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湖鬼戒》 作者:屠狗者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章午夜归客 217宿舍的沈鸿醒来的时候,正是午夜。 沈鸿不是一个容易警醒的人,每天晚上他都是头一碰到枕头就入睡,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 早上,或者被早起同学的喧哗声吵醒,或者被床头的闹钟叫醒。但更多的时候,他是睡到自然醒来。 他没有做噩梦,周围也静悄悄的。 像这样午夜无缘无故地醒来,沈鸿还是第一次。 宿舍里很幽暗。床,桌子,都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模模糊糊。整个宿舍里除了上铺艾若明的鼾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艾若明是东北人,他的鼾声很低沉,时起时伏,在午夜的宿舍里来回地游走。缓慢地,不知不觉地。 沈鸿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他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脑袋想任何事情,想尽快让自己回到梦里面去,尽管他并不记得醒之前自己正在做什么梦,他甚至都不能肯定自己今天晚上是否做过梦。 但是,他觉得,在这样黑暗而寂静的夜晚,梦境是自己最好的藏匿所。 沈鸿并没有重新睡过去,相反,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清醒。对此,他不禁有些沮丧——平时的这个时候,本来应该是睡得正香呢,可今天却莫名其妙的醒了。 沈鸿无奈地从床头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摁亮了屏幕。 刺眼的光让沈鸿的眼睛微微地眯着,时间是01:25. 借着手机的一点亮光,沈鸿看了看对面的床铺。 下铺的马明杰还没有回来。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就好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似的。 沈鸿笑笑,自从上个学期马明杰和班上的秦怡挑明了关系之后,晚上就总是很晚才回来,现在两个人一定又在什么地方约会呢! 明天一定要好好地打趣一下他。沈鸿这样想着,又看了看对面的上铺。 室友李非凡平躺在床上,整个身子都蒙在毛巾被下面,看不见脸。 手机的屏幕灯只亮了短短的几秒钟就灭了,周围重又陷入了黑暗。 人的眼睛真是奇妙的东西,虽然只是一眼,却可以把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就像一条鲸鱼的大嘴,能把周围的东西一古脑都吞下去。 沈鸿只好静静地躺着,这种时候,什么事情也不能做,即使自己醒来,也只能在黑暗中发呆。 为了保证所有人的睡眠,宿舍楼每天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准时断电,早上六点钟的时候来电。这段时间里,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会偶尔亮一亮,其他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 都读大学了,还要有这种不近情理的规定,沈鸿觉得好笑。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笑,而只是在黑暗中撇了撇嘴角。 渐渐地,沈鸿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沉重,没有什么比即将睡着的时候感觉更惬意了。沈鸿迷迷糊糊地躺着,准备迎接一场新的睡眠。 突然,从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即将入睡的沈鸿一下子又醒了过来。 那声音很细微,但是沈鸿还是一下子就从上铺艾若明低沉而浑厚的鼾声中把它找了出来。可当他又竖起耳朵仔细听的时候,又听不见了。 那声音就好像一只灵巧的小耗子,在黑暗的庇护下睁大着眼睛躲在门外。 沈鸿没有动,等待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似乎过了很久,沈鸿又再次要陷入睡眠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马明杰回来了?可是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再次开门? 难道是小偷? 沈鸿的脑中掠过了一个念头。他不禁打了一个激灵,神经也绷了起来。 门开了,却没有一点声响,沈鸿的眼睛只好在黑暗中搜寻着这个午夜进来的人的轮廓。那人回身关上了门,往屋里面走来。他走得很慢,但还是准确地走到了自己对面的床前,并坐了下来。 沈鸿松了一口气,从黑影高大的轮廓可以看出,那人的确是晚归的马明杰。 虚惊一场。 沈鸿并没有和他打招呼,他不习惯在黑暗中和人说话,何况宿舍中还有其他的两个人在熟睡。他开始准备听对面床吱吱呀呀的声音然后再入睡。 沈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了好久,也没有听到期待中的马明杰睡到床上的时候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他又耐着性子等待,十几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沈鸿有些奇怪,他回来这么久了,为什么还不睡觉,他坐在床边干什么呢? 沈鸿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是恐惧。 他不禁想起了昨天晚上在网站上看到的一个鬼故事。 一天晚上,一个女学生早早地睡了。半夜的时候,她忽然看到宿舍走进来一个人,起先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同宿舍的同学回来晚了,就没有在意。可是过了好久,那个回来的同学就一直在自己的床上坐着,一声也不吭。 女同学觉得奇怪,就摁亮了床头灯,对面床上背对自己坐着自己的室友。那个室友头发很长,却把头埋得很低,只能看见乌黑的长发梳成的长辫子。这个女学生就睡眼惺忪地向她打招呼,这时候,长头发的室友缓缓地向她转过头,而在她脸的正面同样是一条又黑又长的辫子…… 想到这里,沈鸿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十分钟了,马明杰或者说那个轮廓像马明杰的东西一直那么呆呆地坐着,什么事情也不做。 沈鸿似乎感觉到,那个黑影其实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脸,就像荒野上的一只狼盯着他的猎物! 沈鸿再也不能安静地躺着了,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改变一下被动的地位。他的手抖抖索索地朝自己的枕边伸过去,他想要摸到手机,摁亮手机的屏幕,光亮会给自己胆量。 好像察觉了沈鸿的意图一样,当他刚刚摸到手机的时候,对面床上的黑影竟然开始动了。 那个黑影开始脱衣服,就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沈鸿终止了想要摁亮手机屏幕的想法,他想:如果那个黑影真能够安安静静睡去的话,远比自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一张长着一根大辫子的脸要强得多。 几分钟后,马明杰的床上就传来了低低的、均匀的鼾声。 沈鸿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同宿舍的同学晚归了,竟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子。幸亏自己没有叫出声来,不然的话岂不成为笑柄? 想着想着,沈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窗外和宿舍内仍旧是黑黢黢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沈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看了看表,时间显示是七点钟。而今天亮得早,冬天这个时候,太阳才刚刚露头呢。 沈鸿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于是就朝马明杰的床看了看。 床是空的。 宿舍里其他两个同学已经出去了,沈鸿努力地眨眨眼睛,驱散一下睡意,站起来光着上身到水房去洗漱。 沈鸿去年九月份考进了北大。 每年高考,都会有很多人在这所大学的门槛前落马,可是每年又都会有无数的人飞蛾扑火似的向这里飞过来。 成功的人是少数,失败的人是绝大多数。就像人生。 在学校里成绩平平的沈鸿在高考中却一鸣惊人,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让无数人羡慕的录取通知书。 学校位于城郊,历史悠久,里面的很多建筑都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这里曾经是皇家的园林,现在成了学生的乐园。 不知为什么,沈鸿对于老建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总会不自觉地去想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有时候他甚至会感觉到,在自己正站着的地方,曾经有一群又一群的人在这里穿梭。他们或穿马褂,或穿长衫,又或者身着月白色的学生裙。在这里默默地走来走去,什么话也不说,安静的就像一部无声电影。 学校的历史久远,使得很多旧宿舍楼和教学楼都还在服役。 沈鸿所住的就是一栋旧宿舍楼。 宿舍没有阳台,一个不大的宿舍住着四个人,些许感到些拥挤。幸而男生都大大咧咧,对这些倒不是很在意。 沈鸿上铺住着的艾若明,是个沉默得像影子一般的人。 新生开学初次见面,大家做自我介绍。轮到艾若明,他从角落里站起来,用很低的声音说:“艾若明,东北人。”然后就坐了下来。 那声音就像是一条冷冰冰的蛇,从一个你看不见的洞中溜出来,刚一露头就又重新缩了回去。 沈鸿不是一个难交往的人,可是一年下来,同一个宿舍,他和艾若明说话合起来不超过半小时。宿舍另外的两个人马明杰和李非凡也差不多,和艾若明没有话。 马明杰家就在本市,但多数时间还是待在学校。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要“学好文化知识,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终生”,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学校能够吸引他的除了学业之外,就只有女朋友秦怡了。 秦怡是个乖乖女,学习勤奋。马明杰为了能和她多待在一起,每天陪她上自习,甚至周末都不回家。 李非凡生活很规律,每天早晚都到学校的操场上跑步。早上按时起,晚上按时睡,每日三餐都很固定。 彼此熟悉了,沈鸿就开玩笑说:“住在217宿舍有一个好处,就是不需要手表。想知道什么时间,看看李非凡在干什么就知道了。” 沈鸿洗漱完回到宿舍的时候,李非凡刚从食堂买了馒头回来。两人互相打过招呼,李非凡就继续啃自己的馒头。 沈鸿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 “马明杰这小子真是的,为了秦怡那小妮子,连命都不要了,昨晚回来的时候都快两点了。” “是吗!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还不到六点呢,他的床上就已经没有人了。每天睡这么短时间,精力可真充沛啊。”李非凡说着,嘴里发出夸张的啧啧声。 沈鸿很喜欢这个南方同学,李非凡的性格很开朗,两个人在一起总能找到很多开心的话题。 啃完馒头,李非凡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图书馆啃书。这时候,门咚的一声被撞开了,隔壁一个同学闯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马明杰出事了!” 沈鸿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缩了一下。 第二章清晨的后湖 马明杰出事的地点在北大的后湖。 今天早上,一位校工和往常一样六点钟起来,他负责清理湖边的卫生。 北大校园北部的风景最有名的当然要算是未名湖和博雅塔。风和日丽的时候,湖光塔影,再加上湖边婀娜的垂柳,这里是大家学习之余休闲的好去处。 未名湖的面积很大,除此之外,北大西门附近还有好几个不大的湖。 其中后湖的位置最为隐蔽。 后湖的边上是窄窄的一米宽的小路,湖的三面都被长满了灌木和矮树的小土丘围着,只有靠南的一面有一个两三米宽的出口,在那里引出一条石径和外界相连。 在湖的北面,有一小片地凸进湖面,在那上面建着一个小亭子,里面有石桌和石椅。白天的时候常常会有求清静的学生在那里看书。 马明杰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校工早上骑着垃圾车沿着石头小径快到后湖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小亭子里面有个人坐在那里。 他以为是哪个同学早上起得早在这里用功,就没在意,他一边沿湖岸走着,一边清理岸边和路上的垃圾。 氤氲的水汽在水面上轻轻地漂浮着,不时有鱼尾划过水面。 走近了,校工才发现那个人不是坐着,而是躺在石桌子上。 还是初春的时间,清晨的石桌子冰冷冰冷的,怎么会有人躺在上面? 校工的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向亭子走了过去。 石桌上躺着一个男生,一动也不动。他的脸很苍白,没有一丝的血色。 校工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来这个男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湖边的土丘把后湖包围了起来,造成了一个和外界隔绝的世界。 “嘿!别睡了,小心着凉!” 校工一边大声地喊着,一边走上前去推他。校工的喊声很大,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忽然,他的目光呆住了:就在那个男生的衣服上面散乱地扔着几张白白的纸片。 纸钱! 校工急忙向四处望去,这时候他才看到,亭子周围的湖面上满是纸钱! 这些纸钱毫无规则地躺在水面上,就像一具具尸体,密密麻麻。 校工一下子懵了,他拔腿就跑,再也不敢回头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学校保卫部的保安闻讯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僵硬。根据尸体僵硬的程度来看,马明杰是凌晨五点钟左右死的,死于心脏衰竭。 派出所马上封锁了现场,并展开调查。现场除了那些圆形方孔的纸钱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 沈鸿也被叫去例行问话,他把事发前一天晚上在宿舍中看到的马明杰晚归的事情说了一遍,一个很瘦的警官在旁边认真地作笔录。 接着,那个警官递给沈鸿一枚戒指。 “你仔细看看,你有没有看到过马明杰戴这枚戒指?” 那是一枚铜戒。 戒指的做工很简单,好像被埋在地下很久了一样,一点光泽也没有,甚至可以看到上面的铜绿。戒指的外围是很简单的兰花图案,内壁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个花体的英文字母“NI”。 那种花体有一种很奇怪的美感,让人觉得很舒服,但又有一点怪异。 沈鸿摇了摇头,说道:“学校里的学生很少有戴戒指的,更何况是铜戒指。” “你只说见过没有就行了。”瘦警官瓮声地说,好像对沈鸿随便发表看法很不满。 警官调查了一天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后来在马明杰的病历上发现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最终的结论是心脏病突发而死。 而关于湖边的纸钱,也被看作是一个恶作剧正好和案子巧合罢了。 马明杰的家人很不满,但是验尸的结果也没有发现其他的任何异常,最终也只好不了了之了。奇怪的是,当最后马明杰的父亲强烈地要求看看那枚戒指的时候,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枚戒指了。 负责证物管理的警察受到了处分,但是毕竟戒指已经不见了,再说已经宣告马明杰是心脏病突发而死,这枚戒指也就失去了价值。 马明杰的父亲是一个有些发福的高个子,沈鸿只见过一面,就是他向警官索要戒指未果之后。当时他沮丧地从派出所里出来,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车。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钟时间,沈鸿却清楚地感觉到,马父除了丧子之痛之外,表情中还有另外一种更重要的东西,那是一种竭力掩饰着的恐惧。 这一点,沈鸿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事情宣告结束。可是沈鸿却觉得有些怪怪的。他不明白,那天晚上马明杰回来的那么晚,第二天又一大早到学校的后湖做什么呢? 第三章一枚铜戒 虽然马明杰的事情算是结束了,可是传说却并没有中止。 纸钱,尸体。 这些词从一个人的口中传到另一个人的口中,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学校。但是后湖的人似乎并不见少。毕竟后湖的风景好,而且隐蔽,是情侣们约会的最佳场所。 沈鸿也喜欢后湖,但是他之所以喜欢那里,是因为幽静的环境。 半个月过去了,又是一个周末。 为了准备一篇论文,沈鸿一整天都泡在图书馆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到后湖边走一走。 他沿着图书馆门前的大路向学校北面的湖区走去。这时候正是晚饭时间,后湖并没有什么人。 沈鸿沿着未名湖的边上走着,一边看着风景,一边感受着夜晚的水汽。接着就一个人走上了去后湖的小径。转过后湖南面土丘的缺口,整个后湖就在眼前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湖面青绿的荷叶上,融合成一种很奇怪的颜色。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可能是在水边的缘故吧,沈鸿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快走到亭子前面的时候,沈鸿才忽然注意到亭子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个女孩穿着一袭白裙子[奇·书·网-整.理'提.供],背对着沈鸿一个人坐着。 美丽的女孩对男生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美丽的背影更是如此。 一旦一个男生看到了一个美丽的背影,那么他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看到她的脸,这一点沈鸿也不例外。尽管大多数的时候那张脸与背影的美丽并不相称。 沈鸿故意把自己的脚步放得重一点,好让亭子里的女孩听到有人来了。 但是亭子里的女孩并没有反应,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样,脸依旧朝着原来的方向。 那女孩就在眼前了,沈鸿甚至已经看到了她那如瀑的黑色长发上那白色的发夹。 距离那个女孩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沈鸿停住了自己的脚步,太近的距离容易让人产生不安全感,沈鸿明白这个道理。 正当他寻思着如何搭讪的时候,白衣女孩转过了身。 竟然是秦怡! 这真是大出沈鸿的意料,他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有些尴尬地站着。秦怡似乎也有些吃惊,但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你好,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秦怡大方地打招呼。 “刚从图书馆出来,顺便散散心,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虽说两个人同班,但其实两个人并不是很熟,再加上马明杰刚刚出事,沈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秦怡似乎也在有意回避着这个话题,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完全不见了,湖面上的荷叶变成了墨绿,周围的一切也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看不大清楚了。 “那天明杰……”秦怡忽然说。 沈鸿好像被谁暗中掐了一下似的抖了一下。虽然他知道秦怡一定会提起这件事情,但是猛地听秦怡这么说,还是有些忍不住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和马明杰一起到过这里。”秦怡幽幽地说。 她的声音很轻柔,也很动听。 接着,秦怡给沈鸿讲了马明杰出事前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秦怡和马明杰来到了后湖的亭子里。时间不是很晚,周围还有几个同学在一起大声地聊天。 两个人手拉着手在湖边散步,不只不觉湖边的人已经走完了,周围阒无人声,只有半个月亮在天空中挂着,月光从茂密的树枝间照下来,有些阴森。 秦怡依偎在马明杰的怀里,一阵微风吹来,她不禁缩了缩身子。 马明杰伏下身,轻轻地吻在秦怡的额头上。 虽然两个人在一起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也不是马明杰第一次吻她,但是秦怡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马明杰又往下,吻着她的眼睛,然后是鼻尖、嘴唇,一只手也不自觉地伸向了秦怡的胸部。 秦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和冲动,她闭着眼睛享受着爱情的甜蜜。忽然,湖面上什么东西响了一声。 秦怡急忙睁开眼睛,推开了马明杰。借着月亮的微光,只见湖面上有一圈圈的涟漪,正在不断地荡开,一层又一层。 “什么声音?” “可能是鱼吧!” 马明杰小声地说,然后又轻轻地吻着秦怡的嘴巴。 “咚!” 又是一声,好像是一快挺大的石头掉进水中的声音,但又不像。 秦怡听得很清晰,这个声音比上一次近了好多。 马明杰也听到了,两个人警觉地四下看看。 “谁?”马明杰大声地喊了一声。 周围静悄悄的,马明杰的声音在湖面上向远处蔓延开去,很快就消失了。 周围依旧静悄悄的,或许是鱼在跳水。 秦怡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两点钟了。两个人才发觉时间已经太晚了,于是决定回去。两个人走回秦怡的宿舍楼。秦怡拿出门卡开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你晚上出来带钱包了吗?” “带了啊!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我还买了一杯冰淇淋呢,你忘了?” “会不会是掉在后湖边儿了?” “八成是。”秦怡有些郁闷。 “这样吧,你先回去睡,我回去找找看。这么晚了,没有人去那里,丢不了的。” “我和你一起去吧!”秦怡想想后湖的阴森,不放心马明杰一个人半夜去那里。 “没关系,学校里面很安全的。放心好了。” 不等秦怡说话,马明杰就把她推进了宿舍楼的大门,然后自己一个人从原路走回去。 隔着玻璃门,秦怡看着渐渐远去的马明杰,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马明杰好像正在走向另一个世界。 秦怡想大声地叫住马明杰,让他不要去了,但是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喊出来。她站在门口,直到马明杰的身影消失在了拐弯处,才回去睡了。 “没想到,那天晚上的预感真的……”说到这里,秦怡说不下去了。 沈鸿有些发怵,半个月前的那天晚上或许和今晚很像,只不过那天晚上是上弦月,今天晚上的月亮是下弦月。 “对了,马明杰手上的那个戒指,你见过吗?” 秦怡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本来我还以为是谁不小心掉在现场的,可是警官却说发现的时候是套在马明杰的手指上的。” “啊?!真的吗?”沈鸿大吃一惊,在此之前他也一直和秦怡一样想法。可是,怎么会? 一枚陌生的戒指套在马明杰的手指上,它是从哪儿来的呢? “都怪我不好,都晚上两点多了,真不该让马明杰一个人回去,要不然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沈鸿想安慰一下内疚的秦怡,但是忽然他的目光呆住了。 “你说马明杰什么时候离开的?” “两点多啊,怎么了?”秦怡吓了一跳,不知道沈鸿为什么如此惊讶。 “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的。我在宿舍楼下专门看了看表,是两点三十五分。怎么了?” “你是说那之前马明杰一直和你在一起?” 秦怡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沈鸿一下子呆住了! 怎么可能?那天晚上马明杰明明在一点多的时候回的宿舍,自己在那之前还看了看表,怎么可能会一直和秦怡待在一起?! “有什么不对吗?” 望着秦怡有些恐惧的眼神,沈鸿笑了笑,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的事情。马明杰的死已经过去了,沈鸿不想让这个阴影继续笼罩在秦怡的头上。究竟是出于一种在秦怡面前的男子汉的表示还是别的什么,沈鸿也说不清。 起风了,秦怡单薄白裙下的身子开始发抖。沈鸿忙提出陪她一起回去,秦怡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感激。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鸿在想:如果马明杰和秦怡一直待在一起,那么那个午夜的时候走进217宿舍,坐在对面床上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黑影又是谁呢? 第四章断指上的另一枚铜戒指 沈鸿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周末的学生宿舍格外冷清,大家有女朋友的出去约会,还有些早在周五的晚上就出去了,想趁着周末的两天到郊外好好玩一玩。还有些喜欢泡图书馆的人,现在还没有到回来的时间。 沈鸿和李非凡都没有女朋友,沈鸿是不愿意找,在他看来,爱情是随缘的,缘分不到自己再努力也没有用,缘分到了,不用自己努力,自然也就会来了。而李非凡每提及此,就总是一副事业为重的样子,一脸悲壮地高呼“大丈夫何患无妻”。 唯一不提这件事情的是艾若明。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流露出对这方面的关注,哪怕只是言词上的讨论。 宿舍的灯灭着,好像没有人。沈鸿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窗帘拉上了,屋子里黑乎乎的。黑暗中沈鸿发现一个人正坐在桌子旁边打着手电筒看什么东西。 沈鸿吃了一惊,急忙打开了灯。 竟然是艾若明。 看到他进来,艾若明似乎很惊讶。他急忙打开抽屉,把什么东西放了进去。 “怎么不开灯呢?” “本来要去洗澡的,忽然想起忘带澡票了,就回来拿。” 艾若明说完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澡。 沈鸿也不再多问。对这个室友,沈鸿始终不愿意多讲话。由于错过了晚饭的时间,沈鸿只好下楼到旁边的超市买了一些零食当作晚饭。 从超市门口出来的时候,沈鸿看见艾若明拿着一个脸盆,里面放着洗发水、肥皂和几件替换的衣服,往学校浴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想起刚才艾若明的举动,沈鸿有些奇怪。 艾若明一个人偷偷地看什么东西呢?为什么不开灯? 而且自己进来之后他才开始收拾去洗澡的东西,怎么说是要去洗澡忘了带澡票才回来拿的呢?显然是撒谎。 而且,沈鸿感觉自从马明杰出事之后,艾若明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让人捉摸不透。同宿舍半年多了,按理说大家之间应该已经很熟悉了,可是沈鸿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室友的了解并不比自己对火星人的了解多多少。 艾若明从没给谁打过电话,也从来没有接到过别人的电话。而且,也几乎不和任何人通信。他每天都是独来独往,像个影子一般隐藏着自己。 在班里,艾若明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无论是上课还是课间休息,他都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起先的时候,沈鸿以为艾若明只不过是性格比较孤僻,但是时间久了,沈鸿发现其实并非如此。 确切地说,沈鸿感觉艾若明是在有意识地隐藏着自己。 他尽量让自己不显眼,尽量让别人的目光去关注其他人而不是自己,而他自己却时刻地在观察着别人。 记得有一次,沈鸿上课的时候迟到了,于是偷偷地从教室的后门溜进去。教室里的人不多,但是为了不惊动别人,沈鸿挑了一个后门附近的座位坐了下来。 他前面坐着的就是艾若明。 艾若明睡着了,他趴在桌上,可是肩膀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裹在衣服里的物体一般。 沈鸿开始认真地听讲。过了一会儿,艾若明醒了,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他就在他的身后,艾若明显然没有看到他。 沈鸿一边听课,一边做着笔记。写着写着,他发现笔芯没有墨了。看看周围没有别的人,他决定向艾若明借一支笔。 沈鸿把自己的身子向前探过去,正要和艾若明说话,忽然他看见了艾若明的目光。 艾若明显然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身后坐着一个人,他的眼睛正望着前方,沈鸿从侧面看到了那目光,吓了一大跳!那目光恶狠狠、阴森森的,让人不寒而栗。 艾若明就像是蹲在一块岩石上的恶狼一般,居高临下地用眼珠子逡巡着整个教室,就像在寻找一只属于自己的猎物。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教室第二排的边上——那里坐着马明杰和秦怡。 马明杰和秦怡坐在一起,正认真地听着老师在上面讲课,没有任何亲昵的行为,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但是,艾若明的眼睛就那么盯着他们看,似乎被什么有趣的东西深深地吸引住了一般,唯一不同的是,那眼睛中流露出的是一种瘆人的目光。 他究竟在看什么? 沈鸿不知道,他一声不响地缩回了身子,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尽管周围都是熟悉的同学和老师,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发颤——这一切都是因为艾若明的狼一般的眼神。 就在这时候,下课铃声响了,艾若明快速地收回自己的目光,然后习惯性地转了一下头,这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坐在自己身后的沈鸿。艾若明张了一下嘴,似乎被别人发现了自己的什么秘密一般有些惊讶。 沈鸿尽量自然地和他打了一个招呼,但是连他自己也能够感觉得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些奇怪,就像一只被卡住了喉咙的鸭子。 沈鸿想趁着下课的时候换个座位,但是犹豫了一下,终究也没有动。 那节课后的第二节课,艾若明始终都没有抬头,他把自己的头埋在桌子上,似乎在睡觉,但又不像。讲台上老师在讲什么,沈鸿始终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眼前只是不停地出现艾若明刚才的眼神。 那件事之后,沈鸿总是有意无意地注意着这个默默无闻的室友。他觉得这个室友就像是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让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今天,又是如此! 沈鸿吃着面包,眼睛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艾若明抽屉的把手上。 他去洗澡了,短时间里不会回来…… 沈鸿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自己往桌子旁边推去,沈鸿不能抗拒这只有力的手,或者是他自己并不想作出抗拒——他要看看艾若明刚才在抽屉里藏了什么东西! 艾若明的抽屉上锁着一把不大的铜锁,这并不能阻挡沈鸿。 宿舍的桌子有四个抽屉,分别属于宿舍中的四个人,供大家放一些自己的小东西,艾若明的抽屉正和自己的相邻。一次沈鸿拉抽屉的时候太用力,抽屉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沈鸿在把抽屉安回去的时候,发现抽屉与抽屉之间的隔板并不高。那次他还小心地试了试,那隔板和桌子面之间的距离足以伸过去一只手。 沈鸿当然不会去想通过此种方法偷别人的东西,可是,这一次,他不得不这么做了。艾若明急匆匆放在抽屉里的东西就在离抽屉口不远的地方,很容易拿到,而且,看完之后就放回去,他也绝对不可能会发觉。 想到这里,沈鸿不再犹豫。他反锁上门,然后抽掉了自己的抽屉,从抽屉之间隔板上面的空隙把手伸了过去,慢慢地摸索着。 他一边摸索着,一边小心地听着门外的动静,时刻准备着一旦有钥匙开门的声音就把手拿回来。 他的手就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大了的眼睛,四处逡巡着。 沈鸿最先摸到了一个盒子,盒子是木制的,就像一个骨灰盒。 沈鸿被这个突然跳出来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手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一下。迟疑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继续朝抽屉口摸去,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窄窄的纸袋。 是一个信封。 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不可能是信,沈鸿立刻确定,这里面装着的就是自己刚进门的时候艾若明藏起来的东西。 沈鸿一阵激动,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把它从隔板上方取了出来。 这是一个灰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面什么也没有写。由于里面装着一个东西,信封被撑得很难受,就像一个吃饱了的肚子。 沈鸿抖了抖信封,一个东西掉了出来,在桌子上滚了两下,躺在那里。 “啊!” 沈鸿不禁叫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根血迹斑斑的断指! 沈鸿吓得扔掉信封,呆坐在床上。 断指呈现出灰褐色,在指头的下端甚至可以看得到露出来的白森森的骨头。尤其令沈鸿感觉无比恐怖的是,在这根断指的上面还套着一枚戒指! 周围静极了,沈鸿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艾若明一个人在手电筒的光下看着的竟然是这样的东西! 沈鸿刚刚满怀的神秘感和刺激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他似乎能感觉到艾若明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用那双阴森森的狼一般的眼睛盯着自己,盯得他毛骨悚然。 这是谁的手指头?艾若明究竟从什么地方拿到了这个东西? 还有,那根断指上面的戒指,和马明杰死的时候手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像极了!但是沈鸿没有勇气从那个不知道曾经属于谁的手指上把戒指捋下来细细地看,他似乎在害怕那根断指会在自己的手心里来回地跳动,就像一个活人的手指一样。 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艾若明发现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偷看了,自己只能把这个东西重新放回去。想到自己必须碰触到那根软绵绵的断指,沈鸿就觉得仿佛嗅到了死神的气息。他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把手慢慢地伸向那根断指…… 奇怪的是,这根断指并没有沈鸿准备感受到的那种柔软的、带着腐烂气息的人体断指的感觉,反而硬硬的,有一种橡胶特有的触感。 难道这不是一根真手指? 沈鸿狠了狠心,大着胆子把那根断指拿到了自己的眼前。 沈鸿猜得没错,这不过是一个仿真的橡胶制品而已。 不过这个玩具做得实在太像了,白森森的骨头,斑斑的血迹,甚至上面的指纹都一丝不苟。如果不是摸到它,单凭肉眼,实在是难以分辨是真是假。 沈鸿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戒指从断指的上面取了下来,拿到了自己眼前。 没错,这就是马明杰死的时候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戒指的外面是简单的兰花图案,和马明杰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戒指不是丢了吗?怎么会在艾若明的手里?! 沈鸿遏制住自己内心的疑惑,旋转着戒指,这时候他才发现,戒指内壁上的两个花体字母:“AI”。 不是那枚戒指? 沈鸿记得很清楚,一个月前,马明杰的尸体被发现在后湖边上,警官调查的时候曾经给自己看过那枚诡异的戒指,戒指的内壁上是另外两个字母:N和I. 而现在却是“AI”。 “AI”“NI”——“爱”“你”! 几乎没有费任何的周折,沈鸿就想到了这一点。 显然这两枚戒指是一对的,是一对情人之间的定情物。可是如今一枚不知去向,另一枚却套在一个血迹斑斑的就像真的一般的仿真断指上! 沈鸿懵了! 午夜后湖奇怪的声响,纸钱,马明杰戴着戒指的手,两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铜戒指……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鸿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桌子上的那根断指似乎动了一下。沈鸿不敢再多想,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断指把那枚戒指狠狠地套了上去。那断指似乎不情愿似的,在沈鸿的手中尽力地扭了扭,但终于还是被戒指套上了。 沈鸿把这个诡异的东西重新塞进信封,从隔板丢进了艾若明的抽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五章脸上脸 沈鸿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马明杰死去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沈鸿竭力想要忘却这件事情。确切地说,他是想忘记马明杰死的前一天晚上他在宿舍所看到的东西。 那个像马明杰的、不知是人是鬼的黑影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看,那种瘆人的感觉每次想起来沈鸿都不由得脊背发凉。他甚至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勇气打开手机的屏幕确认一下那个人的脸,虽然可能会是一张自己永远也不敢面对的脸,但总比作为一个疑惑永久地沉在心底里强得多。 记不清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有一个恐怖的结局总比没有结局的恐怖要强得多,千真万确! 这一个月以来,沈鸿已经渐渐开始忘却马明杰离奇死亡的事情,可是就在今天,一切又重新回到了那天晚上! 在今天之前,他还一直坚信自己那天晚上看到的黑影是马明杰,直到听秦怡说的那些话。而当他刚刚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他明白,一切都还远没有结束! 胡汉三站在村子众人的面前,狞笑着说:我胡汉三又回来了!拿了我的都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都给我吐出来…… 这一次,恐惧就像捋着山羊胡狞笑的胡汉三,用一枚戒指宣告:我又回来了! 沈鸿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恐惧就在那个黑影回来的那天晚上,这恐惧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它悄悄地在潮湿的沼泽中游动,沈鸿本来以为它一去不回头了,可现在它重新又游回到了沈鸿的面前,一双邪邪的三角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时刻准备着攻击! 沈鸿不敢再想了! 宿舍里没有别的人,楼道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或远或近。 沈鸿不自觉地看了看对面原来属于马明杰的床铺。 床铺上空荡荡的,光秃秃的床板在宿舍的日光灯下发着幽幽的光。 马明杰出事之后,由于是学期中间,学校也就没有安排新的人住进来,这个床铺就这么一直空着。 沈鸿不禁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黑影,那黑影就坐在那张床上,在黑暗里看着自己,一声也不响。沈鸿盯着空床板看,就像那个人现在就坐在那里一般。他是马明杰,又不是马明杰,他来干什么? “啦!”忽然,随着一声轻微的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中。 沈鸿正在进行的想象一下子变成了现实! 那个黑影这时候就在对面的床上,嘿嘿地笑着,沈鸿已经能够看得到他呲出来的白森森的牙齿。在不远处又传来了呜呜的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屋子里哭。 刚刚还是亮堂堂的宿舍,一下子就被黑暗占领了,他深陷恐惧的包围之中。 “啊!”沈鸿闭着眼睛大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在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候,周围又亮了起来,那些黑影都不见了,哭声也中断了,沈鸿扭过头,舍友李非凡站在自己的身边。 “沈鸿,你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你……” “哦,我刚才拿钥匙进门来,看你呆呆地坐在那里,和你打招呼你也不理,以为你怎么了,就关灯学鬼叫,没想到真吓到你了。你没事吧?”李非凡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小动作,竟然把沈鸿吓成这样。 沈鸿疲惫地摇了摇头,不过是虚惊一场。这时候,他发现艾若明正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脸盆还没有放下,他的眼睛正看着沈鸿。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鸿不知道,可能李非凡关灯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门外站着了也说不定。 他会不会怀疑自己看了他的东西? 沈鸿自持没有什么迹象会暴露出自己看了他的东西,于是强作镇定,和门口的艾若明打了个招呼。 艾若明不说话,冷冷地看了沈鸿一眼,然后回身把脸盆放下,接着拿上牙刷和牙缸走出门向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 宿舍里只剩下了他和李非凡,这时候沈鸿又想起了傍晚的时候秦怡和自己说的话。 “非凡,问你个事。马明杰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宿舍的吗?” “不知道,我们睡的时候还没回呢!”李非凡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沈鸿,“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 沈鸿又想起了戒指的事,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发现是不是应该告诉李非凡,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说。 周末的晚上不熄灯,但是很多宿舍还是不过十二点就关灯睡觉了,217宿舍就是其中的一个。一点钟之后,整个宿舍楼就都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半夜的时候,沈鸿再次从梦中醒来了。 沈鸿很少无缘无故在半夜里醒来。上一次醒来,他看到了一个黑影走进宿舍睡在马明杰的床上,至今都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人还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次是第二次。 沈鸿不知道这次无缘无故地醒来是不是又意味着什么,他尽量使自己保持醒来时候的姿势,他在想:即使自己醒过来了,但是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即使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躲在宿舍里,他也绝对意识不到自己醒着。 宿舍的窗帘拉上了,这是大家睡觉时的习惯。窗外路灯的光经过窗帘的过滤几乎丧失殆尽,沈鸿睁开的眼睛只能凭借微弱的光线大致分辨东西的位置。 宿舍里没有任何动静。 沈鸿闭上眼睛,开始数山羊。 他很少在半夜醒来,所以用这种方式还是第一次。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山羊并没有让沈鸿感觉到任何的倦意,但是他还是毫无意义地数着。 七十八只羊,七十九只羊…… 沈鸿还没有数到一百只山羊,就停了下来,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边有人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看,这种感觉就像那天晚上的感觉一样! 沈鸿没有动,只是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担心自己忽然睁开眼睛,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惊吓了自己的神经。 就像一个闸门,如果外面是洪水,闸门慢慢地打开一条缝,可以先看看水势的大小,然后再决定究竟怎么办,而不会一下子完全打开,让洪水冲垮了闸门后面的一切。 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不到什么东西。沈鸿大胆地睁开眼睛,就在这一瞬间,沈鸿看清了,在距离他脸两三厘米的正上方,赫然悬着另一张脸! 正是马明杰的脸! 那张脸和自己的距离近极了,可以说就是贴在自己的脸上。它凭空地悬在那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蓝幽幽的光,他的鼻子也正对着沈鸿的鼻子,沈鸿甚至是突然间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吹在自己脸上的那种痒丝丝的感觉! 沈鸿害怕极了,下意识地把头转向一边,几乎是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大叫了一声,再也不敢睁开眼。 “啊——” 那叫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宿舍中徘徊、冲撞,最终撞死在角落里。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束手电筒的光从对面的上铺照了过来。 “怎么了,阿鸿?” 李非凡的声音透出还没有完全从梦中走出的迷迷糊糊的疑惑。 光亮和另一个清醒的人给了沈鸿胆量,他睁开紧闭的双眼。 李非凡把手电筒的光柱移开一点,以免晃到沈鸿的眼睛。 “马明杰!快!马明杰!” 沈鸿躺在那里语无伦次地大声叫道。但是周围早就没有了那张脸,更别说马明杰了。 李非凡翻身下了床,走到了他的床边。 “你没事吧?” “马明杰!我刚才醒过来,看见马明杰了!” 李非凡疑惑地拿手电在宿舍里到处照了照,什么异常也没有。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一个大老爷们还被梦吓成这样。哈哈!” 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是听到说是马明杰,再想到马明杰有些离奇的死,李非凡的笑声干涩干涩的,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这时候,上铺的艾若明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镇定,一点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感觉都没有,就像他一直都是十分清醒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没什么,阿鸿做噩梦了。” “不是梦,绝对不是梦!我亲眼看到的。”沈鸿大声地分辩。 李非凡走到宿舍门口,打开了灯。 强烈的白光瞬间占领了整个217宿舍。 三个人都眯着眼睛,等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 李非凡查看了一下门把手,从里面反锁着,没有任何被侵入的痕迹。窗户也关的好好的,宿舍其他的地方再也没有可以藏人的空间了。 “肯定是做梦了,明杰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好了,好了,没什么事了,赶紧睡吧!困死了。” 艾若明说道,接着打了一个哈欠。 李非凡也安慰了沈鸿两句,然后关了灯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整个晚上,沈鸿再也没有能睡着,只要一闭上眼,那张脸就好像又重新飞到了自己的面前,那双蓝幽幽的眼睛那么近地盯着自己的脸,那脸上是狞笑、是狰狞,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 直到凌晨的时候,沈鸿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隔壁宿舍的同学就过来问昨晚的惊叫声。 “没什么事,阿鸿晚上做噩梦而已。” 李非凡笑着向大家解释说,他没有提马明杰的事。 大家就来象征性地问候一下沈鸿,沈鸿不好意思地笑笑。 难道真的是幻觉? 可是当时那张脸是那么的近,简直就像是贴在自己的脸上,自己又怎么会看错呢? 可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了,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死人会在半夜潜进生前的宿舍,目的只是为了惊吓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冤仇甚至还算得上朋友的沈鸿。 如果是自己,自己也绝对不会相信。 可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多数人不相信的时候,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沈鸿知道这一次就是如此!马明杰回来找他了!虽然还不知道马明杰为什么会回来,可是这个事实却是千真万确的! 沈鸿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把自己和一种看不见的恐惧扯在一起,让他躲也躲不开。自己是线的一端,而马明杰离奇的死,就是这条线的另一端! 第六章谁遗失了笔记本 与马明杰相比,沈鸿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从小就是一个听话的好学生,不用父母和老师的催促,就会认真地完成作业。从小学开始到高中毕业,沈鸿从没有请过一次假,更不用说旷课了。 勤奋的学习使沈鸿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所以,当他顺利地拿到北大社会学系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感到意外。大家反而认为,如果沈鸿没有考上北大,那才是不可思议的事呢! 沈鸿的照片在母校广场前的橱窗里面展览了很久,他的名字和成绩连在一起在原来的高中被大家津津乐道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告终结。 一向循规蹈矩的沈鸿刚刚走进北大校门的时候还没有怎么意识到自己和中学的时候有什么大差别,教室,宿舍,图书馆,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第一次脱离了父母和班主任的管束,一切都自由起来。旷课,不分白天黑夜上网、打游戏,这些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有人刚到大学没多久就和异性朋友在校外租房同居,这些都让沈鸿一时难以接受。 不过,沈鸿并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短暂的彷徨之后很快开始了在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的生活。 他坚持上每一节课,每天早上按时起床,一日三餐按时吃饭,晚上下自习之后还要到校园后面跑步。这样的习惯坚持了一年的时间,一直没有放松过。 很多人都觉得沈鸿的生活不像大学生活,可是沈鸿只不过笑笑,依旧我行我素。 几乎和沈鸿完全相反的是马明杰。 马明杰是北京人,不胖不瘦,很开朗。可能是由于地域的关系,马明杰带有一种特有的京城独生子的优越感。可是,这种优越感并没有影响到马明杰的为人处事,所以并不让人厌恶。 对沈鸿来说,马明杰喜欢的好莱坞电影、日本漫画,他自己并不感兴趣,不过这并不影响两个人的友谊。 马明杰性格开朗,做事情大大咧咧,朋友很多,生活也很不规律,但是沈鸿对他没有丝毫的芥蒂,相反,沈鸿的心里还是蛮喜欢马明杰这个人的。 大学第一学期,学校就开设了计算机课程。中学时代一向循规蹈矩的沈鸿面对着电脑屏幕一片茫然,甚至连基本的打字都不会。看着邻座的马明杰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跃,他有一种难言的挫败感。 这时候,坐在他旁边的马明杰竟然放弃了正在热聊中的QQ,主动凑到了自己面前。 “有什么不会的问我。”马明杰的话很干脆。 第一节计算机课,马明杰什么也没有做,一直指导着沈鸿的操作,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一个个在自己看来近乎白痴的问题。 这件事给沈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知道对于马明杰来说,这或许并没有什么,他也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期待什么感恩。 事实上,从马明杰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并不比其他同学的关系好多少,只不过同在一个宿舍,又是上下铺,感觉上更亲切一点罢了。 沈鸿喜欢这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 而且,沈鸿始终觉得自己应该报答马明杰些什么。“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一点他始终坚信。他知道这个念头有些好笑,所以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对他来说,是个小秘密。 大一的上半学期在新鲜与迷茫中度过,大家都渐渐地适应的大学的生活。 如果不是那天早上隔壁宿舍的同学猛地撞进217宿舍的门,这样平静的生活或许就会这么持续四年。 那个同学撞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马明杰出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沈鸿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知道,自己心里那个有些好笑的念头永远也不能成为事实了。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开始有一种思想慢慢地占据了他的心。 如果马明杰死的不明不白,那么自己有责任去了解那背后可能藏着的任何秘密! 而自从那天在后湖遇到秦怡之后,沈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在那之前,沈鸿对这位班花并没有什么好感,这也难怪,大学里哪一位“花”级的女孩不是把脸仰到天上去?虽然秦怡可能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沈鸿并不是那种对爱情急不可耐的人,所以也不愿意去讨任何“花”级人物的欢心。 他和秦怡,与他和校园里任何一位从身边走过的陌生女孩没有两样。 但是自从那次和秦怡在后湖聊天之后,沈鸿发现秦怡并不是那种不易接近的人。相反地,她表面上看起来比较冷漠,实际上是一个挺热心的女孩,这样沈鸿不知不觉间也开始和她多接近一些。两个人常常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上课,甚至吃饭的时候也在一起。但是,沈鸿一直都有意地避免谈到马明杰,就像他从来都不知道有马明杰这个人一般。 一天晚饭后,沈鸿和秦怡一同在校园里散步。 黄昏的未名湖,景色怡人。湖光潋滟,碧水微澜,再加上湖边袅娜的垂柳和不远处古朴的博雅塔,使得周围的人几乎忘记了这里是学校。的确,这里与其说是校园,不如说是公园,所多的是来往的游人。 沈鸿和秦怡沿着未名湖漫步,不时地避让着迎面而来的自行车。 两个人小声地聊着彼此感兴趣的话题,享受着湖边的美丽暮色。 走过未名湖的北岸,有一段很短的石桥通往未名湖中间一个突出的小岛,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了上去。环岛是窄窄的小路,周围是竹子和不高的灌木,这里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沈鸿,你是不是有意地避免和我谈起马明杰?”走在一棵树下的时候,秦怡冷不丁这么问道。 沈鸿吃了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回头看见秦怡,她的目光直射自己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啊,怎么会……” 秦怡不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去。 暮色更深了,夕阳已经退下了,只在西边的天空还留着一抹光亮,未名湖周围的景色也渐渐的模糊起来。 未名湖的南岸有一个庙门,就是花神庙。据说是抗战的时候庙宇部分被战火炸毁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庙门立在那里,为美丽的湖光塔影平添了一些人文的韵味。 走过花神庙,沈鸿和秦怡从一座石桥拐进了南边的一条小路。走了不多远就来到了一大片草坪的面前,其间还种着高大的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很密,郁郁葱葱。 在不远处的一个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 由于天色已经渐渐昏暗,沈鸿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见从他们那边传来的窃窃私语声,似乎是情话,但是却听不确切。 就在沈鸿和秦怡离他们大约十几米远的时候,那一男一女站了起来。 他们沿着草地间的小路往远处走去,沈鸿觉得他们的背影有些奇怪,但是又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坐下休息一会吧!” 沈鸿说完就自己坐在了椅子的一端,秦怡犹豫了一下,挨着沈鸿坐了下来。 秦怡坐下的位置很巧妙,使他们俩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既不像一对情侣,但也决不是两个陌生人。 他们两人,下意识地看着那一对远去的情侣。他们依偎在一起向前走着,没有回头,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远处银杏林中。 秦怡的思绪还没有从刚才的话题中走出来。 “你觉得艾若明这个人怎么样?”听到这个名字,沈鸿立刻想到了几天前自己刚刚经历的事情,不禁心里一震,没有作声,她不知道秦怡要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艾若明这个人怪怪的,每次看到他的时候我都有些害怕。而且……” 秦怡忽然不说话,眼睛不安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流露出一丝恐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离他们不远处有两个女孩边走边低声地说着话,此外附近就没有什么人了。 沈鸿微笑了一下,轻轻地握了一下秦怡的手,似乎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秦怡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些感激地看了看沈鸿,继续说:“而且,以前我和马明杰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看到他,我都感觉他看明杰的眼光很奇怪,有些……有些狠狠的。” “你是班里的班花,别人见你名花有主了,自然就嫉妒马明杰了。说实在的,我也很嫉妒呢!”沈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秦怡的脸有些红,但马上就解释说:“不是那个原因,我能感受得到。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是绝对不是你说得那样。而且,那天我一听到明杰出事的消息,不知为什么,脑海中冲出的第一个人就是艾若明,直到现在我的心里还是疑惑,我总觉得马明杰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 沈鸿不再争辩,他明白秦怡的感觉绝对不会是凭空而发。而且,秦怡的话也印证了自己的直觉。以前他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对马明杰的死耿耿于怀,现在才知道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沈鸿把自己前天在艾若明的抽屉里看到的东西告诉了秦怡,但是他没有说自己周末晚上半夜的时候看到马明杰脸孔的事情——他怕吓着秦怡。 “那么说,那两枚戒指是一对了。” 沈鸿点点头,秦怡的想法和自己是一样的,只是到现在为止,他们两个人对这两枚戒指的了解几乎是零。 “既然是这样,其中的一枚为什么会戴在马明杰的手指上呢?艾若明又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另一枚戒指呢?” 显然不会有人知道答案,两个人只好默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鸿发现秦怡的肩膀在微微地发抖,这才意识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偌大的一片草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周围阒无人声。路灯不知道为什么也还没有亮,他们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微风吹着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沈鸿看看时间,已经是快九点钟了。身边的秦怡只穿着一件绿色的连衣裙,在夜风中有些瑟瑟发抖。 “我们回去吧!”虽然沈鸿还想继续坐一会儿,但是看看身边的秦怡,有些于心不忍。 沈鸿准备站起来,他的手习惯性地按了一下他和秦怡之间的椅面,忽然,他感觉自己按在了什么东西上面,那东西有些软乎乎的,好像人的皮肤。 沈鸿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身边的秦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急忙站起来,站在沈鸿的身边,不由自主地拉住了沈鸿的胳膊。 沈鸿掏出自己的手机,摁亮了手机的屏幕灯,向椅面上照过去。 一个类似于书本大小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鸿把那个东西拿了起来——是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绒面的,难怪摸起来软软的,有些吓人。 谁的日记本掉在这里了? 沈鸿想起了刚才在这张长椅上坐着的那对情侣,或许是他们不小心掉在这里的吧!但是从那时候起到现在都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找呢?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沈鸿和秦怡打开了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是一层薄薄的纸,纸的后面是一张毛主席戴着红袖章挥手微笑的油画。 这是一本“文革”时候的笔记本! 沈鸿继续往后翻,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写。像几乎所有的“文革”时候的笔记本一样,里面的插页是几张毛主席的油画,《毛主席去安源》、《毛主席在延安》等,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笔记本翻到了最的时候,两人被两行黑色的小字吸引住了。 字太小,看不清楚,沈鸿把笔记本往自己的面前又凑了凑,这才看清了上面的字,是一首七言律诗: “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 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驰。 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 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 身边的秦怡轻声地说道:“是毛泽东的诗。” 的确,是毛主席1966年6月的七律,那时候正值文化大革命形势风起云涌的时候,这首豪放诗就成了当时的青年们互相勉励的赠语。 在这首诗的后面用小得多的字写着:“赠:亲爱的琴”。 还有一行小字的署名:“辉于一九七五年十一月燕园。” 燕京大学是北大的前身,解放后的五十年代全国的院系调整,北大就从市中心迁到了燕京大学的校址,燕园就成了北大的生活区。 在这里发现了一本三十年前的笔记本,让两人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就在这时,一张照片从笔记本里掉了出来。 那照片就像一片树叶飘飘忽忽地翻飞着,最后落在了地上。 沈鸿急忙借着光亮把那它捡了起来。 这是一张“文革”时候很常见的合影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照片里一男一女都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男的很英俊,戴着一副眼镜,透出些书卷气。女孩梳着辫子,甜甜地微笑着。她的身子微微地倾向男的肩膀,怀里抱着一本书。她的笑很沉静,给人温暖舒适的感觉。 在照片的下方,是照相馆的名称:“卫东照相馆”。 沈鸿把照片放回日记本里,然后递给秦怡看。 从两个人幸福的眼神和姿势,不难看出他们是一对情侣。虽然是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但是沈鸿却觉得,这两个人的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感觉无比的熟悉。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沈鸿抬起头,忽然看到秦怡那张俊俏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脸显得很苍白。 “你还记得刚才那对情侣吗?” 秦怡忽然轻声问沈鸿,她的声音低低的,但可以感觉得出来,她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沈鸿疑惑地望着秦怡。 “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觉得他们的衣服好奇怪。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 沈鸿的心咯噔一下,刚才那一男一女的身影忽然像电影镜头一般迅速地拉近,一下子清晰起来。 没错!秦怡的感觉没错! 他们穿的衣服和现在的风格很不同,虽然当时的光线有些昏暗,但是这一点还是能辨别出来的。 他们的衣服很像“文革”时候大家常穿的服装!似乎是灰绿的军装,男的似乎还戴着一顶软沿儿的军帽。 这时候,手机的光一下子灭了,沈鸿又使劲地按了按,却不再有光亮。 “该死,这时候没电。”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静得可怕,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不见了,沈鸿似乎只能听到他和秦怡两个人的心跳声。他们的旁边一个人也没有,只在不远处的草地尽头,亮着一盏路灯,那光昏昏的,像一只鬼斜着自己的眼。 正在这时候,秦怡颤声地说:“好像有脚步声……” 几乎就是在同时,沈鸿也听到不远处有轻轻地脚步声。那脚步很轻,是在企图慢慢地靠近他们而不被发现。 沈鸿的心狂跳起来,他不敢再犹豫,急忙拉起秦怡的手,朝着那盏路灯迅速地跑起来。 就在这时候,黑暗中的秦怡大叫了一声:“谁?你是谁?沈鸿,日记本!日记本!” 周围的黑暗让秦怡的叫声显得十分恐怖,沈鸿顾不得许多,拉着秦怡在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短短的几十米的路,沈鸿却感觉跑了很久。路灯的旁边是一条大路,沈鸿和秦怡就站在路灯下大口地喘着粗气。大路上正有人经过,[奇·书·网-整.理'提.供]看他们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都停住了脚步,奇怪地看着他们。 秦怡一下子扑到沈鸿的怀里,旁若无人地大哭起来。