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尘

作者：花间独酌K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十三章 坑人被人坑』

- 『内容简介： 说甚么七百甲子、说甚么千年仙客 空可量，风可捉、苦行头陀莫测度 山可移，地可缩、无心道者难思索 一念万年非促延、万年一念无剥复 纷纷飘絮漫了天空，湿润中种子沉睡，一朵狗尾草摇了又迅速枯萎，在云舒云卷的时光中，星图不断变幻，云海中矗起仙殿，草木几百代的荣枯，总有一片片的迎风挺立，酷似它们的祖先，轻风拂过，却又如过眼云烟。 怎能忘了仙侠？ ―――――――――――――――――――――――― 【很淫荡地说一句：此书不淫荡！】PS：求票求收藏，各位看官都来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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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渭水行刑路

- 第二章 悬崖不勒马

- 第三章 有女宛如霜

- 第四章 空城青衫客

- 第五章 青衫笑雨碎

- 第六章 紫烟澹水潭

- 第七章 潭底收璞玉

- 第八章 三尾犬争兔

- 第九章 裤衩干死人

- 第十章 岂能曰无袍

- 第十一章 生死交生死

- 第十二章 脱裤子放屁

- 第十三章 坑人被人坑

第一章 渭水行刑路

李烽火在楚国之北的一个草原上抖抖索索地划着火镰，但总是因无力而过度用力，结果不仅滑走了打火石，还让干燥的火绒干戈寥落地躺在潮湿的泥地中。Www.他只好又从脚下去捡那块早已湿漉的火绒。

博望坡之逆袭——活着的寥寥几个，包括李烽火，副白旗长。

李烽火无力而猛力地划着火镰，这次让整个打火石弹飞开去了。于是他再用抢命般的速度抢回地上的打火石。

“烽火你个脑袋被驴踹的！连个火也日不着！”

李烽火或许想起了屡被冒犯的官威。他一手火镰，一手打火石，愠怒地盯着那个发话的兵崽子。上等卒康饼儿，一张驴脸却怒目金刚，倒抡着他那把离折腰毙命相差不远的铁胎弓，也不知道要射谁。

“我是你们白旗长！”李烽火维护着他从打火石上捡来的少许官威，底气不足。

抗议有些文不对题，并且立刻被反驳过来：“副的！正的正烧着呢！”

旋而又静默下来。这种争辩放在平时可以涎皮赖脸地玩笑，但现今不免无聊，李烽火决定专心划他的火镰。他自认为不是个无聊之人，现而却做着无聊之事——跟打火石较劲。

康饼儿在奔开之前又囔囔了一句：“你不会跟白旗长借个火啊？——哇呀呀呀，驴踹的！”

后边那句是对着他将射的对象喊的，很戏剧腔。喊过去之后，康饼儿在地上捞起一把砍刀赤膊赤足扑了过去。赵国骑兵游荡在秋风猎猎中燃烧着的齐腰荒草间，一枪又一枪，刺在近乎僵硬的血渍上，蓬勃而出的鲜血将泽袍染得更为鲜艳，与其说他们在打仗，不如说他们在玩耍。战役，结束了。一阵烈风吹过，漫天火星飞舞起来。

李烽火单膝跪在那团乱遭之外，白旗长在他不远处烧着。他回想起两个时辰前八千斗志昂昂之兵因蓝旗长嗤笑中的“追”字而葬于火海，一簇簇若雨密集的火箭从天而降，照亮了峡谷中的震惊和慌张。李烽火拿着火镰和打火石，似乎要点火，又似乎看着冲向骑兵的同伴，也似乎是在思考，而实际上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吓傻了。

康饼儿偷袭一刀砍翻了一个骑兵，代价是刀也脱手撒去。这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他抡起没了箭羽的铁弓，砸向下一个恶人。

但那仅是徒劳。三把长枪一刺一挑，马蹄践踏声间康饼儿安静而安逸地飘了出去。

这实在让李烽火看得发愣，但他身上有那种习惯——对将死之人也不忘打击一下，不悲切不流泪，李烽火压低嗓子为他送行：“白痴！最后一次！”

他还记得康饼儿的提醒，他看手上的火镰，扔了它，看手上的打火石，扔了它，抓起身后的弓，拔出钉在同伴胸口的箭与其口袋里的火绒，爬向离他最近也烧得最炽烈的那个，实际上已经完完全全是一团火焰。

“白旗长，借个火。”

白旗长没否定，他成功借火。借火的时候肚子里发出饥肠辘辘的轰鸣，李烽火吸了吸鼻子，因自己在焦香中所起的生理反应而觉得罪过。此时马蹄踩踏地面的节奏由远及近，李烽火抓住弓身，手背青筋如猛兽，备上燃烧的箭羽大开捭阖，弓弦赫然紧绷。

“嘭！”

随着一个骑兵倒下，绷紧的脸庞松懈下来，李烽火扑到在地，闻着渗进鲜血的泥土血腥味闭上了眼。

急促的马蹄只持续一会，又似散步般漫不经心起来，大胜后骑兵们只想着峡谷那边的全军庆宴，而不是在这里刺杀这些半死不活的活尸，况且还有性命之虞，他们可不想再冒险。其中一个经过李烽火身边，一枪刺在脑袋边的泥地中，溅起了赤色的泥块：刺歪了。

他死了，他就不动。

“大伙回去了！上头有令全军犒赏，走！”恰时的呐喊声响起。

他们走了，消失于焦赤的地面，既然这边焦土上已经没有站立的南楚人了。

整个峡谷都在燃烧，荒草在烧，人在烧，灵魂也在煎熬。当李烽火睁开眼时，火焰蔓延到先前藏匿的凹地，微湿的火绒燃起了点点星火。他呆呆地看着那堆火海中慢慢蓬亮的小小火光，这不属于他，从来没有属于过。

永远是这样的。一群你看不上，也看不上你的粗人一再挫折你的希望，最后他们和你的希望一起成为泡影流沙。在经历四年败战和几千公里的溃退之后，李烽火的白旗队终于全军尽墨。

一直处于溃逃状态的李烽火是第一次直面残酷的杀伐，不死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最坏的。四年的逃奔保命，当上了白旗长，最低级的旗长，不是他立功了，而是死的人太多了。

李烽火一直想不通总打败仗的蓝旗长究竟是不是吃错了药，居然在溃败中因一场小胜就进行逆袭，直到多年后或许他才能够明白。但此时的李烽火不计较这些，弓着疲惫不堪的身子逃亡南方，那里有他分别一年之久的唯一亲人，南方。

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茫然般地累于逃命，日夜反复，面目不清。直到有一天，李烽火望见不远处金黄色旗帜上的黑色“楚”字，手撑膝喘着气，大笑，然后倒下厚重的身躯，眼闭了。

“李烽火，因偷看大楚玉殊公主沐浴不遂被抓，处以极刑：断头！”

“天刑，李烽火同犯，处以极刑：断头！”

李烽火睁开眼，烈日寂寂，凉风吹拂，这已不是那个惨烈的寒秋。看着头下又宽又厚的黑色大木板，他一阵好笑。

“你俩可还有什么遗愿？”

