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啸鸾歌

作者：风笑伊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七章问罪10』

- 『内容简介： 他，长剑横四野，啸咤震八荒，却造化弄人，一g黄土，埋葬了挚爱，也尘封了岁月……直到遇见了她…… 江湖，有风，有雨，有血，也有泪。 《长啸鸾歌》，茶余饭后，一个值得一读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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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阎王爷01

- 第一章阎王爷02

- 第一章阎王爷03

- 第一章阎王爷04

- 第一章阎王爷05

- 第一章阎王爷06

- 第一章阎王爷07

- 第一章阎王爷08

- 第一章阎王爷09

- 第一章阎王爷10

- 第一章阎王爷11

- 第一章阎王爷12

- 第二章无敌手01

- 第二章无敌手02

- 第二章无敌手03

- 第二章无敌手04

- 第三章闯宴01

- 第三章闯宴02

- 第三章闯宴03

- 第三章闯宴04

- 第三章闯宴05

- 第三章闯宴06

- 第三章闯宴07

- 第三章闯宴08

- 第三章闯宴09

- 第三章闯宴10

- 第三章闯宴11

- 第三章闯宴12

- 第四章乌龙驹01

- 第四章乌龙驹02

- 第四章乌龙驹03

- 第四章乌龙驹04

- 第四章乌龙驹05

- 第四章乌龙驹06

- 第四章乌龙驹07

- 第四章乌龙驹08

- 第四章乌龙驹09

- 第五章精灵鬼01

- 第五章精灵鬼02

- 第五章精灵鬼03

- 第五章精灵鬼04

- 第五章精灵鬼05

- 第五章精灵鬼06

- 第六章驰援01

- 第六章驰援02

- 第六章驰援03

- 第六章驰援04

- 第六章驰援05

- 第六章驰援06

- 第六章驰援07

- 第六章驰援08

- 第七章问罪01

- 第七章问罪02

- 第七章问罪03

- 第七章问罪04

- 第七章问罪05

- 第七章问罪06

- 第七章问罪07

- 第七章问罪08

- 第七章问罪09

- 第七章问罪10

第一章阎王爷01

“天地相震荡，回薄不知穷。人物禀常格，有始必有终。年时俯仰过，功名宜速崇。壮士怀激愤，安能守虚冲。乘我大宛马，抚我繁弱弓。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慷慨成素霓，啸咤起清风。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濯鳞沧海畔，驰骋大漠中。独步圣明世，四海称英雄。”——西晋*张华《壮士篇》

**********************

“高秋**月，胡地早风霜”。江南**月，秋高气爽，正是丰收时节，但在西北边陲，却已是寒风刺骨，霜雪遍地了。

大漠边缘，冰天雪地里，哭声一片，几百名百姓相扶相携，跌跌撞撞，在突厥铁骑的驱赶下，缓缓北行。

这些被掳的人群里，有汉人也有披发左衽的回纥人，青壮汉子不多，且大都身上带伤，其余尽为老弱妇孺。

遭逢战祸，沦落如此凄惨境地，谁能不伤悲？幼儿被吓哭，母亲悲愤呜咽，老人忧伤落泪，病患不堪鞭打而哭叫。

突厥兵却颇觉烦躁，又嫌他们行走太慢，不时大声吆喝，挥鞭狠狠抽打，如待牲畜一般。

忽然，前头响起一声震天长啸，人人耳中轰鸣，一阵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住。只见远方出现一骑，风驰电掣，片刻间相距不到两里，马背上乘客的形貌，跃然在目。

这人二十五六岁，一袭灰衫缀满补丁，身背包袱，风尘赴赴，冲风冒寒，自北而来。

众百姓并不认识这名白马乘客，但却不约而同想起传说中的一个人，悲声顿止，皆面露惊喜，纷纷叫道：“萧大侠！萧大侠！”

啸声入耳，数千突厥铁骑莫不大吃一惊。待听到这些汉人、回纥人大喊大叫，许多突厥兵惊骇之下，脱口惊呼：“屠龙手萧毅！屠龙手萧毅！”纷纷勒马停下，不少铁骑掉头想逃，队伍登时混乱。

突厥将军厉声呵斥，射杀几名恐慌的兵士，好不容易控制住军心，当即命令一名百夫长率部出击，格杀屠龙手萧毅。

这百夫长神情惊惧，不敢违抗军令，率百骑驰出，截住来骑。百夫长鼓勇喝道：“小子，你就是屠龙手萧毅？你杀我突厥兵士无数，上个月竟然还闯到可汗金帐寻衅，杀死大国师贾真人，以及一百多名金帐勇士，乃是我突厥人的公敌！”

白马乘客淡淡道：“在下萧毅，你既知道，还不赶快去放了那些百姓，难道要我动手吗？”

百夫长骇然变色，但军令如山，后退亦死，遂把心一横，挥刀狂叫道：“杀了屠龙手，可汗有封赏！”驱马冲上，抡刀猛劈。

百骑突厥兵大声呐喊，立刻把萧毅团团围住，弯刀长矛，四面攻去。萧毅左掌轻拍，掌风呼啸，百夫长刀未劈落，胸部早被凌厉无匹的劈空掌力击中，腾空飞跌，不待落地，已然毙命。

与此同时，萧毅右手抓住攻来的一支长矛，就势一撞，刺入对方心窝，顺手一挑，敌尸横飞而去，登时撞死两名突厥兵。他挥矛所向，挡者必死，眨眼间击杀七十余敌。

剩余敌人大骇，纷纷四散而逃。萧毅跃下马，俯身捡拾雪地上兵刃，四面飞掷，破空之声大作，一柄柄弯刀、一支支长矛，快逾劲弩箭镞，须臾尽歼残寇。

萧毅上马驰到大队突厥铁骑前，勒马喝道：“突厥胡狗听着，你们践踏神州，掳掠黎明百姓，涂炭生灵，死有余辜！但萧某不为己甚，只要放下屠刀，立刻放了百姓，我便饶你狗命！”

众百姓热血沸腾，不顾敌人鞭打，轰然喝彩。那将军惊怒万分，一声令下，箭矢密集如蝗，铺天盖地，射向萧毅。

萧毅舞动长矛，拨打箭矢，纵马近前。那将军大声咒骂，连番喝令之下，一名偏将硬着头皮率三名百夫长迎战，三百铁骑如潮水般冲出。

萧毅长矛一伸，将那率先攻到的偏将连人带马挑起，狠狠砸向敌群。众铁骑蜂拥攻击，如何来得及闪躲？顷刻砸死十余敌。那偏将身上插了三柄弯刀，再遭乱蹄踩踏，已成一滩肉泥。

萧毅左右驰骋，敌人当者立毙，鲜血四溅，兵刃乱飞，片刻间被他击杀过半。他在战阵之中，犹时时留意那突厥将军动静，瞥见那将军凶狠目光转向众百姓，不禁一懔，暗道：“不好，这狗贼凶性大发，要对百姓下毒手。”挥矛横扫，震毙数敌，立即跃离马背，施展绝世轻功，闪电般掠过众铁骑头顶，倏然出现在突厥将军马前。

突厥将军大骇，狂叫一声，挺矛疾刺。身旁六名百夫长呐喊着各持刀矛，从旁夹攻。萧毅挥矛一击，七人兵刃脱手而飞，同被震落马下，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身子骨几乎散架，一时挣不起身。

这一切变化突然之极，莫说众铁骑猝不及防，就算有备又能怎样？众骑都惊得呆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萧毅右手握长矛，指着那将军喝道：“放不放人？胆敢说一个‘不’字，我让你们有来无回！”说罢举手一掷，长矛没入雪地，只留下一个小小洞眼。他一声口哨，坐骑飞奔而至，无人敢阻拦。

突厥将军被他神威深深震慑，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声音颤抖，叫道：“快……快……快放……放人！快……快走……走！”

看押百姓的三名百夫长，立刻率兵驰到前头，圈拢乱窜惊马，收拾兵士遗体，捡起散落兵器，不一会，便将战场打扫一空。

六名百夫长爬起身，把那将军扶上马背，垂头丧气的收兵而去。须臾，突厥铁骑便已消失在远方。

众百姓逃得大难，莫不喜极而泣，纷纷拜倒，向萧毅叩谢搭救之恩。萧毅对拜还礼，然后跃上马鞍，抱拳道：“大家快回吧，告辞。”飞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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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02

日暮时分，萧毅驰进祁连山北麓一处山谷，在一间茅屋旁下马。他走到屋后树林里，瞧见坟前墓碑下多了一块石板，微微一怔，立刻施展轻功，四下里察看一番，整个山谷白雪皑皑，并无可疑痕迹，于是返回坟头，拂去这块石板上的积雪，只见其上刻着四行字：“无极逸士辽东鹤，渺渺西游不寂寞。龙吟虎啸今又起，天风激荡我独步！”

萧毅读罢，登时怒容满面，举掌便要拍落，忽而转念，冲墓碑三拜后跃起，道：“无极前辈，小侄杀了卖国求荣的恶道贾不庸，以为首恶伏诛，如今看来，暗算左前辈和你老人家的罪魁祸首，尚且龟缩隐藏。哼，独步，独步！好大的口气！莫非此人是中原狂儒高独乐？这人竟敢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当真狂妄可笑。我这就返回中原，找他查证。如果真是高独乐所为，萧毅必取他狗命，祭奠你和左前辈的在天之灵！”立誓罢，走出树林，上马疾驰而去。

路上非止一日。这天晌午，他来到六盘山下的白石子沟，走进小镇上唯一的一家饭铺子打尖，但一进门，便觉情形不对。

只见里面座无虚席，都是江湖豪客，男女老少僧道儒，各色人等俱全，几十个人呆呆坐着，脸色惨然，不吃不喝，也没人做声。店内掌柜、伙计均不见露面，场面十分怪异。

萧毅扫视一眼，心知必有古怪，道：“店家，有人招呼没有？来口热菜热饭。”等了一会，无人答应，又道：“喂，来客人啦，快上菜饭，吃了好赶路。”

这时，屋角有人说道：“别喊了，饿了随便吃吧。这些人怕饭菜里有毒，你要害怕，就赶紧离开，莫趟这个浑水。”嗓音悦耳，显见出自少女之口。

萧毅望过去，见这女子头戴斗笠，垂着黑纱遮住脸孔，独坐一桌。当下走过去，坐到她对面，拿起碗筷就吃。三下两下，一碗饭下肚，起身从邻桌拿来两碗饭吃了，说道：“姑娘，谁收钱？”

这少女轻笑一声，道：“阎王爷。你按一按，这时候肚子右边，是不是有点疼痛？不然就掀开衣服瞧瞧，该处有没有一块黑斑？那就是阎王爷下了生死符。乖乖坐着别动，如果妄动真气，立刻毒发无救。”

萧毅淡淡一笑，道：“听说有个年轻女子，近年自称阎王爷，游走江湖，专以下毒为能事，亦正亦邪，毁誉参半。姑娘这么做，究竟是为何啊？”

这少女道：“你马上就知道了。我问你话，须得老老实实作答，如有一字虚假，那是自己寻死，怪得了谁？”

萧毅道：“是吗？那就洗耳恭听。”

这少女笑道：“说说你的门派师承，叫什么名字，为何来到此地？崆峒派一夜间覆灭，跟你的门派帮会有无干系？你做过什么亏心事？你最拿手的是什么？值不值得拿来换你这条性命？以上每一问，千万想好了再说，要不然只有两条路，一是毒发身死；二是按时服我解药，永为奴仆。”

萧毅道：“敢情这些人正在用心去想，我若贸然作答，便是自寻死路了。”

这少女轻声笑道：“对了，还不笨，有得救。”

便在这时，只见一名僧人缓缓站起，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叫道：“阎王爷，我早年犯了淫戒，恩师待我亲如父子，虽然激愤无比，但不忍废我武功，只把我赶出山门。我却因此怀恨在心，有天夜里摸到庙内，将他老人家杀死，真是伤天害理，罪无可赦！”说罢，举掌猛拍头顶百会穴，砰然倒地毙命。

众人脸色愈发惨然。不一会，一名女子流泪而起，哽咽道：“阎王爷，我与人私通，谋害亲夫，虐待公婆，霸占家产，不贞不孝，无耻恶毒，简直猪狗不如。我……我还是死了的好！”话落，拔剑自刎。

一个老者骇然大叫，跃起身冲向店门口，刚刚踏出门槛，便摔倒在地死了。只见他一张脸孔扭曲可怖，面色青绿，十分狰狞。

有个二十来岁少年站起身，颤声道：“阎王爷，我最怕吃苦，练功时常偷懒，虽然功夫最差，但我最拿手的就是拍马屁，讨好师傅和其他长辈，不久前取代武功最好的二师兄，做了五行拳的掌门弟子。不知……不知这……这个……能否换……换得小人的一条贱……贱命么？”

饭铺子里除了萧毅在哈哈大笑，就只有这少女发出几声鄙夷的冷笑了。在座众人，目睹那老者毒发身亡的惨状，都禁不住在发抖，惊骇之极，哪里还有心情理会这少年人品如何、所言可笑与否？

这少女道：“‘拍马屁’三字，既然有个‘屁’字，那就只能算屁个本事，狗屁不值，狗屎不如，岂能换取性命？小子，选条路走吧。”

这少年登时瘫软在地，嚎啕大哭，叫道：“阎王爷，小人不想死啊，别杀我，别杀我！我……我愿为奴仆，愿意做猪做狗、做牛做马……”

这少女丢出一个小纸包，道：“好，你吃了，就去查崆峒派灭绝一案，一有结果，马上回禀，不得有误。记住，以后每年中秋前后，五日之内，到庐山百丈崖领取一份解药，过时不候。”

这少年连滚带爬，急急忙忙捡起解药，当即服下，向这少女磕了三个响头，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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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03

一名中年汉子突然一拍桌子站起，刷的抽出长剑，满面怒容。众人以为这汉子要同这少女以死相拼，岂料身影晃动，剑芒闪烁，竟是冲自己而来。众人错愕，根本不及还手，一个个脖颈喷血，一剑封喉，顷刻毙命。

转眼之间，饭铺子里，站着的唯有这个汉子，坐着的除了这少女，就是和她同桌的萧毅了。

萧毅不曾料想，这汉子其实是华山派的好手，更没想到此人如此心狠手辣，竟朝众人痛下辣手。但他若要阻止，这汉子决无出剑机会，只是一来情况不明，不知在座众人来路；二来不想多管闲事，以为这少女必定及时出手。就这么稍微一犹豫的工夫，这汉子已把众人杀光，剑法颇为精湛，堪称一流身手。当下怒气上冲，寻思这人绝非华山派里的无名之辈，多半是华山七剑之一，之所以没向他出手，恐怕还是忌惮这少女，可说是沾了她的光啦。

只见这汉子收剑入鞘，对这少女卑躬屈膝，行奴仆之礼，目光下垂，恭恭敬敬说道：“主人在上，小人黄冠青，甘为驱使，请主人仁慈，赐予解药，小人给主人跑腿、办起事来，更加死心塌地。”

萧毅瞧见他眼帘下垂之际，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凶光，暗道：“这人一旦得到解药，立刻就会翻脸杀人，不知这少女会不会上当？”

只听这少女讶然道：“华山七剑，个个名震江湖，你起先说什么黄河帮姓徐的云云，当真是一派胡言。”语气转怒，接着道：“黄冠青，你妄动真气，剧毒已入经脉要穴，还要解药何用？你害人害己，自作自受，悔之晚矣！”

黄冠青听了一呆，随即咬牙切齿，怒目而视。过了半晌，声音发颤，狞笑道：“此话当真？”说着右手按住剑柄，只要这少女不肯松口，立时一剑杀了，拼个鱼死网破。

这少女道：“你内功十分深厚，但也仅仅压制得了剧毒一时，半个时辰之内，必然毒性发作。”

黄冠青厉声道：“臭丫头！老子活不成，你也休想多活一刻！”长剑出鞘，抵住这少女咽喉，喝道：“我究竟是如何中了你的毒药？到底有救无救？”

萧毅见对方出剑之际，这少女竟然不加反击，也不躲避，任由黄冠青制住咽喉要害，不禁暗吃一惊，忖道：“岂难道这少女真人不露相，举手可致对方于死地？”

这少女轻声一笑，道：“我说有救，你会信吗？华山派名列十大门派，你更是华山七剑之一，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威名远扬，人人都以为你是一条硬汉子，没想到真正面临生死，不但是个软骨头，而且还是个卑劣狠毒之徒。你生怕自己这幅丑态，会被人传了出去，竟然把他们都杀了。算我看走了眼，自认倒霉，你下手吧。”

黄冠青彻底绝望，大吼一声，挺剑便刺。

说时迟那时快，萧毅右手疾伸，食中二指夹住剑身，说道：“姓黄的，像你这种龌龊小人，活在世上何益？自了吧。”内力透过剑身，攻入对方体内。

霎时，黄冠青如中雷击，仰面飞跌，直摔出两丈外，一连撞倒几张桌子，重重的砸在地上。他想要跃起，谁知体内真气被一股莫大力道压制，根本提不起半分内力，一时动惮不得，腹部急速鼓胀，气息只能出不能入，几乎窒息，登时大骇，张嘴啊啊乱叫。须臾，那股如涛外力泄尽，黄冠青大口喘气，呼呼有声，脸上渐渐笼罩一层黑气，待得面色转成青绿之时，即是毙命之刻。

这少女大吃一惊，不自禁跳起身，道：“你……你是谁？你明明中了我的无影之毒，怎地好像全无征兆？岂难道你……你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中原狂儒高独乐？”说着急退一步，缩在墙角，面纱颤动，语气惊惶，显见心头震动，极为剧烈。

黄冠青挣扎而起，嘶声叫道：“你不是高大侠！在下败在你的手下，想知道尊驾究竟是谁？”

萧毅淡淡道：“你不配知晓我的名号。以你那点内功，原本还能多活片刻，现在至多只能听我把话说完，信不信？”话音刚落，黄冠青砰然倒地，脸庞陡转青绿，五官扭曲，十分丑陋。

这少女疾奔出饭铺子，慌里慌张，乘了萧毅的大宛马，飞驰而去。她驰出十几里地，心神略定，这才发觉，不但乘错了马，而且走岔了道，乃是驰在往崆峒山去的蜿蜒山路上，不禁脸上发烫，寻思：“好险！且躲过眼前大祸再说。这人武功高绝，且又年纪轻轻，竟然不是高独乐，那会是谁啊？我这般得罪于他，除了逃之夭夭，还能怎地？老天爷，别让我再碰见他。”

拐过弯道，这少女目光所及，登时脱口一声惊呼，浑身剧震，差点掉下马来。只见崆峒派山门石牌坊下，萧毅负手而立，目光炯炯，朝她望来，身旁那匹枣红马，正是自己的坐骑。

上山只有这一条路，这人是如何上来的？不必用脑子想，就是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他竟是两手托着马匹，施展轻功顺着山势攀登上山！想到这里，这少女又差点晕过去。

萧毅一声口哨，大宛马立刻疾奔起来。这少女大吃一惊，拼命紧勒缰绳，除了激起几声焦躁马鸣，白费力气，须臾驰到了山门。

萧毅微微一笑，道：“阎王爷，别来无恙？”

这少女既尴尬又惊骇，道：“萍水相逢，有劳记挂，小女子怎消受得起啊？”说着跃下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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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04

萧毅先时瞧她惊慌出店的样子，不大像深藏不露的武学高手，这会子见她落地虚浮，心里更加有数，这少女至多练过一点粗浅功夫，相较常人稍微敏捷而已，但她居然就敢独行江湖，将一干草莽豪客制得服服帖帖，当真是胆大妄为至极。心下诧异，不禁朝她打量一眼。

这少女道：“干什么？我一身是毒，最好离我远点，否则如有意外，莫怪言之不预。”

萧毅纳闷道：“我是奇怪，这匹马自打跟随我，就再不容旁人骑乘，怎地居然服了你呢？”

这少女道：“这有什么好奇怪？我跟它有缘呗。”话一出口，登时心头一跳，不禁一阵羞臊，还好有黑纱遮面，稍减几分尴尬。

萧毅倒没留意她话里有何不妥，道：“嗯，说得也是，凡事讲究一个‘缘’字。”

这少女听了这话，不禁脸上又一阵发烫，寻思：“他说这话，郑重其事，绝非轻浮调笑，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听他接着问道：“姑娘如何称呼？在下洛阳萧毅。”

这少女心神大震，面纱不住颤动，失声道：“什么？你……你就是屠龙手萧毅？萧大哥？”

萧毅听她语气无比惊喜，透着十分亲切，心下奇怪，道：“近几年，我大都在关外走动，姑娘如何晓得在下名号啊？”

这少女慢慢撩起黑纱，露出一张清秀脸孔，只见她脸颊绯红，道：“萧大哥，我东走西走，找你都快三年啦。”

萧毅一愣，道：“你我素昧平生，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这少女娇羞不已，道：“萧大哥，我叫叶笑薇，家住雁荡山，我爹是茅山派门下，有个雅号叫……”

萧毅点点头，道：“原来令尊是听琴居士，叶前辈琴心剑胆，在下久仰了。”

叶笑薇道：“我从小生有怪病，大热天屋子里还要生火炉，大冷天穿单衣还得抱着冰块才舒服，一练内功就会疼昏过去。五年前开春时，爹爹带我去太白山向药王门求医，一名药王门弟子只看了我一眼，就伸出两根手指头，说我天生两绝脉，少了手足少阴少阳二脉，阴阳失调，体内邪毒沉积，最多只能活上两年。我爹独自跑到山下无人处，一边弹琴，一边大哭。后来有个誉满天下的老前辈路过，好奇之下询问，得知缘由，便说那郎中所言非虚，但也没有把话道尽，不能练武是真，可如果有人以内丹化为三昧真火，当可逐渐逼出我体内邪毒。我爹大喜，当即恳求这位老前辈出手相救。萧大哥，这位老前辈昔日名列天下十大高人，就是令尊萧老前辈。这之后的事，我即便不说，你猜也猜得出来啦。”说罢，取出一封信函，递过去。

萧毅接过，一瞥信封上“大郎吾儿”四字苍劲行书，便知确是父亲笔迹，当下读过信，收入怀里放好，道：“我爹阳脉曾经受损，所炼化的三昧真火，略微有失纯正，只能救你于一时，不能祛除全部邪毒。想必你久病成医，或者原本涉猎医学典籍，一经我爹启发，决计另走蹊径，以毒攻毒，这才发奋苦学，没两年就成为江湖上的用毒高手了。叶姑娘，我爹多半是让你在家等我，你却瞒住令尊偷偷出门，你不会什么武功，难免有时被人欺负，定然吃了许多苦头，对么？”

叶笑薇脸颊愈发绯红，垂下头低声说道：“嗯。当日爹爹和我说了一夜，都是令尊早年叱咤风云、惊天动地的种种事迹。自从你爹出手相救，我身上怪病果然减轻了许多，挨过了两年生死大限。我一直在等你，有时候在想，你到底长什么样？又想，你一定跟令尊一般，也是个盖世大英雄。一天天、一月月过去了，还是等你不到，后来……后来我便出来啦。萧大哥，我不怕吃苦受累。”说到最后，声如蚊蚁，嗓音颤抖，毫不掩饰内心那份情不自禁、一心追随的少女情怀。

萧毅豪放而不粗疏，只是蓦然间有个陌生女子，对他吐露这般心曲，觉着意外之至，不禁愣住，一时不知如何接口，但想她眼下也不过十**岁，两三年前小小年纪，不顾江湖险恶，四处漂泊只为寻他，无怨无悔，这份真情赤诚无瑕，心下大为感动，说道：“嗯。我知道。”

叶笑薇心头正自狂跳，犹如小鹿跳跃，生怕萧毅轻视于她，闻听此言，登时满心欢喜，仰脸瞧着萧毅，嫣然一笑，热泪盈眶。“嗯，我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一经他说出口，即便不是一种朴实承诺，至少也明白了她的心意。这一瞬间，她觉得为了寻访他，两三年来的风餐露宿，历经种种苦楚磨难，都不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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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05

萧毅凝视着她，道：“既然到了这里，我们就上去看看。”说着跃上枣红马。

叶笑薇嗯了一声，翻身上了大宛马，道：“萧大哥，我下毒害你，你……你还怪我么？”

萧毅微笑道：“怪你什么？你开头就让我离开，那是我自找的。”策马慢驰。

叶笑薇心下纳闷，又隐隐不安，乘马跟上，道：“那是最厉害的无影之毒，见风即化，无色无味，我从无失手。萧大哥，你切莫大意，当真是没有什么不舒服么？要是觉着不对劲，我立刻给你治好。”

萧毅道：“若在半年前，我护体真气尚弱，或许你还有隙可乘，现在嘛，嘿，总之是不大容易了。”

叶笑薇闻言，骇然不已，惊道：“护体真气？我爹曾说过，练就护体真气，便成金刚不坏之身，百毒不侵，寿享遐龄，乃是上乘内功的最高修为，但凡武学之士，莫不梦寐以求，然而几百年来，身具如此神功之人，屈指可数。萧大哥，你真是了不起！”发自肺腑，眼里满是崇敬，钦佩至极。

萧毅道：“你别夸我，我没觉着有什么了不起。每人天赋不同，这是娘胎里早就定了的事，比如你何以不能练武？不就是天生二绝脉吗？”

叶笑薇道：“话是如此，倘若自己毅力不坚、才智不足，纵有名师也不成啊。这就是了，突厥大国师贾不庸，昔年横行江湖，为所欲为，连十大门派都没放在眼里，后被令尊萧老前辈逐出中原。这恶道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投靠异族，为虎作伥多年，终于恶贯满盈，不久前被你夜闯可汗金帐，一掌毙了。他的徒弟搜魂手沙万重，乃是当今最凶残的大恶人，听说当时见势不妙，出卖师父独自逃命，时下引为江湖笑柄。我前些天路过京师，道上正哄传这件震动天下的大事，方才知晓你的行踪。他们都说，屠龙手萧毅纵横西域，所向无敌！”

萧毅道：“天外有天，古往今来，谁能当真无敌？”

说话间，两人驰到崆峒派道观外下马。道观残垣断壁，已成一片废墟，处处可见火烧痕迹。叶笑薇引萧毅去后山看了二十三座新坟。

萧毅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谁葬了这些死者？”

叶笑薇道：“我昨晚刚到，只听说是头天夜里发生的血案，不知谁葬的死者。”

萧毅道：“你对那些人下毒，查问到什么了吗？”

叶笑薇道：“那些人有的以为我单身女子好欺，对我忒也无礼，有的瞧出我的身份，想要杀我，比如那个华山派的黄冠青。我给他们下毒，一来惩戒，二来也想查查，看看他们有无嫌疑。一问得知，那些人大都是寻常帮派中人，对付不了崆峒派。”

萧毅点点头，道：“崆峒派门户虽小，武功却有不少可取之处，假以时日，或能和当今十大门派并驾齐驱。既然有人堆了这些坟，必会有始有终，查明真相。我们且放一放，你说呢？”

叶笑薇道：“嗯。萧大哥，下山后，你要往哪里去啊？”

萧毅微笑道：“你千辛万苦的寻我，我岂会撇开你不管？放心吧，我送你回家，一路上给你驱除体内邪毒，那时你人到家了，病也该当好啦。”说着缓步离开。

叶笑薇甚喜，一边和他并肩走着，一边笑道：“到那时候，我陪你去看瀑布，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萧毅笑道：“嗯，听琴居士的千金，岂有不会弹琴的道理啊？正要切磋一二，还请届时不吝赐教。”

叶笑薇讶道：“啊，真是没想到，萧大哥竟然也有这般闲情逸致。你武功盖世，我还以为你平日里，该当心无旁骛，除了练武，还是练武呢。”

萧毅笑道：“除了武功，你知道我爹最喜欢什么？唱戏，耍傀儡子。‘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又岂能例外？”

两人走出废墟，忽见六名汉子持剑站在石阶下，正怒视着他们。叶笑薇看到其中一个短须汉子，说道：“这不是华山派的杨英雄吗？你在潼关打抱不平，我就在人群里瞧着，给你喝彩呢。”

那短须汉子喝道：“妖女！杨某可不吃这一套，我黄师兄跟你有何冤仇，你要下毒害他？”

叶笑薇道：“我和黄冠青素不相识，是他先起意要杀我，我被迫还手，难道不该吗？何况姓黄的自称是黄河帮人物，他不许我再用毒药对付人，难道要我伸着脖子等人来杀？我偏让他尝尝毒药的滋味，他是咎由自取，干我什么事？”

杨姓汉子怒道：“那你就须偿命！”

叶笑薇道：“用剑杀人，用毒杀人，有甚分别？倘若我当时被黄冠青杀了，他要不要偿命？哼，我取这‘阎王爷’名号，可不是用来唬人的。姓黄的尚且栽倒在我手里，你自量躲得过去么？如果我说，你们已经中毒，信是不信？”

六人皆心神一震，脸色立变。杨姓汉子厉声道：“胡说八道！当我是小孩子吗？妖女，你是自尽，还是要我送你上路？”

萧毅道：“你们就算没有中毒，对一位姑娘家，也该客气点。”

杨姓汉子喝道：“小子，你算什么东西？莫要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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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06

叶笑薇冷笑道：“你才算个东西！即便是贵派掌门闻飞扬，在我萧大哥面前，谅也不敢这么放肆。姓杨的，听说过屠龙手萧毅吗？”

突厥大国师贾不庸、徒弟搜魂手沙万重，皆是天下人谈之色变的大魔头，师徒俩先后横行江湖，就连十大门派都奈何不得。然而就在上个月，贾不庸被萧毅掌毙于可汗金帐，沙万重当时看见师父不敌，骇然而逃。适逢一群中原豪杰，潜至附近打探突厥军情，正好瞧见了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由此传扬开来。萧毅尚在西域未返，威名早已震动中原，时下道上，屠龙手萧毅的名头，如日中天，已然跟打遍天下无敌手、中原狂儒高独乐相提并论。

这时，六人闻言，霎时浑身剧震，不禁后退几步，骇然望着萧毅，面如土色。

萧毅道：“叶姑娘，黄冠青死了，华山派找你讨个说法，也在情理中，这回就放他们一马如何？”

叶笑薇道：“嗯，但有一点，闻掌门若是不依不饶，你许不许我用毒术自保？”说着向他们丢过去一个小纸包，道：“每人一粒药丸。”

萧毅道：“你跟在我身边，怕什么？走吧。”

叶笑薇大喜，走向自己的坐骑枣红马。萧毅对杨姓汉子六人道：“请转告闻掌门，贵派要是不肯罢休，只管冲我萧毅来。”说罢，和叶笑薇并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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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日里，一路之上，萧毅牛刀小试，伸手管了好几件不平事。期间，他每天替叶笑薇驱除体内邪毒，叶笑薇则买了一张古琴，路上歇息时，便和萧毅切磋琴技。

萧毅见她不仅琴技非凡，而且博学多才，沿途以医道救死扶伤，不避污秽脏臭；帮村民找水打井；给寺院重修定风水、绘图纸等等，不禁暗暗称奇，肃然起敬。

叶笑薇听萧毅弹琴曲、唱戏文、谈诗论赋，万没想到他琴技之高、唱歌之佳，堪称举世无匹；即便是品评诗赋，也不乏真知灼见，当真是惊喜无比、仰慕不已，一颗芳心念兹在兹，都只是身边这个人儿。

这天晌午，两人驰临京师长安西郊。见许多武林人物快马加鞭，纷纷奔向远处山下的一座庄院，叶笑薇不禁好奇，笑道：“萧大哥，我们跟过去瞧瞧，好吗？”萧毅微笑道：“你想去，我就和你同去瞧瞧。”

两人随着众豪客驰入那庄院。萧毅内功登峰造极，耳力自也绝佳，路上隐约听人低语，才知今天要出大事。

原来，这宗家庄主人宗太古，早年游历西域时，就入了摩尼教。该教源自波斯，始祖波斯人摩尼，当年曾游历天山一带，三十来岁时创教，四百年后传入中土。摩尼教兼收并蓄，吸收包括佛教在内的各派教义，以光明和黑暗为善恶本原，善人死后升天享福，恶人则须堕地狱受苦。尊崇光明之神，教徒奉为“明尊”，行走江湖，自称明教弟子。

近几个月来，宗太古因传教同京畿州县佛门各寺院起了纷争，冲突之中，打伤终南山方岩寺住持大苦禅师，致其伤重不治。大苦禅师是恒山派三大高手之一，同华山派掌门闻飞扬颇有交情，如今恒山派、华山派已经联手上门问罪。这些纷纷赶来的武林人物，除了赴援的摩尼教众，还有大苦禅师在江湖上的朋友，自然也有人和萧毅、叶笑薇一般，只是闻讯前来瞧热闹。

只见晒谷场上，数百人鸦雀无声，一道道目光，都聚在场中激斗的两人身上。这两人徒手相搏，一个是五旬僧人，另一个是三十来岁汉子。那僧人虽左支右绌，犹奋力抵挡。

萧毅和叶笑薇牵马站在众人身后。叶笑薇幼时虽学过茅山派一些粗浅的入门功夫，但也仅仅是扎根基、健体魄而已，算不上会武之人，这时只瞧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明白一招一式，但局面谁优谁劣，一目了然，低声问道：“萧大哥，那老和尚是谁啊？飞来跳去，躲闪敏捷得很，丝毫不像个老头子。那汉子武功奇高，你认得吗？”

萧毅道：“能打赢大悲禅师的人，当世不多，我不认得他，但听过他的名头。这人原本是西域摩尼教法王，在关外颇具盛名，今天他要不是以摩尼教身份出战，我也要费一番猜测。”

叶笑薇大吃一惊，瞧着萧毅，道：“什么？那老和尚是恒山派掌门？这汉子如此厉害，莫非是中原狂儒高独乐？”

萧毅微微摇头，道：“他叫田孤桐，听说摩尼教西域教众和中原教众合并后，他仍旧是摩尼教法王，权位仅次于教主陆青士。”

这时，只听田孤桐喝道：“着！”右掌疾拍在大悲禅师左肩上。大悲禅师含胸缩肩，迅即后退半步，虽然顺势卸掉大半力道，但终究内功略逊，抵御不了对方掌下余劲，喷血而跌。

恒山派僧众立刻奔出，气愤愤的把掌门人扶回来。

摩尼教众轰然喝彩。田孤桐神采飞扬，朗声说道：“闻掌门，咱们接着打！”

只见人群里，一名五旬汉子缓步而出，正是华山派掌门闻飞扬。他气度从容，道：“阁下年纪轻轻，武功竟如此了得，摩尼教第一高手，果真名不虚传。你刚刚激战半个多时辰，我若即刻跟你交手，非君子所为。田孤桐，你起先说，身为法王，职责所在，你要替属下担当，这话没什么不对，原本也说得过去，但今天这事，已不仅仅是贵教和佛教纷争了，出了人命，宗太古自己须得有个交代，是不是？”

摩尼教众人里，一名四十来岁汉子喝道：“闻掌门，照你这么说，我明教和佛教纷争，你就不该插手。再说了，两个人打架，出手轻重，有几人能拿捏得住？你若认输，大家省事，扯这些废话干什么？想耍滑头，捡软柿子捏么？哼，我宗某人又怕你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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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07

田孤桐道：“宗兄，咱们不必和他们斗口。”转对闻飞扬道：“闻掌门，请出招。”

便在这时，恒山派里跃出一名高大和尚，五十来岁，乃是三大高手之一的大嗔禅师。他拔出长剑，道：“闻掌门，请让我一阵。”冲宗太古喝道：“姓宗的，你不是魔教西方圣火散人吗？你们五散人和五**师并称十大长老，平日趾高气扬，何其威风，怎地事到临头，把头缩了回去，没胆子担当了？你快出来，我要替大苦师弟讨还血债！”

宗太古大怒，纵出喝道：“打就打，谁怕谁！”人未落地，刀已出手，劲风呼啸，猛劈过去。

大嗔禅师长剑疾刺，攻其下腹，登时化解对方刀势。宗太古撩刀下斩，大嗔连刺数剑，两人刀来剑往，展开激斗。

田孤桐道：“闻掌门，咱们说好只比斗两场，这一场算不算数？”

闻飞扬道：“鄙人专程讨教，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倘若承让，你该如何？”

田孤桐哼了一声，道：“正大门派，都一个德行，装模作样，自高自大。还没开打，你就梦呓了吗？佩服得很，领教了。”

摩尼教众哄然大笑。恒山派、华山派众人纷纷斥骂。

当众受辱，闻飞扬心下动怒，脸上则神情如常，长剑出鞘，道：“久闻你剑术了得，请指教。”

田孤桐喝道：“你不肯善罢甘休，可见助拳是假，分明私心作祟，忌恨我明教崛起之快、声威之盛，想趁机对付本教，是也不是？好，那就较量较量！”说罢，拔剑刺去。

闻飞扬道：“胡说八道！”身形飘动，挥剑疾攻。

宗太古叫道：“田法王说得对极！华山派是想趁火打劫，恒山派被人利用，犹不自知，真是可笑之至！”

大嗔喝道：“挑拨离间，白费心机！”片刻间，同宗太古斗了近百招，不落下风。

萧毅瞧了近半个时辰，见闻飞扬将华山派内功、剑法尽数发挥，尚逊田孤桐半筹，心道：“爹说得甚是，华山派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闻飞扬也算是才智之士，但固步自封，只知墨守成规，倘若当年创派的祖师爷苍真人复生，非给活活气死不可。”

这时，北面屋脊上有人说道：“师弟，几年不见，好不容易昨夜碰上了，没说两句，你就急冲冲的走，所说的紧急教务，就是对付恒山派、华山派吗？”

众人抬头仰望，莫不激动欢呼，纷纷叫道：“高大侠！高大侠！”宗太古和大嗔禅师心神一震，不约而同的收招纵开。

叶笑薇身子一颤，脸色忽变苍白，低声道：“萧大哥，他来啦！你当真要向他挑战吗？”

萧毅没留意她，闻言点点头，凝目望去，只见高独乐约莫三十余岁，一袭青衫，不怒自威，向众人拱一拱手，凌空虚渡，一掠十几丈，落到场中。单以这份卓绝轻功而论，已是举世罕有。当下忖道：“这人果有过人之处，难怪人称中原狂儒，竟敢小觑天下英雄，说什么打遍天下无敌手。哼，待会子便跟他较量较量。”

只听叶笑薇低声道：“萧大哥，我去问问华山派的女弟子，想找个地方便一下。”萧毅嗯了声，接过马缰绳。

田孤桐倒跃而出，还剑入鞘，道：“师哥，我不提起，你还是闻讯和稀泥来了。”

闻飞扬收起长剑，拱手道：“高大侠，请你给句公道话。”

高独乐还礼道：“大家抬举，岂敢徇私？”走到大悲禅师面前，拱手道：“大悲掌门，伤势重么？我师弟行事孟浪，还望见恕。”

大悲合十道：“一点小伤，不碍事。高大侠，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找宗太古算账该是不该？田法王这么大包大揽，闻掌门自然不忍坐视贫僧吃亏，如此一来，事情愈发闹大。请劝劝令师弟，当真十大门派联起手来，摩尼教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

田孤桐喝道：“大悲，你休想威胁我！”

高独乐道：“师弟，这件事倘若反过来，乃是大苦禅师伤了你教内兄弟的性命，你又如何？大悲掌门已经被你打伤，你还想怎地？我赶来这里，就怕你收不住手，引发一场混战，那可就难以收拾了。”

闻飞扬道：“高大侠说得是，摩尼教太嚣张，如果激发众怒，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硬跟自己过不去。”

田孤桐冷笑道：“闻掌门，你倒会假惺惺，你要是悲天悯人，就该学学我师哥，斡旋调停，和和稀泥，怎地火上浇油、挽起袖子赤膊上阵？”

闻飞扬道：“高大侠，令师弟年轻气盛，鄙人的话，田法王可以置之不理；你的话，他总该听吧？”

高独乐道：“闻掌门，在下赶来，便是请大家停手罢斗，不知诸位赏不赏脸？”

大悲道：“高大侠秉持公道，贫僧信得过。”

高独乐道：“大悲掌门，大苦禅师逝者已矣，‘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摩尼教势力退出京畿一带，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可否？”

大悲默然半晌，说道：“田法王毕竟不是陆教主，就算令师弟勉勉强强同意了，陆青士可未必甘愿啊。”

高独乐道：“师弟，你意下如何？在我看来，宗兄和在场众人的性命，比什么都要紧，况且偌大天下，何处不能有所作为？”

田孤桐道：“师哥，你一片仁心，我岂敢一意孤行？就这么办吧。陆教主那里，我去和他说。”

高独乐道：“闻掌门，在下这般调解，你觉得妥当么？”

闻飞扬道：“大悲掌门觉得妥当就成，鄙人原不该多事的。”

高独乐道：“好，多谢诸位给我面子，那就散了吧。”说着团团拱手。

叶笑薇在人群里挤进挤出，绕着晒谷场走了一圈，这时回到萧毅身旁，刚刚站定，只见众人纷纷跌倒，一声未吭，便昏晕过去。

田孤桐喝道：“是谁暗中下毒？卑鄙无耻之徒，快滚出来！”

高独乐叫道：“师弟，闻掌门、大悲掌门、大嗔禅师、宗兄，这毒性来势凶猛，切莫妄动真气。”

霎时间，昏倒下数百人，站着的除了高独乐、闻飞扬、大悲、大嗔、宗太古五个，就是萧毅和叶笑薇了。

萧毅大为不快，瞥了叶笑薇一眼，见她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忧伤而惊恐，不禁一怔，心想她这么做，全是为了他。高独乐和田孤桐竟然是师兄弟，当真是始料不及。对方忽然间有个厉害帮手，他势单力孤，同高独乐这一战，尚未开始，声势上便落了下风。高手对决，倘若一方有所顾忌，无疑是把性命交给了对手。然而他向来对敌，从不计利害成败，只问当不当为？但凡为国为民、侠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当下不忍指责，移目瞧向高独乐，正迎着对方刀锋般锐利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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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08

高独乐冷冷道：“近年江湖上冒出个神秘女子，总是黑纱遮面，擅长用毒，号称阎王爷，今天终于见识了，果然好毒辣的手段。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尊驾同她走作一路，自是一路货色，你有什么更恶毒的本事，不妨也亮出来瞧瞧。”

萧毅淡淡道：“你果然狂妄，不管对方何人，所为出于何故，张口就定人罪、迫人战，凭什么？你有什么能耐，尽管露一两手，我倒要看看，什么叫做‘打遍天下无敌手’？”

此言一出，除了叶笑薇，田孤桐、闻飞扬、大悲禅师等五人，都是大吃一惊：“这人明知高独乐何等身份，居然还敢以这般口气挑战，定然来头不小，来者不善。”

高独乐一掠十几丈，伸足在满地昏倒的人堆间隙里轻轻一点，再次掠起十几丈，纵落萧毅前面数丈处站定。

萧毅微笑道：“妹子，站开些。”

叶笑薇心弦紧绷，心知当世两大绝顶高手交锋，旁人若不远避，不慎给他们掌风边缘扫到，即便当场不死，必定身受重伤，于是牵了两匹坐骑，远远的走开。

高独乐道：“你到底何人？你分明是专程向我挑战，那就不必藏头缩尾。”

萧毅缓缓道：“凡我必杀之人，都不配知晓我的名号。现在我还拿不定，你是该杀不该杀，较量之后，或许我便心中有数。”

田孤桐等闻言，不禁又是一惊。田孤桐听他口气如此之大，怒极大笑，喝道：“好小子，你失心疯了么？”

高独乐忽然间心头一凛，陡觉面前这人，如岳坚不可摧，如渊深不可测，浑身弥漫一股肃杀之气，脸上却气定神闲，当下深深吸了口气，暗暗调息，道：“好，请接在下一掌。”右掌一挥，劲风呼啸，排山倒海般的劈空掌力，猛攻而去。

萧毅右掌劈出，掌风响似霹雳，劈空掌力汹涌如涛、摧枯拉朽，席卷向前。两人劈空掌力相撞，如同天崩地裂，震耳欲聋，均都猛地踉跄，各被震退两步。四目相对，彼此审视，皆知遇上了空前大敌。

田孤桐等五人耸然动容，几乎难以置信，十道目光凝聚在萧毅身上，均想：“这人当真了得！他是谁？”

叶笑薇原本紧张得颤抖，瞧见萧毅毫发无损，欣喜至极，心上压着的大石头，终于卸下了，长长舒了一口气，面纱之后，泪水悄然滚落。

萧毅道：“好掌力。礼尚往来，也请接我一掌。”深吸一口气，提聚十成内力，左脚踏上一步，右掌轻飘飘的拍出。

田孤桐、闻飞扬、大悲禅师、大嗔禅师、宗太古见状，皆大吃一惊。这人前一掌刚猛无比，声威何等骇人，此刻攻出的一掌，阴柔至极，竟然听不到半点掌风，但想威力之强，绝不会逊于头一掌。他们都是武学大行家，深知刚柔相济，乃是上乘武学之道，居然有人能把掌力练到这般登峰造极，当真是闻所未闻。

高独乐道：“佩服！”左脚也踏上一步，右掌蓄足十成内力，同样轻飘飘的拍出。

两股莫大潜劲碰撞，犹如晴空霹雳，两人都踉跄着连退三步。萧毅一时化解不掉对方掌力，身形后仰欲跌，急退半步站定；高独乐则滑一大步，剧烈摇晃一下，方才站稳。至此，两人内功孰强孰弱，已决出了高下，萧毅略胜半筹。

田孤桐等心下骇然，只听高独乐道：“‘打遍天下无敌手’，嘿嘿，狗屁！足下尊姓大名如何称呼？在下极想再领教几招剑法。”

萧毅道：“好，我也正有此意。今晚二更，东郊白鹿原，是非恩怨，一战而决。”

高独乐听他口气，大有生死一搏之意，不禁一怔，道：“足下什么意思？是非恩怨，从何谈起？”

萧毅不答，对叶笑薇道：“妹子，把解药给他们，我们走。”

叶笑薇牵马过来，取出一小截残香，递给高独乐，道：“高大侠，你拿给他们嗅一嗅，要是嫌醒转得太慢，可把他们抬到房里，关紧门窗，再点上这支香就行了。”说罢，和萧毅并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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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独乐拿残香给大悲禅师、闻飞扬、大嗔禅师、宗太古、田孤桐嗅了，五人内功深厚，须臾，不再头晕恶心，毒性已然解了。当下，宗太古找来庄内一干下人，把中毒昏迷的众人抬进练武厅，点上那一小截残香，关闭门窗。

片刻，众人醒转，一时间里，叫骂声响成一片。宗太古打开练武厅大门，人们怒气冲冲的涌出来，叫嚷着要找那暗地下毒的家伙算账。

宗太古请高独乐、大悲禅师、闻飞扬等到客厅喝茶。大悲禅师、闻飞扬原本上门问罪，此后碍于高独乐面子，虽说握手言和，不再追究宗太古，但憎恨之情，一时半会，如何消解得了？皆婉言谢绝，各率门下弟子辞去。

高独乐、田孤桐在客厅坐定。田孤桐忽道：“师哥，那人如此武功，会不会是屠龙手萧毅？”

宗太古心神一震，随即诧异道：“屠龙手不是还在西域吗？没听说他进关了啊。”

高独乐豁然一醒，道：“嗯，除了他，我还真想不出，现今江湖上能有第二个人，武功如此卓绝。师弟，他就是萧毅无疑了。”

田孤桐道：“师哥，今晚这一战，我陪你去。那女子毒术厉害之极，但她站到了明处，也就没什么可怕，数十丈外，弹石一击，必杀之。”

高独乐道：“不必，不可孟浪。萧毅若是邪恶之徒，干不出诛杀贾不庸的事，先前也不会让这女子给众人解毒了。我极想和他结交，做一辈子好兄弟。”

田孤桐道：“嗯，萧毅号称屠龙手，屠龙掌法委实非同小可，想必屠龙剑法也惊人之至。师哥，你千万要当心些。”

高独乐道：“我自当小心。师弟，我插手摩尼教和佛教纷争，当真是让你很为难。实不相瞒，我听到消息，陆青士已在来此路上，据说是倾尽教内高手，要一举消灭恒山派、华山派，我这才抢先一步，赶来阻止。摩尼教势力就此退出京畿一带，陆教主定不甘愿，他若想把事闹大，说不得我要对他不客气，到那时候，你们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田孤桐道：“师哥，陆青士争霸江湖那一套，我并不赞同，否则我岂能擅自做主，答应停手罢斗？哼，要照他那么干，我明教非但成不了天下第一大教派，几千兄弟的大好性命，也势必给葬送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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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09

宗太古道：“哼，这教主原该由田法王来做，都是那右法王卞杏元胳膊肘往外拐，连带北方圣火散人金道行也跟着吃里扒外。陆青士本来人不坏，多半是有人在他跟前挑拨离间，使他猜忌田兄弟，于是背地里耍诡计，否则，卞杏元和金道行本是我西域一派，岂会被他拉拢过去？”

田孤桐道：“宗兄，你忽然说这些干什么？嫌我师哥不够烦吗?”

