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刀传奇

作者：灵石燕风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逃生（五）』

- 『内容简介： 《冰刀传奇》，又名《赵大公子传》。江湖人称：三百年后，飞刀再现！ 飞刀，又见飞刀！ 小李飞刀的刀，杀人，救人！ 小叶的飞刀，只救人，不杀人！ 赵大公子的刀，救人！杀人！ 所救人为可救便救，所杀人为不得不杀！ 江湖传言，赵大公子的刀，冰刀。 没人见过他的刀，只闻其名，赵文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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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王七姨娘难产

- 杀人的何神医

- 花花儿

- 花寡妇那舒服的大床

- 小狸猫，铁公鸡

- 第八章 千里香馄饨

- 悦来客栈

- 密谋

- 密室（一）

- 密室（二）

- 密室（三）

- 第十二章 画舫（一）

- 第十二章 画舫（二）

- 第十二章 画舫（三）

- 第十二章 画舫（四）

- 第十三章 沉舟，力战

- 第十四章 逃生

- 逃生（二）

- 逃生（三）

- 逃生（四）

- 逃生（五）

第一章 王七姨娘难产

（一）

夜，黑夜。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狂风嘶咧。

一道闪电划破寂空，明亮刺眼，雷声霹雳，暴雨如注！

狂风暴雨中，又一道闪电，夜如昼。

电光中褐衣老人缓步慢行。步子不大，不小；不多，不少；一迈一尺二分三。

黄衫儿双手捂耳，哆嗦身子：“先生慢点走，打雷下雨了，黄黄怕！”。声音不缓，不急；不慢，不燥；比雨声小，比风声更小，却清晰传入身后十米外十二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大汉耳中，每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褐衣老人充耳不闻，面无表情。步子不大，不小；不多，不少！一迈一尺二分三。

雨，暴雨！两人没戴斗笠，没披蓑衣，更没打伞；身上滴水不沾，鞋子，干的。

十米外，十二名蓑衣斗笠的水人，面无表情，恭敬尾随。

五十米外，一人，两马，一车。

马，骏马，百里挑一。车，华车，巨大无比。人，蓑衣斗笠，面无表情。

人牵马，马无声。

车，空车！

雨，暴雨。

（二）

雨后天晴，圆月高照。

小屋内，一对男女相拥而眠。

男人，俊美。

女人，妖冶如花。身体如蛇，是水蛇，白白嫩嫩的水蛇。

男人的大手轻柔地顺着饱满坚挺的**慢慢往下滑，滑过细嫩的腰肢，滑过平滑细腻的小腹；轻轻地揉搓那一片神秘的浓茂地带，抚摩着肥大的**，顺着大腿往下慢慢滑去。

女人娇喘连连，**双腿。整个身体随着那只大手，慢慢地，缓缓的，有力的扭动。忽然，翻到男人身上。一双纤细玉手引导着男人进入，筛动不止。

女人娇哼气喘，语醉音痴；男人动作激烈雄猛。

人世间男女最消魂最舒服最快乐最享受的事情，莫过于此！

忽然，喔呴呴——一阵鸡叫。

两人登时停止动作，男人硬硬地拔出，分开。

小屋内一个老妇人半梦半醒的声音：“老头子，快起来，天亮了。”

又一个老迈隆咚的声音哼了哼，咳嗽两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唉——！今个怎么鸡叫的那么早，才刚睡着。”

穿衣服起床收拾声。

木门枝哑一下打开。王阿贵佝偻着身体出门，挑着馄饨担子。脸上道道皱纹，山羊胡子稀稀拉拉，头发灰白，没有俊美的男人。

老妇人随后提着一盏昏暗的小小旧纸灯笼也出来，手上老皮松弛。脸上的皮比手皮更老。又老又瘦，眯着一双混浊的小小三角眼，哪有妖冶娇艳如蛇的女人！

锁门，上路，卖馄炖。

（三)

喔呴呴——一阵鸡叫。

全城的鸡都在跟着叫！

西城门大开。

王阿贵老两口挑着扁担挪着老迈步子进城。放下担子，摆摊，生火，做馄饨。

两个老叫花。夹着破棍，捧着破碗，一前一后也进城。倚城门墙相对而坐，讨饭。

送柴的进城。

赶车的进城。

卖花的进城。

卖货郎进城。

小商贩们进城。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西城门内外，热闹起来。

守更人没有听出鸡叫奇怪，所以照常开城门。王阿贵两口子听出来了，依然照常进城摆摊。邋遢的叫花子也听了出来，却似没听见，相对而坐，低着头，都是粗黑带泥的手，捧着更黑更泥的大破碗；可怜，可怜。却没有人可怜他们！没人施舍一文钱，视若不见地经过。

送柴的，赶车的，卖花的，卖货郎，都是穷苦人混饭；想可怜可怜不了。小商贩可怜的了，不去可怜。

世人只愿意锦上添花，谁会雪中送炭！

为富不仁者哪里会想得到，有时一个铜板，半个馒头，家里喂狗的一顿剩狗食，都可以让两个叫花美餐一顿。如果刚好是饿得快要死了，那就更是救了两条性命。

(四)

两个叫花恰是快要死了。又冷，又饿，捧碗的手在抖动，不停地哆嗦。好似捧的不是两只破碗，是石头，千斤巨石。

救命的人终于来了。

王阿贵的老女人两手垫着抹碗布，捧着满满一大碗馄饨颤颠颠地过来，每个破碗倒上一半。两个叫花子也不去谢她，只顾拿手往嘴里扒馄饨，没有筷子，只有泥手。吃的很香，很快。

没有言语，没有道谢，都在忙着喝汤，添碗。好香的千里香馄饨。

送钱的人也来了。

褐衣老者迈着脚步，不缓不急，每步一尺二分三。面无表情。

先给左边年纪稍大的叫花子碗里一块碎银子。然后转身，迈步；掏钱，放钱。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银子，给右边。

银子，小小的碎银子而已。在别人看来算不得什么，大多数平常人都不屑一顾。

叫花子不是平常人，是可能一生都没有几次机会见到几块碎银子的穷叫花。两个人的眼里同时放出异彩，贪婪的光芒，看银子的兴奋光芒。

如果非得形容出那种眼神光芒。它就像是两个饥渴的老色鬼正在盯着一个脱得一丝不挂的妙龄绝色美女在跳艳舞，都想争着把她搞上床。或是一个守财奴被盗去万贯家产时面前忽然又有人送来数不尽的金银珠宝！

黄衫儿当然看到了这种光芒。他更知道，这眼神不是对人，是对先生。虽然两个叫花子自始至终都没看褐衣老者一眼，都在盯着破碗里的银子。黄衫儿也没看叫花子，确切地说是没用眼睛看，他在用感觉看。

黄衫儿又道：“先生，慢点走，黄黄累了。”

声音不快，不慢；不大，不小。刚好能够传到十米外十二个黑衣人的耳朵里，传到五十米外牵马黑衣人的耳朵内。那些人，蓑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斗笠仍然戴着。

（五）

一队人刚过。紧随着又一队人赶来，更大，更华丽的车。车前官差开道。为首的两人扬着鞭子轰打人。

好狠的鞭子，好重的手，好威风的一队人！

鞭子抽在右边叫花的脸上，立刻一道血印，鲜红的血痕。叫花子没动，目光愤怒。

不，不是愤怒。是杀机，浓重的杀机一闪而逝！因为左边的叫花子恰好在这个时候稍微抬头不经意的看了他一眼。没人在意这再平常不过的一眼，却救了两个飞扬跋扈的狗腿子性命。

不知这种人下次还有如此幸运吗？可能不会，不会再有人救他们。

不是可能，是一定不会！

他们的人头已经滚落了。刚好滚落在王阿贵的馄饨摊子前。两颗诧异的人头，到现在好像还在思索怎么不在它该在的地方，仍在眨眼！

两颗眨眼的人头！

身子呢？身子还在往前冲，手内还在扬着鞭子。两股鲜血冲起，鞭落下。人又冲了几步方才倒地。

好快的刀！黑衣人的刀！十二人当中走在最后的两人出刀了！

抽刀，入鞘。

太快！快的王阿贵都没看到抽刀，入鞘。

叫花子该是看到了吧？

王阿贵已经吓傻了，吓得失声。搂着他家的老女人躲在馄饨摊后边只顾颤抖。

跟在鞭子后的一帮随从也吓傻了，是真的傻。半天才反应过来！才抽兵器，愤声怒喝。却没人敢往前踏一步。这帮狗腿子平常耀武扬威，像个官差的样子，真到了性命关头，比狗熊还熊一百倍。

黑衣人根本就没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去。没人见到他们有什么动作，却已经跟到了前边人身后。

最前边，褐衣老者黄衫儿。仍是一样的步子，一样的神情，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跟本就没看，身子都没转一下。仍是缓步慢行。步子不大，不小；不多，不少；一迈一尺二分三。

（六）

杀人了——！此时城门内外的人群方反应过来，一片躁乱。

杀的不是人，是官，至少是官差。

官呢？

官在大车内坐着。

他为何不出来？为什么不管？

因为他已经吓傻了。吓得屎尿都流到裤脚。

难道他也看到杀人了吗？

不，他没看到。他看到的是两颗人头，身子还在不远处乱动。

如果他现在还能思想，他肯定是在想，下辈子一定不做官！做官太危险。

其实不是做官太危险，而是为官不正太危险！

为官不正也不怕，但是你至少不要出来显摆。显摆也不怕，但是你至少不要对着穷人显摆。对着穷人显摆也不怕，叫花子都可以让你。但是有一种人是不买你的帐的。

哪种人？

黑衣刀客那种人。

（七）

黑衣刀客又是谁呢，不知道。没人知道，没人见过他们。只有人见到他们一行人到了王员外府前。

府内早有人在不停的往外张望，神色慌张焦急。

褐衣人黄衫儿仍是不慌不忙抬阶而入。

最后进去的是车子。

车进，门关，上闩。

院内早已人有飞跑传报：贵客到——！

王员外已经在房间内来回不停地踱了一夜，一夜不停。听报客至，胖胖的一张肥脸方才有了笑颜。七姨娘有救了！七姨娘是谁？七姨娘是王员外的第六个小老婆。

王员外一共几个老婆？

七个。

哪个最漂亮？

当然是七姨娘！

七姨娘病了吗？

没有。

没有怎么说是有救了？

七姨娘大喜了！

大喜应该高兴才对！

不，王员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七姨娘难产！肚子已经痛了两天一夜！生不出来！

难产不是有接生婆吗！

接生婆已经来了，不止一个，是三个。全城内最好的三个接生婆都已经来了，可是毫无一点办法。

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请何神医！

何神医能请的动吗？

不一定，要看机缘。机缘可遇不可请。

何神医到底来了没有？

来了，褐衣老者黄衫儿。

王员外真是碰到好机缘！

王员外当然碰到了好机缘，你没看他都激动得哭了。

也就是一个小老婆难产，不至于激动得哭吧？

能不哭吗！王员外今年都六十五岁零三百三十五天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的六**寿！他从二十五岁娶老婆，到现在一共七个老婆！前前后后四十多年，竟没有一个老婆给他生过一女半子，全都是不下蛋的抱窝鸡。换做你，你激动不激动？

老来将得子，却又是难产；本已无望，恰又找到可遇不可求的神医，当然要哭了。

王员外哭，大哭，如女人般的大哭。哭中好像没有一点欢喜的成分！

他本该欢喜的呀。

是的，天大的喜事，当然该欢喜！

那为何？——

怪事，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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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的何神医

（一）

褐衣老人黄衫儿已经进了产房。wenxueMI.coM

余人一律退下，包括接生婆，七姨娘的贴身丫鬟，一应照顾人等。

王员外和他的六个老婆却进来了，六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跟着一个肥硕无比的男人。

王员外不丑，四十年前可能还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可惜后来发胖了，胖的不**形，又白又胖。眼睛鼻子都被肥肉给挤压的小了。

一张白脸光滑泛油，一根胡子都没生长。

什么？男人不长胡子！

那岂不是和女人长胡子一样的难看！这种人也能讨到老婆。

当然难看，当然能讨到老婆。而且讨的老婆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年轻。

七姨娘最年轻，今年才十九岁。

男人啊，赶快赚银子吧！

有了银子，你什么都有了！包括漂亮的老婆，还有很多小老婆。只要有银子，你可以娶十个八个天仙放在家里！

当然，有金子也行。

七姨娘痛的直叫唤，撕心裂肺的痛。

女人生孩子当然撕心裂肺，只有经过阵痛的欢喜，女人才算得上完美的女人。无论高矮胖瘦丑俊善恶，相信每个女人内心都渴望那阵痛。

七姨娘完美吗？

七姨娘当然完美，光光的身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即便是有个硕大鼓起的肚子；她，也算得上最美的孕妇！

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

饱满高挺的**，两颗红红的**！只是肚子太大，大的出奇。

大肚子下面是肥大的**，紧紧的**。犹如处子般紧翘迷人，再下边是一双修长迷人的腿，纤纤玉足！

这一切都让男人血脉膨胀，即便她是孕妇！

你见过那么美的孕妇吗？光着粉白身子的孕妇？正在娇喘哀求的孕妇？哀求娇喘的声音让你忍不住的想去占有？让你的手忍不住的想去抚摸，哪怕是抚摸一下那白白的肚子后立刻就去死了也心满意足！

没有几个男人见过，包括何神医。

褐衣老人的手正放在七姨娘的脉上，他闭着眼睛，皱眉。

黄衫儿的头正趴在七姨娘的肚子上，也是闭着眼睛，仔细地听。他在听什么？听胎动？胎动怎么咕噜噜的声音？

（二）

良久，黄衫儿道：“快！浴桶，放满热水，滚烫的开水！”

黄衫儿报药名，褐衣老者奋笔疾书，让人去按方取药。

王员外哭泣着脸，身子如筛糠的凑上了瞟了一眼，其余的都还常见，当中有一味让他心中一惊，砒霜一钱！

王员外的脸变得蜡黄，由蜡黄转成死灰，死灰变成青绿。他没察觉到！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王员外感觉自己的身子好热，热的直流汗。流到骨头发软。

他忙用袖子拭汗，青绿色的汗！

王员外这才察觉到不对，他的骨头已经软的经不住人。瘫倒在地上。

他拼命地想磕头求饶，可是头已经不能动了，嗓子里嗬嗬响了两声，那是在说，何神医救命！

可惜晚了，他努力的蹬了一下腿，人就僵直不动。

不是不动，是变软，软成一瘫碧绿的水，水也渐渐缩小，一阵青烟，没了！

最后那阵青烟，是衣服化的！

好厉害的毒药，竟然能当着天下第一神医的面杀人不留痕迹。

当然能，因为下药的人不是别人，恰是何神医自己。

医生不都是救人的吗？

医生会下药杀人？

不，你错了，杀人的医生多的很，只是你没遇到。

即便遇到，也是杀你钱的医生。医生并不只是救死扶伤，有的医生杀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眨，你跪在他的面前求他救命都没用！

王员外的六个老婆岂不是也正跪在地上。

六个如花美女跪地磕头如捣蒜，不住地哀求神医饶命。不是救命是饶命。

褐衣老者眼睛一眨也没眨，黄衫儿的眼睛岂不是也没眨一下！

杀人不眨眼的神医！

褐衣老者发话了：都起来吧。

六个人都颤抖着起来。

王员外的大老婆没站住，又摔倒了。

没人敢去扶她，她也没有再起来，永远都起不来了。

她也象王员外一样，化作一阵青烟！就象从来没到这个世上来过！

其余五个美女吓的面色死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是六个，还有床上的七姨娘！

还好，六人的脸全都没有变成蜡黄，也没有死灰青绿，算是保住命了。

（三）

七姨娘尽力控制自己不出声，嘴唇咬出了血，可还是从齿缝里发出诡异的娇喘哼叫声，声音让人入迷，尤其让男人入迷。

浴桶已经进来，滚烫的开水也已经加满。药也来了，都放进桶里。

黄衫儿道：抬人，进桶！

五个女人动作矫捷麻利的把七姨娘抬起，放到桶内！

里边发出滋滋的声音。七姨娘奋力娇吼。一声，接一声。忽然，没声音了。

七姨娘生了！

终于生了。这下可以松口气，可以开心了。

七姨娘开心吗？

当然不开心！

不是每个女人都渴望生孩子的吗？

是，七姨娘也不例外。

但她生出的不是孩子，是血水。黑黑的血水。把整个浴桶都染成了黑色的血水！

黄衫儿见了黑黑的血水，方笑了。

头也不回地吩咐：换桶！换温水！

五个女人立刻飞速有条理地换了浴桶温水。

这些事情应该让下人丫鬟做的呀！

没有下人了！也没有丫鬟！

王员外全家一百四十五口人，活着的只有六个小老婆。

其余的人呢？也被何神医杀了吗？

不是，是被十二个黑衣刀客杀的！

没有人反抗。

有人想反抗，王员外的家人食客当中不乏武林高手，只是没有一个能看到黑衣人的刀，好快的刀！

一个都没有看见的吗？

不，有五个人看见了。王员外的五个小老婆！

好快的刀，好快的动作，快的不可思议！

只见到抽刀，入刀。

没见到他们是怎么动手的，只感觉一团团黑影子，黑色的幽灵晃动。人就已经死了。

没人叫喊，每个人都想叫喊，但是喊不出来！每个人也都想逃跑，但是跑不动！

又是药！何神医下的药！

下药的何神医！杀人不眨眼的何神医！

（四）

七姨娘已经出浴。

大肚子没了，又恢复成纤细的腰肢。

迷人的一张媚脸，高耸的雪白**，纤细的腰，肥大上翘如处子般的**！修长笔直的双腿，一双小小的白嫩玉足。

可惜，可惜一个绝色美女！竟然是被王员外那种丑陋的肥猪给糟蹋了！

不，错了。

王员外也想糟蹋，当然想。可惜他没那个本事。

他下边少了一样男人最重要的东西。

怎么，王员外是女人？

不，不是。

难道——他是太监？

当然不是太监。只不过四十多年前他娶第一个大老婆之前就已经被人家给做了太监的手术。

谁做的呢，不知道。

王员外自己都不知道，至死不知。

怪不得，怪不得王员外不长一根胡须！

怪不得他那么肥胖！

一个整天只吃而不消耗的人，能不胖吗？一个不是男人的人，能有胡子吗？

那么，七姨娘——

对，七姨娘是处女！活下来的六个都是。

王员外的六个老婆呢？

不知道，忽然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五）

掌灯时分。

王员外府上亮如白昼。

富人家里烛炬粗大，灯光强，这也正常。

王员外家的灯光不正常，因为这灯光冲天而起，诺大的一个院落，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房屋全都燃起大火，七十三间房屋毁于一旦，连同一百四十具尸体，一把火没了。

杀人放火的医生！何神医！

何神医正在离开王员外的府门。

褐衣老者走在前边，步子不紧，不慢；不大，不小。每步一尺二分三。

黄衫儿跟在后边道：“先生慢点走，黄黄累了。”