用力地扬起头，李烽火瞥了一眼远处十数人中手执羽扇颇有儒将之风的黄袍中年之士，便猜到这个细皮嫩肉的家伙压根没上过战场。然后盯着官席西边的珠帘马车，涎脸笑着暗想：那般光滑之肤简直如玉，怎会未遂？！

不理会官席最正间赤甲人的不快之色，李烽火低下头，开口道：“小刑，要什么？”

“哥你要什么我便要什么！”同样被捆着的天刑在断头台上歪着脑袋憨傻笑。

三年的沙场岁月磨练，李烽火或许还不能笑对生死，但此时内心却是异常的平静，或许，当一个人无法改变结局的时候，不会再愤怒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酒！我们要酒！”李烽火头也不抬，低吼道。

渭水南岸的广阔滩头，向着渭城北门的方向成上坡状展开，形成天然的堤坝。从渭城北门到碧波滚滚的河道，足足有三四里之宽。春日伊始，这里便是草长莺飞的踏青之地与情人幽会的浅滩。秋霜始降，这里的枯草芦苇便成了四野农夫与渭城人收割柴草的好地方。一片渭水草滩，飘出过多少激越悲情的楚风歌谣？生出过多少美丽动人的故事？老人们说，圣人编的《诗》里的那首《蒹葭》，就是这段渭水河滩里的老歌儿！长长的渭水，茫茫的草滩，是楚国人说不完的古经，做不完的噩梦。

但这里也是官兵的刑场，每有逃兵，都要在渭水草滩杀人。守渭之战头三年杀人最多，有一年一次杀了三千多人，渭水都被鲜血染红了！但此决断的成果显而易见，堪堪抵住了北赵寒蹄步伐三年之久！多年溃败中可谓一枝奇葩！

而今日刑台上受刑之人正吼着“酒”字，那赤甲青年倒也一笑，显然是这群人的首领，正要发话时边上黄袍却凑上耳语一番，青年望向帘车皱了皱眉，喊了声“喏”便吩咐下人拿酒去了。

李烽火闭目养神，似在享受这最后一刻的安宁。

不消片刻，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卒吃力地送上了酒碗，只是那碗大得惊人，恐怕一缸子酒也倒不满，小卒喘着气暗想：这样一碗酒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

“解绑！”赤甲青年平静下令，望向渭水，似在等待着什么。

李烽火站起松了松手脚，终于看到那只褐色的奇特瓷制大碗，朝边上魁梧的大个子笑道：“好大的碗，小刑你可有福了！”说着将那碗捧起塞入天刑手中，拎起酒缸咕噜咕噜地倒酒，浓醇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周边站立如松的士兵们也不禁吸着鼻子，沙场之士又有多少人不爱酒？

天刑鼻子凑着酒香，陶醉般地傻笑，没有说话，咧开嘴，异常洁白的牙齿，嘴角的弧度更大，笑起来真的挺傻。

“不准笑，喝酒！”李烽火换了缸酒沉下脸。

魁梧大个子立即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却依然让人觉得可笑。然而当大个子一口气灌下那碗酒却一滴不漏时，四周一阵轰然叫好！沙场中唯酒与义气最讨人喜。

天刑将碗递给李烽火，只可惜一脸万年不变的憨笑，破坏殆尽了他原本天生具备的威严和压迫感。

酒满，李烽火又一次涎笑，指了指珠帘马车内模糊的身影，道：“小刑，要不要找个那样的媳妇？”声音之大，听得那帘中一张秀脸骤然变色，倒是赤甲青年面不改色依旧望向渭水。

天刑依旧傻笑。“好！”李烽火替他吼，然后朝西边一鞠躬道，“可惜啊，小子酒量不行，先行谢过公主好意！”

话毕，面朝南方，脸露郑重之色，底下本想看笑话的兵崽子夜不免被感染，收了嬉笑之色。

骄阳灼烈之下，一人挺立刑台，清风拂过，发鬓飘飞。

捧酒天上泼一半，吼道：“上敬战死之英灵！”嘶哑挣扎般的声音终于唤回了席中赤甲男子的目光，余人皆露惊诧之色。

捧酒地上泼一半，吼道：“下敬涂炭之生灵！”

李烽火一顿，本就深陷的眼睛似在眺望看不见的东西，所剩一口酒又撒一半，“中间这个，敬给人世间的良心！”最后剩了半口的意思，拿着天大的架子一饮而尽，呵了一气，亮了个点滴未剩的空碗给人看。

“壮！”众兵卒发怔的恰当，席间赤甲男子站起身手掀酒壶盖子，对着那麦黄肤色的削瘦汉子振容道：“好一个三敬！在下易水寒，易家军赤旗长，却也赶不上你之心怀苍生！壮哉！若有来世，定与你做兄弟！”

易水寒剑眉俊脸，口齿之间颇有凌厉之感，一身赤色轻甲与脖上一道刀疤让人触目惊心，而李烽火又被手拿砍头刀赤膊上刑台的大汉捆起，却毫无紧张地抬头笑道：“兄弟是杀出来的，不是说说来世就够！”又歪过头，眨眨眼道：“公主下次沐浴记得不要亵渎自己喽！”

玉殊公主气的脸色发白全身颤动，而易水寒一言无异于火上浇油，“好一个杀出来，待我来日替你入赵营杀个七进七出，报你死在刑场而非沙场之憾！”

“人之将死，其言也恶！”帘车中传出微微颤抖的愠怒声。

李烽火理也不理，闭上眼叹道：“小刑，不抱怨我的话，咱俩来世再做兄弟！”回答依旧是一个憨笑。

易水寒一口饮尽壶中酒，朝帘车皱了皱眉，突地盯住远处林间攒动的身影，脸色一变，大喝道：“杀！”随之一支疾箭自林间射出，马蹄声踏起。

李烽火却感头顶呼吸声一滞，心中一紧，是刀要落了吗？种种回忆如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却只涌出两个字：无悔！

一阵天旋地晕，头飞起来了吗？死了难道没有痛苦吗？

李烽火感觉自己右臀尖火辣辣地疼，脸又不知撞在什么柔软之处，手抓住边缘也是柔软之极！

咦？痛？手抓？没死？

李烽火睁开眼，看着手抓轻甲下的物什，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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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悬崖不勒马

李烽火不是惊呆了，而是热血沸腾得呆了。俗话说，三年睡军床，母猪赛貂婵。突然间触在眼前巾帼侧身软甲缝隙的柔暖之处，李烽火简直全身燥热难耐，那一瞬间他得出的结论是，她胸前必定有什么束缚，掩盖了部分波涛。而不及多想一阵颠荡差点让他落地，这才意识到这是在马背上，抬头一望竟是一张青铜面具，看不清真貌，略微有些遗憾了。

“退！”一声娇喝干脆爽亮，青铜女子双手一拉缰绳，在被围前转过马身退入林间，连她也想不到事情如此顺利。

天刑则笔挺站在刑台上憨笑，一脸无辜，谁也想象不到就这样一个傻大个瞬间崩了绳子又一手扭断行刑大汉的头颅，然后一脚踹在李烽火**上，偏还方向极准，让李烽火这个整天想着吃豆腐的家伙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次豆腐。