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沈鸿的手臂,抓得沈鸿生疼。 沈鸿对秦怡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轻轻地揽住秦怡的身子,一只手抚摸着秦怡的头发,低声地安慰着她。 旁边的人窃窃私语着远去了,边走边回头看着这奇怪的一男一女。 过了好久,秦怡才缓过劲儿来。她依偎在沈鸿的怀里,眼睛却惊恐地看着草地的方向。这时候,草地周围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宽宽的草地,还有那长椅,一切都在他们的视野里呈现。 “秦怡,你刚才怎么了?” “有人……有人拉我……” 沈鸿被秦怡的话吓了一跳。 “就在刚才,有人拉我,日记本也掉了。” 说着,秦怡忍不住又哭起来。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在她的右臂上,有几个明显的手指印,可见那手当时抓秦怡的时候很用力。 是谁?当时他们的周围并没有什么人,虽然听到一个似有似无的靠近他们的声音,但是还比较远,不可能一下子就窜到他们的旁边啊! 或许那个人早就在他们的周围隐藏着了? 想到这里,沈鸿的心里猛地抖了一下,他又看了看那片草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能是那对情侣回来找自己丢失的东西吧,没事没事,别担心了,我们回去吧!”沈鸿安慰着秦怡。 秦怡的嘴张了一张,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秦怡一直依偎在沈鸿的怀里,沈鸿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就像一只受到了惊吓的梅花鹿。 第七章第七只手 沈鸿回到宿舍的时候,艾若明和李非凡已经回来了。 “沈鸿,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李非凡的心情似乎不错。 艾若明在旁边看了看沈鸿的脸,并不说话,继续埋头看一本书。 沈鸿忽然感到艾若明的眼神和照片上那对男女的眼神有些像,而且连长相都有些神似。但是当时的光线很暗,自己看不大清楚,所以现在想起来的时候,沈鸿竟觉得那两张脸有些模糊了。 究竟是自己猜测还是确实很像?沈鸿自己也开始有些糊涂了。他想试探一下艾若明,如果这个笔记本里的人真的和艾若明有关系,他一定会有所表现的。 “今天我在湖边的那片草地上散步的时候,捡到了一本笔记本。”沈鸿故意大声说,“好像是文化大革命时候的呢。” 沈鸿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看着正看书的艾若明,可惜艾若明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没有听到沈鸿所说的话。 李非凡倒是热心起来:“真的,在哪儿在哪儿?见识见识!没准儿是珍贵文物呢?” 李非凡对古旧的东西都感兴趣,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坐上两个多小时的车到城南的潘家园旧货市场淘点古旧的东西回来,虽然所买的不过是些仿制的古币、青铜器之类,但是李非凡却乐此不疲。 沈鸿相信,李非凡现在还是学生,没有什么钱,以后一旦有了钱,没准能成一个收藏家。沈鸿甚至能够想象李非凡家里横七竖八的博古架。 李非凡还在哪儿喋喋不休:“‘文革’的收藏品现在可是升值呢!一枚‘祖国山河一片红’的邮票前些日子拍卖,好几百万呢!啧啧……” 沈鸿没心情听他的唠叨,简单地说了一句:“我不小心又丢了。” 李非凡眨巴了两下眼睛,一本正经地叹息了一声,那架势好像沈鸿弄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一般。 “真奇怪,我前些天经过湖边的时候,也捡到了一样东西。” 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艾若明忽然开口了。 艾若明二话不说,下床打开了自己的抽屉,拿出了一个东西。 正是不久前沈鸿偷看到的那枚戒指,不过这一次沈鸿没有看到那个血迹斑斑的像真的一样的断指。 艾若明主动出示这枚戒指,让沈鸿大感意外。 艾若明的眼睛阴阴的,直盯着沈鸿看,他的脸上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微笑。 难道艾若明已经知道自己看过了他的东西,所以这一次才会主动地拿出来? 沈鸿装作第一次看到这枚戒指的样子,上前拿起了这枚戒指,很仔细地看着,并故作惊讶地说道:“和明杰出事的时候手指上戴的一样!” 艾若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是目光却更加阴沉。 李非凡也凑过来,看到这枚戒指,吃了一惊。 “还是把它扔了吧,这戒指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杰出事的时候就戴着这样的戒指,后来就丢了,你就别留着了。” 李非凡说着,撇了撇嘴,就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留下了沈鸿和艾若明两个人站在那里。 沈鸿也随声附和道:“是啊是啊!还是丢了吧,不吉利的。” 艾若明的眼睛又盯着沈鸿看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冷笑了一下,拿回了戒指,重新放回了抽屉。 熄灯后,宿舍楼渐渐归于平静。 沈鸿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紧张地等待着上铺艾若明的动静。他猜想,如果那本笔记本与艾若明有关,他说不定会趁着晚上别人睡觉的时候独自去找的。 可是,上铺的艾若明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今天沈鸿所说的话,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京城的天气很直接,人都说京城没有春秋,只有夏冬,这句话一点也没错。不过夜深的时候,还是有些冷,沈鸿不禁裹了裹身上的毛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上铺的艾若明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甚至没有翻过身。 沈鸿的眼皮也开始渐渐地酸涩起来。他很想摁亮手机看看时间,但又怕惊动了艾若明,于是只好在黑暗中不断地提醒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不知道几点钟了,沈鸿的思维开始模糊起来…… 忽然,对面马明杰的床上好像坐起来了一个人! 沈鸿的意识迅速清醒过来,他不敢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黑影,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那个黑影不声不响地在床边站了起来,在窗台上摸到了什么东西,然后继续四处摸索着。很快,他又摸到了什么,并晃了晃盒子。 随即传来了哗哗的声音,像是一盒火柴。 “嗤!” 一道火柴的光亮照亮了那个黑影周围的空间,那微弱的火焰跳荡着,照见了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沈鸿几乎惊叫起来,那个黑影竟然是一个多月前在后湖边死去的马明杰!! 火柴灭了,黑暗重新占据了整个宿舍。 沈鸿攒了攒力气,准备趁着这个黑影还没有发现自己醒着的时候,从床上一跃而起,逃出宿舍呼救。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嗤的一声,又一根火柴擦着了,这一次马明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一根蜡烛,用火柴点亮了蜡烛。 摇曳的烛光下,马明杰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就像是……就像是一个白纸作的人脸的假面具! 沈鸿害怕极了,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对面的上铺,他甚至想:如果李非凡的头露在被子的外面,他就一定要大声地喊出来,无论那个马明杰是人是鬼,他和李非凡两个人也没有什么惧怕的。 可是,李非凡的头蒙在被子里面,一点声息也没有。 或许……或许这个马明杰已经杀了李非凡也说不定?如果自己叫起来,烛光下的马明杰或许会龇着滴着血的牙狞笑着向自己扑过来。 沈鸿只好装作熟睡的样子,他想看看这个马明杰究竟要干什么?他甚至还故意哼哼着用手胡乱挠了挠脸颊,做出一种睡梦中被蚊虫咬到的样子。 马明杰停下了手,好像怕惊醒了宿舍里的人。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钥匙。 “嗒”!一声短促而轻微的声音响起,是开锁的声音。 他打开的是艾若明的抽屉。 马明杰的手在抽屉里摸索着,突然,他好像摸到了什么,缓缓地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难道是……难道是那个断指和戒指? 烛光有些昏暗,沈鸿眯着的眼睛看不清楚,于是就微微地睁大了些。 天哪!桌子上放着的不是断指,而是一只断手,这只手的中指上正戴着那枚铜戒指。而且这一次绝对不是什么仿真的玩具,那断手的手腕处分明还在滴着鲜红的血滴! 马明杰嘿嘿怪笑着拿起了那只断手,那只手忽然动了起来,它在马明杰的手中不断地扭动,来回胡乱地在空中抓着什么,就像是一条断了的壁虎尾巴——没有生命,但是却能够挣扎! 马明杰的脸在烛光下变得无比恐怖,他看着那只不断舞动的断手,就像是在看一个迷人的舞蹈。 沈鸿竭力忍耐着自己心中的恐惧,但是极度的恐怖和一阵又一阵涌上来的呕吐的感觉让他终于叫了出来。 马明杰的脸缓缓地转向了沈鸿,并站起身来,似乎要向他走过来。 沈鸿恐惧地大喊起来,这时候对面的李非凡从被子里面探出了头,他背对着沈鸿的方向。只见他缓缓地坐起来,接着把脸转过来。 那不是李非凡的脸,而是另一张马明杰的脸,同样没有血色,同样是纸一般的白,他坐在床上朝沈鸿呵呵地笑着! 沈鸿缩在床的一个角,拼命地用拳头捶打着上铺的床板,想把梦中的艾若明叫醒。这时候,他觉得上铺的艾若明简直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 就在这时,从上铺忽地垂下来一颗人头,那颗头从上铺垂下来,正贴着沈鸿的脸。上下颠倒的五官让这张脸显得更加恐怖——这也是一张同样苍白的马明杰的脸! 三个马明杰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对沈鸿怪笑着,那笑声在217宿舍来回游荡,就像一条条冰冷的蛇在到处游动,撕咬着沈鸿的神经。它们无孔不入,巡游在每一个角落。 这时候他们伸出了枯瘦的手,慢慢地向沈鸿伸了过来,六只手——不!是七只手!那只断手也在向自己伸过来! 这些手的每一根手指上都套着一枚刻有兰花的铜戒指,离自己越来越近。 沈鸿蜷缩在床的一角,拼命舞动着双手,做最后的无谓的挣扎…… 第八章左九圈,右九圈 “咚!”沈鸿的手打在了什么地方,一阵疼痛。 马明杰们消失了,断手消失了,笑声消失了,摇曳的烛光也不见了。 沈鸿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浑身是汗,打在床护栏上的手还在隐隐作痛。 窗外的月光很明亮,宿舍里一切都很清晰。对面床上的李非凡还在打着鼾,沈鸿能清晰地看到他月光下的脸。没错,那就是李非凡自己的脸。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沈鸿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好久才平静下来。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三点整。 忽然沈鸿想起了艾若明,现在上铺已经没有了动静。他急忙从床上爬起来,上铺已经没有人了。 艾若明不见了!他果然半夜出去找那本日记本! 沈鸿伸手摸了摸艾若明的床,没有一点温度,看来已经出去一会儿了。 沈鸿不想惊醒李非凡,他轻手轻脚的穿上裤子,系好鞋带,抓了一件衣服向宿舍门走去。他扭开了宿舍门,楼道里黑漆漆的。沈鸿轻轻的带上门,然后准备往外走。 “别忘了带钥匙。”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那声音很近很近,就贴着沈鸿的耳朵。 沈鸿的手猛地一抖,急忙跳开了。他跺了一下脚,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艾若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艾若明穿着一件睡衣,似乎刚刚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回来。 “我,我去厕所。”沈鸿结巴着说。说完之后才觉得自己这个谎说得有些傻。已经快要进入夏天了,有谁还会在半夜上厕所的时候穿得这么齐整呢?别的先不说,有谁半夜上厕所的时候还要专门舍弃拖鞋,而专门穿上一双需要系鞋带的鞋上厕所呢? 艾若明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沈鸿小心地看看艾若明,艾若明并不看他,兀自拿出钥匙开门,走回了宿舍,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楼道里。 是他没有发觉自己要出门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他究竟去那里了?真的是上厕所去了吗?如果说是上厕所,他的床铺为什么一点热气都没有呢? 难道他已经去草地那里找过了?沈鸿有些后悔自己睡着了,不然至少可以知道艾若明究竟有没有出去过。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沈鸿的脑袋里跑来跑去,沈鸿只好跑了一趟厕所,然后回到宿舍。 艾若明已经在打鼾了,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后半夜沈鸿睡得很不好,照片上的男女,马明杰的眼睛,断指,铜戒指,艾若明的狞笑,这些东西就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的梦里出现,让他疲惫不堪。 此后的两三天,沈鸿小心地观察着艾若明,没有发现艾若明有任何异常。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或许艾若明只是一个内向怪癖的人,他所说的那枚戒指也许真是他无意中捡到的。这也并不是不可能,自己和秦怡不也在后面的草地上捡到了一个旧笔记本吗? 或许真的什么怪异的事情都没有。至于黑影,还有那些梦不过是自己在睡得迷迷糊糊时的幻觉而已。这样想着,沈鸿的心里轻松了很多。可是,就在第三天的中午,一通电话把沈鸿从侥幸中重新拉了回来。 当时宿舍里只有沈鸿一个人,电话是秦怡打来的,从她那焦急的口气里,沈鸿就知道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秦怡和他约了在沈鸿的楼下见面。沈鸿走到楼下的时候,却并没有发现秦怡。他正奇怪地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看见秦怡在不远处的一栋宿舍楼的拐角处焦急地向自己招手。 沈鸿很奇怪,急忙向她跑了过去。下午还有课,很多人都在宿舍午睡,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 “怎么了你?这么神神秘秘的。”沈鸿大声说道。 秦怡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沈鸿小声。接着她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闪到了一个拐角里。这个角度很隐蔽,只有一个方向能看得到。 这时候,秦怡哗地一声拉开了自己的手提袋,把一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那天他们见到之后又遗失的旧笔记本。 “从哪儿来的?”沈鸿急切地问。 秦怡没有回答,而是给沈鸿讲述了自己刚刚的经历。 今天上午,秦怡为了准备一个课程的作业,在图书馆查资料一直到过了午饭的时间才结束。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秦怡打开遮阳伞,准备回宿舍。 这时候,她看到不远处的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图书馆的北边走去,那条路正通向学校的后湖,那个人很像是艾若明。 已经是中午快一点钟了,学校的后湖几乎没有什么人,艾若明一个人去那里干什么? 秦怡的心里迅速地警惕起来,她想给沈鸿打个电话,可是翻了翻手提袋才想起早上起床的时候把手机放在宿舍充电了,没有带在身边。 怎么办?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秦怡决定一个人过去。她收起遮阳伞,放进手提袋里,跟上了那个人。 这个人果然是艾若明。 他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袋子并不重。 通往后湖的是曲曲折折的小路,路旁有灌木和大树,秦怡并不难隐藏自己。不过事实上,艾若明一路上也都没有回头,他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身后会有人跟踪。 周围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后湖。 后湖的四面都是土丘,只有南面入口处有不宽的一个缺口,小路就从那里延伸成环绕后湖的石径。 看艾若明从缺口处走上了后湖的小径,秦怡没有直接跟过去。她小心地隐藏在入口处的一块大石头的后面,从那里偷偷地窥视着沿着环湖小径漫步的艾若明。在这里,整个后湖的情景都尽收眼底。她想即使遇到了什么危险,现在的位置也容易脱险。 隔着湖面,就是那天早上发现马明杰出事的小亭子。 艾若明一直走到亭子间,才停了下来。然后抬头看了看后湖区的入口处,秦怡急忙低下头,还好,艾若明并没有发现她。 艾若明将手中的袋子放在石桌上,开始面朝着后湖的湖面站着,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艾若明依旧一动也不动。 秦怡紧张地看着湖面,湖面上什么动静也没有,连一条偶尔跃出水面的鱼都没有。只有不远处的水草和一些荷叶偶尔随风轻轻地摆动一下。 忽然,艾若明转过身。秦怡以为他要离开,没想到艾若明在亭子里开始绕着亭子的边上转起圈子来。 亭子不大,艾若明的脚步也很慢。 他先是按顺时针的方向走,走完了一圈之后,转过身,又开始逆着刚才的方向走。这样走完了一圈之后,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又开始按顺时针的方向绕着亭子转圈。 这一次他转了两圈之后才转身,又逆时针走了两圈。 接着是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他就那么低着头走着,步子很小很慢,脸朝着正前方,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不停地正转,逆转,步伐缓慢而均匀,只是每一轮都比上次多一圈。 一个炎热的午后,一个人在一个亭子里来回地一遍一遍走圈子,毫无意识,也毫无意义,就这么一圈、两圈…… 秦怡就像是在看一幕诡异的哑剧,感到一种无比的恐惧,她紧张地盯着艾若明的一举一动,决定只要有一点不对头,立刻转身就跑! 过了好久,艾若明终于停了下来——这是在他顺时针逆时针各走了九圈之后。 他站直了身子,抬起头看了一下天:玩具重新获得了灵魂。 由于比较远,秦怡看不见艾若明的表情,但是从艾若明的动作可以看出,他好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 这时候艾若明拿起了先前放在石桌上的塑料袋子,扑通一声扔进了后湖。湖面上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一点点地荡开去。 袋子中装了什么?为什么要把它扔进水里?秦怡很茫然。 这时候,艾若明似乎完成了所有的工作,走出了亭子,沿着环湖的小径往出口处走来。 秦怡不敢迟延,蹑手蹑脚地离开藏身的地方,转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杨树后面躲了起来。 没多久,艾若明就出现在出口处的小路上,他的脚步很大,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秦怡的视野里。 秦怡在大树的后面又等了一会儿,确信艾若明已经离开了,这才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她实在抑制不住心头的冲动,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看看袋子中装的是什么东西! 第九章失而复得 秦怡走到亭子里面的的时候,一切都还像刚才一样平静。 她想起最后一次和马明杰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就是在这里,心里有了一丝寒意。 那不知道是什么发出的声响,还有自己遗失在这里的再也没有找到的钱包,以及第二天一大早被发现猝死在这里的马明杰,都让秦怡的心难以平静。而且说实在的,现在白花花的太阳光,静寂无声的水面,使得这时候的中午所诱发的恐惧感并不比漆黑的夜少多少。如果不是因为发现艾若明的形迹,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一个人在这时候到这里来的。 秦怡不敢想这些,她只想拿到那个袋子迅速的离开这里。 她向水中望了望,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子还漂浮在水面上,离亭子很近。袋子是密封的,可能是由于里面残存有空气,所以暂时还没有下沉。 秦怡向四周看了看,没有木棍之类的东西供自己够到袋子。她灵机一动,想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遮阳伞,于是急忙拿出伞打开来,一只手攀着亭子周围的栏杆,从亭子间探出身子,把伞伸出水面。 秦怡小心翼翼地用伞拨着水,把袋子往自己的身边划拉。终于,袋子慢慢地浮了过来。秦怡收起伞,手颤巍巍地从水中捞起了那个塑料袋,袋子并不重。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水面上响起了哗哗的水声。秦怡急忙抬头看着湖面,湖水下面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往上涌起,一些黑色的水突出水面,呼呼地翻滚着。 秦怡感受到什么危险正在逼近,她来不及细看,拎起袋子跑出了亭子,沿着小路向后湖的出口处跑去。 身后哗哗的水声更响了,但是秦怡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前跑,只有快一点跑出这里,自己才能得到安全! 当秦怡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就跑出了后湖,已经在图书馆的附近了。一些午休结束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走进图书馆,准备开始下午的学习。 手中的塑料袋还滴着水,秦怡看看周围,然后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拿出了袋子里的东西。 袋子里面放着的就是那本遗失的笔记本——现在就在沈鸿的面前。 艾若明究竟从什么地方重新找到了这本笔记本的呢?为什么他要把它扔进后湖呢? 而且,艾若明在后湖那种诡异的动作,似乎是一种类似于什么仪式之类的东西。 后湖有什么东西? 沈鸿的心里被这些问题迷惑了。他翻开笔记本,先前的那张男女合影的照片已经不在了。翻过扉页的毛主席像,沈鸿的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住了。 确切地说,沈鸿的目光是停在了第二页,因为这本笔记本的第一页被人撕去了。 撕去的那一页纸只留下了很窄的一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天晚上很黑,他和秦怡显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第一页纸上面写了什么东西?沈鸿把笔记本侧了侧方向,慢慢地在太阳光下看,果然不出所料,写字的人在写字的时候很用力,因此在第二页的上面还一些书写的痕迹。 沈鸿摸了摸口袋,然后问秦怡有没有带铅笔,秦怡也不多问,从手提袋的文具盒中取出铅笔递给他。 沈鸿斜握着铅笔,让铅笔的笔尖轻轻地在第二页的纸面上划过。 一道,两道…… 沈鸿从一部侦探片上学到的方法,好像是悬念大师希区柯克的《迷魂记》,片中的主人公就是采用的这种方法复原被人拿走的重要情报。 渐渐地,笔记本的纸页上开始出现了黑底的白字。 秦怡看着沈鸿像变魔术般的方法,眼睛中闪烁着光芒。沈鸿向她夸张地眨眨眼睛,显然也很得意。 能显示的东西很少,沈鸿看了半天才大致分辨出断断续续的一些字。 “四月……四……,我用马明……死为你……。” 马明杰! 显然,上面提到了马明杰!如果这是艾若明的字,那么他就一定和马明杰的死有关系,至少他知道其中的真相。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忽然间有了一丝光亮,沈鸿不禁有些兴奋。 沈鸿合上了笔记本,把秦怡送回宿舍楼,然后自己一个人回来。回来的路上,他买了一份报纸,把笔记本包了起来。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沈鸿停了一下,静静地听门里的动静,想知道艾若明究竟在不在宿舍。[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宿舍里没有丝毫的响动,沈鸿这才拿出钥匙打开了宿舍门。 宿舍里面没有人,沈鸿径直走向自己的床边,把报纸包着的笔记本放在床上。他从床底下拖出自己带密码的行李箱,准备把笔记本放进去。 忽然,他的眼睛不经意地一瞥,竟然发现宿舍的门后面站着一个人。他吓得差点叫出来,而那个人就是艾若明。 沈鸿不禁向床的内侧缩了缩身子。 艾若明站在宿舍的门后,头低低地垂着。 刚才自己进宿舍没有看见他,原来他一直就待在门后面。也就是说,自己刚才用耳朵趴在门上仔细地听宿舍中动静的时候,在门的另一面,几乎就在同一个位置有一只耳朵也贴在门上听着! 虽然宿舍里温度很高,沈鸿却觉得背上有些发凉。 他看着悄无声息站在门后的艾若明,几乎就在一秒钟的时间里,头脑中开始闪电影般地闪过恐怖片中的场景:不经意间被人们从沉睡中惊醒的僵尸在黑夜中游荡,那些毫无知觉的僵尸,一个个低着头,呆滞的面孔煞白煞白,带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四处游走,挥之不去…… 但是,太阳照进宿舍的光线鼓起了沈鸿的勇气,使他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地归于平静。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报纸裹着的笔记本往床里边推了推。 “若明,你还在啊!” 门后的艾若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头依旧低低地垂着,看不见他的脸。 沈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的手伸向桌子,紧紧地握住了桌子上一个空了的啤酒瓶。 他下定了决心,只要对方一扑过来,他就毫不犹豫地把啤酒瓶砸在他的头上。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沈鸿的头上开始渗出密密的汗珠,但是他不想伸手去擦,或者是不敢。他怕就在自己一错神的工夫,对面的艾若明就会迅速地行动,他只好任由汗珠从自己的额头上淌下来,眼睛丝毫也不敢从艾若明的身上移开。 汗珠从脸颊上缓缓地淌下,痒丝丝的,让人感觉很难受。 沈鸿急切地盼望着这时候会有人推门进来,或者敲门,这样的话就能够把自己从目前的困境中解救出来了。 可是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隔壁宿舍的门开了,接着是有人穿着拖鞋从宿舍中慢吞吞地走出的声音,好像是某人午休过后去洗漱。 这些声音拉近了沈鸿和现实世界的距离,让他的胆子大了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艾若明抬起了头,向沈鸿走过来,就像一具僵尸突然有了正常人的灵魂。他看到沈鸿手中握着的酒瓶,显得有些惊讶,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你刚才在门后面站着干什么?” “没有啊!我刚进门看见你在床边站着,手中还握着一个酒瓶,才向你打招呼的啊!你怎么了?” 艾若明的表情很无辜,丝毫不像故意撒谎的样子。 这时候,沈鸿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刚才自己看到的一幕根本就不存在,真正发生过的情景是:自己拿着报纸包着的笔记本走进宿舍,站在床边,毫无目的地握着啤酒瓶,这时候艾若明从门外走进来,看到他的表情,有些惊讶地问他:“你怎么了?”…… 沈鸿当然不相信这些,他决不会傻到相信艾若明的话。 艾若明看了看沈鸿床上的纸包,毫无表情地问:“报纸包着的是什么?” “没什么,帮同学买的一本词典,怕放在车筐里面弄破了,所以买了份报纸包着。” 艾若明笑了笑,不再问,开始和沈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知道为什么,艾若明今天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十分健谈,不断地挑起新的话题。那感觉就好像一个刚刚完成了重要任务的武士通过谈笑来释放自己胜利的喜悦。 他还不知道,那本笔记本现在就躺在自己的眼前! 沈鸿想着这些,心里冷笑着。 第十章两对情侣 有时候,一件小小的东西就可以给人带来好运气。 或许就在一段时间里,你渐渐地发觉自己想要的东西都顺利地到手了,自己期待发生的事情也一件件地实现了,而这些好运有时候来的让人莫名其妙。 当你小心地整理这段时间之前的经历时,你或许就会发现你在偶尔之间获得了一样小东西,于是你开始有意识地保护它、利用它,而也似乎就在一夜之间,这件东西就消失了。于是你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曾经得益于这件东西的一切好处也都随风而去了,就好像——说的客气一点——就好像“渔夫和金鱼”那个古老故事里的老太婆一样,曾经由于那条金鱼而有了宫殿,自己也当上了贵妇人,可是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还是坐在破旧的木盆前。 这就是好运的规律。 与之相对的是厄运的规律。 就像有些人得到了某一样东西而好运连连一样,又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不经意间得到了一件坏东西,一下子就会变得倒霉起来了。恐怖、厄运,一切灰暗都冲过来,压在他们的身上…… 与“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不同,这些被厄运擒住的人,他们或许永远也出不来了。除了极少数的人能侥幸逃脱之外,大多数被抓到的人一旦陷入厄运和恐怖的世界,就像进入了一个看不见尽头的隧道,他们拼命地走也看不到阳光,最终困死在黑暗中。于是,灵魂就在一个广袤而阴暗的空间里漂浮,漂浮…… 沈鸿不知道马明杰的灵魂现在是不是就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所在来回地飘荡,但是他能够感觉到而今自己正在面临着一种危险,这种危险如果不能够化解,最终的结局会是一样。 他感到一种宿命毫无理由地连着自己和马明杰,他只能不停地寻找,寻找到马明杰的死因,自己才能够逃脱,无论这段路上有什么恐惧,自己都不能回避。 也许后湖真的有什么诡异的东西?还有,艾若明的那些仪式究竟让他看到了什么呢? 左一圈,右一圈……左三圈,右三圈……左九圈,右九圈…… 自从重新拿回那本笔记本之后,沈鸿夜里常常做一个梦,梦中就是秦怡所看到的那天中午的情形:炎热而了无人迹的后湖边,艾若明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圈圈,脸上是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 在好几天重复做这个梦之后,一天晚饭后沈鸿神差鬼使地一个人去了后湖。 他之所以选择这时候,是因为这时候后湖边上还有很多人在,不至于产生什么危险。 后湖边,有微风轻轻吹。 亭子旁边的一棵树下,一对情侣在亲密地交谈着,沈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来到了亭子间。 沈鸿定了定神,开始按照秦怡所描述的她看到的那些奇怪的仪式绕着亭子转起圈圈来,左一圈,右一圈,左两圈,右两圈…… 当沈鸿转第一圈的时候,亭子外不远处的那对情侣还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窃窃私语着,只是比刚开始的时候靠得更近了。 沈鸿依旧在那里转着圈子,一圈又一圈…… 夕阳的余光照在他的脸上,就像镀了一层金一般,像极了一个假面具。 女孩拉了拉男朋友的手,有些胆怯地用眼睛的余光向男友示意在亭子里走圈圈的沈鸿。 男生也开始注意起沈鸿来。 沈鸿一圈又一圈地转,时而正,时而反,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神经病!” 那个男生骂了一声,这句话的声音大小很巧妙,既让那个“木偶人”能够听得见,但又不让他听得很清楚。这样一来,即使对方是个不好惹的人,吵起架来自己也可以很理直气壮地辩解。 然而,“木偶人”没有说话,继续木然地转着圈子,一圈,两圈…… 女孩开始害怕起来,她拉着男友的手离开了树下,开始沿着后湖边上的小路往回走。本来还很多人的这条小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了。想起刚刚看到的情景,他们不禁加快了脚步。 在后湖入口处,即将离开的时候,那个男生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看亭子里面——刚才绕着亭子转圈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周围的路上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后湖的周围一览无余,回来的路又只有一条,那个人怎么会不见了呢?难道是跳湖了,可是又没有听到声音。 两个人越想越觉得蹊跷,直接到学校的保卫部报了案。 第二天,沈鸿才醒来,这时候他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早晨的阳光透过窗玻璃射进来,照在白白的床单上,床单上散乱着黑色的头发,一个人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不用猜,沈鸿就知道是秦怡。 沈鸿竭力地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却觉得头痛欲裂,只好放弃了。沈鸿晃动了一下脑袋,这时候,秦怡醒了过来。看到沈鸿清醒,秦怡显得很高兴,她急切地问:“你没事吧!” 沈鸿点点头,奇怪地问:“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吗?昨天傍晚有一对情侣报案,学校的保安在后湖旁边的亭子里找到你的,发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湿透了。” 一下子,就好像是舞台前厚重的幕布被拉开了一般,昨天傍晚时候的情景都冲到了沈鸿的面前。 没错,晚饭后,后湖,树下的一对情侣,自己绕着亭子开始转圈…… 然后呢? 然后,就在第九圈就要结束的时候,那对情侣中的男生轻轻地骂了句“神经病”,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再然后呢? 又走过来了一对情侣,他们的样子有些怪怪的,穿着“文革”时候的衣服,那个女孩还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男生戴着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 再后来呢? 两个人慢慢地向自己走过来,走近了,自己反而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了。只觉得似乎是一张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的平板的脸,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感到他们在对着自己笑。自己忽然感觉到很恐怖,这时候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躲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看着亭子里发生的一切。 沈鸿想求救,却叫不出来,只好恐惧地向后退去,这时候,一脚踩空,就掉到了水中,自己在水中挣扎着、挣扎着,岸上那一对情侣若隐若现,越来越模糊,以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沈鸿给秦怡讲这些,秦怡听着,紧紧地握着沈鸿的手。 “以后你千万别再这么傻了,你要是出了事,我该怎么办呢?”秦怡柔声地说,说完,眼圈红了,脸也有些红。 沈鸿一阵感动,伸出手摩挲着秦怡的头发,笑着向她保证。 沈鸿也知道秦怡说这些话的用意,不过他的心里有一个疑惑却没有告诉她,那就是,他看不清其中的任何一张脸,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感觉三张脸都很熟悉,即使那张躲在大石头后面的脸也是如此。 而且,他也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失足落水了呢,还是有一只强有力的手把自己拉下了水呢? 第十一章会写日记的笔记本 沈鸿所看到的那三张脸除了秦怡之外没有对任何人说,只说是自己在后湖边不小心失足落水,后来挣扎着爬上岸后由于惊吓而昏迷。 从校医院回到宿舍,大家都来问候。 “怕是只顾看人家小夫妻亲热,才失足的吧!”李非凡不失时机地开玩笑说,引得周围的同学哈哈大笑。 沈鸿也不分辩,只是笑笑,大家安慰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艾若明却一言不发。沈鸿在和大家闲聊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了看艾若明,他发现,艾若明也正在角落里偷偷地看他。 他的目光很怪异,让沈鸿的心猛地一下紧了起来。 难道他发现了笔记本的秘密?还是知道了自己在后湖边做了什么?沈鸿一边和周围的同学说说笑笑,一边紧张地猜测着。 下午上课的时候,沈鸿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一个人留在了宿舍。 刚刚还是大一,大家都还没有逃课的勇气,一到上课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里便没了人,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个人声,也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般。 沈鸿警惕地看了看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他飞快地回到宿舍,把门反锁起来,然后拖出了床底下的那个密码旅行箱,取出了笔记本。 笔记本还在。 沈鸿松了一口气,但是就在同时,他感觉到一种异样。他犹豫了一下,再次翻开了笔记本。 翻过透明的薄膜纸和那张毛主席像,就是自己曾经用铅笔涂过的那一页纸。纸上显示的字迹还和那天刚涂过的时候一样。 沈鸿又往下翻了一页,他一下子惊呆了,这页纸上竟然写满了字! “12月8日 下雪了!今年的冬天真的很冷,虽然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可是这样冷的天气还是头一次遇到。未名湖里的冰厚得可以承担人的重量了。 每天的主要事情就是看书。虽然很多书都不能看,但是凭自己的力量还是能够借到很多不错的书。今天无意中从玲玲那里借到了一本《红与黑》,虽然很旧了,但还是让我兴奋异常,此后的两天就可以以它为伴了。 这两天都没有看到哥哥,他每天都很忙,来回地跑来跑去,从来都不知道疲惫。系里的派系这么复杂,真担心有一天他会出事。 还有他!每次想起他,心里就会感到无比的幸福。虽然生活很枯燥,但是想到有他在我的身边,我就会安心很多。不过,哥哥对他的态度还是一点都没有好转……“ 沈鸿急忙往后翻,可是后面的一页是一片空白,什么字也没有写。 显然是女性的笔迹,沈鸿想起了那个名字“琴”,是那个“辉”爱着的“琴”。这个琴还有个和“辉”关系不大好的哥哥。 可是,这一切与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天中午拿到这本笔记本的时候,自己和秦怡两个人都在场,明明那时候上面没有字啊,现在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多了一页日记呢? 难道是——难道是艾若明从中作祟?!可是刚才打开箱子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动,何况艾若明又怎么会知道那本扔进后湖的笔记本现在又回来了,落在自己手中了呢? 笔记本放在箱子里面,平白无故地“长”出了这些字?! 笔记本的主人——那个叫“琴”的女人,不知道现在在何方,也不知道姓甚名谁,可是却能够用一双无形的手,越过墙壁,越过自己带密码锁的旅行箱,在笔记本上写着日记。 沈鸿忽然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笔记本的主人——那个叫“琴”的女人早就已经死了! 只有死人才会有穿越时空、穿越一切障碍的能力。或许,她是要告诉自己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可为什么要选择自己呢? 沈鸿的脑袋有些疼,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他还不信会有这么邪的事情! 没准儿真的有人故意恶作剧。沈鸿把笔记本重新放回旅行箱,而且小心地在旅行箱的接口处粘上了一根头发。如果真的有人冒冒失失地打开旅行箱,那么就会轻易地弄断这根头发。 这个机关只有他沈鸿一个人知道。 这件事情沈鸿决定暂时不告诉秦怡。此后的两天,他和平时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他甚至还有意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一点。三天后的晚上,沈鸿一个人在宿舍,他再次拖出了床底下的旅行箱。 “吧嗒!”随着一声轻微的声音,旅行箱打开了一条缝。沈鸿小心地用手探了探那根粘在那里的头发:还没有断。也就是说,没有人打开过这个箱子。也许那个人还没有行动? 沈鸿拿出了那本笔记本,他祈祷着笔记本和上次自己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是同时却又有些期待,好像是在期待着看到新的内容…… 人天生都有一种窥视别人的欲望,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免俗。心理学家分析说,这来源于人的不安全感和对世界的不信任。每个人都认为别人带着面具生活,想看看他们在面具摘下来的时候是一副什么面孔。 实际上,偷看日记也是偷窥中的一种。从这里你可以发现别人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有一种主宰着一切的满足感。 沈鸿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思想是不是属于这一类别,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只能这么做。 日记本打开了,几天前看到的那一页日记还在,沈鸿颤抖的手翻开了下面一页,这页纸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了,只好继续看下去。日记接着上一次的内容: “真希望哥哥能对他好一些。不过现在哥哥还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知道了之后就会喜欢他的。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爸爸也一定会喜欢他的,或许春节放假的时候该带他回去见见爸爸。 那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哥哥,爸爸说先不告诉他,等过年的时候再说,我也等一等吧。 晚上真冷啊,宿舍又停电了,明天早起再看书吧!“ 接下来是另一天的日记: “12月11日 今天真的好高兴! 下午的时候,他约我到湖边见面。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大家忙着贴大字报、找战友,可是后湖边上却安静极了。他拿出一枚戒指放在我的面前,当他把戒指套在我手指上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那美丽的兰花图案,真是美极了,我一定会和他一起戴着这两枚戒指走完自己的一生! 今天他第一次吻我,这种滋味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能感觉嘴唇有些烫烫的。 春节的时候我一定要把我和他的事情告诉爸爸,爸爸和哥哥都会为我祝福的!“ 后面的一页又是空白! 一个女人甜蜜的爱情感染了沈鸿,使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可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继之而来的就是恐惧——没有人动自己的旅行箱,可是日记却依旧在继续往下写着! 沈鸿几乎是神思恍惚地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放回了箱子,上了锁。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戒指!又是戒指!! 沈鸿的眼前似乎一下子飞过来了成千上百枚铜戒,这些铜戒在沈鸿的眼前飞舞着。近了,近了,铜戒忽然间变成了一张张模糊的脸,沈鸿看不清这些脸的长相,只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在古怪地笑着,绕着自己飞舞、旋转…… 忽然这些古怪的脸又都变回了铜戒,这些铜戒不断变大,快速地飞过来,套在了自己的头上,然后死命地收缩,沈鸿感到恐惧的窒息。 沈鸿好像处于一个完全安静的世界里,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他想大声地呼喊,可是却叫不出声来。 这些铜戒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突然,一阵咚咚咚的声音传过来。沈鸿觉得这声音就像是一阵急劲的风,一下子吹散了深埋着自己的阴霾,那些柔软的像蛇一般正在自己脖子周围收缩的铜戒一下子不见了。 “咚咚咚!” 是敲门声。 这声音不是幻觉,因为里面还夹杂着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是李非凡。 沈鸿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飞快地起身,踉跄着冲向门口,打开门锁,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拉开了门。由于用力过大,他差点跌倒在门外李非凡的怀里。 李非凡看到脸色苍白的沈鸿,急忙搀住他,把他扶回到床边,然后倒了一杯水给他。 借着热水的力量,沈鸿才渐渐地安定下来。 “怎么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沈鸿无力地摇了摇头。他有些感激李非凡,如果不是他,刚才自己或许就那么一去不复返了也说不定。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十二章201自习室 此后的几天,沈鸿尽量让自己不去想笔记本的事情,他总担心自己再次打开笔记本,还会有新的东西出现。这种难以解释的东西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经受得起一次又一次打开笔记本时候的心跳加速。 他也不愿意把这些事情告诉秦怡。自从上次他在后湖昏倒之后,秦怡和他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但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愿意把这些事情告诉她。他一直认为,一个男人,应该保护心爱的人,而不是让她为自己分担恐惧和不安。 先自己担着吧,能多久就多久。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平静下来的。 就在这样的心情变化中,到了期中考试的时间。 北大的课程安排和很多大学一样,学生除了本专业的课程之外,还必须选修其他专业的课程。而且,还特别规定,文科学生要选修一定学分的理科课程,理科学生也同样。 虽然表面上看来很公平,可是秦怡却总是耿耿于怀,每次提起的时候都要抒发不平。秦怡认为,理科专业的学生选一门文科专业的课程并不难,而一个文科专业的学生要面对计算机的C语言、VB,或者是数学的微积分、函数,却要难得多。 这一点沈鸿很同意。很多数学家、物理学家在文学艺术等方面也可以有不错的成绩,可是搞文学艺术的却鲜见对物理、化学、计算机感兴趣的人。 然而牢骚归牢骚,课还是要选的。 学期开学的时候,秦怡和马明杰一起选了一门自然灾害学的课。马明杰对此很感兴趣,再加上这门课的分数平时作业占很大的比重,所以秦怡本以为有马明杰作后盾,大可以高枕无忧的。可没有想到,刚开学还不到一个星期,马明杰就出事了。平时的作业尚可以应付,可是这次的期中考试却该如何是好呢? 对期中考试,秦怡如临大敌。 需要复习的东西多,可是北大又没有通宵自习室,宿舍一到晚上是要熄灯的,又不好意思一个人打着应急灯影响了别人休息,秦怡一下子犯了难。 “四教晚上的时候总是有人带着应急灯或者蜡烛去上自习,要不我陪你去。”沈鸿自告奋勇。 秦怡有些犹豫,但是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考试,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沈鸿所说的四教,就是北大的第四教学楼。北大的教学楼有好几幢,除了新建不久、设施齐全的一教、理科教学楼之外,还有几幢有年头的教学楼,四教就是其中之一。 北大晚上没有通宵自习室,所以考试临近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晚上拿着应急灯、蜡烛之类在教室熄灯之后,从四教一楼的窗户跳进去,在微弱的灯下啃书用功。 周围一片寂静中,一幢五层的教学楼矗立在那里。在教室里面是微弱的不断跳动的蜡烛光,这样的情景沈鸿总觉得有些怪异,就像是一个和周围的世界完全脱离的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黑暗是主宰。 黑暗衍生恐怖,恐怖因为黑暗更为加剧。 不过这些也不过是沈鸿偶尔的想法而已,他的胆子还没有小到这种地步。但说真的,半夜来四教上自习,沈鸿和秦怡一样,都还是第一次。 晚上十点的时候,沈鸿按照和秦怡的约定来到她的宿舍楼下。没过多久,秦怡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出现在宿舍楼的门口。长长的头发刚刚洗过,柔柔地披在肩上,右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装着书本。看到沈鸿盯着自己看,秦怡有些不好意思。 “真漂亮。”沈鸿笑着称赞了一句。秦怡脸微微一红,也不说话,和沈鸿一起往四教走去。 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整个天空就像一块儿黑色的幕布,遮住了光,也罩住了整个世界,让人感到有些闷热。 “不会下雨吧!”秦怡抬头看看天,有些不安地说。 “没关系,我带着伞呢!” 走了不多久,四教就在面前了。楼里已经断电,从二楼和三楼教室的几个窗子里,露出淡淡的光,看来已经有人早到了。 沈鸿和秦怡从窗户跳进了教学楼。走廊里的灯不亮,除了一些教室中透出微弱的蜡烛或者应急灯的光线之外,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沈鸿打开随身携带的应急灯,照着楼梯,和秦怡上了二楼,在靠近楼梯口的201教室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间挺大的教室,教室里坐着七八个上自习的人,他们零散地分布在教室的各个位置。听到开门的声音,几个人抬头看看,又重新低下头看书了。他们用来照明的同样是应急灯,灯管奶白色的光使教室的光线显得很柔和。 秦怡显然对这间教室的气氛感到很满意,拉着沈鸿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秦怡坐在靠里的座位,拿出自己的书本,开始投入战斗。沈鸿也取出英语书,复习功课。 教室里很静,除了翻书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窗外是黑洞洞的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鸿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看身边的秦怡,秦怡还在专心地演算着什么。 沈鸿打了一个哈欠,对秦怡说:“我小睡一会儿,别把我忘在这里,一个人走了。” 秦怡抿着嘴笑了笑,继续自己的演算。 沈鸿闭上眼睛,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了课桌上,意识渐渐的模糊起来。 “嗒!嗒!嗒……” 沈鸿忽然听到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慢很慢,是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 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最后在201教室的门外停住了。 沈鸿抬起头,看了看教室的前门,门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响起来,沿原路返回,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可能是来自习的人找教室。沈鸿没理会,重新闭上了眼睛。可是就在沈鸿将要睡着的时候,脚步声再次传来。 “嗒嗒……” 依旧是从走廊的尽头开始,走向201教室,最后停在教室的门前。 那脚步声实在是太均匀了,均匀得让沈鸿觉得那简直不像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更像一个钟表的指针。 那声音在教室门前停下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一分钟,两分钟……沈鸿觉得过了很久了,可是那个脚步声并没有再响起。 教室的前门上有玻璃,沈鸿企图看到玻璃外面的那个人,可是却怎么也看不见。 黑暗和光明的界限有时候就这么清晰——玻璃的里面是光明,外面是黑暗。按照常理,黑暗中的人应该感到不安,可是这时候却恰恰相反。在黑暗里的人是安全的,他能够看得到你,你却看不到他。 这就是黑暗与光明的悖论。 脚步声没有再响起?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就在门口一直没有走!过了这么久了,她在那里看什么? 沈鸿有些紧张,他一边紧张地盯着教室的前门,一边用手去拍身边的秦怡。 他的手拍了个空! 沈鸿急忙回过头,秦怡不在座位上,只有桌子上的应急灯还在亮着。 她去哪儿了? 沈鸿赶紧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教室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桌椅冷冰冰地坐在那里,就好像一座座毫无生命的雕塑。 那个女人——她在看自己!! 沈鸿一阵阵发冷,他知道自己暴露在灯光下,于是急忙关掉应急灯,蹑手蹑脚地摸索着向教室的后门移动。他的动作很轻微,生怕碰响了什么东西。他一边在黑暗里移动,一边警觉地听着门外走廊上的声音。 走廊上没有脚步声,那个女人还在前门往201教室里面看着。 她能看到自己吗? 如果是一个人,就不可能。但是如果是个女鬼呢? 鬼不需要光明,黑暗是他们的地盘,在黑暗里他们反而能够轻松地洞悉一切。他们不是通过眉毛下的那双眼睛看东西,而是通过另一只眼——天眼看东西,这只眼能使黑暗中的一切昭昭如白日。 或许现在,自己蹑手蹑脚样就可笑的暴露在她的目光下? 但是,沈鸿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那个高跟鞋没有动,就说明她还在前门。 沈鸿对教室的布局很熟悉,很快就来到了教室后门。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门外没有任何动静。沈鸿抓住门把手,想迅速地把门打开,趁着教室前门外那个女人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的时候夺门而逃! 但是,门却紧紧地关着,纹丝不动,就像是一面安了门把手的墙壁。 沈鸿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拉,教室的门已经有些老旧了,在沈鸿强大的拉力下咯吱咯吱地叫着,那声音很痛苦,但是依旧没有开。 “吱呀!”教室的前门响了一声,接着传来了高跟鞋的嗒嗒声,那声音沿着桌椅间的过道,准确地向自己走来。 沈鸿不敢回头,只好尽全力拉着门。 忽然,高跟鞋在距离沈鸿不远处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走过来。 沈鸿继续拉着门,希冀有奇迹发生。一边却备感疑惑,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不走近自己。 猫在抓到老鼠之后,会欣赏老鼠不断逃跑的表演,咀嚼老鼠一次又一次“生的希望”到“希望破灭”的轮回。 这一次身后的女人也是这样! 沈鸿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徒劳地抓着门把手,一面回头望,准备从黑暗里看到哪怕一点点那个女人的轮廓。 他回过头,还没有来得及在黑暗里搜索,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确切地说,他不用搜索,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她的脸就靠在他的肩上! 那张脸就好像涂了荧光粉,发着青幽幽的微光。她古怪地笑着,嘴角还有一滴一滴的血在往下滴,滴在沈鸿的肩头上…… 沈鸿拼命地想挣脱她,可是手脚却像被捆绑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啊!” 沈鸿压抑地叫了出来。 “沈鸿!醒醒!”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秦怡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来到了沈鸿的耳边。 沈鸿惊恐地睁开了眼睛,那张古怪而惨白的女人脸不见了,面前是秦怡那张美丽的、姣好的脸,她的手轻轻拍着沈鸿的肩膀,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第十三章他们不是人! 原来是场梦。 这是一场实时实地的梦。 人的梦有很多种,绝大多数时候,人的梦是毫无因由的故事,梦里你可以到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 可是有一种梦却和这些梦迥异。 这种梦中所发生的一切都以你开始丧失意识的那一刻的地点和时间开始,让你难辨真伪。 也正是这种梦,让人感到最为真实。它有时甚至让人感到迷惑:究竟哪一个才是梦? 或许,这个梦如果永远不被打断的话,自己的生命就会进入另一个世界,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从这个梦里惊醒,沈鸿感到前所未有的庆幸。 人确实很奇怪,噩梦很恐惧,可是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人们反而会感到莫名的庆幸,在梦中自己本来正在面临的恐惧、厄运,在一瞬间被忽然告知是假的,于是,温暖取代了寒冷,光亮取代了黑暗,这种巨大的反差除了刺激,还让人备感欣慰。 沈鸿长舒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由于趴在桌子上睡,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和腿有些麻木。 “怎么了?刚才喊得那么大声。”秦怡小声地问。 “噩梦。”沈鸿不多解释。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快两点了,应急灯的光线暗了不少。 “陪我去趟卫生间好吗?”秦怡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鸿知道秦怡害怕,笑着点点头,和秦怡一起向外走去。 四教每一层都只有一个厕所,按照楼层间隔分布,女厕所就在二楼的一端。两个人一起走在黑洞洞的走廊上,脚步声显得很响亮。 走到女厕所门前的时候,沈鸿停了下来。秦怡拧亮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沈鸿在黑暗中等待着,忽然他想起了刚才做的那个梦。那张恐怖的女人脸好像就在黑暗中紧紧地贴着自己,沈鸿一动也不动,仿佛自己稍微一动就会碰到那张脸的鼻子一样。 天上是轻轻的雷声,就像一个饥饿的肚子在骨碌碌的叫着。 很快,秦怡就出来了,由于怕黑,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两个人慢慢地往回走,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巨响,一个炸雷响在天际。沈鸿急忙用手捂住了秦怡的耳朵,把她揽在自己的怀里。 秦怡也顺从地缩在沈鸿的怀里,她的身体有些瑟瑟发抖。 闪电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走廊和外面的世界隔着窗玻璃,急骤的雨点用力地打在玻璃上,发出嘭嘭的声音。风也开始大起来,几扇没有关好的窗户在风中哐啷哐啷地响。 两个人在走廊里相拥站了一会儿,这才往201教室走去。 走到教室的前门,沈鸿推了推门,没能推开。他有些疑惑,透过玻璃向教室里面望去。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自习,门后似乎放了一把椅子。四教的很多教室门都关不紧,可能是为了防止门被吹开,有人用椅子顶住了教室的前门。 两个人只好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的后面几排还坐着几个上自习的人,他们坐得很近,似乎是认识的人。可能是应急灯的电用尽了,他们面前的桌子上都是摇曳的灯光,似乎是蜡烛。 沈鸿只顾看着面前的路,也不愿意去细分辨。 走过那些人的时候,秦怡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的一本书,她道了声对不起,俯身捡起那本书重新放回到桌子上。 就在这时候,沈鸿发觉秦怡抓着自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沈鸿拧亮了应急灯,准备继续复习,可是秦怡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好像是在和别人竞赛。 “回去吧,我累了!”秦怡小声地说。那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 沈鸿看了看秦怡的脸,她的脸有些病态的苍白。 “稍等一回儿再回去吧!灯还很亮呢,再说这会儿的雨下得太大。” “我累了。” 秦怡又重复了一句,依旧机械地收拾着自己面前的东西。沈鸿不知道秦怡的态度为什么变得这么快,但是他不想惹秦怡生气,就也快速收拾好了自己的书本。 秦怡先站了起来,拉着沈鸿的手向前门走去。她的脚步很快,不像平时她走路的样子。 距离教室的前门越来越近,秦怡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忽然,秦怡踢开挡在门后面的那把椅子,一把拉开门,飞快地往外跑,沿着黑洞洞的楼梯口往楼下奔去。 沈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好跟着秦怡踉踉跄跄地跑下了楼梯。 到了一楼的窗户边,秦怡飞快地爬上了窗台。窗外的雨很大,雷声依旧隆隆。沈鸿还没有来得及打开手中的伞,秦怡就已经跳出了窗。 秦怡站在雨中,不顾浇在身上的倾盆大雨,向着还在教学楼内的沈鸿大声地喊着:“快!快跳啊!”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焦急地看着沈鸿的身后。 沈鸿意识到身后有什么巨大的危险正向自己逼近,他不敢犹豫,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子,顾不得打伞,拉起秦怡就向漆黑的夜幕中跑去! 两个人一直跑到宿舍区才停下来,在自行车的车棚下面,两人站住了。 沈鸿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雨水顺着衣角迅速地流下来。秦怡的眼睛还在不安地看着他们跑过来的方向,她的裙子也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的线条。 沈鸿忙从书包中掏出纸巾,帮秦怡擦了擦脸上和头上的雨水。 “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沈鸿问。 “教室里那些上自习的不是人。”秦怡颤着声音说。 沈鸿的心一紧:“他们不是人?!” 秦怡点点头,告诉沈鸿自己看到了什么。 刚才,他们从走廊里回到201,沈鸿在前,秦怡在后。 教室里灯光摇曳,靠门口的座位上一个人埋头看着书,他的面前是一支红色的蜡烛。秦怡没有在意,继续走。 走着走着,秦怡觉得越来越奇怪。 秦怡记得,她和沈鸿刚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坐得很分散,可是现在,教室里的七八个人却紧紧地挤在一起。偌大一个教室,那么多的座位,这些人之间却一个间隔的座位都没有,只有他和沈鸿孤零零地坐在靠窗的位子。虽然同在一个教室里,但是秦怡觉得他们就好像处于两个世界中的人。 而且,这些人中有几个人使用的竟然是油灯! 那光线飘忽不定,一缕缕浓浓的黑烟从那几盏油灯的灯芯上面袅袅地升起来,消失在黑暗里。 油灯? 在秦怡的记忆中,只在三四岁的时候见过一次油灯。那一次,爸妈带自己到乡下一个亲戚家里去。 那时候,农村还很穷,没有通电。昏暗的窑洞里,一盏如豆的油灯在角落里燃烧,每当有人经过的时候,灯头就会随着微风来回地晃动。 虽然那一夜和妈妈一起睡,但是秦怡还是睡得很不好,第二天就吵着回家去了。 那来回晃动的油灯的灯头,让秦怡记得很清楚。 可是今天,在这里——在一个已经完全现代化的大学的教室里,竟然有人在用油灯! 这不安的回忆又一次闪过秦怡的脑海,使她不由得多看了这些人一眼,可是这些人的头一律深深地埋在课本里,秦怡看不见他们的脸。 只顾看那些人,秦怡的手臂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桌子上的书。秦怡一边道歉,一边俯身捡书。 掉地上的书翻开着,秦怡正要合上书的时候,忽然发现在翻开的那页书的正文里有这样一行字:“我们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理性认识依赖于感性认识’的教导,先来做一个试验……” 其中“理性认识依赖于感性认识”这句话赫然使用的是加粗的字体——这是一本“文革”时候的书! 秦怡忍着自己心头的疑惑,当把书放回桌子上的时候,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桌上其他的书。在桌子最上方的一本作业封面上赫然地写着几个大字:“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秦怡大吃一惊,她惊惧地四面看去,忽然发现那些人的身上穿着的竟然是黄绿色的军装,在一个人面前的桌子上还摆着一本红色塑料皮封面的《毛主席语录》! 这些人……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秦怡。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僵着脸看自己。 秦怡几乎叫出声来,但是他强忍住自己心头的恐惧,不动声色地走开。她和沈鸿迅速地逃出了四教,再跑出几十米远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去。不但她刚刚自习的201教室,整个第四教学楼都已经沉在黑暗里,一点光线都没有。 听完秦怡所说的话,沈鸿倒吸了一口凉气。 穿着“文革”时候的衣服、看着“文革”时候的课本、点着油灯看书的那些看不清面孔的人竟然就那么坐在他们的身后! “沈鸿,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些事情发生?!”秦怡虽然没有哭,但是声音已经在颤抖。 沈鸿努力地安慰着秦怡,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大雨蓄积的雨水在校园的路上汇成了小溪,漫无目的地流动着。 沈鸿送秦怡回宿舍,然后独自一个人往自己宿舍所在的43号楼走去。 第十四章梧桐大道 秦怡的宿舍和沈鸿的宿舍楼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路的旁边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这里就是著名的梧桐大道。每到夏天,梧桐树的叶子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路面都几乎不透一点阳光,非常清凉。 这里与其说是一条大道,不如说是一条长长的隧道。 雨后的梧桐大道更加昏暗,路旁的路灯不但没有减轻黑暗,反而好像使原有的黑暗更加浓重。 走在梧桐树下,听着雨滴打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想起刚刚在四教的经历,沈鸿的心里有些毛毛的。 “嗒嗒嗒!” 走着走着,沈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紧不慢,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这么晚了,还有谁在校园里走呢? 沈鸿想回头看看,但还是忍住了。他加快了脚步,可是身后的脚步声也开始变得紧凑起来。沈鸿想知道那个脚步声的用意,于是在走路的时候故意时快时慢的,可是那个脚步声也随着沈鸿脚步的快慢变换着自己的节奏。 不错!那个脚步声就是跟着自己的! 经过了刚才的惊吓,沈鸿感觉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再应对任何意外了,他只想尽快回到宿舍。好在自己的宿舍楼就在不远的前方。 “嗒嗒嗒!”脚步声还在身后的不远处跟着自己。 43号楼越来越近了,可是正当沈鸿即将走完那段周围长满梧桐树的道路的时候,几乎就在一瞬间,那个声音竟忽然消失了。 沈鸿站住了。看着就在不远处的宿舍楼,鼓了鼓勇气,然后往身后看去。 身后什么人也没有。梧桐大道并没有岔路口,那么那个人去了哪里? 沈鸿的目光盯住了路边高大的梧桐树。 这时候,沈鸿忽然想起了一位学长曾经给他讲过的一个关于梧桐大道的传说。 那已经是解放前的事了。 那时候这里还叫燕京大学。 那时候的梧桐大道还是一片草地,草地上种着很多的梧桐树,晚上的时候这里常常是情侣们散步约会的好场所。 