十米后，十二个黑衣人相随。

五十米后，一人，两马。一车。

马，骏马。百里挑一。

车，华车，巨大无比。

人，黑衣人，面无表情。

（六）

忽然，车子动了动！

喵——

好象是一只猫从车底飞快的掠走。

褐衣老人黄衫儿都惊呆了！十二个黑衣人也惊呆了！凭他们的身手耳力目力，竟然没有人发现一只猫，还是就躲在车下的猫！

十二个黑衣人已经出动了四个去抓那只猫！

赶车人没有惊呆，他眼里掠过一丝诧异。更是有惊喜。忽然大吼一声：“快找大公子！——”

声音嘎然而止。两柄刀，快刀！一左一右插进了他的胸膛。

抽刀，没有入鞘。

杀他的两个黑衣人再也没有机会把刀入鞘。

他的两只手也插进了那两人的心脏！

三个人，站成一个奇妙的姿势，死了。

骏马惊嘶！只一声，两匹马同时倒地。又是两柄快刀！抽刀，入刀！

人喊杀人！马叫杀马！

猫叫呢？杀猫？

（七）

猫仍在叫，一声，两声。

喵——喵。渐渐消失远去。

追它的四个黑衣人全都死了。每个人的刀，都只拔出来一半。

任何一个武林高手都可以从一个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小小动作判断出来，那是拔刀的姿势，而不是入刀的姿势。

当然，何神医也看出来了！

褐衣老者站在四人躺着的地方，每个人身上都看了一眼，只一眼。

一眼便足以判断四人死的顺序，但是却不知道是什么兵器杀的。

每人都是眉间一道淡淡的，细细的伤口。没有浸出血，动作太快，血来不及流出。

兵器进入便出来，出来时伤口已愈结在一起。

死的每人都很惊诧！眼睛全是睁着，没来得及闭，瞳孔里还有难以置信的疑惑。

他们到死都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这种事情！

褐衣老者也惊诧！

黄衫儿道：“先生快走，黄黄怕！”

褐衣人转身，迈步；每步一尺二分三。活着的六名黑衣人也转身，迈步，跟后十米离去。可怜死去的人，连尸首都没人掩埋。已经不用掩埋了，他们旋即也化成一缕青烟。

远处，喵——

传来一声猫叫。

花花儿——

花花儿——

一个女人焦急带哭的腔调传来，虽然焦急带哭，丝毫不减她的娇脆，甜美，诱人！

褐衣人飘了出去，黄衫儿也飘了出去。

六名黑衣人也飘出去，飘没多远，倒下了，没有丝毫反应地倒下，眼里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诧异神态！

褐衣老者黄衫儿更快的速度返回！

可是仍然没有查到什么。

唯一看到的，六人眉心淡淡的，细细的伤口。血没有浸出来，兵器太快，快的血液都来不及浸出！

褐衣老者明显的身体颤抖一下，只是细微的一颤，立即恢复常态，面无表情，黄衫儿没再说话，什么都没看。

两人抬脚便走，褐衣人在前，黄衫儿在后。脚步不紧不慢，不大不小。

每一步下去，地上就是四行清晰的脚印，那是武林绝顶高手运气于周身时所**的脚步痕迹。

喵——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又是猫，该死的猫！

花花儿——

花花儿——

娇嫩甜甜的声音又传来了。

何神医学乖了，充耳不闻。

杀人的何神医，也怕被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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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儿

（一）

喵——

又是猫！褐衣老者黄衫儿此时正躺在城内最大最豪华的客栈悦来客栈那最讲究的两间套房内，当然是一人一间。WENXUEMI.coM

那只讨厌的猫好像正趴在这两间客房的房顶上。

声音是从房顶上传来的，渗人的猫叫。

要命的猫！

褐衣老者没有动，黄衫儿也没有动，两人闭目躺在各自的床上。好像是睡着了。

每人都已经吃了一小碗粳米饭，两块红烧肉，两块桂花鸭。悦来客栈的店小二直接送到房间的。

饭不多，菜也不多。因为吃多了会犯困，会懒得动。人吃的越多越好会越懒，懒人是没法活长久的，至少江湖上是这样。

你要想比别人多些生存机会，你就要时刻让自己保持不太饱的状态！太贪吃的人会被杀的。贪官岂不就是贪吃的太多了，所以总比正常人早死。其实人生何处不江湖，却很少有人愿意明白这个道理。

何神医是明白的。所以吃的只有七分饱。实际上也没睡着，只是闭眼躺床蓄养精神。

对房上那只讨厌的猫充耳不闻。

夜半时分，终于没有喵的声音了。

猫跑了吗？难道它也打盹了？何神医知道，猫这种动物是夜里欢。

猫寻欢岂不是也在夜里。

是的。

因为不远处的房上又传出声音，这次不是喵声。

是婴儿的哭叫声，渗人的哭叫。

是猫在叫春。

一只发情的母猫在召唤公猫吧。

褐衣老者猛然睁开眼，黄衫儿盖的被子已经冲破了房顶。直接从床上像一张大大的棉袋子冲破房瓦，飞了上去。人在袋子里面，袋子头部有个小小的洞，刚好够黄衫儿的眼睛看外边，外边却不好看他。被子成了最好的防暗器的保护衣，因为这是悦来客栈的被子，一般的暗器打不透。

那么猫呢，猫的兵器打的透它吗？好像也打不透。因为黄衫儿已经出手了，这次终于看到了一条淡淡的猫影。一只大大的狸猫，两眼碧绿，黑暗中放着萤光。

黄衫儿是出手了，好像也打到了那只猫，但还是被它跑了，跑的飞快，褐衣老者已经从另一边事先堵住它的退路，可他还是跑了。两人几十年的联手默契，竟然抓不住一只猫。

褐衣老者吃惊，黄衫儿更吃惊。两人正一脸惊愕坐在老者的客房内。简直难以置信！黄衫儿的手在流血，受伤了。如果是别人的手受伤，可能是极其不足道的一件事情。但是能让黄衫儿的手受伤，哪怕是一道浅浅的划痕，那都是天大的事情！因为这个动作太难。

黄衫儿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上，刚好有两道浅浅淡淡的划痕！

还好，伤口没毒。即是有毒也不怕，因为有何神医在。要命的何神医！何神医也会要他的命吗？难说。

（二）

花花儿——

花花儿——

一个女人娇滴滴，凄惨惨，有点焦急期盼的呼唤！

花花儿是什么？她的小猫吗？

一只猫，有必要那么找来找去？

当然有必要。你没见那些美女贵妇们，哪个对待她心爱的猫或者是狗，不比对待她心爱的男人还亲。男人有一天可能背叛她，而小猫小狗不会。所以，大多数的女人喜欢养猫养狗。她们管那不叫猫，不叫狗，叫“我家儿子”或是“我家女儿”。

所以一个男人，要是想讨你看上的女人喜欢，想得到她的芳心，想把她骗上床，最简单最凑效的办法就是先讨好她的小猫，或小狗。那是她的小心肝！

花花儿呢，花花儿也是它主人的小心肝吗？还是那只杀人的猫？

花花儿——

花花儿——

女人焦急的呼唤。

喔呴呴——

花花儿没有应答，应答的是鸡。

鸡叫了，好像是有一只先叫，接着几条街的鸡都在叫，全城的鸡都在叫。

鸡叫三更，该起床了。

王阿贵已经挑着他的小馄饨担子出来，女人提着一盏小小混暗的灯笼跟在后边。

老两口不是已经被人头吓傻了吗？官府人问话时一句话都说不清，后来连当差的都懒得问他，踢了他的摊子就让回去了！是吓傻了，不吓傻人头就在他们脚下，当差的能放过他们吗！

虽然人不是王阿贵杀的，但是按当差的逻辑当然是在场见者有份，都脱不了干系，至少脱不了钱的干系！

两个又老又穷的傻子！脱不了干系又能怎样？要钱没有，还要他们的命？差官们有了同伴两颗人头的教训后特别善良慈悲，只踢了王阿贵的馄饨摊子，就连推带搡的让他们走了。

摊子破了可以再修，穷人总是要吃饭糊口的，可不能耽误了生意。

所以王阿贵老两口仍然是鸡叫三更准时起床收拾，进城在西城门内卖馄饨。

两个叫花子也很准时。

送柴的，赶车的，卖花的，卖货郎，都很准时。

都是穷苦人，当然要勤奋，不然就没饭吃。

穷人起早赶黑的忙活，只为一口温饱。贪官污吏趁黑赶早，每日笙歌艳舞，穷奢极侈，从不会知道什么温饱，什么叫勤奋。这太不公平！

世上又有什么事情是公平的呢。

（三）

花花儿——

花花儿——

王阿贵刚摆好馄饨摊子花大姐已经凑上来问道：王阿爹，见到我家花花儿没？王阿贵摇头。

花大姐已经急的快哭了。

小姑娘见到我家花花儿没？卖花女也摇头。

花大姐转身要走，卖花女忽然叫住她道：买只花吧大姐，花会给你带来好运的，说不定买了花，花花儿就自己回来了。

花大姐本已经转了半个身子，又停脚回头。给她一文钱，拿了一朵花，鲜红的花，鲜红的玫瑰。玫瑰是爱神的化身呀，花大姐思春了？还是想她的花花儿想疯了？难道花花儿是他的薄情郎？

花花儿当然不是她的薄情郎，更不是她的情郎。

花大姐的老公早死了，在结婚当天还没入洞房的时候就死了。据说是得痨病，本来是娶了她想冲喜的，没想到却送了丧。所以她只能守寡，因为没人敢要她。她是克夫的扫帚星。

可惜如花似玉的年龄，比最美的鲜花还美的女人，竟然守了寡，而且还是有名无分的寡。

所以可怜她命苦的人都叫她花大姐，想偷腥又怕被克的人暗地里都流着口水叫她花寡妇。

可怜的女人，怪不得一只宠物没了，就像失去魂魄。

花花儿——

花大姐失魂落魄地叫着远去。

花花儿到底是什么，是猫，是狗？

不，都不是。花花儿是只马。一只小母马，一只浑身白如雪，额前有着梅花型黑鬃毛的小花母马。一只千里神驹。

此时这只神驹正在百里之外回城的路上，在路上飞奔。

你听说过脱缰的野马飞奔吗？肯定很快很吓人吧？

你听说过从来就没佩缰绳没戴鞍的千里神驹飞奔吗？肯定更吓人！

不，错了。不吓人，因为它是夜行千里的，即便现在已经黎明，路上行人还是很少。少数几个人也只看到一团白影过去，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所以，看不到，不害怕。

那么真的吓不吓人呢？

太吓人了！因为从来没有那么快的怪兽飞奔！

更怪的是，怪兽的背上还站着个白衣人，二十多岁的白衣少年，雪白的衣服，黄绾带。修长的身材，临风玉立。

此时他正站在马背，倒背着双手，乐呵呵地笑。笑的时候便舒展开浓浓的眉，黑漆漆的一双大眼透出无限风情，眼角弯成了大大的月牙儿。

怪！别人骑马是坐着骑，他骑马却是站着骑的！谁见到这种骑法，见到马的这种速度，都是要吓得尿裤子的。

更怪的是，白衣少年对马说话了：花花儿乖，你能再快些吧！要不你妈妈在家要生气了，她肯定在到处找你呢。

花花儿引颈长嘶，一甩脖子，四蹄如飞。一阵风往西城门方向奔去。

百里路程，柱香已至。

两个叫花正吃着王阿贵女人给的半碗馄饨，忽就感觉一阵清风飘过。抬头看时，一团白影已经消失。

花花儿进了城，此时正立在花大姐的大门前，欢快嘶鸣。

白衣少年从马上飘下来。一阵风，一片飞絮般飘下来。落地无声，速度却比最劲的强弓发出的快箭还快。忽然就站在地上。

花花儿刨着前踢又一次欢叫的时候，花大姐的门开了。一个小丫鬟探出半个头：花花儿回来啦！

白衣少年笑着道：香香姐，我也来啦！

花香香早就把门大开，蹦跳着出来：大公子你可来啦，我们家主人想你都快想疯了！说完怯怯地笑。

赵大公子笑道：香香姐，你就不想我么？

说着便往香香跟前凑，香香红着脸吐着舌头跑进门去。大公子也跟进院去，进门时有意无意地往大街斜对面一间房顶上瞟了一眼。

大公子笑了。雪白的牙齿，黑漆漆的大眼睛放着电光。

对面房顶正卧着一只猫，一只狸猫。

那只狸猫可能正在想：赵大公子，赵文涛！

是，是赵文涛大公子。

江湖中最最神秘的磬云山庄出来的大公子。

传说他的兵器是飞刀，比三百年前小李飞刀还神秘的冰刀！

只是传说，没人见过。因为经历过的人也没看到过，只感觉一丝如冰般的凉气，人就死了！活的人见不到，临死的人只能感觉到，死了的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刀，冰刀！冰刀重现江湖！

江湖要轰动了！石头城内已经轰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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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寡妇那舒服的大床

（一）

好香的房间。

**的热水澡。

如果给你一个大大的木浴池，里边放满玫瑰花瓣，茉莉花蕊，兰花芯儿，荷花的嫩叶再加上花大姐精心研制的提神醒脑解疲劳的特效香草；水温调配的不高不低，刚好泡在里边使人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只感觉骨头发酥；更加上是只有大公子有胆子近来，别人想都不敢想的花大姐的浴房；我想你也会说好香**的。

是的，单单是寡妇的浴房，这一点，就让很多男人着迷了。

男人不是都有寡妇情节吗？

男人不是都有独一无二的占有**和虚荣心吗？

不光是男人，女人也有这种心理。

越是别人得不到的，越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你不光想了，还是唯一得到的人，你就会感觉**！

大公子也是这样想的吗？

大公子才没有那么傻，也没有时间想这些。舒服就是舒服了，不需要任何附加想法，附加的多了便失去了它原来的味道。

所以，大公子正闭着眼睛舒服地泡澡，什么都不去想。

忽然浴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大公子还是闭着眼睛舒服地泡着，眼睛都没睁一下，更别说转转头了。

因为大公子用**想都能想的到，敢一脚踹开花大姐浴室门的人，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只有花大姐自己。

因为她是花寡妇，克人的花寡妇。

忽然，一大桶滚烫的开水楞头浇下！

大公子才知道自己这次预料错了，即便花大姐自己踹门进来，他也还是不安全的。

虽然没有危险，但会有罪给他受。

你见过杀猪时用开水烫猪拔毛吗？

把死猪放到滚开的热水池子里一烫，毛就全软了，皮都软了！

不同的是，大公子是活人，不是死猪。

所以大公子窜了起来。

鼻子刚好碰到屋梁上。停在空中。没有任何支撑的停在空中。

一双含情大眼正笑眯眯地看着花寡妇。

花寡妇也在含情地看着他。

含情地，气愤地，笑眯眯地看着他！

忽然，大公子又以比窜上去的速度快一百倍的速度窜进去，窜进水里去！连头都埋到了里。

因为这时候大公子才想通为什么花大姐气愤的踹门，为什么花大姐气愤的倒进一大桶滚烫的开水。

这样她才可以看到自己光光的男人身体！**的身体。

好色，人的通性。好象也不是男人的专利吧。

女人，岂非也是好色的。

尤其是你日思夜想的情郎的身体，你不想看到吗？

所以，大公子知道自己上当了。

所以，大公子头埋在水里，羞的不敢冒出头来。

花大姐笑着骂：你个促狭鬼！我数一二三头赶快上来，不上来马上再倒进一盆姐姐昨天晚上没倒掉的洗脚水！

大公子的头忽然就冒了上来。

身子**都给看到了，还在乎头吗？所以大公子又笑眯眯地冒出了头。

花大姐怒着骂：如何偷去了我家的花花儿？害姐姐找了一夜！

女人啊！真是言不由衷。想看就想看吧，看都看过了，何必还扯着裤子盖上脸。

看情郎关花花儿什么事。

所以，大公子只能苦笑，摇头苦笑。不说话。

不说话有时候是对付女人最好的办法。

瞧着女人生气，瞧着女人假生气，也是一种享受。

大公子当然不会放过这种享受的机会。

他就是这种男人。你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马上人头就要落地，他也会笑眯眯地弯着一双含情的漆黑大眼享受的人。

花大姐也拿他没办法！

（二）

花大姐气的骂：死小鬼！你上来！

大公子笑着回：死小气鬼，你下来。

大公子说话了。明明知道她的心思，还是巧妙地帮她掩饰过去。一句小气鬼包含了多少深意。

怪不得女人那么喜欢他！花大姐醋劲上来了，这次是真的生气。

你见过寡妇吃醋吗？你见过寡妇吃醋加生气吗？

后果很严重！

因为花大姐真就下去了！

跳进了浴池！

浴池再大，毕竟是女人的小浴池。一个人很大，再加上一个人，空间就很小了。尤其是那个人故意往你身上跳的时候。

大公子想再窜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

花大姐已经坐在了他的身上，而且他还没穿衣服。

更而且！他现在才感觉到，刚才的那桶开水不对！好象不光是开水，好象加了兴奋药之类的东西。

他身体某一部分已经很不正常起来！

这在男人本是正常，但是在大公子就能感觉很不正常。因为以前，无论什么情况他都能克制自己，哪怕是和花大姐在一起。

但是今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克制不住。不光是克制不住，而是在心痒痒的期盼！

刚好，花大姐的舌头就伸了过来，伸进了他的嘴里！

花大姐温软的，香香的身体，正紧紧地压在他的身上！饱满坚挺的**正紧紧地压在他的胸前！

花大姐在咬他，咬的他**。

他又感觉很不舒服。

如果现在有一张软软的，大大的床，能在上边滚来滚去的床，那才是真的舒服！

（三）

真就有这样一张大床。

一间铺着波丝国专供地毯的房间，燃着秘制甜香的房间。

房间内一张用高档红木精心打制的大床。

床上铺着厚厚的，软软的塞北骆驼绒垫被。垫被上是纯天鹅绒塞制的，外边用上等棉布做被里被面的花被，薄薄的，柔软的花被。

花大姐不喜欢丝被，丝被没有棉被舒服。

这正是花大姐的卧室，花大姐的床。

大公子正抱着花大姐站在床前。花大姐害羞的象个小处子似闭着眼睛，趴在他的怀里，两只莲藕般的粉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搂的大公子喘不过气。

大公子感觉喘气越来越难受。

难受地狠狠把她抛在床上！

花大姐娇叫了一声。

因为大公子正在撕她的衣服。撕扯成一片一片，撕扯的一丝不挂。

花大姐那白白的，找不到一点点瑕疵的玉体此刻已经完全呈现在他的面前！

迷人的高高耸立的胸脯，随着呼吸颤抖起伏的胸。细细的腰肢。浑圆上翘的**，圆圆紧紧的**！修长修长的**，笔直的，中间不留一点点缝隙的两只**。小小的，**莲藕般的足。

大公子真的是入迷了！

于是，他**了花大姐！

公子哥儿**了小寡妇。

反正都是要**，**寡妇总要比被寡妇**好。

所以，好象是大公子**了她，其实是两人之间的你情我愿。

所以，两人折腾了很多次。在花大姐那张舒服的大床上折腾了很多次。

大公子累的睡着了。花大姐也睡着了，依偎在大公子的怀里睡着了。

江湖险恶。相爱的人，哪怕你爱的是个寡妇，也放开心情，冲破藩篱尽情地享受欢爱吧。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说不定明天就把小命丢了！江湖上，再高的高手都有送命的可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何苦让相爱的人空余遗憾。