几个老兵痞轻手轻脚地爬上刑台，猛跳冲向那傻大个，几乎要砍翻他的时候却眼前一黑，“嘭”地反飘出去，瞬间失去了意识。

没有再看一眼被黑木砸得模糊不堪的尸体，天刑憨笑地奔向周围兵卒，不观其脸赤足如猛兽，十步不到抓住一个欲逃士卒，震慑人心的一个贴山靠。

“嘭！”那士卒连惨叫都未及喊出便瘫软在地，眼珠瞪圆！怕是只有当局者才能透彻感受到这贴山靠的刚猛霸道！

几个看不过的汉子砍了上来，犹豫眼神却出卖了心中的惊惧，天刑仅仅一躲一扫，嘭嘭嘭迅出几拳，头颅的崩裂声炸了开来！这一幕看的十几个楚国汉子倒抽冷气。

剩下几人瞄了眼刑台上拔出黑木而破碎的石块，又看了下躺在地上抽搐的同伴，视线回到那张憨笑脸庞上恍惚的眼神，心底凉飕飕的，简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天刑一走他们便一退，他直往渭水滩边而去，留给对方的侧脸轮廓依旧没有半点杀气，所有人甚至还能清晰看到他嘴角不带城府的上翘弧度，有这样一张干净侧脸憨傻笑容的男人的确就应该拥有一双茫然而恍惚的眼神，而非此刻那一抹稍纵即逝掩饰极佳的戏谑，仿佛一个充满冷色调的黑色幽默。

扒开泥泞沙土，一张牛角大弓暴露在烈阳下，天刑一双大手轻轻拂了拂弓身，眼中火热一闪而逝，旋而拿起挂在胸前，背了箭篓便向西面赤足奔去，无人敢拦。

易水寒脸色铁青，青铜女子一入林他便放了黑烟信号率兵紧追，只恨对方逃得快，这刻竟连影都不见了。略微思索，不管**马儿踢踏不断，留下百余人，率兵往西南方向而去。

通往渭城北门的途中，一辆珠帘马车中传出一女子愤懑之声：“该死的贼子！”

林中，青铜女子压低身子躲避来自后面少许追兵的箭羽，在林间穿梭如水中游鱼，李烽火即便被顶得脸红气喘也不得不感叹，这妞的骑术真不是一般的精湛！尤其那柔软温暖又震荡地感觉，顿化作千百股热流，又汇聚一处，令李烽火尴尬无比。

然而，原本前方疾奔的骑兵却向她这边退来。

“大人，是易家重甲兵！”一个黑脸骑兵冲了上来，看见正扑在‘大人’胸前的那位，咬牙切齿一番却不多看，静等决策。

风在头顶呼啸，马在耳边嘶鸣，如山的刀枪挥舞！重甲步兵已经围过来了，全身披黑甲，如那复仇从黑暗中浮现，整齐步伐震得骏马原地打转，而李烽火终于放开了手，谨慎道：“东边兵力好像最薄弱。”

青铜女子却决断道：“往南杀！”

“能活？”李烽火似乎看出什么，说话间越来越谨慎，不过头却不顾廉耻地慢慢贴向青铜面具，深深吸着那股女体之香。

“天在看！”末了，又话锋一转，“东边重甲只会更多！”

冷冽的话语让身处烈日下的李烽火一哆嗦，不禁感觉自己是不是太过禽兽了！而青铜女子将他推下马背无疑更是让他确信心中的想法。只是，现在这一刻的李烽火哪还有行刑前的壮烈？怕是易水寒也不敢认这个兄弟了。

五六十个青铜蒙面的骑兵围了过来，女子示意黑脸大汉带着李烽火，显而易见这群人为这女子马首是瞻。众多马蹄迅疾往南奔去，李烽火这才想起火辣辣的**，这一阵颠簸弄的他是又酸又痛，没办法，只能扭着减轻痛楚。

西边，整齐的重甲兵队列沉重得象座巍峨的大山，却急速地压向逃奔的骑兵。

很快，骑兵已经望见重甲兵链的尽头，但两方距离已然不过百丈。青铜女子见冲出无望，转向黑云般的军列拔出青锋剑，低喝道：“杀！”

眨眼工夫，马匹绝望悲鸣，武器猛烈抨击声响起，火花飞溅，顿时十多骑兵中戟落马，余人分成两路于黑色洪流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大人你先行，我等断后！”黑脸大汉跳马大喊，执剑横冲。

李烽火只见身边青铜女子手中剑快若闪电，如蛇信吞吐般收割了几个重甲兵的脖颈后策马冲出，他也便握紧黑脸大汉塞进自个手中的长矛，拍马尸堆腾跃，紧追女子而去。

刀断戟折，马横尸躺，血喷的沉默而寂静，只剩皮绽和骨碎的蔓延，看着身边寥寥几个满身鲜血的骑兵，李烽火低首回望，是赵国人！

这种感觉，不仅来自那种熟悉之极的搏命方式，更是来自三年沙场血腥的那些刻骨回忆。李烽火不明白这群赵国人为何救自己，意识到多年的敌人突然为救自己而丧命，他此刻之心情如此刻之颠荡，不安。

炷香时辰过去，李烽火几人终于往西冲出了林子，骄阳炽烈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李烽火正待要松了一口气时，却没来由感觉到一股阴风，这不是无中生有的荒诞，而是如同被一头野兽盯上般的警兆，身处险境的次数多了，一个人的确会有超乎常人的本能，李烽火立刻弯下身。

“嗖、嗖、嗖！”箭雨飞来，仍有一枝自里李烽火发间撩过，射在他身后的骑兵马匹上，李烽火顿时一阵头皮发麻，背脊冷汗剌剌。

“赵国狗贼，纳命来！”

还未等李烽火看清眼前境况，易水寒那怒喝声便传了出来。

声至剑至！

一段蓝光包裹的剑锋宛如游龙一般，在众人头顶飞舞一圈，嗡然作响，然后便一头朝李烽火扎下！

青铜女子迅急跳马飞扑过来，手中青锋剑也闪着弱弱光华，迎向蓝光一挡，只听“喀”一声轻响，就如斧入腐竹，这飞剑已将女子手中那把剑轻轻割成两截；然后，便是“仓啷”一声铁器堕地之响传来。

还没等众人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觉眼前乌光一闪，蓝色剑锋瞬间刺穿女子肩头，又向其余骑兵飞驰而去！

青铜女子闷哼之间，众骑兵皆已落地，鲜血喷薄。许久，西边才传出楚国兵士的阵阵叫好声、惊叹声。

即便李烽火对那种用刀贴着人家脖子的时候说一声“我要杀你了”的行为嗤之以鼻，却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不过又旋即眨眨眼嬉笑道：“仙法！忒厉害啊！”

突然天空之中蓝色剑锋一转，又一次朝李烽火刺下，吓得他哇哇大叫坠马！

而北边林间突然传出一声爆喝！

只见一个魁梧身影，粗壮手臂拉开一张巨型角弓，赫然如满月，肆意张扬着一种也许可以称之为与生俱来的狂野气息，光线朦胧间，雄伟如挽雕弓射天狼之势。

“嘭”

一箭破空而出，其尖锐洞穿力只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最纯粹的窒息，很难想象被这一箭射中的人会是怎样的下场。

