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纪

作者：花月楼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五十三章 威势』

- 『内容简介： 红颜非只路客， 修道半凭机缘。 “纪”，你可以看成一个人成长的杂事，也可以当做帝王的传奇，主人公的名字：苏长生。故事也只是围绕着他的一群人、一些事。故事不是升级打怪，只是故事。 修炼境界：天阙、元丹、元婴（地仙）望书友看完第一卷。 新人新书，保证完本，求推荐收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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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序

- 第一章 离家

- 第二章 入府

- 第三章 时光

- 第四章 元贞

- 第五章 祭神

- 第六章 零落

- 第七章 伏虎

- 第八章 陷狼

- 第九章 仙缘

- 第十章 故人

- 第十一章 天阙

- 第十二章 云阳

- 第十三章 万宜

- 第十四章 长生

- 第十五章 修炼

- 第十六章 宜娘

- 第十七章 玉消

- 第十八章 雪诗

- 第十九章 银蛟

- 第二十章 下山

- 第二十一章 结丹

- 第二十二章 丹成

- 第二十三章 初见

- 第二十四章 得果

- 第二十五章 涅盘

- 第二十六章 杀伐

- 第二十七章 青羊

- 第二十八章 琬儿

- 第二十九章 万里

- 第三十章 无忧

- 第三十一章 情丝

- 第三十二章 别离

- 第三十三章 还乡

- 第三十四章 岁月

- 第三十五章 回家

- 第三十六章 苏家

- 第三十七章 高人

- 第三十八章 送兄

- 第三十九章 岳父

- 第四十章 齿香

- 第四十一章 秘府

- 第四十二章 云鹏

- 第四十三章 万山

- 第四十四章 惊变

- 第四十五章 接仇

- 第四十六章 逊雪

- 第四十七章 芙蓉

- 第四十八章 希望

- 第四十九章 无生

- 第五十章 廿年

- 第五十一章 接战

- 第五十二章 荣耀

- 第五十三章 威势

序

瞻州。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青桐镇位于青桐山下。说是镇,其实只是个稍大些的山村罢了，只因常年有山货产出,也还热闹。

这镇子原不叫青桐镇，唤作“王家庄”，只因来往的客商都喜欢叫青桐镇，时日久了，当地山民似也觉得“青桐镇”这三字更好些，便纷纷改了口。

镇上高大的建筑便只两座:一座专供贩夫走卒、来往客商歇脚打尖的客栈,一座收售药材－－几乎只收不卖的药材店,皆是双层，乃是外地人所开,如果硬要再加上一座的话,怕只有镇上唯一的“大官”王里正的小儿子王屠户经营的肉店了，虽只一层，却比别人的都高些。

草木初青，镇西头一间茅草屋中。

“俗话说‘起风五百年，顺水三百载’，你们苏家虽搬来此地不过五十余载，可这镇子却已有五百多年，得这青桐山藏风蕴水，聚气汇灵，合该出大富贵了，嗯，合该！合该！”一个满脸油光，头发花白相貌却清瘦的老道士嘴里一边大嚼一边神叨叨道。

这屋子不大，正中间摆着一桌酒菜，那老道士说罢便美美的端起手边的小酒盅“滋溜”一口吞下，旋即长长吐口气，看看对面坐着却未动筷的少妇苏徐氏，也不说话。那徐氏说是少妇，其实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只是已作妇人打扮，穿着淡黄粗布衣，容貌有三分美丽。

半晌，徐氏皱了皱眉，看看满桌子的酒菜，又转头看看左手边的婴儿，那婴儿此时正被一名八、九岁年纪,穿着道袍，头上扎着大大羊角辫的小姑娘抱在怀里，叹了口气：“请仙长指点。”

“好说好说，”，那道人抹抹嘴，伸手抓起酒壶，晃了晃，口中说道：“贫道这里有件聚风合气的宝贝，功能消灾解难，招福引禄，正与令郎有缘。”脸上显出一幅饱经风霜之色，“风餐露宿惯了，也不求什么利禄钱财，不过，心诚方灵，心诚方灵啊！”直拿眼睛盯着酒壶。

徐氏手指交叉猛一用力，直疼得眼角一跳，方才放下，一边看了看手指，一边叫道：“得福，去拿那只下蛋不勤快的鸡，换些酒水回来”。

屋子一角垒有炉灶，一个满脸木呐，面相忠厚的十七八岁男子——苏得福从烧得正旺的灶台前站起身来，走到徐氏跟前低声道：“姑娘，家里就只剩一只鸡了。”徐氏眼角又跳了跳，无力的摆摆手，“去吧！”

苏得福口中应一声，出了屋门，只片刻，外面便响起一阵脚步声，伴着轻微的喘息。门帘一闪，苏得福怀里抱着一坛酒进了屋，徐氏见他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忙拉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方手绢心疼的擦擦，才对着那老道士说道：“仙长，酒已来了,锅里那只焖鸡似也快熟了。”说道“焖鸡”两字也终于忍不住加了怨气。

老道士哈哈一笑“请贤伉俪屋外稍候，老道我也好作法给宝贝开光。”两人却不动身，眼睛都盯着婴儿，老道士见状笑道：“令郎留在这里,贫道担保无恙，安心，安心。”

待两人出去，那道士起身叉上房门，桌边一直未吭声的小姑娘猛地站起身来，碎道：“老头，好没脸没羞！几只鸡总算让你给骗完了！”说罢也不理他，摸摸怀里尚自酣睡的婴儿白嫩脸蛋，眯眼笑道：“长得可真讨喜，姐姐喜欢死你了。”俯下身子用力亲了一口。

那老道士也不生气，嘻嘻一笑，“也不见你这臭丫头少吃。”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串铜片，又掏摸半晌，方不舍的取出一颗黑糊糊的圆珠子来，看看那桌酒菜,摇头叹息道:“却是吃亏了。”

那小姑娘见他一幅如丧考妣的丧气样子，忍不住叫道：“呸，做给谁看呢，当我不知道，这是你在那破庙……”见老道瞪眼过来忙改口：“在那枯叶寺‘随手’捡的羊……羊……”却是红着脸，说不下去了。

那老道士笑嘻嘻道：“羊屎吗？这是罗汉子！”

小姑娘梗着脖子方想要说些什么，那老道士已抢先打断她，厚着老脸强道：“我说是那便是！”一脸自得神情。

那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也不反驳,笑道：“老道，我来！”一手抱着婴儿，一手从那串铜片中挑出两枚。

两枚铜片，一枚上面写着“长寿”下面写着“庚”，另一枚上面写着“福命”下面写着“寅”，两枚铜片边上刻满了云纹。

又接过那黑珠子夸张地嗅上半晌，“嗯,不臭。”在老道士雪白的衬领上抹抹，见没变黑，这才又坐下摆弄——这机关构造她也熟悉，只需将两枚铜片穿好线，用力一合，里面的暗扣便会扣上，变成一把长命锁，除非将这铜锁毁掉，不然是打不开的。两人一路上就用这等手段换了不少饭食。

那老道从怀里摸出一张紫符贴在窗棂上,转过身子,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只麻袋,一把夜香造型的酒壶,也不知如何藏得这许多东西。

老道士哈哈一笑,从桌上酒菜里挑拨一些，又将锅里焖得烂熟的鸡撕掉一只大腿，一并用黄皮纸包好塞进麻袋里,抓起酒坛倒了满满一壶,这才罢手。自得的提起酒壶对着壶嘴嘬上一口,夸张地吐口气，“嘿,这可是白帝花君子小时候用过的夜香哪,果然仙味十足!”惹得那小姑娘直皱眉。

一口酒回味半晌，收好物什，站起身子念叨道“开工！”霎时屋中便似成了阴府鬼狱，阴风阵阵，鬼哭神嚎,那老道手舞足蹈，嘴里也不歇着，呼呼喝喝,各种怪音此起彼伏,跳大神一般。

“唉呀，贪食鬼，哪里跑！”一边叫着一边伸脚乱踹，将长凳也踢翻两条。却将屋外那对小夫妻吓坏了，屋门撞的山响，徐氏高声喊着“我的儿！”声音满是焦急惶恐。

那老道见火候已足，高声叫道“天灵灵，地灵灵……”声音杀驴一般，生怕旁人听不见，又见他皱皱眉，却是忘词儿了，索性叫道：“青羊老道我最灵，正天五雷术，贪食鬼受死!‘叱’！‘轰’！‘啊’！”一连叫了三声才大声喘息几口，对屋外仍自撞门的两人叫道:“无事，无事，却不想宝贝开光竟引来这等孽障”说着便要去开门。

刚一转身，见那小姑娘手里正拿着一条链子上下打量，那链子上面乃是一串米粒大小的青色玉石珠子，下面连着一把长命锁。

“这链子好生熟悉！”青羊道士不由皱皱眉，伸手抓抓脖子，浑身一下僵直，突然惨叫道：“俺的娘咧，我的覆海蔽天开山裂地唯我独尊项链啊！”伸手就抢，那小姑娘嘻嘻一笑,却已将项链戴在那婴儿脖子上。

此时那婴儿似刚被吵醒，并不哭闹,只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盯着青羊老道，咯咯一阵笑。

青羊道士一呆，手便僵在那里，叹口气，口中道：“罢了罢了！”，径自去开了门。

两人进屋先见自家孩子无恙方才安心，忙又环顾四周，仔细打量，见无异样，双双长长出口气。

青羊道士见两人心有余悸，指指窗棂上的紫符，一脸得意笑道:“有此符在，举家安康，诸邪退避。”

徐氏忙开口道：“多谢仙长恩赐。”态度比之刚才却是恭敬太多，又道：“还请仙长赐名我儿。”

青羊道士问明时辰，想也不想，随口道：“五行缺木？嗯，贫道同我大哥生来也是五行缺木，起名张青牛，张青羊。青牛木之精，青羊木之灵。令公子不如唤作青龙可好？那可是木之神君！”

徐氏脸上不甚满意，还未说话，青羊道士又问道：“庚为金，寅为虎，苏金虎？”

这次徐氏脸上都有些难看，忍不住开口道：“仙长，叫虎的都不是什么好路数，我儿如何也叫不得，三阳城里便有个李二虎，乃是有名的无赖泼皮，上次还讹诈我家得福不少山货，还有那徐霸虎，虽也姓徐，却是三阳境有名的恶霸。按族谱，我儿这一辈当是‘长’字。”

张青羊低头又想想，道：“那便叫做苏长生吧!”也不知如何想得这个名字。

徐氏见这“仙长”起名本事实在平平，“长生”两字也算差强人意，就不再言语，起身谢了，正要客套几句，张青羊已拱手道：“打搅贤伉俪多时，贫道也该告辞了。”

不待徐氏客气，又回头对那小姑娘道：“小丫头，也陪你走不少地方了，明日便送你回家。”

那小姑娘一呆，哦了一声，有几分失落的低下头来，摸了摸苏长生的小脸，又亲一口，道：“姐姐要走了哦，有闲暇再来看你，长得可真乖！”

苏长生痒得咯咯直笑，伸手乱抓，一只手摸在那小姑娘下巴上，一只手正抓住一只羊角辫，那小姑娘脸上一红，笑骂道“小坏蛋，年纪这般小就会占便宜，长大还得了？”语气里说不出的溺爱。

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对一节手指大小的紫金铃铛，取下一只绑在苏长生的胳膊上。嘻嘻一笑，看着铃铛上那“生”字，心道：“果然有缘。”将张青羊心疼得直咧嘴，直似割掉他一块肉一般。

正是：青羊名长生，金铃定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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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离家

“十一弟妹，你需想明白，董家两位老爷家中人丁不旺，这才为二公子寻一位伴读，若能被看中，将来必得大用，不说出将入相，一场富贵是少不了的。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拿得这个份额。”

茅屋前，一个身着青色稠衫的三十余岁男子正与徐氏侃侃而谈。这男子行四，乃是苏家宗族里唯一的本事人，在外面酒楼做帐房，唤作苏得海。

“得福幼年丧了父母，自幼在我家长大，便如亲兄弟一般。这次回乡见族里几个年纪合适的，却是长生最机敏也最亲近，想来该能被看中。你好好想想，明日再答复。不识字又做得了什么事情。”

徐氏怀中抱着一名睡得正香的二三岁孩童，一脸为难之色，见那男子转身欲走，忙叫到：“四哥稍等。”叹了口气，朝十几丈外一座土堆上打得热闹的一群孩子喊到：“长生！”

一个眉清目秀，脸上尽是尘土的六七岁孩子站起身来高声答应了，拍拍身上的泥土，对其余几个孩子道:“娘叫我了。”

一个孩子道：“长生哥要回去了吗？”一个叫道：“长生哥，昨日我弟弟被王小铁欺负了，明日领我们去报仇吧。”

苏长生故作豪迈的一挥手“王小铁算什么，上次我不是将那王二牛打的哭爹喊娘，若不是他搬出王屠户吓我，定要他几日下不了床。”

又寻来鞋子穿上，一边穿鞋一边说道：“明日你们等我，看我自己怎么收拾他。”

众人都道：“还是长生打架最厉害。”

苏长生穿好鞋子，双手抱拳，故作摸样的道：“各位英雄，在下先走一步了。”其余几个孩子也都抱拳道：“英雄慢走，高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罢各自哈哈大笑。

“娘！”苏长生走到徐氏跟前，先看了看那孩童，又弯下腰对那男子叫道：“四伯”。

苏得海哈哈一笑，摸了摸苏长生头发，赞道：“不错。”一脸笑容，神色十分满意。

徐氏满脸为难,沉吟好一会儿，才柔声问道:“生儿，你可愿意去大户人家做工吗？”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

苏长生一呆，张口问道：“可有工钱拿吗？”

徐氏眼泪登时便下来了，哽咽道：“自然有的。”却是如何也说不下去。

苏长生有些疑惑的看看娘亲，笑道：“自然愿意。”

苏得海看看苏长生，又抬头望天，叹了口气，低下头又摸摸苏长生头发，也不说话，径自转身走了。

第二日，天刚放亮。

茅屋前，徐氏拉着苏长生的手正嘘寒问暖，千叮咛万嘱托，苏长生嘴里“噢，噢”的应着，心里却不是很明白娘都说些什么，苏得福站在一旁，怀里抱着孩童，眼睛直直看着这个大儿子，眼圈又黑又红，几次险些掉下泪来。

不多时，便有两人往这边走来，徐氏见了连忙抱过孩子，拉着苏得福快步上前，走到前面一位五十上下的老者跟前，躬身恭敬道：“三伯来了？”跟在后面的苏长生也叫到：“三爷。”

那三爷看了看苏长生，点点头，转身示意，跟在后面的苏得海便将手里提得大包小包一古脑儿塞在苏得福手里。

三爷这才开口道：“大伙本要一起来送的，都被我赶回去了。这里是各房兑的些布料干肉，你们收着吧，长生儿路上自有老四照应，什么都不必带，你们也不须担心。”

徐氏一时也不好说什么，红着眼圈摸着苏长生头发。

三爷说完，脸上露出一丝怀念来，对苏长生和声道：“那年生你的时候我便在这间屋外等候，那日正是电闪雷鸣，狂泼大雨，累得我也遭不少罪，回去病了一场。那时就想着你是不是咱们苏家的麒麟儿，长生儿，你不要让我失望。”

苏长生懵懵懂懂的应了是。

复又对苏得福夫妇道：“这次若是落地，便跟着老四学些写写算算，以后总能谋条活路，王家庄就先不要回来了，咱们苏家丢不起这脸。”

那三爷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地道：“年轻时我也是用功过的，只是什么都没做好，现下老了，只能指望子弟们了。”

“老十一，你当年便聪慧，却跟你四哥一样，让我失望了。”见苏得福嘴唇蠕动，落下泪来，摆摆手“这次咱们苏家五十七口人，便指望你儿子了。”

又喝道：“咱们苏家祖训便只四字：‘睦亲，持家’，你们须记牢了。得海！”

苏得海忙躬身道：“爹！”

三爷点点头“路上该教的教明白。”，转身走了。

几人躬身相送，一起看着那佝偻的苍老背影，心中都不是滋味。

徐氏从屋中拿出一包甜点心，一挂熏肉，和着一串铜钱递给苏长生，拍拍他肩膀，也不说话，孤自依着屋门嘤嘤啜泣。

苏长生伸手拉了拉母亲手，仰脸见娘亲脸上尽是泪痕，心里有些惶恐，还未说话，已被苏得海牵着手拉出了院子。

苏长生一直回头看着，走不多远，猛的用力挣脱苏得海，快步走到盯着自己的弟弟跟前，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将点心塞进他怀里，心里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十分难过，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一般，空落落的。

苏长生眼里含了泪，缓声道：“你要乖！”也不管弟弟正看着点心高兴，用力转过身子，迎着晨光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一大一小两条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没在初升的朝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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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入府

华清府，宁国六府十七州之一,地处宁国中心，背靠宁国第一大河——清河，车马船舶汇于此而散向四方，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苏长生此时正站在太守府门前的广场上，身边有一二十个年岁相若的孩童，皆是满脸严肃，目不转睛直直站着。唯他自己左顾右盼,对四周显得无比好奇。

离家已有半月,一路乘马车紧赶也不过三日前方到，堪堪没有耽搁。这半月倒从四伯那里学来不少规矩礼仪,虽然他并不喜欢。

今日便是挑选伴读的日子,苏长生换了一身青白色绸衣,头发小脸都洗得干净,整个人庄重几分,显得更是漂亮可爱。

正自无聊,便见太守府开了大门,从里面走出许多人来,苏长生忙站直了身子,只拿眼睛好奇的打量。

当先一人身着布衣,四旬上下,相貌英俊,留了半寸美髯,面无表情,不怒自威。身后半步跟着一位体行偏胖,衣着华丽,相貌与前一人几乎无二的中年人,只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透出一股子亲近。

两人身后站着一位相貌美丽端庄的中年妇人,一手牵了一个七八岁的俊美少年,另一手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抱在怀里。

三人身后散落不少从人,隐隐将这三人围在中间。

当前那人往这群孩童里望望,向后摆摆手,便有一位小厮越出众人,身着青衣皂帽，手里拿着一叠草纸,走向众孩童。

这小厮刚走几步,妇人怀中的小女孩突然伸出手指,嘴里咿咿呀呀地道“要,要！”也不知她要什么，手指却正指着苏长生。

前面那人回过头来，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苏长生，旁边便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管家打扮老者快步上前，低声道：“禀大老爷，这是三阳人氏苏长生。”末了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说道：“是贡月楼苏账房的本家侄子。”

那大老爷也不说话，旁边那稍胖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那管家，直将他看的面皮发青，头上冒出一层细密汗珠，才开口道：“苏四海吗？升他作华清府地界大管家吧。”

那大老爷皱了皱眉，点点头，便径自回府了，身后众人也都跟上，只留下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领着几个仆役。

那老者摸了摸花白的胡须，指指苏长生，道：“你过来。”

苏长生见他满脸皱纹，脸上神情虽和蔼，却掩不住一股威风，心里有些害怕他，忙快步走到他跟前站好，心下的兴奋也不敢表露半分。

待他到了跟前，那老者又对其余孩童和声道：“咱们董府向来优厚，一会你们大人过来，记得去领两锭白银，算作盘缠吧。”回头对众仆役喝道:“你们几个留在这里，将孩子看护好了。”

老者将苏长生拉进太守府，拐进旁边门房，方笑道：“你倒好运气。”

苏长生毕竟年幼，兴奋渐淡，心下不免紧张，连话也不会说了，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也不言语。

那老者又接道：“你称我董管家便可，咱们董府规矩虽不多，有些事却需记牢了，也免得来日被赶将出去。”

苏长生忙躬身应是。

“咱们大老爷姓董，讳上必下星，乃是启元年的魁首。二老爷讳上必下昌，年岁极小便在酒楼做杂役，赚钱给大老爷上私塾，如今产业更是遍布天下。两位老爷相依相扶，感情是极好的。咱们董府没有什么宗亲族室，若说有，怕也就我这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算是远亲了。”

那管家见苏长生听的认真，满意的点点头，又道：“咱们大老爷便只原配杜氏，乃是河间望族杜家的小姐，当年却是见弃族谱，现下也几乎不来往了。”皱了皱眉，续道：“二老爷娶的乃是两位老爷唯一的亲人，表妹马氏，只是当年二夫人跟着二爷吃了许多苦，坏了身子，终无所出，至于二爷那几位姬妾，你也不必知晓。”

苏长生挠了挠头，什么“魁首”“原配”“姬妾”又哪里能明白，心里怕被人看轻，又怕被眼前这老者训斥，神情不敢表露半分疑惑，只用心听。

“咱们大府人也不多，大公子唤作元清，本是文才风流，六艺通达，当年也是京师第一风流人物，只是一心慕道，大婚不过三五日便离家寻仙访道，至今也无消息，不知何时才能归还。”说到这里，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竟是一脸伤感。

良久才又道：“二公子今年七岁半，唤作元书，月前才受的启蒙，日后你便陪二公子读书。”

苏长生不由仰脸看着董管家，似欲言语，董管家也未看他，哈哈一笑，已径自道：“今日那乃是三小姐，唤作元贞，本不能告诉你的。”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苏长生心里默默沉吟：“董元贞吗？”

“二府现下只几个小姐，还无公子，若是来日还无麟儿，这产业怕要你替二公子管理了。”说到这里看了看苏长生，见他脸上虽平静，眼里却露出诸多不解，方自失一笑，不再言语。拉起苏长生出了门房，往府内走去。

董府规模极大，两人兜兜转转，苏长生见了无数房屋，花草，假山，花墙，直将他转的头也晕了，最后索性只盯着脚尖，不再旁顾。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长生被带到一间大院前，董管家停下步子，对着屋门叫道：“老钱，过来将这孩子供奉了。”

屋门一响，一个五十来岁文士打扮的男子快步走了出来，拱手叫道：“大管家！”又看了看苏长生，笑道：“看来便是你了，哈哈，果然比我那小外甥强得多了。”说着将手里捏着的白纸递给苏长生，又拿出一方印泥，笑道：“按了吧，日后便吃咱们董府供奉了。银子可不少。”

待苏长生按上手印，董管家又领着他转了转，安排好住宿饭食，回头见他正皱着眉，脸上尽是迷茫惶恐，一拍额头，自叹道：“竟又忘了这还只是个孩子。”思附片刻，对苏长生道：“跟我来！”

这次走的更久，直进了一片极大的花园，才在花园另一边花墙外的屋子前停下，喊了一声：“老李！”

便见一对五十上下夫妻迎了出来，不待他们说话，董管家已开口说道：“这孩子以后陪二少爷读书的，年纪太小，怕不习惯，你们夫妇膝下无子，这里离那墨香轩也近，先让他在这里住下吧。”

夫妻两人忙应下，李氏走过来摸着苏长生的头，笑道：“这般可爱，真如画中人一般。”脸上掩不住的慈爱，似将眼前的俊俏孩童当作自家孩子一般。

董管家又道了声：“明日赶早到墨香轩。”说着挥挥手转身走了。

苏长生看着那管家背影，也不知是喜是忧，心里晓得，自己总算进了富贵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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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时光

石榴花开得热闹，花园中正是姹紫嫣红，争芳斗艳。WENXUEMI.coM

一颗石榴树下，两个孩童正打得热闹，身上尽是泥土。

“苏长生，服不服？”一个七八岁孩子压在一个六七岁孩子身上，正自得意。

“我呸！董元书，若不是老子今日挨了戒尺，双手正痛，岂会败给你？”那六七岁的孩子满脸不服大叫。

“哼哼，怎么，往日你又哪里胜过我了？今日非把你打的服了。”压在上面的董元书得意的小脸说到“胜”字时变得恼怒交加，表情竟凶狠不少。

苏长生进董府已有三月余，将那“三百千”也学了大半。

初来时，两人倒还有些陌生人间的拘谨，也算相安无事。只是随着苏长生读书上的天分渐渐显露出来，两人也不知暗地里斗了几回，架也打了不少。

任哪个原被先生夸赞聪慧机敏的学生遇到一个比自己更聪颖的同窗怕都要火冒三丈，便是家教甚好的董元书也敌不住心中的嫉妒，已是打了一次又一次

董元书年纪大一岁，身子高壮不少，苏长生却是惯常打架，乃是打架的行家里手。两人齐虎相当，互有胜负，倒是真的不分伯仲。

这一回苏长生因为课上打盹被先生狠狠收拾了，董元书哪还能错过这等机会，两人一离了墨香轩，董元书便尾随苏长生不住挑衅，又硬生生打了一架。

苏长生抬头方欲大骂，便见花园来路袅袅走来两人，前面一人十五六岁，身着浅黄衣裙，头戴金钏，容貌美丽典雅，直如兰芷，不可方物，正自无奈看着他们，苏长生脸便“腾”的红了。

董元书瞧的奇怪，回头一看，猛地一惊，忙跳起身子，躬身低声惭愧道：“嫂子！”苏长生也赶紧起身道：“少……少夫人。”脸上直欲浸出血来。

那少女柔声责备道：“书儿，你又欺负长哥儿了。”声音便似黄鹂动听，又如玉石圆润。

董元书呐呐不敢说话，脸涨的猴**一样。

那少女拿出一方手帕轻柔地擦了擦董元书与苏长生脸上的泥土汗水，又摸了摸苏长生脑袋，关切问道：“长哥儿，可曾伤着？在这里可还习惯？”

苏长生涨红了小脸，结结巴巴道：“未……未……未曾。”那副笨拙样子将少女身后的小丫鬟逗的忍不住“扑哧”一笑。

那少女叹了口气，看了看满园开的正艳的花草，温声吩咐道：“你们可别再打架了。”转身回转了。

董元书冲苏长生“哼”了一声，又对着少女背影叫道：“嫂子，等等我。”说着快步追上去，留下苏长生一人一动不动，呆呆看着那少女背影。

一天一天，日子便似流水一般过去，两人的课程愈来愈多，墨香轩也去得少了，除了经史子集，慢慢加到“君子六艺”，现下又加了棋画。

苏长生却是越来越惫懒，愈来愈文静，除了听那老夫子讲些经史典籍，其它时候能逃便逃，能赖就赖，偷了时间练他的玉箫。这些事董老爷向来不管，少夫人说过几次见他如故，也不再提。

只是他于箫上并没有半分天赋，董元书已经能奏几只琴曲，他还连音都发不准，虽是如此，也不气馁，仍是时时习练。

花草将黄，天色近晚。

苏长生坐在水塘边的一棵大柳树下看家信。

这水塘唤作“绣华池”，与花园相邻。水塘对面正对着董二爷府上的后花园，有时能见几个二府小姐在花园中漫步，看不清面目，可见这水塘之大。

家信是父母央药材铺掌柜写的，如今自己家里与那掌柜交情不错——青桐镇上除去寥寥几人，旁人求那掌柜写信，总要奉上不少山货，说上许多好话的。

来信也总是大同小异，无非说家里甚好，不必挂心，偶尔也会说些其它事，比如弟弟正跟一位老镖师习武，得了三爷首肯，将原来的名字“长寿”改作“长威”。有时也问苏长生成亲诸事，家里也好做准备，只从来没问过苏长生什么时候回家。

说起来，苏长生也只回过一次家，虽然开心，却没有自己臆想中那般美好。想起在家的那几日，不由得有些出神。

一阵凉风吹过，苏长生不由抖抖身子，紧了紧衣服，站起来，往住处走去。

此时他仍住在李氏夫妻家中，李氏两口对他极好，如一家人般，每日除了中午陪董元书用膳，其他时候都在这间花园边的房子里进食。

苏长生进了屋，唤了一声“李伯”“大娘”，那李大娘欢喜地看着苏长生，道:“长哥儿，今日得厨房不少野味，你李伯修剪花木时取回不少草药花瓣，马上就好了，一会尝尝大娘新学的手艺。”

苏长生应了，夸赞一句：“大娘手艺向来是最好的！”向自己屋子走去。

进了房间，思附片刻，便提起笔开始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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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元贞

烈日炎炎，蝉鸣刺耳。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绣华池边的大柳树上，一个十多岁的蓝衫俊美少年躺在树杈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命锁，一块玉佩。这少年两眼发直，怔怔不知想些什么，正是苏长生。

那玉佩显然是新得之物，通体翠绿，晶莹剔透，整块玉方方正正，只在两上角处起出两处房檐，中间镂空两字，正是“长生”，镂空处方正，便如一扇门，用金线包裹，取意“金玉满堂”。

这块玉是长生前些日子过十岁生日时，四伯送来的，那天倒是收到不少礼物，最珍贵的自然是玉儿姐送的一只玉箫，玉儿姐便是少夫人，闺名萧玉儿，两人熟识后，苏长生大着胆子唤过一次，见她并不反对，以后也就这么叫了。

苏长生爬起身来又看看自己的四宝：一把有“长寿、福命”四字的长命锁，一只带“生”字的紫金铃铛，皆是自幼之物。一只刻着“赠长生”的玉箫，一块雕着“长生”的玉佩。

苏长生不自觉的叹口气，又想起那日董元书信誓旦旦地要将杏花楼买下送给自己，不由会心一笑。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苏长生低下头，思绪杳来，一动不动，久久没有抬头。

耀眼的阳光穿过树叶，在衣服上印下无数杂驳凌乱的光斑。

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漂亮小丫头，偷偷溜过来，到了树下，大叫一声：“呔！”将苏长生吓的身子一颤，险些掉下树来。

苏长生转过头来，见那小丫头笑的好不开心，漏出一嘴带豁口的小白细牙来。不由皱眉道：“小贞了，怎么又跑出来了？”

董元贞笑道：“娘亲跟春盈姐都睡了呢。”又呲呲牙道：“长生哥，前日里又掉一颗，喔，好疼！”

不等苏长生说什么，又皱了皱鼻子，突然道：“长生哥，你又哭了？”

苏长生脸上一红，强道：“哪有？”

“哼”董元贞哼一声，狠狠瞪苏长生一眼，径自到树下摆弄花草泥巴，不再理他，显是生气了。

苏长生瞧的无趣，复躺在树杈上闭目休憩。

过了一会，董元贞站起身来，拍拍手，叫道：“长生哥，我也想上去。”语气中满是羡慕与哀求。

苏长生梦呓般含糊道：“那可不行，若被夫人知道了，怕我跑不了一顿家法。小贞儿，你自玩吧。”。

董元贞“哦”了一声，又蹲下身子摆弄花草，脸上尽是失望。

不一会儿，忽见旁边草地上停着一只蚱蜢，赶忙小心翼翼的闭住呼吸，缓缓抬手，用力一甩，脸上显出几分得意来，已将那蚱蜢抓在手心里。

董元贞双手拉住蚱蜢，小心翼翼的展开，皱着眉头仔细看了看，眼中尽是好奇，似非要将那蚱蜢看得通透不可。

“唉呀”一声大叫，董元贞眼里登时浸满泪水，却是将那蚱蜢腿撕掉一只。

哭哭啼啼地接半天腿，始终接不上，最后无法，只得将那断腿蚱蜢放在地上，伸出粘上不少黄绿汁液的白嫩小手指轻轻趋了趋，却见那蚱蜢动也不动。

董元贞不由哭道：“小蚱蜢，对不起啊，我当真不是故意的，你，你快回家吧。”等半天，才见那蚱蜢动了动，拖着一条腿缓缓爬向远处，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黄绿色痕迹。

董元贞这才起身，拿衣袖擦了擦眼泪鼻涕，似是累了，向柳树下的大秋千走去，花费不少力气才爬上去，在上面躺下，打起瞌睡。

这张秋千是董元书与苏长生一起为董元贞做的，简直似吊床一般大，秋千用的木板不比半张床板小，两端系绳子处各有一块高挡板，绳子顶端各对应一只风玲，一紫一青。左右两边各四根圆木棍，能拆下装上。上面铺着厚厚的毛毡，一层竹席，置有一块巾被。

两端挡板各有题字：一端绘刻一朵牡丹，旁边立着四字“倾国无双”，另一端绘刻一朵牵牛花，旁边立着四字“永安吉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睡熟了，四下里静悄悄，只有蝉鸣伴着绣华池不时冒出的一串串水泡，间或有鱼拍打下水面。

一阵风从远处吹来，惹得阵阵树叶的“扑啦”声由远及近，盖过蝉鸣，秋千吱呀吱呀的伴着风铃叮叮叮的声音在风里缓缓摇晃。

一个身着绿色衣裙的清秀小丫鬟缓缓走来，往秋千里看了看，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抹抹董元贞嘴边的鼻涕口水，又拉起巾被一角盖在她小肚子上，抬手捋起散落下的一撮头发，左右看看，便回身走远了。

好久好久，太阳已偏西。

一个俊俏少年手中提着食盒走进花园，离得老远便大声吵道：“长生，爬起来了，有稀罕吃。”正是董元书。

苏长生也不答话，挽起衣袖，抓住树干，一个滑溜下到地上。董元贞揉揉惺忪的眼睛，打个哈欠，看看天，口中道：“这般晚了啊，好累。”甩了甩手“长生哥，抱我下来。”

两人刚站好，董元书已走到跟前，将食盒放在地上，揭起盖子，笑道：“今日有人送来不少甜枣，厨房正摆弄那，这是嫂子亲自做的枣糕，被我抢了不少，哈哈，来尝尝。”

又皱眉故作叹息道：“刚刚被娘亲看到，又训斥一顿，说我品行不检点，哼哼，长生，你该怎么谢我？”

苏长生往盒里看看，见食盒里摆了一大碟枣糕，三双筷子，一壶茶，三个杯子，一碟点心，一碟凉菜，摇头笑道：“我的少爷，你的好意我一人可消受不起。”

话音未落，董元贞已自欢呼一声抢过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夸赞道：“嫂子做的果然好吃呢。长生哥，你也尝尝。”

苏长生见这枣糕绵软腻滑，香气扑鼻，上面点缀不少碎干果杏仁，又是玉儿姐亲手所做，早已忍耐不住，取出一块，入口滑腻软甜，味道果然不错。

董元书见两人都不理他，哼哼唧唧骂了一句“没心没肺！”，径自取了一块，又见董元贞吃相实在难看，忍不住道：“小贞儿，规矩点！你又乱跑了，若不是春盈姐见你在这里，还不知道娘亲多着急呢。”

董元贞抹抹嘴，咯咯一笑“丢不了的。”又道：“上次我偷偷听娘亲跟嫂子说要让春盈姐给你做填房呢。”两人均是一噎。

果然董元贞又皱皱眉，问道：“长生哥，什么叫填房啊？”

苏长生猛地将嘴里食物一咽，又倒上一杯茶喝了，才道：“填房吗，便是服侍你将来二嫂的人。”董元贞哦一声，又自开吃。

董元书冲苏长生笑笑，竖起大拇指挑了挑，苏长生微微一笑，两人倒是心照不宣。

“我吃饱了！”董元贞喝了杯茶，拍拍小肚子，“走了”又似想起了什么道：“若是将来二嫂不贤惠，看我不收拾她。”嘴里欢叫着跑远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都露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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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祭神

祀神街。

苏长生与董元书今年第一次出府门，憋闷这般久，看外面的一切都觉得新鲜无比。

街上清清净净，偌大的长街便只他们几人，身后跟着一群提刀拿剑的家将仆从。

“今日领你们来进香祈福，正好见识一下咱们这人间祭拜的神灵。”一个好听的声音开口道，正是萧玉儿，苏长生的“玉儿姐”。

“这些神仙有的是咱们宁国独有，有的乃是人间皆拜的。”

萧玉儿望着前方，道：“前面并排而立的最大两座神庙你们需记清楚，左边一座供的是三圣母，人祖女娲，地皇后土，圣灵朱雀。”

“右边一座供的是九贤，取火，建屋，明草药，订礼法的三皇五帝和救万民治洪水的大禹王。不过，”却听少夫人又道：“咱们先去祭商汤王。”

苏长生与董元书也不在意，环顾四方看得高兴。

萧玉儿淡淡道：“不是因为咱们宁国多是商民后裔，也不是因为他开创了历史先河，只是要你们记牢：世上万事都不值得你们让步求全，若觉得委屈，天命也不必在意。”

两人浑身一震，都抬头看向萧玉儿，却见她仍是那般淡然，那般恬静，好似刚才她所说的不过是一句普通至极的家常话。

两人忙躬身应了，苏长生心里百转千折：玉儿姐果然不愧是当年名满京师的第一才女。心里没有高兴，反觉地酸楚。

几人依次上香，出了九贤殿大门，走不多远，萧玉儿抿嘴一笑，道：“长哥儿，你需进里拜上一拜呢。”

苏长生疑惑的往里面看看，一位青石雕的慈眉善目老者正含笑望着门口，又见跟在玉儿姐身后，手中牵着董元贞的小丫鬟抿嘴一笑，董元书也暧昧的看着他，不由更是迷茫。

苏长生又仔细看了看，心下一动：这可不正是那号称“管尽天下姻缘”的月下老人吗？只是如今身后没有桂树，手中红线也变成石条，竟一时没认出来。

萧玉儿又笑道：“可别送咱们长哥儿一个柳河东才好。”苏长生看着萧玉儿姣美如花的脸庞，心下更是难过，忙低下头，顾左观右。

几人刚走几步，这次却是董元书大叫道：“唉呀，长生，快看！”待苏长生抬起头，董元书又嘻嘻笑道：“莫不是咱们长生还曾有缘得见药神他老人家仙颜吗？”

旁边萧玉儿轻声道：“传闻每次人间瘟疫泛滥时，都有一位老神仙送药传方，这老神仙自称木公，有人说他是芝仙，有人说他乃是天下间第一棵扶桑木，上抵九天，下连幽冥，莫衷一是，无人知其根底呢。不过，那串项链却是必带之物。”说着又看了看苏长生胸前挂着的长命锁。

苏长生不由摸摸胸前的长命锁，记得娘说过，这乃是自己近周岁时一位游方老道士所赠，摇摇头，怕那道士也是个混吃混喝的野道士。

董元书显然只是打趣，众人也不再提。几人又进了几柱香，不觉竟走到圣人庙前，萧玉儿微微笑道：“这是你们读书人的圣人，鸡鸣狗盗之径不能彰显于光天化日，是圣人之功呢，你们身为读书人，当拜上一拜。”两人应是，进了圣人庙。

刚出庙门，便见萧玉儿拉着董元贞正与一名少女笑谈，旁边站着一个少年，随从都离得甚远。

那女子比玉儿姐虽小上几岁，容貌却不在玉儿姐之下，旁边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相貌也极雅俊。

董元书猛的拽住苏长生的手疾声道：“快，那两位正是梁王家眷。”疾步迎上去，连话也说不明白了。

苏长生心下却是一惊：这梁王号称“闲”王，人极雅闲，乃是当今圣上唯一胞弟，只有一子一女，封地就在华清府。当今几位皇子斗的厉害，惹得圣上恼怒，对这“闲”王格外优渥，加封其女为“昌寿公主”，其子为“清河王”。不消几年就要回京居住，是真真的顶天儿大富贵人。

两人赶忙上前见礼，报过姓名，便退到一边。

董元书这才笑嘻嘻道：“这昌寿公主当年在京师时对我大哥可崇拜的紧呢。”

苏长生猛的一窒：我离他当真这般远吗？

时间近午，几人正准备寻间酒楼进食，一只风筝摇头晃脑的一头栽在苏长生脚下，将正失神的苏长生骇了一跳。

董元贞挣开手，蹦蹦跳跳的捡起那纸鸢，几人这才看清，原来那风筝上写有字：“九州同祭”下款落笔“如一”，中间有根红线。

董元书忍不住笑道：“长生，你倒好运气，不曾拜祭过，那月老便巴巴给你送来一份姻缘。”

又仔细看了看字，才道：“这‘如一’可是大大有名呢，祖父乃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国子监柳大学士，柳如一年岁不大，学识却鼎鼎有名，曾言这人生最难之事便是如一，便给自己改名‘如一’，想来这次是随祖父回来祭祖了。”

又突然问道：“你可知九州来历？”见苏长生答不上来，方自大笑：“就你那惫懒性子怕也难翻那些逸闻旧事。”

“传闻咱们上古先民虽是偏居一隅，却心怀天下，将这人间九分，如今除去些极偏远的高山大泽，蛮荒之地，哪里不曾留下咱们足迹？”语气说不出的尊崇与豪迈。

苏长生知道董元书向来立志以天下为己任的，最喜指点江山，梦想便是有日指正天下，饴惠万民，与自己得过且过的性子大大不同。

“长生，还不赶紧将那红线捡起来，咱们也在这里等上一等，看看那奇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能不能成就一段佳话，哈哈，哈哈。”将苏长生羞得满脸通红。

那边董元贞拾起红线，将那风筝一丢，走到董元书身前，道：“就你话多，给你！”董元书顿时僵立当场，不知所措，红着脸急喝道：“小贞儿，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逗得大家大笑。董元书又加道：“哼，没牙虎！”

苏长生心中一跳：这小贞儿最恶别人叫她没牙虎，每次都要生气大恼。不由暗自提心，思附如何慰她开心。

谁知董元贞理也不理，将红线塞到董元书怀里，一转身，欢呼一声，扑进萧玉儿怀里，搂着自家嫂子腰，扭着身子叫道：“嫂子嫂子，咱们明日也去放风筝罢？”

苏长生也期待的看着萧玉儿，对他来说，多处一刻也是好的。

萧玉儿摸摸董元贞小脸，笑道：“咱们贞儿说去，自然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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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零落

花园。wwW.

苏长生怀里抱着一把玉箫，正坐在一株月季下，四周满是翠竹，将他身影掩在其中。

但凡不上课，苏长生都喜欢呆在这里，等着时常到这花园呆上片刻的萧玉儿。

每次见面，萧玉儿总是道：“长哥儿，又练箫呢，这么久也没什么长进啊”又微微一笑:“不过我喜欢听呢。”伴着悠远的箫声，站上片刻便回去了。

两个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苏长生心中猛跳，赶紧举起玉箫，尚未吹响，一阵男子声音传来，苏长生登时没了兴致，放下玉箫，发起呆来。

只听男子声音道：“玉兰在哪种着呢？也不好问老李，还得好好找找。”苏长生皱了皱眉，是那极喜偷奸耍滑的仆役罗四，向来不招他待见，什么时候胆子这般大，敢私入花园了？想必另一人定是那极老实的跟班冯六了。

果然一个胆怯微弱的声音接道：“四哥，咱们这样不好吧？”正是冯六。

“哼哼，有什么不好？要不是你这老小子的相好要那玉兰，老子吃饱了撑的？以为大管家的铁梨棒好消受吗？”

“多谢，多谢四哥。”

“哼哼，咱老罗家向来出仗义人，你小子记得四哥的好就行！”

“四哥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哩。”

“那玉兰究竟在哪种着？怎么遍寻不着？”罗四呐呐道，突又笑道：“听说咱们少夫人常来这花园，若真能遇见一次便挨上一顿也值了。”

那冯六大着胆子轻声道：“大伙都说咱们少夫人比那皇后娘娘还漂亮那，我只见过一次，却是整整一月都吃不下饭呢。”

罗四哈哈一笑：“皇后？给咱们少夫人提鞋都不配。就你也只配睡你那相好了。”冯六不由谄笑几声。

那罗四向往道：“我也只见过少夫人两次阿，若是能跟少夫人睡一觉，给个皇帝爷也不换，啧啧，那脸蛋，那胸，那**！”

苏长生脑袋“嗡”的一炸，想也不想，扑身而出，大叫道：“打死你个王八蛋，你，你，你赔我大将军来。”

口中叫着已是合身而上，对着罗四拳打脚踢，拳拳到肉。苏长生年龄虽不大，到底也练过御射，力气不小，这次心中恼极他，使了死力。

那罗四见有人扑出，以为话被听去，心下先自怯了，也不敢吭声。待听得明白，原来是什么“大将军”，胆气不由为之一壮，只是识得苏长生乃是少爷身边的人，不敢还手，只嘴里叫道：“长哥儿，长哥儿，慢来慢来，什么大将军？”

苏长生一指地上：“看你脚下！”

罗四抬脚看看，见脚下兀自趴着一只又黄又瘦的虫子，已是扁塌塌一团，说是蛐蛐儿，怕蛐蛐儿儿子也比它个大，只是证物已在，容不得他抵赖。冯六早被吓得浑身抖索，呆呆立着，也不敢说话。

见苏长生又合身而来，罗四忙道：“我赔！我赔！赔只更大更壮的。”苏长生也不理他，又上前伸拳出脚，那边冯六突然大叫一声，疯了一般，扑上来抱住罗四，挡着他。

苏长生见拳脚都落在冯六身上，不由停下手，喝道：“你让开！”那冯六痛的嘴里不住哼哼唧唧，却一句话也不说。

苏长生一急，厉声道：“你不让是吧？连你一块打！”

罗四见冯六扑身上前替自己挡着，心里感动，几乎要淌下泪来，心里道一声“往日却看低了你！”又暗自咒骂道：“你个不识好歹的小畜生，以为别人是真怕你吗？”

终于心下一横：“今日莫说一顿铁梨棒，便是被赶出董府，也要教训教训你这王八羔子，非把你打残不可。”刚待还手，便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却是大管家叫道：“夫人，夫人，大少爷来信了，后日便回，后日便回啊！”虽是极远，仍能听出大管家声音里已带着哭音。

雷劈一般，苏长生呆在当场，停下手，心中只一个声音在来回盘转：后日便回，后日便回，后日。。。。。。

大少爷果然回来了。

晚上筵席上，杜夫人拉着董元清的手不住抹泪，往日难得一见的董大爷，董二爷也在席上，只一个黑青着脸皱着眉，一个满脸含笑看着董元清。旁边还坐了两位苏长生从没见过的妇人，一位四十余岁，满脸苍白，便似大病初愈般，正与旁边一位不足三十的漂亮少妇笑谈着什么，两人手中皆抱了一个男孩。

这两位就是那二爷元配马氏与接连生下一名女婴，两名男婴的杨氏了，这杨氏如今正受宠，便连孩子也只放到马氏名下一个，还能参加大府这等家宴，可见二爷对她关爱了。

旁边还坐着一名道人，年约五旬，身着月白道袍，前有兰竹，后有八卦，正与两位老爷说话，那道人自称云华真人，在云梦山元鼎洞修道，上清宫挂单，也不知真假，不过气质出尘，仙风道骨，如闲云野鹤，似神仙中人。

苏长生又看看董元清，果然生的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声音便似温玉，话虽不多，却妙语如珠，句句暖心。

苏长生叹口气，见玉儿姐正满脸深情的看着爱郎，心下一痛，不由拿起酒杯灌了一杯，酒一入喉，火辣辣呛得苏长生不住咳嗽，脸涨得通红。抬头见两府几位总管管家都正含笑看着他，苏长生生生挤个笑脸出来，又低下头去。

“孽子！起来，去拜见几位长辈！”董必星铁青着脸喝道。

董元清忙站起身子，拱拱手，向苏长生这桌走来。

那大管家几人连忙起身，口中叫道：“使不得，使不得。”赶紧迎过去，大管家上前拉住董元清的手，垂泪道：“大少爷，想死老奴了。”

董元清喊道:“柏爷爷！”竟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方才哽咽道：“当年我。。。。。。我。。。。。。”大管家急道：“早好了，早好了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众人一一上前拜见，轮到苏长生上前，董元清笑看着他，拍拍苏长生肩膀，问道：“长生，在这里可还好？”

苏长生心中不由道：“原本很好，你这一回来就不好了。”强笑道：“谢大少爷关心，在这里很好呢。”

回到座位，苏长生心中苦闷，酒一杯接一杯，竟也不醉，旁边几人只以为他年少贪杯，也不过问，反而露出一脸缅怀神色，倒似想起了自己年少轻狂之时。

苏长生又自倒上一杯，刚欲举杯，胳膊便被人拉住了，正待挣脱，耳边传来一声温润雅致的声音：“长哥儿，你怎么也学书儿，贪杯可不好！”

苏长生心头一震，方欲说些什么，心下又是一阵黯然，将酒杯放下，点点头。

无滋无味的待筵席结束，苏长生快步走出，只想回自己的小房间里大睡一场。

进了花园，冷风一吹，苏长生一阵晕眩，抱着一棵桂花树呕吐不止，眼泪鼻涕全出来了，过一会，抱着那桂树呜呜哭泣，止也止不住。

也不知哭了多久，身子有些发虚，苏长生软软的坐在桂树边上，呆呆望着远处，突然一惊，猛的跳了起来。

董元贞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眼中含泪。

董元贞哽咽道：“长生哥，你喜欢嫂子，对不对？对不对！”竟大声叫起来，又呜呜咽咽哭开了。

酒劲上涌，苏长生头正疼得厉害，晕晕乎乎，连被戳破秘密的惶恐都没有，竟是一时无言。

董元贞哭了半晌，才止泪道：“后日我便要订亲了。”

看了看苏长生，道：“我本喜欢一个人的，我想跟他在一起，便是浪迹红尘也好，引车卖浆也罢，可是，可是他从不曾喜欢过我。”说着跑到跟前拽下一把桂花，双手用力撕扯，将那桂花用力丢在脚下，哭着跑远了。

一阵夜风吹过，花草左摆右弄，片片桂花随风起伏，越过苏长生，又飞过秋千，一片一片飘飘荡荡地落入绣华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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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伏虎

时间又过去两个多月，从大少爷回来，玉儿姐便再没来过这花园了。Www.