（四）

大公子醒来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他忽然就窜了起来，以躺着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抱着花大姐停在半空中！

被子被他的气道带到了床下。

于是！大公子看到了床上的一抹鲜红！惟有处子才有的那一抹鲜红。

大公子的头大了，大了十倍。

他松手了！花大姐被丢在了床上。被面朝下的丢在床上。

大公子又看到了那翘翘的，诱人的浑圆**。**缝里，一抹干干的鲜红！

于是大公子自己也掉在了床上！

你诱奸了我，你还欺骗了我！大公子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也是这样说的。

花大姐转过身子，转过脸看着他。

大公子才看到她哭了，满脸泪水。

委屈的泪水？幸福的泪水？

花大姐忽然翻身压在她的身上。流着泪笑：从今天开始，我的人，我的身体，都是你的了！你可要对我负责任！

说完就趴在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口。

大公子在叫！无奈的叫。

如果一个寡妇对着你说：从今以后你要对我负责任，你也会很无奈吧。

尤其是克夫要命的花寡妇！

男人岂不是都有这种心理，享受的时候尽情的享受了。

该负责任的时候却想法设法推卸。

男人啊！男人！

大公子是这样想的吗？鬼知道。

再怎么想都晚了，生米煮成了熟饭。

大公子听到了一个声音，敲门的声音！

花香香在喊，小姐，相公，起床吃饭了——

声音很大，大的别人想不听见都难。

大公子头大了。

该死的花香香！这不明摆着是来做证婚人吗！捉奸的证婚人。称呼都改了。看你如何抵赖。磬云山庄可从来没出过赖皮的人。尤其是磬云山庄的大公子。风流调皮的大公子！尤其大公子还有个刘妈妈。每次大公子调皮刘妈妈都会狠狠地打他的**。

大公子的手不自觉地就摸向自己的**。

另一只手却摸上了花大姐的**。

该死的花大姐！要不是她背后指点，借一百个胆子给香香，香香也不敢过来巧门！

唉！大公子呀大公子，你终于被骗了吧！脱缰的野马被上了套子。

大公子狠狠地打了花大姐**一巴掌！笑着道：别睡懒觉。起床吃饭！天就黑了。当心房顶上有猫！

花大姐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难道她也怕可恶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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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狸猫，铁公鸡

（一）

房顶上的朋友，下来喝杯茶吧。太阳公公已经下山了，当心着凉喽。

这是赵大公子坐在一品香茶馆说的第一句话。

他在花大姐，不应该是花老婆，从今以后江湖上消失了个花寡妇，多了个赵夫人了！

大公子多少有点不习惯，有几匹野马在配缰绳的开始时候是习惯的呢，所以忍着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大公子认了，他在他夫人家已经吃了一大碗米饭，半只油炸脆皮鸡，一大碟糖醋藕，还有一小碟特制臭豆腐，都是他老婆起床后专门下厨做的，当然味道全都鲜美无比。所以大公子还和他家夫人补喝了一杯交杯酒，上等的贵州仁怀碧浆酒。

酒也喝了，饭也吃了，澡也洗了，觉也睡了，女人也有了，男人一天当中该有的都有了，还有了个绝色的老婆。所以，大公子一下子感觉变了，变的舒服了！睡不着，干吗呢，瞒着老婆偷跑出来喝夜茶！

这下花大姐不会满大街满城的象喊花花儿一样喊大公子了吧？至少现在不会，因为现在大公子正安安稳稳地坐在一品香二楼靠窗的雅座内喝茶，上等的碧螺春。

房顶上没人呀，怎么大公子会招呼朋友下来喝茶呢。

是没人，房顶上是只猫，一只大大的狸猫。

那只狸猫听了大公子的话，已经下了房，正缓步走上一品香的二楼雅座。

当然，别人没看见他下房，只有大公子看见。

大公子笑咪咪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坐下，自己拿了杯子倒茶，喝茶。

很平常的一个男人，一脸清渣胡子，豆鸡眼！脖子上竟然围了条红红的围巾。

喝起茶来象喝酒，一饮而尽。

大公子笑道，你不怕茶里有毒？

红围巾眯着豆鸡眼哈哈笑道：喝了公子的毒茶也是荣幸！

大公子也弯着月牙儿眼睛，哈哈大笑。也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红围巾说道，好！，转身下楼而去。

杯酒识英雄，杯查岂非也可以交朋友？

你是愿意交喝茶的朋友，还是愿意交酒肉朋友？

大公子是什么朋友都交，除了坏朋友。

（二）

所以大公子正在跟一个小朋友在一起。

大公子说，小朋友，天晚了，早点回家睡觉吧，当心妈妈打你**喽

那个小朋友真就用他小小的手儿摸了一下自己的小**。摸完转身就跑。

大公子不紧不慢地笑着跟在后边追道，慢点跑，当心绊倒了。

小朋友拼命地跑，头也不回地跑。

跑了好长一段路，转身看看没人了，大公子不在后边。他才拍着小胸脯喘口气！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吹气，因为他的脖子凉凉的一阵风，吓的转身一看，后边没人，鬼都没有。

是没有鬼，只不过是大公子笑着说：小朋友，把我的银子还给我吧，那么小就偷人家东西，当心哥哥打你**喽！

小朋友真就用手摸着他的小**，哇地一声吓哭了，哇哇大哭！

真好象是被大公子狠狠揍了他一顿**，好象是大公子欺负了他。

大公子很不好意思了，笑着道：小李猫儿你哭什么，也不是三岁两岁了你还好意思哭，害羞不害羞？

小朋友果然停住了哭，边揉着眼睛边从手指头缝里瞟着大公子，大公子已经走到他的对面，正弯着月牙儿眼睛笑。

原来他不是小朋友

原来他是江湖中十年前便久传盛名的神偷小狸猫儿李小猫！

李小猫冲着大公子道：“不就是一个小香袋吗？！谁稀罕！还给你！”

说罢扔向大公子就跑，大公子接了香袋儿，站在原地摇着头笑。

他不敢追了，因为他怕李小猫哭，他怕别人以为是他在欺负小孩子。

其实小孩子的年龄比他大多了，至少大十岁。

所以，永远不要凭相貌猜测人，哪怕是猜测年龄。

大公子打开香袋儿，里边的香丹却少了两颗。那是他的花老婆给的专解百毒的灵丹妙药！华佗散。千金难求的华佗散！比何神医的神药还难求的华佗散。

大公子摇着头笑，不笑能怎么办呢？拿都拿走了，反正是救人的灵药，不是什么毒药，拿去了也不会害人！

所以大公子只能摇着头笑。

小狸猫儿已经跑远了，边跑边唱：“小气鬼，喝凉水，找只母猪亲你嘴！”，边唱边跑。

忽然远处，喵——传来一生猫叫。

李小猫的叫。（五）

第二声鸡啼开始的时候大公子的右手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在缓缓地往面前的小茶盅里续茶。正在慢慢地品味茶蒸汽的清香。好香的茶，上等的碧螺春。

大公子放下紫砂壶，又缓缓地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才把那口茶倒进嘴里。

这个时候第二声鸡啼应该结束了。大公子站起身子，一阵微风般已经瓢到了悦来客栈的房顶。

红围巾察觉到了人来，整个身体箭一般射了出去。

前边一条淡淡的人影如青烟，后边的人连烟也没有，只是一阵风，象是前边青烟带起的风，又象是风吹着青烟，转眼已经过了二十七条街道来到了一片废墟前。红围巾已经有些气喘，转身过来盯着大公子笑道：“世人只道大公子的冰刀神秘厉害，却不知大公子的轻功天下无双！”

大公子笑眯眯地弯着一双月牙儿眼道：“客气，客气；围巾兄也不赖，早就耳闻六扇门内铁公鸡，三声啼叫贼归西。只是铁兄刚才只叫了两声就被在下打断了，不知那贼抓住了没有？

铁公鸡哼了一声道：惭愧，惭愧！

正是有请大公子相助。本人一路追着大盗**燕夫妇来到此地，没想到进城时候却跟丢了。正在到处寻找，却碰到一件怪事，天大的怪事！

此地一家大户王员外全家上下一百四十五口竟在顷刻之间死于非命，尸骨无存！连这处宅子都被一把火少了个精光！

大公子此刻也笑不出来了，皱着漆黑的眉道：江湖仇杀，可恨，可恨！

铁公鸡睁者放光的斗鸡眼道：怪就怪在，不是江湖仇杀，而是光明正大的进去救人！因为救人的人，是神医，何神医！

那么何神医呢？

铁公鸡道，何神医正在悦来客栈最好的客房内，已经三天没有出门。我已经知会本地门内的兄弟时刻盯随他，奇怪的是，悦来客栈这两日倒是来了各地不少道上的朋友，不约而同地住进了悦来客栈！

大公子忽然惊叫一声：不好！

因为悦来客站方向忽然传来一生凄厉的猫叫！小狸猫的叫！

（六）

大公子和铁公鸡两人各自施展绝顶的轻功往悦来客栈赶去！

还是晚了一步！

客栈的掌柜，十二个伙计，加上褐衣老者，全都死了！尸体正摆放在客栈庭院内，十四具尸体。个个都是眉间一条淡淡浅浅的伤痕！

何神医死了，店掌柜和伙计全都死了！

房客们正在远远地看着忤作官差在验尸整理现场。

悦来客栈的老板，徐胖子正在哆嗦着双腿吓的呆若木鸡般坐在大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小猫呢，李小猫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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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千里香馄饨

（一）

黎明时。wwW.西城门内。

李小猫失踪的第三天。大公子夜不归宿的第二天。

好香的馄饨，千里香馄饨。

大公子正看着两个叫花吃馄饨，笑眯眯地弯着月牙儿眼说：“慢点，慢点，吃不饱还有。”

公子哥儿在请叫花子吃馄饨，管饱。

有时候请别人吃饭，比自己吃饭更有乐趣。

两个叫花子每个人整整吃了五大碗千里香馄饨。待到王阿贵女人送来第六碗的时候，大公子忽然皱紧了眉头！

不是怕叫花子吃的多，是赵夫人找他来了。

花大姐正在喊：大公子相公——

大公子相公——

大公子暗道，这个女人疯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现在已经是大公子的老婆。

于是大公子扔下一块银子，撒腿就跑，边跑边说：“你们慢慢吃啊！我家母老虎来了！”

果然，花大姐没过多久就到了西城门外，逢人就问：“见到我家大公子相公没有？”

王阿贵摇头。

两个老叫花子也摇头。

花大姐又叫着大公子远去了。

忽然，两个叫花子手中的碗掉到了地下。双手捧着肚子，肚子痛。痛的额头冒急汗！吃的太多撑着了。两个人都捂着肚子跑到城门外急着找方便遮蔽处。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王阿贵笑了，神秘的，偷偷的笑。眼里一丝别人不容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这两个叫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王七姨娘岂非也是贪吃了一碗千里香馄饨，肚子就怀孕了！

今个天好，王阿贵的心情也好，两团面都没了，馅儿也已调完。多赚了些钱，又可以早早地收摊，心情当然好。

王阿贵和他家的老女人收拾了馄饨摊子。该回家剁馅儿去，还要准备明天的生计呢。

（二）

黄昏后。王员外府上。

七日前，这里是城内首屈一指的大富之地，富丽堂皇，门庭若市。王员外吃完早茶后就坐在大厅内那把宽大的软椅内眯着眼睛让丫鬟捶腿。边听下人一个一个进来汇报前一日的各款进项，再一一地安排当日的工作。完结之后会和他七个老婆之中的一个——通常是六姨娘一起去惠芳厅纳凉看鱼儿戏水，或者是看着他几个老婆一起下棋垂钓。七姨娘已经多半年没出房间过，听说是害喜了。下人眼里看来，神仙一般的享受生活。

九日前的那天早晨，王员外听完下人的汇报，安排好当日的工作，像往常一样仍准备去小老婆们房间转转。前大门的王启呈来一封拜帖。王员外拆开看后立马坐在厅内那把舒服的大椅子上，愣了半天，面如土色。

送贴人是个黑衣人，赶着一辆很大很豪华的车，双匹马拉的大车。王员外只交代王启两个字，“去吧！”王启回前门时，那辆大车已经走了。

八日前的那天早晨，七姨娘想吃馄饨。家里厨子做的饭菜和家外有名饭店的饭都已经吃腻了，专想吃西城门外王阿贵老两口做的馄饨。才吃几口，肚就痛。大大的肚子开始痛，可能是动了胎气，要生了！

后一天早晨，何神医来了！黄昏时分，一场大火，好大的火。王府上下一片火海。七十几间房屋，一百四十五口人，连同全城最有名的三个接生婆，没一个人走出火海。诺大一个豪府，只剩一片瓦砾废墟。

无穷的大火，杀人的何神医！

七日后的黄昏后，也就是现在。惠芳厅旁的假山内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一块山石忽然动了动！一扇很小很小的石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闪出来。像是在寻找什么，围着废墟基地仔细转了又转。忽然人影一闪，快速地闪入假山的小石门，假山又恢复了原来的面貌。有人来了，铁公鸡。他也围着废墟转了很久，转身走了。

蒙面人原路退回，那是一条窄窄的地道。

地道另一头窄窄的出口上边是块石板。挪开石板侧身闪出，再从床下翻出来。王阿贵家的女人正拿着石刀在西间里剁馄饨馅。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道“老头子，过来试试这馅儿盐的大小。”蒙面人真就来老妇人背后，两只手边往她的胸上乱摸边道：“盐倒刚好，就是还要再放点蛏子粉儿提提鲜。”声音很苍老，王阿贵的声音。

老妇人边调馅儿边如条水蛇靠在蒙面人身上拧着扭动。

这两人正是王阿贵夫妇。

王阿贵家女人变了声音，低低的又甜又腻又妖的声音：“死相，才去了一会儿就馋的！”

王阿贵早就已经等不及了。扯开蒙面，显出一张英俊的脸，抱起老妇人就往床上扑，撕开她的衣服，却是粉嫩的身子！

娇滴滴的声音间隔着喘息声从小屋内传出来：“用力——，再用力点。死人，我要把你剁成——馄饨馅儿，用力——！”

声音本是很小很小的，虽是从小屋内传出来，别人还是听不到。只有一个人听得到，一个拿着紫砂壶正在喝茶的人。

大公子正坐在离小屋三十米远外的一颗老松树叉上，笑眯眯地弯着月牙儿眼睛在品茶。

（三）

午夜。王阿贵的小屋**出两条黑影，掠过城墙，直往悦来客栈方向飞去。黑影后边远远地跟着条淡淡的白影，像衣袂鼓动带起的一绺微风，轻轻跟在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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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

（一）

阳光，世间万物最需要的东西。

阳光雨露，世界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往往很多时候黑暗却比阳光更让人心动，更有一种蛊惑的魅力。黑暗可以吞噬一切，掩盖一切。

很多人在很多时候，盼望黑夜更甚于渴望阳光明媚的白日。

王阿贵夫妇的小茅屋内每夜细微的喘息与呻吟岂不是比白天更猛烈诱惑人。

小屋内的两条黑影岂不更是每日子时准时淡淡地飞出，丑时准时轻轻归来。

悦来客栈白天人很少，像是都在睡觉。

日暮临近，客栈渐热闹起来。廊檐下两盏红红的大灯笼随着夜的阴暗，渐趋明亮。阴风袭来，灯影摇晃。门外客流穿梭门内语声嘈杂，更甚于以往。一点没有几天前那血腥屠杀的痕迹。徐胖子亲选调了前堂掌柜与一应伙计，个个眉清目秀，应唤得当。

特意从一品香选调过来，一品香和悦来客栈本就是同一老板。

徐胖子正坐在后堂雅舍单间，眯着眼睛，仔细对账簿。

一撮细细灰尘飘下，落在他身后的木地板上。

平时徐胖子最讨厌尘灰，每日必是仔仔细细检查房间所有细小角落，必是房间纤尘不染他才舒心。

今日账目对的太仔细，竟然没有发现尘灰。或是这两日生意好，心情也好了，竟然不再挑剔。徐胖子右手食指沾了口吐沫，粘着账本翻到下一页，看了许久方才合起。打开抽屉方方正正地放好本子，方又上了锁。挪了挪椅子，两手斜往上伸着，出了个长长的懒腰。食指刚好绕过尘灰落下的上方。

上方屋顶有一处细小的空隙，空隙处一片瓦松动了，一只眼睛刚才还眨也不眨地透过细小的缝儿盯着徐胖子的本子。下边的手指绕过，上面人的眼睛一阵麻痒，像是被灰尘眯住。

蒙面人一阵颤栗，使劲眨眼，那只眼睛却越眨越痒。他自己本就是卖馄饨的，当然知道这种反应的后果。蒙面人快速吞下一粒丸药，右手食指如飞梭般急点自己眼部面颊乃至颈部五处血脉**道，人如疾风弹身而起，本想往远处黑暗地弹去，身体飞了一半忽觉心脉一阵钻心刺痛，一口真气不济，人也无力摔落当地，摔在悦来客栈后庭院内。

徐胖子摇头笑了笑，在屋内挪了几步，本想出门看看后院是什么声音摔的咕咚一声。却忽然迟疑地后退两步，因为他已经听到院内说话声。他立刻收敛笑容，屏息静气侧耳倾听。

而他却再也不会想到，此刻他这屋子上方，刚才蒙面人弹起的地方，又有条人影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一条女人的身影，纤细的腰肢如蛇般附在瓦上，一动不动。

（二）

院内的蒙面人踉跄着地，脚步不敢停留，起身便要再次跃起。黑暗里四面一阵兵器作响，八条身影窜出，把他团团围住。铁公鸡也从前厅一个小房内激射过来，在他对面轻轻站定，望着蒙面人嘿嘿笑道：“燕十三你今日还想再逃吗？我铁某人从漠北千里迢迢耗尽一年心血精力随着贤伉俪来到贵地，你们却整日避而不见。今日难得一会，如果再被你逃脱，江湖人岂不耻笑死我铁某！”，铁公鸡的一双斗鸡眼黑暗中闪着寒光，精光乌亮。大院四周瞬间灯火明亮，官府对悦来血案想是下了本钱，六扇门内全部出动。

蒙面人闻听铁公鸡冷血般的话语，放眼四周，早已变了脸色。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变掌作刀，冲过八名官差的刀网揉身向铁公鸡切来。铁公鸡深知燕**夫妇的厉害，虽然今日只是落单的一只燕子且不知这只燕子眼睛已经有了毛病，自是半点也不敢马虎应对。侧身一让，人已远远闪开。蒙面人又被八柄快刀锁住。几个回合下去，蒙面人方要发力，心脉又是一阵钻心疼痛，瞬间浑身脱力，一名官差的刀趁此时刻已经深深划进他的右肩，虽是躲闪迅速，刀伤还是深入筋骨。蒙面人哈哈一声长笑，一把扯开面部黑巾掷地作声道：“且慢！”，面巾脱去，竟然是一付剑眉星目的英俊脸庞。这人赫然便是没有易容的男燕子，大盗燕十三。

众官差正在疲惫应对他的拼命攻击，忽然被这一举动激荡，全都齐齐住手，听他是如何动作。燕十三不顾右肩鲜血喷射，左手指着一名官差仰天长笑道：“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此时此地竟然碰上山西乔家五虎断魂刀！更想不到那乔老爷子枭声盖世，门下竟然出了鹰庭走狗！”