有一年,学校里正读书的一个女学生怀孕了,在医院里产下了一名死婴。后来那个女生所在的系就作出了开除这个女生的决定。 当天晚上,一对情侣在树林里约会。 夜晚的天空很黑,似乎厚厚的云覆盖。 两人走着走着,男生忽然感到梧桐树上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自己的脸上,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雨滴,也就没有在意。 可是渐渐的,他觉得那“露珠”有些黏黏的,不像是水珠,于是急忙擦亮了火柴。 身边的女朋友一看到他的脸,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他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镜子里是一张满是鲜血的脸。 血?天上下的是血! 他来不及擦拭自己的脸,急忙抬头望去,只一眼,这个男生就瘫倒在了地上。 就在他们头顶上,一双脚悬空垂在那里,还在风中来回地晃荡着。 一个女孩悬空吊在一棵梧桐树的树枝上,面部表情由于窒息的痛苦极度扭曲着,舌头伸出口,一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们两个!那血正顺着她右臂的手腕滴答滴答地流淌下来! 这个女孩还穿着月白色的学生服,她的尸体就像一个木偶在风中来回地摇摆、摇摆…… 这对情侣失魂落魄地跑开了,他们急忙找来了学校的老师。可当大家赶到的时候,这里却什么也没有了。 大家都说这对情侣看花了眼,四散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早起的学生跑步跑到这片树林外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挂在梧桐树上,虽然距离很远,但是这个跑步的女生还是能感到一种剑一般的阴阴的目光向自己直射过来。 她叫来了人,大家发现这个吊在梧桐树上的,正是那个被开除的女生。她脸上的表情、位置和前一天晚上那对情侣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可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别人却看不见她! 后来,就常常有人在晚上经过这片树林的时候看到好多树上都挂着一具女尸,在夜晚的风中来回地摆荡,就像是在敲着死亡丧钟的钟摆…… 想到这里,沈鸿禁不住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太浓密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沈鸿盯着不远处的梧桐树,他的直觉告诉他在某一棵梧桐树的后面藏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刚才在自己身后跟踪自己的人。 忽然,他看到一个黑影从一棵树后面闪到了另一棵梧桐树的树干后面,沈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谁!” 沈鸿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 沈鸿的声音在梧桐树环绕的“隧道”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很快就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鸿决定一棵树一棵树地查看,他要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看究竟是谁跟着自己。 他往最近的一棵树走去,然后猛地一个箭步走上前去。 可是,树后什么也没有。 沈鸿再看,觉得那个黑影又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后晃动了一下。接着又在路对面的一棵树后晃动,又在另一棵树后面…… 每一棵树的后面似乎都有一个人,他们在和自己捉迷藏! 他们不断地变幻着位置,让沈鸿能够在一瞬间看到他们,可是却永远看不清楚。 这无数个黑影就像金大侠笔下的段誉会凌波微步的神功,让人分不清前后左右,东西南北,辨不清方向。 沈鸿感到了极大的危险,急忙转过身,准备往宿舍跑去。 在他面前的路中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人! 雨已经彻底停了,可是那个人还穿着黑色的雨衣,带着宽宽的雨帽。 他的雨帽很大,似乎和雨衣并不搭配,大得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脸,只剩下一张紧抿着的嘴和尖瘦尖瘦的下巴。 他就那么垂着手站在不远处,一声也不响,显然是冲着自己。 一时间,沈鸿竟然很难分辨这个人是男还是女,但是他能肯定,刚才跟着自己的就是这个人。 刚才就是他(她)的影子在梧桐树的后面来回变换,而当自己在寻找的时候,他(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的背后,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了。 沈鸿有些后怕,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停下来,他应该一口气跑回到宿舍楼去。 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与这个人对峙。 他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沈鸿不愿再想了,就在不远处,就是自己的宿舍楼,他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不管眼前的这个东西是男还是女——是人还是鬼! 沈鸿鼓起勇气朝前走,他走的是一条斜线。 他想不露声色地走过去,快接近那个人的时候,就开始绕开他拼命地跑。只要跑进宿舍楼,[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切危险就都没有了。 沈鸿这么想着,一面朝那个人走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见那个雨帽下面刮得不很干净的下巴。 沈鸿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跑! 就在沈鸿准备启动的那一刻,那个穿黑雨衣的人说话了! “等等!” 话很简单,也很轻柔,轻柔得让沈鸿瞬间就放弃了积攒了许久的戒心,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沈鸿依旧不能通过这个声音分辨对方是男还是女。 “你是沈鸿?” “是。” “秦怡是你什么人?” “朋友。” 沈鸿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只好含糊地回答。 “不要去后湖……” “你是谁?” 黑雨衣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他的身子动了一下,雨衣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把口袋高高地顶起。 沈鸿感到了威胁,急忙往后挪了挪身子,拉开与他的距离。 沈鸿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要做什么?他或许会猛地在自己的面前拉下雨帽,露出一张惨白的、满是鲜血的脸,或者他会猛地扑上来卡住自己的喉咙,把自己杀死在这条阴阴的、曾经吊死过一个女学生的梧桐大道? 这些猜测瞬间划过了沈鸿的脑海,让他来不及理清头绪。他决定返身跑,无论跑到哪里,也比面对着一个看不见脸面的黑衣人要好。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一束车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直射在穿黑雨衣人的身上。 沈鸿急忙回身,不远处的路灯下,一辆车正向这边缓缓地驶过来。借着车灯的余光,沈鸿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学校夜间的校园巡逻车。 沈鸿像溺水的人得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转身拼命地跑向巡逻车。 他拼命拍打着车窗,巡逻车里的人慢慢地摇下了车窗。 车里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开车的那个保安瘦瘦的,一脸阴沉的样子。 他的同伴坐在巡逻车的后座上,大盖帽的帽檐很低,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什么事?” 开车的那个保安看到沈鸿拼命地拍打着车窗,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他的手依然放在方向盘上,好像没有下车的意思。 “前面……前面的路上有一个人……”沈鸿气喘吁吁地说,紧张和刚刚的奔跑让他的话有些不大连贯。 “啪!”还没等沈鸿说完,巡逻车的后门就打开了,那个帽檐很低的保安从车里钻出来。 “在哪儿?” 借着车灯的光,沈鸿看到他左面脸颊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长的吓人。 “前面,就在前面。刚才他堵着我,穿着黑雨衣。” 沈鸿的脸重新朝向了坐在车里的那个保安,等着他的回答 瘦保安终于钻出了车,朝沈鸿说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在那个脸上有疤痕的保安耳边耳语了几句,就往那边走去。 梧桐大道上的积水依然很多,三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发出嚓嚓的声响,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人不见了! 梧桐大道的前面就是宿舍楼,再没有别的岔路口了,他去哪儿了? 沈鸿寻遍了每一棵树的后面,一无所获。 两个保安站着没有动,看着沈鸿一个人从一棵树后面到另一棵树的后面,就像在看滑稽剧。 那个瘦瘦的保安向沈鸿走了过来,后面跟着那个脸上有疤痕的保安,他的帽檐依旧很低,看不见他的眼睛。 “要不这样吧,你和我们一起回去作一个记录,怎么样?”那个瘦瘦的保安温和地说。 这是沈鸿看到他之后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他说话的时候带有东北口音,不过不明显。 “不,不用了吧,也没有什么大事。”沈鸿有些害怕,顿了一下说。 “那好吧!”那个瘦瘦的保安似乎很失望的样子。他看了看周围,问沈鸿,“这么晚了你在校园里干什么?” “没什么,我的一个同学邀请我出去玩,回来晚了。”沈鸿没有说出和秦怡一起翻进四教自习和看到的东西,他不想惹更多的麻烦。 “以后早点回来。” 沈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向两个保安道了别,就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对了,还有……”那个瘦瘦的保安忽然又叫住了他。 沈鸿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瘦瘦的保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刚才真的有人吗?我刚才在车里注意你好久了,看你一个人站在路中间,面前并没有人啊!” 第十五章他去了哪儿? 那天晚上,沈鸿没有回宿舍,他在学校的保卫部住了一夜。 沈鸿本来是准备回去的,可是听了那个瘦保安的一番话之后,他有些发懵。他不知道,那两个保安走了之后,那个穿黑雨衣的人会不会在宿舍楼的门口再次堵住他,露出他那张自己或许永远也不愿看见的脸。 沈鸿和两个保安回到了保卫部。 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没戴帽子的保安坐在一张桌子前看着一本看不清名字的武侠小说,桌子上胡乱地摆着些登记册之类的东西,还有几支笔。 看见沈鸿和两个保安进来,那个保安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招呼也没有打,就继续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放杂物的木头架子、一张沙发,还有一个关着门的土黄色的柜子,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在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钟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鸿看过一些电影和电视剧,总觉得这个挂钟挂在这里怪怪的,有些不协调。在他的印象中,这样的挂钟应该是挂在一些老式的大家庭中,红黑色的家具,两层的别墅,挂钟下面坐着几个穿着旧上海旗袍的女子,还有一个专制的老爷。 可是这个挂钟却出现在这样的房子里,就好像一只羊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让人觉得很不协调。 那个脸上有疤痕的保安走进了隔壁一个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 瘦保安很热情,他让沈鸿先坐着,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自己就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水有些甜丝丝的,放了糖。可是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又有些涩涩的。 沈鸿喝了两口,感觉喉咙里很不舒服,就把杯子放下了。 五分钟之后,瘦保安把沈鸿带到了一个满是显示屏幕的房间。 在这间房间里有几十个电脑屏幕,每一个电脑屏幕上面都显示着学校的不同位置。 食堂门口、图书馆的自习室、大礼堂门前、电梯里面,还有一些地方沈鸿甚至自己也认不出来。 屏幕是黑白两色,就像一个人的梦境一般,没有彩色,世间万物的五彩缤纷在这里都变成了简单的划分——黑或者白。 就像人的眼睛,黑或者白。 在这么多双眼睛面前,沈鸿有些晕眩。 负责学校保卫的人每天不需要在校园里来回走动,只要坐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屏幕前面,就可以了解校园里发生的许多事情。 坐在这些屏幕的面前,人们会有洞悉世界的主宰感。 那些平时并不在你面前出现的保安,你或许不会看到他们,也无从认识他们,可是他们却能够在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昨天曾经穿过什么衣服,扎过什么样的头发,甚至很轻易地可以从一大堆人之中认出你的女朋友是谁,或者你几天前的一天晚上和谁一起从宿舍楼中走出来。 所有这些,他们只需要翻看一下那时候的录像带就足以解决了。 人们总以为自己所做的很多事情都是隐秘的,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可是却不知道,或许在自己不远处的地方就有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在黑暗中嘲笑你。 你在电梯里旁若无人地抠鼻孔; 你和女友在没有人的教室里热吻; 你在无人的宿舍楼门口扔掉了一根雪糕棒; 你在图书馆里看看四周,然后镇定自若地撕掉了其中的一页书…… 你本来以为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会随着你某一天死去而带到坟墓里去。 可是你却不晓得,就在同时,或许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坐在舒服的椅子上,一边吃着泡面,一边欣赏着你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监视器的摄像头在你身边的角角落落,可是你却不知道,它们就像一只只永不疲倦的眼睛,即使在黑夜里都静静地注视着走进自己势力范围的每一个人。 瘦保安喊了一声沈鸿,把一个监视屏指给他看。 那是43号宿舍楼的门口。 沈鸿有些惊讶: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里还有一个隐蔽的监视器。 “这是一个小时前的情景,你可以看看。” 沈鸿和那个保安在监视器的屏幕前把那一段时间的带子倒回来看了三遍都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不要说穿黑雨衣的人,就连一只找东西吃的老鼠都没有。 最后,瘦保安无奈地耸耸肩。 梧桐大道直通向43号宿舍楼,监控录像上竟然没有他的影子! 那个瘦瘦的保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会不会看错了?”瘦保安质疑说。 沈鸿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看错呢?那个人就站在道路的中间,沈鸿甚至可以清楚地记起那个人下巴上没有刮干净的硬硬的胡茬子。 沈鸿无法解释这一切,只好走出了监控室,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累。 已经是午夜了,沈鸿也实在没有力气和勇气回宿舍去,于是就问能不能在保安室里住一晚上。 “倒是可以。不过我们这里的地方不大,只能委屈你在外面的沙发上睡一晚了。”瘦保安有些不好意思。 沈鸿倒无所谓,毕竟晚上不冷,况且现在距离天亮已经没多久了。 瘦保安到隔壁屋子里给沈鸿拿毛毯,沈鸿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很快就昏昏睡去了。 第二天沈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钟了。 他是被墙上的挂钟惊醒的。 这一夜沈鸿睡得很死,几乎没有做一个梦,挂钟在半夜里也一定响过很多次,但是沈鸿都没有听到。 沈鸿觉得身上有些重,低头看了看,是一条灰色的毛毯。 他竭力地回想昨晚的经历,想了好久才终于大致想清楚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自己和秦怡去四教自习,天气阴沉沉的; 四教的201教室里,坐着几个自习的人,自己和秦怡走了进去; 和秦怡在走廊里,楼外雷声和雨声,回到教室,逃出教室; 梧桐大道……穿黑雨衣的人…… 这些经历都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隔着一层重重的雾,让他看不清楚。如果不是现在躺在保安室的沙发上,沈鸿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和秦怡一起去过那间倒霉的201教室,有没有遇见那几个点着油灯、穿着“文革”衣服、看着“文革”时候课本的人。 这些记忆都有些飘忽不定,就好像一阵有颜色的风,虽然你能够看得见它飘动到哪里,可是你永远也抓不到它。 又躺了一会儿,沈鸿才终于又强忍着头痛坐了起来。 他的口很渴,嗓子干得难受。他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昨天晚上在桌子旁边看武侠小说的保安已经不在那里了,桌子上空荡荡的,收拾得很干净。 “有人吗?” 没有回答。沈鸿有些等不及了,他看见桌子角的地方有一只暖瓶,就走了过去。 暖瓶挺重,里面的水满满的。 桌子旁边的架子上有几个套着的一次性纸杯,沈鸿拿出一个,倒上了水。 水似乎是刚烧好的,很烫,兀自冒着热气。 沈鸿用嘴吹着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水甘甜好喝,与昨天晚上的那一杯完全不同。 沈鸿贪婪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进来。 校园里已经有人走动,隔着保卫部的门,沈鸿能听到门外大道上人走路和谈笑的声音。 他又走到隔壁房间门前,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静静地等着。 没有人应。 “有人吗?”沈鸿又敲了几下,并大声地喊道。 还是没有人应。 沈鸿推开虚掩的门,往里面看去。 屋子里是几张排得很整齐的上下铺的床,床上的所有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就好像从没有人睡过。 可是却没有人。 第十六章烧了它! “你在这儿干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沈鸿急忙转过身,身后站着的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疤痕脸。 他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低低的帽檐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鸿看。 沈鸿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威压,说话立刻开始结巴起来。 “我……我想回去了,看屋子里没有人,我敲了敲门,这个屋子,所以……” 疤痕脸不理会他的话,走过来关上门,硬硬地说:“还有什么事情吗?” 沈鸿不再说话,既然见不到那个瘦保安,他打算回去。 这时候,又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保安。这个保安的个头很矮,瘦瘦的,但是脸上却堆满了笑。 看到他进来,疤痕脸不再说话,转身走开了,显然他是想把这个接待的任务转交给这个新进来的保安。 沈鸿也感到轻松了很多,他不愿意和疤痕脸说话,这样最好。 新进来的保安很客气,连声问沈鸿晚上睡得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细,就像一个女孩子,声音里带着稚气,似乎刚来不久。见沈鸿准备回去,他回身拿过了沈鸿的书包。 “昨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苗哥吩咐我把你的书包烤干了。”小保安说话的时候带着讨好的语气。 “苗哥?” “噢,就是昨天晚上带你回来的呀!” 是那个瘦保安。沈鸿很感激,说话也客气了起来。 “苗哥是哪里人?好像有东北口音。” “是啊!苗哥全名叫苗进勇,是我们这个组的头,来这里快一年了,今年二十三岁。家在东北,好像是沈阳的,叫马里屯还是什么,记不得了。” 小保安竹筒倒豆子,说得很快。 沈鸿让他代自己谢谢“苗哥”,就出了保卫部的大门。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夏日的早晨,景色怡人。 宿舍里没人,沈鸿走到自己床前,一下子躺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沈鸿费力地摸出手机,连号码也懒得看。 “喂?哪位?” “是我啊!秦怡。” 听到沈鸿这样问,秦怡有些不高兴。 沈鸿不好意思地向秦怡解释,秦怡也不在意。 “你看今天的BBS了吗?”秦怡的声音里面带着笑意。 “没呢。怎么了?” “今天学校的BBS上有一条新闻,你一定猜不到。”秦怡神秘地说。 沈鸿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秦怡这么高兴,就强打起精神,笑着问:“什么事啊?神秘兮兮的?” “估计你也猜不到。”秦怡很得意,“学校的电影社组织了一次活动,在学校的几个地方拍DV,其中有一个文革时候的故事,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在四教201教室遇到的那些人啊!” 刚说完,电话那端的秦怡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竟然有这样的事,一种大起大落的差距让沈鸿有些眩晕的感觉,接着感到了一阵轻松,但是这种轻松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一种奇怪的不安就重又揪住了他的心。 显然BBS上的消息是真的,可是沈鸿对在201教室与那些拍戏的人不期而遇还是不能释怀。自己手里的那本日记本就是文革时候的遗留,而自己和秦怡第一次到教室上夜自习就恰巧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整个事情巧得就像是有一种冥冥的力量在暗中安排这一切。 而且,那个穿雨衣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社团拍DV的剧本安排。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只黑夜中的蝙蝠“倏”地一下飞向夜空,连监视器上都没能留下他的身影。 想着这些,沈鸿刚刚轻松一点的心又沉重起来,竟然忘记了说话。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不说话?” “秦怡,昨晚上……”沈鸿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黑雨衣的人,还有他低沉的嗓音,不由得顿了顿,然后慢慢地告诉秦怡自己昨天从四教回来之后遇到的那些事。 电话那边的秦怡久久不说话。 沈鸿这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她,至少可以晚一点告诉她,让她刚刚好转的心情能够获得短暂的持续。 “沈鸿,我有些害怕。本来我还以为……”秦怡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我们这段时间是不是撞鬼了?我们俩到最后会不会也像马明杰一样不明不白地死掉?我好怕……” 说到“撞鬼”这两个字的时候,秦怡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可见她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沈鸿长久以来就在心里想的这个词忽然被秦怡说出来,也陡然地吓了一大跳。 “没事的,没事的。别担心了,有我在呢!” 沈鸿找不到可以安慰的话,只好不断机械地重复着这些话。 如果真的有一天危险来临了,自己真的能够保护她吗? 沈鸿自己也不知道。 “沈鸿,你说……”秦怡欲言又止。 “什么?” “你说,会不会是那本日记本的问题?”秦怡试探着说,“从见到那个本子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它不吉利。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与马明杰的死有关系,所以想保留它。可是现在,这么多怪事,我担心……” 秦怡的话提醒了沈鸿。 秦怡的话没错,那本笔记本是邪邪的。这几天没看,或许上面又“长”出了什么新的东西。 “沈鸿,沈鸿!你还在吗?” “在!我在!” “我们……我们把它扔了吧!”电话那边的秦怡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对!扔掉它! 沈鸿的心里一震。这样,它就不会再缠着自己了。马明杰已经死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抓住这件事情不放。 何况,即使知道了实情的真相,自己真的有胆量面对吗? 沈鸿不敢肯定。 可是,谁又能保证这本笔记本被扔掉之后不会莫名其妙地再度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呢?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怪事已经让沈鸿对大多数事情丧失了信任的勇气。 “可是,如果……如果它又再次回来呢?” “那就烧掉它!”电话那端的秦怡忽然说道。 “你在宿舍楼下等着我,我十分钟后到。” 沈鸿丢下电话,迅速地冲到自己的床前,拖出了密码箱。那本笔记本还好好地躺在密码箱里。沈鸿不知道它上面究竟有没有“长”出什么新的东西,但是他现在已经不愿意再看了,他只想尽快地销毁它,让它永远也不要再在自己的面前出现! 那本笔记本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猜到了沈鸿的企图,带着一副嘲笑的眼神鄙夷地看着他。 沈鸿顾不得那么多,抓起它包在一张旧报纸里就跑了出去。 秦怡在女生宿舍楼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她看见沈鸿从不远处匆匆地走过来,他的胳膊下面还夹着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秦怡知道那就是那本自己会书写的笔记本。 两人见了面之后,彼此都不说话,不由自主地沿着宿舍楼前面的一条路走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好像被什么奇怪的力量支配着,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后湖的边上了。 沈鸿拿出了那本笔记本,看了看秦怡。 秦怡点点头。 沈鸿摊开了报纸,然后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了报纸。 报纸无声地燃烧起来,沈鸿最后一眼看了看那个笔记本,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了火焰中。 两个人就像在表演一幕哑剧,没有台词。 笔记本的绒面被炽热的火焰烘烤着,很快就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味道。沈鸿和秦怡在旁边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着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由白而黄,然后忽地着了,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片脆而硬的、有些卷曲的黑色碎片。 纸页燃烧的时候冒出一些烟雾,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味。 沈鸿觉得那气味很呛人,就像是什么肉被烧焦的气味。 他忽然有一种恐怖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在焚烧的不是一本笔记本,而是一具尸体。这尸体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年龄,沈鸿甚至不能够判断,他是不是已经死亡? 因为,他看到那笔记本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着身子,那架势真的像一个还没有死亡的人被高温的火焰一点点烧焦的样子。 沈鸿看了看四周,旁边没有一个人。 他又看看秦怡,秦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火焰,没有看他。 短短两分钟,笔记本就变成了灰烬。 从后湖回来,沈鸿和秦怡都感到莫名的疲惫。 “好了,没事了。”沈鸿说道。他觉得自己这句话与其说是为了安慰秦怡,还不如说是为了安慰自己。 秦怡点点头,不说话。 真的没事了吗?沈鸿不知道,秦怡自然也不会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鸿和秦怡常常一起去上自习,准备期中考试。 与秦怡选修的自然灾害不同,沈鸿选修的是心理学的课程。 大学之前,沈鸿就读过好多心理学的书,他本来想通过这门课能够使自己得到更大的提高,可是没想到课程的难度出乎自己的预料,充其量只能算是普及水平。不过沈鸿也没有退掉,反正学分这么好赚,何乐而不为? 平时上课的时候很轻松,其中考试自然更不必准备了。和秦怡一起上自习,沈鸿更多的是陪她。不过,他们上自习的时候,没有再去过四教,即使是在白天。每次上自习的时候,秦怡都宁愿多走五六分钟的路程到其他的教学楼去。 所有的期中考试都在一个星期内结束。可能是复习得好,也可能是因为期中考试的题目实在简单,秦怡感觉很好。 沈鸿的心理学考试本来要在星期三的下午随堂考,可是老师正好临时有事,就只好推迟到了周六的晚上。 第十七章最后一道选择题 周六晚七点,沈鸿按时来到了考试的教室,里面已经到了好几个人了。选这门课的学生不多,总共才有三十多个人。而考试的教室却很大,一排排空着的黄色桌椅使教室显得很空阔。 教心理学的老师姓张,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待人很和蔼,这时候正站在讲台上。看到沈鸿进来,微笑着点点头。 沈鸿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下来。 每到一个地方,如果没有特别的要求,沈鸿都会不自觉地选择能够最大范围注视全场的位子。沈鸿记不清在哪本书里看到过对自己这类行为的解释,大约是说这样的人在自己的心里总缺乏安全感,所以必须尽可能的把所有的东西尽收眼底。 总之,这是一种精神焦虑的表现,尽管沈鸿并不以为然。 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 “不好意思,占用大家的周末时间。周三的时候由于临时有事,所以期中考试的时间改在今天。大家不用紧张,都是些很基本的选择题,只要平时来上课,都可以答得不错。” 说完这些话,张老师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助教发试卷。 试卷从教室的前排往后传递,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着。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沈鸿自然最后一个拿到考卷。 试卷有两页纸,在试卷最前面的位置写着:“本试卷共50道小题,每题一分,共50分。” 沈鸿在试卷的上端写好自己的名字和学号,开始作答。 教室里很寂静,试卷上的题目诚如教授所言,都是平时上课的时候讲解过的最基本的东西。 寂静的环境加上简单顺手的题目,沈鸿觉得很惬意。 1、“潜移默化”是() A、情景记忆 B、语义记忆 C、外显记忆 D、内隐记忆 2、应激状态下神经内分泌系统的反应活动,总的来说是促进分解代谢的激素() A、增高 B、不变 C、降低 D、有时高有时低 …… 就在沈鸿要顺利地结束考试的时候,他的笔在最后一道题的位置停住了。 “50、当你遇到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恐怖事件,而你又能感觉到这些事件的渊源应该出现的地点和时间,那么你会通过什么途径去查找渊源?() A放弃这件事 B用仪式驱鬼 C看心理医生 D到图书馆查找相关时期和地点的报纸“ 这道题的字体很特别,迥异于前面的四十九道,好像直脱脱地孤立于试卷之外似的,字迹也很模糊。 前面的四十九道题目都是电脑打印出来的,但是这道题却像是油印的。 看惯了电脑打印的整整齐齐的字,猛然看到这样的字体,沈鸿感觉有些奇怪。 他想起了小学的时候。 那时候电脑、打印机还没有普及,学校自己组织考试的时候,试卷都是老师自己用蜡板刻制的。 这种方法沈鸿只见过一次。 一个老师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支钢针作笔尖的笔在一张蜡纸上写字,笔尖划过钢板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好听。 刻完蜡纸,就用一个滚筒的刷子蘸了黑乎乎的油墨在上面用力辗过,纤细的字就出现在下面的一张张白纸上。 那时候,沈鸿觉得这很像魔术。那种油墨的香味和那种特别的手写字体在沈鸿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此后,初中和高中的沈鸿就很少再见到那种油墨试卷。 进入大学,电脑快速地普及,打印店、复印店更是多如牛毛。一张张的白纸从打印机的一端被吃进去,在另一端被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打满了工工整整的字。 这种油墨的字体已经差不多在沈鸿的脑海里消失了。 可是今天,它又出现在一张心理学试卷的最后一道题的位置,如此不协调,让沈鸿有些无所适从。 感觉答题很顺利的沈鸿忽然停住了,就像一列呼啸而驰的列车忽然来了一个急刹车,他被这道奇怪的题目撞得头晕目眩。 而且,这道题仿佛就是专门为自己设计的一般。 没错! “一系列恐怖的事件”——就从马明杰的不明不白的死亡开始,在宿舍看到不明身份的黑影,正午的时候艾若明在后湖边上那一圈又一圈的怪诞的仪式,笔记本上莫名其妙凭空出现的文字,还有就在不久前和秦怡在四教老教室的遭遇…… “地点和时间”——那本“文革”时期的笔记本,在201老教室那些点着油灯自习的人也看的是“文革”时候的课本。后湖边自己看到的那一对看不清脸的情侣和教室里面自习的人也都穿着“文革”时候最流行的黄军装。恐怖的事件就从后湖开始,而刚刚不久前的雨夜在梧桐大道下那个穿黑雨衣的人也警告自己不要到后湖去。“文革”,后湖,还有笔记本后面留言中所提及的“燕园”,即使是傻子也会明白这一切恐怖事件所昭示的信息! 不,还不仅仅是这些,沈鸿甚至知道得更多。他知道那刻着“爱”“你”拼音的铜戒指,还有那模糊的“战辉”和“琴”。 这一切在沈鸿的眼前不断地晃动,就像电流一样迅速地贯穿过沈鸿的身体,使他禁不住颤了一下。 沈鸿能感到一双眼睛正在什么地方看着自己,只要自己做错了这道题目,马上就会有不可逃避的灾难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沈鸿不敢动笔,呆坐着。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家都在认真地答题,没有人表示疑问。 可能是他们还没有做到最后一道题,暂且等一等吧! 又等了一会儿,已经有人开始交卷了,依旧没有人起来问这最后一道题的事情。 沈鸿诧异了,这道题如此特别,一点也不像是有正确答案的单选题,它与试卷上的前几道题格格不入,特立独行。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表示疑问呢? 五个,十个,十五个…… 交卷的人越来越多,沈鸿也越来越不安。 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人提出关于试卷的任何问题! 教室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助教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提醒大家考试的时间快要到了。 也许,这只是张老师给大家的一个轻松的玩笑? 也许,这道题本身就是一个心理测验,等下次上课的时候张老师就会笑嘻嘻地向大家说:“这只是一个心理测验,下面我来分析一下选每个选项的人的性格……” 沈鸿又一次看了看那道题目,想随便从四个选项中选择一项,可是踌躇了好久,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弃。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感到这道题是一种来自遥远地方的一种谶语,或者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自己不小心选错了答案,就会被牢牢地抓住。而在没有弄清对方的意图之前,最好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不对,但是也绝不能算错。 沈鸿匆匆地又看了看最后一道题,然后快步走上讲台,把卷子往桌子上一扔,逃一般的离开了教室。 周六晚上的考试成了沈鸿的一块心病。他回去之后思考了很久,可是始终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之后的两三天里,沈鸿一直没有精神做事情,他的眼前和心底里总是被那道题目缠绕着,就像着了魔一般。周二吃晚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秦怡。 “一定是那个老头给你们开的玩笑,那个‘老顽童’!不信下次上课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怡曾经陪沈鸿一起上过两节心理学的课,对张老师的言语风趣印象很深。那两节课上,秦怡从头到尾都没有停止过笑,暗地里叫他“老顽童”,这一点沈鸿也知道。 可是,这一次真的只是一个玩笑吗? 沈鸿觉得那个题目和自己太近了,近得简直就是专门为自己出的,更不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不过听秦怡这么说,沈鸿的心里放松了不少。 吃过晚饭,他俩在校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聊天,小声地唱歌,一直待了两三个小时才各自回宿舍去了。 秦怡整个晚上的兴致都很高。也难怪,两个人好久都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第十八章全班最高分 第二天下午,又是心理学的课。 沈鸿一直都没有能够专心,实际上他一直在期待着张教授在上课的时候提起考卷上最后一道题的事情。 但是,张老师一个字也没有提,依旧用平时惯用的那种幽默的语气讲着课。 第二节临下课的时候,张老师开始宣布期中考试的成绩。 虽然考试的试题在沈鸿的眼里觉得很容易,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想要拿到比较高的分数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家的分数就是证明。 张教授念过一个人的名字,接着是这个人的分数。 “王冰,39;刘一鸣,43;孙涛,35……” 试卷的满分50分,多数人的分数在40分上下,最高分也不过是45分。 本来这门课并不是专业必修课,所以大家对分数也并不在意。大家一边听分数,一边和邻座的人窃窃私语。 只有沈鸿听得很认真。 他不想漏过自己的名字,他甚至连那些毫不相识的人的成绩也都听得很认真。 一直到张教授宣读完成绩放下手中的成绩单,沈鸿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沈鸿有些奇怪,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沈鸿正要发问,张教授又习惯性地挥了一下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宣布,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立刻停止了。 “这次考试,成绩最好的是社会学系的沈鸿。”张老头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唯一的一个满分!” 教室里立刻想起了低低的惊呼声。大家互相交头接耳,来回地张望着。 很多时候都是如此,人们并不认识某一个人,可是却会不由自主地来回巡视,就好像一直对那个人耳熟能详一般。而事实上,即使那个人就坐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也不会认出来。可是这依旧阻挡不了人们的左顾右盼。 就好像有的人知道自己追寻着某件东西,可是即使这件东西就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的面前自己也不会发现一样。 只有沈鸿没有动,他有些懵懵地坐在座位上。 他知道那个人是自己,可又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从名字和系别上判定,那个人无疑是自己。 可是,令他不解的是——怎么可能是满分? 即使前面的四十九道题自己都答对了,可是最后一道题,自己根本就没有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满分啊!? “沈鸿来了吗?站起来大家认识一下。” 沈鸿呆若木鸡地站了起来,教室里很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沈鸿不是个容易心慌的人,可是这一次他却感到很不自在,因为他发觉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看,这双眼睛就隐藏在这么多双眼睛中间。 这双眼睛属于张三,属于李四,属于男生,属于女生,可是沈鸿不能够准确地找出来。 渐渐的,他感觉教室里已经没有了人,只留下一双双的眼睛盯着自己看! “不错不错。这位同学学习很努力啊!不过也没准儿,说不定是个千里眼,考试前偷看了我的答案也说不定啊!” 这个善意的玩笑立刻引起了大家善意的笑声,沈鸿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哦,对了,我们学校百年校庆的时候曾经推出过一种精美的纪念册,数量有限。我正好保存了两册,今天我的心情很好,愿意拿其中的一册送给这位同学,算作奖励。这位同学,请到讲台前面来。” 伴随着掌声,教室里立即响起了一阵惊呼,还有很多人发出极度惋惜的声音,后悔自己没有努力地准备考试。 北大百年校庆的时候声势很大,纪念册当初是限量发行的,收藏价值可想而知了。 掌声把沈鸿从思考中扯回,他赶紧离开自己的位子走上讲台。 教室并不大,可是沈鸿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才走上讲台。 讲台上的那个老头笑眯眯的,沈鸿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本精美的纪念册,却没有多少喜悦的感觉,他甚至差点忘了鞠躬表示感谢。 下课了,教室很快就走空了,张教授一个人在讲台上收拾着自己的教案。 沈鸿独自来到了讲台前。 “张教授,我想问一个事儿。” 张教授急忙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立刻又眯成了一条线。 “当然,当然。” “上次考试的最后一道题答案是什么?” “哈哈哈!”张教授盯着沈鸿看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怎么了?你自己考得满分,怎么会不知道答案呢?” 他看沈鸿不像是故意开玩笑的样子,就强止住了笑。 “事实上,我最后一道题没有答。” 张老师笑着看了看沈鸿,然后说道:“不会的。助教改完之后我还专门看了看你的试卷,复查了一次呢!最后一道题写的有答案啊!” “那我可以再看看我的试卷吗?” “这个……”张教授有些犹豫,“试卷我今天没有带来,不过我这里有一份空白试卷,最后一道题你如果不明白我可以给你讲解。” 显然,张教授一定是认为眼前的这个学生在最后一道题上并没有把握,考试的时候只是运气好蒙对了答案而已,不过这并没有丝毫影响他对眼前这个学生的喜欢。 张教授没有等沈鸿回答,重新打开了已经收好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了两张纸,就是上周六考试时候所用的试卷。 “这道题选项中所说的四个现象分别是这样的,”张教授一只手拿着试卷,开始给沈鸿讲解:“选项A中所说的人的心理健康水平大致可划分为三个等级,也就是一般常态心理、轻度失调心理和严重病态心理,而选项B中所说的……” “不对吧?最后一道题不是这样的啊!” 还不等张教授的话说完,沈鸿就急忙凑过自己的脑袋,看着那张试卷。 张教授手中的试卷确实如他自己所讲。 “每个人的试卷都一样吗?” “当然了,这还用问吗?” 沈鸿猛地抓过试卷,眼睛中充满了惊恐,他知道,自己以为烧掉了那本笔记本就可以完全解决的问题,现在又回到了自己的面前! 它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狞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沈鸿有些神经质一般地喃喃着。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张教授不知所以然。 沈鸿用几乎是颤抖的声音讲了自己上周末考试时候的事,那道油印的试题他记忆犹新,能够完整地复述下来。 张教授想了想,然后说道:“虽然你说的这种情况很难理解,但也并不是说不能解释。其实心理学上就常有这样的现象发生。有时候你自以为看到了什么东西,其实只不过是当时自己的某种意念太强烈,然后影响到了自己的大脑神经,以致于让自己看到的东西在反映到大脑中的时候出现偏差,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是很常见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视觉盲点。” 沈鸿知道视觉盲点这种现象,可是这次真的是如此吗? 即便这一次如张教授所说,属于这种现象,可是这几个月来所经历过的、正在经历的和甚至即将继续经历过的种种怪异的事件,难道也都是所谓的“视觉盲点”吗? 沈鸿感觉自己正陷入一个深深的漩涡中,这个漩涡中不仅有他,还有秦怡——那个自己深爱着的女孩。 如果不找到这一连串事件的原因,那么自己和秦怡就永远也不会得到安宁! 科学总是很有用,可有时候科学在某些事实的面前却显得无比愚昧。 沈鸿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眼前只看到张教授不断张张合合的嘴唇,耳朵却听不见张教授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终于,他看到张教授的嘴唇不动了,他不明白他是暂停还是已经讲完了自己的观点,沈鸿也不愿再继续说下去,他勉强向张教授挤出一个表示感谢的笑容,鞠了一个躬就转身离开了。 教室里,张教授一个人在发呆。 晚饭的时候,不用沈鸿自己说,单单从他恍惚的神情中,秦怡就知道下午的心理学课上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果然,沈鸿用低沉的声音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当然,还包括张教授所说的视觉盲点的解释。 秦怡凝着眉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并不是科学能够解释的,她和沈鸿所经历过的事情就属于科学领域外的东西。 沈鸿遇到了一道别人从来都没有做过的选择题,而这道题完全针对他! 不!说的更确切一点,是针对他们俩! 第十九章走进图书馆 已经过了晚饭的高峰期,餐厅里的人已经不多。他俩一人要了一杯可乐,埋头嘬着。 秦怡是家里的独生女,家里条件很好,父母和睦。尽管这样,也没有惯出秦怡的娇脾气,反而是良好的教育让她很懂得自我约束。 她待人温和,处事大方得体。身材苗条,有一种弱柳扶风的感觉。 可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脾气很倔。 秦怡在九月的上旬出生,是处女座,如今大学的女生对星座十分热衷,在北大也毫不例外。 在北大的BBS上有专门的星座板块,每天浏览的人数以千计。星座版每天更新,贴出各个星座的人在这一天内的学习、爱情、理财指数供大家参考,出门看看星运已经成了很多女生的必修课,那架势丝毫不亚于古时候的人出门的时候看黄历。 秦怡不信这些东西,可是有一次看到了其中的分析处女座女生的性格一部分,却觉得十分贴切,就好像专门描摹自己一般:处女座女生做事一丝不苟,不喜欢半途而废,对不明白的事物有极强的探求欲。表面看起来安静、柔弱,一旦下定决心之后,就会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点几乎就是她的写照。 秦怡胆子不大,但是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那就是:无论对什么事情,不弄得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就决不罢休——不论在这个过程中自己要经历什么!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秦怡经历的事情很多,刚开始马明杰离奇的死让秦怡着实害怕了几天,那几天,她总觉得自己去哪里都有人跟在身后,眼前总是晃动着马明杰被发现时的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而来却戴在马明杰手指头上的铜戒指。 她隐隐地感觉马明杰的死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自己和马明杰之间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久,甚至不能称得上是热恋,可是马明杰不明不白的死,她却总是疑虑重重。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可是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候,沈鸿走到了她的身边。 之前,她和沈鸿并没有什么联系。 马明杰,自己,沈鸿是同班同学。 马明杰是自己的男友,沈鸿是马明杰的室友,顶多算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大学开学半年多的时间,她和沈鸿说话加起来的时间都不会超过十分钟。 可是,马明杰死的那天晚上,沈鸿在宿舍看到了一个黑影,让她和沈鸿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那个黑影在那天晚上就睡在马明杰的床上。 而她记得清清楚楚,在那个时候,马明杰明明和自己在一起! 这件事情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而且事实上,和最初负责调查马明杰死因的警官一样,这件事情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信。 此后,又有了草地上的笔记本,还有艾若明的诡异行踪,四教的恐怖经历。 她相信,这一切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沈鸿完全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逃开,继续过自己的平静生活。或者,他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本来,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特别的约定,他又需要找什么离开的理由呢? 可是,让她感动的是,沈鸿并没有逃开。 而且,秦怡注意到,似乎是有意识的,他在努力地保护着自己。 秦怡能够感受到有时候沈鸿在恐怖面前比自己还要紧张,可是他却从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沈鸿是一个外表看来书生气很重的人,但是内心却很刚强。 这一点,秦怡觉得和自己很相像。 慢慢的,秦怡开始觉得自己有些依恋沈鸿,她知道自己爱上他了。 她从没有对沈鸿说过“我爱你”,她是女生,不会自己去表白。 沈鸿也从来没有说过爱她,可是她感觉得出来。沈鸿每次见到她的时候欢快的表情,暴露了这一点。 他们两个人天真地以为:只要让那笔记本远离他们的生活,一切也就远去了。可是这一次,这道该死的心理学题,却让秦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幼稚了。 远方是一团似有似无的迷雾,究竟如何冲破那迷雾,她不知道。 她甚至能够感到一种不远不近的危险在向自己靠近,这危险就像夏夜里床边的一只蚊子,哼哼地叫着,等你打开灯要抓住它的时候,它却又销声匿迹了。 但是,它无处不在。 在黑暗里; 在你半睡半醒之间; 在你意志薄弱的时候; 在你疲惫不堪的时候; 在任何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就上来狠狠地叮你一口,鲜血顺着那细细的吸嘴充满了它鼓鼓的肚子…… 秦怡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逃开。 秦怡想着这些,有些出神地看着面前的沈鸿。 沈鸿抬起头,见秦怡这么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干吗这么看我?” 秦怡咬着吸管,停了一下,说道:“你信鬼吗?” “不信。”沈鸿顿了一下,想了片刻,又修正道,“以前不信。” 和自己一样。 “那你害怕吗?” “有点。不过,幸好你在身边。” 如果沈鸿大笑着说“不怕”,然后再讲出一番豪言壮语,陈述男子汉大丈夫的种种坚强和刚毅,秦怡可能只是一笑了之。 但沈鸿这个回答却让秦怡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感动,她觉得鼻子有些酸。强忍了一下,泪才没有掉下来。她抓住沈鸿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也是!” 她感觉到沈鸿也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秦怡问道: “你难道不觉得那道选择题有些奇怪吗?” 沈鸿是询问的眼神。 “细想一想那道选择题的四个选项。我总感觉这不是一道让你做选择的题目,而更像是一种提示。”秦怡若有所思地说。 沈鸿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四个选项:A放弃这件事;B用仪式驱鬼;C看心理医生;D到图书馆查找相关时期和地点的报纸。 没错,秦怡说得没错! 对于沈鸿和秦怡所处的环境来说,A选项中所说的放弃显然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这一系列的恐怖通过主观的放弃就可以解决的话,谁还会担心呢? 而B中所说的“驱鬼”则更会让沈鸿觉得匪夷所思。 沈鸿知道,香港和台湾似乎对那些驱鬼的事情很热衷。家里出现了什么怪事或者不吉利的事情,都要找道士之类的人做法,除一除“脏东西”。可那是在港台的文化中。在大陆,和道士大致可算同行的巫婆神汉早就归于封建迷信,被扫除殆尽了。在一些偏僻的农村或许还会有市场,可是在北京这样的都市,实在不现实。 所以,“驱鬼”显然也不可行。 “看心理医生?” 当然,如果只是一个人出现了妄想症之类,那么这是一个绝佳的选择,但是沈鸿和秦怡所看到的事情很难用“产生幻觉”这样简单的理由来解释。这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也就是说,这三个答案只不过是陪衬。 这道不知从哪里来的题要告诉他们的实际上是最后一个答案! “D到图书馆查找相关时期和地点的报纸。” 沈鸿的心里怦怦乱跳,他觉得一个始终被迷雾包裹着的东西忽然间清晰了一下,那雾也迅速变得稀薄起来。他甚至能够看得到迷雾后面物体那黑乎乎的轮廓了! 没错,时间大致就是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地点当然就在这个校园,甚至更确切地说,是在后湖。而且,他们甚至知道两个没有姓的情侣的名字——“战辉”和“琴”! 而且,北大很早就开始有校报了,记载着学校的一些大事。如果真的如这道选择题的答案所提示的,那么就一定能够从中找到线索。 沈鸿兴奋地把这些想法告诉秦怡,秦怡也一脸的兴奋。 沈鸿看了看表,时间显示是7:30.距离图书馆每天晚上十点钟闭馆,还有两个半小时。 “我们现在就去图书馆!” 沈鸿拉着秦怡的手走出了餐厅,踩着校园的小路,感受着晚风的吹拂,两人快步向图书馆走去。 北大的图书馆距离湖区并不远,在未名湖的南岸,隔着第一教学楼和一条不算宽的主干道就是图书馆了。 北大的图书馆全国闻名。解放前,北大藏书已经很丰富,解放后迁址到燕京大学之后又接收了老燕大的图书馆,再加上后来的不断购进,而今的藏书量在亚洲的大学里已位居首位,其中有不少国内外罕见的古籍善本。 图书馆分为旧馆和新馆两部分,旧馆在西,新馆在东。 旧馆的年代较早,是最初图书馆的主体。后来随着学校的不断发展,逐渐不能够满足要求,于是学校就在旧馆的东边开辟一块地修建新馆。 趁着百年校庆的东风,新馆装潢一新。现代化的电子门,红外线感应的卫生间,技术先进。 气势雄伟的新馆面朝东,正对着学校的东门,和未名湖、博雅塔一起以“一塔湖图”闻名天下。 可是旧馆却始终不见修葺,依旧保留着先前的结构。里面的装修、采光种种设施都不能与新馆相比。 它就像一个不被重视的又黑又瘦的孩子,缩在角落里。 虽然新、旧馆在内部相连,但不知怎么的,总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就好像两个不同人种的婴儿被强力胶水粘在一起成了连体婴儿一般的不合适。 虽然修建了新馆,但是由于生活区的方向,很多时候大家到图书馆去还是从旧馆的南门进去。 两个人来到图书馆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风吹着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从旧馆大大的窗户里面射出的灯光让远处的夜更加黑暗。 远远的,沈鸿看见南门门口略显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保安。 走近了,沈鸿终于看清了那个保安的脸。 那是个女保安,她面无表情,好像一尊塑像一般站在那里。见沈鸿和秦怡走过来,她伸出了手。 “证件!”冷冰冰的声音让沈鸿有些寒意。 沈鸿和秦怡掏出了各自的图书证。 女保安看了看图书证上面的照片,却并不再对照两个人的面容,就直接把图书证还给了他们。然后,她就又站直了,恢复了刚才雕像一般的样子。 沈鸿和秦怡走进图书馆,正当他们走过那个保安的时候,秦怡听到了一声很小的说话声:“四楼。” 沈鸿和秦怡要去的旧报刊阅览室就在四楼。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秦怡立刻向周围扫了一眼,除了门口的那个女保安,再没有其他人。 她回头看看站在门口的保安,那个保安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表情与刚才相比没有丝毫的变化。 可能是沈鸿的声音,要告诉自己旧报刊阅览室在四楼。 也难怪,虽然是北大的学生,但是秦怡相信,知道旧报刊阅览室在什么地方的人可能真的不多。 秦怡刚到大学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到报刊阅览室里看杂志,旧报刊室就在报刊阅览室里面的另外一个房间里。 秦怡只是看到过那扇通往旧报刊阅览室的门,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见那扇门打开过。由于没什么事,她也从没到那里面去过。 她快步跟上沈鸿,他俩一前一后踩上了楼梯。 楼梯不算宽敞,楼梯间没有灯光,水磨地面有一种光滑而滞腻的感觉。上了二层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向新馆。 沈鸿停住了。 “几层?” 秦怡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啊?找个人问问吧。” 沈鸿说着,就要下楼去找那个保安。 “不用了,在四楼。” 沈鸿哦了一声,继续沿着楼梯往上走去。 秦怡想起了刚才的那句话:“四楼”。 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沈鸿! 那个声音怎么会知道他们要去四楼? 第二十章旧馆楼梯上的脚步声 秦怡一边爬楼梯,一边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个声音,那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声音。 是自己幻听了? 秦怡坚信不是。虽然那声音很小,但是却很清楚,绝对不会是幻觉。 可是周围除了自己和沈鸿还有那个女保安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又是谁在和自己说话呢? 楼梯上没有人,周围的走廊里面也听不到人声,只有沈鸿的运动鞋和秦怡的皮鞋磕碰着楼梯时发出的轻微但清脆的声音。 “嚓,哧!”是沈鸿的运动鞋的声音。 “嗒!嗒!”是秦怡皮鞋的声音。 两个声音时而交汇,时而分开,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图书馆每层楼的楼层都很高,楼梯也格外的长。 忽然,秦怡感觉到有另外一个脚步声,这脚步声很小心地夹杂在她和沈鸿的脚步声的间隙里。 周围很安静,所以秦怡一下子就分辨出了那个脚步声。 那声音就在他们下面大约一层楼阶梯的距离,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不知怎么的,秦怡想起了不久前在学校的BBS上看到的一个关于图书馆旧馆的故事。 好像是八十年代的事情。 那时候在图书馆自习的人很多。而且每天晚上阅览室关门之后,楼道里和楼梯旁的灯都通宵不熄,于是这里就成了大家上自习的好地方。 闭馆之后,想看书的人可以坐在阶梯上面借着明亮的灯光看书,不会有人来关。冬天的时候还有暖气,比冰冷的宿舍要好得多。 有一位中文系的学姐,选了一门诗歌鉴赏的课程,天天读诗集入了迷。 一天晚上十点,闭馆的时间到了,可是这位学姐还没有看完手中的诗集。于是她就把诗集借了出来,在楼道里接着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图书馆里的同学渐渐都走了,可是她还陶醉在诗的世界里,一点察觉都没有。 当她看完了诗集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夜半一点钟了。 周围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图书馆里已经没有人了,除了带着一本诗集的她。 图书馆闭馆的时候一楼的门是要上锁的,大家自习结束了就要从一楼大厅的窗户翻出去。这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楼梯旁的灯没有亮。 这位女同学吐了吐舌头,来到黑洞洞的楼梯口,看着长长的楼梯,心里有些发怵。 通往一楼大厅的只有这段楼梯,学姐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沿楼梯往下走去。 空荡荡的楼道里面,鞋底敲打大理石阶梯的声音格外清脆。 走着走着,她忽然感觉除了自己的脚步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同样的脚步跟着她。 那声音就像是在捉弄她一般,不快也不慢。 楼梯很黑,她只能模糊地判断每一阶楼梯的位置,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吓坏了,可是又不敢回头看,她不知道自己转身会看到什么,也许看到的远比她想象来吓唬自己的还要可怕。 她不敢犹豫,越走越快,可是那个脚步也越跟越紧。 而且,尤其恐怖的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脚步,竟然和她自己的脚步完全一致,配合得一丝不差,就像是自己脚步的回音。 可是,这样的环境里面不可能会有回音! 这个学姐开始沿着楼梯飞奔,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到达一层! 一层……两层…… “嗒!嗒!嗒!嗒!”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更加恐怖的事情:图书馆一共才有五层,可是刚才自己向下一阵狂奔,至少已经跑了十层楼了,而一楼的出口还没有到! 那么,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身后的脚步声也不见了,可是她明白在她的身后,一定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在黑暗里正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背! 学姐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往下走,只好站在那里哭泣。她觉得自己正踩着通向地狱的楼梯,每下一阶都会距离地狱更近,她甚至能听到脚底下地狱里那些被油锅炸的冤魂发出的惨烈的嘶叫声! 最后,她几乎崩溃了,用尽全力向下飞奔,她一边哭一边跑。 她感觉到楼道似乎越来越狭窄,周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淡…… 当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这个学姐躺在一楼的大厅里,不过只是晕倒而已。 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得了严重的失忆症。 她只记得前一天晚上那走不完的楼梯和紧跟身后的神秘脚步,她甚至记得不知道跑了几十层、几百层之后终于到达了一楼大厅。 然后……然后…… 每次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模模糊糊地记得跑到了一楼大厅中央……然后,她看见了正对着楼梯的一面大镜子。 就在那一刻,镜子中的倒影把她身后那个神秘的跟踪者显现在她面前,一看到那个影子,她的精神就彻底崩溃了…… 可是她却始终想不起来究竟自己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个故事一直在北大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播着,没有姓名,也没有具体的日期,这只是一个传说。 可是,就是这么奇怪,很多时候,传说比很多有确凿证据的事件对人们的影响更大。 现在,传说中那段永远也走不完的楼梯就在自己的身后! 同样暗淡的光线,同样有一个奇怪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秦怡拉了拉沈鸿的胳膊,沈鸿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听,脚步声。”秦怡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 沈鸿侧耳听了听,周围又寂静无声了。 那个脚步声不失时机地停住了,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啊!”沈鸿说道,接着他抚摸了一下秦怡的头发,笑了笑,“图书馆里的人这么多,很正常啊!走吧!快到了!” 沈鸿说着就继续往上走去。 但是秦怡知道,这脚步声绝对是冲着他们来的。那声音故意和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秦怡还想说什么,但是终于止住了。她和沈鸿一起往上走去。 她侧耳仔细地倾听,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走上四楼,他们两人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绕过一个拐角,来到了报刊阅览室的门前。 报刊阅览室里人不多,在阅览室中间的架子上放着很多用夹子夹着的报纸,还有分格放置的杂志。 在架子的两旁是宽大的桌椅,只有几个人稀稀落落地坐在这些桌椅之间,翻着面前的杂志。 新时代里,网络的普及已经让纸张为载体的阅读方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而今的大学里,大家更习惯于从网络上获得自己需要的信息,情感故事、科学知识、新闻,等等。东西都因为网络而变得快捷,单单是坐在电脑前点击鼠标就可以实现的事情,很少有人再愿意专门跑到图书馆四楼的一个小角落里来辛苦地一页一页翻杂志。 网络,这个虚幻的东西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一块又一块属于传统领地的东西吸附到自己的周围,默默地同化着它们。 阅览室的面积很大,房顶很高,这使得人本就不多的阅览室显得更加空旷。 阅览室门口有一个台子,里面坐着一个值班的女老师。 女老师四五十岁的样子,正看着一本时装杂志消磨时间。 看到沈鸿和秦怡走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杂志,朝他们微笑着。 “去旧报刊阅览室。” 女老师听了,似乎愣了愣,但马上就又恢复了笑容,朝旁边的一个小门指了指,就又重新低下头看杂志去了。 那扇门就在报刊阅览室进门之后的左手边,那扇门小得可怜,沈鸿觉得它更像是一扇小小的窗子,只是这扇窗的外面并不是天空,而是另一个房间。 两人来到了门前。 门前是两阶台阶,门紧闭着。在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纸上写着“旧报刊阅览室”,并划着一个箭头指向门里。 如果不是这张纸,沈鸿甚至怀疑是不是那个女老师搞错了。 看惯了各种门牌,他对这张纸做的标识感到很陌生。 旧报刊阅览室已经存在很久了,可是却始终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标明它的存在。