每日里苏长生坐在那株月季下，呆呆的也不知想些什么，董元贞早已定过礼，对方是青州太守霍大人的二公子，听说双方都极满意，定于三年后成亲。那天夜里以后，苏长生再也没见过董元贞。

“长哥儿！”

这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苏长生身子不由一颤，忙站起身子，行礼道：“大少爷，玉儿姐！”心中转了千回的“少夫人”终于又没有说出口。

董元清笑道：“长生儿，这可不公平，玉儿是你姐姐，我便只能是大少爷了？”

苏长生脸上一僵，心里苦楚，拱拱手涩声道：“董大哥！”

董元清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笑容来，道：“这就对了。”

萧玉儿递过一只香囊，道：“长哥儿，这是我做的香囊，你带上罢。”

董元清笑道：“你玉儿姐昨日熬了大半夜才做了四只，可是珍贵呢，长生儿，咱们几人去山里住上几日，登高怀古如何？”

苏长生虽是意兴阑珊，也只好应了。

董元清又哼道：“贞儿那臭丫头，连我这大哥的话也不听了，说什么练刺绣做嫁衣，也不害臊，明日非把她拖上山不可。”话虽如此，脸上尽是溺爱。

萧玉儿想了想又道：“虽然时令不算合适，不过也可以放风筝呢，长哥儿，记得带上，你做的那只狮子很特别呢。”说到这里，不由轻笑出声。

碧空万里，鹰旋雁去。

琅空山。

董元清与董元书正在山下忙着安营扎寨，安排诸事。

小贞儿拽着风筝也不知跑到了哪里，想来是避着自己，苏长生坐在一处峭壁边上，无精打采的捏着一根风筝线，任头上一只狮子在高处张牙舞爪，也不关心，眼睛盯着山下奔腾而过的清河发愣。

这处山崖虽宽，但也极险，山体巍峨，崖体大半都是悬空，离下面清河怕不有二三百丈，只在边上建了一道宽不过六步，高不过五尺的饶崖环墙。

远处，萧玉儿手中举着两只鸳鸯样的风筝正跟身后的丫鬟说些什么。

苏长生双眼无神，也不知元书要多久才能上山，无聊的紧。

正欲打个哈欠，突然眼前一阵模糊，随即人事不知。

恍恍惚惚中，胸前挨了重重一下，疼痛难忍，肋骨也似断了几根。

刚回过神，身子又猛的撞在一块硬壁上，一口血吐了出来。

神志一清，心下不由先一寒，只见对面几步外的环墙上站着那名自称云华的道士，正双目冰寒的看着他，眼神便似看死人一般。

苏长生忍不住又吐出一块带血肉块，这才发现手上有不少抓伤，手中不知何时，竟拿着一片雅黄色碎布，边缘凌乱，像是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

苏长生提着心，回头望去，便见玉儿姐身上外衣已被撕裂大半，正望着他，眼中无怒也无悲。

两相对望，苏长生只觉得玉儿姐眼神分外刺心，那眼神便似看着一个全不相干的外人，再无往日的亲近与关爱。

又见玉儿姐身后躺着那名小丫鬟，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苏长生如遭五雷轰顶，心跳的厉害，脸上烧的烫人，脑袋“嗡嗡”轰鸣，空白一片。一时间口干舌燥，竟是手足无措，直觉得此刻还不如死了的好。

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道人冷冷哼道:“好，好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恶奴意欲**主母。”

苏长生大叫：“我……”“没有”两字尚未出口，那云华道人已手指一点，喝道：“灵缚术！”

苏长生直觉浑身紧绷绷，如被绳子捆成粽子一般，嘴也张不开，使劲挣扎，手脚俱不能动，心下惊骇欲死。

却听那道人又阴测测笑道:“刁恶奴**主母已上演过了，下面就该贞烈妇自尽明志了吧！”眼睛淫邪的看着萧玉儿裸露在外的大片雪白肌肤。

苏长生心下一震，恍然明白原是这恶道人使得手段，此刻虽是情势险恶，心里却是一片敞亮宽慰。

正在这时，全身一片清凉，直觉那什么劳什子“灵缚术”竟是解了，苏长生心下一喜，暗暗动动手指，果然灵活如初，不由喜出望外。只面上不敢表露半分，仍作一幅悲愤惶恐地样子。

云华道人对自己道术极自信,转头看看苏长生,眼中一寒,却不动手,转过身子抬脚走向萧玉儿。

那云华道人刚抬脚,苏长生想也不想,起身一跃在环墙一块凸石上用力一蹬，扑向那云华,临危拼命，动作竟比平日高快许多。

那云华道人忽觉身侧有风声,余光扫见一物向自己袭来,抬脚便踢。

苏长生被踢得又吐了一口鲜血,内腑破裂,疼得几乎晕过去,双手却已拽住道袍领子,心下一狠,一口正咬在云华脸上,鲜血淋漓。

云华道人脸上吃痛,惨叫一声，一时使不上力气,又是侧着身子受苏长生这一扑之力,向外倒去，身子刚一歪,心中连连叫糟,不及准备，两人已一同掉下悬崖。

这一切电光火石，不过在转瞬之间。

等萧玉儿反映过来，大声泣道：“长哥儿！”只是苏长生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全然听不见了，心下却也并不如何恐惧，心中竟升起了一个念头：“她会念得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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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陷狼

身子一阵温暖,一股草药味直冲的头脑一清，苏长生缓缓睁开眼，眼前一阵模糊，过了片刻，才渐渐清明。

屋内昏暗，四下看了看，自己此时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换了一件麻布内衣,盖着厚厚的棉被,伤口也已被包裹,浑身又痛又麻。

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依着自己睡得正香,头上捆着羊角辫,长得白白嫩嫩,粉雕玉琢,样子极是可爱。

屋子不大,坑坑洼洼的墙上挂着几只野山鸡山兔,离自己不远处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盏油灯，不时发出“噼啪”声，桌子边摆有几把椅子,除此以外别无它物。

屋角的灶台前坐着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丈,身上披了件羊皮大衣,靠着墙壁睡着了,炉灶里一明一暗的火光映着老人满脸的皱褶,竟让苏长生一阵安心。

“呜呜”的风声清晰可闻，风吹着窗棂纸不时“啪啦，啪啦”作响。

不过一会儿,苏长生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睁开眼便见那小丫头正趴在床边看着自己,见自己望向她,脸上一红,不自禁低下头,又抬起头奶声奶气道:“大哥哥,你醒了！”

苏长生看着她带着豁口的小白细牙,心里一暖,刚欲爬起来说些什么,身上一痛,不由地呲牙咧嘴。

那小丫头忙叫道:“大哥哥别起来,爷爷说大哥哥伤的很重呢。”又似刚想起了什么道:“爷爷上山采药了,锅里有热饭呢。”

起身跑到灶台前,费力乘了一碗粥,放在枕边,又端过一碟山鸡拌的咸菜,叫道:“大哥哥别动,我来喂你。”说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小心地吹吹，似模似样的喂苏长生。

苏长生心里感动,眼里直欲淌下泪来,忙忍住。此时肚中饥饿难耐,这往日不入眼的饭食竟也吃得有滋有味,好似全天下的美味也抵不过这一碗粥好吃。

吃过饭,看着小丫头忙前忙后的刷锅洗碗,苏长生心下一阵怜爱,看了看床头放的东西,除了自己的衣物,还有原本装在身上的几颗金豆子,以及四宝中……的三宝,那支玉箫竟是丢了！

苏长生心下一痛,忙摇摇头,不让自己多想，伸出手来抓向玉佩，手臂酸痛无力，抖得厉害，使尽全力才拿起那块玉佩,口中叫道:“碧儿,来!”却是刚刚已得知这小丫头的姓名:张碧儿。

见张碧儿在跟前摇手不要,苏长生笑道:“我这大哥哥送的,张老丈必然不会怪你。”

张碧儿犹豫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谢大哥哥。”神色间满是欢喜，爱不释手的把玩起来。

如此将养了月余,身上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与那张老丈言谈间方才知道自己竟顺着清河来来到青州境,那云华道人却是踪迹全无,想必是死了。

这一日,张老丈一回家中便急匆匆道:“碧儿,赶紧收拾些物什,咱们连夜就走。”

如往日般,张碧儿此时正依在苏长生怀里看着满天星星,听“大哥哥”讲故事。

张老丈见两人都看着他,急道:“刚得的消息,有一支马贼顺着孟州境的临河城进了青州境，这都是月前的事了，如今传闻这些马贼正向这边来,霍大人已亲自领了官军追击,只是这群马贼善藏长匿，也不知什么时日才能剿灭。”又气道:“咱们青州百姓向来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这帮子匪徒真不是东西！”

苏长生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碧儿陪老丈收拾东西，心里极不舍。

张老丈又道:“苏小哥,便是这马贼不来,我也想着等你养好伤,带上碧儿去青州城里投奔我弟弟,他在青州城正一宫做香火道人,日子还不坏。碧儿年岁渐渐大了,总不能让他陪我这老头子一直呆在这荒无人烟的马尖山做猎户。小哥你不如跟我一道进了青州城再离开,华清府可不近呢。”

苏长生听到“华清府”三字，身子一颤，心下哀恸,本以为自己日日不想便能忘了,在这里自欺欺人的过日子,谁知临来又生是非，只是已到这般境地，自己怎么回去？怎么去面对她？

苏长生进屋拿了几粒金豆子出来，不顾张老丈推托，硬道这是碧儿的嫁妆，塞进张老丈手里，才道：“老丈，不如咱们就此别过，我伤也早好了，明日便到左近的落霞镇寻个高价马车回华清罢！”

见张老丈欲言又止，强笑道：“料来一夜总不能有事。”

张老丈想了想，点点头，道：“如此也好，小哥儿多保重了！”

不过片刻，已收拾停当，张老丈抱着张碧儿与苏长生匆匆话别，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夜幕里。

张碧儿趴在爷爷肩膀上直直盯着苏长生，待已看不清碧儿面目，一声“大哥哥，再见！”才传来，接着便是呜呜咽咽的啜泣声，也渐远渐低。

苏长生盯着浓浓的夜色，半晌，缓缓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念叨道：“老丈，碧儿，多多保重，来日苏长生必报救命大恩！”

日上三竿，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苏长生依着房门看看天色，满脸愁绪，身上已收拾得一尘不染。叹口气，向山外走去。

眼前猛地开阔，已出了马尖山。

苏长生实不知何去何从，踟蹰良久，刚欲抬脚，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散碎响乱的马蹄声，脚下大地一阵颤抖，尚未回过神，便听一个粗狂的声音大笑道：“哈哈，大哥，前面可不正有一个发春踩青的小兔爷，正好，总算有个识字人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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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仙缘

幽深冷暗的石洞中，一个蓬头垢面看不清年岁的人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出了石室，怀里抱着缺了一片的木碗，向外面走去。

这人走到石壁上插着的火把下，火光一映，可不正是苏长生？只是如今浑身腥臭，脸上手上尽是裂口，黑糊糊一片，衣服破破烂烂，头发更似野草一般，又哪里还有往日的潇洒飘逸？

那日苏长生被马贼擒住，虽心知不妙，但毕竟年少，只是听说马贼凶残，从未见过，有些担心，也不如何惶恐。

这些马贼尽走山间小路，人迹荒芜之处，行了近半月，才来到此地。路上偶也遇见些散乱零星的村庄猎户，全是杀了干净，将苏长生看得呕吐不止，落泪无数——这才明白马贼的恶毒，远非自己所能想，人究竟多可怕，远非他这只读过书，受尽董府上下宠爱的少年郎所能料。心里更替自己担忧，就连夜里睡觉，也是噩梦连连。

日子长了，苏长生对这群马贼更是怕的厉害，给人瞪一眼，腿就不停打颤，脑袋一阵阵晕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又哪里受得了这般惊吓。

苏长生暗地里也不知哭过多少回，落下多少泪，连心里的玉儿姐也抛在脑后，如今哪怕到华清府做个龟儿子也是心甘。只是只能想想罢了，眼下后悔也晚了。

初来时被他暗地寻得机会，跑了两次，都被抓了回来，一顿好打，尤其第二次打得苏长生死去活来，生生晕过去三回，在石屋里一个多月起不来，一条腿也被打残，现下也没好。身上伤疤更是一处连着一处，一块好肉也无。

每日里都有各路马贼带来不少财货，向这里集中，苏长生日日清点，有心寻些剧毒之物，只可惜药材里，不是山参灵芝便是麝香虎骨，连燕窝也有不少，毒物却一样没见。

天越来越冷，这几日又是新年，想起家人还有董府诸人，眼泪更是大雨一般落下。

如往常般将剩下的冰凉稀粥就着菜汤喝了，肚中才感到好受些，小心的找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双臂抱腿，将头埋在臂弯里，装作睡觉，偷偷听几个头领说话。

苏长生坐的地方不近不远，若在平地只怕什么都听不到，在这山洞里正好听的明白，又不惹眼，这也是他试了好多次才寻到的位置。

只听二头领“气死诸葛”楚天齐问道：“大哥，咱们兄弟也快聚齐，是不是该联系那东家杨太爷了？”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全是不甘与担心。

那大头领“开山手”梁易虎也不答话，从怀中摸出一只荷包来，见众人都咽了咽口水，笑着从里面摸出一只碧绿通透山核大小的圆珠子，引得众人两眼放光。

梁易虎看了看手里的珠子，啧啧赞道：“长生珠，好！好啊！”

又哼了声：“你道我真不知道那杨三财不过是计无谋养的一条狗？”见楚天齐张口欲言，摆摆手，道：“旁人送他计无谋个‘金算盘’，那不过是因为他有个做青州偏将的弟弟，他倒真以为自己计谋有多出彩。”

除了楚天齐，众人都不解的望着他。

梁易虎哼道：“我呸！五百两黄金就想要咱们兄弟的命吗？哪有那般好事？他倒打的好主意，使钱买咱们劫下贡品，什么钱货两清，当我不知道，怕早已安排好天罗地网等着咱们钻，到时他可进可退，说不定还能送他弟弟个大功勋。”

“他却小看了我，此时怕那人称‘铁面’的霍灿也该动手了，哼哼，五百两黄金换个长生珠，倒是不亏。”

那三当家“追云摘星”吕千手哈哈笑道：“换得好，换得好，几个兄弟本就舍不得，只是咱们向来重规矩，收了订金那就要办事，如此一来正好，既是他不仁在先，咱们兄弟自然不必客气，早早回了天山当咱们的土皇帝去！不过，大哥，往日他们说你有勇无谋可真真是瞎了眼，我看不比二哥差嘛！”

楚天齐忙连连谦逊，身上禁不住一凉：自己往日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原以为大当家便似那老四，谁想他心机竟也这般深沉似海，瞒着诸兄弟做下这许多事。

梁易虎又道：“想必这些时日，你们也知道这长生珠的妙处了，咱们回天山，不消几年，一统天山不在话下，到时将天山下的元国国主拉下王庭，换上咱们来玩玩，想必也不算难，日后若能将这天下大一统，开天下人之先，那可就真的万古流芳了，哈哈！”

四当家“吊眼虎”袁庆吉瞪着眼珠子吵道：“原来大哥志向这般远大，老虎我那是……那是……那个他***多有不及了，不过这长生珠可真是好东西，区区半年，我的狮虎劲竟已精进三倍有余，来日横扫天下，愿掌大哥先锋印！”

众人都暗笑：你这老四明明粗坯一个，偏还喜欢装斯文。

梁易虎又皱眉道：“再等三日，老八若还不回来，咱们就先走，老八死硬的性子，便是被抓也绝不会卖了咱们，只是算算时日，月前就该回来了。”

众人都皱眉，担上了心。

苏长生听见他们说要走，心中一慌，那几个头领提都不提自己，想来到时必被灭口了——杀自己不比杀只鸡难。只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内心焦灼无比。

正自心急，洞外传来一声大笑：“玄成道友，这翠华山处处风景怡人，惹人流连，正巧前面有处山洞，天色已暗，不如咱们烤几只山鸡，在此将息一晚，明日再细看这翠华风光雪景？”

苏长生心里一喜，抬头见几个头领对了对眼神，脸上神色皆是一狠，又不禁有些担心：“也不知外面几人功夫如何，别是枉自送了性命。”

又有一个声音接到：“段道友言之有理，我已饿了多时了。”

这外面两名道人，一个自称玄成子，一个自称段石，皆是外出游历弟子。

苏长生心里怦怦直跳：机会只有这一次，与其等死，不如搏上一搏，想来这两个道士功夫即便比不上那恶道，也总不会太差罢。

想到这里，不由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叠纸张，向大头领走去。

那大头领挥了挥手，众马贼眨眼间已爬起身来，刀剑出鞘，按着方位一一站定，速度极快，一丝声息也无，似演练过多次一般，迅疾有素。

外面声音又道：“说起来咱们相识半年，却连道兄师从来历也不知晓，再过几日我便要回山了，也不知……”

后一个声音笑道：“若是有缘，来日自能相见，若……”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又闻两声叹息，外面一时静了下去。

苏长生拖着一条腿走到梁易虎跟前，双手不住颤抖，勉力将手中的纸页呈给他，嘴里低声道：“大，大当家，这是，这是这几日的清单。”身上不住打颤。

梁易虎瞪眼看了看他，手一摆，让他回去。

苏长生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兀自不解望着他，梁易虎心下一躁，举起手里开山刀比了下，苏长生这才一副心惊胆战，恍然领悟的样子，慢慢向后退去，却是朝着洞口方向。

梁易虎一皱眉，哪还不明白他想跑，一刀劈了过去，苏长生转过身子，兔子一般，连滚带爬的向洞口冲去，嘴里连声呼喊道：“救命！”又哪里还有瘸腿的样子。

群贼哗然，外面也是一声喝斥：“这小子，坏了我好好一场谋划。”

旁边一个声音笑道：“不过些土鸡瓦狗，段道友不必心急。”

那段石道人笑道：“也是，便由我来拨这头筹罢。”

苏长生连滚带爬的出了洞，直向山下跑去，迎面走过来一个衣带飘飘的年轻道士，也不看他，手提长剑杀入洞内，后面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相貌英俊，面带微笑的道士冲他点点头，也跟着进了山洞。

待两人进了山洞，苏长生又折回来趴在洞口探头往里面看。

只见两名道士长剑挥开，寒光四射，如狼入羊群，切瓜剁菜，竟无人是一合之敌，苏长生心下解恨，大呼痛快，恨不得将道人换了自己，好报往日的欺辱。

群贼心下虽怕，只是此时无路可逃，皆拼了性命。

不过片刻，洞中只剩寥寥几人，眼看几人也要送了性命，梁易虎神色一狠，从怀里摸出一只玉颈瓶来，瓶子不过中指长短，通体雪白，流光溢转，启了瓶盖，用力一挥，一片毒水袭向两人。

苏长生正看得开心，见梁易虎又洒出毒水，心想到了这般境地才使的压箱底手段，怕是有扭转乾坤之能的撒手锏了，不免担心，忙叫道：“小心！”，又回头看准了下山路，准备撒腿就跑。

两道人也早看得分明，那玄成子向后疾退，避过毒液，不敢硬接，段石道人哈哈一笑，浑不在意，身上一阵青光闪动，无动于衷，似对护身青光极其自信。

那瓶里的毒水厉害无比，刚及身，段石道人身上青光阻也没阻一下，应声就破，来不及慌张，身子已化了一滩汁水。

那玄成子心下胆寒，想也不想，挥手洒出几张青光闪闪的符纸，青符一离手就化做几团大火扑向剩余几人，那几人哼也没哼一声，已化做一堆堆灰烬，直将苏长生看得呆了——仙法？

玄成子眼中寒光凌厉，直提了剑往后洞走去。

苏长生见四下已无活人，小心翼翼的进了洞，走到梁易虎尸身前，在灰烬里摸了摸，随即满脸喜色的捏出一只荷包来，忙装进怀里，左右看看，又捡起掉在地上的玉颈瓶，见里面早已干涸，一滴毒液没剩，不由得大失所望，合上瓶盖，手里把着玉颈瓶，看着石壁一时发怔。

不多时，玄成子出了后洞，站在苏长生跟前皱着眉，看了看他，也不说话，不知想些什么。

苏长生心里一惊，忙双手将玉颈瓶恭敬递过去，躬身连声道：“苏长生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玄成子这才回过神，见苏长生提心吊胆的样子，摆了摆手也不接：“苏小兄弟可有去处？”

苏长生一呆，在这里久了，连往事也几乎忘得干净，得出牢笼反而不知所措，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玄成子见他满脸犹豫伤感，以为他家里遭了马贼洗劫，无依无靠，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道：“伸手过来。”

苏长生忙伸出右臂，玄成子褊起他衣袖，见他胳膊上尽是伤疤，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递给他，口中道：“吃了。”

苏长生想也不想，拿起药丸就放进嘴里，刚一入喉，那药丸便化作一道暖流流入体内。

苏长生直觉全身暖洋洋说不出的舒服，身子轻飘飘的，内腑所积旧伤也似大好，满身伤疤处有些麻痒，如有肌肤新生一般。心下连赞仙家宝物果然神妙无方，又连连道谢。

玄成子道了声“客气”，将黄符贴在他手臂上，那符纸闪亮几下，又黯淡下去。

玄成道人笑道：“苏兄弟倒是好运气，身在凡尘，竟也生出一副道体来。资质虽不算多好，总够入门了。”

苏长生一呆，心里不由苦笑：自己哪里想入什么门了。只事已如此，也算个去处罢，想来做个传说中的神仙也不坏。

两人合力搬来些石块泥土覆了段石道人丧生之地，不顾天寒夜深，又在边上好远处寻了一间山洞，两人吃了些野果烤肉，苏长生又烧水洗澡换衣，言谈几句，各自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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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故人

第二日。

玄成子领着苏长生出了翠华山，上了一辆马车赶路。

路上苏长生才知道这道人唤做玄成子，今年已二十五岁，在云阳宫修道。这次乃是外出历练为冲关做准备，与那段姓道人偶然相识，在清河边杀了一队马贼，才寻到这里。

苏长生又谢了救命之恩。

两人赶路两月有余，才进了云阳地界，弃车步行，又在这云阳山中走了两日。云阳山极大，山势起伏，绵延数百里，巍峨耸立，难识其高深。

四周静匿，苏长生跟在玄成子身后，走得久了，不由目光涣散，身边山峦花草视而不见，脑子一片空白。

转过一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苏长生眼中虽见了一大片人在一处极大的广场上说话吵闹，脑子里却半点反映也无，待他眼珠动了动，刚刚回过神，各种嘈杂的声音直袭而来，将脑子震的“嗡嗡”作响。

傻子一般，各种声音入耳，苏长生反而分辨不清，就连不远处几个人说的话竟也不解意思，苏长生心下焦躁，仔细分辨，脑子掉弦一般，往日明明白白的言语如今竟一点也听不懂。

过了好一会，脑子才慢慢清明，听到玄成子正唤他，苏长生忙应了一声，心道：“这莫非便是传闻中的失魂？”

玄成子笑道：“苏兄弟，想什么呐，叫你几声也不理。”看了看人群，又道：“再过几日便是十年一次的入门选拨，原还担心会迟上几日，倒没晚。”

重重拍拍苏长生肩膀，道：“我要回去冲关了，希望来日还能见面，我的苏师弟，哈哈，哈哈！”说着大笑走开了。

苏长生躬身相送，路上听玄成子说起过，修道一途，除了限于悟性资质停滞不前，关卡就只有一个——元丹，苏长生虽然不知道有多艰难，不过听玄成子说大多数人宁肯老来再去迈那道坎，便可想而知多危险了！

苏长生心里默默为他祈福，看着玄成子走得远了，身影一闪，消失在尽头偏殿里。

苏长生这才环顾四方，打量了下周遭，眼前是一处极大的青石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雄伟恢宏的大殿，两边各立一间偏殿，背靠一座直耸入云的山峰，广场两边皆是山壁，右边搭建一排低矮的石屋，左边空无一物，只在离自己不远处建了座不算小的凉亭，上面写着“怡然”二字。此刻亭中聚满了人。

苏长生正打量凉亭，忽觉亭中一人多看了他几眼，又向他走来，那人容貌间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略一思量，苏长生心下一惊：可不正是那日进香遇见的清河王吗？只是如今穿了件粗布衣裳，竟一时没认出来。

苏长生尚未迎上去，那清河王已到了跟前，道“苏长生？”

苏长生想不到这清河王记性这般好，只拜见过他一回，还是几年前，到现在还能记得他名字，忙拱手施礼：“拜见……”

那清河王打断他，笑吟吟道：“免了，免了，这里可不是宁国，日后谁拜见谁还未可知呢，你唤我紫麟便可，赵兄弟也行！”

他乡遇故人，两人都自欢喜，又都是饱读诗书，守德懂礼，言谈甚欢，不一时便去了拘束，成了朋友。

两人形影不离，每日在石屋中用饭休息，几日过去，终于到选弟子的日子了。

这一日，两人正在叙话，一声龙吟似的声音传来：“启坛！”声音环绕山谷嗡嗡作响，震的人耳朵生疼。

话音刚落，又是“轰”的一声，广场尽头的大殿前一处极大的石台缓缓上升，又从中升起一大十六小，十七只巨鼎来，巨鼎刚立稳，又是“轰”的一声，鼎中燃起熊熊火光，冒出一股股红烟，整个山谷霎时充斥着红烟来回飘荡。

这红烟奇香无比，甫一入鼻，整个人登时神清气爽。接着又有一位头戴通天芙蓉冠，身着五色凤纹法衣，脚踩九彩云鞋的老者带了男女两队年轻弟子，缓缓从侧殿出来。

那老者在前对着中间最大的鼎，其余弟子在后分了两边，手持燃香稽首鼎前祭拜，久久才起身。

苏长生已是惊得很了，见其余人多是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不禁与赵紫麟相对苦笑。

那老者立在一处石台上，仔细打量了诸人，才笑道：“期限半年！”说罢手轻轻一压，来时的入口处“轰隆隆”升起一面石壁，石壁表面光滑如镜，刻了不少字，苏长生仔细看了看，右首写着：“云阳道藏（天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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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阙

天色已晚。

苏长生站起身子，伸伸手腿，叹了口气，看看广场上盘膝而坐的众人，走进身边的一间石屋，里面赵紫麟正盘膝运功，苏长生也不打搅他，爬上一张床，呼呼大睡。

这时已在五月后，苏长生与赵紫麟日日用功，至今也没摸到天阙的边。所谓天阙，又称天地桥，乃是引丹田一道先天清气连接元神，是修道之根本。

时间一久，与周围不少人厮混熟了，才知道这云阳宫是修真界九大宗中声势最大，声名最威的三神宫之一，位列第二。

来这里拜师的多是些家族，门派子弟，像苏长生与赵紫麟这样的凡尘俗人少之又少。大都也跟赵紫麟一样，是从云阳下院，俗世中赫赫有名的上清宫选派而来。

那长生珠对修炼全无作用，让苏长生好一阵失望。不过月余，已有弟子立了天阙，被引入偏殿休息，如今时限将到，众人更是不眠不休，期望入选。

苏长生仍是该吃吃，该睡睡，心里不在意一般，只是见那些入选弟子，时时出来为相好弟子打气，心里也禁不住一阵气恼不服，他性子争强好胜，高傲的紧，向来是不肯承认不如别人的。

一夜无话。

第二日，苏长生早早起来，见赵紫麟睡得正香，不由一笑：还以为这家伙是金石做的，四天四夜不眠不休，终于也累了。

静悄悄的的出了石屋，广场上冷冷清清，众人大都去睡了，也不在意，盘腿坐下，闭目用功。

许久，苏长生已是迷迷糊糊的将要睡着，丹田里一道从未见过的清气猛然上冲，上半身一凉，还未反应，脑子一冰，几道热气从头顶百会直冲而出，霎时间，头脑一清，周围猛的静了下来，四周一切都印在心里。

虽闭着眼，苏长生感觉却比往日灵敏许多，见身边有个模糊的身形盘膝而坐，虽看不清，也能猜到是赵紫麟，几丈之内莫说草动，连风吹也感受的清楚。

“五识外放！”苏长生心里一阵激动，往日无求道之心，大半是因为董元清的缘故，对修道已先生了几分厌恶，不晓得修道的好处，如今才知道这神奇之处果非凡人能想。

睁开眼，苏长生先是一惊，向后迎面倒下，原来身前不知从何时已立着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正是那日领队之人。

那人一张老脸伸到苏长生面前，只看的见满脸皱褶，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四目相接，苏长生被吓得不轻，头离的远了，才看清相貌，心下忍不住道：“这老道士好生厉害，竟没发现他。”才知道原来五识外放远不如自己所想奇妙，也有不及之处。

那老道士笑眯眯道：“不错，不错，第四百零六个，今次倒好，现下已比前五回加在一起还多几个。”

又递给苏长生一枚似金似玉，非金非玉的令牌，叫道：“子云！”

旁边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道人疾步上前，拱手叫了声：“师伯！”

那老道点点头，手指指苏长生，那唤做子云的年轻道士转身对苏长生笑道：“苏师弟，随我来吧。”竟是已知晓了苏长生姓名。

苏长生冲旁边一脸羡慕之色的赵紫麟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一会儿再见，跟着那子云师兄走向侧殿。

路上那师兄对着苏长生笑道：“苏师弟运气不坏，现下离结束也没剩几天日子，若是没有入选，只能回去或在上清宫修炼，怕就难有大成了。”

苏长生忙谦虚几句。

那师兄又道：“我唤做白子云，你叫我白师兄罢。”

苏长生忙道：“劳烦白师兄了。”

白子云领了苏长生进了侧殿，侧殿里当先摆着几张桌子，桌后坐了不少人，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道士，白子云一一拜见了，才对苏长生道：“先给你烙了袖里乾坤术，现下还无用，不过这袖里乾坤术本需温养不少年。”

见苏长生不解其意，也不解释，笑道：“以后就明白了，这材料用了空冥石，枯心草，寒蚀液，炎阳水还有些异兽精血，可是极珍贵了，苏师弟一会儿忍着点，可别怕疼。”

苏长生在一张桌子前坐下，一个胡子拉碴的道人笑道：“咱们器殿下烙比药殿难受些，不过也有限，效果却好多了，师侄忍着点。”说着将一张曲曲歪歪粘满了青色浆糊，似是符纸一般的兽皮贴在苏长生右手小臂上，双手按紧了。

苏长生“噌”的跳了起来，一时间眼泪鼻涕全失控的落下，不光手臂，全身都阵寒阵烧，酸疼阵阵，从里往外疼得要命，又酸的发软，若不是对面老道拉着自己，怕早摊在地上。

苏长生将牙咬得几乎碎了，却哼也不哼一声。

好一会儿，酸痛渐消，那道人才揭了兽皮，笑道：“师侄倒是硬脾气！”

苏长生见兽皮上白净一片，往手臂上看看，表面平滑如初，一如往常。又觉得身体里多出一块，却又察觉不清，感觉极怪异。

苏长生又坐在椅子上喘息半天，待酸痛全无，才站起身来，那边白子云赞了声“好硬气！”领着苏长生进了侧殿里面安排了房间，告辞离去。

一觉醒来，诸般不适一扫而空，洗了头脸，苏长生出了侧殿去寻赵紫麟。

过了几日，石壁降下，赵紫麟终究也没能入选，苏长生正要安慰，那赵紫麟却是洒脱，也不失望，言道回去一边当他的逍遥王爷一边修道，苏长生托他报于董府与家中自己平安无事，两人互道珍重，依依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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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云阳

洛水宫、云阳宫、神道宫合称三神宫，宫主号为天师，掌四象令，领四方修士。WenXueMi.CoM

三神宫中，洛水立派最早，声望最盛，其三位立派祖师乃是整个瞻州修真界的道祖，下有白洛，玄水两宫。号令瞻洲修士的四象令，洛水一派便掌了金、木两令，以洛水为中心，领东西两方修士。

神道宫排名第三，开派祖师旷世奇才，早年曾受三位道祖不少教诲，宗门源远流长，历史悠久，派中弟子无数，高手云集。掌水令，领北方修士。

排名第二的云阳宫立派最晚，只比九宗中排名最末的红叶谷早些，宫主白延年，持火令。

九宗中去了三宫，还有专修佛法，只闭门苦修，几乎不见有门人行走的法华寺，这法华寺来历不知，也不见其与别派交集，历史也是极长，实力难知深浅。

三宫之后便是风雷山，向来昌盛，又有玉泉观、木灵宗、平日势如水火，又一致对外的南灵、北斗两门合称的灵斗宗，连上后起之秀红叶谷，这便是修真界声名赫赫的九宗。

那云阳祖师原是市井间的一名屠户，叫做王啸虎，为人素无大志，原也平凡无奇。不想三十岁那年上苍垂青，机缘巧合得了半本洛水道藏，一颗暖神果，懵懵懂懂开始修炼。

王啸虎资质普通，靠着暖神果堪堪结了元丹，在元丹境第五层上停滞不前，始终未能有寸进，收有弟子一十六人，将镜国一处矮山改名虎啸山，立下啸虎山庄，建了基业，与弟子日日修炼，日子也还快活。

不几年，有一名游历弟子与当时鼎鼎盛名的天一宗一群弟子生了纠葛，被生生虐死，又被抛尸荒野，喂了猛禽厉兽。

王啸虎生却一副暴烈脾气，最是护短不过，辗转得知自己弟子死的凄惨，连个尸首也没留下，心下恨极，与天一宗约战于滟水边上青枫浦，散尽亲仆，带了十三名弟子前去应战，遗留下两名年岁尚幼，修炼不久弟子。

众弟子修为虽弱，个个义气深重，坦然赴死，与王啸虎一同大战天一宗，尽墨于青枫浦。

原本事已至此，也就完结，却不想那遗下的两位弟子皆是孤儿出身，自小凄苦，蒙师父收留，师兄照顾，与诸人感情极深，又都是天纵之资，师兄弟两人隐姓埋名，忍辱负重，相扶相持，开支散叶，千年后一举杀上天一宗，一场惨战，生生灭杀了天一宗，连他们历代留在凡俗的无辜后人也杀个干净。

两人又带上徒子徒孙大祭青枫浦，焚香祷告，慰魂安灵，双双自尽于枫叶似火的青枫林中。这师兄弟两人，一个唤林亭云，一个唤杜月阳，云阳之名由此而来。

云阳一立，便与别的宗派不同，众弟子深念诸祖师情义，以为楷模，曾多次为门中弟子与各大门派死斗，浮浮沉沉，几度差点断了香火。许是天佑，后来却是愈加枝繁叶茂，一日更盛一日，终究改宗为宫，声势直追洛水。

也因如此，云阳宫刑名殿殿主权柄极重，地位与掌门平齐。刑名殿又叫内务殿，殿主称掌刑长老，由掌门前代师叔伯担任。

云阳刑罚极重，门内弟子犯错，不需旁人追究，先有内务殿处理，重罪弟子直接处死，罪不及死者，要被送进刑名殿所在映月峰上的几处禁地，以做惩戒。

云阳宫共有九殿，执掌门内外大小事务，主峰上是议事殿，在九殿之外，为掌门处理事务，与九殿殿主、各峰首座商讨大事所在。主峰边上有一处小山峰，乃是掌门日常所居，如今叫做松鹤峰。

云阳现下共有首座百余，其中有近二十位首座是前代师叔伯，称为长老，所居之地尊为长老峰。

所谓首座，便是已将丹田元丹化为元婴，只需积累功力以待寿终前引下日曜雷火劫，将元婴合着天阙化入紫府中，飞升云界，成为云仙。首座被尊为地仙，是凡间修为最高深者。

云阳传统，修为至地仙才能开峰授徒，各峰弟子人数不等，少则一二，多则数百，因各峰首座喜好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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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万宜

大殿外，苏长生立在人群后等着拜见祖师，刚刚知道这大殿中供奉的是云阳祖师，两边侧殿一间通山腹深处，一间接一条上山之路。

不一时，轮到苏长生上前，忙整整衣服，一脸庄重的进了大殿。

苏长生入了大殿，抬头一看，险些笑出声来，赶忙强忍住。

只见大殿中间一个满脸络腮，屠户一般模样的塑像大马金刀，居中而坐，样子似极了幼时见过的王屠户。

那“王屠户”身后站着一十六人，除了当中两人仙风道骨，气质出尘，其余诸人各自横眉按剑而立，与那些一言不合，溅血五步的江湖豪客几无差别。

苏长生看地只想笑，与心目中仙风道骨，衣带飘飘的祖师形象相差也未免太大。转头见身边师兄弟都是一脸庄重，神情敬仰崇敬，不由皱皱眉，心里明白自己对修道界一无所知，这里面怕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故事。

苏长生恭恭敬敬上香拜祭了，随着前面人转进了旁边侧殿。

走过侧殿，又被领着进了一条山洞，通往山腹。

山洞不大，极长，两边山壁上嵌了不少珠子，光华四射，将洞内照得如同白昼。

走了许久，又转进一间空旷，高大如同广场一般的空地，众人停下脚步，当先的老道指了指左手身侧的石洞，上面写了一个“剑”字，后面新入门弟子鱼贯而入。

苏长生一进洞，神色就是一禀，只见不大的山洞两边立满了流光溢彩的各色长剑，中间一条小路上站着弟子，不时“呛”的一声有剑出鞘，闪电般在弟子胳膊上划道血痕，被划伤弟子马上欢喜的取了剑鞘，连伤口也不看，只顾打量手中长剑，也有些不老实的弟子用力拽自己看中的仙剑，却是纹丝不动。

突然前面有弟子惊呼一声：“青藤！”又有弟子惊叹道：“白梅，红雪，紫竹早已出世，那三位，啧啧！想不到最后一把青藤也有了主人。”语气中尽是羡慕。

只见一位年岁不过十三四，身着白衣的漂亮少女正满脸喜色的打量手中一把似木似金，毫无光彩的青色长剑，那剑宽不过两指，长不足尺半，剑身也无光华流转，委实不知好在哪里。

苏长生跟着人流往前走，竟无一剑看中他，待转过弯走出一条同样立满长剑，方向相反的山洞，竟与大多人一样，空着双手立在洞外。

外面那老道点点头，多看了手持青藤的少女一眼，抚须笑道：“前面是藏剑阁，无剑弟子各选一把罢。”

藏剑阁是一处极大的山洞，上面挖了不少尺许的小洞，里面放着长剑，只是明显不如先前剑洞里的长剑通灵神妙。

苏长生一进藏剑阁，眼神不由一凝：离自己不远的一处小洞中静静躺着一把通体碧绿，青翠透亮的玉箫，旁边一起还放了一把比寻常宝剑宽两指，长近尺的大黑剑。

想也不想，苏长生走上前去取玉箫、黑剑，先低头看了看玉箫，比玉儿姐送自己的那只好上不少，手抚着玉箫，呆在原地，一时感慨万千。

再看黑剑，苏长生不由一笑，剑鞘倒也罢了，做工精美，材质不凡，上面阳刻的“追星”两字也是遒劲古朴，单看剑鞘也不失一把好剑。

再看那剑体……苏长生不由皱眉，剑柄一面上也不知画着什么，像是花鸟鱼虫，旁边歪歪扭扭刻了“人皇”二字，蚯蚓爬的一般。另一面只写了一个“炓”字，字却不坏。剑体如剑鞘般，通体黝黑，，倒像石制，没有一点光华锋利之感。

出了藏剑阁，又在山腹中走了半晌，直走的腹中饥火难耐，心中叫苦连连，才出了山洞，进了一间别无一物的大殿，似到了山顶。

又有许多师兄师姐过来分了饭食，众人吃过，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不一时，外面一阵喧闹，从殿门进来不少服饰各异的长辈，却是来挑选弟子了。

进进出出好一会儿，众新进弟子已少了一半。因为长相俊美，也有不少人进来先看苏长生，只是仔细一看，又失望摇头，想来是嫌资质差了。

苏长生心下焦躁，不是因为未被选上要被送上主峰传功殿，而是心里不如人的失落。便到了这里，已这般境地，少年不让人的心性仍旧分豪未失。

眼看来人已零零散散，过了一会儿竟无人再来，苏长生沉默的低下头，心下黯然。

苏长生生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如旁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天之骄子，第一次因为个人能力，有了嫉妒。

正自感伤，身前有人走来，忙抬头看去，便见眼前一男一女两名修士站定了正向自己看来，那男子三十五、六岁，身材不过中人，相貌普通，威严却极重，肤色微黑，更增威势。那女子三十上下，长得甚美，面目祥和，左手戴了一只黄色玉镯，色泽暗淡，质地驳杂，并不珍贵，头上也没有常见女人家装扮，无钗无钿，只系了发髻。两人面上皆有忧伤之色。

那男子问道：“谁带你上山的？”声音低沉，苏长生听他这么一问，心里先自一沉，暗道不妙，眉宇间有了担忧，连忙站起身来，抱拳道：“回前辈，是玄成子大哥带我上山的。”

那男子叹了口气，喃喃道：“玄成子吗？”

那女子轻声道：“你玄成子大哥唤做萧玄成的，他已……去了。”

果然！饶是苏长生看惯了生死，心下也禁不住难过，想起玄成子救自己，带自己上山，对他可谓深恩似海，若不是玄成子，自己怕早已化了枯骨，又如何来得这云阳宫，心下更是哀痛，低下头，红了眼圈。

那女子见苏长生低头间勃颈处有一道淡的几乎看不清的伤痕，想到他原是萧玄成自马贼手中救出，送到山上，也不知受了多少苦，心下莫名一软，问道：“你可愿拜师？”

苏长生大感意外，忙擦擦眼睛，道：“弟子愿意。”

那男子皱眉看看他，道：“资质不好，将来成就也有限。”又摆摆手道：“也罢，便随我们回去吧。”

那女子续道：“你师父唤做萧万山，我叫做钟宜娘。”

三人出了殿门，抬头一看，苏长生立时呆若木鸡，只见：高峨险峰处处耸立，上面立着各式各样的玉宇琼楼、竹屋石亭。白云环绕山腰，最高的主峰上，似能见一处连绵巍峨的大殿映着夕阳，光彩夺目。山峰之间，白鹤大鹏缓缓徜徉，上面坐着神仙似的男男女女，不时传来一声响亮的鹤鸣鹏叫，衬着绿绿葱葱，缤纷七彩的山林丛花，好一方仙境！

苏长生眼睛使劲盯着四周，跟着师父师娘走到一只灰鹤前，那灰鹤身姿英武不凡，只颜色十分难看，钟宜娘回头和声道：“旁边便是咱们云阳的羽磷殿，日后若能结成元丹，需借用灵禽异兽，直管来这里。”

苏长生刚答完话，就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得意洋洋的骑了一只威猛不凡，炎火掩体的通红狮子凌空向这边走来。身后跟了一只白鹤，上面坐了两位女子，其中一位正是取了青藤剑的少女。

那老者似辈分极高，一路上众人都向他施礼。

转眼那老者到了三人跟前，仰头看天，也不说话，身后那身穿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拱手恭敬的对钟宜娘叫了声：“师姐！”

钟宜娘还了礼，面色变换不定，良久，终是叫了一声：“爹！”

那老者这才低下头哼道：“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爹？嗯？小……小宜儿也不让我看看，当真要气死我吗？”

也不看萧万山，打量了苏长生一眼，哼道：“有些人，越活越回去了。仪儿，带着我这新收小徒孙回咱们火灵峰！”说罢转身就走，那黄衣女子又歉意地拱拱手。

萧万山看着三人背影，也不说话。

待三人离的远了，钟宜娘摸摸苏长生头，安慰道：“生儿，爹他老人家向来这样，这次却不是顶对你。日子长了，你自然明白。”

苏长生心里却极不好受：“才入门第一天，便给师父师娘丢了脸。”心下又起心思，自己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比有些人处处不如？

三人上了灰鹤，苏长生初次飞天，到底少年心性，过了一会儿就忘了烦恼，只感到新鲜好奇，左顾右盼，只恨少生几只眼睛。

好一会儿，才到了一座稍偏僻的山峰前，钟宜娘笑道：“这便是咱们的住处了，唤做万宜峰，顾名思义，一切皆宜。”

苏长生探头看去，万宜峰峰顶地方不小，一半全是竹林，剩余一半中间散落了几处竹屋，竹屋后有一片不小的菜园，里面瓜果菜蔬种类繁多，竟几乎全不认识，其余地方都是草地，零零碎碎的点缀着好几处花丛，倒也漂亮。

中间最大的竹屋前并排立着一只石鹤，一只石狮，石雕前有座凉亭，那凉亭与竹林中间的另一座凉亭正好对应。草地外边有处崎岖嶙峋的矮山，上面有溪流缓缓而下，在山石下汇聚成一方水潭

三人下了灰鹤，走进中间最大的竹屋，屋内放着一张摇篮，上面浮着一面黄旗，垂下一片光幕，将摇篮团团罩住。

钟宜娘笑道：“这是你师妹萧琬宜，今年刚三岁，小名儿唤做琬儿。”又对萧万山道：“琬儿快该醒了，我去温些汤水。”

待钟宜娘出了门，萧万山淡淡开口道：“你就住旁边出尘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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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长生

不过片刻，钟宜娘端着一只玉碗进了屋，走到摇篮边，将碗放在旁边木案上。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钟宜娘一进屋子，苏长生就闻着一股香气，头脑一清，朝玉碗内看看，碧光闪动，如水似珀，也不知是什么神奇之物。

萧万山伸手一招，那面黄旗“嗖”的一下飞到手中，快如闪电，将苏长生吓了一跳，不禁退后一步，再去看时，黄旗已无影无踪，苏长生猛的想起袖里乾坤术，身上不自觉的一抖，低头看看胳膊，不由又伸手摸摸，仍是心有余悸。

钟宜娘伸手拂着琬儿的小脸，慈爱的笑笑，双手将她轻轻抱起来，。

苏长生这才看清这位小师妹，穿着白纱裙，小脸粉嫩，头发已经浓密，只是还有些黄，捆着冲天辫，额上贴有一枚花黄，似是花形，极是好看，苏长生并不识得。

琬儿身子轻轻动了动，睁开朦朦睡眼，举起白嫩小手揉揉眼睛，才回过神来，咯咯一笑，对着钟宜娘叫道：“娘娘！”，声调稚气，奶味十足。举起手拉着钟宜娘领子摇了几下，才回过头来看向萧万山。

一声“爹爹”尚未出口，正瞧见站在一边的苏长生，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苏长生看了看，突然朝苏长生伸出手来，叫道：“抱！”，身子也不安分起来，在钟宜娘怀里乱扭。

萧万山与钟宜娘都看向苏长生，将苏长生看的好生不自在，两人又对视一眼。

钟宜娘笑道：“你倒讨你师妹喜欢，你师兄千般讨好，琬儿可是理也不理，碰都不让碰一下的。”说罢叹了口气，将琬儿递过来，苏长生忙疾步上前接过抱好，倒是驾轻就熟。

钟宜娘转身端起玉碗，拿勺子搅匀，站在苏长生身前喂琬儿，苏长生鼻子里闻见一阵女人香，又见如花娇颜近在眼前，毕竟初识，不甚熟习，心里好生不自在，不由的有些紧张。

琬儿倒是吃的香甜，等到钟宜娘擦了她小嘴，转过头朝着苏长生衣服上乱抓，嘴里咯咯咯的好不高兴。

苏长生也起了性子，跟琬儿闹得高兴，玩闹间，耳中突然听到萧万山淡淡的声音，道：“跟我去祭拜成儿罢。”

苏长生脸上笑容一敛，点点头，将琬儿递给钟宜娘，接过师娘手中香烛，随萧万山出了门。

苏长生跟着萧万山顺着那条七八尺的石径进了竹林，与萧玄成的过往一一浮现眼前，看着两旁浓密高大的竹林，闻着清雅的竹香，耳中又传来阵阵鸟鸣，心下一阵伤感，这等美景玄成大哥却是再看不到了，念起萧玄成对自己的好，还有离别时那句“师弟”，更是酸楚：人已经死了，偏偏又成全自己一次。

穿过石径尽头的亭子，往左拐，进了竹林深处，眼前阴暗许多，也没有现成路径，一高一低的跟着萧万山穿梭在竹林之间。

又走了许久，苏长生身子猛的一顿，停下脚步，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座孤零零的坟茔立在竹林外的矮山边上，面朝幽谷，背靠竹林，右边临崖，左边是绵绵的矮山。

萧万山回转身子，一手提起苏长生，一闪身，瞬息而至，已转到了矮山上的坟茔之前，坟前正插着那把曾大显神威的寒铁剑。

萧万山松开手，转过身子临崖而立，看着眼前幽谷也不说话。

苏长生心中难过，跪在坟前，点燃香烛，行过祭礼，也不起身，怔怔看着坟茔发呆。

一幕幕往事在脑中回旋，幼时嬉闹，董府做仆，琅空山遭难，马尖山得救，翠华山遇仙缘，云阳宫拜师父，印象模糊的父母，沉静似水的玉儿姐，嬉皮笑脸的元书，对自己依赖敬爱的贞儿，时时来探望的四伯，李叔，李婶，几位管家，老爷，夫人，大少爷，碧儿，紫麟。。。。。。一切一切经历又历历在目。

苏长生跪在坟前泣不成声，这一年，他十五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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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修炼

第二日，苏长生早早起身进了藏书房等待。WenXueMi.CoM

与想象中不同，藏书房屋子不算小，却极空旷，书架一个也没有，只在中间摆了一只木质案几，屋角放了三四把椅子。

书也不多，只聊聊几十本，散乱放在那张木质案几上，书上还有不少灰尘，似许久无人翻动。

苏长生不敢乱翻，拉过一张椅子擦过，又将剩下几只擦拭干净，这才正襟危坐，摆弄着手里的“人皇”剑，静待萧万山夫妇过来。

不多时，萧万山夫妇联袂而来，苏长生赶忙起身拜见，萧万山点点头，在案几上随手一抚，便见无数灰尘都聚落在墙角，又从案几上取了几本书递给他，道：“不懂就问。”竟不再多言。

苏长生躬身接了，钟宜娘拍拍苏长生肩膀，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萧万山夫妇转身出了藏书房，苏长生紧跟身后恭送。

待两人带着琬儿上了火灵峰，苏长生才小心翼翼的打量手里几本书，三本剑谱，一本云阳道藏（元丹篇），一本道藏原卷。随手翻了翻剑谱，剑法深奥难懂，装订随意，封皮连个名字也没有，想是萧万山以前所创，一时半会也看不明白。

又翻开两本道藏看了看，两本道藏第一页上写着相同一句话“法天，法地，法自然。”苏长生皱皱眉，似有所悟，将书放在亭子石桌上，躺在草地上打起了瞌睡。

时间正是夏末初秋，阳光暖洋洋的，又有凉风习习，感觉极舒服。

苏长生朦朦胧胧中觉得有人到了跟前，睁开眼看看，猛的跳起来，一时面红耳赤，却见日头已经偏西，斜斜挂在万宜峰边上，身前萧万山铁青着脸，也不看自己。

苏长生心里惴惴，以为自己惹得师父师娘生气了，低着头，也不敢吭声。

却听钟宜娘无奈道：“夫君，爹他……”

萧万山摆摆手，进了屋子，钟宜娘叹口气，又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长生，道：“你这惫懒家伙，倒会偷懒！跟我过来洗菜。”进了另一间屋子。

苏长生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因为自己，不过偷懒被抓，仍是心下惭愧，垂着头跟钟宜娘进了厨房，学着师娘摆弄瓜果菜蔬。

萧万山与钟宜娘均已辟谷，琬儿幼小，一顿饭菜倒有大半进了苏长生肚子。

山上光阴似箭，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苏长生修炼上一塌糊涂，几本剑谱至今也没看明白，只照猫画虎有个剑招架势，威力不大，耍起来跟江湖人一个套路，云阳道藏也还徘徊在第一层上，至于那道藏原卷更是第二页也没看明白。听师娘说各门道藏皆出于这本薄薄的原卷，苏长生也就心安理得的以为这本书果然是非才智通天之辈看不明白。

刚修炼那几日，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倒也日日用功，只是始终一无所获，后来也就随心所欲——有时不免想起萧玄成来，师娘说他原是师父在凡俗的唯一后人，资质悟性皆都不错，又肯用功，连他都死在了结元丹上，苏长生觉得自己更没指望，与修炼上更是三天打鱼，不再强求。

这一日，苏长生盘膝坐在草地上，心中念叨着“法天，法地，法自然”，闭了外放五识，用心感受天地自然。

四下静匿。

有鸟叫声，有风声，竹叶飘动声，还有，草地很软，太阳很暖和……

钟宜娘缓缓走到苏长生跟前，轻声问道：“生儿，做什么呢？”

苏长生头上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一般，嘴里含含糊糊道：“嗯，法天，法地，法自然……”

钟宜娘嘴角扯了扯，“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到了门前实在忍不住，直笑的前仰后合，嘴里道：“你个小无赖！”

良久，才叹了口气，“若照夫君以前的性子，怕你少不了皮肉之苦。”

苏长生终是一头栽在软软地草地上，睡着了。

暖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苏长生脸上现出婴儿般安详神色，让人忍不住怜惜。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忧愁深深地在他心里埋下，如同影子跟随身形，既不知它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如何祛除；既不让他心死若灰，也不让他开怀畅笑，这忧愁淡淡，却又沉重，笼罩身心，挥之不去。

当他睡着时，这忧愁才消失的干干净净。

一阵风从远处吹来，风吹着衣襟飘动，一片草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落在苏长生额上，又随风荡起，飘向竹林。

一个睡眼朦胧的小丫头摇摇摆摆地走向苏长生，到了跟前，趴进他怀里。

苏长生呢喃道：“小贞儿，唔，别闹！”

那小丫头也不理他，把头又往苏长生怀里拱了拱，沉沉睡着了。

万宜峰上，鸟儿不鸣，清风不吹，竹林静谧，花草送香，两人就在这午后暖阳里沉沉、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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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宜娘

屋前凉亭里，钟宜娘与苏长生坐在石凳上。Www.