乔钢闻听此言，微微一愣。断魂刀与乔家这几个字，他早已不听江湖人提起，而今被燕十三豪气一激，自感有辱家门，内生羞愧。燕十三便趁他这一愣的当隙贴身近前，左手顺着乔钢的胳膊下贴，黏住他的刀柄，猛一用力反切，刀刃已经深深划开乔钢的咽喉。

乔钢握刀的手松开，两手无力地捂着喉咙，人已瘫软气绝在地。

燕十三一股作气，揉身跟进另七名官差，刀影闪动，几声惨叫，又有三人丧命刀下。他自己也身披四处刀伤，便在此时他感觉又是一阵心脉刺痛，握刀的左手已是提不起力气。

刀，垂落在地。

两柄冰冷的钢刀已经趁势紧紧架在燕十三肿胀麻痒的脖子上。

铁公鸡一声怒喝道：“戴上枷锁！燕十三，你作奸犯科，偷盗流窜，也算得上是恶贯满盈！今日载于公门也是必然！你就认栽吧！”

燕十三闭目叹息一声道：“罢了，且住！想我堂堂七尺男儿，过的本是江湖上刀头舔血的生活，杀就杀刮就刮，燕十三绝不会哼一声！又岂会让你等小儿得志，给我燕某人枷锁缠身！”说罢脖子紧紧往刀刃一横，便要自裁，身体却软弱无力，用不上力气。不待铁公鸡发话，压在燕十三脖子上的两柄钢刀忙远远撤开。

燕十三怅然喟叹，此刻已感觉半边身子连带眼睛全都麻涨起来，渐不听使唤。心内暗自吃惊。

铁公鸡倒背双手踱步来至跟前道：“燕十三你这又是何苦，乖乖跟我回去，公堂自有定断，只要肯老老实实供招自己的恶事，说不定还有活命机会。”，燕十三嘿嘿苦笑几声，一口鲜血往铁公鸡面部喷去，人又出掌作刀，狠狠往铁公鸡胸前空门袭去。铁公鸡虽是嘴内说着话，全身可并无丝毫懈怠，怎会让他轻易击到，侧身让开，也反掌切去。燕十三本就内力连接不济，此刻已是困兽作垂死争斗，有怎能伤得到铁公鸡丝毫，一个破绽便被铁公鸡双掌击在前胸。

燕十三如离弦残箭般身体冲墙而去，墙壁轰然一声破了个大大的洞。

他原本魁伟的身躯此刻一片血肉模糊，张口喷出一口腥臭污血，眼角无力地瞥向屋顶，摇头微叹一声，阖目而死。

铁公鸡一脸愕然。他也没想到自己一掌会有如此威力。他更没想到，恶声满江湖的江洋大盗今天会如此地禁不起他的一掌。

徐胖子已一路挪着细步小跑过来，谄笑道：“多谢铁捕头，鄙店那些冤鬼屈魂终可以闭目长息了。”，作揖媚笑不已。

房顶上，蒙面燕女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小小柴房内一声细微的长长叹息。

铁捕头在徐胖子一行人的簇拥下，往堂内走去。燕十三的身体已被官差拖架出去。

房顶上的蒙面女此刻方才疾风般飞离。

她身后，如影附形地跟着一条长长淡淡的白影。

（三）

蒙面女几个起落，掠至城墙，方站住脚步，以手拭泪。阴暗中，娇俏的身影随风摇晃，好似将要被冷冷的风吹倒吹飞一般。

大公子一声轻微长叹道：“可惜。你本可以出手救他。可恨最悲单鸣燕，燕无双此后只怕你注定是要单飞了。”

蒙面女身体微一颤抖，直至此刻方才发现背后还会有人跟踪。她定下心神，轻轻转身，轻轻揭下脸上黑巾道：“我本可以救他，可我却无法救他。”，她说着，笑魇如花，人已经全然换了一个人，像是根本就没哭过，也看不到一点哀伤。阴暗中依然可以看到她的容颜，明眸皓齿，娇艳如花。她的容貌，她的身段，和她的名号一样迷人，燕无双。

吴霜燕本就是那种让男人只见了她一面，只听了她一声娇痴，就甘心为她生为她死的女人！所以她是无双美女，燕无双。

燕无双身体如蛇般扭动着腰肢向大公子靠近。大公子摇头叹息道：“可怕，可怕，你太可怕。可怕到能让男人宁愿乖乖为你而死。死都不知道如何死。”

燕无双媚笑道：“何以见得？”，她的身体已经靠的很近，近得大公子能感觉到她温暖香甜的女人味道，能感觉到她娇弱柔柔的媚力。

大公子摇头叹道：“别再靠近，我不是燕十三。”

燕无双巧笑道：“如何不是，只要你愿意，你现在就是。”，她的身体在扭动。虽然在黑暗中，她知道凭着面前这少年的目力，完完全全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每一寸衣袂肌肤，可以看到她每一处细微动作。她扭动如蛇，身体散发着成熟女人的温温甜香。

大公子道：“我可不想勾引寡妇，我更不想死。”

燕无双幽幽长叹道：“唉！人人都道大公子多情知心，最是体贴女人。却万万没想到江湖上顶天立地，另万千少女为他失魂落魄的公子，会是个怕老婆的男人。”，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伤感，越小越伤却越娇滴的勾引着男人的魂魄。

大公子也有些痴迷了，他弯着一双漆黑含情的大眼，笑迷迷地看着面前这个如花如蛇的女人，一句话不说。男人要是有情趣的话，这种时候，一切话语都是多余的。

燕无双又幽幽蛊惑地细语道：“其实，你完全可以不必怕她。我也不会跟她争什么名分。只要你的心能稍微眷顾无双一点点，霜燕也就满足了。”，她的嘤嘤细语声，简直让女人都为她着迷。

根本就不像是刚死了男人的女人！女人啊，女人！

大公子还是微笑着，一句话不说，身体也没有任何反应。真是个无情无趣的男人！男人啊！男人！

燕无双已经嘤嘤地轻泣：“你真是冷血。同样是女人，她也是寡妇。为什么你能可怜她接收她，却对我这样无动于衷。”，她柔弱的身体已经要依偎在大公子的怀里。她的头已经伏在大公子的肩上，一双芊芊玉手手慢慢地在大公子的身上轻轻地爱抚滑动。

大公子也笑眯眯地凑过头来，凑着她的耳朵轻轻笑道：“无双姑娘，别费力气了，我这个人身上根本就没**道可供你点，对香粉香料也都不过敏。所以——”他的话还没说完，燕无双已经像是自己浑身被毒刺刺遍了一般，远远地跳开！

燕无双恶狠狠地娇笑道：“你不是男人！你真是个魔鬼！”

大公子乐呵呵地笑道：“其实，我只是个风流好色又怕老婆的好男人而已。何苦给我戴那么多歹毒的帽子。”

燕无双的粉脸已经气的铁青：“怪不得那只死猫说你不是人！”，说完这句话，她一把铁针狠狠地天女散花般向大公子射来，人却趁机飞快地逃走。

大公子微微愣了愣：那只猫？“该死的李猫儿，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女人面前提起我！”。

大公子身体轻轻地向后飘开，轻轻地躲过天女散花般的花针，轻轻地摇头笑道：“可恨，可恨，为什么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喜欢舞弄绣花针发狠呢！”

燕无双已经听不到他后面的话，她早已娇笑着飞远了。

大公子很无奈地摇头飘下城墙。好久没见花老婆了，被燕无双如此一番刺激，他还真的思念起自己的泼辣老婆来。

（四）

“我本可以不杀他。”，铁公鸡面无表情地道。

“你本可以不杀他。”，大公子浅浅笑道。

“可我必杀他。”铁公鸡端起酒杯，仰脖而尽。

“你是必须杀他。”，大公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品了一口六安瓜片。

“王阿贵夫妇死的很冤。比他还冤。”大公子道。

“王阿贵夫妇死的是冤。”铁公鸡道。

“所以你完全没必要为燕十三的死而自责。”大公子道。

“所以你的冰刀没有出手，你没有救他。”铁公鸡道。

“即使出手也没用了，他已经中了何神医的独门毒药，切又拼杀了那么久，药力已经随着他的血液循环入心脏，无药可治。”大公子皱眉道。

“他岂不是明知必死却还是赴死。”铁公鸡愕然道。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大公子摇头长叹。

“他是贼。”铁公鸡摇头长叹。

“还有比贼更可恨的人。”，大公子微微摇头。

“所以燕十三死的值得。”铁公鸡斗鸡眼内露出两点寒光。

“不，你错了，他死的很不值得。贪财贪物而死的人，都很不值得。”大公子浅浅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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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谋

（一）

夜。子时三刻。

有雾，浓雾，雾气弥天。

悦来客栈，密室。一灯如豆，朦胧昏暗。

昏暗灯光下，三个朦胧的人。

“其实你可以不杀他。至少没必要自己动手。”，衣衫破烂的老者背对厚重的石门坐着，身体如梁柱般笔直地坐在那里，半晌才冷冷地说出一句话。

他每说一个字，披在那破烂衣衫上的又脏又乱的灰发便顺音而起。

话语声已经很低，可桌上的蝇豆灯火也像他的头发一样，顺音震动扑闪。

飘扬的灰发，闪动的灯火，低沉的声音，竟然形成一种无比诡异而又充满威严的旋律！

他笔直地坐在那里，身子一动不动，须发飘扬如柔顺的钢丝利弦。声音已经压的极低，还是让人听来禁不住寒颤噤栗。

老者背后是厚厚的千斤巨石削刻琢磨而成的巨门。像这种门，一共要经过三道。每道石门后都是长长的，昏暗的通道。每道门背后都有两名武功高深，冷血绝情的黑衣人在守卫。经过三道门，才是这间小小的，一点缝隙没有的密室，隐秘至极的密室。可他好像还是感觉有点不太安全，不太放心，所以他的声音极小。

“可我必杀他，他已经知道得太多。铁公鸡不一定对付得了他，也不一定愿意杀他。”徐胖子笑呵呵地低声回道。声音不急不慢，不冷不热。

“燕无双知道的更多，可她还活着。”老者右侧，另一人也是背对石门而坐，声音冷硬如冰。他的衣衫也是破烂不堪，须发凌乱，身上的气味污浊难闻。身体却笔直端坐，似一把放入兵架的锋利短枪。锋芒直达乱发。

“燕无双是还活着，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已经没有出手的机会。因为有他在。”徐胖子渐渐收敛了笑容，眼光在灰暗灯光的映照下，愈发阴暗迷离，飘忽不定。一点不像平时的徐胖子。

“他也来了？你发现他了？”，背对门的老者声音依然冰冷，在说到“他”时肩膀不自然地晃动一下。

“我可以确定他来了，虽然没发现他。他想救的人，没人能杀得了。至少，我不想杀她，我还不想死。”，徐胖子的声音冷硬如冰，狠毒如蛇，寒气逼人。

“你的感觉向来很准？”，老者沉声问道。

“是！”徐胖子简短地答。

“你越来越谨慎细微了。”右边那人嗤笑道。

“我必须这样，我不能给他出手杀我的机会。只要我不出手，他是不会轻易出手。”，徐胖子笑眯着眼睛道。

“长久如此也不是办法，不能让他坏了我们的大事。”，老者沉默半晌，冷冷地道。

“我也这样想，可是一时找不到能向他出手的人。连七姑娘都差点丧命在他的手下。”徐胖子声音重又黯淡下来。

“七姑娘也不能向他出手？他出刀了？”右边那人惊问。

“他只是喷了一口茶而已，鬼手魔音被他茶滴的力道反击，丧命在自己的夺命鬼胡下。七姑娘反应快了些，才逃过一命。”徐胖子不紧不慢地道。

“他的刀真的有那么可怕？真如传说中那样例不虚发？”老者缓缓地问，一只粗黑的大手下意识地按在桌子上。桌面一阵青烟，焦糊的木料味道慢慢散发出来。他的手深深陷进桌面。

“至少，没人见过他的刀。即便是出刀，也没人见过。”，徐胖子起身从桌柜里拿出一个本子，他的账本。他随便翻了一页，向着昏暗灯光下徐徐念道：“五年前，八月十三日，玉门关。魔头丁不死，喉咙正中，一刀毙命。伤口深二寸三厘，宽二厘二。没有见刀。”徐胖子顿了顿，念至“丁不死”三字时，畏惧惊恐的气息自然从话语中流露，可念至“一刀毙命”时，他连惊恐都忘记如何惊恐。

徐胖子呆立半晌，又缓缓翻了一页重念道：“三年前，春日，三月初五。蜀中唐门，唐七爷右手筋脉全断。只见一道黑色光芒闪过。唐七爷是唯一见过他出刀而不死的人，却还是看不见刀。”，徐胖子合上本子，又仔细地放进抽屉，仔细上锁。

“总不能长时间躲避他，不能等。要有个解决的办法。”，老者徐徐道。

“至少要先看到他的刀。”徐胖子许久才接道。

“或许，从他的那位猫儿朋友可以了解一些。”，年纪稍微轻点的右边那人，许久没有发话，想了许久才试探性地向老者征询。

“看来只能如此，越快越好。时间不早，我们要早点走，免得被人发现。这事还有劳你去办吧，果断迅速些，别让老人家不开心。”，老者缓缓转脸向着徐胖子道。

另一张脸跟着也转了过来。两张脏乱污秽须发垂面、满脸灰尘皱纹的脸一起面向徐胖子，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这两人赫然竟是西城门内的那两个可怜的叫花。此时两个叫花却显得无比威信，连徐老板都敬让他们几分。老叫花向着徐胖子嘿笑了一声，轻轻道：“最近老人家心情不太好，咱们都小心点伺候。千万别走了褐老二的路。”，说罢豁然起身，年轻点的叫花随即也站起标枪般的身躯。

徐胖子一句话也不说，右手敲了敲桌面，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两个叫花转身出门，瞬间便消失在黑暗幽长的通道中，如幽灵般消失不见。徐胖子的脸上尤留着僵硬的笑容，手心已经汗湿。

（二）

夜已深，雾更浓。

守更人的更声闷闷地传来。郊野空旷，雾重声寒。

“其实，你完全可以不去送死。”，燕无双躺在冰冷的木床上。

人，孤枕独卧，长夜难眠。

黑暗中，无神的眼睛无力地盯着墙角的馄饨摊子。

她又想起了燕十三。

从今以后再也没人跟她一起卖馄饨，她也不必再费力地扮作王阿贵的老女人去掩人耳目。人生在世，白云苍狗，燕无双自也感觉凄凉悲哀。她用手触摸着自己如玉的面庞，幽幽地叹气。

茅草屋外的老松树上，白衣人也轻轻叹息一声。浓雾中，他的衣服已经被粘湿透了，英俊的面庞上满是细细的雾珠儿，一双漆黑含情的大眼，也未免略微失望。

他飘身下树，准备离去。

茅草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燕无双披着薄薄的衣衫，袅袅娜娜走出门来，向着浓雾内妖冶柔媚地嗲道：“外面雾大夜寒，公子进来暖暖身子喝杯茶吧。”

大公子本已准备离去，听她如此叫唤，只得止步笑道：“多谢无双姑娘美意，外面还不错，透气，凉快。我还是不进去了，这里挺好。”

燕无双冷冷笑道：“再不进来，恐怕你的那位朋友，真的要成为死猫了。死的连只耗子都不如。”，说罢，转身甩门进屋。

大公子的眉头紧锁，心内一惊。他的脚步抬起。

他是该离去，还是进屋？

对于朋友，大公子第一次感觉迟疑不决。

（三）

雾渐淡去。

晓风夜寒。

稀稀晨雾中，柴堆前。

老张垂首迭坐，半闭着眼睛。似乎没有了呼吸，没有知觉。

失神落寞的眼睛暗无光泽，空空地盯着面前那把厚厚的柴刀。

刀，应该是用了许久的旧柴刀。刀柄上缠着层层粗麻布，麻布已经破旧磨裂，上边裹满油腻污垢，厚厚的油泥。

良久，老张缓缓叹了口气，枯瘦的右手抓起刀柄，左手轻轻地抚摸着它，从刀背抚摸至刀刃，细细地，轻轻地。又从刀尖抚摸至刀柄，慢慢地，慢慢地。他像一个慈爱的爷爷，而刀就像是他心爱的小孙子般。他把刀缓缓地靠近自己的面庞，眼睛瞬间有了光彩，夺目闪亮的寒光，映衬着刀的杀气，他在对刀低声细语。那把刀刹那间好像也有了光芒！

他仔细地盯了刀许久，又缓缓把它放至膝前。慢慢地捡起身前一块粗粗的柴棒，竖放在面前砍柴的墩板上。

屏息静气许久，却没有拿刀。空空的右掌飞速往柴拍下。

老张的手掌落下，没有任何声响。一根整整的柴棒，一块厚厚的柴，瞬间化为无数细细的柴丝，细如发丝，整齐如发丝的柴丝！

老张眼神中夺人的光芒顺着柴丝的倒地，又恢复了失神落寞，空洞散乱。他整个人又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昏聩样子。

他捡起膝前的柴刀，以刀支地，左手扶着膝盖，费力地，缓缓地起身，弯腰弓背，转身缓缓地往柴房走去。每走一步，好像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他老了，路都走不动，也该早点上床休息。

徐胖子毕恭毕敬地跟在他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身上的衣服都已被深夜的浓雾深深打湿，湿透了。他的发丝，他的肥脸，甚至手上的汗毛，都是细细的雾珠儿，而他全然不顾，竟然就这样垂首在老张身后站了半宿。

凉风吹来，柴丝飘乱，飞舞的柴丝绕过徐胖子的头顶，打着漩儿向高高的院墙外飘去。他的眼神随着飘起的柴丝望去，竟然是无比惊诧，无比惊恐，无比崇敬，无比羡慕，这一切，都是对着老张。

徐胖子又垂首静立在老张的柴房门外。老张已经迈步进门，又缓缓地关上破门，缓缓地上床歇息了。徐胖子仍是恭敬守在门外，不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大声。

柴房内一声轻轻的叹息，老张缓声道：“天不早了，你回去吧。”徐胖子垂首恭敬道了声“是”，倒退着身子，轻轻地退出悦来客栈后院。又轻轻地关上院门，方才长出了一口气，往自己的房内快步走去。他的衣服外面，全都是厚重的雾水，衣服内部，却是更厚重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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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一）

（一）

黄昏，山风低啸，残阳如虹。

木门紧锁。

紧锁木门后，燕无扭动着柔软的肢体。

大公子笑着往后退，燕无双笑着往前追。

他已退至墙角。

燕无双追到床前，住脚媚笑道：“既然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姐姐，又干嘛躲地那么远呀？又不会吃了你！”

大公子哈哈笑道：“就怕你把我连骨头都吞下！”

燕无双眉眼如丝瞥着大公子，又瞥着木床，她在往床边靠。

窄窄的木床，细细的湘妃竹席。

竹席上是铺叠整齐的锦被。

大公子嘻嘻笑道：“你为什么不做张大点的床。那么窄的位置，两个人睡在上面岂不是很挤？”

燕无双嘻笑道：“小弟弟，床太大会不舒服的，越挤才越有味道。你那泼辣老婆连这些道理都没告诉你？”