如果不是这张纸还有这扇小得仅可以通过一个人的门,或许谁也不会知道这堵墙的背后还会有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面不像是一个阅览室,而更像是一个储存拖把、笤帚等杂物的储物间。 他们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疑惑的眼神,只好无奈地耸耸肩,走上两层台阶。 两人几乎是弯着腰走进了那扇门。 刚走进去,门就吱扭一声关上了。 第二十一章旧报刊阅览室 一阵旧书、旧报刊特有的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沈鸿和秦怡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没有人能够从如此狭窄的门想象地到里面竟然有如此大的空间! 这里的空间实在很大,甚至比外面的阅览室还要大许多。而且,这里面没有一个人。 这里面没有桌椅,只有一排排的铁制书架整齐地排列着,就像国庆检阅的时候那一列列的卫兵,每个书架上面都放满了装订成册的旧报纸。 报纸按照开头拼音的顺序排列着,每一册的外面都被黑色的硬纸板做过包装,以免损坏,在每一册的侧面写着报纸的日期,以便查询。 这些报纸从刚解放一直到近几年,按照月份分册装订。 灯光不算暗,有几根灯管似乎坏了,伴随着调节器的啪啪声一下灭一下亮。 干净的水磨石地板上面泛着柔弱的光线,不知为什么让人感觉有些湿漉漉的。 沈鸿和秦怡待站了一会儿,才算是适应了这里的感觉。他们一边沿着过道往前走,一边左右浏览着周围的书架。 一册册厚厚的黑色硬皮封面的册子码在书架上,很多书架上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可见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北京晚报”“解放军报”“新华日报”…… 沈鸿随便的翻开一本六十年代的报纸,发黄的纸页,呆板的版面设计,模糊的照片,这些都让沈鸿感觉自己似乎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也难怪,除了一些猎奇的人想了解一下特殊岁月的特殊历史之外,平时怕是很少有人来这里。 这些旧报纸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在这个孤寂的地方沉睡着,总也不会醒来。 不知怎么的,沈鸿忽然感觉有些恐怖。他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家医院的太平间,里面的架子上停放的不是一本又一本老旧的报纸,而是一具又一具不再复活的尸体。 这些架子和上面的旧报纸正在组成一个巨大的充满着陈腐气息的墓场,而他和秦怡就要在这墓场中搜寻一具或者几具自己认识的尸体。 沈鸿感到有些恶心,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看秦怡。 应该找什么报纸呢?两个人都有些犹豫。 “应该是校报吧!” 沈鸿点点头,两个人开始按照北大拼音的第一个字母顺序查找,可是查完了整个“B”系列的报纸,都没有找到。 再按字母的顺序把整个报刊的目录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沈鸿和秦怡面面相觑,两个人站在一排书架的后面,一下子没了主意。 头顶上正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照着周围的一切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沈鸿百无聊赖地去翻架子上的一本装订好的报纸,装订的本子很大,报纸又很厚,他拿起来的时候觉得很吃力。 这是1974年9月份的《人民日报》。 沈鸿正要翻开这本册子,忽然头顶的日光灯快速地明暗了两下,彻底地熄灭了。 周围彻底地昏暗了。 沈鸿有些沮丧地准备把手中的册子放回书架,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边的秦怡呀的一声大叫起来。 她的声音如此尖厉,让沈鸿手中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沈鸿急忙转过身,只见秦怡恐惧地回头看着背后。 在她的身后,正有一只枯瘦的手从一个书架里伸出来,抓向秦怡。 这只手被秦怡的身体甩脱,凭空在那里胡乱抓着,就像一只地狱里伸出的手在黑暗中抓索着自己的猎物! 沈鸿的头皮一下子炸了,他尽量侧着身子,猛地闪过那只手,拉起秦怡飞速地向阅览室的门口跑去。 周围的书架也似乎一下子有了生命,高大的铁质书架倒向他们,像是要把他们埋进古旧的世界中。 沈鸿沿着过道,拉着秦怡不顾一切地朝门口跑去! 近了,近了,那扇小小的通向人世间的门就在眼前了! 忽然,门被推来了,跑在前面的沈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沈鸿和秦怡回过神来,在门口站着的是门口值班的那个女老师。 看着两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女老师关切地问:“怎么了?刚才怎么有人叫喊?” “里面,里面有人……有人要……”沈鸿和秦怡都上气不接下气。 女老师朝他们的身后看了看,然后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没什么。你们看到的是不是他呀?” 女老师笑着用手指向他们的身后。 沈鸿见女老师并不惊慌,这才转过身来。 一个老头正朝他们走过来。 他的个子矮矮的,走路有些摇摆。走近了,沈鸿才看清了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脸苍老得如同枯橘皮一般,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怕人。 秦怡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与他保持着两个人的距离。 “他是旧报刊室里负责装订报刊的张师傅,在这里很多年了,不爱说话。”女老师笑了笑,接着说,“上次有一个同学在里面翻阅旧报刊,周围没有人,他隔着一个书架伸出手拍那个同学的肩膀和他打招呼,结果当场就把那个同学吓哭了。我们曾经为这事专门说过他一次,没想到今天又这样。不过别担心,他人倒是挺好的。” 接着,女老师走上前去,在老头的耳边小声地说了两句什么话。 老头的眼睛朝沈鸿和秦怡翻了翻,也不说话,返身往回走去。 在外面阅览室看报的同学可能听到了刚才秦怡的叫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就来到了小门外,朝里面探头探脑地看着。 “没事没事,大家都看书去吧!”女老师笑着向大家挥了挥手,周围的同学才散了。 “张师傅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就已经在报刊编订室工作了,对这些旧报刊比较熟悉,你们要找什么报刊的话直接问他就是了。”女老师嘱咐了一句就带上门出去了。 沈鸿有些不好意思,他回头看看,那个姓张的老头已经快要走到走道的尽头了。 “请问……”沈鸿看他要离开,急忙叫住他。 老头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转身。 “张老师,请问我们学校的校报在什么地方?我们想看看。” 沈鸿一边说,一边拉着秦怡的手往张老头那里走去。 张老头的右手向前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他依旧不说话。 沈鸿和秦怡互相对看了一眼,知道那意思是要他们跟他来,于是就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没多久,他们就走到了最靠里面的那排书架。 张老头朝其中的一侧走过去,沈鸿和秦怡急忙跟上去,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在这排书架的后面竟然还有一段往下去的楼梯,刚才他和秦怡只顾看书架上面的字母顺序和标签,竟然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段楼梯。 老头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沿着楼梯朝下走去。 楼梯是铁制的,张老头咚咚的脚步声很清晰。 楼梯呈“之”字形,很狭窄,只能让一个人通行。 楼梯口也很小,甚至比旧报刊室进来时候的那个门还要小一些。 沈鸿觉得这扇门简直就是专门为张老头设计的,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合适,可是沈鸿和秦怡走进去的时候就需要低一低头才能保证不被碰到。 下面就像一个密室。如果将这个通往地下的入口封上,谁也不会知道这里还会有一个楼梯。 走完了楼梯,他们到了下面一层。 这个房间的面积不大,显得很拥挤,四周堆满了还没有装订的过期报纸。 房间里只有两盏日光灯,没有窗户和其他的门,显得比较昏暗。 在房屋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是一些正在装订的报纸,旁边有浆糊、装订机之类的东西。 张老头没有停步,带他们来到了靠里面的几排书架,然后向他们指了指其中的一排,翻了翻眼睛,就朝自己的工作台走去。 从他出现一直到现在,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沈鸿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一个哑巴,或者是个聋子。 沈鸿朝书架上望去,只见这排书架的标签上写着:“北京大学校报”,在书架的格子里同样整齐地排列着装订好了的黑色硬皮册子。 北大的校报从创立开始就是一个月一期,这些装订好的校报按照年份编排,每一册是一个年份。 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秦怡伸手从架子上拿下了1966年的一册,翻开来。 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时间,北大不可避免地处于风口浪尖。 1966年的校报上风云变幻,聂元梓等人起草的北大第一张大字报,转发的人民日报社论,还有毛泽东的《炮打司令部》全文,一张张的校报上不断用黑体字标注出重要的词句,让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疯狂的岁月。 沈鸿记得自己曾经翻阅过一本关于北大往事的书,里面关于“文革”时候的一些介绍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学一食堂门前贴满大字报的高墙,武斗时被来回占领的二十八号老楼,直到现在他每次从学校的理科教学楼出来都还能够看到对面墙上文化大革命时刷就的标语。 那本笔记本上所记的日记分明昭示着时间就是这段时间。如果心理学试卷上那道选择题真的是一种冥冥中的提示的话,那么答案就一定在这些报纸中间! 想到这里,沈鸿有一丝激动,他也从书架上拿起一册察看起来。 第二十二章黑暗侵袭 扑面而来的是旧报纸特有的气味,每一期报纸的显著位置都写着“北京大学校报”几个大字,然后就是黑体字印刷的一段毛主席语录——这是“文革”时期报纸的通用格式。 一页又一页的报纸翻过去,沈鸿在这上面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有当时和以后在文化界和学术界都有很大影响的人物,也有“文革”时期叱咤风云的闯将。 可是这时候沈鸿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他的眼睛在报纸中搜索着几个关键的词:“战辉”“琴”“后湖”,一旦这三个词中的五个字哪一个不期而遇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心就会随之一颤。 然而,这几个字虽然常常出现,可是却没有凑在一起过。 一页又一页,两人交替查看着每一本校报。 他们面前已经摆了厚厚的几大本,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过了许久,沈鸿抬起头,秦怡依旧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报纸,看完的几册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沈鸿前后扭动一下脖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秦怡发觉了,抬起头朝沈鸿笑了笑。 他们分别又拿起了一本,沈鸿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是1976年册,而秦怡拿的是1975年册。 已经是最后两册了,沈鸿感觉希望越来越渺茫。 1976年,在中国历史上无疑是多事之秋。校报中的大标题也不断随着中央的各大报纸发布着讣告。 一月校报——“沉痛悼念……” 六月校报——“沉痛悼念……” 九月校报——“沉痛悼念……” 风云动荡的1976年过去了,中国历史走向了另一个转折点。 可是,一直到最在面前翻过,沈鸿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沮丧地扔下手中的册子,百无聊赖地看着秦怡手中的册子。 发黄的纸张一页一页地在秦怡的面前翻过,很快,秦怡手中的册子也到了最后几页,但秦怡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发现,沈鸿有些绝望了。 “看来没希望了。”沈鸿有些失望。 秦怡没有抬头,但是能感觉得到,她也是一样感觉。 终于,秦怡翻到了最。可是,看完之后,她并没有合上册子,而是努力地掰着最和封底的硬纸板,似乎要在其间找到些什么。 沈鸿有些奇怪,不禁问道: “不是都完了吗?你还找什么呢?” 秦怡没有说话,继续掰着,然后她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道:“少了一页。怎么少了一页?” 沈鸿急忙把那本1975年的册子拿过来。 果然,这本册子的最被谁撕掉了。 可以看得出,撕的时候很仓促,留下了很不整齐的豁口。 几乎是在同时,沈鸿和秦怡记起了那本笔记本。 在笔记本的最上,署名时提到的时间就是1975年11月。 可是这份报纸却少了一页! 按照学报编辑的习惯,这里应该记录的是学校上一个月中发生的大事。 那么,这一页中是否记录了有关那个“战辉”和“琴”的什么事情呢? 两人的心中重燃起了希望之火。 “应该还有备份的报纸才对。”沈鸿说道,“我们可以去问问那个老头”。 秦怡点点头,然后问道:“几点了?” 沈鸿这才想起时间,他看看时间,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时间显示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沈鸿记得他俩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是7:30,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图书馆里待了近五个小时! 而且,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图书馆晚上十点闭馆,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那个张老头为什么竟然没有通知他们离馆呢? 秦怡也有些害怕了,急忙放下手中的册子站了起来,紧靠着沈鸿站着。 沈鸿又想起了张老头那张枯橘皮一般的脸和种枯瘦枯瘦的手,心里打了一个寒战。 沈鸿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朝角落处的装订台看去。 张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踪影了,桌面上一改刚才进来的时候那种乱糟糟的样子,而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人在上面放过任何东西一样。 “张老师!”沈鸿轻声地喊着。 没有人答应。 一排排的书架在昏暗的灯光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不知道那个奇怪的老头是不是就藏在那排书架的后面看着他俩。 沈鸿不再叫了,他拉着秦怡一起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走到了楼梯口,顺着楼梯的方向向上面看去,上面那个大大的洞穴一般的旧报刊室已经完全没有灯光了,沉浸在黑暗中。 沈鸿忽然感觉自己和秦怡就像是在一个漆黑漆黑的黑夜里掉进了一个墓穴中一般,墓穴中是旧报纸那种有些陈腐的气息。在这个墓穴的周围没有一扇窗户,没有一扇门,它与上面人间所联系的唯一途径就是这段窄窄的、短短的铁质楼梯! 那个张老头天天在这个墓穴中独自工作着,而现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抛下了他俩独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头顶是前所未有的黑,沈鸿壮着胆子,对着楼梯口向上喊了两声“张老师”。[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声音缓慢地爬进上面的那个大屋子,像蛇一般在潮乎乎的地面上来回游移,终于游远了,消失在黑暗里。 可是依旧没有那个老头的声音。 沈鸿有些急了,他对秦怡坚定地点点头,抓紧秦怡的手,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他的脚刚踏上这级台阶的时候,他们所在的这个屋子里仅有的两盏日光灯忽然熄灭了。 有人关掉了灯! 眼前的楼梯就像是照相机的闪光灯一般,在沈鸿的面前闪了一下,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幻影,然后就消失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在这个坟墓般的屋子里,沈鸿和秦怡紧紧地靠在一起,沈鸿能够感到秦怡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 沈鸿的手在旁边的墙壁上徒劳地来回摸着,希冀着能够找到灯的开关。可是,他能够感受到的仅仅是冷冰冰的墙壁。 秦怡在沈鸿的身后大口地喘着气。 忽然,沈鸿想起了自己的手机,急忙往兜里摸去,果然手机就在他的裤子口袋里,沈鸿欣喜若狂,急忙摁亮了手机的屏幕。 沈鸿不是一个保守的人,但是对电脑手机之类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刚刚还是大一,班里用手机的人不算太多,他的手机还是开学的时候妈妈给他买的。 可是,这个手机对沈鸿来说几乎没有什么作用。虽然爸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手机时刻带在身边,以防万一有什么急事。可是,沈鸿却不以为然。他的手机多数时间都只是躺在宿舍的枕头边,他的号码除了家里人和秦怡之外,别人就没有人知道了。 在沈鸿这里,手机只起着手表和闹钟的作用。 不过这一次是手电筒。沈鸿常常不带手机,没想到这一次,还真派上了用场。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只能照亮附近一块很小的地方。沈鸿不敢在这里久待,他决定马上带秦怡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黑洞洞的如同墓穴一般的地方。 他拉着秦怡的手,蹑手蹑脚地踏上了面前的铁制楼梯。 楼梯好像一个扩音器一般,把他脚下的声音放得很大很大,连沈鸿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些惊讶。 不知怎么的,秦怡又想起了那个走楼梯的故事,还有那个学姐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无比恐怖但是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的东西。 秦怡莫名其妙地感觉到那个东西或许现在就在他俩的周围。或许就在黑暗中的某一个书架的后面,或许就在他们脚下的铁质楼梯的下面。 那个东西看着他们,它距离他俩很近很近,在手机屏幕的光亮范围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 它无处不在…… 秦怡想到这里,不安地向周围看了看,除了前面的沈鸿,她什么也看不见。 楼梯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吱呀吱呀地呻吟着,似乎不堪重负。 “你们去哪儿?” 正当沈鸿和秦怡快要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忽然从他们的下面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从遥远的地狱里传过来的一般,阴森森的,低沉而无力,像一个鬼魂。 幻想变成了现实的恐惧,秦怡不禁叫出了声。她和沈鸿不敢多想,加快速度继续往上冲去。 他们不敢回头望,谁知道他们的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唯一的途径就是快速逃走! 楼梯实在是太窄了,沈鸿一面往上,一面还要拉着秦怡,一不小心,手机脱手而出。随着哐哐当当的几声响,掉到了楼梯的下面。 手机的屏幕灯灭了,黑暗再度狞笑着归来。 沈鸿不敢回头,只能在黑暗里继续摸索着往上爬! 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两个紧张万分的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一切都让他俩几乎停滞不前。 他们感觉到,他们下面的那个人正呵呵地冷笑着,慢慢地走到他们的脚的位置,正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向他们的腿抓过来…… 第二十三章报纸少一页 忽然,一束刺眼的光亮从楼梯的底端照上来,沈鸿大着胆子回头望去。 就在楼梯的底部,一张白纸一般的脸出现在那里,一束手电筒的光束从这张脸的下巴照上来。 手电筒所能够照见的只是这个人的脸,除此之外的部分就沉在黑暗里。一时间,这张脸就像一个黑黢黢的洞穴里出现了一颗白色的骷髅,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中。 秦怡也看到了,一下子瘫倒在楼梯上,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翕动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手电筒照着的那张脸极度恐怖,但是沈鸿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人是张老头。 “你……你要干什么?” “你们看完了吗?干吗急着走啊?” 张老头的声音分不清究竟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我们看完了,找……找……找不见你,就想先回去……” 沈鸿一只胳膊揽着秦怡,尽量使自己说话的时候显得平静,可是话一出口,竟然结巴成这个样子。 张老头终于把手电筒移动了一下位置,照在旁边的墙上。 “你们不要怕。每天晚上一点半,图书馆就要熄灯十分钟,提醒还在工作的人休息。这是常例。” 这是见面以来张老头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接着张老头弯腰捡起了沈鸿的手机,隔着楼梯的扶手递给他。 “看看有没有摔坏。” 沈鸿慢慢地接过手机,但是没有看,依旧紧张地盯着张老头。他和秦怡就在原地站着,丝毫没有再走下去的意思。 (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不用急着回去,我先去把应急灯点着,等一会儿来电了你们再回去。” 张老头说完,自顾自地往角落的装订台前走去。 张老头和手电筒的灯渐渐离开了,随着一阵响动,屋子一下子明亮了许多:是张老头点亮了应急灯。 “很快的,一会儿就好了。”张老头一边嘴里喃喃地说着,一边提着应急灯向他们走过来。他的脸在应急灯的灯光下并不似先前那般恐怖,沈鸿和秦怡的身子都放松了一些,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图书馆熄灯了怎么不告诉我们?”沈鸿盯着老头的眼睛,忽然问道。 “看你们看得认真,闭馆的时候我和上面值班的老师说了一下,就没有打搅你们。” “那你刚才去哪里了?”沈鸿继续追问。 “我就在这里啊!我在清理书架后面的灰尘,忘了晚上熄灯的事情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抱歉。 他真的是在这里吗?如果说在书架后面整理东西自己没有看到,再加上灯光比较暗,自己和秦怡看不到他有情可原,可是自己还专门地叫了他两声,为什么也没有人答应呢? 但是沈鸿没有继续问,他想等一会儿灯一亮马上就和秦怡离开这里。 三个人走到装订台前,张老头拿出了一些报纸,开始就着应急灯的光翻阅一打旧报纸,沈鸿和秦怡靠得很近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椅子上,默默地等待着来电。 如果是在白天,在温暖的屋子里,或者是阳光普照下,十分钟的时间不够人打个盹儿。可是此刻,这十分钟的每一秒似乎都那么漫长。 没过多久,随着日光灯调节器轻微的几声响声,旧报刊室又恢复了光亮。 张老头眯起眼睛笑了笑,关掉了应急灯。 “时间也很晚了,我送你们出去吧!” 张老头把自己手中的旧报纸合上,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准备送他们两个出去。 “噢,对了。待了这么久,你们也饿了吧!” 张老头不等他们两个人回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两个还没有开包装的汉堡,走到了墙角的一个柜子面前。 沈鸿这才发现,在角落里竟然有一个微波炉。张老头慢悠悠地打开微波炉的门,把汉堡放进去,然后定了时间。 “不了,我们不饿。” 沈鸿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他只想和秦怡赶快离开这个有些憋闷的旧报刊阅览室,还有身边这个有些古怪的老头。 “没关系的,这么晚了,你们回去也没有吃饭的地方。反正这里也只有我一个人。” 张老头的声音很轻,不知怎么的,那声音里似乎有些孤独和伤感。 沈鸿不好再说什么。再说了,图书馆熄灯的时间已经过去好久了,如果没有张老头,他和秦怡还真不知道能不能从上锁的大门出去呢。 想到这里,沈鸿只好和秦怡坐了下来。 三个人默默地坐着。 “叮”! 微波炉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张老头走过去取出了加热好的汉堡包,递给他俩。 沈鸿和秦怡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接过来,却不知道该不该吃,只好愣愣地拿在手里。 张老头不说话,走回桌子,拿出了两个一次性杯子,提起旁边的一个暖水瓶,到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 “慢慢吃,这里有热水。”张老头朝他们笑了笑。 沈鸿忽然感到这种笑容很亲切,他对张老头的反感瞬间也减少了很多。 秦怡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再加上时间很晚,肚子也实在是饿了,两个人也就不管那么多,开始大口地吃着汉堡。 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看着沈鸿和秦怡大口地吃着东西,张老头似乎很高兴,脸上的笑也多起来了。 “张老师,您在这里工作了多长时间了?” 沈鸿像是为了感谢张老头的汉堡,主动和他搭讪起来, “有年头了。”见沈鸿主动和自己说话,张老头很高兴,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 “您一直都在这儿工作?” “是啊!最开始的时候是做文摘,后来才来装订旧报纸。” 沈鸿也不知道“做文摘”是什么工作,可能是以前的简报之类。 “那您家里人……” 沈鸿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又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只好适时地停住了口。 显然张老头没有料到沈鸿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支吾着说:“哦,好,挺好的。” 沈鸿不知道张老头是什么意思,但也体会到了张老头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不再追问了。 沈鸿忽然又想起了那页不知道被谁撕掉的报纸。由于刚才的一场虚惊,他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对了,张老师,我们刚才看学校校报的时候,发现1975年报纸少了一页,是怎么回事?” 张老头有些不大相信。 “怎么会呢?每一期都是全的啊,怎么可能会缺?你刚才说是哪一期?” “1975年12月份的报纸。”秦怡接过话,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沈鸿的话。 张老头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二话不说走到了书架的前面,找到了沈鸿所说的那册装订本。 正如他们所说,最不见了。 张老头皱起了眉头。 “奇怪,装订的时候明明还有的。” “会不会是谁在查阅的时候撕掉了?” “不会,绝对不会!”张老头坚决地摇摇头,“我每天都在这里值班。来这里看旧报刊的人很少,每个人来的时候我都会在旁边巡视,防止读者故意损坏,从来没有发现啊!” 沈鸿明白了自己和秦怡进来的时候,张老头为什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们的身边,可能也跟这个有很大的关系吧! 忽然,张老头的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他的表情就好像在努力地搜索一个很久以前的记忆一般,一动也不动。 “难道是他?”张老头忽然自言自语地说。 沈鸿和秦怡不知道张老头想起了什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近一年的时间里,只有三个人来查阅过校报,其中两个是学校的老师,我都认识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有一次,一个男生来的时候,我当时正好在装订新一期的报纸,就没有注意看。” “你还记得那个男生的长相吗?” “因为很少有学生来这里,所以我的印象比较深。他个子不高,没戴眼镜。对,说话的时候似乎有点东北口音。” 难道是艾若明? 沈鸿的心里一震,但是现在还不能够确定就是他。个子不高、不戴眼镜的东北人并不就只有艾若明一个啊! 沈鸿现在并不关心究竟是谁撕掉了校报,他只想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一页旧校报,或许就在这张被撕掉的校报上面会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校报还有备份吗?”沈鸿急切地问。 “校报编辑处有。”张老头说到这里,看了看他们两个人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也没有什么事情,老师布置的一篇作业需要查一个东西。”身边的秦怡抢先说道。 张老头又看了看他俩,不再追问:“那这样吧,明天我到校报编辑处把那张报纸再复印一份,明晚图书馆闭馆之前你们再来吧。” 沈鸿和秦怡道了声谢,然后就说准备回去了。张老头点点头,领他们出了报刊阅览室的大门。 沈鸿本以为张老头会一直送他们走出图书馆,可是张老头在报刊阅览室的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好了,明天见。” 还不等他俩回答,张老头就返身回到了屋子里。接着是插插销的声音,张老头的脚步声在屋子里渐渐地消失了。 沈鸿和秦怡只好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往一楼走去。 楼梯上,秦怡也没有再听到那个可怕的脚步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某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面偷偷地看他们,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向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里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图书馆的大门已经上锁了。 在一层大厅有一个不大的窗户,窗户从里面锁着。 沈鸿从里面打开了窗户,让秦怡先跳了出去,然后沈鸿踏上窗台,蹲下身子,准备用以缓冲即将到来的腿部的顿挫。 图书馆的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草坪上几棵松树静静地站着。 图书馆大厅里面并不明亮的光线在窗玻璃上投影出大厅里的物体。 就在沈鸿跳下窗户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玻璃中映照出的一段楼梯上,竟然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垂着双手站着,上半身隐藏在阴影里,只有微弱的灯光照出了他的下半身。 那个人就站在他俩刚刚走过的最后一段阶梯上,沈鸿看不见他的脚,他觉得那个人不像是站在那里,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在半空中一般[奇·书·网-整.理'提.供],轻飘飘地浮在那里。 沈鸿从玻璃里面看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就在他的身后不远处! 沈鸿来不及多想,飞快地跳出窗户。由于刚才那一眼的惊吓,他几乎跌倒在地。 站定之后,他来不及多想,再次回头向窗户里望去。秦怡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凑了上来。 可是,那段楼梯上什么也没有,整个大厅里都只有昏暗的光,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任何人声。 他们下楼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难道玻璃里面看到的反射的人影是一种幻觉? 沈鸿不知道,他不可能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是他却能够真切地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而且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很熟悉! 第二十四章合影 第二天,秦怡来了例假,肚子疼得厉害。沈鸿劝她好好地在宿舍休息,晚饭过后就一个人去图书馆找张老头。 报刊阅览室前台值班的还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和蔼的女老师。 “张老师在吗?我昨天和他约好了,要来拿点东西。” “叫什么名字?” “沈鸿,社会学系的。” 那个女老师笑眯眯地查了查面前的备忘录,然后笑着说:“张老师出去了,让你先等他一会儿。” 沈鸿道了谢,就一个人往旧报刊阅览室的装订室走去。 装订室里没有人,沈鸿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本书。 那本书是一本什么人的回忆录,作者没有听说过,书上没有图书馆的印章,看来是私人藏书。 沈鸿翻开书,在第一页的右下角用蝇头小字写着三个字:张秉年。 原来那个张老头的名字叫张秉年。 沈鸿笑了笑,随便地翻阅起来。 这时候,一张纸片从书里面掉了出来,飘落在了桌子角边。 沈鸿急忙放下那本书,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这是一张照片。 确切地说,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张照片。可以看得出,并不是新近的报纸,纸面黄而脆,就像一枚压制过的秋天的落叶。 照片是几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一个小亭子,沈鸿看不出照片拍摄的地点。 照片里一共有五个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照片上的人很小,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能够大致看得出来他们的年龄。时间似乎是在冬天,图片中的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 沈鸿把这张纸片翻过来,纸片的背面是几则支离破碎的新闻。从里面那些零零散散的“在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英明指导下”“牛鬼蛇神”等字眼可以看出,这张照片是来自于一份“文革”时候的报纸。 沈鸿仔细地阅读着照片背后那些毫不相关的文字,以消磨时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鸿忽然觉得自己的耳边有轻微的呼吸声。他急忙抬起头,一张枯槁的脸就贴在他的脸颊附近。 沈鸿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张老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的旁边,自己甚至没有听到他下楼梯的脚步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鸿有些惊慌失措。 张老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他急忙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那张纸片还在自己的手中。 “对……对不起,刚才在这里等您,闲得无聊,就拿起书翻了翻,没想到……” 张老头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上前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回了书中。然后把一张复印纸递给了他。 “这是1975年12月的校报。” 沈鸿欣喜万分,急忙拿过复印的报纸摊在桌子上认真地看起来。 整张报纸上几乎都是批判文章,最后沈鸿在中缝里发现了一篇“寻人启事”: “我校学生倪军失踪……” 失踪的人叫倪军,和那个叫什么“战辉”和“琴”的人没有丝毫的联系。 沈鸿有些失望,看来努力了这么久都是白费力气了。 想起即将经历的无止境的恐怖,沈鸿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忽然,沈鸿的目光停在了上面的一则批判文章上,那篇文章的作者署名竟然是“张秉年”! 沈鸿又把那篇文章仔细地看了看,虽然不出“文革”时候的文风,但是依旧能够看出文章的行文气势和出众的文采。 沈鸿很惊讶,抬头看看面前的这个满脸枯槁的老头,实在很难把两者联系起来。 可能是重名,沈鸿想着,于是就笑着对张老头说:“张老师,这页上面写文章的这个人和您重名啊!” 张老头有些吃惊,急忙抬起头,他似乎没有料到沈鸿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然后不动声色地轻声说:“就是我。” 沈鸿不好意思地支吾了一下。 张老头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失踪的倪军就是我的同班同学。” “是吗?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张老头似乎很不高兴提起这个话题。话刚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生硬,于是就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也没有消息,可能是死了吧!” 说完,张老头重新翻开书,拿出了刚才沈鸿看到的那张照片,指着其中的一个人对沈鸿说:“就是他。” 沈鸿再次认真地审视那张模糊的照片,张老头指着的那个人个子不高,但是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左边的那个就是我,七五年冬在陶然亭公园照的。” 沈鸿努力地分辨着照片上的那个人,力图凭借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影像判断张老头往昔的面孔。 “唉!”旁边的张老头忽然叹了口气,“那时候真是……” 张老头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年代,眼睛里闪着光辉,是伤感还是什么,沈鸿也说不清。 “这个失踪的倪军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张老头打开了话匣子,“我俩年龄差距挺大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是他才刚刚二十多一点,但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好。一个周六的晚上他出去上自习,就再也没有回来。失踪的那天晚上,我还在图书馆见过他们,他还和我约好了第二天到沙滩红楼呢,可是却再也没有见过他。学校甚至请公安局协助寻找,找了很多地方,最终也没有找到。再加上那时候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谁还有闲工夫管这些事情,就放下了。” 张老头的语气很低沉,能够感受得出来他和老朋友之间关系的亲密。 沈鸿一声不吭,认真地听着。 “后来就一直没有消息吗?” “是啊!最后按照失踪处理了,可是我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人说不定早不在人世了。” “这也没准儿,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回来了呢!”沈鸿看张老头的神情暗淡,只好安慰他说。 “我看不会。那天他和我约好了第二天早上就去的,怎么会突然不辞而别呢?再说了,都二十多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如果不是死了,还能怎么解释?” 沈鸿没有理由再辩解了。现在的社会的确如很多人所说的那样,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村子。只要一个人活着,想找到他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一个人如果凭空消失了,那么除了不在人世这个解释之外,的确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可是就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在法律上还没有死,可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却不再有踪迹。 说他们活着,却没有人见过他们;说他们死了,却没有尸骨。 他们就像在空气中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叫倪军的人就是如此。 这时候,张老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装订台上的一个抽屉。 随着锁头叭的一声响,张老头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很旧的信封。 信封里倒出来两张照片,他拿起其中的一张递给沈鸿。 这是一张三十多人的合影,照相的时间是夏天,很多人都穿着衬衣,前排的一个人手里还握着一把折扇,可能是老师。 张老头指着其中的一个说:“你看,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的这个人就是我。可惜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沈鸿顺着张老头的手指看过去,那时候的张老头还是那么瘦小,只不过脸型比现在圆润一些。 那时候的大学生不像现在这么满街都是,再加上是一流大学,里面的很多人现在应该都是各个领域的精英分子了。 沈鸿这么想着,忽然,他的眼睛被最后一排的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身材很高大。沈鸿觉得这个人很是面熟,尤其是那双眼睛,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个人是谁?” 张老头回过神来,看看照片,想了好久,竟然没有想起来,最后说:“这个人不是我们班的人,是学校”文革“小组的什么人,好像姓马。你认识?” “不认识,随便问问。” “据说这个人毕业之后在中央的什么部门工作,可能你是在电视上或者报纸上见过他也说不定。” 张老头的话不无道理。可沈鸿总觉得这种熟悉并不是通过电视或者报纸所能够达到的熟悉,而是一种似乎在某一个轮回中一起生活过的那种熟悉。 沈鸿想起了心理学上的一种现象——即视效应。 即视效应,也叫即视感。 按照心理学的解释,是“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据调查,"奇"书"网-Q'i's'u'u'.'C'o'm"世界上超过三分之二的人都有过这种感觉。 科学家对此作了大量的研究,可是没有确定的结论。 生死意识流动的差异? 时空隧道的碰撞或对梦的记忆? 还是四维空间偶尔发生混乱的特殊人体感觉? 没有人明白究竟为什么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却会使人产生如此熟悉的感觉,或许有时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本就不需要理由。 沈鸿拿起了另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毛主席像。 照片很硬,使用的是加厚的相纸,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东西。虽然经历了几十年,但是照片保存得很完好,上面的色泽都还很光润。照片的背后很光洁,忽然,沈鸿发现,就在照片背面的一个角上,有很淡很淡的一行字,好像是铅笔写的。 他把照片凑到眼睛跟前,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倪战辉惠存”。 第二十五章死去的马明杰又回来了 沈鸿就像被针刺了一下,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颤抖着声音问:“这个倪战辉是谁啊?” 张老头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沈鸿手中的照片,说道:“就是倪军。那时候改名字的人很多,‘战辉’是他后来自己取的名字。” 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很多人为了表达自己向往革命,纷纷改名字,一时间“卫东”“卫红”“向东”“援朝”之类的名字叫遍了中华大地,北大自然也有为数不少的人改了名字。 张老头既然和倪战辉是好朋友,那么就一定知道那个叫“琴”的姑娘了! 沈鸿高兴地问道:“他有一个叫琴的朋友吗?” 张老头显然被沈鸿的话吓了一跳,有些怀疑地看着他,警惕地说:“你认识他?” 沈鸿不回答,只是急切地盯着张老头。 “没有。我和他的关系很好,如果有的话我会知道的。” 沈鸿还想问一些有关倪战辉的别的东西,但是这一次张老头却缄口不言了,脸也重新板了起来,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沈鸿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看看时间也快到闭馆的时候了,于是就出了旧报刊室。 走廊里响起了图书馆闭馆的音乐。 “同学们,闭馆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请你收拾好自己的物品……” 图书馆里开始热闹起来,在图书馆里看书的人都一个个从阅览室走出来,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沈鸿刚走出不远,忽然发现不远处走廊的一个公用电话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打电话,好像是那天晚上把自己带到保卫部的那个保安,记得他的名字叫苗进勇。 沈鸿笑着向他走去,准备打个招呼。 “对,是他,没错!你现在就出来吧……” 苗进勇只顾低着头打电话,并没有看到身边的沈鸿。他打电话的口气很急,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在约什么人出来。 就在这时候,苗进勇不经意地转了一下头,看到了身后的沈鸿,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他急忙对着话筒小声地说了句什么话,就急匆匆地挂掉了电话。 “你好,你还记得我吗?”沈鸿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当然当然!”苗进勇有些尴尬地回应着,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不自然,似乎没能从刚才的状态转过来。 “没打搅你打电话吧!” “没有没有,也没什么事。刚才和家里打了个电话,你来的时候我正好打完。” 沈鸿很奇怪,听他刚才所说的话明明是在约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在给家里打电话呢?也许,他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自己知道而已,比如说女朋友什么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沈鸿也不在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没有看到你。”苗进勇好像很随意地问道。 “我回宿舍,正好看到你在这里打电话就过来了。那天晚上多亏你照顾,还没谢谢你呢!” “别客气,那天早上我正好值班,看你还没睡醒,就没有叫你。” “好久没见到你了,不成想在这里遇见你。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有空再聊。” 沈鸿知道他还有约会,不想耽误他的事情,于是就找了个借口。再说,图书馆很快就要闭馆了。 两个人道了别,沈鸿就不再停留,沿着走廊往楼梯走去。 临拐角的时候,沈鸿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苗进勇又在打着电话,而且他似乎还在朝沈鸿这边看着。 两人的距离并不算近,可是沈鸿却似乎能够看到他的眼睛发出一种特别的光,那目光有些像狼。 沈鸿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楼里面已经很热闹了。 哪个宿舍的音箱正大音量地播放着什么歌曲,女歌手扭捏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楼道。 艾若明不在,只有李非凡一个人坐在床边,一边用随身听听音乐,一边翻着手里的一本爱情小说。 直到沈鸿走到了桌子前面,他才发觉,急忙抬起头。 “‘用功’去了?”李非凡笑着说,故意把“用功”两个字拉得很长。 “用功”是李非凡新近发明的专用词,适用于身边所有有女朋友的人,意思是“和女朋友亲热去了”。现在这个词已经在整个社会学系大一男生的宿舍传开了,成了普遍话语。 沈鸿笑笑不说话,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李非凡也不介意,继续欣赏自己的音乐和爱情故事。 “艾若明去哪儿了?” “刚才他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地走出去。你刚才上楼来没看到他?” 沈鸿摇摇头。他端起脸盆,准备去水房洗漱。距离水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就听到水房里传来了鬼哭狼号般的歌声。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究竟我做错了什么?”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 显然,歌手不止一个。 沈鸿不敢想象这时候去洗漱自己的耳朵将要受到什么样的折磨,只好重新回到宿舍,想等歌手们退场了之后再去。 对面的李非凡看到将要洗漱的沈鸿又坐了下来,好奇地摘下了耳机。 “怎么又回来了?” 沈鸿不说话,走过去打开宿舍门,水房里的歌声以其巨大的穿透力冲进217宿舍,李非凡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够混乱吧!”沈鸿苦笑着。 “还不叫混乱。”李非凡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听过哲人关于混乱的解释吗?” 还不等沈鸿搭上腔,李非凡就开始了自己的布道:“逻辑学上混乱定义是因果关系不明,平时生活中的混乱可以用一个自杀者的遗书来说明。自杀者在自己的遗书中这样写道:我和一个寡妇结了婚,她有一个已成年的女儿,我父亲是个鳏夫,他和我妻子带过来的女儿结了婚。所以我父亲就成了我的女婿,女儿就成了我的后母,我管我父亲叫爸爸,而我父亲也管我叫爸爸;我女儿管我叫爸爸,但我却管她叫妈妈;我还得管我妻子叫姥姥,因为她是我后母的母亲。不久我女儿,也就是我后母生了一个儿子,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也得管我叫姥爷,因为他也是我的外孙。后来我妻子,也就是我姥姥生了一个儿子,他是我后母的弟弟,我是他的外甥,所以儿子管我叫爸爸,我管儿子叫舅舅。另外我是我妻子,也就是我姥姥的外孙,同时也是我姥姥的丈夫,所以我也是我的外祖父。又因为我妻子是我的外祖母,我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舅舅是我的弟弟和我女儿的弟弟……” 还不等李非凡说完,沈鸿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他不得不承认,每个人解释混乱的时候都有不同的说法,而李非凡这个最贴切。 李非凡还想继续说下去,忽然看到桌子上的表已经指向了十点半,急忙像被烫着了一般蹦了起来,开始穿运动鞋。 每天晚上十点半是李非凡的固定跑步时间,从不间断。 他穿上运动鞋,拿起随身听,也不和沈鸿打招呼,一溜烟就出了宿舍门。 沈鸿想起了今天晚上在图书馆里张老头和自己说的东西,他想快一点告诉秦怡,于是就抓起了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秦怡宿舍的号码。 电话那头嘟嘟嘟地响着,很久都没有人接。 秦怡不在宿舍。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而且都这会儿了,究竟去那里了呢? 沈鸿无奈地挂断了电话,走到了自己的床前。水房里的歌手还在激情演唱,看来短时间里是不会结束了。 他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开了刚才李非凡看的那本小说。 看了没多久,门咣当一声开了。沈鸿抬头一看,发现李非凡站在门口。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随身听的耳机没有塞在耳朵里。 沈鸿没料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他正要和李非凡打招呼,忽然发现才刚刚不到十一点,而平时李非凡跑步回来的时候都是十一点十分左右。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沈鸿奇怪地问。 李非凡的脸色很难看,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床旁边,坐了下来。 沈鸿不再说话,等待着李非凡自己开口,他知道,李非凡的心里藏不住什么事。 果然,过了不到两分钟,李非凡就忍不住站了起来,他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走到沈鸿的面前,低声地说道:“我刚才跑步的时候看到马明杰了。” 李非凡的话让沈鸿打了一个激灵。 “别瞎说。”沈鸿盯着李非凡的脸,看他是不是和自己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刚才我在操场跑步的时候看见马明杰了!” 李非凡的脸色有些苍白,说话的时候嘴唇有些颤抖。再加上李非凡今天意外的早归,沈鸿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回事?”沈鸿低声问道。 李非凡心有余悸地向沈鸿讲起了自己刚才跑步时候的遭遇。 第二十六章旧操场 十点半,李非凡还是和往常一样带上随身听出了宿舍楼的门。 今天晚上夜色很好,和往常一样,校园里的人不多。李非凡和平时一样,沿着校园里的主干道朝学校后面慢跑。 他每天晚上跑步的路线很固定:沿着校园的主干道往北,一直经过博雅塔,然后到达学校的旧操场。 旧操场就位于未名湖的东岸,面积并不大,东面是学校的围墙,另一面是高高的土丘,遮住了从操场看向未名湖的视线。 由于长期使用,操场的地面已经有些坑洼不平,大风起来的时候,常常满天的黄尘。 近年来,随着学校的规模不断扩大,这个操场已经不能满足要求,于是就在学校的东南角建造了一个五四体育场。新操场铺的塑胶跑道,中间育植着草皮,在操场的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体育馆和一个篮球场。体育馆内排球、羽毛球、乒乓球等设施一应俱全,是一座很现代化的场馆。 由于位于生活区,而且设施齐备,所以新操场建成启用之后,很快就取代了旧操场。 而今,旧操场几乎处于闲置状态。除了偶尔会有人踢踢足球之外,很少有人来这里。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草场的周围已经长起了挺高的蒿草。 每天晚上李非凡来到未名湖边,从旧操场的铁门进去,开始在旧操场上跑步。四五圈之后,就走出去,沿着原路返回宿舍。 今天晚上,李非凡和往常一样走进了大铁门,习惯性地环顾了一下操场。 由于操场闲置不用,操场旁边建筑顶上的强光夜灯也就不再使用了。土丘外未名湖边的路灯发射出的光线从土丘上方爬过来,显得很微弱,光的强度可以让人大致模糊地看到整个操场上的东西,却又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操场上没有一个人。 李非凡对这些已经习惯了,于是就开始沿着炉渣铺的跑道慢跑起来。 与大学里的很多人喜欢听流行歌曲不同,李非凡对古典音乐情有独钟,尤其是贝多芬的交响乐。 伴着悲怆震撼的《命运》交响曲,感受着运动鞋踩在炉渣跑道上那种特有的触感,李非凡感到十分的轻松。 跑完第一圈到达入口处的那个大铁门的时候,李非凡不经意地发现,隔着操场中间的宽阔场地,在跑道的另一端好像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操场另一边的跑道上,和自己的距离最远。他只能分辨出那里有一个人,却不能分辨这个人是男还是女,更不用说什么式样的衣服了,李非凡甚至不能准确地判断他的身高。 李非凡有些纳闷,刚才自己走进操场的时候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人,怎么这会儿会有人在跑步? 每天晚上李非凡在这里跑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他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忽然多了一个人,反而让李非凡有些不习惯,就好像一块原本属于自己的领地忽然被别人侵入了一般。 不过,这种不习惯出现了仅仅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了,丝毫没有影响他愉快的心情。 他继续往前慢跑着,很快,他就跑到了那个人刚才所在的位置。李非凡忽然很感兴趣地扭头四处看了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除了他自己,整个操场上再没有任何人! 难道刚才自己看花眼了? 也或许是那个人结束了锻炼,从大铁门出去了? 李非凡没多想,继续往前跑。 他再一次到达了操场的入口处。 他再次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在操场的另一端,几乎和刚才是同一个位置,那个人又出现了!他正不紧不慢地沿着跑道向前跑着。 其实,在黑苍苍的夜色里,李非凡与其说是“看到”他在不紧不慢地跑,不如说是“感觉到”。 李非凡揉了揉眼睛,这一次绝对没有看错! 李非凡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去认识一下这个和自己一起跑步的人,哪怕仅仅是从他的旁边经过,看一下他的脸也好。 虽然操场上的光线很暗,但好在一墙之隔就是未名湖边上的路,李非凡摘下耳机,能够清楚地听到晚上在湖边散步的人的声音,这让李非凡很少的一点担心也烟消云散了。 两次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都是在同一个位置,可见那个人跑步的速度和自己差不多。 李非凡这样想着,关掉了随身听,开始加快速度向前跑去。 李非凡一边跑,一边紧紧地盯着那个人,生怕一错神的工夫,那个人就又消失不见了。 跑道周围的蒿草在夜风的吹拂下无声地摇摆着。伴着草丛里的虫鸣声,是运动鞋摩擦着跑道时发出的嚓嚓声,那声音很轻微,就像什么人在窃窃私语一般。 李非凡的速度很快,他想快一点赶上那个人。 一圈过后,李非凡气喘吁吁地到了操场的入口处,那个人还在前两次出现的位置! 也就是说,他加快速度跑了一圈之后和那个人的距离丝毫也没有改变! 李非凡有些纳闷了,那个人显然在故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不然没有理由会这样。 他握了握自己的拳头,然后用尽全力往前跑,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一圈追上他! 又是一圈……当李非凡气喘吁吁地站在大铁门前的时候,那个黑影依旧在同一个位置! 李非凡忽然有些莫名的恐惧。他忽然觉得,这个旧操场的跑道就像一个无休止运动的传送带,而他李非凡和那个看不见面孔的黑影就是这条传送带上距离最远的两个点。 无论自己跑步的速度是快是慢,那个人永远以同样的速度运动着! 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你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李非凡决定不再追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黑影看。 那个黑影也远远地看着李非凡,同样也是一动不动。 两人就这么直盯盯地看了两分钟,两个人隔着操场在黑暗中对视。 忽然,李非凡穿过操场径直朝那个黑影走去。他的眼睛紧盯着那个人,一丝也不肯放松,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要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个人的后面就是操场高高的围墙,没有地方可以供他逃走,这一次,他一定跑不掉了! 两个人之间只有五十多米的距离,可是李非凡却觉得无比遥远。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步子,五步、十步…… 那个黑影看到李非凡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却一点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 慢慢的,沈鸿能够大致看清楚那个人的大致轮廓。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衣服,个头不是很高,垂着两只手,低着头站在跑道上。 李非凡能够感觉到,他也正盯着自己看。 随着一点点地接近,李非凡越来越觉得那个黑影的样子很熟悉。虽然一时还不能确定这个熟悉的人是谁,但是李非凡坚信自己一定见过他,而且还很熟。 那个黑影越来越近了,李非凡已经能够隐约地看到了那个人的白色上衣在夜风中微微地飘动。 李非凡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就在距离那个黑影只有十几米的时候,那个黑影忽然抬起了手臂,那样子似乎要向李非凡扑过来一般。 李非凡没有料到会这样,急忙停住了脚步。 “非凡,沈鸿,艾若明他……” 那个黑影忽然说出了这些话,确切地说是说出了三个名字。 李非凡的头嗡地响了一下,这个声音分明是死去的马明杰的声音! 那声音就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一个好几个月以前他就坚信永远也不会再听到的声音,可现在就在他的耳边。 而且,那个头,那身形,分明就是死去的马明杰! “你……你是……”李非凡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一错愕的工夫,那个黑影急速地转过身,跳进了身后的蒿草丛里。 李非凡想都不想,一下子冲上前去, 蒿草丛并不高,也不算密,如果一个人在里面的话一定能够很容易就看到。可是,里面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蒿草都好好地站着那里,甚至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 那个黑影——那个马明杰就这么消失了! 李非凡大睁着眼睛,呆呆地面向蒿草丛站在那里。 突然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自己的脖子,让人简直不能呼吸。 他觉得害怕极了,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大铁门口奔去。 身后,似乎有一阵阵窃窃的冷笑传来,直追着他的脚步…… 第二十七章塔底的约会 如果是在以前,沈鸿听了李非凡的这番话,一定嗤之以鼻,那时候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之类灵异的事件。 可是而今,情况完全不同了,他感到自己就好比亲身经历了这件事情一般,脊背有些发凉。 李非凡紧盯着沈鸿,似乎在等着他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或者为自己讲解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可是,沈鸿一直紧闭着嘴唇,一脸严肃,一声也不吭。 “沈鸿,明杰的死我总是觉得很蹊跷,会不会……”李非凡低声地说。 “非凡,沈鸿,艾若明他……”这句没有说完的话究竟是为了告诉他们什么呢?这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人名,他们都是马明杰的室友。听那句话的语气,似乎要告诉李非凡和他什么话,而且那句话就是关于艾若明的。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得毫无道理。 沈鸿抬起头,发现李非凡还在紧张地盯着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马明杰的死是不是和艾若明有关系?” 李非凡的眼睛紧盯着沈鸿看,让沈鸿没有丝毫躲闪的空间。沈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告诉李非凡关于自己所遇到的那些古怪的事,还有自己对艾若明的怀疑。 这时候,李非凡忽然像下定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说道:“沈鸿,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不知道和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一天晚上我去上自习,忘了带钢笔,所以中途回来取。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的门虚掩着,我见有人就直接推门进来。艾若明正坐在桌子旁边看什么东西,好像是一片从什么地方剪掉的旧报纸,我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艾若明才看到我。他似乎很意外,急忙把手中那片旧报纸往抽屉里塞。这时候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我低头想把它捡起来,他急忙止住我,自己弯下腰找起来。我趁机看了一眼。” 李非凡顿了一下,然后神秘地问:“你猜,掉在地上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沈鸿一惊,他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一定猜不出来,那是一枚戒指。” “是一枚铜戒。” “没错!你怎么知道的?当时宿舍的灯光很亮,我看得很清楚。我记得马明杰死的时候手指头上就戴着一枚那样的戒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看清楚那张报纸上写的什么了吗?” “没有,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不过报纸很旧,不像是近期的报纸。” 难道艾若明当时手里拿的就是从学校图书馆撕来的那张校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个倪战辉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倪战辉,艾若明。 沈鸿的心里忽然一震,一个大胆的想法冲进了他的大脑。 “倪”,“艾”——“艾”,“倪”! 沈鸿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两枚一模一样的铜戒,那枚铜戒上的四个字母“AI”“NI”变大,变大,向自己压过来。 沈鸿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以来可能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自己一直以为那几个字母是中文“爱”“你”的拼音,可是现在他才忽然明白,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那两枚铜戒指上的拼音所指的汉字实际上应该是“艾”和“倪”!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艾若明和这个倪战辉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还有,更让人不能理解的是:马明杰又为什么会不明不白地被牵扯进去呢? “叮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了。 这声音距离沈鸿如此之近,使得沈鸿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响。 “喂?” “沈鸿吗?我是秦怡。”电话那边的秦怡声音很急。 “怎么了秦怡?发生什么事了”沈鸿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艾若明在宿舍吗?” “不在。怎么了?” “刚才我在未名湖边看到艾若明了!