灰影闪过，箭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撞在剑锋上，蓝光一爆即灭，“哐啷！”，猖狂许久的家伙终于腰折落地！远处的易水寒脸色憋得紫红，噗地一口殷红鲜血吐在马鬃上，咳咳不停。

几乎原本兴奋的兵士们顿若哑然，神秘的仙家法门就这样被一箭射去了，那种感觉，就如同去青楼行事的关键时刻，突然被怒气冲天的老丈人抓了个现行，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李烽火抬头一望，在眼前众人还在发愣的恰当，上马招呼天刑跑路。而天刑则不知从哪寻来了一匹马，憨笑坐等着。

策马又看了眼鲜血染红半边身子的青铜女子，李烽火弯腰抱她上马，动作如行云流水。

而另一边易水寒脸色一白，立刻对身边的黄袍中年人喝道：“定身符！”

黄袍则微微一笑，手摇羽扇口中喃喃，突地“唰”一声，扇中飞出一道黄色符咒，晃晃悠悠地朝李烽火飘去，实则冲势极快！

“不准笑！跑！”驰骋时，李烽火又对傻个子吼道，却没有注意背后那张激射而来的符咒。

“看来完颜恨南那老家伙没中计，易赤旗，你说那女子又是谁？”黄袍中年又是轻摆羽扇，颇有点气定神闲之味。

“完颜霜！除此之外难有女子能替得了完颜老狗，如此拘谨的君臣之礼实为可笑。”易水寒缓过气，手一挥道，“追！活抓！”

三人纵马逃亡，片刻便到了渭水边缘。天刑“吁”着拉停了马，伸头一看：百丈高地，飞湍瀑流！可还未等天刑回过神来，身边一道黑影伴随着一声惊呼，赫然跃了出去！

李烽火夹马腹抱巾帼的身影凝固在半空，伴随马儿嘶鸣声女人惊叫声，似在诉说着一个后来脍炙人口的传奇。

惊惧疼痛中的完颜霜，脑海中突然闪现过曾经一位老人谆谆教诲的话语：

“悬崖勒马的是将，悬崖不勒马的是王！”

谁又知道此刻中了定身符的李烽火内心的苦处，简直夏日当空，心如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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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女宛如霜

李烽火一阵头疼欲裂，欲醒而又醒不了，那种感觉犹如落入渭水般的翻江倒海，又似感觉到额头涔涔冷汗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擦汗，眼皮重得犹如挂上千斤之物。

突然感觉胸口一闷，喉中涌出一口液体来，李烽火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眼前有些模糊，耳朵里似在冒着金星，过了半晌才完全清醒过来，定定神看到眼前憨笑的天刑问：“这是在哪了？”

“水里漂了两时辰。”

坐起正欲开口的李烽火，却瞥见天刑背后不远处的白衣女子，背对这边，一套湿透了的紧身白褂下曲线玲珑，身材修长，而那紧绷的**，不用摸就能感觉到那火热的弹力。李烽火呆了呆又抬起头，只见一瀑青丝直落半腰，而黑发遮掩的细肩上若隐若现的有一丝肉色晃荡，散发着诱人光彩，李烽火擦了擦嘴角定神看去才发现，那女子正用嘴和左手绑着布带，一块血渍甚至浸透白布缓缓蔓延着。

是那个青铜女子，还救了自己一命。

咕噜噜声在肚中打转，李烽火不得不调过视距，涎着脸对天刑道：“小天，给找点吃的？”

大个子点头一笑，站起向林间步去，李烽火看着沉稳的步伐，以及还未干透的宽厚背影，唠叨喊道：“小心被野猪拱翻了！”

然后他才回过神看了遍周围，是山麓，黑林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站起身的李烽火突然有股冲动，想看一番如此一个背影的女子，会有怎样的容颜。这是一个男人与生俱来的感觉，隔着一层面纱虽说诱惑，却总灭不了掀开纱层的念头。

李烽火微微弯着腰，跨着猫步向女子走去，嘿嘿低笑，心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低俗的画面。

距离不足三丈，那女子却突然一个转身，单膝跪倒在地，倒是吓了他一跳。

“小女完颜霜，叩见二皇子。”

她一叩首接着道：“二皇子深陷楚营，我等今日才来相救，还请二皇子恕罪。完颜大将军以大局为重，整日操劳，未能亲临相救，二皇子深明大义，望能体恤将军的苦处。”

完颜霜隐隐替那位为国呕血的爷爷不平，若是这个放荡纨绔的二皇子不肯息怒，我今日便是欺君杀了此人，也定要出了这口恶气，免得后患。

如此想着，却忽然见站着的男人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心下有些疑惑，道：“二皇子？”

李烽火又哪里是什么二皇子，难不成是眼前这位水灵的姑娘当我作二皇子才救的刑场？完颜大将军不会指完颜恨南那老贼吧？先不管如何，眼下还是先赚个皇子当当，想通这一层，他心里轻松了许多，咳了两声义正言辞道：“大将军常年征战，为大局着想，我又岂能不明。”

说着将她轻轻扶起，感受掌间传来的温度，李烽火心里一暖，这个带着浓浓异域风情的赵国女孩，即便她的脸庞还未完全看的清晰，仍让他涌起股难以形容的惊艳感觉。不是因为她的容颜，而是因为她那双幽邃如秋水、漆黑中又暗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蓝的双眸，似远山含黛般深邃，让人激起无限的幻想。

李烽火这一沉吟间，完颜霜又道：“多谢二皇子殿下，大恩大德不甚感激！”

她说着又要跪下，心中却是疑惑，这乖张的纨绔什么时候这么明理了？

李烽火连忙抓住她的双臂，心中一热，“好说好说，这荒郊野外的，不必大礼了！更何况你还救我一命，我还要多谢你了！”

看着眼前的高挑美人儿，李烽火暗想，与赵人拼杀了那么多年，却没见过这般水灵的女子，那赵国何处有这样的青山绿水，能养育出如此美貌的女子？

“五皇子在军中整日惦记着您呢！”

李烽火见完颜霜走到一边拾起丛间的软甲，也不做多想，眯眼看着身前如刚出浴一般的女子，随口道：“嗨，那小子啊，不用管他。”

那话一出口，完颜霜呼出一口气，也立刻意识到自己上了那易水寒的恶当，气得差点头发都竖了起来，原本颤抖的手也握紧了剑柄，“唰”地从软甲下抽出，一剑横在李烽火脖子上，冷笑道：

“我大赵哪里来的五皇子！说，你是何人，竟敢冒充二皇子！”

李烽火目瞪口呆，这一惊一乍的，怎么回事啊！感觉到脖颈处一丝丝液体的流动，心底也凉了下来。

看她怒发冲冠的样子，一把断剑越顶越紧，李烽火连忙摊手道：“哎，好说好说，我不是故意要冒充那啥么子二皇子的，我就一个楚国小兵，又哪里知道什么五皇子啊！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放松，放松。”