大公子哈哈大笑。

燕无双娇笑着揭起被子卷起竹席，俯身掀开一块床板。

厚厚木板下是条漆黑地道。

她招手示意，大公子飘身入洞。

燕无双紧随入洞，放下竹席推上木板，点起松枝火把前头带路。

地道阴暗狭窄，路面湿滑不平。

凉潮的青苔味夹杂着温润女人体香，很是怪异。

如此狭窄的地道，如果有什么暗器或者暗杀，岂不是很麻烦的事情！

麻烦已经来了。

燕无双低声娇叫，细弱的身子向后倾斜。

松脂火把被她丢在地上。

火光熄灭，一片黑暗。

黑暗中又一声娇呼。

燕无双摔在了大公子的怀里。

火光再次亮起时，大公子看到了她娇羞的笑靥。大公子道：“你中了暗器？”

燕无双嘻嘻笑道：“不是暗器，是我崴了脚。”

大公子把她摔在地上，本以为她会起身继续走。

却没想到燕无双没躺在地上如小姑娘般抽噎起来。

如果大公子事先不知道眼前这个娇弱凄楚的小姑娘就是那个比李小猫还要李小猫的飞贼，此时肯定会被她的娇羞怯弱楚楚可怜所打动。

没有几个男人能不为她的美色着迷不被她的风情打动。

大公子也是男人，虽然年轻几岁。年轻更喜风流俊俏。

大公子站着，笑着，没动。

燕无双越哭越伤心，抽噎不停。

女人的眼泪，本就是世上最厉害的武器。更何况是燕无双如此美貌娇媚的女人。简直可以揉碎男人的心。

大公子还是动了，蹲下身子凑近前来看她。

原来真是崴了脚。右脚面肿起很高。

燕无双当然最知道自己一双金莲玉藕的杀伤力。所以，她一动不动，任他看着。

大公子无奈摇头道：“我们还是回去吧，改天再来也是一样。”

燕无双道：“还是越快越好，只怕再耽误几天，李小猫就没命了。”

大公子迟疑道：“只是，你的脚——”

燕无双含泪笑道：“没关系，我可以慢点走。千万别因为我而耽误了大事。”她说着便扶向石壁挣扎起身。

大公子忙搀起她的胳膊道：“我扶着你吧，别逞强了。”

燕无双嘴内说着不用可整个右臂却全架在大公子的肩上，她的半边身体也顺势依偎上来。温香的柔软身体，触人身体另人发痒的秀发。

燕无双眼内透露出一丝不容察觉的狡黠笑意。

大公子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搀扶着燕无双慢慢往地道深处走去，边走边摇头笑道：“想那卓文君新寡，司马相如也该是如此勾搭上她的吧，没想到鄙人竟也做起了文人雅士。”

燕无双幽幽道：“多谢公子美意抬爱，可惜贱婢没有卓大才人的美貌才华，更没她如此好的福气，贱婢只不过是个人人抓了杀了方才解恨的盗贼而已。”，言毕一声浅浅叹息。

大公子哈哈大笑。笑声在狭长的地道内传的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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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二）

（二）

暗道曲折深邃、幽暗狭窄。..

燕无双脚伤的不轻，从她身体靠过来的力度可以明显感觉到。

微弱火光下，谁也不说话，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身后是黑暗，前方，更加黑暗。

此时此地如果有人出手暗算，肯定是最好地方，最佳时机。可一直到了暗道尽头却没有任何动静，奇怪地连大公子都感觉太奇怪。

地道尽头，一间很大的石室。

室内靠墙放着石桌，石凳，石锅，石缸，一张不大不小的石床，一应生活起居之用虽说简陋却算齐全。

大公子呵呵笑道：“无双姑娘，看来我们来的不是密室，而是墓室。”

燕无双花容失色站在石室中央环顾四周，睁圆眼睛惊叫道：“奇怪！奇怪！”

大公子微笑摇头并不说话，轻轻敲击墙壁。

凭他的心智功力轻微一敲自然便可发现异常端倪，可此时他也失望了。

大公子摇头道：“四壁并无夹道暗门，这些桌椅板凳也无任何机关消息。看来我们只有继续往前走，穿过前边这道通道。”

石室对面仍是暗道。

燕无双不待大公子说完便往前冲。

大公子跟在后边笑道：“你一定很奇怪这里为什么会又有条暗道，这间密室内原来的东西为什么全都换了样子。”

燕无双转身盯着他，默然无语。

大公子笑道：“其实很简单，可能是上次来的并不是这个地方，也有可能只是上次没发现而已。”

燕无双仍是不说话，走的更快，大公子举着火把不急不忙地跟在后边。

柱香时间，两人通过狭窄的暗道。

眼前是一间更大的石室。

室内仍是石桌，石凳，石锅，石缸，一样大小的石床。唯一不同的是石室的另三面都有暗道。比刚才那间多两条。

大公子抬手轻轻摸着下巴，无声地笑。

燕无双仍是睁着眼睛，默不作声。

她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女人，越是诡异的环境越沉得住气。

松枝火把即将燃尽，石室内并无可以继续点火的东西。

大公子垂头沉思片刻，拉起燕无双的手闪身走进一条暗道。

暗道尽头是第三间石室。

一样的陈设，三面墙都有暗道。

最后一丝火光无力地跳动两下终也熄灭，室内一片黑暗。

黑暗中，细微的咕咕声响。

燕无双的肚子在叫，不知走了多久，不知多长时间。燕无双只知道自己进来时是吃饱了进来，现在却再也控制不住肚子的声响。

大公子想笑，强忍着没有笑出。毕竟女人肚子咕咕响不是太雅观的事。尤其是燕无双这种爱美的女人。

黑暗，沉默，死寂。

无边黑暗中，死寂般的沉默。

唯有黑暗密室中阴凉的湿气在提醒着两人这里还是人间。

比地狱还要阴冷的人间。

燕无双的小手不知何时开始已变得冰冷。腿脚也已发软，软得像一团棉花糖。

她再也忍受不住这无尽黑暗的折磨，意志完全崩溃。

她本是个沉得住气的女人，本是个心思缜密的盗贼。可这次却没有料到自己会陷入此种无尽无望的黑暗中。

燕无双怒道：“你能不能说一两句话？！”

大公子嘻嘻笑道：“你的脚又开始痛了？”，他的话声也已经软弱无力，如蚊子般哄哄两声。毕竟他也是人，不是铁打的金刚，更不是神。人总会有疲惫困顿的时候，总会到支撑不住的时候。

燕无双气闷无力，无语。

除了黑暗，只剩下沉默。良久的沉默。

沉默中却已有了生机。

一股带着杀气的生机在渐渐逼近，冷冷的杀气，刺得人肌肤发麻。燕无双瞬间精神起来，大公子仍是无丝毫反应。女人的感觉本就比男人天性机敏。燕无双更是女人中的佼佼者，这正是她最可怕的地方，所以她才能成为和李小猫一样让无数人头疼的飞贼。

吱吱一声细响，寒光一闪而逝，一只老鼠被一剑刺穿耳膜。寒光中，一条淡淡的影子。大公子还是一动没动，燕无双动了一下。

女人终归是有点不服气的，所以燕无双的短剑出手。来人一声不发长剑再次凌厉出手，剑锋正顶在燕无双短剑的剑锋上！她握剑的手一阵发麻，短剑即将被震落。黑暗中那人的剑再次搭上燕无双的剑身，顺势黏上剑柄，不容她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燕无双感到右手皮肤刺骨冰凉，剑气荡起的余波震破她的衣袖，刺激皮肤。

如果不是身上的衣服护体，她的手早已被剑锋削下。那衣服乃是用天山雪蚕蚕丝精心编制而成，其韧无比，其柔无双，遇金不破，沾水不湿。

正是江湖中人人欲窥而有之的天蚕宝衣！

燕无双自恃宝衣在身，加上轻巧灵便的上乘身手武功，才抢先出手。

令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宝衣在对方的剑气荡漾下，袖子会被削破。

连大公子都感觉分外的意外！

燕无双一声惊呼。

正在这一刹那间，大公子的右手托住了她的右手。内力通过她手臂源源传至短剑，对方一声闷哼往后退了一步。

黑暗中那人用尽毕生功力注于一剑再要欺身向前。

大公子在这千钧一发时刻叫了声：“铁公鸡，且慢！”。

来人一愣，长剑硬生生偏去三分直直插向石壁，整个剑身深入壁中，他的人也随剑扑向墙壁。

墙壁间火花四射！

火花映衬下，一双斗鸡眼充血发亮，来人正是江湖第一神捕铁公鸡！

铁公鸡凌厉一扑已经使出所怀精华，融精气内力于一招间，此刻听到大公子的喊声，长剑出手穿壁人也随即虚脱，咕咚一声瘫软在地。

燕无双娇弱的身体也已靠在大公子怀里动弹不得。

整个石室又陷入静止中，静止的令人窒息。

大公子扶着燕无双站在密室中央。

四面幽黑的暗道。

四面深藏幽灵邪魄的地狱之门。

门内伸出无数的鬼手在伺机招引室内人。

大公子的人又完全静止，与密室的幽暗融为一体。怀中的燕无双，地上的铁公鸡，他已经完全忘记。就连黑暗的地域之门都已忘记。

燕无双已经承受不住，她的身体在往下滑。

她即将滑动的一瞬间，四面幽暗的地狱之门窜出四条比鬼魂还要轻比鬼魂还要快的人来。

大公子可以判断出他们是人，因为鬼魂是不用兵器的。

而这四人都有兵器。地鎲双刀、判官笔、长剑、梭子枪。

四人兵器几乎同时出手。却又先后配合的恰到好处。

梭子枪抢攻大公子的双眼，枪花不离面门；长剑刺向他的右肩，判官笔袭向后心；地鎲双刀却滚到在地，切近削向燕无双的双腿。

四人配合计算的万无一漏：长枪锁住他的眼睛，长剑缠住他的右手，判官笔攻他的死**，双刀削向他的必救之处。

来人志在必得。

可他们却遗漏了最不该遗漏的地方：是燕无双在滑动，而不是大公子。

叮——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四声脆响！夹带着四声闷哼！

袭来的兵器全都叮当作响掉在地上！

显然四人都受了重伤，全都闷哼着逃离。

大公子扶着燕无双的手依然沉稳有力，整个人姿势没有任何变动。

燕无双感觉自己像是飞了个圈，又像是从来没有动一动。

她却猜到，在这一瞬间，大公子用她手上的短剑击退了四名顶尖武林高手。

幽暗的地道内传来一声轻微叹息。

轻微的，失落的叹息。

四壁回声激荡，微弱的脚步声正渐渐走远。

明明是一个人的叹息，一个人的脚步，听起来却像是四个人，四面地道暗门同时传来了这种声音！

大公子终于也叹息了一声，他扶燕无双的手此时慢慢松开。

燕无双细弱地喘息道：“你，真是个魔鬼！”

大公子笑道：“魔鬼不可怕，离去的那人才可怕！”

他急忙打亮火镰，微光中，铁公鸡整个躯体靠墙斜倒在地，浑身鲜血，脸上都是血渍。大公子急忙往他口中塞了一颗华佗丹。半晌铁公鸡方才慢慢有了精神。

火光已灭，黑暗中大公子头也不回地道：“你一定恨死他，一定想现在就杀了他。”

燕无双站在大公子身后，冷冷道：“如果他杀的是你老婆，你是不是不恨他不想杀他？”

大公子呵呵笑道：“花大姐从来不做坏事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捏死。并且你也清楚，燕十三根本就不是他杀的。他只不过是被别人利用了，做了一把刀子而已。”

燕无双冷冷的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流下。

她，沉默不语。

她本是一个贼，一个冷血的贼，为什么短短几天内，坚硬的心会变得柔弱起来。连风流习惯都在改，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庄重。

偶尔的时间，她会想起燕十三，那个为他而死的男人。不知如果燕十三泉下有知，会不会怨恨自己。

她很矛盾，自己明明该替那死鬼报仇。可大公子的话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她的心很乱，烦乱地下不了手。

大公子只顾着照顾铁公鸡，并没注意她的情感细微变化。

大公子道：“你还能走吗？”

铁公鸡痛苦地闷哼一声：“即使能走也走不了，这里就是一座迷宫。到处都是杀手。”

大公子呵呵笑道：“除了杀手还有重重不尽的机关，即便是朱重王怜花再世，如果没有人指引带路，也走不出这座迷宫。”

铁公鸡道：“不错。你最好放下我。好好休养精神准备应敌，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或许可以多杀几个，黄泉路上也有了垫背。”

大公子嘻嘻笑道：“铁兄何必如此悲观。如今就是你想走黄泉路也走不成。我们的运气已经足够好，再不走的话，可就真没有人带路了。”

铁公鸡诧异道：“你是说——”

大公子点头笑道：“恰是如此，铁兄早就该听出来。”

铁公鸡重又有了斗志，挣扎着起身。

大公子前面领路，铁公鸡居中，燕无双最后，三人径直往密道深处走去。

刚走十多步大公子住脚重新打亮火镰，弯腰拿起靠墙的一根松脂火把点燃，举起火把往前走了几步方盯着地面道：“铁兄，无双姑娘只可按着地面脚印一步步往前走，万不可触摸墙壁或是走错步子。”

暗长的地道。

幽深的地道。

神秘莫测的地道！

杀机重重的地道！

地道中还有两名重伤的伤员，

更要命的是这两人却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两人随时都有可能自相残杀！

最要命的是，黑暗中，随时都有可能再出现致命一杀！

这一杀，必定是在三人精疲力尽，自顾不暇之时！

燕无双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随时待人宰割。

铁公鸡感觉自己就像是只随时都可能被拔光羽翼，抹去脖子的小雏鸟。

大公子没有任何感觉。

他明白只要他有任何一点点感觉，就会分散他的心神，分散他的精力，使他懈怠。

高手相搏生死系于一刹那。

一丝一毫的心神分散，都是对方苦苦等待下手的机会！

黑暗中的那些魔鬼幽灵，等待的正是这种一闪即逝的机会！

铁公鸡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虽然身负重伤，他还是坚持自己走，腾出大公子全力戒备带路。

燕无双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断后戒备，并没有对铁公鸡出手。

她知道此时三人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任何一人再有意外大家都走不出这密室。

她还不想死，即便死也要死在阳光之下。

盗贼却是见不得阳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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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三）

沉寂，死亡的沉寂，求生的沉寂。

没几个人能忍耐住这种长时间的沉寂。

燕无双冷冷道：“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这该死的密室我再也不想进来。”

她现在已经忘记带人进密室的不是别人而是她本人。

女人，遗忘的速度真快。

大公子沉默地笑，手中的松脂火把又将燃尽。

地道拐角处，大公子弯腰又捡起一只松脂火把，点燃。

铁公鸡也沉默不下去：“好像你以前来过这里，两次的松脂火把，你都早已知道他们放置地方。”

大公子还是嘻嘻地笑着，举着火把继续前走，一句话不说。

漫长，漫长的地道。

漫长到每人的腿都像是灌了沉重的铅，每跨一步都要比前一步费上一倍的力气。

女人毕竟是娇弱的，需要体贴和保护。

女人本就是温室里的花朵，而燕无双现在所处的环境比三九严寒的露天冰地还恶劣。

铁公鸡虽吃了大公子的华佗丹，伤势已渐好转，可毕竟经过一番殊死血战，又走了如此远的路，也渐渐支撑不住。

就连大公子举着火把的手也渐不如早前稳固稳定，火光在摇晃颤抖。

颤抖微光中，大公子停住脚步笑嘻嘻地靠着墙，只是笑容已疲倦不堪。

带路人的脚印消失不见，脚步也没了声响，空空地道内，又只剩下可怕的死寂。

燕无双疲惫地靠着墙声息渐弱，即将晕倒在地，铁公鸡费力地扶起她。燕无双无力的眼眸如仇恨的刀子般射向那双凝固着鲜红血液的手。

铁公鸡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加重力度，紧紧扶起她道：“我是捕，你是贼；如果有机会走出地道，我一样会捉你。”

燕无双冷冷道：“走出去，我也一定会杀你！”

“所以你不必言谢，也不必有恨。至少我们还要走出去，要协力走出去。”

两人无语，大公子轻轻叹息一声。

远处也是一声叹息，如幽灵如鬼魂般呼应着三人。

燕无双和铁公鸡的求生斗志立刻被这声叹息激发起来，这种环境下哪怕是鬼魂都比沉寂无声可亲。

大公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他握着火把的手仍在颤抖，轻微的颤抖。他的胸再次挺起，再次迈步往前走去。

光芒渐暗，地道内渐明亮起来。

地势在上升。

往前几步竟是间宽敞明亮的室宇！一切犹如梦中。

燕无双终于长出一口气，铁公鸡靠在墙边一动也不想动。

火把熄灭，大公子也疲软地靠在墙边。

光亮就在眼前，前进几步即是生的世界。

三人却停止脚步。

燕无双欣喜悲伤的眼睛慢慢望向大公子充满笑意的脸。迎着阳光，那张坚毅不屈的笑脸上浸满地道内湿漉漉的水浊污秽、松脂油烟。

铛铛铛，几声细小清脆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大公子想起身，却已累得身体发软，手脚无力，竟然没站起来。

铛铛铛，细小清脆的声音又从地道的另一端传来，燕无双铁公鸡两人也想爬起来，但是身体更软，手脚更无力，挣扎了半天竟然没挪动一点点位置。

“三位别再浪费力气时间了，被软骨甜香熏了一个人时辰的人，从来就没有能再动弾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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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画舫（一）

（一）

“现在杀了他，不是省下很多麻烦？”

“的确。.还会一举成名，声振天下。”

“门主更会厚重赏赐。”

“对，那你还不出手？”

“他现在魂都被你的断魂香勾去了，药力发散，早已成了死人。”

“对，你还等什么？”

“我？嘿嘿－－－－－－”

一个人从树根底下钻了出来，蹑手蹑脚往破房子靠去，他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名气和金钱的诱惑，他想冒这次险。

人都有冒险的冲动，江湖人更有赌博的心理，拿命在赌，自己的命赌别人的命。

顶尖的刺客杀手，专靠杀人为生的人，更是能判断出输赢的机会。

弯刀落下时，他想笑：天下第一刀会送在我的刀下，他的头颅会拎在我的手中！

弯刀落下，甜蜜的笑容凝固在他猥琐的脸上。

他圆睁着眼睛望着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死人，只是感觉心脏一丝透骨的凉，瞬间便没了知觉。手中那把杀人无数的弯刀就无力地落在他的身边。而他的胸部正插着一把小小的刀，不深不浅，刚好插进心脏。

树林深处，一丝轻微的叹息：“老狐狸呀老狐狸，他的魂虽然断了，可他的刀却是活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死不足惜。”，声音瞬间远去。

(二)

弯月如钩，寒星绕萤。

如钩弯月紧紧钩住林梢。

密林深处，琴音袅袅涔涔。

一人席地盘腿而坐，一双修长手指轻勾琴弦，神入雅境。旁边梳着发髻的琴童手上轻摇蒲扇，正扇着小小泥炉煨火煮茶。山风徐徐吹来，竹林沙沙作响，茶香远溢飘散。琴渐缓乍停，顿觉寒气袭人。弹琴人慢慢睁开眼睛，一双星目闪光，须髯随风飘扬。