他正……” 正在这时候,宿舍的门开了,沈鸿回头看了看,进来的人正是艾若明。 艾若明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正在打电话的沈鸿,一声不吭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了下来。 沈鸿担心听筒里的声音会被艾若明听到,于是小声地打断了秦怡的话。 “好了,我知道了,一会儿再联系你。再见!”沈鸿尽量不使自己的结语显得过分突兀。 沈鸿听见秦怡在电话那端说了声“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李非凡和艾若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的床上,彼此不说话。沈鸿走过去,朝两人笑了笑,然后看了看表。 “啊,这么晚了!”沈鸿故意惊叫道,“协会里的同学怎么这会儿约我见面!”沈鸿显得很懊丧的样子,无奈地耸耸肩。 李非凡没有说话,艾若明斜着眼睛看了看沈鸿,然后重新低下了头,那眼神怪怪的。 沈鸿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快步走出了宿舍。 在京城,夏天的白昼就像蒸笼一般,只有到了夜晚,才能感受到难得的清凉。 沈鸿走在前往秦怡宿舍楼的路上,路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让人的心也惬意。 到秦怡宿舍楼下的时候,秦怡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远远的沈鸿就看到了秦怡,她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正好与晚上清凉的气氛相搭配。 看沈鸿到了,秦怡高兴地快步跑过来。 沈鸿轻轻地抱住秦怡,在她的耳边吻了一下。 “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没什么事。” “电话里你要和我说什么?” 秦怡没有马上回答,拉着沈鸿的手朝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走去。 紫藤花架的下面是一个两边有座位的短短的廊子,廊子边上是石头做的长椅。 紫藤树的叶子很浓密,郁郁葱葱。花架的旁边没有路灯,在花架的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很大的报栏,报栏紧靠着路边,遮挡了从别处射向紫藤花架的光线。 虽然和旁边的道路相距很近,但是由于报栏的阻隔,这个廊子却显得比较隐蔽。晚上常常有人在这里乘凉、聊天。不过这时候已经挺晚了,廊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 两个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上可以坐四个人,沈鸿和秦怡紧紧靠着,坐在长椅的右手边。 “今天我肚子疼得厉害,所以一天都待在宿舍里没出来,晚上的时候才觉得好了许多。晚上十点的时候,曹静要出去散散步,我看宿舍里很热,就和她一起出来了……” 曹静是秦怡的室友,是个很活泼的女孩,沈鸿每次下课的时候都会看到她的身影在教室里来回地穿梭,就像一条永不疲倦的鱼。而秦怡却是那种安静的类型,两个人相差很多,但从秦怡的口中得知,她却是秦怡最好的朋友。 来到湖边,秦怡和曹静就绕着湖漫步。 湖边的树木和灯光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以湖岸为对称线形成了一对相互颠倒的美景。路灯光规律地排列在倒影中,就像在黑暗的湖水中点起了一支支蜡烛。 感受着湖面上吹来的略带腥味的水气,加上湖边美丽的景色,让秦怡不由得想起了鲁迅在《社戏》里面的句子,不由得念出了声: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声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她轻柔的嗓音再加上如诗的句子,和夜晚静谧的环境很相宜。就连一向活泼的曹静,现在也静悄悄地听她的吟诵,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在湖边走了一会儿,就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秦怡把自己的脚伸进湖水里,感受着水的爱抚。身边的曹静今天晚上也出奇的宁静,很少说话,或许是湖边安静的氛围影响了她的心情,连这个平时喜欢戚戚喳喳说话、开怀大笑的女孩,今天晚上也沉醉在夜色里。 曹静也把自己的脚泡在水中,用脚来回地划着水,荡起层层的波纹传向远方。 两个人靠在一起,轻声地哼着两个人都喜欢的歌,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当秦怡看表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秦怡和曹静站起来,决定回去。 沿湖岸走了不久,就来到了博雅塔下。高大的塔影衬着夏夜的天空,就像一个蓝色背景的剪纸,显得棱角分明。 二十年代的时候,为了解决燕京大学的生活用水,于是就在这里掘了一口深井,并仿通州的燃灯古塔,用辽代密檐砖塔外型建成了这座塔。除了塔基座外,整座塔都用钢筋水泥建筑。这座塔的主要捐资者是当时燕大哲学系教授博晨光的叔父,以后为感谢他才将此塔命名为“博雅塔”。 水塔一共十三层,样式古朴。 后来,随着现代化的供水系统的出现,博雅塔也丧失了原有的功用,而成了一个观赏点。湖光塔影,伴着湖边袅娜的垂柳,曾经迷醉过多少经过的人们。 博雅塔的入口处设在地面之下,通过一段石头阶梯延伸到塔门口。塔门之前,有一小块空地,成为一条窄窄的露天的甬道。 随着博雅塔供水功能的失去,铁质的塔门也关闭了,很少开过。 两个人快走到博雅塔下的时候,忽然远远地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人。虽然路灯的光线并不是很明亮,但是两个人还是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始终像影子似的人是艾若明。 艾若明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一副很焦急的样子。 曹静的心里很不舒服,和秦怡一样,她实在对艾若明的印象好不起来。她是个性格很好的人,班里的男女同学她交往的最多,可是唯有这个艾若明,却总让她感到难言的压抑。不到万不得已对,她绝对不愿意和艾若明碰上面,更不用说打招呼了。 然而,艾若明就在前方的树下,如果从那里经过的话,显然不能装作没看见,那样一来,不打招呼就有些不自然了,毕竟是同班同学。 秦怡对艾若明这么晚了在这里等人感到很奇怪,这时候身边的曹静悄悄地催促她,她们决定从博雅塔后面的一条小路绕过去。 这条小路就在博雅塔的背面,小路的旁边是一堵墙,所以小路显得很狭窄。白天这条小路就很少人走,更不用说晚上了。 并不危险的黑暗给了秦怡和曹静冒险的勇气,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往那条小路走去。 当她们快要绕过塔身的时候,秦怡朝艾若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走到了艾若明的身边。 那个保安来到艾若明的身旁,并不说什么话,只是朝艾若明点了点头。艾若明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像演哑剧一般,然后径直朝博雅塔走过来。 秦怡很诧异,急忙止住了脚步。显然,曹静也看到了,她和秦怡呆在那里,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若明和那个保安走到博雅塔旁边,然后警惕地向旁边的路上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什么人,他俩迅速地走进了博雅塔旁边的黑暗里。 两个人的神态让人很生疑,就像是毒枭在进行海洛因的交易。 好奇攫住了秦怡和曹静的心,她们慢慢地蹲在博雅塔的后面,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艾若明和那个保安竟然走下了博雅塔门前的石阶。塔门的位置低于地面之下,秦怡和曹静看不见他们。 这么晚了,他们两个人去那里干什么? 秦怡感觉到事情不同寻常,她想起了艾若明种种奇怪的举动,决定上前看看他们两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秦怡悄声地说。 “我们一块儿去!”曹静的声音很急切,就像一个监视别人的间谍。 “会被发现的。” 秦怡按住了曹静,一个人悄悄地向塔门口上方的石块挪去。 虽然曹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从秦怡低沉而坚定的语气里她就能轻易地感受到一定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于是,就知趣地待在了那块大石头的后面,目送着秦怡朝前面潜伏过去。 她灵巧的就像是一只夜行的猫。 第二十八章长椅上坐着另一个人 秦怡很快就来到了塔门口上方,从这里可以轻松俯视塔门口空地上的一切,浓重的黑暗和秦怡深色的衣服都成了很好的掩护。 她不敢大意,她怕自己的脑袋伸出石头之后会被发现,于是就伏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屏住呼吸,伸长了耳朵努力地倾听那仿佛来自地下的声音。 他们谈话的声音很小,那声音只能对方听到,秦怡努力分辨着哪怕任何一个音节,力图从中找出与自己的了解相关的内容,可是听了好久,秦怡几乎一句简单的话也没有听清楚。 她只听清楚了一个词:图书馆。 秦怡很想听得更清楚一点,于是就把自己的身体往前靠了靠。这时候,她的脚不小心碰动了地上的几颗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下面谈话的声音止住了,显然是听到了响动。 秦怡在黑暗中瞪大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屏住呼吸,尽量使自己保持平静。 塔门口的两个人听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动静,就继续谈起来。这次他们的声音更加低沉,简直听不见。 看来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秦怡只好慢慢地退回到了曹静的身边。 两人悄悄地来到大路上,曹静几次想问问秦怡有什么收获,都被秦怡止住了。秦怡的脚步很快,曹静走得有些气喘吁吁。一直走出去很远,确信塔底下的人听不到他们说话了,秦怡才慢下了脚步。 “听到什么了?”曹静激动地眨巴着眼睛。 “什么也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小了。” 曹静的表情有些沮丧,那意思似乎是在说:如果我去的话,一定能有大收获。 可是沮丧并没有太久停留在她的脸上,还没到宿舍楼下,她就又有说有笑了。 回到宿舍,秦怡越想越觉得奇怪,她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告诉沈鸿。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件事情和他们一直以来怀疑的事情有关。而且,今天晚上沈鸿去图书馆查那份校报,他们谈话的时候又提到“图书馆”三个字,难道只不过是巧合? 而且,她也急切地想知道今天晚上去了图书馆的沈鸿有什么特别的收获,于是就约出了沈鸿。 沈鸿轻轻环抱着秦怡,静静地听完了她的冒险经历。 和艾若明见面的那个保安究竟是谁? 沈鸿想起了晚上在图书馆遇到苗进勇的事情,当时他打电话正在约什么人见面,正好被自己打断了,难道他约的那个人就是艾若明? 苗进勇和艾若明同是东北人,今天的事情都发生在了一起,他们两个真的有什么关系吗? “你今天到图书馆怎么样?” 沈鸿这才回过神来,给秦怡讲述了自己在图书馆见到张老头和张老头给自己讲述的事情。最后,沈鸿还告诉了秦怡今天晚上李非凡在旧操场的遭遇。 听到马明杰的名字,秦怡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短短的一个晚上,如多的事情一股脑地向他们压下来,竟然让他们不知所措了。 秦怡轻轻依偎在沈鸿的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抱的安定。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暗处的长椅上,彼此用沉默安慰着对方。 沈鸿抱着秦怡坐着,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她的长发就在沈鸿的鼻子下面,沈鸿能够嗅到她的秀发上所散发的洗发水的气息。 感受着秦怡有规律的一起一伏的身体,他知道秦怡已经睡着了。 沈鸿笑了笑,闭上眼睛坐着,尽量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静,不至于打搅了秦怡睡觉。 过了好久,沈鸿睁开了眼睛,怀中的秦怡还在睡着。 沈鸿看了看秦怡黑暗中俊俏的脸,笑了笑。他不经意地转过头,忽然,沈鸿惊讶地发现,就在自己所坐的长椅的另一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坐在那里就像一个黑铁铸的雕像。 沈鸿吃了一惊,虽然刚才自己闭着眼睛,可是却没有听到一丝声响。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坐到这里来的? 沈鸿觉得这个人就像是一个幽灵,他在黑暗中忽然从天而降,就那么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一声也不吭,没有丝毫的响动。 也或许,他并不是一下子坐下来的,他或许是在黑暗中一点一点从长椅上长出来的,否则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为了不引起自己的注意,这个东西先是长出一只脚,然后是腿,再然后是躯干,再就是胳膊、脖子、头……当沈鸿意识到自己的身边有个人的时候,他已经长得好好的了,完全是一个人的模样! 想到这里,沈鸿的心里害怕起来。 可是沈鸿知道,他骗不了自己,他一定不是人! 因为,他们就坐在一张长椅的两端,相互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沈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虽然是在树木的阴影中,光线很暗,但是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看不到对方的脸。 怀里的秦怡还是闭着眼睛,沈鸿不动声色地把头转向另一边,他朝不远处的另外一张长椅上看去,那上面空空如也。 距离这么近,这个全身上下一片黑的看不见脸的人却没有去坐那张空的长椅,而偏偏坐在了这张有情侣的椅子上。 沈鸿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陌生的人如果距离过近,就会对别人造成压力,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沈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马上把秦怡叫醒,然后快速地离去。 正在沈鸿犹豫着该不该把秦怡叫醒的时候,那个黑影站了起来。他的脸始终没有朝向沈鸿这一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待了十几秒钟,然后就往前走去。 看样子他是要离开,沈鸿松了一口气。 那个人走到报栏前面的时候,回头朝沈鸿和秦怡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就闪身消失在了报栏的后面。 这时候,怀中的秦怡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沈鸿回过神来,看着秦怡的脸,只见她的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好像要说什么话的样子。 “秦怡,秦怡!” 沈鸿轻摇着秦怡的身体,一边轻声呼唤着秦怡的名字。 秦怡紧紧地抱住沈鸿,由于惊惧,她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沈鸿的身上。隔着秦怡薄薄的裙子,沈鸿能够感受到秦怡柔软的前胸。 忽然,秦怡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看到沈鸿在自己的身边,她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怎么了你?做噩梦了?”沈鸿轻轻地吻了吻秦怡的前额,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朝报栏的方向看了看。 那里什么也没有。 秦怡轻轻地喘着气,发现自己紧贴在沈鸿的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分开了些。 “刚才我梦见马明杰了。梦中,我俩就像刚才一样坐在这张长椅上,没多久,马明杰就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到了之后什么话也不说,就坐在了椅子的另一端。我看到他,不知怎么的就忘了他已经死了,于是就大声地问他这些日子去哪里了。可是他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大声地叫了他好久,可是他就是不说话。你也在旁边不说话,我觉得好害怕。过了一会儿,他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转过前面的报栏就不见了。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秦怡自顾自地讲着,讲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看沈鸿,只见沈鸿的脸上满是惊惧。 那不是梦! 刚才确实有一个人在他们身边坐着! 那个人不声不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那个人——就是马明杰! 沈鸿顾不得许多,他急忙站起来,疾步向报栏走去。他走过报栏,向四面望去。路上没有人,那个刚才从这里离开的黑影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木然地走回刚才所在的位置,秦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沈鸿在椅子的一端坐了下来,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屁股下面硌硌的,似乎是一颗石子。沈鸿伸手想把那个东西拿开,接触到那个东西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一颗石子。 沈鸿把那个东西拿到自己的眼前,秦怡也急忙凑过来,几乎是在同时,两个人都差点叫出来。 沈鸿的手中捏着的是那枚铜戒! 沈鸿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死去的马明杰又回来了。 他在这里坐着,什么话也不说,最后留下了一枚铜戒指就又消失了。 沈鸿想起了刚才秦怡的话,说道:“你不是在做梦,刚才这里确实坐着一个人。” 他把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告诉了秦怡。 秦怡简直不能想象:梦,现实,有时候竟然这么近,近得可怕! “今天几号了?”秦怡忽然问道。 “六月二十七日。”沈鸿不知道秦怡为什么这么问。 秦怡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想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秦怡幽幽地说道:“难怪了,马明杰的死到今天正好是一百天。” 沈鸿知道秦怡说这句话的意思。 民间说法,一个人死后100天内,魂魄不散,会不断地在原来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徘徊游荡。如果死者有冤情,会在百日的那天晚上回魂。 今天正好是马明杰的百日。 所以李非凡和他们两次看到了死去的马明杰。 难道真的马明杰的死有蹊跷? 送秦怡回到宿舍,沈鸿一个人走向43号楼,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艾若明的脸——那张始终让人难以猜测的脸。 自从马明杰离奇地死去,那张脸就从来没有在沈鸿的脑海里消失过。无论走到哪里,沈鸿都能感觉到那张脸的存在。 虽然和秦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但是马明杰的死和艾若明那张若隐若现的脸却始终不远不近地飘忽在他们的周围,这样的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为什么自己不冲到艾若明的面前,针锋相对地质问他关于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沈鸿为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而兴奋,他加快了脚步。 走过梧桐大道,不远处就是43号楼的楼体。已经熄灯好久了,从一些宿舍里面还能够看到应急灯的光。 沈鸿在楼下不经意地寻找自己所在的217宿舍,可是找了好久,沈鸿竟然不能确定究竟哪一扇窗户才是自己的。 如果是在宿舍楼的走廊里,哪怕是闭着眼睛,沈鸿也能够凭自己的感觉找到217宿舍。可是而今,那个宿舍就在自己的面前,可是你却找不到它。 二层楼所有的宿舍就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你明明知道217宿舍就是其中的一个,可是却永远不能断定究竟是哪一个。 第二十九章质问 走进宿舍楼,走廊里的声控灯随声而亮,沈鸿沿着楼梯走上了二楼。 走完楼梯,沈鸿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的尽头,眼前是长而昏暗的楼道。 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从水房里面射出强烈的光线。 走廊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身影不高的人踢踏着拖鞋端着脸盆背朝着沈鸿走向水房。沈鸿只能看到他身体的剪影,却看不清他的穿着。沈鸿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好像是李非凡。 沈鸿所在的217宿舍就在走廊的正中。 走廊里的声控灯似乎并没有感受到沈鸿上楼梯时候的脚步声,他们依然沉睡着。 沈鸿轻轻跺了一下脚,头顶处的那盏灯并没有亮,走廊中间位置的一盏灯却亮了。 那盏灯,就是217宿舍门外的那盏灯。 沈鸿有些奇怪,那感觉就好像你觉得自己的鼻子很痒,想伸手去挠一挠,结果手指头到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挠的不是鼻子,而是下巴颏。 他顿了顿,然后慢慢地向217宿舍走去,他的眼睛不时地看着周围的宿舍门。 每扇门的后面都是一个沉睡的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是四个人,这些人现在正在梦中的世界里徜徉,他们或者在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聊着天,或者和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会着面,或者在温柔乡里缠绵,五彩斑斓,不一而足。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中世界在每一扇宿舍门的后面演绎着,而门外是一个醒着的、缓缓步行的人,在走向自己的宿舍。 确切地说,是走向那盏声控灯。 宿舍门上的门牌号在昏暗的光线中一一在沈鸿的面前走过。 ……211、213、215…… 217宿舍已经在眼前了,沈鸿甚至能够看到门上倒贴的那个“福”字。 学期开学的时候,过年回来的李非凡弄了一张大大的“福”字贴在门上,慢慢地,这个大红的福字就成了沈鸿判断宿舍的标志。每次,他沿着走廊走着的时候都不必担心会走过,只要看到门上贴着的大红纸就知道217宿舍到了。 今天的“福”字在声控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抢眼,不知道为什么,沈鸿觉得那红红的底色太过鲜艳了,鲜艳得有些像血。 门虚掩着,刚才看到李非凡去了水房,看来艾若明还没有睡,沈鸿为即将到来的质问捏着一把汗。 他正准备推门进去,就在这时候,头顶上的声控灯熄灭了,整个走廊里立刻变得一片漆黑,唯有走廊尽头的水房里还有哗哗的水声。 沈鸿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黑暗使他不安,他使劲地跺了跺脚,想让头顶的声控灯重新亮起来。 他并没能得尝所望,那盏灯好像突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片死寂。 周围依旧黑乎乎的,沈鸿无奈,只好再伸手去推门。 门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沈鸿站在门口,凭借从宿舍楼下的路灯射进来的光,他模模糊糊地发现自己的床上正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好像是艾若明。 对面床上也坐着一个人。 看来刚才去水房洗漱的人并不是李非凡。 两个人脸对脸坐在黑暗中的床上,什么话也不说。见沈鸿走进宿舍,他们两个人依旧坐着没有动,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就像两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沈鸿也不说话,往自己的床边走去。 “回来了!” 不知怎么的,沈鸿被吓了一跳,他急忙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有些奇怪,刚才这个声音很清晰,可是沈鸿竟然分不清那句话究竟是来自艾若明还是李非凡。 不过,那个声音有些像马明杰。 沈鸿尽量大声地说:“怎么不开应急灯?” 沈鸿大踏步走到自己的床边,把白天充电的应急灯拿了出来,他希望光亮可以给自己勇气。 他打开了应急灯的开关。 不知为何,应急灯白天充了一天的电,可这会儿光线却很昏暗。 坐在沈鸿床上的艾若明往内侧挪了挪屁股,让出一个空当给他。 沈鸿看了看两个室友,他们的表情很古板,就像两个没有生命的蜡像。 “怎么搞的?灯管坏了?”沈鸿一边轻轻地拍打着应急灯的塑料外壳,一边等待着艾若明或者李非凡搭话,可是没有人理他。 沈鸿决定趁着自己的勇气还没有丧失,当着李非凡的面质问艾若明。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在构思该怎样开场。 忽然,对面的李非凡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沈鸿急忙问道。 李非凡似乎有些惊愕,不知道沈鸿为什么发问。 “我要去洗漱。”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拿自己的脸盆。 “刚才我看到马明杰了。” 沈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但是他又害怕李非凡已离开,自己一个人实在是无法独自面对艾若明,于是不明不白地从嘴里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李非凡停了下来,有些惊愕地看着沈鸿,揣摩着他这句话的用意。 沈鸿用眼睛的余光偷看着身边的艾若明,他倒是显得很镇定,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在紫藤架旁边的长椅坐着,马明杰就过来了。临走的时候还留下了这个。”沈鸿不动声色地把那枚戒指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艾若明依旧没有反应,就好像没有听到沈鸿说话一般。 “我今晚跑步的时候也遇见马明杰了。” 门口的李非凡应了一句,他的声音很低。 沈鸿忽然感到有了一个坚强的后援,一下子振奋了许多。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艾若明,等待着他的话。 身边的艾若明还是一句话也没有,沈鸿甚至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是一种古怪的冷笑。 沈鸿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向身边的艾若明大声地喊道:“艾若明,你知道马明杰是怎么死的吗?他死的时候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你不是也有吗?还有,今天晚上,你和那个保安在博雅塔下面说什么了?!” 沈鸿大声喊着,旁若无人。 但是艾若明就像聋了一样,一声也不吭。他的脸依旧朝着原来的方向,根本没有转向沈鸿这边来。 沈鸿的质问就好像一颗子弹打进了一摊软绵绵的泥潭,没有一点回应,也没有一点声息。 沈鸿早就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准备应付艾若明可能想出的种种辩解,现在有李非凡在身边,他更加信心百倍了。可是艾若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什么都不说。 关于那枚戒指、马明杰的死,还有那个叫苗进勇的保安,他都不发表任何看法,这反而让沈鸿一时难以决定究竟该怎么办。他只好无奈地盯着艾若明的脸,两个人就这么相持着。 一分钟,两分钟…… 忽然,沈鸿发现艾若明的脸开始变起来,那不再是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还有嘴巴,整个脸型都在漫漫地发生变化,一点点地扭曲着。 沈鸿呆站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出现了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候,坐着的艾若明忽然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鸿。他抬起了一只手,慢慢伸向自己那张正在变形的脸。 接着,他猛地把手伸向自己的耳边,揪住了自己的脸皮,往下一拉,立刻他的整个脸皮就被揭了下来。 那架势就像是在揭一张薄薄的报纸! 沈鸿大叫一声,然而那张脸皮的下面并不是血肉模糊的脸,而是一张马明杰的脸。 那张脸刷白刷白,就像一张漂白过的纸,没有一丝的血色。 他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甚至于眉毛都是白色的。 这脸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无比恐怖。 更让人感到恐怖的是,那张脸竟然对自己古怪地笑着! 被揭下来的那张脸皮在他的手中痛苦地扭曲着,让沈鸿感到阵阵反胃。 他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宿舍门外跑去。他跑过李非凡的面前,一把拉住李非凡的胳膊,另一只手拽开了门。沈鸿拉着身后的李非凡喊着救命跑出了宿舍。 他们来到了隔壁宿舍的门前,拼命地拍打着隔壁宿舍的门,可是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 他又跑向另一扇门,一边喊叫一边砸门,可是依旧没有人应。 沈鸿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敲,可是这些宿舍就像是一个个被弃置很久的坟墓,一点生命的气息都没有。 沈鸿不知道那个扮作艾若明的马明杰在宿舍里面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那间宿舍里面跑出来,蹦跳着或者爬行着冲向他们。 周围的一切都不能依靠,现在唯一有生命气息的就只有自己和身后的李非凡了! 对了,还有李非凡! 沈鸿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中还拉着一个人。 可是奇怪的是,那个被自己拉着脱离险境的李非凡,自从宿舍出来之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默默地跟在沈鸿的身后,任凭他拉扯着到处跑,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且,沈鸿感觉到,他所拉着的李非凡的这条手臂,几乎一点温度也没有,就像是一具尸体的胳臂。 沈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缓缓松开了手中的那条胳臂,然后回头望去。 身后的李非凡对自己笑着,接着他的脸部肌肉也开始剧烈地抽搐,忽然他的脸皮,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大力量一下子撕扯下来了一般,从他的脸上掉了下来。 那张新脸也是马明杰的脸! 与先前的那张苍白的脸不同,这张脸上满是鲜血,从眼睛、鼻子和嘴角汩汩地流淌出来,在那张脸上纵横交错,恐怖极了! 沈鸿呆住了,他想快步跑掉,可是他的腿仿佛不属于自己,一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嗒嗒的声音,是从217宿舍传出的脚步声! 沈鸿惊惧地越过面前这个满脸是血的马明杰的肩膀往前看去,没错,慢慢地向自己走过来的就是那个脸色雪白的马明杰。 他们两个都向沈鸿古怪地笑着,一个满脸雪白,一个满脸滴着鲜血。他们的眼睛都死死的,就像夜色中狼的眼睛。 沈鸿的脑袋炸了,他什么也顾不得了,朝着走廊尽头冲过去! 他用尽自己全身所有的力气冲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他感觉得到那个马明杰——不!是那两个就在不远处的身后伸长着爪子追赶着他! 他们的爪子就在自己的背后几厘米的地方,他甚至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呼吸声。 眼前就是楼梯,沈鸿不顾一切地往楼下冲去。忽然他的脚下一个趔趄,还来不及收脚,整个人就顺着楼梯滚了下去,没有知觉了。 第三十章没有门的宿舍 熄灯前,沈鸿和秦怡约会出去,李非凡一个人待在宿舍里,他不断回想着刚才在旧操场看到的那个人。 他始终想不通,马明杰所说的那句不完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久,艾若明脸色凝重地回到宿舍,李非凡对他这样的表情也差不多习惯了,所以也并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李非凡忍不住把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艾若明。正在看书的艾若明听了李非凡的话就好像见了鬼一般,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这件事情你还告诉谁了没有?”艾若明问道。不知道为什么,李非凡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恶狠狠的,让人不寒而栗。 “除了沈鸿,就没别的人了。” 李非凡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艾若明究竟是发什么神经,只好小心地说。 艾若明合上手中的书本,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艾若明又走出了宿舍。 临走的时候,他留下一句话:“这件事情不要随便对别人说。” 这句话不知道是劝告还是威胁,总之语气令人很不爽。 李非凡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熄灯了,艾若明和沈鸿都没有回来。李非凡等了一会儿,决定不等了,自己先睡去。于是就站起身来到水房去洗漱。 他快走到水房的时候,回头看到了一个人往这边走过来,那个人好像是沈鸿。他也不在意,就进了水房。 洗漱完毕,他从水房走了出来。楼道里的灯没有亮,李非凡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楼道里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沈鸿还在宿舍门口站着。 他怎么不进去? 可能是忘记带钥匙了吧! 李非凡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快走到宿舍门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他发现,沈鸿站的地方并不是217宿舍的门前,他的面前是一堵墙。 那是217宿舍和215宿舍之间的墙,沈鸿就面对着那堵雪白的墙站着,就像墙壁上有两只小小的蚂蚁在打架,他正聚精会神地观战。 李非凡正要走上前去开他的玩笑,这时候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看见站在墙壁前面的沈鸿抬起了自己的手,用指关节在那堵墙上轻轻地敲击了两下,就像在敲一扇门。接着他的手推了推面前的墙壁,还抬了抬腿,做出要走路的样子。 走廊里没有其他的人,沈鸿的动作让人感觉无比的诡异,李非凡停住了脚步,他不知道沈鸿究竟要干什么。难道是看到自己来了,故意要捉弄自己一番,所以才做出这些奇怪的动作? 沈鸿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化着,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事情,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大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又听不到声音。他的手臂和腿都在颤抖,最后,他好像被一根无形的棒子打了一下,整个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李非凡顾不得多想,急忙冲上前去,他费力地扶起沈鸿,把他搀回到宿舍放在床上。 “沈鸿,沈鸿!你醒醒!”李非凡焦急地叫着。 沈鸿在昏迷中皱着眉头,似乎遇到什么很痛苦的事情。慢慢地,他睁开了眼睛。 应急灯就在他脑袋不远的桌子上,明亮的灯光照着沈鸿的眼睛,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转了转头,发现了身边的李非凡,立刻像见了鬼似的,急忙往床里面躲了躲身子。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沈鸿颤着声音问道。 “你傻了吗?连我都不认识了!” 沈鸿看了看李非凡,不再说话,但是眼神中依旧充满了警惕。 李非凡倒了一杯水,走上来递给沈鸿。 “你刚才怎么在门口晕倒了?没事吧!吓了我一跳。” 李非凡这么一说,沈鸿不禁开始回想自己刚才的经历。忽然他想起了那两个马明杰,不由得心头一凛。 那两个马明杰一个脸色苍白,一个脸上滴着鲜红的血,他们一个蒙着艾若明的脸皮,一个蒙着李非凡的脸皮,向自己狞笑着走来。 而现在李非凡就在沈鸿的面前,看着自己。 但是这个李非凡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脸上满是关切。 沈鸿环顾一下宿舍,没有别的人了。 “艾若明呢?” “不知道,快熄灯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沈鸿有气无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用脚在床底下寻找着自己的鞋子。李非凡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也站了起来。 沈鸿站起来,什么话也不说,向门外走去,后面跟着李非凡。 他们停在了宿舍门外。 “刚才我在宿舍门口晕倒的?” “是在这儿。”李非凡指了指217宿舍和215宿舍之间的那堵墙。 沈鸿面朝着这面墙站着,想起了刚才自己的遭遇。他走过一扇扇宿舍的门,209、211、213…… 直到自己走过了215宿舍,看到了217宿舍门上贴着的大大的“福”字,然后走廊里的声控灯就莫名其妙地灭了,于是自己就走进了宿舍,然后…… 不对! 沈鸿忽然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头,他重新梳理自己刚才的每一步。 走上楼梯,他看到一个貌似李非凡的人正走进走廊尽头的水房; 然后他沿着走廊向自己的217宿舍走去,一步又一步,一扇扇的宿舍门在自己的身边慢慢地闪过,上面写着宿舍的号码,209、211、213……; 走过215宿舍,然后就是贴着“福”字的217宿舍的门; 然后声控灯…… 等等! 沈鸿忽然止住了,他急忙把头转向217宿舍的门,紧盯着门上贴着的那个“福”字。 这个“福”字是正贴的,而自己刚刚走进的那个217宿舍门上虽然也有一个“福”字,却是倒贴的! 沈鸿这才想了一件事。 李非凡把“福”字贴在门上的时候是正的,为此,他还专门用一套谐音的知识“教育”了一番李非凡。后来由于开始上课比较忙,大家也就没有当回事。 时间久了,大家只是把这个大红的“福”字作为认门的标志,也就没有人去管这个字究竟是应该正贴还是倒贴。 也就是说,自己还没有走到217宿舍门前的时候,被一扇开在217和215宿舍之间的门引诱,走进了一间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宿舍。 “我进的不是217宿舍……”沈鸿面对着面前的白墙喃喃地说道。 李非凡不知道沈鸿说的是什么事,就把刚才自己看到的奇怪的一幕原原本本地复述给沈鸿听。 原来是一场梦。 一场白日梦。 一场自己清醒的时候做的白日梦。 这场白日梦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 它来无影,去无踪,就好像自己的生命里面平添了这段时间一般。 这场白日梦比很多真实的事情来得都让人感同身受,身临其境,回想起来就像刚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一般。 沈鸿的脑袋有些晕,身子晃了晃,又差点晕倒。 李非凡急忙扶住他,两人回到了宿舍。 沈鸿喝了一口热水,给李非凡讲了自己刚才的梦境。 当听到那两个马明杰的时候,李非凡的心里有些发紧,一直到沈鸿讲完了,他还没回过神来。 沈鸿走进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宿舍,那间宿舍就在217宿舍和215宿舍的中间! 这时候,李非凡想起了一个鬼故事。 在一所大学里,有一个同学在半夜的时候总听到隔壁的宿舍有人聊天,还有打牌时大呼小叫的声音。这声音很大,一连几个晚上都吵得他睡不好觉。 隔壁不是本系的宿舍,大家平时各不来往,他想忍一忍算了,没准儿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一周过去了,隔壁宿舍的同学还没有丝毫的收敛。这个同学终于忍无可忍,于是一天中午就敲开了隔壁宿舍的门。 隔壁宿舍的几个人都在,听了这个同学的抱怨之后一个个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同学就奇怪地问:“怎么?不是你们宿舍在吵吗?每天晚上还打牌,害得我们睡不着觉。我们还正想去找你们呢!” 这个同学见对方死不承认,还反咬一口,气坏了,他想:等晚上他们再打牌大吵大闹的时候,自己就过去敲门,看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这个同学不动声色地回去了。 当天夜里,月色很好。 这个同学和衣而卧,果然到了半夜的时候,隔壁宿舍又传来了吵闹声,几个人大呼小叫地打牌。 这个同学没好气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了隔壁宿舍的门前。 隔壁宿舍的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了吆三喝四的声音。 他推开了门。 奇怪的是,屋子里的摆设和白天的时候大不一样,屋子里空荡荡的,甚至连床都没有了。 屋子正中的地上围坐着四个人,这四个人光着膀子,赤膊围坐在一起,低着头玩扑克。 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屋子的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这个同学没好气地大声说道:“唉!说是你们吧,你们还不承认!” 这时候,屋子中间的几个人同时停止了吵闹,慢慢地抬起了头。 借着月光,那个同学看到正对着自己坐着的一个人的脸。他的脸上血肉模糊,眼睛不见了,只留下两个大大的黑洞。 这个同学吓傻了,竟然迈不开脚步。这时候另外三个人也一起向他转过身来,他这才发现这些人有的缺胳膊,有的短腿,还有一个人的脚踝处还露着白森森的骨头。 他们慢慢地站起来,开始向他走来。 这个同学回头就跑,可是却发现刚才自己进来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冷冰冰的墙壁。整个屋子除了那扇窗子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出口。 他惊恐地缩在墙角,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最后的一声压抑的号叫…… 周围宿舍的同学正睡得熟,忽然被一声恐怖的叫声惊醒。大家急忙起床,来到走廊里。只见这个同学就躺在两个宿舍的交界处。 他直挺挺地躺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已经没有气息了。 几年之后,这所学校准备将所有的宿舍楼翻新,当拆到这栋宿舍楼的时候,发现这两个宿舍之间的墙壁格外的厚一些。 最后,在这堵墙里,拆楼的工人发现了四具尸骨,这些尸骨有两具的腿和胳膊都断掉了,显然是当初建造这栋宿舍楼的时候,有人把四具尸体砌在了两间宿舍的隔墙里。 事件震惊了整个地区,警察立即着手调查这起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件,事情很快真相大白。原来,当年在施工的时候,有一天中午,大家都在睡午觉,结果有四个工人睡不着,就一起聚在没有竣工的楼层里面打扑克。他们的头顶上就是装满了水泥浆液的大推斗。 吊着大推斗的缆绳时间久了,忽然断掉,带着水泥浆液砸在了他们的头上。 当周围的人赶来的时候,这四个血肉模糊的人早就已经断了气,他们有的被砸断了腿,有的断了胳膊,场面惨不忍睹。 负责施工的工头为了隐瞒真相,给了当时在场的每个人一笔钱作封口费。但是尸体不好处理,于是当天晚上,工头就找了几个工人把这四具尸体砌在了正在施工的两间宿舍的墙壁里。就这样一过十几年,直到翻修宿舍,这件事情才昭明于天下。 第三十一章艾若明失踪了 李非凡记不得自己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个故事,今天听到沈鸿讲起自己刚才的经历,这个故事就不安分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宿舍和215宿舍之间的那堵墙,然后看了看沈鸿的脸,心里怦怦地乱跳。 那堵薄薄的墙里面说不定正有一具尸体,他那黑洞洞的眼睛隔着墙壁那一层薄薄的石灰正盯着自己看…… 李非凡想到这里,不敢再想下去,急忙转过头看着应急灯的光。 夜深了,这天夜里周围的宿舍格外的安宁,甚至连一个半夜起床上厕所的人都没有。 沈鸿和李非凡等着艾若明回来,可是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艾若明还没有回宿舍。 两个人不觉昏昏地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应急灯早就耗尽了电,静静地坐在桌子上。 沈鸿站起身看看艾若明的床铺,床上空空如也,看来他一夜都没有回来。 这天,沈鸿和李非凡没有上课,他们一直在宿舍等着艾若明。可是一直到晚上,艾若明还没有出现,连电话都没有打一个。 艾若明出去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他不可能出远门,沈鸿和李非凡相信不出两天他一定会回宿舍的。 就这样,一直坚持了三天,沈鸿和李非凡才感觉到有些不妥,急忙向学校的派出所报了案。 艾若明失踪了,就在沈鸿下决心直接质问他的时候,这不能不让沈鸿感到不安。同时他也更加确信,艾若明一定与马明杰的死脱不了干系! 据沈鸿和李非凡所说,艾若明在几天前的晚上从宿舍出去,那时候已经是夜里11点多钟,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李非凡还回忆起了那天晚上艾若明出去的时候穿的衣服——上身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旅游鞋。 派出所按照艾若明的身材特征等,综合了一份寻人启事,转贴在学校的BBS上,同时,调出了艾若明失踪的那天晚上学校各个门口的监控录像,仔细地查看,可是没有能够发现艾若明。 如果他是在学校,那么就没有理由不被人看到。也可能,艾若明当天晚上在学校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的白天出的学校? 派出所召集了学校各个大门这两天值班的保安,询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白体恤、脚穿旅游鞋的男生,可想而知,这无非是大海捞针。 北大每天进出学校门的人数以万计,学生、老师、后勤、商贩、各色人等。何况夏天穿白T恤、黑裤子、白色旅游鞋的人到处都是,谁又能记住其中的一个相貌平平的艾若明呢? 果然,保安们看了艾若明的照片之后都无奈地摇摇头。 这件事情只能这么先搁置起来了。 大学的生活和中学大不相同,一个学生随意出去三四天不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也许等一段时间,艾若明就自己回来了也说不定。 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217宿舍就只剩下了沈鸿和李非凡。 半个月时间过去了,艾若明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哪怕是一滴水掉进了大湖中都会荡起一点涟漪,可是艾若明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沈鸿和秦怡过得很平静,但是沈鸿总感觉这平静下面涌动着一个巨大的暗流,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暗流会涌出来。 期末考试的时间已经临近了,复习的气氛也紧张起来。平时人还不算太多的图书馆、教室,一时间人满为患。 可是艾若明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如果说先前对艾若明的失踪还只是出于推测的话,那么现在这件事情已经越来越开始成为不争的事实。 无论平时的学习大家怎么应付,但是敢于不参加期末考的人,在北大还是极少数。 一旦不及格的课程超过一定数目,就要被退学,这个险谁也不敢冒。可是期末考试已经迫在眉睫,艾若明却还是一点音信都没有。 系里对这件事情也开始高度重视起来,由负责学生工作的杨老师负责这件事情。 杨老师四十多岁,个头不算高,待人很和蔼。 听人说,杨老师就是北大毕业的,毕业之后留了校,在社会学系做学生工作到现在。 一天晚饭后,杨老师一个人来到了217宿舍。 沈鸿和李非凡急忙让座,李非凡拿起杯子倒茶。 “不用了不用了,我随便坐坐就走。”杨老师客气地说。 李非凡还是笑着倒了茶,放在了杨老师的面前,然后和沈鸿坐了下来。 杨老师也不推辞,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重新放下杯子。 “这段时间有艾若明的消息吗?”杨老师笑着问,算是开场白。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艾若明的失踪现在在整个社会学系都是大事情。 沈鸿和李非凡同时摇摇头。 “问题看来比我们先前想的要严重。”杨老师叹了一口气,接着问道,“你们和艾若明一个宿舍,有没有听他说过自己家的电话号码?或者有什么亲戚朋友的联系方式也可以。” “他从进大学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也没见过他给什么人写过信。”李非凡这么说着,然后把目光转向沈鸿,似乎是在求得沈鸿的支持。 沈鸿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杨老师听了,无奈地皱了皱眉,拿起面前的茶,又喝了一口。 “这真是叫人为难。系里查了查艾若明的档案,上面没有家里的电话,只有一个地址。半个月前我们按照那个地址写信给他家里了,让他的父母赶快到学校来,协商这个事情,可是信已经写出去半个月了,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你们同一个宿舍,如果艾若明回来了,要第一时间给系里打电话。记住了吗?” 沈鸿和李非凡点点头。 这时候,沈鸿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杨老师,艾若明的档案上写着他家在什么地方?” “东北的农村,那个村子叫二道屯。” 二道屯! 那次自己在学校的保卫部,临走的时候那个小保安说苗进勇的家似乎也叫二道屯,会不会是同一个地方? 沈鸿忽然想到,这段时间自己竟然一直没有想起这个叫苗进勇的保安。艾若明失踪的那天晚上不是就和一个保安在一起待过吗?那个保安很可能就是苗进勇! “杨老师,我认识学校的一个保安,是东北人,他家好像也是住在一个叫二道屯的地方。而且,他和艾若明好像认识。” 听到这个消息,杨老师很高兴,急忙问那个保安叫什么,沈鸿主动要求和他一起去学校的保卫部找苗进勇。 路上,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杨老师,听说你就是我们学校毕业的?” “对啊!我是”文革“后期在北大读的书。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开始闹,后来又开始复课闹革命。我学的是法律,那时候的法律专业可不像现在这么热门。那时候学生也少,大家彼此见面,就算不认识,大多数人也能混个脸熟。” “学校里很多人你都认识吗?”沈鸿若有所思地问。 杨老师笑着说:“也不能说都认识,不过至少都面熟。毕竟人少嘛,除了图书馆就没有什么学习的地方了。” “那杨老师您知不知道一个叫倪战辉的人?”沈鸿忽然问道。 杨老师摇摇头:“不知道。” 沈鸿有些不死心,继续说:“他的原名叫倪军。” 听到这个名字,杨老师似乎吃了一惊,脚步停了一下,他的眼睛透过薄薄的近视镜的镜片看了看身边的沈鸿,奇怪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的?” 沈鸿装作不经意地说:“噢,是这样的。有一次我写论文查资料的时候,无意中在校报上看到一则寻人启事,那个人就叫倪军。后来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那是已经快毕业时候的事了,当时学校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杨老师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前面说道,“到了。” 沈鸿看了看,保卫部的大门就在眼前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第三十二章又一个失踪的人 杨老师推开了门,和沈鸿一前一后走进了保卫部。 晚饭刚刚结束,几个穿制服的保安在屋子里或坐或站,高声谈论着什么。 沈鸿环顾了一下屋子里的人,没有发现那个叫苗进勇的保安。 屋子里的人看见他们两个,停止了谈话。 这时候一个保安从里间走出来,沈鸿一眼就认出他就是自己离开保卫部的时候送自己出去的那个小保安。 他显然也认出了面前的沈鸿,急忙走上前来热情地招呼沈鸿和杨老师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一段时间不见,小保安现在已经变得很熟练,脸上也没有了先前的羞涩。 其他的几个保安见有事就一个个地走到里间的宿舍去了,很快里面就传出了几个人继续谈论的声音。 “苗进勇在吗?” “真不巧,他上个月就回家了。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沈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身边的杨老师似乎也很失望。 “他回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啊?”杨老师还有些不甘心。 “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他走的时候把随身的东西都带走了,可能家里有什么急事,我看是不会回来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沈鸿抬头看了看,是那天晚上和苗进勇一起巡逻的疤痕脸。 疤痕脸似乎已经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是木然地看了看面前的沈鸿,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走进里间去了。 沈鸿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就问那个小保安说:“对了,苗进勇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吧,具体是哪一天记不大清楚了。你等一下!” 那个小保安起身打开了里间的门,喊道:“张哥,有点事找你。”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接着就有人走了出来。 出来的人是疤痕脸。 沈鸿这才知道疤痕脸姓张。 疤痕脸朝沈鸿和杨老师点点头,沈鸿也礼节性地笑了笑。 “我是社会学系主管学生工作的老师,我姓杨。我们想了解一下苗进勇上个月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等一下,我查一查记录。”说完,疤痕脸就走进另一个屋子,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卷宗。他指着其中的一栏说:“就是这里了。上个月二十七号晚上的十一点钟。他说接到家里的电话,母亲病危,就急匆匆地回去了。” 二十七号,正是艾若明失踪的那一天,也就是马明杰百日的那一天! 疤痕脸继续说道:“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了,我们都说时间太晚,再说第二天就要发工资了,劝他领了这个月的工资再走。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行,胡乱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离开了。” 是什么事这么重要,让苗进勇连马上就要领的工资都等不及?难道真是因为他的母亲病重? 不,一定不是!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那天晚上艾若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宿舍,从此一去不回,而就在几乎同一时间,这个叫苗进勇的保安也不见了,这两者仅仅是巧合吗? 沈鸿的心里在激烈地翻滚着,不断对比着这些事情。 “你们这里有苗进勇家的电话吗?” “他们家没有电话,不过这里有他家的地址,或许对你们有帮助。”疤痕脸又重新翻了翻那本卷宗,从中找出了苗进勇家的地址——吉林省扶余市新安镇二道屯。 沈鸿抬头看了看杨老师,杨老师看着他点点头,意思是说这个地址和艾若明的地址是同一个。 两个人道了谢,准备离开保卫部,疤痕脸把他们送到门口。 沈鸿走在后面,到门口的时候,旁边的疤痕脸忽然站住了,他悄悄地问道:“上个月失踪的那个名叫艾若明的你认不认识?” 沈鸿吃了一惊,不知道疤痕脸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他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疤痕脸听了,有些神秘地向四周看了看,似乎怕被什么人看到似的。周围没有什么人,杨老师在前面不远处,慢慢地走着。 疤痕脸这才说道:“他俩好像很熟。” 还没等沈鸿回答,前面的杨老师转过身来,疤痕脸看了急忙止住自己的话题,转身回去了。 沈鸿不知道疤痕脸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个脸上带着疤痕的保安这么说绝对没有恶意,他这么说似乎在努力地想帮助自己什么。想到这里,沈鸿的心里竟然有些感动。 在回系办公室的路上,杨老师和沈鸿又继续着来保卫部之前的话题。 “杨老师,你说你认识倪战辉?” “是啊,按说我们还算是神交的朋友呢!” 杨老师笑了笑,开始讲述两个人认识的经过。 和七八十年代许多青年人一样,杨老师喜爱文学,而对法律并不十分感兴趣,课余时间多数都泡在文学阅览室看书。 时间久了,他开始注意到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也常常在自己驻足的书架旁浏览书籍,多数是英法的文学作品。 由于常常见面,所以遇见的时候两人就互相点点头,算是问候,可是却几乎没有说过话。偶尔杨老师看到了什么好书,觉得不错的,就会一声不吭地走到倪军的旁边,笑着把书递给他,算是推荐。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无闻地交往着,平淡如水。 但是,大三之后,杨老师就越来越少在文学书架旁看到他的身影了,偶尔碰面,倪军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匆匆而过。 大四开学之后,两人几乎就没再见过面。 大四开学后不久,有一次杨老师从未名湖边经过,在湖边碰到了倪军。他正和一个女孩在湖边散步,样子很亲密,两人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就各自走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后来我还是从学校发布的启事上看到了他的照片,才知道他叫倪军的。” 回忆起年轻时候的友谊,杨老师的眼睛里流露着梦幻般的色彩。 “那个女孩是谁?你见过她吗?” “没有。我和倪军也就算是认识,他的朋友我就一无所知了。” “哎,不说这些了,都是陈年往事了。艾若明的家里如果一直没有回音的话,看来就只能我亲自跑一趟了。” 沈鸿转过头看看杨老师的脸,他的脸上满是凝重,仿佛在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几天过去了,杨老师并没能立刻就到艾若明的老家去,确切地说是没有时间。 时间接近期末,新一届毕业生的毕业工作很繁重,杨老师作为全面负责学生工作的人,自然也就没有闲暇时间外出了。再加上学期末,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要解决,所以去艾若明老家的事情就只好往后拖一阵子了。 沈鸿和秦怡的生活随着艾若明的失踪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这一点沈鸿也没有料到。不知为什么,生活越是平静,沈鸿就越是在内心深处感觉着某种不安。他觉得平静的表层下面正蕴含着一种怪异的力量,这种力量正在一点点地积蓄,等待着有一天忽然爆发出来,然后湮没一切,湮没自己,湮没秦怡。 可是,究竟这是什么,什么时候会到来,却都是一个未知数。 这让沈鸿的面前常常出现一种幻象——眼前是一片海,一片深蓝色的海,而自己就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游着。 海水的蓝色很沉重,蓝得有些发黑。 在这分不清是蓝色还是黑色的海水里面,有海藻在默默地生长。这些海藻随着海水不停地飘摇,模糊不定。 沈鸿看不见它们,但是却知道它们一直在长大,长大…… 直到有一天,那些墨绿色的海藻就会长出水面。这时候,整个大海里都是黏黏的、飘忽不定的海藻,自己就在海面上拼命地想游开,可是那海藻就像一条条的水蛇,追着自己咬过来。 那海藻又像是巨型章鱼的数不清的触手一般,它们来回地挥舞着,想把自己抓住。自己就在恐怖的海面上费力地游着,却丝毫也摆脱不了。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海藻那类似于章鱼触手的黏黏滑滑的感觉了! 这种预感常常变成了真正的境像在沈鸿的梦里不断出现,让沈鸿在半夜里被惊醒过来。每当这时候,沈鸿就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直盯盯地望着上铺的床板,那是艾若明的床铺。他觉得那个神秘的艾若明这时候仿佛就睡在自己的上面,就像曾经的那样。 有几次,沈鸿半夜的时候甚至能够不经意地听见上铺有人打鼾的声音,还有人的身体在床上来回辗转压迫床板所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 那声音在深夜的宿舍里显得这样清晰,以至于沈鸿开始坚信夜里有人躺在艾若明的床铺上,和他、李非凡一样,睡在这个本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宿舍里面! 可是每次当沈鸿专心地开始听的时候,那声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声音就像是一个钟摆,不停地摆远了,又摆过来。当你聚精会神地想抓到它的时候,它又摆远了,只留下一只什么也没有抓到的手在半空中无奈地、孤零零地等待着下一次的抓挠——可是下一次又只不过是这一次的重复,你永远也抓不到任何东西…… 第三十三章鼾声 关于自己的这种感觉,沈鸿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包括秦怡,因为他觉得这只是自己不安分的幻觉而已。 人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清醒的,可是幻觉就像一个幽灵,始终不远不近地粘在人的周围,它有一双漆黑漆黑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一旦找到了机会,就会乘虚而人,搅乱你的生活。 在黑沉沉的夜里,在半睡半醒之间,或许总会出现这样的幻觉?沈鸿对面床的下铺睡着李非凡,在沈鸿的眼里,李非凡和他的上铺都尽收跟底。可是每次半夜从梦中醒来的自己,却永远也无法看到自己的上铺究竟有什么,这让沈鸿由衷地感到不安。 一天深夜,沈鸿又做了那个梦。 正当他在那满是绿藻的海面上费力地游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敲门声。 沈鸿一下子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是游在海面上,而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与梦中的景象相同的是,周围都是黑黑的一片。 沈鸿庆幸自己清醒过来,他一时分不清楚究竟是真的有敲门声,还是梦境中的幻觉。 他决定重新睡去,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又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 “笃笃”。 没错,那声音就在宿舍的门上。 半夜了,是谁敲门?难道是艾若明回来了? “谁?” 沈鸿轻轻问了一声。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也没有脚步声。显然这个人听到了他的声音,但是却并没有离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旧沉睡着,黑乎乎的。 “笃笃”。 过了一会儿,又是轻轻的两声。 这次沈鸿更加确定了,这声音就敲在217宿舍的门上。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对面的李非凡轻微的鼾声表示他仍在熟睡中。 “是谁?” 沈鸿又问了一声,顺手摸到了枕头边的手电筒。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那个人就好像在和他做游戏,偷偷地看着他笑。 沈鸿下了床,打亮了手电筒,来到了门后面。 他想叫醒还在熟睡的李非凡,可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而是随手拿起了门后面放着的一根握力棒。 握力棒是沈鸿买的,但是买回来之后新鲜了几天就打人了冷宫,后来就一直放在宿舍门后面的角落里。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门外依旧没有任何脚步声,那个人就在门外! 沈鸿拧动锁头,大着胆子打开了宿舍门,同时打开了手电筒。 宿舍门口没有人。 沈鸿又咳嗽了一声,好几个声控灯都一起亮了起来,照亮了走廊。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人明明就在217宿舍的门口站着敲门,可是现在却凭空消失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其他宿舍的敲门声?可是又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何况那声音那么真切,明明就是敲在自己宿舍的门上。 沈鸿左右看了看,夜晚的走廊有些吓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来了一阵冷风,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沈鸿满怀疑惑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梦。 这时候,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沈鸿躺在黑暗里,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慢慢的他又有了一些倦意,眼皮也渐渐的重起来,他知道梦境又将卷土重来,他静静地躺着,准备再次进入梦乡。 忽然,半睡半醒的他又听到了吱呀一声,这次,声音来自上铺的床板,那声音就像是艾若明睡在那里,睡梦中不经意地翻了一个身。 再仔细听,他甚至听到了从上铺传来了低低的鼾声,这一次的声音比以往自己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这次沈鸿不敢怠慢,他暗中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疼。 不是梦。 他后悔刚才起来的时候没看看上铺究竟有什么。一边这样想,他再次摸到了身边的手电。 沈鸿的动作很轻微,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为此,他不得不时刻警告自己放慢动作,他甚至不得不装出睡梦中翻身的样子以便从床上坐起来。 他一边这样做着,一边发出咂嘴的声音和鼻子的哼哼声,以造出自己是在沉睡的假象。上铺传来的鼾声一起一伏,一点变化都没有。黑暗里,沈鸿已经坐在了床沿儿上,他不敢找自己的拖鞋,怕不经意间弄出响声来。他弯着腰使自己的屁股慢慢离开床沿儿,光着脚板站在地上。潮湿的地板冰凉,那种感觉顺着沈鸿裸露的脚底板迅速地传遍了他的全身,使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鸿弯腰站着,适应一下脚底的感觉,然后依旧弯着腰朝自己床的方向转过身来,尽量不使自己的脑袋露出到上铺的床板以上。他就像一只黑暗中的猫,在慢慢靠近自己的猎物,小心翼翼,不动声色。 那鼾声很规律,就在他耳朵的上方,他甚至能感到那个人的鼻息在黑暗中催动周围空气所带来的动感。 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指按在手电筒的开关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迅速地站起来,同时手指摁亮了手电筒的开关。 一束光柱像一把利剑瞬间撕开了宿舍的黑暗,把上铺照得雪亮! 那里什么也没有。 