“娘亲，娘亲！”一个漂亮小丫头嘻嘻笑着从屋里出来跑向两人，正是琬儿。

只是琬儿如今双眼红肿，额上仍有些乌青，却是早上与苏长生嬉耍，跑得急了，跌在草地上碰的，哭了好一会儿，将眼睛也哭肿了。

琬儿扑进钟宜娘怀里，扬起小脸问道：“娘亲，你说琬儿乖不乖？”

钟宜娘怜惜的摸摸她额上伤痕，慈爱笑道：“琬儿最乖了！”

琬儿脸上欢喜，咯咯笑着，道：“娘亲最好了！”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转过头阴着小脸对苏长生重重一“哼”。

苏长生不由笑眯眯的对她做个鬼脸，琬儿却不领情，口中道：“坏蛋！”拉拉钟宜娘手，问道：“娘亲，你说是不是？”

钟宜娘柔声笑道：“你说谁？”

琬儿小手指指苏长生，也不看他。

钟宜娘装作一脸不解，疑惑地看着琬儿。

琬儿不由扭扭身子，娇声道：“娘——亲——”声音拖得老长。

钟宜娘不由笑着摸摸琬儿脑袋，附和道：“好好，你二师兄是个坏蛋。”

琬儿这才高兴，道了一声：“娘亲真好！琬儿最喜欢你了”，爬到钟宜娘腿上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跳下来离身跑向草地，翻个跟头，打几个滚，咯咯咯的玩得好生高兴。

钟宜娘笑了笑，眼神慈爱地看着琬儿，过了片刻，突然转头向苏长生问道：“生儿，你说师娘这娘亲做的好不好？”

苏长生一呆，却不知师娘如何有此一问，低头想了想，心头不禁有些黯然，轻声道：“回师娘，弟子，弟子实不知。”

钟宜娘怜惜地看看他，微微一笑：“你倒老实。”

叹了口气，脸上有些复杂之色。

好一会儿，钟宜娘缓缓开口道：“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原本爹娘跟茉仪峰的杜师叔、黄师叔交情极好，我总是叫他们杜叔杜婶的，小师妹杜茉仪原是杜叔家的女儿，只是生来就得了怪病。”

“在我二十九岁那一年，他们四人一起下山去寻灵药救治，过不多久，爹他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回了山，怀里抱着不满周岁的小师妹，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小师妹呢。”

苏长生不由想起拜师那日遇见的黄衣女子，心道：“怕就是杜茉仪杜师叔了。”

钟宜娘脸上显出些伤感：“爹跟我说，杜叔杜婶，还有娘都死了。”

“师娘那时虽已二十九岁，却是打小就没心没肺，整日里游荡玩闹，便是娘死了这等大事，也不过偷偷大哭了几场，没过几年就忘了干净。”

钟宜娘苦涩一笑：“我原叫钟宜，也就在那时，爹给我改名‘钟宜娘’，我以为爹是想念娘亲，也让我不要忘了娘亲。”摇了摇头，“一直到有了琬儿后我才想明白，原来爹是让我像娘亲一样照顾小师妹。”

苏长生不由看向琬儿，见她一人玩的好不开心，不知为何，想到了自己，心中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钟宜娘又道：“爹对小师妹比对我这女儿好多了，我那时心中嫉妒，也曾欺负过她，只是小师妹从来都对我极好，后来我们关系极要好，我整日抱着她在云阳山里调皮捣蛋，却是一天娘亲的职责也没尽。”

苏长生心里一笑，原来师娘也不是生来就这般温柔慈爱，原也无法无天过。

钟宜娘又笑道：“爹他越来越为老不尊，小师妹却是越来越文静，‘茉仪’二字却是一点不错。”

叹了口气，“现下想想，小师妹那时也不知该如何难过害怕。”

转头看向琬儿，暖暖笑道：“你师妹将来愿学什么就学什么，学不好也不要紧，我跟你师父寿数都还长，总能照看着她长大，懂事，只要她开心就好。”

琬儿见两人都看向她，欢叫道：“娘亲，来玩！”

钟宜娘回了一声“就来！”对苏长生点点头，出了亭子。

苏长生嘴里喃喃：“娘亲吗？”，心底浮现出的竟是玉儿姐柔和美丽的脸庞，叹了口气，望着远处山峰云雾，耳中传来琬儿兴奋地声音“娘亲手可真巧，这草兔子跟真的一样呢！”

“琬儿要学吗？”

“不要，要娘亲给我做！”

斜阳挥洒出一片红灿灿的光芒，笼着高山峡谷，苏长生望着远山上的一片浮云一时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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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玉消

萧索低沉的箫声在云阳山千峰之间来回荡漾。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书房里，萧万山皱了皱眉，将手里铁笔搁置在书案上。

书案上一枚玉麒麟镇纸压着一张宣纸墨画，画上一个面目清秀的持萧少年正眉飞色舞的跟眼前一个小女孩说着什么，那小女孩眼中垂着泪，脸上刚起了笑容，两只小手正在空中，似要拍手而嬉，正是由哭转笑的瞬间，画得极为传神。

萧万山看着滴在宣纸上的一大摊墨汁，不由叹了口气。

旁边正自添香的钟宜娘往外边看了眼，皱眉道：“原以为过得些许日子也就好了，现下怎么还是这般？”

又看向萧万山戏谑道：“两个弟子倒似都随了你的性子，整日里板着个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萧万山一窒，半天才沉声道：“原以为成儿结丹该是容易，他资质悟性都不坏，又有三宝中的定心草，哪知他心性这般脆弱，看他跳脱飞扬的性子，不想心事却重，也是我看走眼了。”

听着低沉的箫声出了会儿神，萧万山又接道：“生儿虽然看着多愁多忧，也不知他心性到底如何，不过”皱了皱眉“以他这般资质悟性，便是心性再好，怕也难啊！”

屋子里沉寂下去，半晌才听钟宜娘轻声笑道：“还以为你变了性子，由得他胡来呢，过不几年可就又是新入门弟子大比了，上回门内大比，成儿没拿上名次，你一连几月都没跟他说话，我可都记得分明。”

萧万山也不搭话，起来取了一本书回身坐下细细研读。

竹林中间的亭子叫做闻竹轩，苏长生此时正盘膝坐在闻竹轩内的草席上。

苏长生停了箫声，站起身来，抬头看着一片窄空里的星星，不由又想起以前的时光，想来以紫麟身份地位，爹娘应该过的不差，也不知玉儿姐是否会挂念自己。

收了玉箫，发半天呆，转身回去睡了。

第二日，苏长生又将那几本剑谱拿出来看了看，不过一会儿，又是头昏脑胀，只觉脑袋大了几圈。

心下烦躁，将书一收，提着玉箫直进了闻竹轩。

吹了半只曲子，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正要按下玉箫，一阵苍凉的狼啸声传来，声震幽谷，生生将他曲子打断，苏长生抬头看看天，心里不由奇怪：“今日可不是月中，再说还是白天，也不知啸月峰那只烈风狼嚎个什么劲儿？”

那狼嚎了一阵，也就歇了，苏长生也不在意，举起玉箫刚吹两声，狼啸又至，苏长生心里不由起了念头：“这家伙莫不是闲着无聊来戏耍我罢？”

果然，箫声一起，狼啸便至，反反复复，苏长生笑骂了句“你这畜生！”收起玉箫，捧着剑谱思索。

如此几日，每日里箫声一起，狼啸便至，后来又有大鹏，仙鹤加入其中，一时间好不热闹，让苏长生几乎以为是自己日日鸣箫惹得各峰师叔，师伯不满，聒吵了人家清静，连萧也吹的少了。

这一日，苏长生按着师娘吩咐，进得竹林采摘竹笋。

转了一大圈，采了满满一大筐竹笋，苏长生一身是汗地背着大竹框出了林子，将竹筐放在闻竹轩边上，寻处石阶坐下休息，刚一落座，便见竹下一片草丛里抖抖索索一阵，走出一只全身雪白，头巨大无比的小狗来。

苏长生心里猛的一跳，脑袋阵阵眩鸣，狂喜叫道：“雪诗？”

心里不停念叨着“玉儿姐来了，玉儿姐来了！”心怦怦怦怦跳的厉害。

那小狗也不理他，走到框子前衔了一根竹笋就走，样子跟叼着根骨头毫无二致。

待初时的激动平息下来，脑子渐渐清明，苏长生才想起玉儿姐如何是不会来这里的。

仔细打量那小狗，果然，虽然跟玉儿姐的雪诗长的几无二致，额上却多了一撮毛，头也更大上一些。

苏长生心里一阵失望，站起身来走向小狗，想将它抱起来。

那小狗一回头，吐了竹笋，张嘴一叫，“嗷呜”一声，直将心不在焉，胡思乱想的苏长生惊吓的一**坐在地上，张大嘴，瞪着眼珠子吃惊地看着这小狗，这家伙个头虽小，声音竟比狮虎还响亮几分。

苏长生还未起身，那小狗化作一道快如闪电的白光扑入怀里，一闪又到了远处。

苏长生禁不住浑身发凉，忙低头看去，见衣服完好，才放下心来，心里对这小狗起了忌惮。

那小狗站在远处，眯眼笑了笑，转过身子扭扭**，抬脚撒了一泡尿，迈着夸张地步子，扭身走了。

苏长生见它走远了才长出口气，心道：“万宜峰可没有这等异兽，想必是哪位师叔伯家养的灵兽来这里串门吧？”

起身拍拍身上尘土，见怀里一本书掉在地上，弯腰捡起，刚放入怀中，脸上就是一变：那长生珠竟没了！

掏出锦囊，里面果然空空如也，那长生珠对他修道没什么效力，正想日后送给父母强健身体，不想就这么失了！

又不由哑然失笑，今日却被这小狗戏耍了，等来日弄清楚是哪位师叔伯养的灵兽，定要它好看。

被这“雪诗”一闹，萧玉儿的身影清晰浮现眼前，苏长生却觉心中似有东西碎裂，不知为何轻松许多，脑子也格外清明，往日深奥难解的剑法、道藏此时都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

苏长生不敢乱动，就此站在原地参悟。

日落西山，明月东升。

亭子边，如一尊石像般的苏长生动了动，伸手抽出插在竹筐上的人皇剑，拍拍剑体，比划两下，在竹林里演起剑法。

但见清冷的月光下，青衣翩舞，黑影闪耀，一道道清气从人皇剑上飞出，溅向四方，一道黑影过处，便是一片清气。黑影绵绵不绝，清气已将四下遮的严严实实。

苏长生哈哈一笑，道了声“仙人指路！”收剑而立，抬头见月亮穿过一片白云，随手比划两下，叫道：“云消雾散，月朗风清！”身子向后便倒，却是功力浅薄，消耗太大。

待他一头栽在地上，便见四下里清气荡了一荡，“轰隆”一声，身边十几丈内亭子，竹林都化为飞屑，那一筐竹笋，框上插着的玉箫也跟着一起碎裂，化为粉末，飘飘荡荡地散落一地。

月光洒在这片空地上，如起了一层白霜。

少年人的恋慕便似那绕在山间的白云，一阵风吹过，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究化为一片虚无。

这一夜，苏长生做了一个美梦，梦里又回到小时候的家门前，自己正与玩伴在土堆上打的高兴，爹娘抱着弟弟站在门口，玉儿姐拉着贞儿同元书站在土堆边，师父师娘抱着琬儿立在半空，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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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雪诗

第二日，苏长生睁开眼睛，才见自己躺在床上，身上新换了一件内衣，知道是师父师娘所做，心里一阵温暖。

欢叫一声，神清气爽的爬身起来，动作比往日利索许多，这才发现自己竟已将云阳道藏突破到了第三层上。

抑不住心里开心，苏长生一出门便大声叫道：“师父，师娘！”

等了片刻，无人回应，苏长生心里纳闷，走到屋前，正要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却是琬儿欢跳了出来，嘴里叫道：“二师兄，爹娘今早下山了，好像要很久呢，让你给我做饭！”

苏长生一呆，“哦”了一声，心里有些遗憾，也不在意，笑道：“那琬儿跟二师兄说说，想吃些什么？”俯下身子摸摸她满头的小辫子。

琬儿哼了一声，头乱摇晃，满头小辫子来回摆动，躲开二师兄的魔爪，反问道：“二师兄会做什么？”

娇俏模样惹得苏长生哈哈大笑。

日子又过了两个多月，萧万山夫妇也不知究竟做什么，至今未归，苏长生每日里陪着琬儿玩闹，虽不刻意修炼，修为进境仍是极快，短短两月又进入了第四层。

时近初夏，草木青盛。

“二师兄，便便了！”

一声喊叫将正琢磨道藏原卷的苏长生惊醒，将书放在案几上，应了声“就来！”取了纸出得房门，向最边上屋子走去。

回屋洗了手，刚拿起书，又听琬儿叫道：“哎呀，好大好大的大老鼠！二师兄快来看！”

苏长生出了屋子，便见琬儿身前草丛里，一只小兽探头探脑地“吱吱”叫唤，琬儿伸着小手，想摸又不敢。

苏长生一见那小兽，气就不打一处来，可不正是那日偷自己长生珠的小狗吗？

只是如今这小狗换了装扮，两只眼睛硬生生挤成了绿豆眼，鼻子两边粘了一根黑乎乎的枯心草，牙上嵌着一枚尖尖的果壳，鼻子……苏长生仔细一看，不由气乐了，鼻子上可不正是自己的长生珠吗？只是不知粘了些什么，弄得乌漆麻黑。

苏长生知道这小狗不好惹，也不敢抢长生珠，只去拉琬儿回来。

谁知琬儿竟张口道：“二师兄，要！”

这声音不啻霹雳，苏长生浑身抖了一抖，只觉得头皮发麻，脑门上尽是冷汗，也只得将琬儿挡在身后，壮着胆子，颤巍巍伸手去抓那小兽。

刚伸出手，那小兽眯眼一笑，“吱吱”叫了几声，身子一窜，已到了远处，在远处夸张的打了个鼻涕，扭着**走向竹林。

苏长生暗道万幸，万幸，作势追了几步，又反身回来，对琬儿摆手道：“跑远了，明日咱们进竹林抓个更大的。”

琬儿“哦”了一声，脸上尽是失望，苏长生正要哄她开心，琬儿已拉了拉苏长生衣袖道：“二师兄，饿了！”

时已初冬，萧万山夫妇中间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山上大多时候都只苏长生与琬儿两人。

那小兽不时出来寻开心，苏长生觉得它危险，几次想告诉师父师娘，只是话到嘴边又总是说不出口，不说它可能是哪位师叔伯的灵兽，只它跟雪诗一个样子就让苏长生不忍心害它丧命，好在那小兽除了抢他的长生珠，也没显过恶意。

天寒地冻，万宜峰上白雪皑皑。

苏长生刚刚起身，便听门外一声叫唤“二师兄！”

一阵寒风吹入屋内，琬儿身上穿着厚厚的毛皮衣毛皮靴走了进来，关上屋门，用力跺跺脚，又向手上吹了几口气，才道：“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做的饭可真难吃！”

苏长生“唔”了一声，有些尴尬，也习以为常，伸手抱过琬儿，将她放在床上，裹上棉被，才笑道：“一会儿咱们去堆几个雪人。”

琬儿拍手叫好。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两人闻声回头看去，门缝里显出一只碧绿猫眼。

那猫眼转了几转，“喵呜”一声，走进一只“大猫”来。

琬儿欢叫了一声“大猫”就要下床抱她，苏长生看看那小兽也不阻止。

日子一长，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不过与这小兽也日益熟悉，琬儿已抱过它几次了。

还未等琬儿下地，那小兽对着苏长生钩钩前爪，指指门外，“喵喵”叫了两声，转身出了门。

苏长生皱皱眉，抱起琬儿跟了上去。

那小兽过了苏长生新建下不久的竹亭，又往里走，直走到悬崖边上，“汪”的一声叫，竟猛的跳下悬崖，惹得琬儿一声惊叫。

苏长生心里也是一惊，快步走到悬崖边，往下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却见那小兽鱼儿一般，张开四肢来回拨动，浮在半空畅游。

那小兽抬头“汪汪”叫了两声，又向幽谷走去，苏长生想了想，使了浮云术慢慢跟上。

一兽两人走了许久，在一处高山峡谷停下，放眼看去，四下荒芜，野草藤蔓杂生，峡谷没有分毫落雪，是处人迹罕至之地，也不知这小兽寻到这里做什么。

那小兽进了一片野草，叫了两声竟消失的无影无踪，苏长生拿出“人皇”当棍使，单手抱着琬儿进了草丛。

走不几步，便见近人高的杂草里掩着一方石头，转过石头，下面现出一方洞口，幽深不见底，看不清楚。

苏长生有些犹豫，看看琬儿，见她正在怀里打瞌睡，想了想，一咬牙，下得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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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银蛟

万宜峰上，一只灰鹤缓缓落下。.wenXuemi.Com

萧万山与钟宜娘下了灰鹤，两人面上都有些不好看，对望了一眼，俱怔怔无言。

半晌，钟宜娘才开口道：“原以为今次得天之幸，在寒灵洞竟没遇见一只异兽，哪知竟是白螭醒了。”

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好在他没理咱们，不然可真得平白送命了。”

萧万山虽未说话，脸上也是苍白一片。

钟宜娘又道：“便到现在还提着心呢，好在这次除了祛魔玉，竟还得了两滴寒髓，倒是意外之喜了。”

萧万山突然道：“生儿跟琬儿都不在山上。”

钟宜娘一愣，想了想，道：“许是去玩了，在云阳山里总不能出事。”

洞里漆黑，苏长生引了火镰，在一根枯木上涂了脂蜡，点燃举着，走进山洞深处。

四下静悄悄，山洞不大，脚步声格外响，偶尔有水滴滴下，苏长生低头看看，见琬儿睡得正香，放下心来，这般阴森景象可别吓到小师妹。

走了许久，转过一处夹山，眼前猛的一亮，苏长生却骇的险些将火把扔了。

只见一座小山大小的蟒蛇盘在空地，身上银光灿灿，将四下照的如同白昼。

“银蛟！”口中不自禁一声惊呼，苏长生心里怦怦乱跳，心里叫苦不迭，莫要说自己，便是师父见了它，怕也只有引颈待割的份儿。

心下正不安，闻得一阵“汪汪”狗叫，寻声望去，只见那小兽正在银蛟头上撒欢，蹦跳的高兴。

苏长生心里一动，“莫非？”

小心翼翼转到另一边，果然，到了这边才见这银蛟额头上开了个大洞，也不知道死了多久，怪不得那小兽这般胆大妄为。

苏长生总算放下心来，伸手摸摸银蛟，入手滑腻、冰凉，“呀”地叫了一声，举手一看，手上鲜血淋漓，竟被鳞片倒刺割了几个大口子。

苏长生小心从怀里取出伤药抹了，伤口处一片清凉，不过片刻，血已止了，举手再看，手上伤口已经凝结，又取布包好，结上死结，这一番动作小心轻柔，唯恐惊醒怀里睡着的小师妹。

使了浮云术，停在蛟首边，伸手探进银蛟额上伤口里，苏长生皱皱眉，有些可惜的道：“蛟晶不见了，可惜了一枚雷灵子。”

话音刚落，便见那小狗呲牙咧嘴的照他低声咆哮，苏长生哪还不明白蛟晶是被这小兽吃了！

忙摆手道：“不对，不对，蛟晶而已，有什么好可惜的，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心里却大骂：“你个小畜生，你吃蛟晶又有什么用了？好端端一个保命手段就这么没了！”

转念一想，若不是这小兽领自己来，又哪里能见得到这么件更胜天材地宝的蛟龙尸体？自己未免太过贪心。

苏长生心里对自己不禁起了鄙夷。

不再多想，将小师妹放在一块石壁下，转到银蛟腹下，拿出“人皇”剑一阵砍刺，伤了一只手，单手劈刺到底不方便，费了好大力气，只累的全身虚脱，法力全消，才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伸手掏摸了一阵，摸出一只蛋黄大小，青光闪闪，晶莹剔透的内丹来。

内丹刚一入手，一道暖气传遍全身，身上一阵暖和，苏长生看看手里内丹，一脸喜色，自语道：“冬暖夏凉，虫兽不侵，果然不假。”

随手塞在琬儿脖颈里，又看了眼银蛟，对着小兽拱手道了一声：“多谢了！”抱起琬儿，准备循原路返还。

苏长生刚一转身，头上一重，知道是那小兽，也不在意。

刚上万宜峰，那小兽又化成一道白光闪入竹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长生见师父师娘都已回山，又是一阵欢喜，将琬儿放下，禀告了诸事，又领着两人寻到蛟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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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下山

萧万山自得了银蛟尸首，已有半年未回山了。.wenXuemi.Com

这一日，苏长生刚起身出门，便见师父师娘站在门口等自己，忙上前问安。

萧万山点点头，将手里一把宝剑，一根绳子递给苏长生。

有些不满意地道：“原准备炼件捆仙绳的，惜于我们几人功力不够，倒是可惜了件好材料。”

苏长生伸手接过，躬身道：“弟子谢师父恩赐。”

萧万山摇摇头，道：“蛟筋练了一条蛟缚锁，若他日遇见高手，便是不能力敌，也总能拖上片刻，逃得性命。”

指指长剑，“剑名银蛟，比之云阳六仙剑也不差分毫。”

苏长生心里一喜，又有些疑惑：自己明明记得云阳仙剑有四，哪来的六仙剑？

看看手里长剑，又看看师父腰间凡铁打造的白铁剑，苏长生转转念头，有些心疼的低声道：“弟子修为浅薄，用之无益，这仙剑还请师父收回。”将银蛟恭敬送上。

萧万山也不接剑，只定定看着他，直将苏长生看得一阵不自在，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才展颜一笑。

这却是苏长生自上山以来第一次见萧万山笑，不由呆立当场，心中竟起了个荒谬念头：“原来师父也会笑？”

萧万山微微一笑，摸摸腰间白铁剑，神色间显出几分怀念来，叹了口气，道：“你有心了，这银蛟虽好，于我无用，你自收好吧，不过……”

萧万山又接口道：“毕竟没有被它认可，你修为又太低，怕要好生熟悉一番，能不能使顺心，便要看你造化了。”

苏长生应了是，抽出银蛟，一阵凌厉杀气荡漾开来，四周都笼在这凌厉杀气之中，苏长生也不由身上发寒，看着银光闪闪的剑体，皱皱眉，抬手舞了两下，往日得心应手的剑法，现下使起来晦涩至极。

手指轻轻碰下腰间人皇剑，似有一道暖流注入心头，熟悉的感觉让他一阵心安，心里不禁想起那个月夜。

拔出人皇剑，剑体还是那般黑乎乎的，上面多了不少泥泞草汁，随手挥了两下，便似自己胳膊一般——原来这一直不甚在意的大黑剑竟已不知何时与自己这般默契。

也许过不多久，自己也能将银蛟使的如臂使指，只是看看人皇剑，心里竟舍不得就此弃了它。

苏长生一咬牙，大着胆子道：“禀师父，弟子……弟子还是喜欢用这柄剑。”低下头有些脸红的摸摸手里“人皇”。

等了半晌，也不见萧万山说话，苏长生心里奇怪，抬起头向师父看去。

只见萧万山一只手放在白铁剑上，轻轻抚摸，两眼似失神已久，似在沉思，又似在怀念，竟没听到苏长生语言。

旁边钟宜娘脸上有复杂之色，对苏长生招招手，走向远处。

两人远远站定，钟宜娘看着苏长生，好一会儿，才微微笑道：“你很好！”

苏长生有些不解，还未说话，钟宜娘又笑道：“既然你不喜欢，明日我便把它送去蕴灵池，养上千年，让它自择主罢！”

春去秋来，时光如梭。

苏长生上山已近十个年头了，四年前由萧万山夫妇行了冠礼，如今已由一个翩翩少年变成了青年。

竹林里鸟鸣阵阵，万宜峰上花香四溢。

闻竹轩里，一个盘膝而坐，面目清秀英俊的男子睁开眼睛，脸上显出几分笑意。

只听那男子笑道：“小师妹，别藏了！”

竹林里“嘻嘻”一阵笑，从一丛矮密的竹子后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来。

那少女身着黄衣，神情俏皮顽劣，走到青年身后抱着他，笑道：“二师兄，你越来越厉害了呢！”

这两人正是苏长生与萧琬宜。

苏长生脸上露出溺爱的笑容，道：“你也越来越淘气了！”

不待琬儿说话，又道：“师兄过几日就要下山了。”

琬儿叫道：“真的？带我一起罢！我还只见过咱们云阳边上的几处城镇，没去过外面呢，那几处地方可真没意思，都见得烦了。”语气欢喜期盼。

苏长生笑道：“那可不行，这次下山可不是游玩，等下次罢。”

身后琬儿“哦”了一声，就有些无精打采，将下巴磕在苏长生头上，望着竹林发呆。

书房里寂寂无声，萧万山与钟宜娘相对而坐。

良久，萧万山开口道：“祛魔玉让他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钟宜娘点点头，叹了口气。

两人心事重重，都无说话兴致，书房又是沉寂一片。

崇贤峰上。

苏长生此时站在崇贤殿里，面前一位胡子花白的师伯正在桌子上一条灰不溜秋的布袋里掏摸。

那师伯一边在布袋里掏摸，一边道：“若师侄这次结成元丹，可以来这里领一块玉宣，有什么不放心之事写在上面，以应万一。”

苏长生点头应是。

那老者摸出两块玉宣，看了看，笑道：“苏师侄倒讨了个巧。”

将两块玉宣递给他，道：“一个是听涛峰的听涛真人留下的遗命，照顾峰上竹林，期限九百年，三十年一次，不过听涛峰现下叫做神竹峰，有人住了，师侄就不必去了。”

“另一个是凌源峰的凌正前辈，照顾在宁国孟州的后人，期限五百年，三十年一次，师侄此去记得让凌家后人写下对上次弟子的评断，带回来。”

苏长生躬身应是，伸手接过玉宣，道了声告辞，转身出了崇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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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结丹

正一观，洛水宫下院，天下道教圣地之一，历史极早，在人间共有道观九处，声名响亮，香火鼎盛，信徒无可计数。wWw.

苏长生此时作了寻常士子打扮，身后背着包袱，正站在青州洛山正一观前，看着来来往往，面目虔诚的善男信女，一时恍如隔世，感慨万千。

这处正一观规模极大，雕梁飞檐遍布洛山，远远看去，整个洛山全是各式建筑，巍峨壮观，古朴肃穆。

大殿前有只巨鼎，苏长生上前进了香，随着人流进了大殿。

大殿里贡着三清四御，五方五老，苏长生心下虽不以为然，也只得上前进了香，转了一圈，寻了一位年岁不小地知客道人，言明捐建，被知客迎进了侧殿。

进了侧殿，续了不少话，苏长生才问道：“道长可还记得，大约十一年前，冬天时候，有位姓张的老丈带着孙女来这里投奔弟弟？他弟弟在这里做香火道人。”

那知客不预他有这么一问，沉思半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越来越浓，最后哈哈笑道：“苏居士说的是她！”

笑容满面的脸上显出温馨的回忆神色，“居士若不提，贫道都险些忘了，那小丫头叫做……碧儿！对，张碧儿！”

那知客似沉浸在回忆里，好一会，才笑道：“那小丫头可真可爱！”

苏长生点点头，也不说话。

“那时贫道才做知客不久，与她倒是熟悉的很呢，记得那年她来这里不久，便被咱们观里供奉的老神仙看中，三人都被送到上院洛水宫去了，最后听说还做了尊主弟子呢，这事在观里也曾轰动一时，贫道也就在那时，才知道原来正一观上面还有真神仙呢！”

苏长生心里不由一笑，想不到她也修道了，日后该能见面吧？

那知客又问道：“不知你们……”

苏长生道：“啊？哦，朋友，曾是好朋友！”

留了些银子，苏长生下得洛山，往孟州行去。

四面高山围着一片几十里大小的山谷，谷里寸草不生。

这地方叫做战龙谷。

修真界有关圣灵朱雀传说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朱雀大战烛龙的火原，一个便是眼前的战龙谷。

传闻上古之时，人类孱弱，有应龙兴风作浪，残害生灵无数，惹得朱雀恼怒，出手将应龙斩杀在这战龙谷。

传说这里原是一片高山，那一战应龙覆灭，生生将高山砸出一座山谷。

苏长生此来自不是为了瞻仰圣灵昔日的辉煌，而是为了传闻间的一样物事。

此时他正立在一片水洼之前，手里捏着从梁易虎那里得来的玉颈瓶，一脸沉吟之色。

那水洼不比寻常，方圆不过十余丈，里面液体漆黑，黑色的液体都浮在一股岩浆一样的红炎之上，那红炎仍在燃烧，不时有黑水化为白雾，消失不见。

传闻这黑液乃是应龙尸体所化，能消蚀万物，红炎乃是朱雀所留，日日炼化黑液，据说这水洼原有湖泊大小，年深日久，被红炎消磨的只剩眼前这么一点。

这水洼叫做化仙池，黑液叫做化仙水，单从名字便可知其厉害。

苏长生刚想试下手里玉颈瓶会否被化仙水消解，冷不防袖子里窜出一道白光，衔起玉颈瓶“扑通”一声进了化仙池。

苏长生惊叫一声“雪诗！”

来不及担心，已一眼看见那雪诗口中衔瓶，在化仙池里学着蛤蟆游得开心，不时来一式狗刨。

苏长生不由一呆，心里对这小兽不免刮目相看，在崇贤殿里不见师伯提起，还以为是师伯不愿说什么，现下看来，多半那师伯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袖子里还藏了只小兽，连眼下名震修真界的化仙池都视若无物，这家伙可真厉害。

又皱眉心道：“这小兽莫非不是哪位师叔伯豢养？”

一时也弄不明白，索性不再想，这小兽厉害点对自己总没坏处。

见那玉颈瓶果然完好无损，心里长长出口气：“可总算有件克敌制胜的撒手锏了！”

那小狗在化仙池里游了半晌，用力一吐，玉颈瓶正落在苏长生脚边。

苏长生微微一笑，道：“你倒机灵！”弯腰捡起玉颈瓶，入手不重，与空瓶相若，拧开瓶盖，便见里面装了满满一小瓶化仙水，鼻子凑到瓶口闻了闻，白水一般，无臭无味。

盖上瓶子，看着眼前一池化仙水，心里暗自欢喜，以后这里可要时时来了，这一小片化仙池怕够用一辈子！忍不住叫道：“雪诗，你可真……”

话未说完，一道白光飞入嘴里，还未反应过来，嘴中物体已化了清气，散入身体。

苏长生被惊吓不轻，忙运功查看，良久，皱了皱眉，竟是一无所获。忍不住叫骂道：“你个小畜生，刚要夸你一句就得意忘形了？给我吃的什么玩意？”

那雪诗“汪汪”叫了两声，也不理他，在化仙池里耍的自在。

苏长生再要骂上两句，异变骤生，只见那一池化仙水纷纷化作白气，不过片刻竟都无影无踪，那红炎又燃了一会儿，也消失的不见踪迹。

不过盏茶时光，眼前只剩下一片灰乎乎的石头，化仙池就这么没了。

苏长生心痛的要命，一个保命手段就这么丢了。

又摸摸浑身上下，心道：“莫不是什么内丹，龙珠？只是怎么一点功效不见？”

苏长生念头转了半天，终于叹口气，喃喃道：“罢了，没了便没了罢，不靠它也不见得不能取胜。”瞪了正撒欢快活的雪诗一眼，将玉颈瓶珍重的放进怀里。

远远地，青铜山已依稀可见。

苏长生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青铜山，呆呆发愣。

这次下山，最重要的就是将心中未了之事一一安排好，好心境平和的冲击元丹境。

只是苏长生此时离家还甚远，心中已忍不住“怦怦”乱跳，思绪万千，险些把持不住，若真进了家门，怕结丹想也不必想了。

心下一狠，叹道：“若能结丹，自能相见，若不成，便当没我这个儿子罢！”说罢又不由自嘲：“我也算做儿子的吗”转身往来路走去。

离家越远，心境反而越平和，待青铜山已全然看不见了，苏长生驻足而立，苦笑道：“这时候心境倒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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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丹成

苏长生缓缓睁开眼，此时精力充沛，法力生生不息，竟是结成元丹了！

站起身来，抑不住心里得意，不由大笑几声。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推门而出，正要去跟师父师娘报喜，苏长生心脏猛的一缩，怔愣在那里，泪水止不住的落下。

只见门前草地上，师父师娘正陪着一对三十六、七岁，穿着锦衣，满脸笑容的夫妇说话。

琬儿正拉着那妇人的手嬉笑，见苏长生出了门，惊喜道：“二师兄，爹说的一点没错，你果然结成元丹了！”

苏长生充耳不闻，眼中别无他物，直直盯着那对夫妇，任由泪水落下流进嘴里，咸咸的。

张了张嘴，只觉口干舌燥，竟发不出声音来。

那妇人转过头来，还未说话，先红了眼圈，嘴唇蠕动，半晌，才低低道了声：“生儿！”已落下眼泪来。

苏长生心里莫名疼痛，正要上前，那妇人身后突然现出一只形容狰狞地恶鬼来，口中大叫：“呢！”直将苏长生吓得脚下一抖，耳边不住“嗡嗡”作响，险些坐到地上。

仔细看去，竟是一尊面目狰狞，表情凶狠地罗汉相，尚未回神，又觉一道寒气冲入体内，头脑一清，眼前诸般景象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不见。

苏长生脸上尽是泪水，长长叹了口气，睁开眼，拿袖子擦了擦，又发起怔来。

好一会儿，苏长生眨眨眼，似终于将诸般心事丢在脑后，低头看去，手中祛魔玉已碎成几瓣，皱了皱眉，想起那个凶恶罗汉，喃喃自语道：“身上什么时候有举世难寻的佛宝了？”

看看卧在腿上打鼾的雪诗，许是它带来的罢？这小家伙自从离了战龙谷，几乎就没再醒过，可跟它活泼的性子一点不符。

心里一阵轻松，修道最大的门槛总算迈过去了，从此以后可就天高任鸟飞，再也不必担心什么劫数心魔了。

正想起身，手臂上一阵麻痒，全身法力一荡，大半流入手臂里，脑海里浮现出一片包袱大小的地方，一闪，又消失无踪。

手臂上多长了一块肉般，十分不自在。

挽起衣袖，便见右臂上多了一片红云，那红云似浮在手臂上，又似镶嵌在皮肤里，感觉怪异，又有些熟悉。

苏长生随手拾起一枚石子，默念法咒，便见石子一闪，消失无影，虽看不见，却清楚那石子就在身上，也无重量，只不知究竟飘荡在那里。

“袖里乾坤术！”

苏长生初识法门，一时玩的好不开心，待头晕脑胀，法力不济，才停手坐下调息。

过了许久，调息完毕，提起雪诗，爬身起来，看了看住了几日的石洞，正要向外走去，手上雪诗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长生一愣，稍一查看，便知那雪诗不知如何竟进了红云之中，正在埋头大睡，念了几次咒，对它毫无作用，摇摇头，这小兽果然神奇非凡，知道多想无用，也不理会，往洞外走去。

远处群山巍峨，浮云朵朵，眼前藤蔓横生，花香袭人，苏长生只觉眼前景色格外秀丽，又想起师父在自己下山前提过，再过些日子，便是圣灵朱雀万年一次的涅槃礼了。

原以为自己难有闲暇前去瞻礼，却不想在这荒郊野外结了元丹，现下无事，正好去见识见识。

不自觉的瞟了一眼青铜山方向，抬脚便走，渐渐消逝在这片荒山里。

一阵风吹过，荡起几片嫩叶飞向青铜山方向，也许他真的将诸事丢在了脑后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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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初见

瞻洲中部偏南横着一道绵延起伏，贯穿东西，难识其高大的巨大山脉，被人叫做十万大山，十万大山以南，人类鲜有踏足。

日头偏西。

广阔无边，人迹不至的荒原上，一个身着青衣，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的聚精会神，一时皱眉深思，一时不住叫好。

这荒原藤蔓横生，杂草遍布，泥泽水洼更是不计其数，最神奇的却是处处可见一片片裸露在外的岩浆冒着热气。

这里便是赫赫有名的火原，上古神兽烛龙丧生之地。

传闻这烛龙呼气成云，吸气成霜，闭目千里不见日月，横行无端，被朱雀斩杀于这荒原上，烛龙身死之时，内丹化作一片灵火，随风飘荡，散落于地上，日日燃烧，经久不息，将大地也化成处处岩浆，荒原也因此被称作火原。

苏长生此时正往火原之中的涅槃谷行去，时日还早，又是一人，悠然自得，好不快活。

走过一片水洼，忽觉身后一物袭来，将正皱眉苦思的苏长生吓了一跳，不及转身，已伸手去拔“人皇”剑，耳边又接着传来一声女子惊叫：“小心！”

剑还未出，耳边又想起一阵金铁相击，一物坠地之声，虽未转身，却已看得清楚，袭击自己的是一条小蛇，已被一道剑气斩做两截，掉在地上。

转过身子，才看清袭击自己的原来是一条奇毒无比地碧磷蛇，若真被它咬上一口，虽不至丧命，也要难过上好些天。

苏长生忙抱拳行礼，方要道谢，待看清那女子，一时呆了。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外着粉色纱裙，头上叉着玉钗步摇，皮肤嫩白，晶莹的眼珠子里满是狡黠，正满脸嬉笑的看着自己，容貌美丽，竟与玉儿姐有六分相像，只是更多了江湖儿女的飞扬跳脱，少了几分如水沉静。

那少女见苏长生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不由收了嬉笑，皱皱眉。

苏长生见那女子皱眉样子跟玉儿姐一模一样，不由将眼前人比了他人，心下实在紧张，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一般，不由“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那少女原已有些不满，待见他竟这般下作不堪，原要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抬脚便往前走。

苏长生猛自醒悟，自己实在孟浪了，怕在这少女心里十足一个无赖像，又见这少女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男女，刚才看那少女出神，竟没注意到，待看清这两人都皱眉看着他，不由心里大悔，忙垂下身子，头几乎贴到腿上，拱手不迭，叫道：“姑娘恕罪！前辈恕罪！”连开声解释也不敢。

三人也不理他，往前走去，那妇人微微一笑，摸摸那少女脸蛋，挪揄道：“咱们忧儿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一整天倒真护了一个‘有志气，有才智，像我爹一样寒门出身的傻小子’！”

那少女脸上一红，狠狠瞪了眼苏长生，恼他让自己在爹娘跟前丢脸，忍不住低声啐了句“无耻之徒！”

苏长生离得虽远，却句句听得清楚，不想人家已护了自己一天，心下更是懊悔，又恐惹恼三人，只站在原地不住作揖。

待三人走远了，苏长生站起身子，不由苦笑连连，怕这三人永也看不起自己了。

刚走几步，又猛然醒悟：刚才只觉得眼熟，也没看清楚，那少女袖口上可不是一片红色枫叶吗？

三人竟是九宗中与云阳交情最好的红叶谷修士？苏长生不由叫苦连天：这下丢脸可丢大了！早晚被人家认出来，少不得要进趟映月峰禁地，怕到时连师父师娘也要跟着丢脸。

苏长生心里大悔：一个劳什子火鸡而已，有什么可看的了？这下可好！有心回转，刚往回走两步又转过身子，“呸”了一口：若就此回转怕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心思万转，叹了口气，有气无力，软绵绵一团面片一样向涅槃谷走去。

涅槃谷，虽名为谷，其实是指一座火山顶。山被叫做涅槃山，山顶四面最高，由高向低，越往中间越低，草木稀少，青石裸露，面积极大，中间是片如湖泊般的岩浆池，常常被人叫作岩湖。

苏长生到时人还没几个，四下看看，不见红叶谷那三人，也没见云阳门人，松了口气，正要寻处好位置，打坐练气，耳边传来一声呵斥：“小子，滚一边去！”

苏长生以为又生了热闹，转身看去，却见一个五十上下，面相张狂地道人正对自己怒目而视，不由一愣，有些不解，指指自己，不敢置信地道：“我？”

那老者面上一凶狠，道：“不是你难不成还是旁人？”

苏长生登时面上涨红，旁边人虽只有几个，但眼睛都盯着他。

苏长生年纪虽已二十四岁，毕竟未历世事，没有经历过这等场面，被人羞辱连因由也不明白，一时面皮涨红，手脚俱颤，偏偏口不能言，不知该怎么回应。

不知为何又想起那些马贼，苏长生心下暴虐，抑不住心中恼怒，竟对面前道人起了杀心，只是眼见跟前有旁人，不好下手。

那老者见他一动不动，伸出手来，似要给他一个耳刮子，远处便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士道：“马道兄慢来！慢来！”

那老道士走到苏长生跟前将他拉到一旁，苏长生见了台阶，也不梗立，随他走到一边，那道人和声道：“小哥，人贵知进退！”

说罢不再理他，拱拱手道：“马道兄，听闻令兄这次能稳稳拿下木灵宗掌门之位，老道先在这里恭喜了！”

那马道人哈哈一笑：“原来是雾雨宗的孙长老，客气客气，我大哥也不过尽力而为，尽力而为！”脸上说不出的得意。

苏长生站在一旁听得清楚，却想不到他是木灵宗的人，木灵宗在九宗里排第六，也算势大了，只是怎么还有这般人等？心里将那马道人容貌声音记个清楚，又看了看那孙长老，心中道了声谢，一言不发的离开涅槃谷。

那马道人正自得意，余光见苏长生站在一旁满脸凶狠，眼神恶毒，竟忍不住心下一颤，皱皱眉头，甩了甩手。

苏长生心中郁郁，观一次礼就生了两次事，与那少女也就罢了，总明白根源在己，与这马道人，实在……抬头见远处高山不少，向远处山岭走去，游荡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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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得果

苏长生孤身一人行走在高山大川间，看着山中景色，心情逐渐平复下来，走了许久，也不知到了哪里，见天色已晚，刚欲寻处落脚之地歇息，忽闻一声响亮鸟鸣，抬头便见一只大雕模样浑身火光的大鸟从一处山崖下出来，一闪而逝。

苏长生见那火鸟有些像是传闻中的朱雀，只是个头小了太多，又是一闪而过，并未看清，再次四下打量，那火鸟早消失不见。

看着远处那山崖，皱眉思量片刻，心道：“总是份机缘！”往山崖下走去。

离山崖还远，便闻得一阵哈哈大笑，苏长生心中一动，使了化气诀，小心翼翼绕到另一边，趴在一块碎石下，偷眼往里看。

这化气诀乃是萧万山所授，比寻常化气诀高出不止一筹，功能收敛气息，与周围花草山石融为一体，最是神妙不过，若非实力相差极大，只要屏住呼吸，按下法力，很少有人能发现。

悬崖下是一片极大地空地，两面临空，苏长生偷眼一看，一个年约五旬，身着皂袍的修士站在一片火红的草果前哈哈大笑。

待看清那草果，苏长生忍不住心里一颤，竟是传闻中能在天材地宝中排名第一的朱阳果！

《天工录》有载：圣灵朱雀栖息之地，有物万年生枝，万年发叶，万年结实，三万年而成朱阳果。神妙无方，食之功力大进。

朱阳果的神奇之处不在于它是修真界唯一能提升功力的灵药，据说修士渡劫时食用一枚，日耀雷火也不能侵害半分，乃是渡劫第一宝物，便只它的叶子，让修士结成元丹也是轻而易举，只是还从未听说有过朱阳果出世。