宗太古道：“高大侠又非外人，怕什么？”

高独乐道：“陆青士绝非卑鄙小人，你们之间多半有所误会吧？我对他不满，乃是不满他那份野心。师弟说得对，他若不打消争霸念头，摩尼教早晚会招致大祸。江湖之上，前车之鉴，难道还少了？”

田孤桐道：“他终归是一教之主，我有时可以不买他的账，但我绝不能拆他的台，让属下兄弟也违抗他，否则不等别人来攻，自己先把自己打倒啦。唉，扯这些烦心事作甚么?师哥，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先走吧，陆青士若要一意孤行，你料理他时，我谁也不帮，行了吧？”

高独乐道：“好，免得你两头为难，我就先走一步。宗兄，后会有期。”起身拱一拱手，一纵出了客厅，倏然远去。

宗太古不及离座还礼，望着厅外，笑道：“高大侠真要不走，连我都为难，万一他和陆青士谈不拢，一怒出手，你可以两不帮，我行吗？”

这时，一名摩尼教弟子来禀：“陆教主率总坛教众，已到庄外。”

田孤桐和宗太古出迎，引教主陆青士、右法王卞杏元等总坛众高手到客厅就坐，其余大队教众，由庄里总管张罗酒食，招呼吃喝。

众人依次落座。教主陆青士居中，左侧为左法王田孤桐，五圣火散人：中土圣火散人铁掌神剑李复川、东方圣火散人严铁拳、南方圣火散人叶善汝、西方圣火散人宗太古、北方圣火散人金道行，五散人以李复川居首。右侧为右法王卞杏元，五传教法师：汪一奇、潘威麟、程鹤鸣、吕知柏、渤海飞龙莫龙飞，五法师以汪一奇居首。五散人和五法师合称十大长老。

在座众人里，陆青士、卞杏元、李复川、汪一奇年岁相当，均五十来岁，潘威麟四十六七岁，其余大都在三四十岁，唯莫龙飞二十五六岁。卞杏元高鼻深目，是汉胡混血之人。

陆青士向宗太古询问上午事情经过，听说中原狂儒高独乐出面斡旋，以摩尼教退让地盘，换得恒山派、华山派罢手不究，而田孤桐竟然自作主张，一口答应下来，心中甚为不满，勉强克制，道：“卞先生，你怎么看？”

西域摩尼教原为两大支派，卞杏元与田孤桐并驾齐驱，各为一派法王，但入教年头远在田孤桐之上，武功造诣则和铁掌神剑李复川齐名，在西域教众里，江湖声威仅次于田孤桐。

他一来年长资深；二来西域教众和中原教众合并，就是出于他的奔走、说服，他是始作俑者；三来摩尼教能在中原汉人中传播，是他四年前入朝觐见武皇，得蒙圣上恩准，朝廷遂不禁止，可谓居功至伟；四来陆青士执掌一教大权，更是他力荐。因此，自陆青士以下，对他莫不敬重，皆称先生。

当下，卞杏元见问，瞧了田孤桐一眼，便道：“田法王已经答应下来，木已成舟，倘若反悔，便是跟中原狂儒过不去。高独乐也曾帮过我明教，跟他翻脸，就是忘恩负义。再说，我们哪一个是他对手？除非大家联手围攻。我看，这回就算还了他的人情，下不为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言之在理。陆青士心甚不甘，但也不好当面予驳，说道：“卞先生此言，有理有节，就这么办吧，下不为例。田法王大显身手，击败恒山派，重挫华山派锐气，大涨明教声威，功劳极大，堪为我等表率。”

田孤桐道：“不敢当，我擅自做主，陆教主不加责怪，在下心领厚意了。”

汪一奇瞧他面无愧色，显然言不由衷，不禁心头有气，道：“田法王，教规森严，该当令行禁止，我等更要以身作则，你说呢？”

田孤桐道：“汪长老，你是在教训我吗？”

汪一奇道：“以下犯上乃大不敬，各门派都有列入门规，并非唯独本教，在下岂敢明知故犯？”

田孤桐喝道：“休要含沙射影！你再放肆，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汪一奇哼了声，随即哈哈一笑，道：“你厉害，谁不知道了？”

铁掌神剑李复川站起身，喝道：“汪一奇，阴阳怪气什么？你敢对田法王无礼，我头一个对你不客气！”

田孤桐道：“李大哥，你坐下。”说着缓缓站起。

陆青士急忙喝道：“汪兄弟，你胡说什么？快向田法王道歉。”

汪一奇武功逊于田孤桐一筹，见他含怒而起，大有动武之势，心头一凛，终究有些忌惮，何况碍着陆教主的面子，只得离座抱拳，道：“田法王，在下心直口快，请你莫介意。”

李复川刚刚坐下，听了这话，跃起身怒道：“你这是道歉吗？莫张狂，亮出你的软剑，让我再教训你一次！”

潘威麟、程鹤鸣、吕知柏、莫龙飞一齐跃起，怒目相视。严铁拳、叶善汝、宗太古见状，跳起身瞪眼对峙。金道行略一犹豫，也起身离座，站到宗太古身侧。

汪一奇喝道：“上一次，你刺破我衣袖，一时侥幸，让你赢了半招，就变得这么猖狂吗？来啊，当着大伙的面，咱们再决高下！”

陆青士站起身，道：“汪兄弟，你这是想让我下不来台啊。”

汪一奇瞧陆青士抑郁神情里透着无奈，显见内心好生郁愤，不想让他太过为难，当下按捺怒火，落座避让。

田孤桐道：“李大哥，莫再为我伤了众兄弟间的和气。宗兄，严二哥、叶三哥、金四哥，你们这是干什么？都坐下吧。”

李复川等人气愤愤的坐下，潘威麟等人也即归座，彼此怒视，气氛依然是剑拔弩张。

李复川道：“田兄弟，你忍耐得还不够多吗？咱们在西域本来好端端的，如今成了一家子，反倒像是寄人篱下，屡受排挤，孰可忍、孰不可忍？某些人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瞧不起咱们外来客吗？”

陆青士闻言，并不动怒，道：“田法王，我武功远不及你，教理远不如卞先生，这教中大任，你二位谁来担当，都要强过陆某，趁着众兄弟今日聚齐，大家重新推举教主，我还是仍旧做我的传教**师，不知尊意如何啊？”

田孤桐脸现怒色，道：“你当我什么人了？我要有半点私心，当初就不会答应卞先生，和你中原教众合并。你看看你手下这班人，哪一个是真心把我们当着好兄弟？不是我不服气，若没有人暗中纵容，他们敢这么张狂吗？”说罢，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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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10

李复川站起身，眼含怒意，抱拳道：“陆教主，既然此间事了，我立马赶赴五台山，找百善老和尚讨还公道，恕兄弟告退。”

陆青士点点头，道：“有劳李兄弟。”

李复川快步而去。接着，严铁拳、叶善汝、金道行离座告退，各率属下教众走了。

汪一奇等人莫不气恼。潘威麟怒道：“瞧瞧，这叫什么话？乱七八糟，无礼之极！哼，还好意思怪我们不拿他们当好兄弟。宗庄主，虽然这是在你的家里，在下看不惯就得说，你就算动刀子，我也奉陪！”

宗太古忍耐多时，喝道：“你要打，那就较量一番！”跃起身，拔刀待战。

潘威麟刚刚纵出，卞杏元跃离座椅，拦在两人之间，道：“潘兄弟，宗兄弟，给我个面子，都请坐回去。”

宗太古怒气冲冲，道：“这要不是在自己家里，我也拍屁股走人了。”归入座中。

潘威麟坐下，道：“卞先生，他们没把陆教主放在眼里，你的话，我看还是肯听的，请你敲打敲打，让他们别这么放肆。这要叫外人看见了，众兄弟走出去，还抬得起头来吗？”

汪一奇道：“宗庄主，你摸摸良心，陆教主是他田孤桐说的卑鄙小人吗？不就是陆大哥做了教主，田孤桐不乐意吗？你们为何也跟着他不服气？”

宗太古怒道：“你放屁！田兄弟从没这么说过，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岂稀罕做甚么教主？老实说，陆教主也是个好人，田兄弟跟陆教主绝无私怨，多因传教歧见，才起了争执。陆教主，卞先生，你们最清楚不过了，我说的话可有一字虚假？”

卞杏元道：“宗兄弟，你没说错。实不相瞒，当初我不举荐田法王出任教主，就因他安于现状，满足于同十大门派分庭抗礼，而陆兄则和我想到一处去，那就是有朝一日，我明教声势盖过道教、佛教，成为天下第一大教派。”

宗太古道：“这么争来争去，我明教兄弟得流多少血、死多少人？在下失手伤了大苦和尚性命，其实懊悔得紧。田兄弟为了本教声威，昼夜马不停蹄，还是第一个赶了过来。陆教主，你别听信谗言，田兄弟绝非贪恋权势，觊觎教中大位，才硬要同你过不去。”

汪一奇喝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听信谗言？究竟是谁在说谗言了？”

陆青士道：“汪兄弟，算了，大家平日忙于教务，奔走各地，难得碰面，这一见面就闹个不欢而散，有什么意思？这次飞书传召诸位，大举而至，本想一役尽歼恒山、华山两大门派，然后裹挟战胜余威，挥师五台山……唉！”一声长叹，憾恨不已。

卞杏元道：“陆教主，事已至此，徐图良策吧。”

陆青士道：“如今错过良机，打草惊蛇，十大门派必定起了戒心，一旦联手，咱们委实胜算不多啊。”

卞杏元道：“事在人为。十大门派也非铁板一块，咱们已经派出许多兄弟打探虚实，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再做定夺。”

陆青士沉吟道：“嗯。东都洛阳教务，就烦劳卞先生了。田法王那里，还请先生多费心。明教可以没有我陆某人，但委实离不得田法王这一擎天柱啊。”说着站起身，道：“宗兄弟，告辞了。”

众人起身离座。卞杏元道：“陆教主放心，我理会得。”

宗太古率京畿教众送出三里地。

陆青士道：“宗兄弟，你们且到总坛来吧。”

宗太古道：“好，料理完一干琐事，属下便率众兄弟到总坛效力。”

卞杏元笑道：“陆教主，我先走一步，去城里转转，瞧瞧有甚奇珍异宝？”别过众人，单骑驰往长安去了。

众人会心一笑，均想：“卞先生是个西域珠宝商，既然来到京师，岂有不顺手做几件买卖之理啊？”

陆青士同宗太古作别，率众返回崤山冠云峰总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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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瞧瞧这把剑，不知能否入壮士你的法眼？”

长安城西市后街一家剑器铺后院，萧毅和叶笑薇坐在正房堂上，一名六旬老者从里屋捧出一具毫不起眼的剑盒，说着放到茶几上。

叶笑薇看到剑盒上刻着“龙湫”二字古篆，道：“咦，我家后山泉水就取这名字，那可是一潭清澈甘泉，非同一般。由此及彼，想必这也是一把好剑。老掌柜，你早该拿出来啊，费这半天工夫干嘛呀？”

老者微笑不答。萧毅打开剑盒，只见里面搁着一柄长剑，手柄剑鞘均为花梨木，鞘上刻着“龙湫”两字。当下轻轻抽出剑身，一股冷森寒气扑面袭来，不禁脱口道：“好剑！”左手拇指食指捏住剑锋，微一用力，剑身弯曲如虹，手指一松，剑身微微震颤，又复笔直，赞道：“刚柔俱佳，果然好剑。”

老者道：“实不相瞒，剑主人生前有言，如未遇有缘人，十年之后，他的子孙会来取回去，而你二位赶巧了，今天正是此剑择主的最后一日，我是真不忍心拿出来啊。”

叶笑薇道：“老人家，请教何为有缘人？”

老者道：“稍后奉告。”指着墙角的试剑木桩，对萧毅笑道：“请试试锋锐如何。”那木桩两侧各钉着十枚大铁钉。

叶笑薇笑道：“萧大哥，我来试试。”从萧毅手里接过龙湫剑，走到木桩前，举剑轻轻一挥，剑刃划过左侧十枚铁钉，如切豆腐，手上感觉不到半点阻力，好生惊喜，叫道：“削铁如泥，当真是稀世宝剑！老掌柜，你这宝剑要价是多少啊？”

老者道：“三百两黄金。”

叶笑薇大吃一惊，道：“三百两黄金？这……这谁买得起啊？”走回来，收剑入鞘。

萧毅道：“这把剑本是无价之宝，折价三百两黄金，实在是便宜得很了。老掌柜，在下跟此剑无缘，告辞了。”起身拱一拱手，转身便走。

老者道：“壮士，请留步。”

萧毅回转身，这老者道：“你怎么不下手？只要杀了老朽，这宝剑即刻落入你手里，不费一钱。”

萧毅微微一怔，道：“你当我什么人了？我若觊觎宝剑，就凭你那点内功，还想保有此剑，怕是不大可能。”心头不快，嘴上便不再客气。

这老者面色一变，喝道：“你怎知我会武功？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不料出言一试，敢情却是个阴险小人！想回去召集同伙么？哼，迟了！”

萧毅道：“你武功修为若臻化境，返璞归真，我或许看不出来。嗯，你如此惊慌，多半是在躲避仇家。你持有稀世宝剑，剑招威力大增，照理说不必这等害怕，那自然是对头厉害得紧，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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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11

叶笑薇道：“啊，是了，既然你会武功，料想碰到过觊觎宝剑之人，你……你难道把那些人都给杀了？”

这老者怒道：“不杀作甚？他们不死，我一家子还有得活么？”突然纵身攻出，劲风呼呼，两掌连环，猛击萧毅胸部。

萧毅冷冷瞧着，站立不动。这老者双掌堪堪攻到他胸前寸许，忽然收回招式，喝道：“你怎么不躲避、不还手？当我不敢杀人吗？”

萧毅道：“你掌力不弱，出招收放自如，算得上一流功夫，但要杀我，却还远远不能。”右手伸出，不快不慢，抓向对方脖子。

这老者冷笑一声，晃身侧进，左掌横拍，右掌疾推，攻守兼备，招数迅猛。岂料左掌拍空，同时右腕一紧，只觉右臂连带半边身子霎时麻木，浑身脱力，即将瘫软跪倒，对方却松开了手，登时恢复力气，两膝一挺站起。

萧毅道：“好自为之，告辞。”转身大步而出。叶笑薇跟随离开。

这老者蓦地仰头大笑几声，突然嚎啕大哭，叫道：“师哥，师哥！你英灵佑护，兄弟苦苦等待十三年，今天终于等到了一位盖世大英雄！”奔出下拜，叩首道：“罗雀门鲁阳，拜见大英雄！”

萧毅一怔，立刻扶起，道：“不敢当，齐鲁双剑吴前辈、鲁前辈创立罗雀门时，在下还是个小孩子。鲁前辈，恕萧毅眼拙，失敬得罪，多多包涵。”

鲁阳浑身一震，动容道：“啊，你……你是屠龙手萧毅？怪不得，怪不得！”

叶笑薇讶道：“听我爹说，罗雀门当年风云一时，虽然只有几十人，但一个个都是成名侠士，铲除奸邪无数，武林声威仅次丐帮。然而奇怪之极，贵派竟然给人一夜间灭了，当时震动江湖，十大门派追查这件血案，均无结果，最后不了了之。鲁前辈，想不到你竟然还……还好端端的健在，那时候怎么不站出来指认凶手啊？”

鲁阳道：“一言难尽。这位姑娘，不知令尊是哪一位高人啊？”

萧毅道：“这位是叶姑娘，她父亲是茅山派名宿、听琴居士叶菊隐，想必鲁前辈有所耳闻。”

鲁阳点点头，道：“茅山派四大高手之一，在下久闻了。萧大侠，叶姑娘，请回堂上稍坐，老朽从头说起。”

三人回到堂上落座。

鲁阳神情悲愤，道：“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罗雀门落到这步凄惨境地，祸端就源自这把龙湫剑。

此剑相传出自古时候的铸剑名师欧冶子之手，我师哥吴楚齐高祖那一辈，机缘巧合，意外得到此剑，遂成家传宝物，绝不对外示人。一百多年来，江湖中人莫说见过，恐怕连‘龙湫剑’三个字，都没有听说过。

然而十八年前，不知怎地，有人竟知晓吴家秘藏此剑，于是带了五十两黄金，一天夜里找上罗雀山庄，硬要吴师哥割爱转让，自然遭到拒绝。来人恼羞成怒，当场逞凶。

这恶贼武功厉害至极，吴师哥身为门主，武功为众兄弟之冠，我嫂子也是身手不弱，但却数招之下，夫妇俩即受重伤。

众兄弟立刻一涌而上，掩护我们背负吴师哥夫妇，和侄儿从庄内暗道逃走。众兄弟一夜间死了，我们苟活了下来，隐姓埋名至今。

叶姑娘，我们不出来指认凶手，并非仅仅出于恐惧，而是无论如何都要保全此剑，否则众兄弟可就是白白丧命了。再则，敌人武功太高，不能轻易连累旁人，我罗雀门的大仇，若无萧大侠、高大侠这等盖世大英雄鼎力相助，这辈子决然是雪恨无望。”

叶笑薇道：“那凶手究竟是谁？如此凶残，莫非是大恶人沙万重？”

鲁阳咬牙切齿，道：“搜魂手沙万重武功固然极高，但那恶贼更加厉害得多，武功绝不在恶道贾不庸之下，乃是东海落日岛的岛主殷黑衣！”

萧毅道：“落日岛主殷黑衣？没听说过。此人如此武功，行事这等凶残，同贾不庸、沙万重师徒如出一辙，江湖上竟然向无传闻，足见是个阴险之徒。”

鲁阳道：“当日那一战，吴师哥夫妇俩经脉均受重伤，虽然保住性命，但武功却被毁了，两人身体羸弱不堪，没几年便相继去世了。吴师哥遗言说，如果有人武功匹敌殷黑衣，肯为罗雀门复仇，不论他是否愿为本帮门主，都是龙湫剑的新主人，我和六位兄弟俱听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萧大侠，不知尊意如何？”说罢，神情激动，目光热切，极盼萧毅千金一诺，挺身而出。

萧毅避而不答，道：“东海茫茫，可知落日岛的确切方位么？”

鲁阳道：“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打探，居然没人知晓。不过，也非一无所得。去年在辽东地界，不知起因何事，关外白虎堂堂主牟承翟同搜魂手沙万重激斗一场，势均力敌。当时，薛兄弟几个人藏身树丛里，听到他们打斗中对骂，这才知道，牟承翟竟然是殷黑衣的大弟子。”

叶笑薇道：“鲁前辈，这可是大有所得啊。只要制服牟承翟，还愁查问不到落日岛方位么？”

萧毅道：“在下还有事要办，鲁前辈，告辞了。”起身拱拱手，大步而出。

鲁阳站起还礼，神情失望之极，瞧着萧毅背影，长长叹气。

叶笑薇离座，说道：“鲁前辈，萧大哥的确顾不过来，他眼下正在办一件极要紧的事，你不妨耐心等等吧。”

鲁阳道：“唉，老朽唐突，不该强人所难。”送到铺子外。

叶笑薇和萧毅牵马并行，道：“萧大哥，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偌大京师，岂能仅有这么一把宝剑？”话虽如此，其实她也晓得，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宝剑？唯不死心，还想碰碰运气罢了。萧毅和高独乐武功相若，决战之时，谁的兵器略强，无疑是多了一分胜算。

萧毅道：“先到东市找客栈落脚。放心吧，就算拿一把寻常铁剑，我也未必会输给他。”

叶笑薇道：“可惜我的无影之毒，又碰上一个练就护体真气之人。无极前辈和辽东鹤左前辈，昔日名列天下十大高人，那是何等武功，能够暗算他们的凶手，数来数去，的确也只有贾不庸、高独乐可疑了……啊，不对！”突然站住，瞧向萧毅。

萧毅同时停步，侧脸看她，四目相对，都知是想到同一个人，说道：“落日岛主殷黑衣，绝非等闲之辈，也脱不了嫌疑。”

叶笑薇道：“嗯，今晚这一战，你还打么？”

萧毅道：“当面质问，弄个明白再说。”目光一瞥，看到一名五旬汉子和一个西域胡人走进前面一家酒肆，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叶笑薇道：“萧大哥，你看到熟人了？”

萧毅道：“刚刚走进福来酒楼的那个胡人，甚不简单，我看武功不在跟他同行的三河剑客成泰笙之下。据我所知，西域胡人里头，能有如此身手，也就两个人，除了搜魂手沙万重，就是摩尼教法王卞杏元。”

叶笑薇道：“摩尼教这半年声势鼎盛，吞并扩张极快，可谓风头十足，江湖中人畏惧不已，背地里都呼为魔教。成泰笙颇有侠名，听说向来独来独往，谁知竟也不能免俗，去和摩尼教高手结交了。”

萧毅微微摇头，道：“成泰笙绝非趋炎附势之徒，该当是有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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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阎王爷12

两人乘马穿城而过，来到东市槐街。

萧毅在一间剑器铺挑了一把佩剑出来，已是黄昏时候，遂和叶笑薇在附近一家饭铺子吃饭。不一会，两人吃饱结账，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叶笑薇侧脸瞧去，咦了一声，快步出店。

萧毅随后出来，叶笑薇道：“鲁前辈急匆匆的出城，不知出了什么事？”

萧毅道：“莫操闲心，走吧。”

两人牵马到不远处的广聚客栈投宿。

萧毅送叶笑薇到她的客房里，道：“今晚我独自出去，明天一早便回。”

叶笑薇心知当世两大顶尖高手决战，绝不可稍有丝毫的牵挂分心，嫣然一笑，道：“萧大哥，你才是当之无愧的打遍天下无敌手，我等你凯旋。”

萧毅微微摇头，道：“来，你坐下。”

叶笑薇坐到椅子上，见他忽然握住自己双手，急道：“不，大战在即，你绝不可为我损耗真气。”想要挣脱起身，然而怎么可能？

萧毅一笑，道：“我给你祛毒同时，也在运功练气，其实是一举两得。”默运心诀，丹田内丹所凝聚的至阳至阴两团先天元气，熔化为温煦的纯阳真气，治病可祛玄阴邪毒，攻敌则无坚不摧，具有种种神通妙用，故谓三昧真火。当下，他把纯阳真气源源不断的贯注入叶笑薇体内。

叶笑薇只觉着浑身暖洋洋，五脏六腑气血交融，四肢百骸莫不舒畅，心想：“萧大哥尽管内功掌力比高独乐略强，但不知剑法胜得过他么？两人武功相若，一招不慎，往往攸关性命，决战之前，该当养精蓄锐才是。然而，萧大哥犹不惜为我损耗真气，他……他竟是丝毫没把自己生死放在心上……”内心激动，闭上眼不让泪水溢出。

约莫半个时辰，萧毅引气归元，松开叶笑薇的手，道：“你歇着吧，我回房啦。”转身而出，刚刚带上房门，忽听叶笑薇道：“萧大哥，你且在门外等一下，好吗？”他不明其意，不便再推门而入，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房门开了。只见灯火之下，叶笑薇一身新衣，梳了个别致发髻，脸颊绯红，说道：“萧大哥，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萧毅略一打量，笑道：“嗯，这一打扮，更加漂亮。”

霎时，叶笑薇容光焕发，笑道：“好啊，我明天就穿这身衣服，再也不要黑纱遮面啦。萧大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以后无论你到哪里，都不许抛下我。”

萧毅一愣，随即明白，她这是一语双关，剖明心意，万一他明天回不来，她也不愿独活。登时，一股豪气蓦地升起，道：“好好歇着。我事情一了，即刻来接你赶路。”大步而去。

叶笑薇凝望他的背影，忽然泪眼朦胧。他这句话语气坚定，流露无比信心，凭此一点，就算剑法稍逊高独乐，但对方要想杀他，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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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早已关闭，城上巡哨来回走动。

萧毅悄然掠上城头，飘身而下，顺着官道疾奔。他轻功卓绝，约莫半个时辰，奔出近两百里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同时夹杂着兵刃磕击声、隐约呼喝声。当即提气飞奔，须臾奔出五六里。黯淡星光下，只见数十骑混战一团，且战且走，听得怒骂声中，有道耳熟嗓音，正是齐鲁双剑老二、罗雀门高手鲁阳。

萧毅一掠而至，喝道：“住手！”

鲁阳一见大喜，叫道：“薛兄弟，这就是屠龙手萧毅萧大侠！”

此言一出，激斗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一阵阵马鸣声中，许多人纵骑闪开，厮杀立止。

鲁阳和六名汉子跃下马，其中一名汉子从马鞍上抱下一人，一动不动，不知生死如何。七人向萧毅施礼，齐道：“多谢萧大侠援手……”话音未落，噗通几声，五人摔到地上。那两手抱着人的汉子，站在鲁阳旁边，身子摇摇晃晃，硬挺不倒。

他们受伤均重，流血甚多，刚才全仗着一股蛮劲同敌人拼命，这当儿精神一松懈，那五人立刻不支，昏迷而跌。

萧毅还礼道：“鲁前辈，追杀你们的是些什么人？”

鲁阳道：“他们是关外白虎堂贼人，过了这么些年，还惦记龙湫剑，想要把我们赶尽杀绝。老朽无能啊，我那侄儿吴启元……还是给这帮恶贼害死了！”说着指一指那汉子所抱之人，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那汉子四十来岁，道：“萧大侠，在下薛光庭，恳求你替我们做主。”说罢，双膝跪下，两手仍抱着吴启元遗体。

萧毅瞧这七人义气深重，心生敬意，道：“好，我答应你。”

薛光庭听了这话，竭力提着的一口气，登时落了下来，身子一歪，也昏了过去。

萧毅扫视众骑，说道：“吴启元死了，罗雀门也就不复存在。是谁杀了他？”

白虎堂众人皆心神大震，若非一个个骇得手足酸软，早就纵马狂逃，这时见问，人人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吱声？

萧毅喝道：“站出来！难道还要我动手吗？”

一人大叫一声，挥刀身拍马而逃。萧毅右掌轻挥，隔着数丈，那人离鞍飞起，身子如断线风筝般翻滚，一声未吭，早已毙命，远远的跌落。

鲁阳目睹神功，大声喝彩，简直钦佩得五体投地。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白虎堂众人纷纷兵刃坠地，瘫软在马背上。此刻，这些人脑海里尽是江湖传言，都是同一个念头：“突厥大国师贾不庸昔年横行天下，那是何等骇人武功，犹被这屠龙手萧毅杀了，搜魂手沙万重武功极高，凶残之极，乃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恶人，当时尚且出卖师傅，落荒而逃，我辈有甚本事，能同屠龙手相抗？只要保住小命，便是三拜九叩，管他叫爹、叫祖宗，那也顾不得了。”

萧毅道：“转告牟承翟，我要会一会他师父殷黑衣。白虎堂胆敢再追杀罗雀门好汉，我就对他师徒不客气。滚！”

这一个“滚”字，传入白虎堂众人耳朵里，简直如闻天籁，如逢大赦，轰然而逃。

鲁阳激动不已，下拜道：“萧大侠，你是我罗雀门的大恩公！龙湫剑终于得遇明主，吴师哥夫妇、父子，和众兄弟在天之灵，也必欣喜至极。”

萧毅扶起，道：“鲁前辈，龙湫剑乃是吴家祖传宝物，应当交由吴前辈子孙珍藏才是。这话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说罢，去给昏迷的六人点穴止血。

鲁阳一边给他们包扎伤口，一边说道：“我们当年从青州逃到杭州，四五年间，吴师哥夫妇先后过世，侄儿吴启元深知报仇无望，心灰意冷之下，只想卖茶为生，十多年来荒废了武功，所以他今天才会……唉！都怪我去信让他来取剑，没想到晌午打尖时出了意外，竟被白虎堂恶贼给盯上了。他膝下只有一子，刚刚年满二十岁。这孩子六岁那年，老朽就想传他武艺，启元硬是不让，说要让孩子远离江湖是非，宁肯做个平庸之人，平安踏实的过日子。萧大侠，龙湫剑要是交给这孩子，我怕旧事重演，日后会给他招来祸患啊。”

萧毅道：“鲁前辈，不管怎样，我决不能收受此剑。你伤势如何？”

鲁阳道：“不碍事，划破皮肉而已。”

萧毅道：“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施展绝世轻功，倏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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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无敌手01

不到半个时辰，萧毅赶回长安东郊白鹿原。

只听一座小丘上传来高独乐的语声，道：“足下赶了远路，不妨稍歇一会，咱们先谈谈，再切磋如何？”

一个时辰中，萧毅往返三百多里地，纵是内功登峰造极，气息亦有些紊乱，当下放慢步伐，暗暗调息，道：“哼，那就谈谈辽东鹤、无极逸士两位前辈吧。”

高独乐道：“你口气不善，到底什么意思？请直说。”

萧毅一掠而至，喝道：“好，挑明了说。那个跟恶道贾不庸暗中勾结之人，是不是你？为何暗算左前辈和无极前辈？”

高独乐浑身大震，踏上一步，叫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萧毅按剑戒备，怒道：“几个月前，左前辈在大漠被人围攻，重伤而亡；紧接着，无极前辈又在祁连山隐居之地被害。贾不庸虽然凶残无耻，倒是敢作敢当，承认是他所为，以为杀了辽东鹤、无极逸士，中原武林豪杰必然畏惧，不敢再帮官军抵御突厥铁骑。姓高的，你有什么话说？”

高独乐忽然落泪，向萧毅长揖到地，然后朝西而跪，三拜九叩，慢慢站起，哽咽道：“萧兄弟，多谢你替我师兄弟报仇。无极逸士……他老人家，是我恩师啊！”

萧毅大吃一惊，道：“你……你师父？”

高独乐缓缓抽出长剑，道：“令尊是一代大侠萧贻天，昔日和我恩师交情甚好，我师门伏羲剑法共有五路秘传剑招，最上乘的一路剑招，又叫无极剑法，我恩师名号便由此得来，你该当听萧前辈说过吧。”长剑一振，展开身形。刹那间，剑芒暴涨，笼罩四面八方；人影飘忽，犹如龙飞凤舞。剑风时而呼啸，时而静寂无闻，刚柔并济，势不可挡。

萧毅只瞧了他起手式，便知这确然是无极剑法。那份蓄势待发、浑然天成的精气神，火候修为精湛之极，绝非模仿能至，登时尽去敌意，如同饕餮之徒遇见美食，忍不住技痒，长啸一声，纵身一跃，拔剑击刺。

两人原拟浅尝即止，切磋数百、上千招足矣，哪知这一交上手，屠龙剑法和无极剑法各具千秋，彼此大有启迪，都不舍得收招歇手。

不知不觉，较技竟到黎明时候，一夜间不知斗了几万招。待到萧毅剑指其喉，高独乐剑抵他心口，两人骇然一惊，不约而同凝住剑势，四目对视，当真是相见恨晚，同时收剑入鞘。

高独乐道：“萧兄弟，自昔年天下第一人、四海散仙原古天前辈驾鹤仙游，近三十年来，令尊和我恩师、左前辈等其余九大高手相继归隐或逝世，而少林派掌门惠果神僧、衡山派开山祖师周浩然又无争雄之心，因此近年来旁人给我吹捧，说什么打遍天下无敌手，狗屁之至！你我剑法平分秋色，但你内功掌力在我之上，当今天下第一高手，非你莫属啊。”

萧毅道：“不敢当，东海落日岛主殷黑衣，乃是当年血洗罗雀门的凶手，也许武功未必在你我之下，不知高大哥有无知闻？很有可能，此人便是谋害左前辈和令师的元凶。”当下吟道：“‘无极逸士辽东鹤，渺渺西游不寂寞。龙吟虎啸今又起，天风激荡我独步’，这四句话刻在一块石板上，现在想来，凶手在我安葬无极前辈后，故意把这石板放置在墓前，就是要我对你起疑，但却百密一疏，不知你竟是无极前辈的门下高足。”

高独乐道：“东海落日岛主殷黑衣？哼，‘天风激荡我独步’，好大的口气！萧兄弟，你怎知这人就是罗雀门血案的真凶？”

萧毅遂把来龙去脉说了。高独乐怒气勃发，道：“就凭贾不庸、沙万重师徒，至多同我恩师或是左前辈打个平手，就算占据上风，也决计杀害不了，所以要嫁祸到我头上，方能说得通。萧兄弟，这个殷黑衣如此凶残，却又藏头缩尾，江湖上籍籍无名，阴险至极！你说得对，多半就是此人勾结贾不庸，暗算我恩师和左前辈。”

萧毅道：“贾不庸卖身投敌，充当突厥人走狗，残杀我中原豪杰，为了杀一儆百，才要对付左前辈和无极前辈；倘若元凶当真是落日岛主殷黑衣，那么他同贾不庸勾结，目的何在？”

高独乐道：“千百年来，多少武林枭雄机关算尽，就是想除尽天下高手，唯我独尊。这个元凶野心昭然，如出一辙。我这就去找姓殷的查证，如果凶手是他，我要这狗贼血债血偿！”拱手道：“萧兄弟，就此别过。等我报完师仇，再来寻你聚谈。你若是瞧得起我高独乐，咱们就歃血为盟，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如何？”

萧毅还礼道：“好，我送叶姑娘回家后，便来和你一道寻仇，给两位前辈雪恨。”

二人惺惺相惜，三言两语，莫逆于心。高独乐心情激荡，萧毅豪情万丈，互相凝视，突然一齐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大地颤动，惊鸟乱飞，走兽狂奔。

两人啸声一收，相视一笑。高独乐道：“萧兄弟，我走了。”身子一晃，倏然而去。

萧毅伫立小丘，目送高独乐闪电般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中。半晌，听得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身望去，只见旷野之上，一名美丽女子乘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旁边并驰着一匹白马空骑，正是叶笑薇和他的大宛马。

萧毅飘身而下，身如御风，须臾迎住叶笑薇。她眼圈发黑，显见一夜未曾合眼，早已泪流满面，叫道：“萧大哥！”飞身离鞍，扑到萧毅怀里，欣喜激动之极，纵情大哭。

萧毅眼睛潮湿，轻轻抱着她，寻思：“得遇如此红颜知己，此生更有何憾？”跃上大宛马，绝尘而去。

叶笑薇依偎在他怀里，脸庞阵阵滚烫，羞不自禁，喜不自胜，一颗心飘飘忽忽，神游九天之外，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她，只想就这么漫无边际的走下去、走下去……

良久，一缕朝阳轻轻的洒在她眼帘上，不禁遽然而惊，但见道上商旅纷纷向她瞧来，顿觉羞臊得紧，低声道：“萧大哥，我想乘马。”

萧毅一笑，将她放到枣红马的鞍座上。两人策马飞驰，中午时来到一处集镇打尖。这里已属华阴县地界，正逢当地圩日，饭馆酒楼客满，于是买了些包子馒头，站在街边吃了，上马继续赶路。

出镇奔驰七八里，望见前面茶棚外有人打斗，行商避道而走，上百个江湖豪客在旁观战。叶笑薇咦了声，道：“太行山剧盗‘盘岭四狐’四人四把刀，居然对付不了一把剑，那人大不简单啊。”

萧毅道：“那人是华山派高手，该当是华山七剑里的人物。”

叶笑薇闻言，登时想起那天在六盘山下的白石子沟镇，华山七剑之一黄冠青残杀小店众人的情景，不禁面色微变。当时若非萧毅相救，她必死于黄冠青剑下。

两人驰近，只听茶棚里有人惊叫，大声道：“掌门师兄，害死黄师兄的就是他们，屠龙手萧毅和那妖女。”话音未落，一人纵出，冲萧毅怒目而视，乃是在崆峒山上见过的杨姓汉子。

昨天在宗家庄，华山派至少有二百多人，可是眼下在茶棚里坐着的，只有十几个，掌门人闻飞扬就在其中。其实不用杨姓汉子叫嚷，闻飞扬已瞧清来骑是谁，昨天见过萧毅、叶笑薇二人，岂能认错？

激斗中的五人，那使剑汉子大吃一惊，跃出战团。盘岭四狐闻言大喜，停手不攻。

众豪客纷纷向萧毅和叶笑薇躬身施礼，轰然说道：“参见主人和萧大侠。”

盘岭四狐上前行礼，齐道：“拜见萧大侠。叶姑娘医术直追杜神医，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叶笑薇脸颊泛红，和萧毅下马还礼。叶笑薇道：“萧大哥，面色焦黄这位，是盘岭四狐老大金面狐段宝义，这是老二玉面狐马彦、老三黑面狐朱宽、老四赤面狐焦子寿。”接着，替其余豪客逐一引见。她记性奇佳，竟能把一百多人的名号说得一字不差，而萧毅毫不倨傲，人人觉得面上有光，喜气洋洋。

好半晌，见礼毕。萧毅道：“段老大，你们何故跟华山派动手？”

金面狐段宝义向茶棚里一指，气愤愤道：“咱们起先经过时，正好听到这些家伙辱骂叶姑娘。老四的妻小性命乃是叶姑娘所救，岂容他们肆意诬蔑恩人？自然还口，大家伙儿纷纷大骂。那个樊煦初是华山七剑之一，自以为了不起，冲咱们瞪眼珠、拍桌子，凶巴巴的要我等认错赔礼。滚***蛋！华山七剑又怎样？咱们偏不信邪，就这么着，动起手来了。”

萧毅当下望过去，正和闻飞扬眼光碰触，见他神情愤怒，说道：“闻掌门，令师弟黄冠青咎由自取，怪不得叶姑娘。在下说过，贵派要是不肯罢休，只管冲我来。”

闻飞扬慢慢站起，冷冷道：“萧毅，既然你一心要维护这女子，鄙人就咽下这口恶气。奉送一言，这女子绰号阎王爷，已然大不吉利，再加上心狠手辣，实在有干天和，江湖上要找她算账的仇家，多不胜数，你救得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除非你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说罢，率樊煦初、杨姓汉子等华山派人众离去。

叶笑薇听到最后一句，心神一荡，颊飞红霞，眼波流转，偷瞥萧毅，见他气定神闲，不骄不傲，真乃大英雄风范，不禁心折。

华山派名列当今十大门派，掌门人闻飞扬威震江湖，那是何等的尊崇人物，然而萧毅仅发一声，即令闻掌门认栽服软，当真是神威凛凛，英雄无敌，盘岭四狐等众豪客目睹之下，莫不骇然敬服。

众豪客来自天南地北，叶笑薇不知他们因何一块而来，询问之下，顿时羞臊不已。原来，这些人时时担心体内毒性发作，为了多求取一份解药，都卖力的替她打探萧毅行踪。听说屠龙手在西域大显神通，诛杀恶道贾不庸，众人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昨天均在潼关过夜，互相探听消息，方知都是想出关寻访萧毅，于是结伴同行。

萧毅听了暗暗摇头，转念又想，叶笑薇下毒逼迫众人寻他，虽然十分荒唐，但说到底，没有胡乱杀人，其实也算不上多大罪过。

叶笑薇从马鞍后的药箱里取出药瓶，倒出药丸分给众人，说道：“大家服药后，须禁酒三月，可以维持两年，第三年中秋前后，还得再服一次解药，才能祛除毒性。”

众豪客大喜，纷纷施礼辞去。

金面狐段宝义道：“叶姑娘，恭喜你终于和萧大侠团聚。有萧大侠在，天下没人敢跟你为难。你日后如到太行山，务请发句话，咱兄弟四个立马来见，好略尽地主之谊。”随后，四人向萧毅恭恭敬敬施礼，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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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无敌手02

五天后，东都洛阳北郊竹竿岭的山道上，萧毅和叶笑薇双骑并驰，远远听到岭头上的红石坪村传来阵阵歌乐声，叶笑薇笑道：“萧大哥，你说只要天晴无大风，你爹多半是教人演练傀儡戏，当真被你料对了。我就奇怪，萧老前辈武功盖世，竟然还精通傀儡戏，他是怎么学来这一手好本事啊？”

萧毅道：“说来话长啊。当年改朝换代，天下战乱，百姓遭殃，我爹成了孤儿。他小时候流浪乞讨，碰上一个傀儡戏班，被好心的戏班主收养，足足学了三年傀儡戏，直到遇见师祖，才就此离开。我爹中年成家，我娘生下我三弟不久，在山里采蘑菇时，不慎被毒蛇咬伤，不治身亡。那年我才六岁，这一晃都过去二十年啦。爹爹当时追踪恶道贾不庸，远在成都，他将恶道击败，逐出关外，返家后到我娘坟上大哭一场，从此退隐江湖，拉扯我兄弟三个长大。十几年前碰上久旱，他瞧见众乡邻逃难回来，每家人丁不全，在外饿死甚多，于是教人耍傀儡子，如再遇上灾年，便于谋生糊口。”

说话间，两人驰上岭头，在村中一座土墙茅顶的大院门前下马。牵马走进院子，只见里面甚是热闹。

一群少年在操弄木偶，十几个汉子则练皮影戏，一名六十多岁的黑发老者背对院门，正在指点乐班。

众人看到萧毅，都甚欢喜，停手停唱，纷纷招呼：“萧师叔！”、“萧大哥！”、“大郎兄弟！”、“大郎师弟，这五年你都上哪里去了？咱们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他们一人一句，萧毅应答不过来，抱拳笑道：“大冷天的，大家还都练着呢。爹，我回来了。”

叶笑薇见众人笑嘻嘻的瞧来，个个神情古怪，晓得他们在想什么，不禁面上发烫，一阵羞臊，有些手足无措。

那黑发老者回转身，哈哈一笑，道：“大郎……”看到叶笑薇，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呀，小姑娘，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嗯，气色不错，看来病邪已祛大半，不消几日，定可痊愈。你爹叶老弟还健朗吧？”

萧毅笑道：“爹，我去煮茶。”对叶笑薇笑道：“妹子，我先进屋啦。”

黑发老者正是萧毅的父亲萧贻天，他是昔日天下十大高人之一，威震武林的一代大侠。叶笑薇脸颊绯红，嗯了一声，上前恭恭敬敬的施礼，道：“萧老前辈，托你老的福，我爹还算安康。”

萧贻天还礼，笑道：“来，屋里坐。”对众人道：“快到晌午了，都回吧。”

堂上坐定，叶笑薇道：“萧老前辈……”萧贻天笑道：“嗨，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不必生分拘谨，我比你爹年长十几岁，先喊我伯伯吧。”

叶笑薇冰雪聪明，闻言又羞又喜，心知萧老前辈阅历非凡、洞察秋毫，已经瞧出她和萧毅两情相悦，“先喊我伯伯”这五个字，无疑是认下了她这个媳妇。当即改口，笑道：“萧伯伯，怪不得萧大哥操琴唱曲非同凡响，有你老人家这等名师指教，只怕顽石也能唱歌啦。”

萧贻天哈哈一笑，道：“我家三块顽石，也就大郎能唱上几句，那两个小子不肖得很，都是书呆子。”

萧毅端茶过来，笑道：“二弟、三弟从小好静，喜好读书，爹爹也由得他们，所谓人各有志，不必勉强。”搁下茶盏，去了厨房。

叶笑薇笑道：“萧伯伯，萧二哥、萧三哥呢？是出门了吗？”

萧贻天点点头，笑道：“二郎、三郎外出游历，还算有点志气。若不出去见见世面，磨砺才干，光会死读书，能有个屁用？孔夫子当年尚且周游列国呢。”

叶笑薇笑道：“你老教了那许多徒弟、徒孙唱傀儡戏，好让他们谋生糊口，当真是功德无量啊。”

萧贻天笑道：“谈何功德，返老还童，自娱而已。”

叶笑薇笑道：“萧伯伯，萧大哥忙什么呀？做午饭吗？我去瞧瞧。”说着站起身，出屋走向右厢厨房。

萧毅正在厨房忙活，见她进来，道：“你陪我爹说话，一会子饭菜就弄好了。”

叶笑薇道：“我来吧。你出门五年，过两天又要送我回家，该当陪萧伯伯好好坐坐，多说说话才是。”

萧毅笑道：“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啊？你可别小瞧我做饭的本事，弄个几桌酒席，那是不在话下。”

叶笑薇笑道：“呦，口气忒大，我还真不服，偏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美味佳肴。”轻轻推他出去。

萧毅回到堂上，跟父亲略述五年来行踪。他所干的每件大事，莫不震动天下，但他均都轻描淡写，往往一语带过，至多不过几句话而已。比如，“赴岭南杀了淫贼沈珉。”、“渡琼州灭了海贼马福山。”、“在剑门关追上食人魔周盘，一掌毙了。”、“在关中，遇三河剑客成泰笙。他同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惠能比剑刚刚归来，据说以半招险胜，众人争夸其能，成泰笙也面有得色，言中有轻视少林派之意。我出言泼他冷水，他发怒拔剑，我空手迎战，三百余招，夺下其剑，对方羞惭懊悔，遂不敢自夸。”最后提到诛杀恶道贾不庸，也只是说，“斗到近千招，才一掌将他毙了。”

萧贻天得知无极逸士和辽东鹤两位老友，被贾不庸暗算罹难，怒气上冲，道：“哼，早知这恶道死不改悔，我当年就该除掉他。大郎，那个东海落日岛主殷黑衣，是该查一查，当真是这人和贾不庸勾结所为，立刻杀了！莫学为父当年一念之仁，除恶不尽，后患无穷，悔之晚矣！”

萧毅道：“爹，无极前辈门下还有两个弟子，可没有听你提起过啊。”

萧贻天啜口茶水，道：“嗐，你若非自报家门，并演示屠龙掌法，他和左兄当日也决不会轻易相信，你就是我儿子啊。我归隐前和无极兄已有十多年未见，迄今三十几年间，他收徒传艺，我不知道，可也不奇怪。试想，世上哪有那么多无师自通之人？行道江湖，从不提师门者，多得去了，有的是为了避仇，高独乐、田孤桐哥儿俩，显见是不愿显耀招摇。我跟你说过，无极剑法就是活招牌，内功轻功修为稍欠火候，练不成这路绝世剑法。显然，田孤桐还没练成，高独乐则轻易不会施展，这就是你同他们师兄弟初次会面，瞧不出对方武功来历的缘故了。”

萧毅嗯了一声，道：“爹，我送叶姑娘回家，便去寻高大哥，一道找殷黑衣查证。”

萧贻天道：“你办完事，邀高独乐、田孤桐来家坐坐，我想见见这哥儿俩。”

这时，叶笑薇来喊吃饭。萧贻天站起身，笑道：“小姑娘，你做事麻利，当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我父子坐吃现成，今天享福喽。”

叶笑薇娇羞不已，道：“只怕难以下箸，还请萧伯伯原宥。”

萧贻天笑道：“难得啊，大郎眼光不错嘛。”

萧毅微微一窘，暗暗欣喜，晓得父亲颇为中意这个媳妇，道：“爹，妹子腼腆，不经逗，咱们去吃饭吧。”

三人来到厨房隔壁的膳房落座。饭桌上三素一荤，那条鱼还是萧毅来时捕的。萧贻天夹鱼肉一尝，赞道：“妙！小姑娘，好本事。”萧毅尝一口豆腐，笑道：“佩服。妹子，你这手高明厨艺，跟谁学的？”

叶笑薇本来十分喜悦，被萧毅一问，不禁黯然，道：“我娘教的，可惜她在我十二岁那年，病故了。”

萧贻天、萧毅一怔。萧贻天叹息一声，缓缓道：“孩子，人生无常，莫难过。大郎他娘，也早早亡故，你俩苦命啊，要都愿意，以后就做个伴吧。”

叶笑薇心情激动，含泪道：“萧伯伯，我……我……”轻轻点一点头。

萧贻天道：“这时候，还叫我伯伯么？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的迂腐规矩？回头我给叶老弟写封信，就说这桩婚事，老朽先做主了。”

叶笑薇道：“公爹……”这一声叫出口，泪珠滚落，百感交集，喜极而泣。

萧毅道：“薇妹，我家清贫，委屈你了。”

叶笑薇道：“不，不！毅哥，我不怕吃苦，粗菜淡饭，我也知足。”

萧贻天欣然道：“好孩子，萧家有你这么个贤慧媳妇，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饭后稍歇一会，萧毅和叶笑薇便骑马到洛阳城里转转。

两人驰近北城门，只见十几个江湖豪客站在官道边说话，神情忿怒。萧毅当即凝神而听，原来这些人正在议论摩尼教与五台派冲突一事，说是摩尼教长老、铁掌神剑李复川打伤五台派掌门人百善禅师，忖道：“摩尼教行事愈加霸道，激发众怒，田孤桐怎么不劝阻陆青士？若是高大哥事先知道，这场流血冲突，定可避免。”

忽然，一名汉子纵出人群，横刀拦在道中，喝道：“你就是阎王爷！别以为去了蒙脸黑纱，就没人识破你，除非你不骑这匹千里马。妖女，我兄弟于叔煌如何招你惹你了？你竟下毒害他！快拿解药来！否则，今日要你偿命！”

那些汉子大吃一惊，纷纷拔出兵刃，围住萧毅和叶笑薇。

叶笑薇瞧着那汉子，道：“哦，你就是闽北于家花刀的掌门人于伯恺？前几日，我已经给了令弟解药，信不信由你。”

于伯恺怒道：“信你？鬼才信你！拿解药来。”

众人纷纷呵斥，不乏污言秽语。萧毅不禁气往上冲，双手虚抓，十几把兵刃一齐飞入两掌之中，喝道：“我说给了解药，你们信是不信？”

于伯恺等人骤觉手掌虎口剧痛，紧握的兵刃霎时脱手而飞，尽数落入对方手里，不可思议之极，如见鬼神精怪，个个面如土色，大骇而逃。

叶笑薇叹道：“唉，都是我不好，结下许多冤仇。如今才知，做事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到头来终是害人害己。毅哥，我以后绝不擅用毒术，除非旁人要来杀我，又当别论。”

萧毅抛了兵刃，道：“薇妹，谁要跟你过不去，我就对他不客气。走吧。”

两人进城后，信马由缰的闲逛。忽然，叶笑薇啊了声，萧毅道：“怎么了？”叶笑薇道：“刚刚策马过去的那人，转眼就要大吃苦头啦。”话音刚落，果见前面那匹黑马失蹄摔倒，马背乘客重重跌地，滚出数丈，一时呻吟不起。

两人驰到这人身旁。萧毅跃下马，把他周身骨头一摸，道：“没事，震动五脏六腑，疼痛难免。”将他扶起。

这人摇摇晃晃站住，连声称谢。

叶笑薇道：“你别骑马了。听听，‘呼哧呼哧’，这马都快喘不过气来啦。这般不知爱惜，把马匹累得够呛，岂有不摔跤的道理啊？”

这人恍然大悟，甚觉羞惭，施礼道：“姑娘责备得对，在下活该摔跤。多谢指教，大长见识。”

萧毅上马，和叶笑薇缓缓而行，赞道：“薇妹，听力了得，不愧是听琴居士的千金。”

叶笑薇笑道：“毅哥，你更精通音律、熟知马性，起先若是留意，也听出来了，这有何难啊？”

两人穿街过巷，闲看东都繁华。逛到通远里，见坊门前聚集许多达官显贵、富豪大贾，都觉奇怪。便在这时，听到有人叫道：“来了，来了！李八郎来啦！”

两人瞧去，皆是一愣。众人翘首等待，竟是那个乘马摔得狼狈的中年汉子。

这汉子牵马而来，瞧见萧毅和叶笑薇，也微微一怔，立将众缙绅撇在一旁，走过来拱手笑道：“巧啦，又碰见两位。在下李八郎，请教二位尊姓大名怎么称呼？”

萧毅和叶笑薇下马还礼。

萧毅道：“原来是名震京师的乐坊高人，在下萧大郎，久仰李先生盛名，殊为幸会。”

叶笑薇道：“小女子贱姓叶，久闻李先生不但善歌，而且琴技非凡，吹笛尤其绝妙，号称天下第一，先前多有失敬，还望包涵。”

李八郎笑道：“萧兄弟，叶姑娘，崔侍郎觅得一张宝琴，名叫响泉，为此费资数十万钱。他捎信请我赶来助兴，还请了东都诸位名家，大宴宾客，一同观赏。若是方便的话，我请你们与会，如何啊？”

萧毅瞧了瞧叶笑薇，见她似乎意动，笑道：“好，恭敬不如从命。”

来到崔府花园，众宾见萧毅衣衫破旧，纷纷嗤笑；又瞧叶笑薇这般美貌少女，美目含情，旁若无人，眼里就只有他一个，皆暗暗嫉妒。

崔侍郎大为不快，冲着李八郎的面子，不好将萧毅和叶笑薇逐出门外，吩咐侍者把二人远远的带到回廊拐角，单独摆张桌椅就坐，送上两个小菜、半杯浊酒，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李八郎自是宴会上宾，见萧毅和叶笑薇被人这般歧视，满怀歉意，过来说道：“唉！这些人如此势利眼，你们受委屈了。”

萧毅笑道：“李兄无须不安。你我一见如故，再说我也想瞧瞧响泉琴，一饱眼福、耳福。”

李八郎笑道：“萧兄弟，你二人若非同道中人，绝不会随我来。稍后如有机会，不妨试弹一曲，这才不枉到此一趟。”

萧毅笑道：“岂敢班门弄斧。有人不耐烦了，李兄请回吧。”

一名崔府管事来请李八郎归座。李八郎道：“萧兄弟，叶姑娘，恕我失陪。”跟着那管事去了。

那管事边走边道：“李先生，跟个穷小子客气什么？那还是你老的面子大，换做旁人，这等无名小辈，休想踏进崔府门槛一步。”

李八郎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崔大人曾经也是个无名之辈、穷小子，是不是？”

叶笑薇听见那管事的话，心下气恼，瞥视萧毅，见他泰然自若，便不做声，心想：“这些权贵富商，自己做人忘本，连带手底下的奴才，也这般面目可憎。”

不一会，崔侍郎命酒，先请东都善操琴、善歌舞诸名家登台助兴。这些东都名家自知远逊李八郎，生恐被他藐视，使尽浑身解数，各显其能。

众宾纷纷喝彩，兴奋不已。半个时辰后，诸名家献技毕，崔侍郎吩咐请出响泉琴。

萧毅、叶笑薇坐了半天冷板凳，终于等到这一刻，都是精神一振，凝目瞧去，只见两名侍者抬出一具精美琴盒，走上戏台，轻轻打开琴盖，小心翼翼的取出琴来，搁到琴案上。

崔侍郎喜形于色，道：“诸位，这等宝琴，该当顶尖高人调试才对。李老弟，请你一展神技吧。”

李八郎站起，拱手一圈，然后登台走到琴案前坐了。众宾见他手法娴熟，叮叮铮铮一阵清脆声响，宫商角徵羽，动宫则宫应，动角则角应，稍有不切，立时调好，果真是一流本事，皆喝彩叫好。

李八郎起身拱手，说道：“崔大人、诸位，今日名家荟萃，在下诚惶诚恐，献拙之前，想让我的两位朋友，帮我捧捧场、壮壮胆。莫看他们年纪轻轻，但也是风雅人物，崔大人一向奖掖后进，还请垂青玉成，不胜感激。”

此言一出，满座哄笑。一名肥胖官员唾沫横飞，大笑道：“李老弟，你是名气愈大，胆儿愈小啦，居然……哈哈……居然找来两个无名小辈串场子，这又不是街头耍猴？哈哈！”

另一名官员笑道：“崔大人，那小子不动声色，只怕是吓傻了吧？李兄弟跟大家逗趣呢，你老不必当真。”

一个富商叫道：“喂，小子，知不知道响泉琴多么名贵？你们两条贱命，只怕还抵不上这宝琴一个零头，能够让你们瞧一眼，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一个琴技名家笑道：“这年头，总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没有屁个本事，但为了往上爬，到处钻营、托请门路，李先生往日最瞧不起这种人，今天如何一反常态？”

萧毅见李八郎甚为尴尬，和叶笑薇相视一眼，心意相通，缓缓站起。萧毅朗声道：“崔大人，李先生乃是当今顶尖高人，小可不敢比肩，但躬逢盛会，我二人斗胆，想请李先生、崔大人和诸位方家指教。”

李八郎闻言，又见萧毅、叶笑薇神情自若，心下甚喜，忖道：“我当真没料错，萧兄弟、叶姑娘既肯随我来，必是新秀俊彦，就冲他们这份不卑不亢，我也当尽力提携。”说道：“崔大人，尊意如何啊？”

崔侍郎道：“既然李老弟执意提携，老夫就成全一回吧。”

李八郎拱手道：“多谢崔大人。萧兄弟，叶姑娘，请上台来。”

萧毅、叶笑薇登上戏台子。叶笑薇道：“李先生，我先献丑了。”李八郎笑道：“叶姑娘客气，请。”叶笑薇坐在琴案前，舒指而弹。琴音一发，李八郎讶然，满座嗤笑，戛然而止。

琴声铿锵中，萧毅引吭高歌：“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但见花园上空，鸟雀翩翩起舞，鱼儿接连不断的跃出池面，奋力冲霄。一曲陶渊明的诗作《咏荆轲》，经萧毅唱来，气势豪迈，震撼人心。

人人眼里流泪，当日荆轲慷慨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宛然如在眼前。纵是奸恶无耻之辈，在这瞬间，亦觉羞惭无地，血性顿萌，恨不能血洒秦庭，追随荆轲流芳千古。

萧毅一曲歌毕，叶笑薇琴音一收，站起身来。两人相视一笑，向李八郎施礼，并肩而去。

李八郎兀自沉浸琴歌之中，潸然神伤，竟没看到萧毅、叶笑薇向他施礼而去，待得醒起，大叫：“萧兄弟，叶姑娘！”急追出花园，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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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这天下午，萧毅和叶笑薇终于来到雁荡山下。

叶笑薇神情喜悦，笑道：“进了前面山谷，我们就快到家啦。”

萧毅微笑道：“你溜出去闯了许多大祸，但有一两句传入你爹耳朵里，怕是非挨一顿责骂不可了。”

叶笑薇笑道：“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对付江湖上的歹毒暴汉，我以毒攻毒，又没有滥杀无辜，怕什么？爹爹才舍不得骂我呢，至多怪我不听话，偷跑出去吃苦头。”

萧毅笑道：“你明明给那些人吃了解药，却骗他们什么第三年中秋服药云云，如此欺诳，迫人为奴，还不够可恶吗？”

叶笑薇笑道：“他们都有武功，我要不这么说，还活得到今天吗？我也不是真要那些人做奴仆，所谓让他们届时到庐山百丈崖领取解药，不过是想假手于人，为武林正道尽点绵力而已。”

萧毅笑道：“嘿，厉害，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家，无师自通，硬是学会一手高明的医道和毒术，竟能驱使那许多江湖豪客，当真是天下奇闻，奇女子也！”

叶笑薇笑道：“能得萧大侠一言褒奖，小女子真是受宠若惊。”

两人说说笑笑，驰进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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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无敌手03

不一会，远远看到一间茅屋前，有人在菜地里浇水。叶笑薇策马飞驰，欢声叫道：“爹爹，爹爹！”

这人五十多岁，闻声抬头，笑道：“野丫头，还晓得回家啊。”正是茅山派名宿、听琴居士叶菊隐。

叶笑薇驰到菜地边，跳下马笑道：“爹，你猜猜他是谁？”指一指远远下马，正徒步走来的萧毅。

叶菊隐早已瞧见，当下凝目打量，心头一动，笑道：“除了萧公子，这世上还有哪一个，能让我闺女这般欢喜啊？嗯，送你回家，有情有义，不枉你为他出走一回啦。”说着走出菜地。

叶笑薇满面绯红，笑道：“爹，你倒狠得下心，怎么也不出来找我呀？就不怕坏人欺负我啊？”

叶菊隐笑道：“傻丫头，从你溜出了家门，开头那两年，你纵有一百条性命，一路上也不够丢的，真当自己运气好啊？哼，你习练毒术，如果肆意妄为，我早就斩断你的手啦。”

叶笑薇愕然，张口结舌，道：“什么？爹……你一直都跟在我身边？”

叶菊隐笑道：“不是一直，你到巫山后，不仅毒术大成，而且学得机警，连我都不敢过于迫近，天下大可去得，我还跟着你干什么？”

这时，萧毅快步到来，施礼道：“晚辈洛阳萧毅，拜见叶前辈。”

叶菊隐还礼道：“恕我冒昧，喊你贤侄，令尊萧大侠还健朗吧？”

萧毅道：“托福，家父身体硬朗着呢。”

三人进屋坐定。叶菊隐愈瞧萧毅，愈觉惊奇，他身上毫无半点武人痕迹，显见武学修为已入化境，返璞归真，难怪连一代大侠萧贻天都以此子为傲，当下执瓶斟茶，说道：“贤侄，阿薇病邪尽除，我无以为报，请饮此茶，再为你操琴一曲，聊表谢意。”

叶笑薇笑道：“爹，毅哥琴技、歌技天下无双，你这个‘谢’字就别提啦。”

萧毅道：“不敢当，薇妹谬赞了。”

听他两人称呼如此亲昵，叶菊隐好生诧异，朝二人细瞧一眼，登时欣喜无比，没想到萧毅琴歌双绝，更没想到他和阿薇日久生情，纵声大笑，说道：“好，好啊！知音难觅，咱爷俩切磋切磋。”起身奔到里屋，捧出一张古琴，笑道：“来，贤侄瞧瞧。”

萧毅目光一凝，不禁站起，讶道：“旷世奇琴啊！家父曾论世间宝琴，推崇南溟琴第一，响泉琴次之。薇妹只字未提，当真是口风紧得很啊。”

叶笑薇笑道：“你呀，当世大侠，施恩不望报答，我还炫耀什么呀？”

叶菊隐瞧着萧毅，奇道：“怎么？令尊竟对这些分心物事，也如此通晓？”

叶笑薇抢在萧毅前头，笑道：“爹爹，你有所不知了吧？何止弹琴、唱歌，萧伯伯还教人耍傀儡子呢。”

叶菊隐连连惊叹，道：“嘿，当真是能者无所不能，了不起，了不起啊！”

萧毅颇觉不好意思，忙道：“还请你老不吝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叶菊隐笑道：“指教不敢当，算是抛砖引玉吧。”当即弹奏一曲《秋色好》。

萧毅闻听琴声，眼前仿佛出现一片金黄稻田，众农夫挥汗如雨，忙着收割；云空鸟雀穿梭，叽叽喳喳的欢叫，试图俯冲啄食。田间地头上，一群童子舞动细竹竿，一边嬉闹，一边驱赶飞鸟。众农妇担来饭食，纷纷招呼自家丈夫歇一会、吃口热饭；男人们都笑着回答，且把这块稻田收割完，再歇不迟。

一曲听罢，萧毅只觉胸中充满祥和，浑身暖融融，说不出的舒畅轻快，如同置身于桃花源中，兴衰荣辱，一时俱忘。站起身，斟茶敬上，道：“此曲妙绝天下，涤荡人心，晚辈钦佩无比，远所不及。”

叶菊隐起身接过茶盏，笑道：“贤侄过誉，请。”

萧毅坐到琴案前，弹了一曲《狗儿跳》。

叶菊隐、叶笑薇凝神倾听，都忍不住笑了，脑海里皆呈现一幅画面：一条小狗悄悄走到猫碗边，正当伸舌去舔，一只小猫突然窜出，吓得小狗落荒而逃。小猫喵喵叫唤，冲小狗示威；小狗甚不甘心，又慢慢走回来，同小猫对峙。小猫说，别以为你个大，我可不怕你。小狗说，别以为你敏捷，我可不怕你。小猫说，那就比试比试？小狗说，哼哼，谁怕谁啊？话音未落，小猫闪电般冲去，一下子撞倒小狗，笑称赢了。小狗大怒，骂小猫无耻，扑上来厮打。小猫窜到屋檐上，笑嘻嘻的瞧着小狗，喵喵喵的唱起歌来。小狗火冒三丈，在地上跳啊跳的，却老是跳不上屋檐，忽然灵机一动，叼起猫碗就跑。小猫大叫，好小子，哪里跑？跳下地急追。

萧毅琴音一收，叶菊隐呵呵笑道：“你这支小曲构思简洁，诙谐有趣，好比一碗白菜，一经高手烹煮，就是大不相同，令人由衷佩服啊。”

叶笑薇笑道：“毅哥，你童心犹存，我怎么早没瞧出来啊？哎，不对！初次会面，你就耍弄过人家，吓死人啦！”

叶菊隐笑道：“阿薇，多半是你不敬在先吧？说来听听，爹也好奇，你们是怎么碰见的？”