大公子笑嘻嘻地从林脚转出，轻拍双手赞道：“好，好。好琴，好曲，好茶。”

弹琴人慢慢出了一口浊气道：“愿听高见。”

大公子笑道：“拙视浅闻。”

弹琴人笑而不语。

大公子道：“琴音清扬空旷，质材似出焦尾而尤过之。曲调轻缓激荡，寒气涤荡腑胸。茶香淡而不轻，纯而不腻。好琴，好曲，好茶。”煮茶琴童手中蒲扇渐渐停下。弹琴者转脸盯着大公子一双俊脸半刻忽道：“濯濯红尘如云，芸芸众生似痴。知音难觅，难得，难得。此材正是出于焦尾之质。昔年先祖伐桐，因怕良材显现扰世为乱，即把主干藏于深山险洞待洗尽浊气方作乐出世；弃枝末于灶，意待烧去作罢。岂料那畜生终有灵性，即将化烬之时以自身之糜音唤来斫琴师，终还是显于世间引起人世一番斯乱。天意，天意。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为。”说罢双手抚琴仰头长啸，声入云霄。

大公子衣袂飘舞，俊目闪光。

弹琴者笑毕住声道：“请，公子请用茶。”

琴童早已提起紫砂泥壶注满两盅香茶端来。

大公子轻笑道：“多谢赐爱。”，举杯一饮而尽。他是真的渴了，唇角都已经干裂脱皮，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天没喝一杯淡水，更别谈香茶。

“且待细品，容鄙人为公子再奏一曲。”弹琴者即端坐穆容调弦试音，淙淙妙音自指间缓缓流淌而出。大公子渐觉心胸涤荡，耳清目爽，真气畅流于四肢百骸，多日劳累费神所至精疲力竭于一曲之间顿然全消。

音乐渐止大公子也慢慢回神过来，才见琴童正蹲坐在茶炉旁抬头望着如钩弯月迷离出神，手中蒲扇早已掉在地上。

大公子禁不住夸赞道：“妙音，妙音，昔年傅红雪单身独刀勇破公子羽时，密室所听俞琴痴一曲仙乐顿觉万念俱息，差一分便弃刀归隐。”

弹琴者笑而不语。

大公子接道：“而今听先生一曲未毕却令人气充经络，意动于神，妙哉，妙哉。即便俞琴痴再世，也必为先生妙音折服。”

弹琴者肃容躬身于西天而后方道：“先祖之妙音绝技已入仙入化，岂是鄙后辈劣质顽愚所能比踵。”

大公子笑道：“敢问先生——”

弹琴者微笑道：“敝姓俞，俞棋。俞琴痴的‘俞’，俞琴痴正是鄙人第十九辈祖上。公子所听之乐即为琴痴所授之嫡艺。曲名‘磐凤’。此曲恰有除戾益神，助气运功之效。公子此时是否觉得凝结于丹田之浊气全散，四肢百骸真气畅行无阻？”

大公子道：“多谢俞前辈厚爱。晚生虽不懂韵律，却也感觉到前辈乐起时杀气渐隐于一股缓力之间；后来曲乐柔和如沐春风，杀戾气渐趋平息；曲终时已使人心旷神怡，抛却尘俗间一切恩仇快意。”

俞棋道：“公子体内所中蚀骨断魂香之毒已被花老前辈妙茶所解，此效却不是‘磐凤’一曲之功。”说罢转身笑向琴童。

琴童此时拾起手中蒲扇摇头连叹道：“罢了，罢了；我虽破你体内蚀香之毒。你也无须谢我。即便是不杀你，我还是要捉你走的。”

大公子笑道：“花前辈救命之恩自当铭记。晚生区区贱体怎敢有劳两位前辈费神，但有吩咐，晚辈自然服从。”

俞棋道：“你进竹林前相比已经猜到？”

大公子道：“夜黑风高，若不是在等晚生，想两位前辈也不会出现于此地。”

俞棋道：“既已知道，为何还来？”

大公子道：“既已知道，为何不来。”

俞棋笑道：“其实你来了，体内剧毒也未必能解，你又何必冒未知之险，践夺命之地。”

大公子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已中必死之毒，更该寻攻毒之人。”

俞棋笑道：“只有疯子才会不爱惜自身性命，才会有常人未有之能，得常人未得之效。”

大公子笑道：“晚辈常常被人叫做‘疯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想起了燕无双。想起了燕无双在他背后凄迷含情的眼神。

花茶童此时忽然一跃冲天而起，又重重落回原地，抬腿一脚又把茶炉、茶壶、茶盘全都踢上了天。手中蒲扇猛地一阵疾风扇向俞棋身前的那把桐木褐琴。俞棋竖琴于胸指勾幺弦。蒲扇所发劲力全都卸向竹林远处一堵巨石，瞬间一声巨响，石头粉碎分散，一片竹林却已枝枯叶落。

花琴童双手扯着自己头发狂吼道：“罢了，罢了，你们都是疯子——”言毕自身早已呼啸远去，杳无踪迹。

大公子倒背双手嘻嘻笑而不语。

俞棋叹气道：“他的疯劲又犯了，我耗尽心血终还是洗不尽他体内暴戾之气。”

大公子笑道：“花前辈脾气很不好？”

俞棋笑道：“你也看出他只是脾气不好，而无杀你之意？”

大公子笑而不语。

俞棋道：“你果然是赵大公子。”

夜淡风清，竹叶纷落，人无语。

江湖人的生命岂不是也和竹叶草木一样脆弱？前一刻还枝叶繁茂，后一刻却已筋脉尽断，连一片枯败的叶子都没有完整的一丝纹理？

俞棋缓缓叹息道：“可惜，可惜，草菅物命。我们走吧。”，说罢背琴一步步下山，头也不回。

大公子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头也不回。经过山坡上的破石屋时也没去看一眼。

他是否在想石屋中消失的燕无双、铁公鸡？没人知道。或许他什么都没想。

难道他被那碗茶那曲琴迷失了心性？而他自己都没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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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画舫（二）

(一)

月落星繁，寒露袭人浸肤。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乌群啼鸣，穿过黝黑密林，划破长空。

深秋之夜，残月时分，鸟鸣凄厉，使人分外颓伤。

这一切，对于大公子来说好像都没任何影响。他就像个世外人，眼角眉梢永远挂着喜气，唇角更是时刻那副坏坏的笑。

“你是个爱笑的人，一笑解百愁，你真幸福。”俞棋走在前边，头也不回地向大公子道。

“的确如此，笑是对付烦恼的最好武器。再大的不幸，再多的烦恼，只要你能一笑置之，也就没有了不幸和烦恼。”

俞棋忽然住脚，轻轻叹道：“道理虽浅显，可惜世人总是身陷其中，不愿明白。就连花老儿如此聪明大智之人都无法明白，更何况是常人。”

大公子道：“花前辈也经历过很大的不幸，也有很大的烦恼？”

俞棋道：“你为何时刻想着别人，为何不想想自己呢？”

大公子笑道：“我很幸福，我也没有烦恼。”

俞棋道：“世人都有烦恼，哪怕是世外之人，总斩不断那一线尘缘。”

大公子道：“有烦恼的时候我就笑。”

俞棋转身望着大公子道：“你没有朋友吗？有烦恼的时候是最该找朋友的时候。”

大公子笑叹道：“我有很多朋友，可是却无法找他们。因为朋友跟我在一起是，总会陷进麻烦，总会发生不幸。我不想让朋友不幸。”

俞棋叹道：“那你岂不是很孤独。”

大公子笑道：“孤独的时候笑一笑，挺好。”

俞棋道：“就怕有的时候你笑不出来。”

大公子笑道：“这个倒不须前辈烦心。我连睡着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俞棋瞪了他一眼笑道：“你为何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大公子笑道：“既然必定要走，那又何必多问？到了自然知道。”

俞棋忽然哈哈大笑，转身加快了脚步。

大公子笑嘻嘻地加快脚步跟上。

夜黑风高，寒气逼人。大公子却觉得舒服的很。

如果你在他那种暗无天日的地道中呆上十天半个月，没有一粒食物，没有一滴水，出来之后你也会感觉夜很美，即便是寒冷漆黑的夜。

（二）

霜寒露重，黎明前，黑暗中，两人不缓不急地走。俞棋有时沉默，有时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大公子总是笑嘻嘻地答，而不去问别人为什么问。这让俞棋感觉很舒服。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时刻一辆大大的马车忽然从后方飞驰到两人身边。赶马人竹笠帽沿低低压在头上遮着半张脸，驾驭之技却连大公子都不得不佩服。黑衣人轻轻一扯缰绳，飞驰的两匹快马前蹄高高扬起，只是高高扬起前蹄，却一声叫唤都没发出，马车稳稳当当地停靠在两人面前。

俞棋一声不发，打开车门上了车子，大公子笑嘻嘻地也不说不问，紧跟上车。车门关起，一声轻轻的鞭响，马车继续飞驰而去。车内却是平稳的一点摇晃都没有。大公子上车就已经闻到了淡淡甜甜的茶香。俞棋点亮蜡烛，檀木香桌上正放着一壶上等的碧螺春，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竟然没洒出半滴水来。大公子也开始惊奇，更令他惊奇的是，车内的空间比从外边判断的更大，更豪华，陈列一应俱全。与其说它是一辆车，倒不如说是一间精致的房子。宽宽的香榻上铺着厚厚软软的鹅毛绒垫。塌旁檀木桌上不光有茶竟然还摆着满满的一桌子好菜，都是大公子平时喜欢吃的精致徽菜小碟。连他最爱的麻油调咸萝卜，麻辣臭豆腐都摆在上边。更令他吃惊的是，竟然还有一小壶上等的枸酱酒，碧绿的酒液缓缓从俞棋手上的小壶流入酒杯。大大的车厢内，酒香浓郁弥漫。

俞棋一边斟酒一边道：“难道你一点都不感觉奇怪？”

大公子安安稳稳坐在小小檀木凳上，嘻嘻笑道：“奇怪什么？”

俞棋不语，美酒满杯。

俞棋道：“请，你一定又饿又渴又累又困。这些杯子筷子都是纯银精心打造，一点点的毒料掺杂进来你都会发觉。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吃喝，吃完可以放心地睡一个美美的短觉。”

大公子笑道：“前辈过虑了，晚生反倒过意不去。只是鄙人确实是滴酒不沾。”

俞棋道：“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大公子微笑不语，他当然明白俞棋指的是哪种情况。他和花大姐喝的那杯交杯酒，酒质刚好和面前的这杯一样。虽然现在他没喝，他还是可以闻得出来。

“那么你就吃菜，吃饭，喝茶。”俞棋笑道。

大公子躬身道谢后，狂吃起来。一桌子菜被他吃去大半，粳米饭也吃了满满三碗。吃毕随意一抹嘴巴。大口喝起了香茶。

俞棋笑道：“很多时候很难用常理推测很多事情。就像你，不吃饭不喝茶时文质彬彬，像个满腹经纶的书生公子。吃喝起来，却比苦力脚力还要不顾身份。暴饮暴食这点不好。”

大公子笑道：“所以很多事情不需要推测，该吃的时候就疼快地吃，该喝的时候就开心地喝，该睡的时候，就放心地睡。”

俞棋笑道：“这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大公子笑问道：“前辈又知道晚生是什么行事作风？”

俞棋手指轻轻拂动琴弦道：“我只知道你是大公子，赵大公子。你不妨先睡去，放心地睡一觉。且听我一曲有助于睡眠。”

大公子道了声多谢，真便躺下安睡。

琴音缓缓响起，大公子的鼾声渐重，他真的睡着了。

谁说茶不醉人，茶比酒还要使人醉的厉害。

梆梆的捣衣声断续传来时，大公子眉头稍微皱了一皱。

俞棋道：“你醒了？起来吧，喝杯热茶暖暖身，我们也该到了。”

大公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俞棋笑道：“果然是真的。”

大公子笑道：“敢问前辈什么果然是真的？”

俞棋笑道：“你连睡着的时候都是笑着睡。”

大公子微笑不语。

俞棋忽然轻轻弹出一个简短音符，琴琮地一声，简短有力的声音响起。

琴音落下，俞棋道：“所以江湖传言应该也是真的。”

大公子道：“晚辈不解何意？”

俞棋没有任何表情地说：“你的人即便是个死人，你的刀都是活的。”

大公子嘻嘻地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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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画舫（三）

(一)

捣衣声渐多，水浪相逐击打声隐约可闻。渔家号子嘹亮清细悠长。

这一切，大公子似听见似没听见。因为他在追寻水浪花中那一丝细细的声音，琵琶声。弹琵琶人的指法力度似曾相识。甚至有点惊颤警觉，但他又感觉从未听此人弹奏过琵琶。每当自己遇到可怕的对手，自己身陷危险时大公子体内深处的本能警觉便会自然迸发出来。他甚至可以感觉到空气中湿度的细微变化。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让他在一次次的危险中化险为夷。

空气越来越潮湿，大公子正闭着眼睛休息养神时车子停了下来。俞棋笑道：“我们要下车了。”说罢已打开车门先下了去。

大公子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浓浓白雾，浪花声更响，琵琶声却停了下来。他的双脚刚着地，赶车人已驾着马车飞快离开。

俞棋前头领路，两人从河边码头上了一条小舟，舟上却并无艄公。正当大公子疑惑之时，小舟却已自行往江中驰去。水浪渐大，小舟迎浪而行，速度越来越快。大公子笑道：“前辈其实你找根浆或者是找个艄公撑橹岂不是简单很多，何必如此耗费功力。”

俞棋笑道：“那样是简便很多，却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很多事情还是自己亲子去做，哪怕是撑船的小事。”

两人默笑。

天渐明亮，一缕晨曦穿破雾气，柔和金光照在舟身上。雾气变薄，远处精致依稀可辨，迎着阳光，一艘更大的船正在等着他们。片刻行至大船，俞棋带头弃蹬船。大公子刚一站稳，大船便已起行，迎着阳光驰去。撑船人却是花老儿，这多少让大公子有点惊奇。更让他惊奇的是俞棋后边的话。俞棋道：“你现在赶快进舱吧，有人一直在等你。”说完这句，俞棋竟也撑起船桨，在船尾摇起橹来。

（二）

船很精致，舱门都是上等的红木镂空雕刻，钉着薄薄的绿纱。透过薄纱，一个红衣少女背门而坐，正在摆弄手中的茶具。她如行云流水般的抬手举止，纤细袅娜的身姿无一不让人着迷。茶香从面前小小杯具中轻轻飘出窗外。

“你为何不进来呢，那样岂不是看得更仔细些？”红衣少女头也不会，她的声音却美妙的像是蕴含着迷人魔力，让人无法拒绝。

大公子推开舱门进去，少女如绸黑发瀑布般垂洒于背，发梢拖在地上，更显得身姿颦颦灼约。

“烦劳公子顺便把门关上，外面江风腥浊气重，吹进来时会破了茶香。”，她的声音美如天籁。

大公子真就迷笑着眼睛关上了舱门。

红衣少女嗤笑了一声道：“呆子，赶快过来吧，现在的火候刚好，再等一时茶就凉了，凉茶总不比刚砌好的温茶清香。”

大公子边笑着近前边道：“姑娘很精通茶艺，琵琶更是弹奏的如同仙乐般，佩服佩服。”

红衣少女笑道：“如果再有一副好面容的话，便是仙女了是不是？”，言毕慢慢转过脸来，笑盈盈地望着大公子。

大公子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呆呆地呆在她的身后。

红衣少女笑道：“怎么，我容貌丑陋，吓着了公子？”

大公子边笑着坐下边道：“哪里，哪里，如果姑娘这样也叫丑陋的话，月宫中的嫦娥就是个十足的丑八怪了。”

红衣少女双颊立刻一团彩云飞红，垂眉颔睑，不胜娇羞。薇启一排碎玉贝齿道：“从未见过大公子如此油嘴滑舌。”说罢递过一杯茶来。大公子举杯一饮而尽，连连称赞好茶。

“既是好茶，何不细品，如此喝法岂不是糟蹋了茶，更也糟蹋了公子的身份。”

大公子哈哈笑道：“解渴便行，何苦自设太多规矩拘泥自己。”红衣少女笑道：“你就不怕我在茶内下毒，杀了你？”

大公子嘻笑道：“你我无冤无仇，你怎么会杀我？即便杀人，能死在姑娘面前想也是很多男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他的轻薄言语并没让红衣少女有丝毫气愤之意，她愈加娇羞笑道：“公子错了，你我虽然无冤无仇，可是很多时候并不一定要有冤仇才会杀人的。很不幸的是我正是要杀你的人。更不巧的是，茶内刚好有毒。这毒药乃是本人独家秘制，喝时无色无味，再好的试毒研毒高手都无法察觉。可它却是奇毒无比，世上无人能治，一个时辰过后，公子你便会血脉寸断而气绝。”红衣少女边说边用那芊芊玉指调着茶艺，往茶炉内轻轻注满清水。那娴熟轻柔的动作很难让人把她和毒药和杀人联系在一起。

红衣少女又慢笑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还是不相信我能杀你？”

大公子听她说的如此凝重，表情却又是那么轻描淡写的温柔，也不觉狐疑起来。表面却不动声色地早又举杯喝干了一杯香茶方道：“连当今武林第一神医都无法解救？”红衣少女微笑不语。

大公子笑道：“那我还是趁现在活着时多喝两杯为好，多谢姑娘厚爱。”

红衣少女叹道：“可惜，可惜，大名鼎鼎的赵大公子终还是死在一个弱女子手里。唉！不过——”

她才说至“不过”两字，早又两杯香茶下肚。

红衣少女笑道：“你果然是嗜茶如命。”

大公子笑道：“命之一字既然不好把握，何不泰然处之。”

红衣少女怪异地看着他许久方道：“其实，如果你恳求我的话，或许我会救你，解药就在我手中，只要你肯恳求一声，这茶不但无毒，还有增强功力的功效。”

大公子嘻嘻笑道：“多谢姑娘厚爱，不过我刚好有个坏脾气，向来不喜欢求人，尤其是女人，特别是那种貌如鲜花心如蛇蝎的女人。”

红衣少女终于愤然站了起来，狠狠瞪眼道：“赵大公子你真的以为我杀不了你！？”

大公子仍是嘻嘻笑道：“柳姑娘息怒，愤怒伤肝，会使人变老变丑的。谢谢你的好茶。”

红衣少女冷冷道：“原来你早已认出我。”

大公子笑道：“本来不敢确认，不过现在可以肯定。”

红衣少女道：“你真是个老狐狸！不过到底还是落在我的手内，我虽不杀你却可以让你受尽苦头。”

大公子笑道：“柳姑娘费尽心机把赵某人邀至此浩瀚江面，想也不会单为了让我吃点苦头吧。”

红衣少女冷冷愣愣终还是狠狠跺脚道：“你进来！”她本人已甩手往隔间内走去。大公子笑嘻嘻地弯着一双大大月牙儿黑眼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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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画舫（四）

（一）

江雾已被风吹散，深秋的江面冷得出奇，像是冬天将要来临。寒冷江面上远处几叶扁舟随波起伏，似是随时都要被滔滔江水吞噬。花老儿掌舵的手紧紧握着粗大的舵，双眼如火炬般圆睁着仔细盯着江面，在他这双犀利的眼睛下，哪怕是深水中一尾小小的鱼儿想靠近大船都难。