是了，杀了他又有什么用？救不回二皇子，消息一传回帝都，皇上震怒怪罪下来，那可是诛三族的大罪！就算爷爷常年征战名望赫赫，也怕是免不了降职发配，弄得个落魄下场！

赵国是个极重君臣礼仪的王朝，而今的赵帝更是推崇实施治心之说。国法有言：一切祸乱皆是人为，人所以为乱，由其乱心所驱使，人心之乱，最严重乃是毫无五伦规范。治理乱世，虽有其法，可收速效，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欲治其本，必须治理人心，施以五伦教育，无论何人，包括人君在内，一体敦伦尽分，内而顺从理性，发挥良知良能，外则保持和谐秩序，世间何乱之有。

完颜霜仿佛望见了那张原本熟悉之极的慈祥老脸，却忽的耳鬓斑白，神情萎靡，说不出的落寞！越是多想，她心中越发的纷乱，几乎万念俱灰，犹如心中的支撑轰然倒塌，惨不忍睹。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只见她口中喃喃不断。

正因见红而腹诽的李烽火，见她神情黯然，眼神恍惚，心下倒也不由一怜，虽说蛮了些，好歹是个大好姑娘，便悄悄开口道：“我与那二皇子长得可像？”

见完颜霜仍是一副神游的样子，他严肃的道：“要是我替了那二皇子呢？”

完颜霜一愣，那双眸子有闪起了灵气，这倒是个法子！

李烽火见她表情变化，便知自己是猜对了，嘿嘿低头趁热打铁道：“完颜小姐，你也无非是要救出那害人的皇子，免得被皇帝怪罪。说真的，现有我的相貌，你便可托人研究一下那二皇子的品行习惯，以及注意掩饰那些容易暴露的破绽，只要我脚踏实地谨慎行事，怕是谁也认不出来的，但当然，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还要有你的配合，慢慢磨合才行。如此这般，完颜老将军怎么也都没事了，何乐而不为呢？”

最重要的是，我现今这条小命保住了，李烽火心中暗笑。

“这可是欺君之……”完颜霜乍现的怒容戛然而止，这想法虽是大胆，却似乎挺实用，稍稍安下心她又道，“容我考虑一下。”

缓缓收了那柄断剑，其实心中早已认同此法，可她方才思绪纷乱，又哪里想得到欺君乃是罪上加罪，只能拖一时，迟早会被识穿，到时候事态才是真正的严重了，更何况李烽火这厮倒底会不会乖乖去赵国还不一定。

完颜霜沉下气，慢慢清理思绪。而一边的李烽火又不老实起来，低头捡起她方才因拔剑而从肩头掉下的绸布，又朝着那裸露于丛野的纤细肩头指了指，正容道：

“我替你绑上伤口吧！”

他见完颜霜又是一脸冷冷的表情，便摸着胸口装苦心道：“好歹也是替我受的伤，不为你做些什么，我这良心实在难安啊！”

说完便厚着脸皮伸出手摸了上去，这妞难道就不会脸红吗？那群兵痞子说的靥红如花怎生就没有呢？

李烽火轻轻撩开她肩头的墨发，羊玉脂白般细腻的肌肤乍现而出，散发着淡淡的腥味，是伤口，伤势之大却吓了李烽火一跳，一丝丝暗红色血液仍在绿糊状药草中流出，却也没听她闷哼出声过，真乃个巾帼美人！

李烽火心无杂念地绕过肩头缓缓拉结，她的秀发垂到额前遮住了灵动的眼睛，白霜似的脸上却终于隐隐露出几分映红色，从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飘进李烽火鼻子里，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阵阵热气又从她口中传到了李烽火额头上，再传到他心里，下身一股邪火腾腾的往上冒。

李烽火见了眼前的诱人春色，心怀不免一阵激荡，竟发起了呆。

完颜霜见他如此轻薄，正想抬手推开了李烽火，手却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眉一看，却见自己触到李烽火**，那硬邦邦的东西，竟然是李烽火龌龊内心的表现。

完颜霜惊呼一声，脸如火烧，心脏不断的扑通扑通跳动，却又马上绷紧了脸，红晕褪去，一张霜白的怒颜对向跳开的李烽火，步步向他逼去。

“下流，无耻，小贼受死！”

李烽火知道她是来了真气，逃过她一剑的恰当，大叫：“小刑，救命啊！”

这家伙是真要对老子动手，老子又不是铁打的，当然要叫了，孙子才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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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空城青衫客

“嘭！”

一件庞然大物重重落在完颜霜的背后，惊得她一跳，烟尘弥漫开来，又沉了下去，这才显露出那**的模样：竟是一头巨大野猪，少说也有三百斤，两颗獠牙硕大锋锐，头上刺着两根长箭，第一根在颈部，第二根则直接从耳部洞穿了它的整颗脑袋，这一箭无疑才是真正的致命伤。wwW.

大个子拍了拍手，又憨笑起来，脸上的轻松感与眼前**让人感觉到极大反差，尤其是完颜霜。

李烽火趁机逃到天刑身边，摆脱了凶神恶煞的小女人，绕着大个子走了两圈，点点头大笑道：“生火，烤猪！”

完颜霜再没有倔强地追逐，在军中男人堆里待得惯了，也就少了那么几分女儿家心思，多的是一份冷静细腻的心思。

看着那两兄弟四处捡柴枝，心里渐渐明晰起来，先前关心则乱，而现才悟到那冒充之法实在有违君臣礼仪，况且欺君是诛九族的大罪，太险。

险，却不意味着放弃，背水一战总比放弃抵抗来的强。完颜霜本就是个剑走偏锋的人物，否则又怎么会一个女儿家征战沙场，又怎么会替父救皇子。险中的刺激令她着迷，却还没有着迷到不顾亲人生死，如今实在没有法子，便依了那小子，不过……

完颜霜暗中思索许久，却忽然感觉有人正盯着她看，抬头见李烽火那厮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怒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瞎了你的狗眼。”

说完还晃了晃断剑，作威胁状。或许这才是这个巾帼女孩常年身处军营养成的真性情吧……

李烽火一愣，略微一想，旋而又摸了摸鼻子道，“还真没。”

自小十多年深居山间老林，出来便入了沙场直至今日，李烽火还真没见过几个女人，更别说环肥燕瘦细肉滑肤的美人儿，每次听着同寝的兵痞子讲着青楼那些个暧昧朦胧的雨润故事，心里不免痒痒。

而这会遇到这么个漂亮的花花姑娘，甚至还是个上过战场的猛妞，李烽火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自然是盯着不放了。

完颜霜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被火光印得通红的傻笑的脸，转过头盯着正被火上炙烤的乳猪，咬牙切齿一番，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睛明亮而灵动。

李烽火就那样傻笑而安静地看着那双眼睛，一动不动。

……

是夜，繁星挂天际，清风微微轻拂而过，四周寂静，偶尔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更是添了一份安宁的意味。

李烽火从地上拔起一根有些枯黄的粗长草根，蹲在溪水边一个隆起的土堆上，砸吧砸吧地咬起来，有些世故的味道。一身破败的衣服仍旧没有换下，和着袖子将手伸入略微清凉的溪水中，轻轻一抓，脸上发出一个灿烂之极的笑容，似乎已经抓到了那颗倒映在水中的星星。这是一道来自山上的小溪，乱石嶙峋，漫天的星河刻入其中，李烽火手微微一抖，似乎卷漫了整个青天。