叶笑薇于是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略述一遍。

叶菊隐听说昔日天下十大高人中，无极逸士和辽东鹤竟然遇害，惊骇不已，待得悉萧毅杀了恶道贾不庸，耸然动容，鼓掌喝彩；闻知崆峒派灭绝，大吃一惊，不禁想起当年的罗雀门，怀疑是否为同一个凶手。

叶笑薇遂将如何发现罗雀门高手鲁阳的事说了，并引述其言，指认凶手是东海落日岛主殷黑衣。最后说道，萧毅和高独乐冰释误会，惺惺相惜，结成肝胆兄弟；高独乐眼下正追查殷黑衣的老巢所在。

叶菊隐连连点头，道：“倘若当年十大门派找到鲁阳，罗雀门血案水落石出，决然不容凶手殷黑衣活到今天。”

萧毅素不喜当面被赞，但不便打断叶笑薇的话，听她言中流露对他的深情爱慕，心下很是感动，当下说道：“薇妹，烦心事且放一放，咱们说说别的，好吗？”

于是，三人转而谈论乐律，甚是投机，不觉已到黄昏。晚饭后，叶菊隐同萧毅闲聊一会，便早早回房，好让两个年轻人多待一阵子。

叶笑薇道：“毅哥，我们出去走走。”

两人在山谷中漫步。

叶笑薇笑道：“毅哥，我们俩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啊？我爹已视你为知音，你再不把公爹的书信拿出来，我怕他忍不住要同你拜把子、做兄弟啦！”

萧毅笑道：“过两天吧。市恩之嫌，不可不避。薇妹，岳父当真不愧是听琴居士，琴技造诣着实罕见，该当不在李八郎之下，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人物。”

叶笑薇笑道：“哦，那你呢？我呢？”

萧毅笑道：“你排第三，我居四。”

叶笑薇笑道：“哼，你不愿当这个天下第一，谁敢当啊？”

两人走了一会，朔风大起，虽值初冬，山里寒气亦浓，叶笑薇不禁打个冷战。便在这时，萧毅伸过右手，轻握她的左手，一股暖流霎时透入她体内，寒意尽去。

萧毅道：“赶了一天路，早点歇着吧。”

叶笑薇嗯了声，两人携手而回。

此后数日，叶菊隐父女引萧毅遍游雁荡山。

三人从南到北，纵览百二座奇峰、六十一怪岩、四十六幽洞、一十八处飞瀑、二十八潭清泉，品雁茗、吃香鱼，弹琴歌唱，畅谈欢笑，当真是流连忘返，不忍言归。

这天上午，三人伫立绝顶，俯瞰南北雁荡，萧毅叹道：“东南第一山，果然名不虚传。叶前辈，你隐居此间，委实独具眼光，羡煞小侄了。”

几日来，叶菊隐不但将他引为知音，更视为叶家准婿，当下笑道：“贤侄，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毅笑道：“晚辈洗耳恭听。”

叶菊隐笑道：“你如此喜欢这片山水，又和阿薇情投意合，不如我们两家结亲，可好啊？”

萧毅、叶笑薇相视一笑，双双拜倒。萧毅恭恭敬敬道：“多谢岳父成全。”叶笑薇道：“悉凭爹爹做主。”

叶菊隐大喜，扶起两人，笑道：“好女婿，回头我再向萧大侠致歉，先下手为强了。哈哈！”

叶笑薇扑哧而笑。萧毅笑道：“岳父，该当是我爹致歉才是啊。”取出父亲书信呈上。

叶菊隐瞧罢，大笑道：“我说嘛，能者无所不能，萧大侠雷厉风行，反倒是我婆婆妈妈，哈哈！”取下琴囊，神色肃然，道：“贤婿，这把南溟琴和阿薇，都是我的命根子，现在也交给你啦，好好珍惜吧。”

萧毅吃了一惊，道：“使不得！如此稀世宝物，我绝不能收。”

叶菊隐道：“这是订婚见面礼啊，哪有往外推拒的道理？来，接着。”

萧毅道：“万万不可，况且我打算明天就动身去找高大哥，一道对付落日岛主殷黑衣，海上风浪难测，这等宝琴带在身边，未免不妥。”

叶笑薇笑道：“爹，我来个折中，你就替他先收着吧。”

叶菊隐遂笑道：“好主意，就这么着。回去吧。”

三人下了绝顶，晌午时回到家中。

吃过午饭，三人搬椅子到门前晒太阳，一边煮茶闲谈。忽然，听得山谷响起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有人纵声大笑，声音沙哑，叫道：“狗杂种！老子说过，想要我的命，我先送你们上西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须臾，笑声寂然。

三人互视一眼，一齐站起。叶菊隐道：“哼，没想到我这清居之地，竟然也染上血腥，当真是糟蹋了这片净土。”

叶笑薇奇道：“毅哥，这人声音有些耳熟，你说呢？”

萧毅道：“对，他是摩尼教长老宗太古。”

三人快步而去，走不上两里路，便看到前面仰天躺着一人，胸部露出半截断剑，手里兀自握住血淋淋的钢刀，正是摩尼教西方圣火散人宗太古。相距他不远处，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个黑衣人，血肉模糊，早已毙命。

叶笑薇快步上前，探摸宗太古脉搏，叹息一声，站起身道：“心脉已绝，救不活啦。”

叶菊隐过去查看那四具尸体，讶道：“这个摩尼教长老刀法高明得很啊，出刀奇巧狠辣，瞧他们脸上的惊容，显见绝难置信，对方受围攻下，竟能施展出这般诡异凌厉的一记杀招。尽管如此，这人还是没能躲过背后攻到的穿心一剑，可见四个敌人也非庸手，绝非寻常帮会人物。”

萧毅道：“时下摩尼教同佛教各派纷争不休，这个宗长老曾同恒山派大苦禅师起了冲突，失手重伤对方，使其不治身亡。前不久，恒山派和华山派上门兴师问罪，他与大嗔禅师势均力敌，实为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说着，蹲下身子，左手拨开宗太古嘴巴，右掌按在他丹田穴上，贯注纯阳真气。

不一会，一股血箭冲口而出，宗太古眼皮颤动，慢慢睁开眼睛，目光空洞，直愣愣的望着天空。

萧毅知他随时会停止呼吸，道：“宗长老，敌人是谁？”

宗太古濒临死亡，神智已失，连眼前有没有人都不知晓，自然听不懂萧毅在说什么。

叶笑薇俯身叫道：“田孤桐、田孤桐、田孤桐、田孤桐……”

她一连叫了十几声后，奇迹陡生，只见宗太古眼珠缓缓转动一下，嘴唇微微开合，声如蚊蚁，断断续续道：“田兄弟，可找到你啦……陆教主悔悟了，他说你是对的，我明教争霸江湖，到处树敌，才招致眼下突然覆灭。”

萧毅和叶笑薇大吃一惊，凝神倾听，只听宗太古接着说道：“他身受重伤，和汪一奇、莫龙飞等人掩护我突围，让我请你回来，重振明教。莫龙飞说，敌人是……”话未说完，已然气绝。

萧毅叫道：“宗长老！”加上一成内力，纯阳真气急速注入，终究无法回天。当下站起身，道：“薇妹，想必那天在宗家庄，你就瞧出宗太古和田孤桐交情匪浅，对么？”

叶笑薇道：“我也是姑且试试，不曾想竟然唤醒他几分神智。这几句话，该当是他心中念念不忘、最为要紧之言，只可惜还是没有说出敌人来路。要不要去搜一搜那四具尸体？”

叶菊隐道：“不必，摩尼教已经知道敌人来历，除非死得一个不剩，然而怎么可能？”

萧毅道：“嗯，他这几句话，只是对田孤桐说的，只要田孤桐一回去，什么都明白了。”

叶笑薇道：“我去拿锄头来。”

萧毅道：“不用麻烦。”走到路边草丛里，抱住一块万斤巨石，提足十成内力，奋起神威，硬生生的将巨石搬起，不可思议的抛了出去。只听砰然一声大响，地动山摇，原处露出一个大坑，紧接着又砸出一个大坑，巨石直滚到两丈外才停住。

叶菊隐、叶笑薇只瞧得目瞪口呆，连喝彩都忘了。

萧毅过去一手两个，将四具黑衣人尸体提到原处大坑里。

叶菊隐回过神来，忙将宗太古遗体放入砸出的大坑里，拔出他胸部断剑，用其钢刀削土掩埋。莫说坑边泥土已被巨石砸松，就算平地掘土，武学高手一刀在握，也绝不会比拿锄头来挖更费事。

叶笑薇跑去捡来那四名黑衣死者的兵刃，递给萧毅一柄长剑，将半截剑和钢刀、铁鞭扔到大坑里。

萧毅道：“我不用它。”手腕略振，内力直抵剑身，横劲震荡，长剑登时寸寸碎断。叶笑薇拍手笑道：“哎呦，好厉害！”

待叶菊隐掩埋好宗太古，萧毅双手轻挥，连发两记至柔无声的劈空掌，只见尘土飞扬，大坑边泥土全部震塌，顷刻填埋掉四具黑衣人尸体。

三人迈步返回。叶菊隐目睹萧毅绝世神功，钦佩至极，笑道：“阿毅，怪不得你义兄高独乐不敢自居天下无敌手，倘若昔日天下第一人、四海散仙原古天原前辈复生，也要大加赞许你呢。”

萧毅微微摇头，道：“我爹推崇原老前辈为千古一人，武功震古烁今，乃是天纵奇才，无人可及项背。”

其实，萧贻天当日的原话是：“原古天实乃天纵奇才，武功震古烁今，堪称千古一人。大郎，你今日修为，虽已强过为父一筹，但照我看来，尚略逊原前辈昔日半筹。或许再过个十几、二十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当可同他比肩。”

叶菊隐道：“想当年，我刚刚拜入师门，有次听师祖和我恩师谈话，师祖他老人家提及说，他曾同原前辈有过一面之缘，还说原前辈身边有两个年轻弟子，可是姓甚名谁，我师祖当时没顾得上问。啰嗦这一大通，我是奇怪啊，这一晃四十多年，原前辈那两个弟子，后来到哪里去了？照年岁算来，现今不过六七十岁，如果早就在江湖上走动了，岂会至今无人知闻？”

叶笑薇道：“是啊，就算他们不想抛头露面，难道也不许徒弟到江湖上走动吗？”

萧毅沉吟道：“嗯，我爹也曾百思不解，原老前辈行侠天下，造福武林，岂会约束门徒绝足江湖？这件隐秘非同寻常，日后如有线索，该当查探一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三人回到茅屋。叶菊隐、叶笑薇父女，和萧毅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人物，刚才那一幕血腥场面，早已不再挂怀。

叶菊隐笑道：“阿薇，明天一早，阿毅就要启程上路，晚上这顿饭，既是你俩的订婚酒，也是给阿毅的践行酒。等阿毅回来后，爹送你们到洛阳完婚。”

叶笑薇笑道：“知道啦，弄得丰盛点。我这就摘菜去，你们爷俩多聊聊吧。”拿起挂在屋檐下的竹篮子，往菜地走去。

叶菊隐笑道：“阿毅，咱们到书房去，翻翻书，弹弹曲子，喝茶聊天，如何？”

萧毅笑道：“好，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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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无敌手04

叶笑薇听着屋里飘出熟悉的悠扬琴声，知是父亲所弹，心想毅哥这会子，多半一边喝着茶，一边读书吧？一想到萧毅，她就满心欢喜，整个人似乎都融化了，笑容荡漾在脸上，眼波如水，分外温婉妩媚，动人之极。

她摘了一篮子白菜，来到厨房，立刻磨豆浆、做豆腐。做好豆腐，便宰杀鸭子、野兔、香鱼，洗切白菜、山药、萝卜等，忙完这些，已近黄昏，正是动手烧菜之时。

叶笑薇烹饪本事绝佳，葱姜蒜、盐醋糖，料酒肉酱，何时该放，放多放少，什么菜该什么火候，汤色菜色如何，莫不拿捏精妙。夕阳将下，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也热气腾腾的摆上了。

叶菊隐、萧毅来到厨房，闻着菜香，不觉食指大动，连声叫好。叶笑薇十分喜悦，给父亲和萧毅斟酒，说道：“爹，我从不沾酒，今天是女儿大喜之日，该当敬爹爹一杯。”萧毅端酒起身，道：“岳父，请干杯。”

叶菊隐呵呵笑道：“好，干了。”一口喝干，道：“来，坐下吃菜。”

萧毅陪着喝干，给叶菊隐斟酒后，和叶笑薇坐下。萧毅笑道：“薇妹，我敬你一杯。”说着斟满一杯，一口饮尽，笑道：“喜庆之日，岂可无乐？我抛砖引玉，先唱一段吧。”

叶菊隐笑道：“君子自得其乐，阿毅颇有古风啊。”

叶笑薇拍手笑道：“毅哥，好主意，快唱啊！”

萧毅一笑，放声而歌：“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鹞鹰经天而过，群飞之雀猛受冲击，各向左右躲闪，惊慌逃散。以此歌颂男儿勇武，单枪匹马杀入敌阵，众皆披靡，彰显无敌的英雄气概。

叶菊隐赞道：“好气势！北朝横吹曲歌辞，皆有剽悍之气，这首《企喻歌》出自阿毅之口，当真是雄浑自然。”

叶笑薇笑道：“该我啦。”曼声唱道：“江陵去扬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

萧毅笑道：“歌辞朴素，然而细加体味，大有情趣。”

叶菊隐笑道：“阿毅唱了北歌，阿薇唱了江陵，我就来一首南朝西曲歌，接着说江陵吧。”唱道：“江陵三千三，西塞陌中央。但问相随否，何计道里长。”

萧毅赞道：“这首《襄阳乐》，腔调独特，绝妙好歌，岳父唱来，更加增色不少。”

叶笑薇笑道：“毅哥，爹爹懂得许多方言，旁人常常误以为是遇到同乡呢。”

叶菊隐笑道：“我这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阿毅歌技无双，又有天生一副好嗓子，世上善歌者，莫不羡煞。”

萧毅笑道：“男子嗓音再好，有些缠绵悱恻歌曲，却是远不如女子唱得有味道，这‘歌技无双’之评，我是断不敢当的。”

叶笑薇笑道：“嗯，比如吴声歌，尤以女子所唱，才显曲辞韵味。”当下唱道：“千叶红芙蓉，照灼绿水边。余花任郎摘，慎莫罢侬莲。”

萧毅赞道：“好一首《读曲歌》，我便唱不出这般深切绵软的意味。”

三人酒菜吃得少，聊得多，唱得多，兴奋不已。不知不觉，到了初更光景。

叶菊隐笑道：“时候不早啦，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先回房了。”起身离座。

萧毅、叶笑薇站起，送到堂上，叶菊隐回房去了。叶笑薇笑道：“毅哥，我去添一件夹袄，你陪我到后山上走走。”

不一会，她便出来，伸左手轻轻握住萧毅的右手，并肩行向后山小路。月色朦胧，冬寒浓重，但两人内心皆火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诗经》中的这一句诗，此刻不约而同的流淌在心头，默默体味，只觉柔情绵绵，萦绕心怀。

登上山顶，相视一笑。叶笑薇笑道：“毅哥,这一路上，你想些什么啊？”萧毅笑道：“没想什么，就觉着莫名喜悦。”叶笑薇笑道：“我也是，不想说什么，却觉着说不出的欢喜。”

萧毅道：“薇妹，我这一去，至迟明年此时，必定返回。”

叶笑薇明白，他和高独乐联袂寻仇，世上绝无抗手，唯虑东海茫茫，难以查找落日岛方位，为此恐费时日，道：“过了一个多月，高大哥早该到了关外，不知他寻到白虎堂的巢穴了么？毅哥，你说牟承翟会领高大哥去找他师父殷黑衣报仇吗？”

萧毅沉吟道：“难说。我先去关外，倘若高大哥一切顺利，那么不消几个月，我们就回来了。”

叶笑薇道：“嗯，我等你。”轻轻依偎在他胸前，说道：“这三年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可是杭州却从没到过。听说西湖风光很美，什么时候啊，你陪我去瞧瞧，我们在湖里荡舟，你弹琴、我唱歌，好不好？”

萧毅道：“好，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杭州走走。”

叶笑薇柔声道：“毅哥，你事事宠着我，这往后怎么得了？就不怕我被宠坏了么？”

萧毅道：“你除了不会武功，样样皆了不起，纵是须眉男子，也远远不及。我今生遇上你，并娶你为妻，委实三生有幸，能够敬你、爱你、宠着你，是我萧毅的莫大福气啊。”

叶笑薇十分喜悦，道：“毅哥，倘若以后有了宝宝，我们教孩子们读书练武、唱歌弹琴，儿子都像你，女儿都像我，你说可好？”

萧毅笑道：“好啊，人生和美至此，夫复何求？”

两人憧憬不远的美好日子，都不禁悠然神往。

过了半晌，叶笑薇轻声吟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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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萧毅策马离去，一路往北疾驰。

长途跋涉二十来天，到了关外辽东。他花了十几日工夫，终于查到白虎堂巢穴，犹还远在三千里外，乃是隐藏于长白山中的白虎岭。

萧毅立刻赶路。当他出现在沙河堡，适值腊月初八日，听得一座大屋子里十分喧闹，白虎堂众人正在喝腊八粥。

萧毅左掌轻挥，只听喀喇喇巨响，大屋子的两扇大门板，顷刻化作无数碎片，在一片惊呼声中，纵骑而入。

数百名白虎堂帮众，纷纷拔出兵刃，破口大骂，四面围了上来。

萧毅冷笑一声，喝道：“牟承翟呢？滚出来见我！”“我”字出口之际，暗运内力，众人耳中轰鸣，猛然天旋地转，登时站立不住，纷纷跌倒。

白虎堂众人面如土色，摇摇晃晃的爬起身。有个瘦长汉子色厉内荏，用剑指着萧毅，喝道：“小子，你使的什么妖法？休得猖狂！莫说敝上不在，就算牟堂主在堡内，岂是你想见就见的？速速报上名号，留你一个全尸。”

萧毅左手虚抓，这人长剑立时脱手，飞入他的掌中，稍运内力，剑身碎断。这瘦长汉子和众人大骇，四散而逃。萧毅跃离马鞍，右手抓住瘦长汉子脖颈，喝道：“牟承翟人在何处？”

瘦长汉子抖如筛糠，上下牙齿打架，道：“牟……牟堂……堂主，几……几个月……月前，早……早就……就在关……关内……内……了……了。”

萧毅一怔，寻思：“怪不得一路北上，始终没有高大哥的消息，多半是他得知牟承翟已在关内，压根就没出关。”喝道：“落日岛在哪里？”

瘦长汉子道：“没……没听……听说……说过，当……当……当真！”

瞧见这一群乌合之众，萧毅料这人没有说谎。牟承翟这次进关，所谋干之事必定极大，白虎堂显见精锐尽出。

因为连日查探得知，白虎堂在关外兴起，也就近几年间，然而势头迅猛，一下子盖过所有帮派。据说白虎堂主牟承翟，不过三十来岁，竟然是关外绿林的大头子，坐地分赃，颐指气使。此人固然是仗恃背后的大靠山、他师父落日岛主殷黑衣，但白虎堂也网罗了不少邪道高手，淫威之下，白山黑水大小山寨，不敢不尊奉号令；各路帮派忍气吞声，莫敢抗拒。

萧毅右手一挥，瘦长汉子就像一块被扔掉的破抹布，直飞到外边雪地上，又身不由己的滚出数丈，这才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萧毅牵马而出，心想：“不到辽东，不知白虎堂恶迹斑斑。这等强盗贼窝，还不拆了作甚？”当即推倒大屋子的四面高墙，整个屋顶轰然坍塌，顿成一片废墟。

如此这般，不消多久，沙河堡所有房屋尽数捣毁。

萧毅上马驰出，经过白虎岭下的险峻窄道螺蛳沟时，突见去路被高高树堆封堵，微微一愣，背后砰然巨响，两面山崖上滚下许多树木，顷刻间又堵死退路。紧接着弓弦声大作，箭矢如雨，纷纷射来，在一片大骂声中，前后烟火腾起，树堆被火箭引燃，烧起冲天大火。

原来，白虎堂众人并没有逃远，瞧见沙河堡被对方硬生生拆了，他们本是凶恶暴虐之徒，大怒之下，也就顾不得害怕，决计暗算报复。

萧毅拔剑拨打箭矢，提气长啸。山谷轰然震荡，崖壁积雪，瞬间崩塌，犹如天崩地裂，登时压灭前后大火，积成十几丈高的大雪堆。

这些留下看家护院的白虎堂帮众，内功低微之极，如何经受得住这声霹雳吼啸？数百人七窍流血，霎时震毙，伏尸山崖之上。

萧毅挥剑向壁，石屑纷飞，只见崖壁上刻下八个遒劲大字：“萧某造访，扫兴而返。”收剑入鞘，跃下地来，两手托住马腹，施展绝世轻功，越过大雪堆，上马驰去。

第三天中午，萧毅驰到辽东地界的一处集镇。一踏进酒馆，里面人声鼎沸，一干豪客大叫大嚷，都说什么高独乐死了。

萧毅怒气勃发，喝道：“住嘴！你们胡说什么？”

此言一发，喧声顿止。众人瞪目望来，碰到萧毅刀锋般的目光，都不禁胆寒。

萧毅指着一名壮汉，怒道：“你说高独乐葬身荒岛，你瞧见了？”

那壮汉跳起身，骂道：“你***，什么东西？竟敢对爷爷无礼！”纵上来挥拳猛击。

萧毅右手一伸，将他一把抓起，摔到酒馆外，扫视众人，喝道：“是谁造谣？滚出来！”

众人见他轻而易举的将那壮汉摔昏过去，莫不骇然。那壮汉颇有来头，乃是辽东百胜帮的二当家邬福海，有一身过人的硬气功，拳法刚猛，名头甚大。

酒馆里一片寂静。半晌，一名老者干咳一声，说道：“这位少侠，请教尊姓大名？老朽巴双禄，人送美称‘海东青’。”

雕属猛禽，出自辽东，最俊者称海东青，也叫海青。这人有此绰号，显见武功了得。萧毅瞥了一眼，道：“在下萧毅。”

众人闻言，心神大震。巴双禄失声道：“啊，你就是屠龙手萧毅？老朽失敬，失敬得很啊！”急忙起身，拱手施礼。

萧毅还礼，余怒未息，道：“巴前辈，高独乐是我义兄，他行侠江湖，跟你们有甚仇怨，大家如此诋毁他？”

巴双禄忙道：“萧大侠，莫误会。近日关内道上盛传，都说高大侠出海遇难。有的说是碰到飓风，有的说是荒岛沉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谁也没有亲眼瞧见。你大人大量，就当我们这些人吃饱了撑的，说的统统都是屁话，可别往心里去啊。”

众人纷纷道：“是啊，咱们绝非幸灾乐祸，萧大侠切莫误会。”

萧毅心头一沉，只觉背脊生寒，转身出店，飞马而去。

进了山海关，一路南行，果如那天巴双禄所言，道上哄传高独乐出海遇难。萧毅震惊不已，决计先回雁荡山，再来追查此事。

然而，当他驰进雁荡山，不料一眼看到，茅屋竟成废墟，旁边赫然隆起两座坟墓。

萧毅胸口如中锤击，脸色大变，飞跃下马，只见那两块墓碑，分别写着：“叶公菊隐处士之墓”、“萧叶氏笑薇夫人之墓”

屋子被人烧了，激斗痕迹，处处可见。由那些凌乱足印、断树碎石不难瞧出，敌人不少，而且还有顶尖高手。萧毅强抑悲愤，仔细查看，瞧见附近草木有不少僵死虫蛇，均成青绿之色，便知是中了无影之毒。叶笑薇没有什么武功，惟有施展毒术自保，但最终还是和父亲一道遇害。

敌人是谁？为何袭击这里？又是谁安葬了他们父女？

萧毅站在叶笑薇坟前，那日华山派掌门闻飞扬所说的话，依稀在耳：“这女子绰号阎王爷，已然大不吉利，再加上心狠手辣，实在有干天和，江湖上要找她算账的仇家，多不胜数，你救得了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除非你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想起在洛阳城外时，叶笑薇曾懊悔叹息：“唉，都是我不好，结下许多冤仇。如今才知，做事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到头来终是害人害己。毅哥，我以后绝不擅用毒术，除非旁人要来杀我，又当别论。”心中大恸，热泪滚滚而下，忍不住张开双臂，仰天啸叫。

“黯然**者，唯别而已矣……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韩国赵厕，吴宫燕市……金石震而色变，骨肉悲而心死……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南朝江淹《别赋》中所抒发的生离死别无尽憾恨之情，蓦上心头，悲痛至极。

一别竟成永诀！

啸声如汹涌波涛，一浪接着一浪，直冲九霄。群山轰然震荡，方圆十几里内，走兽逃空，惊鸟穿云，只有萧萧北风，劲吹应和，满山树枝摇曳，如同奏响无弦琴，与萧毅同悲共泣。

“听说西湖风光很美，什么时候啊，你陪我去瞧瞧，我们在湖里荡舟，你弹琴、我唱歌，好不好？”

“毅哥，你事事宠着我，这以后怎么得了？就不怕我被宠坏了么？”

“倘若以后有了宝宝，我们教孩子们读书练武、唱歌弹琴。儿子都像你，女儿都像我，你说可好？”

泪眼朦胧中，眼前浮现叶菊隐、叶笑薇父女的音容笑貌，耳边回荡着爱妻温柔的语声，他禁不住身子颤抖，脸色愈来愈骇人，突然口喷鲜血，直挺挺的仰天倒下……

从这一天起，江湖中人，再也听不到屠龙手萧毅的任何消息。

时光匆匆，岁月如歌，一晃就过去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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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01

杭州西城锦绣坊梅府的大门槛，连日来几乎叫人踩破了。

这梅府主人梅敬安，以行镖起家，早年一手创下的通和镖局，现今跻为江南五大镖号之首。此外梅府的诸多产业，如米行、药铺、丝绸、瓷器、车船、酒肆、茶楼、客栈等，遍布吴越要津，十年来顺风顺水，生意兴隆。他虽富甲一方，却一向急公好义，乐善好施，江湖上黑白两道皆卖其交情，人誉金刀孟尝。

今天是四月初五日，乃是梅敬安六十六岁寿诞。然而江湖上路远的朋友，大都老早动身启程，从三四天前便风尘仆仆的赶到杭州，络绎不绝造访梅府，敬献寿礼，先期道贺之后，才顾得上去各处逛逛。

一时间城里城外，往来尽多赳赳武夫。平日有隙者碰上了，少不得怒目相视；即便是素昧平生，彼此瞧不顺眼，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也毫不稀奇。好在江南一带的豪强，冲着金刀孟尝的金面，绝少在杭州附近干下大案，这次梅老爷子大办寿宴，大多礼到而人不至，派遣手下时均做约束，总算未给梅家添乱。

州府、县衙那些捕快公差，个个贼精，深知这些江湖人物的厉害难缠，若非案子重大无法隐瞒，抑或是活得不耐烦了，否则轻易不敢招惹，这几天提心吊胆头疼得紧，自不待言。

闲话不提。且说中午吉时一到，梅府门外爆竿鸣放，锣鼓丝竹声中，各路贺客毕聚，寿宴开席。但见外宅庭院和大厅上俱摆满酒桌，近两千名贺客只待主人出来一番致辞后，便可大快朵颐，岂料恭候近半柱香工夫，梅敬安夫妇犹未现身。莫说在场招呼的梅府四大总管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梅大公子梅昌乾近年接掌通和镖局，行事干练老到，颇具父风，这时也暗暗沉不住气，寻思老三他们五兄弟先后去请老父，如何一个也没返回传话？示意二弟昌绍入内瞧瞧。

梅昌绍当即快步而去，过了一会，脸色难看的出来，跟梅昌乾低语几句，只见梅昌乾猛地一怔，随即面色大变，很是震惊恼怒。

众人本来等得颇有不耐，要不是素领梅府的诸多好处，许多人怕是已露不快，这当儿三千多道目光齐刷刷的瞧去，只见梅昌乾朝众人团团抱拳，说道：“各位高朋，想是家父年事渐高，连日劳神之下，起先突感身有不适，以致怠慢失敬，还望大家多多包涵，在下兄弟俩给诸位赔礼了。”梅昌绍一言不发，随着兄长施礼，神情蕴怒，强加抑制。

大厅上下，众人纷纷站起还礼。一名老者说道：“梅总镖头，令尊半个时辰前还同我等笑谈甚欢，他满面红光声如洪钟，身板铁打的一般，我还羡慕梅老哥不愧是练武之人，戏称寿星翁瞧来不过五十余岁，倒仿佛是个小老弟，怎么忽然年长我七八岁了？嘿嘿。老朽眼不花，岂瞧不出府上多半是忽然遇到了什么难处。恕我倚老卖老，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今日在座的不消说都是好朋友，但教使得着、用得上，梅老哥大可直言，不必躲起来不见客啊。”言下已有不愉之意。

这一发问，正是众人心头所疑，纷纷都道：“是啊，如果当咱们是好朋友，天塌下来，大家伙儿一起顶着，何须见外？”

梅昌乾、梅昌绍瞧向那老者，见是本地大茶商黄义方，梅昌乾拱拱手，说道：“黄老爷，家父的确身子欠安，绝非有意怠慢。诸位迢迢而来足见盛情，敝处没什么好招待，几杯薄酒难表敬意，大家且先喝着，在下兄弟失陪一会，得罪莫怪。”说罢，同梅昌绍转身欲进内宅，便在这时，突听大门外响起一声厉喝：“滚开！”兄弟俩迅即回身，瞪眼望去，只见一名眇目和尚闯了进来，双臂一振，四名健仆左右飞跌，登时撞翻照壁后的乐班多人，萧折琴裂，锣扭鼓破，一干乐师抱头逃窜，场面为之大乱。

通和镖局的五名镖头吆喝着纵前拦截。抢在头前的郑镖头骂道：“哪里来的野和尚，竟敢到梅府来撒野！”一招“搂打兔子”，左拳横掼，右拳直冲，双足连环踢出，四下猛攻一气呵成，端的颇见功力。

不料眇目和尚晃身掠过，左掌斜劈，正中郑镖头胸口，打得他口喷鲜血，脸色煞白的软倒在地。李镖头紧接着纵到，一边骂道：“狗杂种，好歹毒！”一边出拳猛攻。眇目和尚侧身避过拳锋，右脚摆踢，顿将他踢出丈外。

随后跃至的王、余、林三位镖头，口中咒骂，一齐出手夹攻。眇目和尚闪身朝三人各发一招，立将他们迫退数步，陡地身子一纵，右掌扣住王镖头右腕。王镖头右臂乃至半边身子，登时酸麻脱力，大吃一惊，心知不妙，骤觉腹部剧痛，人已腾空摔出。几乎同时，余、林两名镖头一个右背中掌，一个腰部挨踢，双双已被击倒。

梅昌乾、梅昌绍不禁一惊，五位镖头其实是同门异支的师兄弟，在淮南**门中均非庸手，这和尚数招内即将他们打得挣扎不起，出手甚是狠辣，当真来者不善，难道对头说来就来了？

在场贺客近半数不会武功，大多是杭州境内的阔商巨富，如黄义方之辈，纵算平时听过江湖上的斗殴凶杀，也只当着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此刻瞧见眇目和尚声威如此骇人，刚刚说过的豪言壮语，一个个早就抛到九霄云外，莫不唬得脸色发白。黄义方身子缩在椅中微微颤抖，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不待梅昌乾、梅昌绍出言喝问，大厅上下早已是一片斥骂之声。凡与梅家父子交情深厚的武林同道，岂容不速之客闯来大闹寿宴，各从酒桌间纷纷跃出，将眇目和尚团团围住。

这和尚环视众人，喝道：“明教在此办事，一切不相干人等，乖乖坐着勿动。若要自讨没趣，休怪贫僧手段毒辣。来人！”话声刚落，从外面奔入十几名汉子，手持兵刃，东张西望，像是戒备，又像寻找什么。他们的装扮五花八门，便如刚从集市收摊的各色贩子，倘若路上碰到，决不会引人过多留意，岂知现在兵刃一亮，一个个立成凶神恶煞。

梅昌乾、梅昌绍互视一眼，均各暗懔，晓得当前局面，岂止需费一番手脚打发而已，实是凶险莫测。

原来，就在开宴的前一刻，有位来宾送一只锦盒祝寿，硬要梅府庄宅总管刘立斋命人立刻送进内宅，呈到寿星翁手里，声称怠慢不得。这人既不肯在礼单上留名，又不就席吃酒，说是还有急事，回头再来拜访。刘立斋心下奇怪，不便多问，遂让下人照办。

梅敬安笑呵呵的打开这锦盒，瞧见盒里是一块巴掌大玉牌，无甚贵重稀奇，正要伸手去拿，蓦地神色大变，颓然坐在椅上，望着屋梁发怔。梅夫人再三询问，梅敬安只是默然，偶尔沉重叹气，良久不愿开口。

外宅众宾久候主人不出，纷纷探询，渐感不耐。梅氏昆仲瞧在眼里，心下均甚着急，于是三公子梅昌宗、四公子梅昌卓、五公子梅昌武、六公子梅昌文、七公子梅昌平先后入内敦请父亲，他们一瞧父亲那般大祸临头的神情，便知事情不妙。

梅敬安最终架不住夫人和诸子的一再追问，长长叹气，说道：“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当年种因，今日结果，一死本无足惧，只恨累及全家遭殃，实在懊悔得紧。”叹罢，方道出事情原委。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夏日，通和镖局接了一笔大生意，雇主欲将价值约十万两银子的一箱珠宝送回泉州家中。为了小心起见，梅敬安乔装改扮，亲自走这趟暗镖。

当他途经闽北鱼梁驿附近，遇见一伙蒙面人夜袭山中破庙，围攻两名僧人。这两名和尚俱都受伤不轻，其中一个双目淌血，兀自苦战不屈。他一时激愤，暗中放了一把火，将破庙烧着后趁乱杀出，使两名僧人得机逃走。

他摆脱蒙面人的追杀，又悄悄返回破庙废墟，从做了记号的一堵残垣下取出埋藏的镖货，临行时发现殿阶上有块小竹牌，捡起凑近残火细瞧，只见竹牌上刻着一尊佛像，慈眉善目，周身发光，盘坐在熊熊火焰之上，火焰下还刻有“无上明尊万世恒昌”八个字，跟眼前锦盒中的这块玉牌一般无二。

当时他不以为意随手抛了，后来才听说所谓“明尊”，乃是其时声势浩大的摩尼教所尊崇的光明之神，摩尼教徒因此自称该教为明教，可是江湖中人憎其行事诡异手段歹毒，背地里皆呼为魔教。说也奇怪，该教崛起不久，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想到现在却突然冒出，居然还找上门来，难道是查出他当年横里插手的这一档子事么？当真令人思之不寒而栗，该教睚眦必报、阴魂不散，由此可见一斑。

摩尼教昔年高手众多，威震一时，如今卷土重来，江湖未有传闻，看来梅家首当其冲，摆明了是想杀一儆百，慑众立威。总而言之，眼前这场大祸事，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与其牵累一干宾客，殃及合家大小，倒不如待会子摩尼教上门报复时，他当场自裁，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予魔教大肆逞凶的借口。

梅昌绍先时进到内宅如松院，在堂前正好听到老父说出不吉之言，登时大吃一惊，待弄明白事情原由，顿同三弟他们五个一样，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奔出来急唤大哥入内共商对策，不想摩尼教徒便在这时闯了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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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02

当下，梅昌绍愤然道：“摩尼教，魔教！哪里是什么明教了？他们真的像爹说的那般，高手众多么？哼，倘若就凭这个和尚，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说罢纵身向前，叫道：“众位请让开，待我会会这个欺上门来的恶客！”

众人闻声闪开。梅昌绍踏上两步，怒道：“在下梅昌绍，你这和尚又是什么人？我梅家几时跟什么狗屁明教扯上瓜葛了？莫要欺人太甚！今日若不教训教训，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欺上门来了！”

众人大声叫好，纷纷跟着呵斥。梅昌乾四十出头年纪，武功修为不在老父盛年之下，实为江南武林响当当的一位健者，心知在场的江湖同道人数虽多，但真正武艺高强、胜得过自己的人物一个也无，深恐二弟有失，纵步上前与他并立，凝神戒备。

眇目和尚于周遭斥骂充耳不闻，那十几名属下也默不作声，仿佛置身事外。眇目和尚微微仰头打量梅氏兄弟，见他俩一般的高大魁梧，容貌也十分相像，说道：“听说杭州有个什么梅氏七杰，武功稀松平常，败尽乃父金刀孟尝梅老爷子的老脸，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虚，看来多半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说罢哈哈大笑。

梅昌乾脸色一沉，喝道：“梅家可没招惹尊驾，你们前来挑衅，究竟想干什么？”

梅昌绍怒火难遏，转头冲这时已被人扶到一边的五名镖头叫道：“五位师哥师弟，你们瞧着，这恶和尚打你们一拳、踢你们一脚，我现在加倍的打还他！”跃上挥拳猛攻。

眇目和尚当即发掌还击。梅昌绍力大招猛，拳风呼呼，一口气攻出三十余招，众人纷纷喝彩。可是梅昌乾却暗暗皱眉，瞧出对方并未使出全力，显见是在窥探二弟拳路。这和尚先前出手打伤五名镖头，掌法刁钻，内力强劲，那才是其真实武功。

果然，五十招一过，眇目和尚身法骤变出掌陡快，纵上伏下左右侧击，疾攻十七招，连迫梅昌绍后退**步，喝道：“躺下！”蹿起挥右掌猛拍梅昌绍头顶。这一掌出手又快又狠，梅昌绍格挡不及眼见要遭，众人一片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梅昌乾一跃上前，疾伸左手抓住二弟的背心，一把将他扯开，同时右拳击出，直取眇目和尚腹部。眇目和尚右掌走空，猛觉一股凌厉劲道袭至，不禁一惊，左掌急沉下拍，砰地一声，两人拳掌相交，梅昌乾身子微晃，眇目和尚落地滑了半步，四目相对，都知此刻遇上了劲敌。

梅昌乾怒道：“今天家父寿诞，你们前来搅局，到底居心何在？在下眼拙，不知和尚法名怎生称呼？”

眇目和尚独眼一瞪，道：“贫僧在江湖中籍籍无名，法号不值一提。敢情你就是梅昌乾了，江南第一镖头，嘿嘿，是有点真功夫，我也算不虚此行。否则，你便倾尽家财来巴结，咱明教还瞧不上眼呢。我劝你等稍安勿躁，本教路过当地，特来登门做客，很是给足你梅家面子，结纳之诚显而易见，还能有什么居心？”

“贵教兴师动众，还刻意挑上今天这个日子，不就是冲着老夫而来吗？梅敬安在此，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先前打斗一起，梅府庄宅总管刘立斋便将消息传入内宅。这时，梅三公子梅昌宗和诸弟各携兵刃，簇拥梅敬安而出。梅敬安顾不上应答众人的招呼，当即接过话头，大步走到眇目和尚面前，冷然而视。

众人纷纷叫道：“邪门外道，快快夹着尾巴滚吧！否则梅老爷子一怒，定叫你们悔之晚矣！”、“纵算梅老爷子宽宏大量饶过你们，我等也绝不肯饶！”、“众怒难犯，识相的赶紧跪地求饶，快快磕头！”更多的人则是破口大骂。这些江湖汉子惯于粗口，什么“贼和尚”、“狗杂种”之类，此起彼伏，层出不穷。

眇目和尚向梅敬安打量一眼，忽然走到一张酒桌旁伸足勾踢，一条板凳呼的飞向照壁。众人但觉刀光耀目，好好的板凳立化碎片。四名摩尼教徒捡起木片，走到场中将木片摆放一通，又复退回原处。

众人瞧去，骂声顿稀。只见明明一堆碎木片，转眼又天衣无缝的拼成一张完整凳面，其上刀缝纵横笔直，十五把刀剑齐施，居然未交一声磕击，出手之快拿捏之准，当真闻所未闻，若非亲眼看见，绝难相信。众人骇然之余，均想：“这十五名摩尼教徒，要说个个武功惊人，恐怕未必，多半是练就威力无比的合击阵法。”

梅敬安父子甚是惊怒，摩尼教此刻到来的这伙人，虽然人数不多，但着实有些棘手，不知他们后面还有多少批援手？梅敬安怒形于色，道：“老夫一辈子在刀尖上打滚，什么阵仗没有遇见过？阁下这套把戏，只能吓唬三岁小儿。贵教如想泄愤立威，老夫敢作敢当，但教无关旁人，我便奉送这颗白头，又何足惜？”

眇目和尚说道：“那倒不必，既然梅老爷子快人快语，我也不必再跟这些俗辈计较。敝上说话就到，他老人家诚心结交，闻讯特来祝寿，叨扰一杯，叙谈叙谈而已。旁人只要不作异举蠢动，本教决不稍加难为。”

梅昌绍怒道：“你闯到我家打伤了人，还敢厚颜胡说什么诚心结交、特来祝寿？你们挑衅滋事，欺人太甚！魔教又怎样？我梅家岂会怕了你！”五弟梅昌武紧接着喝道：“正是！莫要欺人太甚！”

眇目和尚瞪视梅昌绍，怒道：“你胡说什么？你竟敢污蔑我明教？”那十几名摩尼教徒纷纷喝道：“姓梅的，休要放肆！”、“给脸不要脸，活得不耐烦了？”、“休得猖狂！”

梅昌绍冷笑一声，正欲接口，只见梅昌乾踏上一步，站到父亲旁边，沉声说道：“梅家与贵教素无瓜葛，承受不起那份大礼，还请收回吧。”转头吩咐道：“七弟，把你手上锦盒给我。”梅昌平上前将锦盒递给大哥，而后退下按剑戒备。

眇目和尚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明尊莅临，那是旁人三世也修不来的福分，莫要不知好歹。梅老爷子，府上还是不是你做主？”

梅敬安阅历极丰，几句话间，瞧出对方于他当年曾在闽北横插一杠子、相救两名陌生和尚从摩尼教徒手里逃脱的那段隐秘，似乎并不知情，心下不由一宽，哈哈一笑，道：“阁下有所不知，老夫近年做了甩手掌柜，只管吃喝拉撒睡，别的不必**心。”

众人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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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03

眇目和尚一时语噎，但见他脸色铁青，独眼凶光陡炽，大有暴起动手之势。

梅昌乾左掌托着锦盒，对眇目和尚凛然道：“梅家素有好客虚名，不论出身高低贵贱，但教是和和气气前来，寒舍莫不敬为上宾；可是谁若想上门撒野，姓梅的就算力不能敌，也必一拼到底。”说完，把锦盒递过去。

眇目和尚不接，喝道：“梅家究竟谁能做主？梅老爷子，你莫非在戏耍我吗？难道在你梅家眼里，我堂堂明教还不如这些江湖混混？”

这话顿犯众怒，立招满庭斥声。众豪客怒气冲冲，只待梅老爷子一声发话，或递个眼色，立刻群起而攻。

梅敬安闻言心中一懔，自忖今时家大业大，委实犯不着树此可畏可怖的强敌，徐徐呼出一口浊气，冷视眇目和尚，说道：“老夫一生镖行万里，若怕恫吓，寸步难迈。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我同贵教向来井河不犯，正是仰仗江湖同道的抬爱，梅家方有今日。梅家不想与任何人为敌，但是谁若敢放肆胡来，我便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仗刀逞个一时之快。”

这番话语气决绝，掷地有声，众人轰然叫好。只见梅敬安淡淡一笑，举手微摆，示意人们稍静，接着说道：“不过，常言又道，‘不打不相识’，我那几个师侄学艺不精，吃亏受伤原属难怪，可是你出手忒也狠辣，有失法师身份。恕我倚老卖老，阁下如肯就此收敛，我也不再斤斤计较，便请各位赏脸吃杯淡酒，贵教这份重礼，我就老实不客气的收下了。”说着，缓缓从梅昌乾手里接过锦盒。

大厅上下，忽然一静。众人错愕，许多人气愤愤的瞪视眇目和尚，都没想到梅老爷子就这么轻轻易易的放过了对方，这个弯子拐得太也急促，实是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均想：“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区区几个杂碎不成？明教到底是个什么鸟，老子可从来没有听见过。”

有些老成持重之人，则暗暗叹服：梅家之所以能创下偌大家业，确有过人之处，有道是“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梅敬安现今富甲一方，岂能还如昔日浪迹江湖一般，任意使气、随随便便的跟人动武？

只见眇目和尚厉色稍缓，道：“好说，我们就是来叨扰的，都是府上那些个狗奴才狗眼看人低，若非瞧在梅老爷子的面上，我必大加惩戒。哼！以貌取人，竟敢拒不通报，妄加阻拦，好大的派势。”

这时，人群里有人高声说道：“兄弟，听听这个大和尚的金玉良言。你小子起先狗眼看人低，若非瞧在梅老爷子的面上，我必大加惩戒。哼！在梅府里头，竟敢狂妄嚣张，得了便宜还卖乖，真***好大派势！”

这人话音方落，马上有人接口道：“我贱、欠打，不成吗？兴人装孙子，就不许我楞充一回大爷？岂有此理！”

众人哄笑，皆觉解气。

眇目和尚大怒，厉声道：“谁在放屁？滚出来！”环顾四周不见动静，骂道：“鼠辈！缩头乌龟！”话声甫落，人丛里一左一右跃出两名汉子。

左侧汉子怒道：“老子杀人放火什么都干，就是不做缩头乌龟！***，我明知多半不敌，偏偏就要跟你这秃驴斗上一斗！”

右侧汉子喝道：“去你妈的明教！谁也没有听见过。你这野和尚居然敢在梅老爷子面前放肆，活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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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04

众人来自四面八方，大多互不相识，但见这两名汉子豪气十足，尽皆喝彩。梅昌乾交游广阔，认得左侧汉子名叫郑元郅，乃是宣州双狮堂的二当家，右侧汉子则是船帮杭州分舵主李全。

这时候，梅昌乾也觉着摩尼教此来不像寻仇，该当另有所图。他深知父亲之虑，瞧见眇目和尚独眼圆睁，两掌微提蓄劲，即将暴起动手，立刻纵步拦阻，说道：“郑二哥、李大哥，两位且慢。”转对眇目和尚道：“阁下伤我镖局中人，在下理当讨回公道，但既然家父不欲有伤和气，这事暂且揭过不提。现在，大家都请坐下喝酒，谁要再动武，那便是跟我梅家过不去。”

梅敬安一边将锦盒交给老七梅昌平，一边说道：“郑二当家、李舵主，两位肯否赏老夫一个薄面？”

郑元郅、李全同梅氏七杰结交，少不了武功上的切磋，自知向与梅二公子在伯仲间，瞧见梅昌绍不敌眇目和尚，那么自己出手也非败不可，然而委实气不过这和尚的猖狂劲儿，忍不住出言相讥，一唱一和，博得满堂彩声。二人原想占个口头便宜也就罢了，不料对方忽然大骂“缩头乌龟”，如果再不露面，岂非教人瞧得低了？梅家父子老于世故，适时搭了个体面台阶，郑李二人纵蠢，也知道是时候收篷了。当下，郑元郅、李全各一抱拳，都道：“不敢，晚辈从命就是。”说着退了下去。

梅敬安紧接着说道：“各位都请入座，多谢，多谢。”左右拱一拱手。

梅昌乾和刘立斋等府上四大总管分别招呼众人就席，梅昌绍、梅昌宗等兄弟六个仍然拥立在老父身边，以防不测。

瞧见众人纷纷散开，梅敬安对眇目和尚道：“阁下法号怎生称呼？贵属也请一并入席如何？”

眇目和尚悻然瞪眼，哼了一声，道：“贫僧释无定。梅老爷子，吃酒不忙，敝上马上就到。”

梅昌绍、梅昌宗等见对方如此傲慢无礼，甚是恼怒，都尽力克制，以免节外生枝，招致无穷后患。

这时，大门外进来三人，前面是一名中年女子，身后左边走着一个商贾模样的胖子，右边是个仆从打扮的黑脸壮汉。

见中年女子走近，眇目和尚无定向她点点头，道：“两位长老都已经进城了吧？”

中年女子道：“他们两位临时有事，命我过来向梅老爷子代为致意，攀谈攀谈。”

无定微微一怔，立刻让在一旁，道：“这位就是梅老爷子。”转对梅敬安说道：“这是本教汪长老座下许坛主。”

许姓女子施礼道：“金刀孟尝盛名远播，我虽是妇道人家，也久仰多时了。梅老爷子，我们不请自来，你该不会把我这不速之客，拒之门外吧？”

梅敬安见这女子走路轻捷，喜怒不形于色，绝非等闲之辈，戒心更甚，当下抑制愤意，拱手还礼，说道：“我父子都一个毛病，便是好交朋友。只要彼此给条路走，梅家的大门易进得很。”

这时，梅昌乾和刘立斋走过来。刘立斋低声道：“大少爷，先前来送贺礼，却不肯通名的人，就是那个笑面团团的胖子。早晓得这人不怀好意，那锦盒咱们决不能收。”说着往东院厨下去了。

梅昌乾瞥了胖子一眼，心下苦笑，暗道：“刘先生固是大才，但终究难脱读书人的迂腐之气。走镖行当，终日刀头舔血，武功第二，交情第一。只要还在道上一天，就须跟各色人等套好交情，黑白两道，轻易得罪不得，小心周旋，虚与委蛇。世人若皆善类，又何来邪魔外道之说？观之摩尼教今日行径，无怪乎其在昔日会被人斥为魔教，实在由来有因。”

许姓女子朝他微一打量，道：“尊驾莫非就是梅氏七杰之首、现今通和镖局的梅总镖头吗？”

梅昌乾道：“嗯，阁下怎么称呼？”

许姓女子道：“我姓许。梅总镖头，这六位不消说都是令弟，他们神色不快，似存敌意，难道本教礼数有甚不到之处？”目光一掠，看见地上碎木片拼成的板凳面，道：“无定坛主，汪长老是怎么吩咐的？你这般得罪，回头如何交代？”

无定脸现惧意，默不作声。

梅敬安冷观她二人做戏，这时接过话头，道：“大家都已就席，许坛主，我们也别站着，各位请入座吧。”引到大厅上，分数席坐了。

梅敬安、梅昌乾陪同许姓女子、无定、胖子、黑脸壮汉坐在一桌。许姓女子略为引见，胖子姓王，黑汉姓汤，是她和无定两坛属下的得力香主。席间，无定竟然判若两人，一改来时张狂，埋头喝酒吃菜；王汤二人也甚少开口。

梅敬安父子历练老到，见这许姓女子和无定都是坛主身份，只因临时领了上令，权势立压无定一头，没有他多嘴的份，可见摩尼教驭下之严。这女子能受此任，自非省油的灯，梅敬安父子同她随意闲聊，然而心底均甚警惕，暗中留意这伙摩尼教徒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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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05

梅昌绍、梅昌宗等兄弟六人到处走动，分头劝酒，实则四下里察看，以防摩尼教在暗中捣鬼。

梅昌乾压抑憎恶，敬酒、招呼吃菜，坐了一会，借故离席，出厅走到东侧院落里的惠方院，去瞧五位镖头的伤势。

五名镖头已经服下汤药，郎中正在里屋给伤势犹重的郑王二人针灸。躺在外屋床上的李、余、林三人，看到总镖头进房，挣扎欲起，梅昌乾止道：“莫动，好好躺着。”李镖头惭道：“梅师兄，小弟无能，给咱镖局、还有梅师叔他老人家丢脸啦。”

梅昌乾摇摇手，道：“言重。说到底，有愧的是我梅家，所谓树大招风，连累了你们。到头来，愚兄没能找回这个场子，让你们白白受伤，当真窝囊得紧。”逐一察看三人伤情，见他们受伤非轻，不由怒气上冲，暗道：“魔教恶僧，如此歹毒！”走入里屋，瞧见郑王两名镖头俱在昏睡，不禁脸有忧色。

郎中道：“梅总镖头莫担忧，他俩伤得虽重，但远不至于无救，是我下针令他两个熟睡，以利施治。”

梅昌乾点点头，抱拳道：“烦劳费心，务使早日痊愈。”

郎中微躬拱手，道：“份所当为，不敢懈怠。”

梅昌乾回到外屋，嘱李、余、林三人好好养伤，诸事勿虑，然后辞出。当他迈出东院，触目不禁一愕。

只见人们纷纷离座，朝外而走。这是怎么回事？梅昌乾看到李全走近，忙道：“李大哥，凳椅还没坐热，你们何快就走？”李全抱拳道：“梅总镖头，在下还有急事，失礼莫怪。”梅昌乾瞧他神情尴尬，不便多言，只得还礼，送至大门外。

原来宴前这么一搅，贺客俱败兴头。厅上一干缙绅，置身于这伙摩尼教徒之侧，人人如坐针毡，浑不自在，喝了几口闷酒，越坐越无趣，不知哪个带头下桌，一人走两个跟，纷纷离席告退，刹时走空四五十桌。很快，退席之风犹如瘟疫，又在庭院蔓延，片刻间，一千多名武林同道走个精光。

梅敬安父子和刘立斋等四大总管站在大门外，一批批的送客，不停地陪着好话，连连致歉。此情此景，从所未有。这内中缘故，梅敬安等岂能不晓，均甚气愤，强抑不使流露。足耗半个多时辰，方始送罢各路贺客。

梅敬安等人返回大厅，只见偌大厅上，就剩那几桌摩尼教徒在座，有的还在吃喝。

无定站起身，抱拳道：“梅老爷子，诸位梅家兄弟，在下酒足饭饱，深感贵府殷情。”

梅昌绍瞧见他，怒气再难克制，纵步上前，指着无定喝道：“你们欺人太甚！好好的寿宴，闹个不欢而散，都是你这恶僧干的好事！”

梅昌武骂道：“邪魔外道，谁跟你称兄道弟？除非我瞎了眼睛、昏了头！”

摩尼教众人脸色齐变，纷纷离席涌上，怒目相视。

梅昌乾瞥见父亲虽气恼，但仍在强抑，遂喝道：“五弟，休得无礼。今天到场的，或没能来的朋友里，岂难道少了打出来的交情？肯吃一杯淡酒，便是瞧得起梅家。”转对梅昌绍道：“二弟，技不如人，怨不得谁，撒什么气？”

摩尼教当年纵横之时，梅昌乾尚未随父走镖，那时二十来岁，终日埋头练武，于江湖上的事，不甚知晓。不过，他毕竟年长梅昌绍三岁，常向镖局里的好手讨教武艺，偶有从他们口中，听到几句该教的传闻。

摩尼教兴也快、衰也速，不知何故，崛起半年之后，突然销声匿迹。当时传言纷纷，待得日子稍长，渐渐没人再提。

一晃二十载，如今江湖中人，十有**未曾听说过“摩尼教”三个字，梅昌乾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以致宴前突听梅昌绍说摩尼教即将寻仇时，不禁一愣，随后才想起。

他同眇目和尚无定拳掌一触，立知对方内功不在自己之下，如果单打独斗，除了父亲，今日在场宾朋，包括六个兄弟在内，无人抵敌得过。

梅昌乾绝非怕事之人，实因梅家今非昔比，他和老父一般心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与人结怨，去拿偌大家业跟人拼命。是以内心虽愤，仍能勉强克制。当下出言喝阻，将二弟、五弟对摩尼教的满腔憎恨，大而化之，轻描淡写，道是比武输招的不甘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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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06

无定道：“梅二爷，你不服，想再打一架？哼，算了吧，当真要打，我也只跟令兄打，他的名头可比你几兄弟响亮得太多。我眼下还籍籍无名，要想扬名立万，就非找他狠狠地打一架不可。”说罢冷笑。

梅昌绍、梅昌宗等，岂听不出这恶僧言辞轻蔑，瞧不起他们？皆十分恼怒。总算对方尚不敢小觑大哥，六人虽怒，但都明白父兄一贯的苦心，何况摩尼教绝非乌合之众，一旦大起冲突，后果不堪设想。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再愤恨也得先忍了，不禁都想：“今天要是妹子在，这十几个摩尼教徒，焉能如此猖狂？要么打得服服帖帖，要么化身戏弄，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灰溜溜的滚蛋走人。”

这时，许姓女子走上前，说道：“梅老爷子，你礼也收了，咱们酒也喝了，该当算是朋友了吧？本教冒昧而至，难免使府上心存疑虑，好在误会已消，自当坦诚相见，多加亲近亲近。”

梅敬安心底冷笑，说道：“愿聆高见。大厅杂乱，请到别院叙谈。”当下引至西面院落里的瑞盈院，在堂上坐了。

许姓女子、无定和尚、王姓胖子、汤姓黑汉四人身后，那十五名摩尼教众并排肃立。

沏茶毕，梅敬安道：“许坛主有甚赐教？我父子洗耳恭听。”