那道人满脸狂喜，突然大叫一声：“谁？”

苏长生猛的一惊，心中叫遭，暗道：莫不是被发现了？只是看那道人所望方向并不是自己这边，心下强作镇定，仍一动不动爬着，悄悄将左手按在红云之上。

那道人只是虚张声势，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应声，放下心来。

转身看着眼前一片朱阳果叫道：“什么‘神风震雷樵万山，三宫四师渔铁阳’我呸！狗屁，都是狗屁！”说罢哈哈大笑。

笑了好一阵，才道：“不过些浪得虚名的土鸡瓦狗！不消几日，我沈天星灭杀你们也是易如反掌，易如反掌啊！哈哈！”

那沈天星又低头喃喃自语：“匣子带得少了点，哼哼，什么圣灵，什么朱雀，还不是被我摸到老家来也不知道！”伸手就去采摘。

手尚未摸到，平地卷起一阵火光，那沈天星哼也没哼声，已被烧的灰也不剩。

苏长生还在皱眉思量那道士所说“神风震雷樵万山，三宫四师渔铁阳”两句话，却是从没听师父提起过，那“万山”莫不就是师父？只是……苏长生不由苦笑，可真没看出来那整天吊着脸的师父哪里像个高手了。

这边异变突生，将沉思中的苏长生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异兽，忙往那片朱阳果里看去，一无所获。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苏长生刚准备起身，便见对面山石后跳下一个三十多岁，贼眉鼠眼的道人，又忙趴下身子。

那道人快步走到草果前，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拱手叫道：“后学晚辈黎山元虚观黎黍子拜见圣灵！”

四下静悄悄，那黎黍子等了片刻不见响动，也不在意，又续道：“晚辈生于黎山脚下，自幼失了双亲，又因生来相貌……”

苏长生原还有些不解，待听那黎黍子唠唠叨叨大半个时辰还未完结，哪还不明白刚才之事，却也被那黎黍子折磨的头昏脑胀，只觉耳边有无数只苍蝇飞来飞去，挥之不去，越想越像，更是窝火，心里便如一把火在煎烤，只想一把捏死他。

侃侃而谈一个时辰，那黎黍子一整衣裳，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道：“谢圣灵恩赐！”

站起身又道：“祭礼有云‘天地君亲师’，当先祭天拜地！”说着又趴下身子，行了六方礼，脸上神情庄重，只是配合着猥琐像貌，看得苏长生直想大笑。

黎黍子又站起身子道：“掌门在我心里那便如君一般，想当年……”

苏长生心里接道：“我受尽欺辱，若不是掌门怜我惜我……”

待那黎黍子说完，取了一枚朱阳果置于玉盒内，又道：“我无亲无故，师父……师兄弟……”

苏长生心里虽然好笑也不在意，似他这般，决计拿不了几颗，也不心急，只当作茶馆说书，如此一想，倒也听得有滋有味。

却听那黎黍子道：“我九师弟……”话音未落，一片火光起处，那黎道人连惊恐都来不及，身化一片灰烬。

苏长生一惊，心思一转，便知道怕是他说了假话，多安排了个“师弟”出来。

苏长生心里颇不是滋味，竟有些可怜起这黎黍子来，对这圣灵也不禁起了厌恶，良久，叹了口气，缓缓从藏身处出来，看着眼前这片朱阳果久久无言，灵果虽好，已自害了两人。

摇摇头，刚刚伸出手去，又停了下来，心下对自己一阵鄙夷，也只得拱手道：“晚辈云阳苏长生，为师父师娘，师妹，自己各求一颗！”说罢伸手摘了四枚。

取出四只玉匣放好，收进袖子里，不由又伸出手去，堪堪摸到一枚朱阳果，却停下手，脸上神情庄重，嘴里叹道：“罢了罢了，何必再生是非？”

嘴里这么说，手却猛一抓，将那朱阳果并着一把叶子拽下，使了法术扭身就跑，这却不是他贪图灵果，只是少年心性发作，心里对这圣灵朱雀起的叛逆。

苏长生手刚收回，便见原地冒出无数岩浆似的红炎，将灵果尽数化为烟尘，整个山壁也开始坍塌，待他出了山崖，“轰隆”一声，那山崖重重落下，激起无数烟尘石子。

转身看看，喘了几口气，拍拍仍“怦怦”乱跳的心房，刚才虽然看起来神勇，心里着实担了好大心，想起来又有些后悔，实在太儿戏一些，缓了缓神，往山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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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涅盘

进了涅盘谷，不免想起那朱雀，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过了片刻，也就平静下来。此时谷里人已不少，仔细搜寻，前几日那几人却一个没在，苏长生不由皱皱眉。

又见路上所遇红叶谷那一家三口站在前面跟旁人续话，也没有注意自己，苏长生自觉尴尬，转了方向，在离他们极远处寻了个地方坐下。

几日过去，每日里都有不少修士进谷，眼下涅盘谷人声鼎沸，如俗世市井一般热闹。苏长生眼见各路高手齐聚，自己这一点修为实在不值一提，知道上不得台面，每日里只管老老实实打坐，不时寻思下该怎么寻那木灵宗的马道人，又该怎么将他灭杀。好在他结了丹，已经辟谷，倒不渝为五脏庙操心。

这一日，天刚过午，便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骑着一只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火狮得意洋洋地从远处行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

苏长生一见他，不由叫糟，连连缩头，将自己掩埋在人群里，心里嘀咕：“千万可别被发现了！”

那老头离得老远已叫道：“哎呀，来得晚了些，人数可没老道我想的多！”

旁边有人接道：“钟前辈安好，晚辈早来了几日，听说是东海出了仙宝，不少同道都前去一试机缘了。”

那老头大模大样地点点头。

苏长生原以为藏得甚好，未被那老头发现，不想那老头定定看着他所在位置，嘴里喊道：“小孙孙，躲个什么劲儿，过来，过来，让外公我老人家好好看看，可有两年未见了！嗯？结成元丹了啊，不错，不错，不愧是我钟火的外孙！”声音响雷一般，盖过人群。

苏长生脸“腾”的一下红了，见无数人眼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拱手叫道：“师叔祖！”

那钟火眼睛一瞪，苏长生又低声下气喊了声：“师祖！”那句“外公”如何也喊不出口。

钟火这才笑眯眯道：“这才乖嘛，俗话说这个……这个‘师母如生母’！”拍拍苏长生肩膀道：“可比前两年强多了，也更英俊了，像我！回来外公给你找个好姑娘，好亲家！”

又嘻嘻哈哈道：“你们这代弟子不错，怕也只有掌门那一代才能比，前些日子又收了几个人，实在差劲得很，就两个有些样子的还被秦老丑婆跟罗不死抢了，哼哼，气煞了我老人家！”

那钟火说到这里胡子乱飞，似心中有气难平，又摆摆手，道：“我去那边会会几个老畜生，云儿，给你师兄介绍介绍这几个良材，啧啧，可是这一届弟子里的五秀呢！”说罢骑着狮子威风凛凛地走了。

一位身着白衣，相貌美丽的女子抿嘴一笑，道：“苏师兄，可有好久没见了。”

苏长生看钟火走的远了，才放下心来，道：“云师妹，想不到你们也会来这里。”正是初上山时那位取了青藤仙剑的云兮。

苏长生看看另外几人，一个也不识，云兮笑道：“小妹来给诸位师兄师姐介绍。”

“想必几位师兄师姐也明白了，这位是万宜峰的苏长生苏师兄。”几人脸上忍着笑，都点头道是。

又掌指当先一位相貌英俊，身着青衣的男子道：“这位是白子阳白师兄，两年前大比的第一名，是咱们掌门的二公子”想了想，玩味地看着另一名身穿绿衣，也极美丽的女子挪揄道：“他大哥想必苏师兄也是见过的，便是咱们上山时，负责安排弟子的白子云白师兄。”

苏长生心里恍然，原来是他，又见那绿衣女子脸上嫣红，心中明白了几分，对那女子点点头，拱手刚要说话，那白子阳已拱手笑道：“苏师弟，上次大比没见你参加，倒是好生可惜，咱们先前不曾见过，日后可要好生熟悉熟悉才是。”

苏长生拱手应是，道了声“见过白师兄。”

还未等云兮说话，另一名身着蓝衣，腰挂宝剑，身材伟岸的男子哈哈笑道：“苏师弟，我唤作路天元，嗯，奕仙峰便是我家了。”

苏长生刚要拜见，那男子又道：“我对萧师叔的万影剑跟重山剑可是仰慕已久了，只是还从没见过呢，等咱们回山，苏师弟可得让我见识见识！”

苏长生不由苦笑，想不到这位路师兄是个好武之人，只是自己又哪里会了？今次还是第一回听说师父还有这两路剑法，也只得拱手应了是。

云兮又道：“这位是秋婵峰赵师伯家的赵玉临师兄。”

那男子面色苍白异常，脸上如罩着一层寒霜，拱了拱手，勉力挤出一丝笑容道：“苏师弟！”

苏长生忙应是拜见了，心里却忍不住道：这位师兄性子可真冷。

云兮又走到那脸上仍有些红的绿衣女子跟前，捉住她手道：“这位是千华峰的秦吟香秦师姐。”，微微有些尴尬地接道：“是咱们秦师伯祖的俗家后人”却是想起刚才自家师祖才说过“秦老丑婆”。

那秦吟香点点头，低声道：“见过苏师兄。”声音又轻又柔，是个温婉性子。

云兮又嘻嘻笑道：“我嘛，叫做云兮。”说着故意拱手道：“见过苏师兄！”

苏长生微微一笑，接道：“云师妹有礼！”

惹得众人都一笑，白子阳笑道：“苏师弟怕还不知道，咱们云师妹原是出云国的公主，舍了家业来修道，在刑名殿里修了三代谱的。上次比试，若不是云师妹未带青藤剑，咱们可都不是对手。”

苏长生不由看看云兮，见她正做出一副“那个不是我”的样子，不由一笑，心道：“这云师妹可真是个妙人！认识她不少年了，性子还是这般古灵精怪。”

众人片刻便都熟悉，说说笑笑，好不开心。苏长生见他们几个都已结了元丹，境界也比自己要高，心道钟师叔祖说的可真不假，这几人果然都是上上良材。

天色近晚，几人闹着生火烧肉，比试比试各人手艺，尚未准备，一声清亮鸟鸣传遍四方，众人都忙正了神色，全都禀神而立。

便见岩湖之上，凭空生出一团火苗，那火苗越烧越大，最后竟不下百丈方圆，霎时火焰全消，岩湖之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只百丈大小的神鸟，那神鸟身上燃着一层红炎，将身边几丈空处都烧的模糊，众人竟看不清那神鸟长什么样子，只模模糊糊看见一片红色，正是那圣灵朱雀。

涅盘谷众人全都拱手弯腰，一脸恭敬，行礼道：“拜见圣灵！”声震苍穹。

苏长生见众人对朱雀这般敬仰，心下嘀咕：“到底是杀过那为恶的应龙跟烛龙，在众人心里怕与神灵无异。”又想起那次跟玉儿姐去上香，众人态度比今日更甚，一时心头不是滋味。

那朱雀也未有什么反应，只隐隐约约看见这神鸟似正用喙梳理羽毛，苏长生却总觉得它一直盯着自己，不由暗暗叫苦，想起那个叫什么星的，心道：“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小心眼罢？想在这里收拾自己？”

念头刚起，脑中“轰”一声巨响，眼前全是金星闪耀，头昏脑胀，直欲呕吐，好一会儿，耳边轰鸣声才去，见身边竟无人注意到，心下一寒：倒忘了这老……老祖宗神通实在通天彻地。赶紧低下头，心无旁骛。

天色已暗，四周静寂无声，那朱雀突然一个旋转，化外一团百丈大小的火团，将周围照的通红，这次火团越烧越小，最后只剩一个白点，那白点似在旋转，最后“轰隆”一声爆裂开来，化为虚无，将四周人震得不由向后退了几步。

空中那神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原处，竟无人看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突然有人叫道：“快看！”

苏长生这才注意到那朱雀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团脸盘大小地青火，那青火闪烁两下，消失无踪，原地多了一只凤凰幼鸟出来。

这时远处又有一声清鸣传来，一对五彩凤凰拖着两道光华从远处天际飞来，眨眼已到跟前，化作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女。

这男女两人对着朱雀躬身行了礼，抱起凤凰，光芒闪处，又不见了踪影。

这一番惊变不过转瞬之间，待众人回过神，眼前只剩那朱雀如初始般自顾用喙梳理羽毛。

四下寂寂无声，有人叹道：“这次不仅见识了圣灵，连神兽凤凰也得见一次，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声音像打破平静湖面的石子，引得众人纷纷言语，一时谷内又是一片嘈杂。

那朱雀突然回过头，像是低头扫了一眼众人，众人还以为又有什么变故，那朱雀却渐渐化为一阵虚无，空中只剩一只翎羽飘飘荡荡，引得无数眼睛都随着那翎羽移动，苏长生见数万双眼睛都随着这翎羽转动，眼里满是渴望又不敢动手，险些笑出声来，最后这翎羽缓缓落入一位女子之手。

苏长生向那女子望去，正是路上所遇少女，那少女此时正满脸喜色的打量手中翎羽，惹得众人羡慕不已。

少女收了手中翎羽，袅袅上前，拱手道：“谢圣灵与诸位前辈垂青，小女子代表家父欢迎各位前辈来红叶谷做客，定当扫榻以待。”

众人纷纷道：“李小姐客气，不敢当。”

苏长生想不到她还颇有名门闺秀的大家风范，本以为是个师妹一样的淘气包呢，又听众人叫她李小姐，心道：“该不会是那人间第一高手红叶谷谷主李神风的女儿吧？”

向那少女身后两人望望，见两人都笑看着少女，眼里满是慈爱，仔细看了看那男子，年纪不过三十四五岁，丰神俊朗，穿着件雪白衣裳，上面绘了兰竹，却不是道袍，气质柔和，书生一般，有些心虚地自语道：“该不会真是他吧？”

身边白子阳自语道：“李师叔真是好福气，养得好儿女！”旁边路天元也是交口称赞。

苏长生一阵发虚，果然是他！只觉脸上烧得厉害，更是丧气。

诸事已毕，众人不顾夜色已深，各自散了。

苏长生走到钟火跟前，道：“师祖，弟子想回家一趟。”

钟火摸摸胡子道：“也好，若是有人欺负你，记得报上云阳弟子身份，嘿嘿，还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胆敢欺辱云阳弟子！”

苏长生躬身应是，总觉得他言有所指，又不太像，告了辞，向山下行去。

待走过那少女跟前，便听那少女哼道：“萧师叔收得好弟子！”旁边李神风对他点点头，笑道：“带我向你师父问好。”

苏长生想不到他们竟与师父相识，更觉丢脸，红着脸应了，想说些什么，张张嘴，又说不出来，垂头丧气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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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杀伐

苏长生往家中赶去，又不会御剑飞行，只得施开身法，夜宿日行，走了半月，还没过十万大山。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这一日天色近晚，苏长生见四下无山，只远处有座沟壑不平的高大土岭，只得在土岭上寻了一处地方，就地打坐。

月上西天，已到夜半。

朦朦中，苏长生听到虫鸣之中多了衣祛破空之声，仔细聆听，不由一惊，人数竟还不少，正往这边赶来，忙寻了处沟壑藏身，运了化息诀，藏好身子，侧耳倾听。

刚藏好身子，一道光华落地，便听一个声音道：“法善，将避火珠交出来！”

又有一个不温不火的声音道：“诸位道友，贫僧修苦禅路过东海，见诸位道友争斗实在凶狠，不得已才出手，诸位若是愿意，可随贫僧到法华寺，贫僧将这避火珠交于方丈，宝物有灵，想来诸位中定有有缘者，又何苦非要分个生死？”

法善话音刚落，一个声音讥讽道：“哼哼，说得好听，今日你便舌灿莲花也是无用，宝物进了你法华寺，怕就难出了。我们虽胜不了你，你也休想走远。”

苏长生听到这声音，一股杀意忍不住冒出来，这人不是那马道人又是哪个？虽然没有看到他人，但这声音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法善叹了一口气，口中道：“罢了，罢了，诸位如此苦苦相逼，我又做得什么善事？”

法善取下手上念珠，道：“贫僧这里有念珠十八枚。”说着将串线撕断，将念珠捏在手里，又取出一枚通体发红，晶莹剔透，山核大小的珠子来，跟念珠和在一起，两手运功，手上起了一片黄光，待额上出汗，才收了功法，再看珠子，十九枚珠子都蒙上一层黄光，法善又使功法用力一甩，珠子漫天飞去，四面八方都是，那法善和尚双掌合十，叹口气，摇摇头径自走了。

法善这一甩力气甚大，他法力本就高出众人许多，又都没料到，待看到珠子四散飞出，已到了极远处，众人忙飞身而起，各自抢拾，竟无人理那和尚，对他人品似极信任。

苏长生心道：“说什么出不了法华寺，怕也是担心赶来的人多了，自己得到宝物的机会更小了罢？”

苏长生小心翼翼探头望去，已有几人取了珠子按方位站好，正自运功驱除珠子上黄光，既期望自己得的便是避火珠，又怕避火珠在别人手上，既不愿太近，好使自己容易脱身，又不能太远，好去抢夺，这几人都站的零零散散。

剩下七八人仍在追逐那黄光灿灿的珠子。

那马道人立身之处离自己不远，此时手拿一枚珠子，正要去捡第二枚，离众人极远，走得甚慢，苏长生不由心中奇怪，暗暗一思量，已然明白——这马道人倒打的好主意，若旁人的都不是，他拿了珠子就跑，若宝物在旁人那里，他费心驱除也是无用，省下法力也好争斗。

苏长生哪能错过这等机会，小心翼翼取出蛟缚索跟化仙水，趁着旁人还未注意，道了声“去”，那蛟缚索快如闪电，眨眼间已捆住马道人，一道化仙水又紧跟着兜头浇下，一前一后，时间相差不过分毫，待那马道人发现法力波动，那化仙水已破了他护身青光，将他化蚀。不待众人察觉，赶忙收了蛟缚索，捡起念珠，偷偷溜走。

十万大山的一处山洞中。

一个白胡子老头收功开目，伸出手掌看了看，喃喃自语道：“木灵宗秘传的本命影虫啊，啧啧，还是个七层修为的。”这老头可不正是钟火？只是手掌上空无一物，也不知哪来的什么影虫。

那钟火又自得笑道：“若非我的火儿喜吃异羽怪鳞，怕还发现不了呢”，皱皱眉，“得好生想个法子，如何能逼得木灵宗把人交出来，嘿嘿，敢对我小孙儿生歹意，我……”

话音未落，便见手掌上闪了一闪，凭空多出一滩清水来，那钟火看着清水皱皱眉，又拍腿大笑道：“好，好啊，不愧是我钟火的外孙儿，下手又快又狠，嗯，宝物也好，不错，倒有那缩头龟的杀伐果断！”

苏长生走了好远，待那土岭已远远抛在身后，才停下身子，打开玉颈瓶一看，不由苦笑：这保命手段可真不经用！只见那瓶里化仙水已少了一半。

刚收起玉颈瓶，肩上猛的一重，扭头看去，那雪诗挤眉弄眼地正高兴，嘴里含着一颗珠子，正是避火珠。

苏长生不由气道：“知道出来了？老子命都丢几次了！偷东西倒是一把好手！”伸手取下珠子，那雪诗一闪又不见了踪迹。

珠子入手温暖，苏长生仔细打量，跟长生珠一模一样，只色泽不同罢了。

苏长生摸出锦囊，掏出长生珠，两相比较，大小、圆润都一模一样，不由心道：“这中间莫非还有什么玄机？”仔细琢磨，百般试探，法力耗了大半，也没出个子丑寅卯，有些失望地叹口气，将珠子一并收了，放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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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青羊

这一日，苏长生入了宁国地境怀庆府。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怀庆城虽不如华清繁华，街上也是熙熙攘攘，人潮拥挤。

转过一条街，前面围了一群人，将街心挡得严实，中间高高竖着一根木棍，挂了一张布幅，上书“妙手回春”，一阵风吹过，那布条晃了一晃，露出另一面来，上面写着“知前定后”。

苏长生探头往里看看，人群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皓首老者，慈眉善目，清瘦出尘，竟是一名修士，修为与自己相若。

那老者正对桌前一名长相富态，衣着华贵的中年人道：“药到病除，药到病除，令夫人的疑难杂症，一粒仙丹足以，黄金一两，童叟无欺，无欺！”

旁边小厮赶忙递上两锭白银放在桌子红布上，那中年人接过仙丹，连连道谢：“多谢老神仙！”欢欢喜喜地走了。

苏长生见那老者拿出来的丹药竟是洗髓丹，不由莞尔。

琬儿从小到大都是拿洗髓丹跟伐骨丹当糖吃的，若换了黄金，怕能生生砸死眼前这老道。不过这老道也当真可爱，不去好好修行，竟是童心未泯，来这里戏耍凡人。

那老道高声叫了声：“下一个！”倒是很有坐堂郎中的气势。

一位衣服上带几块补丁，面目忠厚的男子站在桌前，也不敢落座，唯唯诺诺道：“老神仙开恩，我娘……我娘……”红了眼圈说不下去，从怀里摸出半吊铜钱放在红布上，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磕起头。

那老道赶紧道：“慢来慢来！”说着又从怀里掏摸半晌，拿出一枚洗髓丹，举起来装模作样看了半晌，叹口气，苏长生刚以为他发了善心，谁知那老道将洗髓丹放进桌上石碗里，提起药杵一阵狠敲，将洗髓丹敲得碎了，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拨拉一点出来，用纸包了，道：“童叟无欺，无欺，药到病除，病除，不除你来砸我招牌！”递给那男子。

苏长生暗地里笑的肚子也疼了，这老道士演得可真像！

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叹开气，刚要转身离开，便听那老道叫道：“诸位，诸位！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来罢！”收起桌上几样物什，装进怀里，转身取了身后布幅，向苏长生走来。

周围人群吵吵闹闹，也就散了。

那老道走到苏长生跟前道，拱手道：“这位小哥，贫道张青羊有礼了。”

苏长生也不回话，笑看着他，指指布幅上的“知前定后”，挪揄道：“老丈既号知前定后，前事已去，不可追究，敢问老丈，能定我后否？”

这皓首仙翁不是当初那青羊老道又是哪个？

青羊老道也不脸红，抓抓胡子，大言不惭道：“如此便让贫道猜上一猜！”

两手装模作样地比划半天，放下手，一副心有成竹的表情道：“说远的想来小哥也不信，不如便说眼下罢？”

苏长生笑着点点头。

那青羊道士笑道：“小哥眼下是要回家罢？小哥家是在青铜山下罢？”虽是发问，语气却肯定坚决。

苏长生脸上嬉笑猛的一收，心中没来由一惊：“莫非这老道竟也似那朱雀般修为通天，能知旁人所思所想？”收了小觑之心，皱眉细看，见他确实刚结的元丹，与自己不相上下，虽是如此，不免对这老道生了高深莫测之感。

那老道又笑眯眯道：“贫道还敢断言，小哥必定会随我去一处地方！”

苏长生仍在思量眼前老道，闻言心不在焉应道：“哦？”

那老道也不在意，接道：“小老儿知晓一处地方，旁人是寻不着的，那里有能延凡人寿命数十年的灵寿果，虽不比元阳果能延修士寿命，不过……”说到这里住口不言。

苏长生精神一振，喜道：“当真？”

那老道士大模大样地点点头，一脸肯定，苏长生见了反而皱眉沉吟，一时不敢决断。

青羊老道问道：“小哥可是顾虑咱们萍水相逢，老道我何以会宝物相赠？”

苏长生点点头，看向那道人。

青羊道人一脸饱经风霜地叹息道：“不过是因为咱们有缘，有缘啊！”

苏长生一阵气闷，暗暗啐了一口，自见了这老道，便处处被他拿捏，心道：你若是高人，自不会与我为难，若不是，我也不会怕了你！终是一咬牙，道：“苏长生谢过‘张道友’了。”

张青羊笑眯眯的点点头，回了句“苏道友有礼！”领着他出了怀庆城

两人到了城外，青羊道人对空打了一声呼哨，便见一只黑不溜秋叫不上名目的大鸟缓缓落下，苏长生对这青羊道人又高看一眼。

两人上了大鸟，张青羊拍拍鸟背，那大鸟腾空而起，向西方飞去。

路上用了半月，苏长生只觉得一直向西飞，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每日便与那张青羊闲聊，时时打机锋，只是这张青羊嘴极严，也问不出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这一日，身下大鸟缓缓落在一处山洞前，苏长生皱眉寻思，按说早该到天山下了，只是如今看四周，似离天山还极远，也不知转了多少地方才到的这里，知道问不出来，索性跟着青羊老道进了山洞。

山洞悠长，走了许久，前面现出一片光幕，张青羊哈哈一笑，道：“前面便是了。”当先进了光幕。

苏长生看看光幕，定了定心，也跟了进去。

方进光幕，苏长生尚未看清处境，脑子一阵晕眩，随即人事不省的一头栽在地上。

前边张青羊转过身子，嘻嘻哈哈道：“小长生儿，多年不见啊，长得大了就敢跟我老人家玩心眼？”伸手将苏长生右手掰开，拿起手中玉颈瓶拧开瓶盖，伸出一根又细又糙的手指蘸蘸，尝了一口，“呸，应龙屎！”，眼珠一转，从苏长生怀里摸出一只锦囊，原地青光一闪，已消失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长生缓缓睁开眼，举目望去，自己正身处一处山洞之中，那张青羊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爬身起来，走到跟前一看，那张青羊斜眼咧嘴，舌头伸出老长，四肢僵直，浑身僵硬，竟已死了，苏长生皱皱眉，一时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环顾山洞，便见远处生有一丛灵寿果，将手里玉颈瓶换到左手，右手持剑，小心翼翼上前。

尚未走到灵寿果前，便闻着一股清香，这灵寿果长的奇怪，枝干如荆棘，生的密密麻麻，上边几无叶片，每只荆棘上端顶着一枚紫色的果实，祥子如同葡萄。

苏长生寻查一遍，见无异兽出没，放下心来，收了玉颈瓶跟长剑，伸手将那灵寿果采摘个干净，转身走过张青羊跟前，顿了顿，终是心下不忍，在山洞里挖个坑将他葬了，又拜了拜，出了光幕。

苏长生在这山中走了两三日，越走感觉越熟悉，待转过一处山头，竟到了云阳宫的上山之路上，心里不由失笑，想不到这“无人寻得”的密境洞府竟就在云阳山中，回头再看来路，又有些陌生，知道自己记路向来不准，也不在意，往山上行去。

刚走几步，那雪诗又窜了出来，嘴里衔着一颗白色珠子，苏长生已然见怪不怪，这雪诗偷珠子向来手到擒来，这次不知又从哪儿偷的，拿出锦囊收了，心里暗道等集齐五枚珠子也不知会如何。

一处山洞里，张青羊趴着上半身，下半截身子掩埋在石堆里，撕心裂肺哀号道：“天杀的小王八羔子，怪不得都过不了九变，开不了智，全是报应，报应啊！我可怜的老伙计啊！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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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琬儿

苏长生刚上万宜峰，便见钟宜娘正低声安慰琬儿，琬儿倔起小脸，双手绕着辫子，脸上有些泪痕，像是刚哭过。

钟宜娘扭头远远对苏长生点点头，一脸的无奈。

苏长生便走边笑道：“谁敢欺负咱们琬儿？跟二师兄说说，我去教训他给咱们琬儿出气！”

闻得声音，琬儿才转过头来，见是苏长生，忙装出一脸委屈，跑到苏长生跟前，抱着他手臂，撒娇道：“二师兄你可回来了！哼，臭爹爹，就知道欺负我，再也不理他了！”

苏长生不由摸摸鼻子，想不到向来清冷的师父也会骂琬儿，摸摸她头上大辫子，道：“琬儿乖，告诉师兄，怎么回事？”又对走到跟前的钟宜娘行礼道：“弟子拜见师娘！”

钟宜娘点点头，摸摸琬儿脑袋，道：“好了，好了，都是你爹爹不好，都成小花猫了，可别让你二师兄笑话。”

有些头疼的对苏长生道：“琬儿没有参加上次选拨呢，这也罢了，给她道藏，她又偏不修炼，也难怪你师父生气。”脸上也有些烦恼。

苏长生微微一笑，琬儿偷懒耍赖吗？倒是合了她的性子。刚要开口劝她，便见琬儿仰着小脸看着苏长生道：“二师兄，我等你呢，等你结了元丹我再修炼！”

苏长生神情一僵，看着琬儿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尽是担心，心下感动，双眼一凉，使劲儿眨了眨眼，才柔声道：“琬儿真乖，二师兄已结了元丹了。”

琬儿叫道：“真的？”满脸惊喜，转头见钟宜娘点点头，才欣喜道：“二师兄真厉害！”

苏长生又摸摸她脑袋，道：“琬儿以后一定更厉害！”

琬儿嘻嘻一笑，皱皱鼻子道：“那当然，我萧琬宜怎么可能输给师兄？”

苏长生跟钟宜娘禀报了山下诸事，又拿出朱阳果递了过去，钟宜娘尚未接过，便听一个男子声音道：“你杀人了？”却是萧万山出了屋子。

苏长生不知师父如何有此一问，只得硬着头皮，将与那木灵宗马姓道人结仇、袭杀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心里不免有些惴惴。

尚未等萧万山说话，琬儿先抢声道：“那什么马道士，牛道士的真不是好人，该杀，爹，你说是不是？”却是害怕二师兄受罚，忙向这“再也不理”的爹爹认错央求。

萧万山皱皱眉，道：“马定江吗？越活越回去了！”又看向苏长生，“欺负咱们云阳弟子便杀了就是，不过你须记得，各门秘术层出不穷，一定收好首尾，这次若不是你钟师叔祖，还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苏长生赶忙应是，暗自又将事情仔细梳理一遍，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哪里出了疏漏。

萧万山又道：“下次记得亮明身份，这次就算了。”看了看琬儿，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钟宜娘笑道：“你倒好机缘！”伸手接过三只玉匣，摆了摆手，“那两只你留着罢，这次你又害的你师父受了爹不少挖苦！”

见苏长生满脸惭愧，又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也是平日我不常跟你说起这些琐事。关于木灵宗的也都是无数年前的传闻了，不知究竟多少年前，那木灵宗不知从哪里得了一种灵虫，能化作本命影虫，极不易被发现，不仅能用于定踪，还能将有本命影虫的弟子死前一幕留下，虽说时间不过才几天，却也算是咱们瞻洲最神奇的一种灵虫了，当时也曾轰动一阵，几大派都派出不少弟子打听，全都一无所获，咱们云阳私下也偷偷盗了几只灵虫，可惜都养不活，后来事情也就渐渐平息，好在那灵虫数目不多，整个木灵宗上下也不过百十只，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是以后你也须多知道些咱们修士的常识！”

苏长生躬身应是，想不到还有这种神奇灵虫，心里不由后怕，想来那马定江早已在自己身上放了什么影虫了，怪不得钟师叔祖会说那些话，自己见识还是浅了些，还好虫子落在了钟师叔祖手里，不然别说杀了人可能被木灵宗发现，自己不定什么时候怕就稀里糊涂的被马定江杀了……一时脑门尽是冷汗。

第二日，苏长生又进了藏书房等待。

这次只有萧万山一个人进来，尚未等他行礼已自开口道：“你机缘倒是不小！”

苏长生躬身刚要说话，萧万山摆了摆手，续道：“元婴篇有五行气炼体五层，炼气一层，化丹一层，结婴一层，共计八层，为八个境界。”

苏长生用心聆听，不敢插话。

萧万山又叹了口气，“九为数之极，其实化丹之后还有一层丹气化五行，只是非大机缘者不可得，我这一辈子也只见过两个，你也不必强求。”

苏长生心里自不会强求这九层，只是好奇这两人是谁，抬头看看萧万山，见他神情专注，一脸威严，吞了口吐沫，只得埋在心底。

“剑法分持剑与御剑，两者殊途同归，不过与高手对敌，切勿用御剑术。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法术，你也不必知晓，又哪里有一剑穿心来得迅捷？你都记清楚了？”

苏长生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拱手道：“弟子记清了。”心里暗道：“日后赶路总不用那样辛苦了。”

萧万山从案几上拿起几本书递给他，转身出了藏书房。

苏长生看看手里几本书：一本云阳道藏（元婴篇），两本剑谱：一本持剑术，一本御剑术，也不翻看，使了乾坤术收好，出了屋子往小师妹房里行去，从今日起，琬儿也要修炼了。

琬儿资质果然比苏长生强了不知几凡，不足一月，已立下天阙，开始修炼云阳道藏（元丹篇），只她性子活泼顽劣，修炼也是三天打渔，立天阙已是强忍着性子，又哪里肯老实修炼？

每日里最喜便是提着钟宜娘家传的钟鸣剑，与苏长生一起在云阳山中逛荡捕猎，因为错过了时日，不仅没有种袖里乾坤术，连仙剑也没得一把，倒是让苏长生好生后悔将银蛟送入那蕴灵池。

苏长生将朱阳果的叶子给她几片，这朱阳果叶片也是神奇之极，结元丹时的效用却比那三宝强得多了，琬儿欢欢喜喜接了。

如此又过了几年，苏长生已引了水木两气入体，将那剑术也学了几分，许是自己修为浅薄，那御剑术快是快了，却耗气太甚，竟不比自己使浮云术来得顺心，心下有些失望。

终究回乡心切，又想去寻只灵禽代步，这一日便去跟萧万山夫妇请辞。

竹屋里，苏长生说了因由，萧万山看着苏长生，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把金锁，道：“你先去红叶谷将这金锁交给你萧万里萧师叔，他与我是同宗，也是一起上得云阳拜师的，把这个交给他，他自然会明白。”

苏长生闻得萧万里的大名，不由一呆，心道这“万山”二字说的定是师父了，在山下苏长生就听过“神风万里”的名号，这两人乃是红叶谷的两大擎天巨柱，声名极响，原来竟还是师父同宗，还是同拜的云阳？那如何现下却入了红叶谷？

苏长生想不明白，也不敢多问，伸手接过，见这金锁上刻有生辰八字，仔细看看，却不是琬儿的，心思一转，便明白师父意思，躬身应是，辞别师父师娘，出了竹屋。

刚向琬儿屋子走了几步，便见琬儿盘膝坐在竹屋前草地上闭目修炼，心里不免稀罕：小师妹也有用功的时候？苏长生也不去打搅，心道等萧师叔日后来了万宜峰，还不知你这厚脸皮丫头该是个什么模样，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幅琬儿扭扭捏捏满脸通红的羞涩样子，差点笑出声来，摇摇头，下了万宜峰。

苏长生在羽鳞殿里借了一只仙鹤，拿了一份山川菏泽图，按图索骥，往红叶谷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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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万里

不过半月，苏长生到了红叶谷前，跳下仙鹤，拍拍仙鹤翅膀道了一声：“多谢！”

原以为那仙鹤该振翅而飞，谁知它竟鸵鸟一般，缓缓走到一处山坡上，回头得意鸣叫几声，趴在坡上准备酣眠。

苏长生不由苦笑：也是个惫懒家伙！

转头再看红叶谷。

红叶谷虽名为谷，其实是在一座雄奇壮丽的山上，山叫红枫山，离得大远便看见山上处处皆是枫树。

据说红叶谷原在一处山谷之中，只是个毫无名气的末流小派，搬来此地还不足千年，一跃成为九宗之一也不过是近千年的事情。

苏长生犹豫怎么前去拜山，毕竟留给那李神风印象太坏，见面不免尴尬，踌躇好一会儿，在山前来回转了半天，也不见有弟子外出，终是一咬牙，心道：“舍了这一张脸了。”

刚转过身子，骤见迎面扑来一条火龙，将他吓了一跳，忙拔出人皇剑来，刚要出手，那火龙在他身边不足三尺处停了下来，闪了一闪，化为一团灰烬落在地上。

苏长生这才看清原只是一张火龙符，只是样子惟妙惟肖，竟没认出来。

耳边传来一个女子“咯咯”笑声，待他寻声望去，却见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正瞪着自己，仿佛刚才笑声只是一阵幻觉。

苏长生一见那女子，不由红了老脸，一时面红耳赤，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不是当日那李小姐又是哪个，前不久才知这李小姐唤作李无忧。几年未见，这李无忧似又长大了一两岁，容貌更是光彩夺目，清丽无端，身着紫裙，胳膊上挂着一只圆环，通体艳红，想来是用朱雀翎做成的法宝。

苏长生躬身作揖，也不说话。

那少女看着他，突然“扑哧”一笑，复又换了一副恶狠狠地样子道：“你来红叶谷做什么？莫不是觉得我们红叶谷女弟子好骗吗？”说到这里，脸上禁不住有些绯红。

苏长生听李无忧这么一说，更觉无地自容，吃吃道：“小生？小可，不，不，不才……在下，在下奉家师之命来这里拜见萧万里萧师叔。”一时手忙脚乱，思绪混乱，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少女皱皱鼻子，哼道：“‘不才’很有学问嘛！”

苏长生也不知该说什么，自己在这女子跟前，总觉得低了一等般，浑身不自在。

那少女嘀咕道：“也不知道萧师叔看上你哪点了。”虽是嘀咕，声音却大，倒似生怕苏长生听不见，又对苏长生招招手，道：“跟我来！”转身往山上走去。

苏长生跟在李无忧身后亦步亦趋，见她身姿绰约，软玉温香，少女清香萦绕鼻间，忙低头看着脚下，不敢旁顾。

两人走了一条偏僻小路，一路默默无语，走不多久，便到一处山峰之下，两人使了浮云术上到山顶，李无忧也不理他，脆生生叫道：“萧叔叔可在家？云阳有客人来了，是萧师叔的弟子！”说到这里故意看了眼苏长生，苏长生又苦笑着对这女子拱了几下手。

峰上花香鸟语，不比万宜峰的苍凉宁静，这里树木花草，鸟兽种类繁多，鸟鸣兽叫不绝于耳，不仅热闹，也比万宜峰漂亮许多。

几根树枝遮挡下并排着几间雕梁画壁的屋子，此时两扇门被推开，走出一个满脸笑容的中年人，那人三十六七岁，身材雄岸，刚出门，嘴里已应道：“小忧儿，莫不是去做陌上妇了？偏偏被你碰上！”又看看苏长生“你便是四哥新收的弟子？”。

李无忧嗔道：“萧叔叔，你再这样，我以后可再也不来啦！”

萧万里哈哈一笑，道：“好了好了，知道咱们忧儿长大了，学会害臊了，不说，不说了！”

苏长生忙上前拜见，萧万里含笑看看他，点点头，道：“不错！”又问道：“四哥四嫂可还好？”

苏长生忙又道：“师叔挂怀，师父师娘都很好呢！”

萧万里又点点头，笑道：“来，来，咱们叔侄先进屋去！”

李无忧一吐舌头，哼道：“萧叔叔真小气，赶我走呢，看我回去不告诉姜姨！”

萧万里又是一笑，摸摸李无忧脑袋，道：“回去跟你姜姨说，要她先去准备些酒菜，把继之也接回来，可有好些年没尝过你姜姨的饭菜了，今天借了苏师侄光了，哈哈！”

苏长生跟着萧万里进了屋子，心道：“果然不愧是红叶谷的‘神风万里’，这萧师叔相貌却比师父强得多了，任谁一见也知道是个大宗师。”

屋里简朴，除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别无他物，两人落座，萧万里道：“倒是没见过苏师侄，你那大师兄我见过两次，倒是可惜了！”摆摆手又道：“不说这些，师侄此来何事？”

苏长生忙起身道：“禀师叔，师侄此来乃是奉师父之命。”取出金锁恭敬递上去。

萧万里伸手接过，看着金锁，伸手摸摸，有些怀念道：“一过又是十几年了，千年也就这么过去了，日子可真快！”

两人续了不少话，不一时外面脚步响动，一个温和的女子声音道：“是四哥的弟子来了？”话音刚落，走进两人，当先是位相貌清秀，三十来岁的宫装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十**岁面目英俊的白衣少年。

萧万里道：“这是你姜婶，这是继之。”

几人见过礼，那姜师叔姜萍便进了厨房忙碌，留下三人续话。

萧万里将金锁递给萧继之，道：“当年生你时，你四伯、四伯母都来看过你，后来有了琬儿，咱们两家就换了金锁，那时你还小，所以不曾跟你提过，想必现下你也明白了，可有什么要说？”

萧继之看见金锁，心里便有些不妙，待听得明白，脸上阵青阵红，嘴唇蠕动，好一会儿，硬着头皮呐呐道：“爹，我跟杨师妹她，她……”

萧万里皱皱眉，道：“绝不后悔？”

萧继之心里本有些惴惴，听萧万里这么一问，斩钉截铁道：“孩儿绝不后悔！”

萧万里叹了口气，点点头，“既是如此，咱们便上云阳山跟你四伯说清楚，顺便祭奠下你玄成师兄。”摇摇头，叹道：“早知如此，让你上什么传功殿！”

转头跟苏长生道：“苏师侄难得来一趟，师叔招待不周了。还要为这不肖子上四哥那里一趟。不过师侄可要在这青叶峰上多呆些时日，看看红叶风光比之云阳如何，旁边是藏书房，师侄也可随意翻看，你师父向来不喜收集杂七杂八的东西，哈哈，从小便是如此！”

苏长生推辞不过，也就应了，想起琬儿，不由一笑，这疯丫头以后可别没人要了。

一次订婚风波就这么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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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无忧

第二日，苏长生跟三人告别，待三人背影看不见了，转身进了藏书房，自家师父藏书太少，有这么一个机会，自然要开开眼界。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进了藏书房，便见琳琅满目各种书籍到处都是，金、玉、竹、绢、纸，种类繁多，苏长生喜不自禁，一头钻进书海纸堆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长生闻得门口响起重重脚步声，抬头看去，两个女子站在门口看自己，一个正是带自己上山的李无忧，满脸嬉笑，另一个十七八岁，面上嫣红，相貌十分漂亮。

两人见苏长生抬头望来，李无忧指着苏长生对那女子道：“看见没，就是他来抢继之呢。”

苏长生身上一冷，还未说话，那女子已袅袅上前，柔声道：“杨月华见过苏师兄！”

苏长生忙拱手道：“杨师妹好。”又上下打量，果然生的如花似玉，性子看着也贤淑，与萧师弟倒是一对良配。

李无忧又啐道：“看见弟妹也这般没出息？”

苏长生晓得自己在她心里怕就是好色之徒的典范，也不解释，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朱阳果叶子，道：“送给你罢！”却是见她修为比之萧继之、李无忧低了不少，竟还未结丹。

杨月华红着脸，口中推辞，也不接，李无忧看了看叶子，神情猛的一喜，伸手抓过叶子叫道：“啧啧，朱阳果上的叶子呀，第一次见呢。”仔细看看苏长生，道：“藏得倒深！”

拉着杨月华手道：“杨师妹，这下可不用为结丹发愁了，传闻结丹有三宝：祛魔玉，定心草，暖神果。爹爹费尽心思多年，也不过找到几颗暖神果、一块祛魔玉，也早早用完了，现下咱们红叶谷只剩下几滴功效一般的玄英水。跟这个比，什么三宝三草的，早该扔了。来，来，我教你怎么用。”拉着杨月华竟走了。

杨月华拗不过她，勉强拱手，口中道了谢，被拽出屋子，下山而去。

苏长生摇摇头，这李小姐与那日所见倒似换了一个人般，好古灵精怪。

苏长生不再理会，抽下一本红叶道藏正要翻看，便见下面一本是云阳道藏，不由心生古怪，拿起一看，再下面竟是一本洛水道藏，将几本书翻完，果然，九宗道藏一本不缺，比苏长生手里的单篇厚许多，是三篇装订在一起的，想起那日白子阳曾说过九宗道藏几乎遍布修真界，自己以为他是说笑，还不相信，现下看来果然如白子阳所说，除了各峰秘传术法，道藏却不是什么秘密。

苏长生随手翻开红叶道藏，与自己所学云阳道藏方法迥异，却是殊途同归，又翻看其它几本道藏，虽都是另辟蹊径，妙想神思，终归脱不开那本道藏原卷。

将几本道藏都放下，又见手边放着一本《仙兵谱》，拿起来一看，不由失笑，书角用簪花小楷写着：萧万里撰。

随手翻开，里面全是各路仙剑，一件法宝也没有，这萧师叔却是个爱剑之人。

翻到云阳篇，便见下面一行小字：“云阳仙剑有六，一剑隐世，一剑入土，止余四剑。”连着四页纸上各有一柄剑：

白梅剑：冰原寒灵洞内有玄冰，不知纪年，取之炼剑，剑成有梅花浮现其上，故曰“白梅”，白延年所持。

红雪剑：有九天神石落入火灵谷岩浆池，不知纪年，取之炼剑，剑成有红雪片片，故曰“红雪”，梅讯雪所持。

紫竹剑：荒兽原有九彩神竹，不知纪年，取之炼剑，剑成为紫，故曰“紫竹”，李神风所持。

青藤剑：荒兽原有白藤生于金蛟尸内，不知纪年，取之炼剑，剑成为青，故曰“青藤”，藏于云阳剑洞。

四把仙剑各有图对应，皆是水墨所画，看不真切。

苏长生皱皱眉，一时想不明白，这“隐世”“入土”已经古怪，竟还有一剑在红叶谷，那“梅讯雪”又是哪个？从没听师父师娘提起过。

又乱翻一通，猛地一怔，却见末页写着“故老相传，瞻洲有神剑两柄，一曰长生，乃开天神器，一曰离火，乃圣灵朱雀以孕身火源所制，无人得见。”

苏长生摸摸鼻子，心道：“‘长生’两字果然好啊，不仅有长生珠，还有长生剑，还有个长生人！”

这一整日苏长生未出藏书房，晚上便在房中打坐将息，第二日待天一亮又起身翻看。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去，苏长生仍沉浸在书山书海中，忽闻耳边一声轻笑，有个声音道：“还没饿死嘛！”却是李无忧提了食盒进了屋子。

苏长生忙起身相迎，口中道：“李师妹好！”坐的久了，腿上酸麻，竟一时起不来，那李无忧径自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放在书案上，哼道：“虽然知道饿不死你，不过总不能让你日后出去宣扬，说我们红叶谷对客人不闻不问！”将食盒放下，转身走了。

苏长生功运双腿，这时才站起身来，见她转身要出屋子，忙又道：“多谢李师妹！”李无忧也不回话，下了山。苏长生等她背影消失在山下，才将食盒打开，里面有几碟小菜，一壶热酒，心里一暖，将酒菜拿出来，自酌自饮，尝了一口饭菜，手艺不在师娘之下。

如此几日，每日里天色将晚，李无忧便提了食盒上得山来，也不说话，将食盒放下，提起前一天的便走，苏长生每次想要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

这一日李无忧如往常般将食盒放下，却并未离开，突然问道：“我做的饭菜可还好？”苏长生不渝她有这一问，忙口中连连赞道：“好，好，没想到竟是李师妹亲手所做，不比师娘做的差呢！”

李无忧微微一笑，“就会口花花！”

苏长生忙道：“真的好吃！”

李无忧眼珠子一转，道：“是吗？”将饭菜摆在桌上，“每日里不见你吃，说不定等我走了都埋在地里。今日你吃给我看，也不枉费我一番辛苦。”坐在桌子对面，看着苏长生。

苏长生只得坐下，见她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好不尴尬，好容易定下心来，举起筷子，夹起一片放进嘴里，一下子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又麻又涩，又咸又苦，想来树皮也比这口菜好吃多了。抬头见李无忧绝美容颜上一双眼睛无辜的看着自己，眼眸深处却有些得意，不禁心中苦笑，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

拿起酒灌了一口，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像是辣椒水！

李无忧一脸心下难安的样子问道：“是不是很难吃？”

苏长生嗓子冒烟，口舌麻木，大着舌头道：“不难吃！”

见李无忧点点头，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不由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举起筷子，强忍着诸般不适，将菜吃了近半。