“我觉得娘亲也应该会有那样一双明亮而灵动的眼睛。”

李烽火对着空荡荡的水面，淡淡道。

他背后却在忽然传出一个沉闷的“嗯！”声，似乎在意料之中。

“小刑，为什么还握着那张牛角弓？已经不在刑场上，用不着了，洗一下吧。”

半把弓落入澄澈的溪水中，随着那水流冲撞而晃啊晃晃啊晃的，晃得李烽火心里憋得慌，他伸出手狠狠抓住那张熟悉之极的牛角巨弓——一个疯癫老头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笑了，有点惨。

傻大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李烽火身旁，蹲在他身边，傻笑着沉默，二十多年如一日。

“明知会死还随我一起，明知我失望了还想着要救我，你半夜出去埋弓我知道，你通风报信赵国我也知道，这是为什么，跟那个混蛋老头一样，你和他都骗得我有了本不该有的希望，明知道不该有还在想！”

李烽火吐掉口中的草根，咬着嘴唇。

“因为你是我哥。”大个子凝视水中的星亮，又是万年不变的语气，这次却又动了动嘴唇道，“因为你是他的孙子。”

李烽火沉默着，拎起牛角弓勾了下弦，嗡嗡声顿时飘了开来，他闭上眼，似在回忆着往事，又似在聆听早已一去不复返的弦声。

“希望本就是渺茫的东西，但一旦拥有了它，生死就已经不重要了！以前我一直看在生死上，却一直忽略拥有了它，现在我明白了，不要死，也不要孤独的活，我会跟我的希望好好活下去的！你们都说楚国没救了，那便没救，你们都说仙道没落，那边没落，这都不关我的事，那老头已经埋在地下，没话说了，你便去赵国吧，我，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爷爷没有骗过你，真的，哥，早点睡。”大个子不再多说。

一个算不上睿智也算不上雄伟的背影缓缓离去，而剩下一个完全谈不上深邃或者健硕的背影，将头深深埋进双膝，让人看不清表情，微微颤抖。小溪边传出一段静静的腔调，一个男人带着哽咽而颤抖的声音吟唱出，“小松岗，月如霜，人如飘絮花亦伤。十数载，空羡仙，但愿回首不回望……”

哀而不伤。

微风拂过，又似乎吹起了不该吹起的东西。

……

远处丛间一双迷离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一夜好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被天刑踢伤的**也不再隐隐疼痛，脖颈的伤口已经结痂，李烽火涎笑着走到完颜霜身边，惊讶道：“竟然换了一身衣服？”

小剑眉，丹凤眼，唇如绛点，眸如辰星，手执一把青锋断剑，身着一袭淡黄色长衫，站在那里有如细柳扶风，说不出来的俊俏味道。

完颜霜弯腰捡起地上装了轻甲脏衣的包袱，淡淡回道：“要救人，总要些准备的。”

李烽火眨眨眼，道：“那今日，是要跟你去赵国了？”

“寻船渡渭水，跟着我便是了。”说着便向西边行去，李烽火天刑只好跟上。

一路上她几乎不说话，见着有趣的景物就停下来看看，李烽火就跟着她瞎转悠，也不敢肯定这女孩是不是一点也没有危机感，会不会迷路搞得天黑没见到一个城池，李烽火自己是个方向感不强的路痴，只好把希望都寄托在完颜霜身上，不过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李烽火安心不少，再说跟在她身后还能欣赏她那两条悠闲晃荡的修长大腿，越看越有味道，李烽火没见过什么女人，但总算还会欣赏那对美腿带来的香艳风情，天刑说娘们的**大能生儿子，李烽火瞧着这妞就挺符合，她那包裹很严密的**蛋，没的说，就差没让李烽火饿虎扑羊。

尤物。

那群兵痞子们总说娘们看透了就是一副比汉子体型稍小的骷髅架，经不起看，可今日李烽火敢拍胸脯对那群货说完颜霜这种女人绝对够味，如果能脱光了，就是一连看几个晚上都不腻。

完颜霜就算有意勾引李烽火的注意，也经不起这厮**裸盯着瞧一个多时辰，不得不跟他并排。

这下可好，这家伙突然发现她胸前竟然鼓起了一团，与先前的平坦相比，造成的冲击不言而喻。李烽火直接把视线转移到她的胸脯，走路的时候还不忘擦了把口水，对她露出几个看似灿烂其实暗藏玄机的涎脸笑容。

完颜霜笑眯眯道：“好看不？”

李烽火点头道：“好看。”

完颜霜眯起眼睛的时候，整张霜白干净的脸蛋露出一种异样的狐媚，暗藏杀机道：“哪里好看了。”

李烽火跟着天刑好的没学，把装傻扮憨倒是学了七分像，笑哈哈道：“都好看。”

完颜霜眨了下眼睛，妩媚死人不偿命，道：“李烽火，你说哪里好看，我就把那个部位给你多看几眼。”

李烽火抱着一丝侥幸，下意识多瞧了眼完颜霜的胸部，这一看就彻底陷进去了，盯着那对这辈子还没碰过的玩意猛瞧，完颜霜竟然不生气，还果真很配合地弯了一下腰，把本就壮观的部位凸显得愈发惊人，李烽火脑子一片空白，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处男哪里经得起这种诱惑，口水鼻血一块泉涌。

“哥，看前面！”后面大个子的话语传来。

哐当。

李烽火咚地一记猛撞在一颗三人才能围起的大树上，整个身子都酸得酥了，耳朵边更是晶鸣不断，就差软倒在地上。

某位引发事故的祸水美人儿却自顾自笑得颠倒众生。

只是随后那厮却说了句让这位美人儿又有杀人念头的话，靠树上的李烽火一抹鼻血，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完颜霜听到，咧嘴笑道：“好大，我一只手刚好能握住。值了。”

完颜霜方才笑得肩头疼痛，怕也没力气再抬起那把断剑，只是又变回了原来那副冰冷冷的样子，大概知道对付这货只能来‘硬’的！

辗转至黄昏，几人终于依稀望见一座城。

沉默间，不消片刻便接近城头，却远远听得一阵低沉而嘶哑的二胡声传来，似压抑，似空灵，犹如雨点打在石上破碎的感觉，而伴着唤人醒悟好似空濛的圆润嗓音，更让人生起一股飘飘仙去的**。

“也不携琴，也不带鹤。啸傲烟霞，洒洒落落。有时经行毗庐顶，有时坐卧弥勒阁。说甚么七百甲子，说甚么千年仙客。空可量，风可捉，苦行头陀莫测度。山可移，地可缩，无心道者难思索。一念万年非促延，万年一念无剥复。或作舟航，或为略杓。大通虽富贵，释迦岂寂寞。呵呵，也不携琴，也不带鹤，随处烟霞供洒落……”

一身青衫，背对空城，衣袂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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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衫笑雨碎

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老头肩头倚在城墙上紫红色的檀木圆柱边，眼神迷离，手执起葫芦仰天一灌又望向闭眼拉弦的青衫大客。WenXueMi.CoM