许姓女子道：“赐教不敢当，我一个女流，能有什么见识？不过是东拉西扯、说说闲话而已。对了，怎地席间不见梅老夫人啊？”此言一出，只听有人哈的一声失笑。她移目看去，见是斜对面梅氏昆仲里，坐在末座的老七梅昌平，道：“梅七爷有何指教？”

梅昌平笑道：“指教不敢，指正则可坦而受之。我非笑你东拉西扯，乃是‘对了，怎地席间不见梅老夫人啊’这一句话里，大有语病，你知道了么？”见许姓女子不言，哦了一声，道：“是了，你自是不知，否则怎么会把梅夫人，说成梅老夫人呢？我这一问未免多余。”

王姓胖子笑眯眯道：“倘若你们哥几个夫人在此，那自然不该尊称一个‘老’字，但令堂又当别论。要不然，怎么称呼你们夫人才好？‘梅老夫人’偏要叫做‘梅夫人’，岂不乱了辈分？再说，女主人在内宅忙着款待女宾，不及出来见客，实属平常。我们并不介意，梅七爷无须这么较真。”

梅昌绍喝道：“姓王的，你胡说什么？”

汤姓黑汉瞪眼道：“你凶什么？难道王兄说错了吗？”

梅昌平道：“王兄岂止说错，乃是谬之千里，近乎乱七八糟也。其一，先母早逝，二妈是我继母，令堂之谓，不是不可，但要视各家情形而论。如果她在此，你便知这般称呼，尤其当着我大哥二哥的面，大大不妥。其二，二妈并不年高体衰，若妄加一个‘老’字，大大不恭，有眼无珠。其三，称呼我六位嫂嫂何难？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以此类推是也。倘若诸位不明于此，那当真是礼义廉耻不清不楚了，啧啧，简直还不如街坊的三岁小儿，令人匪夷所思矣！”

胖子笑脸为之一僵。许姓女子、无定和尚、汤姓黑汉三人，听梅昌平叽里咕噜、子乎者也的说一大堆，甚是作恼。汤姓黑汉怒道：“你在消遣我们吗？”

梅昌平正色道：“非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子曰‘有教无类’，岂敢虚言相戏？”

许姓女子讥道：“梅七爷学富五车，指日高中，自不待言。”

梅昌平摇头道：“学富五车吗？未必未必。一车半车，或许有之。因此，在下大有自知之明，高中遥遥无期，今生不作此奢念矣。”说罢长长叹气。

梅敬安平日厌烦梅昌平这股书呆子气，当下却觉胸怀一畅，颇感出了一口恶气。梅昌乾等皆知七弟故意戏弄对方，均暗暗好笑。

许姓女子凝视道：“梅七爷大才，如欲一展抱负，还愁无人赏识吗？”

梅昌平笑道：“我既不作出人头地奢想，还谈什么抱负赏识？”

许姓女子不再接口，转对梅敬安道：“实不相瞒，本教昔日曾经栽过大跟斗，以致韬光养晦沉寂多年。今番重临江湖，痛定思痛，首要之务，便是广交朋友，互壮声势。前些日子，我们初到江南，一路来屡屡听到金刀孟尝的名头。敝上汪长老很是看重，详加打听，方知本教和你老爷子不是没缘，他老人家当年跟你会过一面，甚是佩服你的硬气，命我代致故人之谊，说是很愿交你这个朋友，嘱我务必同你好好攀谈攀谈。”

梅敬安父子见对方终于挑明来意，都是心神一震，皆想所谓“广交朋友，互壮声势”，不过是说得好听而已，实则乃是扩张吞并，逼人就范。观以该教往日行径，如不俯首听命，势必遭其铲除。

一时间里，父子八人莫不惊怒。梅敬安很快镇定，避重就轻，说道：“贵上是哪一位高人？我怎不记得了？”

许姓女子道：“汪长老说，三十多年前，他曾同你会于汉水之滨。”

梅敬安面色大变，腾地站起，指着许姓女子，厉声道：“他是汪一奇？你们想赶尽杀绝么？”

梅昌乾兄弟七人一齐跃起，梅昌绍、梅昌宗等紧握兵刃，随时出手一搏。

无定、王姓胖子、汤姓黑汉也都跳起身，属下十五人均拔刃相向。

许姓女子坐着不动，道：“梅老爷子莫误会，敝上若有恶意，何须等到今天，当日何事不可为？”

梅敬安怒道：“当日也好，今天也罢，谁晓得这个疯子究竟要干什么？”

摩尼教众人纷纷呵斥。汤姓黑汉喝道：“你胆敢辱骂汪长老，那当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梅昌乾怒道：“闭嘴！你再敢放肆，我认得你，拳头可认不得你！”

梅昌绍等怒目而视，蓄势戒备。

汤姓黑汉肩头微耸，即将暴起动手，许姓女子朝他摆手制止，阴沉沉的望着梅敬安，说道：“梅老爷子，你对汪长老成见很深啊。”

梅敬安冷笑道：“难道我说错了吗？姓汪的当日在汉水滩头，一个人疯疯癫癫的走来走去，时不时指着往来船只，骂骂咧咧。那天我骑马路过，不合好奇朝他多望了几眼，他便转而冲我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说我害他汪一奇甚惨，要跟我同归于尽。我原以为不过是几句疯癫言语，也不计较，自走自的路。谁知他竟然追上来打得我奄奄一息，最后抢走我的坐骑，扬长而去。开头我见他一出手，威力十分惊人，武功之高平生仅见，大骇之下，急忙自报姓名来历，盼他立刻脑筋清醒，可是姓汪的仍然下手毫不留情。请问这等人若不是疯子，那么谁是疯子？”

这是梅敬安平生遭受的最大败绩，在汪一奇掌下竟支撑不了一招。若非当时身上包袱里放了一面新买的铜镜，恰巧挡住了那一掌，势必就此丢掉性命，可谓刻骨铭心。他蒙附近几户村民搭救活了下来，足足养伤近月，后来托以它辞，方将这回逾期归返，给勉强遮掩过去。他一直深埋此事，现在一口气的当众说出，实是激愤已极。

梅昌乾兄弟七人首次听闻，皆愤怒不已。梅昌绍刷的一声拔刀，刀尖指着许姓女子，厉声道：“滚！我们梅家绝不与疯子为伍！”

无定喝道：“不识抬举，后果自负！”

王姓胖子脸上杀气忽隐忽现，嘿嘿冷笑。

汤姓黑汉狞笑道：“你梅家算个鸟，我明教只要一伸手，便把你们捏成稀巴烂。梅老二，不信试试。”

梅昌绍大怒，喝道：“那就试试！”正要纵步出刀，梅昌宗抢先跨上一步，拔剑说道：“二哥，我来！”

梅敬安止道：“老三！”对许姓女子道：“我从不知汪一奇来历，姓汪的武功太强，且甚少在江湖上露面，当年我便自认倒霉，现在还有什么好说？老夫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大家各走各的道。你们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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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07

许姓女子慢慢起身，道：“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汪长老愿意和你结交，梅老爷子怎么还心存芥蒂？这么着吧，眼下本教尚有许多事要办，汪长老一时也抽不开身，过些日子，他老人家亲到府上致歉如何？”

梅敬安不答，拱一拱手，道：“昌乾，送客。”

梅昌乾抱拳道：“许坛主，请！”说着慢步前引。

无定独眼一瞪，汤姓黑汉杀气毕露，两人将要发作，但听许姓女子道声：“梅老爷子，后会有期。”即已迈步出堂，无定和汤姓黑汉只得气咻咻的跟随而出，王姓胖子率领十五名属下走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梅府。许姓女子道：“梅总镖头，请劝劝令尊，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一旦撕破脸皮，未免无趣得很。”

梅昌乾听她语含威胁，怒气上冲，冷冷道：“既然如此，何苦强人所难？梅家不想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无定喝道：“好大的口气！那就走着瞧！”

许姓女子道：“人称梅总镖头沉着干练，如何火气十足？还望三思。”说完率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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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昌乾瞧着摩尼教众人背影，心头气闷，正背着手沉思，听到身后一阵步响，侧脸暼去，见梅昌绍、梅昌宗等携刃奔出大门，遂道：“没事了，都回吧。”

老五梅昌武恨恨道：“魔教欺人太甚！哼，就凭这几个狗贼，能唬得了谁？”

老四梅昌卓道：“大哥，宜当未雨绸缪。”

老六梅昌文道：“四哥说得对，魔教势大，谋我之心一日不去，我们便一日不得大意，须严加提防。”

老三梅昌宗道：“立刻向掌门颜师伯求援，我们再广邀武林同道，料想魔教不敢胡来。”

梅昌绍愤然道：“魔教今天上门耀武扬威，竟然毫发无损，大摇大摆地走了，实为我们梅家的奇耻大辱！若再四处求人助拳，梅家的脸面算是真正丢尽了。”

梅昌武道：“正是！大丈夫敢作敢当，犯不着牵累我们淮南**门整个卷进来。”

梅昌乾道：“七弟，你想说什么？”

梅昌平道：“这会子，爹爹该当已向高人问计了吧？”

梅昌乾等闻言，皆神情一松。梅昌绍道：“不错，快去瞧瞧，还耗着干什么？”

兄弟七人径到内宅如松院。梅敬安正在堂上和一位绝色女子说话。这女子看到他们，微微一笑，说道：“老七，你准又胡诌什么了，是不是？这回敌人太强，我也无甚主意，能不能退敌，全靠你们父子的真功夫啦。”

梅昌平笑道：“二妈，你一手造就的偌大家业，如今危在旦夕，你是女诸葛，岂会无计退敌？定是有了万全之策。”

七兄弟落座。只见梅敬安哼了一声，冲梅昌平斥道：“你这个书呆子，就会嬉皮笑脸，墨水喝了不少，可是临阵要用，怎么总是六神无主、手足无措？这次当真要靠我们父子去拼命了。”

梅昌平自小最怕父亲，明知老爹当下的心情显见好转，乃是故意拿他做耍，仍然禁不住一阵尴尬，面红耳赤，不敢接口。

梅昌武一愣，随即昂然道：“魔教上门撒野，还妄图招降我们，是可忍、孰不可忍？大不了一战，拼光拉倒！”

梅昌乾道：“五弟稍安勿躁，梅夫人运筹帷幄，我们只管听从吩咐便是。”

这绝色女子正是梅家女主人黎幼虹，乃是梅敬安的继室，只稍长梅昌乾数岁，但瞧来仅与六少爷梅昌文年纪相仿，二十七八岁模样。

她自二十年前入主梅家，梅昌乾、梅昌绍、梅昌宗、梅昌卓四兄弟一则缅怀亡母，对她心生排斥；二则年岁相近，抹不开那脸面，任父亲如何责骂，始终只呼她梅夫人。三个幼弟老五梅昌武、老六梅昌文、老七梅昌平为黎氏一手带大，养育之恩又自不同，从小便喊她二妈。

梅昌武半信半疑，瞧了瞧大家。梅昌文笑道：“二哥都沉得住气，那还有假？就你瞧不出来了。”

梅昌绍道：“魔教死灰复燃，但想魔势再大，该当远不及过去。我们梅家也非泥塑木雕，在江湖上好歹也有几个真朋友，倘若无路可退，该打就打，不必一味委曲求全。”

梅敬安道：“你和老五就是一对急性子，老六的马屁拍得未免早了一点。这不正要叫人找你们来，一起商量个对策么？”转对黎幼虹道：“夫人，还是你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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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08

黎幼虹微微点头，道：“眼前三条路：屈膝降敌、请人助拳、金盆洗手。我们梅家只有断头豪杰，没有投降之人，要打就须请人助拳。可是江南一带，凡有往来的武林同道，武功胜过老爷和大少爷的人不多，而少数厉害高手，要么是邪恶之徒，请神容易送神难；要么仅只闻名，向无交往。纵算请得动他们来，可未必就能镇得住摩尼教。你们淮南**门也不成，算上颜掌门和他的三大弟子，能和老爷、大少爷联手对敌，统共六名好手。颜掌门纵倾一派之力，亦难与强敌相抗。七星刀许掌门跟老爷是过命交情，且和老七又有一层翁婿情分，他率门下同我们并肩御敌，自不在话下。但即便如此，老爷仍以为斗不过该教，何苦枉送许多无辜性命。因此看来，唯有金盆洗手了。”说罢端茶啜了一口。

梅昌乾料知必有下文，没有接话。梅昌绍、梅昌武等面面相觑，神情皆有不甘。

梅敬安今天寿诞被摩尼教一搅，大失颜面，心情烦恶之极，虽经夫人疏导有所好转，但仍抑郁难消，当下斥道：“当真金盆洗手又如何？瞧你们这点出息！梅家今非昔比，镖局除外，哪一行买卖还需打打杀杀？哼，论武功论才智，你们七个加在一块，也及不上阿霜项背，趁早退出江湖，省得丢人现眼。”

梅昌乾心头一动，道：“是了！魔教气焰再高，对当今十大门派必定忌惮。妹子是衡山派弟子，有了这一层牵扯，那便事有转机。”对黎幼虹道：“当年让阿霜拜入衡山派门下，委实眼光长远。梅夫人，你似乎早在十年之前，便为今日布局，用心之深，令人佩服之至。”

梅昌绍、梅昌宗等恍然大悟。梅昌绍钦佩之下，忍不住道：“梅夫人，难怪阿霜曾说，你若会武功，一定是江湖上厉害非常的罕见人物。”略一停顿，接道：“倘若斗智不斗力，魔教那个姓许的娘们，只怕十个也不是你的对手。”

梅敬安哈哈一笑，道：“那还用说？龙虾之分，比也不能比。”

黎幼虹微笑道：“霜儿能先后得蒙西湖静慈庵慧心师太、衡山周怡女侠亲睐，那是她的造化，大少爷、二少爷谬赞了。”

梅昌平笑道：“今日妹子若在，定叫魔教这些家伙闹个灰头土脸不可。哎，也不知精灵鬼现在溜到何处？游逛一年有余，该当消了闷气，赶回家来啦。”

梅昌文笑道：“果如二妈所料，妹子这次外出散心，当真是柯烂忘归。就算她气消了回家，可终究是个好事之人，路上但见有热闹好凑，一定先钻进去瞧瞧再说，要不然今天岂有赶不回来之理？”

大家齐笑。黎幼虹道：“老爷金盆洗手，虽属迫不得已，可也实为好事，从此不理江湖是非，安度晚年。各位少爷近年分掌诸行买卖，除了大少爷的镖局，几乎都绝少与武林人物当面打交道，是不是？”瞧见他们默不作声，显见争雄斗胜之心，一时都难割舍，微微一笑，道：“我原知要你们父子一齐退出江湖争斗，实比登天还难，因此，金盆洗手的仅是老爷。一家之主隐退，话可两头分说。怎么分说，如何进退，你们心里有数，我就不啰嗦啦。”

梅昌乾道：“当今十大门派，昔日便令摩尼教大为忌惮，金盆洗手之日，衡山派如能派人到场观礼见证，料想该教不敢轻举妄动。”

梅昌绍道：“人家是名门大派，哪里瞧得上我们小小的淮南**门？况且我们家既开商号又收地租，一门心思大做买卖，更加为其不屑。为了阿霜，也为了同衡山派攀牢交情，这十年来，我们每年送上山去打点的礼物，都原封不动的给退了回来，他们如此不予领情，岂会派人来观礼见证？”

梅昌武道：“算啦，这些名门大派，我们巴结不上，不必指望了。倘若魔教逞凶，大家拼个同归于尽就是了。”

梅敬安斥道：“老五，除了拼命，就不会动动脑子？废话都说完了没有？”向黎幼虹道：“夫人，请接着说。”

黎幼虹道：“金盆洗手乃是无奈之举，是想借助江湖规矩，使强敌的图谋落空。倘若对方竟毫不理会什么江湖规矩呢？”

梅昌卓道：“不错，非防不可。魔教魔教，邪魔外道，什么歹毒之事干不出来？”

黎幼虹道：“因此，还有一个法子，不妨先试一试。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如能使摩尼教知难而退，老爷就不必金盆洗手了。”

梅昌乾等精神大振。梅昌宗道：“妙极！请教那是什么上上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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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09

黎幼虹道：“请人助拳行不通，何妨请人斡旋？十大门派的首脑人物，如果请得一两位来，局面会是怎样？”

梅昌乾、梅昌绍等默不作声。黎幼虹微微一笑，道：“是啊，莫说什么首脑人物，即便是衡山派里的成名高手，自霜儿入门迄今，有哪一个踏入过梅家一步？要是搁在平日，人家瞧不上我们，倒也不必强求，可眼下却非去恳求不可。梅家若被摩尼教吞并，邪派势力大涨，于武林正道又有何益？但凡有识之士，绝不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衡山掌门刘远人如肯下山斡旋，料想摩尼教多半会知难而退，打消图谋我梅家之心。”

梅昌平道：“风闻刘掌门正在闭关，不知是真是假？”梅昌宗接道：“如果传言是真，邀请他来斡旋，恐怕是不成了。”

黎幼虹沉吟道：“天台派近在咫尺，佛门慈悲为怀，虚云掌门一代高僧，或能出面也未可知。”略顿一下，接着道：“当真不成，我们即行金盆洗手，摩尼教如再苦苦相逼，梅家退无可退、忍无可忍，那就背水一战，生死存亡，何足道哉！”

“生死存亡何足道哉”八个字，由她口里轻轻道出，委实别具一股凛然无畏、蔑视强敌的豪迈气概。

梅敬安父子皆胸口一热，热血上冲，齐道：“正是！”梅敬安紧接着道：“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宁可玉石俱焚，绝不能助纣为虐。昌乾，事不宜迟，你尽快安排好镖局里的事，便去一趟天台山，设法求见虚云大师。”

梅昌乾道：“爹，我会尽快动身上路。”

梅昌卓道：“大哥，我和你去。”

梅昌乾道：“好，一块去。”

梅昌平道：“二妈，我去就近寻一寻妹子。今天非比往日，我总觉得，她该当离杭州不远了，说不定说话间就到家啦。”

梅昌卓道：“七弟，这一年多里，阿霜之所以瞒得过我们各地耳目，一定是乔装易容啦。妹子这门古怪功夫，神乎其神，只要她还玩兴未尽，或者正有什么急事要办，即便看到我们，也未必肯现身出来相见。她就算站在我们身边，你又如何瞧得出来？”

梅昌绍道：“就算阿霜待会子赶回家了，她也不可能插翅飞往衡山，立马请到刘掌门啊。俗话说‘火烧眉毛，且顾眼前’、‘远水难救近火’，我们还是去天台山碰碰运气吧。”

梅敬安道：“嗯，刘掌门闭关消息不知真假，先别舍近求远，还是见见虚云大师再说。”

黎幼虹道：“还需吩咐下去，各地挑选得力人手，暗中留意摩尼教的动静，随时禀报，有备无患。”

梅敬安点头道：“夫人说得甚是。大家马上去办，莫再被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梅昌乾等答应一声，当下告退而去。

堂上一时清静。

梅敬安、黎幼虹一边饮茶，一边闲聊。谈着谈着，梅敬安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话头，说道：“唉，说亲、说亲，那边媒人撞成堆，八字还没一撇，阿霜倒先来个溜之大吉。十九岁的大闺女，不趁早说定婆家，将来可麻烦了。她这一躲一年多，真够野的。夫人，你得说说阿霜。”

黎幼虹微笑道：“你呀，这是第几回唠叨啦？霜儿回来，莫提说亲的事。大敌当前，可别节外生枝。”

梅敬安喝了一口茶水，道：“我老头子还没当真老糊涂，孰轻孰重，我自晓得。”

黎幼虹笑道：“霜儿脾气挺倔，你说像谁？”

梅敬安展颜笑道：“这还用说？我的闺女，自然像我。”

黎幼虹笑道：“得意洋洋，也不害臊。”

梅敬安哈哈大笑，心头郁气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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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10

梅敬安夫妇虽属老夫少妻，然而彼此情爱之深，丝毫不逊色于少年伉俪。

二十七年前，黎幼虹父亲黎南村在岭南为官，因迁升入朝，举家北上。初冬某日，途经黄州突遇盗贼，黎南村夫妇和子女、家仆等九人被害。唯十八岁的次女黎幼虹，幸得适逢路过的梅敬安所救。

梅敬安时年三十九岁，英武矫健，豪气干云。当日他身受数创，背负黎幼虹与群盗在大山里周旋两昼夜，始脱险境。

他帮黎幼虹收殓全家老少遗体，雇车护送灵柩至潭州故里安葬。自始自终，他见黎幼虹一个美貌柔弱的少女，临危不惧，悲痛而不乱方寸，甚是讶异钦佩，一路上从无半分越礼。

黎幼虹骤遇家破人亡的惨痛变故，悲怆欲绝，自思无力为全家报仇，委实不欲独活于世，原打算就此自绝于父母坟前，一了百了，但同梅敬安路上相处二十余日，见他侠骨柔肠，处处呵护照应周全，犹如父母兄长一般，给她坚实依靠，不禁于莫大绝望之中，泛起一丝丝暖意，重燃生活的希望。

她那起始一颗感恩之心，不知不觉间，渐渐滋生出少女的脉脉情愫；而梅敬安辞行之际，也觉心头怅然，若有所失。

三年之后，当黎幼虹突然出现在梅敬安面前，两人默默凝视，都只今生今世彼此再也分不开了。

当时梅敬安原配夫人李氏正怀身孕，黎幼虹纵愿不计名分，也知梅敬安此时实不宜同李氏提及她。

黎幼虹遂在通和镖局附近租了屋子居住，梅敬安但教得空，即来和她相会。二人虽是幽会，依然以礼自持，未曾迷乱。

黎幼虹瞧他苦于其时镖行混乱，群起争利，只得惨淡经营，于是详为了解江湖情势，殚精竭虑，为通和镖局筹谋宏图。

梅敬安言听计从，一一采纳。二三年间，镖路拓展迅速，镖局不但站稳脚跟，而且增添五处分号，通和镖局的招牌渐至响亮，生意日益红火。

李氏生下七公子梅昌平，因是难产，虚弱之躯为病邪侵入，大病一场。虽救治及时挽回性命，但她元气大伤，加上病根难除，自此身体缠疾，每况愈下，时常卧病在床，拖上三年，溘然长逝。

黎幼虹之父黎南村少时贫困，一边帮村庙干些粗杂活，一边跟住持老僧识字，并得老僧指点，学会采药瞧病，后随学识日博医道也日精，为官之前就颇有医名。黎幼虹幼承家学，精通医理，在李氏患病期间，多次乔装扮作郎中，给她治病，可惜人力有时而穷，终究难以回天，眼睁睁瞧着她一天天的耗尽元气，而无能为力。

黎幼虹和梅敬安悉心服侍，直至李氏临终，未曾稍有不耐。李氏乃是握着丈夫的手，含笑而逝。

次年，梅敬安迎娶黎幼虹，有情人终成眷属。

黎幼虹生下一女，而后再无所出。夫妇俩给女儿取名凌霜，待女儿长到四五岁，即让小凌霜就塾开蒙，跟着梅昌文、梅昌平两个小哥哥一起读书。

小凌霜聪明伶俐，无论学什么，一教即会，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着实令饱学塾师孙尚弘惊异、赞叹不已，神童之名，不胫而走。

光阴荏苒，去年正月一过，凌霜已经芳龄十八，犹如春花绽放，远近飘香，引得邑中缙绅纷遣高媒，争相攀亲。这些豪门世族，早闻梅小姐容德出众，均想：“旁人登门碰一鼻子灰，咱却未必不成，况且女家这一回，已经再不能辞以‘小女尚幼，未足适人’啦！”

谁知这位梅府千金、江南名媛，竟会藉此媒人纷至沓来之际，悄然出走。

梅敬安极宠女儿，凌霜从小到大，不论如何淘气顽皮，他至多佯怒吓唬而已。这一年来，他忽变唠叨，时不时的便要提一提女儿，有时夸赞，有时怨怪。黎幼虹知他思念女儿日甚，每每岔开话头，逗引丈夫一笑，稍释郁怀。

当下，黎幼虹瞧他心情好转，于是说道：“船帮和盐帮这次的冲突不小，许掌门父子眼下还在扬州斡旋，看来两帮当真都想火拼一场，一了宿怨。许丫头昨天有些担心，老七代他这位快过门的媳妇儿，向我试探口风，问你有无打算也上扬州一趟？”

梅敬安微微摇头，道：“盐帮江帮主跟我交情平平，船帮许帮主则不同，许坤既是许铎贤弟的兄长，也是我多年的好友。我若出面，莫说江武震不忿，便是旁人也必疑我暗具私心，难以服人。许铎同江武震交情甚深，有他从中调解，两帮决然火拼不成。不过，双方纷争多年，积怨难消，握手言和，谈何容易。”

黎幼虹道：“嗯，许掌门倘若不成，旁人更加莫谈。”当下转过话头，道：“许丫头她们妯娌七个，正在督促孙儿们练武，你不去瞧瞧么？”

梅敬安道：“一起去吧。你忙里忙外的，难有几时清闲，今天四位总管都在，你就放心好了。”

黎幼虹笑道：“就依你，凑凑热闹去。”

夫妇俩起身转入后堂，从一间厢房小门出去，西行一会，来到练武厅。

只见宽敞的厅上，十来个男孩女娃舞刀弄剑，或单练或对打，七名女子或坐或立，不时出言指点。这些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三四岁，练起武来俱都认真努力，一招一式反复练习，直到每个出声指点的女子，满意首肯为止。

七名女子看到梅敬安夫妇过来，齐迎上前，唤道：“公爹、婆母。”内中一名年轻女郎笑道：“婆母，你好像不大爱瞧人练武的，今天可是稀罕得紧啊。”

这女郎十**岁，正是梅昌平即将过门的未婚妻许紫英。黎幼虹笑道：“许丫头，你身兼两家之长，该当教出个把小高徒了吧？”

许紫英笑道：“小高徒吗？我看他们个个都是，不过那全是六位嫂嫂的倾力栽培，我可不敢掠美。”

黎幼虹笑道：“你呀，真是近墨者黑，难怪老七有时抱怨说，霜儿从小带坏了你。你也是个小滑头，谁都不得罪，倒是乖巧得很。”

众媳妇皆笑，请梅敬安、黎幼虹就座，分别侍立两侧。

梅敬安瞧这帮小娃娃练得像模像样，老怀弥慰，频频点头。

许紫英笑道：“公爹，你老人家宝刀不老，今天是不是给小辈们露上几手绝学？这些小鬼头，早就吵着盼着这一天呢。”

梅敬安摇摇手，道：“孩子们练得好好的，你别打岔。”略顿，又道：“有道是熟能生巧，但凡一招一式，只要练到熟极而流的地步，妙用自生，威力自强。我淮南**门武学，虽说也是内外兼修，但比之当今十大门派，尚逊老大一截，如我颜师兄已将本门武艺练到最高地步，仍难与江湖高手争锋。我远不及颜师兄，能有什么绝学露上一手？我和你爹半斤八两，谁也不服谁，你这恭维之语，可莫教传入他的耳朵里，否则许贤弟非找我再比划比划不可。”

这时，孩子们停了拳脚、收了兵刃，纷纷围拢过来，缠着梅敬安，央求爷爷传授武艺。

黎幼虹笑道：“老爷，‘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孩子们刻苦好学，你多指点指点吧。”

梅敬安哈哈一笑，道：“我平生所学，统统传给他们老子啦，孩子们照着练、多琢磨就成，没什么新鲜玩意可教。”沉吟一下，寻思孩子们自小未曾吃过苦头，不知世道艰险，如今大敌当前，须当晓以为人之本，做个有骨气、敢担当的忠义之士。于是便道：“这样吧，都歇一歇，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好了。”

孩子们闻言，登时欢呼雀跃。黎幼虹含笑点头，许紫英等一干妯娌互视一眼，均觉大出意外：老爷子出了名的果敢干练，上了岁数仍是一派武人之风，什么逗孩子、讲故事，素不沾边，今天这是怎么啦？

众媳妇坐了。孩子们依偎在大人膝头，肃静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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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11

梅敬安缓缓说道：“很久以前，在一个山村里住着那么一家人：他们一家五口靠着两亩祖传薄田过活，日子过得很是清苦，不过比起许多佃户人家，却又好得太多啦。

那家爹爹粗通文墨，常常在耕种之余，教三个子女读书识字；妈妈则终日忙于家务，有时也给镇上大户人家帮工，挣点微薄工钱补给家用。

那三个孩子甚是懂事，连五六岁的小妹妹，都晓得家里穷困，就算逢年过节，看到镇上许多孩子有新衣裳、新鞋子穿，但三兄妹从来没跟父母哭闹讨要过新衣裳、新鞋子。

两个男孩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兄弟俩整天带着小妹妹，或放牛或砍柴，要么在田里捉泥鳅，要么到河边钓鱼虾。遇着运气好时，捉到的泥鳅、钓到的鱼虾甚多，三兄妹就拿到五里外的镇上去卖了，然后把钱如数交给爹爹妈妈。

有天傍晚，三兄妹到镇上卖了鱼虾离开，小妹妹想是肚子饿得紧了，忽在一处卖肉包的摊子前，磨磨蹭蹭，挪不开步子。两个哥哥便咬一咬牙，给小妹妹买了一个肉包子。

小妹妹很是欢喜，不肯独个儿吃，硬要大哥二哥一起吃。两个哥哥谁也不肯吃，三兄妹正推让间，突然蹿来一条大黄狗，一口便从小妹妹手里叼走肉包，好好一个香喷喷的新鲜包子，眨眼间入了狗腹。

小妹妹受此惊吓，更为失去肉包而十分伤心，顿时放声大哭。与此同时，旁边却响起一阵哈哈大笑。

事出突然，两个哥哥一呆之后，瞧见路边站着三个少年，当中是个衣着光鲜的十六七岁阔少，听他一边嬉笑，一边夸狗，更有两个小奴才不住谄媚，兄弟俩登时晓得，分明是这阔少纵犬所为。

二哥性急，忍不住冲着阔少大骂。这阔少一声令下，大黄狗猛扑上来，张口就咬。那大哥见状，顺手抄起肉包摊上的一把铁钳，朝扑向弟弟的恶狗猛砸，只听一声狂吠，大黄狗摔在地上，狗血四溅，死了。”

孩子们纷纷拍手喝彩，笑得甚为畅快。伏在黎幼虹膝上的一个小孙女，仰脸问道：“爷爷，后来呢？”

梅敬安叹了口气，道：“那三兄妹终究年纪太小，又不会武艺，结果被这阔少主仆三个暴打一顿。小妹妹挨了阔少一脚狠踢，一头撞到石板地上，当场昏迷不醒。

当时街面行人虽多，却没人敢挺身过问。这阔少原来是镇上大富豪吴老爷的长孙，谁也得罪不起。可是那时候，三兄妹如何晓得？非但挨了顿毒打，卖鱼所得的钱也被抢个精光。

兄弟俩头破血流、鼻青脸肿，轮流背着小妹妹，一跛一拐的回到家里。双亲素来不发脾气，头一次重重的数落了兄弟俩。

当天夜里，小妹妹伤重不治。爹爹妈妈无比悲伤，失声恸哭不止。瞧着床上的小妹妹，兄弟俩怒发如狂，一边大哭，一边叫嚷报仇。

次日清晨，那家爹爹妈妈抱了小妹妹尸身，带着兄弟俩赶到镇上，苦苦求那卖包子的摊主，指认昨天在他摊前打人的阔少是谁。

肉包摊主畏惧吴府霸道，无论如何哀求也不肯答应。一位围观的路人实在于心不忍，遂说他昨天亲眼看到，乃是吴府的小公子纵犬胡为，而后率仆打人。

那家爹爹妈妈流着泪，跪谢过这位仗义执言的好心人，不顾旁人的善意劝阻，执意要找吴府说理，拉凶手去县衙见官。

寻到吴府门前，莫说吴老爷、吴大少爷不出见，就连一个管事的都不露面，只有一群家仆闻声冲出，挥舞棍棒，气势汹汹，驱赶门前喊冤的这一家子，还有跟着来瞧热闹的人们，然后砰地一声关上大门，来个不理不睬。

那一家人哭骂半天，到了晌午，吴府始终紧闭大门。

那位爹爹抹去眼泪，带着一家人赶了三十里地，饿着肚子进城，找到县衙击鼓鸣冤。

谁知县老爷升堂之后，哈欠连天，甚不耐烦，容不得那爹爹将冤情详细呈明，数番呵斥打断申诉，道是一面之辞，不足采信，须得双方到堂对质，方能查明案情。县老爷一拍惊堂木，拂袖退堂。

一干衙役如狼似虎，马上把大声哭冤的那一家人赶出衙门，不许他们再多待一时半会。

那一家人无处伸冤，悲愤无比，天黑回到家里，那爹爹猛地口吐鲜血，昏厥于地。

那妈妈抱着小妹妹尸身，痴痴呆呆的坐在床头，脸颊贴在小妹妹冰冷的额头上，轻声哼起歌谣，仿佛女儿刚刚入睡。她一整天就这么抱着、紧紧的抱着，从没一刻松过手。

那小兄弟俩一边号哭，一边把爹爹抬到床上，然后去厨房取了火石、拿把柴刀，摸黑奔到镇上，绕至吴府一侧墙外。

弟弟身子瘦小，先从狗洞钻入墙内，然后悄悄打开院子小门，让哥哥进来。哥儿俩误打误撞，潜入的正是侧院柴房。当下，两人便在干柴堆里放起火来。

时当盛夏，干柴遇火就着，霎时燃起冲天大火。待吴府众人四下赶来灭火，兄弟俩早就逃离镇上了。

他俩放的这一把火，仅仅烧掉几间杂物房。吴老爷勃然大怒，天明请来县衙捕快勘察，断定是有人纵火，于是立刻疑到头天来哭冤的那一家人身上。

那爹爹一夜昏迷，醒来看到那妈妈痴痴呆呆的模样，看到小妹妹的尸身，不禁急怒攻心，又吐了好几口血，一阵天旋地转，挣不起身。

便在这时，一伙公差闯了进门。他们一边吆喝，一边抖起铁链子就来锁人。那爹爹大叫一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坐起，一把将抓他的公差推了个跟斗。

这公差大怒，爬起来举铁链子朝那爹爹乱抽乱打。那家娘儿仨早已被几名公差捉在一旁。那妈妈兀自抱着小妹妹尸身，口里哼着儿歌；小兄弟俩见爹爹遭到毒打，大声哭骂，想要挣脱公差去救爹爹，然而怎么能够？父子三人就此被抓到吴府。

公差瞧见那妈妈模样，多半是疯了，也都懒得理了，算是高抬贵手、法外开恩啦。”

孩子们听到这里，纷纷含泪叱骂官差仗势欺人、吴家为富不仁。梅敬安道：“好孩子，你们小小年纪，就能明辨是非，懂得什么叫做‘仗势欺人’、‘为富不仁’，爷爷真是高兴得紧。”

十三四岁的长孙阿震流泪问道：“爷爷，那家人后来怎样了？是不是最后都给姓吴的恶霸害死啦？”

梅敬安默然一会，说道：“在吴府里头，那父子三人被吊起毒打，吴老爷、吴大少爷和公差一个劲的逼问，是不是他父子纵火？那小兄弟俩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纵火事大，自是坚不承认。

那爹爹不晓得、也不信两个儿子小小年纪，竟会夜潜吴府纵火，多半是吴家自己失火反而诬赖于人，当下骂不绝口，指斥官府贪赃枉法，非要吴府小公子给无辜惨死的小妹妹抵命不可。

吴老爷父子大怒，跟公差一商量，便将遍体鳞伤的那家父子三人投进县衙大牢，一关就是十天半月。

总算挨到过堂，那家爹爹满腔悲愤，大呼冤枉，当堂痛骂官府勾结恶霸，草菅人命。县老爷勃然大怒，喝令动用大刑。可怜那爹爹伤痕痕累累的虚弱躯体，难当如此非人折磨，竟被当场棒杀。

那小兄弟俩被公差抓在一边，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当真是肝胆欲裂，悲愤无比，双双哭昏过去。

等到兄弟俩醒转来，已经置身荒野，和父亲遗体躺在一起。原来县老爷瞧见动刑闹出人命，慌忙命人抛尸，同时释放了哥儿俩。

受命抛尸的那个公差，良心未泯，把驴车留下了，好让兄弟俩运送爹爹遗体回家安葬。

兄弟俩天黑时回到家，见屋子漆黑静寂，点灯后发现妈妈不在房里，又是悲伤又是惊惶，急得大哭。

附近邻居纷纷赶来，瞧见好端端的一家，转眼间竟然落到这个惨境，莫不垂泪。

听了邻居们的叙说，兄弟俩才知，自从那天小妹妹无辜惨死，哭告无门，母亲悲愤绝望之下，蓦然神智失常，一连几天，她总是抱着小妹妹尸身不肯松手，不吃不喝，不休不眠。邻居们百般相劝无用，最后实在瞧不过去，硬是将已发恶臭的妹子尸身夺下葬了。

这些天，那妈妈一直守在后山小妹妹的坟头边。左邻右舍给她搭了个草棚且做容身，每日送去饮食，然而那妈妈一天吃不了几口，十几天下来，形容枯槁，模样十分骇人。

兄弟俩看到母亲，忍不住扑在妈妈怀里放声大哭。众邻居当即凑钱买了一口薄棺材，帮着收殓那爹爹遗体，连夜葬在小妹妹坟旁。

那妈妈靠着草棚柱子，怔怔的看着众人在旁挥锄掘土，任凭小兄弟俩伏在身上嘶声号哭，丝毫不知丈夫也已远离她而去。

半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邻居们放心不下那母子仨，相邀冒雨上山，但见草棚倒塌，母子仨竟然不知所踪。众邻大惊，举着火把满山寻找，直到天明颓然而返。”

许紫英蹙眉叹道：“老天爷呀，那家人已然如此不幸，为什么你还要落井下石呢？公爹，那母子仨究竟怎样了？但愿都好好的，要不然老天爷真是瞎了眼啦！”

六少奶奶道：“是啊，当夜大雨之中，她们在山上该不会遇到什么凶险吧？”

梅敬安缓缓道：“据说，当夜雷电大作，一阵狂风暴雨霎时掀翻草棚。那妈妈突然惊恐大叫，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陡地推开紧紧抱着他的两个孩子，跌跌撞撞的狂奔了去。

只听她一边狂奔，一边叫道：‘阿霜，阿霜！莫哭，莫哭！乖乖宝贝儿，妈在这里，别怕，妈来啦，别怕啊！妖怪、坏蛋，最怕妈妈啦！’”说到此处，禁不住声音擅抖，眼泛泪光，黯然神伤。

孩子们听到这里，都不禁哭出声来。许紫英等妯娌忽闻“阿霜”二字，再瞧瞧梅敬安突然如此伤感，尽皆惊愕。许紫英忍不住道：“什么？那……那小妹妹也叫阿霜？”

梅敬安嗯了一声，接道：“那兄弟俩一直不肯相信母亲已疯，但在这一刻都被吓坏了，他俩一边放声大哭，一边从泥泞中爬起，拼命追赶，不住的大叫：‘妈妈，妈妈！妈妈你回来……回来啊！’

哥儿俩一个劲地朝母亲奔去的方向追赶，追到天光放亮，又追到天色落黑，逢人便问，一路乞讨追赶下去，数日间也不知追了几百里地，终是没有寻到母亲。于是，哥哥让弟弟先回家看看，说不定妈妈已经回到家里啦，他再寻些日子便回家。

弟弟回到家中，村里村外寻找个遍，仍然不见母亲下落。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由夏到秋，又由秋到冬，众邻居帮着打听，还是没有母亲消息，哥哥也未返家。弟弟心如汤煎，度日如年，终于在大年三十的夜里，悄悄离开好心的邻居李大叔家，踏雪而去，从此不知所终。”

众媳妇唏嘘不已，孩子们泪水涟涟，呜咽声一片。半晌，许紫英叹道：“唉，可怜！可惜了！”

阿震哽咽道：“七婶，你说什么可怜，又是什么可惜了？”

许紫英道：“可怜那家人的遭遇太凄惨，可惜我生不逢时，不然非帮他们报仇雪恨不可。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乃是武者本分，对么？”

孩子们齐道：“正是。”

许紫英道：“那么，从今天起，你们更要多下苦功练好武艺，有朝一日，扶危济困，锄强扶弱，终能大显身手。”说着，忽然咦了一声，道：“公爹，你这故事从何得知，何以这般活灵活现？莫非你……你就是……”

黎幼虹一直端坐倾听，这时微微点头，说道：“算你机灵，那个踏雪而去的小弟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众人一愣。只见梅敬安缓缓点头，道：“嗯，我当年发誓要找回母亲和哥哥，一日寻找不到，绝不返家。”长长叹气，接着道：“一晃都快一甲子啦，我每天做梦都想回归饶州故里，可是……我拿什么去告慰先父？有何脸面去见长眠地下的小妹子？唉！我是个不孝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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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闯宴12

黎幼虹劝慰几句，接着语重心长道：“孩子们，世道艰险，创业艰难，你们爷爷白手起家，号称‘金刀孟尝’，梅家能有今日，不是靠官商勾结、巧取豪夺，而是力行‘仁、义、忠、信’四个字，广结善缘，得道多助。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话你们都是读过的，宜当深为体用，不可过耳忘之。无论什么时候，为人不可忘本，记住了么？”

孩子们哽哽咽咽，都道：“奶奶教诲，孙儿谨记。”

这时，梅昌平走进练武厅，瞧见父亲神情伤感，孩子们泪人似的，心下一惊，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想询终是不敢，道：“爹，刚刚得到消息，摩尼教一伙一个时辰前出城往北，眼下却又出现在南郊，行踪如此诡异，不知捣什么鬼？大哥派出盯梢的人手，先后被对方喝破行藏，几乎要动刀子了，无法继续尾随。我想赶上去打探，大哥命我来跟爹和二妈知会一声。”

梅敬安道：“嗯，你跟他们照过面，务必小心，莫靠太近。”梅昌平道：“是。”黎幼虹道：“药铺子的事，交代下去了吗？”梅昌平道：“已吩咐过了。”黎幼虹道：“对方不是泛泛之辈，如果他们防范甚紧，你绝不可造次，立刻回来。”梅昌平道：“是。”

梅敬安道：“夫人，我们去惠方院走走，看看师侄们的伤，好得如何了？”说着站起身。

梅昌平笑道：“二妈，我起先听说你也在这里，以为听错，你可真是练武厅的稀客了。”

黎幼虹起身笑道：“教你个乖，太阳也有打从西边出的时候，比如我现在拜你为师，你教我武功如何？”

众人犹还沉浸在所闻故事的郁郁感伤之中，然而黎幼虹这句话奇峰突起，匪夷所思，不由皆笑，心情顿然舒畅。

黎幼虹笑道：“我们走啦，大家接着练吧。”

众人送到练武厅门口，孩子们纷纷道：“奶奶，什么时候再来瞧我们练功啊？”

黎幼虹回首一笑，同梅敬安并肩缓步而去。

孩子们来缠梅昌平。梅昌平道：“别闹，别闹！你们练吧，我回头再教你们几招剑法如何？”孩子们欢呼一声，散开了去，各自练功。

梅昌平走到许紫英身畔，道：“英妹，我这就赶路去了。”

六少奶奶笑道：“七妹，还戳在这里干什么？小两口有什么悄悄话，赶紧找个没人的地说去啊！”

大少奶奶含笑道：“六妹，你莫打趣别人，忘了自己早先什么德行啦？孩子们都在，莫乱说话。”

许紫英笑道：“大嫂，我原本是想跟平哥上外头说去，可是给六嫂这么抢先叫破了，未免无趣得很，我们偏就在这里说话呢。”

众妯娌相视莞尔。

梅昌平面上发烫，有些尴尬，说道：“也没什么，我就这么一句话。众位嫂嫂，英妹，我去了。”转身便走。

许紫英奔出几步，道：“一切小心，早点回来！”

梅昌平答应一声，快步而行，到风和院自己屋里取了兵刃包袱，而后上马厩去牵坐骑。

一名马夫手脚利索的给一匹神骏黑马安上马具，另一名马夫赶忙开门，梅昌平牵马而出。

杭州南郊，钱塘江上千帆往来，百舸穿梭；江畔官道行旅匆匆，尽是南来北往之客。

梅昌平策马溯江南驰，约驰七八里地，拐过一道弯，忽见前头十里长亭外，聚集着许多人，行商纷纷避道而走，心下奇怪，待得驰近看清楚时，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长亭之内，一名褐衣老者身背一个大包袱，面江而坐。亭外数十人，大都手持兵器，人人瞧着那老者，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这些围住长亭的众人里面，站在前排的六个人，除了一名粗壮大汉、一名黄须汉子，梅昌平都认得，正是摩尼教许姓女子、无定和尚、王姓胖子和汤姓黑汉。

梅昌平一惊勒马，相隔数十丈停下，暗道：“摩尼教一伙忽北忽南，难道就是为了对付那个老者吗？那老者却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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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乌龙驹01

且说摩尼教一行人离开梅府后，出城奔向北郊山里。约莫一炷香工夫，奔到一处山坳。

前方树林外站立几名汉子，其中一名粗壮大汉看见许姓女子、无定和尚等到来，马上迎过来，道：“你们来得甚快，汪潘两位长老在后面么？抓到玉龙子了吗？”

许姓女子道：“梅府宾客里头，没发现玉龙贼道，倒是梅敬安软硬不吃，有点出乎意外。要不是汪长老有令在先，非给梅家一点苦头吃不可。这时候两位长老人还没到，那定是赶不过来了。陈坛主，你坛下的大批人手都到了吗？”

陈姓大汉道：“我眼下就这几个人。三娘、无定兄，咱们各坛弟子一路上撒了出去，这几天大家彼此彼此，凑合着办事吧。”

无定道：“宗岳老弟，你跟褚兆丰朝过面了？”

陈宗岳道：“褚老头倔得很，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入教，接受总坛客职。兄弟把话说得详尽，一教之内，除了教主，五方圣火散人之上，就只有田法王一人位居其上，该职位份十分尊崇，虽是闲散客职，但地位却和五大传教法师比肩，并称十大长老。末了又说，圣火散人既然是客职，自是和拜坛弟子不同，日后愿走愿留，悉凭其便。不料他一口回绝，我再多说几句，褚老头居然拍案逐客，竟不给我留份脸面。这老家伙当年名头不小，我怕有坠本教声威，莫敢造次。”

许三娘道：“汪潘两位长老令咱们先礼后兵，既然褚兆丰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那就伸量伸量他的能耐。仙都派第一高手又怎样？有个徒有虚名的玉龙贼道在先，我还真就不大相信，褚兆丰的本事，能比玉龙子强得到哪里去？哼，也配陆教主器重。”

无定道：“嗯，咱们三坛联手，未必斗不过一个褚老头。他是仙都派仅存的俗家耆宿，但教打得他服服帖帖，仙都派再无抗手。”

陈宗岳道：“正是。仙都山上清宫区区数十个凡庸道士，如何放在本教眼里？唯有褚兆丰一人稍微棘手。据说，他把仙都派武功真正练到家了，强爷胜祖，乃是江南屈指可数的厉害人物。潘长老说了，只要褚老头肯归顺，咱们便放过仙都派，决不动上清宫一草一木。”

许三娘道：“陈坛主，这事归你拿捏操办，我们从旁协助就是。”

穿过树林，只见不远处坐落一间茅屋，空坪前有口水塘，塘边连着稻田和菜地，一派农家气息。

这时，一名老者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大群人来到，脸色一沉，道：“你们又来做什么？姓陈的，老夫说了，就算汪一奇、潘威麟自己找上门来，甚至陆教主大驾到此，我也是回那两个字‘免谈’。”挥挥手，道：“莫再啰嗦，老夫没空奉陪。”

陈宗岳道：“褚前辈，本教费了许多力气，方才寻到你的隐居宝地，诚意可知。在下请不动你老出山，是礼物太轻还是礼数不周，前辈尽管直言，我等竭力弥补便是。”

褚兆丰道：“你摩尼教又非大财主，能拿出百两银子，已是不容易得很了。我早已不闻江湖事，贵教的宏图大略，老夫毫无兴趣。走走走，莫碍我做事。”

汤姓黑汉名叫汤奎，许三娘向他暗使眼色，汤奎马上喝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这么多人一再相请，给足了面子，你还推三阻四，好大架子！褚老头，难不成你没把明教放在眼里吗？”

褚兆丰冷冷扫了汤奎一眼，道：“岂敢，老夫年逾七十，知命惜福，只想终老林泉，莫遭横死，如此而已。”

汤奎大怒，骂道：“你***，一个糟老头子神气什么？识相的，乖乖跟我们去见汪长老，否则，老子捆了你走！”

褚兆丰目光陡锐，森然道：“你们纵容这小子放肆挑衅，无非是想动粗。我这把老骨头久未松动，便陪各位练练。”

无定踏上一步，道：“听说褚老爷子当年以玄灵掌、上清剑驰名，我等乃是江湖末流，一对一不是你的对手，只好大家伙儿一起上了。”

“装模作样，不就是群殴吗？”褚兆丰嘿嘿冷笑，道：“一拥而上便是，多放什么臭屁？”

陈宗岳道：“褚前辈，恕在下得罪了。”正要纵出，只听许三娘道：“且慢。禇老前辈，咱们之间可没深仇大恨，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大家订个君子协定，如果我们败了，立马走人；倘若侥幸承让，还望前辈屈就本教作客，如何？”

褚兆丰道：“老夫不配称作君子，你们这般行径，更无半分君子之风，要打就打，少放屁话。”

半天未吭声的王姓胖子，名叫王泰，这当口阴恻恻一笑，突然跃出，挥掌疾攻。汤奎似有默契，王泰身子一动，他也立刻扑上前夹击。

褚兆丰斜跨半步，一招“云山雾海”，双掌左右翻拍，掌力如涛，呼啸而出。

陈宗岳、许三娘、无定和尚三人一见，皆大吃一惊，几乎同时纵出，各发拳掌相抗。双方拳劲掌力相接，砰然大响，陈宗岳、许三娘、无定等五人，震得踉跄后退数步。褚兆丰身子摇晃，退一大步站定。

褚兆丰喝道：“就凭你们五个，妄想对付老夫么？你们还有二十来个人，何不统统上来，我今天索性陪你们好好玩玩。”

陈宗岳道：“褚前辈乃是江湖高人，我等不是你的对手。既然你老兴致勃勃，发下话来，晚辈若不遵命，未免失敬。无定兄，瞧你的了。”

无定一挥手，那十五名属下立即拔刃上前。陈宗岳、许三娘、王泰、汤奎退到一旁，同陈宗岳的五个手下站在一处。

无定道：“褚老爷子，我和这十五个兄弟练过一套合搏之术，也不知拿不拿得出手，还请你老不吝指教。”硬碰硬的领教一招，他言语中已不敢稍有失礼。万一褚兆丰改了主意，转眼成了教中圣火散人，自己现在激怒了此老，以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褚兆丰道：“野和尚啰里啰嗦，杀不了老夫，你这套小儿玩意还值个屁用。快动手，莫耽误我料理菜地。”

陈宗岳、许三娘等见对方如此托大，莫不恼怒，均想：“若非此人是陆教主决意笼络的人物，冲着他这股狂傲，今天非杀这糟老头子不可。”

无定气往上冲，道：“小僧等候前辈取剑。”

褚兆丰道：“老夫弃剑归隐，种了一二十年的田地，就算有剑也不会用了。”走到坪边捡根柴棍，道：“拿它比划比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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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乌龙驹02

无定大怒，从所背僧袋里取出两柄短刀，吆喝几声，十五名属下身形闪动，迅即将褚兆丰围住。

褚兆丰瞧他们各人站立方位，似乎颇有玄机，当下蓄势不发，由得对方发动阵势，看明白了再说。

无定双刀互击，道声：“得罪了！”左刀前刺，右刀横推，率先出手。他一出招，阵势即动，十五名属下穿梭攻击，一击即闪。

霎时，褚兆丰身前身后、上下左右，刀光剑影交织一片，便是飞进一只苍蝇，也势必化作齑粉。

褚兆丰口头上言辞不屑，但心中实无半分轻视，对方既然有备而来，自是有所凭恃。当下倏然退步旋身，立使无定招式落空，左掌顺势拍出，右手柴棍疾刺数下，迅即化解背后五柄刀剑的凶猛齐攻，马上侧身左脚横踹，同时左掌斜砍，右手持柴棍瞬时攻向三个方位，迫使无定和另外四名摩尼教弟子急忙撤招闪避。

如此这般，褚兆丰稳扎稳打，不受无定牵制，尽管敌人在他四周纵跃来去，其实是有惊无险，立于不败之地。

陈宗岳、许三娘等人如何不明白此节，有道是“人若技高一筹，其必缚手缚脚”，褚兆丰武功委实高出在场众人太多，这叫莫可奈何。

斗了一盏茶工夫，褚兆丰暗暗心惊，觉着对方阵法颇为严密，似乎难寻破绽。他们十六人里，主持阵法的眇目和尚，武功尚算马马虎虎，其余更不足道，可是一经催动阵势，每个人的刀法剑术，仿佛陡增数倍还不止。因为他们攻击时只管全力以赴，招式中的任何破绽漏洞，根本不必顾虑，自有数人专门照应，攻守之间，配合紧密，犹如一人对敌。

褚兆丰不禁懊悔过于托大。他如此打法，最是损耗内力，倘若持有长剑，形势则大不相同，自能用剑荡开敌人兵刃，趁势破阵脱困。现在骑虎难下，一旦真气不续，怕是要阴沟里翻船了。他心中这么忖着，面上却神情如常，以攻为守，气势凌厉。

无定越斗越焦躁。他能在教内位居坛主，自非无能之辈，可是眼前对手实在太强，与这等武林中的一流人物交手，如不速战速决，恐为其窥破阵法而至一败涂地。他在激斗之中，无暇旁顾，而陈宗岳、许三娘等人，均凝神观战，都没发现不远处，正大步走来一名身材高大的皓发老者。

这名老者只瞧了一眼，便看出褚兆丰吃亏在那根柴棍上，眼下似在竭力支撑，于是快步走近，说道：“褚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宗岳、许三娘等纷纷转过头来。汤奎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

褚兆丰瞥眼一怔，不识这名老者何人，但瞧陈宗岳、许三娘、王泰、汤奎等人对其所流露的敌意，料想和摩尼教无甚瓜葛，边斗边道：“尊驾找我何事？”

这名老者走到坪上，道：“这些家伙好生惹厌，我替你打发如何？”

汤奎见这老者非但将他的喝问置之不理，反而出言狂妄，当即眼珠一瞪，厉声道：“明教在此办事，谁敢横里插手？你这老儿竟敢口出狂言，你***，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这老者身形微动，蓦地到了汤奎面前，抬手甩了他两个结实响亮的大耳光，再将他一把提起摔了出去。这老者出手太快，眨眼之间，汤奎已被摔昏过去，全无还手之能，摩尼教众人莫不大吃一惊。

陈宗岳面色一变，道：“阁下是何方高人？既敢横里插手，何惧留下名号？”

这老者道：“你们最好快走，莫惹老夫发火。”说着挥挥手，有些不耐烦。

许三娘道：“本教教规森严，咱们奉命办事，岂敢轻易撒手？阁下若不留下名号，或露上一两手功夫，我等难以交差。”

这老者哼了一声，迈步向前，右手骈指所向，必有数柄兵刃落地；左手每一伸出，就有一名摩尼教弟子被摔出人丛。霎时，空坪斗场上，只剩下无定和三名属下，兀自抵挡褚兆丰的攻势，无法抽身撤退。

这老者负手而立，道：“褚兄，该歇手了。”

褚兆丰右手柴棍疾点三下，三名摩尼教弟子右手腕齐伤，各发一声痛呼，刀剑啷当坠地。与此同时，左手屈指弹落无定右刀，方收招不攻，抛了手里柴棍。

无定右臂一阵酸麻，四人如逢大赦，急忙纵开一旁，呼呼喘气。

这老者朝陈宗岳、许三娘、无定扫了一眼，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陈宗岳、许三娘、无定、王泰等一干摩尼教众，对付一个褚兆丰犹觉头疼棘手，再瞧见这老者武功如此骇人，尽皆失色，如何还敢啰嗦？只得捡起各自兵刃，带上摔昏的汤奎，灰溜溜地走了。

褚兆丰向这老者抱拳道：“佩服，佩服！在下褚兆丰，恕我眼拙，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这老者拱拱手，道：“鄙人汉中成泰笙。”

褚兆丰不禁动容，讶然道：“三河剑客？成大侠威震武林，在下久仰大名，想不到今日居然得你鼎力相助，褚某实在惭愧得很。成大侠，快屋里请。”