吃得多了，口舌早已麻木，也吃不出味道来，正要再下筷子，李无忧突然抓起筷子扔在地上，看了看苏长生，什么也不说，将酒菜收起，提着食盒下了山。

苏长生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下山而去，赶紧找了水瓮，漱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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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情丝

一连几日没见李无忧过来，这天下午，苏长生无精打采的举着一本书左摆右晃，那心不在焉的样子任谁见了都知道心思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窗外响起一阵缓缓地脚步声，苏长生心里一跳，忙把书扔下，如往日般站好身子静候佳人到来，待站好了，缓过神来才是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期盼她来了？想起李无忧古灵精怪的性子，心里又道：“一定是因为她长得像玉儿姐！”如此一想，纷至杳来的诸般矛盾心思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心思刚定，便见杨月华出现在门口，苏长生心下失望，又不能表露出来，牵强的笑笑，拱手道：“杨师妹！”

杨月华笑吟吟问道：“苏师兄可是失望？”

苏长生忙摆手道：“怎么会，欢迎还来不及呢，哪里可能失望！”

杨月华叹了口气，指指西北方向道：“李师妹在那边无忧湖呢。”想说些什么，摇摇头，转身走了。

苏长生刚要冲口而出：“不是你想的那样！”见她走远了，摇摇头，回屋坐下，心道：“你们两个倒是古怪，一个嘴里杨师妹，一个嘴里李师妹的。”

坐在椅子上，心神不安，一会儿想：“杨师妹是什么意思？”一会儿想：“她不会受委屈了吧？”翻来覆去，心神不宁，猛的站起身来，道：“去看看又不能吃亏！”出了屋子，使了轻易不用的御剑术往西北方向掠去。

不一时掠过一片比绣华池稍大些的水泊，见湖边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看着湖泊发呆，心道：“想必这里就是忘忧湖了。”按剑落下。

离地面近了，见那女子果然便是李无忧，穿着一件白裙，正怔怔看着湖面失神。

苏长生落在李无忧身后，轻声道了一声：“李师妹！”

李无忧这才回过神，转头看看苏长生，嫣然笑道：“你怎么摸到这里来了？莫不是专找有水的地方？那可来得晚了！”

苏长生信口接道：“是吗？当真可惜了！”走到李无忧身边，低头看看她，“果然跟玉儿姐像极”确信了这一点，似更放下心来，开口道：“李师妹怎么在这里？”

李无忧自不知他心中所想，随口道：“无聊了，就来看看。”

苏长生见她兴致不高，也不再说话，站在李无忧跟前看向湖面，四周一时又沉寂下去。

许久，李无忧突然问道：“生个男儿身好不好？”

苏长生正看着湖面想心事，闻得这么一问，有些不解，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无忧也不看他，不等他回答，顾自道：“小时候常想怎么不是个男儿身，这样爹爹也能给我起名‘继之’。年纪大了才觉得‘无忧’更好些，只是又哪里能无忧？”站起身来，道：“我走了，咱们红叶有三片湖呢，你可以去找找。”轻笑两声，使浮云术走了。

苏长生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映在湖面的蓝天白云，座座倒立山峰，往水里扔了枚石子，心随着涟漪远远荡漾开来……

日子又一如既往，苏长生每日里读书不倦，李无忧每日送来酒菜，两人心下默契，话都不多，如此平平淡淡的过了两个多月。

这一日，李无忧送过酒菜，刚要出门，便听哈哈一声大笑：“好啊，咱们小忧儿也懂郎情妾意了！怎么，来萧叔这里偷会情郎？”却是萧万里一家回了山。

李无忧见姜萍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时大窘，红着脸拉着姜萍衣服道：“姜姨，我就是……”姜萍笑着打断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姜姨谢谢忧儿替我们待客了！”

李无忧这才安心，谁知姜萍又道：“姜姨也年轻过，都明白呢！今日你也留下来尝尝姜姨手艺。”

两人好不尴尬，李无忧转眼又瞪了苏长生一眼，跟着姜萍进了厨房。

不一时，两人便整治了一桌饭菜，几人落座，李无忧跟姜萍悄悄说话，也不理众人。

萧万里饮了口酒，才皱眉道：“你师父现下脾气越发清冷了，自从……”看了看苏长生又闭口不言，道：“四哥不喜旁人提他往事，咱们不说这个，想必你师娘也没跟你说起过他的往事罢？”

苏长生点点头，应了是，心里才有些恍然：师父还有这种怪癖？怪不得师娘极少说师父往事。

萧万里又道：“不过他对你很是满意，夸赞不少，四哥可向来少称赞人的。”

苏长生心里一激动，刚要说话，耳边一声嗤笑“满意了才怪！”不用看也知道是李无忧，苏长生也不反驳，低下头闷闷饮了一口酒。萧万里笑眯眯的看着李无忧，直将她看得脸上通红，嘴里连连叫道：“好了，好了，我不多嘴了！”

第二日，萧继之偷偷摸摸找到苏长生道：“苏师兄，昨晚我去约了月华师妹今日野炊呢，咱们一起去吧！”

苏长生见他眼神暧昧，哪里还不明白，来不及说什么，被萧继之拽着下了山。

两人到时，杨月华与李无忧已在忘忧湖边铺了毛毡，湖边架着几杆鱼竿，李无忧看见苏长生也来了，扭头瞪了杨月华一眼。

萧继之有心活跃气氛，不住说说笑笑，片刻众人都去了窘迫，在湖边玩闹。

日过中天，萧继之跟苏长生去打猎采果，李无忧与杨月华留在湖边生火架锅，洗菜剥鱼，便见李无忧手里拿鱼，一边拿刀乱比划，一边叫道：“你这臭月华，从上面开剥你好呢还是下边好？”

杨月华也不生气，笑道：“苏师兄人不坏呢。”

李无忧转过脸恼道：“你还说！上次是你吧？”

杨月华柔柔一笑，轻声道：“李师妹在苏师兄跟前很自在呢。”

李无忧一愣，夸张的皱皱眉道：“也许吧，很开心呢！”

杨月华看看李无忧，心下叹了口气。

好一会儿，苏长生跟萧继之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野禽山兽、草果甜根，说说笑笑的走来，四人又是一阵忙碌，煮、蒸、炒、炖、烤，各种花样手段轮番上阵，毛毡上铺满了各种美食。

四人坐在毛毡上笑笑闹闹，饮酒作令，这一顿饭，一直吃到太阳偏西。彤红的夕阳下，一声声大呼小叫传的极远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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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别离

转眼半年，苏长生已将书翻了大半，心中竟没生出半分离去的念头。wenXuemi.Com

红枫山上白雪皑皑，处处银装素裹。

一处山崖边，李无忧与苏长生正忙着堆雪人，山崖之上雪人一个挨着一个，数目怕不下二百，形态各异，迎着阳光闪闪发亮。

李无忧拍拍手，道：“好了，把你那只做好就有二百一十八个了，不做了。”

苏长生“哦”了一声，又问道：“干嘛不做了？”

李无忧哼道：“要你管？”

苏长生被呛得一窒，摇摇头，道：“好，好，你说多少便是多少！”

待苏长生将最后一只雪人做完，李无忧欢叫一声，看着满眼雪人好不开心。

过了会儿，李无忧眼珠一转，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一闪身飞向远处山峰。

苏长生正好奇她要做什么，便见李无忧两手闪着青光，各抓一只一人多高的冰块向这边飘来。

李无忧将冰块轻轻放在地上，道：“咱们两人来比比手艺，看谁雕的更像。”说着甩给苏长生一只冰块，抓着自己的冰块转到远处，道：“不许偷看！”摸出一把短剑，在冰块上刻画。

苏长生接住冰块，皱皱眉头，什么叫“更像”？自己也从没学过雕刻。回头见李无忧雕刻的用心，想了想，摸出人皇砍劈刻画。

山崖上寂寂无声。

过了大半个时辰，李无忧笑道：“我好了！”提着一座冰雕过来，那冰雕栩栩如生，是一个男子正咽口水的形象，说不出的猥琐，可不正是苏长生？

冰雕刻画的细致入微，连右手袖子下那朵红云，左手袖子下那只铃铛都一模一样，样貌更是跟苏长生毫无二致，身高，体态也都一样，如不是晶莹剔透没有色彩，根本就是他本人了。

李无忧笑容满面的走来，待看清苏长生做的冰雕，不由小脸阴寒，眼中似要冒出火来：那冰雕除了能看出是个女子，其余什么也看不出来，体态虽也妖娆，却残缺了好几块，面目更是臃肿不堪，比母猪不会强多少，两只胳膊一大一小，一只上面雕了一片枫叶，另一只上面挂着一枚圆环。

苏长生见李无忧瞪着自己，满脸恼怒，不由谄谄而笑，一边嘴里不住道：“我认输我认输！”一边从袖里拿出一片从衣服上撕下的白布盖在那“母猪”头上。

转眼却见李无忧怒火更甚，一拍额头，方自醒悟，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话音未落，又见李无忧青着脸转过头去，双肩抽搐，似在哭泣，苏长生狠狠掐了大腿一把，心里骂道：“你是猪脑袋吗？”更是焦急，道：“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真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心里哀号：“我的天！道祖！圣灵！我……我……是个白痴！”

便闻一阵铃铛般的笑声，李无忧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的弯下腰去，几乎要坐在地上，好半天，转过脸来，恶狠狠瞪了苏长生一眼，道：“两个都搬起来，跟我去个地方。”

苏长生“哦”了一声，垂头丧气的搬起两座冰雕跟在李无忧身后。

刚走几步，天空一阵阴暗，不多久，沸沸扬扬的下起大雪，李无忧伸手接了一枚雪片，笑道：“可真漂亮，柳絮吗？一点不像！。”

两人在雪中走了许久，苏长生见她头上身上落满了雪，一脚浅一脚深的踩在雪地里，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皱皱眉，心里嘀咕一句：“不可理喻！”

远远望去，一个浑身雪白的女子身后跟着三块青罩缓缓移动。

到了一座山脚，李无忧笑着指指道：“就在那里了。”苏长生顺着她手指望去，山腰处仍是青石，覆着片片白雪，看不出来什么不同。

李无忧使了浮云术，升到山腰，又转过几处石壁，取下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笑道：“小时候找到的呢，这地方很隐蔽，除了我便只有你知道了，我叫它忘忧洞，不开心了总是喜欢呆在里面。”

李无忧矮着身子先进去，又接过苏长生手里冰雕摆好，回头道：“快进来！”

苏长生矮着身子钻进去，才见里面广阔，更像一间屋子。

李无忧合上石头，点亮石壁上油灯，笑道：“原本这山洞世界里是一个人，现下有两个了。”

苏长生听她说的辛酸，笑道：“这地方你常来？”

李无忧点点头，“小时候爹娘总是忙碌，常常不在山上，总是要把我送到萧叔叔那里，我总说自己去，其实都是一个人来这里，那时一年倒有大半年在这里，算是我第二个家了。”

苏长生喃喃道：“忘忧洞？”看着李无忧湿着头发笑眯眯的模样，心下一酸，张口欲说些什么，李无忧突然道：“我听说人的鲜血有灵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长生“啊”了一声，一时跟不上她的思绪，想了想道：“有罢？”

话音刚落，李无忧已咬破手指，将苏长生看地心中一颤，忍不住皱皱眉头。李无忧将一滴鲜血抹在苏长生所做冰雕上，那嫣红的血迹刚抹上去，便透过冰面在冰雕中间汇成一朵红叶。

李无忧笑道：“果然有灵性！以后这便是我的了。”又在自己所制冰雕上抹了一下“也是我的！”

苏长生不由失笑，刚才明明有法力波动，显然是她用了道法，倒是会强词夺理。

苏长生笑道：“那个猪头婆莫说是你的，便说是你自己……”猛然闭嘴，怎么油嘴滑舌起来？

李无忧也不恼，笑道：“那便是我自己罢！”看看冰雕上的白布，玩味的看着苏长生。

苏长生红了脸，猛咳了几声。

苏长生心中跳个不停，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明日我要回家了，你能不能陪我回去一趟？”其实他又哪里想走了，不过是找个说辞罢了。

李无忧看他看了半晌，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苏长生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无比。

李无忧轻声一笑，道：“好啊，我明天送你！”

苏长生不啻从仙境掉入冰窟，听到“好啊”本是满心欢喜，又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心里郁郁的拱手道：“那多谢了。”这下弄巧成拙，不走也得走了。

第二日，苏长生跟萧万里夫妇道过别，跟萧继之往山下走去。

出了红枫山，便见前面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立在那里，萧继之“嘿嘿”一笑，也不说话，拉着红衣女子不知所踪。

苏长生站在李无忧跟前，呐呐半晌，才道：“我要走了。”

李无忧点点头，看看他，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只香囊递给她，道：“保重！”

苏长生接过香囊，见这香囊又老又旧，面上绣着一朵兰花，丝线被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边上也泛白，捏了捏，里面有东西，正要打开，李无忧一手按住，道：“不许看！”

触电一般，只觉手上软绵绵，暖暖的，心中又麻又酥，脑中闪电般想起一句：“手如柔荑，肤若凝脂”。

苏长生点点头，将香囊收起，拱手道别，整整脸色，道：“我会来找你的。”转身走了。

待身影全然看不见了，李无忧仍站在远处一动不动，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幼时爹娘第一次带自己下山的情景：那个感觉很大很大也很热闹的小镇，在那里买了第一只香囊，吃了第一支糖葫芦，看了第一次戏，虽然进去后也只听得散场前一句：“死生仙鬼都经遍，直作天宫并蒂莲。”小小心思里也不懂什么意思，戏子们脸上既不悲切也不欢喜。只是不知为何，这一句词跟那几张面无表情的脸连着许多年都一直记得清楚。第二次跟爹娘下山，便见到了他，傻傻的男子。

李无忧叹了口气，飞身而起，坐在一处崖尖上，呆呆愣愣望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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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还乡

苏长生离了红枫山，想到回家，心中忐忑，紧张无比。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一路上用御剑术日夜赶路，不过月余，青铜山已依稀可见，苏长生在镇子外落下，呆立半晌，才往小镇走去。

一别多年，小镇仍是那般祥和，街上一如既往的嘈杂，杂物横陈，几个孩童跑来跑去，不住相互伸脚递拳，又扭打在一团。镇子上多了几座高楼，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不识，小镇终归没变。

苏长生上到酒楼二层倚窗而坐，叫了饭菜，从窗口往下细看这从未熟悉的小镇。

天色已晚，苏长生好不容易才将心情平复下来，深吸口气，下楼结账，往镇西头走去。

眼前四邻家中漆黑一片，苏长生不由皱眉，见自家高大的青砖房里透出微弱的光亮，一步一步走到门前，伸手推门，手按在门上却不敢使力，屋子里静悄悄，手微微颤抖，终是猛的伸出，将门“吱唔”一声推开。

眼前一个五旬老者正手举酒盅，满脸惊疑的看着自己，老者身前桌上放着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酱肉。苏长生却不认识他，未等询问，那老者已回神笑道：“先生可是借宿？”却是见苏长生做一副读书人打扮。

里间又有个男子声音传出：“爹，谁？”声音里既有山民的朴实，又有山民的凶狠。

那老者笑道：“无事无事，是位路过的士人。”

里间又是一阵抖抖索索的响动，那男子声音急道：“你别伤了身子，我来，我来！”又是一阵响动伴着一个女子低低“嗯”了一声。

那老者忙道：“你们都别起来了，厨房里还有晌午剩下的不少拌菜酱肉，我还理会得。”

起身插上屋门，对苏长生招招手，拿起油灯穿过后门，进了后院一间厨房。苏长生心中有诸多疑问，一时又不好询问，随着老者进了厨房。

两人进了厨房，那老者一边揭开一面竹盖，将里面的拌菜酱肉拿出来，一边道：“先生勿怪，我家媳妇身子重，怕吵到她，咱们就在这里将就将就。”

苏长生忙道：“老丈客气了，先生可不敢当，小子姓苏。”

那老者手一顿，道：“先生姓苏？不知跟这里苏家可有关系？”

苏长生正要问个明白，闻言道：“是远宗，听家里人说这里有一脉远枝，才过来相寻，老丈可识得？”

那老者面色一喜，忙拱手道：“想不到先生竟是苏家远亲，失礼，失礼，相识，怎么不相识？苏家现在可了不得呢，都搬到京城去了。等老汉温壶酒，咱们一边喝着，一边细说。”

苏长生放下心来，点点头。那老者生火煮酒，一边道：“老汉叫刘白三，苏先生叫我老刘，刘老头都行。”

苏长生点点头，“原是刘老丈！”

不多时，酒菜摆好，两人搬了树桩坐在条案前，吃了几口菜，几杯酒下肚，那刘老丈才一脸怀念神色道：“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老汉现在想起来却还像昨个儿发生的一样清楚。”

“这又过完年了，算算十六年了都，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哟！老汉家原在离这里不远的白苇淀，虽说离得不算远，却是青州人，我们那地方就在华清、青州、孟州三府交界。”

“那一年，白苇淀附近遭了蝗灾，眼睁睁颗粒无收，这事经历的多了，原也平常，咱们靠着白苇淀，有鱼有虾，总还饿不死人，就等着霍大人送赈灾粮过来，谁曾想……”说到这里脸上尽是唏嘘。

“谁曾想过不多久，县衙来人说孟州闹马贼呢，孟州请兵，霍大人领着官兵入了孟州了，这也罢了，又说马贼正沿着孟州往我们那儿逃窜，那一年可真是恓惶！”

苏长生听到这里，眼前又闪现出山洞种种，不由皱皱眉，道：“小子也有所耳闻。”

刘老丈点点头，“白泥城太小，容不下许多人，罗县令便下令离白泥城近的入城躲避，又冒着杀头之罪开了粮仓，分给我们这些远路的，让我们各自逃命。那时节天气正热，才有幺儿不久。我抱着幺儿，牵着他娘，拿草绳拉着大子，跟着许多人渡过白苇淀进了华清三阳境，那些官兵待我们一到，将我们船全烧了，又忙忙乱乱的不知赶往哪里，将我们乡人冲得七零八落，等我回过神，竟一个熟脸也不见了，路上又走了几日，他娘生了幺儿体弱，也没好好将养，竟一病不起。”

刘老丈红了眼圈，落下泪水，抽抽鼻子又道：“那时又没钱买药，好不容易打听到这青铜山上出产草药，急急忙忙赶来，等赶到这青铜山，他娘竟死了。”

揩揩脸上鼻涕眼泪，“口粮也吃干净了，幺儿才一岁啊，还没断奶，饿的恓惶，不住哇哇大哭，一家老小竟没了活路，老汉没本事，只会抱着两个孩子坐在街上啼哭等死！”

刘老丈长叹口气，脸上一片崇敬，“那时便见了夫人，夫人不仅人长得好看，心肠也跟仙女一样。”

指指四周，道：“这里就是老爷跟夫人住过的房子。”抹抹眼泪，笑道：“让苏先生笑话了，老汉想起来就止不住泪。”

苏长生看着眼前老丈，摇头笑笑。

刘老丈又道：“那时夫人刚生了三小姐，听见我哭得凄惨，让老爷把我领进家，听我说了分由，也抹了不少泪，就让我在这家里帮工，还把幺儿奶大，夫人在我心里就跟圣母娘娘一样。”

“我来这家有一个多月，太守府派来人，说，说大公子为了救董太守的两位公子，抱着恶人掉下悬崖了，竟是尸骨无存！还要接夫人老爷去华清府享福，老爷跟夫人哪有那心思，整日里掉泪，看着就叫人心酸，连老汉我这外人见了，也忍不住为这没见过面的大公子哭了几回，那时就常念叨着这老天爷不是个东西。”

“后来苏老太爷过来安慰几回，把二公子送到了华清府燕都尉那里，学习战阵兵法，夫人心里一直难过，就给三小姐起名念生，老汉没学问，偷偷管幺儿叫念苏，让他永记得老爷夫人的好。”

苏长生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心里酸痛，这些年总是这样那样诸多理由不愿回家，简直畜生不如！

“二公子上华清府没多久，就跟四爷无意中一起救了一个人，没想到竟是个大贵人，原先的七皇子，当今的圣上。两人都被恩赐子爵，加了官职，没过多久，二公子又传来消息，让宗族举家搬迁，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夫人，果然是好消息，老汉后来听说两人又被加了伯爵，好像还是‘不世’，在京城有了封地，啧啧，‘不世’呵，好大威风！”

苏长生红着眼圈，呐呐无言。

刘老丈又道：“老爷夫人本来要我跟他们一起走的，祭坟时老太爷说苏家在这里的几处坟茔风水好，这一走怕被人坏了风水，老汉心想这是个报恩的机会，就赶忙请命看护几座坟茔，留了下来。老太爷不仅把苏家在这里的地产都送给了老汉，每年还派人送来不少银子，这么些年下来，老汉的银子拿到三阳城里也是响当当排得上号的，就是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老爷夫人一次！”

叹了口气，道：“大子在三阳城做了捕快，几个孙儿也都不是读书的材料，幺儿从小就决心一辈子守着这几座坟茔，不知道在这风水宝地，能不能给老刘家养出个读书料子，莫说誉满宁国，只要有个誉满华清的孙儿，老汉我就走得踏实，这一辈子不冤。”

“喝酒喝酒，老汉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先生可别见怪。”

苏长生举杯相敬，笑道：“不怪，不怪。还要谢过老丈款待。”

刘老丈摆摆手，叹道：“老汉受过穷，吃过苦，知道人都有难处，若不是走了运，怕一家老小早不知被人埋到哪里去了。”

苏长生拿出一枚火红的玉佩，乃是萧万山给他防身的火符，递给刘老丈道：“小子身无他物，这件玉佩就送给令孙儿罢，不成敬意，还望老丈收下。”

刘老丈忙摇手，嘴里刚要叫道：“使不得。”手碰到玉佩，便觉一道暖气从手上流到心里，胸腹间热腾腾的，推辞的话便说不出来——这年代但凡孩子生下来，夭折的着实不知有多少。

苏长生将玉佩塞进他手里，那刘老丈知这玉佩贵重，又实在需要，有些脸红的拱手道：“多谢先生美意了。”

苏长生摇摇头，站起身道：“小子已在酒楼定下客房，就不打搅老丈了。”行了礼，便要往外面走。

刘老头想不到他已定好了房子，忙道：“先生等下。”往另一间房子走去，不一会儿，拿着两根喜蜡走来，道：“原以为先生要在这儿借宿呢。老汉与那酒楼郭掌柜再熟悉不过，那老东西为人大方，做生意却极小气，他客房里油灯比黄豆还小些，外面还包金包纸，除了他自己，旁人取都取不下。哈哈，就是一只老貔貅！”将两根喜蜡递给苏长生，道：“我家媳妇是我外甥侄女，也是个仔细人，年前过门时，两根喜蜡也舍不得点，这不，点了头应应景就灭了，先生拿去用罢。”

苏长生伸手接过，两人出了屋子，苏长生躬身行礼道：“老丈不必相送。”往酒楼走去。

待刘老丈关上屋门，苏长生又转身回来，在街上徘徊，看着眼前一间间屋子，心里默默念叨：“这是小时候那个年岁明明比自己大偏喜欢叫自己‘长生哥’的苏长文家，这是老被自己欺负，又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苏长贵、苏长禄兄弟家，这是四伯的侄女二妞家，那个每逢自己回家总要来看看，却又总红着脸不说话的小丫头，听说那时已许了华清府一户贫寒读书人家，想来孩子也该好大了。……”

苏长生嘴角含着笑，眼泪珍珠一样，一滴滴掉在地上，溅起一蓬蓬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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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岁月

苏长生在青铜山上坐了一夜，天微微亮，架起人皇破空而去。

在京师永平府外落下，进城打听了苏府位置，疾疾赶去。

街上人潮汹涌，待转过几条街，走入一条清静胡同，苏长生猛的停下身子，看向路边一座府邸，牌匾上金光灿灿写着“董府”两字。

门前一个满头银发，脸上尽是皱褶的老者穿着厚厚的毛皮衣正躺在一把椅子上晒太阳，一边对身前一个十**岁的年轻人训话。

“福贵儿，老汉把你从十七弟那领出来认作螟蛉，也不求你能大富大贵，加官进爵，做得什么扬名立万，光耀门楣的大事。只要你能多生几双儿女，等老汉跟你娘闭眼时，有几个拖柳捧罐扶灵哭丧的儿孙，老汉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年轻人恭敬道：“是，爹。”

那老者点点头，道：“这门房你先做上个一年半载，长长眼力，要是能巴结上几个达官贵人自然更好，没有也不要紧，老汉卖了这张老脸，总能给你求个掌柜做做，以后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皱皱眉，道：“苏辅国来过几次，你也拜见了，虽说当年苏家大老爷在我这里住过，你若非碰上杀身灭门之祸，切不可去麻烦人家。记住没？”

那年轻人忙不迭点头，口中道：“都记下了。”

苏长生已是红了眼圈，忍不住喊道：“李伯！”

那老者一呆，往苏长生望去，便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读书人红着眼圈看自己，越看越熟悉，终于一把从椅子上跳下来，口中颤颤巍巍叫道：“你是长……长哥儿？”眼里已不自觉落下许多浑浊老泪。

苏长生忙去搀扶，点点头，含泪道：“我是，我是，李叔！李婶可还好？”

那老者不迭道：“好，好着呢，可有许多年没见了，她也很想你呢。”用力捏着苏长生手臂，一时老泪纵横，道：“还跟小时候一样俊俏！”

正说着，远处走来两个四十多岁，管家打扮中年人，当先一人盯着苏长生看了两眼，突然叫道：“俺的娘咧，长哥儿？真是长哥儿！”见苏长生望过来，忙道：“我啊，罗四啊！”又拽拽身后一人，一脸喜色道：“冯六！忘了？那年你还打过我们俩哩！”

苏长生这才认出两人来，忙抱拳道：“罗四哥，冯六哥，好久不见了。”

两人都赶忙摆手，连连道“不敢当！”

那罗四推了一把冯六，嚷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禀告老爷！”

那冯六拱拱手，刚要进府，便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笑道：“不必了，已来了！”

门里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男子，身穿锦袍，面白无须，满脸笑容，身后跟着那李福贵，想是他去禀报了，倒是个机灵人。

几人连忙见礼，董元书也不理，一把抱住苏长生，眼里含着泪，笑道：“长生，怎么还是这般祸国殃民，好显得我老吗？”

苏长生心中一暖，拍拍董元书，说不出话来。

两人分开，董元书仔细打量苏长生，良久笑道：“你侄女今年十三岁了，嫁给你算了！”

苏长生看着董元书，又似回到小时候，两人打架，争胜，玩闹，就似从未分开过一样，苏长生还是那个苏长生，董元书也还是那个董元书……

苏长生眼里含着泪，笑道：“也好！”

两人都不禁畅怀大笑，眼里落下泪来。

两人进了府，董元书笑道：“那年你掉下悬崖，我们顺着清河找了好多天，也没见你人，倒是见了那恶道人尸体，贞儿气的夺剑就对着那道人尸首一阵砍劈。”皱皱眉，“那场面可真够恶心的，后来贞儿又偷偷哭了不少回，嫂子跟大哥也掉了不少泪，大家可都伤透了心。没过一年，道王爷，哦，就是清河王来了，说你没死，还做了神仙，啧啧，你倒好运气，不仅哄骗我们许多眼泪，说不定还能学着王八，混个长生不老！”挑挑大拇指道：“苏叔跟苏婶可真有先见之明！”

董元书又道：“大哥倒是老实了，在家里一呆十几年，生了几个儿女，只是年前又不知抽什么风，在吉祥街建了一座玉清庙，十天半月才回来住上几日，爹爹老了，不想为此生气，也就随他。”有些悲哀的叹口气，道：“大哥这一辈子向道之心虔诚，惜于苍天弄人，倒可惜了满腹才华！”

苏长生想起董元清，心里也不由叹息。

两人进了一处庭院，便见一位女子满脸慈爱的逗弄着怀里女婴，那女婴两三岁大小，白白净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来回摆动，嘴里不住咯咯娇笑。

远处有两名女子各拉着一名孩童戏耍，离得甚远，像是春盈跟那个常跟在玉儿姐身后的小丫鬟。

董元书笑道：“嫂子，你看我把谁领来了？”

苏长生一动不动，呆呆看着那女子脸庞，心里千百滋味一起涌上心头，甜蜜，酸涩，苦楚，悲凉，不一而足。虽然还是那般雍容，华贵，美丽，岁月终究留下了印痕，不由痛惜：玉儿姐也老了。

萧玉儿抬头惊喜道：“长哥儿？”声音还是那般温润、柔和、动听。

苏长生张张嘴，泪水止不住流下，半晌才叫了一声“玉儿姐！”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两人出了院子，走不多久又转进另一间庭院，庭院里种着不少花木，几株梅花下，坐着一个白衣女子，董元书笑道：“这便是你嫂子了。”

那女子闻得董元书声音，站起身来，苏长生不觉眼前一亮，眼前女子气质出尘，冰肌玉骨，长得极美，转头看看董元书，见他笑眯眯的一脸得意。

这女子走到跟前，福道：“如一见过三叔。”脸上似笑非笑地盯着苏长生。

苏长生闻得“如一”两字，有些熟悉，想了半晌，猛然恍悟——当年那个大名鼎鼎的柳如一，自己为她还落了不少取笑，不想果真做了董元书妻子，看她神情，显然知道当年的事了。

见董元书一脸得意洋洋，舍我其谁的欠揍样子，瞟了他一眼，回礼笑道：“见过嫂子，刚才在路上元书就不住说嫂子最是贤惠不过，果然不假。”

董元书满脸红光，点点头，一幅“你小子识相”的表情。

柳如一笑道：“他面皮向来厚，当不得真！”

苏长生接道：“还说今夜要包下花香鸟鸣轩好好尽兴，说嫂子通情达理，绝不会怪罪，不是骗我吧？”

柳如一淡淡笑道：“是吗？他今早感了风寒，怕是自己也忘了，可不能去喝酒了，是吧，元书？”

董元书铁青着脸，瞪了苏长生一眼，又低声下气恬脸笑道：“是是，今日一见长生，竟把风寒忘在了脑后，实在不应该，不应该，长生，今个儿就不去了，有空再去，有空再去！”伸出手去拉柳如一。

便见柳如一两根手指捻在董元书一只胳膊上，脸上挂着笑，眼角一皱，董元书便不停抽凉气，柳如一摸摸董元书额头，笑道：“看看，果然很严重呢！”眼角又是一皱。

这却是苏长生路上听董元书不住夸赞妻子，说他们如何恩爱，自己如何忠贞不移，连春盈都送了大哥做填房，陪嫁丫头更是一个没有，再想想他从小就会喝花酒的性子，便知道这嫂子该是一位“柳河东”才对，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苏长生偷笑间，庭院外又是一阵匆匆脚步声，一个声音高声道：“是长生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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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回家

话音刚落，便见两人转进庭院，当先一人面带笑容，正是董元清，待苏长生看清另一人，忍不住一惊，这人皓首白须，衣带飘飘，一幅仙风道骨的模样，不是曾经遇见的张青羊又是哪个?

那道人见苏长生一直盯着自己，忍不住稽首道：“贫道可有不妥？”

苏长生打量那老道半晌，除了声音沙哑些，竟找不出半点不同，不由问道：“道长可识得张青羊？”仔细看向他。.

那老道脸上一喜，急道：“小友莫不是见过我那胞弟？”

董元清也笑道：“长生儿，这位是张青牛仙长，跟你一样是神仙中人呢。”

苏长生对董元清点点头，见那道人言辞急切，不似有假，这才释怀，又低声道：“见过了，不过……道长还请节哀。”不管老道人脸上神色变幻，自顾道：“令弟已遭了不测，是我亲手所埋。”

那张青牛“啊”的大叫一声，登时老泪纵横，眼泪鼻涕一把把，一**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叫道：“我可怜的弟弟啊！怎么就不等见大哥一面？几年前见你时，还说什么要还乡做个富家翁，娶上几房小妾，大哥我知道你喜欢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调调，还将你臭骂一顿，说你枉自修炼了这许多年，你怎么就呜呼哀哉了？怎么就能呜呼哀哉了呢？”以手击地，哭得伤心。

几人面露古怪之色，如不是场面不合适，怕早大笑起来，又见道人哭得凄惨，正要相劝，那张青牛猛的跳起身子，抬脚就走，直直撞向庭院走廊的石柱，几人慌忙七手八脚拉住，嘴里不住道：“使不得！”

张青羊被人拽着，直哭得稀里哗啦，浑身颤抖，才拱手道：“多谢小友让我那可怜的弟弟有个安身之所，免遭豺狼侵害，张青牛在这里谢过小友大恩了！”说着便要下跪磕头，苏长生赶忙拦住，劝道：“道长勿要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张青牛收了泪，拱手问道：“小友可否告知贫道地方？我那弟弟又是被何人所害？我这个做大哥的好歹要去看看他，为他报仇！我可怜的弟弟啊！”说到这里，似又要大哭。

苏长生道：“在云阳山里。”仔细想了想，“在山中西南方向一处山洞里，山洞诡秘，令弟似被什么厉害秘法所害，道长此去千万小心，莫要着了道！”

那张青牛点点头，跟诸人告辞，抹着眼泪鼻涕走了。

气氛一时沉闷，良久，董元清才摇头叹道：“这位仙长是前几日才来的京城，被我请到了玉清庙，今日听下人禀告说长生儿回来了，才带着他一起来看看，不想就出了这等事，命运之巧，让人磋叹！”

苏长生这才打量董元清，见他已立下天阙，功法却不过才修到四层，心里叹息，怕他临老才能堪堪修到九层，冲击元丹境，叹了口气，想不到他也生了一幅道体，只是资质之差，比自己都远不如。从怀里摸出一片朱阳果叶递给董元清，道：“结丹时用的。”又摸出许多各色玉符来，交给几人，道：“许能救一命。”拱拱手：“过几日再来，现下要回家了！”

董元书陪着苏长生出了董府，往苏府行去，走不多久，转过一条街，便见黑压压的许多人站在不远处一座府邸前的石狮边眼巴巴望着街口。

当先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长生，那妇人肿着眼睛，正无声垂泪，也不知已哭了多久。苏长生站在远处，脑子晕晕涨涨，又心酸不已，深吸一口气，走到几人跟前，张了张嘴，一声“爹、娘”叫出声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着两人小腿，泣不成声。

那妇人扑上来，抱着苏长生，大叫一声：“我的儿！”哭得更是凄惨。

好一会儿，苏得福红着眼圈，低低道了一声：“姑娘，外面天冷，先进屋罢！”眼睛却一直在苏长生身上转。

徐氏这才嘶哑着声音，挂泪笑道：“是，是，我都忘了，生儿快来！跟娘进屋去！”

这一声“娘”出口，苏长生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安心，似这世上什么事都比不过这简简单单一个字。

脸上浮现一层笑容，心道：“我回家了！”

董元书对着苏长威拱手笑笑，点点头，径自回转了。

苏长生搀着徐氏进了苏府，前面苏长威领着进了大厅，一直入了大厅坐下，徐氏才收了眼泪，拉着苏长生手抚摸，只是不住叹气，良久才道：“我的儿，这般大了呢！”又喃喃自语：“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苏长生心里一暖，笑道：“没有呢，娘，在外面很好！”这一声娘叫出来，心里的陌生隔阂一下都消失的无踪，苏长生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妇人，心底暖暖的。

徐氏又道：“可成亲了？”见苏长生低头红脸摇了摇头，更是心酸，摸着苏长生头发又是叹息。

正唏嘘间，外面一阵喧闹，徐氏皱皱眉，刚要呵斥，便见一个青衣小仆进了屋子，拱着身子走到苏长威跟前低声道：“禀老爷，太子妃来了。”

徐氏没好气的道：“那泼皮丫头来做什么，见得还少了？”

便听门外一声男子轻笑，接着又是“哎呦”一声痛叫，一对璧人儿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几人连忙站起身，徐氏道：“麒儿也来了？这臭丫头，也不说一声！”苏长威行礼道：“下臣见过太子爷！仆役眼浅，不识大驾，还望太子爷恕罪”

那男子也不过十**岁，长得标致，呲牙咧嘴的摆摆手，道：“听念儿说大哥回来了，我正要去麟叔叔那里，顺趟过来看看。”

又躬身道：“赵麒见过大哥！”细细看了苏长生一眼，笑道：“大哥可真年轻，看着比我还小上几岁呢。”

那念儿呸了一口“就你嘴甜！”看看苏长生，脸上一红，道：“见过大哥！”

苏长生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粒念珠，道：“送给你罢！”

念儿道了谢，欢喜接过，珠子一入手，一层光晕荡开，只觉身子又轻又暖，又有一阵檀香味四散弥漫，众人闻着香味，只觉心中无比安详，一时竟都忘了说话。

良久，那赵麒才赞道：“好宝贝！”躬身行了礼，道：“本宫还要去麟叔叔那里听教诲，误了时辰怕又是一顿家法，麒儿先告辞了！不必相送”

话虽如此，几人都去将他送出苏府。

众人回屋坐下，徐氏看看念儿，笑道：“若不是见了念儿，险些忘了，得福，去拿那只镯子来。”

苏得福起身出了大厅。

苏长威哈哈一笑道：“大哥还不知道，娘亲特意给大哥留了一件传家宝呢，那年三丫头正是猴儿一样的年纪，皮的很，不知怎么翻了出来把玩，惹得娘亲一顿好打，我跟爹拉都拉不住，那场面，啧啧，三丫头哭得别提多凄厉了。”

苏长生见念儿垂着头，小脸通红，忍不住摸摸她脑袋，红着眼圈道：“都是大哥不好！”

念儿笑着摇摇头“念儿那时幼小不懂事，惹娘亲伤心了。”

不一时，苏得福手拿一团红布进来，递给徐氏。徐氏伸手接过，叹了口气，将红布揭开，里面是件蓝绸子，又揭开一层白绸，才露出一枚半红半黑的玉镯子来，玉镯暗淡无光，质地粗疏，里面尽是杂点，徐氏举起玉镯看看，摇头叹道：“那年我嫁到苏家，全部嫁妆就这么一只一千七百钱买下的镯子，出嫁时戴了一日，就赶忙取下来藏好，别提多珍惜了。”苦笑道：“这还是你外祖外祖母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又用了三叔送来的一吊钱才凑来的。”

递给苏长生道：“你收好罢，将来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就送给她，也算娘见过她了。”

苏长生眼圈一红，忙接过庄重放好，想起那个女子，定下决心要将她带回来让爹娘看看。

说了不少话，时间就到了晚上，苏府开了家宴，大堂里热热闹闹挤满了人。

酒席上，徐氏拉着一个女子手道：“这是我家侄女呢，来，见过你大表哥。”那女子见了礼，徐氏便住口不言。

念儿笑眯眯的看着苏长威，苏长威红着脸，也不敢吭声，却是那女子笑道：“我来给表哥介绍这几位妹妹。”又说了几人给苏长生认识，都一一见礼。

苏长生不由苦笑，这弟弟平妻姬妾的也有不少，看来是不招娘亲待见。

苏长威这才笑道：“这是兆兴，兆武……”

苏长生都一一见过，发了玉佩，符纸，不过一会儿，身上法符一个不剩。

接着苏府的许多内外管家、执事、掌柜也都上前执礼拜见，席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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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苏家

第二日，苏长威领着苏长生出了府门，穿过小半个永平城，见了无数人间气象，走到一条宽阔宁静的大街前。

苏长威指着街前的牌坊，笑道：“立苏街。咱们三爷自来了京师，整日里忙着拉关系，理纠纷，出主意，找门路，一刻都没闲着，十几年下来，倒把苏家整理的好生兴旺，如今在这永平府但凡谁说一句是苏家子弟，旁人无不高看一眼。”

刚转进街里，便见牌坊下立着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见了两人，笑道：“仙长，辅国，你们可算来了，大伙儿都等好久了。”

苏长生忙躬身行礼道：“见过四伯。”那苏得海满脸笑容，正要夸赞一句，耳边传来苏长威轻飘飘的声音“哎呀，这不是县侯爷爷吗？在这里做什么？”扭头旁顾，似在寻觅，又回头笑道：“莫不是在等小玲珑？”

苏得海气的翻了个白眼，哼道：“你个无赖混账，当年老子怎么就犯傻去替你挡了一刀？叫那些人把你砍成杂碎才好！”

说完也不理他，拉着苏长生要走，嘴里道：“爹他老人家越老脾气越发大了，可别惹他发火！”

苏长威笑道：“你偏要赎什么大玲珑小玲珑的，三爷不发火才怪！”

苏得海拉拉苏长生衣袖，道：“长生儿，看到没，别看你弟弟在家一幅老实规矩样子，其实最是无赖泼皮，跟着燕尚书学鬼谷子，战阵兵法我是没见过，这阴阳术，啧啧，不知道多少回把我气的险些吐血。”

苏长生心里一暖，不想两人关系这般亲密，两人只配合着寥寥几句话，就让自己去了拘束，对亲族多了许多温馨期盼，许多认可。叹了口气，自己在山上待了十几年，人情世故却是一点不通，回头看看苏长威，不由叹息：弟弟可比自己强得多了，元书年纪轻轻能做到侍郎，想来也不会差罢！

三人走到街面中间一座府邸前，大门双开，里面人潮汹涌，苏长生虽然一个不识，却知道这些人就是苏家宗室里各门的当家话事人了。

有人道了一声“来了！”诸人眼睛都盯着刚进门的苏长生，眼里尽是羡慕，自豪。

苏得海领着苏长生走到那些年长者跟前一一拜见过，又有许多年轻人走来，有叫十二弟，十二哥的，有叫十二叔的，连叫十二伯的也有几个，苏长生也都见过回礼。

人群分开，几位白发老者簇拥着三爷走来，三爷走到苏长生跟前，红着眼圈，拍拍他肩膀，道：“长生儿，你很好，真的很好。”落下几滴泪来。

三爷又高声道：“大伙该忙的忙，该歇着的歇着。”对苏长生道：“跟我去见过祖宗。”

拉着苏长生手出了大门，往大街里面走去，那几个老者跟在后面，再往后是苏得海跟苏长威。

三爷道：“咱们苏家自你曾祖为了讨条活路来到青铜山下王家庄，也有七八十年了，那时就遗了族谱，我来京师不久，凭着你曾祖曾祖母活着时的只言片语寻了不少地方，最后总算寻到了老家，咱们苏家在那里已经断了传承，后来又寻了不少地方，才知道咱们原是苏国后人。苏国国破，国子皇孙们拿了金银珠宝，避祸逃难，改姓为苏，以示自己不忘苏国，子孙不肖，后来竟沦为乞丐野狗一般。”

“我又去了昔日苏国的国都，那里早已是废墟一片，便在都城边的东仙山与西仙山上各取了一块条石，运了回来。”伸手指指“那便是。”

苏长生抬头望去，街尾正中间是一座雄伟高大的祠堂，两边各立着一座四丈多高，宽厚一丈有余的巨石，左边一块上书“贤良”，右边一块上书“流芳”，苏长生不由苦笑，有这么大的条石吗？也不知当初怎么能运得回来。

几人走进祠堂，祠堂极大，庄严肃穆，牌位却只寥寥几个，三爷又道：“过去的都过去了，总不能时时挂在心里，活着还是要往前看才对。”指指中间最靠前，最大的牌位“这个是你曾祖父，曾祖母。”指指旁边牌位，道：“二哥二嫂，你祖父祖母。”

几人祭拜，点上香烛，行了祭礼。

出了祠堂，三爷又道：“咱们苏家现下与宁国牵连太深，一荣俱荣，这样不好。这次你离去时带上几个后生，让他们出去闯荡，能建下基业更好，子孙们将来若有什么万一，也总能逃个活路，有个去处。”

苏长生闻言不由看看三爷，老人身形佝偻单薄，发须皆白，脸上布满老人斑，皮肤又松又皱，心里不由叹息：“他这一辈子只是为了宗族活着呐。”

那三爷又指指祠堂边的一间院子，笑道：“这是咱们苏家族学，你可以去看看，莫要误了饭时。”

苏长生点点头，跟众人告辞，举步走进院子。

院里清清静静，听得见清朗读书声，苏长生仔细分辨，心里一笑，有念千字文的，有背诗经的，寻着声音走去，待穿过一片花藤，眼前是一座低矮的屋子。

透过一扇打开的窗户，看得见里面一个老夫子手举着一本书，摇头晃脑的正入迷，小侄子兆玉正在背“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四句，苏长生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小兆玉来来回回都是这四句，还要不时看看书才背的下来，脸上尽是烦恼，手里握着毛笔乱甩，禁不住失笑，这小侄子果然不是读书的料子，怪不得吵吵着要学习战阵兵法。

屋里的孩童衣着华贵，小脸白净，这些孩子生来富贵，再不用跟父辈一样，打架时候还要先把鞋子脱下来，衣服上补丁总是一块又一块。苏长生心里忽然有些理解三爷了：这些孩童里，只要能出一个本事人，这许多孩童就又能延续他们的富贵生活，等着他们子辈们再出几个本事人，一代一代，延绵不绝的富贵呵！苏长生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待他转身离开，一个小胖子拿胖乎乎的手指捅捅苏兆玉，道：“四十一哥，快看，那个是不是十二伯？”苏兆玉本是满脸的不耐烦，听他说完，忙扭头看向窗外，只看见一个青衣背影一闪，消失在花藤另一边，却也看了清楚。仰着小脸得意道：“呀，真是大伯！”又有些懊恼“刚才的笨蛋样子怕都被大伯看去了。”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小胖子脸上一红，道：“我哪敢啊，听爹说十二伯做了神仙呢，我光紧张了，等十二伯走了我才敢扭头看看，也不知长的什么面貌，回去得问问爹。”脸上也是懊恼。

旁边几人闻言，都凑头过来小声嘀咕，那小胖子恼道：“正一、上清宫爹都带我去了，还送了不少银钱，那些可恶道士偏说我没什么仙基，哼哼，早知道把那些银钱换成货物，在那几个地方一转，可不就翻了几番吗？”

旁边有人讥笑道：“好了，小淘猪，知道你比财神爷爷还厉害。”

小胖子正欲反驳，忽闻一声重重的咳嗽，几人忙坐好身子，那老夫子皱眉看看几人，道：“你们几个都过来，戒尺十下！”

课堂里一片幸灾乐祸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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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高人

这一日苏长生正跟念儿讲些修真界的故事，门外又是一阵喧哗，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进来，刚要开口，赵紫麟已跨门而入。

旁边念儿忙起身福道：“麟叔叔！”又对苏长生行过礼，转身出了屋子。

苏长生躬身挪揄道：“见过道王爷！”

赵紫麟哈哈一笑，道：“多少年不见你回来，还以为你要一辈子住在云阳山上做猴子呢，前几日忙忙碌碌，知道你也难得空闲，今天才得空过来。”

苏长生见他修为已到了第六层，不由点点头，在袖子里摸了摸，不禁苦了脸，那朱阳果叶子只剩三枚了，真是不禁用，摸出一片递给赵紫麟，道：“结丹的宝贝，为了它我可是差点一命呜呼，整个天下就只有这么一片，珍贵着呢，专给你留着！”

赵紫麟嘿嘿一笑，也不推辞，伸手接过，口中道：“是吗？那董家老大手里的莫非是树叶吗？差点一命呜呼吗？嘿嘿，若不是我提醒他莫要张扬，怕你那董大少爷真要一命呜呼了！”

苏长生一拍脑门，骂了句“猪脑袋”，不由心生惭愧，悔恨连连，玉符倒也罢了，虽也算珍贵，修道之人还不屑去抢一个凡人，那叶子若被旁人知道，可不就拼死也得抢夺吗？董元清磊落的性子，怕难藏着掖着。

忙躬身连连谢过。

两人又续了不少话，讲了许多别后经历，不觉天色近晚，赵紫麟站起身来，笑道：“原要蹭你家一顿饭吃，还是算了，给你家省些粮食。”从怀里摸出两只玉盒放在桌上“皇宫里的东西，不知你看不看得上眼。”拱拱手，道：“先告辞了。”

苏长生将他送出苏府，回屋坐下，嘴角不自觉浮上一层笑容，紫麟还是那般洒脱，有江湖人的光风霁月，这些年也不知默默为苏家做了多少事，却提也不提，与他相交虽不过半年，却是一辈子的朋友。

打开玉盒，一只玉盒内放着一块铁精，世俗间的宝贝，不算珍贵。待看了第二只玉盒，不由皱了皱眉，细细打量，盒里放着一枚黄色珠子，鸡蛋大小，上面刻着“山河”二字，明珠生晕，表面似有云雾飘荡，苏长生举起珠子看看，心道：“是件难得的法宝吧？”一时不能肯定，想了想，招来仆役，寻了一间无人偏院。