心里一坨坨不知道多少年的死疙瘩，被震松了。恐惧一波一波，不知所措，可是弦声不饶人，一步步紧逼，听到最紧要处，眼泪砸在胳膊上，一抬眼，离得太近了，酒气扑人，老头老泪含着，在黄昏晚霞下晶光四射。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忧愁，皆归尘土……富贵浮云，随风而来,随风而去。”

李烽火三人踏着青岩台阶，循着那沁入心脾的妙音，缓缓步上城头，可还未至，便听得落寞老人发自肺腑的一番凄凉话语，李烽火皱了皱眉，仰头喊道：“生亦无欢，为何不寻欢？死亦无苦，为何不寻死？”

又是一个疯癫老头，李烽火眼前恍若出现了一张满是皱纹的沧桑老脸。

“呵呵，小兄弟，有心便上来与我这邋遢老头叙叙人生悲欢。”

原是凄凉的话语顿时变得豪爽。

三人几十踏步便上了城，朝北望去群丘连绵，偶有几座算得上青山，伴着绿水，雾气缭绕间看的李烽火倒是愣了一愣，先前忙于赶路倒也没有注意这景色。

“此景此色可衬得上小兄弟心中的胸怀？”

李烽火注意到这邋遢老头，哪还有半分话语间的惆怅，虽说褴褛破布着身，却也掩盖不了一张老生狂发的面容。

“我这胸口可塞不下那大好河山，也不想塞下，没劲，累人。”

完颜霜走到青黑岩石筑成的围栏边，自顾自眺望起眼前的美景，而天刑却到那闭眼拉着二胡的青衫老人背后站定，仗着高出半分的优势，不知在看些什么，似乎与那青衫一般沉醉。

李烽火便与眼前的老头闲扯起来，“这是什么城？怎么城内全无声响，一个人烟儿都没？”

“死啦，都死光啦，一场瘟疫，没死的还不跑？”老人脸上也看不出表情，指了指城墙下一堆黑影道，“哦，还有没跑的，估摸着也快饿死了。”

李烽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都是些黑尘满脸头发蓬乱的乞丐，紧靠紧窝着，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李烽火又看向老头，笑道：“人死不能复生啦，天灾玩玩，**跳跳，这老天爷还真有闲情啊。”

老头也笑，灌了口酒道：“人生在世，总要经历一番苦难的，有人一路顺风，有人艰难坎坷，但人之将死，总会悟出点道理，死成自然，何必曰苦？死不是苦，生又有何乐？唉，一切都是虚空。”

李烽火闻言却是换了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道：“那就那自个当做微风，一切事物都难以阻挡我前进的脚步，一切事物都不值得我停下脚步，风过无痕。那还有什么好计较欢苦的？”

老头又喝了口酒不再言语。

李烽火见他沉浸自己的念头中，便站起大声喊道：“老人家何不学学我，回首看看这个世间，狠狠的唾了一口唾沫，对着老天爷不屑道:‘呸！去你的！’我心中自有标准，无须世俗框架，我人生自有道路，无须他人铺设。小太爷，只不过勉为其难到这个世间来走一遭而已！”

那老头却听得差点被酒咳着，咽下后缓缓道：“爽快！小兄弟倒是看得开，好啊，好啊！”摇了摇酒葫，又接着道，“老了，老啦，当年与你一般年少轻狂，而今却太过计较，真是老了。小兄弟将来可不要如我这般贱命啊，哈哈！”

李烽火正欲再次开口，却听得边上传出一个娇俏女儿声。

“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网恢恢的你敢乱骂这老天爷，就不怕直接一个雷劈下来砸死你？”

说话的人言语中满是打趣意味，这让正因又遇见个疯癫老头而不爽的李烽火越发烦躁，再者李烽火口头上要与命相争，其实他真信命，这句话恰巧戳中了他的软肋，靠在圆柱上的李烽火有些心虚地撇了撇嘴，只能看到一双小腿跨出青衫老人身前，还有一双绣花布鞋，麻料裤子，精致大雅，让没见过世面的李烽火暗暗感慨这在军中常见却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布料原来也能做出如此漂亮的裤子，略微紧凑的裤管勒得小腿倒也曲线玲珑，才见过一个美人儿的李烽火，喜欢先看脸蛋，再看**，最后是胸部，对小腿一直忽略，但如果说以后李烽火有什么恋足癖恋腿癖之类的畸形嗜好，始作俑者一定就是这个施施然站在李烽火眼前的家伙，她穿着一双布鞋，藏青色，绣莲花，美轮美奂，穿在她那双小脚上，相得益彰。

李烽火抬头看去，竟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姑娘，脸上挂着还未褪去的调皮笑容，就站在那，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不惊世骇俗，但有一张干净的脸庞，眼神干净，肌肤干净，那一头青丝也让人觉着干净，黄昏余辉下，李烽火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要劈了我，老天爷可舍不得。”李烽火旋而又笑嘻嘻道。

“你有病？”女孩眨眨眼道。

“啊？”李烽火毫无头绪。

“老天爷不是只舍不得那些要病死的么？”女孩有眨眨眼，脸上的疑惑看不出半分作假。

“没病。”李烽火倒觉得这姑娘是不是有病。

“那为什么……师傅！师傅！难道你说的不对吗？”女孩转身扯着青衫客的袖子不断摇晃，那恍如天音的二胡声终于慢慢停了下来，那圆润嗓音恰时响起，没让众人因脱出那种奇妙意境而失落。

“天是心，地是身，心不舍身，身自然不死，云幼，这世间对错之争从没有个结果，少去理会，否则道心便落了下乘，再也实现不了你那腾云驾雾之梦了。”

青衫客摸了摸名为云幼的女孩额头，语重心长道。云幼点点头，但脸上依旧疑惑，怕是对这番话似懂非懂。

接着那青衫客又走向那邋遢老头，淡淡一笑道：“老先生，相逢便是有缘，在下也就送你几句话。”

没有接过老头递上的酒葫，接着道：“多谢好意，但这酒色伤神，贫道不喜。先生借酒消愁，难免有难言之隐，我也不多言，只想劝诫先生勿要把这空城之祸推在自己身头，天意难测，何必自固？况且，心似浮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而后云散则浩月当空，水枯则明珠出现。云水虽好，却是蒙蔽浩月明珠的障碍罢了，云水不散，哪里看的浩月明珠。是也不是，鬼先生？”

李烽火只见那邋遢老头全身一震，接着又叹息道：“阁下是何人，怎会知我名姓？”

青衫客却笑而不答，抖了抖衣袖，指指衣衫。

邋遢老头不知何意，李烽火却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青衫？”

青衫客转过身，一笑，让人如沐春风，“是也，名也青衫，鬼先生之名也只是道听途说，做不得数。”

邋遢老人背靠圆柱缓缓躺下，闭上眼睛灌酒，不再说话。而那青衫踱步想李烽火走来。

一张普普通通平凡至极的脸庞，却如着了魔一般，不管如何刻意去记住那张脸，却总是如隔了一层雾，看不清真正的那点，好像那人一转身便会使人忘了他的面容，李烽火脑海一阵难受。

“小兄弟倒也灵气，猜得出贫道名号，实在难得。”青衫定睛一看，似乎要把他内心看个通透，李烽火眼神躲了躲，却心中生出一股不服之气，又直视青衫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的双眼，至少李烽火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瞳眸，能够让人内心一阵宁静。