二人入屋，沏茶坐定。成泰笙道：“褚兄一向在江南走动，是否听说过卞杏元其人？这人高鼻深目，武功了得，乃是汉胡混种。杭州境内，可有一处叫做仙人谷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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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乌龙驹03

时下江南，随处可见西域客商，然而能当受三河剑客成泰笙一句“武功了得”者，定然非同小可。褚兆丰思索半晌，摇头道：“抱歉得很，这人形貌如此特异，但教使我有所知闻，该当不会忘记。仙人谷嘛……”沉吟片刻，道：“惭愧，在下孤陋寡闻，没听说过啊。”

成泰笙默坐一会，端起茶盏又搁下，道：“既是这样，那我告辞了。”说着站起身。

褚兆丰跟着站起，说道：“成兄何快就走？连口茶水都未沾唇，我怎过意得去？”

成泰笙拱手道：“冒昧打搅，勿怪。”

褚兆丰瞧他满身风尘，显见奔波时日非短，此刻打听无果，眉间郁意隐隐，当下不敢多留，还礼道：“成兄客气，一路好走。”说罢送至门外。

目送成泰笙远去，直至背影消失不见，褚兆丰方回转身子，忖道：“陆青士，你可真是我的总角之交，我这好好的清居之地，硬是被你毁了。你摩尼教怎地好了伤疤忘了疼呢？方刚喘过气来，又妄想什么争霸江湖，哼！痴人说梦。我惹不起，总还躲得起吧？”进屋收拾一通，背上一个大包袱，锁上门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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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昌平正思忖间，只听无定和尚大声道：“禇老前辈，我们好话说尽，礼数到家，你如再要拒绝，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你老爷子要走可以，那便从我们的尸身上踏过去吧！”

梅昌平闻言大奇，这眇目和尚先在梅府之时，曾何等猖狂，怎地现在口气露怯，听着全然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这些摩尼教徒面对亭里那位褐衣老者，个个如临大敌，不知褐衣老者究竟何许人也，竟令他们这般畏惧？当下凝目望去，只见褐衣老者仍旧坐着，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这褐衣老者便是褚兆丰。午后在褚家山坳，摩尼教众人虽狼狈而去，却犹未死心，往附近山上撒出暗桩，紧盯不放。

这些摩尼教弟子震于成泰笙骇人武功，任其从容离去，莫敢招惹。但褚兆丰一出家门，立刻便有人飞书禀报，一路跟踪，直至陈宗岳、许三娘、无定等率大批教众赶到江边这座长亭，截住褚兆丰去路。

褚兆丰虽已刻意在深山里大兜一阵圈子，但不曾想摩尼教这几名弟子的跟踪术甚是不弱，竟然发现不了、甩之不脱。

陈宗岳喝道：“褚老爷子，就算你起先在我们眼皮底下悄悄的一走了之，但也一定走不出多远。本教大举而来，岂缺一时人手，不出几日，就会被我们找到你的行踪，还望三思。现在，我们已是三请你老，你要么打道回府，以后怎么着，那是以后的事；要么和大家伙儿再打一场，死的留下，活的走。”

许三娘道：“陈坛主，看来禇老前辈正作打算，我们且等一等何妨？”

她话音刚落，褚兆丰慢慢站起，转身之际，蓦地朝梅昌平扫了一眼，而后瞧向亭外众人。

梅昌平驻马离得虽远，但同这老人目光相触，不由心下一寒，暗道：“好犀利的眼神！”

褚兆丰森然道：“嘿，‘死的留下，活的走’，就这么着吧。姓陈的小子，就你一个手里没拿家伙，看来是自负有几分拳脚功夫，那就掂量掂量你的斤两，你要能接得住我五十招掌法，老夫随你处置。”

“褚老爷子既然想走，何不大大方方地走？你明知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无论如何拦你不住，单挑陈坛主，未免有失江湖高人的身份。”许三娘抢在陈宗岳头前，接口道：“此时此地，不是比武较技，自然又要一起领教你老的高招。褚老爷子能不能从容离去，要看我等最后有无还手之力。上上之策，乃是将我们和往来路人尽数杀绝，你或可暂时享几天清静日子。”

梅昌平心道：“这姓许的女子好生阴险厉害，不知那老人如何应付？”

只听褚兆丰道：“你这婆娘除了会饶嘴饶舌，不知还有屁个本事？那个和尚同他手下摆的什么狗屁阵法，我已见识过了，又能奈我何？待会子混战一起，那个狗屁阵法更加狗屁，别指望了。若非我念在和陆教主早年间的交情份上，”声音一厉，喝道：“你们这些小辈，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我非狠狠教训不可。现在天色将暮，老夫歇脚多时，就此别过。谁敢阻拦，决不轻饶！”说着，迈步出亭。

梅昌平紧握缰绳，寻思：“这位老人既与摩尼教作对，且莫管他什么来路、是正是邪，我武功纵然低微，也决然要相机助他一臂之力。”当下取出青缎汗巾，悄悄蒙住面孔。

褚兆丰一步步走下亭阶，摩尼教众人不禁后退数步。呛啷一声，无定手中两柄短刀磕击，叫道：“宗岳老弟，许坛主，大家伙儿齐上！”

许三娘道：“褚老爷子，请恕多有得罪。”说着抖腕掷出一条软索，宛如活蛇一般，率先袭向褚兆丰。

她这软索两头各系一个小铃铛，施展开来叮铃铃作响，既有先声夺人之威，又有乱人定力之效，内功火候稍有不足，使不得这般软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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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乌龙驹04

许三娘攻势一发，无定立刻挥刀跃上。陈宗岳喝道：“大家小心提防，跟我们上！”说着纵上一步，双拳连环猛击，威力十足。

褚兆丰左掌斜击，右掌横拍，掌力呼啸而出，喝道：“你们一干小辈，当我老头子不敢痛下辣手吗？好，你们统统上来，且瞧我敢杀不敢杀？”他招式一出，立将许三娘、无定、陈宗岳三人迫退数步，紧接着侧纵一步，双掌疾攻，一招间击退王泰、汤奎、黄须汉子等六名摩尼教弟子。

许三娘叫道：“避实就虚，莫要硬拼！”

陈宗岳大声道：“缠斗到底，小心周旋！”

无定喝道：“褚老爷子，狠斗下去，两败俱伤。你前个时辰赢过一场，这一阵即便输了，大家扯直，打什么紧？趁早停手罢斗，还是跟我们走吧。”

褚兆丰冷笑道：“说什么停手罢斗？莫叫我听着恶心。我与世无争已久，早年同摩尼教向无仇怨，今日究竟是谁招惹谁？我武功不及你们陆教主，本派实力更远远逊于贵教，你们何不干脆一举灭了我仙都派，杀鸡儆猴，震慑江湖？何须如此逼迫老夫！”

许三娘道：“陆教主十分器重你老，你们交情非浅，哪怕见上一面，随便谈谈也好啊，你老爷子何必如此固执呢？”

梅昌平暗道：“原来这位老前辈是仙都派高手，他武功如此惊人，怎地此前我竟从未听闻呢？”

只见褚兆丰怒气勃发，喝道：“有什么好谈？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原打算另寻隐居之所，岂知你们竟然阴魂不散，一路追了上来。哼，我一时退让，倒教你们这些小辈以为好欺，若不还以颜色，老头子算是白混了几十年。”说罢，猛攻数招，迫退四面之敌，迅即反手从背上大包袱里抽出长剑，唰唰唰，唰唰唰，剑招如电，瞬息刺倒七人，击飞十几柄兵器。

许三娘、无定、陈宗岳等摩尼教众人，瞧见对方剑一出手，威不可挡，莫不骇然，各自竭力支撑，暗暗叫苦。许三娘一面抵挡，一面忖道：“褚老头昔年威震江南，果真名非幸至，仙都派第一高手，当真了得。”

褚兆丰见他们足有六七十人，何况是傍晚时候，在此城郊大道之上、喧嚣钱江之畔，终不能挥剑快意，当真把这些可恶家伙统统杀了，由此同摩尼教结怨生仇，是以出手虽重，仅只伤人而不夺命。

片刻之间，已有二十几名摩尼教徒中剑倒地，呻吟不起。褚兆丰喝道：“还不快滚？非要我一个个的给你们放血吗？”

许三娘叫道：“这么混战不成，自家碍手碍脚，反予对方可趁之机。众弟子退开，由我们六人联手一斗。”

摩尼教众人早被打得胆寒，闻言抱起重伤倒地的同伴，纷纷退到一边。场中剩下许三娘、无定、陈宗岳、王泰、汤奎和黄须汉子六人，果然每人都能尽施所长，虽然仍居下风，被打得东躲西逃，不敢直撄其锋，但总算勉勉强强抵挡住褚兆丰的凌厉攻势。

黄须汉子叫李尚彪，是陈宗岳坛下的一名得力香主，刀术甚是不凡，汤奎同为使刀的好手，却显然逊他一筹。

王泰所用兵刃是一柄尺半长的铁如意，与许三娘的丈二软索同属奇门兵器，招数诡异凶狠，并不输与无定的一双短刀。

梅昌平凝视斗场，瞧见除了汤姓黑汉，那五人个个武功都在自己之上，不由暗道：“单是这么六人，我七兄弟便难以对付，看来爹爹、二妈顾虑得对，摩尼教果然势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举妄动。”见褚兆丰以一敌六，犹游刃有余，剑法之高，平生仅见，不禁又惊又喜，心想观他谈吐作派，似乎不像奸邪歹人，若能够攀交到这位前辈奇人，实为我梅家莫大福分。

褚兆丰归隐后再未触碰过兵刃，然而他毕竟是仙都派自当年创派祖师之后，近百年来能够重将本门武功练到登峰造极的第一人，今日为势所迫，不得不取剑自卫，可平生浸淫的剑法并不荒疏，早已深入骨髓，临阵之时熟极而流，打得摩尼教众人东倒西歪，行将溃败，不料对方见机得快，马上喝退一干属下，这么一来，他虽占上风，但要想摆脱缠斗，抽身而去，却不甚容易。

约莫一炷香工夫，双方激战三百余回合。此时夕阳将下，梅昌平心想是时候了，当下拔出腰间长剑，纵马舞剑疾冲过去。

摩尼教众人慌忙挥刃阻拦，怎奈来骑甚迅，霎时而至势不可挡，纷纷急避，破口大骂。许三娘和无定听到蹄声骤至身后，急跃闪避。

梅昌平粗起嗓子叫道：“前辈，上马！”同时挺剑疾刺汤奎右肩。

汤奎撩刀磕击，一磕走空，陡见对方剑锋又到面前，不禁一惊，急忙侧跃躲闪。

褚兆丰见机，当即挥剑迫退陈宗岳、王泰、李尚彪三人，纵身踏上马背，回身舞剑荡开许三娘紧跟袭来的软索、摩尼教众纷纷掷出的一件件暗器。

梅昌平一边催马疾冲，一边挥剑左右劈砍，一下子突出包围，飞驰而去。

这一切变故只在瞬间，来骑倏来倏去，几乎没有半点停滞，便助褚兆丰脱困。摩尼教众人回过神来，莫不大怒，纷纷拔足追赶，追不一会，越落越远，只得望尘止步，个个气急败坏，大声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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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乌龙驹05

王泰道：“这个蒙面人出剑不慢，汤兄弟差点着了他的道儿，必非泛泛之辈，一旦查出此人，决不轻饶！”

汤奎怒道：“说什么差点着了他的道儿？这人剑法平平，徒靠马快冲撞，令人措手不及罢了！不然，我们这么多人，岂会被这狗杂种逃开了去？”

李尚彪道：“陈坛主，我们还追不追？”

陈宗岳瞧向许三娘和无定，道：“褚兆丰这下脱困而去，再要找到他的下落绝非易事。‘办事不利’之责，在下是无可推卸了。依二位看，兄弟现在，该当如何补过为妥？”

许三娘道：“汪潘两位长老深知褚老头的桀骜性子，因此吩咐我们先礼后兵，迫其就范。褚兆丰身陷重围，本来迟早要被擒获，只是意想不到突然有人助他脱逃，致使功亏一篑。陈坛主无须担忧，我们据实禀告，两位长老自有明断。”

无定道：“那个蒙面人居然敢与明教作对，须得追查严惩。眼下附近州县都有我们三坛的弟子，褚老头和这蒙面人的行踪，一并加紧查找，大家待会子再计议计议。”

许三娘道：“这一战伤了许多弟子，士气受挫，不宜勉强追击。无定坛主说得甚对，大家晚饭后商量一下，再做定夺。”

陈宗岳、李尚彪、王泰、汤奎均无异议，六人遂率教众就近投宿王村大车店。

王村离城十几里，官道穿村而过，又滨临钱塘江，虽说百数十户人家，但隔三差五，附近山民就会来赶圩，也算是一处小集镇。

摩尼教众人来到村头大车店，包下偏院，除了几个伤得重的弟子，轻伤能走的都上隔壁饭馆吃饭。

许三娘、无定、陈宗岳、李尚彪、王泰、汤奎同坐一桌，一菜一汤就着米饭，简简单单吃罢，即回房议事。

陈宗岳道：“那蒙面人所乘黑马脚力极健，这当儿褚兆丰恐已远在六七十里之外了。事不宜迟，须得多雇快马，速遣人手分赴各县，会合已在当地办事的弟子，兼顾打探褚兆丰和蒙面人下落。”

许三娘点点头。无定道：“宗岳老弟，我们三坛弟子，这时候无分彼此，你只管吩咐下去就是。”

陈宗岳道：“好，恕兄弟僭越了。”遂命属下香主李尚彪办理此事。

李尚彪当即奉令而出。汤奎道：“汪潘两位长老现在都还没有赶到，事情定然棘手，怕是一两天难有头绪，难道咱们窝在这里，就这么干耗着么？褚兆丰逃不多远，不如马上派人追踪，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所发现。”

王泰道：“我们尽管早作布置，日间跟踪还是差点就被褚兆丰摆脱。现在已过去半个时辰，再说夜里追踪着实不易，对付褚兆丰这等老江湖，须当从长计议。”

无定道：“那匹黑马非同一般，据此追查，不必忙在一时。褚兆丰多半以为我们会放弃追赶，他不知杭州各县早有我明教弟子，只要他在道上露面，迟早会被发现。”

许三娘道：“这件事上，汤香主还有什么高见？”

汤奎道：“属下粗人一个，还是洗耳恭听吧。”

许三娘道：“好，这几天我们静候李香主消息。诸位，梅家看来不大识相，有什么法子，能让梅敬安乖乖听命？”

陈宗岳道：“梅家财力雄厚，消息灵通，在江南颇有名望。本教要在江南拓展势力，正需借重这等地头蛇，因此汪长老叮嘱不可孟浪行事，要不要我去同梅敬安谈谈？”

王泰道：“陈坛主，梅敬安显见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这老儿记仇，恨不能跟汪长老拼命呢。”

汤奎道：“汪长老说要见见他，若到那时候，梅老儿仍不识相，咱们灭了他便是，还跟他罗嗦什么？”

许三娘道：“汪长老想要借重梅家，虽说先礼后兵，可没让我们去灭了他，乃是最后谈不拢时，不妨用武力降服。”

无定道：“梅家父子武功平平，我们奈何不得褚兆丰，岂能对付不了梅老儿？早晚打得他服服帖帖。”

陈宗岳道：“褚兆丰光棍一身，武功了得，咱们就算那拿下仙都派去胁迫，怕也不济事。但梅敬安富甲一方，必然患得患失，查探一下，梅家软肋究在何处，不信制不住他。”

许三娘道：“嗯，好主意，说干就干，等一下便派人去查，反正眼下耗在这里，闲也闲着。”

五人接着谈论起突然出现在褚家山坳的白发老者。当时众人铩羽而去，一路想破脑袋，谁也想不到这老人竟是威震武林的三河剑客成泰笙，现在仍然猜之不透，不过是各泄一通怒气而已。然后，话头转向汪一奇、潘威麟两位长老眼下亲自督办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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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乌龙驹06

陈宗岳道：“卞先生多年沉寂，一向不知仙踪，近日突然捎来书信，想和陆教主会晤，见面地点却语焉不详，此举实为罕有，迥异往昔。陆教主料他或有危险，我当时惊诧之下，还暗忖这怎么可能？卞先生武功卓绝，当今十大门派里，自命不凡的家伙不少，但也找不出几个真有能耐又敢跟他作对之人。可是潘长老替教主他老人家打前站，奔波多日，居然还是没有寻见卞先生，看来卞先生的确是遇上了麻烦。”

无定道：“依我看来，江南偌大地方，仅靠一个‘仙人谷’地名，莫说十天半月，就是花上一年半载，也未必找寻得到。潘长老能够拿定仙人谷就在杭州一带，自是费了许多功夫，着实不容易得很了。”

陈宗岳道：“我们五坛弟子四百多人撒开了打探，相信过不多久，当能找到仙人谷的所在。而本教叛逆玉龙子眼下还无踪迹，看来他自潜逃到江南后，畏惧汪长老亲自追擒，轻易不敢抛头露面，更没胆子在老巢玉柱峰上躲藏。”

许三娘道：“那也难说，玉龙子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居然连陆教主都敢当庭顶撞，大放阙词，桀骜不驯之至。汪潘两位长老不知有否想过，这老贼道说不定当真就潜藏在玉皇观，须得再加仔细搜索，或者派人昼夜盯着，不致漏网。”

无定道：“西域教众一盘散沙，田孤桐妄图据此同陆教主分庭抗礼，简直自不量力。他身为法王，飞扬跋扈，不甘久居人下，早有叛逆之心，陆教主宽宏大量，一直隐忍不发，教内弟子可都忍无可忍了。”

陈宗岳道：“玉龙子投靠田孤桐，猪油蒙了心，着实昏了头。姓田的当年跟陆教主相争教中大位，势单力孤，一败涂地，犹不自省，仍不将教主他老人家放在眼里，猖狂已极。这次汪长老亲自出马，咱们必能捉住玉龙贼道，就此扳倒姓田的，好出了大家憋屈已久的一口恶气。”

许三娘道：“时下教中五位长老，都是我们陆教主旧部，田孤桐从西域带到中原的一干手下，这些年死得七零八落，尤其是五方圣火散人相继归西，他在崤山总坛冠云峰上独木难支，这才网罗新进不久的玉龙子为其卖命。可笑老贼道懵懂无知，还以为田法王对他另眼垂青，十分感激姓田的指点武功，使他剑术由此大进呢。”

王泰道：“玉龙子当日蒙陆教主恩许入教，位列南方圣火散人，不知感恩戴德，反而图谋不轨，死有余辜。只是玉龙子一死之后，五方圣火散人又复悬职虚设，而褚兆丰亦不识抬举，陆教主定然郁愤不喜。”

无定道：“嗯，褚兆丰这等狂傲，陆教主就算和他交情再厚，只怕也甚为不快。过些日子，陆教主驾临，褚老头若敢避而不见，多半是要倒霉了，嘿嘿。”

王泰、汤奎幸灾若祸，闻言跟着嘿嘿而笑。汤奎笑声一落，说道：“本教重出江湖，若依在下脾气，恨不能立马赶到关外，一举灭了白虎堂，杀他个血流成河，尽雪前耻。我可真不明白，陆教主为何不许咱们马上清算旧账呢？”

许三娘道：“陆教主雄才大略，你不明白可以，但须严加管束手下弟子，绝不可有违教主令谕。”

汤奎忙道：“是，我有几个脑袋，胆敢抗令不遵么？”

便在这时，李尚彪领进一名中年汉子，说是黄州分坛张冲坛主的属下香主王六，奉命来传汪长老指令。

陈宗岳、许三娘、无定、王泰、汤奎当即离座，同这汉子见礼。礼毕，王六说道：“汪长老吩咐，笼络梅家之事，暂缓一缓，请许坛主和无定坛主两位，即刻率领坛下弟子，连夜赶到西湖山中，严密监视玉柱峰一带，一旦发现玉龙子，马上擒送总坛问罪。”

王泰笑道：“许坛主起先也这么一说，谁知汪长老指令就到，凑巧至此，真是不谋而合，英雄所见略同。”

许三娘道：“汪长老远见卓识，我辈远所不及，须当致力效仿，亦步亦趋才是。”

众皆称是。接着，王六转对陈宗岳道：“汪长老请陈坛主多方设法，务使褚兆丰为我所用，在他和潘长老没有到来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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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乌龙驹07

陈宗岳脸色微变，道：“在下谨遵汪长老示下，带着本教重礼，费尽口舌，数遭轻侮，褚兆丰终是不肯就范，这里几位都是见证。于是迫不得已，咱们跟褚老头动了手，结果被对方伤了好些个弟子，褚兆丰随后弃家而去。我们刚刚派出人手，赶赴州境各县，盼能集众人之力，追查褚兆丰行踪。王兄弟，事已至此，务请费心，在汪长老面前，替兄弟多加美言，在下感激不尽。”说着抱拳施礼。

王六忙回礼道：“陈坛主客气，在下理会得，但请放心就是。”

许三娘道：“好，有劳你了。王香主，我和无定坛主这就动身赶路，请禀上汪长老，我等恪尽职守，不敢懈怠。”

王六道：“是，在下告辞。”说完施礼退下。

无定笑道：“宗岳老弟，我们走了，你坐镇此地，迎候两位长老吧。”

陈宗岳苦笑道：“这趟差事搞砸，兄弟战战兢兢，惶恐不已。你老兄一身轻快，就莫拿我开刷了，说什么坐镇？我是如坐针毡。”送到店外作别。

许三娘、无定、王泰、汤奎率三十几名教众，连夜赶往西湖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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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昌平纵马冲破摩尼教众包围，片刻间驰出十几里。

褚兆丰直立马背，双足牢牢粘在马鞍之后，赞道：“好一匹千里马！小兄弟，我们不必这么急冲冲的赶路，那些家伙暂时不会追来了。”

梅昌平微微一怔，道：“前辈如何知道？”

褚兆丰道：“嘿，你既怕他们追杀，又何必强出头呢？现在是不是后悔得紧了？”

梅昌平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褚兆丰道：“嘿嘿，这类屁话，我老头子听得多了，江湖上口是心非之辈，撞去都是。有的人明明是个脓包软蛋，徒会几手三脚猫功夫，却偏偏要在人前逞英雄、称好汉，当真刀架脖子，立刻大声求饶了。”

梅昌平取下蒙面汗巾收好，策马不徐不疾奔驰。即使这样，一盏茶工夫，又驰了近二十里地。

褚兆丰道：“你怎么不说话了？瞧不出还有点脾气。我看你锦衣骏马，全然一副公子哥模样，绝不像是在江湖上打滚的草莽匹夫、亡命之徒，莫以为一时蒙住面孔，就能永远瞒得过那些家伙，你现在赶紧逃命去吧，日后若是有缘，老夫请你喝酒，还谢今天相助之情。”说罢跃下马背。

梅昌平勒马停下，道：“天色转眼落黑，这里前后不见人烟，前辈要到哪里去啊？再走十几里路，就到富阳地界的塘口镇，我们在那里吃了晚饭，然后作别不迟。”

褚兆丰嘿嘿一笑，道：“小兄弟，你当真甚少在江湖上走动，岂不知此刻除了你我，道上再无行人，正是你悄悄逃亡之时，怎地还想在前头傻等着别人来杀？”

梅昌平不由脸上微微一热，道：“前辈不是说他们不会追来了吗？”

褚兆丰道：“你别胡扯，我说的是暂时不追，可没说那些家伙甘愿就此罢休，你不走，我可走啦。”转身快步走向荒野。

梅昌平忙道：“前辈且慢，晚辈有失恭敬，还未请教尊姓大名呢？”

褚兆丰足不停留，头也不回的说道：“免啦，免啦。我不问你，你莫问我，你最好别跟旁人提起今天这事。傻小子，那些家伙来历可怕，我老头子尚且避犹不及，你还不快走？”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在远处山丘之后。

梅昌平心想这等江湖奇人，行事自与俗辈迥异，我具何德何能，岂有福缘轻易得攀如此前辈高手？当即纵马追去，叫道：“前辈，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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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乌龙驹08

奔驰到那山丘下，但见野草杂树茂密，须臾间失了褚兆丰踪影。梅昌平望了一眼天边红霞，寻思：“不如就在这荒郊露宿一晚，避过摩尼教的追踪，明天再作打算。”跃下马，轻抚马颈，道：“乌龙，你已跟魔教照过面，和我在一块危险得紧。你待会子吃饱了，趁天还没黑，路上机灵点，自行回去吧。”

乌龙驹将脸颊轻挨主人，甩动尾巴，围着梅昌平转了几圈，一步步慢慢离去。

梅昌平解下包袱，换了身黑衣短打装束，然后倚树而坐，取出干粮吃了几块饼子，重将包袱系在背上，闭目休息，心想：“我已换过衣裳，现在纵与摩尼教徒众碰上，对方焉知起先坏其大事、出其不意助那老前辈脱困的黑马蒙面乘客，便是我梅昌平么？”

此时想起快马突围那一刻，梅昌平不禁暗道侥幸，觉着一阵后怕。若非这老者武功卓绝，岂能一冲而出？看到陈姓大汉施展的凶猛拳法、黄须汉子的单刀刀法、王姓胖子的铁如意招数，以及无定和尚一对短刀上的功夫，他就自知不敌，而那许姓女子的软索造诣更为了得，何况还有汤姓黑汉等摩尼教众好手环伺在侧了。

夜间，梅昌平于熟睡之中，遽然惊醒，只见一双精光发亮的眼睛，几乎碰到自己鼻尖，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欲跃起，岂料浑身僵硬，竟一动也不能动了。梅昌平心知被此人点了穴道，又惊又怒，叫道：“你要干什么？快解开我膻中穴！”

“嗯，知道膻中穴被点，那就绝不会是江湖上的寻常混混了。”这人俯身面前，粗声说道：“小子，叫什么名字？什么来路？快说！”听嗓音年岁不轻，总在五旬开外了。

梅昌平定了定神，凝目瞧去，此人蓬头乱须，手持狼牙短棒，双眼在黑暗里宛若狼睛豹目，不由心下微寒，说道：“既然你不认得我，为何无缘无故冲我下手？你先解我穴道，在下自然相告。”

这人喝道：“少罗嗦，快回答，不然我一棒子砸死你！”

梅昌平气往上冲，道：“在下叶昌，名不见经传，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又是谁？”

这人站起身，右手狼牙短棒一挥，只听喀喇喇一声大响，梅昌平但觉浑身剧震，所倚靠的树干，上半截横飞而去。这人喝道：“什么门派？有老婆没有？”

梅昌平大吃一惊，所倚树干虽然不甚粗大，可也足有常人腰身般粗细，竟难当其兵刃一击，单以这份臂力手劲而观，这人武功之强，似乎不在仙都派那位褚前辈之下。听到他说出末一句时，不禁愕然，道：“什么有老婆、没老婆？你到底想要怎样？”

这人怒道：“你小子怎地如此话多？快快从实招来。是死是活，一言而决。”

梅昌平见这人武功虽高，行事却十分莫名其妙，直将旁人生死不当回事，于是大声道：“我自然会有老婆，但又关你什么事？”

这人大怒，喝道：“既有老婆，留你何用！”说着举起狼牙短棒，作势欲砸。

梅昌平暗叹一声，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他居然会这么稀里糊涂的丧生在一个疯子手里，不由闭上双眼，连骂也懒得骂上一声。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闻有人急促的叫道：“爹，你没听明白，莫胡乱杀人。”嗓音悦耳，显见出自年轻女子之口。

梅昌平睁开眼睛，扭头往右边瞧去，只见一个苗条身影站在一棵大树下，如果她不出声，黑暗中倒是不易发现。

这人武功果是了得，闻言硬生生的收住狼牙短棒下砸之势，怒道：“这小子不肯吐露门派师承，又明明说他有老婆，杀得丝毫无误，哪里有错了？”

梅昌平叫道：“杀得千错万错，错得一塌糊涂！我落于人手，不愿有辱师门，乃是人之常情，何错之有？我说‘我自然会有老婆’，有什么不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眼下虽没成亲，但总会娶妻生子，凭什么杀我？”

这人闻言，登时转怒为喜，粗声大笑道：“你小子……哈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错，不错，哪里会有错了？你小子眼下没有成亲，更是对极！阿菊，咱们马上回家，赶紧把喜事办了，来年抱个胖孙儿！哈哈，哈哈哈哈！”说着，左手一把提起梅昌平，扛在肩头，快步而行。

梅昌平大惊，连声叫道：“放下我，放下我！你这疯子，疯子！来人啊，救命……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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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乌龙驹09

这人哈哈大笑，说道：“阿菊，天底下竟有这么愚蠢的人，老丈人不但给了他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还要传他一手纵横江湖的独门武功，这小子居然身在福中不知福，***，快给我闭嘴！”话落，左手在梅昌平后脑勺轻轻一拍，梅昌平登时昏晕过去。

那年轻女子奔在后面数丈，叫道：“爹，你莫伤了人家……”

这人笑道：“这小子不识好歹，我让他乖乖睡觉，使我耳朵清净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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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龙驹空骑而回，立刻惊动了梅府上下。

梅敬安夫妇闻禀，赶去马厩瞧了瞧，见乌龙驹皮毛未伤，鞍辔俱全未沾血迹，心下稍安。随即返回外宅大厅，会同府中四大总管，和梅昌乾、梅昌绍等兄弟六人计议。

黎幼虹料想，梅昌平没有留字捎回，要么一时疏忽，要么无暇书写，总之是遇上紧急麻烦之事。如果落到摩尼教手上，倒无性命之忧，对方正巴不得以此胁迫梅家就范呢。

梅昌乾以乌龙驹脚程推算，从七弟外出，到乌龙驹自行回来，不及一个时辰，倘若遇险，所处地头当在百里方圆内。

其时城门已闭。众人商定，老三昌宗、老五昌武、老六昌文垂索出城，各从北、西、南方向追查；梅昌乾飞书传令通和镖局附近州县分号，速调人手查访七弟下落，和老二昌绍、老四昌卓留守策应。

梅昌宗、梅昌武、梅昌文站起身，正要告退，忽闻庭院有人笑道：“嘿，济济一堂，什么事这么热闹啊？”

众人闻声知人，纷纷出厅相迎。只见一名高壮老者大步而来，后面随着四个彪形大汉，皆腰悬佩刀。这般不用通报，随时入府，唯有梅敬安的义弟、姻亲七星刀掌门人许铎父子五人了。

梅敬安把住许铎双臂，喜道：“兄弟，这趟扬州之行，怎么回来得如此之快？四位贤侄快请厅上坐。”

许家兄弟号称“七星四虎”，先向梅敬安、黎幼虹夫妇施礼问安，再同梅氏昆仲、梅府四大总管见礼。

许铎诧道：“大哥，阿霜没有和你说吗？船帮同盐帮前天上午差点火拼，双方逾两千人啊！多亏衡山派盛旭盛少侠出面，这才消弭一场天大的祸事。”

大虎许泰宁紧接着道：“我伯父接掌船帮二十余年，迎来送往无数江湖豪杰，甚少有像对盛旭那般打从心底里钦敬的。”

二虎许泰安道：“是啊，追风剑盛旭当真名不虚传，着实令人钦佩。”

三虎许泰良道：“盛旭真不愧是当今五大少侠之一，盐帮自江帮主以下，虽然在武功上输得一塌糊涂，可也是对他心服口服。”

四虎许泰和赞道：“盛旭武艺惊人，处事公道，委实了不起！”

众人一愣，均想：“难道阿霜这几天人在扬州，且和同门师兄盛旭在一起吗？通和镖局扬州分号怎么没有传回消息？她今天人影未现，尚没返家啊。”

黎幼虹笑道：“这疯丫头还没回呢，她没野够，绝不返家。”

许铎哈哈一笑，道：“大哥今天寿诞，阿霜说过要赶回来，既然还没到家，一定事出有因。”

大家都到厅上落座。

许铎道：“我们回城稍迟，北门刚刚关闭。那几个兵痞忒不长眼，我见好言好语如同放屁，心头火起，便说四门守军哪个狗贼敲诈勒索、作奸犯科，七星刀弟子谁不知道？休再张口王法、闭口军令，谁不开门，老子明天一早，派人打断他的狗腿。这下怪了，城门立马就开。”

众人哈哈大笑。

许紫英闻听父兄来到，忙从内宅奔出相见。

许铎笑道：“好闺女，你公爹今天做寿，你有没有替咱家多磕几个响头啊？”

许紫英道：“爹，总还当人家是小孩子呢。”

许铎笑道：“嗯，我闺女不久就要嫁人了，哪里还能是小姑娘呢？老七这小子呢？还不快快给我滚出来，端他姑爷的臭架子吗？哈哈。”

许紫英眼圈一红，道：“爹，人家都快急死啦，你还说笑呢。”

许铎一愣，道：“怎么？出了什么事？”

梅敬安道：“唉，一言难尽。”遂把今天摩尼教闹寿宴、梅昌平外出查探失踪等事说了。

许铎大怒，道：“魔教欺人太甚！我看不用打探，明天去找他们要人就是，岂难道老七不是这帮狗杂种抓走的吗？大哥也不必金盆洗手，咱们怕他何来？恕我直言，请人斡旋怕是一厢情愿，十大门派自视甚高，多半一口拒绝，何必去碰钉子？”

老四梅昌卓道：“许叔刚才还盛赞盛少侠，如何就不信他们会出面调停？”

许铎道：“盛少侠为人是不错，但我还是信不过十大门派的头头脑脑。就说盛旭吧，他使船帮、盐帮避免一场流血冲突，可是船帮摆酒相谢他不去，盐帮重礼馈赠他不收，弄得我哥和江武震很是下不来台。众所周知，那些大掌门、大英雄高高在上，自诩武林正宗，一贯瞧不起咱们帮会，动辄斥为旁门左道，以致他们的徒子徒孙都不屑与咱们交往。这次盛旭插手帮会纷争，我看还是因阿霜之故。我在镇江碰上他们，盛旭见阿霜有心替我分忧，便一力承担下斡旋之事。待得事情一了，阿霜去意稍露，他马上紧随而去，哪里还顾得上其它啊？在这件事上，抛开因人行事、扫人情面不提，盛少侠那可真是了不起的一位少年英雄，但这跟信不信得过那些武林宗师，则是两码事了。”

梅敬安道：“夫人，依你看呢？”

黎幼虹知他此言，是为顾全义弟面子，微笑道：“先听听大少爷的意思吧。”

梅敬安道：“嗯，昌乾，你说说。”

梅昌乾经与无定和尚浅试一拳，又瞧见其后到来的援手，均为摩尼教中坛主、香主等职司甚高之辈，料想身手与那无定和尚亦都相当，甚至过之，不禁对该教势力引以为忧，深觉父亲和梅夫人思虑甚是，若无当世高手出面斡旋，梅家无论邀来多少人助拳，徒送性命而已。他知道父亲口气松动，其实主意已决，只是不愿出言婉拒，恐使许铎误会，以为梅家轻视他的七星刀。

近年来，梅昌乾武功声名已在许铎之上，心想七星刀在江南一带帮会里，虽是屈指可数的几大势力之一，但摩尼教绝非寻常的江湖教派，单是无定和尚及其十五个属下，七星刀数百帮众就未必对付得了，当下说道：“魔教卷土重来，自是有恃无恐，要让这等强敌不战而退，斡旋确为上策。许叔和盛少侠寒暄，得知衡山派刘掌门正在闭关清修，那么眼下梅家能否化险为夷，就盼天台派施以援手了。不过，天台之行缓个几天也好，一则看看情形如何；二则阿霜不日当归，等妹子回家后，再议不迟。”

许铎道：“天台派掌门虚云，近年已不在江湖上走动，听说独居修禅，不见外客。昌乾上了天台山，即便如愿见到他了，老和尚答不答应出面，也不得而知；就算他应请下山，但这么耽搁来、耽搁去，总有几日工夫，万一这期间魔教来袭，那也是远水难救近火。小嫂子，阿霜若在家，你母女俩一文一武两诸葛，定有奇谋良策。如果盛少侠也随来做客，那就再好不过。昌乾的话，我赞同，且等几天，看看再说。”

黎幼虹知许铎对十大门派无甚好感，这次衡山派少侠盛旭替他兄长许坤、好友江武震化解积怨，他因而另眼相看，算是一个例外。许铎不乐见虚云掌门出面斡旋，当是决意以七星刀数百条性命、杭州境内各处要津地盘，与梅家共进退。于是说道：“摩尼教的可畏，许掌门早有所闻，硬拼乃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有什么法子，能使其知难而退，或以绝少代价自保，都不妨去试试。眼下，昌平情况不明，须当尽快摸清，相机行事。”

梅敬安道：“嗯，老三，你们赶紧去办吧。”

老三梅昌宗、老五梅昌武、老六梅昌文立刻领命而去。许铎父子坐了一会，也即辞出，许紫英遂随父兄回了许府。

翌晨，许紫英即入梅府听信。

不久，梅昌宗、梅昌武先后由西面、北面查探而返，都说没发现摩尼教踪迹，也无梅昌平消息。

许紫英内心揪紧，默坐无语。黎幼虹道：“阿英，莫急。且看老六会有什么消息。”

梅敬安道：“摩尼教志在招降梅家，就算老七当真被他们拿住，一时也无性命之忧。阿英，莫要担心。”

许紫英忧心忡忡，道：“平哥是个老实人，倘若落到奸诈狠毒之徒手里，怕是要吃大亏。”

梅昌绍道：“七弟武功不弱，岂能轻易被人捉住？阿英妹子，莫要胡思乱想。”

黎幼虹道：“昌平性子谨慎随和，向来随遇而安，不会轻易招惹是非，就算遇上麻烦，该当有惊无险。若是换做霜儿，好奇心盛，胆大包天，反倒令人担心得紧。”

过了一会，许铎父子到来。听说西面、北面查探无果，许铎道：“南边定有消息。要不然，魔教那许多大活人，还能飞上天、遁入地去不成？”

大半个时辰后，梅昌文果然带回一些可疑线索。

他昨夜经过王村，发现一家饭铺子里坐着一伙江湖豪客，有些人身上带伤，扎着绷带。于是心念一动，忙将一名店伙计拉到一旁，塞钱打听那些豪客来路，并问这伙计，有无见到一位骑黑马的年轻书生？

据那伙计说，傍晚时候，隔壁大车店住进一大群江湖人物，不少人受伤挂彩，正是饭铺子里吃饭的这些人。虽然不清楚他们来路，但听他们嚷嚷，说是刚刚跟一个老人打了一架，他们本来可以打赢对方，谁知突然冲来一匹神骏黑马，马上乘客是个蒙面书生，飞快的把那老人救走了。

梅昌文马上追赶，沿途查访，约四更天时，奔到富阳城下。他攀越入城，向安和堂药铺分店和通和镖局分号询问，都说未见梅昌平来过，也没发现摩尼教行踪，遂越城返回。

先前路过王村大车店，他本想进去打探一番，看到堂上站着几个豪客，怕打草惊蛇，只得作罢。

许铎听了，道：“那蒙面人多半就是老七了。偌大江南，要想找出第二匹像乌龙驹这般神骏的千里马，毛色还得一样，绝无可能。敢情这小子多管闲事，事后又怕遭人报复，便让乌龙驹半道回家，自己金蝉脱壳，想要蒙混过关。哼，害得我闺女为他担心受怕，夜不能寐，这小子真是长本事啦！哈哈。”

梅敬安道：“夫人，我看多半如此，许兄弟所料合情合理。”

黎幼虹微笑道：“大少爷，你说说吧。”

梅昌乾道：“许叔所料甚对。七弟让坐骑自行回来，该当是想摆脱敌人追踪，却没想到捎回几个字，好让家里放心。又或许是发现摩尼教行踪，一时顾不上。至于王村大车店那伙人来路，我立刻命人去查。”当即吩咐厅下随从即刻赶往王村，设法摸清那伙住店豪客的来历。

黎幼虹道：“我料王村大车店那伙人，多半是摩尼教徒。试想，老七身手不弱，而那个遭受围攻的老人，武艺该当更加高超，可是他们两人何以还要夺路突围呢？显然，绝不仅仅是因众寡悬殊，而是由于敌人可怕。眼下杭州一带，能有什么江湖势力令人畏惧？唯有摩尼教了。”

众人闻言，都是微微一凛。老六梅昌文道：“如此说来，我先前在王村，幸好没有鲁莽行事，否则节外生枝，又添一桩麻烦。”

梅昌绍怒道：“魔教势大又怎样？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老五梅昌武瞪眼道：“就是，怕他魔教作甚？”

老三梅昌宗道：“二哥，五弟，目前未到硬拼时候，还需从长计议，隐忍一时。”

老四梅昌卓道：“七弟惧而弃马，非为自身，实为梅家。魔教正愁没有借口下手，我们不能自乱方寸。”

梅昌绍道：“虽然七弟昨天蒙了面孔，但乌龙驹却过于抢眼，再则暮时城门关闭之前，难说一路上无人留意到这匹骏马空骑，七嘴八舌之下，日后定被魔教查知。爹说魔教最是睚眦必报、阴魂不散，这一仗早晚要打，怕什么？”

梅敬安道：“老二，沉住了气，我们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许紫英道：“爹，平哥真的不会有事吧？”

许铎道：“放心吧，老七又不是小孩子。打探追踪，莫说几天几夜，就是一年半载没有音信，也毫不稀奇，江湖上司空见惯，会有什么事？”

只见许泰宁起身说道：“爹，梅伯父、梅伯母，梅大哥、梅二哥，左右无事，我去道上走走，看看能不能探到梅七弟的行踪。”

许泰安、许泰良、许泰和也站起身，都道：“我们没和魔教照过面，分头打探，不露痕迹，甚是方便。”

许铎道：“嗯，你们都是一副生面孔，魔教的人认不得，正好暗中行事，去吧。”

黎幼虹道：“许掌门，四位许家少爷，暂请安坐，梅家总有借重七星刀之时。既然昌文在富阳时，已请我们当地的人手查探，那就等等吧。我料昌平不日即能平安而归。”

梅敬安道：“夫人向无虚言，四位贤侄好意，我心领啦，都快请坐，喝茶，喝茶。”

许铎笑道：“大哥，既然没有差遣，我父子便到码头上瞧瞧。阿英，莫急，亲家母是孔明再世，料事如神，我一向钦佩得紧。”离座辞出。

许家父子走后，梅昌乾兄弟六人也分别出府，一如平日，各顾各的买卖去了。

黎幼虹坐了一会，便去西侧院落里的正明院，同梅府四大总管议事。

大厅上顿显空荡，只剩梅敬安和许紫英两人。梅敬安见她愁眉不展，说道：“阿英，陪我出城遛马，解解烦闷。”

许紫英道：“要带上兵刃吗？万一碰上魔教的人，也好防身。”

梅敬安哈哈一笑，道：“我们是去透气散心，又非跟人打架，还带什么兵刃？魔教要的是梅家势力，我这么个糟老头子，在他们眼里，现在身价不菲，魔教生怕碰坏了我，岂敢妄动？放心吧，牵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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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精灵鬼01

梅敬安和许紫英从西门出城，信马由缰，沿城墙根小路往西北面缓缓而行。

只见旷野中，游人三五成群，孩童嬉戏打闹，少男少女徜徉在花树丛间，时虽孟夏，犹呈一派春天气息。

许紫英触景伤情，低低叹了口气。梅敬安道：“阿英，莫想烦心事。江湖历练，岂能一帆风顺？”策马奔驰。

许紫英脸上微热，收束心神，鞭马疾奔，不一会追上梅敬安，道：“前面岔路，往左是去西湖北山，我们走哪一条道啊？”

梅敬安道：“去北门运河边走走。”

片刻，两人驰到岔路口，正欲往右拐道，忽闻一声暴戾吼叫，从左面传来，梅敬安一惊，当即勒马停下。

许紫英收缰不及，直冲出五六丈，才刹住马匹奔驰之势，掉头而回，但闻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响，自不消说，左面小路不远，有人正在剧斗。

梅敬安道：“过去瞧瞧。”纵马驰向左面小路。

驰不上里许地，便见不远处，三人激战一团，一名少年书生持剑独斗两个五旬汉子。梅敬安勒马观战，待瞧清那两个汉子面相时，不禁大吃一惊，脸色骤变。

原来，那两人乃是横行江南的恶贼，使双斧的彪形汉子叫荣成，右脸颊生有大块紫斑的使刀汉子叫辛八公。

梅敬安昔日走镖，曾有一次差点栽在荣成手里，二十几人的镖队，伤亡过半，他和长子梅昌乾也多处受伤，所幸均非伤在要害。最后，还是重伤在地的镖师徐安丰，趁激斗中荣成不备，用弩箭射伤这恶贼，迫其逃走，镖货遂得保全。

梅敬安此前虽未见过辛八公，但早有耳闻，一看到他这幅形貌，立即认出。

想不到这两个恶贼，居然合力对付一个少年人，但却丝毫不占便宜，乃至气急败坏，吼叫连声，梅敬安不禁好生钦佩，心想：“这少年武功惊人得很，莫非是时下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五大少侠之一吗？可是，他身材臃肿，又黑又丑，没听说那五个少侠里面，有哪一个是这幅形貌啊。”

少年书生与荣成、辛八公打得异常激烈，三人身形倏然交错，不时响起兵刃的碰撞之声。

许紫英限于武功修为，目力不及，瞧不清激斗中的三人脸孔，更不知他们的一招一式何等凌厉，说道：“公爹，我们帮是不帮？要帮那一边？”

梅敬安道：“唉，我倒是想帮这位少年英雄，一举除掉那两个江湖祸害，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阿英，你晓得那两个恶贼是谁吗？”

许紫英问道：“是谁？”

梅敬安道：“荣成、辛八公。”

许紫英啊了一声，骇然变色，惊道：“江南双煞！”

梅敬安道：“嗯，这两人虽叫江南双煞，但他们岂止为祸江南，只不过是在江南作恶甚多罢了。”

许紫英惊惶道：“公爹，我们快走吧。”

梅敬安道：“怕什么？这位少年英雄剑法卓绝，丝毫未露败象，若是单打独斗，早就一一料理掉两个恶贼了。听说江南双煞向来不和，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现在居然联起手来，无耻！”

只听辛八公叫道：“丑八怪，快把那羊皮还给老子！”荣成怒道：“凭什么给你？给我！”

少年书生哈哈一笑，说道：“丑八怪骂谁？愿赌服输，哪有像你们这般耍赖纠缠的？老子记仇，你们以后见了我，赶紧远远滚蛋，最好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否则呜呼哀哉，格老子死翘翘！”

梅敬安听了暗暗好笑，胆敢当面这么戏谑大骂江南双煞者，近十几年来，杭州一带，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艺业惊人的少年豪杰了。

荣成喝道：“老子上了你小子一次恶当，若不宰了你狗杂种，誓不为人！”

辛八公厉声道：“臭小子，休要油嘴滑舌，你到底交不交出来？”

少年书生笑道：“鬼叫什么？你们两个狗杂种如此混账，老子现在勃然大怒，回头就将那羊皮送给沙老怪，信不信？”

此言一出，不仅辛八公和荣成脸上变色，立刻噤声；梅敬安和许紫英闻听之下，也都心神剧震，惊骇无比。

原来，江南双煞尽管恶名昭彰，但武功未臻一流，道上碰到武林中的高手人物，据说这两个恶贼皆识相得紧，望风远遁，因此为恶至今，仍旧逍遥。

而沙老怪则不然，他名叫沙万重，号称搜魂手，武功厉害之极，当真是杀人无痕、手到魂夺，昔日横行江湖，但凡不称其意，或稍有得罪，轻则伤人致残，重则夺人性命，甚至将人灭门绝户，暴行令人发指，罄竹难书，武林中人把他同石叔通、西门望、裘天一三人一并斥为“天下四凶”。

四凶居所隐秘，行踪飘忽，几十年间，无数义士挺身除恶，然而大多有去无回，其中不乏十大门派的成名豪杰。

沙万重虽有二十余年未在关内露面，但其天下第一大恶人的凶名，时下兀自不绝于道。

难道沙万重这回不但进关，竟还悄没声息的来到江南了？那可真是一个骇人听闻的讯息啊！

过了一会，少年书生喝道：“江南双煞，你们谁在放屁？熏得老子头晕，一旦查明，决不轻饶！”

辛八公大声咆哮，抡刀猛劈；荣成破口大骂，挥舞两把短斧，都恨不能立毙这狂妄小子，将他怀里的羊皮一把抢夺过来。至于歹念得逞之际，如何出其不意干掉对方，独霸那件羊皮，两人早已盘算多遍，均觉着乃是十足把握的事了。

片刻之后，只听少年书生说道：“无耻啊无耻！想不到你们居然连盗墓的勾当都干了，真是无耻之尤、德高望重之极了！无论如何，我也属见者有份是不是？更何况我还饱读诗书，一派大儒风范，好似飞龙在天；你们两个狗贼作恶多端，一脸横死之相，乃是蟑螂在地，怎能跟我相比呢？就算这块破羊皮给了你们，那上面的西域文字，谅你们也不识半个屁字。或许有人自作聪明，以为胡商遍布江南，还愁弄不懂西域鬼字，是不是？我呸！猪狗都比你们聪明百倍。认得西域鬼字又如何？要是谁都可以瞧得懂，那还能是武功绝学吗？还要拜师学艺干什么？岂非人人无师自通了？乖徒儿，现今有我这么一个旷世名师摆在眼前，你们居然不赶紧的大叩其头，苦苦哀求我收录为徒，好让为师把这羊皮秘籍，一字一句的详加传授，反倒欺师灭祖，企图谋杀老子，真是蠢笨无比，不如猪狗。这样吧，我现在迫于无奈、怒发如狂，苦于连日打斗、日行千里，累得神志不清、奄奄一息，只好心灰意冷、斩钉截铁，***，这波斯绝学我不要啦！”

梅敬安和许紫英驻马大树下，隔着二三十丈，闻听这少年书生满嘴胡说八道，老气横秋的戏谑教训两个恶贼，都觉痛快之至，不住口的低声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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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精灵鬼02

许紫英已然忘了惊惧，笑道：“这人的戏谑口吻，怎么和阿霜一模一样？真是怪啦！”

辛八公和荣成俱都气得抓狂，待得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登时大喜，立刻跳开一边，停手不攻。

辛八公大声道：“你说话算数？”

荣成叫道：“你莫想再次耍我，否则和你拼个死活！”

少年书生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们莫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哼，谁不想独拥这羊皮秘籍？但我没料到，你们不仅抢先找到那墓穴，而且狗胆包天，阳奉阴违，竟敢和沙老怪捣鬼。我是稀里糊涂想清楚啦，沙老怪太过厉害，我前日若逃得稍迟，焉有命在？为了这块破羊皮，沙万重万里而来，摆明志在必得。你们哪个当真不怕死，谁就来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半片前襟大小，果是一块皮袄残片，阳光照在上面，有些耀眼灼目。

辛八公和荣成同时纵出一步。辛八公怒道：“荣兄非要和我争吗？”荣成厉声道：“凭什么要让给你？”

辛八公喝道：“你这辈子跟我较上劲了，是不是？你把这物事让给我，辛某定有酬谢厚报。”

荣成冷笑道：“老子心明如镜，你的酬谢厚报狗屁之至，乃是突施暗算，除掉我这眼中之钉，对么？嘿嘿，杀人灭口，老子可没比你姓辛的少干。”

两人彼此瞪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少年书生忽而改了主意，那就麻烦得紧。

过去的一天一夜间，他们三人一路走一路打，见单打独斗车轮战，都非少年书生的对手，于是两人破天荒的联手夹击，无奈少年书生还是技高一筹，硬抢决然不成，只好死缠烂打，伺机夺取。

不想这少年突然脑子进水，居然当真不要这件羊皮秘籍，那么眼下当务之急，便是立刻设法拔除眼中之钉、搬掉绊脚之石。

少年书生笑道：“唉，辛兄想要，荣兄也想要，可是宝贝就只一件，到底如何是好啊？这样吧，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两不得罪，就给你们出个绝妙主意：一撕两半，定期互换，如何？”

辛八公急道：“撕不得，万万不可！”

荣成怒道：“什么馊主意？放你……你快给我！”一句“放你娘的狗臭屁”冲上喉咙，几乎脱口而出，急忙改口。那是因为突然想起，在此紧要关头，万万不可触怒对方，否则这小子一怒之下，当真把这羊皮秘籍献给搜魂手沙万重，今生今世就再也别指望了。

少年书生皱眉道：“这等天公地道的旷世裁决，居然一文不名，真是奇哉怪也，令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那么好吧，老子被逼无奈，呕心沥血，只有出此下策：江湖规矩，比武定夺。***，你们莫说我吃请、受贿、姻亲裙带、跑官卖官等等指斥之言，老子怎知谁的武功高、谁的本事低？谁能技胜一筹，夺宝而去；谁会呜呼哀哉，去见阎王？我又非当真做了你们的祖宗老子。”叽里咕噜胡扯一通，最后大喝一声：“狗杂种、路倒尸，你们还有喘气的么？给一句痛快话，不然，老子花天酒地去也，恕不奉陪！”

梅敬安和许紫英听得笑不绝口，这少年话音未落，两人再也抑制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三人循声望来。

梅敬安和许紫英心头皆咯噔一下，均想：“糟糕，现在如何是好？”瞧见荣成厉声道：“找死！”身子一纵，就要奔来，两人脸色大变，便想策马疾驰而去，只听少年书生喝道：“辛八公，给你！”

但见荣成陡然旋身一蹿，闪电般袭到辛八公跟前，双斧飞舞，急如狂风暴雨，登时将他全身笼罩在一团团白光之中。

少年书生喝道：“江南双煞里头，若论狡诈，荣成居首。辛八公，我看这场比武，你还是认输吧，你就算武功略强，最终会败在上当吃亏上面。”

辛八公厉声道：“未必！”抡刀与荣成激斗。

少年书生笑嘻嘻的抱剑瞧了一会，张口打个哈欠，伸伸懒腰，说道：“狗贼，你们瞧清了，我把这秘籍放在地上，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老子事不关己，拍屁股走人也。”说着将手中羊皮轻轻放下，收剑入鞘，朝小路行来。

少年书生走到梅敬安和许紫英马前，拱手道：“老英雄请了，女英雄也请了，两位南来北往，大吉大利，恭喜发财。在下人困马乏，东也成、西也成，可否捎带小生一程？”

许紫英听了他的这番话，分明是在胡说八道，不禁暗暗好笑。梅敬安赶忙下马，抱拳回礼，道：“请教足下尊姓大名？老朽杭州梅敬安。”

少年书生讶然道：“原来是威震江南的梅老英雄，失敬失敬。小子有幸也姓梅，单名一个‘八’字，梅八是也。”

梅敬安肃然道：“梅少侠武功绝伦，且计谋高深，轻轻易易的便使江南双煞狗咬狗，着实令人钦佩。”

梅八笑道：“古有一桃杀三士，我只不过照搬照抄罢了，有什么稀奇？”上上下下打量许紫英，说道：“敢情这位就是令爱？”

许紫英见这少年力敌江南双煞，本来对他颇有好感，但见他这会子一双眼珠直勾勾的盯住自己不放，顿时暗生不悦，道：“我姓许。”干脆懒得下马见礼了。

梅敬安道：“梅少侠海涵，她是老朽儿媳。梅少侠，请上马。”

梅八道：“这如何使得？你老爷子偌大年纪，这匹黄骠马还是你骑着，我么……不妨到红鬃马上挤挤。”

此言一出，许紫英大为羞恼，俏脸顿沉。梅敬安满面怒容，对这少年的满心钦敬，顷刻化为乌有，喝道：“你胡说什么？姓梅的，刚才我还敬你是个武林中罕见的少年英雄、江湖上堂堂的奇男儿，岂知原来却是个无行败德的浪子无赖！你莫以为武艺高强，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武功虽远不及你，但绝不容你小子放肆胡为！”怒意一生，不再自谦老朽了。

少年书生长揖道：“小子失言，得罪得罪。梅老英雄教训得对，我顽劣成性，每每令双亲生气，还盼你老多多原宥。”

梅敬安怒色稍减，道：“知错能改，倒也罢了。我还有事，你自便吧。”翻身上马，正要掉头离开，只听少年书生扑哧一笑，清脆动听之极，登时为之一呆。

许紫英也是一脸愕然，只见少年书生笑嘻嘻的说道：“爹，七嫂，你们要甩下我吗？那可不成！”语声悦耳，全然出自少女之口。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许紫英啊了一声，跳下马来向他扑去，但却突然站住，紧盯他那又黑又丑的脸庞，还是难以置信。

梅敬安闻声好生激动，叫道：“阿霜！是我的乖女儿阿霜！”跃下马背，一把将少年书生搂在怀里。

少年书生道：“爹，昨天我被江南双煞纠缠得紧，错过了你的寿辰，女儿真是不孝。”

梅敬安老眼潮湿，道：“不怪，爹不怪。”

少年书生道：“我留书出走，这一年多来，你和妈妈气坏了吧？”

梅敬安道：“好闺女，爹现在真是欢喜得紧。来，跟爹快快回家。”说着跃上马背。

许紫英再无怀疑，上前抱紧她，这才发觉她身材臃肿的秘密，敢情是往衣袍里，塞进一堆衣物棉絮之类柔软的东西，笑骂道：“精灵鬼，晓得你会装神弄鬼，可是这么丑怪恶心的模样，亏你装扮得出，今天当着公爹的面，当真是骗人骗到家啦。不过，起先听你和江南双煞胡说八道，倒也觉得奇怪，这就是了，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和你那副无赖口吻如出一辙之人，天底下哪里还找得出来第二个？”

这位少年书生正是梅府千金梅凌霜所扮。梅凌霜笑道：“我这手易容术，已然登峰造极、出神入化，是也不是？”

许紫英笑道：“呸，自吹自擂，好没羞耻。”

梅凌霜跃上梅敬安坐骑，许紫英道：“哎，跟我同乘。”

梅凌霜笑道：“堂堂许府小姐、梅家媳妇儿，忽跟一个丑八怪男子同乘共骑，招摇过市，这要传到尊夫耳朵里，他还不找我梅八拼命？再者，‘男女非授受不亲’，小生岂敢逾矩。”

许紫英哈哈一笑，随即怅然低叹。

梅凌霜道：“怎么？什么事不顺心啊？”

梅敬安望了望兀自狠斗不休的江南双煞，道：“回家慢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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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幼虹瞧见梅敬安满面喜悦的踏进房门，后边竟然跟来一个又黑又丑的陌生少年，不禁一怔，内宅之地，男宾禁入，老爷今天如何这般糊涂？待见最后进房的许紫英一脸狡黠神情，心下起疑，离座迎上两步，凝目朝这少年细瞧，不由笑了，说道：“霜儿，妈妈教你一个乖，以后若要装神弄鬼，单单除去身上香囊可不行，最好把眼睛眯紧一点，这才骗得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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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精灵鬼03

梅敬安和许紫英好生惊奇，对黎幼虹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梅凌霜笑道：“真不愧是祖师爷、女诸葛，妈，你眼光可厉害得很啊！打一进门，我还一声未吭呢，就想唬一唬你。”

黎幼虹笑道：“班门弄斧，不知道破绽在哪吗？大家枉叫你精灵鬼了。你照照镜子，你那种空灵眼神，与生俱来，天赋如此，旁人纵是想装，也装不出来的，以致慧心师太当初一见，立萌收徒之念；你恩师周怡女侠也因此垂青，料定是块可造之材，遂将你从静慈庵携上衡山。慧心师太为此懊悔不已，直到前年有回碰上我时，还提起这事呢。再者，身为汝母，你就算修炼成精，我也能立刻把你瞧破，这里面学问高深，就不和你费舌啦。快去弄掉这身鬼玩意，再来说话。”

梅凌霜一笑而出。过了片刻，她飘然而返，美貌绝世，姿态绰约，宛若画中仙子。

梅敬安瞧瞧黎幼虹，瞧瞧梅凌霜，快慰无比，笑道：“夫人，阿霜愈加神似你当年模样了，你说是么？”

许紫英笑道：“旁人如不知情，必定以为是一对姐妹花呢。”

梅凌霜落座，笑道：“你这个巧嘴八哥呀，过些天嫁到梅家来，想不当我爹爹妈妈的心肝宝贝都不成啦。”

许紫英笑容顿收，道：“霜妹，说正经的，平哥自昨天出门后，一直没有消息，你那么大本事，带我去找找吧。”

黎幼虹道：“霜儿，正要和你说说这事呢。”当下说了事情经过。

梅凌霜沉吟道：“摩尼教之名，我还是首次听闻。爹，该教教主是谁？”

梅敬安道：“摩尼教当年就神秘得很，莫说教主了，就是传闻中的十大长老，我那时也仅知两人名号，一个叫宗太古，杀了恒山派上代三大高手之一的大苦禅师；另一人叫李复川，绰号铁掌神剑，曾重创五台派掌门人百善禅师，当时都轰动武林。一晃二十年，时下江湖之上，这些陈年往事，绝少有人知情啦。”接着略述几件摩尼教的昔日传闻，也提及自己早年惨败在汪一奇掌下，几乎命丧汉水之滨的那件恨事，气愤愤说道：“现在方知，那个武功奇高的疯子，竟然就是摩尼教长老汪一奇。”

梅凌霜闻言一惊，道：“摩尼教竟有这么多顶尖高手，难怪当年风云一时。该教卷土重来，莫可小觑，或许其志不小。我们须当谨慎行事，请人斡旋也好，金盆洗手也罢，就算迫不得已，最后背水一战，亦要筹划妥了才成。”

梅敬安点头道：“是该从长计议。阿霜，依你看来，眼下该当如何？”

梅凌霜笑道：“妈，但凡我一张嘴，你便洞察无遗，还是你说吧。”

黎幼虹笑道：“逮着机会，总不忘考较为娘。老爷，霜儿的意思，只有一个字：拖。即虚与委蛇，静观其变，因势利导，全身而退。”

梅凌霜道：“嗯，是否奏效，端看摩尼教意欲何为？该教若想称霸江湖，就须慑众立威，梅家首当其冲，是战是降，绝不容我们敷衍拖延；如果它只想和十大门派平起平坐、分庭抗礼，拖的法子或许可行。爹爹号称金刀孟尝，梅家以和为贵，结交黑白两道，江湖上众所周知，岂在乎多交一个摩尼教？花钱免灾，总强过拼个精光。”

此言道中梅敬安心意，连连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那么，天台山之行，还去不去？”

梅凌霜道：“去啊，我再禀告恩师和刘掌门，有备无患。”

梅敬安喜道：“你母女俩不谋而合，我看就这么定了吧。”

黎幼虹微笑道：“这副担子，老爷想让谁来挑啊？”

梅敬安笑道：“阿霜武功才智均远在昌乾之上，何况身为衡山派弟子，出入天台派，那是畅通无阻，较之昌乾事半功倍。”

黎幼虹道：“不过，还是和诸位少爷商议之后，再做决断为妥。”

梅敬安点头道：“夫人，晚上你给他们说说。阿霜，你刚刚回家，多住几天，再走不迟。”

这时，下人来禀，四位总管有事呈请梅夫人定夺。黎幼虹离座，说道：“霜儿，出门不忙一时。阿英，你们陪老爷多坐一会。”

梅凌霜和许紫英送到房外，而后归座和梅敬安闲谈。梅凌霜道：“英姐，七哥虽然老实，却有急智，我料他不会有事。”

先前商议应对摩尼教，许紫英自知才智远所不及，一直没有插嘴，这时听梅凌霜说得如此肯定，心下一宽，道：“婆母也这么说，那么平哥当真不会有事啦。”转过话头，笑道：“江南双煞这会子也不知打到什么份上了？最好一齐毙命，我们再去把那块羊皮拿回来。你说那上面记录着波斯武功，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梅敬安闻言，不禁面色微变，道：“阿英，大恶人沙万重凶残得很，避之犹恐不及，还敢招惹？那羊皮秘籍，就是个阎王帖、催命符。阿霜，还好你是易容乔装，否则……唉!不知你是怎么躲过沙万重的追杀？当真是谢天谢地!”