艾若明的床上一切都还和先前一样,床铺上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床单也很平展,一点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沈鸿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迎接将要看到的任何东西。比如艾若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地摸进了宿舍,躺在自己的床上熟睡着。 他甚至想,即使没有艾若明,即使那上面躺着的是一个面相狰狞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它受到强烈的光线刺激猛地睁开凶恶的眼睛,张开了滴着血的大口朝自己扑过来…… 这些,他都有准备,可是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上面会什么也没有。而且,就在自己的手电筒照到上铺的那一瞬间,那鼾声不失时机地消失了! 那时间短暂得甚至不到0.01秒! 那鼾声就像是一块儿干冰,在手电筒的光照到上铺的一瞬间,就凭空升华了,散布在周围的空气中,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高度紧张和瞬间失落之间的巨大落差让沈鸿有些类似于失重般的眩晕,他强忍着心中的疑惑,继续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每一块地方,哪怕找到一只老鼠,只要那是个活物。 只要能够找到,他甚至可以说服自己老鼠也会打鼾! 可是,那上面却是什么也没有。 沈鸿沮丧地放下了手电筒,无奈地转过身来,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对面李非凡的床上赫然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不声不响,定定地看着自己。 沈鸿吓得急忙往后退,他的头咚的一声撞在了床边的栏杆上,他顾不得头上的疼痛,把手电筒的光柱射向那个黑影。 床上坐着的是李非凡,他正用手遮挡着手电筒的光。 “你吓死我了。”沈鸿这才松了一口气,轻声地抱怨着。 “你才吓死我了呢!我刚才忽然醒过来,看见你鬼鬼祟祟地在上铺找什么东西。大半夜不睡觉,你究竟干什么呢?” 沈鸿急切地问:“那你醒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宿舍里面有打鼾的声音?” 李非凡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还用问,宿舍里面就我们两个人,不是我就是你了。我醒了自然不会打鼾,那就是……” 李非凡说到这里,忽然不说话了,他的话就像被一把刀猛地砍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他想起了刚才沈鸿拿着手电到艾若明的床铺上找东西的情景,忽然间明白了一点什么。他有些不安地问:“你听到了?” 沈鸿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就在这里。” 在这个小小午夜的宿舍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想到这里,李非凡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床里面缩了缩,眼睛有些惊恐地望着周围。 难道宿舍藏着人?沈鸿拿起了手电,在宿舍的各个地方照了照,没有任何异样。 宿舍的衣柜很小,更不可能藏人。 最后,沈鸿慢慢撩起自己床单,双腿跪在地上,把脑袋贴着地面拿手电筒照着床底下。床底下除了靠墙放着沈鸿自己的一个大旅行箱之外就只有几双散乱的鞋,所有的东西一目了然。 李非凡的床底下也差不多。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幻觉?可是自己掐了一下胳膊,那疼痛是那么的真切。而且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明明很清醒,那声音那么近、那么真切地从上铺传来,怎么可能是幻觉呢? 第三十四章录音带 经过这一番折腾,李非凡和沈鸿都没有了睡意,两个人就在黑暗里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电筒的光圈照在雪白的墙壁上,一动也不动。 李非凡又想起了那个关于墙壁里砌着尸体的故事。 那几个民工就被砌在水泥浇铸的墙壁里,他们保持着各自不同的姿势,缺胳膊少腿的。可是当他们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累累的白骨了。 他们阴魂不散,每当午夜来临,他们的打牌声就会在墙壁里响起,在墙两边的两个宿舍里来回地冲撞,有时清晰,有时模糊,若有若无。 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紧,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对面的那堵墙,墙的隔壁就是215宿舍,那堵墙光秃秃的。 大学宿舍里,每个人都喜欢在自己旁边的墙上贴上自己喜欢的明星海报,李非凡旁边是卡恩的大幅照片。李非凡不是足球运动的狂热爱好者,他不愿意去了解罗纳尔多的体重增加了多少,也不愿意去了解小贝和辣妹有了什么新闻。 他单单是喜欢卡恩,这个德国队的门将有着日耳曼人特有的那种深邃而坚毅的眼神。 李非凡喜欢卡恩,没有任何理由。 自己下铺马明杰的床头本来贴着乔丹的照片,正值盛年的乔丹正飞身上篮。那张海报在马明杰出事之后,被他的父母亲收拾遗物的时候揭下带走了。 沈鸿的床头贴的是费·雯丽的海报。这个影星在世界范围内有着广泛的声誉,简单的黑白两色并不能掩饰她的高雅气质。在奥斯卡的颁奖会上,评委们这样评价她:“她的演技如此之好,以至于她根本不需要有如此的美貌;她是如此的美丽,以至于她根本不需要如此好的演技。” 沈鸿对电影不着迷,一如李非凡之于足球运动。 在整个宿舍里面,唯独艾若明旁边的墙上什么也没有,让人有些不舒服。尤其是在白天,那堵墙光秃秃的,就好像是什么人的秃脑壳。 李非凡还算是一个宽容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艾若明床边的这堵白白的墙就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厌恶。每当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或者是躺在床上侧头的时候就会看到那光秃秃的白墙,这让他很不安。 今天晚上,又是如此。 这一次的不安来源于那个墙壁中间砌着尸体的恐怖故事。 李非凡盯着那堵墙壁,脑海中却不断地闪现着那个故事,还有想象的画面。他努力想驱赶走这个想法,可是每一次,这种感觉就像一群蚊子一样,刚刚赶走一点点,马上就又重新聚拢来,在他的耳边来回地飞舞。 终于,他有些忍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必须找一个人把自己心里的感觉分担一下,否则一定会崩溃的。 “嗯,”李非凡发出一个鼻音,以便引起沈鸿的注意,也算是自己的开场白,“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沈鸿抬头看看李非凡,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噢,其实是个……是个……” 李非凡想说“是个鬼故事”,还没等他说出口,“哒!”忽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了一下,李非凡急忙停住了说话,怔怔地向四周看去。 那声音很轻微,但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非凡听清楚了,那声音就来自艾若明上铺的那面墙! 他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沈鸿显然也听到了,他抓起手电筒站了起来,用脚蹬着自己的床板,用手电筒照着艾若明的床。 艾若明的床上和刚才所看到的一样,一点也没有变化。被子叠得很整齐,放在床头。这边是一个大大的枕头。 他无奈地回头看看李非凡,李非凡站在自己的身后,有些神经质地看着艾若明床铺上的那堵墙。 沈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刚才的声音如此清晰,就来自面前的床上。沈鸿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一把揪住床头的那个大枕头,把它掀了起来。 在这个枕头下面竟然放着一个单放机! 单放机是黑色的,端正地摆在枕头的下面,它的磁轮还在兀自转动着,就像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在突如其来的手电筒光下朝他俩阴森森地笑着。 单放机的质量很好,转动时的噪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沈鸿小心翼翼地把单放机拿到了手里,他的动作很谨慎,就像拿着一个容易破碎的珍贵瓷器一般。 身后的李非凡早已把眼睛从那堵墙移到了单放机上,他的眼睛里面满是疑惑。 “谁的?” “不知道。” 显然,这单放机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沈鸿关掉了还在转动着的单放机,打开前盖,取出了里面的磁带。 这是一盘崭新的专门供录制用的空白带,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磁带的一面刚刚播放不多,刚才听到的那哒的一声响,就是单放机自动返带时候的声音。 难道刚才的打鼾声是…… 沈鸿忽然明白了,他急忙把磁带重新放进单放机,摁了倒带的键。 单放机的飞轮飞速地旋转着,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音。 一分钟不到,带子就倒完了。 沈鸿按下了“Play”键,磁带重新转动起来,无声无息。 过了好一会儿,磁带里还是没有任何响动。 沈鸿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正要关掉单放机,这时候,单放机里传来了轻微的嘈杂声,接着一阵极轻微极轻微的鼾声从里面传出来。 那声音起初的时候很细,慢慢地大起来、大起来,然后维持在一个固定的声音高度上。 当沈鸿意识到那打鼾声已经很大的时候,却怎么也不明白那声音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大的。 这过程就像是在看一场落雪。 刚开始的时候,一片雪花无声地落在地面上,瞬间就融化掉了。 另一片雪花飘落下来,同样溶成了水,渗在地面里。 而当你开始意识到雪已经铺白了地面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些雪究竟是如何堆积起来的。 单放机里继续传出打鼾的声音。那鼾声很均匀,一呼一吸,吸气的时候声音很大,呼气的时候却慢慢地低沉。 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地重复着…… 沈鸿和李非凡就像着了魔一样,木然地听着这毫无意义的打鼾声。 直到哒的一声,沈鸿才回过神来,关掉了单放机,把磁带取了出来。 “会是谁把这个东西放到我们宿舍来了?” 沈鸿摇摇头,他慢慢梳理着事情的步骤。 有一个人事先用空白带录好了打鼾声,然后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把单放机放在了艾若明的枕头底下,并开始播放。 半夜里,自己从梦中醒来,很快意识到宿舍里还有另外的鼾声。于是就悄悄地拿起手电筒察看声音的来源。 第一次没有看到枕头下面的单放机,李非凡醒了过来。 自己和李非凡在宿舍里坐着,直到单放机发出了响声,第二次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了那个单放机在枕头下默默地运转…… 沈鸿把自己的心里所想告诉了李非凡,李非凡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那究竟是谁做的呢?有什么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搞一个恶作剧?” 沈鸿摇摇头: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就凭单放机在艾若明的枕头下面找到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 “沈鸿,你说会不会是艾若明半夜回来了?他也有宿舍的钥匙,可以很方便地把单放机放进宿舍的。” 沈鸿又想起了艾若明,想起了他那张无比阴沉的脸和令人不舒服的眼睛。 “不大可能。即便像你说的,是他放的单放机,可是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我起床查看的时候还听得到声音,就在我打开手电筒照到上铺的时候,那声音就恰好消失了呢?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李非凡不说话了,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件事情。 沈鸿坐在那里沉默了半天,最后只好说道:“算了,我们睡吧。明天早上起来之后到各个宿舍问一问,看究竟是谁的东西,说不定有人见过。” 再多想也是无益,两个人只好把单放机和磁带放在桌子上,然后躺回到了床上。 躺下好久了,沈鸿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那个半夜在门口敲门的人是谁呢?为什么打开门却又看不到他呢?难道217宿舍真的见鬼了?! 与其说是鬼,沈鸿更愿意相信这个总是对自己纠缠不清的人就是失踪的艾若明。 艾若明一走之后就再无音信了,但是沈鸿知道,他并没有走远,他或许就在自己的不远处,每天在暗处注视着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只狼在时刻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一旦时机成熟,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猎物捉到自己的手中。 而要完成这个目标,他要在黑暗里不停地打击自己的猎物,从精神上摧垮自己。自己所经历的种种,或许都和他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可是,这个幽灵一般的艾若明现在究竟在哪儿呢?沈鸿想得累了,他扭头看看对面床上的李非凡。 李非凡的鼾声不见了,不时可以听到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显然,他也没有睡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鸿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这时候,窗外已经露出了微微的曙光。 第三十五章虚惊一场? 上午八点钟,有人咚咚咚地拍打217宿舍门,沈鸿和李非凡才醒过来。 天早已大亮,门外咚咚的声音伴随着嘻嘻哈哈的人声。 沈鸿跳下床去开门,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对面宿舍的四个人。 门刚打开,其中的一个就探头探脑地往门里面看,李非凡正穿衣服。 “哈哈,怎么样?我说肯定错不了的!” 说完,四个人就大喊大叫着冲进了217宿舍。 沈鸿一下子掉进了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发什么神经。 对面的218宿舍里住着的是整个大一社会学系男生里面有名的“三剑客”,逃课,游戏,恶作剧,是他们的主要任务。其中处于领军地位的就是刚才冲在最前头的王强,鬼点子最多。 王强个子不高,一脸的忠厚像,外号叫“蟑螂”本来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是“小强”“小强”地叫,后来因为他的诡计多端,就干脆送了个“蟑螂”的雅号给他。他倒也乐此不疲,就像得了一个荣誉勋章一般洋洋得意。 由于门对门,沈鸿对“三剑客”的招数多有耳闻,有一次他还亲眼看见“蟑螂”的绝招。 那还是上学期的事。 周五的晚上,沈鸿到学校的计算机房上网查点资料,不知不觉就过了十二点。 周末的晚上,学校的计算机房可以通宵上网,到了一点多种的时候,沈鸿准备回宿舍。正要出机房的时候,就发现“蟑螂”正在门口的一台机子上眯着眼睛打“魔兽”。 沈鸿拍拍他的肩打声招呼,“蟑螂”回头一看是他,急忙停下了手中的鼠标站了起来。 “回去啊?” “是啊!你继续啊,我就走。” “等会儿再来,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沈鸿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想纠正他说是“昨天早上”,但笑笑忍住了。 “正好咱俩一块儿下去,我买点夜宵。” 俩人一起出了机房的门。 机房在五楼,两人准备坐电梯下楼。 电梯正从上面往下行,不一会儿,指示灯就亮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穿着很时髦,嘴唇涂得红红的,穿着高跟鞋,使本来就挺拔的身材显得更加苗条。 沈鸿和“蟑螂”走进轿厢,“蟑螂”对着那个女孩笑了笑,一脸忠厚。 女孩却一点面子也不给,看看“蟑螂”有些欠缺的海拔,翻了翻眼皮,鼻子哼了一声,故意往里面站了站。 “蟑螂”就站在女孩的面前。 电梯的门正缓缓地关上,这时候,“蟑螂”忽然上前一步用手撑住了电梯门,笑眯眯地对外面招手,说道:“快点快点,我们正下去呢!” 沈鸿的目光向外看去,外面的大厅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蟑螂”在叫谁呢?沈鸿奇怪地回头,正看见他面向自己偷偷地眨巴着小眼睛。 沈鸿一下子明白了,于是就不再说话。 靠里站着的那个女生看不见轿厢外面的东西,于是就有些不情愿的又往里靠了靠。 “蟑螂”用手做出拉人进来的样子,然后把身子往旁边靠了靠,空出一个人的位置来。 电梯门关上了,沈鸿回头看看那个女孩,她开始有些不安了。 “蟑螂”开始一本正经地对着面前说话,就好像那里站着一个人。 “怎么样?刚才玩儿的痛快吧?以后过了十二点,你就到顶楼找我,咱们再一块过去,怎么样?明天晚上……” “蟑螂”忽然停住了说话,那语气就好像话语被那个“隐形人”的什么话打断了一样。 “嗨,怕什么?我们都是这样,天亮前回去就是了。” “蟑螂”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谈笑自若。 沈鸿从轿厢里的玻璃反光看到,那个女生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两只眼睛满是恐惧地看着“蟑螂”,就像见了鬼一般。 电梯刚刚走到三楼,那个女孩颤抖着手按下了开门键,然后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 刚跑出电梯,沈鸿就听到她哇一声哭了出来。 轿厢门关上了,“蟑螂”这才停止了说话,对着沈鸿嘻嘻地笑着。 第二天的BBS十大热门话题之首就是关于一个大四女生半夜在学校的网络中心电梯里遇鬼的恐怖经历,一直沸沸扬扬地炒了好几天。 那次,沈鸿算是见识到了“三剑客”的手段。 作为对门宿舍,沈鸿一直防备着有一天会中招。但或许是“兔子不食窝边草”的古训起了作用,一年以来,两个宿舍倒是相安无事。“三剑客”和他们的舍友——一个慢慢被潜移默化很快就要变成“第四剑客”的李晓飞倒是常到对门的217宿舍串门,可是一直没有什么举动。 没想到今天…… 难道他们……沈鸿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三剑客”朝沈鸿和李非凡大笑着,搞得李非凡莫名其妙,而沈鸿已经猜出了大概。 “蟑螂”摇头晃脑地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蟑螂”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 马明杰的死和艾若明的失踪是社会学系的大事,短短的半年时间里,217宿舍就一下子空出了两个床位。再加上那枚传得无比诡异的铜戒指,一时间周围的宿舍都有些人心惶惶。 “蟑螂”敏锐地感觉到机会来了。 于是他招呼弟兄们录了一盘带有打呼噜声的磁带,并趁白天串门的时候把磁带和单放机一起放进了217宿舍,而磁带上面的呼噜声就是李晓飞的妙音。 晚上熄灯之后,“三贱客”和李晓飞就在宿舍里静悄悄地等待两点多的时候,李非凡出门上厕所。“蟑螂”趁着这个半分钟不到的空当潜进了217宿舍,打开了单放机,然后又重新潜了回来。 “他们两个醒过来听到宿舍里面还有人打呼噜的声音,一定吓得够呛,不信就走着瞧吧!” “蟑螂”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杰作,和宿舍几个哥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早上,“三剑客”一行就来到对门宿舍检验战果。看着沈鸿布满血丝的眼睛,再看看从来不睡懒觉的李非凡刚刚从床上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蟑螂”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三剑客”哈哈笑着,不知道为什么,沈鸿的心里竟然有些高兴,丝毫没有被捉弄之后的恼羞成怒,他反而觉得自己似乎松了一口气。 为了什么呢?或许是为了昨天晚上这个不知就里的恐怖忽然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扭头看看李非凡,李非凡的眼睛里似乎也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恶作剧的作者很高兴,被恶作剧捉弄的人也很高兴。 这实在是难得的局面。 两个宿舍六个人一起闲聊了一会儿,对面的四个人才一起回去了。 李非凡也洗漱完毕背着书包出去了,宿舍里就剩下沈鸿一个人。 沈鸿和秦怡约好了十点钟的时候到图书馆看书,于是就准备了一下,打算出门。 这时候,门又开了,“蟑螂”走了进来。 “哈哈,怎么样?”“蟑螂”还没有从刚才的兴奋中消退出来,“刚才只顾高兴,都忘了把我的单放机拿回去了。至于磁带,就留给你们作纪念吧!呵呵……” 沈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边从桌子上拿起那个黑色的单放机准备还给“蟑螂”。 可是,“蟑螂”却不看沈鸿手里的东西,眼睛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李非凡的上铺,并从那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单放机。 “蟑螂”拿起单放机就要出门,忽然他看到了沈鸿表情古怪的脸,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个黑色的单放机,停在半空。 “怎么了?” “怎么,这个单放机不是你的?” “我的是这个。” “蟑螂”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沈鸿是怎么了。 “那昨天晚上在门外敲门的也不是你了?” “蟑螂”感觉沈鸿的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敲门啊?我回去之后就睡了,不信你问问我们宿舍的其他几个。”“蟑螂”奇怪地说,接着他恍然大悟地说,“哦,我明白了,你可真行!差点让我中招了!有前途有前途!” 说着就走出了217宿舍的门。 屋子里,沈鸿拿着单放机的手颓然垂下。 一阵眩晕袭来,沈鸿差点倒下,他勉强走到床边坐下。 一个已经远去的恐惧又在黑暗里缓缓地转过身,狞笑着朝自己走过来…… 第三十六章暑假的任务 艾若明终究没有参加期末考试,这是沈鸿预料中的事情。 他失踪之后,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其实,他的失踪对整个班级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事实上,大家也渐渐习惯了没有他存在的日子。整个班级里,几乎没有人喜欢艾若明。艾若明在的时候,常常沉默得像个影子,本来就不引人注目,他的消失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但这件事情对三个人却例外——沈鸿,秦怡,李非凡。 沈鸿和李非凡是艾若明的室友,即使李非凡不知道曾经发生在沈鸿身边的事情,可是一个学期中宿舍忽然少了两个人,再加上不久前发生的那件单放机和磁带的事件,相信即使他的思维再迟钝也会明白马明杰的死和艾若明的失踪难脱干系。 那天晚上,李非凡回宿舍的第——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个单放机和脸色难看的沈鸿。 没等他发问,沈鸿就告诉了他发生了什么。 那个单放机不属于对面宿舍的“三剑客”,那天晚上敲门叫醒自己的也另有其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从那件事情之后,李非凡就很少再笑,每天晚上都是快熄灯的时候才回宿舍,每天一大早离开。沈鸿知道,他是在有意回避宿舍冷清的气氛。沈鸿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在北京租房比较贵,李非凡会毫不犹豫地自己出去租房子住。 和李非凡相比,秦怡倒是镇定很多。 一天晚上,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沈鸿忧心忡忡地说了新近发生的那件事情。 秦怡咬着饮料杯子中插着的吸管,想了想说:“考试完了再说吧!” 此后的时间里,他们除了晚上睡觉的时间,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复习功课,一起吃饭,一起参加考试,忙得没有工夫去想别的事情。 沈鸿渐渐的开始梦也少做了,每天晚上躺下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的早上,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很充实。 终于,最后一门考试也结束了。班主任老师通过班委通知大家到系里开暑假前的例行会议。 会议就在系办公楼一层的一个小会议室举行。 人还没有到齐,先到的同学聊着天,不外乎考试怎么样,暑假怎么过之类的话,一片欢乐祥和。 沈鸿和秦怡差不多是最后进来的,沈鸿走到男生堆里坐下来,秦怡也走向另一边,坐在了室友曹静的旁边。 刚坐下不到两分钟,班主任就进来了,招呼大家开会。 班主任姓李,中等个头,身材瘦瘦的,带着一副近视镜。他走上前台,目光从镜片后面探出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下面的说话声很快就消失了。 到了大学,每个班虽说是配备一个班主任,但是班里更多的事情还是班干部出马,大家一个学期里面见班主任的次数甚至比见到校长的次数还要少一些。所以班主任讲话的时候,下面的几十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他看,唯恐出了会议室在校园里遇见的时候会不认识。 会议的开头照旧是重申假期里的安全意识,这一点从幼儿园到高中,几乎每个假期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要听一遍,接下来是总结这个学期的工作和学习。 “最后,还有两件事情要说。这个学期开学不久,马明杰同学得了急病,医治无效死亡。后来,艾若明同学又失踪了,至今没有音信。学校对这件事情很重视,希望大家仍然不要放松对这件事情的关注,假期的时间有两个月,有留校不回家的更要多注意,有什么问题及时汇报。” 然后班主任老师回身在黑板上面写下了几个电话号码,一个是学校保卫部的,一个是系里学生工作办公室的,还有一个是班主任自己家的。 会议开得很简短,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最后,祝大家暑假过得愉快。散会吧!散会之后,班委同学还有男生217宿舍的沈鸿、李非凡留一下。” 大家各自收拾书包,逃生般的出厂会议室,里面就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秦怡是学习委员,所以也留了下来。 班主任示意沈鸿和李非凡先等一下,先向班委布置了一下工作,大致是假期里的一些事宜,然后班委们就散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秦怡经过沈鸿的面前,轻声地对他说:“我在外面的草坪上等着你。”说完走出了会议室。 这时候,班主任来到了他俩的面前,坐了下来。 “这次留下你俩,想必你们也知道大致是什么事。学期开学的时候,马明杰同学就心脏病突发,这件事情学校也很遗憾。后来,艾若明失踪,到现在生死未卜,学校对这件事情很重视。艾若明的家在东北农村,地方很偏僻,通信和交通都不方便,学校按照地址写了两封信也一直没有回音,这两天,系里主持学生工作的杨老师和另外一个助理老师就要到艾若明家里去了。” 班主任老师说到这里扶了扶自己的近视镜,然后继续说道:“不过,也不排除艾若明会在假期回学校的可能,毕竟他的东西都还在学校,而且还没有毕业,他应该不会放弃这样的学习机会。所以,系里希望你们假期的时候能够尽量在学校多待两天。” 说到这里,他又急忙补充说:“你俩留校的时间不必长,各自能抽出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可以了。其他的时间由班里的班委们负责协调,这件事情我已经和班委们说过了。” 沈鸿和李非凡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班主任又吩咐了几句话,就让他们回来了。 社会学系的大门外,是一片绿色的草坪。草坪中间的石子小径把草坪自然分割为几个板块,其间还长着矮松之类。 秦怡正在小路上来回地走着,见沈鸿从系里出来,她急忙向这边走来。 李非凡和沈鸿道了别,回宿舍去了。 两人在草坪间慢慢地走着,脚下是如茵的绿草,软绵绵的很舒服。 “是为了艾若明的事吧!” 沈鸿点点头。 “其实我前天就知道了。”秦怡笑了笑说,“前天我到系教务有事,正好杨老师在,他说起了这个事情。他说第二天就要去,车票都已经订好了,不知道现在到没到艾若明的家里?” 沈鸿不说话,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先不说这个了。” 秦怡见沈鸿不说话,撒娇似的轻轻抱住了沈鸿的一只胳膊,靠着他向前走。 “秦怡,你假期有什么安排?” “也没什么具体的事。你呢?” “我也是。不过我和李非凡可能要在学校待一段时间。”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鸿忽然问道:“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那好,晚上七点钟,在学校南门外的‘紫竹林’见,怎么样?请你吃饭。” 秦怡显然很高兴,用手扳过沈鸿的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又抱紧了他的胳膊。 第三十七章告别 晚上六点半,秦怡走出了宿舍楼。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了,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碎花连衣裙,在胸前还别着一个精致的黄色百合胸针。平时为了方便常常束在身后的长发今天也散开来,温顺地散落在她的背后。在她的左肩上,还挎着一个精致的小包。 风起处,绿色连衣裙随风轻轻地拂动,就像一片随风摇曳的绿荷叶,超凡脱俗。 秦怡微笑着向等在楼下的沈鸿走过来。 沈鸿的手背在身后,笑看着秦怡走过来。 秦怡刚走到沈鸿的面前,就听他忽然轻声说道:“嗨,你的鞋带开了!” 秦怡急忙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穿的鞋子没有鞋带。正在这时候,一阵浓烈而清新的花香迎面而来,她急忙抬头,眼前是一大束粉红色的百合花。 香水百合。 沈鸿送给她的第一束花就是香水百合。 他俩在一起,沈鸿从来不送她玫瑰,每一次都是香水百合。 玫瑰对很多人来说是爱情花,但对他俩来说,爱情花是百合。 一束怒放的百合,一个绿裙的苗条的女孩,在傍晚的风里站成一道风景。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纷纷扭头看,秦怡红着脸大大方方地接过花,故意把脸靠近沈鸿。沈鸿也毫不示弱,在秦怡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两人在众人的目光里向学校的南门走去。 “紫竹林”就在北大的南门,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馆。 到这里来的多数是学生,所以白不多,到了晚上却顾客盈门。 到了晚上,这里与其说是餐馆,倒不如说是一个风味小巴,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小吃。 晚上下了自习,总有很多同学到这里坐一坐,随便喝点东西,或者要点小吃,一边聊天。 餐馆里的设施也很别古朴,桌子并不油漆,桌子边上没有凳子,而代之以短短的秋千。秋千的扶手上的塑料竹叶几乎可以乱真。 不过现在暑假的时间已到,很多学生放假回家,所以餐馆里并不似先前的热闹。 俩人走进里间,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要了东西,俩人互相看着对方,默默不语。 没多久,服务员把他们点的东西送过来,同时还带来了一个很简单的花瓶,示意秦怡把花插进去。 “我们老板送的。”服务员小声地说,然后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女人。 老板娘笑着看了看他们,点点头就离开了。 周围没有什么人,桌子上点着两根红红的蜡烛,融融的烛光照着秦怡俏丽的脸,这个世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香水百合的香气四散开来,弥漫在他们的周围,一切都这么美好。 秦怡用脚催动秋千小幅度的前后摆动着,尽情地享受着这美丽的时光,快乐得就像是一个小女孩。 短短一个学期不到的时间,秦怡就觉得自己和沈鸿之间的感情深了很多,随着而来的假期是两个人第一次离开这么久的时间,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空落落的。 这时候,沈鸿离开自己的座位,坐在了她的旁边,一只手臂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暑假就要到了,两个月的时间见不到你,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沈鸿轻声地在秦怡的耳边说。 秦怡笑了笑,有些害羞的把自己的脑袋往他的肩膀上靠了靠,说道:“你在学校待多久?要不我们在北京玩些天再回家。都一年了,我还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呢。” 沈鸿犹豫了一下,说道:“怕是不行,我可能要在学校待些天。或者这样吧,你就早点回家,开学之前我们早点回学校,那时候再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秦怡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还是放心不下那件事吧?” 沈鸿知道她所说的“那件事”指的就是艾若明的事,于是把秦怡搂得更紧了些。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这么久都没什么事发生。假期回家你就好好地玩吧!杨老师他们去艾若明家了,很快就会有回音了,有了什么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过了一会儿,沈鸿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就这两天吧,反正你又不陪我。”秦怡假装生气的样子噘着自己的小嘴,这种动作只有在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 沈鸿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很快就要见面的,你回去什么时候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但要记住,第一任务是要陪陪爸妈,知道吗?” 秦怡不再说什么了,顺从地点点头。 两个人在“紫竹林”坐到快十一点钟的时候才回宿舍,秦怡决定坐第二天下午的火车回家。 第二天下午,沈鸿送秦怡到火车站去。 到北京西站的时候,车站的大钟显示时间将近三点钟。 列车开车的时间是三点半整,两个人站在进站口依依惜别。 秦怡看着沈鸿,目光里满是留恋。她放下手中的行李,上前来抱住沈鸿。 秦怡趴在沈鸿的耳边小声地说:“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给家里打电话,知道外婆病了,所以我回去之后就和爸妈一起到乡下看望她老人家,你就不用往我们家打电话了。我什么时候回来就尽快联系你。” 沈鸿答应了,嘱咐秦怡路上小心。 火车快要开了,车站的大喇叭催促着乘客进站,秦怡这才提起行李,低着头走进了检票口。很快,她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沈鸿一直站在检票口,直到火车离开了,自己才回学校。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对李非凡说自己要去北戴河玩一个星期,回来之后代李非凡守宿舍。 而他对秦怡说的是另一个版本:自己要和李非凡守宿舍两个星期。 第二天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沈鸿也坐上了一趟火车,火车的车身上写着:“北京——哈尔滨”。 天气很闷热,打开的车窗丝毫也没有让人感受到多少爽快,整个世界就好像是一个密闭的蒸汽机房,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沈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浑身都是汗。车厢里的人不多,还只是六月底,北京最炎热的时候还没有到来,天气却已经闷成这个样子。 “看样子要下雨了。”旁边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头穿过走道的时候说。 他低着头,眼睛不看人,周围也都没有接茬的人。沈鸿觉得,他好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再扭头看时,那个老头已经消失在了另一节车厢。 可能真的要下雨了!沈鸿想着,有些后悔自己没带一把雨伞。 这时候,沈鸿又想起了两天前的一件事。 两天前的晚上,沈鸿和秦怡在图书馆准备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 沈鸿起身到旁边的书架上查一本书,秦怡则依旧坐在那里看书。 沈鸿找到了那本书,仔细地翻阅着,忽然一张纸片从书里面掉了出来,落在沈鸿的脚边。 他俯身把那张纸片捡了起来,那是一张书签。书签的制作很粗糙,上面五颜六色的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东西。 现代派?还是抽象派?沈鸿耸耸肩,他对现代艺术的了解并不比他对外星人的了解多多少。 他习惯性地翻过书签,这时候一行字刺人了他的眼帘:“二道屯,一个人去!” “二道屯”! 这个久违的地名一下子跳进了沈鸿毫无防备的眼睛。 一张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书签,上面却写着一句和自己关系如此密切的话! 这张书签上的字是谁写的呢?怎么会碰巧出现在自己正要看的书里面?那字迹有些像艾若明的手笔,可是又不大能肯定。难道艾若明回来了?或许他压根就没有走开,始终就游荡在自己的旁边! 沈鸿感觉有一双眼睛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看着自己,于是急忙向四周看了看,可是他的旁边没有一个人。 过了好久,沈鸿把那本书重新放回了书架,并把那张书签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回到秦怡的旁边坐下来。 沈鸿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秦怡。 他丝毫不怀疑这是一个暗示,揭开马明杰离奇死亡还有那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看来就在这句话里了。而且,他也明白这段时间以来的平静生活并不是真正的平静。马明杰的死和艾若明的失踪,即将来一个彻底的了断。 无论这句话究竟是谁写的,自己都要去一趟那个叫二道屯的地方,而且,是一个人去! 他不愿意让秦怡知道这件事情,他要一个人去,即使有什么危险,也要自己一个人承担,而绝不愿意让这未知的危险降临在秦怡的头上! 为此,他骗秦怡说自己要留在宿舍,又对李非凡说要去北戴河玩,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就买了去往二道屯的火车票。 现在,他已经坐在开往艾若明家乡的火车上了。 火车渐渐开动了,车厢里依旧稀稀落落的,没有什么人。 中国就是这样的国情,平时的时候坐车的人少之又少,可是一旦到了节假日,车票就成了抢手货,车厢里到处都是人。还好,现在的人并不多。 一个陌生的、充满未知的旅程即将展开,想到这里,沈鸿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兴奋多一点还是紧张更多。 而他不知道,就在昨天的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坐上了这列“北京一哈尔滨”的火车,那个人的目标同样是“二道屯”! 第三十八章下错站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离开了北京站,周围渐渐开始告别高耸的大楼、炫彩的霓虹灯,代之而来的是片片的农田、有些稀疏的树林。 火车向前行进了半个多小时,窗外已经完全是旷野了,没有村庄,没有牲畜。 风也开始刮起来,把开车前闷热的空气一扫而光。——这是暴雨将至的信号。 列车员走过来,关上了车窗。果然,过了没一会儿,大风就变成了大雨。豆大的雨点急骤地打在车窗的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窗玻璃上已经满是流动的水,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沈鸿对面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大口啃着一块夹心面包。沈鸿没有心情和她搭讪,只是把双眼盯在窗玻璃上,窗外不断倾注在窗玻璃上的水让他什么也看不见,而只能感受到黑暗。 列车就像是一条湿嗒嗒的黑色的锁链在黑暗里快速地前进。 车厢里,灯光通明,而就在一层玻璃之隔的车窗外,陌生的原野上,在风中疯狂摇摆的树木,被大雨冲出的混浊的泥流,都在黑暗中默默地、不为人知地招摇、蔓延。 火车左右晃动着,连日来复习考试的疲惫,使沈鸿的眼皮渐渐的沉重起来,眼前的一切逐渐的模糊、模糊,很快,他就沉入了梦乡。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鸿醒了过来。 雨似乎还没有停,但是明显的小了很多。 沈鸿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了。对面的那个中年妇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车了,四个人的座位只剩下了沈鸿一个人。 周围很安静,很多人都已经睡去了,只有不远处几个人在打扑克,断断续续地传来不大的声音。 沈鸿拿出上车前买的列车时刻表,又看了一遍,列车到达扶余的时间大约是凌晨四点钟左右,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沈鸿决定再休息一会儿。 为了防止坐过站,沈鸿用自己的表定了闹钟,时间定在3:30,然后就又睡去了。睡梦中的沈鸿是被列车员惊醒的。他醒来的时候,列车员正从另一节车厢走过来,向旅客们喊着:“扶余到了,有下车的乘客赶快下车。”沈鸿一惊,后悔自己睡得太死,竟然没有听到闹铃响。他急忙抓起自己的背包,跳下了车。 列车门关上了,载着车厢里一车陌生人继续往前方驶去,很快就消失在夜幕里。 除了沈鸿,没有人在这一站下车。 在站台的另一边,也有一列火车停在那里,从上面走下来了两个人。 夏夜里的风总是很清凉,沈鸿环顾着这个站台。 这是一个很小的站台,周围的围墙显得很破旧,车站的灯光也很黯淡。在昏暗的灯光能够照射到的有限的范围之外,都是黑乎乎的夜。 列车刚刚开走,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空荡荡的一点生气也没有。 沈鸿看到站台的对面有一个指示牌,指示着出站口的方向,于是就穿过护栏维护的铁轨走向对面站台,朝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很小,只有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那里。 那是个男人,他站在那里,脸朝着沈鸿的方向。那架势似乎就只是在等待着沈鸿一个人的到来。 沈鸿递过自己的车票,检票的人盯着车票看了看,有些怪怪地看了看沈鸿,问道:“你要到什么地方?” 沈鸿不知道自己的车票出了什么事,就说道:“扶余啊!怎么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站牌。 沈鸿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一看让他大吃一惊。在不远处的站牌上,赫然写着“扶犁”两个大字。 而出站口旁边墙壁上挂着的一口石英钟,上面的时间才刚刚夜里两点半。 沈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列车上自己听到的并不是“扶余”,而是“扶犁”。 有口音的列车员报站的时候,自己又恰恰刚从睡梦中惊醒,也怪自己没有再确认一下就急头乖脑地下了车,这下可好。 检票员把出站口的小门关上,就要离开,沈鸿急忙叫住了他。 “对不起,请问今天晚上到扶余还有没有火车经过?” “没有。” “那什么时候有呢?” “明天上午卖票。” 那个人说到这里,不再说话,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屋子,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沈鸿沮丧地站在站前的小广场上,四面张望。 和其他许多地方火车站灯火通明的状况不同,这个火车站旁边却显得很偏僻,就连亮着灯营业的旅馆都没有。 街道周围的路灯残缺不全,仅存的几盏路灯突兀地站在路边,昏黄的光照在狭窄的街道上,"奇"书"网-Q'i's'u'u'.'C'o'm"旁边是些黑魃魃的只能看见轮廓的房屋。 周围的路上更是一个人也没有,沈鸿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看来想找一个住宿的地方都成了问题。 沈鸿只好又重新回到了出站口的地方,来到了刚才那个检票员进去的小屋门前。 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敲窗子。窗子上装着毛玻璃,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谁啊?”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这声音使沈鸿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的影像。 “我下错站了,请问车站的附近有旅馆吗?” 里面传来了一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但接着就又没了动静,沈鸿预备好笑脸,等待着他打开窗口。 过了好一会儿,窗口还没有打开的意思,屋子里静悄悄的,那个人就好像睡着了一般,一点声息都没有。 沈鸿只好再次敲了敲窗,里面又传来了一声问话:“谁啊?” 那个声音似乎是在捉弄自己,但是一点幸灾乐祸的气息都没有。 沈鸿的心里一阵恼怒,不知道屋里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又不好发作,只好大着声音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里面又没了声音。 沈鸿恨不得走上前去砸门,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要去哪儿?” 那声音就在他的耳边边上,声音如此之近,以至于沈鸿甚至怀疑这个声音是不是就出自自己的耳朵。 沈鸿一惊,急忙跳开。 身后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看。 他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出来的?怎么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沈鸿的心理满是疑惑,不禁又往后退了退。 “我……我下错了站,想找个地方住。” 沈鸿感觉自己的话都不利索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才慢吞吞地说:“顺着这条路往东一直走,看见右手边有霓虹灯的一家就到了。记住,千万不要走错了……” 沈鸿巴不得早点儿离开这个老头,听了这个信息,急忙道了声“谢谢”,转身就跑。 “千万不要走错了……” 沈鸿的耳边似乎又传来了这个声音,沈鸿已经顾不得那么多,顺着老头指的那条路向前跑去。跑出了好远这才回头看看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那个小屋已经没有灯光了,佝偻着背的老头也不见了,整个车站都沉浸在了黑暗里,就好像刚才根本就没有人从那里经过一样。 他渐渐地慢下了脚步,四周静悄悄的,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他借着路灯光不断地打量着周围的建筑,街道周围的房子就像破旧的积木一样,格局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一座座房子都是在重复、再重复,这样的建筑让沈鸿感觉面前的这条路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走了很久,沈鸿还没有看到老头所说的霓虹灯。而且,路上除了路灯光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光线。没有亮着灯的居民楼、商店、餐馆儿,没有人经过,甚至连一条野狗、野猫都没有。 猫是黑夜的精灵,即使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沉睡过去了,也会有猫在黑夜里徘徊。 它们瞪大了黑夜里会发光的眼睛,在每一条街道中来往穿梭,几乎无处不在。 一个没有猫的夜晚,是一个不正常的夜晚。 沈鸿觉得这里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坟墓,让人感到窒息。 他有些疑惧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走下去。 回头吗?他转过头看看,已经看不见火车站。而且,即使回去了,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面对那沉睡在黑暗中的火车站、面对那个佝偻着背的神出鬼没的老头?自己实在不能确定。 想到这里,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寻找着那个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的旅馆。 就在沈鸿将要彻底放弃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抹霓虹灯的光。他就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加快了脚步向那里走去。 果然不错,在街道的右侧有霓虹灯在闪烁,拼出了“夜莺旅馆” 几个字。 沈鸿欣喜非常,上前推开了门。 前台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个午夜来客。她的脸上有一个小酒窝,煞是好看。 “住店?” “对,还有空房子吗?” “对不起,楼上的房子都住满了。地下室可以吗?” 沈鸿有些犹豫,他从来没有住过地下室。 “其实和地上的房间没有什么差别,而且价格比上面的房间便宜。” 见沈鸿有些犹豫,这个女孩不慌不忙地解释。 或许是这个女孩的笑容和甜甜的声音打消了沈鸿的疑虑,总之沈鸿没有再犹豫。 “好吧,要一个单间。” 那个女孩要过沈鸿的身份证,开始在表格上做登记。在女孩俯身填表格的过程中,沈鸿向女孩搭讪:“你们这里晚上人不多啊!” “是啊!县城比较小,所以一到晚上十二点过后,街上几乎就没有什么人了。”女孩低着头一边填表一边说。 “火车站旁边怎么没有旅馆呢?” 女孩并不回答沈鸿的话,飞快地填完了表,将身份证和找好的钱一并递还给沈鸿。然后拿起一串钥匙,带着沈鸿往里面走去。 他们面前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边上的壁灯光线很好。旁边房间里的人都睡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女孩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的尽头是一节楼梯,那个女孩在前面带路,往地下走去,沈鸿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到了楼下,女孩用钥匙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推门进去开了灯。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里面是一个铺好了床单的单人床,还有一张桌子。在墙角放着一个衣柜,衣柜的旁边是脸盆和拖鞋等物品。 房间靠里的墙壁上开着一个门,似乎是卫生间。 “那扇门里面是卫生间,不过现在是半夜,可能没有热水了。抽屉里有电话,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拨‘0’接服务台。还有什么事吗?” 沈鸿摇了摇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步行,他只想早点躺在床上沉进梦里去。 “这是房门钥匙。”女孩把钥匙塞进沈鸿的手里,带上门出去了。 她的脚步踩着楼梯,很快就消失了。 沈鸿把背包扔在床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反锁上门,倒在了床上。 第三十九章夜店 沈鸿刚睡下,就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行走在一片荒野之上,四周都是黑乎乎的夜,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他的周围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死盯着自己,而这些眼睛又似乎都来自同一个人。 他感觉这些眼睛很熟悉,不错,那一对对的都是艾若明的眼睛! 这些眼睛好像镶嵌在周围的黑暗中一样,凶狠,贪婪,难以捉摸。 自己就在荒野上奔跑,可是无论跑到哪里,都跑不脱这一双双眼睛的束缚。 渐渐的,他看到了前面的一点光亮,梦中的自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地冲过去。 那点亮看起来很近,但是沈鸿奔波了好久,才来到了那光线的跟前。 那束光线是从地下的一个墓穴中发出来的。 在荒凉的旷野之上,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人挖掘的墓穴。 墓穴上面像馒头一样的土堆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块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石碑扑倒在旁边,那墓碑还有一半埋在土里。 周围的眼睛开始闪起绿莹莹的凶光,就像一只只饿极了的狼,一点点地向自己逼近。他们充斥着周围的空气,让他感觉自己就要窒息。 面前除了这个亮着光的墓穴,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绿光越来越近,他只好闭上眼睛跳进了墓穴。 掉进墓穴的他落地时没有受一点点的伤,他仿佛落在一堆厚厚的棉花垛上。 墓穴的洞口在身后封住了,他惊恐地往四周看,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空荡荡的墓穴,整个空间里只有正中间的位置放着一个方方的木头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就像刚从一个大墨池里面捞出来的一样,让人感觉湿漉漉的。 尤其恐怖的是,这个东西并不是平躺着,而是直立着的! 墓穴里有淡淡的光,可是却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他睁大了眼睛,仔细地搜寻着墓穴的出口,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的痕迹。 就在他仓皇四顾的时候,忽然那个黑色棺木的四面挡板四散开来,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沈鸿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具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的面具。 那个人一步步地向沈鸿走过来,慢腾腾的。小小的一个墓穴已经没有沈鸿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只好一步步的往后退去。 那个人一点点地逼近,就像一堵墙向沈鸿压过来,要把他压成一块儿肉饼,压得面目全非。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声音从那个无脸人的喉咙里挤出来,显得那么恐怖。 听着这压抑的声音,他明白自己的死期就要到来了,而夺去自己生命的就是这个看不见脸的恶魔! 想到此,沈鸿奋起自己最后残存的一点力量,猛地跳起来向那个人的脸上抓去,他要在临死前看看那张面具后面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抓到了!抓到了! 沈鸿有些兴奋,一把扯下那张面具。 可是面具下的脸并不清晰,就像笼罩在一片云雾里,这张脸就像是艾若明的脸,但又像是马明杰的脸,还像那张照片里见到的倪战辉和那个叫“琴”的女人的脸! 到后来,沈鸿甚至惊恐地发现,这个人的脸似乎就是自己的脸!!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个声音依旧不停,只是更加压抑,似乎要冲决一切而又冲不开的感觉。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震荡着沈鸿的耳膜,他觉得自己的耳膜即将被这声音震得破裂开来,他只好紧紧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双耳。 就这样,挣扎着的沈鸿从梦里醒了过来。 他无力地瘫倒在自己的床上,浑身是汗。 他的耳朵边依旧回响着那个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鸿拼命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想把这个声音从自己的大脑里面赶出去。可是,这个声音不但没有随着沈鸿的醒来而逃走,反而越来越明显起来,而且似乎就在自己的身边! 黑暗里的沈鸿已经不能够清晰地判断自己现在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 如果是在梦中,自己明明是躺在旅馆的床上,意识从未有过的清醒;如果说是在现实中,究竟是谁在自己的耳边小声地耳语,说着那句梦中听到的话?周围是死一般的黑暗,那个声音就像从地下传来的一般。沈鸿忽然间有些怀疑,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还睡在睡前的那个屋子里。或许…… 或许现在自己躺着的地方正是梦中看到的那个墓穴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沈鸿立刻感到了旁边那种潮乎乎的感觉——这种感觉只有在长年见不到光的墓穴中才会有,他甚至闻到了腐朽的气息。 无论现在在什么地方,无论那个说话的东西是什么,他都必须使这里重新亮起来。 沈鸿尽量使自己离那个声音远一点,他缩在床的一个角,竭力地回忆着睡觉前屋子里的布局。 这里是床……那边是桌子……那么门就是在那个方向…… 而灯的开关就在门边上。想到这里,沈鸿大致确定了一下自己的方位,然后悄悄地下床往门的方向摸索着。 他先摸到了墙,然后顺着墙往门口的方向摸去。 墙壁湿凉湿凉的,就像墓穴的内壁,这种感觉让沈鸿的记忆再次回到了方才那个恐怖的梦。 一个没有任何人气的城镇里,半夜的时候自己在昏暗的街道上奔波,终于找到了一个亮着灯的旅馆,可到了这个旅馆,却住在一个地下的房间里。这不正是自己在梦中遇到的吗?这个想法让沈鸿的大脑再也无法安宁。他觉得这个黑暗的地下室房间就是梦中的那个墓穴,而周围那个压抑的声音依旧存在。那么不像任何人又像任何人的梦中的脸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或许那张脸就在自己的近旁,他在故意地捉弄自己,一声不响地待在他的身边,随着自己的移动而移动。 或许现在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碰到那个人的鼻子尖; 或者自己惊慌失措准备在黑暗里跑开的时候就会在第一时间里和那个人撞个满怀; 也或许自己的手马上就会摸到放在墙壁上的另一只枯瘦而冰冷的手……就这样,沈鸿一边忍受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惊吓,一边缓慢地前进。 从床到门口只是很短的一段距离,可是沈鸿却觉得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的手摸到了房间的门。他一阵狂喜,继续向前摸去,很快就摸到了电灯的开关。 他在黑暗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右手抓住了门的金属把手。他决定打开灯看个究竟,一旦眼前的形势不利于自己,马上夺门而逃。 万事俱备,沈鸿啪的一声摁亮了灯,同时另一只手拽开了门。 只需一眼,沈鸿就看清楚了屋子里所有的一切。 没有怪物,也没有梦里的棺木,一切都和自己睡觉前一模一样。 房间里的设备很简单,刚才的那个声音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呢?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沈鸿慢慢地向刚才自己睡觉的床走去。他把门大开着,随时准备着逃走。 随着沈鸿渐渐走近,那个声音又渐渐地大起来:“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来这里干什么……” 沈鸿循声而去,最后停在了桌子前,那个声音正从桌子的一个抽屉中透出来。 那个声音一直重复着那句话,语速很慢,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就像一个得了精神病的人每天都在喃喃地重复同一句话。 他想起了那个长得甜甜的女服务员走的时候说抽屉里有部电话,难道是电话发出的声音?想到这里,沈鸿镇定了许多,他缓缓地往外抽出了抽屉。抽屉的末端卡在桌子里,以防止抽抽屉的时候过分用力把抽屉整个拉出桌子。 那抽屉长长地伸出桌子外,就像一条长长的、直直的舌头直挺挺地伸在那里。 果然不出所料,抽屉里面放着一部白色的电话机。电话机的听筒已经被摘下来了,那个声音正是从这里面飘出来的。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颤抖着手抓起了听筒,放在了自己的耳朵边,仔细地听着那个声音。 忽然,沈鸿不经意地对着电话机喊了一声:“你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电话那端的人对沈鸿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在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沈鸿开始怀疑电话的那头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设置好了的复渎机,在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个电话是旅馆的内线,那么这个打电话的人一定还在旅馆内,说不定就在前台。 想到这里,沈鸿决定轻轻地放下电话,然后快速到前台去查看一下,究竟是谁在搞这个可恶的恶作剧。 “沈鸿,你来这里做什么?”就在沈鸿准备放下电话的时候,忽然从电话里传出了另外一个声音。沈鸿听得很清楚,这一次,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沈鸿的耳朵就像被电话的听筒烫了一下一般,急忙拿开了电话机。 “你究竟是谁?你想于什么?” 沈鸿觉得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很小。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到达话筒,转化为微弱的电流,然后顺着电话线快速地传达到电话的那一边,又转化为极其微小的声音,从对方地筒里传出,那声音脆弱而渺小。 电话的那段终于沉默了,然后就传来一阵阴森森的笑声,那声音很压抑,就像在哭。 “你是艾若明?” 电话那端的笑声没有停,继续笑着。 沈鸿二话不说,轻轻地放下了听筒,制造出自己还在听电话的假象,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自己的房门,向着楼上奔去。他奔上楼梯,跑过一楼的走廊。 他已经看到了前面的拐角处,艾若明一定正在前台捏着话筒嘿嘿地冷笑着! 第四十章逃离旅店 沈鸿跑过拐角,看到了旅馆门口的柜台。 柜台的里边还是坐着先前领自己到房间去的那个姑娘。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依旧捧着那本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杂志。 看见沈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那个姑娘急忙抬起了脸。 “快说!刚才谁在这儿?” 沈鸿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个姑娘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他瞪大了眼睛,似乎要把那姑娘的胳膊扭断。 “什么?你说什么人?” “刚才在这里打电话的那个人!” “没有,没有啊!刚才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啊!” 那个姑娘显得很无辜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沈鸿愣了一下,丢开她,猛地冲到了门外。 旅馆的外面依旧是黑乎乎的夜,旅馆门外的霓虹灯兀自闪烁着,昏黄的路灯照着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艾若明逃走了。 沈鸿只好重新回到了旅馆里面。 那个姑娘还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怒气冲冲的沈鸿。 “刚才有人往我的房间打电话,你在前台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个姑娘一脸疑惑,好像不相信沈鸿的话。 “如果不是前台打的电话,那就一定是哪个房间里的客人恶作剧。 不管怎么样,要查出来。“ 姑娘看沈鸿真的动了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会呢?这个……其实,今天晚上我们这里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别的房客了……” “你撒谎!我来的时候你明明说是楼上都住满了,才让我住地下室的房间的。” 女孩哭丧着脸说:“真是这样的。平时上午的时候来我们这里住宿的人很多,晚上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这里本来是我哥哥值班的,今天他正好生病,我见晚上没什么客人,就帮他值一晚上班。白天来这里住店的都是短途出外做小买卖的,都是老顾客,白天只是在这里休息一下,晚上十二点钟以前就退房了。地上的房间都是给他们留着的……” 沈鸿这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旅店只有一个女孩儿值班,而且自己进来之后到现在几乎没有听到其他房间有任何动静。 “可是刚才明明有人给我的房间打电话!这又怎么解释?难道是闹鬼了?” 女孩听了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说:“你可别吓我。晚上我们老板不在,就我一个人……” 女孩忽然停住了,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人。你睡之后,还来过一个人,不过没有在这里住。” “是男是女?不住店来这里干什么?” “是个男的。我刚把你送到你的房间回来,那个人就进来了。刚开始的时候他好像要住店的样子,我就开始填表。他站在柜台的前面,看着我填表。可是表填好了之后,他又忽然说不住了。然后就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让我先填别的信息,还没有给我身份证。至于长什么样,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你刚才一直在前台吗?” “是的。晚上本来就没什么客人,我一直在这里。” 也就是说,艾若明还在旅馆里! “那个人可能就在旅馆里,你陪我找找去吧!” 女孩犹豫了一下,只好随沈鸿一起去。女孩瑟缩着身子站在走廊里,任沈鸿在各个房间里面寻找。 房间里的摆设都很简单,很快沈鸿就搜遍了地上的房间,不要说人,一只老鼠都没有见到。 地下室的其他房间也没有任何发现,最后他俩来到了沈鸿的房间。 抽出的抽屉还大开着,但是电话的那一端已经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盲音。 沈鸿糊涂了。 他们是按照房间的顺序一个又一个查过来的,不可能有人跑出去而他们没有看到,可是又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人。刚才还在旅馆里打电话的艾若明就这么凭空蒸发了吗?这个艾若明真的是来无踪去无影?沈鸿的心里有些发毛,他开始想象刚才的一幕幕:失踪了很久的艾若明,沿着窄窄的楼梯走到了地下室,然后推开门,在黑暗里走到自己的床边。他或许就在黑暗里把脸贴在自己的脸上,用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脸看,然后打电话,然后就从这个旅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还有,如果他是从某一个房间打电话进来的话,电话离自己这么近,为什么自己竟然没有听到电话铃声响呢?沈鸿开着灯傻坐在床上,望着电话机发呆,他思前想后,可是无论如何也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女孩显然是处理不了,只好唯唯诺诺地退出了房间,回前台去了。 