苏长生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涂在珠子上，等了半晌，全无反应。“难道不对？”又引了少许法力透过手指流向珠子，珠子如一块石头般，法力在上面停留片刻，四散消失。苏长生气急，将全身法力一荡，猛的袭向珠子，心道：“大不了毁了你！”

“轰隆”一声，珠子前爆裂一片青光，苏长生身上护罩光芒一闪，倒被自己的法力击退好几步，险些喘不过气来，手中珠子也掉落在地上，完整如初，仍是那般明晃晃的模样。

皱了皱眉，顾不得捡拾，盘膝闭目，打坐运功

良久，苏长生睁开眼来，先忍不住一惊，身前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灰衣中年人，四十多岁年纪，其貌不扬，正皱眉捏着山河珠，似在沉思。

苏长生悄悄将右手缩进袖子里，轻轻一动，已将玉颈瓶拿在手中，正要打开瓶盖，耳边传来那中年人淡淡的声音：“云阳弟子？你是谁的门下？”眼睛也未看苏长生。

那中年人声音平静，无喜无怒，苏长生听不出他心中想法，心里惴惴不安，忙起身行礼道：“云阳后进弟子苏长生拜见前辈，家师萧万山。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将玉颈瓶握在两手之间。

那中年人“哦”了一声，“萧万山的弟子吗？我唤作乔昆林。”

苏长生瞪大了双眼，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他就是乔昆林？‘神风震雷樵万山’中的樵山乔昆林？打量半天，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便是比起师父，那也是远远不如。

壮了壮胆子，小心问道：“不知师伯此来可有要事？师侄愿效犬马之劳！”

乔昆林这才转头看了苏长生一眼，笑道：“好聪明的娃子！要事说不上来，这几年洛水令传到樵山，负责诛杀在宁国为恶的修士罢了，前几天刚接到正一弟子传信，过来杀人。”

苏长生忍不住心里一寒，道：“不知师伯……”

乔昆林微微一笑，截口道：“已然杀了。”将山河珠扔给苏长生，哈哈大笑“苏师侄可远不如你师父脾气硬，诡计倒多！还有，可别以为咱们修士都喜欢杀人夺宝！回去带我向你师父问好，也不知他的重山剑有没有进境，还要找他比过才是！”笑声中原地闪过一片银光，乔昆林已不见踪影。

苏长生抹抹脑门冷汗，忍不住苦笑，我脾气一硬怕命都没了。没人杀人夺宝吗？那是没人敢抢你！若诡计不多怎么活的长久？看看手里玉颈瓶，收了袖子里蛟缚索，不由摇摇头，两样东西在这等高人跟前怕是救不了命！

叹了口气，虽不知道乔昆林什么意思，总算逃过一劫，这山河珠想来该是个法宝，虽然同那几颗珠子一样用不了。将珠子收进红云里放好，出了院子往大厅走去。

进了大厅见众人都已到齐，正坐在饭桌前等自己，苏长生不由惭愧，忙连连道歉。徐氏点点头，拉过身边椅子让他坐下。

念儿嘻嘻一笑，道：“大哥，那边院子里响声是你弄得吧，可真响！”从怀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干果，笑道：“我去那边看你，路上遇见了一位神仙叔叔，说你在炼气，叫我不要打搅，还送了一颗果子给我，吃了容貌三四十年都不变呢！名字叫做颜玉果，就是长的难看些！”最后一句也不知究竟是说颜玉果还是乔昆林。

又喜滋滋道：“娘亲跟嫂子都不要，便宜我了！”

苏长生心里一阵温暖，笑着摸摸念儿脑袋：“都是咱们念儿长的乖巧，让人忍不住疼惜，大哥也只听过颜玉果名字，还从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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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送兄

苏府大门一侧不远处新开了一家医馆，医馆不大，只是一间小屋子，门上挂着一面红木牌匾，上面写着“杏林妙手”，里面装饰简单，药也不多，不问可知，这医馆坐堂郎中便是苏长生了。wenXuemi.Com

此时苏长生来到家中已有月余，念儿早早回了皇宫，不时过来看看，家里各人又总不得闲，除了修炼，苏长生每日无所事事，便将苏府围墙开了一段，建了医馆，一边修炼一边行医。

这地方原就是达官贵人，皇亲国戚聚集之所，任哪处府邸没有万贯家财？不要说各家都供奉有杏林高手，便是太医院的太医也是召之即来。

苏长生这小医馆生意冷清也就可想而知，偶尔才有几个久治不愈的病患来这里就诊——太子妃的大哥做郎中，若非万不得已，谁敢来看？吓也吓死了，更别说还是传说中的神仙！

苏长生也不在意，有病患来就开方抓药，常用些仙丹灵药当药引，一手医术还是在萧师叔那里看来的，水准可想而知，若不是仙丹灵药太过神奇，怕早被人偷偷砸了招牌。

这一日，苏长生坐在诊桌后，举着那本道藏原卷看的入迷，过了许久，放下书来，才见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少妇，美丽端庄，怀里抱着一个睡的正香的小丫头怔怔看着自己，已红了眼圈。

苏长生打量那少妇一眼，一个娇小可爱的身影浮在心头，越看越像，忙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嘴里叫道：“小贞儿？”

那妇人登时哭出声来，迎上来一手搂住苏长生，道：“长生哥！”伏在苏长生肩上哭泣，好一会儿才离了苏长生，站直身子，不好意思笑笑，道：“长生哥，好久不见了呢！”

苏长生点点头，看着董元贞一时无言。

两人各自沉浸在回忆之中，医馆里静悄悄的。

良久，苏长生看看董元贞怀里的小丫头，见她还不到二岁的样子，与当年初见的董元贞模样极像，粉雕玉琢，好不可爱，笑眯眯的盯着那小丫头，挪揄道：“小贞儿，过的可还好？”虽是发问，语气却是肯定。

董元贞见苏长生故意盯着小丫头，哪里还不明白，羞红了脸，跺脚恼道：“长生哥，你又来逗我！”语气、神态、动作都跟当年一摸一样。

苏长生看着她，只觉得心下无比温馨，良久才叹道：“你怎么来了？”

董元贞微微一笑，道：“公公陟用入京，相公也被擢拔到礼部，我随他们先过来了，家里人还在后面路上。”

苏长生点点头，昔日的小贞儿也为人妇人母了。

董元贞又慈爱的看着怀里女婴，笑道：“这是三女，可比她两个哥哥讨我喜欢多了。”正说着，那小丫头睁开双眼，又拿小手揉了揉眼颊，高兴道：“娘娘！”

董元贞爱怜的摸摸小丫头脸蛋，哄道：“来，见过三舅。”

那小丫头转过头，盯着苏长生，口齿不清的叫了一句“三舅，抱抱！”满脸喜色的伸出双手来。

董元贞将小丫头递给苏长生，笑道：“还是这么招小女孩子待见。”又问道：“嫂子呢？”

苏长生有些尴尬的挠挠头，道：“还没呢！”

董元贞“扑哧”一笑，哦了一声点点头，笑道：“不知哪家姑娘有福气。”

苏长生皱眉想想，身上什么都没了，只得摸出一把灵寿果跟一瓶洗髓丹，有些窘迫的道：“味道不错，你也可以尝尝。”随手递几颗喂给小丫头，香香甜甜吃的开心。又将剩下的塞进董元贞手里。

春去秋来，年轮几转，苏长生在家中已呆了三年，这一日，四人走马观花，信步游到永平城外丽山之下的花溪边。

苏长生看着眼前一片片飞花落叶落入花溪里，随着清流漂远，良久，道：“我要走了！”

三人一呆，都未说话。

苏长生笑道：“过不几年还要回来的！”摸出所有灵寿果跟丹药道：“这是灵寿果，延命数十年，怕不有几百颗，你们分了吧。”将一个包袱抛给苏长威，“驾！”的一声，风驰电掣，不理身后众人，跑得远了。

几人各自想着心事，默默无言。

永平府外，苏长生带着不少人马走在官道上。

身后便是这次舍了生死往外面打基业的年轻后生，除了族里晚辈，也有几个苏家女婿，这一离家至少两三年是看不到爹娘妻儿了。

苏长生心里难过，一个人坐在车帮上仰头望天，默默无语。

时间正是盛夏，官道两旁草木青青，蟋蟀蝈蝈埋伏在路两边，不住嘶鸣，树上知了叫的快活自在，将身子藏在翠绿树叶里，任谁也找不着。

一声“大哥！”远远传来，苏长生忙停住马车，跳了下来，远处来路上念儿红肿着双眼不顾仪态的站在马车上挥手，车子转眼到了跟前，念儿跳下车子，抱着苏长生又啼哭起来，良久从怀里拿出一串三瘪六不圆的杨柳木做的珠子，泣道：“早就做好了，只是太丑，早上时也不敢拿给大哥。”

苏长生摸摸念儿脸蛋，伸手接过，笑道：“哪里丑了，念儿的一片心意，大哥很喜欢呢！”

念儿抽抽噎噎道：“其实我就是想再见大哥一面。我走了！”转身上了马车。

苏长生勉强笑笑，轻身一跃，坐在车帮上，喝道：“出发！”

马队又缓缓前进，待离的远了，念儿高声泣道：“大哥，我叫念生！”苏长生摆摆手，也不回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拿起酒壶灌了一气，晕晕乎乎的念叨着：“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随着马车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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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岳父

走走停停，路上用去三月多时间才到了与宁国相邻的辰国，又用了近一月赶到辰国铜州，苏长生进了铜州上清宫亮明身份，被迎进去拜见了此地观主，那观主须发皆白，修为也比苏长生高许多，言谈间才知道他原是千华峰弟子，修为到了第六层停滞不前，又无后人，便来这铜州上清宫传道享福。

苏长生又将领队苏兆炎介绍与观主认识，嘱托一番，离了辰国往红叶谷赶去。

到红叶谷时，时节已是深秋，红枫山上漫山遍野尽是火红的枫叶，好不壮观，远远望去像是山上燃着熊熊大火。

上得青叶峰，拜见了萧万里，姜萍，便去寻李无忧。

苏长生终究不敢上神雪峰，在红枫山里乱窜，两人常去的几个地方一一寻过，都没见李无忧身影，最后来到忘忧洞下，琢磨着若也不在这里，就只好去神雪峰一趟了。

举起洞口石头轻轻放在一边，探头望去，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楚，过了一会儿，渐渐适应洞中黑暗，便见眼前一位黄衣女子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朝思暮想的佳人近在眼前，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咽了口吐沫，良久才道：“你还好吧？”

半晌不见那女子说话，苏长生心中竟凭空生出许多不安紧张，进了山洞，走到那女子身前，忐忑间正要说话，忍不住“呸”了一口，眼前分明是一座冰雕！

这冰雕正是那日苏长生亲手所做，只是如今脸上被李无忧又刻画了一遍，栩栩如生，与她真人一模一样。身上罩着一件黄衣，苏长生随手一摸，那几个不小心劈掉的缺口还在，心中更无疑虑。

转眼见自己的冰雕立在一边，穿了一件白衣，头上盖着那日留下的白布，模样不自觉让苏长生想到了民俗里的白无常，忍不住心里一寒，揭起白布，不由气的翻了个白眼，额上被刻了一只怪模怪样，欢欢喜喜，咧着嘴傻乐呵的猪头，忙又将白布遮上，反身离洞，往香雪峰赶去。

香雪峰就在红叶谷主峰后面不远，山峰不大，连万宜峰一半都没有，苏长生想到李神风夫妇就住在香雪峰上，不由头皮发麻。

一路上遇见不少红叶谷年轻弟子，苏长生与不少人都已熟悉，倒也无人为难他，上了香雪峰，清清静静，香雪峰上只有许多挂满红叶的大枫树，无花无草。深吸口气，缓缓神，又整整浑身上下，举步走向香雪峰中间一处大殿里。

穿过枫树林，又转过几颗枫树，苏长生已站在大殿门口。

大殿里空空荡荡，李神风身着白衣，跪坐在一方毛毡上，身后是一把屏风，屏风之上左边画着一丛竹子，右边点缀着几株小草，几只鸡崽正在觅食嬉戏。身前摆着一张红木案几，上面放着一把瑶琴，李神风手里举着一杯茶，脸上含笑对着门口站立的苏长生点点头，却不见李香雪母女。

苏长生忙走上前几步，跪在地上，恭敬道：“弟子苏长生拜见师伯！”

李神风点点头，道：“起来吧。”声音柔和温润。

这声音听在苏长生耳中，仿佛一股清流洗涤过心田，整个人竟空灵不少。

苏长生起身敬立，对眼前人竟不自觉生出高山仰止之感。

李神风又道：“你师父可还好？”

苏长生忙道：“弟子已下山四年，下山时师父师娘一切安好，劳师伯挂心！”

李神风看看苏长生，脸上起了笑容，点点头，

苏长生垂眉敬立，心里惴惴，连上次的尴尬事情也忘了，只觉得在这李师伯跟前浑身不自在，更不敢开口询问李无忧。

大殿寂静，李神风又道：“忧儿跟她娘亲下山了，归期也就在这几日，师侄在山上稍等几日罢！”

苏长生忙躬身应是，赶紧告辞。

出了大殿，不自觉抹抹额上汗珠，往山下走去，走不几步，从大殿里传来一阵悦耳琴声，清畅悠扬，宛如流水，苏长生摇摇头，下了山。

回了青叶峰，萧万里一脸嬉笑地看着苏长生，苏长生苦笑道：“师叔，你怎么不早说？”

萧万里笑眯眯道：“你来这里几句话一交代便急匆匆下山了，师叔找谁说去？”

又问道：“可是见过岳父了？”

苏长生一怔，光想着早早出得大殿，倒忘了他以后可能会是自己岳父呢，不由苦笑道：“还没说两句话就逃出来了。”

萧万里哈哈一笑，道：“早知道了，你跟他倒是相像，不过嫩的多了，不逃出来才怪。嗯，你先在这里住下，过不几日忧儿就该回来了，不过是去见识人间气象罢了。”

苏长生在青叶峰上住了几日，每日里在藏书房看书，几日下来倒将上次遗漏下的又补上一小半。

这一日清晨，苏长生刚推开门，便见李无忧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由一呆，平日不显，这李师妹年纪虽小，修为却比自己高出不少。

李无忧笑道：“你见过爹了？”

苏长生摸摸鼻子，点点头，脸上有些丧气。

李无忧又笑道：“爹对你印象不错！”

苏长生一喜，急道：“真的？”

李无忧嘻嘻哈哈道：“假的，我来时爹就下山了，若不是几个师兄妹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上山了呢。”

苏长生心里一阵气闷，李无忧拉着苏长生手道：“今日咱们去看枫叶，我知道红叶谷哪里枫叶最好看呢！”

苏长生被这柔荑也似的小手一抓，什么气闷懊恼都抛在了脑后，随着李无忧飞身而去。

红枫山上又到了冬天，苏长生每日里陪着李无忧戏耍，总觉得日子过得好快。

这一日，苏长生终于狠下心去跟李无忧道别，打算去南疆荒原看看能不能捉只坐骑。

李无忧眼珠一转，叹气道：“你真的要走了？”

苏长生沉闷的点点头，心里虽有些期盼，但更不愿意让她陪自己涉险。

李无忧道：“那好吧，我去送你！”

苏长生张了张嘴，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日苏长生早早跟萧万里夫妇辞别，在红叶谷入口等了半晌也没见李无忧人出现，叹了口气，有些萧索的转身走了。

离开红叶谷，孤身往前走不多久，正要架起人皇，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啧啧，没人相送呀，多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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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齿香

苏长生心中一喜，抬头才见李无忧浮在半空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李无忧皱皱鼻子啐道：“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只知道往谷里探头探脑，就不能抬头往上看看？害我在天上站了一个多时辰。”

苏长生脸上一红，心道：“我心思都在你身上，哪里顾的上左顾右盼？”心里却暖暖的。

李无忧道：“上来。”取下手臂上朱雀环解了环扣，伸手拉直，随手一抛，那朱雀环迎风见长，竟变成一张方圆丈余的红毯，苏长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变大小的法宝，坐在红毯上，忍不住啧啧称奇。

李无忧笑道：“朱雀的翎羽呢，哪里是一般物事能比的。”

苏长生想起第一次见到那朱雀时不过大雕大小，也就释然。

两人游山玩水，朝行暮宿，也不急着赶路。

这一日，李无忧忽然嘻嘻一笑，按下朱雀环变成的红毯便要落下。

苏长生见日不过午，有些奇怪，正要询问，低头看去，脸上忍不住一红，这里正是昔年两人初见之地。

两人跳下毯子，李无忧收了朱雀环，拿出一把细剑随手拨弄草丛，“果然在这里！”苏长生寻声望去，便见两截碧磷蛇蛇体硬邦邦的掩在草下，灰扑扑的，想不到这许多年过去了它竟然还在！李无忧拿剑轻轻一砸，蛇体便化为一堆灰色粉末，点点头，笑吟吟道：“爹爹的紫竹剑气呢，嘿，当初怎么没给你来上一道，将你全身皮肉精血统统化干！看你还怎么欺负我！”

苏长生一呆，我哪里欺负你了？倒被你欺负不少！拉着脸也不反驳。

李无忧见苏长生沉下脸色，“哟呵”一声，道：“还不高兴了呢？好好好，你没欺负我，行了吧？真小气！”

苏长生翻了个白眼，心里对她实在无可奈何，摇摇头，往远处猎杀几只小兽，剥洗干净提了回来。

回来时，李无忧已将一锅水烧开，待她动手将这顿饭做完，日头早已落下，锅里也不知放了什么珍稀调味辅材，煮了一下午才见有香味飘出，汤浓肉烂，上面漂着许多青红杂料，香味四溢，看着便比往常饭食可口许多，苏长生看看肉汤，不由食指大动。

李无忧笑吟吟的拿出两只玉碗，刚要去乘，两道白光闪过，手里一轻，两只玉碗竟消失不见，锅里肉汤也少了近一半，两人都忍不住一惊，忙跃身而起，禀神静气。

不远处南边草地上放着一只玉碗，一只小狗正舔的高兴，“哗哗”乱响，正是好些日子不见的雪诗。北边草地上坐着一个一身雪白衣服的年轻人，二十多岁，面目英俊，端着一碗汤，正一脸陶醉的细细品味。

李无忧皱皱眉，看不出眼前这一人一兽深浅，手举朱雀环，冷冷道：“这位师兄有何见教？”苏长生也暗自将化仙水和蛟缚索捏在手中，若是一言不合，便要抢先出手。

那年轻人也不答话，瞟了苏长生脖子一眼，便低头品汤，气氛一时凝固下来，四周静匿，只听得见低吟的风中雪诗吃得高兴。

苏长生被这人看了一眼，竟不由胆寒，浑身汗毛竖立，偷偷去了瓶盖。

两人几要耐不住性子时，那年轻人才喝光最后一口汤，将碗一丢，拍拍肚子，站起身来，笑眯眯道：“小女娃儿手艺不坏！”声音柔和，似无恶意。

李无忧笑道：“那你是自认老不死的老前辈了？”语气里尽是戏谑。

那年轻人大模大样地点点头，也不生气，笑道：“却不是自认。”

李无忧又笑道：“老前辈高姓大名？修真界里除了些隐世的，老一辈的便是没见过，也总听说过。”

那年轻人笑道：“离冲，小女娃儿可听过？今日受你俩一饭之恩，总要有些回报才是。”细细看了眼苏长生，方才一笑，伸手一点，对苏长生笑道：“许能保你一命。”又看看李无忧：“小女娃儿没意见罢，你这小情郎不错，心思多了些！”

转头看看雪诗，眼中有些笑意，身子渐渐化为虚无。

待那人消失不见，两人才喘了口气，放下心来，苏长生摸摸浑身上下，刚才那人手指轻点，说什么能保命，身上却一点反应也无，皱眉对李无忧道：“没有不同，怕是个骗子。”

李无忧点点头，刚才既未见法力波动，又未见什么灵虫法宝，怕果然只是戏言，展颜一笑，“骗子不打紧，还好不是嗜杀之人。”方才看似镇定，心里实也捏了一把汗。又有些担忧的看向雪诗，异兽可不会讲什么人情道理。

苏长生这才看向雪诗，不禁心头恼怒，刚才苏长生不住偷偷给它示意，谁知这雪诗一见苏长生对自己挤眉弄眼，立马将眼前空玉碗一脚踢远，“嗷呜”一声惨叫，四肢伸展，翻着白眼，口吐舌头摔在地上，又似极痛苦的抽搐几下，再也一动不动，一幅中毒身亡的模样。

苏长生见它此时还不起来，心中更怒，不禁骂道：“雪诗你个遭天谴的王八蛋，还不滚起来？”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那雪诗已落在苏长生肩膀上，满脸讨好的伸出带着草叶泥土的舌头在他脸上乱舔，苏长生气的不由照它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才见它脑袋上原来的一撮毛竟从中间分了开来，变成了两撮。

李无忧这才知道眼前小狗原是苏长生所养，又见它生的可爱，忍不住满脸喜欢的将它抱在怀里，笑道：“雪狮？雪诗？”转眼看看苏长生，一脸笑意“不才很有才华嘛。”

苏长生见雪诗仗着躲在李无忧怀里对自己不住挤眉弄眼，打喷嚏，吐舌头，呲牙咧嘴做着鬼脸，不禁“呸”了一口，心里骂道：“狗仗人势！”

李无忧摸摸雪诗，低头在它大脑袋上亲了一口，赞道：“真机灵。”

又道：“离冲吗？还真没听说过，不过修为可真高，望不到边一样。”

两人重又坐下，李无忧又拿出两只玉碗，倒了汤，白光闪出，那雪诗已叼着自己的玉碗站在跟前。李无忧摸摸雪诗，笑道：“可真贪吃！”

汤一入口，满嘴清香，却不油腻，让人回味无穷，苏长生不由闭目品味一番，良久才赞了声好。

这一日，两人便在这荒野露宿，看着满天星星说了许多话，苏长生索性不再打坐，躺在草地上酣眠。

火原上温暖如春，听着草地的沙沙声，沼泽咕咕的气泡声，还有许多虫鸣，心里快活无比，慢慢进入了梦乡，朦朦胧胧，半睡半醒间，似有一个软绵温暖的身躯倚在怀里，心里一甜，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日起身，天刚大亮，朝阳初升，李无忧坐在跟前闭目打坐，身上一层五彩护罩，衬得玉颜更显娇艳，雪诗躺在胸前睡的正香，自己身上盖了件黄色衣服，已被朝露打湿，心里一暖，又不由迷惑，昨晚只是做梦吗？也记不清楚，待李无忧收功张目，又问不出口，只得继续赶路。

火原尽头高大树木渐渐多起来，越往前走，越是燥热湿润，待走过一片浓密森林，便见一片高大巍峨的高山横在眼前，郁郁葱葱，两人不由立在山下向高山望去，越过这片高山，便是鼎鼎大名的荒兽原了。

荒兽原异兽仙虫极多，天材地宝也有不少，名扬四海的火灵谷便坐落在荒兽原之西，越过荒兽原再往南去便是大泽，毒虫恶兽遍布，大泽中有座金犀岭，传闻岭上住着一只老金犀，乃是天下第一恶兽。

以两人这般修为自然不敢跨入荒兽原，只能在眼前万兽山里一试机缘。

万兽山极大，峡谷险川处处皆是，两人在山中游转，时不时还要躲避荒兽原中窜出来嬉耍的猛兽异种，几日下来，两人都是精神靡靡，只得寻了一处山洞养神歇息。

这一日两人狼狈不堪的从一只千节鸟爪下逃生，慌不择路的一头撞进一处山谷，躲在山谷几株青藤挡着的石壁下。山谷不小，杂草野树横生，那千节鸟在谷外转了几圈，寻不到人，似心有所忌，竟不下来，恼怒的嘶鸣一声，有些不甘的远远飞走。

两人待它飞远才松了口气，彼此相望一眼，皆有笑意。苏长生见她脸上有不少泥土，心下怜惜，拿出手帕替她擦擦脸，李无忧脸上一红，将眼睛看向别处。

苏长生刚收起手帕，便见李无忧手指谷内，低声道：“你看！”语气里竟有些惶恐，苏长生顺着手指望去，仔细一看，心下也是一惊。

这时谷内刚起了一阵风，将不少叶片吹得偏了，眼前才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上大大小小的白骨一层叠一层，也不知多少猛兽异种葬身于此。两人心中不安，直觉不妙，小心查探了四周，见无动静声响，忙小心翼翼的走出石壁便要夺路而逃。

刚走几步，身后石壁上忽然冒出无数毒烟，还未及身，李无忧已“嘤咛”一声，向后栽倒，苏长生心里一慌，赶忙将她抱住，抬头才见山谷四面石壁上冒出无数灰白瘴气，山谷里飘飘荡荡全是毒瘴，远处又传来不少“扑通”声，似有不少野兽倒地。

苏长生架起人皇，抱着李无忧，正要飞身而出，耳边竟传来那千节鸟嘶鸣声，还不止一只，数目极多，竟似围了山谷，苏长生心中大怒，恼道：“你这混账，日后我见一只杀一只。”低头见李无忧此时已是面如金纸，出气多入气少，忙将怀里锦囊拽出，想也不想，取了长生珠塞进李无忧嘴里，手不免抖了一抖。

长生珠离体，自己却并没有如心下料想那般昏迷过去，眼看李无忧面色渐渐红润，呼吸慢慢平稳，放下心来，不由抓起剩下两枚珠子，心里疑惑，“木珠倒也罢了，这金珠、火珠竟也能避毒？不过也好，总算发现了一点妙用。”又喃喃笑道：“一场艳福眼看没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不失望。

话音刚落，李无忧眼睫毛动了动，脸上升起两片嫣红，又过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见自己躺在苏长生怀里，两张脸几乎挨着，脸上发烫，却不起身，吐了嘴里珠子捏在手里，身子已无半分不适，看看珠子，笑道：“你宝贝倒多！”又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长生道：“别指望我救你！”

巧笑嫣然的脸庞近在眼前，柔若无骨的身躯抱在怀里，苏长生怀香抱玉几乎不能自持，那还管她说了些什么，真真左耳进右耳出，只顾面红耳赤，遐想连连，想要放手又舍不得，两人就这么依偎着，久久无言。

过了半个时辰，周围毒瘴又缓缓飘入各处石壁，才见四周天上徘徊着六七十只千节鸟，待毒瘴消散干净，这许多千节鸟志得意满的各自欢叫几声，远远飞走。谷里寂静如初，却不知有多少生灵已经丧命。

两人这才分开，李无忧笑道：“既是有这等宝贝，咱们不如去里面一试机缘，想来这无数年的隐秘恶毒之地，该留有不少稀奇材料才对。”

话音刚落，李无忧袖子里掉出一只雪白小狗，“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雪诗口吐白沫，只睁着一只眼，伸出前爪指指李无忧嘴唇，又指指自己的，“哦呜”一声，四肢僵硬，呜呼哀哉。

苏长生红着脸伸脚便踢，那雪诗一闪，早离得远了，站在远处一丛灌木上得意洋洋地“汪汪”两声。苏长生抬头见李无忧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更觉尴尬，待要开口解释，李无忧一把抱起他，四周安静下来……

苏长生四肢僵硬，犹豫着伸了伸手，刚要去抱，李无忧却已转过身子，口中低声道：“走吧！”

苏长生好不失望，又觉得满嘴齿唇留香，心里好甜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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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秘府

两人刚要进谷，雪诗“汪汪”叫了两声，摆摆前爪指指，匍匐着身子，两只前爪蒙住眼睛，拨弄后肢，往前乱爬。wenXuemi.Com

苏长生似才从甜蜜滋味里回过神来，拉起李无忧小手，道：“跟着它！”

李无忧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柔软，苏长生心中奇怪，转眼才见李无忧眼里竟含着泪水，心下一痛，满脸焦急道：“你怎么了？可是我……我惹你生气了？”

李无忧笑着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想起一些往事，”苏长生“哦”了一声，脸上有些不信，也不再问，李无忧看着他，既欢喜又甜蜜，心里暗暗又接了一句：“做了个决定罢了！”

两人跟在雪诗身后凌空缓步，向谷里走去。

茂密草木之下处处皆是累累白骨，埋在落叶泥土之中，单只露出的便是无数，下面更不知道掩藏着多少生灵，苏长生不由叹口气，感慨道：“怪不得这里草木茂盛，原来……”

话未说完，李无忧已柔声截口道：“我也愿意……”话未说完，心里先自“呸”了一口，暗里狠狠骂道：“李无忧，你可真够恶心的！”

苏长生一愣，心道她怎么忽然这般奇怪，换了一个人般，仔细打量她一眼，脸上满是柔情蜜意，多了许多沉静柔和，顽劣神色一丝不见，心下一惊，这、这、这还是她吗？看着她脸色，苏长生浑身不舒坦，又想不明白，摇摇头，往前面走去。

走了不久，雪诗爬到一处石壁边，转过许多青藤消失无踪，苏长生经历过这般事，提起人皇就要当棍使。

刚举起人皇，剑体竟抖个不停，不住晃动，“哗哗”作响，将两人吓了一跳。两人心知古怪，一起看向人皇，便闻“哐”的一声宝剑离鞘，却是剑鞘化作一道黑光射向石壁，穿过青藤不知所踪，又闻得“彭”的一声巨响，雪诗“汪”的一声恼叫，接着是雪诗的低声咆哮。

两人一惊，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心下担心雪诗，赶忙拨开青藤，便见石壁后面有道一人大小的裂缝，苏长生想也不想，高声叫道：“雪诗”急急进了裂缝。

进了裂缝走不几步，便走进一处颇大的山洞，雪诗正对着一把黝黑大剑撕咬，浑身上下满是碎杂石粒，鼻子里不住喷气，张着大嘴“啊嘁”连连，地上有一个大坑。

李无忧紧随其后进来，见了这片光景，安心一笑，道：“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异兽高手呢！”对着雪诗拍拍手，笑道：“雪诗过来！”

雪诗抖擞抖擞身子，身上闪过一片白光，无数碎石粒化作飞灰掉在地上，欢叫一声，跳进李无忧手里。苏长生看看雪诗，忍不住一奇，这还是第一次见雪诗使法力呢。

上前拿起地上黑剑，剑鞘正是自己的追星，里面却装了一口新剑，随手拔出，银光闪闪，剑一面有浮雕，一条通体黄色、似龙非龙的异兽正在追逐一颗星星，张着大嘴正要吞下。另一面光滑平整。整把剑看不出特异之处，形貌比起银蛟远远不如，比起手里人皇那就强得多了。

李无忧皱皱眉道：“好丑的黄蛇，煞风景！”

苏长生微微一笑，提着追星剑，指指地下大坑，“剑还不坏，这般大的剑也不知师妹喜不喜欢。”

两人又往山洞里看去，山洞空旷，除了石壁别无一物，尽头右转像是一间石室，两人提提神，往里面走去。

转过山洞，果然是一间石室，比忘忧洞稍小些，里面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皆落满了厚厚灰尘，似久无人住，床上空无一物，桌上灰尘下掩着几样物事。

两人刚要上前，桌上一物“嗖”的一下飞向李无忧，苏长生手里追星剑也忽然出鞘，两人都不及应变，身上护罩各自一显又应声而破，一声疼痛轻吟传来，苏长生也不禁“嘶”的倒抽口凉气。

便见李无忧手臂上被一只镰刀形发簪划破，鲜血直流，李无忧顾不得疼痛，手捧发簪满脸喜色，簪子晶莹剔透，翠意盈然，似金似玉，上面蝇头小字刻着“镰月”二字。

再看苏长生手上也是鲜血淋漓，正看着伤口发愣，追星剑虽已归鞘，却像自己一截手臂一样，感受的清清楚楚。

两人包扎伤口，李无忧柔声道：“想不到是追星怜月！”

苏长生疑惑道：“你认识？”

李无忧摇摇头，笑道：“听说过而已，不知多早的前辈了，几千年总有的，白莲岛双圣乃是他们弟子呢！”

苏长生不由赧然，红着脸呢喃道：“白莲岛双圣？”

这下李无忧再也忍不下去，脸上柔情蜜意、如水温柔尽数消退，又换上一副顽劣神色，心里啐道：“哼哼，娘说的可真是一点道理都没有！把人辛苦死啦！”。

白了苏长生一眼，满脸鄙夷道：“啧啧，九宗里居然还有弟子没听说过白莲双圣两位老前辈大名的，孤陋寡闻！还是云阳弟子，真替你脸红！你奕仙峰的“棋痴”路妙手路师伯是他们孙儿，还有你们云阳那个大名鼎鼎，修为不在白师伯之下的梅讯雪乃是他们干女儿。”

苏长生这才恍然，又见李无忧旧态萌发，语气里又夹枪带棒，竟长长出了口气，似安心一般。

心里苦笑道：“云阳大名鼎鼎的梅讯雪吗？除了知道她拿了红雪剑，还真是一无所知！路师伯外号‘棋痴’吗？怪不得陆师兄叫路天元呢！”

苏长生不由红了脸，在萧师叔那里看了许多书，原以为了解的不少了，这才知道对这些前辈高人仍是所知寥寥。

李无忧摆摆手，一边将镰月插在头发上，一边露出一幅“怕了你的样子”，随口指示道：“看看还有什么东西！”

苏长生这才看向桌子，又是一呆，只见桌子上一只玉盒已被打开，里面空无一物，桌面厚厚灰尘上留着一溜狗爪印，苏长生扭头看看趴在李无忧肩膀上装睡的雪诗，生气的力气都没了，看着一溜狗爪印哪还不明白？这家伙趁着刚才两人失神间将玉盒打开，偷偷把里面的神丹妙物吃了！怪不得能领着两人寻到洞前，也不知是什么珍稀之物。

李无忧插好簪子扭头一看，忍不住“扑哧”一笑，满脸怜爱的摸摸雪诗，赞道“真机灵！”苏长生闻言不由在心里翻个白眼，搞不明白她都想些什么。

苏长生走到桌子，轻挥衣袖，一阵青光过处，桌上灰尘聚拢而起，落到墙角处。

桌子上只留着一本金书，苏长生拿起来看看，封面上写着“黄庭经”三字，随手翻开，与往日所见道藏区别不大，不过多了许多内容，从立天阙一直到元神化虚，苏长生大略翻翻，再往后是两套剑法，待翻到最后忍不住面红耳赤，旁边李无忧看的奇怪，凑头过来看了一眼，“呸”了一口，耳根火烧，哼道：“很好看吗？”

苏长生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不过双修功法很少见……”

李无忧怒道：“你还说？”伸出手便在苏长生胳膊上狠狠一拧。

苏长生立马抽了口凉气，李无忧正是在他刚包扎好的伤口上拧了一下，一时伤口处又迸裂开来，眼看着白布上又飘起一片红色。

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忙将金书合上，正要递给她，见她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倒似这书是什么恶心之物一样，不好意思的笑笑，将书放在怀里。

待要转身出洞，李无忧叫道：“等下！”一把拽住苏长生胳膊，将裹着伤口的布带小心解开，从身上又摸出伤药布带，张开小嘴满脸心疼的吹了好久……

伤口处一片清凉，心里痒痒的，看着眼前如花娇颜满脸尽是心疼，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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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云鹏

万寿山四季常青，山中时时潮湿温热，没有四季轮回，苏长生算算时日，现下又到了盛夏。

两人在这山中转悠几个月，除了上次在那山谷里得了些许药草炼材，到现在一无所获。

偶也遇见些幼兽，个个又太孱弱，还不如羽磷殿的仙鹤大鹏好使，两人自然看不上眼，指望寻只好一些的。来这山中时日不短，不过两人如今正似掉在蜜罐里一般，每日里柔情蜜意，好生快活，倒也不在乎时日长久，顾不上许多得失。

这一日，两人正在一处山头歇息，刚要生火做饭，便见前面荒兽原一阵鸡飞狗跳，灰尘四扬，嘶吼声不断，脚下大地也跟着不停颤抖。无数平日里张扬跋扈、不可一世，两人见了立马就要躲避的灵兽猛虫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般纷纷往这万寿山涌来，地上跑的，天上飞的，穿地翻山的，多不胜数。这许多鸟兽看也不看两人，一头扎进万寿山深处，消失无踪。

两人虽不知生了何事，见了这般光景也不由心惊胆颤，赶忙起身便要躲避。刚站起身，一声惊天兽吼传来，震得万寿山都跟着一抖，又有一阵大风随之刮来，两人被吹得歪歪扭扭，险些站不住身子。雪诗“汪汪”叫了两声，闪身躲进苏长生袖子里再不露头。

两人身上光芒闪动，手牵着手，艰难走了几步，才走到一处石壁后面，躲在里面，偷眼望去，到处倒树飞石，草藤全都匍匐在地，远处荒兽原密林中显出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一只水缸般粗，十余丈长，全身紫光闪烁的巨蟒正跟一只七八丈大小通体雪白的大鸟对峙。

李无忧失神叫道：“紫星蟒！云鹏！”

苏长生忍不住一惊，细细望去，果然见那紫蟒额上有一只脸盆大小的金星，金光灿灿。那大鸟碧眼金睑，眼珠银光闪闪，正是《异志》上所载，喜食毒蛇异蟒的仙兽云鹏。

那云鹏背上一层金光，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两只雏鸟，见了雏鸟，两人哪还不明白，这云鹏与蛇蟒向来死仇，这一次云鹏产后体弱，这号称蛇蟒之中第一王者的紫星蟒早不知等这机会多久了，哪里还能错过，怕是非要分个生死不可了。

便闻一声大吼，那紫星蟒猛的一窜扑向云鹏，云鹏也不甘示弱，跃身上前。两只仙兽巨响声中斗个不停。

那云鹏白喙啄在紫星蟒身上，紫光一闪而破，火花四溅处，白喙已嵌入紫星蟒皮肉中，一划拉就是一条鲜血淋漓的长口，神兵难破的鳞片在这云鹏眼前便如豆腐一般。

那紫星蟒不顾身上紫血直流，一口下去，金光一闪，便撕下许多带血羽毛。

紫星蟒个头虽大，却不如云鹏灵活，每次下口都对着云鹏背上两只幼鸟，这云鹏心有所忌，身形虽灵活，却不敢乱避，生怕伤了背上幼鸟，吃亏不少，两兽你来我往，响声震天，好不惨烈。

不一时两兽已是伤口遍布，浑身血流如注。

苏长生本是全身贯注，直看的浑身燥热，热血沸腾，待看到这里也不由皱起眉头，有些不忍，低头向李无忧看去，才见李无忧不知何时已闭着双眼，雪白透亮的两耳上覆着一层彩光，竟是闭了双耳。

又见她头上冒汗，小手发青，不住哆嗦，两人手心相连处皆是汗珠，仔细一看，不由大悔：这却是苏长生刚才看的太过投入，手上忍不住使了力气，李无忧又不声不语，生怕打搅他，硬生生被苏长生将她小手捏的几要变形，也不知忍了多大痛楚。

苏长生忙抓起她小手轻轻揉捏，吹了吹，又取了伤药抹在她手上，抬头才见李无忧已睁开双眼，一双漆黑晶莹眸子定定看着自己，眼神暖暖。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云鹏一声凄厉惨叫，苏长生抬头望去，这云鹏却是被那紫星蟒寻得机会，抽起尾巴一个横扫，直将它胸腹打得塌下去，被远远击飞。

那云鹏摔在地上激起无数尘土，过了一会儿又缓缓起身，飞身而起，这次却不近身，翅膀一挥，无数金光聚成的密密麻麻剑刃击向紫星蟒，那紫星蟒不闪不避，眼里露出许多嘲弄，讥讽的看着云鹏。

这许多金光落在紫星蟒身上，叮叮当当一阵金铁相击之声，除了浑身伤口处闪起一片片紫光护罩，将金光挡在身外，其余金光落在鳞片之上，护也不护，却不过只起了点点火星。

不少散落在外的金光落在地上，“轰轰”巨响，一道金光落地便是一个深不见底，丈余大小的大坑，可见这金光威力其实不小。

苏长生不由苦笑：这云鹏到底产后虚弱，力气不足，竟开始使用法术了。叹了口气，这云鹏落败也就在眼前了。

摇摇头，不再去看，举起李无忧轻轻抚摸。远处轰隆巨响充耳不闻。

过不多久，耳边突然响起李无忧一声惊叫，“不要！”。

苏长生抬头看去，那紫星蟒一扑就要去咬碎云鹏脑袋，到了身前却又不下嘴，盘起身子俯看着云鹏，眼神里尽是嘲弄和胜利者的得意，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微笑。

此时那云鹏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一幅奄奄一息的模样，眼眸中尽是日暮途穷的凄凉，低头看向身前两只尚未睁眼的小云鹏，眼眸中显出许多神色来，悲哀、温情、不舍、决绝，还有一丝不悔的孤傲。

这云鹏终究忍不住流出许多泪水来，珍珠大小的泪珠洒在眼前两只羽毛还不正齐的幼鸟身上，将它们浑身打得湿透。

云鹏使尽全身力气，缓缓将头伸到两只幼鸟跟前，侧脸贴了贴，张开不停滴着泪水的白喙，缓缓伸到两只幼鸟身前，竟是要将它们吃了！

李无忧猛的转过身子抱住苏长生不住“呜呜”哭泣，嘴里不住呢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如梦呓一般，泪水将苏长生半只肩膀浸的湿透，苏长生拍拍李无忧肩膀，掏出蛟缚索，笑道：“别哭了，看我的！”便要出手。

李无忧一把拽住蛟缚索，惊道：“不要！”

苏长生笑道：“不要紧，不过你可别再哭鼻子了啊！”

李无忧眼里含着泪，笑道：“谁哭鼻子了？莫说两只畜生，在我心里，便是忧儿自己也比不上你一根寒毛呢！”

苏长生不由伸手抱紧她，皱眉看着远处，捏了捏化仙水，一时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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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万山

苏长生拿着自己两样撒手锏一时犹豫，低头看看李无忧，见她趴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脸上有些哀怜，又看看远处那小山般的紫星蟒，终究没有胆量出手，这紫星蟒虽不及那银蛟厉害，但也不会弱上几分，颓然叹气，收了手中物事，不忍再看。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便在这时，一股绝强威势从荒原深处扑面而来，这威势之强乃是苏长生平生所仅见，忍不住颤了一颤，身上不自觉留下汗来。

再看那紫星蟒，原本满脸的傲气早已消失不见，浑身不住抖抖索索，似对这股威势怕的很了，逃都不敢逃，伸直身子匍匐在地，低着头浑身颤抖。

不一时便见一条尺许长短的小蛇弯弯曲曲的缓缓游来，一幅悠哉悠哉的样子，这小蛇浑身金红，身上燃着一层火。

两人见了那小蛇皆张着大嘴，连话也说不出口了，浑身直冒冷汗，苏长生结结巴巴道：“腾……腾……腾蛇？”眼前这金红小蛇不是传闻中荒兽原的第一神兽腾蛇又是哪个？传闻瞻洲神兽有三，皆非人力可敌——便是眼前这荒兽原腾蛇，火灵谷火鹊、冰原白螭。

两人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惨白一片，一动也不敢动，眼前这小蛇随便眨下眼，打个喷嚏就能要了两人性命。

那腾蛇游到云鹏跟前看了看，便见两只云鹏凭空升起，直直向苏长生两人飞来，两人忐忑不安的赶忙接过，抬头看去，那云鹏远远勉力对两人点点头，嘶鸣一声，身子一片金光过处，化作一团飞灰。

那腾蛇也不看两人，又悠哉悠哉的徜徉而去，过了许久许久，那紫星蟒才敢爬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看了两人一眼，似在草地上划过一道流水般，进了密林深处。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对望一眼，苍白的脸上都有些汗珠，眼中又都有些暖暖的笑意，各自看看手里尚未睁眼的小云鹏，牵着手向火原走去。

十万大山之上，苏长生与李无忧两相对望，眼中尽是不舍。

良久，苏长生摸摸她头发，笑道：“这次要多谢你了，回去便让师父前去提亲！”

李无忧脸上一红，白了苏长生一眼，啐道：“臭美！”

苏长生哈哈一笑，摸摸手中玉镯，对李无忧点点头，架起人皇化作一道流光一闪而逝。

李无忧抬头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微微一笑，也化作一道彩光而去。

十万大山上空空寂寂，花草摆动，几片翠叶在风里打旋儿。

苏长生怀抱着云鹏，满心欢喜的赶回云阳，如何也想不到迎着他的是怎样的晴空霹雳。

李神风夫妇死了，萧师叔、姜婶也死了！

澜星山上有红魔出世，袭向人间，消息一出，无数修士连忙赶去，传出消息，也是离的最近的雾雨宗最先赶到，一场大战，全宗覆灭，无一生还。稍远些的红叶谷众修士随后赶到，一触即溃，最后败退到并州城外不足百里的鎏云山，一场惨战，李神风不得已使了秘法合身术，倾尽全力斩了三名魔头，最终不治身亡，李香雪怀抱着他跳下回声谷，寻了短见。萧万里带着红叶谷众门人浴血奋战，以死相搏，待众修士赶到时，进犯红魔已被尽灭，红叶谷伤亡惨重，只遗留些许二代年轻弟子。

苏长生从门里师兄弟那里听来消息，脑子昏昏沉沉空白一片，呆立半晌，一会儿想起那句“小友，人贵知进退！”一会萧师叔夫妇音容笑貌浮现眼前，又想起李神风，心里一痛，忧儿不知该怎么难过？迷迷糊糊中也不知如何上得万宜峰，待回过神来，竟已到了萧万山书房里。

萧万山坐在书桌后面，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动不动。

苏长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竟发不出声音，不由流下两行泪。

书房里一片死静。

过了一万年般，萧万山低声道：“白魔食人脑浆，红魔食人精血，青魔食人骨髓，这些异类出现都是不知多少万年前的事情了，谁也不知他们从何而来，几次大战，已将这些异类灭杀大半，剩下的全都冒着被分身之险躲入澜星山上空间裂缝，原以为它们早该死了，谁能想到这些魔属寿命如此之长。”

萧万山深深叹息一口，抬头看看房梁，眼中闪亮，似有泪花滚动，良久才问道：“你要娶他女儿？”

苏长生一怔，半晌才明白过来，只点点头，却没说话。

萧万山摇摇头，喃喃道：“李神风吗？我们这一代人头上的大山啊！”又道：“我还没给你讲过什么事情罢？”

苏长生闻言又点点头。

萧万山呵呵一阵苦笑，指指书桌前凳子，示意苏长生坐下，才缓缓开口：

“千多年的事了，我跟你师叔原是镜国泉州一处小山村里的孩子，小时候感情就极好。十二岁那一年，村里出了件怪事，各家鸡兔不时丢失，山里人淳朴，原以为是有外乡人过来偷窃，夜里在村里严查几天也就罢了，谁想没过几天大牲畜也开始丢失，这下闹的满村愤恨，不仅报了官，还派人守夜，县衙也派人过来查看，结果衙役们也丢了好几个，这一下子人心惶惶，各家一到夜里便闭门不出，县衙将事情急急报到了府里，过了十几天，村里来了两个年轻道士。

那两个道士在村里查看一番，便一起进了山，过不几日，两个道人一前一后抬着一条水桶粗细、四丈多长的大蟒出来，仍在村里便走了。我跟你师叔那时对这两个道人崇拜的不得了，细细打听一番，好容易才知道这两人原是辽州上清宫派出的道士，便生了向道之心。偷偷托人带了口信，两人拿着一些口粮便匆忙上路赶往辽州。

到底年幼，哪里知道什么深浅，辽州离我们那里还有好远，两个人不认得路，一路打听，匆忙赶路，累了便找个野沟破庙歇息。没过多久口粮便吃完了，离上清宫却还远，不得已，两人一边乞讨一边赶路，那一天我便饿昏在一间破庙里，也不知过了多久，醒过来时，你师叔正鼻青脸肿、一脸喜色的在烤一张大饼，言道遇见了好人家。如此几回，每回我饿得要昏迷时，总能见他鼻青脸肿的带些食物回来，如此几次，我心里就起了疑心。后来又有一次，等他走了，我就跟着他，便见他走进一户人家里，二话不说便把人家的馒头塞进自己怀里，往地上一趴，任人家拳打脚踢也不吭声，我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去等他，后来我俩讨不到吃食时，就用这等无赖手段填肚子，还好民风淳朴，那些人见我们是两个孩子，终究不忍心下狠手，就这样一路来到上清宫。

到了上清宫才知道那两个道人是云阳宫的游历弟子，在上清宫验了资质，你师叔却比我强得多了，就这样两人坐着马车又被送到云阳宫来。

我俩一进山，便见左边那大亭子里有两个中年人正在对弈，一个身后站着一对俊美青年男女，另一个身后站着一个少年，广场上许多少年都离那亭子极远，只敢指指点点，我俩却是不知天高地厚，直直进了亭子歇息。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中年人乃是掌门师伯跟红叶谷李谷主，这两人幼年在世俗时便是好友，只是命运不同。那三人便是白延年师兄，梅讯雪师姐，还有那李神风。

