跃起来，浑身上下，新旧伤口，筋骨脉络，纷纷活动，慢慢好转起来。

老怪面色难看，唐越对他道：“你我师徒一场，如今也当做个了结，你自散去元神，我留你三魂转世。若不然，沉沦血海，休要怨恨。”

老怪眼神晃动，却盯着唐越手中血莲看了又看，终于咬牙道：“师徒的因果，你却要还？”

唐越点点头，道：“贫道许你一世师徒，当护你入门。”

老怪惨然一笑，道：“不该呀不该......”

老怪说了两声不该，言罢，黑气猛然散开，现出两个光团来，一团青黑之色，透出阴森煞气，乃是那阴魂珠。另外一团青蒙蒙，上下漂浮，正是那老怪三魂，唐越用手一点，一丝白光缠绕在上面，将识海放开，那光团便往识海外飘去。

唐越面上无悲无喜，良久转身过来，对那宝镜行了一礼，道：“多谢长老护持。”

宝镜听了此言，微微一动，化成七道光华，冲出识海，往四方散去。

唐越将血莲插在宝树下面，元神一散，顿时散入血肉之中。

外面唐越肉身眼睛一睁，正看见一身萎靡的老鬼吴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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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记

作者：阳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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