沈鸿真想马上就逃离这个旅店,逃出这个死寂的小城,可是想到外面还是黑沉沉的夜,就又有些犹豫了。 算了,就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明天早上早点离开。 沈鸿这样想着,谨慎地锁好了门,又用一把椅子挡在门后。最后,他看了看电话,拔掉了电话线。这才略微放心了,重新躺在了床上。 他本想稍稍打个盹儿就起来的,可是疲惫毫不留情地袭来,没几分钟,他就又沉沉睡去了。 沈鸿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 房间里依旧黑黑的,没有一丝儿光线。沈鸿平生第一次从一个地下室里醒过来,他没料到会这么黑。 沈鸿到卫生间随便洗漱了一下,就走出了房间。地下室的走廊里亮着灯,依旧一个人也没有。 沈鸿来到了前台,前台的大厅里也开着灯,并没有预料中的热闹景象,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前台也没有了人。 沈鸿大声地叫:“喂,有人吗?” 他的声音沿着走廊在空气中游荡,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答应。 沈鸿有些奇怪,那个女孩哪里去了呢?听她说,这里白天的客人很多,既然这样,怎么能走开呢?他独自在走廊里走了一遍,可是每一个房间都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沈鸿又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有人进来。这里的管理也太松散了,大白天竟然一个人也没有。算了,反正房钱已经交了,也不用在这里等了。 沈鸿这么想着,把钥匙放在了前台,往外走去。 他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这个小城的白天。 这个夜晚死寂的小城,白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小贩们此起彼伏地叫卖着自己的东西; 家庭妇女带着自己的宠物狗在街道上招摇过市; 汽车从面前的马路上缓缓开过,司机不时地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和路旁的熟人打招呼…… 旅馆里一片寂静,而门外却是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幕,这种美妙的反差会让每个人乐于享受。 想到这里,沈鸿一把推开了旅馆的门。 迎接他的不是小贩的叫卖声,也不是摇着尾巴来回跑的宠物狗,也没有嘀嘀叫着的汽车。门外,依旧是一片昏暗——一如自己刚住进来时候的情景! 这一次,门口的霓虹灯也没有亮,就像在和谁赌气似的吊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黑暗威压下来,把沈鸿的身体紧逼在门框上,这是一座永远也不会有白天的死城! 这里永远也不会有太阳光,永远也不会有白天,永远也不会有人声!所有的只会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或许还有很多在一扇扇窗、一道道门后面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 沈鸿觉得自己有些神经错乱了,他不敢再回头走进这家旅店了,他几乎是狂叫着奔跑开来。 他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前跑,竭尽全力,心无旁骛。 这一次,他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东西,他只想尽快到达那个来时的火车站。自己从那里走进这个城,或许也能够从那里走出去! 当然,这还要看自己的运气! 沈鸿不停地往前跑,背上的背包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仿佛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自己,他不敢回头看,只好拼命跑向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沈鸿的面前出现了那个来时的车站。 车站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迹。进站口处是一道铁围栏,并不高。 沈鸿已经顾不上许多了,他飞跑过去,一跃跳过了铁围栏,朝站台上跑去。 站台上没有人,沈鸿惊魂未定,他一边急切地等待着火车的到来,一边不时地朝身后看,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他不知道这里为什么没有白天,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地离开。 时间还是六月份,可是沈鸿却觉得自己就像身处冰窖中,浑身上下冷飕飕的,简直要冻僵了。 他祈祷着,希望火车能够快点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沈鸿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一道强烈的光线从远处射来。 沈鸿一个激灵,抬头望去,一列火车从远处缓缓地进站来了。 车停稳之后,门开了,没有一个人在这一站下车,只有一个穿制服的列车员从火车上走出来,有些奇怪地看着沈鸿。 沈鸿觉得自己的力气就要耗尽,他几乎是爬着上了车。 火车门关上了,把那个叫“扶犁”的小站抛在了身后,远了,远了,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第四十一章来到二道屯 车厢里的沈鸿惊魂未定。 旁边的几个人正用东北话大声地聊着什么,沈鸿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任何事情了,也不管这趟车究竟要开到什么地方去,他只希望能够尽快地离开那个叫扶犁的鬼地方,越远越好。 至于这趟车是不是经过扶余,他已经不在乎了。 坐在沈鸿对面的是一个老头,似乎是本地人,正奇怪地看着沈鸿。 沈鸿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所以才会让这个老头这么关注。 “小伙子,刚上车?” 终于,老头忍不住问道。 沈鸿点点头,算是回答。 “要去哪儿啊?” “扶余。”想了想,沈鸿又补充了一句,“二道屯。” 老头抿了抿嘴,笑着说:“我们同路,我家就住在扶余。再过一站就到了。” 沈鸿缩着身子不再说话了。 老头似乎还不罢休,接着说道:“我常坐这趟车,今天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从这一站上车呢。” 沈鸿刚刚落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他吃惊地看着那个老头。 “那个地方只是个小村子,本来没有站,据说前几年出了一种什么矿石,才繁华起来了,火车经过的时候会在那里停一停。后来矿采完的时候,那里的火车站周围也渐渐成了商贸区了,在周围一带还挺有名气的。后来,据说有一次发生了火灾,火车站旁边的好多家商铺和旅店都着了火,烧死了好几十个外地的客商,以后人就少了。我还听说呀——” 老头讲到这里,警惕地四周看了看,那架势就像要透露一个核机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的谈话,老头才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还听说,那里的站台上总是有很多冤魂要上车,都是那次烧死的外地客商。所以,现在火车从那里经过的时候停的时间都很短的。” 沈鸿听得头皮发麻,想到自己住的那家旅馆,更加不安。他不敢想下去,黑着眼睛看了看那个老头。老头见沈鸿有些不快,就止住了话头。 火车走出了很远,车窗外面依旧是黑乎乎的。沈鸿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十点钟。 沈鸿忽然明白,这时候并不是白天,而是夜里。 并不是那个小城没有白天,而是自己不知不觉地在旅馆地下室的房间里睡了整整一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难怪自己出门的时候旅馆外面还是一片黑暗。 是手表的表盘造成的误会,如果戴的是电子表就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 沈鸿开始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对自己在扶犁那种惊惧的心情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很快他就又重新回想起了那个小城压抑的感觉,还有死一般的像一个墓场一样的黑夜,自己从在扶犁下错车之后,在那里待了几乎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可是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却没有看到哪怕一分钟的白天。 那个地方的白天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所见到的只是黑乎乎的、没有一丝生机的颓败像,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的艾若明。 想到这里,他马上又笑不出来了。 火车到扶余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半,沈鸿一个人出了站。 与扶犁的站台相比较,这里一片生机勃勃的迹象。出站口的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那里灯光明亮,人来人往。 沈鸿站在人群中,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自己就像死过了一遍一样,现在又重新获得了新生;,看着旁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竟有些想哭。 沈鸿稳定了一下情绪,来到旁边的一家冷饮商店,要了一瓶纯净水,顺便问老板去二道屯怎么走。 老板有东北人特有的热情:“远呢!要先到新安镇,然后转车到二道屯,路也不好走。你外地来的吧,这会儿已经半夜了,要没什么要紧事,就先在周围的旅馆住下,明天早起再去吧!” 老板说的话没错,这样的夜里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走夜路,他还没有这个胆子。 沈鸿毫不费力地就在旁边找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旅馆。虽然价钱很贵,但沈鸿一点都没有犹豫——他知道未来的几天里还有很多东西等待着自己,自己需要一夜安定的睡眠。 沈鸿到卫生间美美地冲了一个淋浴,然后上床睡觉。 这天晚上,沈鸿睡得出奇地好,甚至连一个梦都没有做。这一夜,他才真正领悟到:无梦,这才是最幸福的睡眠! 沈鸿第二天一大早就退掉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按照旅馆服务员的指点,坐上了去新安镇的中巴车。 一路上沈鸿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窗外,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黝黑的泥土成了一道特别的景观,他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新安镇上,沈鸿再次转车,中巴车在并不宽的公路上前进,到中午的时候才停了下来,把沈鸿扔在了一个路口。 “从这个路口一直走就是去二道屯的路,遇人再打听吧。”中巴车的售票员扔出一句话,然后又关上了车门。汽车从屁股后吐出一股烟,扬长而去,留下沈鸿一个人站在路旁。 沈鸿下车的地方只有一条很窄的土路伸向远方。路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却看不到附近有什么村庄,也看不到人影。 沈鸿皱了皱眉,依然背起背包踏上了这条路。道路坑坑洼洼,好在太阳光并不强,不时有凉风吹来。他不知道需要走多久才能到二道屯,他只知道这条路通向那里。 杨老师他们前几天来这里,没准儿他们还没有走呢!如果真是这样,见了面该怎么说呢?沈鸿一边走,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 走着走着,一辆马车从后面经过他的身边。 “吁!” 赶车的人勒住了马。 “哪儿去?”声音瓮声瓮气的,但是很干脆。 “二道屯。” 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人,沈鸿强打起自己的精神来。想到自己还不知道路,就又急忙问道:“您知道怎么走吗?” 赶车人看了看前面,问:“就你一个人?” 沈鸿点点头。 “上来吧!” 沈鸿,听赶车人这么说,急忙道了谢,跳上了马车。 “驾!” 随着一声喊,马车又吱吱哑哑地前进了。 马车在路上颠簸,周围的景色也在不断地变换。农田渐渐消失了,开始变作一个又一个绵延不断的丘陵,丘陵地带都长着各式各样的树和灌木。 马车时而上坡,时而下坡,道路也时宽时窄。有几次,在窄窄的路两旁就是深深的沟堑,沈鸿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是看着赶车人镇定自若的样子,只好紧紧地抓住马车的边,紧张地盯着前方。 赶车人不喜欢说话,一个人默默地赶车。沈鸿坐在车上,看着景色,想象着自己即将见到的二道屯,还有艾若明的家,甚至还有艾若明本人。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但似乎又不是期待。 这样的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终于到了另一个岔路口。 “只能到这儿了,下面的路你自己走吧!”赶车人用手中的鞭子指了指其中的一条路。 “大哥,多谢您了!还有多远?” “不远了,四五里地的样子。” 沈鸿跳下车,看着马车走上了另一条路。直到马车消失了,沈鸿才走上了去二道屯的路。 经过刚才这一路的颠簸,沈鸿感觉自己的骨架都要被颠散了,而且口渴得要命,肚子也咕咕地叫着。他在路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了一块儿面包,就着矿泉水啃了半个,这才重新有了些力气。 路更难走了。 虽然是大白天,但是周围阴翳的树木和灌木丛,还有偶尔从树丛中跳出来的野兔还是让沈鸿不时的有些心惊。 越往前走,沈鸿的心里就越是犹豫,他开始怀疑艾若明究竟在不在家,还有自己去到那里究竟该怎么说?说自己怀疑艾若明杀了人,所以才来调查的?自己是警察吗?何况自己有什么证据?马明杰的死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沈鸿现在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人很多时候就是如此。 一个人为了追逐幸福的生活而赚钱,可是渐渐的,人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本意,而变成了单纯为了追逐金钱而辛苦恣睢地生活。 幸福不知不觉地被金钱所取代,而人们依旧趋之若鹜。 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如此呢?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感觉马明杰的死很蹊跷,所以才开始慢慢注意到艾若明的一举一动。渐渐的,马明杰的死渐渐淡化,艾若明却仿佛成了自己的敌人,似乎是一个关乎生死的敌人。 或许,只有找到了事情的真相,他才能够摆脱长久以来缠绕在自己心头的种种疑问。 另外,他能够感觉到,在自己的心里,或许还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秦怡。 和沈鸿一样,秦怡一直对马明杰的死耿耿于怀。他能够感觉得出来,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提到马明杰,无论秦怡当时的情绪多么好,她的目光都会立刻暗淡下来。 如果这些事情没有一个彻底的解决,那么这种情绪就会像一座休眠火山,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出来。对自己来说,或许仅仅是为了能够让?自己心爱的人心安,所以才甘愿承当很多东西,甘愿冒险到这里来。哪怕前面是什么不祥的东西在等着自己,自己都必须去。 无论自己以后能不能和秦怡在一起,他都不愿意这件事情成为秦怡心中永远也摆脱不掉的阴影。 作为秦怡所爱的人,他有责任这么做。 所以,在图书馆看到那张书签的时候,他几乎毫不犹豫就做出了决定。 想到这些,沈鸿的眼前不禁出现了秦怡那张好看的脸,还有美丽的微笑。他甚至能够感觉到秦怡的吐气如兰,还有秀发上淡淡的香味。 想着这些,他又加快了脚步。 路并不好走,路边常常是深沟,沈鸿走得小心翼翼。 走着走着,路也渐渐的变窄了。 忽然,沈鸿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两座土堆。走近了,沈鸿才渐渐看清楚了。 这是两座坟,就坐落在路边。坟头一大一小,相互间的距离很近。 坟头上都长着矮矮的杂草,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显得很荒凉。 可是,在两座坟的前面却分别放着一束杂色的野花。花朵很新鲜,像是刚刚新采的。 沈鸿向四面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人。 城市里,一个人的生命结束之后,就被送进一个火柴盒一样的铁盒子里,然后变成灰烬,骨灰同样用小盒子装好,安放在陵园中一个小小的水泥砌就的位置上,周围一排排的墓碑表示着这里是很多灵魂的安身之处。 可是在农村,人死了,却是用一个棺材装了遗体,在一堆人的哭泣中下葬。遗体在棺材中静静地安睡,直到许多年之后,才渐渐化作白骨。而白骨要化为灰烬,则需要几倍甚至十几倍的时间。 这里的坟墓是土丘。 与陵园里的骨灰相比,土丘形式的坟墓让人更容易联想到尸体、鬼魂,诸如此类的东西。 可能是出于这种本能的考虑,沈鸿看到这两座坟有些不自在,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又走了两三里地,终于,沈鸿远远地看到了前面有几处房舍,那里一定就是那个叫二道屯的村子了。 沈鸿鼓足力气一口气走到了村子口,来到了村口第一家院子的门外。 也许是因为高大而葱郁的树木,本来晴朗的天气显得有些晦暗,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这家院子的墙是用土坯砌成的,木质的大门虚掩着,没有油漆。 大门的时间似乎很久了,已经看不出最初的颜色,门板上面还隐隐约约可以看出过年时候所贴的年画,经过半年风雨的侵蚀,现在已经斑驳得难以辨认原貌。 沈鸿走上前去,拍了拍门。 里面没有人答应,也没有狗叫声。 他推了推门,门没有锁,吱扭一声就开了。 这户人家的院子不大,但是很整洁。院子中间长着两棵很大的桐树,树叶浓密,靠墙角的地方堆放着一些农具和一些杂物。正对大门是三间稍显破旧的向阳的瓦房,三间房的房门都关着。 “有人吗?” 沈鸿又大声向屋子里喊了喊,依旧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院子的中间,有些不知所措。 沈鸿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走了这么久的路都没怎么看到人。现在走进第一家院子,依旧没有人。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叫扶犁的小城,那里同样一个人也没有。 那里与这里唯一不同的就是,那里是黑夜,而这里是白天。 沈鸿有些莫名的害怕,后悔不该贸然闯进来。他决定尽快退出去,到下一家问一问。 沈鸿转过身正想走,没想到一下子撞到了面前的一个人身上。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张紧贴着自己的、皱巴巴的脸。 “啊!” 沈鸿吓得惊叫起来,他的叫声惊飞了树上的两只鸟,冲出了土坯砌成围墙的小院。 第四十二章艾若明死了 那张皱巴巴的脸并没有对沈鸿造成任何伤害,只是因为它的突然出现让沈鸿有些惊慌失措。 沈鸿的惊叫声也让那张皱巴巴的脸退后了一些,等他定下神来的时候,才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身。 这是一个矮矮的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很不好,一双小眼睛死盯着沈鸿的脸,似乎为自己的院子忽然闯进了一个陌生人而不悦。 沈鸿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大爷,这个……我找人,不知道院子里有没有人,就……对了,请问……请问你们村里有没有一个叫艾若明的人?” 被老头的小眼睛盯着,沈鸿的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你找他有什么事?”老头哑着嗓子说道。 “噢,我是他的一个同学。您要是不知道的话也没关系,我马上就走。” 他宁愿再找一家打听,也不愿意在这里和老头相处一分钟了! 老头皱巴巴的脸抽搐了一下,沈鸿不知道究竟是他脸上的哪块肌肉抽动导致了整个面部表情的抽搐。他也不愿意多研究,不等老头说话,背着背包就向门口走去。 “这儿就是他的家。”身后传来了老头的声音。 沈鸿大吃一惊,被电击了一般,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头。 “这里是艾若明的家?”沈鸿又问了一句,似乎不相信老头的话。 “没错。” 老头说完,面无表情自顾自地往屋子的方向走去。 “大爷,等一等,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死了!” 老头的话冷冰冰,就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接着,老头推门走进了中间的堂屋。 沈鸿的身子猛地一抖,他顾不得许多,急忙大步追了过去。他推开门,大声地说道:“大爷,我问的艾若明是……” 他的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自己强制性地咽回到了肚子里。因为就在他推门进屋子时候,迎面发现艾若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堂屋里的光线很暗,推开的房门散进的光线正投射在艾若明的的脸上,使他的那张脸显得更加吓人。 沈鸿只觉得自己脑袋嗡的一声,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他的脚被门槛绊到,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但是屋子里的艾若明并没有追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沈鸿慢慢地站起来,有些奇怪地仔细看了看,这才看清楚了屋子里正对着门的那个艾若明。 那并不是活着的艾若明,而是艾若明的一张很大的黑白照片。 那是一张遗像。 遗像上的艾若明就像真人一样,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可是这时候的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老头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的手里多了一筐玉米棒子。看到沈鸿站在那里,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搬过来了两个小凳子,自己拿了一张,在靠近门的地方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剥起玉米来。 沈鸿急忙坐下来,这才有工夫细细地看屋子里的环境。 堂屋的东西不多,正对着堂屋的门是一张宽大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清理过的样子。 艾若明的遗像就摆在桌子上,遗像中头的大小和真人一般大,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活生生的脸。 虽然来之前,沈鸿也做好了找不到艾若明的准备,但是猛然看到艾若明的遗像就在自己的面前,还是有些不适应,他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一般,面前的一切都显得缥缥缈缈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艾若明死了的缘故,自己现在站在艾若明的遗像前,竟然没有丝毫的压抑,相反的,遗像里的艾若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显得有些温柔腼腆,有些不太像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艾若明了。 可是,无论如何,艾若明是死了,有面前的黑白色的遗像作证明。 如果是这样,那么比自己先来这里的杨老师自然也一定知道这件事了,看来自己是白跑一趟了。 沈鸿打算问一下艾若明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是看看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又不好意思开口提起别人的伤心事,于是就打算先不提这件事。 他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老头,也拿起了一个干玉米棒,学着老头的样子往下剥玉米粒。 “您是艾若明的爷爷吧?” “唔。”老头含糊地应答着,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 “叔叔婶子在家吗?” 沈鸿不知道怎么称呼艾若明的爸妈,只好这么说了。 “都不在了。” 沈鸿的心里一沉,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他没想到艾若明的父母已经早亡,不禁对艾若明有些同情起来。 难怪平时艾若明那么孤僻,也从来不和家里联系,原来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沈鸿又看了看面前的这个老头,他的脸皱巴巴的,就像一张被揉成一团又铺开的报纸。他剥着玉米的手动作很快,可是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像雕塑一般。 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儿子、儿媳、孙子竟然都在自己之前下世,这样的刺激也实在是一个老人难以承担的。 他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钟了。 这会儿回去?怕是还没有走到有车的地方天就已经黑了,大白天那条路都不见人烟,晚上还不知道有多恐怖呢! 留下?可是老头似乎又没有留自己住的意思。 沈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一声不响地坐着剥玉米。 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玉米粒掉进篮子里发出的沙沙声。 没多久,一筐玉米棒就剥完了。 “我回去了。”沈鸿站起来,笑着说。 “路远,咋回去?”老头瓮声瓮气地说,“明儿赶早回去吧!” 沈鸿巴不得老头说这句话,生怕一推辞老头改变了主意,于是急忙同意了。而且,晚上的时候也可以多了解一些关于艾若明的事情。 沈鸿帮着老头把剥好的玉米粒倒进了一个口袋里。 整个下午,他和老头就一直在剥玉米粒,一颗颗橙黄的玉米粒从玉米棒子上掉下来,落在篮子里。 老头就一直沉默着,既不问沈鸿的名字,也不打听他从什么地方来。 天慢慢黑下来了,老头终于站起来,收起了篮子,沈鸿这才感觉自己的手有些酸痛。从来都是拿笔的他还没有连续这么长时间做这样的事情。 晚饭是玉米粥,菜是老头自己腌的萝卜干,可是沈鸿依旧吃得很香。 晚饭后,老头和沈鸿一起到院子里乘凉,沈鸿随手关上了堂屋的房门。 远处的山已经笼罩在了黑苍苍的夜色里,周围的树也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分辨不清树叶和树枝。 农村的草多,于是蚊子也就多起来,在沈鸿的身边来回飞舞,他只好拿着蒲扇不停地赶着蚊子。 沈鸿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看着远处苍茫的景色,感受着乡村的夜。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自己第一次在农村过夜。 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夜晚,自己都是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度过的。 播放着都市情爱连续剧的电视,储满了食物的电冰箱,或明或暗的各式各样的台灯、日光灯,时刻可以淋浴的热水器和整洁的卫生间…… 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乡村度过这样的一个夏夜:周围是唧唧的虫鸣,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动,还有谁家的狗偶尔叫两声。这些都让沈鸿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静,一时间竟然有些忘记了自己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 老头就坐在沈鸿的身边,不时地咳嗽一声。 “没来过农村吧!”老头忽然说道。 沈鸿有些受宠若惊,急忙点点头。忽然想到这样的光线里老头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于是急忙又补了一句:“对!第一次来。” “城里娃可是住不惯。” “没有,挺不错的呀。” 这一点,沈鸿并不是说谎。如果不是因为艾若明的事情,这一次来二道屯就会是一个美好的记忆。 “村子里的人好像不是很多。” “村里本来就没多少人,住得又分散。村外的路又不好走,人就更少了。” “大爷,艾若明是怎么死的?” 看老头开始主动说话,沈鸿不失时机地问了这个在心里存了很久的问题,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车祸。掉山沟里了。” 老头回答得很简短。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唉!他爹死得早,没想到他娘和他又出这样的事儿。” 说完,老头的声音沉了下去。 沈鸿小声地安慰道:“您老也别太伤心了,这都是人的命。” 沈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说出这个字来,究竟是什么是命,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艾若明他有没有弟弟、妹妹?” 老头摇了摇头。 沈鸿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够体会到老人的心情。 老头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红色亮点一闪一闪,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烟草味。 本来一个好好的家,现在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子,生活一定很艰难。 沈鸿想到这里,有些懊丧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钱包,后悔这次出来没多带一点钱。虽然有银行卡,可是在这样偏僻的乡村,哪里去找城市里遍地都是的ATM呢?他决定明天临走的时候除了车票钱把剩下的所有的钱都悄悄留给老头。 沈鸿忽然觉得艾若明很可怜,他一定很努力才从这个叫二里屯的村子里走出去,本来可以在大学毕业之后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可是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不辞而别,回到家里来呢?又是怎么掉进沟堑里丧生的呢?沈鸿想一会儿,就看看老头,但总是没有勇气在这个伤心的老人面前再提起这个伤心事。 老头抽完了一袋旱烟,把烟管往旁边的地上磕了磕。受了烟草的刺激,老头咳嗽得更厉害了。 月亮上来了,地上洒下了一片浅浅的银光,老头开始用沧桑的语气讲起了艾若明的事情。 “唉,娃和他娘的命都不好。他娘不是本地人,那年我从县城回来,天下着雨,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妮子在泥地里走。天上黑沉沉的,一个小女子在野外走,当时我就吓了一跳,还以为碰见鬼了嘞!后来看那个妮子摔倒在泥地上,才赶紧走过去看。一摸额头,烫得厉害。 周围没什么人,要把人家扔在这里,夜里说不定就被山里的野兽给叼了去了。我狠狠心,就硬是把她背了回来。 姑娘身上背着一个包,里面也不知道放着个啥,手里紧紧地抓着,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她的手拿开。人本来就发烧,再加上淋了雨,一躺就是四五天,水米不进。后来总算醒了过来,也不说话,直愣愣地瞧着人。人家都说可能是个傻子,这么过了半个多月才渐渐开始说话,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影。她说自己叫艾妙琴,却不说家在哪里。也不能问过去的事儿,一问就哭。 姑娘一副好模样,白白净净。正好娃儿爹也大了,我就想反正这女娃子也没个家,就让他们一块儿过吧,姑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结婚后第一年就生了一个小子,长得好模样。 我就想,这女娃子模样这么好,又识字,怕是留不住。没想到一过就是十几年,就是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问怎么了又不说。 没多久,他爹有一次得病,没来得及到县医院就没了,我想了想,就让娃跟了她的姓。这以后,她的话就更少了。后来娃儿大了,她说什么也要送娃儿上学。娃儿也争气,学习很好。镇里没有高中,她又送娃儿到县里的高中上学。“ 讲到伤心处,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娃儿好不容易考上了,没想到又没这个命。准备去报到的前一天晚上,孩子他娘把家里整理得井井有条,还带了一个包裹,说是要顺便到北京找什么人,可能要住两天。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刚下过雨,才出村不久车就翻进沟里了……” 沈鸿似乎看到了一副惨剧发生在自己的面前,心里猛地抖了一下。 他不明白艾若明为什么回来,又要到哪里去呢?于是就试探地问道:“艾若明为什么回家来呢?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头似乎听不懂沈鸿说的话,奇怪地问:“你说什么?” “他不是两个月前回来的吗?回来干什么他没说?” “你这娃子怎么了?若明这娃去年没的,怎么说今年回来?!” 第四十三章偷遗像的人 沈鸿一下子懵了,去年死的?! 老头该不是在说胡话吧?“去年八月份,村里苗家那娃赶车送他们娘俩出村,准备坐火车到北京。结果出村没多久就出事了,娘俩的坟就在村口出事的那条沟旁边。你咋说……” 老头的语气是那么肯定;绝对不可能是假话。更何况,他有什么必要骗自己呢?沈鸿感觉就像有一颗重磅炸弹在自己的身边爆炸了一般,脑袋嗡的一声,好久都回不过神来。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已经听不清老头在说什么了。 去年八月! 沈鸿想起了自己来的时候在村外看到的那两个光秃秃的坟头,还有那束好像刚采不久的野花。 那里就是艾若明母子的坟头! 那个去年八月就出车祸死了的艾若明在自己的身边又活了一年! 他一个人去食堂吃饭; 他一个人去图书馆上自习; 他像个影子无声也无息,不说一句话; 他每天晚上就睡在自己的上铺,和身边的活人一样打着鼾…… 没准儿他每天晚上都在别人睡下之后悄悄地走出宿舍楼,在空无人迹的校园里来回地游荡,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没有脚…… 他能够看得清楚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他能够毫不费力地穿过墙壁,他能够站在你的床前控制你的梦境,他甚至说不定能让你产生一个又一个的幻觉,让你以为自己生活在现实中,而事实上一切都只不过是想象! 那个艾若明真的是鬼魂?如果不是,那……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鸿的头上渗出了大粒的汗珠,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的后背看,看得他毛骨悚然。 他猛地回头,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向身后看去。 月光下,堂屋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淡银色的月光从门口照进屋里,正洒在那张黑白色的遗像上,使那张脸变得更加苍白。 那遗像中的艾若明刚才就一直盯着自己的后背看! 沈鸿一惊,那堂屋的门是什么时候开的?刚才自己出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把门带上了,这会子门怎么会自己开了呢?忽然,他远远地看到遗像上的脸似乎开始慢慢地变化,那个艾若明他笑了,他正朝着自己笑! 沈鸿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急忙定了定神,刚才那个短暂的幻觉结束了。他急忙转过身,重新坐正了身子,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老头有些奇怪地问。 沈鸿不敢说话,他只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有一阵冷森森的风吹来,使他感觉脊背阵阵发凉。 那阵风从背后吹采,但是沈鸿知道,那风就来自那间堂屋! 在外面坐到很晚,沈鸿和老头才回去睡觉。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隐进了云层,外面的天空彻底地黑下来了。 山村里没有四处闪耀的霓虹灯,所以夜色也比别的地方浓许多。没有月亮的夜晚,这里的夜尤其黑得彻底、黑得完全。 沈鸿和老头分别睡在两边的厢房里。 沈鸿躺在床上,隔着堂屋的另一间屋子里传来老头此起彼伏的鼾声,此外一片静寂。 白天走路走得很累了,按理说应该很快就入睡,可是沈鸿躺在床上很久,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隔壁的屋子里就是艾若明的遗像,沈鸿的床就在窗户边上,如果是在白天,那一定就能够看到堂屋里放遗像的那张旧桌子。现在,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沈鸿知道,这时候那遗像上的艾若明一定还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可是那遗像的主人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死了吗?也许。 可是,那个鬼魂一样的艾若明又到哪里去了呢?他究竟要做什么?或许他会在夜里偷偷地从那张黑白相片上走下来,然后四处飘动。 在堂屋里,在院子里,在村口的坟前,在每一个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 无所不到,却又无迹可寻。 沈鸿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这个时候,和自己一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的就只有那个遗像上的人了。 沈鸿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忽然,他听到堂屋里传来了啪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扑倒在桌子上的感觉,声音不算大,但是沈鸿听得很清晰。 沈鸿的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那张遗像,一定是那张遗像扑倒在桌子上的声音。难道真的如自己刚才所想,艾若明要从遗像里面走出来了?沈鸿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一动也不敢动,紧紧地盯着声音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紧接着,堂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推开了。 有人! 可是,这里就他和艾若明的爷爷两个人,而且另一间屋子里的鼾声还在均匀地继续着。 那会是谁?或许是风。 但是他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可能!堂屋的门是向外开的,风不可能把门从里面吹开。 沈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周围实在是太黑了,沈鸿拼命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一切都是徒劳。 如果真是艾若明从照片里走出来了,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的。况且自己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见他吗?即使是一个鬼魂,自己也一定要见一面! 想到这里,沈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勇气,他轻轻地跳下床,蹑手蹑脚摸着床沿向外走去。他屏住自己的呼吸,尽量不发出丝毫的声音。 刚走出两步,忽然他听到一声惨淡的笑声。 “嘿……嘿嘿……” 沈鸿吓得急忙止住了脚步,因为他听出了这笑声的来源,这笑声不是来自堂屋,而是来自自己刚刚睡过的那张床上! 沈鸿急忙回头,朝自己的床上望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候,衬着窗户和窗外黑蓝色的夜空,他猛然看见一个黑影正站在窗口。那个黑影来回地挥舞着手臂,那笑声就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 这声音像人,又像是鬼,让沈鸿难以分辨。 沈鸿的腿软了一下,差点瘫倒在地上,他在黑暗中恐惧地瞪大了双眼。很快,那个黑影就消失在了窗台外面。 沈鸿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扶着炕沿蹲在地上,一种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冲进他的胸口。过了好久,他才站起来。 “大爷!大爷!” 沈鸿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喊道。 对面屋子里的鼾声终于停止了,接着就有光线从里面传出来,是老头点亮了油灯。 老头端着油灯从里面走了出来,油灯微弱的光线在堂屋里摇曳着,就像一丁点鬼火。 老头看到沈鸿瞪着一双眼睛呆站在那里,急忙过来扶住他。堂屋的门大开着,而且几乎是在同时,他们发现正对着堂屋门的那张艾若明的遗照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镜框和镜框后面的一张惨白惨白的做底衬用的白纸。 艾若明的爷爷脸色大变,他疯狂地冲出门,在院子里到处跑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在一个阒无人声的黑夜里,这样的情景实在是触目惊心。沈鸿站在堂屋的油灯前,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 老头足足在院子里跑了十分钟才在堂屋的门口停了下来。剧烈的运动让他的脸显得更吓人,满是褶皱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鸿不知所措地站着,油灯的光从堂屋的大门照出来,洒在老头和沈鸿的身上。 过了好久,老头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缓缓的直起腰,佝偻着身子走进了堂屋。 那个没有了照片的像框里只有一张白白的衬纸,在微弱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抢眼。 “大爷,您……” “这是咋了?娃都死了,还不得安生啊!”老头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沈鸿吓得急忙往屋子里面退了退,他又想到了刚才在自己床头出现的那个张牙舞爪的黑影。 “去年夏天,娃和他娘一起到学校报到,结果出村不久就出了车祸。 临走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带得齐齐的,可是后来大家伙找到娃和他娘的时候,却只找到了俩人的尸体,娃的通知书不见了,他娘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裹也不见了。村里人都说娃没上大学的命,小鬼把娃的通知书收走了。事情都过了一年了,娃的照片又不见了,谁要这个有啥用?可不是着了鬼了吗?“ 老头说着,不禁哭出声来,这哭声就在灯光摇曳的堂屋里来回地游荡,感觉很疹人。 沈鸿小声地安慰着老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艾若明死了,然后鬼魂又带着入学通知书到学校报到,没事人似的读书、上课。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安慰了好久,老头才安静下来,颤巍巍地回去睡了。 沈鸿躺在床上,无论如何难以入睡。刚才那个窗前闪动的黑影不时地在他的眼前晃动,那是谁?真的是闹鬼了?! 过了好久,沈鸿还没有睡着。忽然,他听到院子里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墙头上掉了下来,接着就又安静了。 沈鸿一激灵,急忙跳下了床,这时候,西厢房里也传来了老头下床的声音。 “谁?”人几乎是同时叫出来。 他们冲出堂屋的房门,一起来到院子里,老头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操起了一根很粗的柳木棒。 在院子的西墙下,有一团黑影蜷缩在那里。油灯的灯光渐渐地近了,那个缩成一团的东西正在瑟瑟发抖。 “是哪个?!”老头大声地喊道。 那个黑影依旧瑟缩着,看不见他的脸。沈鸿大步向前,一把扳过那个人的身子。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苗进勇!”沈鸿不禁叫出声来。 面前正是那个失踪的保安! 苗进勇捂着腿,开始呻吟起来,好像是扭伤了。 “苗娃子,你半夜三更干啥子?” 苗进勇没有说话,依旧瑟缩着,并趁着黑暗把手中的什么东西往自己的身后藏。 沈鸿看得仔细,急忙上前夺过了他藏着的东西。 是一张胡乱卷成一卷的硬硬的纸。沈鸿急忙打开来,艾若明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是刚刚不见了的那张艾若明的遗像。 老头也看到了这张相片,脸色大变,他狠狠地盯着面前的苗进勇,然后咳了一声,丢下手中的棍子,转身进屋去了。 第四十四章两个艾若明 沈鸿把苗进勇扶进了屋子里,让他躺在床上。老头先是一声不吭,后来终于走了过来,找出一些家里常备的草药给他敷上。 苗进勇自从进了屋子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说,任凭老头摆弄。 沈鸿想起了刚才在自己的窗外出现的那个张牙舞爪的身影,不用说就是苗进勇。可是,这个苗进勇为什么半夜三更的来这里偷一张毫无用处的遗像呢?沈鸿又重新拿起了那张照片,在灯下看起来。 照片上的人显然是艾若明,可是就像第一次看到这张遗像时一样,沈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照片上的人似乎有一种亲和感,与平时生活中见到的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艾若明大不相同。 沈鸿对这种感觉很诧异,不晓得自己的脑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自己的感觉变得迟钝了。 或者是艾若明在死后变成鬼,性格变得阴暗了?沈鸿觉得有些可笑,他还是不相信会有一个鬼魂和自己生活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身边的苗进勇忽然大声地呻吟起来,沈鸿抬起看了看,发现苗进勇的目光急忙躲开了——刚才他在看着自己。 沈鸿无聊地准备把照片重新夹回镜框,这时候他忽然看到了苗进勇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忽然,沈鸿的脑中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急忙重新摊开了那张黑白遗照,放在灯下仔细地看着。 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整个脸庞上的所有部分和自己平时看到的那个活生生的艾若明没有丝毫的差别,可又总是有什么不对劲。 沈鸿看了好久,也没有发觉有什么问题。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可是刚才苗进勇的表情,分明是在担心自己看照片的时候会看到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这一点不应该有错啊!沈鸿把照片再次凑近油灯的火苗前,仔细地搜寻着这张脸上的异样。 老头在旁边疑惑地看着沈鸿,不知道他究竟在琢磨什么事。 忽然,沈鸿的目光落在了艾若明的右眉上方,在那里,有一个并不算大的黑点,似乎是一颗痣。由于隐在眉毛里,很难发现。 “大爷,艾若明的眉毛上是不是有一颗痣?” 半躺在床上紧紧盯着沈鸿的苗进勇听了这句话,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倒在床上。 “是啊,在右边的眉毛上。” 学校的那个艾若明右眉上没有痣! 死去的艾若明和那个在学校的艾若明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除了这颗痣,两个人一模一样!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一模一样的人吗?无论如何,苗进勇一定知道其中的秘密。 沈鸿转过头紧紧盯着苗进勇的眼睛,他的身影在油灯光的拉伸下变得无比巨大,压迫着苗进勇的身体。 苗进勇有些害怕地往床里面缩了缩,眼神里露出一丝恐惧。 “他在哪儿?” “谁?” 沈鸿不说话,依旧紧盯着他的眼睛。沈鸿的脸上渐渐升起怒火,再加上将近一米八的身高,让人感觉他随时都可能跳过去把苗进勇撕碎在床上一样。 “他在哪儿?”沈鸿又大声地问道。 沈鸿凶凶的目光威压着他,苗进勇的抵抗力一点点地溃退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了。” 终于,苗进勇嗫嚅着说。 老头在一边不说话,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自己将要听到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去年八月,我正好从镇里回来……” 那天,苗进勇正好从镇里赶集回来。 天刚下过雨,路上很滑。在距离村子两三里远的地方,苗进勇发现了车祸。 他站在路上,看着翻在旁边沟里的马车,二话没说,急忙顺着旁边的草坡向沟底滑去。 借助着旁边的灌木和杂草,苗进勇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总算到了沟底。 沟底有很多的碎石,马车已经摔坏了,旁边只有一匹马还在兀自啃着草,断了的车杆还吊在马的辔头上面,在风中来回地晃悠着。 地上躺着三个人,村子里赶车的老汉,还有就是艾若明母子两个。 三个人都昏迷在地上,艾若明母子俩一动不动,他们头在摔下来的时候撞在了石头上,正往外冒着血。 听说艾若明今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今天可能是要去北京报到,由于路太滑,在这里翻了车! 苗进勇壮着胆子走上前去试了试三个人的心跳,除了赶车的老汉还活着,艾若明母子俩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看着旁边渐渐冷却的尸体,空气里满是血腥气,一种死亡的恐惧一点点地笼罩在苗进勇的头上。 他不敢在这里久待,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去,准备回村子里叫人。 刚爬出沟底,他发现远处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慢慢地向这边走来。 苗进勇急忙大声地喊叫起来,那个人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加快了脚步往这边跑来。 那个人渐渐地近了,来到了苗进勇的身边。 苗进勇一看,心里一激灵,面前站着的不正是刚才在沟底里摔死的艾若明吗?他变成鬼又回来了! 周围没有人声,苗进勇不等这个人走近,转身就跑。 “哎,别跑啊!” 那个人赶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别……饶命啊!” 那个人松开了苗进勇,奇怪地问道:“怎么回事?刚才是你在这里喊叫吗?” 苗进勇看了看面前的这个人,渐渐地放下心来。 这个人一脸凝重,长相和艾若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眉毛上少一颗痣。 “你是……” 苗进勇还没有说完,那个人就看到了旁边沟底翻落的马车。他拉住苗进勇,急忙往沟底滑去。 看到沟底里艾若明母子已经冰冷的尸体,这个人哭得很伤心。他抱着艾若明母亲的遗体,一句一个“娘”地叫着。 听到这里,艾若明的爷爷在旁边失声叫了出来:“是他?!” 沈鸿急忙转过头,看着老头。 “难道真是他?”老头依旧自言自语地说,接着他忽然激动地问苗进勇,“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王,叫王远青。” 沈鸿似乎明白了什么,忙问:“爷爷,艾若明不是没有兄弟姐妹吗?” 老头摇了摇头说:“有一个双胞胎兄弟,不过刚生下来就抱给别人家养了。当初他娘一胎生了两个,怕养不活,就把弟弟抱给一个远房的亲戚养了,那家就姓王。” 这时候,沈鸿想起了老头所说的车祸后丢失的录取通知书,忽然开始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果然苗进勇继续说道:“我本来要回去叫人,可是他叫住了我。最后他和我商量,说自己和哥哥长得很像,不如拿了通知书直接去报到,大学毕业也可以有一个好出路。我想反正也是一家人,再说了,母子俩又遭了这样的事。王远青找到了入学通知书,好像还有一个小包裹,我们就一起走了。” 就这样,王远青拿了艾若明的通知书到学校报到,成了一名社会学系的新生。苗进勇也到北京,很快就在同一所学校里面当了一名保安…… 沈鸿和老头听完,都愣在那里,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那他现在在哪里?”艾若明的爷爷急忙问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前几天他回来过。”苗进勇看了沈鸿一眼,接着说道,“给了我一些钱。他让我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给他爷爷留着,然后就一个人走了,也没说去哪儿。” 说完,苗进勇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今天在村口看见你来了,就知道一定是为这件事。我怕你发现这个秘密,就趁着晚上天黑过来准备把那张照片偷走。本以为他也没什么照片,偷走了这张你就不会发现了。没想到翻墙的时候摔了下来……” 苗进勇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终于不吭声了。 老头刚才听到苗进勇所说的话,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希望,可是听说王远青又不见了,眼神也随之暗淡下来。 那个艾若明不是鬼,而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揭开了这个谜团,沈鸿的心里一阵轻松,可是紧接着心情又重新沉重起来。 “你俩很熟是吗?”沈鸿忽然问道。 “其实也不是常见面。刚开始去了半年我们都没有见过一次面,我在保卫部当保安,事情也挺多的。不过第一学期快过元旦的时候,有一天他去找我,情绪好像很激动。那天,他到保卫部找我,手里拿着一份剪报……” “剪报?”沈鸿忽然一惊,难道是校报上的那一页?“对。不过好像不是新近才出的报纸,纸质都有些发黄了。他见了我就把报纸团成团,塞进了口袋里。他约我在学校外面的一个小饭馆吃饭,可是没说什么事,只顾喝酒,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杀了他’之类的话,我也听不大清楚,安慰了几句就散了。” “他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苗进勇摇摇头,接着说:“不过,他好像对你很注意。” 沈鸿有些惊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吗?”苗进勇顿了顿说,“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去找我,说有事要我帮忙。他说和宿舍一个同学关系不好,要吓吓他,然后就教我怎么做。那天晚上,他自己穿了黑雨衣,在梧桐大道那儿堵住了你。我根据他的话和同伴换了班,看到你向我们的巡逻车冲过来,于是就陪你一起回去察看。这时候他已经回宿舍了。” 沈鸿有些奇怪,急忙问:“那为什么在保卫部的监视录像上没有看到他?” “其实你看的那段录像带不是当天晚上的,而是以前的,所以什么也看不到。这些都是他教我的,说这样可以让你觉得是见鬼了,吓唬一下你。” 沈鸿松了一口气,难怪自己那天什么也看不到,原来是王远青的鬼主意。在那样的雨夜,他又穿着宽大的雨衣,所以即使穿上高跟的鞋,自己也看不出来。从那个人的身高上自己就首先把他排除了,又怎么会想到是自己的室友从中作梗呢?“还有别的什么吗?你要知道,他很可能和我们班那个同学的死有关系。”沈鸿这么说着,感觉自己像一个审查罪犯的警官。 “此后他就让我常注意你,看你什么时候去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就告诉他,反正学校的保安大家都彼此认识,所以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两天看你天天往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跑,我就打电话约他出来,还被你撞上了。那天晚上我俩在博雅塔的下面见面,他知道了之后好像很担心,说班里的一个同学死了,你怀疑是他杀的,怕调查起来冒名上学的事情暴露,所以马上就要走,还给了我一些钱,让我也赶快走,到别的地方找事情做。我就连夜离开,坐火车回了二道屯……” 苗进勇没有撒谎,他所说的和秦怡那天晚上看到的正相合。 看来很可能是王远青出于什么原因杀了马明杰,不然为什么要逃走呢?即使冒名顶替的事情被人发现,顶多也就是退学而已,何况有谁会去怀疑两个几乎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呢?几个月以来的查探终于有了一些眉目,这一点让沈鸿有了一些安慰。 “如果你什么时候再见到王远青的话……” 沈鸿故意慢吞吞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苗进勇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不等沈鸿说完就急忙接口。 但是,就连沈鸿也隐隐地感觉到,王远青这次出走,是再也不会回到二道屯来了。 而且,他隐隐地感觉到,王远青这次出走,一定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原因,不然他也不会回到二道屯连自己的爷爷也不见就匆忙离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面前或许是一场更大的雨! 第四十五章坟 随着一阵又一阵的鸡鸣,新的一天来到了二道屯。 堂屋里的黑暗被门外头渗进来的光亮一点点地击败,渐渐地退缩到墙角,然后消失再消失,最终逃遁得无影无踪。 苗进勇的脚已经大致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了,他下了床,慢慢地在堂屋里来回地拖动着步子,以掩饰谁都不说话的尴尬。 老头吹灭了油灯,就一直站在那里用一块儿布擦拭着装着艾若明黑白遗像的镜框,眼睛里满是忧伤。 沈鸿一夜都没有睡,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疼。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使自己清醒一点。 早饭后,沈鸿准备离开。早早地走,说不定还可以坐上今天下午回北京的火车。 “大爷,我得走了。如果有王远青的消息,我会想尽办法通知您的。” 沈鸿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能够实现,老头扭过头看了看沈鸿,然后继续擦拭着,没有说话。 旁边的苗进勇急忙说:“路还远,我送你吧!”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脚,急忙止住了。 “没关系,我自己走就是了。”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没事的时候常常来看看大爷。” 沈鸿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这句话算是什么呢?威胁?命令?还是对老头的安慰?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但是苗进勇还是点了点头。 沈鸿走到老头的身边,最后一次看了看那张遗像。这上面是一张白皙的有些稚气的脸,这张脸的主人已经在一年前死去了,他的身体就躺在一具棺材里,埋在潮湿的地下。而另一张几乎与此完全相同的脸的主人,却始终是一个谜,一个若即若离、飘忽不定的谜。 沈鸿背着自己来时的背包走出了堂屋的大门,老头和苗进勇并没有送出来。走出院子的时候,沈鸿扭头又最后看了堂屋一眼,那张遗像已经重新摆在了桌子上,默默注视着他。 太阳已经出来了,早晨的阳光虽然不算热,但是却能够让人感到微微的疲惫。 路上还是没有一个人,走着走着,沈鸿远远地就又看到了那两座在路边的坟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沈鸿的心里就有些发怵。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情,可是苗进勇所说的两个人死时的惨状还是让他有些难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听人说,一个人如果死得冤枉,或者有什么心愿未了,死后他的魂魄就会在自己死的时候所在的地方来回地徘徊,而且那样子还是死时候的样子。 刚刚到来的好消息一下子成了飞来横祸,艾若明母子俩也算是死得冤枉了吧,那他们…… 想到这里,沈鸿就有些不寒而栗。 可这是出村的唯一道路,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了! 路又一转,那两个凸起的坟堆就在前方了。他们就在路边,像是两个挡着路的鬼。 也就在看到两个坟堆的一瞬间,沈鸿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眼睛瞪直了——在两个坟堆上,分别放着一束白色的纸花。纸花随风摇曳,在花的周围还撒着很多的纸钱,纸钱随风飘散在坟墓的周围,挂在灌木上、停在草丛里,无处不在。 这些,是昨天晚上出现的。 哪个人半夜里走到这荒郊野外做了这些?昨晚的夜那么黑,绝对不会有人甘愿半夜里冒着生命危险在路边不时出现深沟的道路上步行这么远来到这里。 没有人会这么做。 那么,会是谁呢?难道……难道是住在坟下面的艾若明母子俩?! 沈鸿的头就好像炸了一样。 就在这时候,沈鸿发现面前的两座坟后面露出了一个人的头,那个人分不清是男还是女,只能看到散乱的头发,那头发和旁边坟堆上的荒草一模一样,让人难以分清。 沈鸿惊恐地看着这个头从坟堆后面慢慢地探出来,就像一个埋在坟墓里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阳光的人忽然从坟墓中正在往外爬。 那个人的头露了出来,接着是脖颈,渐渐地整个身子都从坟头后面走了出来。他的头发实在是太长了,遮住了整个脸。他身上裹着一身白色的孝服,颤巍巍地站着,沈鸿知道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上,一定有一双眼睛正穿过浓密的发丝定定地看着自己! 那个人的白色衣服被风吹起,摩擦着旁边的草丛,发出阵阵轻微的嚓嚓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一只只虫子咬噬着沈鸿的耳膜。他想跑开,可是脚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般,一点也动不了了。这时候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部日本恐怖电影的情节: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工作,忽然电视就自己打开了,电视的屏幕里是一口井,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披散着头发,从井里出来,然后慢慢地向电视屏幕走过来。最后那个白衣女子竟然从电视的屏幕中爬了出来,从她的头发的缝隙里露出一只只有眼白的充满着血丝的眼睛。 “啊!”沈鸿紧闭上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声。 是沈鸿自己的叫声唤醒了自己。他就好像从睡梦中刚刚醒过来一般,睁开了眼睛。 不远处的路边还是那两座孤坟,坟墓上面什么也没有。白纸花,散乱的纸钱,从墓穴中爬出的那个穿着白孝服的披头散发的人,一切都不见了,只有那两个凸出的坟堆在那里孤孤单单地存在着。 坟头上依旧是昨天看到的那个旧花圈,在风中瑟瑟地抖动。 沈鸿抬头看看天,太阳光已经强烈了很多,看来是因为太阳的曝晒害自己出现了这样的幻觉。 周围的路上还是没有人,沈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两座坟前。他这时候才明白,很多人都说黑暗容易产生恐惧,其实真正能够使人产生恐惧的不是黑暗,而是孤独,如果现在自己的身边有另一个人在赶路,那么自己的恐惧就可以大大减轻。不然的话,即使现在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己也同样会感到不安。 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经过那两座坟的时候,他还专门停留了几秒钟,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很远,沈鸿才回头看。那两座坟被路旁的小丘陵和树木挡住,已经看不见了。 沈鸿差不多在中午的时候才到了马路上,不过到火车站的路却很顺利,几乎没有费什么周折。火车站的人不多,沈鸿买到了一张当天晚上回北京的火车票。 火车开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钟,沈鸿看看时间,距离开车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他觉得自己的肚子有些饿,便到车站旁边的餐馆吃了点东西。 他实在闲极无聊,就买了一本杂志来到了候车室。候车室的人很少,沈鸿找了一个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来,开始看杂志。 从昨天走上那条去二道屯的小路直到今天坐上到火车站来的中巴车,沈鸿的心一直紧绷着,现在稍稍能够放松一下了,困倦便很快袭来,不知不觉就睡去了。 第四十六章黑夜敲车窗的手 沈鸿醒来的时候,距离车开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在检票员锁上门的最后一刻跑进了检票口。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不好还是这里的天黑得早,沈鸿背着背包来到火车旁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列车就像一条僵硬的蛇,躺在铁轨上,它的前端和末端都隐在黑沉沉、阴涩涩的空气里。 车厢里也弥漫着阴湿湿的空气,沈鸿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靠窗的座位,沈鸿很满意。他坐上车刚刚两分钟,火车就开了,缓缓地离开了扶余车站。他依旧觉得困,但又睡不踏实,只好伴随着铁轨卡塔卡塔的声音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斜靠在座位上。他能够感觉到火车在夜色里飞速穿行,但是周围的夜色黑乎乎的,看不见窗外的任何景色。 列车在旷野中行进了一个多小时,竟然慢慢地停了下来。 沈鸿有些奇怪,他看看车窗外面,并没有灯火通明的站台。四周黑乎乎的一点灯光也看不见,表示列车依旧身在旷野中。 大家东张西望,不知道为什么停车了。 这时候一个列车员从车厢的尽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吆喝着:“火车暂停,请大家耐心等候。”一路叫着从沈鸿的旁边走了过去。 一些慢车在行进的过程中有时候需要给一些快车让出车道,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车厢里的人也不多,大家慵懒地发出一两句象征性的牢骚,然后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了。 沈鸿的心里一直都不能平静,他回忆着这些天自己经历的事情,还有回去之后将可能遇到的事情,心里乱七八糟的,没有头绪。他把一只手扶在车窗上,眼睛望着窗外,等候着火车再次开动。 车厢里依旧静悄悄的,沈鸿的旁边没有乘客。 沈鸿的眼睛毫无意义地看着窗外,外面黑乎乎的,除了车窗内的灯光照到的有限的一点点距离之外,此外的旷野中的一切都隐在黑暗中,藏匿着自己的形貌。 一阵凉风吹来,沈鸿打了一个冷战。夏天的夜晚,夜风本来不该这么冷才对,沈鸿的心里一凛,有种很不安地感觉。他忐忑不安的向车窗外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沈鸿有些不安,想关上车窗。车窗却很紧,纹丝不动,就好像有另一只手在向另一个方向努力。沈鸿欠起身子,用尽力气往下压。 啪的一声巨响,厚玻璃的车窗边缘砸在车窗的下沿,总算关上了。 旁边有人有些不满地朝这边看了看,就又转过头干自己的事了。沈鸿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着,看旁边的人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列车依旧没有开动的意思,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打算小寐一会儿。 就在刚刚趴下一会儿的时候,沈鸿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呼,呼呼!” 好像是谁在敲窗玻璃的声音。 