一局结束，李谷主才告知李神风此来乃是让他拜入云阳宫做云阳弟子，那李神风原是乞儿出身，自幼无父无母，自小便被这李谷主收养，跟了李谷主姓，被赐名“神风”，两人情同父子，听李谷主这么一说，便即大声反对，李谷主自然不会任由他小孩子脾性，将他好生呵斥一顿。那李神风当真是倔强脾气，当着掌门师伯当面叫道‘这云阳宫也不过就是个市井屠户治所，有什么可稀罕的？咱们红叶也不比他差！’又当着众人面立下重誓，言道此生必以他一己之力振兴红叶谷，力压云阳，如若不然，天诛地灭。那李谷主当即红了眼圈，拍拍他也就不再说什么。

你师叔自小最喜听那些市井中的仗义故事、屠狗传奇，为人最是仗义豪侠不过，闻言哈哈大笑道能不能算上他一个，两人便成了好朋友。

掌门师伯也不生气，让白师兄、梅师姐各自手抄一份道藏原卷跟云阳道藏赠与两人，还让他们入剑洞选剑。那时白师兄与梅师姐入门也不过三十年，在门内却是名声极响，两人资质超群，一入门便被掌门师伯亲自收为弟子。

后来我们三人便时常在一起，我原本性子执拗自傲，向来不肯居于人下，那时更兼少年风发义气，自视甚高，更不肯去做旁人跟班。便是如此，与那李神风相处久了，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要加入红叶谷，那李神风的魅力风度可见一斑。

我资质不好，立天阙也是最晚，那时节却也毫不在意，只道自己日后定是个旁人敬仰的大高手，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简直愚蠢至极。

在剑洞里李神风取了紫竹，你师叔取了龙吟，为师手上空无一物的出了剑洞，两人见了这般光景，都要把手里仙剑送予我，我哪里肯要？站在藏剑阁洞口也不进去，笑道：‘日后定能炼制一只神剑！’

那时你师祖便立在我身边，问我可愿做他弟子，可笑我那时自高自大，还以为被他看出来我非同寻常，更是洋洋得意，张口问道‘你可有仙剑？’你师祖也不生气，拿出一把宝剑，笑道‘残花算不算仙剑？’我又大言不惭道‘你什么时候给我，我什么时候叫你师父。’你师祖道了声好，随手取了藏剑阁一把白铁剑递给我，让我先使。

拿了白铁剑我便急匆匆往家赶，谁知村里一个人也不见了，想是诸人眼见那恶蟒，终究心里担心害怕，不知还会不会再出一只，都迁徙而去。回到家中，便见我床上放着一个包袱，上面落了不少灰尘，里面放着一件崭新的丝织月白道袍，样式与那两个道人穿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只黄玉手镯。后来我让各处上清宫帮着寻，自己也找了不少回，许多年后总算见到了白发苍苍的小妹，两人抱头哭了一场，那时爹娘跟大哥都早已死了。

回山上了外殿你师祖那里开始修炼，过了好些年，修炼上却一事无成，不免自怨自艾，慢慢去了孤傲，渐渐变得自卑起来，你师祖开导我不少回，却总是无用。心里越是自卑，脾气便越暴躁，拿着高傲伪装自己，特别喜欢争胜斗强，也因此得罪不少师兄弟，被外殿上下所不喜，也挨了不少师兄弟羞辱，倒白白浪费你师祖一番苦心。

后来不过百余年便是三百年一度的洛水大比，我修为低微，连出赛资格都争不到，便一个人偷偷跑到洛水宫去见识那些高手。

那一届高手可是真多，云阳的白延年师兄、梅讯学师姐、路道章师兄、柳芸儿师妹，洛水白洛宫的古逢春、古寒香兄妹，玄水宫的沈剑泽、韩剑萍师兄弟，神道宫秦安良、上官昭容，风雷山雷震，只传血亲的樵山乔昆林，渔湖宫余楝水，还有年纪最幼，无师自通，凭靠自修道藏原卷的铁阳铁兄弟。

这些人无不是资质超绝，有惊天之才，个个修为深不可测，随便一个一剑就能将我杀了，只是最后全部都一一败在李神风手下，他可真是旷世之才！

我那时自觉无颜见李神风跟你师叔，灰心丧气的回了云阳，后来听说他们这些人相约去了南疆火灵谷，准备去见识那火鹊，最终也不知如何。

那李神风回去便接了掌门之位，振兴红叶谷，为了寻找天材地宝，足迹遍布八荒四海，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在冰原九死一生斩了一条寒蛟，炼得仙剑寒蛟，在荒兽原斩了一只火鹤，炼得仙剑火鹤，各种灵草仙果不知找了多少，用了千年时光终将红叶谷从一个毫无声名的小门派变成九宗之一，实在是个传奇一样的人！

那被众师兄弟心仪，性子孤傲冷僻，一向视男人如无物的梅师姐不知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了，后来李神风结婚时，我眼见她从神雪峰上哭着跑下山，从此便没回过山，四百年前一场死战，又见她一次，从此消失的无影无踪。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却想不到李神风跟你师叔便这么去了。”

萧万山深深叹息一口，脸上平静许多，说完这许多事情，看看苏长生，突然笑道：“你很好！”

若在往日，怕苏长生早已喜笑开颜，眼下却一点也不开心。

萧万山又突然问道：“生儿，你可有什么心愿吗？”

苏长生一下惊呆，这“生儿”竟从师父嘴里叫了出来？

心里激动，低头仔细想了想，本要好好回答，却一时呆在那里。

萧万山拍拍苏长生肩膀，道：“现下没有也没关系，总会有的。”转身便要出书房。

苏长生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师父可有？”

萧万山背影一顿，叹了口气，道：“少年意气时自然是有的，那些不提也罢，现下心愿只有一个，能跟你师娘白头偕老，看着琬儿开开心心长大，如此而已！”

苏长生看着萧万山走出屋子，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呆呆发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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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惊变

“二师兄，这就是什么云鹏？还仙兽呢，可真难看！”

“长大了很漂亮呢，琬儿替二师兄养着罢。”

“哦”了一声，琬儿怀里抱着雪诗，一脸喜爱的抚摸着，皱眉看看云鹏，脱毛的野鸡一般，可真丑，比那把臭虫剑还丑，要不是二师兄，哼哼……

这已是第二日了，暖暖的阳光下，苏长生跟琬儿坐在草地上，一个逗弄雪白机灵的雪诗，一个逗弄野鸭子一般的云鹏。

身后“吱呀”一声开门声，萧万山缓缓出了屋门，苏长生忙站起身来，道：“师父！”琬儿却当做没看见一般，仍自顾抚弄雪诗。

萧万山点点头，招招手，那灰鹤在远处响鸣一声，飞身过来，趴下身子，等两人上了灰鹤，又鸣叫一声，苏长生见琬儿怀里抱着雪诗对着自己一边跳一边摆手，不由紧紧手里追星，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

红枫山远远在望，苏长生盯着满山青枫褐石一时失神。两人下了灰鹤，萧万山又摆摆手，那灰鹤便展翅而飞，在天边化作一个黑点，渐渐模糊。

苏长生跟在萧万山身后不言不语上了红叶谷主峰，一路上安安静静，清清冷冷，往日热闹喧哗的景象却是再也看不到了。两人刚上主峰，一个站在大殿之前的知客便高声喊道：“云阳宫，萧万山到！”

接着披麻戴孝的萧继之走了出来，红肿着双眼，失魂落魄的走到萧万山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他双腿，泣道：“四伯！”越哭越是伤心，一时竟收不住眼泪。

萧万山弯腰拍拍萧继之肩膀，叹了口气，苏长生看着萧继之，想起往日对自己亲近有加的萧师叔，和蔼可亲的姜婶再也看不到了，不由也红了眼圈，心里难过。

良久，萧继之才缓缓收声，站起身来，将两人迎进大殿里。

大殿之上，许多红叶弟子身穿孝衣跪在左边，中间一张桌子上供放着无数灵牌，李无忧面无表情的跪在人群之前，神色间看不出什么哀凄。

两侧坐着许多人，各自衣服上都有门派标记，苏长生见李无忧上前在萧万山跟前磕了头便退到人群前，也不看自己，心中更是怜惜疼痛，直想上前好生安慰她一番。

萧万山上前敬了香烛，退身走到许多衣服上标有白云的人群里，对其中一人点点头，缓缓落座，苏长生见这人年约四旬，三缕美髯，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心里暗道怕他就是掌门白延年白师伯了。

苏长生在萧万山身后站定，不敢旁顾，眼光便落在对面诸人身上，最上两人一个袖子上绣着三道晶莹流水，一个绣着一个篆刻“道”字，想来这两个便是洛水宫与神道宫来人了，红叶谷在云阳治下，些许事向来是云阳做东主。

门外一阵杂乱脚步声，苏长生不由皱眉，哪个这么无礼？念头刚起便听那知客喊道：“木灵宗来客到！”

话音未落，从门外进来二十余人，三人在前，中间是个五六十岁老者，左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两人身着青衣，衣服上并无标记，右边一个年近五十的老者袖子上标记一把青色小剑，果然是木灵宗来人。

苏长生眼看三人，心道：“这两个是什么人，既是代表木灵宗前来，怎么这般失礼，连个门派标记都不绣？”

心念刚落，便听远处传来一声低声呢喃：“万年不遇的五行道体？倒是少见！”苏长生闻言不由又看向那年轻人，这年轻人额上那一点五色花瓣便是五行道体特有？什么五行道体，闻所未闻，还以为这人有贴花黄的癖习呢。

尚未等李无忧上前施礼，居中那老头已悲悲戚戚道：“李师兄，你怎么就走了？久闻你号称瞻洲第一高手，我们父子好生敬仰，特意给俊儿寻得一把‘斩风剑’，还想让你们比试比试，你怎么就走了？”说着眼中似有泪花。

众人不由都皱皱眉，苏长生眼见这老头表情凄切，说话却难听，一时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那老者又泣道：“俗话说‘善恶终有报’，李师兄，你这么一个天大的大善人怎么就死于非命了？”

苏长生原本心情便不佳，听这老头说话不对味，登时上火，想也不想高声自言自语道：“听人说现在的老王八都成了精能说人话了，我还不信，没想到阉驴，疯狗竟也能说了？那老王八能说人话也不算如何稀奇古怪了！”声音极大，大殿里人人可闻。

那老者青着脸刚要呵斥，便听木灵宗众人中一个声音叫道：“哪来的小王八蛋，你师父白……”话未说完，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便见一个木灵宗弟子瞪大了双眼，死鱼一样的眼珠子几要突出来，猛地向后倒去。

身后一个弟子赶忙抱住，刚叫道：“哪……”话音已息，瞪着死鱼眼向后便倒，众弟子吓得面皮发青，噤若寒蝉，不敢再开口。

前面那年轻人回过身子仔细看看两名已死弟子，身上毫发无伤，抬手一道银光闪过，第一个死掉的弟子身子已被从中间劈开，众人这才见那弟子身子里面已经烧得焦了，内脏早已化作黑炭，血液早已干枯。

那老者看着满目黑炭，一脸青红之色，高声惊叫道：“破虚？”转身看看两边诸人，叫道：“好，好啊，破虚！”甩甩袖子，领着诸弟子一声不吭出了大殿。

苏长生盯着师父腰间长剑呆呆发愣，刚才看的清楚，那白铁剑不知如何消失不见，只余一个剑鞘，接着两人身死，那剑又不知如何出现在剑鞘里，好似一直便在剑鞘里一般。苏长生不由想起那朱雀便是这般毫无动静的出现消失，心里不由一寒。

大殿里一时寂寂无声，众人看着那两名被丢弃的弟子呆呆发愣，良久，白延年叹道：“萧师弟真是……师兄却远远不如了，若不是刚才看见你身边只余一个空剑鞘，也难发现，长鹤师叔若在天有灵，也该……”说到这里，长长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众人都盯着萧万山，眼里尽是敬畏钦服，倒把木灵宗诸人忘了干净。

白延年又道：“萧师弟先留在这里罢，师兄先上澜星山安排诸事。”站起身子对李无忧点头笑道：“这次红叶谷就不要去了，好好休养生息。”

李无忧脸上起了几丝笑容，道了谢，心里却忍不住悲哀：“爹，你若在天有灵也会看不起女儿吧，可是咱们红叶谷再也经不起死人了！”

李无忧款款起身，淡淡笑道：“多谢各位师叔师伯前来拜祭，李无忧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长辈见谅，待迎回家父家母，红叶谷将封山百年，请各位师叔师伯海涵见谅！”说着又跪下重重磕头。

众人都道：“李小姐不需客气。”

苏长生看着那张笑脸，只觉酸楚，也不知她心里该有多苦。

青叶峰上，萧万山皱眉站在屋里一张桌子前，苏长生与萧继之躬身立在身前。

良久，萧万山叹道：“你决定好了？不跟我回万宜峰吗？”

萧继之躬身泣道：“继之辜负了四伯厚爱，继之不孝，也辜负了爹爹期望，侄儿只想跟月华师妹回她家乡，陪她渡过这剩余不多的日子。”说罢柔柔看向旁边床上躺着的杨月华，杨月华脸色发青，一脸虚弱，睁着眼微笑看着萧继之，这杨月华身受重伤，不仅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了。

萧万山看看满屋子新贴下的“囍”字，拍拍萧继之肩膀，叹口气，道：“虽然天阙跟元丹都被打碎了，不过也不必担心！”萧继之闻言不由抬头看向萧万山，一脸惊喜之色。

萧万山走到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白色丹丸，药丸一拿出来，三人身上不由一寒，打了个冷战，正是当初寒凝液炼制的寒凝丹。

手上一阵青光闪过，那丹药便化作一团白雾，又消失不见，便见杨月华脸上慢慢凝结一片白霜，人也昏迷过去。

萧万山转身道：“以后修为怕难有寸进了。”

萧继之喜道：“继之谢谢四伯大恩，能恢复修为便好，有这几百年时光，足以让我们走遍人间各处，这一直是月华的梦想呢。”

萧万山摇摇头，看着萧继之叹了口气。

夜幕漆黑，神雪峰上，李无忧与苏长生相对而立。

苏长生胸口积郁一股闷气，看着眼前佳人，终于忍不住问道：“忧儿，你是要做这红叶谷掌门吗？”

李无忧却不回答，盯着苏长生轻声问道：“生哥，你可有梦想吗？”

苏长生俊脸猛的苍白一片，如遭雷击，竟不自觉退后一步“生哥，你可有梦想吗？”“生儿，你可有什么心愿？”两句话不停在脑海里嗡嗡作响，最后脑中尽是“有吗？有吗？……”在不住轰鸣。

李无忧也不看他，径自道：“光大红叶谷是爹爹一辈子的梦想，爹爹的梦想便是娘亲的梦想，我是他们女儿，他们的梦想也就是我的梦想！”

李无忧又笑道：“像你这样风一样的男子，终究不是忧儿要的夫婿！你也不必强自改变，若是那样也就不再是我喜欢的苏长生！”

苏长生心脏在一刹那被生生撕裂，刺痛难忍，泪水不觉间滑下脸庞，透过泪水朦朦胧胧看着李无忧笑吟吟的脸庞，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冰冷，转过身失魂落魄、踉踉跄跄的往山下走去。

待苏长生身影看不见了，李无忧眼泪扑簌扑簌不停掉了下来，强自笑道：“李无忧，你喜欢他就要为他好，你想他跟你爹爹一样整日奔波，无数次死里逃生，连孩子都无暇多看一眼吗？要不多久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会过去的。”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浑身发软的靠在一颗枫树上痛哭流涕，眼泪如大雨一般落下。

冰凉的夜风吹动枫叶哗哗作响，清冷的山峰上，一个女子靠在枫树上涕泪交加……

红枫山下，萧继之牵着杨月华手与萧万里、苏长生告别，苏长生失魂落魄的发着呆，也不知道应声，杨月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随着萧继之转身离去。

等两人走得远了，萧万山皱眉看着身如槁木，头发蓬乱的苏长生，呵斥道：“什么样子！”苏长生竟是充耳不闻，似没见一般。

萧万山摇摇头，叹道：“罢了，时日还久，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一座山石褐红的高山远远在望，山上一股戾气直冲云霄，山下围满了各派修士，天上漂着许多门派标记，不下数千，萧万山寻到云阳位置，拉着苏长生闪身进了大帐。

白延年正坐在主位安排诸事，见了两人进来，不由多看了后面苏长生一眼，若有所思的对他善意笑笑，才对萧万山笑道：“萧师弟来的可正好，再过几日便要杀上山了，今次咱们仍负责南面，先将盘踞在山上的魔类灭杀干净，布下五行阵，待百十年后九曜连体之日……”

刚说到这里，便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恭迎洛仙！”大帐里众人闻得声音都是一惊，忙出账看去，便见从东面缓缓飘来一个蓝色光团，落在洛水宫营帐里。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良久，白延年才苦笑道：“想不到他们连洛仙都请来了，这洛水宫果然不愧是洛水宫啊！”

众人脸上都有些沉重。

萧万山见苏长生仍傻呆呆站在帐内，皱皱眉，正要开口，苏长生突然身影一闪，“扑通”一声跪在萧万山身前，满脸坚定地看着萧万山。

萧万山道：“你想通了？”

苏长生点点头，一脸坚决道：“弟子不孝，愿师父责罚！”

萧万山叹道：“有什么好责罚的，你想通就好。”摸出两个黑色玉佩交给苏长生，道：“为师也没什么好送你，这两枚天符乃是昔年所得，你收好吧，有空常回来看看就是，琬儿会想你的！”

苏长生跪在地上忍不住红了眼圈，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万宜峰苏长生这个人了，有的只是红叶谷“李”长生……

苏长生接过玉符，刚要转身而去，一个身影飘袭而来，钟火一脸嘻嘻哈哈道：“哎呀，我的小孙儿，爷爷我刚来便见你这么俊俏的头型，可真是情趣无限，漂亮到家了。”

在身上掏摸一阵，摸出一只黑不溜秋、皱巴巴的樱桃大小珠子递给他，道：“听你师娘说你可能会赘，啊不，是把红叶谷娶到手里，这个送给你罢，雷灵子，可是我藏了好多年的宝贝玩意儿，来日大婚可得记得跟我说一声！”

苏长生眼中泪花闪动，师娘早想到了吗？心里更觉酸楚，强笑道：“我一定会的，师祖！”

告别了众人，苏长生架起人皇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红叶谷。

从今以后，李无忧的梦想便是苏长生的梦想了。

苏长生急匆匆上了神雪峰，一路上一个人也未见，才想起这时间众弟子该是去迎李神风夫妇回来，也不知他们找不找得到两人尸骸。

苏长生坐在一棵枫树上，看着眼前枫叶呆呆发愣。

过儿许久，两个男子嬉笑谩骂的声音远远传来，越来越近，苏长生不由皱眉：这是谁？使了化息诀透过茂密绿叶往山下看去。

便见两个年轻弟子上了神雪峰，苏长生仔细打量两人，并不认识，心道：“莫不是前来拜山的修士？”

便听其中一人哈哈笑道：“韩师弟，你可知道那两位沐长老来历？”

另一人一脸好奇道：“难不成宋师兄知道？师父可从来没说过！”

那宋师兄一脸得意道：“师父是没说过，不过那天师父跟咱们马掌门说话时，我在一边全听到了。”

那韩师弟好奇道：“哎呀，宋师兄快快说来听听，我对这两位长老可是好奇已久了，竟似咱们掌门都要听他们话呢，跟不少人打听过，可惜诸位师兄弟都不清楚！”

那宋师兄笑问道：“你可知道咱们木灵宗来历？”

苏长生闻得他们竟是木灵宗弟子心下一惊，暗道：“他们来做什么？”想起前几日所见木灵宗诸人，不由皱眉，仔细聆听。

那韩师弟摇头示意不知。

宋师兄哈哈笑道：“告诉你，你可别乱说。”韩师弟赶忙点头。

宋师兄笑道：“这可是咱们门内的大秘密，其实咱们木灵宗原就不是瞻洲门派，乃是祖洲赫赫有名的五行宗门人在瞻洲建立的。”

那韩师弟疑惑道：“祖洲？”

宋师兄笑道：“是啊，祖洲，跟咱们瞻洲中间隔着大海，大海也就罢了，那海中间有条神仙难渡的沉香渡，哼哼，除了传闻中的辇龙车、沉香舟、香海瓶，真来个神仙他也过不去！”

那韩师弟不由接口道：“莫非？”

“不错，韩师弟果然聪明。传闻那辇龙车早已化为碎片，香海瓶也早不知遗失多久了，唯一剩下的沉香舟就在咱们五行宗手里。你不知道罢？嘿嘿，听掌门说那五行宗势力之大，啧啧，旗下一宗就堪比洛水，更何况还有五宗之多，那什么云阳、神道的简直不堪一击，不过是早些年忙着治理祖洲，那祖洲听说有两个瞻洲那么大，现下可都是咱们五行宗治下了！”

那韩师弟惊道：“当真？”

宋师兄道：“那还能有假？你以为这次咱们沐长老是脑子进水了，来这里挑衅诸多门派，不过是寻个理由不去围杀那些红魔罢了，倒是千师兄拍错了马屁，不仅白白丧命，还连累了罗师弟！”语气里尽是对那千师兄的鄙夷。

那宋师兄又笑眯眯道：“师父心疼咱师兄弟两个，让咱们来这里抄什么后路，其实不过是寻个借口让咱们远离战场，红叶谷虽说大不如前，尽是些年轻弟子，不过便是条疯狗死前说不定还要扑死个人呢，何况是修为不比咱们低的大活人？还是这里安全，也不知飞花谷那里怎么样了，旁边柏魂林挨着的可就是并州万葬岗，倒是省力气了！”

苏长生听到最后又惊又怒，想也不想，招出人皇与追星抬手射去，那两人与苏长生修为相差原也不大，距离也不算近，只是一个有心偷袭，一个毫无防范，结果可想而知，待发觉被人偷袭时两把剑都已到了身前，两人刚要手忙脚乱的躲避，伸手去取剑招架，两把剑已分别穿过两人护体气罩，一个被人皇一斩两截，另一个竟被追星化为一片黄水，苏长生招手收了剑，摸了摸追星，倒没想到这外观不算起眼的追星剑剑，威力竟不小！

飞身而起，架着人皇火烧火燎的向并州城外飞花谷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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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接仇

苏长生心急火燎的驭剑赶往飞花谷，远远便看见无数青衣弟子围着数量不多的红叶谷弟子厮杀，地上倒满了两派弟子，这剩余红叶谷弟子眼看着也是覆灭在即。

匆匆往地上搜寻一遍，未见李无忧人影，又闻得旁边不远处柏魂林中有轰鸣之声，急急按下飞剑，尚未进林，便见一个黄衣女子满身是血的被打的飞出林外，正是李无忧。

苏长生眼见李无忧全身是血，只觉脑袋轰的一声炸鸣，嗡嗡作响，又见从林子里冲出许多人，几把长剑又袭向李无忧，想也不想，拿出刚得的天符抛向几人，闪身接起尚在半空的李无忧驭剑而去，一边从身上掏摸各种灵丹，心下慌张焦急，哭了起来。

那天符一离手，便化作一张巨大红网将几人罩住，一眨眼间，四面红网又在地上延伸，已连接在一起，成了一座牢笼。一个声音惊慌道“天阵符！”，各人身上都亮起耀眼青光，身边各色法器玉符护身，又有一个声音急道：“快结阵！”

话音未落，各人身上各落下一张红网，红网一覆在身上，便觉身体沉重无比，挪动一下都困难无比，接着那火网六面之上又出现无数火剑，往对面穿插，便闻阵中“呛”“彭”之声大作，惨叫声不绝于耳。

话说这符分四级，天地玄黄，玄符、黄符乃是人间常用，各门派都有不少，威力一般。天符地符又分别唤作天阵符、地阵符，挥手展开，便是一个阵法，这地阵符已算珍贵，各门用无数材料，许多地仙联手，耗时长久，才能炼制一枚。至于这天符，传闻乃是上古所留，威力巨大，是大神仙炼制，人间是炼制不出的，数量极稀，在这天阵符符中，若非修为逆天，下场可想而知。

那边苏长生刚驭剑而去，飞花谷里木灵宗众人早已反应过来，虽未看清这人是谁，但见他伤人、救人，显而易见是红叶谷的帮手，都是心中大恨，便有几个修为高深者驭剑而来，不过担心他手里还有天符，都分散开来，急追而至。

苏长生眼看李无忧身上到处流血，面色苍白，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柔柔笑看着他，身子却越来越冷，不由失声痛哭，泪如雨下，将许多丹药塞进她嘴里，一点效用也无，又拿出朱阳果喂她服下，便见她额上显出一道红迹，一闪而逝，仍是半点效果没有，李无忧笑吟吟的伸手摸摸苏长生侧脸，张了张嘴，竟缓缓闭目。

苏长生只觉全身冰寒，浑身血液凝固，猛的停下人皇，双目冰寒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木灵宗几人，缓缓落在地上。

这身后几人刚随之落地，便听远处一声狼嚎般撕心裂肺痛叫，接着一道青光瞬息而至，一个衣服破烂，浑身鲜血直流的年轻人已站在苏长生跟前，眼中血红一片。

一个木灵宗老者道：“沐长老，你身上……”话未说完，那年轻人已两眼冰寒的看着那老者，眼里尽是野狼一般的嗜血光芒，那老者忙住口不言。

那年轻人声音冰冷，咬牙道：“滚，你们都给我滚！”冷冽冰寒，众人身上如被寒风侵体一般，不由打了个冷战，几人对望一眼，一个老者低声道：“马掌门……”

那马空海马掌门摆手打断他，看看这年轻人，若有所思的叹口气，拱拱手，道：“沐长老小心，如此我们便回山了。”说罢领着几人闪身而去，不一时便见无数木灵宗门人分作两队，人数不多的一队向红叶谷行去，另一队似回木灵宗所在青灵山。

那年轻人冷冷盯着苏长生，爹爹沐雪川的凄厉惨叫仍在耳边环绕，“俊儿，爹爹这一辈子修道不成，唯一的成就便是生了你这么个好儿子，区区两百岁年纪，修为便在咱们五行宗里大多首座之上。这一次红叶谷遭难，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沐家虽然向来在木灵门里一言九鼎，你修为也高，但毕竟还太年轻，想要争得下届五行宗尊者之位怕也不容易，这次咱们父子两人若能取了红枫山，也算给你积了一件大功，这天下灵山大川毕竟有数，咱们五行宗如今要占下瞻洲，这件功劳便更重，明日我若是死在红叶谷里，你也不必急着报仇，也算我这没用的爹爹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罢！”

两人冷冷对望，良久。

沐俊灵低着声音阴森森道：“来日云阳宫上下鸡犬不留，你今日想死都难！”

苏长生便似没听到般，低低自语：“木灵宗该灭门，五行宗也该灭门。”

苏长生身形一动，原地不知何时出现一把阴寒白剑，沐俊灵脚下一道青光闪过，一把剑尖露了露头，被青光包住，生生压到地下，再也一动不动。

苏长生道了声“去”，一条灰色细绳闪电般向沐俊灵袭去，自己身上“嗤嗤”两声，青光被破，掉下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薄肉片，衣服上的破洞里显出白色的血肉，又被鲜血覆盖，饶是苏长生心智坚定，仇怨满腔，竟也疼的额上冒汗，不住皱眉，看了一眼沐俊灵，便见他一手拿着一把黄色小锥子，一手抓着那蛟缚索，蛟缚索软绵绵似条绳子般，垂在地上。

这黄色小锥子也有个名目，唤作“天罚锥”，在祖洲乃是众修士们谈之色变的厉害刑器，五行宗一门一把，专用于惩戒判宗弟子与叛乱修士，一锥下去，那疼痛滋味比之当初烙袖里乾坤术还要难过。

苏长生头上冒汗，疼痛刚有消减，身上又掉下几片肉片，这次终于忍受不住，竟一下跪在地上，身子颤抖不停，手臂青筋爆出跳动，摸摸手里玉颈瓶，咬牙冲向沐俊灵，举起手里人皇便砍。

可恨苏长生平日修剑漫不经心，如今与人对敌便施展不开，更别说修为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沐俊灵以手里短锥为剑，格挡劈划，叮叮当当声中，苏长生又不知被划掉多少肉片，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到处是聚在伤口上的血液，却不留下，苏长生看着那神出鬼没的黄色短锥，一阵胆寒，竟生了恐惧之心。

那沐俊灵收了黄锥，冷冷哼道：“先费了你修为，咱们时日长着呢！”收了黄锥，停下身子，抬手一掌击向苏长生胸腹。

苏长生跟他斗了半天，一直寻不到机会出手，见他停下身子，哪能错过这等机会，嘴里狠道：“五毒神水！”便将半瓶化仙水全数泼向沐俊灵。

沐俊灵手刚要按到苏长生胸腹上，闻言讥笑道：“区区五……啊！”一声惨叫，身上护罩已被蚀出一个大洞，接着身子也开始消融，到底修为高深，却不像那马定江一般直接被消蚀掉。

那沐俊灵眼看自己胸腹一片大洞，身子几要往下掉去，又惊又悔，又恐又怒，聚起全身法力袭向苏长生，“轰隆”一声，苏长生身上闪过一片白光，被击出老远，直直摔在柏魂林里，沐俊灵双眼模糊，看着苏长生身子飞远，刚起了“身子怎么没被打碎”的疑问，还没有清楚浮现出来，脑子已越来越沉，眼前越发模糊，渐渐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再看原地，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洞。

四周空空静静，阴森鬼僻，前面万葬岗里虫鸣阵阵，后面广阔的柏魂林里乌鸦哀鸣，忽然一道黄光从柏魂林里射出，罩在李无忧尸首上，黄光过处，地上已空无一物……

并州城里也不知生了什么大事，接连几日无数死相难看的江湖人被官差衙役抬着埋在万葬岗里，这万葬岗又不知多了多少孤魂野鬼。

苏长生一手提着追星剑，呆呆看着眼前诸多新坟呆呆发愣，醒过来时，已发现全身经脉，丹田天阙都被打得支离破碎，掉在外面的人皇与蛟缚索也消失不见，只剩下这被埋在土里的追星剑。

也不知呆呆站了多久，苏长生终究没有勇气去挖开这诸多坟茔，看看手里追星剑，苍凉一笑，支着追星，摇摇晃晃向前面走去，全身疼痛难当。身上有无数道凉气往经脉里缓缓流动，凉气过处，经脉疼痛大减，慢慢愈合，苏长生想起战龙谷所食珠子，还有火原上那离冲，摇摇头，如今这速度之慢，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愈合。

一路上活死人一般缓缓而行，终于进了鎏云山回声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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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逊雪

回声谷里草色半黄，苏长生在谷里来回走了好些天，终究没有寻到李神风夫妇遗体，这一日，苏长生站在山下看着上面一处洞**，叹了口气，将追星负在身后，往山上攀爬。

山上怪石嶙峋，下面落脚之地不多，越往上凸石越多，这是苏长生比较好久，才选定的第一个洞**。

身上半点法力用不出来，双手双腿更是酸软无力，苏长生一连几次从高处摔了下来，将身子摔得青肿，几乎散了架，几次都险些闭过气去，手上更是鲜血淋漓，咬着牙，总算爬到山洞里，眼前山洞里空无一物，苏长生失望地摇摇头，歇息一会儿便反身而下。

越往后的山洞越难攀爬，苏长生也不气馁，足足爬了月余，一无所获，眼前头顶这一个，已是第八个山洞了。

苏长生刚刚爬进洞，便一滩泥一般软在地上大口喘息半天，眼前山洞与先前不同，幽深，昏暗，好似通到鎏云山深处。

歇了半天，强自站起身子，支起追星剑，往山洞里走去。

走了许久，刚转过一个弯角，心里便是一惊，只见对面一个二十七八的女子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那女子盘膝坐在一块白玉石边，身前插着一把红鞘宝剑，身着白衣，容貌极美丽，神情孤傲中带着寂寞，苏长生远远看着，便觉一股桀骜之气扑面而来，竟忍不住额上流汗，往后退了一步。

待退了一步才反应过来，现下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抬头梗着脖子故意往前走了两步，立住脚往那女子身上打量，这才见她垂着的袖子上露出半朵白云，苏长生心里一动，看看她身前红剑，向前跪倒，道：“云阳万宜峰弟子苏长生拜见梅师伯。”

那女子打量他一眼，喃喃道：“万宜？”脸上起了一丝微笑，道：“原是萧师弟的弟子，怪不得伤的这般重，果然是名师出高徒，跟你师父年轻时一般好斗。”

苏长生脸上不自觉显出一丝凄凉，我好斗吗？我若像师父一般争强好斗也不会落得今日！

那女子身子动了动，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丢给他，脸上竟显出痛楚之色，额上也冒出几点汗珠来，忍着疼痛，微微笑道：“师伯如今功力全失，命不长久，也看不出你伤的多重，这是白莲丹，你吃了吧，上天对我也算不薄，临死前竟还能再见一个云阳弟子”

苏长生手忙脚乱的接过丹丸，闻言忍不住身子一抖，惊道：“师伯……”

梅讯雪又吃力的摆摆手，笑道：“不过一死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苏长生欲言又止，将瓶里白莲丹倒出一颗，雪白透亮，有股子莲叶的清香，抬手送进嘴里，入口即化，便觉身上一片清凉，火烧一般的疼痛减轻不少，伤势却还是那般重。

梅讯雪看着他吃下了白莲丹，叹口气道：“比我想的要重呢。”

苏长生拱手道：“多谢师伯赐药，现下已好多了。”

梅讯雪又道：“你坐下罢，说起来师伯还有件事请你帮忙。”

苏长生拱手道谢，身子实在劳累，找了块凸石坐下，才道：“还请师伯示下，师侄必当万死不辞。”

梅讯雪笑笑，又感怀的拍拍身前红雪剑，道：“咱们云阳仙剑有六，六剑之首的龙鳞向来隐世不出，你师父梗着脖子埋了一把残花，那把紫竹也在大战中被他合身，能用的便只剩三把了，这一把红雪还要你带回去交给白师兄。”

苏长生闻言摸摸怀里跟几枚珠子放在一起的雷灵子，心道怕我回不了云阳了，不过托给上清宫也是一样，便点点头，口中应是。

梅讯雪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道：“终究对不住干娘了。”脸上一片回忆神色，似在怀念往昔。

苏长生不敢打扰，乖乖坐好想着自己心事，山洞里一时寂静下来。

良久，梅讯雪忽然缓缓道：“记得那时我八岁罢，那一日天正下着大雪，我怀里抱着一只破碗如往日般前去讨饭。那日天可真冷，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我转了许多人家也不见有人给我开门，只冻得眼前一片模糊。

嘴里不住唱着咏梅调，竟晕晕乎乎的一头撞进一人怀里，那人怀里可真暖和，我直往她怀里钻，心想便是挨上一顿打也值了。

结果她并未生气，抬手取下我插在头上的一枝梅花，也不嫌我脏，把我搂在怀里，说我俩有缘呢，拉着我去客栈洗涮吃喝，还给我起了名字，把我收做义女，那几日可真是快活，我这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她又跟我说这次是把路师兄送到云阳修道，希望我也去，我那时虽不想离开她，却更不想让她失望，便进了云阳学道。

在山上认识了白师兄、刘师兄，还有后来的柳师妹、张师妹，许许多多人，我性子桀骜固执，又冷漠孤僻，大家却从不嫌我，对我极好，那时大约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了。

后来跟他们去了趟火灵谷，又在冰原、大泽偶遇几次，每回都被他舍身相救，死里逃生，慢慢便对他情根深种，不能自拔。只是他最后还是娶了那个女人，那时便想，我这样的女子他又怎么会喜欢？没有她温柔，没有她贤淑，也不会养孩子教孩子，整日里只会舞刀弄剑，他哪里会喜欢？”说到这里终究忍不住流下泪来。

梅讯雪叹了口气，从旁边玉石上拿下一个盒子，摸了摸，笑道：“他终究不喜欢我！”

又丢过两枚玉符，笑道：“你回了云阳，跟路师兄说一声，就说雪儿对不起干娘了，这两枚天符还是义父送我的，如今留之无用，也给你罢，记得离去时将洞口填了，想必他也不喜欢旁人来这里打搅。”

梅讯雪凄然一笑，喃喃道：“他不喜欢我是他的事，不过你李香雪能做的，我一样能做，呵，梅讯雪……”声音渐渐低下去，苏长生一惊，忙叫道“师伯！”起身就要前去查看。

正要抬脚，眼前凭空出现一位花衣女子，苏长生心里一惊，刚要向那女子询问，才发现全身一动不能动，心里却也不惶恐，只定定看着那女子背影。

那女子颤巍巍的伸出手轻轻抚摸梅讯雪脸蛋，低声呢喃道：“雪儿！”，眼里掉下几颗泪珠，良久，转眼往玉石里看看，眼角戾气一闪，却只发出一声长长叹息，身子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空中只遗留几片粉红色荷花瓣，飘来荡去，将要落地时，又消散成许多灵气。

苏长生手脚这才恢复如初，走到梅讯雪跟前，往玉石里一扫，跟自己猜想的一模一样，这玉石乃是用冰原寒玉做的寒玉棺，李神风夫妇便躺在玉棺之中。

苏长生叹了口气，刚要拿起红雪剑，便闻“呛”的一声，一把通体蓝色的长剑浮在梅讯雪头上，剑体上飘着许多红色雪片，那剑在梅讯雪头上转了一圈，便化作一堆白色灰末掉在梅讯雪身前。

苏长生看着一地的白末，心里一缩，竟毫无征兆的掉下泪来，又拿起梅讯雪手里盒子打开，便见里面放着两屡系成结的头发，盒顶背面画着一株连理枝，上面各立着一只比翼鸟，苏长生想了想，虽是万分惭愧，终究忍不住把梅讯雪放在李神风另一侧，在洞口扔了一枚天符，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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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芙蓉

苏长生出了鎏云山，摸摸怀里天符、雷灵子便要往木灵宗行去，走不多远，上了一处官道。

在官道上辨明方向，刚要抬步，远处几匹骏马并排疾驰而来，眨眼已到了跟前，苏长生身子不便，连退到路边都来不及，迎面一个满脸络腮的中年汉子呵斥道：“小兔爷，找死吗？”哈哈笑着，几匹马便要冲撞而来。

苏长生以剑支地，身子正疼，反应也不灵活，心里恼怒，抽出剑来便要砍去，又一个中年人哈哈一笑：“还是个耍性子的小兔爷，老三，可别让少主笑话。”那络腮胡子笑道：“哪能？”

耳边又传来一声女子惊叫，“小心”苏长生身子一紧，便被一条鞭子裹起要拉到路边，此时骏马也到了身前，眼看便要来不及，便见那马人之人，各自一提缰绳，身下马儿嘶鸣一声，一跃而起，纷纷从苏长生头上越过，远远落在地上，便听一个年轻人哈哈笑道：“俊相公，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害怕，些许银子买些酒水压压惊罢。”随着声音一锭银子落在苏长生跟前，那年轻人马不停蹄，疾驰而去，待最后远远传来一句：“青城陆吾剑有礼了！”时，几匹马已远去了。

耳边又传来刚才那女子惊呼，又“哎呀”一声，高叫道：“陆少侠等一下！”眼看几匹骏马消失在眼前，那女子恼的跺跺脚，“哼”了一声，手持着鞭子另一头走到路中间，恨道：“臭书生，都是你，把我相公给放跑了！要你赔！”说着恶狠狠瞪着苏长生。

苏长生正盯着身上鞭子摇头，鞭子可不正是自己的蛟缚索吗？又见那女子身后背着把大剑，正是人皇，不由失笑，刚要说些什么，体内凉气猛的一冲，横冲直撞的冲开全身破损经脉，聚向丹田，苏长生“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去，模模糊糊间听那女子又惊叫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长生缓缓醒来，才见自己躺在一处山洞里，身下铺了厚厚茅草，那红衣女子正坐在山洞另一边，背靠山壁睡的香甜，苏长生看看她，摇头笑笑，稍微运气，身子猛的一痛，才发觉丹田中已聚拢了无数白气，上下翻腾，刚要起身，丹田白气向上一冲，“翁”的一声，又吐了一口鲜血，昏迷过去。

朦胧间嘴里似有人正给自己喂食，苏长生睁开眼便见那女子手举一只瓷碗一脸温柔的给自己喂食，见他睁开眼，立马换了一副恶狠狠表情，道：“你还我相公来！”

那女子似越想越憋气，放下手中琬勺，道：“饿死你个王八蛋，那可是四秀之首的陆吾剑啊，多好的机缘，你怎么就不等小女子一下，跟小女子认识认识，也好以后拜堂成亲？大好的机缘被你这混蛋弄丢了，本女侠决计饶不了你！”说着咬牙启齿的狠狠拧了苏长生一把。

苏长生胳膊一疼，皱眉心道：“哪来的花痴？母老虎一般！”如今身子动不了，便不还口，免得遭罪。

那女子长相极美丽，十七八岁年纪，当得起什么“肤若凝脂、眉似新月、明珠生晕”之类言辞，只是神情顽劣恶毒，当然，这“恶毒”两字是苏长生自己加的。

过了一会，那女子叹口气，端起瓷碗，道：“罢了罢了，定要撑死你个王八蛋！”

苏长生本想说自己不吃也决计饿不死，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去，被这女子一勺勺喂着，冷冰冰的心里，突然有些温暖。

吃过饭，那女子眼光扫扫追星，哼道：“读书人带的什么破剑，我看看！”苏长生见她喂自己时，目光便好几次掠过追星，现下又这么一说，心里忽然流过一道暖流，想必自己昏迷时她也忍住了，对眼前这红衣女子似又认识一般，也许顽劣花痴只是外表罢？不过这般喜爱兵器也决计不是什么可爱女子！

那女子却不管苏长生愿不愿意，径自取了追星，拿起剑鞘便是一阵赞叹：“好剑好剑，单看剑鞘就不比那武林中排在第一的什么化魄差。”“呛”的一声，宝剑出鞘，那女子皱眉哼道：“什么玩意？好丑的黄蛇，煞风景！”

苏长生闻言浑身一震，眼角不自觉留下两道泪水，笑道：“你喜欢就送给你罢!”