梅凌霜遂略述事情经过。

前些天，她易容成一个中年文士，乘船抵达镇江，无意中瞧见江边一艘船上，有两人很像传闻中的江南双煞，于是佯装雇船，登上那艘船查探，果然就是荣成和辛八公，不禁好生奇怪。江湖传言，这两个恶贼向来不和，如今同船共处，必有古怪。

随后，她去了易容，以富家小姐的派势，租来游船，打算就近监视，不料那艘船已经不知去向。过不多久，便先后碰上同门师兄盛旭和许铎父子。见许铎谈及船帮和盐帮的恩怨纷争，甚是烦忧，决计同他们前往扬州，见机行事，设法化解两帮冲突。

盛旭听后，当席自荐，愿以一己之力，阻止船帮、盐帮火拼。

到了扬州，盛旭花了七八日工夫，奔走两帮之间，斡旋调停。大前天上午，他在双方火拼之际，显露上乘武功，震慑众人，迫使两帮都退让妥协，避免一场流血冲突。

她易容成又黑又丑的落魄书生，从旁出谋划策，见扬州事了，便向许铎辞行。盛旭婉拒船帮许坤的宴请，谢绝盐帮江武震的重礼，和她一道离去。

在扬州城外，忽然碰上茅山派一名后起之秀张清慎，他给盛旭捎来一封信函，说是峨眉派少侠刘济平托他转交。

刘济平号称闪电剑，与衡山派追风剑盛旭、少林派铁笔书生杨伯峻、华山派霹雳刀周宏达、泰山派流云剑马剑雄齐名，五人为时下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武林俊彦。

盛旭读信之后，和她作别，赶往荆州去了。她见父亲寿诞在即，立刻买马赶路。

前日傍晚，途经湖州北郊，忽然发现一片树林里，停放一乘轿子，荣成、辛八公和几个汉子，垂首肃立，仿佛倾听轿中人说话，登时一懔，十分惊异，遂策马驰到前头，藏好坐骑，迅即折回，悄然接近他们。

隔着十几丈远，她听到轿中人说，有个西域商客早年得罪过他，近日才查知，此人二十多年前就逃进关内，后来猝死在江南道上，被相熟的湖州商人葬于当地紫霞洞，令荣成、辛八公务必找到那坟墓，事办妥了，立刻饶他二人性命，辛八公在洛阳冲撞冒犯，荣成于汴州杀他奴仆之罪，皆一笔勾销。

她悄然退出树林，不料惊扰到一群归鸟，远远瞧见轿帘一动，立即转身飞奔。奔近藏马地方，捡石掷马，马匹受惊，蹿往树林深处，她则跃上一棵大树藏身。

须臾，一个蒙面人闪电般掠过这棵大树，直扑惊马而去，身法之快，决然在她之上，实为江湖罕见。

她心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立即飘身而下，避过荣成、辛八公等人，迅速离开。

她向乡人打听，湖州城西数十里外，果有一座大山叫紫霞洞，遂马上赶去，在山里寻找一夜，直到昨天上午，奔过一座山岭时，听到半山腰荒草野树之中，传出荣成、辛八公的争吵怒吼，循声而去，才知江南双煞抢先一步，找到那个西域商客的坟墓，正在墓里面折腾着。

自不消说，江南双煞一见到她，凶性大发，三人当场动武。她和荣成、辛八公分别交手，虽居上风，但墓室狭窄，剑法威力难以尽展，一时杀不了他们，遂心生一计，提出打赌了断，说她若猜中他二人此刻所想，须任由她搜宝，不得啰嗦。

荣成、辛八公见这少年书生武功高强，动武非其敌手，而他所提赌法，简直匪夷所思，如何可能？急忙答应，喜形于色。

她叫他们分别在石棺两头写上想法，见二人当真捡起木炭去写，同时对她十分戒备，不禁微微一怔。本想使诈，趁机偷袭，先杀一个，剩下一个，非死不可。一时难以下手，当下脑筋急转，想起那蒙面人的一对凹陷深目，显非中土之人，口音也像来自关外，登时一惊，骇然想到，莫非是天下四凶之首、搜魂手沙万重？

她察言观色，只见壁上火把照耀下，荣成和辛八公目光闪烁，难抑狰狞杀气，两人偶尔眼光碰触，立刻移开，显见各怀鬼胎，于是推想：这墓主人生前既敢得罪沙万重，必然武功卓绝，多半沙老怪也奈何不得。他眼下不远万里而来，所图之物，岂会是寻常财宝？极有可能，是想得到已故对头的武功绝学。

待江南双煞写罢，遂言道：沙万重派他二人是来寻墓，但两人私自掘墓，不惜冒死而为，只有一个理由，都认为这墓中藏有武功秘籍，与其被沙老怪事后灭口，不如先下手为强，一旦得手，立刻消声匿迹，对么？

荣成、辛八公皆愕然变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南双煞早已把石棺内翻遍，随葬品抛得满地都是。此刻，她暗暗戒备，在这些散落物品中，仔细找寻可疑之物，最后目光凝注在一件羊皮夹袄上，当即捡起，翻转毛皮一看，只见前襟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西域文字，题头一行却是中土楷书：“混元降魔心诀”，登时大喜。

便在这时，荣成、辛八公扑上来抢夺，她不及收好羊皮夹袄，迅即挥剑反击。由于腾不出左手，掌指运使不上，而墓室狭小，又以一敌二，剑法威力大打折扣，一时迫处劣势。她当机立断，将羊皮夹袄抛了出去。

荣成、辛八公立刻纵过去。辛八公抢先抓住羊皮夹袄，荣成破口大骂，双斧猛砍，同他争夺。

她趁二人不备，突然挥剑削去，辛八公左手里的羊皮夹袄，一分为二，另一半已到了她手中。她不及细看，立刻冲出墓室。到了外边一瞧，有字的左前襟便在自己手里，马上塞进怀里收好，不忙就走，决计跟江南双煞好好的斗一斗。

荣成、辛八公蹿出墓穴，吼叫连声，左右夹击。激斗一千余招，她虽占据上风，但短时间内，心知杀不了他们，生恐沙万重赶来，边打边走，想找机会下手，一举诛杀这两个凶徒。

一天一夜，她引江南双煞尽往偏僻小路奔行，以躲开沙万重的追踪，从湖州一路迂回缠斗，直至杭州郊野，她忽然转念，沙老怪行踪如此隐秘，还不是惧怕武林中人群起而攻么？就算这羊皮秘籍落到沙万重手里，谅他短时间里，未必练得成混元降魔心诀。遂不再奔行，定计使江南双煞自相残杀，欲为江湖除害。

梅敬安听罢，犹觉脊背生凉，说道：“阿霜，日后再遇沙万重，最好远远避开，千万莫去招惹。这大恶人昔日横行江湖，十大门派都有成名人物命丧其手，他现在仍敢潜进关内，若无几分自恃，岂敢如此？”

梅凌霜道：“嗯，我理会得。”

许紫英笑道：“我们午后去瞧瞧，看看江南双煞这场火拼，是不是都死了？”

梅凌霜笑道：“你不害怕么？是不是惦记那羊皮秘籍啊？那些个蝌蚪字，我都不知所云，你拿去有什么用？省省心吧。”

许紫英笑道：“呸，你当我贪啊？去瞧瞧怕什么？有你呢。你胆敢见死不救，我一定化作厉鬼，将你捉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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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梅凌霜小睡片刻，立觉精力充沛，心知这一年多来游历各地，吃苦磨练之下，内功不退反进，不禁欣喜。刚到书房落座，侍婢小玉来禀，说是许小姐到了，正候在琴韵小筑外，让她来探看小姐睡醒没有。

梅凌霜笑道：“这个七嫂，今天是怎么啦？奇怪之极，居然这般小心。快请上楼。”

须臾，许紫英走进书房，笑道：“霜妹，我来早了吧？怎不多睡一会啊？”

梅凌霜笑道：“能不能别来这一套啊？一年不见，你还转了性子，学会‘温良恭俭让’啦？”

许紫英笑道：“哼，不识好歹，你一天一夜没睡，我怕吵醒你呢。”

梅凌霜笑道：“就知道你猴急，哪敢多睡？走吧，去看看江南双煞有没有见了阎王，如果还在鬼门关前鬼叫，兀自不肯挺尸，我立马送他们一碗孟婆汤。”

许紫英哈哈大笑，道：“你呀，又来胡说八道！”

两人乘马出城，来到地头，都是一愣，哪有江南双煞的影子？下马察看，地上血迹斑斑，附近没有隆起新土。

许紫英奇道：“难道江南双煞握手言和了？”

梅凌霜沉吟道：“该当不会。‘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虽不知荣成、辛八公如何结怨生仇，但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彼此确有除掉对方之心，何况为了这羊皮秘籍，他们当真是豁出了狗命，岂会轻易罢斗？从足印上看，有人比沙老怪抢先一步，逐走双煞，夺取秘籍。”

来人若是搜魂手沙万重，江南双煞必然横尸在地，沙老怪绝不会去费力掩埋。如果另有旁人，此人定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许紫英明白此节，道：“你料事如神，依你之见，这羊皮秘籍，那会落到谁的手里呢？”

梅凌霜道：“难说。足印显示，来人只有一位，江南双煞仅是二流角色，任何路过的一流高手，都能击杀他们。眼下杭州一带，单是摩尼教，实力就不容小觑，那个汪一奇，既然能跟铁掌神剑李复川、宗太古那等厉害人物并列十大长老，料想武功之强，未必会在搜魂手沙万重之下。算了，懒得费神，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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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精灵鬼04

梅昌乾、梅昌绍等兄弟六人傍晚回府，见着梅凌霜皆喜。当夜请来许铎父子，梅许两家济济一堂，相商黎幼虹、梅凌霜母女所提应对摩尼教之策，众人均无异议。

随后闲谈中，大家纷纷询问梅凌霜这一年多在外的经历，她含笑一语带过。

许紫英快嘴快舌，便将梅凌霜上午独斗江南双煞，以及前天智避搜魂手沙万重追击，绘声绘色，大加描述。

众人听得惊心动魄，皆恍如身临其境，莫不变色。

梅凌霜不便扫了许紫英的兴头，飘然而出。回到琴韵小筑，洗漱之后，即到书房看书。

不一会，黎幼虹轻步而入。梅凌霜迎上笑道：“妈，你忙了一天，还不早点歇着，爹可心疼啦！”

黎幼虹笑道：“疯丫头，没个正经。我呀，一颗心兀自怦怦乱跳，阿英刚才那些话……唉，妈妈可要好好瞧瞧，我的心肝宝贝，有否稍损一根汗毛？”

梅凌霜扶母亲入座，笑道：“你女儿浑身长刺，更有千变万化的能耐，谁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刺他一万个窟窿。”

黎幼虹瞪她一眼，道：“愈大愈疯，胡说八道的本事，我看数你天下第一。”说着，禁不住轻声一笑，接着道：“霜儿，这几天好生在家待着，陪着爹妈说说话。你这一走一年多啊，你爹三天两头跟我唠叨，女儿什么时候回家啊？江湖险恶，阿霜不会有事吧？有时夸起你来，当真是没完没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啦。”

梅凌霜听着母亲温柔的语声，想起素来豪气干练的父亲，对她竟是如此的牵挂，不由眼睛湿润，愧疚萦胸，道：“妈，是我不好，当日一时赌气，一走了之，让爹爹妈妈担心啦。”

黎幼虹道：“俗话说‘女大不中留’，我倒是罢了，你爹那把年纪，有时是固执了些，但绝不会草率到罔顾你的感受。去年正月，那些媒人不请自来，我和你爹当真是事前不知。‘有女百家求’，你也莫怪那些缙绅了。”

梅凌霜轻轻伏在母亲肩上，柔声道：“妈，女儿任性，你和爹爹多担待些。”

黎幼虹道：“既然话头扯到这里，你得跟妈说实话，该当是怎样的人物，方能做得你的如意郎君啊？你在衡山十年，衡山派人才济济，不乏少年俊杰，可有意中人么？”

梅凌霜一笑走开，道：“妈，我在京师长安和东都洛阳，分别写了几幅字画，我拿给你瞧瞧。”

黎幼虹笑道：“少来这套。”离座走到琴案前坐下，舒指弹了一曲《凤求凰》，起身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皆然，害什么羞啊？原本不想啰嗦，话赶话嘛，听说你有个同门师兄，名叫盛旭，是个少年豪杰，似乎对你有意，可有这事？从实招来。”

梅凌霜脸上微热，笑道：“妈，不说这个成不成？你晓得的，我虽是衡山派里年纪最小的弟子，但辈分却高，当日我随恩师上山，刘掌门都喊我一声师妹呢。盛旭和那几百个同门，该当尊称我师姑，谁敢对我不敬，稍有非分之念，我老人家吹胡子、瞪眼珠，非找他算账不可。”

黎幼虹莞尔一笑，道：“贫嘴。如讲师承伦理，你还能叫他们师伯师叔、师兄师姐？只因周女侠自谦，自认并未向她父亲行过拜师礼，她算不得衡山派的正式弟子，也就随你的便啦。同门之中，只要不悖血亲人伦，倘若两情相悦，管他什么辈分？”

梅凌霜笑道：“妈，你当真是洒脱，如此不拘世俗礼法，怪不得我恩师引你为平生知己呢。”

黎幼虹道：“少拍马屁。你呀，眼界太高，须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真不知何等豪杰之士，才能让你中意？”

梅凌霜笑道：“纵有那等豪杰人物，只怕也未必能当我身陷危境，从天而降，英雄救美，有朝一日，终成神仙眷属。妈，你也真傻啊，被人相救，便要以身相许。倘若大妈健在，她定然不许爹爹迎娶你进门，你独自痴痴地等待，岂不是要耽误了自己一辈子么？”

黎幼虹佯嗔道：“胡说八道，没大没小，只道随了你师傅去，多少学得端庄娴雅，岂料还是小时候那股子疯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行了，算我怕了你这疯丫头，回去睡觉省心。”说着向外迈步。

梅凌霜忙拉住母亲的手，笑道：“好啦，莫生气了。妈，记得去年元宵那晚，爹爹多喝了几杯，提起你俩如何相识相知，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语焉不详，听了甚不过瘾。现在有空，你便将那些往事，从头说说好吗？”

黎幼虹轻轻抽回手，笑道：“这可轮到我啦，我现在懒得说，成不成啊？乖女儿，乖乖睡觉去吧。”举步走出书房。

梅凌霜送母亲出了琴韵小筑。黎幼虹道：“霜儿，时候不早，你看书莫要太迟，啊？”梅凌霜道：“嗯。妈，你慢着走。”

一名侍婢举灯前引，另一名侍婢提灯后随，黎幼虹走在中间，缓步而回。

次日上午，梅凌霜在花园芙蓉榭置酒，请来双亲和七位嫂嫂赏荷小酌。

欢谈之间，黎幼虹笑吟吟道：“梅女侠，你身为东道，可不能光出几个酒钱，就把大家打发了。当此满园葱绿，何不奏琴助兴，再让我们一饱耳福？”

梅凌霜笑道：“爹，妈的胃口不小啊，得陇望蜀，莫此为甚。也罢，我便牛刀小试，一展神技。”

众人皆笑。许紫英呸了声，笑道：“脸皮之厚，莫此为甚！”

须臾，侍婢小玉抱琴而至。梅凌霜接了古琴，飘身而出，掠过莲池曲廊，踏足三丈之外的一叶浮莲，盘膝端坐，横琴弹唱。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但闻琴音清越，歌声美妙，众皆喝彩。

梅敬安粗通文墨，知道女儿所唱之辞，乃是曹操诗作《龟虽寿》，她这是善祷善祝，盼老父我呀，老当益壮，怡养而得永年。当下心头喜慰，呵呵而笑，以歌下酒，连饮三杯。待她琴曲终了，笑道：“好闺女，快入座，陪爹敬你母亲一杯。”

梅凌霜飘身而入，将古琴交与侍婢小玉，回座笑道：“敬酒都得有个说法，爹，你这杯酒敬给妈妈，扯上我来做甚？”

黎幼虹笑道：“是啊，大家自饮自斟，随意自在，好端端的，敬什么酒？莫名其妙。”

梅敬安笑道：“这杯酒啊，是敬你生了这么一个好闺女啊！”

梅凌霜和众媳均笑。

黎幼虹笑道：“大庭广众，也不嫌丑。”

梅敬安呵呵笑道：“当真大庭广众，我老头子照说无妨，旁人若不服气，也去生这么个好闺女来瞧瞧啊。”

梅凌霜端酒递去，笑道：“妈，冲着爹爹这份英雄豪气，这杯酒啊，你就干了吧。”

黎幼虹接过酒杯，笑道：“大家瞧瞧，这父女俩如此行径，实乃天下奇闻。阿英说得对极，霜儿脸皮之厚，莫此为甚。”一饮而尽。

梅敬安哈哈一笑，众媳莫不莞尔。小玉等几个侍婢掩口而笑。

梅凌霜笑道：“这叫天生我才，承前启后，继往开来，阿弥陀佛！”

众人大笑。黎幼虹笑道：“什么天生你才？油腔滑调，空前绝后，无量天尊！”

许紫英拍手笑道：“这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众人忍俊不禁，笑不绝口。

席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芙蓉榭中洋溢着暖融融、乐淘淘的天伦之情。梅敬安左瞧瞧夫人黎幼虹，右瞧瞧闺女梅凌霜，直是快慰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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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精灵鬼05

午后，梅敬安正在院里练拳，闻报有客来访。瞧了瞧四张拜帖，只见这些名刺的主人，或是一行一业的大商贾，或是望重一方的世族豪强，平时不亲也熟，前天都来祝寿，现又齐至，必有要事，当下换上宽袍大袖，快步来到外宅大厅见客。

宾主寒暄坐定。大盐商王怀南笑道：“梅老哥，杨刺史来府上造访了么？”

梅敬安微微一愣，道：“哪有此事？”

王怀南道：“州府俞大人昨晚说起，你前天寿辰，杨刺史因公务缠身，抱憾缺席，觉着过意不去，打算这两天过府来致歉呢。”

梅敬安道：“这话听过就是，王老弟切莫外传。四位邀齐前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大茶商黄义方笑道：“梅老哥，端午日不远，请你依旧出任竞渡督裁吧。大家都说，除了你梅老哥，旁人难负众望，你就莫再推辞了。”

另外两人，乃是本邑望族万家万老爷、临安高家庄高庄主。黄义方话落，王怀南和他俩点点头，都道：“是啊，这个大局，还得梅老哥出来主持才是。”

梅敬安摇摇手，道：“四位老弟，你们又不是不知，杨刺史初来乍到，他愿亲自主持竞渡，大家都得给他好好捧捧场，对么？”

高庄主笑道：“梅老哥，咱们拜会杨刺史那天，他也就即兴一说，你怎么当真了？快别推辞了。”

万老爷捻须说道：“早先听说杨季素这人不好相处，这几个月里，大家都有所领教。众人顾虑他这么一插手，今年的竞渡大会，怕是没什么意思，有的人打起退堂鼓了呢。”

万家上两代就有人在朝中做官，如今他三个兄弟、两个儿子都是地方官吏，旁人打退堂鼓不打紧，倘若万家龙舟缺场，众相效仿，今年端午节的钱塘江竞渡，当真就没什么看头了。

高庄主道：“数百条赛船，几十万人聚观，这等大场面，龙蛇混杂，唯有梅老哥，才能兜得住啊。”

黄义方道：“这么些年，哪一次竞渡大会，没闹出几件事端来？大小乱子，少说也有上百起。但凡衙门捕快办不了的，在你这里都给摆平了。再说，近几年来，经过尊夫人的精心筹划，竞渡规矩已很完备，一些琐事，你和夫人不必费神操持，有话只消吩咐一声，大家照办就是了。”

万老爷、王怀南、高庄主都道：“正是。”

梅敬安道：“不少地方的竞渡，是由官府牵头举办，既然杨刺史乐意主持，我们何必驳他面子？”

万老爷劝道：“他初到任，大家跟他不熟，敬而远之，懒得凑兴。你只要答应了，他那里我去说，料想多少要给我一点薄面吧。”

高庄主道：“老实说，梅老哥若不出面主持，我也懒得凑热闹了。”

梅敬安道：“高家庄赛船远近闻名，近十年三次夺魁，其余也都名列前三甲，你可不能缺场啊。”

黄义方道：“唉，大家还不是都盼着你梅老哥镇台面吗？”

梅敬安坚不应允。万老爷遂道：“这样吧，我同杨刺史先谈谈，他如改了主意，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黄义方、王怀南、高庄主纷纷相劝。梅敬安无奈，只得道：“且听杨刺史怎么说吧。”

四人听他松了口风，都是精神一振，当下告辞而去。

梅敬安来到东侧院落里的惠方院，探视五名镖师，见他们伤势有所减轻，嘱咐五人好生静养，随后回到内宅如松院。刚在房里坐下，下人来禀：“小姐去静慈庵了。老爷先前正在见客，小姐命小人转禀。”梅敬安啜口茶水，道：“嗯，知道了。”

不一会，黎幼虹回房，听说梅凌霜去了静慈庵，笑道：“这就是了。昨晚吃饭时，我提到慧心师太该当就在这两天回庵，瞧她眼神，就知这精灵鬼在转此念头。她们情同母女，让慧心师太约束一下霜儿那飞扬跳脱的性子也好。”

这时，下人来禀有客到访。黎幼虹接过名帖一瞧，笑道：“杨刺史夫妇回访来啦。”

梅敬安站起身，说道：“嘿，王怀南先前说起，杨季素就到了。这个杨刺史，据说不喜应酬，他来回访，真是出乎意料。”

庄宅总管刘立斋陪着杨刺史夫妇说话，看到梅敬安夫妇出来，离座拱手道：“杨大人、杨夫人，在下还有事，失陪莫怪。”

杨刺史夫妇站起身还礼。杨刺史道：“刘总管客气，你忙去吧。”

刘立斋迎上梅敬安夫妇，施礼道：“在下告退。”梅敬安拱手还礼，黎幼虹笑道：“刘先生请便。”刘立斋出厅而去。

梅敬安趋前施礼，道：“杨大人、杨夫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幸甚幸甚。”

杨刺史拱手道：“梅老爷寿诞，鄙人缺席多有失礼，今天旬休，携拙荆前来赔罪了。”

梅敬安忙道：“岂敢岂敢，杨大人言重。”

杨夫人上前见礼，道：“相公礼数不周，还望二位多包涵。”

黎幼虹还礼，笑道：“‘一回生，二回熟’，客套话不说了，快请上座。”和他们夫妇寒暄一会，便请杨夫人到内宅花园叙话。

杨夫人进到花园游览片刻，估摸所见还不到偌大花园十之三四，不禁大为惊讶，这花园占地之广，构筑之精巧，远远超乎意料。

黎幼虹道：“这梅巷早先叫青石巷，原本是两座相邻的大宅，为两户盐商所居。后来一户举家北迁，一户败落，外子先后买下，改成内外两座宅院，把两家花园连成一体，重新整治，遂成当下模样。杨夫人，你瞧这园子还过得去么？”

杨夫人惊叹道：“哎，依我说呀，似这般园林胜景，堪誉人间仙境。梅夫人，你真好福气啊。”

黎幼虹微笑道：“杨夫人谬赞了，这边请。”

假山上的鸣鹤亭里，早已摆上香茶瓜果，四名侍婢分列阶下。黎幼虹引杨夫人登山而至，入亭叙谈。

杨夫人眺望园景，连连赞叹，笑道：“住在如此妙境，难怪你貌如天仙，犹是少女模样，妾身只比你稍长数岁，堪堪知命之年，却有些老态龙钟啦。”

黎幼虹笑道：“哪里话啊，你瞧来也就三四十岁，秀丽端庄，一定驻颜有术。”

杨夫人闻言甚悦，忽指东面一片竹林，说道：“竹林间那座精美楼阁，不知是个什么所在？”

黎幼虹笑道：“那是小女所居，叫琴韵小筑。”

杨夫人道：“啊，原来是令爱闺阁。恕我冒昧，请问女公子今年芳龄几何？”

黎幼虹道：“惭愧，老大不小，虚度十九春时。”

杨夫人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笑道：“俗云‘有女百家求’，不知谁家儿郎，天佑有福，能和府上攀亲？”

黎幼虹微笑道：“良缘天定，随缘吧。”转开话头，道：“杨夫人谈吐不俗啊，据说家学渊博，能诗善画，相夫教子，游刃有余。”

杨夫人笑道：“我可听说，你号称女诸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梅家上下言听计从，可谓声名远扬呢。”

两人欢谈甚洽，不觉时近黄昏。黎幼虹盛情挽留她草餐一顿，杨夫人欣然应允。

梅敬安和杨刺史看到她们出来，一齐站起。梅敬安笑道：“夫人，杨大人不肯留下吃顿便饭，我正要打发人去请你呢。”

黎幼虹笑道：“杨大人，俗话说‘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尊夫人不嫌我家粗茶淡饭，你就勉为其难吧。说不定啊，我们也去府上叨扰，你想不破费都不成呢。”

杨刺史哈哈一笑，道：“好，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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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梅凌霜易容成落魄书生，一张蜡黄脸庞，眼皮耷拉眯成细缝，好像重病缠身，手持竹杖，在西湖山中踽踽而行。

山间小路纵横，愈往深山里走，愈加蜿蜒崎岖，游人渐稀。而所遇游人看到她时，莫不面露惊异，似乎觉着这么一个病鬼，居然不顾性命的出来爬山，若非病得糊涂了，就是十足的癫子。

梅凌霜暗暗好笑，约行十余里，行程将半，正待加快脚步，忽闻附近响起一声短促啸叫，紧跟着有人喊道：“都到了么？快走！”她立刻循声而去，施展轻功飘身下岭。

只见前面野地里，几名汉子疾奔入一片树林。梅凌霜发力追赶，须臾穿过树林，看到山坳中聚集数十个人，各色打扮皆有，都携带着兵器，遂伏在草丛间，凝神倾听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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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精灵鬼06

一个黄须汉子说道：“在下多谢许坛主、无定坛主高义，派来诸位兄弟相助，他们自己对付玉龙子，怕是有点费劲了吧？只怪我李尚彪无能啊。眼下这事，乃是传自丐帮，说三河剑客成泰笙到了杭州一带，竟然也在打探仙人谷。这人当年纵横中原，名头极大，委实不可小觑。陈坛主疑心，卞先生难道和此人有隙？连给陆教主捎信，也隐晦含糊，当真奇怪得很。总而言之，成泰笙平生好管闲事，他这一回，多半是跟我明教过不去，咱们得把他的行踪查探清楚了。”

梅凌霜心道：“这些人原来是摩尼教徒。玉柱峰玉皇观观主玉龙子，不知如何招惹上摩尼教？三河剑客成泰笙威震武林，侠名远播，但绝少在江南露面，眼下竟也来到杭州，看来那个卞先生、仙人谷，大不寻常啊。”

摩尼教众人肃然倾听。李尚彪稍停一下，环顾众人，接着道：“今天一大早，道上就有传言，说搜魂手沙万重突然出现江南，就在湖州或杭州一带，同时露面的还有江南双煞。沙万重此行蹊跷得很，汪长老传书叮嘱，一旦遇着沙老怪，务必加倍当心。大家听明白了么？”

众人齐道：“弟子明白。”

梅凌霜忖道：“诸位哥哥和许叔他们办事利索，昨晚飞书各地，一夜之间，就迅即将消息传出，盼能群起而攻之，共诛武林公敌沙老怪。”

李尚彪道：“前边就是岔路口，咱们就在这松子岭下别过，分头行事吧。”话音刚落，突闻山岭上响起一声凄厉惨叫，众人都是一愣。

李尚彪毫不迟疑，道声：“赶上去看看。”纵身奔向山去。

梅凌霜蹑在摩尼教众身后，须臾奔上松子岭。

只见岭头一间茅屋前，躺着六具尸身，男女老少都有，自是一家子，皆身首异处，惨不忍睹。一个凶恶大汉站立血泊中，左手里双斧血淋淋的，右手提着一具尸身，抛向屋边树林。

梅凌霜跃上附近一棵大树，看见这幅惨景，义愤填膺，那凶手不是别个，乃是江南双煞之一的荣成。

李尚彪喝道：“狗贼，光天化日，竟敢行凶杀人，天理不容！”右手一挥，摩尼教众人立刻将荣成团团围住。

荣成杀气腾腾，两手各拿一柄斧子，狞笑道：“哪里来的狗杂种，找死来了是不是？”

李尚彪大怒，拔刀纵出猛砍。荣成举左斧一挡，当的一声，李尚彪右臂一阵酸麻，手腕剧痛，不禁大吃一惊，看到对方右斧紧接着劈来，不敢硬挡，斜跨一步，挥刀横扫。

荣成侧转身子，右斧顺势上撩，左斧猛力斜砍，喝道：“乖孙子，快回爷爷的话，你们都是哪里钻出来的狗杂种？”

李尚彪左闪右避，觑空进刀，厉声道：“老子是明教弟子，你这狗贼又是什么人？”

荣成喝道：“去你妈的明教，不就是魔教吗？听说二十年前被人灭了，怎么还没死透，居然又神气活现，竟敢多管闲事！”

摩尼教众大怒，纷纷破口大骂。李尚彪与之打斗六七十招，已然陷于劣势，迭遇险招，叫道：“众位兄弟，跟这狗贼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快把这狗杂种宰了！”

摩尼教众立刻一涌而上，围攻荣成。

忽然，梅凌霜耳闻一阵轻微脚步声，侧脸暼去，只见左面小路，一个蓝衣汉子和一个黑衣汉子并行而来，其后四名轿夫抬着一乘轿子，登时骇然一惊：“沙老怪来了！”

这乘轿子行近众人停了下来。蓝衣汉子喝道：“荣成，你还不上前领死？”

荣成闻声回瞥，陡然间看到这乘轿子，骇得魂飞魄散，当啷两声，双斧坠地，木立当场，面如死灰。

李尚彪趁此良机，一跃上前，横刀架其脖颈，喝道：“你是荣成？你这狗贼，祸害百姓，死有余辜！”正要下手除之，忽听蓝衣汉子喝道：“住手！把姓荣的给我带过来。”

摩尼教众人都是一怔。李尚彪瞪视这汉子，道：“好大口气！明教为民除害，关你屁事？识相的快滚，莫惹老子发火。”

这时，轿子里传出一声冷笑，只听沙万重道：“哼，原来是魔教余孽。跟这些蠢物费什么话？快去把姓荣的狗杂种抓过来。”

蓝衣汉子和黑衣汉子应声纵出，犹如饿狼扑食，拳掌所向，摩尼教众人大多挡不了三招两式，纷纷丧命。

梅凌霜瞧这两名汉子出手毒辣，武功均在荣成之上，寻思：“那姓李的先前还要众人当心遇上沙老怪，现在果真碰到了，却浑然不知……唉，此时此刻，就算晓得又如何？这些摩尼教徒，终是难逃魔掌了。”

李尚彪大惊失色，急于阻止对方杀戮，又恐手中刀一离荣成脖子，立刻遭其反噬，这么迟疑来、迟疑去，不一会，只剩下他一个人兀自站着。

荣成僵立不动，似乎于周遭一切，无睹无闻。

李尚彪脸色铁青，顾视满地教众尸首，忽然流泪，哽咽叫道：“众兄弟！都怪我多事，我对不起你们！”跃向蓝衣汉子，挥刀猛劈。

蓝衣汉子侧身避过刀锋，拳打脚踢，疾攻三十余招，突然蹿至李尚彪身后，一掌击中他背心。

李尚彪口喷鲜血，摔到地上。蓝衣汉子抬脚便踩，欲就此结果他性命，忽听沙万重说道：“且慢。”立刻收脚跃开，躬身道：“是，老爷。”

沙万重道：“反正也瞒不住，今天道上已有老夫传闻，而且田孤桐熟知我搜魂手功夫，他一见这些尸体，便知是我独门的杀人手法。料想过不多久，田孤桐必来寻仇，这个活口，就算我给故人的见面礼了。”

李尚彪一听“搜魂手”三个字，浑身剧震，立知碰上了天下四凶居首的沙万重。

梅凌霜闻言忖道：“田孤桐？能令沙老怪这么忌惮，这人定然非同小可，多半是摩尼教长老，该教教主乃是姓陆。”李尚彪先前曾提过“陆教主”三字，她过耳不忘，当时便记住了。

只见沙万重一行原路折回。荣成捡起双斧，犹如中邪一般，僵手僵脚，一步步的跟在后面，须臾消失在树林里。

梅凌霜暗道：“那块羊皮秘籍，昨天定是落入旁人手里，沙万重此时不杀荣成，是要逼他查找那人的下落。”

李尚彪挣扎而起，嘶声叫道：“沙老怪，大恶人！你杀了我呀，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杀我许多兄弟，明教绝不甘休！老子跟你不共戴天！”发狂大叫，鲜血不断的从嘴里涌出，捡起钢刀，跌跌撞撞的离开。

梅凌霜待他走后，方跃下地，寻思：“荣成突窜到此，将这户人家害死，鸠占鹊巢，多半是想躲避沙万重的追杀。摩尼教今天所为，乃是侠义之举啊，‘魔教’二字，未免诋毁过头了。”

她取来锄头，到屋后掘土，把这一家子尸身掩埋了。瞧着满地的摩尼教众尸首，暗暗叹息，心道：“那人生还回去，摩尼教自会派人收尸，不必我多事。唉，该教只要一日不打消图谋梅家之心，就是我家的空前大敌，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被杀，内心到底是解恨称快，还是难过不忍呢？恐怕是幸灾乐祸，更甚于激愤悲悯吧。枉我广阅群籍，熟读佛经道典，也难以当真免俗，可知人之私欲，何其炽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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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驰援01

梅凌霜下了松子岭，向西奔行十余里，来到黄牯岭静慈庵外，轻叩庵门。

不一会，庵门呀然而开。来应门的六旬老媪看到她，微微一怔，不悦道：“哪里来的冒失鬼？岂不知本庵素不接待男子么？”说罢，砰然关门。

梅凌霜笑道：“张婆婆，我可不是冒失鬼，我是精灵鬼啊。”

张婆婆尚未转身，猛听这一声清脆悦耳的少女嗓音，当真是白日撞见活鬼，惊得两腿酸软，头皮发麻，颤声道：“你……你是阿霜？胡说八道！臭小子，再敢作弄老婆子，我老大耳刮子打你。”

梅凌霜笑道：“张婆婆，庙会上的戏班子，你老人家见得不少啦，何况你也是个老江湖，乔装打扮实属平常，如何这般大惊小怪啊？”

张婆婆听她嗓音，分明就是自己时时惦记的小阿霜，赶忙开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个见风即倒的病鬼，瞧不出半点乔装痕迹，不禁满面惊容，兀自难以置信。

梅凌霜笑道：“还不信啊？我想吃‘蘑菇素鸡’、‘蜜饯双仁’；你老人家的宝贝手炉藏好了吗？莫再让我摔坏了。”

张婆婆哈哈大笑，忽然右掌疾伸，一把抓住她的左手，这手掌看似焦黄无血，握在手里温暖柔滑，果然是只少女嫩手，这才信了，连声赞叹，笑道：“几年不见，精灵鬼长本事了，居然跟我老婆子装神弄鬼。啧啧，了不得啊，这套邪门外道的鬼把戏，绝非周女侠所传，你跟谁学来的？神乎其神，当真厉害，佩服得很啊。”赶忙让进庵院。

梅凌霜一边走，一边笑道：“小时候，我顽皮淘气，妈妈吓唬我，忽而扮作神仙妖怪，忽而化身公公婆婆，十分有趣。后来妈妈经不住我央求，便教给我乔装打扮的门道，我无事时就琢磨，名之易容术。有一回，我恩师还以为敌人闯来，差点误杀我呢。”

张婆婆笑道：“哼，活该。”

梅凌霜走到庵堂，只见四下里静悄悄的，不由奇怪，说道：“这庵里空荡荡的，如何见不到一个人影啊？众位师姐呢？啊，莫非慧心师伯今天回庵……却遇上凶险了？”

张婆婆道：“唉，你料得半点不错。就在前一刻，忽然接到庵主的飞书，说是一行人在玉柱峰下遭遇魔教，双方打起来了。净云、净如立即率众赴援去了，让我留下看门。”

梅凌霜一懔，道：“张婆婆，我赶去接应她们。”施展轻功，闪电般出了静慈庵，掠下黄牯岭，朝西北面疾奔而去。

玉柱峰相距黄牯岭二十余里，峰上玉皇观观主玉龙子，梅凌霜虽未谋面，但有所耳闻，据说这老道士乃是青城派弟子，不知何因，同静慈庵结怨多年。摩尼教要对付的是玉龙子，却如何转而攻击慧心师太？忖道：“莫非是慧心师伯路见，不忍袖手，这才跟摩尼教动上手啦？”

片刻工夫，远远望见前头奔行着一群尼姑，当即发力追赶，须臾追近，隐然听到玉柱峰方向传来兵器撞击声，暗忖：“我这幅装扮，一时难以取信她们，先行一步便是。”当即提足真气，身如御风，霎时掠过群尼身侧，飞奔向前。

静慈庵群尼疾奔之际，骤见有人越过自己身旁，猝不及备，莫不大吃一惊，这人若是突施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不一会，梅凌霜奔到玉柱峰下。

只见一片溪滩上，寒芒交织，剑气纵横，一名高大老尼同一个白发老道展开激斗。这老尼左肩流血，身处劣势，神情依然从容，剑招法度严谨，紧守门户，正是静慈庵庵主慧心师太。

数丈之外，八名尼姑奋力抵挡十五名摩尼教徒的围攻。相隔不远，两名中年女尼同四个对手厮杀，势均力敌。那四名摩尼教弟子分别为使铜铃软索的中年女子、使一双短刀的眇目和尚、使铁如意的肥胖商贾、使单刀的黑脸壮汉。

这两名中年女尼法号净秀、净月，和后面赴援的净云、净如并称静慈庵四大弟子。

梅凌霜看到净秀、净月的四个对手，便料知他们的身份，当是诸位兄长所言的那四个闹寿宴恶客。她猜得不错，那四人正是许三娘、无定和尚、王泰、汤奎。

原来，前天晚上在王村大车店中，许三娘、无定等人接到长老汪一奇的传令，率众连夜赶到玉柱峰下设伏，捉拿叛逆玉龙子。今天中午，陈宗岳派人来求助，他坛下人手不够，恐无法短时间里查清三河剑客成泰笙的行踪。无定遂留下练就合搏阵法的十五名亲随，令其余教众前往听用。

半个时辰前，慧心师太一行人路过，撞见摩尼教徒围攻玉龙子，她果然是不忍袖手旁观，眼瞧着老道士渐落下风，抛却嫌隙，当即出手解救。不料玉龙子非但不领情，反而要跟她清算旧日恩怨，刚一脱困，立刻发难。

梅凌霜一掠而至，粗着嗓子喝道：“白胡子老道，你当真不怕丑，瞧你使的什么剑法，乱七八糟，不伦不类，似是而非，难登大雅之堂！唉，观者倒胃，气死我也！”

玉龙子怒目而视，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再敢放肆，莫怪贫道对你不客气。”

梅凌霜手捣竹杖，笑道：“修道之人，该当虚怀若谷，戒骄戒躁，岂可吹胡子瞪眼珠，口放狠话，形同市井泼皮？有道是‘闻过则喜，善莫大焉’，道长不可不知。”

玉龙子怒道：“你小子故意找茬来的，是不是？休要嚣张，是谁指使你撒野来了？”

梅凌霜笑道：“怎么？想冲我动刀子，又生怕惹不起，不如先探明了再说。嗯，果然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看来你疑心之甚，远在你剑法之上。”

玉龙子怒气冲冲，厉声道：“闭嘴！信不信我一剑把你杀了？快滚，否则一剑取你小命，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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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驰援02

慧心师太瞧这少年书生口齿伶俐，说话中气十足，无论如何也不像大病怏怏之人，诧异之极，心想：“‘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少年不知是哪个门派的新秀俊彦，勇气可嘉，但未免自负，不明玉龙子的武功来历，恐怕会吃大亏。”说道：“这位林道长道号玉龙子，在这玉柱峰上潜修，乃是青城派里的高人。少侠似乎身体欠佳，赶紧回家去吧。”

梅凌霜笑道：“玉龙子？没听说过。青城派剑术倒是见过，好像不是林道长这般玩法的。林道长，你张口一剑，闭口一剑，这一剑里究竟有多大名堂，只怕你空有一大把白胡子，也还没有弄明白。你若虚心求教，我必欣然指点。”

玉龙子勃然大怒，蓦地倒跃而出，脸上乌气缭绕，喝道：“狂徒！无知小儿，懂得什么？居然妄言指点贫道，哼！还是我来教训教训你小子吧！”

梅凌霜笑道：“且慢！既然你虔心讨教，总得容我去借把剑使使吧。唉，非亲非故，也不知人家肯不肯啊？”

这时，静慈庵群尼赶到，迅速将摩尼教众人团团围住。净云、净如分别攻向许三娘、无定和尚，登时扭转局面，打得许三娘等四人左支右绌。

慧心师太道：“净云、净如，这次就算啦，让他们走吧。”

净云是静慈庵大弟子，当即尊奉师命，令群尼退了回来。摩尼教众自知不敌，不敢纠缠，也退到一旁。

许三娘道：“慧心师太，玉龙子是我明教叛逆，我们奉命行事，你恒山派却插手干预，太也霸道了吧？”

二弟子净如喝道：“谁插手了？你们要杀老贼道，只管请便。但若胆敢招惹本庵，必不轻饶！”

慧心师太道：“净如，莫胡说。”对许三娘说道：“林道长硬要跟贫尼了结宿怨，我既然答应了，公平起见，今天就不能让你们伤了他。诸位请便吧。”

许三娘道：“好，我们就退让一步，等你们决出胜负后，再将这老贼道捉拿回去。丑话在前，贵庵切莫引火烧身。”

梅凌霜走过来，睨视许三娘，道：“你啰里啰嗦作甚？走走走，你们这些家伙在旁聒噪，小可还没病死，早被吵死啦。”

无定满心怒火，正没处宣泄，喝道：“臭小子，胡说什么？”纵出挥拳，当胸便打。

梅凌霜右手竹杖刺出，无定骤觉喉头刺痛，登时僵立不动，脸色大变。

众人目睹，为之一懔。只见梅凌霜缓缓收回竹杖，说道：“野和尚，不服来过。”

无定深深吸口气，取出双刀，厉声道：“乘人不备，得意什么？”挥刀猛攻。

梅凌霜倏然绕到其后，手持竹杖刺中他后心。无定摔倒在地，马上跃起，脸色难看之极，怒目而视，纵是不服，终究心有余悸，莫敢造次。

摩尼教众人无不骇然。群尼瞧这少年一幅病势沉沉模样，竟然还有如此敏捷身手，出剑之快，自忖远所不及，都惊奇不已。

玉龙子冷笑道：“小子，手脚滑溜而已，有什么好卖弄？快去借剑，莫说我老人家欺负你小孩子。”

梅凌霜笑道：“都说杀鸡儆猴，看来未必见得啊。猴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那就拔几根猴毛吧。”

群尼闻言，暗暗好笑。梅凌霜走到一名小尼姑身边，笑道：“小师傅，能不能把贵剑借我使一使？”

这小尼姑一愣，尚未开口，旁边几名女尼纷纷斥道：“这般嬉皮笑脸，像什么话？不借不借。”、“随身兵刃，岂能轻易外借？”、“你究竟何人？不说实言，必定心头有鬼。”

慧心师太道：“这位少侠，请你过来。”

梅凌霜走过去，慧心师太道：“少侠武功不凡，贫尼好生佩服。还是那句话，你快些回家吧，不用跟林道长较真。”

玉龙子喝道：“迟啦！除非这小子跟贫道讨饶，否则，我老人家必究不敬之罪。”

梅凌霜回头笑道：“我本想龙腾虎跃、班师回朝，你偏生气急败坏、不依不饶，咱们就推杯换盏哥俩好啊……比划比划。”

群尼听她胡扯，忍俊不禁，不少人失笑出声。

玉龙子老脸涨红，一时语噎，寻思：“这小子胡说八道，明摆着故意挑衅，不知什么来头？”

摩尼教众人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不禁哄然大笑。许三娘哼了声：“油嘴滑舌，年少轻狂。”无定板着脸孔，瞪视梅凌霜，独眼里尽是敌意。

梅凌霜笑道：“慧心师伯，这老道对你老人家不敬，晚辈替你教训一下如何？”

群尼闻言，莫不惊异，纷纷朝她打量，均想不出静慈庵往来同道里，何曾有过如此形貌的少年豪杰。

慧心师太见她胆气十足，剑法不凡，料是名家子弟，当下不便多问，倒转剑柄递去，言辞客气，说道：“既然少侠想和林道长切磋，老尼有幸观摩，也是难得的机缘啊。”

梅凌霜接过长剑，走到玉龙子面前，道：“林道长，你的剑法亦正亦奇，甚具创见，今日能和青城派高手切磋，小可委实荣幸。”

玉龙子冷笑道：“忽然大拍马屁，想要贫道手下留情吗？哼，任你小子说得天花乱坠，一概无用。”

梅凌霜道：“字如其人，剑亦如是。我观道长使剑，便知你孤傲自负，又偏激多疑，这般心性驭剑，天长日久，剑法必走歧途。料想你一味只求出奇制胜，身法便趋于诡异；你一心又盼剑招正大堂皇，剑势便趋于霸道。殊不知上乘武学，无一不是刚柔相济，阴阳相生。枉你修行一世，平生浸淫剑法，居然懵懵懂懂，不明于此，当真奇之怪也。你想仗此剑法争强斗狠，那可危险得很，无异送颈于刃，授首于人。”

慧心师太闻言，暗暗点头。十多年来，她同玉龙子曾几度恶斗，难分高下，对他剑法知之甚稔。岂料一年不见，他剑术精进，今日一战，已经逊其一筹，久斗必败无疑。心道：“这少年当真了得，眼光可厉害得紧啊。这几句话，真知灼见，一语中的。只不过旁人纵有此等见识，如非自身剑法极高，或是内力强过对方，要想取胜，终究难以办到。”

净云、净如、净秀、净月等群尼，瞧见玉龙子连遭戏弄，甚觉解气，又都有些诧异，均想：“恶道明明气得七窍生烟，居然还能按耐得住，当真古怪之极，稀罕之至，日头改从西边出了。”

慧心师太瞥视众弟子，见她们神情之中，没有一个为这少年谈论武学要旨而稍有触动，人人满面笑容，显见是因玉龙子被人戏耍，当众出丑，而心下大快，不禁暗暗叹气，忖道：“枉有数十弟子，可没一个及得上阿霜项背。我当日忒也糊涂，从西湖畔将她领到庵里，不即刻收录为徒，偏生想延后些时日，以便因材施教。哪知周怡突然来访，一见阿霜，喜出望外，当即收归门下，立刻携往衡山，闭门授徒。我纵是不舍，但想周姑娘乃是衡山派开山祖师周浩然之女，尽得其父武学真传，阿霜得遇如此名师，实属莫大造化，也替孩子高兴。如今阿霜一身所学，已经在我之上，老尼足感欣慰，只是静慈庵痛失佳弟子，委实遗憾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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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驰援03

玉龙子听她称呼慧心师太“师伯”，心想：“这就是了，这小子自不量力，果然要强出头，赶来给老贼尼助拳。”一振长剑，剑身嗡嗡作响，喝道：“你小子大言不惭！既敢胡吹大气，狂妄指责贫道剑法，那就露两手，看谁送颈于刃，授首于人！”纵身上前，挺剑便刺。

梅凌霜早已戒备，一见对方肩头微耸，立时晃身抢攻，长剑疾点其膝。玉龙子剑招甫出，陡见她剑锋已离右膝寸许，不禁一惊，急往后跃，同时舞剑护体，左足沾地，立即纵回反扑，撩斩抹削挑绞扫，瞬息攻出七剑。

梅凌霜飘身进招，出剑如电，一片剑光笼罩玉龙子全身。玉龙子奋力反击，喝道：“小子，你这几招可不是北岳恒山派剑法。”梅凌霜笑道：“我说过我是北岳门下吗？”

她招招抢在玉龙子前头，迫其剑招无法施全。玉龙子怒气冲冲，这种缚手缚脚的局面，以往不是没有，但碰上的对手，都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厉害人物，而这小子名不见经传，一副病得半死不活模样，一经施展身法，仿佛足不沾地，剑招快逾闪电，如何这等了得？岂非活见鬼么？

慧心师太瞧见她剑术精湛，不禁喝彩，道：“好高明的剑法！少侠，你和南岳衡山派必有渊源，尊姓大名可否见告？”

衡山派朝阳剑法驰名江湖，梅凌霜为隐藏身份，所使剑法乃是恩师周怡近年新创，取大道无名之意，唤作无名剑法，便是衡山派掌门刘远人也不知晓。但万变不离其宗，慧心师太看她流露出来的剑意，无疑是和朝阳剑法一脉相承，因此出言询问。

梅凌霜知道瞒不过慧心师太的法眼，笑道：“小子人称贫病书虫梅八。自小羸弱多病，求人教了这么几招剑法，胡乱练着，强健体魄而已，没顾上问一问，不知那位老师父什么来历？敢情是南岳高人啊。”

除了静慈庵个别小尼姑，江湖历练甚浅，信以为真，众人皆知她在胡扯。

无定愤意稍减，暗道：“这病鬼原来是衡山派弟子，剑法好生厉害，玉龙子尚且奈何不得，我自然打不过，只好由得他猖狂了。”