沈鸿以为是邻座的哪位乘客闲急无聊在敲车窗,就没有抬头,继续趴在那里休息。 “呼,呼呼!!” 又是两声敲窗玻璃的声音,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急、更重。 沈鸿吓得心里一个激灵,急忙坐了起来,因为他感觉到那敲窗玻璃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耳朵边上。 沈鸿静下来仔细听,那声音却又听不见了。 他有些疑惑,就把脸贴在车窗上向外瞧,车厢内的光线照的距离很有限,他不得不再一次把脸贴近一点,他的鼻子已经触到了冰凉的车窗玻璃,感到了阵阵的凉意。 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窗外就像一个灌满了墨汁的玻璃瓶,黑黢黢的。 沈鸿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就继续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向外望着。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手,这只手好像是凭空出现,忽然隔着窗玻璃抓向沈鸿的脸。沈鸿条件反射跳开,惊恐地看着那只在车窗外摇摆的手。 那只手是从窗子下方伸上来的,有些白,它吃力地凭空抓了抓,然后在窗玻璃上用力地敲了敲。接着,那只手又倏然垂到车窗下面去了! 没错!是一只手,这只手在荒郊野外竟然在半夜里从列车的底部伸上来,敲着窗玻璃。 难道……难道是哪个被火车轧死的冤魂?! 沈鸿感觉自己都有些神经质了,虽然他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没有鬼,可是就像有个人专门和自己做对一样,每次遇到这些事情,跳进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字就是“鬼”。 虽然很多时候的惊叹都证明了自己的想法不过是可笑的神经质,可是这一次他还是不敢上前打开窗户查个究竟。 或许那双手就会在自己的脑袋伸出车窗的一刹那,抓住自己的脑袋把自己拖出车窗,自己就会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被列车抛落在无人的、黑暗的旷野中…… 沈鸿越想就越觉得毛骨悚然。他拼命地说服自己那只不过是个幻觉,或许刚才自己离窗玻璃太近了,所以看到了窗玻璃上自己手的映像而已。 他这么想着,继续保持一定的距离盯着窗玻璃,等待着那双手的再一次出现。 窗玻璃的后面丝毫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依旧一切如故。沈鸿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刚才是看到了幻影,他用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他觉得有些气闷,于是就把窗玻璃往上拉了拉,露出了一个不宽的缝隙,让夜风从窗外透一些进来,舒缓一下自己刚才有些紧张的情绪。 忽然,沈鸿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一阵冰凉,有什么东西掉在了上面,那感觉就像是一条小小的蛇。 沈鸿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他来不及看,急忙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去拨掉上面的东西。 他的手摁在了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冰凉冰凉,让沈鸿觉得自己就像是按在了一个冰块上面。 沈鸿蹭地一下子跳开了,回头望着车窗。 车窗的下沿趴着一只白白的手,那只手的上面还有鲜血在往外渗出! 那只手就那么凭空趴在那里,看不见它的主人。 沈鸿不敢动,他的脑子极速地转动着,他决定趁那只手下面的东西还没有爬上车窗之前,就冲上前去"奇"书"网-Q'i's'u'u'.'C'o'm",快速地把窗玻璃落下来,压住那只不知道是谁的手! 在他正要扑到窗台前面的时候,一张脸倏地出现在了窗玻璃的后面。沈鸿一下子跌坐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 窗外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散乱地盖在脸上,脸上有些地方还向外渗着血珠! 没有人意识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依旧做着各自的事情。 沈鸿挣扎着要爬起来逃走。就在这时候,那张脸说话了:“沈鸿……” 声音很轻微,可那声音就像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沈鸿的神经。 窗外这个恐怖的女鬼认识自己! 沈鸿认真地端详着这张脸,他越来越觉得熟悉,大大的眼睛,瘦瘦的脸型,一切都这么熟悉! 啊!那是……天哪!没错!那是秦怡的脸! 沈鸿简直难以置信,在荒凉的原野上,半夜三更站在车窗外的人竟然是秦怡! 她不是在家吗?怎么会在这里??沈鸿的脑子已经不转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尽自己平生所有的力气把车窗的玻璃推了上去,从窗口探出身去,抓住了秦怡的胳臂。 “秦怡,怎么是你?你没事吧厂窗外的秦怡就像是一片薄薄的白纸片,在沈鸿的手臂里瑟瑟地发抖,已经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乘客听到了沈鸿的惊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往这边聚拢过来。 “快,快去找列车员把车门打开!”一个声音喊道,接着就有人飞奔到车厢末端的值班室找列车员。 “你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沈鸿放开秦怡的手臂,往车厢口跑去。他和几个乘客一起跳下车门,找到了靠在列车身上的秦怡。她已经很虚弱了,沈鸿上前抱住她,在列车员的帮助下,把她抬上了火车。 他们刚上火车,火车就启动了,很快就又开始了行程。 车厢里的人本来就不多,大家把秦怡安置在沈鸿的旁边,让她躺在那里。 秦怡紧闭着双眼躺在那里,嘴唇上下翕动着,脸上还有着泪痕。她的手紧紧地拉着沈鸿的手,握得沈鸿生疼。 她穿着一件绿裙子,那样子似乎在旷野中奔跑了很久,裙子的一些地方都已经被树枝之类的东西挂破了,微微露出了一点白皙的皮肤,小腿上还有一片被擦伤的痕迹。 沈鸿心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有人端来了热水,还有吃的东西,沈鸿感激地道谢,然后一点点地喂给她吃。秦怡慢慢睁开了眼睛,有些呆滞地看了看周围的一切,有些害怕似的往沈鸿的怀里靠了靠。 列车员看秦怡没有什么大事,就让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去。周围的人一边回头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还不时有人扭头看着他们,猜测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列车员拿来一条毛毯,递给沈鸿。 “一会儿休息好了,到我的值班室说一说情况。” 沈鸿点点头。 “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列车员叮嘱了一声,就离开了。 秦怡的情绪渐渐地安定了下来,静静地躺在沈鸿的怀里。沈鸿看着怀里的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心疼极了,拿过一张纸巾,帮秦怡擦掉了脸颊上的泪痕。他在秦怡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温暖着她。 火车在铁轨上咔哒咔哒地响着,秦怡慢慢平静下来,开始给沈鸿讲述自己的经历…… 第四十七章跟踪 放暑假之后,沈鸿到火车站送秦怡,看着她走进了检票口。事实上,秦怡并没有坐上回家的列车。 她进了检票口之后,没有上车,当天晚上,她坐上了“北京——哈尔滨”的列车。她将在“扶余”站下车,然后到新安镇的二道屯,那里就是艾若明的家乡。 秦怡同样也不知道沈鸿的打算,她之所以去艾若明的家乡二道屯,同样是由于一张书签,那张书签上所写的话和沈鸿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所看到的那张书签同样是在图书馆准备考试的时候发现的。 和沈鸿所作的决定一样,她决定不告诉他,自己一个人前往。 她不知道这一次的前往会有怎么样的历险,她只知道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的。如果和沈鸿商量,那么沈鸿一定一个人去那里,绝对不会让她冒险。可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她情愿自己去冒这个险。 那个神秘的艾若明,还有一系列的怪异事件,这些事情如果没有个水落石出,她和沈鸿的生活是永远也不能够平静的。 哪怕此行面对的是死亡,自己也愿意替沈鸿承担! 可是,她不知道,第二天的同一时间,一列火车从北京出发,前往哈尔滨,火车上坐着的就是那个她愿意为之冒险的人。 不同的是,沈鸿听错了站牌下错了站,而秦怡则是到扶余才下了车。 秦怡下车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她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吃摊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就坐上了去往二道屯的中巴车。 秦怡在去往二道屯的路口下了车,不过她并没有真的到达二道屯,因为就在去往二道屯的路上,秦怡遇到了一个人。 秦怡在路口下车的时候,心里一片茫然。前往二道屯的那条不宽的土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旁边要么是庄稼地,要么就是长满了荒凉的灌木丛和杂草的丘陵之类。要走这样的路,她也实在是没有料到。不过,仅仅是短暂的犹豫,她很快就向二道屯走去。 不知不觉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秦怡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有些不舒服。 或许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干净?秦怡懊恼地想着,后悔自己不该图方便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东西。 她往四处看看,想看看有没有厕所。旁边除了一些树木和土坡之外,没有任何人为的建筑。 秦怡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了,自己在城市里面住惯了,根本没有到农村来过。在这样的荒郊野外,谁又能期待有一个设施齐全、四壁贴满瓷砖的冲水厕所呢?看来只能将就一下了。她四面望了望,没有发现人,于是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离开道路,走向了不远处的一个灌木丛,在灌木丛的后面蹲了下来,并警惕地看着四周。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鸟飞过。 过了一会儿,秦怡走出了灌木丛,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这时候,她看到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个人和自己的方向正好相反。 她会不会是从二道屯来的?秦怡很高兴,准备走过去问一问路,说不定这个人认识艾若明也说不定。 可是,她并没有立刻走出去,因为,秦怡忽然觉得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像艾若明,她急忙低下了身子,继续把自己藏在灌木丛的后面。 这个人走路的姿势确实很像,个头也很像。 不会这么巧吧?秦怡心里想着,一边紧张地盯着那个人。她决定等那个人走近了看清楚再说。(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野外的天气很好,空气的能见度也高,再加上是上午,太阳光线也好,秦怡很快就看清楚了那个来人的相貌。 正在赶路的人正是自己要找的艾若明! 他的左胳膊下面夹着一个不大的包走在路上,一个多月不见,他的脸似乎黑了很多,这时候的他满头大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脚步急匆匆的。 看来不必要去二道屯了。 秦怡有些庆幸自己的好运气,要不是刚才肚子不舒服,一定会和艾若明撞个正着。说不定艾若明为了不让自己的秘密暴露,会加害自己,到那时候……想想周围的荒凉与空旷,秦怡有些后怕。 秦怡决定跟着艾若明,看他究竟要做什么。路边的灌木和矮草丛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她像一只灵巧的兔子,不断地转换着位置。 艾若明只顾走自己的路,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个女跟踪者。 艾若明在路口停了下来,就是秦怡不久前下车的地方。秦怡怕被发现,不敢走过去,只好在距离路口五十米远的一个草丛旁隐藏了下来。 艾若明等着车,过了十多分钟,一辆去火车站的中巴车经过,艾若明坐了上去。 车一溜烟上路了。秦怡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不顾一切地冲到路边,正好一辆货车从远处驶了过来,秦怡站在路边摆着手。货车司机是个热心的东北人,看到有人要搭便车,二话没说就让秦怡上来了。 从这个路口到火车站,只有这唯一的一条路,只要货车能够跟得上中巴车,自己就有把握重新跟上艾若明。 就这样,秦怡一直跟着艾若明,上了火车。在上车前,秦怡还抽空在旁边的小商店买了一个遮阳帽。上车后,她就和艾若明坐在同一个车厢中,她把自己的帽檐压得很低,又用一张报纸遮住自己的脸。 秦怡觉得,自己就像是解放前党的地下工作者,一点也不敢放松。 火车开了不久,就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 艾若明坐着没动,但接着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似的,急匆匆地下了车。秦怡没料到他会在这个小站下车,只好也跟了下去。 站台很小,下车的人很少,艾若明看了看周围,秦怡急忙装作系鞋带弯下了腰。 艾若明继续走,她不敢跟得太近,只好远远地跟在他后面走着。 车站的站牌上写着“扶犁”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而且上面满是污痕。不知道为什么,秦怡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就像是走进了一个鬼蜮。 听到这里,沈鸿瞪大了眼睛,他大致明白了一些事情。秦怡喝了一口热水,继续讲述此后发生的恐怖事情。 “出了检票口,艾若明就不走了,一个人靠在检票口的窗子边和窗子里的人说着什么。我不敢过去,怕被他认出来,于是就只好在站台里面等着,看他什么时候离开,我再出检票口。 “艾若明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副很悠闲的样子,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他已经发现我了,在等我出去?那架势又不像。他在哪儿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这才离开了检票口。我急忙走过去,也出了检票口。远远的,我看到他正沿着站前的一条路往一个方向走着。街上的路灯很暗,我不知道他究竟来这里要做什么,只好壮着胆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后面。路上的灯光很暗,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的心里怕极了,但还是不得不跟着他向前走。最后,艾若明在一家旅馆的外面停了下来。我看了看旅馆的名字叫‘夜莺’。” “夜莺”——就是自己住的那个旅馆。沈鸿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那天自己坐火车,下错了站,到了扶犁。当他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的时候,艾若明和秦怡乘坐的火车正好在这里进站,艾若明一定是发现了自己,于是就临时决定下车。下车之后他询问了那个给自己指路的人,然后在自己到达那家旅馆之后,也来到了那里。可是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而跟在艾若明身后的秦怡自然也不知道那家旅馆里就住着自己。 沈鸿不禁有些感慨:那一时间里,三个人是如此的接近,可是又是如此的远啊! 秦怡继续讲着自己的跟踪经历。 “我一个人在门外,紧贴着旅馆的大门听里面的说话声,可是什么也听不见。过了好一会儿,艾若明还没有出来,我猜他可能是在里面住下了。我一下子为难了,如果我也进去,很可能就会撞见他。后来我终于决定绕到旅馆的后面,看看有没有什么窗户可以翻进去。 “果然在旅馆的后面有一个窗户,窗户的里面是一个不长的走廊,我推了推,窗户是从里面关上的,打不开。我很沮丧,在旅馆的后面徘徊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晚上该怎么度过。外面很黑,周围又没有人,只有窗户里面透出的点点灯光给我些勇气。忽然,我看到一个人静悄悄地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那个人的脚步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急忙后退了一下,躲在黑暗里。借着旅馆里的灯光,我惊讶地发现那个人竟然是艾若明。只见他把脑袋伸出了窗户看了看,从里面跳了出来,接着又跳进去,这样两次之后就又回到旅馆里面,我很奇怪,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沈鸿明白,这是艾若明为了防止逃跑时被发现而在训练自己的动作熟练度。在此之后就要到旅馆的某一个房间里打那个电话了。 “艾若明很快就走掉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一点声息都没有。我预感到他可能还会出来,于是就待在原处,紧盯着这扇窗户,等待着。 “周围黑黢黢的,一切都像在沉睡一样。可是又和沉睡不一样,沉睡的感觉是安静,可是那里的沉睡却好像是一种死亡,我甚至能够闻到那种腐朽的死亡的气息。旁边时而传来嚓嚓的声音,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夜行的时候发出来的,或许是昆虫,或许是蛇,无论是什么,我都看不见,只能看到那扇窗户里射出的灯光。” 秦怡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地方,黑暗、潮湿,她裹在毛毯里的身子有些颤抖。沈鸿更加用力地抱住她。 “我不敢去想周围究竟有什么东西,拼命地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到那扇窗子,渐渐的我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就在我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忽然一个身影跑到了窗户的旁边,我一个激灵打起精神,知道这个人就是艾若明。 “艾若明就像一只猿猴一样,敏捷地跳出窗户,然后快速地跑开了。我来不及想那么多,也急忙从后面跟了上去。跑了大概有五十多米的时候,由于实在太黑,艾若明放慢了脚步。周围的光线只能让我大致看到艾若明的黑影,脚下崎岖不平,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尽量使自己的脚步放轻,跟在他后面。 “走着走着,我大致感觉到我们所处的是郊外,因为周围没有任何房屋之类的建筑,更不用说灯光了。他在前面走着,一定没有注意到后面还有人。没多久,我感觉到自己开始在上坡了。他在前,我在后,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几米远。忽然,在前面走着的艾若明似乎掉了件什么东西,那东西顺着坡的地势骨碌碌地滚了下来。我没有注意,只觉得脚踝上面撞上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一个包好的布包。我想起了刚看到艾若明的时候,他的胳膊下面夹着的那个包,他出门的时候只带着这个东西,一定很重要。” 说到这里,秦怡脸上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微笑,喝了一口水,又缩进了沈鸿的怀里。 秦怡猜得没有错,滚到她脚边的正是艾若明出门时所带的包。 前面走着的艾若明显然发现自己的东西掉了,急忙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开始向回找。 秦怡知道艾若明马上就会回头寻找自己掉落的东西,只要艾若明回头找到自己的身边,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在这样的夜晚,还不知道艾若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山坡旁就是一个沟堑,黑暗中也不知道有多深。 秦怡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在瞬间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迅速抓住那个掉落在自己身边的包,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山坡旁,然后猛地跳进了沟中。 所幸沟堑并不深,沟底落满了枯枝烂叶,落在上面就像落在一个软软的垫子上一般。她落地之后,还是下意识地啊地叫了一声。 她不敢多想,就沿着沟底飞跑起来,脚踩着沟底的断枝发出啪啪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极为清晰。她不敢回头看,她知道艾若明一定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候他一定在自己的身后紧紧地追赶着。通过刚才自己不经意的叫声,艾若明一定知道这个逃跑的人是个女人,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人就是自己! 秦怡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 从艾若明发现自己的包掉落到判断出她逃跑的方向,需要有好几秒的时间。再加上自己和艾若明之间的距离,艾若明要想追上自己至少需要十几秒。自己必须在这短短的十几秒时间里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只要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地方静静地躲起来,相信这样黑的夜里,他是不可能发现自己的。不然的话,追赶的时间越长,自己被迫上的可能性就越大。 在沟底跑了大约三四十米左右,秦怡才跑出了那条沟。 她努力地分辨着周围的东西,从大致的轮廓上来看,一边似乎是一片树林,而另一片似乎是一片还没有仔细平整过的庄稼地,凸凹不平。 秦怡几乎没有犹豫,就跑进了庄稼地。还没跑两步,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脚下一空,掉进了一个坑里。她感觉自己的腿被擦伤了,火辣辣地疼。但是她不敢叫,只好强忍着疼痛,悄悄地待在坑里。她知道艾若明现在一定也已经在那条沟的出口了。 她的面前是一个不大的土堆,散发着新泥土的气息,潮湿而阴冷。 秦怡趴在那个土堆的后面,拼命地抑制住自己的呼吸,偷偷地探出脑袋,瞪大了眼睛看着刚才自己跑来的地方。 第四十八章夜里,睡在了哪儿? 很快,艾若明的身影就出现在那里。他喘着粗气,衬着黑蓝色的天幕,秦怡可以看到那个黑影正在左右张望,然后就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脚步也很轻,似乎在仔细地倾听,看周围有没有呼吸声。秦怡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个艾若明就像一个恶魔在黑暗中慢慢地向自己靠拢。 从来不信神的她现在在心底里拼命地祈祷着,祈祷自己不要被发现。 不知道是因为秦怡的祈祷到了作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使艾若明改变了主意。他在距离秦怡只有几步远的土堆前停了下来,看看了,然后就转身向树林那一面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秦怡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背靠着土堆大口地喘着气。腿上的疼痛还没有消解,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黏黏的,好像是血。秦怡庆幸自己穿的是绿色的裙子,不然刚才一定会被发现。 她担心艾若明会再次回来,只好忍痛悄悄地在田地里向树林相反的方向摸去。 田地里面一高一低的起伏让秦怡备受其苦,尤其在凸出的土堆上面,时不时还会有刺人的灌木和尖硬的石头,但是这些都阻挡不了她,她要走得越远越好。 忽然,就在她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团飘飘悠悠的火焰,天太黑了,分不清远近,秦怡只觉得那好像是什么人在田间举着一支火把在游行。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在野外行走?难道是艾若明找到了一支火把,到这里寻找自己?! 秦怡开始有些疑惑,是不是自己慌里慌张的没有辨别好方向,又重新回到了自己刚才躲藏的地方?但是那团火焰并不靠近,只是在前方不远处上上下下起伏着,不前进也不后退,就像是漂在一片水面上的什么东西。 难道遇见鬼了?想到这里,秦怡吓的不敢再往前走了。她缩在一个土堆的后面,紧张地盯着那团火,手不自觉地往旁边摸去,希望摸到一块石头。如果那个东西走过来,她可以用来做最后的自卫。 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感受到了地面上的潮湿,这种潮湿从她的手指间传到了她身体的各个神经末梢,让她感到彻骨的冰冷。 很快,秦怡的手就摸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这个东西有着光滑的表面,却并没有石头的质感,反而有着一种奇怪的类似木头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那团火开始慢慢的远去,飘飘乎乎的,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远方。 秦怡松了一口气,但是手还放在石头上,随时警惕着那个拿着火把的人会再次回来。她用手把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布包朝身子下面塞了塞,然后静静地靠在土堆的后面,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四面静悄悄的,偶尔会有一声猫头鹰还是什么鸟的叫声从旁边传来,更加增添了黑夜的阴森。 一分钟,两分钟…… 刚刚经历的极度紧张和疲倦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渐渐的,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了,慢慢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怡在睡梦中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咬着自己的手。秦怡一下子惊醒了,猛地甩开了自己的手。她的面前蹲着一只很小的老鼠,见她醒了,老鼠并不逃跑,却瞪着一双很小的眼睛看着她。 秦怡向小老鼠挥了挥手,小老鼠转身慢慢地跑开了,消失在一个土堆的后面。 她发现那个土堆的上面似乎放着一个竹制的架子,架子上面还缠着几朵塑料花。 那——那是——座坟! 秦怡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向四面望去,这一眼,让刚刚清醒的秦怡几乎又要再次晕倒过去! 这是一个坟场,她自己就趴在一个坟头上面。而在她的周围是一个又一个的荒坟,就在她的不远处,一个旧坟已经很老旧了,坟头的土被雨水冲刷,露出了坟墓内一具腐朽的棺材的一角。 秦怡的头嗡得响了一下,她挣扎着用手按着地想站起来,没想到手下面的东西骨碌碌滚动了一下,又把她摔倒在地上,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压在她的身子下面,硌得她生疼。 秦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慢慢地坐起来,不敢看,只是用一只手向自己的身下摸去,很快她就摸到了那个东西,正是昨天晚上自己摸到的那块“石头”——那块像石头又不像石头,像木头又不像木头的东西。 秦怡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也瞬间变得急促。她挪开身子,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映人了她的眼帘——是一个骷髅! 白花花的骷髅上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正对着秦怡,牙齿向外微微地翘起,就像是在对着秦怡微笑。 昨天晚上自己就靠着一个坟头,手里拿着这个白森森的骷髅睡了一觉。秦怡忍不住叫了出来,同时感到一种强烈的反胃的感觉充斥了自己的胸膛,忍不住想呕吐。 她拼命地站起身,这才发现,这是一块大大的坟场。一个又一个的坟头胡乱地散布在这里,就像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黑乎乎的馒头。 也就是在瞬间,她明白了昨天晚上的一切。 艾若明追出沟底,却并没有走向坟场搜寻自己,因为农村长大的他在黑暗中很快就意识到了面前是一片坟地,他相信一个女生绝对不敢在黑暗中独自一个人躲进满是荒坟的坟地,于是就追向了树林。可是弄巧成拙,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里是坟地,黑暗中误打误撞,竟然逃过了一劫。 那个像火把一样的东西也不是什么人,而是坟地中的磷火,在荒郊野外,这磷火随风而舞,像极了黑夜里鬼魂所打的灯笼…… 天空昏暗,没有太阳,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临近傍晚还是临近黎明。 秦怡紧紧抓着手中的包,她顾不得打开看,狂奔起来,慌不择路。 面前的一切就像是摇晃的镜头拍摄的一般,恍恍惚惚,摇摇晃晃,让人头晕目眩。周围的灌木刺不断地刮破她的皮肤,她也不敢停下来,就那么披头散发地跑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怡才意识到自己跑出了那片坟地,但是四周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旷野,没有路。 光线更加暗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许自己又要在无人的旷野里度过一个晚上。 不,决不! 她一边无助地奔跑,一边在自己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过去的一幕又一幕:幼儿园的滑梯,中学的校园,父母的笑脸,舍友的欢笑,还有沈鸿那熟悉的身影…… 这些东西就像是电影的蒙太奇手法一样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并列、错综,没有逻辑,没有休止! 秦怡筋疲力尽,她感到口渴,肚子饿,脑袋晕晕沉沉的,整个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的脚步踉跄着,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不停地在野地里奔跑着。 终于,她摔倒在地上。她的脸贴在地面上,有尘土的气息冲进她的鼻孔,让她感到窒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影,那阴影就笼罩着自己,像一块大而重的石头向自己的身体压来,她感到越来越窒息。 好久了,她都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就这么一直在旷野中游荡。她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还在人间,或许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而是在一个没有生命的死地里来回地奔突。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地丧失,眼前的景物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也开始游离自己的身体,向远处飘去。 可是又似乎有另一种力量在竭力地支持着她的身体,不使她睡去,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儿意识。 就在这时候,从远处传来了一种声音,似乎是火车的声音。 秦怡就好像在黑暗的地狱里听到了生命的信息,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不久,她就看到了一列停在野外的火车。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尽全力跑过去,然后趴在列车的旁边,费力地举起自己的手敲响了车窗。刚敲了一下,她就虚弱地倒了下去,接着,她又勉强站起来,再次敲着车窗的玻璃。 这一次,她用手攀着车窗站了起来,她就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窗户里面竟然是沈鸿!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眼前究竟是不是真实,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沈鸿”,就闭上了眼睛。这时候一双温暖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接着身边就传来了人声。这些人声嘈杂、亲切,就像是一条又一条的细软的绳子拉着自己,把自己正在往地狱里下沉的身子慢慢地拉上来…… 第四十九章旧日记 秦怡依偎在沈鸿的怀里,疲倦地闭着眼睛。刚刚讲述完自己的经历,她就像刚刚又重新经历过了一遍。 沈鸿抱着她,不时轻轻地吻一吻她的额头,好让秦怡感到安全一点。在秦怡讲着这些的时候,沈鸿不断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插入进去,秦怡常常瞪大了眼睛,和沈鸿刚刚听苗进勇讲述这些事情时候的感觉一样,她简直有些怀疑这类似于电影故事的情节是不是真的。 “差点忘了一件大事。”秦怡忽然坐了起来,伸手拿过了身边的那个包。 “这就是艾若明带着的那个包。”秦怡说,然后急忙又补充道,“不,现在应该叫做王远青了。” 沈鸿听着她调皮的语气,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然后打开了那个包。 里面是一本很旧的日记本。日记本用硬硬的纸板作封面,看起来很厚,可是分量却很轻,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溢出了躯体的魂魄——看起来还是和真人一样,可是却没有了真人的实质,轻飘飘的就像是一朵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的云。 看着这本旧日记本的外包装,他俩几乎同时想起了那本会自己书写的笔记本。 翻开来,沈鸿才明白了这本日记本外表看来很厚重量却很轻的原因。 日记本里面的纸页很老旧,而且大部分的纸页都已经撕掉了,只留下了薄薄的几页纸在里面静静地躺着。仅存的几页纸上是娟秀的字迹,字很小,但很好看,就像一朵朵黑色的小花盛开在发黄的纸上。 俩人头碰头开始阅读这剩下的日记:“……每天的生活依旧很单调,在这样的山村里没有什么能困扰我了。每天的劳动并不能劳累我的心,只是每当想起他,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悲哀的甜蜜。如果没有那件事情,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现在的我又将是什么样的景象呢?……月……日今天的天气很阴沉,从地里回来,已经很累了。明儿正哇哇地哭着,一边抱着他,我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那一幕至今都无法从我的脑海中抹去。战辉是我的所爱,一鸣却牵涉着爱我的人。我该怎么办?真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么现在的我,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人!我会和他一起度过自己的一生,我们相互扶持,相亲相爱。慢慢的我的眼泪盈满了自己的眼眶,曾经的一切回忆,清晰而又模糊,我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离开已经这么久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该恨他,可他是我的哥哥,我现在又能怎么做呢?……” 后来的两天日记都只不过是农村生活的简单记述,他们两人很快就看完了。 每天的日记都只有月日,而没有年份。 从娟秀的字迹可以看出,日记本的主人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有一个不大的孩子。她离开了自己的心上人,在一个村庄里过着艰苦的生活。 但是,她的心上人究竟在哪里?她看到的“那一幕”究竟是什么呢?“你觉得这个女人会是谁?” “不知道。会不会是艾若明的妈妈?” 秦怡点点头。 沈鸿想起了苗进勇所说的话,他说那次车祸之后,王远青在遗体的旁边找了一遍,最后除了入学通知书之外,还从自己的母亲身边拿了一个小包,难不成这本日记就是当初他母亲遗物中的一件?沈鸿拿开了日记本,发现包里面还有一张照片和一枚戒指。他拿起了那枚戒指,戒指的内壁上刻着“N”、“I”两个字母,就是当初自己从王远青宿舍抽屉里发现的套在防真断指上的那一枚。 照片更加熟悉,就是那天晚上在草地上捡到的那本笔记本中夹着的照片。戴着眼镜、略带些书卷气的男生和梳着辫子、甜甜笑着的女孩。 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沈鸿和秦怡还对此一无所知,可是而今再见,却好像经历了很久的沧桑。 如果照片上这个女的就是艾若明的母亲艾妙琴,那么这个男的自然就是倪战辉了,不过这些还要等回到北京之后问一问杨老师才能确定。 日记本和戒指都在这里,它们都在这里,这就是艾若明的母亲随艾若明到北京去的时候随身所带的东西。据艾若明的爷爷说,她似乎要到北京找什么人。 她究竟要去找谁呢?难道是那个倪战辉有了消息,她要去找自己失散多年的恋人?也许日记里面有记载,可是后面的日记都被撕掉了。 也许王远青知道这个秘密,可是现在王远青已经失踪了。他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一切似乎都已经清晰,可是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这几天来,究竟学校发生了什么,还有杨老师他们到二道屯去有什么收获,他都不得而知。 秦怡的精神好了许多,他们两个人到列车员的值班室办了补票手续,关于秦怡为什么半夜的时候身体虚弱地出现在旷野里,沈鸿随便支吾过去了。毕竟没有出什么事,所以列车员只是简单地看了看他们两个人的证件,登记了一下就让他们回去了。 列车在第二天上午到达了北京站,320路公共汽车把沈鸿和秦怡带回了北大的校园。 重新回到熟悉的校园,沈鸿感到无比的亲切,看看旁边的秦怡,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两人在秦怡的楼下分了手,接着沈鸿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几天来,沈鸿的胡子也没有来得及刮,再加上精神疲惫,就像是一个从沙漠中归来的疲惫的旅人。 沈鸿来到宿舍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李非凡。 “你回来了?!这么快!”李非凡显得很高兴,急忙接过沈鸿身上的背包放在床上,又倒了一杯水给他。 “怎么样?玩得开心不开心?” “嗯,还不错。”接着,沈鸿又急忙问道,“怎么样?艾若明还没有消息?” 李非凡点点头,然后说:“哦,对了。昨天杨老师找你,我说你不在。他让我转告你,什么时候有空尽快去找他。” 沈鸿一下子有了精神,莫非杨老师有了艾若明的什么消息?“你回来就好好休息。巴!有个同学找我,我正要出门呢,就不陪你了!” “你忙你的。” 李非凡带上门出去了,沈鸿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准备出门。 正在这时候,宿舍的电话铃响了。 沈鸿走上前去接起了电话。 “喂,找谁?”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但是也没有挂断。 “请问你找谁?” 沈鸿又问了一遍,依旧没有人回答。 可能有人故意打骚扰电话。沈鸿没有兴趣骂电话那头的变态,就想把电话挂掉。可就在这时,他听到那边的听筒里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个声音就像是一个人竭力地压迫着自己的喉咙所发出来的一般。 “呃……呃……” 那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很沉重,使沈鸿想起了一部日本的恐怖电影《咒怨》。 在一间房子里,一个人总是听到另一个人断断续续的类似于连续打嗝一般的声音,现在自己听到的这个声音就和那个声音很像。 接着,电话的那头就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剩下沈鸿一个人拿着听筒傻站在那里。 这时候,有人邦邦敲门,接着就是李非凡的声音。 “沈鸿,你在吗?” 沈鸿急忙放下听筒,打开了门。 “忘了东西。”门外的李非凡气喘吁吁的。他急忙跑到桌子旁,拉开抽屉拿了一件什么东西,接着就又大步往外走。 “同学等着我呢!”李非凡说着,然后大步地走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沈鸿想着刚才这个奇怪的电话,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想了想,从背包里取出那本日记本、戒指还有那张照片,用一个档案袋装了。然后打电话到秦怡的宿舍,约她一起去找杨老师。 第五十章父子关系 杨老师不在系里,他们从系办公室问到了杨老师家的电话。拨通电话,接电话的正是杨老师本人。 听到是沈鸿,杨老师似乎很高兴,他让沈鸿马上就到自己的家里来,并告诉了沈鸿自己家的地址和门牌号。 北大的教工宿舍很分散,杨老师的家就在学校东门外不远处的一栋楼上。沈鸿和秦怡步行出了东门,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杨老师家的楼下。 来到五楼,沈鸿摁响了门铃。 “来了,赶快进来吧!”杨老师热情地招呼着。 这是一套三居室的住房,客厅的面积不算大,但是很明亮。屋子里开着空调,让人感到一种恰到好处的凉爽。 “坐,随便坐,不用客气。你们喝点什么?” “不用麻烦了,我们喝冰水就可以了。” 杨老师拿出一个杯子,在自动饮水机的水龙头下面接水。 秦怡环顾着客厅,客厅里的布置舒适而雅致。 “师母没在家?” “没有,带着孩子回老家看看她爸妈。”杨老师说着,把倒好的冰水放在沈鸿面前的桌子上。 “杨老师,你昨天打电话找我?” “嗯,是啊!”杨老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是关于艾若明的事。” 沈鸿的心里一动,说不定杨老师他们去二道屯发现了什么。于是就急切地问道:“杨老师,你什么时候从二道屯回来的?” “什么?二道屯?”杨老师一副很疑惑的样子,然后忽然明白了过来,笑着说,“噢,你说艾若明家啊,我没去。” 沈鸿迷糊了。 “哦,是这样的。本来车票都已经定好了,可是又有事耽搁了。没想到昨天有个同学到车站接同学,竟然看到了艾若明。” 他果然回北京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哦,还不知道。那位同学见到艾若明之后,就上去打招呼,艾若明说自己要回学校。正好李强女朋友的火车马上就要到了,他怕失了约,就没有再多问,只给系里打了电话。可是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艾若明回来。” 他回北京来了,可是没有回学校,也许他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沈鸿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感觉一种不安正在慢慢地逼近。 “杨老师,这两天我和秦怡到艾若明的家里去了。” 杨老师听说,十分惊讶,不知道他俩为什么去那里。 沈鸿把自己和秦怡出行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老师,杨老师听了半天不说话。 “你是说,艾若明已经死了?” “没错,在学校上了一年课的人就是王远青。” 接着沈鸿拿出了那本日记本还有戒指、照片,递给杨老师。 杨老师拿起了照片,点点头说道:“这上面的人就是倪战辉。” 说完,他又翻开日记本,认真地读起来。他的表情刚开始的时候是好奇,接着是疑惑。忽然,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放下那本日记本,丢下秦怡和沈鸿,二话没说朝一个房间走去。 房间里传来了找东西的声音。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杨老师走了出来,他的手上多了一本相册,正迫不及待地在上面寻找着什么。很快,他就翻到了其中的一页。 “是他,没错,果然是他!你们看,这个人也叫‘一鸣’!”杨老师把相册推到了沈鸿的面前,指着其中的一个人兴奋地说道。 这是一张黑白色的毕业照,在毕业照的下方,按照次序写着照片上每个人的名字,杨老师指着的这个人,名字叫马卫东。 看到这个姓,沈鸿的脑海里立刻跳出了“马明杰”这个名字。就像一段又一段的铁链一般,一个又一个名字被连在了一起! “难道说……” “马卫东就是马一鸣,就是马明杰的爸爸啊!” 显然,和倪战辉一样,改名马卫东也是当时改名风潮中的一部分。 沈鸿想起来了,当初马明杰出事之后,他的爸爸来学校,自己曾经见过一次,是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当时他的眼神中,除了丧子之痛之外,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至今沈鸿还记得很清楚。当听说马明杰在后湖边被发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正在大吵大嚷了的他一下子声音就低了下来。 看来他一定知道其中的内幕! “杨老师,您知道他家的地址吗?”沈鸿急切地问。 “嗯,开学初马明杰出事的时候我专门查的家庭通讯录。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三个人下了楼,打车赶往马一鸣的家。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汽车和建筑,沈鸿和秦怡都产生了一种预感——王远青这次回北京一定与马一鸣有关系! 街上的交通出乎意料的好,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赶到了马一鸣在玉渊潭附近的家——华源小区。 三个人刚刚钻出出租车,就看见小区的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只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忙着从楼里面往外抬着一个人,旁边还有很多围观的居民。 杨老师带着他们两个人冲了上去,担架上躺着的人正是马一鸣。他的嘴上捂着氧气罩,眼睛紧紧地闭着。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个神色慌张的女孩,似乎受到了惊吓,脸颊上还有泪痕。从衣着上看,似乎是保姆。 她正语无伦次地说着:“……我刚出门买菜,还不到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马叔叔倒在地上,脖子上还勒着一根带子,就吓呆了,赶紧打了急救电话,别的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接着,说话声就又被呜呜的哭声代替了。 急救人员没空听他说这些,自顾自地把人抬上了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有没有家属?有没有家属?”一个护士喊着。 “他家里人都回老家去了,这些日子不在家。”小保姆哭泣着说。 这时候,杨老师急忙上前说道:“我们是他的朋友。”护士看了看还在哭着的小保姆,无奈何,只好示意他们三人上车,救护车呼啸着开出了小区。 事情发生的如此之快,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医院里,医生对马一鸣进行紧急抢救。杨老师和秦怡、沈鸿焦急地等候在走廊里。 一个小时过去了,马一鸣才转危为安,三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是窒息导致的呼吸暂停,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还要观察一段时间。”医生吩咐完就离开了。 三个人走进了病房,等待着马一鸣醒来。 不久,马一鸣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我是北大社会学系负责学生工作的杨维松,这两位是马明杰的同班同学。” 杨老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拿出了那张照片,递给马一鸣。 看到照片,马一鸣的眼睛里面露出极度恐惧的目光,嗓子里面呜呜地响着,嘴里喃喃地说着:“别杀我,别杀我……” 杨老师急忙收回了照片,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虚弱的人。 马一鸣在家中险遭谋杀的案子被报到了公安局,负责这个案子的公安人员很快就赶到了医院,正碰上杨老师他们三个人。 经过这件事情,马一鸣的精神似乎受到了巨大的震动,一下子委靡了很多。他躺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接着竟然呜呜地哭起来:“报应啊,都是报应啊!二十多年了,又报在明杰的身上……” 杨老师和沈鸿、秦怡面面相觑,他们知道一幕不为人知的往事即将在他们的面前拉开。 马一鸣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那一幕幕的往事…… 第五十一章真相大白 七十年代中期的北大校园,是连一张书桌也放不下的年代。 自从1965年5月25日下午,聂元梓等七人签名的大字报在大饭厅东墙上贴出之后,校园里便不再平静。 经历了八九年的辩论、批斗,甚至刀枪相对的对垒,“革命”的热情也开始渐渐地消减了。大字报依旧时时见诸于校园,但是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在怀疑着这场“革命”的意义。 而这时候的马一鸣,正是法律系“文革”小组的头目,意气风发。 马一鸣的父亲不是知识分子,这样的成分在那样的年代给了马一鸣先天的优势。凭着自己敢打敢干的一股闯劲,马一鸣在当时的学校也算是风云人物了。 马父马母为人和善,家里除了马一鸣之外,还有一个小她一岁的妹妹,这个妹妹的名字叫马妙琴。 马妙琴崇拜自己的哥哥,马一鸣也宠爱着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妹妹。 还在小学的时候,有谁如果敢欺负马妙琴,哥哥就会挺身而出,哪怕对方是比自己高一个头还是大一两岁。 后来,马一鸣在大学当了“文革”小组的头头,一直待在家里的马妙琴常常跟着哥哥到学校去,哥哥去做事情,自己就一个人在学校里到处走走,或者到学校的图书馆看看书。 那已是七五年的初春了。 眼前是严酷的现实,可是在哥哥的保护下,马妙琴并不大知道周围的惨烈。何况,再冷峻的严寒也难抵挡春芽的萌发,就在学校看书、闲逛的日子,她的心扉渐渐地为一个人打开了。那个人就是倪战辉。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学校的后湖。那天傍晚,校园里热闹非常,饭厅前的大字报前的人头攒动,人们大声地谈论着,还有人在旁边激情地演说。 她不愿意去那里凑热闹,可是哥哥每天晚上都要七八点才回家,于是她就一个人去未名湖边散步。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后湖边上。 远远的,她听到一阵读书声,是一个人在朗诵一首诗: “海岛在晨光中酣睡,硕大的树枝滴沥着静谧;孔雀起舞在柔滑的草坪上,一只鹦鹉在枝头摇颤,向着如镜的海面上自己的身影怒叫。 在这里我们要系泊孤寂的船,手挽着手永远地漫游,唇对着唇永远地诉说,沿着草丛,沿着沙丘,诉说那不平静的土地多么遥远:世俗中唯独我们两人是怎样远远藏匿在宁静的树下,我们的爱情长成一颗印度的明星,一颗燃烧的心的流火,……“ 马妙琴陶醉了,她远远地看着后湖边那个朗诵的人。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雕塑,可是从他口中诵出的却是如此美妙的词句,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和诗的意境结合得如此美妙,让身边的这个少女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 马妙琴一直站在湖边听他把这首诗朗诵结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决定要去询问一下这首诗的名字。 后湖只有他们两个人,晚上回来的时候,她的脸一直红红的。她不但知道了那首诗的名字叫《印度人的恋歌》,还知道了那个朗诵者的名字叫倪战辉。 一整夜的失眠之后,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爱上了他。 以后的每天她都过得很幸福,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她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她知道父亲一定会支持自己的意见。 她又想起了去年的一天,父亲告诉自己的一件事。 那天,哥哥去学校了,父母亲在家,午饭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自己喜欢吃的菜。她有些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时候,父亲告诉了她一个保守了十几年的秘密。父亲告诉她:她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而是抱养的。就在不久前,他们刚刚打听到了她亲生父母的消息,他的生父姓艾,家在哈尔滨。如果她愿意,再过两年的时间,就可以回到自己生身父母的身边。 她从来没有想到竟然有这样的事情,面前的两位老人待自己就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她哭着对他们说:自己要回去,可是要在他们面前尽两年的孝,报答他们这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 马父马母抱着她,泣不成声。 “你已经十八岁了,以后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做主了,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待你。”马母抚着她的头发对她说,还嘱咐道,“现在社会这么乱,这件事情你就先不要说出去,也不要告诉你哥哥,我们找机会再告诉他。” 现在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应该告诉他们,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马父马母自然很高兴,于是很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马一鸣,同时也向他吐露了马妙琴并非他亲妹妹的秘密。 马一鸣也替妹妹高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失落。 一个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妹妹就要走了,或许总会有这样的感觉吧。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不以为意。 妹妹还是常常跟着自己到学校去,而家里人也开始渐渐的习惯叫她艾妙琴了。 红杏枝头春意闹;无可奈何花落去;西风凋碧树,北雁南飞;天阶夜色,凉如秋水…… 转眼间就到了深秋,渐渐地,马一鸣开始觉得有些异样,这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是自己知道妹妹的真实身份之后。他见过倪战辉,是一个满身书卷气的人。刚开始的时候自己还比较喜欢他,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马一鸣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厌恶见到他,有时候他的心里甚至恨恨的。 终于,马一鸣不得不承认了一个无法逃避的现实,那就是:自己爱上了艾妙琴! 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家,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去了,这样的话,自己爱上她有什么不可以?况且他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一天晚上,马一鸣在回家的路上,大胆地向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艾妙琴张大了嘴巴,她有些不相信,可是眼前的马一鸣热切的眼神分明向她表示着什么。她知道自己爱马一鸣,可是这种爱只是一种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兄妹的亲情,虽然现在自己和他在现实上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可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把这份爱转化。更何况自己现在爱着的是倪战辉,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把他们分开! 她告诉了马一鸣自己的心里话,她说自己愿意永远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哥哥。 马一鸣努力忍受着心中的失落感,没有表现出什么。此后的日子他有意躲避着她,可是心中的爱却越来越强烈。他又一次表白,可是艾妙琴的话没有任何的改变——她只愿意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哥哥。 一个周六的下午,他推掉了手头的事情,悄悄跟随着艾妙琴来到了后湖。那里是艾妙琴和倪战辉首次见面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喜爱的约会地。 马一鸣藏在一块石头的后面,默默地看着不远处亭子里的一对恋人,妒火中烧。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后湖没有什么人,已经入冬的天气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寒冷,反而能够感到一种奇怪的燥热。 后湖亭子中的恋人依偎在一起,他远远地看到倪战辉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亲昵地戴在了艾妙琴的手上,艾妙琴也拿起另一只替倪战辉戴在手上。 那分明是一对戒指! 两个人头碰头说着悄悄话,马一鸣在石头后面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就像着了魔。 过了一会儿,艾妙琴站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事要暂时离开一下,让倪战辉等着自己,于是就一个人离开了后湖。 后湖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忽然,马一鸣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对,杀了他!艾妙琴走开了,没有人会知道,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马一鸣的心里突突地跳着,他摸到了手边的一块石头,迅速地向后湖的亭子靠近。 倪战辉正在低头看着一本日记本,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已经临近。 马一鸣走进亭子,拿起石头朝他的头上砸去,倪战辉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亭子里,日记本掉在地上。他的头悬空垂在亭子外面,鲜红的血滴在后湖的水面上,慢慢地扩散开来。他的身体还在兀自悸动着,就像一只即将失去生命的兔子。 已经失去了理智的马一鸣又走过去,在他的头上猛砸了两下,倪战辉终于不动了。 马一鸣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他用尽力气要把那枚戒指从尸体的手指上捋下来,可是戒指就像长在倪战辉的手上一般。他急了,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刀,咬着牙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指齐根切了下来,扔进了水中。 接着,他将石头装进倪战辉的口袋里,将他推进了后湖。 倪战辉的身体几乎没有在水面上停留,很快就沉了下去,湖面上荡起了一层冷冷的涟漪,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马一鸣处理完亭子里的一切,迅速离开了后湖,这时候艾妙琴还没有回来。 当天晚上九点,他和往常一样,在学校的南门口等艾妙琴一起回家,可是艾妙琴没有出现。他以为她一个人回家了,于是就也回去了。 当天晚上,艾妙琴没有回家。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还没有艾妙琴的消息…… 马一鸣也曾担心过,会不会是艾妙琴看到了什么,他担心她会去报案,可是一直都没有消息。他在家里不停地安慰父母,心里却一直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上厕所归来的艾妙琴就在一棵树的后面目睹了他将倪战辉的遗体推进后湖的那一幕。 就在前几天,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倪战辉的孩子,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是多么幸福啊!就在前几分钟,他们还给彼此戴上了刻着对方姓氏的戒指,打算明年自己见—厂牛父生母就结婚。可是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一切都变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她慢慢地倒了下去。 当天晚上,从昏迷中醒来的她神思恍惚地坐上了前往东北的火车,随便在一个站下车,漫五目的地走着,想在黑夜里一死了之…… 艾妙琴终于没有任何消息,倪战辉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没有人再见过他。 就这样,一个冬天过去了。 第二年夏天,“文革”结束,整个冬天过去了。 后来,马一鸣在北京的一个政府机关谋到了一个不错的职位,娶妻生子,过着平静地生活。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件曾经发生的后湖的事,他相信自己将要这么平静的度过这一生。 直到有一天,儿子所在的北大社会学系给自己打电话说儿子马明杰出事了。 到学校后,当他知道出事的地点就在后湖,而且儿子死的时候手上戴着一枚戒指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一个可怕的报应已经降临在了儿子的头上! 他没敢将那枚戒指带回家,从学校一出来,他就把它仍进了一个下水道。没有人会在意这枚再普通不过的铜戒指,他将永远地离自己而去! 与丧子之痛同样令他难以抗拒的是深深的恐惧。 半年来,几乎每一天晚上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总是倪战辉那张鲜血淋漓的脸,不断地靠近,靠近…… 他不得不办了病退,父母和老婆忍受不了孩子的死,回老家住去了,留下一个小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下午,小保姆出门买菜,留下他一个人在家。这时候一个人走进了他的家,那个人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面熟,很快,他就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眼前的这个人不就是二十多年前自己在后湖边害死的倪战辉吗?他的意志瞬间崩溃了,瘫倒在沙发上不能动弹。 “你知道我是谁吗?”来人面无表情地问道。 马一鸣早就说不出话来了,惊恐地看着对方。 “你知道!你知道!”来人忽然大声地叫起来,他的声音里满含着悲愤和凄厉。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口中喃喃地讲述着自己如何从日记中得知一个女人从幸福跌进低谷,如何度过艰难的岁月,又如何横祸身亡的一生…… 马一鸣觉得死神在慢慢地向自己逼近,他的手伸向身边的电话,按下了一个快捷键。这时候,来人猛地冲上来,用一根带子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喉咙。 带子越勒越紧,他能够听到电话的听筒里传来了电话那端有人在问道:“请问你找谁”,可是他却不能说话。越来越严重的窒息使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呃呃的声音。意识终于模糊了…… 讲述完这些,马一鸣的精神疲惫至极,他猛烈地咳嗽着,面孔吓人地扭曲着,他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半空,嘴里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医生赶来为他做心肺复苏,可是马一鸣已经奄奄一息了。 马一鸣瞪大着眼睛死在了医院里。 死因是心脏麻痹。 医生说,这种表情是因为死者生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所以引起了心脏骤停。 可是,马一鸣死的时候病房里除了一个警官、杨老师、秦怡和自己之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呀! 他,看到了什么?或许只是死前的幻觉…… 第二天早上,王远青的遗体被发现在郊外的一个小树林里。 王远青的死因是自杀。 在他的身边,有一份遗书,遗书上写着这样几件事: 自己上中学的经历和曾经外出打工的艰辛; 在母亲的遗体旁找到的日记本和那枚铜戒指,日记本里记述着那恐怖的一幕; 在校报上看到的那则寻人启事,无意中得知马明杰的父亲就叫马一鸣; 他出走后,其实并没有远离学校,一副墨镜,转变一下衣着,就让他隐藏在到处是人的校园中。他悄悄来到图书馆,按照沈鸿和秦怡期末考试的科目,在那一排书架的每一本参考书里都夹进了写着同样内容的书签…… 最后还有自己杀死马一鸣的经过,虽然事实上马一鸣并非死于窒息。 王远青的遗书末尾写着:“你自己的债只能你自己来偿还。而今,一切都结束了。” 不知道为什么,王远青对马明杰的死只字未提。或许,马明杰的死只不过是自己复仇计划中的一个小小段落,而马一鸣才是最终的目标,因此他才没有提自己在后湖边杀死马明杰的事?事到如今,也只能做这样的解释了。 马明杰的死真相大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鸿的心里还有些疑问。 马明杰死的那天晚上,王远青究竟在不在宿舍呢?如果一直在宿舍,那马明杰的死又怎么解释呢?还有,那天夜里自己和秦怡在四教的经历、那个被人调换了的单放机又如何解释呢?而且,奇怪的是,据说警方并没有在后湖中找到倪战辉的遗骨。 沈鸿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些想法他都没有告诉秦怡。 或许一切都随着王远青的死而彻底结束了。 假期过去了,再也没有怪异的事情在沈鸿和秦怡的身边发生,一切归于平静,沈鸿终于放下心来。 尾声 又是新的学期,校园里多了很多新面孔。 平静的生活本身就是幸福的,而经历了这番风雨之后的平静使幸福加倍。 沈鸿和秦怡依偎着走在校园里。看着校园里一张张新鲜而活泼的脸,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217宿舍分配进来两个新生,他们分别睡在马明杰和艾若明原来的床铺上。开学不久,宿舍里也有了电脑,生活瞬间丰富了很多,曾经的那段令人恐惧的经历就像是烈日下被曝晒的一滴水,在阳光的照耀下萎缩,终于消失在了沈鸿记忆的角落。 每年六月,一批毕业生离开北大校园,走向社会寻找自己的梦想。 每年九月,另一批幸运儿又走进这里,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毕业生离校,留下了空间;新生报到,重新填补起这个空间,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毕业生的离去是因为结束了自己的学业,而马明杰和艾若明的离去,则是因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偶尔沈鸿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看着曾经属于马明杰和曾经属于艾若明的床铺,想起曾经发生的事情。 当然,只不过是偶尔。 一天晚上,沈鸿在宿舍一边啃着一只红苹果,一边看着手里的一本爱情小说。 宿舍外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宿舍的电脑旁,坐着他的新室友刘云飞,他就住在过去马明杰住的那个床位上。 他正快速地浏览着学校的BBS.忽然他笑起来,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吆喝道:“嘿,师兄,你看,今天的校园十大话题头条:一对情侣今天早上被发现晕倒在后湖边,他们的手上还戴着两枚不知道哪儿来的铜戒指呢……” 咚的一声,一只啃了一半的苹果滚落在了沈鸿身边的地上。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