那女子喜道：“真的？”

苏长生点点头，笑道：“不过得把你那鞭子跟大剑给我！”

那女子呸道：“想得倒美，你这追星便是好上一万倍我也不稀罕，哼哼，这大剑虽是我捡的，不过可珍贵着呢，本女侠一定要寻到这大剑主人，能用这么一把大剑，想来该是个冷漠英俊的大好男儿，做我夫君做定了！”

苏长生差点吐出一口血来，看看这女子，果然是个十足花痴！

苏长生有心岔开话题，道：“在下苏长生，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道：“苏长生？书生？苏生？哦，我唤作，嗯，我唤作商秋芙，凉州商家堡就是我家了。”说罢仔细打量苏长生脸色。

苏长生心里暗笑：“商求夫？你这可不是商求，是硬抢！”口中道：“多谢商小姐救命之恩。”

商秋芙看看苏长生，心里叹息：“他果然不是武林……”便有些意兴阑珊，随意摆了摆手，低声啐道：“白长了一幅小白脸！”

苏长生身子不敢动，每日便有商秋芙做了饭食喂过，到后来手臂能动，也就不再劳烦她。

那商秋芙自他手臂能使之后，隔些日子做些蒸肉、腌菜、干粮之类，便不知所踪，一连多日才返回来，每次回来脸上都有恼色，对着苏长生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呵斥，苏长生也不在意。

过了两月，那许多白气竟在丹田里凝成一个白色内丹，比之所结元丹小了许多，那内丹上流出一条白气，沿着天阙往元神流去，速度极慢，至此苏长生总算能站起身子，虽然走路颤颤巍巍，不比老太婆快多少。

这一日苏长生用过饭食，第一次出了山洞，才知道住了两三月的地方原在一座小山谷里，山谷四面绝壁，一道细小山涧流进谷中，所积水洼便占去山谷一半，看着四面高山回忆半晌，才想起这里仍在鎏云山中，却不是回声谷，四面看不到入谷路径，也不知她怎么寻到这里，往常怎么来返。

谷中寂静，苏长生坐在水洼前想着心事，良久，摸了摸怀里几样物事，便心安许多，展颜一笑，许多心事随风飘散……

天色近晚，那商秋芙背着一个大包袱满脸是汗的从不远处一处山壁里闪身而出，见了苏长生啧啧讥诮道：“今日怎么想着出来了？快看看身上发霉没有？”

苏长生已习惯她这般言辞，闻言一笑，也不在意。

那商秋芙几个跳跃便下到地上，功夫倒是不错，将包袱甩在地上，往地上一躺，叫道：“姑奶奶累死了，苏生，来给本女侠捶捶腿，养活你个小白脸可真不容易！”

苏长生笑问：“今日可寻得如意郎君？”

商秋芙大咧咧道：“没，早着呢，现下看见那些满脸横肉的江湖人便心生厌恶，跟你在一起时间长了，心里越发看不起那些点头哈腰，争名逐利，整日打打杀杀的男人。可惜你一点武功不会，真可惜！”

苏长生笑道：“你说的是庙里的神仙罢？这世上又有哪个愿意为人奴，为人仆，又有哪个愿意整日里打打杀杀，我若不是被你养着，怕早化作一堆白骨了。”

商秋芙摆摆手，道：“随你说，反正我找不着男人都赖你身上了！”

苏长生叹了口气，看着满天星斗默默无言。

良久，商秋芙笑道：“想不想听故事？”

苏长生点点头。

商秋芙笑道：“还是第一次跟外人说呢，你该深表荣幸才是，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简直欠打！

那是我三四岁的时候罢，家里来了一群恶人，杀人放火，爹爹护着我跟娘亲杀了出来，一路逃亡，后来终于在一间破庙里被团团围住。

那一日雨下得正大，爹在大雨里护着娘亲往外杀，爹爹流了好多血呢，后来……后来娘亲为爹爹挡了一刀，便死在那里了，正巧并州白虎堂的童叔叔路过，路见不平，护着爹爹跟我杀了出来，两人连娘亲尸首也没抢出来，我那时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死，只是看着娘亲躺在雨里一动不动，心里惶恐，叫了好几声‘娘亲’，可娘亲就是不理我，我看不明白，心里以为她生气了，把头缩进爹爹怀里不敢言语。

爹爹又带着我东躲西藏好几年，眼前这山谷我也住过好些年呢，爹爹把它叫做希望谷，是不是很难听？在这里过了几年，爹爹终于武艺大成，将那些人杀了干净，在凉州建下商家堡，从此没再娶妻。

我知道爹爹心里觉得欠了娘亲跟我，我也知道爹爹其实很想有个男孩儿，继承他的偌大家业，不枉他商泽的一世英名，便给自己定下一个心愿，找一个武功绝世的男子，跟他生一个姓商的儿子，护着他长大，护着他接下爹爹的家业，让世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商家堡是商泽商大侠孤身一人历经磨难才建下的！

这一次来并州本是瞒着爹爹要找童叔叔帮我这个忙的，没想到白虎堂里人说他不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个愿望。”

商秋芙叹了口气，指指天上星星，“小时候就在这个谷里，我坐在爹爹怀里看着满天星星，问娘亲去哪了，爹爹便说娘亲去了那颗最亮的星星上看外公外婆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后来我长大了，便没再问过。

我听人说这世上最大的恩赐是给自己、给别人留一个希望，便一直相信娘亲是在那颗星星上看外公外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商秋芙眼中含泪，摸摸怀里人皇“这个人最好永远也不要出现……”起身进了山洞。

苏长生看着满天星星，低声呢喃“希望谷？”

这一日中午，苏长生正坐在水洼边深思剑术，便听商秋芙叫道：“苏生，吃饭了！”苏长生站要起身，丹田里内丹似突然聚起全部能量，猛的发出一条白线直冲向元神，苏长生身子一晃，张嘴一口鲜血吐出，忙盘膝坐下闭目用功，便见那白气来势汹汹，天阙上杂乱零落的先天灵气全被冲到一边，那白气势不可挡，一路冲进元神之中，脑子“嗡”的一声，似当初立天阙般，一股阴凉白气从头顶百会冲出，各种神通纷纷又来，无数零碎的先天灵气纷纷争先恐后融入那白气之中，接着丹田里内丹一缩一涨，无数先天灵气纷纷入体，化为玄黄二色流向丹田。

谷内猛的起了大风，不停旋转，以苏长生盘身之地为漩涡，无数草木，石头随着旋风旋转，整个鎏云山大风狂啸，也不知多久，风势渐消，丹田里内丹化为阴阳两极，入体灵气全都化作玄黄二色，玄气冰冷，流进阴极，黄气暖热，流入阳极，阴阳内丹缓缓转动，每转一次，便引得无数灵气入体，转了无数次，竟从丹田往元神移动毫厘，几乎看不出来。

苏长生睁开双眼，两眼一黑一白，黑白两色慢慢消退，许久才恢复正常，随意一挥手，一道灵气飞向远方，远处高山上一截山顶轰隆粉碎，苏长生在心里比较半天，暗自猜测该有地仙初期修为了罢？

刚站起身子，远处三道流光闪来，正是两把剑一条蛟缚索，抬头看看，天色刚明，叹了口气，往洞里走去，商秋芙昨日见了那般光景便未再出洞，在洞里哭了一场，趁着夜色悄悄走了，苏长生五识外放，对洞里诸事都查看的清楚。

进了山洞，轻轻抬手，一页纸缓缓飘进手里，“苏生，我走了，大剑跟鞭子便留给你了，从此你便是他们主人了，你要收好，还有，其实我叫做商秋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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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希望

苏长生刚出山谷，便见远处一个少女怀里抱着一只小狼崽，被身后几只青狼追的满头大汗，向自己跑来。

那少女见了苏长生，满脸惊喜，可算来了大救星，忙叫道：“喂，前面的，没长眼睛吗？还不来救救本……姑娘？”

苏长生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盯着这少女打量，总觉得这女子出现的古怪。

那少女见他不动，忙抛个媚眼，嗲声嗲气道：“这位侠士，行行好，救救小女子吧！”说罢媚眼更是抛给不停，眼巴巴等着苏长生救命。

苏长生身上一寒，随意挥挥手，一股大风过处，那青狼被风吹得不住后退，低声咆哮了半晌，不敢上前，回身蹿进了山林深处。

那少女此时已跑到身前，睁着一双美目，一脸崇拜道：“哇！高人！”

苏长生也不理她，转身要走，那少女忙拉着苏长生道：“喂，你这人，还不快快报上名来，本宫要送你个大大的官帽子，报这救命之恩”

见苏长生不说话，叫道：“怎么？不信？告诉你，我便是那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白……白面书生梦中情人——孟月灵，可是青丘国的公主！”

苏长生不愿理睬她，青丘国？没听过，不知哪个山沟里自封的国罢？

那女子眼珠一转，又道：“你要往那里去？”

苏长生随口道：“凉州。”

那孟月灵拍手笑道：“好啊，你带我去并州，回来封你个老大老大的官帽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长生见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在这荒山野林里不定如何，不忍心弃下她，点点头，两人便慢慢往并州走去。

并州城已远远在望，眼看天色近晚，两人刚巧走到一处小村子里，商量了一下，决定明日进城，便在村中间谷场之中坐下，拿出烤肉干粮准备用饭修息。

谷场边上，几个孩童正围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吵着讲故事，那老者微微一笑，指指天上，道：“今日给你们讲一个神仙的故事！”

“……”

“好了，天晚了，都回去睡罢，明日再讲一个！”那老者掂起小板凳，被众孩童欢叫着簇拥往前走去，。

“呜……呜……呜……那织女可真可怜！”孟月灵不住抽着鼻子，手里拿着一方手帕，不停在抹眼泪。

苏长生古怪的看着孟月灵所用手帕，手帕四边织有花纹，中间绣着一只身长翅膀的黑色吊睛大老虎站在山顶上看着月亮，不由心道：“这是女儿家用的吗？”

又见她哭得凄惨，忍不住问道“你没听过？”

孟月灵“嗯、嗯”点点头，咬牙切齿道：“那王母真不是个东西，等我回去便叫父王派人好好收拾收拾她！对了，那王母在哪住着呢？”

苏长生一阵头大，弄不清她心思，随口道：“谁知道她住在哪儿，许是在天上罢。”

孟月灵“哦”了一声，道“想不到人间还有这么多好听故事，你给我再讲几个罢，多好听啊！”

苏长生想了想，笑道：“那讲一个‘二郎救母’罢。”

孟月灵点点头，巴巴望着苏长生，等他讲……

商家堡大门前。

无数江湖人拔刀提剑站在门前广场上，口中大呼小叫。

最前面一个中年人讥讽道：“童师兄，东、南两地武林中所有好手可都来了，不知这般滋味可好受吗？”

对面寥寥几人中，一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哼道：“孙不二，你以下犯上，偷窃白虎令，私自召集武林同道，便是能杀了我童山，长老堂难道就放过你了？”

那孙不二哈哈大笑：“我的童师兄，若非得了长老会首肯，师弟我哪有这般大的胆子，这般大的能量？”

童山满脸都是不信，孙不二又道：“你义薄云天，你盖世英豪，哼哼，你什么时候尊重过长老们了？什么时候把他们放在眼里了？白虎堂是越来越兴旺，长老们呢？却是越来越憋屈，你这专断的性子，早惹得大家不满了，可怜你还不知道，以为你做的都是对的，都是为白虎堂好，哈哈，当真可笑！”

那童山脸上一凝，低头沉思，良久才叹道“你说的不错，我是专断独行，嘿嘿，专断独行！”

孙不二挥挥手“在并州让你跑了，多活了几个月，哼哼，可还记得你的妻儿弟子吗？带上来！”

人群向两侧分开，从后面送上来几人，这几人有男有女，被捆绑的严实，浑身血污，头发蓬乱。

那孙不二哈哈笑道：“是不是少了一个？嘿，无双侄女味道不错，可惜还没享受够便叫嚣着什么‘我爹爹会给我报仇的，一定！’咬舌了，啧啧，可惜了。”故意尖着嗓子捏声拿气，把童无双说的话学了一遍。

看着童山讥笑道：“怕我那侄女还不知道，她那没用的爹爹不仅报不了仇，也快成刀下亡魂了。”说道“侄女”二字，加了重重语气。

孙不二拍拍身边一个美妇人的脸蛋，拽下她口中白布，笑道：“华师妹，当年我喜欢你喜欢的快要发疯，你却非嫁给童山这不解风情的糟木头，嘿，我孙不二什么都要第一，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呆会便在这广场之上展示展示你的身段罢！”

那华霜虽是满脸血污，仍是仪态端庄，闻言点点头，笑道：“便是被天下人看尽我赤身**又能如何？”对着童山笑道：“山哥，能再见你一面便是死也无憾了！”

那童山早已红了眼睛，闻言点点头，转头道：“商大哥，小弟……”

那商泽哈哈一笑“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大不了？可惜几个老友路远赶不过来，不然眼前这些人还不够杀的，哈哈，今日一战，杀多少算多少！”

孙不二哼道：“南二雄，北四贤，今日你两人这二雄之名怕是要除了，久闻商家堡富甲天下，各位同道早眼馋许久了。”

便在这时，从两方人马中间走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对诸人视而不见，缓缓走到商秋蓉跟前，道：“我是来还情的！”仔细看了眼商秋蓉，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只玉盒，一本金书，金书上书三字，正是《黄庭经》，又拿起追星看了看，叹了一口气。

孙不二皱皱眉，哪来的愣头青，眼看日将过午，挥手道了声“杀！”

苏长生旁若无人般拔出追星，手轻轻一抚，追星剑上猛的暴起一团银光，无数道剑气奔向众人，银光一闪而息，广场上立时鸦雀无声，再看广场之上，只见一滩滩的黄水映着阳光闪闪发亮，除了这一滩滩的黄水，来犯之敌竟是一人不见，苏长生将追星递给商秋蓉，叹道：“我再也用不上了！”化作一团青光渐渐消失。

待苏长生消失无踪，那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满脸平静的商秋蓉猛的伏在商泽身上大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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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无生

天寒地冻，鹅毛大雪中，一个男子全身雪白的站在忘忧洞前，手中提着一把剑，剑上血红血红。

苏长生在这洞前已站了一个时辰，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将洞口掩石取下，进了山洞。

洞里二座雕像一如往昔，只是那白布又蒙在李无忧头上，苏长生的雕像额上那乐呵呵的猪头仍是那般高兴快活。

苏长生走到那黄衣雕像跟前，手在颤抖，好久，才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揭下白布，待那张娇艳笑脸出现在眼前，一口鲜血忍不住咳出，红红的血液将手中白布印的一片艳红，苏长生又咳了几口，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来回萦绕，百变的神情在眼前来回盘旋，苏长生泣不成声，呢喃一句：“忧儿！”

苏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囊，抖抖索索的将锦囊打开，里面有一缕头发，一张纸，捏出纸张小心展开，“哇”的又突出一口血来，那纸上一字也无，只画着一株并蒂莲……

“无耻之徒！”

“不才很有学问嘛！”

“如今有二个人了！”

“不许看！”

“莫说旁人……”

“你终究不是我要的夫婿……”

苏长生伸手抚摸着雕像，笑道：“莫害怕，过几日我便去陪你。”

从袖子里拿出一对喜蜡，点燃了，看看手中白布，又从袖里扯下一截白布，裹在一起，提剑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哗哗的流水一般，合着泪水，湿透了两块白布，苏长生又咳了两声，有些晕眩，将手里红布一块盖在冰雕之上，一块系在冰雕与苏长生衣服上，这才将取出伤药将伤口敷好。

又提剑割下一缕头发，与另一缕头发打结，放在锦囊里收好，又拿出一枚玉镯，一条木链，戴在她手上，脖子上，笑道：“绾发各一绺，恩爱不相疑。今日起，咱们两人便是夫妻了，这是娘跟小妹给你的，你可要收好！生生世世你都是我苏长生的妻子了。”眼泪扑簌扑簌的掉下来。

伸手揭下红布，伸出手在满脸血污的冰雕上抚摸，便见无数血污浸到冰雕中间，与中间那一团血点混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忘忧不好听，以后这里就叫无生洞了！”

……

沸沸扬扬的大雪里，一个青衣男子怀里抱着一只云鹏，缓缓在大雪里移动，不知走了多久，一条巨大山脉阻住了去路，那年轻人抬头看了看笼在大雪中的高山，银白一片，俯身将云鹏放在一处石壁之下，从拿出许多丹药放在它跟前，摸摸云鹏脑袋，笑道：“这许多丹药想来够撑到你自己可以捕食，保重了！”提着大剑，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

木灵宗大殿里，马空海皱眉道：“祖洲用两仪镜传来消息，沐长老被人偷袭杀了，我已辨认过，正是那个云阳弟子，萧万山的弟子，唤作苏长生，尊主的意思是要我们等祖洲来人，让他们处理。各位长老、首座可有话说？”

大殿里一时鸦雀无声，诸人沉默，良久，一个皓首苍颜的老者叹息道：“一场大战避免不了，云阳的作风大家谁不知道，通知各峰弟子好好养精蓄锐，待祖洲来人之后，便好好杀上一场罢，哼，云阳，一群市井屠户，便等着灭门罢！”

马空海摇摇头，叹息道：“若非咱们木灵宗历来受命祖洲，我实不愿与云阳结仇，事已至此，便按宋师叔吩咐，各自准备去吧！”

众人刚起身，便闻得殿外一阵喧哗，一个年轻弟子顾不得失礼，满脸急色的跑进大殿，张口便道：“掌……掌门，刚得前锋弟子报信，有人……有人杀上前锋了。”心中慌乱，又一时喘不过气，说话结结巴巴。

大殿登时如一碗水浇在烧开的油锅里，那弟子话音刚落，已有几个性子急的一声不吭闪身往前锋而去，马空海皱皱眉，道：“各位静一静，不如一起去看看罢，哪个有这般大的胆子，来这里找死！”说罢一道青光闪过，已不见了踪影，其余长老、首座也都跟上。

马空海一干人刚出大雕，便见先出来的几位首座已团团围住一个人，那人修为不高，剑法也不算厉害，此时正跟听松峰的张松子斗在一起，被张松子压制在下风，身上已有好几处伤口。

其余几人满脸恼怒的瞪着那年轻人，却不上前，眼神里除了恼怒还有鄙夷，这般修为也敢来木灵宗卖弄，简直是个白痴！

那马空海打量苏长生一眼，心里一奇，不过几月不见，修为竟这般突飞猛进，简直没有道理。

那马空海眼看峰前弟子死伤不少，心中也是大恼，道：“苏师侄来这里做什么？”语气仍是不温不火。

马空海一出声，本是大骂“小畜生”“王八蛋”“找死”的诸多年轻弟子都赶忙闭口不言，躬身站在一旁。

苏长生停了手中人皇，刚才一番狠斗，师父传的几本剑谱突然又领悟不少，最后两本原本只懂六七分的也明白了**分，早前几本剑谱又有所领悟，剑法又进步不少。

这几日苏长生争斗次数怕比之原本总和还要多，他原就不是好斗之人，与人争斗便少，却不知剑法本就是用来杀人的，你不去杀人哪里能学得到剑法真髓？在河岸上看人家游泳便是看上十年、八年，一下水照样要淹死。

争斗得多了才知道自己所学剑法只是虚有其表，不得其神，萧万山一辈子不知跟多少人争斗，所传剑法都是他自己的心得体会，苏长生若能将手里几本剑谱融会贯通，便能直接越过习剑、窥剑两层次，到悟剑这一层，须知便似白延年这等高手也不过徘徊在入微与破虚之间，不过到了他们那般地步，更看重的是修为深浅罢了。

苏长生将刚才所悟又细细体验一番，那伤药抹了伤口，一边回气，一边不急不缓道：“杀人！”

马空海眼神一凝，冷冷道：“那边是来找死了？”

苏长生看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人人脸上都是愤恨、讥诮，也不答话。

马空海哼道：“不愧是云阳门人，得了云阳弟子不知死活的传统，怕你想死也难！”

苏长生看看仍在滴血的人皇剑，讥诮道：“你们木灵宗很喜欢掌握别人生死嘛，待会儿便看看谁生谁死！”

那宋长老冷冷嗤笑道：“一点修为也敢张狂，飞花谷一战，也不见你这般大口气，莫非是觉得红叶谷弟子死的不够惨吗？那李小姐活的可还快活？”

苏长生笑道：“是啊，红叶谷里许多弟子都死得挺惨呢，还有个什么徐长老？啧啧，生生被我砍下四肢，在雪地里哀号一个多时辰才死呢，不知道你可认识？”

四周一片喧哗，马空海怒道：“好好，我倒看低了你，放心，我会让你满意，亲眼让你看见你师父，师娘，哦，还有个小师妹，你们云阳所有门人怎么死的！”说罢一摆手，那张松子满脸愤恨的提剑上前，乒乒乓乓的又斗在一起。

苏长生渐渐扳回劣势，一边与这张松子激斗，一边回忆剑谱，灵光一闪，一道剑光劈向张松子，张松子举剑一挡，便见那剑轻轻一荡，张松子竟没挡着，剑光过处，从肩膀处被斜斜劈成两半。

那宋长老惊叫一声：“入微？”提剑便要上前。

苏长生喘息几口，眼见众人都蠢蠢欲动，自己怕要被万剑分尸，想也不想，飞出两枚天符，一枚飞向左侧众人，立时化作一道蓝色电网，将二三十个弟子并着七八位地仙笼罩其中，另一枚飞向马空海，刚到马空海头上，便见他手举一枚令牌，轻轻一抚，大殿上一道青光袭向天符，“嗤”的一声，那天符便被生生化作一堆白气。

“护殿大阵！”苏长生一声惊叫，这才想起每个大门大宗都分别有一处大阵护着主殿，可以袭杀来犯之敌，一处护山大阵，能将来人挡在几座山峰外，抬头看看大殿，也不知这大殿阵法究竟能袭杀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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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廿年

苏长生站在原地不敢上前，那宋长老提剑便上前与之斗在一起，这宋长老修为精深，在修道界也是名声响亮，苏长生剑法比之相若，修为却相差太多。WENXUEMI.CoM

那宋长老也不知修的什么秘术，剑上风雷之音震耳，电弧灿烂，两剑相交，苏长生胳膊便是一阵麻木，剑从身体边移过，电弧打在护罩上一阵闪烁。

苏长生偶有几剑刺在那宋长老身上，被护罩阻住，剑势一缓，穿透护罩时，那宋长老早已避了开来，苏长生被他一剑刺中，身子一震麻木，疼痛难忍，如此两人相斗不过片刻，苏长生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

两个身影在场中闪动，交手不过几十招，苏长生已是鲜血淋漓，趁着一个空挡，抬手便将蛟缚索射向那宋长老，那宋长老不及防备，被蛟缚索捆个结实，身上青光一闪，那蛟缚索便被挣脱，缓缓往下掉去，苏长生乃是早已蓄谋已久，眼看蛟缚索要落地，早已一剑刺穿那宋长老护罩，正要当心刺去，刚刺进半寸，一个快得看不清的身影往场中一闪，拉着那宋长来已到了远处，身后站着的正是马空海，再看苏长生，竟不知何时被那马空海一剑削在肩膀处，鲜血直流，印红了衣裳，顺着人皇一串串掉在地上，啪啪作响。

那宋长来满脸羞愧之色，刚要说话，马空海摆摆手，转身看着苏长生，叹道：“你也是个人才了，可惜！”

苏长生眼看许多地仙修为之人围拢上来，人数不下二十，加上被苏长生用天符灭杀的七八个，除了马空海和几个殿主，木灵宗地仙修为的尽在其中。

知道他们不会再讲什么大宗门面，便要一拥而上。苏长生看着眼前许多人，明白不须一个回合，自己便要被乱刃分尸，虽早知会如此，心里却也恐惧，深吸口气，摸出皱巴巴的雷灵子捏在手心里，高声叫道：“苍天为鉴，日月昭心，我苏长生与木灵、五行两宗生生世世不共戴天，不死不休！”话一出口，胆气着实壮了不少，手里一团青光闪耀，便要引爆雷灵子。

便在这时，手中人皇“腾”的爆出一团火焰，远方一声清脆嘹亮鸟鸣响处，一团大火从天外飞来，绕着人皇转了一圈，进到人皇剑里，人皇剑上爆出的火焰越烧越大，渐渐将苏长生包在火焰之中。

此时再看苏长生，全身血红，两只眸子先变成一黑一白，又变作两粒鲜红火焰，身上火焰嗤嗤作响，衣衫无风自动，呼呼响个不停，当真威势不凡，只是人却早已昏迷不醒。

手中人皇剑体一块块掉落消散，化作一柄短剑，那短剑只有一把不大的剑柄，从剑柄引出一道火焰，火焰聚成一条不过尺余的剑体，鲜红如血……

马空海惊恐道：“剑灵冲体？不可能！快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长生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木灵宗大殿前，青灵山上白茫茫一片，一个活人也不见，大雪落在苏长生身上，化作清水顺着身子缓缓流到地上。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慢慢上得山来，那老道士怀里抱着一只云鹏，看着苏长生手里黑黝黝的大剑，啧啧叹道：“走眼了走眼了，果然是人老不中用，早该抢过来让我老人家耍的！”

又自语道：“要不要告诉他呢？呸！我可真下贱，这王八蛋拿我老人家多少东西？告诉他我就是白痴！嘿嘿，等日耀雷火劫一降，他手里的东西可不都便宜我了？啧啧，我可真聪明！”

转头看看木灵宗，哭丧着脸道：“怎一个惨字了得啊？可怜，可怜，被满门灭尽了，当真太可怜！”

低头看看苏长生，叹了一口气，手轻轻一挥，便见苏长生身上笼着一层青光，渐渐化作虚无。

青灵山上无边无际的大雪仍在缓缓飘落，白皑皑的雪花掩盖了一切，山上死寂死寂……

耳边传来女子呢喃，苏长生费了好大劲才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传来小师妹的哭泣“雪诗，你说二师兄不会有事吧？”

眼神渐渐清明，转头便见琬儿抱着雪诗坐在床前一把椅子上，正满脸悲戚的询问雪诗，便见雪诗点点大脑袋，咧嘴一笑，琬儿也不由破涕为笑，举起雪诗在它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赞道：“雪诗，你真乖！”

雪诗又点点大脑袋，一幅“那是当然”的臭美样子。

琬儿举起雪诗，苏长生这才看清它全身装扮，不由失笑：这雪诗穿了件玄色衣服，后面露着**尾巴，将腿也罩住上半截，衣服上一边绣着微微扭扭的红字：“雪狮”，苏长生不由苦笑，在师妹心里原来是雪狮啊！又见另一面上面绣了一片黄色小甜饼，下边绣着几片红彤彤的树叶连在一起，琢磨了半晌，才醒悟这原是“花好月圆”之意。

头上戴着玄色帽子，上面绣着一个七扭八拐，丑丑的“囍”字，帽子顶端立着一颗枣核，衣服帽子不算难看，一幅新郎官打扮。

苏长生环顾屋内，心里一暖，轻轻叫道：“小师妹！”

琬儿闻得声音，忙回过头，惊喜道：“二师兄，你可算醒了！”

忙帮着苏长生缓缓起身，倚在床上，又道：“你都昏迷一个多月了，可担心死我了。”

苏长生看着眼前已长成大姑娘的琬儿，笑道：“师父师娘呢？”

琬儿皱皱鼻子，嬉笑道：“黑脸爹爹受伤了，好像很重呢，娘陪他闭关疗伤了。”跺跺脚，示意道：“就在咱们下面山洞里。”

苏长生点点头，想起萧师叔跟李师伯与师父的交往，也怪不得师父受伤了。

琬儿又道：“前些日子茉姨来带我去山下钟什么袖里乾坤术，便见你被不知哪个混蛋倒挂在咱们万宜峰半山腰一棵树上，若不是茉姨修为高深，都看不见呢。”

“后来啸月峰的莫师伯跟外公先后来看你了，都说你不要紧，脱力而已，可是我看你满脸痛苦的样子，又好久不醒，便偷偷把爹娘放着的朱阳果喂你一颗，早上才喂的，现在可就醒了，真灵！”

又笑道：“爹娘若是问起，便说我吃了，他们舍不得骂我，嘻嘻！对了，莫师伯还问怎么好多年没听你吹箫了，他很想念呢！”

苏长生心里感动，笑道：“师兄最贪吃了，不仅把自己的两枚朱阳果吃了，还吃了小师妹的朱阳果，真是该打！”

伸手抚抚琬儿秀丽脸庞，笑道：“这次你又没种那袖里乾坤符吧？一转眼长这般大了都，师兄得去给你寻个好人家……”

苏长生说了一会话，睡眼朦胧，越来越困，不一会儿便依着床睡着了，琬儿将他放好，盖上被子，双手支着脑袋，呆呆看着熟睡中的苏长生“小时候盼望着快点长大，也好……也好……”小脸染上一层嫣红，良久，又皱着眉头“可是长大了对二师兄只有兄妹之情，萧琬宜啊萧琬宜，你该怎么办呢？门内的年轻弟子又看不上眼，比之二师兄差得远了，可是二师兄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你又能去哪里寻找一个？”

“呸！萧琬宜，你真不害臊，想什么呢？”

这一年，是苏长生上山的第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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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接战

春去春来，花落花开，萧万山夫妇出关时，万宜峰上又是一片姹紫嫣红，伴着日夜不息的“啵啵”声，无数鲜嫩的竹笋冒出了头，又是新的一年了。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红叶谷与木灵宗先后被灭门，这在修真界可算是件大事情了，闹的沸沸扬扬，到了现下还无人知晓实力惊人的木灵宗怎么就被人一夜之间连根拨起，目光纷纷聚向云阳，毕竟有此实力而又可能为红叶谷出头的，除了云阳难做他想。

苏长生那时迷迷糊糊，昏迷不醒，自然不知道是他亲手杀尽众人，跟萧万山也只是道自己得了机缘修为大进，杀上青灵山，又不知如何被人送了回来，萧万山也只皱眉点点头，便不再询问，眼下正是春光明媚，花香草青，苏长生每日里勤修不缀，闲暇时便随着琬儿在万宜峰上嬉耍。

这一日，四人正坐在门前凉亭里用膳，便见旁边石鹤尖嘴里冒出一股红烟，萧万山与钟宜娘两相对望，皆皱了皱眉，气氛一时凝重起来，云阳烟分两类，有四种，召集单人发鹤烟，召集众人发狮烟，除了非灭门之祸不发的紫烟，便已红烟最为紧急，萧万山脸色难看的起身，也不说话，转身下了万宜峰。

不多时，便见萧万山脸色阴沉的回来，看了看正逗弄两只云鹏的苏长生，道：“跟我来。”苏长生心里一惊，凭空生出许多不安来，两人下来万宜峰，萧万山领着他上了主峰。

路上苏长生不免生出许多想法，待上了主峰，又见上面许多人正议论纷纷，心里更是确定。

眼前白子阳、路天元、云兮、赵玉临、秦吟香几个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师兄妹与上百个年轻弟子站在议事殿前，都望向苏长生，眼神都有些沉重。

萧万山随口道：“你先留下。”进了议事殿。

待萧万山远去，白子阳忽然一笑，道：“苏师弟，这下你可闯大祸了！”

苏长生眼神一凝，暗道果然，果然是五行宗来人了，刚要说话，路天元笑道：“苏师弟，那日却看不出你这般英雄了得，不仅杀了五行宗的人，竟还杀上青灵山，师兄我后来才听说木灵宗门人围杀了红叶谷，心里虽不平却也没胆量出头，可是远远不如你了！这次若不是白师兄相召，都不知道你做了这般大事！”

赵玉临冷峻的脸上挤出一丝硬硬的笑容，道：“勿怕！”不再多言。

那云兮似想说些什么，拉着秦吟香手，对苏长生点点，展颜一笑。

苏长生不知这许多人用意，疑道：“你们……”

白子阳哈哈一笑：“倒忘了介绍，来来，后面全是咱们一起上山的师兄弟，可都是一时之才！”脸上又显出几分沉重：“剩余的师兄弟们不是结丹未成去了，便是明知结丹无望下山而去，回乡或是进了上清宫……”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天道难测，当初的五百多人便剩眼下百余，这还是被称为最好的一代弟子……

白子阳笑道：“看我说这些做什么，来来，大家都来认识认识，这位是咱们众人里响当当的第一弟子，苏长生，万宜峰萧师叔门下。”

又给苏长生介绍身后众人，苏长生一时疑惑，也不好问，随着白子阳穿梭在众弟子间，有男有女，皆欢笑着认识了，白子阳记性极好，交际甚广，这许多弟子都能一一记得清楚，出身来历，师从一个不差，待两人回到前面，苏长生问道：“白师兄……”

白子阳也不看他，转身道：“大家可都准备好了？”脸上神情坚决庄重。

便听百余人齐声笑道：“早好了！”声震苍穹，在万峰间来回回荡，引得无数路过弟子纷纷侧目。

苏长生身子一震，刚想到了什么，白子阳已笑道：“苏师弟，我听说五行宗势大，掌门恐怕要低头，便去把他们几人寻来，不知如何，大家都知道了，都赶了来，这可不能怨我，大家一致决定护着你杀下山去，也跟我无关。”

苏长生手臂上青筋虬乱，身子颤抖，看着眼前许多同门师兄弟一张张笑脸，湿了眼圈。

苏长生深深躬身道：“苏长生多谢诸位师兄弟美意，我一人……”

话未说完，耳边又传来一个沉静声音：“苏师弟，掌门唤你进去！”

苏长生抬头才见一个二十六七岁，身着白衣的年轻人站在身边，稍一回想，便醒悟这正是当年初上山时安排弟子的白子云，忙拱手道：“白师兄！”

白子云点点头，看看眼前许多弟子，拍拍白子阳肩膀，对秦吟香点头笑笑，拉着苏长生转身进了议事殿。

苏长生正是心情激荡之时，暗暗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诸师兄弟。

大殿高大空旷，雕梁画柱，方圆不下百丈，里面物事不多，只摆着一些椅子。主座上坐着一个面白有须的中年人，正是掌门白延年，两旁一共坐着九人，其中一人苏长生依稀记得乃是初次下山时在崇贤殿见过的那白胡子师伯，想来这九人便是九殿殿主了。

师父萧万山跟钟火师叔祖坐在下首左侧，那钟火待苏长生一进门便不住挤眉弄眼，满脸嬉笑，对面右侧坐着三人，上首坐着一个青衣老者，再往下两人一着青衣一着红衣，这三人想来该是五行宗来人。

这许多人待苏长生一进大殿，一起看向苏长生，苏长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下一横，今日只要不拖累师父师娘，便是死在当场也好，心里坦然，抬头一一扫视众人，眼里平静如水。

白子云朝诸人拱拱手，推身出了议事殿。

便见白延年身边一个身着玄衣，苍颜皓首，老态龙钟的老者点点头，道：“你先坐。”

苏长生听他声音平静，也看不出他喜怒，拱手道了谢，坐在师父下首，暗里猜测，这个该是地位与掌门平齐的刑名长老江晨了。

苏长生刚一落座，便听对面上首那青衣老者冷笑道：“江长老是不准备询问了？”

江晨闻言点点头，道：“贵宗有什么要求？”

那青衣老者哼道：“要求不多，交出万宜峰四人交予我们带走便可。”

江晨笑道：“贵宗在这里等了多时，便只这点要求吗？”

那青衣老者冷冷点点头，不再言语。

江晨微微一笑，道：“请掌门决断。”

苏长生眼神一黯，反而松了口气，不知为何想起了梅讯雪梅师伯，又想起李无忧，不禁惭愧，自己虽早早做了决断，刚才竟还是生了些许期盼，不由心里自嘲“原来我也很怕死啊！”

猛然起身，也不看掌门几人，径自对青衣老者嘲讽道：“老狗，一人做事……”

话未说完，便见对面三人身上光芒一闪，又都闷哼一声，“哇”的吐口血，那青衣老者喘了口气，才阴森森道：“果然是破虚，好好，倒要谢谢这位见不得人的鼠辈放我们三人一条生路了！”冷冷“哼”了一声“云阳是生是死但凭白掌门决断了。”三人低眉看着脚下。

白延年似对下面之事一无所知般，两眼无神，呆呆发怔，身边众人面色各异，便连钟火脸上神情也不复刚才的轻浮。

议事殿里一时寂寂无声。

良久，白延年叹了口气，看了眼苏长生，道：“要战便战罢！”

三人这才抬头惊讶的看着白延年，上首那青衣老者道：“原本我还不信……”摆了摆手“当真吗？”

无人应话。

那青衣老者也不在意，讥讽道：“此去东行三千里，那里有座文秀峰，山明水秀，不仅景色宜人，还能听听潮生潮落，当得诸位埋骨之所，想必半年时间够你们安排后事了，告辞！”说罢起身领着身后两人出了议事殿。

大殿里一时无声，诸人满腹心事，苏长生看看高高在上的掌门、殿主，心里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白延年道：“劳烦董殿主去点狮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紫色！”

便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应声起身而去，那老者满脸复杂，看了眼苏长生，长叹一声出了议事殿。

白延年突然高声道：“萧万山领罚！”

萧万山起身跪在当中，道：“云阳宫万宜峰不肖弟子萧万山领罚。”

白延年点点头，道：“十年不准下山。”

萧万山一呆，满脸复杂，终于颓然叹息道：“弟子明白！”

那江晨皱皱眉，接口道：“罚苏长生进寒雀洞三月！现下便跟我走吧！”

苏长生连忙起身，稽首道：“弟子苏长生谢长老开恩，弟子恳求前去参战。”

那江晨微微一笑，道：“谁说不让你去了，别死在寒雀洞就好！”

待两人出了大殿，白延年掏出两枚令牌，抛给萧万山，道：“若这次……天师令便交予洛水，等我们离去，用掌门令开启护山大阵，云阳宫便交给萧师弟了。”

低声喃喃“愿天不灭云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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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荣耀

议事殿灯火通明，沉静一片，百来名服饰各异，长幼不齐的各峰首座长老济济一堂。WENXUEMI.coM

主座上白延年神情凝重的看着下面诸人，淡淡开口道：“诸位想必都知道了，咱们云阳现下地仙共有一百七十四位，总要有些人留守，各位可有什么意见，有什么话要说？”

议事殿仍是那般死寂，无人开声说话，许久，终于一个声音道：“凭掌门决断！”

白延年眼见各峰首座都闭口不言，听得声音，脸色变幻不定，好一会儿，长吐了一口气，似下了决定，艰难道：“如此便由各位女弟子留守罢！”

话音刚落，便听一个苍老声音冷哼道：“掌门不公，旁人我管不着，我这外甥女是一定要去的。”说话这人六七十岁相貌，是位老妇人，身着深色花袍，手持一根银光闪闪刻满花纹的拐杖，头发斑白，正是千华峰长老兼首座秦千月，在诸人中也是辈分最高，年岁最长的几人之一。

便见这老妇人身边一个身着黄衣，相貌美丽，年不过三十的妇人急急道：“姨母，夫君……掌门他不是这个意思！”说着一脸焦急的看向白延年，希望他开声解释，这妇人便是柳芸儿，白延年妻子，一身修为高深难测，却不是首座，今次本不能进议事殿，被秦千月硬拉了来。

四目对望，好久好久，白延年眼中尽是苦涩，叹了口气，道：“秦长老说的不错，是我有了私心，白延年若能活着回来，甘愿领罚。”

仍是沉静一片……

良久，江晨叹道：“既然如此，便由不在首座之数的女弟子留守罢，若诸位……待选过掌门，我自会去寻诸位。”

便见一个身穿蓝衣，身材高壮雄伟男子站起身，洒然笑道：“路道章先谢过江长老了，家祖为小女之病正停留峰上，我来时曾言愿助云阳一臂之力，望掌门莫要拒绝。”这人便是路天元之父，奕仙峰首座，喜被旁人称作“路妙手”的路道章。

白延年闻言不由笑道：“多谢路前辈，梅前辈再次仗义出手了，云阳宫对两位前辈亏欠实多！”又转眼看向诸人，道：“这是咱们云阳私事，诸位不要牵累了旁人。”

……

天色未明，星辰依稀，道边草木湿润，淡淡薄雾中，白延年一人上了云阳山一处偏僻小山上。

山顶建了一座低矮狭小的草屋，在白雾里若隐若现，白延年站在远处，看着眼前草屋，渐渐湿了眼睛。

刚走到屋前，便见草屋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席地而坐的老者正定定看着他，那老者身材极小，皮包骨头，廋的如同柴火一般，脸上手上只有一层薄肉挂在骨头上，柴骨嶙峋，薄薄的皮肉上尽是老人斑，头发稀疏，老得不成样子。

那老者看着白延年微微一笑，露出满是豁口，零落不堪的灰白牙齿，竟给人恐怖的感觉，道：“听说她死了？”

白延年闻言登时落下泪来，竟抽噎起来。

那老者笑道：“这般刚硬的女子，活不长的，你也不必难过。”

白延年再也忍不住，泣道：“三祖爷爷，她，她……”

那老者摇摇头，叹了口气，满目慈祥的看着白延年：“你很好，不枉我把你养大。”

“当初咱们云阳十七位祖师一共留下八脉后人，沉沉浮浮，如今便只剩咱们白家跟柳家、钟家还有杜家，眼看着他们三家也要断了香火。”

“咱们八家从创派之初便以做云阳掌门为最大荣耀，坎坎坷坷，历经磨难，这无数年过去，不管云阳曾经多少次恢弘，又如何落魄，如何破败，如何不值一提，这个梦想都没有丢过，无数代后人为了这个荣耀前仆后继，万死不辞，一直到了现下，能做到的除了那个林家的女儿林雅婷师祖，便只有你了，你真的很好，咱们白家先人以你为傲，飞升的，死去的，都以你为荣，你真的很好！”

白延年红着眼圈道：“孙儿惭愧，当年若不是……”

那老者笑道：“钟火吗？他女婿虽也算出类拔萃，却不是做掌门的人选，当年小钟火上蹿下跳好不热闹，换来一句‘我不’，怕要气的吐血了。”

那老者又叹口气“再有几年我就得上雷劫台了，元阳果虽好，终不能逆天。”

白延年惊道：“三祖爷爷……”

那老者打断他，指指身后一条隧道，道：“无需多言，生死有命，进去吧，你也要再派个人来接替我了。”

白延年跪在地上磕了头，缓缓起身，走向隧道，耳边又传来那老者满是笑意的声音：“你无论做夫君还是做爹爹都很好，这个掌门做的也很好，不枉当初祖师们死在青枫浦，不愧是我白家的麒麟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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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威势

隧道幽深，曲折，白延年静静走了许久，思绪纷飞，想起许多往事来。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上次来这里还是自己跟师妹陪着师父一起来的，眼下可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想起师父、师妹，红着眼圈长长叹了口气。

回过神时，已经走到隧道尽头，眼前是一座高大石洞，山洞顶上漂浮着无数蓝色斑点，荧光闪亮，如同镶嵌上的星星。

白延年走到洞中间，一把蓝色宝剑插在脚边地上，曲身缓缓跪倒，磕了三个响头，高声叫道：“不孝弟子白延年拜见云师！”低头看着地面。

洞顶一个蓝色斑点晃了晃，引得周围几个斑点也动了动，接着如同一股蓝色水流般慢慢流动，越积越多，最终将将所有蓝色斑点汇聚在一起，一大团蓝色斑点缓缓落在地上，渐渐显出一个人来，这人年不过三旬，额上横着两道金线，丰神俊朗，气质出尘，面目雅俊，十分漂亮。

这年轻人慢慢吐出一口气，良久才问道：“多久了？”声音浑厚悠长。

白延年也不敢抬头，恭恭敬敬答道：“回云师，已有四百年了。”

这被称作云师之人又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云阳果然多事啊，这次是与哪个？”后一句话又是询问。

白延年低头道：“弟子惭愧惶恐，乃是祖洲五行宗，定于半年后文秀峰。”

云师轻轻一招手，地上那把蓝剑便“嗡”的一声落在手中，不住颤抖，似是十分兴奋，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宝剑，叹道：“一转眼六千年了。”便见他额上一道金线慢慢淡去，终于消失不见。

那云师又道：“知晓了，到时我自会去！”

那云师沉默片刻，问道：“眼下可有人选了？”

白延年回道：“萧师弟修为高深，有一线希望。”

云师喃喃自语道：“那个黑脸汉子？只是一线吗？”甩手扔给他两块令牌“这是云师令跟阳师令，若成了便交予他，再有一次我便不得不走了……”声音越来越弱，渐渐消失……

山洞里只余白延年一人，那云师已消失无踪，白延年又在地上趴了半晌，才立起身子，长长叹了口气，出了隧道。

一处阴寒无比，到处是白色雾气的山洞里，苏长生满脸白霜的坐在山洞一角，身子不住抖动。

这里便是寒雀洞，云阳著名禁地之一，无论修为多高深，一进寒雀洞都如同凡人一般，挡不住的寒气从皮肤浸入体内，刺疼无比。苏长生坐在山洞里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白霜，浑身上下又冷又疼。

这山洞不大，最里面有两座冰雕，一男一女，栩栩如生，昨日江晨领他进了洞便先拜祭了两座冰雕，也不知究竟是何人。

外面太阳高照，暖风和煦，与这山洞便似两个世界般，大山脚下，一条小径上缓缓走来一个手穿毛皮大衣，双手提着大包袱的少女，那少女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是这里罢？那边可不就是雷劫台，应该不错。”

那少女看见前面一处山洞里有丝丝白气，脸上一喜，飞身到山洞前，探头往里面一看，“哎呀”惊叫一声，忙往后退了一步，再看这少女，玉颜之上点点寒霜，在日头下冒出丝丝白气，那少女伸手摸摸脸蛋，不由心寒，恐惧的抽了一口凉气，满是狡黠的眼珠转了一转，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毛皮裹在头上，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才骂道：“什么破内丹，还冬暖夏凉，尽骗人，还好我聪明！”

鼓足了勇气往洞里走去，嘴里不住叫道：“二师兄，二师兄……”

苏长生缓缓睁开眼，便见一个全身包裹紧密的少女在山洞里来回转悠，苏长生缓缓起身，嘴里忍不住闷哼一声，忍着疼痛，笑道：“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那少女寻声望去，才见一个全身白霜寒冰的雪人正对着自己笑，眼睛一酸，忍不住扑了过来，嘴里泣声道：“二师兄。”

琬儿这一扑力道不小，苏长生更是不住呲牙咧嘴，却硬硬忍着，不敢呻吟出声，摸摸琬儿脑袋，道：“你怎么来了？”

琬儿展颜一笑，哼道：“黑脸爹把你弄丢了，我问娘亲，娘亲不告诉我，就偷偷跑到火灵峰找茉姨，嘿，还是茉姨对我好，跟我说你被罚到什么寒鸟洞了，我偷偷寻来的。”将手上大包袱揭开，忍不住哈哈手，才道：“我偷了黑脸爹跟外公的大衣呢，”扯扯身上，“茉姨送我两件火貂皮大衣，赶紧穿上吧，这里冷的要命，可别冻坏了身子。”

苏长生心里一酸，点点头，将全是冰霜的外衣脱下，又用功将内衣蒸干，才穿上两件毛皮大衣，身子暖和许多，笑道：“看也看过了，赶紧回去罢！”

琬儿哼道：“才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二师兄呢，急死黑脸爹最好。”

苏长生笑道：“回去吧，这里你呆不习惯。”

琬儿皱皱鼻子，“就快习惯了！”说着坐在包袱上，看看山洞四周，满目冰凌倒刺，笑道：“这里可真美！”起身走到山洞最里，啧啧道：“长的真漂亮。”伸手摸摸两座冰雕。转脸笑道：“二师兄，你说我有她好看没？”

苏长生正想着方法哄她出去，闻言赞道：“谁不知道琬儿最漂亮了！”

琬儿呸了一口“尽哄我，我可没这位姐姐漂亮。”

苏长生笑道：“比这位姐姐好看多了，真的。”

琬儿咯咯一笑，走回来道：“那你给我也做一座冰雕。”

苏长生闻言心中一痛，强笑道：“好！”伸手扔出一道水符，光芒一闪，便化作一大块冰疙瘩。

苏长生取出一把刻刀，笑道：“做好了你得把它送回家放好。”

琬儿点点头，道：“那是当然，放在这里一会就坏了。”说着坐在包袱上抖抖缩缩，打着寒战看苏长生雕刻。

苏长生手持刻刀，眼泪都要留下来了，强忍着眼泪，颤巍巍伸出手，缓缓在冰块上刻画，洞里一时沉静下来，只听到刀子划在冰块上的“兹茲”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座真人大小，身姿妖娆的冰雕出现眼前，面目模糊一片，苏长生摸着尚未刻画的头部，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去看琬儿，却见她不知何时已躺在包袱里睡着了，苏长生微微一笑，将两件大衣脱下都盖在她身上，身上更是冷得刺骨。

伸手拿刀子在冰雕上刻画面目。

便在这时，洞里响起轻微脚步声，苏长生正聚精会神的雕划，竟未听到，又过了许久，琬儿洋洋得意的笑脸便浮现眼前，耳边这才传来一声赞叹，“美人如玉，笑口常开，嘿，苏师弟好雅致！”

苏长生闻言忙回过头，果然是白子阳，身着白皮大衣，裹得厚重，拱手笑道：“白师兄！”

白子阳又看了看睡的正香的琬儿，笑道：“看来我来的不凑巧。”

苏长生看着琬儿柔柔一笑，摇头道：“怎么会，还要烦劳白师兄把师妹送回山。”

白子阳哈哈一笑，“好说，好说，来，来，我可带了不少酒菜过来。”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壶滚烫的烧酒，一个小火炉，不少下酒菜，将火炉引燃，把酒菜放在火炉上，笑道：“果然，在这寒雀洞里便是点了火炉也没点热气。”

两人围着火炉席地而坐，喝了几杯酒，白子阳才笑道：“咱们五人决定每人陪你两旬，不过你可别乱动心思，不然饶不了你！”说着不由大笑。

苏长生心里感动，眼睛一涩，笑道：“云师妹跟秦师妹就别来了，我怕我忍不住，犯了错可就坏了！”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白子阳摆摆手，喘了口气，才道：“这里本该赵师弟先来的，我怕你不晓得轻重，便自告奋勇了。”环视山洞，指指最里两座冰雕，道：“这两位师祖便是赵师弟先人了！”

苏长生看着他，笑道：“还不快说。”

白子阳叹口气，道：“说来话长呐，那赵家先祖原是冰原之上的一只寒雀神兽，许是活的太过长久了罢，闲极无聊，便来到咱们云阳拜师，取名赵紫乐，拜了秋婵峰的秋婵祖师为师，那位赵祖师修为通天，却从不显露，后来也不知到底经历多少事，两人竟相爱了。

那时的掌门跟刑名长老虽然多有不满，但也没有干涉，不过两人这般行径终究为众人不喜，诸门人都不愿与他们来往，后来这两人便在秋婵峰上冷冷清清的成了亲，过不几年又有了孩子，又过去许多年，那秋婵祖师寿数将尽，不得不上雷劫台，经历那百不存一的日耀雷火劫，在雷劫台上眼看要丧命，那赵家先祖使了秘术，将全身血肉、修为都化作一股寒流包着秋婵祖师魂魄进了眼下寒雀洞，两人魂魄相容，不分彼此。

这处山洞也从此严寒无比，众人这才知道那赵紫乐原是一只寒雀，对两人便生了许多愧疚，将这里叫做寒雀洞。

无数年过去，谁也不知两人究竟是生是死，那两座冰雕便是他们后人所刻，赵家的加冠礼便是进这寒雀洞呆上一夜，据说每次有赵家子弟来这里行**礼时，都会有两人在山洞里喃喃低语，不过谁也不知真假，也不好问。

唯一能确定的一点，那就是你赶紧把你师妹送回山吧，被赵师弟看见可不得了，他们赵家向来以传宗接代为第一要务的，哈哈，哈哈哈……”

苏长生微微一笑，也不生气，正要挪揄白子阳两句，山洞里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如同有人喃喃说话一般，两人一惊，目光同时望向两座雕像，那冰雕仍好端端立在那里，一丝变化也无，两人对视一眼，缓缓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便大了些，果然是来自两座雕像，两人不由心生寒气，同时跪在地上，道：“弟子苏长生（白子阳）见过……”话未说完，便见两座冰雕间走出一只趾高气昂新郎官打扮的白色小狗来，那小狗缓缓走到苏长生跟前，眯眼一笑，“汪汪”叫了两声。

苏长生忍不住怒上心头，拽着雪诗耳朵便将它提溜起来，骂道：“你个混球，无法无天了？”

那雪诗赶紧眼珠上翻，露出一片白眼仁，嘴里“哦呜”一声，身子抽搐两下，软了下来，吐着长舌头又来个呜呼哀哉。

苏长生见它这般模样，笑也不是，怒也不是，甩手便将雪诗仍在琬儿跟前，那雪诗刚一落地，立马活蹦乱跳，钻进大包袱里，再不露头。

白子阳早看得呆了，良久回过神来，不由失笑道：“想不到苏师弟还养了这么只灵兽，可真聪颖。”

两人重又落座，苏长生欲言又止，终于道：“还要谢过白师兄昨天仗义相助。”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这般舍生忘死的恩情能是嘴上谢的吗？

白子阳摇摇手，脸上露出许多怀念神色，叹道：“记得小时候爹就跟我说，无论你把自己命看的多重，在旁人眼中都是一钱不值，只有不把自己命当做大事，别人才能把你命看的贵重，这才是存身之道。咱们云阳这道护身符也不知是多少先辈用鲜血换回来的，几次下山，旁人一听我是云阳弟子，立刻恭恭敬敬，便是修为远超于我，也不敢失礼，待遇比之洛水、神道年轻弟子不知高了多少，咱们得益于此，也总要有为此殒身的准备……”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罢，娘亲带着我跟大哥下山游玩，那次在路上遇见几个贼人正要奸杀一个女子，大哥最看不得这些事情，便出手了断那几个贼人，刚要跟娘亲表功，娘亲一剑便将那满脸感激，正要过来道谢的女子杀了，可把我跟大哥吓坏了，娘亲又跟大哥说，你既然以云阳掌门为志，眼里便只能有两种人：云阳人，外人，杀这女子只是要你记住，善心可以有，但要放在心底。

我知道娘亲其实不愿杀那女子的，只是大哥性子古道热肠，又一直视爹爹为榜样，心愿便是做云阳掌门，性情却不合适，娘亲不过是找个机会让他牢牢记住罢了，只是手段……唉，从那以后，大哥果然变了，变得让我不喜欢，现在我对这掌门之位总是心里厌恶，想来也是那时留下的影子罢，不过娘亲那句话我记得清楚呢，‘云阳人，外人’，现下看来，她是对的。”

白子阳摇头一笑，道：“说这些做什么，你可知咱们云阳来历？”见苏长生摇头，不由大笑道：“那可得给你讲讲，咱们祖师们个个都很了不起呢。”

“咱们云阳祖师姓王，原是市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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