俞棋微闭着眼睛坐在船尾，独自摆弄膝前那把古琴。好像出了琴之外，其他一概视而不见。

大船已经起帆，江风呼啸，顺着激流，船行急速。尾方一叶小舟似是无法经受江风吹打，歪歪斜斜顺水打着漩涡冲大船方向冲来。舟上渔家汉子神色慌张，双手死死抱住锚根，一个大浪袭来，江水狠狠砸下，渔家汉子被呛的不由放下双手，捂着肚子干呕。小舟内的鱼儿被巨浪掀下好多。汉子心疼一夜的劳作，忍不住有伸手扯开渔网裹鱼，却被又一层巨浪打来，他挣扎着两下，无力的喊着救命，双手紧紧拽着锚绳，随着小舟在水面沉浮。俞棋眼睛都没睁一下，更没想过救人。不但没有救人，反而悠闲地弹七琴来。

小风打着旋儿再有一箭之地就要撞上大船，渔家汉子已经被江水呛得昏迷过去，俞棋右手轻轻拨动琴弦，刚刚还柔和无比的琴声忽地发出铮的一响，一股亮亮的火光自琴弦射出，撞向远处小舟。轰隆一声巨响，小舟上的鱼全都蹦起，破裂开来，小小的破舟随着破裂鱼肚冒出的滚滚浓烟彻底粉身碎骨。丢在江面上的鱼儿接二连三的发出轰轰巨响纷纷炸裂炸裂——鱼肚内是江南有名的霹雳堂所特制的霹雳神珠。巨响声中渔家汉子反而清醒过来，抛开钩锚鲤鱼一般跳跃远去。他的速度比鱼还快，可还是比俞棋桐琴上发出的力道慢了那么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的慢，要了他的性命，琴声再次响起，他胸前一股血剑射出，再也没有游动的力气，永远沉没于滚滚江水。

花老儿忽然放开掌舵的举手，拍着手掌一跃而起，哈哈笑道：“臭弹琴的，你也杀人啦，我看见你也杀人啦！”，他在空中乐地连翻了八个跟头方才落下船头，重新握住船舵。

杀人，对于有些人来说很痛苦，对于有些人来说或已成魔成瘾。

（二）

剧烈的轰鸣声传来，船身被余波震荡猛然摇晃。红衣女郎皱紧眉头，雪白面颊隐隐透出一股冰霜般寒冷杀气。

大公子笑嘻嘻地站在隔间窗边，看着窗外的烟火轰鸣。

红衣少女从腰间掏出一只短笛，塞于大公子道：“时间紧迫，我们已经被人跟梢，那些人无孔不入，出去后你一定要仔细小心提防身边。”说罢她又从船榻下一个包裹内拿出两套衣服，一件自己快速穿好，一件递给大公子道：“还要委屈大公子一番，先把这身衣服穿上，再戴上那张面具方可上岸。”说话间她自己已经戴上了一副薄薄的，看似透明的面具贴在脸上。打开梳妆匣子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挑出几挑粉末放在手心兑水研磨后均匀涂在脸上及薄面具与发根交接出，瞬间一个粗声粗气的村姑便呈现在大公子面前。就连那双春葱般的芊芊玉指也已经变的粗手大脚。村姑快速整理自己的头发，编成辫子，忽然回望大公子道：“你怎么还不快换衣服？”

大公子手内转弄着那根竹笛，笑吟吟地看着红衣少女穿衣装扮道：“柳姑娘自便，赵某人虽然不才，可还并不想乔装易容，有辱家风。此也并不是男子作为。”

少女忽然转身盯着她冷冷道：“你以为我就想乔装易容变成这种丑陋模样？！如果不是小心谨慎，我们今天早就没有见面机会，或者我早就像同门一样成了孤魂野鬼。”她说罢忍不住低声抽咽起来。

大公子不禁被她哭的心软，笑着安慰道：“柳姑娘别无悔，赵某并无一点指桑骂槐之意。你这样掩饰必然有你的苦衷。”

少女忍悲道：“我忍辱乔装十年零两百七十三天，每一天都有把刀子在剜自己的心一般痛苦，可还是要忍受。家仇师恨，必然要找他们偿还。”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睛内已经射出两股火一般的凶光，她的脸也已经冷若冰霜。

大公子心内不禁一颤。

少女冷冷道：“王师叔隐姓埋名，不惜身受奇耻大辱，千方百计才打入他们内部，得到这件东西，还望公子妥善保管，仔细查明，把他们的丑恶行径暴露天下，让恶人受到应有的处罚，这样也可以告慰那些在天英灵。四十五年，人生唯一的一个四十五年。王师叔隐忍四十五年，最后还是被他们残忍毒死，临死之时，他为了掩护身份，虽然身怀绝世武功却宁愿自己化为尸水也没还手反击。”说道这里少女冰霜般的脸上又流下两行悲痛的苦泪。她叹口气接道：“员外府已经只剩下一片残砖破瓦，他们很可能也开始怀疑我七姨娘的身份。若非必要时刻，柳小小，七姨娘，这些人，这些身份，会永远从人世间消失。”

大公子一贯爱笑的脸庞也逐渐变的凝重起来。他想起五十年前那段江湖公案，他更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父亲和刀魔于泰山之巅那震惊江湖的一战。这些可能都和面前这位姑娘的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五十，三十，冰冷无穷的数字，可也正如面前这个冷血的杀手所说，人生或者只有唯一的一个五十或三十。三十年前剑神还没归隐，自己和面前的姑娘还没出生，可他们自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人已经不属于自己，不属于家庭，他们远在出生之前就已经踏入江湖，必将属于江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有人来了，我们速走！”少女粗重的村姑声音提醒了大公子。她已经从船舱内拖出两只小小木舟抛向江面。转身向大公子低声道：“分开走！三天后午时正点，鸡鸣寺。”说罢飞身漂上一只木舟，顺着湍湍汹涌江水漂流远去。大公子的身边还留有她说话时淡淡少女清香。他很无奈地摇摇头，很难想象江湖中让人闻风丧胆的冷血杀手柳小小，会是今天这种狼狈。而他自己呢，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很无奈，只是他没发觉。他连脸上一贯迷人的招牌笑容丢失了都没发觉。所以他更不会发觉此时他的脚底船舱内，一双邪恶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现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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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沉舟，力战

（一）

滚滚江水中，一片片死鱼泛着白肚随着黄浊波涛拍打着大船。远处死鱼的尽头，数十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却是数十艘小小快舟，每艘快舟上坐着四名黑衣蒙面人，从猛烈江水中驭舟态势看，所来之人无疑个个都是武功高强的劲敌。每人都是手持强弓满弦待发。随着一枚霹雳神火向大船射出，顿时数十艘小舟乱箭如飞蝗密雨般飞射过来。

俞棋盘膝坐在船尾，闭着眼睛慢慢拂动身前的那把桐琴。琴弦上熠熠金光闪动。流动出来的音符低沉嘶哑，如怨妇思春忽而又如风卷狂沙继而又似万钧雷霆力劈枯枝。琴声骤断骤续，整个江面的浪涛随之狂卷着漩涡以画船为中心一圈圈往外拍打出去，瞬间阴风怒吼，彤云密布，黑压压向着江面压来。江鸟悲叫着振翅尽力远飞，却像是逃不脱琴音的束缚，江面上那些死鱼早已被一个个漩涡卷打成了鱼片。江舟随着漩涡狠狠碰撞在一起，掀起的江水中不时传来凄惨的哀叫，人的哀叫。短暂的哀叫后便沉入江水。乱箭被琴音荡回，相互撞击，箭头上的霹雳火珠接连爆裂，江面上登时火光耀天血肉纷飞。

大公子本想随着柳小小登舟离去，琴音响起时候，他也听的入神，竟然站在船窗边一动不动。船舱下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也伏在他的脚下欲动不能。花老儿早已在柳小小登船时也放下船舵，随后跃上小舟护送她远去。

巨涛亥浪中，乌云密布下，断续哀鸣声中，大船四周布满令人窒息的气场，不停翻滚荡漾。俞棋拨动琴弦的手渐渐缓慢，表情也随之渐渐凝重。他那清叟的脸渐渐紫涨，飘逸的冉须如钢针般一根根竖立起来，衣服也早已鼓动成一个大大的布袋。他似乎自己也已承受不住这把桐琴所弹奏出的诡异魔音，喘息渐渐急促，弹琴的手不停颤抖。

嘣的一声，琴弦断裂。俞棋张口喷出一股鲜红血液，血雾飘散，他的身体剧烈摇晃，抚琴的手指青筋暴露，他想停下弹琴的手，可是那双手好像已经不听他的使唤控制，桐琴随着琴弦发出的魔音已经有了生命般控制住他的手。他的手更加凝重，动作更加呆滞，那把琴发出的声音如滚滚黄沙中千军万马在嘶哑厮杀，身边江水掀起滔天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往四散拍打开去。随着一声生惨叫，巨浪中身影翻滚，肢体分散，瞬间沉入滔滔骇浪中，丧生于江水。

轰然一声巨响，随着琴声激扬，画舫颓然炸裂。俞棋所坐之地只剩下一片舢板，大公子站立的脚下也仅仅只有一块浮木。两人在琴音激起的江面漩涡中飞快漂荡旋转。俞棋奋力控制自己的手指，可仍然不听使唤。第二根琴弦即将断裂，琴弦弹奏中发出一团团娇艳耀眼的彩色光环，光环一圈圈地激荡着漩涡，慢慢放大，俞棋整个人完全处于奇光异彩当中。随着光环的荡漾，波涛更加汹涌向四周拍打开去。

（二）

轰然巨响中，大公子终于被声音震动的回过心神，他整个人像是从地狱的深渊爬了回来。第二根琴弦发出沙哑崩裂般的哑音，彩色光环加速扩张，俞棋整个人已经涨得紫红。忽然，一道细细的乌光以比闪电还要迅疾的速度射进那一圈圈诡异光环深处，射进最内的一环。铮的一声轻响，琴弦断裂，诡异的光环瞬间变成一片白光消失不见。俞棋又一口鲜血喷出，胸口起伏不定。大公子快速地飞到他所坐着的浮板上，右手紧紧抵住他的后心。大公子体内的功力绵绵不断地输进俞棋心脉。俞棋紫涨的脸渐渐转红，继而转白，慢慢恢复血色，须发衣服也都慢慢垂下。随着琴音的消失，江面乌云渐渐散去，滔天巨浪也慢慢平息，江水又渐渐恢复成一波一波的浪花慢慢荡漾。

良久后，俞棋缓缓出了一口长气方睁开眼道：“真没想到，今天老朽会被一个后生小子所救，几十年不入江湖，俞棋真的已只剩几根朽骨。”

大公子慢慢收回按在俞棋后心的手，也深呼一口气道：“俞前辈又何必自哀，放眼江湖，前辈已经可以称霸武林。只是这天绝地灭阴阳交征《大悲赋》虽是武林至上瑰宝神功，但终音魔力太重而反噬所练之人。是以昔年公子羽般武林旷世奇才最终还是被《大悲赋》所发出的诡异魔力耗尽心脉，发白血尽迷失心性疯狂而死。是以前辈万不可因一曲《悲赋》曲反被其中魔力所御。”

俞棋摇头叹道：“人为才死，鸟为食忘，练武之人终不免沉迷于噬武。幸亏有你刚才及时出刀，才斩断《大悲赋》所发散的魔力，把老朽从鬼门关前拽回。看来这两天我和花老儿都小觑了你。难怪那个狂傲任性的丫头会折服于你。”

大公子笑道：“晚生也只是凑巧，出刀之时乃是琴音所聚的强大劲力在将泄未泄而琴弦所聚的张力又在前力已尽后力未启之时；再加上前辈内心本自与琴力对抗，是以晚生才得以有出手的机会。”

俞棋笑道：“年轻人，你不必自谦，更没必要想着安慰老朽。你所说的那些凑巧之处机会的把握，正是武林人士终其一声所求的武术至高境界。俞棋朽也，已无心江湖是非，力挽狂澜之事还要靠你辈谨慎努力。我们就此别过，你再见到那傻丫头时，就告诉她说为师驾帆云游四海去了，让她自己多多保重，江湖恩仇血腥，多含慈悲善心为好，万不可杀戮气重终为武功所累。”言罢把浮木上那把桐琴交于大公子道：“此乃上古神器，终不可因我等黩武之行而牵连怪罪于它，神兵存世，唯有德者据之。劳烦公子把此琴交与那丫头，凭她处置去吧，也不枉我和她师徒一场。”

大公子躬身道：“俞前辈何苦如此，此番江湖诡异，恶人小丑又要危害祸事，正是需要前辈高人齐心协力挽救武林之时，岂可因一时之事而遁隐弃世。”

俞棋扬手止道：“老朽心意已绝，大公子无需多言，你我就此别过，多多保重。”说罢手掌虚空对着浮木一拍，身下浮木已经断作两截，俞棋自坐一片浮木顺着滚滚江水漂流远去。只留大公子一人站在浮木上，顺着浪花起伏漂荡不定。江面上夕阳斜照，余波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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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逃生

（一）

深秋的江面雾气氤氲，江风清凉。.停靠在江湾里的渔家已经开始生火，一股股细烟袅袅升空。

大公子弯腰摘下一枚火红的枫叶插在胸前衣衫破烂处。那简直已经不能称作衣衫，湿漉漉的裹在身上，很多处扯成了长长的布条，脚上的布鞋只剩了一只且还烂着鞋帮。就连头上绾带都已随着画舫的那一声轰然声响而被带入深江。大公子看着身上的衣服，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曾几何时自己会是如此的落魄形象，一只破烂的落汤鸡。江风袭来，又冷又饿，他决定先去那些冒烟处随便找个船家讨口吃的，应付饱肚子烤干衣服再说。他直起胸，面带微笑往熣烟升起处走去。刚走两步，那迷人的微笑忽然僵硬在脸上，跨出去的左脚悬空不动。

江湾内那一只只渔舟此刻已经是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整个江湾。大公子飞速掠向着火处，舟身早已无一处完整。他窜进火堆内，从一只火舟跳上另一只火舟，每只上都找不到一个人影，舟内只剩下破破烂烂的瓶罐鱼盆。显然这个地方已经被对方毁尸灭迹，并且封锁了出路，舟上渔民没能逃生出去。大公子眼**出两股寒光，杀气隐现，此处成了第二个员外府。对方好狠毒的手段！好快的封锁速度。大公子已经出离愤怒，他慢慢地转身准备离去，他必须离去。他强忍着悲伤和愤怒，因为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为了给那些无辜的生灵一个交代，他必须尽快查处这一系列凶杀的幕后真凶，让那些魔鬼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他只能转身尽快离去。等他慢慢转过身来的时候才发觉背后的江岸上，同样有一双愤怒的眼睛在盯着他，狠狠地盯着他。那愤怒的目光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再把他的骨头吞下去，大公子不由地皱紧眉头。

（二）

少年愤怒地盯着慢慢迎面赶来的落魄少年，他的牙齿深深咬进嘴唇内，嘴唇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液，而他浑然不觉。他粗壮有力的手紧紧握着鱼叉，叉柄因用力过度已陷进江沙很深一截。握叉的手也因太过愤怒而青筋暴露。狂野的头发竖竖地垂在肩上。

“你是谁”

“我姓赵，名文涛。”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失火了，刚好我赶上失火，所以过来查看。”，大公子摘下胸前那片火红的枫叶，怜悯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

“亮你的兵器！”

“为什么？”

“因为你要为这些死去的人偿命！”

“人不是我杀的。”

“你在狡辩！”

大公子苦笑着摇头，按照自身现在这幅狼狈相，此时此地他的确象是因为落魄抢劫，而抢劫不成便因怒杀人灭迹的劫贼。

“快亮你的兵器！”

“我真的没有杀人。”大公子很无奈地回。

“那江湾里的人是谁杀的？！”

“不知道，我也在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少年狠狠地盯了他半刻道：“好！希望你能尽快查出，否则——”

“否则如何？”

“我必杀你！”大公子无奈摇头苦笑。他也只能摇头走开。

走了几步大公子忽又想起一事，住脚问道：“敢问兄弟贵姓？”

少年冷冷道：“你不必知道！”

大公子笑道：“我们做个朋友如何？”

少年冷冷道：“我从来都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更不会跟你做朋友！”

大公子很奇怪地笑道：“即便是做敌人，你多少也应该让我知道你姓什么吧，否则等查出结果时，我如何告诉你。”

少年冷冷道：“你不必担心，从现在开始，我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直到你查出为止。”

大公子见他说话时愤怒的表情，根本就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只有摇头离开。

少年也并未开玩笑，他真的就在大公子后边无声地跟着。大公子走他便走，大公子停下他便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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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二）

（一）

大公子的右脚迟疑了一下，重重地落在楼板上。.