慧心师太借机教诲弟子，说道：“且不论这少年是否重病缠身，如果他和玉龙子比拼掌力，较量的是内功强弱，恐怕未必及得上对方几十年的深厚修为。

然而比试拳术剑法，就有许多讲究了。譬如所谓‘一力降十会’，光会武术招式不成，练武一生，力如常人，那是花拳绣腿。只有练得内力深厚，使用任何兵器，即便徒手对敌，无论什么招式，使出来都威力不凡。反之，力不如人，就须像这少年一般，在一个‘快’字上，狠狠的下一番功夫。

这位梅少侠，抛开精妙招数不提，出剑之快，身法之快，甚是罕见，每一剑都快了对手半步，招招进攻，敌人疲于抵挡，哪里还有余裕反击？他根本就没怎么防守，因为攻即是守。

再说，世上任何武功，不论如何千锤百炼，总是事先无法预测对手，不知敌人是强是弱，不知对方拳打何方、剑刺何处，所以招式是死的，须活学活用。但每个人最终能练到多大成就，端看他的天赋悟性了。大家仔细观摩，就知这位梅少侠，才智何等卓绝。

唉，他如此病躯，内力修为竟也这般可观，天赋之佳，令人惊叹。不过，最让为师心折的，是他临敌应变之能，死剑招化为活剑招，人剑合一，无懈可击。假以时日，此子成就定然非同小可，足以傲视武林。”

净云、净如、净秀、净月四大弟子耳听师尊教诲，细瞧梅凌霜出招，愈瞧愈是钦佩，纷纷喝彩不已。

许三娘、无定等摩尼教众人，见这病书生剑术惊人，莫不骇异，均想：“这少年倘若无病无痛，剑法之高，岂非更加骇人？”

梅凌霜身如御风，满场飘飞，剑招连绵，将玉龙子周身笼罩，说道：“林道长，在下不知你如何同静慈庵结怨，但邻里之间，以和为贵，小可斗胆，请你退让一步，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了吧。”

玉龙子怒气冲冲，喝道：“住口！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插手贫道之事！”

梅凌霜道：“江湖人管江湖事。你这般纠缠不休，显见是意气之争，跟佛道纷争无关，是也不是？”

玉龙子怒道：“关你屁事！不杀了老贼尼，难消我心头之恨！”

净如喝道：“老贼道，你还阴魂不散了，是不是？上一次，若非我恩师竭力阻止，我四姐妹早就宰了你啦！哼，不识好歹，是非不分，怪不得洞玄那小恶道，胡作非为，死有余辜！”

玉龙子勃然大怒，额头青筋颤动，厉声道：“闭嘴，闭嘴！再说一句，我立刻杀了你！”

梅凌霜道：“林道长，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何怕鬼敲门’，难道你心中有愧，怕旁人听到这件陈年旧事么？”

玉龙子怒道：“我怕什么？怕的另有其人！”

净如大声道：“什么？倒像是我们做了亏心事！好，那就让这位梅少侠听一听，评评理。”

慧心师太叹道：“净如，算了。洞玄毕竟死在我掌下，林道长一心要报此仇，就让我和他做一了断吧。梅少侠，承蒙援手，老尼感激不尽。”合十施礼。

梅凌霜道：“不敢当。小子久闻慧心师伯英名，但凡所杀之人，必是咎由自取。”

玉龙子大怒，喝道：“放屁，放屁！臭小子，你知道什么？胡说八道！”

梅凌霜笑道：“你气急败坏作甚？放屁有何稀奇？你连放两屁，若不过瘾，尽可屁滚尿流、呼天抢地、高山流水、呜呼哀哉。”

摩尼教众人哈哈大笑。汤奎叫道：“老贼道，你老小子逃离了明教，这丧家之犬的滋味，好得很吧？”

玉龙子满面涨红，心下狂怒，自知斗口，只有更加受辱，挥剑紧守门户，免得稍有失神，为其所乘。

群尼失笑，好生解气。慧心师太道：“梅少侠，多谢好意，请你置身事外，让老尼和他公平决斗吧。”说着，缓步上前。

群尼大吃一惊，纷纷拦住。净云叫道：“师父，这恶道善恶不明，理他作甚？”

净如怒道：“师姐，不如我们四个出手，一举杀了这恶道，省得阴魂不散，没完没了。”

净秀劝道：“师父，这恶道武功大进，你和他交手，谈何公平？”

梅凌霜道：“好人恶人，今天统统我来做吧。是非曲直，说来听听，在下秉持公道，绝不偏袒。林道长，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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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驰援04

玉龙子怒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公地道，你小子啰嗦什么？”

净如喝道：“老贼道，你生怕丑事外扬，我偏生要抖露抖露。”提高嗓音，说道：“众所周知，自当年高祖、太宗先后下诏，列道教第一、儒教第二、佛教第三，几十年来，佛道纷争渐起，龃龉不断，好在彼此大都克制，尚能相安无事。十几年前，这恶道有个弟子，道号洞玄。那小子跟老贼道一个臭德行，都是孤傲自负，自以为是。”

玉龙子厉声道：“你胡说什么？造谣中伤，小人行径！”

净如怒道：“谁是小人？是谁争论不过我恩师，就挑唆徒弟，三天两头，闯来庵外谩骂？我们一再忍让，你师徒俩反倒觉得好欺，竟然深夜潜来纵火！洞玄死有余辜！”

玉龙子勃然大怒，急欲扑杀净如，但梅凌霜出剑太快，抵挡犹恐不及，如何脱得开身？大声道：“我早说了，我没让徒儿前去骚扰！一个毛头小子，纵有天大不是，值得老贼尼痛下辣手么？”

净云道：“梅少侠，当日我四师妹净月值夜，发现洞玄闯来纵火，立刻阻止，两人激烈交手，惊动了大家。我恩师喝阻净云，她便撤剑跳开，走了回来。洞玄气急败坏，竟从背后偷袭，一剑刺向她后心。千钧一发之际，我师父跃出相救，挥掌猛击洞玄后脑，以为他必回剑自保，哪晓得这小子急红了眼，非杀净月不可，存心找死！他中掌之际，剑锋震偏，尽管这样，净云还是伤得不轻，足足养了大半个月，才痊愈了。”

净如喝道：“老贼道，你那时刚刚赶到，正好目睹一切，为何只字不提？好不要脸！”

玉龙子怒道：“小孩子放不下面子，实属平常，洞玄未必起意杀人，老贼尼却是当真行凶！”

梅凌霜道：“林道长，换做是你，眼见弟子危急，还能不出手吗？令徒咎由自取，别再跟静慈庵过不去了。”

玉龙子喝道：“人命关天，岂能凭你小子一句话，就轻轻易易的放过老贼尼？”

梅凌霜喝道：“胡搅蛮缠是吗？就算我不杀你，摩尼教这一关，你就逃不了，还敢痴心妄想，可笑之极！”

玉龙子怒道：“你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梅凌霜喝道：“你年老气衰，我越病越壮！你奄奄一息，我龙马精神！我也不消下手，耗你半天，你便油尽灯灭、瘪十下庄，信不信？”

众人瞧她病恹恹的模样，居然说什么越病越壮、龙马精神，滑稽之极，哄然大笑。

慧心师太忍笑说道：“梅少侠，由他去吧。”

梅凌霜忖道：“这老道冥顽不灵，不如让摩尼教去教训，他自顾不暇，恶念难逞；况且静慈庵四大弟子联手，足以对付得了。”飘身退开，说道：“林道长，好自为之。”

激战近三百招，玉龙子始终落于下风，见她撤剑罢斗，暗吁一口长气，便在这时，一条人影倏然而至，出现在面前，不禁脸色大变，喝道：“汪长老，你莫欺人太甚！”

许三娘、无定等摩尼教众，恭恭敬敬施礼，齐道：“汪长老，属下无能，愿领责罚。”

梅凌霜心下一惊，凝视来人，只见这老者目光炯炯，气势迫人，暗道：“摩尼教长老汪一奇，果真非同小可，刚才显露的这手轻功，我就难抢他的风头，当世高手，名不虚传。”

汪一奇道：“大家尽力了，我不怪。”扫视一眼，看到梅凌霜这幅模样，微微讶异，便移目冷视玉龙子，说道：“你是跟我走，还是要我动手？”

玉龙子收剑入鞘，愤然道：“走就走！陆教主面前，我也是那句话，我不服！”

汪一奇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而行。玉龙子跟在他身后，许三娘、无定等摩尼教众人紧随离去。

梅凌霜上前还剑。慧心师太接过长剑，微笑道：“梅少侠，若无要事，请到敝庵茶室奉茶，如何啊？”

静慈庵素不接待男子，慧心师太此举，出乎意料。群尼一愣，随即均想：“梅少侠相救师尊，是本庵的大恩公，岂可过于拘泥？这般邀请，方显得恩师致谢诚意。”

梅凌霜笑道：“晚辈奉了梅师姑严令，前来接应庵主，慧心师伯就算不提，小子也是要恭送诸位回庵的。”

慧心师太笑道：“你果真是衡山派高足，阿霜……嗯，令师姑怎知我今天回来？她眼下在忙什么呢？”

梅凌霜笑道：“梅师姑夜观天象，鬼神莫测，料到诸位有此一劫。她老人家正在高坛上作法，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祛除魔障，保佑庵主。”

梅凌霜小小年纪，在衡山派里辈分甚高，这位梅少侠称呼她老人家，群尼着实好笑，相顾莞尔。

慧心师太知她胡扯，笑道：“阿霜精灵古怪，不知又在捣什么鬼？回吧。”

群尼一路快行，来到静慈庵外。一位小尼姑上前叩门，叫道：“张婆婆，师尊回来啦！”

“阿弥陀佛，来啦，来啦！”

张婆婆开门出来，喜滋滋的让在一旁，忽道：“咦，小阿霜呢？精灵鬼哪里去了？”

群尼一愣。慧心师太奇道：“张姐，你见到阿霜了？”

张婆婆道：“她接应你们去了，是不是？”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慧心师太欲询问梅少侠，转头一看，见她走向凉亭，唤道：“梅少侠，进庵坐吧。”

张婆婆探头一瞧，哈哈大笑，道：“小阿霜，疯疯癫癫，还没玩够啊？庵主面前，你也装神弄鬼，太不成话！快进庵来，我犒劳犒劳你这精灵鬼。”

群尼不禁愕然。净云刚刚走到她身边，闻言错愕，瞧着梅凌霜这张满面病容的陌生脸庞，如何肯信？

梅凌霜笑道：“大师姐，非礼勿视，阿弥陀佛。”

群尼陡闻这一声少女嗓音，无不骇然，如见鬼怪。众人对这嗓音再熟悉不过，可是所见太过离奇，还是难以置信。

梅凌霜轻笑一声，跃到泉水旁，掬水洗脸，而后站起身，美貌绝世，巧笑嫣然，盈步走向净云。

群尼直到此刻，方确信无疑，惊喜无比。净云叫道：“阿霜，当真是你！吓死人啦！”执着她手，走到众人面前。

慧心师太很是欢喜，伸手轻抚她的脸庞，笑道：“梅八，梅八，你上有七兄，可不是排行老八吗？”

张婆婆笑道：“这是精灵鬼自创的易容术，委实了不起啊。”

梅凌霜笑道：“这套骗人的把戏，除了好玩，图个行事方便。”

净如笑道：“阿霜，你武艺高强，易容术又神奇得很，闻所未闻，千变万化，当真是如虎添翼。”

梅凌霜笑道：“千变万化未必，譬如三岁娃娃，我想变也变不了，真是气死我也。”

群尼哈哈大笑。慧心师太笑道：“疯丫头，你要真能变做三岁娃娃，那还不成精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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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驰援05

众人进庵。慧心师太引梅凌霜到自己禅房叙话，净云等四大弟子作陪。慧心师太询知，原来是黎幼虹昨晚提及她的行程，猛然醒起，笑道：“啊，我倒忘了，半年前出门时，凑巧碰上令堂……阿霜，你母亲真是有心人啊，她操持偌大家业，居然还记挂这么丁点小事……呵呵，梅夫人和你师父，一个智慧无双，一个武学精湛，堪称并世女杰，我这辈子最钦佩的人，就数她们两个了。”

净云笑道：“现如今算上小阿霜，该当是女中三杰啦。”

净秀赞道：“阿霜，你那套剑法真是厉害得紧，我看那个追风剑盛旭，多半还不及你呢。”

梅凌霜道：“大师姐、三师姐，别夸我啦。老实说，先前我可是悬着心的，那个摩尼教长老汪一奇，委实非同小可，所幸有惊无险，他眼下遇到强敌，才没心思追究我们。”当下说了松子岭血案。

慧心师太等很是震惊。净如怒道：“中午刚刚获悉，说是沙老怪来了，这才不到两个时辰，他就大肆杀戮！摩尼教固然可恶，但还绝不至于如此凶残。”

梅凌霜道：“师伯，田孤桐的名头，你该当听说过吧？沙万重言语中，对他好生忌惮。”

慧心师太沉吟一会，叹息道：“唉，摩尼教重出江湖，当年和各派的恩怨，怕是又将挑起了。沙万重这回惹到摩尼教头上，莫说是田孤桐，单单那个长老汪一奇，料想就不易对付。田孤桐武功卓绝，是摩尼教法王，权位仅次于教主陆青士，十大门派的首脑人物，多半败在他手下，乃是摩尼教第一高手。”略顿一下，又道：“田孤桐还有个师兄，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当年名震江湖。你师父不和你提及这些，各门各派的老一辈，想必都是一般，原以为摩尼教风流云散，恩恩怨怨，从此而绝，还唠叨那些烦心事作甚？”

梅凌霜惊道：“打遍天下无敌手？他是谁啊？这世上，当真有人如此神功，独步天下？”

慧心师太道：“独步天下？那倒未必。中原狂儒高独乐自负无敌，纵横近十年，终于碰上劲敌，据说两人一战之后，惺惺相惜，做了结拜兄弟。”

梅凌霜好生惊异，道：“啊，他又是谁呢？这般了不起，何以江湖上并无传闻？想必是归隐了吧。”

净如道：“这人当年威震四海，名叫萧毅，号称屠龙手。”

净秀道：“阿霜，原来你还不知啊，萧毅不但重现江湖，而且出手毒辣，大半年来，包括贵派高手胡应启，十大门派都有人被他废了武功，起初秘而不宣，一直暗中磋商。这次掌门人大悟师伯召集本派高手，请我恩师回山，就是商量这件大事。眼下各派决定联手，将要兴师问罪呢。”

梅凌霜大吃一惊，道：“什么？胡师伯……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慧心师太道：“大悟师兄言道，二十年前，中原狂儒高独乐出海失踪，屠龙手一直暗中追查。他在去年查清，当日还有一船各派高手同行，不知何故，曾和高独乐发生冲突，他遂迁怒于这些人，由此激怒各派，都要找他算账。”

梅凌霜道：“怎会不知何故？那些人武功被废，满心怨恨，说都说了，指认是屠龙手萧毅所为，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慧心师太道：“唉，我也奇怪啊。据我所知，那些人讲到这里，不约而同，都是绝口不提，一语带过。各派掌门恼怒之下，也没人深究，或许认为是枝叶末节，不必刨根问底吧。”

净月道：“屠龙手萧毅的行踪，据说已在江南一带。不消几日，十大门派便会大举而来。一场大战，箭在弦上，势难避免了。”

梅凌霜道：“同这等绝顶人物交锋，须防对方各个击破。”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慧心师太道：“阿霜，想说什么啊？”

梅凌霜道：“去年七月，我在太行山里，曾见‘盘岭四狐’四人四把刀，同进共退，打败数百悍盗，夺得太行山三十六寨盟主之位。他们施展的是一套四象刀阵。起先那伙摩尼教徒，围攻八位师姐，他们武功个个不及，但却攻势不弱，也是仗势着一套合搏阵法。”

净云道：“嗯，八位师妹各自为战，对方则是依着阵法，攻守有据，以弱胜强。”

净如道：“阿霜，你的意思是，一拥而上，乱打一气，倘若不懂阵法，还是没有多大用处，对么？”

梅凌霜道：“嗯。在范阳时，我曾偷窥官军演练阵法，有所触动。这半年来，我以道教太极八卦之理，糅合战阵诸法，有所心得。过些日子，待我推敲完毕，想和大家一起练练，不知可否？”

净云、净如、净秀、净月闻言甚喜，梅凌霜武功才智远在众人之上，她所传授的阵法，定然不凡。

慧心师太喜道：“好孩子，你如此大才，当真了不起。”

梅凌霜笑道：“师伯，你再夸赞，我可飘飘然了。只怕恩师晓得了，会责备我胡闹呢。”

慧心师太笑道：“呵呵，真是‘一物降一物’，你这疯丫头，在周怡面前，服服帖帖，哪敢这么胡说八道啊？周师妹心怀宽广，衡山派第一高手，名扬天下，倘若是那般没眼光，如何能有这等了不起的成就？你是她唯一弟子，有此建树，只会暗暗得意，欣慰不已。唉，想当年她一见你啊，如获至宝，这眼力毒得很，差点没气坏了我。”说着，神情流露出一丝懊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净云等暗暗好笑，像这种话，她们平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梅凌霜忙道：“好啦，好啦，我以后多来孝敬你老人家，我削发出家，阿弥陀佛好不好？”

净云等哈哈大笑。慧心师太笑道：“疯丫头，你母亲上回还说，让我多多管束，你这精灵鬼，如此顽皮，除了你师父，谁也管不了。”

便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附近也响起啸声，中气浑厚充沛，显见纵啸之人内力非凡。

慧心师太站起身，道：“净云，叫大家严加戒备，不可慌乱。你们随我出去看看。”

五人快步出庵。梅凌霜纵目望去，只见山下旷野上，聚着几十个汉子，衣衫褴褛，肩负布袋，手持兵器，原来是一群丐帮弟子。

一人从远处山道快步而来，身法迅捷，而又显得从容不迫。

慧心师太暗暗松一口气，道：“这人是丐帮长老刘长空。他们该当是路过这里，等待刘长空赶来会合。”

净月道：“还以为摩尼教找上门寻衅呢。我们阻止他们捉拿玉龙子，要照往日，魔教非算这笔账不可。”

净云提气说道：“刘长老，不知大驾光临，静慈庵有失远迎，多多包涵。贫尼净云，敝处简陋，诸位请上来喝口茶水吧。”

只听刘长空说道：“惊扰贵庵，多有得罪。在下身有要事，心领厚意，日后再来叨扰，向尊师慧心师太当面致歉。”

净云道：“言重。诸位一路好走。”

刘长空道：“净云师太，借你吉言，后会有期。”率丐帮人众往西面奔去。

梅凌霜笑道：“师伯，你一路风尘，还没顾得上洗漱呢。我先回去了，过些天再过来。”

慧心师太笑道：“好，不留你，去吧。”

梅凌霜向慧心师太等施礼作别，快步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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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驰援06

丐帮人多势众，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帮派，刘长空等六大长老，个个声名远扬。他忽然出现，行色匆匆，必有大事。梅凌霜下了黄牯岭，好奇心切，施展轻功，追赶丐帮众人。

疾奔三里地，站在岔路口，梅凌霜略微踌躇。眼前两条山道，都是脚印杂乱，向西通往玉柱峰，于是朝北奔行。片刻之后，便知不对，以她的轻功修为，十几里短途内，只怕刘长空也要略逊一筹，决然远在那群丐帮弟子之上，这时候还望不见他们，显然是走岔路了。

时近黄昏，她懒得回头，信步而行，忽闻隐隐哭声，当即寻了过去。只见高崖之上，人影一晃，一名妇人抱着一个六七岁幼女，纵身跳下。

梅凌霜大吃一惊，飞掠而去，稳稳接住，轻轻放下地，责道：“糊涂啊，如何这般想不开？这小姑娘生得这么可爱，是你女儿吧？你好忍心，好糊涂。”

“这女子心已死，被夫抛弃，走投无路，才想要寻短见。只怕姑娘一走，她又轻生，谁还救得了？”

梅凌霜忽听背后有人说话，微微一惊，回身看去，只见一棵大树下，站着一名灰衣人，三十来岁模样，起先急于救人，没顾上留意四周，道：“你一个男子汉，就这么袖手旁观吗？”心下鄙夷，不再理睬，转对那妇人说道：“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替你教训那个负心汉，让他痛改前非，如何啊？”

这妇人摇摇头，哽咽道：“没法子啦，我生的是闺女，后来再无生养。那没良心的，恨我断了他家香火，硬要休妻另娶。他以往对我打骂，我都忍了，万没想到，今天竟会把我母女赶出家门，还当众叫我们去死，说再要给他见到，就打断我母女的腿。我……我是当真不想活了！”

在她说话时，梅凌霜拉着她的右手，暗暗伸指搭脉，道：“我有法子，包管那负心汉回心转意，从此好生看待你母女，信不信？如果我说话不作数，你再想寻死，我绝不拦着。”

这妇人抬起头，迟疑不定。灰衣人道：“这位姑娘救你母女性命，你纵不感激，总该听她一句劝吧？”

这妇人满面羞愧，赶忙拜倒相谢。梅凌霜扶起，道：“那就走吧。”

这妇人嗯了声，道：“好心大哥，你好言好语，劝我许久，这份恩情，我没法报答，请受一拜。”

灰衣人还礼，道：“不敢当。”

梅凌霜道：“啊，是我误解你了，尊驾莫怪。”

灰衣人道：“没什么。姑娘侠义，我很敬佩，也觉好奇，不知你有什么法子，能叫那负心汉洗心革面？恕我多事，跟去看看。”

这妇人家住二里外的白沙镇。她牵着幼女，引梅凌霜和灰衣人来到一间杂货铺外。

只见铺子里冲出来一名汉子，气势汹汹，瞪眼吼道：“还敢回来？你让老子断子绝孙，我打死你拉倒！”挥拳便打。

路人纷纷围观。梅凌霜伸手抓住他的胸口，手臂一挥，这汉子腾空飞起，骇然大叫。梅凌霜将他连抛三次，一次比一次飞得更高，见这汉子吓得脸色发白、哆嗦不止，方才作罢，道：“从今往后，你胆敢动她母女一下，我就对你不客气。”

这汉子两脚落地，腿肚子发软，一跤坐倒。众人哄然大笑。

梅凌霜道：“各位，请教镇上有几个郎中啊？”

人们嘻嘻哈哈，纷纷道：“三个，三个。”

梅凌霜道：“劳驾帮帮忙，请三个郎中都到这里来，给这负心汉把把脉。”转对这汉子道：“进去说话。”

这汉子爬起身，垂头丧气的走入店内。梅凌霜道：“小妹妹，我们回家去。”牵着那幼女的小手，进内落座。

灰衣人和那妇人各自坐下。不一会，果有好事者请来了三名郎中。梅凌霜道：“三位先生，这是诊金。请你们给这负心汉把把脉，但不得说出口，各自在纸上写下来，再开方子。”取出三粒碎金子，放在桌面上。

三名郎中大喜，让这汉子伸出手来号脉，他不敢不从。片刻，三人把完脉象，各在纸上写下见解，开了药方。

梅凌霜站起身，过去探了探这汉子脉象，也提笔写下，开出方子，对这汉子说道：“你去瞧瞧，便知一切。”

这汉子不知她在闹什么玄虚，畏惧之下，只得乖乖照办。只见他拿过四份诊书一看，脸色登时涨红，额头冒汗，身子微微颤抖，发楞无语。

梅凌霜道：“你自己有病，却怨恨妻子，算什么男子汉？莫说你有了个女儿，就是无儿无女，也该善待夫人，相濡以沫。传宗接代，原本没错，但过于看重，便是坠入魔障。你好生想想，你这般行径，对得起老婆孩子吗？我再说一遍，从今往后，你胆敢欺凌她母女，我一旦知晓，立刻赶来打断你的手脚，信不信？”

这汉子噗通跪地，泪流满面，叩头道：“多谢女侠，小人知错，再也不敢了！”

梅凌霜道：“你照方抓药，善待妻女，老天爷才肯垂怜，几年之内，尊夫人必然有孕，至于生儿生女，顺其自然，莫可强求。”

三个郎中纷纷点头，都道：“不错，不错。”说罢，一起告退而去。

这汉子跪行到妻子面前，连打自己好几下耳光，流泪叫道：“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

那妇人又悲又喜，抱着幼女放声大哭。

梅凌霜微微一笑，离座而出。灰衣人随她出店，道：“姑娘恩威并施，挽救了这家人。原来你精通医道，这法子果然极高明，功德无量，在下佩服。恕我冒昧，请教姑娘贵姓？”

梅凌霜道：“萍水相逢，我不问你，你莫问我。”快步而行。

只听背后灰衣人说道：“天快黑了，姑娘要去哪里？当心碰上坏人。”

梅凌霜懒得理睬，一出镇子，立刻施展轻功疾奔。片刻，奔出七八里地，天色已黑，鼻中嗅得一阵酒肉香气，来自附近山坡，当即寻去。

她踏进那坡上废庙，一眼看到搜魂手沙万重，登时大吃一惊，立刻想要逃走，心念电转：“不成！毫无机会，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当即站住不动。

沙万重晃身掠到她跟前，出手如电，一把抓住她脖颈，喝道：“哪里来的小丫头？乖乖进去。”

梅凌霜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不由己，被沙万重抓进破殿。只见三个人围坐在火堆边，煮狗肉，喝米酒。这三人均在五旬开外。东边那人一身锦袍，气派极大；南面之人是个道士，神情冷峭；西侧坐者，粗布衣衫，土里土气，一幅农夫模样。

荣成、辛八公和蓝衣汉子、黑衣汉子、四名轿夫肃立在旁，神态十分敬畏。

沙万重松开手掌，道：“小丫头，你是哪一派门下？说实话，我或许饶你一命。”

梅凌霜喉咙被卡得难受，当下轻咳两声，深深吸气，心知沙老怪眼光锐利，瞧出她身负武功，决然瞒不过去，笑道：“这位前辈，武功当真高强，晚辈闻所未闻，斗胆请教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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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驰援07

“天下第一大恶人，小姑娘听说过么？”

石叔通貌似憨厚村夫，实则铁石心肠，四凶之中，武功和沙万重不相伯仲。他话音未落，突然暴起，挥掌猛劈梅凌霜。

梅凌霜早有戒备，正要闪避，只见火光摇动，一条人影扑出，一拳击向石叔通后背。石叔通立时回掌抵挡，砰然大响，那人踉跄后退两步，笑道：“石兄，何必辣手摧花？留给兄弟吧。”一身锦袍，正是西门望。

石叔通喝道：“西门望，你妻妾成群，还贪得无厌吗？这小丫头大不寻常，其实早就瞧出我们身份，狡诈得很，留她作甚？”

西门望哈哈一笑，道：“兄弟怜香惜玉，就算小丫头受人指使，我也满不在乎，你喝你的酒，别坏我的好事就成。”

石叔通哼了声，道：“沙万重，你已经邀有帮手，还请我赶来干什么？这混账东西，我想教训一下，你莫插手。”

沙万重道：“石兄息怒，这等绝世美人，我见犹怜。西门兄，小丫头身法轻盈，必是名家门下，这么留在身边，不大妥当，废了她的武功，那才高枕无忧。”

西门望笑道：“沙兄高见，兄弟贪图美色，但更加爱惜脑袋，尊命照办就是。”

裘天一道：“石兄，西门兄就好这口调调儿，要不你骟了他？哈哈。”

石叔通道：“哼，算老子多事。”满面怒容，坐回喝酒。

沙万重走到他身边坐下，道：“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石兄，敬你一杯。”

石叔通道：“丑话在前，你如食言，我也对你不客气。”

沙万重笑道：“岂敢？来，吃肉。”

西门望愈看梅凌霜，愈是惊叹不已，如此绝色，从所未见，一时舍不得下手，缓步上前，笑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梅凌霜笑道：“天下四凶，没有三头六臂嘛，世人无知，居然骂你们畜生不如，我看非也，大错特错，错得一塌糊涂。”

西门望大喜，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小丫头，有见识，我更加疼你了。快说说看，那些个江湖蠢人，都是怎么个错法啊？”

梅凌霜笑道：“你们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怎会不如畜生？猪是你妈，狗是你爹，你们都是狗杂种。”晓得必无幸免，索性骂个痛快。

西门望错愕，恼羞成怒，喝道：“臭丫头！”右手并指，疾点她腹部气海穴。

梅凌霜闪身避过，挥掌反击。西门望左手成爪，抓向她左腕；右掌变拳，当胸猛击。梅凌霜心知敌人力大，不敢直樱其锋，晃身侧攻，奋力抵抗，顷刻间，同西门望激斗了十余招。

西门望喝道：“臭丫头，原来是衡山派门下，是不是刘远人派你打探来了？”

沙万重、石叔通、裘天一微微一惊，均想：“衡山派掌门刘远人，武功不值一提，周怡却是劲敌。如果单单是她，倒也不惧，倘若十大门派这回联起手来，那就有些麻烦了。”

梅凌霜笑道：“四凶聚首，正好一网打尽，十大门派岂会错过这等除恶良机？”

西门望冷笑道：“十大门派，徒有虚名，能吓唬得了谁？”出手凶猛，不一会便大占上风。

石叔通道：“不错，小丫头居然接得下三十几招，放眼江湖，小一辈里，当属佼佼人物。除了朝阳仙子周怡，我看衡山派内，再没有第二个人，有本事教出这般了得的弟子。西门望，你未必赢得了周怡，莫要色胆包天，自取其祸。”

西门望怒道：“石兄，你啰里啰嗦干什么？若不废了她的武功，只怕睡也睡不安稳。”猛攻几招，将梅凌霜逼到殿角，封死回旋余地。

梅凌霜心知万难支撑，突然停手挺立，神情平静，瞧着对方当胸击来。

这一着大出意外，西门望急忙收招，内力反攻，登时口喷鲜血，踉跄后退，伸手指着梅凌霜，厉声道：“你……你这臭丫头，你想寻死，我偏生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石叔通哈哈大笑，道：“色迷心窍，自作自受。”

便在这时，只听有人喝道：“住手！”随着喝声，五个人奔进破庙。当先一人，五十来岁，高大威猛，纵上大殿，挥掌攻向西门望。

西门望伸右掌硬挡，砰然一声，将对方震退两步，喝道：“茅山派的穿云掌，你是谁？”

那随行的四名年轻人大吃一惊，一齐拔剑，围在五旬汉子身旁，全神戒备。五旬汉子一招不敌，脸色微变，待瞧清殿上还有一个胡人，登时心神大震，不禁后退一步，拔出长剑，厉声道：“大恶人沙万重，你们是天下四凶！”

沙万重阴恻恻一笑，身子一晃，挥掌攻去。五旬汉子挺剑疾刺，那四名年轻汉子从旁夹攻，剑光大作，将沙万重周身笼罩住。然而，沙万重身如鬼魅，出手如风，但闻砰砰砰砰四声，四柄长剑乱飞，四人腾空摔跌，人未落地，早已气绝。

梅凌霜眼疾手快，高高跃起，接住一柄长剑，凌空刺向西门望。

西门望喝道：“臭丫头，还敢顽抗！”出手猛攻。

梅凌霜叫道：“这位茅山派前辈，你快走，别管我！”

西门望冷笑道：“臭丫头，这人要是接得住沙兄三十招，我把脑袋输给你。”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闷哼，那五旬汉子摔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沙万重笑道：“小丫头，你倒是硬气得很，剑法也着实不赖，似乎不在这个茅山派好手之下，要比那四个蠢物强多了。听我规劝，莫再负隅顽抗，否则触怒西门兄，没什么好果子吃。”

梅凌霜叫道：“石叔通，听说你不偷不抢，也不欺辱女人，只不过嗜武如命，专找高手过招，出手绝不留情，杀伤无数，怨声载道，江湖中人气愤不已，这才把你同他们三个相提并论。我原以为，你只是不明事理，算不得真正的大恶人，如今看来，你坐视沙万重出手杀人，竟然若无其事，可谓沆瀣一气，一丘之貉。”

石叔通喝酒吃肉，恍如无闻。裘天一喝道：“小丫头，休要挑拨离间。西门兄，如何这般费事？可要贫道代劳？红颜祸水，莫要阴沟里翻了船。”

西门望哼了一声，道：“不劳裘兄，我心里有数。”

七十招上，梅凌霜剑芒暴涨，一口气疾刺对方十三处穴道。

石叔通道：“好剑法！可惜了！”端酒一饮而尽。

只见西门望身子晃动，双掌疾拍，凌厉掌力在周身布成一堵无形之墙。梅凌霜右腕剧痛，长剑如同撞上石壁，登时脱手而飞，身子剧震，仰天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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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驰援08

西门望正待纵上去，蓦觉眼前人影一晃，只听沙万重叫道：“屠龙手！”但闻砰然大响，登时胸部剧痛，浑身脱力，喷血飞跌。

梅凌霜跃起，骇然望着灰衣人背影，心神大震：“他……他竟然就是屠龙手萧毅！”

沙万重、石叔通、裘天一倾尽全力，联手抵挡，各喷鲜血，同被震退丈外，心下大骇。沙万重不等站稳，立刻跃起，接住西门望，和石叔通、裘天一急纵而去。

蓝衣汉子、黑衣汉子、荣成、辛八公等人见状，不禁魂飞魄散，狂奔逃走。

萧毅回转身，道：“姑娘，你还好吧？”

梅凌霜定了定神，道：“你……你可恶！”

萧毅一怔，道：“什么？这话从何谈起啊？”

梅凌霜道：“你若早些赶来，就能救下这五个茅山派同道了。哼，我晓得啦，你眼下正同十大门派为敌，哪有那么好心啊？”

萧毅微微一笑，道：“不错，贵派那个胡应启，被我废了武功，你若不服，可以找我算账。”

梅凌霜道：“你……你恃强凌弱，欺负我！”

萧毅奇道：“在白沙镇上，你挽救了那一家人，我敬佩姑娘，如何还会欺负你呢？”

梅凌霜道：“你武功盖世，我还能算什么账？你肯束手就擒吗？”

萧毅道：“嘿，算你有理。”转身便走。

梅凌霜快步跟上，道：“荒山野岭，黑咕隆咚，你不怕我再碰上坏人吗？”

萧毅道：“此一时、彼一时，四凶远遁，你尽可放心。”大步流星，越走越快。

梅凌霜提气追赶，叫道：“喂，你这就走了吗？也不问问人家，姓甚名谁？两军对阵，尚且互相大喝：‘呔！来将通名？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萧毅哈哈一笑，停下步子，转身说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梅凌霜奔到他跟前，笑吟吟道：“什么眼神啊？还喊人家小姑娘呢。你应该这么说，‘恕在下冒昧，请教姑娘芳名怎么称呼？仙乡何处啊？’我便回答，‘有劳阁下动问，小女子梅凌霜，家住杭州，略备薄酒，相谢救命大恩，恳请赏脸，不胜感激涕零。’”

萧毅笑道：“原来是梅姑娘，幸会。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还有事，后会有期。”身形一晃，倏然远去。

梅凌霜不禁骇然，忖道：“屠龙手萧毅，武功之高，匪夷所思。十大门派，无人可敌，然而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这场血战下来，那得死多少人啊？”愣了一会，心下郁闷，施展轻功，径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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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黯淡，巡哨游动。萧毅越城而入，出现在锦绣坊燕子巷的一户家中。

这户主叫吴永康，四十来岁，已故祖父便是昔日名噪一时的罗雀门门主吴楚齐，其父吴启元二十年前在京畿道上，死于关外白虎堂的追杀。

厅堂之上，吴启元遗孀流泪道：“大恩公，罗雀门的血债，吴家两代人的大仇，都担在你肩上，这把龙湫剑，请你无论如何要收下。我吴家对不起你啊！当日，若不是鲁叔叔、薛兄弟他们前去送剑，也就不会连累到叶家……”说着失声恸哭，向萧毅跪拜下去。

吴永康双手捧剑，和妻子、儿女一齐拜倒，泣不成声，沉痛不已。

罗雀门好手薛光庭，现今六旬岁数，头发灰白，皱纹如刻，早已寻不见当年剽悍的影子，默默流泪，伏地叩首。

萧毅心头隐隐灼痛，扶起吴永康母子和薛光庭，道：“大家都起来吧。殷黑衣、牟承翟师徒，末日不远，我将仗此宝剑，为吴叶两家、鲁阳前辈、罗雀门众豪杰报仇雪恨。”

薛光庭哽咽道：“这么多年，我们打探不到高大侠、周老前辈的下落，查不出落日岛所在，还几次被牟承翟甩脱跟踪，在下真是无能之极。”

萧毅道：“衡山派开山祖师周浩然周老前辈，当年刚刚从东海归来，以他的博闻广见，尚且不知落日岛方位，旁人更加不易了，薛兄无须自责。”

薛光庭心下难过，摇了摇头，突然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落泪道：“老天爷不长眼！为什么不佑护叶前辈、叶姑娘和鲁阳二哥？周老前辈真不该出手相救，偏偏让我们五个废物苟活下来！”

萧毅双目潮湿，道：“你这是作甚？他们拼死抵挡强敌，掩护你们突围，终于使我知晓真相，九泉有知，也必含笑。周老前辈当日追踪敌人而去，从此杳无音信，我们该当尽快查明此事，否则问心有愧啊。”

这时，吴永康走上前，呈上剑盒，道：“大恩公，请接剑。”

萧毅接过，转给薛光庭，道：“还是先放你家吧。”

薛光庭双手托住剑盒，道：“南溟琴、龙湫剑，稍有闪失，我父子必以死谢罪。”

萧毅道：“言重。诸位保重，就此告辞。”拱一拱手，倏然而出。

出城来到西郊土地庙，只见殿上站着十几个人，其中四名老者，都在六旬余岁。一名黄面老者看到萧毅，赶忙迎上，说道：“萧大侠，果然不出你所料，‘仙人谷’其实就是‘西灵谷’，多半是卞杏元西域口音所误。白虎堂那贼子大兜圈子，以为甩脱了我们追踪，眼下奔入西灵谷去了，动不动手？”

萧毅道：“不愧是盘岭四狐，追踪术着实了得。白虎堂这会碰上你们，活该倒霉了。先盯着吧，瞧瞧再说。”

黄面老者正是金面狐段宝义，闻言甚喜，笑道：“萧大侠一言褒奖，在下荣宠万分。牟承翟这狗贼胆敢露头，咱们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萧毅道：“这次借重四位，萧某感激不尽。”

老四赤面狐焦子寿道：“给叶姑娘父女报仇，咱兄弟没二话。盘岭寨一百多号人，萧大侠发一句话，咱们立马拉出来干了。”

老二玉面狐马彦道：“萧大侠看得起咱们，那是咱兄弟的福分，说什么借重啊？”

老三黑面狐朱宽道：“倘若明刀明枪，萧大侠神功无敌，早就踏平白虎堂、落日岛了。对付这等鼠辈，挖鼠洞却是咱们的看家本事，萧大侠当年就该差遣咱兄弟了。”

萧毅道：“我当初过于自负，后来醒悟，有些事光靠武功不成。敌人狡猾无比，专在暗地为恶，我们也只有隐藏行迹，才能一击而中。段大哥，你们把人撤走吧。”

段宝义道：“嗯，免得打草惊蛇。萧大侠，那就告辞了。”

众人纷纷行礼，出庙而去。萧毅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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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01

过不多久，听得一阵杂乱脚步声，自西而来，奔行甚快，顷刻到了庙门口。萧毅跃出墙外，身形微晃，眨眼掠到十余丈处的一棵古树后，放眼望去，只见这群人抬着五副担架，夹杂着十几个道士，暗道：“茅山派来人不少，他们这么兴师动众，到底是冲着沙万重，还是找我啰嗦来了？”

几人上下前后，将土地庙飞快搜了一遍，众人方才进入。须臾，只听里面有人怒道：“曹水福，你这是干什么？幸灾乐祸吗？张师弟到底还是你师兄，他师徒五人遭遇不幸，你就算毫不伤心，也不用发冷笑啊。”

一人哼了一声，说道：“谢师兄，谁发冷笑了？我自己琢磨事，不行吗？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吧？”

萧毅心想：“这人姓谢，多半是谢水垣，为茅山派当今五大好手之一。姓曹的，虽是水字辈，却是个无名之人，如何敢以这副口气顶撞他？”

只听砰然一声，像是巴掌拍在香案上，紧接着传出谢水垣的喝声，道：“无耻小人！仗着有掌门师兄给你撑腰，是不是？你再敢放肆，我就对你不客气。”

曹水福大声道：“谢水垣，平日给你几分脸色，那是我念着师兄弟的情份上，可不是怕你武功厉害。你敢胡来，想要逞威风，那就到我的执法堂走上一遭吧！”

谢水垣怒道：“身为执法堂堂主，你何德何能，你配吗？掌门师兄耳根子软，经不住花言巧语，你这种无耻小人，才会一时得势！”

曹水福喝道：“住口！你胆敢侮辱掌门师兄？”

谢水垣道：“曹师弟，你是什么人，大家清楚得很。扯虎皮做大旗，吓唬谁呢？真要有本事，你撞见沙万重，居然还能够不尿裤子，我便服了你。”

土地庙内，响起一阵哄笑声。便在这时，北面奔来一群人，只听其中有人叫道：“茅山派谢兄到了吗？在下仲擢。”

谢水垣道：“仲兄，贵派来得不慢，我们也是刚到。”随着话声，庙内奔出一名汉子。

虽在黑暗中，萧毅内功绝顶，目力过人，仍是瞧得清清楚楚，见谢水垣五旬岁数，举手投足，不失名家身手，而当先奔过来的长须汉子，也是五十来岁，步子轻捷，心道：“天台派俗家高手仲擢，也率众赶来了。薛光庭和盘岭四狐消息不错，十大门派近来忙着召集人手，当真是要联手对付我……唉，我总不能把他们统统都杀光吧？那样的话，我跟天下四凶有何两样？”悄然离去。

他信步而行，来到西湖东南附近，隐隐听得兵刃撞击声，传自吴山之上，当即施展绝世轻功，瞬息掠到山顶，立于树冠，居高临下，只见一片空坪上，聚集着数百人，个个全神贯注，瞧着两人激斗。

那老者和中年道士比剑，势均力敌，难分高下。这时，人群里有人说道：“正清掌门，你跟张掌门棋逢对手，远胜我等，依老朽看，这个除恶盟主，不妨多设一个副手，就由你们二位来担当吧。”

有人叫道：“花掌门高见，在下推张掌门做盟主，正清掌门为副盟主。”

众人轰然道：“不错，不错！九华派首倡义举，仙都派第二个响应，这正副盟主，原该由张掌门、正清掌门两个来做，起先提出比武定夺，那是两位盟主谦让，大家伙儿败得心服口服，均无异议。”

只听那个花掌门笑道：“张掌门，正清掌门，大家公推二位，你们就莫再谦让了。”

那老者呵呵一笑，收招跃开，道：“正清掌门，你年富力强，老朽甘为副手。”

中年道士收剑入鞘，笑道：“岂敢僭越，你是前辈，正清愿随骥尾。”

众人纷纷道：“张掌门，你莫谦让了，大家都是收到你的飞书，才从四面八方赶来。诛杀天下第一大恶人，非同小可，你深谋远虑，见多识广，我等佩服得很，这个除恶盟主，你来担当，再合适不过了。”

萧毅暗暗摇头，心道：“九华派、仙都派，没有什么武功威名，这些人靠着满腔血性，想要铲除沙万重，那是羊入虎口，徒然送死。”四凶联手，他固然大占上风，但短时间里，恐怕千招之内，还诛杀不了。

只听那老者道：“好，老朽就不客气了。”提高声音，说道：“我张宝成没什么本事，但有一点，就是嫉恶如仇。大恶人沙万重，血债累累，此前三次血洗江湖，都被这狗贼逃回西域……”

有人立刻插话，大声道：“都怪十大门派！他们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算什么正大门派？老子偏偏就是瞧不起！”

众人轰然喝彩，许多人纷纷讥嘲，甚至破口大骂。张宝成举手示意，让人们安静，说道：“我们武功及不上他们，但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听说要诛杀沙万重，眉头也不皱，立马赶过来，置生死于不顾，这份冲天豪气，就绝不会输给十大门派……”

众人热血沸腾，乱哄哄的，纷纷叫道：“正是，正是！说得好，说得好！”

萧毅飘身下山，寻思：“那份羊皮秘籍落在我手上，沙万重死活不甘心，他邀齐四凶，还是无奈我何，不知又会耍什么花招？哼，这恶贼要是落单，恰又让我撞见，立时一掌毙了。”

须臾，他来到西湖，漫步柳岸，触景伤情，不禁黯然叹息。叶笑薇当日心愿，便是想在西湖上泛舟，游览湖光山色。如今湖山依旧，爱侣却已长眠，孤身只影，谁与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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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02

且说梅凌霜回到家中，洗漱更衣，之后来到书房，从橱柜里取出一张剑阵图，落座琢磨。

她久久凝视，渐渐的脑海里风云激荡，千军万马呼啸鏖战，对垒双方犬牙交错，甲士铁骑横冲直撞。忽然之间，天地肃杀，沙场空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在天地间运转变化，幻化成八个武林豪客持剑激斗，窜高伏低，忽左忽右，进退旋身，封挡突击，蓦地，一隙刺眼亮光穿透八人躯体，一切幻象皆散。

梅凌霜啊的一声低呼，心口一痛，宛若利剑刺中，惊出几许冷汗。只道所创剑阵即将告成，然而当初构想，决计没料到日后或将面对顶尖高手。

一时抑郁难遣，她起身徘徊，寻思：“莫说屠龙手萧毅武功绝顶，只怕当世无人可敌，就是遭遇上搜魂手沙万重，倘若静慈庵群尼以此剑阵，同沙老怪搏杀，也绝难当其霹雳一击。这套剑阵威力如何，取决于轻功身法，但阵中八人，武功有强有弱，衔接运转，终究有隙可乘，强敌岂会错此良机？如果一人施为，固然剑法精进，却已失去剑阵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神奇威力，势必被敌人个个击破，一败涂地。”心下烦躁，熄灯回到卧房，见侍婢小玉趴在桌面瞌睡，轻轻抱她上床，盖上被子，然后易容成中年文士，腰挂笛子，手握长剑，越窗而出。

梅凌霜出城来到西湖，走入湖畔凉亭，悬剑于腰，取笛吹奏。此时满天星光，微风拂柳，四周静谧，笛声一发，响彻入云。

一曲吹罢，忽听亭外有人赞道：“好一支《凉州曲》！”梅凌霜心神剧震，不仅是惊骇此人来得悄无声息，而是因为这嗓音三过耳朵，已经牢记在心，闻声知人：“屠龙手萧毅！他……他怎么也在这里？”站起身，侧脸瞧去，说道：“兄台何人？敢情也喜好吹笛么？”

萧毅缓步进亭，拱手道：“在下萧大郎，略懂一二。足下高姓？”

梅凌霜还礼道：“在下梅八。萧兄请上座，还望多多指教。”

萧毅落座，道：“不敢当，闲谈几句，消磨而已。梅兄，可否再吹奏一曲啊？”

梅凌霜道：“好，恕在下献丑了。”当即横笛而吹。

萧毅暗暗称奇，瞧这人貌相平平，笛技却不同凡响，不由肃然起敬，心想：“刚才那支《凉州曲》，已经令人动容；这支曲子不知何名，然而更加妙绝，纵是笛技无双的李八郎在此，也必大加赞叹。”

梅凌霜笛声一落，萧毅赞道：“梅兄神技，在下钦佩至极，请教这曲子唤作什么？”

梅凌霜笑道：“这曲子叫《云梦曲》，是我胡乱作来消遣，怕是难入尊耳。愿闻足下妙音，萧兄肯否赐教？”说着取帕擦拭，递过笛子。

萧毅接了，笑道：“恕我班门弄斧，贻笑大方。”吹奏一曲《蓬莱乐》。

但闻笛声嘹亮，曲调非凡，梅凌霜大出意外，惊异不已，心道：“这人当真了得！他武功盖世，居然还吹得一手好笛，若非耳闻目睹，如何肯信？”待他曲终，笑道：“萧兄笛技惊人，在下佩服得很。这曲子流传京师，我曾听过几个名家吹奏，但在你这里，声调间杂夷乐，想必萧兄到过西域？或是得到京都龟兹高师的指点？”

萧毅心下佩服，道：“梅兄果然高明，在下早年曾游历西域，耳熏目染，自然而然，有所流露。”

这时，北面响起一声长啸，紧接着西面、东南面分别传来啸声，遥相呼应。

萧毅站起身，道：“梅兄，时候不早，就此告辞。”

梅凌霜离座，笑道：“萧兄，你我一见如故，如何急着就走？”

萧毅瞧着她，寻思：“这人举动可疑，多半是十大门派中人。哼，我且回避，没空跟他们啰嗦。”倒跃出凉亭，空中旋身，足尖轻点地面，倏然消失在黑暗里。

梅凌霜见他发力倒跃，毫无半点征兆，一掠十几丈，去势如电，不禁骇然，暗道：“沙老怪身法奇快，萧毅更比他快上一大截，真是不可思议之极。”

片刻，脚步声大作，左右两边涌来数百人，各持兵器，围住凉亭。梅凌霜认得前排四人，分别是茅山派谢水垣、天台派仲擢、青城派玉虚子、九华派掌门张宝成。

张宝成打量她，说道：“四凶里头，好像没有这号人物。正清掌门，我们就不必掺和了吧。”

仙都派掌门正清道：“好，大家听了，都回去歇着。”

九华派、仙都派等各派人众，轰然答应，纷纷掉头奔回。

茅山派、天台派、青城派任由他们来去，视如不见。只听谢水垣喝道：“尊驾武功盖世，我等远远不及，你为何还不动手？十大门派弟子，送上门来了！要杀便杀，想废武功，只管请便。怎么？无话可说吗？”

梅凌霜一怔，随即醒悟，他们并不认识萧毅，多半探知他精通乐器，刚才听到笛声，寻仇心切，便等不及各派聚齐，立刻赶了过来。遂道：“在下梅八，阁下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屠龙手萧毅纵横天下，向来是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江湖上众所周知。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谢水垣迟疑一下，道：“先前是你吹笛？你叫梅八？”

梅凌霜扬一扬手里笛子，道：“正是。”

仲擢道：“在下眼拙，不知尊驾是何方高人？”

梅凌霜收好笛子，说道：“在下是淮南**门弟子……”听到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不禁微微有气，紧接着道：“本派门户虽小，但讲究以礼待人，唯恐自以为是、自高自大，致使师门蒙羞，每日三省，不敢骄纵。”

青城派玉虚子哈哈大笑，说道：“淮南**门？好像没听说过。照你这么说来，贵派之乎者也，分明就是私塾嘛……哈哈！”

众人哄然大笑。仲擢笑道：“行了，回去吧。若不然，这位梅朋友要怪我们不懂礼节了。”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嘻嘻哈哈，乱哄哄的奔了回去。

梅凌霜暗暗摇头，心想：“他们来时肃然，临战无惧，犹不失正大门派的身份，可是一经松懈，便目中无人，自高自大，形同乌合之众，的确令人厌憎。怪不得爹爹、哥哥们和许叔，提起十大门派，都是没什么好话，当真其来有自。”施展轻功返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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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03

经此一搅，意兴萧然，她遂施展轻功返回。正奔行间，忽听一声冷笑，只见三棵大树后闪出三人，拦住去路，正是谢水垣、仲擢和玉虚子。

梅凌霜心想：“不愧是老江湖，我胡诌那番话，糊弄旁人可以，他们却是疑心未消，暗中盯着呢。淮南**门弟子，该当轻功平平才是，我这么疾行，未免疏忽大意了。”道：“不知三位，还有何见教？”

玉虚子道：“贫道老眼不花，你不是屠龙手，但也绝非淮南**门弟子。你若不是心虚，尽可坦言，藏头缩尾干什么？”

仲擢道：“以你轻功造诣，实属一流身手，你究竟何人？跟屠龙手有无瓜葛？”

谢水垣喝道：“快说！否则，莫怪谢某动粗。”踏上一步，双掌微提，蓄势欲击。

易容术出于自创，除恩师周怡、静慈庵群尼知晓外，便是衡山派众同门，也从所未见，闻所未闻。梅凌霜心知不易解释，更不愿受人胁迫，当下暗暗戒备，笑道：“萍水相逢，无怨无仇，没必要追根究底吧？”

谢水垣陡然跃上前，伸指戳出，点向她腹右天枢穴。梅凌霜侧跃避过，并不还击。谢水垣喝道：“不还手？我偏要揪出你的狗尾巴，瞧瞧到底是哪路货色？”攻势加快，掌风呼呼，茅山派五大高手之一，果然名不虚传。

梅凌霜展开轻功身法，闪避自如。仲擢、玉虚子见她轻功如此卓绝，瞬息躲过谢水垣十几招猛攻，都是一懔，均想：“这人身法奇奥之极，趋退起伏，无不出乎意料，使得谢兄拳掌尽数落空，委实了得。他要是始终不还招，只怕难以瞧出武功来历。”二人成名多年，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但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对方这套奇奥身法，乃是她新创剑阵的魂魄经纬，一切剑招皆由此衍生，此刻空手相搏，仍具莫大妙用。

谢水垣越斗越惊讶，像这般出手处处落空，双方拳掌毫无碰触，从所未遇，寻思：“这人轻功着实少见，照理说不该是无名之辈，可是貌相陌生得很，闻所未闻，究竟会是谁呢？”想不明白，拳脚齐施，如狂风骤雨，非逼对方出招反击不可。

梅凌霜艺成以来，行道江湖，迄今不及一年半，今天所遇到的青城派玉龙子，是她击败的第一个一流高手，但紧接着便惨败在四凶之一西门望的掌下。谢水垣名列茅山派五大高手，声威显赫，她原本心下惴惴，然而一见谢水垣出手，便知对方固然内力深厚，但轻功却不及自己，登时信心倍增，惧意尽去。

五十招一过，梅凌霜笑道：“茅山派穿云掌，果然不凡。”突然抽身而出，向北疾奔。

仲擢、玉虚子早有防备，立刻纵上拦截，各发拳掌夹击。梅凌霜一招“鹞子翻身”，避过仲擢一拳，左足踢向玉虚子腹部，迅即拔剑刺出，逼退随后攻到的谢水垣，蓦地旋身纵起，从仲擢、玉虚子之间飞跃而过。

仲擢、玉虚子几乎同时发招，两股力道合二为一，劲风呼啸，声势骇人，猛击尚在空中的梅凌霜。

梅凌霜双足曲蹬，卸力借力，瞬息而成，犹如离弦之箭，一掠十来丈，落地疾奔。

谢水垣、仲擢、玉虚子不禁一怔。仲擢喝道：“奸徒！好生狡猾！”玉虚子暗暗恼怒，没想到自己和仲擢所发的拳掌力道，非但未能阻截，反而化为对方脚下的莫大助力，这算哪门子事？谢水垣怒道：“快追！”三人提气急追。

梅凌霜奔到北郊，仍未甩脱他们，忖道：“当真是名非幸至，这三人轻功虽逊我一筹，但内力深厚，后劲十足，我始终处在他们的视线里，须得利用山林地势，方可脱身。”当即掠过旷野，奔向群山。

谢水垣、仲擢、玉虚子紧追不舍，瞧见她奔入山中，都暗暗气恼：“这人忒狡诈，见机极快，被他逃进山里，如何能盯得住？”

梅凌霜在深山中乱闯，过不多久，突听后面远远传来惨叫，登时一惊，急忙转身奔回。赶到一处山谷，只见一名黑衣蒙面人，空手进招，打得持刀四名老者险象环生，岌岌可危，地上躺着三人，竟然是谢水垣、仲擢和玉虚子，不禁大吃一惊：“太行山三十六寨盟主盘岭四狐，怎么来到这里？那蒙面人好生厉害，似乎不在沙老怪之下！”拔剑纵去，喝道：“你是谁？为何杀这三人？”剑招连绵，一阵快攻，使得蒙面人分神旁顾，盘岭四狐竭力稳住阵脚，靠着一套四象刀阵，虽处劣势，勉强支撑。

蒙面人默不作声，以一敌五，仍大占上风。梅凌霜心下骇然，心念电转，立刻纵声啸叫。蒙面人似乎一惊，突然跃出，疾奔而去。盘岭四狐毫不迟疑，紧紧追赶。段宝义回头叫道：“朋友，谢了！”

梅凌霜一怔，寻思：“真是奇了，蒙面人武功奇高，出手毒辣，却不出我所料，果然心虚得紧，那是什么缘故？盘岭四狐明明远非其敌，偏偏要去送死，更是莫名其妙，定是古怪。”收剑入鞘，逐一探查，谢水垣等脉象已绝，救不活了。