他缓缓地走上木楼，鱼叉少年冷冷地跟在后边也上了楼。

大公子捡了张稍微干净的桌子坐下，少年双手紧紧握着铁条鱼叉，冷冷站在他旁边。

酒保迟疑不决走上来，他不知道该向谁请扰。坐着的少年衣衫太破烂，不像是付得起饭钱的人。站着的少年目光太冷漠，冷漠中透着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酒保迟疑地上了两杯茶，弓腰站在旁边，只能无奈地等待。

大公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望向鱼叉少年笑道：“江兄请坐，今晚我请客。”

鱼叉少年冷冷哼了一声。

酒保鼻子内轻轻哧了一声：连身完整的衣服都穿不上的人，还要请客？酒保的眼睛盯着地板窃笑，他看见了大公子那只没穿鞋的右脚，穿着鞋子的左脚也是整个大脚趾露在破鞋外。

大公子装作无事人般转身笑道：“小二哥，贵店都有什么招牌菜？好像你忘记了报单？”

酒保哈腰笑道：“客观莫怪，不知您想要吃什么？”

大公子喝了口茶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有什么尽管上来。”

酒保哈腰应了声是，又道：“客官只是——，只是小店本小利薄，除了茶水外，其他都是要先付钱的——”，酒保故意放慢了语调瞥眼看大公子的反应。任何人穿成他那个落魄样子，别人都会冷眼看待的，更何况是本就势利的小二。楼上几个桌子都已经发出了酒保刚才发出的那种窃笑。世上又有几双眼睛不是势利的呢？

所以大多人宁愿落魄地饿着肚子也要穿的光鲜点。穿戴光鲜自然有人巴结，如果连穿戴都落魄，那就只有等待别人的施舍眼色，甚至看门狗的眼色。

酒保此时正是这种眼色。只是大公子并没有等待别人施舍，他伸手向酒保笑道：“不知这些够不够？”

酒保的话还没说完时候，他的右手已经伸出，他的手伸出时明明是没有任何东西，可当他的话说完时，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夹了枚薄薄的金叶子，好像那枚金子一开始就捏在他的手中，就等着酒保发话来拿。金叶子虽小，虽薄，可一片完全足够两个少年在他的酒楼内饱餐十顿的。酒保是识货的人，看得出金子的成分和真假。所以他立刻换了付毕恭毕敬的面容，双手接过这枚金叶子，点头哈腰地笑答：“多谢公子，够了，够了。公子稍后，饭菜马上就到。”他双手捧过金子，动作也麻利地去厨房传菜：“楼上贵客二位——捡可口的全上嘞——”他吆喝声还没停顿，就已经重又小跑了回来，手上多了块干净的抹布重又抹了桌子，搭好抹布又给大公子续上热茶水。直到现在他都以为是自己一时眼花看走了眼，所以续茶时还忍不住往大公子右手内仔细看了一眼。

大公子摇头微笑，有钱真的能使磨推鬼。

大公子笑向鱼叉少年道：“江兄请坐，你不饿么？”，鱼叉少年的肚子正发出咕咕的怪声。

他却冷冷地道：“你怎么知道？”

大公子笑问：“知道什么？”

鱼叉少年道：“我的姓！”

大公子放下杯子笑道：“江兄莫怪，我也只是刚好知道你叫江小海。那些小贩们说你名字时，咱们恰巧经过。”

江小海的目光更冷，杀机更浓，两人本是一前一后经过楼下这条街，江鲜贩子的话自然逃不过自己的耳朵，但是自己却没听到江小海这三个字，而对面这个始终面带微笑的少年却听到。他不得不防备此人的心机和功力。更令他吃惊的是，他也一直在盯着大公子，不光是盯着他的手，可刚才那双明明什么都没有的手上在右手伸出时，手中忽然就多了片不大不小的金子。江小海在最短的时间内看了他浑身上下一百遍，最后还是没看出来那枚金叶子是从什么地方掏出来的，当然它一开始时不会就是在大公子的手中。只因他的手太快，快的别人眼神跟不上。要么就是那双手有种神奇的魔力，能瞬间变得出金子。江小海是不相信魔力的，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他的目光更冷，更敏锐，神经更细致，杀机也更浓。

大公子本来是微笑着说出江小海三个字，小酒保本来也正微笑着恭敬地倒茶，恭敬地准备离去。他听到这三个字时，微笑和恭敬立刻全都僵硬在脸上，取代的是面如土色的惊恐，连脚步都有点僵硬，僵硬地颤抖着尽力往大堂飞奔而去。

江小海三字从大公子口内发出时，其他桌子的人也都立刻恭敬小心起来。吃饭时间楼上本就很多江鲜贩子。

旁边桌子的人已站起来想离去，却又像不太敢离去，他自己已僵持在那。

“坐下。”江小海冷冷的声音平静而无语调。

他旁边的那人只有憨笑着重又坐下。

大公子嬉笑着看他那副憨憨的样子。

（二）

“你为什么要走”，江小海此刻已经坐在这个憨贩子对面冷冷毫无语调地问。

那人额角已经冒出细汗，起身结结巴巴回道：“没，没有走江大爷，没您的吩咐哪敢动。”，他真的只有站着憨笑。动了，只不过是捧起面前的茶壶恭敬地给江小海倒了杯茶，又恭敬地双手把茶杯捧到江小海的面前放好，他自己才敢重新坐下。

“滚！”，憨贩子如遇大赦般，弹簧般站起，蹬蹬蹬地跑下楼去。

“回来！”，那个贩子立刻就哭丧了脸，比下楼更快的速度返了回来。结巴憨笑道：“江大爷，有何吩咐，小的最近并没克扣斤两，也没欺行霸市，规矩的很。”

江小海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道：“慢点滚。”

小贩子脸上方有了喜色，一步步赔笑退下楼去。

“很好笑么？”江小海冷冷地转过脸来向大公子问。

大公子端着杯子笑回道：“的确很有趣，没想道江兄有如此的威严，比金子还有威严。”

江小海冷冷哼了一声，沉默不语。

大公子笑着喝茶。

江小海的铁条鱼叉仍然紧紧握在手里。端起面前的杯子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才冷冷地道：“凭你刚才掏金子的速度，刚才你完全可以动手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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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三）

(一)

“我家老头子训导说，人要仁慈，善待生命，忌杀生；更别提杀人了。更何况我没有理由杀你。”大公子笑吟吟地边喝茶边打趣江小海。

江小海冷哼一声道：“杀人需要理由吗？你没杀过人？”，他仍是面无表情。

大公子笑道：“如果连杀人都不需要理由的话，还有什么事情需要理由呢。我当然杀过人，但是不滥杀。”

江小海又冷哼了一声，“你不出手，只因为你没有杀我的把握！”

大公子笑道：“我们做朋友不是很好，何必非得和杀戮扯到一起。吃饭时候讲这种血腥的话题，很倒胃口。如你不介意，我请客。”

江小海已经不再说话，他只是左手紧紧握住铁条鱼叉，右手捏起茶杯喝茶，面无表情地喝茶。

他不说话的时候，他身后一个瘦瘦高高，弓着腰的锦袍老者才敢谄笑着靠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江大侠光临，有失礼节，小的该死。”

江小海皱眉冷声道：“你是谁？”

锦袍老者被他问的瘦脸不禁黑红，干笑道：“禀江大侠，敝姓李，正是这小楼的主人，李杨。江大侠光临寒店，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江小海冷冷道：“你的确该死，为什么饭菜这么久还不上来。”

李杨道：“江大侠稍等，饭菜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今个晚上敝人做东，江大侠和那位公子全都算作在下的。”

江小海冷冷道：“为什么要你做东，我们吃不起这的饭菜？”

李杨尴尬赔笑道：“哪里哪里，敝人一份孝心，还望二位关照。”

大公子一直在乐呵呵地笑，李杨那谄媚讨好的样子由不得人不笑。

李杨也在看着他笑，别人看着是很恶心的谄媚，他却做的很自然。李杨现在已经弓腰凑到了他的身边，低声笑道：“小小破店，简陋地，很实在是委屈公子，还望海涵。”，大公子忙起身还礼道：“李老板多礼，客气，客气。”他说客气的时候，他自己已经等不及客气了。饭菜已经上来，四热菜是红烧江鲤，清蒸鳜鱼，碳烤整乳猪，盐水老鹅；四冷菜是凉拌苦瓜，汾醋培莲藕，蒜泥菊花菜，清炒茼蒿。各式二份，两个少年分桌而食。李杨赔笑在旁问道：“两位公子不知可吃的习惯？”

江小海冷冷吃着，视他不存在。

大公子笑都顾不上笑，大快朵颐。他吞下一口乳猪肉方向李杨连口赞道：“好吃，好吃！”

李杨听赞，眉开眼笑道：“那鲤鱼和鳜鱼都是长江入海口精挑细选的垂钓鱼。乳猪是八百里外花果山上刚产出三天的野猪仔，配料也是山上独有的水帘洞内幼猕猴的小脑涂浆，至于盐水鹅恰是浅海滩上网捕的野天鹅。全都是小店内压箱底的拿手好菜，轻易不待客。公子风餐露宿多日未进水米，此等野味正是上等滋补之物。”，大公子边吃边微笑点头。

李杨见食物对上了二人胃口，自是分外开心。轻一拍手，两份汤品已传了上来：燕窝桂粉煨鱼翅。捧上来的还有两身干干净净的锦袍衣裳，衣裳旁放着一片金光灿灿的金叶子。大公子看了金叶子后微笑不语。被人请的感觉，真好，可惜自己只是跟着沾光。

李杨道了声二位公子慢用，方慢慢退身下楼。

他转身下楼的一瞬间，脸上仍是挂着谦卑的笑，眼睛却闪出一丝冷冷的光。

他转身下楼时，江小海正在冷冰冰地喝着燕窝桂花汤，一口汤下去时，他冰冷的目光已经渐渐融化，渐渐迷离，没有了那又冷又狠的杀机。

江小海歪倒在桌子上时，大公子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人一酒足饭饱就容易犯困。

人在睡着时，表情和姿态通常都是不太雅观的。

所以，还是别吃的太饱为好，容易失态。

尤其是别人请的免费餐，说不定那请客的人正内心窃乐等着看你失态的笑话。

（二）

此时李杨正是在楼上隔间的暗孔内往外看，看两人的笑话。

他已经仔细地看了很久，越看越确定桌上的那两人此刻已经瘫软如泥。越看他唇角的笑意越浓厚，眼中的杀机越浓。

他带满杀机的脸终于从暗孔上拿开，狠笑着拿开。边笑边转身，慢慢地弓腰转身。

身子完全转过来时，他的脸也早就换上了一副恭谨谦卑的谄笑。

李杨弓腰垂头小声道：“请青铜使明示，小的确认外边两人已经深度迷睡，现在即便是把他们手脚都剁下来，他们也会沉睡毫无知觉。”

李杨谨慎躬身垂头，一动也不敢动，他在等着指示。他前方十米外，屋子中央那张红木锦缎椅上，正端坐着一个黑衣人，黑衣黑鞋黑披风，面上带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后是漆黑的眼睛，只是通常别人看不到这双漆黑的眼，没人敢看，除非那人是不想要命了。即便不要命，也不一定看得到。李杨对这一点是深信不疑，所以他一直低垂着头动也不动地等候指示。

李杨站的腿快发麻，弓的腰快酸掉时，红木椅子上的人终于发话了：“先把衣服脱光了，多加两道绳索捆好，注意把他们的手捆牢。身上的东西，连一只破鞋都不能丢下，全都收拾好了带走。李老板，这事你亲自去办，亲身护送，不能有任何闪失。”冰冷的声音从青铜面具后传出。虽然冰冷，却又那么有威严和吸引力，宛如天籁之音，令人为之陶醉。声音都那么美好，面具后的面容定是天下绝色，李杨心内这样想，行动却不敢有半点不恭和怠慢。乖乖地道了声：“是！”

黑衣少女起身从锦囊内掏出一个小小瓷瓶放在红木椅旁的桌子上冷冷道：“这次任务你的人表现不错，这是主人额外赏赐。”，她人已经冷冷地走出，从暗门出了阅江楼。

李杨喜出望外，匍匐在地欢声道：“谢主人，谢青铜使者——”，瓷瓶内装着他的十年功力，更装着他的五年寿命，至少五年之内不需要再吃解药，如果是你，你也会匍匐在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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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四）

(一)

月如弯刀。

风如刀声。江涛追风。

江畔码头，已经毫无半点生机。江镇鱼贩们仍在焦急等待，他们还在等着装货启程，明日一大早定要抵达所来之地，赶着早晨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之前把江鲜送到各个饭店，鲜货最讲究的就是鲜活，死了就不值钱了。

他们却不知道送鲜货的人都已经死了，哪还来的鲜货。

子时的更点刚过，江畔热闹起来，渔船归航，渔夫收鲜。江边小镇的江鲜贩子们已经开始赶着骡车马车来到江湾码头，谈斤论价，卸货装货。燥乱吵嚷，一个个火把油灯把江湾照的透亮。这个时候是江湾最繁忙的时候，和以往一样，繁忙的平淡。

可惜大公子没看到这景象，如果他能看到，他肯定会睁大了漆黑的大眼，笑得嘴巴都合拢不起，今天的这个时候真是太不平淡，和往常相比太不一般！

死人复活，死码头生机活现，谁见到这种事情都会吓个半死的，所以大公子肯定会吃惊地张大嘴巴笑。

可惜他没见到江湾码头。

（二）

更可惜的是，他已经瘫软如泥，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那柄断了弦的琴背在他的肩上，琴弦垂在木楼板上，楼板上一枚猩红的枫叶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灯光下，枫叶筋脉毕现。叶边已经有些缺水萎卷。

李杨弯腰慢慢地拈起那枚枫叶，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后慢慢地道：“先把衣服都扒光了，拿牛筋索来。”，青铜使正在院内马车上等待，捆人这种大事情他可不敢偷懒让酒保代劳。

牛筋索已经拿来放在桌子上。

酒保的手已经在解大公子背琴的布带，要脱那身破烂衣服不须太费事，把系琴的带子揭开也就等于脱了衣服，衣服已经比布带还烂。

桐木古琴解下来时，衣带却解不开了，酒保的手被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浑身立刻酸软无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弹出的手指太快，快到李杨都没看出来，他正在吃惊为什么酒保话都不说就瘫倒时，更令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大公子笑嘻嘻地伏在桌面道：“衣服就别脱了吧李老板，不敢劳烦。真的要脱，江大侠的就由您代劳。”

李杨的脸都变绿了，头上直冒冷气。他转脸去看江小海，江小海正坐在木桌旁冷冷地看着他，那柄黑铁条鱼叉已经冰冷地刺穿另一名小二的喉咙，鲜血一滴一滴地渗出，而身子却被鱼叉直挺挺地支住。

大公子摇头叹道：“看来江大侠也不喜欢别人伺候，李老板您这衣服也别给他脱了，太危险。”

李杨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他不敢相信这一切，太突然。迷药他已经做到了万无一失，药性也已经他亲自确认是发作无疑，而面前的这两个少年瞬间奇迹般的清醒，就像根本没有瘫软过。

李杨的身体开始摇晃，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想到要闭嘴时，下巴已经被大公子的两只手轻轻托住，捏得他发不出声音，嘴内那颗留给自己备用不时之需的药丸也被大公子轻轻拍落地下。地上冒出一丝淡淡的青烟，药丸不见了；李杨吓瘫在地，他连求死的机会都没有。

大公子轻轻拍了拍李杨的肩膀笑道：“何必呢李老板，好死不如赖活着。”

李杨铁青着马猴般的瘦脸道：“你以为我还有活命的机会吗，与其惨死，不如早死。”

大公子摇头笑道：“机会是靠自己争取的，生命对于每人，只有一次，再托生也不一定就做人。何不珍惜做人的机会呢。”

李杨道：“你想要什么？”

大公子笑道：“当然是想要你把我送到你想送的地方。”

李杨微微一愣，道：“你真是个小狐狸，我认栽。但是有一点我很不明白？”

大公子嘻嘻笑道：“何必太明白，太明白就没了乐趣。”，他说罢拈过李杨手中的枫叶，看了看那猩红的叶片，又仔细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李杨道：“我不明白，本门秘药无人可解，用在你们身上为什么毫无作用。”

大公子笑道：“没有不可解的药，也没有不可解的迷；只是怪你自己太大意了李老板。”

重新背上那把桐木古琴，大公子又道：“你既然知道我已经多日水米未进，就更应该调查出我家那只母老虎是用毒用药的行家。”

李杨愕然道：“花寡妇真成了你——”

大公子微笑道：“本来就是真的。别的可以有假，母老虎可不能乱养。”

李杨摇头道：“罢了，罢了，言多必失，都怪我李某人无意间多说了一句话，让你起了疑心。”

大公子嘻嘻笑道：“李老板你太瘦了，没有一个开饭店的老板像你这么瘦还能神态如此谦卑的。太谦卑，不是好事。太精瘦的人也做不了饭店老板。”

李杨叹了口气，转脸看了看江小海。江小海目光冰冷，神态冰冷，手中的黑铁条鱼叉更是冰冷刚硬。

“李某人本是在防备你这长江一害，没想到竟然栽到他的手上！”，李杨又把那张马猴般的瘦脸转向了大公子。

大公子正在笑，笑嘻嘻的表情还没等李杨把话说完，竟然把眼睛眯了起来。

这次轮到李杨笑了，谦卑中带着阴气的狠笑。边笑边拍手。他拍手时，大公子的身子已经开始往桌子上歪。

还好江小海的那柄冰冷冷的鱼叉柄适时支起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李杨拿过熟牛筋索，凑在大公子耳边阴阴地笑道：“都对你说了那是本门独门秘药，你还要再闻一次，这可不能怪李某人了赵大公子。”

“慢着。”江小海仍然是表情带冰，言语冰冷。

李杨捆绳索的手迟疑不动。

我要他腰间的短笛，背上的古琴。

李杨阴沉谦卑的脸更加谦卑恭谨：“好说，好说江大侠。只要您护送我安全到达金陵城，他身上的东西您随便拿。”

“价钱要翻一倍，十万两。汇丰山庄的通兑银票。”

李杨乐了，提钱好办事，就怕他不爱钱。但他却故意面露难色道：“江大侠您多体谅，五万两黄金，谈好的价钱，人都已经在这了，您又要再加十万两，这个，小人的确很为难。”

“十万两黄金，就这样定了，先兑现，再送人。”江小海说完便闭紧他那冷冰冰的嘴，那柄冰冷的鱼叉仍然在支着赵大公子那摇摇欲坠的身躯。

（三）

“他是长江一害？”青铜面具后，如莺歌燕语般的声音，带着冷气问。

“是，长江第一害。”李杨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谦卑，腰总是弓成九十度。

“他果真六亲不认？”青铜面具问。

“是，他只认钱。黑白不认，是非不分。”李杨小心地回答。

“好，给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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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五）

（一）

秋寒渐重。

月色微明。

朦胧月光下，三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狂奔。车夫不停地挥舞手中长鞭。轮声滚滚，车后轻尘弥溅。

大公子已经醒来，他斜歪在车内的软塌上，弯着一双大眼微微的笑而不语，一动不动。

他也没办法动，因为全身上下十六处大**被重手点了一遍，双手双脚又用熟牛筋索捆的结结实实；他更没办法言语，哑**当然也是被点住了。所以他只能微微地，僵硬地笑。

江小海面上的表情更僵硬，他闭眼笔直地坐在另一侧软塌，双膝微拢，膝盖上横放着那柄乌黑的铁条鱼叉，叉的木柄靠握手部分被磨的又光又亮，泛着一股鱼腥气。乌黑的铁条看似无意却又时时对着大公子那双漆黑发亮的大眼。李阳弓腰坐在塌角，一时斜眼看看大公子，一时又斜眼看看江小海；脸上是那种要多古怪有多古怪的笑。

车外；马蹄声，挥鞭声，车轮声，飞驰呼啸的疾风声；在官道上混杂一片。一切都显得那么急速混杂，连健马的喘息都越来越粗短。但人的鼻息却是绵缓悠长，若有若无，是车夫的均匀呼吸！

（二）

秋露濡叶。

败叶聚沟。

夹沟内，败叶枯草丛中；一只老鼠伸出小小的脑袋抖着胡须左右观望，机警地呲着牙发出细微短粗的支支两声，又飞快地缩进草丛躲回洞内。

老鼠刚缩回洞**，官道上三辆马车已经疾驰而过。

它在躲避疾驰而来的马车，它躲的并不慢，但车子跑得实在太快。

车子过时，老鼠的身子仍在筛斗。

大公子斜躺着一动不动，眼皮都没眨一下，还是僵硬地笑。除了这表情他已没办法做别的动作。

江小海的眼皮也没有眨，他没睁眼，但是田鼠细叫时他的手却轻微的一紧，旋即复原。

江浪滔天中深水处一只觅食的鱼儿摇摆尾巴发出的声响都难以逃脱他的那双耳朵，更何况才是一里外的老鼠。

只有李阳弓着瘦长的身子，阴笑着看看大公子，又看看江小海；鼠眼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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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刀传奇

作者：灵石燕风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逃生（五）』

- 『内容简介： 《冰刀传奇》，又名《赵大公子传》。江湖人称：三百年后，飞刀再现！ 飞刀，又见飞刀！ 小李飞刀的刀，杀人，救人！ 小叶的飞刀，只救人，不杀人！ 赵大公子的刀，救人！杀人！ 所救人为可救便救，所杀人为不得不杀！ 江湖传言，赵大公子的刀，冰刀。 没人见过他的刀，只闻其名，赵文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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