这时，七八条人影飞快掠来。梅凌霜一惊，跃起身欲奔开，突闻破空之声，几道劲风袭至后背，急忙闪避。这么稍微一碍，立刻被人团团围住。一人拔剑刺来，喝道：“恶贼！如此狠毒！”

梅凌霜瞧清来人，登时一喜：“孙师伯、范师伯、左师伯……”竟忘了闪避，只觉腹部剧痛，顿时浑身脱力，摔倒地上。

这人喝道：“恶贼，你记住了，取你狗命者，衡山派弟子孙自立！”

梅凌霜见他踏上一步，挥剑下斩，吃力道：“孙师伯，我是……梅凌……霜……”

众人骤闻这一声少女嗓音，不禁毛骨悚然，不约而同，纷纷后跃。

孙自立厉声道：“胡说八道！你死到临头，还想装神弄鬼？老夫偏不信邪！”跃上去，一剑刺去。

梅凌霜暗叹一声，瞧着他长剑刺来。便在这时，突听惊呼连声，孙自立连人带剑腾空飞跌，余人尽数摔落数丈。但见眼前一晃，一人出现身旁，低声道：“梅姑娘，莫说话。”俯身将她托起，如飞而去。

梅凌霜闻声，心神大震，又惊又喜：“他……竟然又是他……”一时之间，莫名激动。

他，便是屠龙手萧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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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04

他，便是屠龙手萧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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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萧施主一意孤行，不惜与十大门派为敌，老衲无话可说，便依照江湖规矩，领教阁下高招吧。”

梅凌霜突闻怒声，心神一震，睁开眼睛，发现躺在一间茅屋里，床边一名秀丽女子，正注视着她，不禁一愣，道：“你……是你救了我？萧毅呢？”

这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道：“梅姑娘，你真是美貌绝世，怪不得他……萧叔叔这回改了主意，终于答应帮我爹爹了结夙愿啦。”

梅凌霜道：“咦，我……奇了！”一跃而起，赤脚着地，满面惊喜，笑道：“姐姐，你医术高明之极，当今世上，只有一人，才能教出这般非凡的徒弟，令尊一定是杜神医吧？”

这女子面露惊奇，道：“你怎知道？这六天，我让你一直睡着，绝不是他……萧叔叔跟你说的，是不是？”

梅凌霜又吃一惊，道：“什么？我睡了六天？”

这女子轻声一笑，道：“要不然，伤势哪能好得这么快呀？你真厉害，装扮成男子，丝毫没有破绽。萧叔叔说，他那天赶到时，正好听见你的话，当时也是大吃一惊呢。”

梅凌霜笑道：“是吗？吓他一跳，要他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瞧瞧身上衣裳，显见是这女子的，道：“杜姐姐，我还是穿那件儒衫吧。”

这女子道：“嗯，随你便。”转身出房。

梅凌霜道：“杜姐姐，你叫唤什么名字？”

这女子回头一笑，道：“我叫杜红花。”说着带上房门。

梅凌霜拿起那件儒服，见洗得干干净净，破处缝补妥贴，心里一热，飞快换上，着好胡靴，腰挂笛子，手持长剑，开门出来。

这茅屋盖在山崖上。此时，杜红花站在崖边，凝望山谷。但闻谷中劲风呼啸，有人正在剧斗。

梅凌霜登时醒起，先前神智恢复，便骤听有人怒喝，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显见此人内力深厚无比。当下跃到杜红花身旁，望向山谷，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山谷之中，足有数千人聚集，十大门派大举而至，向屠龙手萧毅问罪来啦。梅凌霜虽不认识那名老僧，但想当今世上，能将少林派金刚般若掌使得如此出神入化，必是少林派掌门惠果神僧。

杜红花忽道：“梅姑娘，贵派刘掌门也来啦，他们都来跟萧叔叔为难，你呢？”

梅凌霜微微一怔，道：“莫说他两次救我性命，就算对我无恩，我同他无怨无仇，为何要跟他过不去？”

杜红花点点头，道：“就凭你这句话，也不枉他……萧叔叔为你两度援手了。”指一指山谷，又道：“那些人自命侠义，却心胸狭窄，是非不分，明明是他们对不起萧叔叔，反倒好意思兴师问罪，真是可笑之至。哼，早知如此，我宁肯被他责怪，也懒得去救治谢水垣、仲擢和玉虚子。”

梅凌霜道：“他……他还让你去救治他们？”

杜红花嗯了声，不再作声。

梅凌霜凝视萧毅，只见他拳掌所向，惠果神僧不敢直樱其锋，强弱悬殊，不禁骇然，忖道：“他若为恶，当世谁能匹敌？难怪慧心师伯那般忧虑，十大门派联手发难，岂非逼着萧毅大开杀戮么？”

萧毅瞧这老和尚竟能支撑近千招，暗暗佩服，少林派掌门人，果真非同小可，当下身法加快，双掌翻飞，顿将惠果笼罩在掌影之中。

四面封死，无可闪避，惠果神僧倾尽毕生功力，大喝一声，挥掌硬拼。蓦然，老和尚眼前一晃，两掌打空，不及变招，膻中穴已被萧毅伸指点中，登时浑身脱力，即将摔倒之时，萧毅一把扶住，说道：“惠果方丈，承让。”然后退开。

惠果神僧只觉他右掌透出一股充沛无比的真气，顺着左臂贯注体内，瞬息冲开膻中穴，内力顿复。瞧瞧四周，见各派人众大都脸色难看，既惊骇又焦躁，似有群起而攻之意，叹息一声，合十道：“萧施主，敝派和你恩怨俱消，你好自为之吧。”缓步返回到少林派僧众前。

五台派掌门百善禅师、恒山派掌门大悲禅师、峨眉派掌门金顶禅师相视一眼，苦笑无语。华山派掌门闻飞扬、衡山派掌门刘远人、泰山派掌门松风子、茅山派掌门璇玑子、青城派掌门张天师，都是神情惊怒，显见是不肯善罢甘休。唯天台派掌门虚云禅师不动声色，如作壁上观。

闻飞扬说道：“萧毅，我们迢迢而来，可不是找你比武较技。少林派愿意息事宁人，大家伙儿却执意要讨个说法，你不肯低头，那就莫怪我们一起上了。”

萧毅一见这人，便不由得想起了叶笑薇，心头酸楚，对他莫名憎恶，仰头哈哈一笑，道：“你这句话憋了老半天，真是难为你了。闻掌门，多年不见，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正想夸你两句呢，哈哈！”

山崖之上，杜红花听了扑哧一笑，很是开心。梅凌霜暗暗好笑，心想：“这人可恶，当众如此狂傲，藐视天下英雄。哼！你武功盖世，就这么神气吗？”

闻飞扬怒道：“你这激将法，全无用处，我们可不会上你的当！”转对众人道：“诸位，还等什么？动手吧。”说着拔出长剑，缓步上前。

刘远人、张天师等七派掌门纷纷跃出，唯独天台派掌门虚云禅师仍旧不动，仿佛置身事外。

闻飞扬瞥了虚云禅师一眼，欲言又止，心下不满，暗道：“这老和尚早年火气不小，人称佛门大侠，最是嫉恶如仇，哪知如今却变得畏首畏尾，哼！真是给十大门派丢脸。”一振长剑，剑身嗡嗡作响，喝道：“你要使什么兵刃，只管开口，莫说我们占你便宜。”

萧毅哈哈一笑，突然身形一晃，倏然掠过衡山派人众面前，回来之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柄长剑。

听得衡山派人众一片哗然，闻飞扬、刘远人等八派掌门一齐望去，不禁骇然变色。只见孙自立脸色铁青，身子微微发抖，腰间徒留空剑鞘，轻轻晃荡，十分滑稽。显然，这位驰名江湖的衡山派八大高手之一，正自怒发如狂，他多半宁愿死在萧毅手下，也不肯在数千人面前丢人现眼。

梅凌霜瞧见这一幕，一时之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听杜红花轻轻叹息，说道：“梅姑娘，他给你报仇呢。萧叔叔，真是待你很好啊。”

只听萧毅说道：“诸位，恕在下无礼啦。”持剑疾刺闻飞扬，剑势甫出，见他撤步闪避，迅即变招斜纵，挥剑迫退刘远人、松风子、璇玑子，旋身攻向张天师、金顶禅师、百善禅师、大悲禅师，凌厉无匹的剑气，未及身而透骨寒，无可抵挡，逼得四人后跃。

惠果神僧叹息道：“屠龙剑法，神奇如此！”忽对天台派掌门虚云禅师说道：“虚云道兄，我明白了，你之所以前来，只是要给我面子，对么？”

虚云禅师微微一笑，道：“惠果神僧，望重武林，谁会不给面子？四十年前，我便惨败在屠龙剑法之下，对萧贻天萧大侠很是钦佩。萧毅是萧大侠的大公子，当今天下第一高手，侠名远播，为了那点小事，我们就此激怒了他，绝非武林之福。”

惠果神僧合十道：“嗯，善哉，善哉！虚云道兄高见，贫僧欣喜受教。”

虚云禅师合十道：“不敢当，阿弥陀佛。”

梅凌霜瞧见萧毅数招间，便占据上风，早在意料之中。显而易见，八位掌门人武功远逊，谁都不敢硬接剑招，生怕手里兵刃被他长剑震脱震断，只好四面游斗，觑空进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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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05

激斗片刻，场中八大掌门人，武功强弱各自显现。 华山派掌门闻飞扬剑招精妙，泰山派掌门松风子剑气雄浑，峨眉派掌门金顶禅师剑势沉稳，青城派掌门张天师剑路奇巧，四人难分轩轾。 五台派掌门百善禅师、恒山派大悲禅师、茅山派掌门璇玑子，三人剑法相当，但均略逊闻飞扬等一筹。 衡山派掌门刘远人五十来岁，正值武学修为鼎盛，然而相较之下，却是剑法最弱，唯一作为，便是从旁协助。他越斗越惊，寻思：“素闻屠龙手纵横无敌，果真名不虚传。七位前辈都在古稀之年，久战必然不利。这一开头便处处挨打，委实出乎意料，怎生了局？难道真要几千人一涌而上，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说道：“萧毅，你虽一时占据上风，但短时间里，决难取胜。久斗之后，你真气损耗必大，成为强弩之末，那时任人宰割，悔之晚矣！” 萧毅倏然横移，使闻飞扬、张天师双剑刺空，拍掌迫退璇玑子、松风子、刘远人，挥剑疾攻金顶、百善、大悲，淡然道“让我自废武功，你们痴心妄想。我饶了那些人性命，已然瞧在十大门派的面子上，不为己甚。诸位不忿，那就随你们的便吧。” 闻飞扬骤见剑芒袭来，急忙后跃，喝道：“一报还一报，天公地道！你废人武功时，可有想到今天吗？我等岂容你为所欲为！” 萧毅懒得搭理，剑掌齐施，攻势凌厉无匹。激斗近半个时辰，交锋一千多招，他的内力非但没有稍减，反而更见增强。八大掌门避如惊鸿，心下费解，无不骇然。 在场数千人众，瞧见萧毅如此神威，尽皆变色，鸦雀无声。突然，青城派里跃出一名六旬老者，拔剑叫道：“报仇雪恨，就在今日！屠龙手如此凶恶，大家还犹豫什么？一起上啊！” 各派人群里，立刻有人响应，纷纷持刃纵出，不下六七十个，吆喝着冲向斗场。 张天师一愣，喝道：“常师弟，你想干什么？” 闻飞扬等人，也都出言喝阻，约束本派门下。然而，这些人怒气冲冲，就是不肯退下。 孙自立铁青着脸，转身拔出徒弟盛旭的长剑，同范乾元、左逊初扑上来参与围攻。 刘远人皱眉道：“孙师兄、范师兄、左师弟，你们怎么也不顾身份了？” 孙自立怒道：“还顾什么身份？不杀了这狂徒，十大门派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这些人蜂拥而上，登时堵塞斗场。八大掌门固然因此扳回局面，但也颇觉碍手碍脚，不胜其烦。 眼见萧毅回旋无地，无疑是逼他痛下辣手。梅凌霜心下焦急，大声叫道：“快退下，快退下！” 她话音未落，只听一连串的惊呼惨叫，斗场上空鲜血飞溅，一条条人影摔了出去。 萧毅喝道：“如此行径，还算什么正大门派？萧某恕不奉陪。”一声长啸，拔地而起，飞掠众人头顶，踏着树冠倏然远去。 梅凌霜只觉耳鼓轰鸣，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住。瞥视杜红花，见她紧捂双耳，怔怔望着萧毅远去的背影，眼神充满崇敬，又流露无限温柔，不禁莫名一惊，说道：“杜姐姐，你好机灵，怎么晓得捂耳朵啊？” 杜红花脸颊绯红，道：“我自然知道，因为他……他是我爹唯一敬重的好朋友。”略顿一下，笑道：“梅姑娘，我探过你的经脉，你内力当真不俗。萧叔叔说，你师父一定是周怡女侠，对么？” 梅凌霜嗯了声，正要接话，只听孙自立怒道：“梅凌霜，你下来！”遂道：“杜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啊？我以后好来看你。” 杜红花道：“天目山十三峰之一，南门头岭。我爹二十年前到此隐居，萧叔叔来过两次，这回是第三次啦。梅姑娘，你当心些，听口气，这人满腹怨气，怕是要冲你发作了。” 梅凌霜微微一怔，心头一热，忖道：“他……他那天，是为我赶了远路。”说道：“嗯，我先下去了。”飘身而下。 萧毅突发那声长啸，各派内功稍弱的弟子，顿然经受不住，头重脚轻，瞬时震跌一片。这时候，人们纷纷爬起身，惊骇失色，垂头丧气。 十大门派大举而来，如今闹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除了少林派掌门惠果神僧和天台派掌门虚云禅师，闻飞扬等八派掌门均觉无趣。 孙自立怒视梅凌霜，喝道：“说！为什么装神弄鬼？那蒙面人究竟是谁？为何出手伤人？” 众目睽睽之下，梅凌霜不想使他难堪，抑制不快，说道：“孙师伯，好像不该问我吧？如果谢前辈他们都不晓得，我又如何知道？” 这时，慧心师太走过来，道：“孙兄弟，阿霜自创易容术，我和刘掌门说过了，你们也都晓得，还提这事干什么？谢水垣他们三人遭遇那蒙面人，都说是喝问对方时，突然受到攻击，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刘远人道：“嗯，孙师兄，这事不必再提了。” 孙自立道：“好，不提这事。姓萧的刚才凶性大发，出手打伤那么多人，而她却跟萧毅勾勾搭搭，大不寻常，总该追究一下吧？” 梅凌霜脸颊微红，道：“什么勾勾搭搭？我被你们误会之下刺伤，他凑巧路过，及时救我性命，仅此而已。再说，谢前辈他们三人，还是人家请来杜姐姐医治，这个账怎么算啊？” 孙自立仰头打个哈哈，大声道：“瞧瞧，瞧瞧！‘人家’、‘人家’，叫得亲热，还抱打不平呢！” 众人纷纷望来。青城派那个鼓动群殴的常姓老者，走过来说道：“孙兄弟，怎么回事啊？” 刘远人道：“常兄，没什么，你请回吧。” 孙自立却道：“常兄莫走，你来掂掂这个事。她叫梅凌霜，是我周师姑门下弟子，胳膊肘外拐，帮着屠龙手说好话呢！” 常姓老者面色一沉，道：“什么？吃里扒外？哼，要是我青城派的弟子，我还跟她废话？立刻拿下治罪了。” 慧心师太心头不悦，道：“常维德，衡山派刘掌门自有主张，你我都回吧。”迈步走回恒山派人群。 常维德见刘远人神情不快，很是扫兴，说道：“好，算我多事。”转身走开。 梅凌霜道：“刘掌门，我去请杜姐姐下来，给那些伤者医治吧。” 刘远人摇摇头，道：“他们伤势还不算重，都服了随身伤药，不用麻烦杜姑娘了。凌霜，你是回家去呢，还是跟我们返回衡山，去看望周师姑？” 梅凌霜道：“你们先走吧。过些日子，我再回山去见恩师。”本想说说摩尼教逼迫梅家之事，但一瞥到孙自立气恼的眼神，顿时改了念头，决定另寻时机，再向刘远人提及不迟。当下施礼告辞。 追风剑盛旭的目光，自始自终，都在她身上，忽然迎着她的明眸，见她嫣然一笑，顿时浑身一热，十分欣喜，奔出来说道：“梅师妹，你这就走啦？我回头到府上拜访，不知是否唐突啊？” 梅凌霜还没接口，孙自立喝道：“盛旭，你啰嗦什么？没骨气的东西。” 当众受斥，从所未有，盛旭好生尴尬，满面通红，低头退回。 梅凌霜心下不快，道：“盛师兄，要是到了杭州，请来寒舍小坐吧。”说罢快步而去。 盛旭听了，登时喜形于色，目送倩影，说道：“好，一定造访。”耳闻一声冷哼，侧脸一看，只见孙自立脸色铁青，对他怒目而视，顿然心下一凉：“师父迁怒于梅师妹，我夹在中间，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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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06

片刻工夫，梅凌霜疾奔出七八里地，忽然鼻中嗅到一股血腥味，心下一懔，当即找寻过去。奔到一处山谷，只见地上倒毙十几具尸体，血迹未干，显然刚刚被杀，凶手该当走不多远。她捡起一柄长剑，见剑柄上刻着“青城王木石”五字，心道：“不消说，这些死者都是青城派弟子。他们稍迟一步赶来，却在这里意外被害。凶手绝非萧毅，那么会是谁呢？”

顺着血迹，她奔到岭头，隐约听到一阵兵刃交击声，当即加快步伐，穿过一片树林，只见一个白衣老者，身法迅捷，拳掌刚猛，打得三名五旬僧人和年轻书生左支右绌，不禁一惊：“三名少林僧武功精强，实为江湖上的一流人物；那少年手使一对判官笔，该当是少林派的铁笔书生杨伯峻，然而四人联手，竟然还敌不过这个白衣老人。”急纵过去，拔剑喝道：“那些青城派弟子，料想是你所杀，对么？你究竟是什么人？”一剑刺向白衣老者左肋。

白衣老者微侧身子，左掌疾拍，不料剑光闪烁，直奔面门，快似电光石火，与此同时，三僧的刀、剑、棍，那书生的铁笔，一齐攻到，封死四面方位，只得飞跃出战团，避过锋芒，立刻纵上反攻，怒道：“小丫头，你瞧见什么？也敢血口喷人！”

持剑僧人一边激斗，一边说道：“好快的剑法！贫僧少林方胜，多谢姑娘援手。这人是摩尼教长老潘威麟，丧心病狂，无端杀害那些青城派弟子，却矢口否认，咱们须得把他擒下，送交青城派张掌门发落。”

梅凌霜笑道：“啊，原来是罗汉堂的方胜禅师。少林派十八罗汉，个个威名远扬，我可是久仰了。”

潘威麟喝道：“什么十八罗汉？都是狗屁！就凭你们五个，也想对付老夫？可笑之至。”

持刀僧人道：“这位姑娘剑法高明，似乎跟衡山派颇有渊源，不知令师是哪一位高人啊？贫僧方义，这是师弟方信，那位是师侄杨伯峻。”

梅凌霜笑道：“我恩师不喜我多嘴，还望三位前辈见恕。铁笔书生侠名响亮，果然身手不凡。”

杨伯峻道：“在下和贵派追风剑盛旭交好，依我看来，姑娘剑法不仅远胜小可，似乎还在盛兄之上，真是令人钦佩啊。”

梅凌霜笑道：“杨兄谬赞，愧不敢当。”

潘威麟哼了一声，道：“小丫头，还算给你师父争气，比起这个姓杨的小子，那是要强得多了。老夫还有事，失陪了。”猛攻两招，逼退五人，身形晃动，倏然而去。

方胜、方义、方信互视一眼，都是暗暗心惊，均想：“潘威麟名列摩尼教十大长老，当真非同小可，武功着实厉害。多亏这位姑娘剑法了得，集五人之力，这一仗才跟他打成平手。”

杨伯峻收好判官笔，拱手道：“请教姑娘尊姓？”两人眼光相接，他心神一震，禁不住满面通红，急忙垂视，自惭形秽。

梅凌霜还剑入鞘，回礼道：“免尊，小女子姓梅。”随后向三僧告辞，快步离开。

半个时辰后，她途经一座岭下，忽听山坡上有人说道：“小兄弟，你在这里等一下。”抬头望去，登时欣喜不已，“七哥”二字到了喉头，硬生生的憋住，施展轻功悄然掠了上去。

她刚刚闪入树林，便听土地庙内响起一声惊叫，有人大声求饶。另有一个声音喝道：“贪生怕死，还配身为丐帮弟子吗？这些天咱们生不如死，现在正好解脱，却又害怕什么？丐帮几时有过孬种啦？”心念一动，俯身抓了一把泥土，将脸庞抹得乌黑，重结发髻，扎上方巾。

只听有个苍老嗓音说道：“嚷嚷什么？老夫说话算话，从此刻起，你们自便吧。”

须臾，庙里面走出一名高大老者。梅昌平随在他身后，快步下山。

梅凌霜等了一会，瞧见两名中年乞丐相互搀扶，慢慢走出庙门，不禁吃了一惊，认得其中一个叫康斯才，在江北一带名头响亮，乃是丐帮扬州堂主，虽没打过交道，但前不久和盛旭化解船帮、盐帮纷争时，在扬州城内碰见过。

丐帮向来同十大门派分庭抗礼，人多势众，六大长老名动江湖，号称天下第一大帮。这老者竟敢对康斯才下手，显见没把丐帮放在眼里，必定是当世的顶尖人物，那会是谁呢？她略微思忖，登时记起，那天在松子岭下，曾听摩尼教徒领头的黄须汉子李尚彪提起一人，说是三河剑客成泰笙也到了杭州一带。这老者正是汉中口音，不是成泰笙是谁？想到这里，悄然掠下山坡，抄到康斯才的前头，远远跟踪。

约行十余里，梅凌霜远远望见，迎头奔来一群人，衣衫褴褛，手持兵器，两人并行在前，其中一个正是丐帮长老刘长空。

顷刻，群丐奔到成泰笙和梅昌平面前，拦住去路。丐帮人众里，有人大声道：“刘长老、魏长老，错不了，打伤蒋副帮主、掳走康堂主的就是他！这老贼凶恶得紧，欺人太甚！”

这老者正是成泰笙。他扫视一眼，道：“不错，是我。你们想要动武，就请出招吧。”

刘长空道：“在下刘长空，这位是传功长老魏岐坊魏兄。阁下怎么称呼？为何同丐帮作对？”

成泰笙道：“要打就打，罗嗦什么？”

群丐闻言气恼，纷纷破口大骂。魏岐坊喝道：“老匹夫，休狂妄！我来跟你过几招。”一跃而上，挥拳猛击。

成泰笙右掌拍出，硬接一拳。砰然一声，魏岐坊踉跄后退数步，右臂连带半边身子发麻，不禁大吃一惊，脸色微变。

群丐骇然，骂声顿止。刘长空喝道：“好功夫！倘若比武较技，我们自当认输，然而你是我丐帮对头，要想拿你是问，只有一起上了。魏兄，动手吧！”

两人一左一右，纵上夹击。成泰笙左拳击向刘长空，右足疾踹魏岐坊，右掌当胸蓄势，五指微张，隐伏厉害后着。

刘长空右掌封挡，但觉一股大力直撞胸膛，猛推上半身后仰，不由得踉踉跄跄连退三步，胸口一阵疼痛，登时大吃一惊。

与此同时，魏岐坊避过对方右足，右拳虚击，抢在成泰笙右掌格挡之前，左拳猛击其右肋。不料成泰笙陡沉右肘，砰然一声，魏岐坊只觉左拳剧痛，如同打在青石板上，震得后滑一大步，身子剧烈摇晃，勉强站住，怒道：“老匹夫，敢情自恃武功，才没把丐帮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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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07

成泰笙一哂，道：“想当年，铁帮主英雄豪气，江湖中人提起丐帮，都是肃然起敬。嘿，铁星魂一死，数万帮众，一盘散沙，吓唬谁呢？”

魏岐坊大怒，跃上猛攻。刘长空同时出手，道：“魏兄，莫中诡计。”心浮气躁，兵家大忌。魏岐坊一懔，说道：“不错，我气糊涂了。”

原来，刘长空、魏岐坊武功均在副帮主蒋奉贤之上，甫一交手，都有意试试对头功力，这么一来，立知遇上了平生大敌。此战不仅事关一己荣辱，更关乎丐帮声威，两人岂敢稍有疏失？

约莫一盏茶工夫，成泰笙和刘长空、魏岐坊斗了一百多回合，攻多守少，大占上风。

群丐心下骇然，均想：“齐帮主这回请出刘、魏两个长老前来，已是慎之又慎，绝无半分轻敌，谁知这老贼竟如此厉害！”

丐帮六大长老，个个名动江湖。梅昌平久闻刘、魏二人威名，然而成泰笙武功更为高绝，当下只瞧得惊心动魄。似这般武林中的顶尖人物交手过招，他从所未见，杀气之浓重，声势之骇人，远比那天在钱塘江畔，目睹褚兆丰独斗摩尼教许三娘等六名好手，还要不可思议得多，心头怦怦剧跳，屏气凝神观战。忽然，耳边有人低声说道：“七哥，别做声，听我说。”梅昌平好生惊喜，侧脸一看，不禁失笑出声，点一点头。

梅凌霜道：“我一路跟来，瞧你神情，毕恭毕敬，该当知道这老人身份，对么？这些天，成泰笙曾帮过你的大忙？”

梅昌平低声笑道：“精灵鬼，真是服了你，猜对啦。”

梅凌霜笑道：“你这么跟着，莫非成前辈也有事借重你吗？”

梅昌平道：“嗯，他打听仙人谷，我好像听说过，便陪成前辈去临安溪口镇，找当地药商李俭问一问。”

梅凌霜道：“摩尼教也在打听仙人谷呢。这事你别掺和，我同他去，明白吗？跟爹说一声，不用担心我。”

梅昌平深知妹子之能，道：“好，你当心些。”

过了片刻，康斯才和那丐帮弟子出现在山谷中，气色略复，精力见好，已经行走如常了。

群丐瞧见，莫不欣喜，纷纷叫道：“康堂主，康堂主！”

几名扬州堂口的弟子奔出相迎。一人指着梅昌平和梅凌霜，气愤愤说道：“康堂主，这两人是不是老贼的狗腿子？咱们去出口恶气。”

康斯才道：“这两人我没见过，莫乱来。”

梅凌霜、梅昌平暗暗点头，就凭他这一句话，足见康斯才盛名无虚。

刘长空微微一愣，道：“康兄弟，怎么回事啊？”

魏岐坊道：“你们逃脱魔掌，大不容易。这口恶气，我们非吐不可。”

康斯才加快脚步，说道：“刘长老、魏长老，这位是三河剑客成前辈……”

群丐闻言，大吃一惊。刘长空错愕，一边抵挡，一边说道：“什么？你是成大侠？这是为什么啊？”

魏岐坊严守门户，道：“蒋副帮主可没得罪你啊，你如表明身份，那天他就再忙，也会出来相见，何至于动手呢？康堂主也会省去这一番苦头了。”

三河剑客成泰笙，侠名远播，绝非邪恶之辈。两人敌意虽消，但想丐帮赫赫声威，竟莫名其妙的遭此挫败，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疑惑和不满。

成泰笙倒跃而出，说道：“一言难尽。二位若肯罢手，咱们就此别过。”

刘长空和魏岐坊被他打得狼狈，互看一眼，均感气恼：“这人欺上门来，居然若无其事，连一句致歉好话也没有，这算什么？我丐帮脸面何在？”刘长空道：“在下身为执法长老，须对帮中上下有个交代，还请成大侠见谅。这样吧，只要阁下闯出打狗阵，这事到此为止，我们也好回去复命。”

成泰笙道：“久闻丐帮打狗阵，与少林派的罗汉阵齐名，老夫这就见识见识。”说着拔出长剑。

刘长空一声令下，康斯才和那中年乞丐也加入群丐之中，各占方位，错落有致，迅将成泰笙围在阵中央。乍看十分平常，细瞧颇具玄机。

梅凌霜凝视阵型，寻思：“丐帮树大根深，果然不可小觑。这个打狗阵法，显然出自高人之手。这是奇门遁甲阵法，决然无疑，可是阵势不动，难以瞧出端倪。”

成泰笙挥剑攻向北面的康斯才。他一跃出，打狗阵法立生变化，康斯才霎时不见，眼前一片刀光剑影。他武功远胜群丐，自是不惧，当下运足内力，舞剑疾冲。只道一冲而出，谁知长剑碰到一柄刀身，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几乎震得脱手，右臂发麻，踉跄后退，胸腹一阵疼痛，登时大吃一惊：“一个小叫花子，哪有这般惊人内力？”周身劲风呼啸，寒芒闪烁，不及细想，旋身挥剑反击。须臾，激斗数十招。他左冲右突，攻势猛烈，偏生难越雷池一步。

梅凌霜瞧见群丐挨个掌心推背，竟然能够转嫁内力，只要一人兵器同敌刃交接，即等同于数十人霹雳一击，简直匪夷所思，惊异无比。暗道：“他们旋转穿梭，传接内力，以五行相克而取胜负，像是阳遁阵法；然而阵形奇诡，绵里藏针，以九宫八卦而行攻守，却像阴遁阵法。”查看三奇、四吉方位，忖道：“如果是阳遁阵法，三奇方位，死门逢乙奇于巽四宫，被克；休门逢丙奇于兑七宫，被生；景门逢丁奇于震三宫，生宫。四吉方位，九天在兑七宫，利于出击；九地在坤二宫，利于驻防；太阴在艮八宫，利于潜伏；**在震三宫，利于撤逃。倘若是阴遁阵法，三奇方位，景门逢丁奇在震三宫，被生；死门逢乙奇在巽四宫，被克；休门逢丙奇在兑七宫，被生。四吉方位，九天在坤二宫，利于出击；九地在兑七宫，利于驻防；太阴在震三宫，利于潜伏；**在艮八宫，利于撤逃。无论阳遁阴遁，各有五百四十局，而每局又生十二时辰变化，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总之诸局格象，凶多吉少，如何破阵，尚待默察。”

约莫一炷香工夫，成泰笙攻出四百余招，打狗阵严丝合缝，岿然不动。他心下惊奇，暗想：“对方明明一群乌合之众，岂料结成阵法，竟然威力无比，无法撼动。数百年的根基，果然非同小可，我是过于自负，小觑了丐帮。”当下紧守门户，寻思：“除了刘长空、魏岐坊、康斯才三人，群丐内功低微，不利久战。到那时候，阵法运转乏力，必定露出破绽。”

梅凌霜瞧了半天，忽然心头一动，不再察看阵形，单单盯住刘长空、魏岐坊、康斯才三人，细观他们方位变化，不一会，豁然开朗，钦佩不已，心道：“丐帮打狗阵，当真奇妙！此阵既非阳遁，也非阴遁，而是太乙九宫阵！他们故布疑阵，真真假假，委实破费一番心机。”当下拔剑跃上，自生门而入，身法奇快，七转不转，眨眼到了成泰笙身旁，道：“成前辈，跟我走。”

群丐大吃一惊，这人如此了得！刘长空喝道：“你是谁？如何识得打狗阵？”魏岐坊怒道：“小子，谁让你来多事？”

梅凌霜笑道：“还债，不行吗？成前辈，我哥欠你的人情债，我来还啦。”说着晃身攻向正南面。

成泰笙毫不迟疑，紧随在后，须臾冲出重围，哈哈一笑，说道：“佩服，佩服！小兄弟，你当真了得！”收剑入鞘。

刘长空、魏岐坊、康斯才等惊怒不已，威震江湖的打狗阵，在这黑不溜秋的少年书生眼里，竟然形同虚设，不堪一击。群丐怒目而视，好生气恼。刘长空插回佩刀，喝道：“你这少年，究竟是谁？令师是哪一位？”

梅凌霜笑道：“我叫梅八。你心下气恼，想找我师父告状，是不是？那可不大容易啊，他老人家一时高兴，教了我几招剑法，传我打狗阵的破法，但我连他尊姓大名，都不知晓，你们想要兴师问罪，怕是无从着手吧？”

刘长空、魏岐坊、康斯才面面相觑，均想：“这小子胡说八道！他武功见识如此不凡，必是名家子弟无疑。可是，本帮好像没有得罪过哪一个当世高人啊？”魏岐坊扬一扬手里铁鞭，怒道：“这还不容易，我替你师父教训就是了。”纵上一步，喝道：“快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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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08

成泰笙道：“魏长老，你有气冲我来，为难这个小兄弟作甚？”

魏岐坊怒道：“成大侠，你闯出了打狗阵，咱们之间算两清了，请你置身事外，莫再插手。”一指梅凌霜，接道：“这小子来历可疑，在下要拿下他，好好查查底细，难道不该么？”

成泰笙道：“哼，你身为丐帮长老，阅历匪浅，怎么还瞧不出，这小兄弟是衡山派弟子？”

魏岐坊一愣，只听刘长空说道：“嗯，成大侠这一说，我也觉得，这少年的剑招，跟衡山派朝阳剑法，像是同一个路子。”对梅凌霜说道：“十大门派和本帮往来虽少，也有互相瞧不上眼的时候，但绝非对头冤家。你越是隐瞒，我们越要疑心，是不是？”

梅凌霜笑道：“你这般和气说话，我再要瞎扯一气，未免不识好歹啦。”恢复本来嗓音，说道：“衡山派弟子梅凌霜，行事孟浪，多有得罪，还望刘长老、魏长老和丐帮诸位海涵。”

众人闻声骇了一跳。只听梅昌平哈哈一笑，说道：“我妹子顽皮，但绝无恶意，大家莫怪。”

成泰笙赞道：“小姑娘，好本事。你轻功了得、剑术不凡，衡山派里，我看除了周怡，没人教得出这般好徒弟。”

梅凌霜道：“成前辈，你认得我恩师啊？”

成泰笙点点头，微笑道：“我当年造访衡山，拜见令师祖时，曾见过尊师一面。一晃二十多年了，周姑娘可好啊？周老前辈云游海外，早该回来了吧？”

梅凌霜道：“我福缘不够，迄今没能一睹师祖他老人家风采。”

刘长空、魏岐坊、康斯才闻言，登时打消疑心。衡山派开山宗师周浩然博学多才，其女周怡尽承衣钵，名扬天下。梅凌霜是周怡爱徒，自然学有所长，破解丐帮打狗阵，也就顺理成章了。魏岐坊插好铁鞭，道：“梅姑娘，一场误会，莫往心里去。”

梅凌霜笑道：“不敢，魏长老快人快语，正是豪杰风范。”

魏岐坊笑道：“我是粗人一个，你给我脸上贴金，反倒不自在了，呵呵。”

刘长空笑道：“成大侠，梅姑娘，后会有期，我们先走一步了。”施礼告辞。魏岐坊、康斯才跟着抱拳作别，同刘长空一道，率群丐快步离去。

梅凌霜道：“成前辈，家里有事，急需我哥回去，我来陪你去临安吧。”

成泰笙摆摆手，道：“算了，你兄妹都回去吧。”大步而行。

梅凌霜笑道：“七哥，成前辈帮了你什么大忙啊？从实招来。”

梅昌平不禁脸上一热，那夜遭遇，泛上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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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天露宿荒野，他在睡梦之中，突遭袭击，被人强行掳走。次日上午，他一睁开眼睛，发现躺在一间敞亮的石室里，身下床褥柔软，枕上被头均散发着阵阵异样香味，令他莫名的心神一荡。待到眼光落到床边梳妆台时，登时满面通红，掀开大花被，一跃下地。

“叶大哥，你睡醒了？”随着一声悦耳语音，一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梅昌平一愣，道：“你……你叫谁啊？”

这姑娘含羞笑道：“叶大哥，莫怪我爹，他待人有时凶得要命，有时又好得不得了。”

梅昌平立时醒起，不由暗暗叫苦，气往上冲，心道：“你爹是个疯子！而且是凶残可恶的疯子！”那疯子将他掳来，是要逼他做女婿，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霸王硬上弓，岂非十足的抢亲么？当即走到窗口，探头一望，不禁吃了一惊。

窗外流云缥缈，群山低伏，所处山峰高峻如削，只怕飞猿也要望顶兴叹，那么昨夜他是怎么上来的呢？只听这姑娘说道：“这山峰很高，是不是？我爹说，世上坏人很多，只有住在这高山上，才算高枕无忧，睡得踏实。”

梅昌平暗骂：“岂难道你爹是好人吗？看他昨夜那副凶相，莫名其妙，说杀就杀，简直混蛋可恶之极。”回身说道：“姑娘怎生称呼？”

她两颊泛红，丝毫不觉对方语气生硬，大有怒意，说道：“嗯，我的姓名，原是要……要跟你说的。我姓谭，单名一个‘菊’字。叶大哥，你叫叶昌，是么？”

梅昌平昨晚命悬一线，情急之下随口胡诌，见她竟将“叶昌”这个假捏名字硬是记住，微微一怔，按捺忿意，拱手道：“谭姑娘，我还有事要办，不能久留，请你见谅。”

谭菊一呆，道：“你……你要走么？叶大哥，你当真不愿……不愿留下吗？”

梅昌平瞧她不像歹恶之人，不忍相欺，说道：“昨晚我身陷危境，情急之中，模棱两可，但绝不是为求活命，存心撒谎。实不相瞒，我现在虽无家室，可早已定亲……谭姑娘，多谢施救，大恩容当后报。”深深一揖。

谭菊脸色蓦地变白，怔怔的看着他，突然转身奔了出去。

梅昌平摇头苦笑，瞥见自己的包袱和佩剑挂在墙上，当即取来背上，走出石室。但见这山洞极为空阔，高不下五六十丈，宽足有三四十丈。一缕缕阳光透过洞顶岩缝，细细碎碎的飘洒下来，氤氤氲氲，恍若梦幻。

来到洞口，一望之下，他暗叫一声“糟糕！”，浑身凉了半截。原来下面根本没有绳索、木桩之类可供攀爬，全是一片滑溜溜的峭壁，偶有几棵松树，那也是在半山腰，指望不上。

谭菊坐在洞口一侧，神情木然，默默望着远处，半晌不朝他这边瞧上一眼。

梅昌平焦躁不已，洞前洞后，四处查找出路，折腾半天，一无所获。只得走到谭菊身边，道：“谭姑娘，当真无路下山吗？一定有条密道，是不是？”

谭菊淡淡道：“你刚才到后洞看了，除了一汪浅浅泉水，只有一条上到峰顶的岩缝。你要么上去晒晒太阳，要么从这里下山，我爹外出，没人拦着。”

梅昌平骇然道：“什么？你们平日里，竟是从这洞口上上下下？这……这轻功当真高绝，江湖上罕见得很了！令尊名号，可否赐教？”

谭菊站起身，微微摇头，道：“轻功高过我们的人，多了去啦，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么？”走回洞里。

梅昌平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徘徊半晌，瞧见日上中天，肚子一阵咕咕叫唤，于是走进后洞，看到谭菊正在生火做饭，便拿起灶台上的水瓢，去舀一勺泉水喝了。

谭菊揭开锅盖，拿出一块生红薯递去。梅昌平道：“不用，我不饿。”谭菊道：“那就等一会，红薯米饭煮熟了，我爹也该回来啦。”梅昌平赶忙改口，接过红薯，道：“哎，忽然觉着饿了。”顺着左壁岩缝，走上峰顶。

峰顶生长着十几棵参天古松，蔚然成林。林间开垦一块土地，种些时令蔬菜。梅昌平红薯落肚，烦愁又起，眺望一会山色，便躺在一棵松树下胡思乱想。

过了半晌，猛听一声吆喝：“小子，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梅昌平骇了一跳，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人，五十来岁，身材高大，神情凶悍，衣袍缀满补丁。

瞧见那蓬乱的须发，凌厉的眼神，梅昌平立知这人就是昨夜掳他的可恶疯子。当下一跃而起，正要伸手去拔肩头长剑，刚一抬手，马上想到：“不成！这人厉害得紧，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跟他动武。”于是顺势拍拍身上尘土，说道：“谭前辈，请你放我下山，在下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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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09

这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好！才不过半天，你小子居然就连我姓甚名谁，都搞得一清二楚了，可见阿菊这丫头，对你是当真动了真情。好，很好！”忽然两眼一瞪，大发雷霆，喝道：“不对！你刚刚说什么？放你下山？混蛋！你小子想始乱终弃吗？”

梅昌平骇了一跳，他跟谭菊清清白白，“始乱终弃”这个罪名，可万万承受不起，忙道：“谭前辈，我对令爱绝无轻薄之举，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请你高抬贵手，送我下山。”

这人怒道：“送你下山？痴心妄想。小子，知道我是谁，还敢跟我啰嗦，活得不耐烦了？”

梅昌平气往上冲，道：“你我素昧平生，谭姑娘又没跟我提起，我怎知前辈何等人物？你胡乱抓我来，岂难道不该放我回去吗？”

这人大怒，一纵到了面前，右手抓向他胸口。梅昌平早有防备，立刻后跃，同时举手去拔右肩上的长剑。谁知对方来势如电，如影随形，一把抓住他胸襟，将他重重摔到地上。

梅昌平浑身剧痛，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一时爬不起身。只听这人喝道：“想动武？你也配？”

梅昌平佯装昏厥，暗暗调息。这人冷笑道：“小子，你想装死，然后冷不防拔剑刺我吗？嘿嘿，这套小儿把戏，老子十岁时就已经玩腻了。”

梅昌平陡然跳起，脚未落地，剑已刺出，叫道：“给你瞧破，那又怎样？”

这人空手接招，讥道：“可笑啊可笑！头一招既是偷袭，就该又快又狠，一击而中；第二招企图补救，须当攻其必救才是；连攻数招出手无功，居然不知警醒，摆明死期不远；这第十招使得拖泥带水，简直笑掉世人大牙！哼，再陪你玩下去，我老人家岂不身价大跌，一文不值？”越说越气愤，最后一个字说完，右掌一挥，登时将剑击飞，左手一把掐住梅昌平脖子，杀气腾腾，厉声道：“徒有其表，十足蠢才！杀了干净，省得惹厌！”

梅昌平自艺成以来，从未败得如此之惨，这般遭人蔑视羞辱，恨不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抑或一了百了，就此死掉拉倒。他喉咙被掐，几乎窒息，莫说萌生自弃之念，就算忽想求生，也叫唤不出声音了。

便在这时，传来谭菊急切的叫声：“爹，快住手！”

这人怒道：“留着废物何用？阿菊，你莫昏了头。这小子跟褚兆丰毫无干系，剑法一塌糊涂，我们都被这小子给骗了！”

谭菊奔过来，心知父亲这回当真是动了杀机，焦急万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道：“爹，让他走吧！你若是杀了他，我……我也不活了……”说着，泪珠噗噗滚落。

她幼年丧母，自小随父漂泊，和陌生的青年男子从未有过独处时候，今天同梅昌平总共还说不上十句话，不知何故，一颗芳心就此悄然印上了这位坦诚君子的身影，既知他已定亲，便晓得眼前这个意中人，今生今世，注定和自己无缘。

她一向乖顺，从未有违父命，现在抛却黄花闺女的自矜，为救别人的未婚夫婿，竟脱口说出这么一番决绝重话，不可思议之极，那自是绝望神伤、委屈怨怼，已到无可复加的地步了。

这人厉声道：“胡说什么？早知这小子武功差劲之极，给你提鞋都不配，昨夜就该当场杀了！放他下山，倘若旁人知道我曾动念招这蠢货为婿，岂不笑话我谭公立么？日后如何还抬得起头？”

谭菊哽咽道：“爹，你当真不肯放过他么？”

谭公立道：“非杀不可！”

谭菊脸色霎时苍白，一步步慢慢后退，道：“好，你杀吧。”

谭公立左手五指正待收紧，突然一惊，道：“阿菊，你想干什么？”

谭菊流泪道：“我说过，叶君若死，我也不活了。爹，请恕女儿不孝。”转身奔向悬崖。

谭公立大惊，立刻松手急纵，瞬息抄到崖前拦住，脸色铁青，道：“阿菊，阿菊！你这是何苦？好吧，爹答应你，就饶了这小子。”

谭菊叫道：“爹！”扑到谭公立怀里失声痛哭。

谭公立伸右手轻抚女儿肩头，长长叹息，道：“孩子，你妈走得太早，十多年来，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你怎能忍心抛下爹爹？”

梅昌平再一次死里逃生，昼夜间两度为谭菊所救，不禁对她好生感激，瞧见谭公立及时拦住谭菊，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放慢慢落下。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心头莫名沉重，丝毫没有逃出升天的喜意。也许是无颜面对谭菊，自觉愧疚、羞惭；也许是强弱悬殊、生死操于人手，难免自卑、惊惧，抑或兼而有之。

他走到谭公立身边，长揖说道：“晚辈杭州梅昌平，永感谭姑娘大德，不敢再隐瞒身份，无以为报，请受一礼。”

谭菊闻言，回转身子，哽咽道：“叶大哥，你……啊，梅大哥，你是杭州人氏？”

梅昌平道：“嗯。”

谭公立双眉倒竖，喝道：“我不杀你，可也没说马上放你下山。滚开！”一脚将他踢出丈外，怒气冲冲的走回山洞。

谭菊奔去相扶。梅昌平忍着疼痛，笑道：“没事，没事。”挣起身子，接道：“多谢令尊赐这一脚，我可真是放心了。”

谭菊抹去眼泪，白了他一眼，道：“你怎地还笑得出来？我原当你是谦谦君子，谁知并不老实，虚言欺诳在先，玩世不恭在后。”

梅昌平忙道：“冤枉，冤枉！你想啊，令尊这一脚踢出，无疑发泄了大半忿意，在下岂不安心得多了？”

谭菊脸露笑影，道：“你口齿便给，谁说得过你？就是不老实，没人冤枉你。”

梅昌平有些尴尬，道：“这个嘛……说的也是，我有时候也会胡说八道，跟我妹子学坏了。”

谭菊一笑，道：“分明瞎说，哪有像你这么当哥哥的？一推干净，诬赖人。”笑颜一展，心头忧伤为之略减。

梅昌平捡回长剑，回想谭公立那一掌击在剑身上，震得半边身子发麻，暗暗骇异，心想：“谭公立武功之高，恐怕绝不在那个仙都派老人之下。莫说这么两个江湖高人，即便是摩尼教那六名好手，我梅家也一无所闻。归根结底，我家往来的大多是平常豪客，要从他们口里知晓江湖高手的传闻，自然有限得很。由此可见，我梅家自认交游广阔，讯息灵通，其实大不见得。通和镖局号称江南第一，委实侥幸得紧。”

谭菊道：“叶大哥……啊，对不住！梅大哥，你饿不饿？”

梅昌平此刻对谭公立心生怵意，知他现在恼怒未息，再到他面前晃悠，岂非自讨没趣？说道：“你去吃吧，我还不饿。”

谭菊道：“我也不饿。”走到菜地边，说道：“梅大哥，在这高山绝顶上，想不到还能种菜吧？我以前就没敢这么想。”

梅昌平道：“嗯。这是什么地方？群峰耸立，午时光景，还望不到一点人烟。这座山峰尤其险峻，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谭菊道：“这一带就是天目山啊。五年前，我跟爹爹来到这里，就此住下来。这山峰名叫腾云尖，天目山十三峰里居首，自然非同一般。”

梅昌平大吃一惊，谭氏父女竟然一夜间奔行二三百里，尤其还背负着他，轻功如此惊人，难怪上下此峰如履平地。当下说道：“西湖山里，有座玉柱峰，也算陡峭难攀，但和腾云尖一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谭菊道：“咦，玉柱峰甚少有人知道，你怎晓得？你认识玉皇观林观主吗？”

梅昌平道：“前年游湖踏青，不知不觉走得远了，忽然看到那高峰上有道观，一时好奇，就攀登上去。那玉皇观破败不堪，当时只有一个哑巴老头住着，没见其他人了。谭姑娘，难道林观主也是武林中人？”

谭菊道：“嗯。这人道号玉龙子，是青城派高手，跟我爹有点交情。五年前，我们刚到杭州，爹便带我去拜访。当时林观主出了远门，我也没有见过他。”走到一棵古松下，抱膝而坐。

梅昌平跟过去坐下，一时找不到话头，遂不言语，眺望远山。

两人相隔三尺，默坐半晌。谭菊蓦觉一阵羞意袭上心头，似乎嗅到了他的体味，感受莫名奇异，一时间里，心神摇动，一种既渴望又恐惧的激情，霎时充溢心田，不禁呼吸微促，脸颊绯红，一边怔怔想着心事，一边余光瞟着他的一举一动，竟不敢侧脸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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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问罪10

忽然，两人同时侧脸，四目相视，均动唇欲语，不由都笑了。梅昌平笑道：“谭姑娘，你先说。”谭菊含羞笑道：“不，偏要你先说。”

梅昌平道：“好，我在想啊，你爹为何说我骗了你们？哪有此事？又说什么我跟褚兆丰有干系、无干系的，褚兆丰是谁啊？”

谭菊诧道：“他是仙都派硕果仅存的耆宿啊，当今掌门人正清子是他的徒孙辈。你不认得褚前辈，昨天傍晚，怎会跟他走在一路？”

梅昌平恍然道：“啊，原来是那位仙都派老前辈……嗯，魔教那些人跟他敌对，却不敢口出恶言，都称呼他褚老爷子。”当下说了事情原委，接道：“谭姑娘，你们怎知我和褚前辈同行？真是奇了。”

谭菊微笑道：“那时候，我和爹爹在附近山上，正好瞧见了。你的黑马跑得飞快，马鞍后竟然有人稳稳站立，这人武功非同凡俗，立时引起我爹注意。他和褚前辈早年相识，但时隔多年，又离得稍远，一时瞧不真切，直到你们奔近，这才认出。梅大哥，你的坐骑一定是千里马，对么？它当真认得回家的路啊？起的是什么名字呀？”

梅昌平笑道：“嗯，在江南一带，乌龙驹算是少有的千里马了。”

谭菊道：“‘乌龙驹’，听起来真神气，的确厉害得紧，待我们赶到山下，不过一会儿工夫，你们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爹说，褚前辈孑然一身，你多半是他的弟子，不妨……不妨叙叙旧。我们追赶到富阳地界塘口镇，没打听到你们行踪，于是回身沿着另外一条岔路，又追了几十里地，到了前面集镇一问，还是没人见过你们。我爹觉得奇怪，断定你们是途中上山了。这会子，你要不说，我还在纳闷呢。”

梅昌平笑道：“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令尊这般恼怒，说我欺骗了他，敢情先入为主，以为我是褚前辈弟子，想要找他提亲。你爹寻到我时，见褚前辈不在，便先下手为强，想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谁知我既和褚前辈毫无关系，武功更是稀松平常，当真烂泥扶不上墙，哈哈。”

他性子随和，两次为谭菊所救，对她心存感激，经此一番交谈，视为红颜知己，更不见外，一时竟忘避讳。话一出口，登时大为懊悔，侧脸瞧去，只见她神情凄楚，含泪而起，快步奔回山洞。

这时候，梅昌平就算榆木脑袋，也知谭菊对他一见钟情。然而怎么可能？唯有尽快离开，时日一长，谭菊自会将他淡忘。当下叹了口气，站起身，茫然四顾，满腹烦愁，恨不能背生双翼，瞬息飞回家中。

过不多久，饥肠鸣响。恰在这时，谭菊端来一碗红薯米饭。梅昌平赶忙迎上，道：“谭姑娘，这如何使得？”

谭菊淡淡道：“我爹叫你，快吃吧。”递过饭碗，回身就走。

梅昌平闻言，心下一懔，寻思：“她爹喜怒无常，这下唤我过去，不知又想作甚？该当小心周旋，万万大意不得。”望着谭菊背影，忖道：“须得尽快下山，否则谭姑娘愈陷愈深，而我面对她时，尴尬得紧，难以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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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昌平回到山洞，瞧见谭公立背着手踱步，面无表情，于是慢慢走近。

谭公立停下脚步，侧身喝道：“磨磨蹭蹭，怕我吃了你吗？胆小如鼠，没个屁用！”

梅昌平拱手道：“谭前辈，不知有何赐教？”

谭公立道：“你别给我满嘴酸气，小心我扇你个大嘴巴。小子，你名叫什么？哪个帮派门下？”

梅昌平道：“晚辈梅昌平，淮南**门弟子。”

谭公立道：“哼，这就是了。这般末流门派，除了误人子弟，百无是处。小子，瞧你脸色，不服是吧？”

梅昌平忍气说道：“我淮南**门自不算什么名门大派，可也不会百无是处，误人子弟。”

谭公立仰头哈哈大笑，好一阵方止，道：“也罢，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误人子弟。”突然跃上，伸手拔出梅昌平右肩上的长剑，唰唰唰唰，剑气纵横，竟将他先前所施的那十招剑法，抖乱了次序，一气呵成的演练出来。

梅昌平只瞧得砰然心跳，绝没想到这十招剑法到了谭公立手上，威力陡增十倍不止，其精妙处从所未见，顷刻间无法尽悟，盼能多瞧一遍，然而谭公立剑势一收，掷剑喝道：“怎样下山，凭你造化。想要完好无损，限你七天之内练会，否则我斩断你双手，让你这废物名副其实。”

梅昌平惊道：“七天如何练得会？何况我还瞧不大明白呢。谭前辈，请你再练一遍，我尽力记住便是。”

谭公立冷笑道：“练不练得会，那是你的事。你当我指点武功，是要收你为徒吗？嘿嘿，痴人说梦。”负手踱开。

梅昌平捡起长剑，寻思：“他是有意刁难，不然难以下台。这么一来，谭姑娘也就不好相阻，能否全身而返，端看我自己争不争气。”当下凝想一会，将第一招“罗汉降虎”慢慢演练出来。

这一招原本是十四个攻守变化，但在谭公立手里，竟生出三十几个妙着，身法方位莫不玄奥。他只记得二十多个变化，一遍遍的反复练习，直到自觉练熟，再也不会遗忘，方才停手。洞内何时点起松油灯，谭氏父女几时在旁观看，他竟全不知晓。

只听谭菊说道：“梅大哥，你学得好快，这一招剑法，总算是练会啦。”

谭公立哼了一声，道：“这叫练会？那十二个变化摆不出来，还瞎练个屁？小子，不如自断双手，老子立马送你下峰。”转身走开。

梅昌平练这一招，费时之久，出乎意料，然而一经练熟，立觉威力大增，好生惊喜，并不在意谭公立的蔑视，抹抹额头汗水，走到谭菊面前，道：“多谢令尊指点。谭姑娘，我若有练得不对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谭菊道：“你悟性不弱，何况是你师门武功，无非多增些变化罢了。快去吃饭，饭菜都要凉了。”

吃过晚饭，梅昌平随谭菊来到一间石室。谭菊道：“梅大哥，这一床半新半旧的被褥，是我爹今天置办的……你将就歇着吧。”说着把送油灯放到壁龛里。

梅昌平听她语音有异，显是心绪紊乱，不敢朝她瞧上一瞧，在床头放下包袱，道：“嗯，你也早些歇着。”

谭菊去后，梅昌平吹熄灯火，仰卧床上，回忆谭公立演练那十招剑法，绞尽脑汁，其每招变化，至多记得六七成。谭公立出剑太快，他当时目不暇接，委实难以记全。此刻暗暗懊恼，自责才智平庸，错过这般意外机缘，再遇江湖高手点拨武功，可就不敢奢想了。辗转难眠，于是起身下地，提剑出外练习。

他日间同谭公立倾力一搏，所施十招剑法，乃是淮南**门**剑法中的秘传，纵为入室弟子，倘非秉赋绝佳不传。岂料在谭公立眼里，直如小儿把戏，不堪一击。

自从瞧了谭公立演练，他眼前有如门户洞开，一窥上乘武学之境，满心惊喜，愤恨大减，对其武功之高，油然而生敬畏。当下凭着记忆，练习第二招剑法“观音插柳”。

这招剑法原为十三个攻守变化，谭公立删减六个，新增妙着三十二，一共是三十九的变化。他只记得二十四个攻守变化，花了三个多时辰，才将这招“观音插柳”练熟。

此时晨光熹微。他收剑转身，不禁一愣。只见不远处，谭菊悄然站立，怔怔的向他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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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啸鸾歌

作者：风笑伊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七章问罪10』

- 『内容简介： 他，长剑横四野，啸咤震八荒，却造化弄人，一g黄土，埋葬了挚爱，也尘封了岁月……直到遇见了她…… 江湖，有风，有雨，有血，也有泪。 《长啸鸾歌》，茶余饭后，一个值得一读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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