“可惜，小兄弟心有郁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必又何苦呢？”

李烽火心底突然涌起一股烦躁，这口吻与那疯癫老头何其相像？！

“为什么你们这些身为长辈的人，总要以一种类似怜悯的口吻去谆谆告诫于后辈，告诉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你们有更多的人生经验，有更高的人生境界，但那又如何？你那音乐里没有鼓励，也没有悲悯——谁有权利悲悯谁？连安慰都没有，安慰什么？有什么好安慰的？你又有什么好劝诫的？”

咄咄逼人的连珠话语自李烽火口中吐出，伴随一点那种发泄的味道。

青衫也不气恼，淡然一笑道：“你方才又可是安慰劝诫鬼先生了？呵呵，况且，你连劝诫都违着本心，又凭何去说服他呢？欲满他人，先圆自身，这道理你应该也懂，罢了罢了，偏执之尺还需磨练，小兄弟好自为之，贫道祝你早日解开心结，好得一番自在！呵呵。”

李烽火无言以对，转身朝另一边城头走去。

那青衫背后突然闪出一张咯咯笑脸，对着李烽火的背影喊道：“不听师傅的话儿，有病！”

说完还做了一个鬼脸，抬头看向师傅时，又吐了吐舌头，可爱之极。

完颜霜早在一边听得心动，觉得那青衫便是爷爷口中那种神仙般的人物，一言一讳都发人深省，便也踩着小碎步迎上去说话。

“青衫先生，能否一观我面相？”

又是一笑，圆润嗓音依旧，“贫道不测天命，若告知你面相又如何，岂不束了你那海阔天空！呵呵，小姑娘眉头郁塞，怕是有什么难解之事，奉劝一句，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担忧过甚。”

……

李烽火走至尽头，却忽然看到一个瘦弱身影，弱弱地用褴褛袖口中的双手环抱小腿，下巴靠着膝盖，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望向极北的远方。

凉风吹拂，一丝柔发随风飘起，那种沉默像极了当年那个沉默的男孩，李烽火心头一抖，柔声道：“在等什么？”

那身影似乎吓了一跳，也没有回头，怯懦地说出三个字：

“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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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紫烟澹水潭

“你哥哥去哪了？”

一个肮脏的年轻女孩缩在城头，单薄破旧的衣衫，干瘦的四肢，整张因为过度劳累而稍显枯黄的消瘦脸庞上镶嵌着一双干净的眸子，不同于城下乞讨者、卑微者和曲膝者的那种麻木，她眼里藏在一种让李烽火莫名感动的东西——希望。

见她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一会，然后又恢复原状，李烽火从怀间掏出昨夜烤熟了的所剩无几的野猪肉，轻声道：“吃吧。”

女孩讶异的望向李烽火，在这个战乱的王朝她大概从没有遇见这样的好心人，那双灰尘满布的脸庞上唯一干净的眼眸，泛着惶恐与渴望的颜色。

真像。

李烽火拱了拱手，微笑，不说话。

女孩颤抖着双手伸向苏子叶盛装的食物，刚要触到的时候，却突然迅速缩回了，虽然这份肉断然没有办法让女孩几天不饿，甚至只能填饱一晚上，但她仍然隆重地朝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好心人磕了三个响头。

李烽火没有扶她，而是望向城下，与那堆贪婪且可怜其实很悲怆的目光，对视。

他们不会先磕头吧。

然后这个女孩颤抖惶恐地接过苏子叶，当着李烽火的面狠狠啃着，发出细小的撕咬声，与远处又奏起的二胡声遥相呼应，却有种诡异的融洽。

是饿坏了。

偶尔抬起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即便脏，李烽火忽然觉得这比完颜霜的笑容来得漂亮，百倍。

李烽火静静凝视，远处的完颜霜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蹲下，摊开手，手上是耀着银光的碎银，柔声道：“给。”

“啪！”

碎银落在地上，滚驴般滚至城墙间的缝隙，落在城下的泥地上。

是李烽火一把抽在她的手背上，完颜霜捂着生疼的手，脸色白了又白，站起眉头一挑，冷哼道：“你做什么？！！”

“我不想谋杀她。”

李烽火闷声道，转身，步伐坚毅，再没有回头。

“而且，她不是乞丐。”

完颜霜云里雾里，完全不知这原本脸皮齐厚无赖好色的兵痞为何而生起闷气，随后想到丢失的碎银，站到城头往下望，看着眼前的画面，呆了。

一个个乌漆抹黑的干瘦身影，你一肘脸颊，我一脚侧腰，只为了那一块仅够完颜霜用一天的碎银，厮打。到了最后，那块碎银被踩入泥中，人群的厮打也没结束，还在打，还在打，当那块碎银不存在的时候，他们又为何而打为何而争？

单薄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离去的背影，便又低头专心对付手中的美味。

有些东西，大概一眼就能记住，一辈子。

……

“女娃儿，那确实是在害她，你没见着那下边一双双贪婪的目光么？要是那女娃儿拿了你的碎银，那才真活不过今晚咯！”手执酒葫的老头笑着，教唆那个脸上挂着略微疑惑的完颜霜，“身处幸福，又哪里懂得人间疾苦！”

完颜霜这才恍然，脸上也难得微红，点点头称是。

而一边的李烽火驻立青衫身前，盯着膝头架着二胡眯眼沉醉的妙人，不言不移，直至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云层撩开帘幕，星光又照人间。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青衫却是依旧眯眼，笑而不语。

曲子却骤然慢了下来。

那么慢，弓杆在丝弦上擦动，枯涩可闻，反复积累，久久才一个音。

但力量之大。

这力量不是来自于静穆，而是准确，含住而不堕的情感。

“何感？”

李烽火想了想，似乎有什么渐渐明朗的东西，却怎么也抓不住，疑惑道：“没有感觉了。”

“善与恶，于贫道而言，也是没有感觉了。”

曲子节奏又快了，似压抑，似空明。

“你猜猜这曲子什么名儿。”青衫又缓缓开口。

李烽火依旧疑惑这青衫客的天马行空，摇头道：“不知。”

“雨碎江南。”青衫顿了顿，又道：“善恶一念，就好象那**，云不散，雨不碎，如何看得见浩月明珠？善恶不斩，又哪里看得清楚自己？不看清自己，不知道自己身在苦海何处？又哪里估摸得到彼岸所在？”

李烽火怔了怔，突然摆出一个涎脸，问道：“真有通心术？神仙？你咋又知道我要问的是看清自个？”

“还是这副脸皮好，讨喜。”青衫对李烽火，似乎总是答非所问，放缓节奏又道，“这声音，来自太古，淡无味，却有情。”

李烽火恼怒，啐了口，道：“你就装高深吧。”

青衫笑而不语，再次闭眼。

“善有情，恶难不成还有情了？哼哼。”李烽火唠叨走开，连云幼女孩儿的鬼脸也没理会。

“哎，小兄弟，可还有吃的？”一边邋遢老头摸了摸肚子，恬着脸嘿嘿朝李烽火打招呼。

“没了。”李烽火一答，似乎又想起什么，转身向天刑走去道：“等下，好像有。”

正要拍醒呆了许久的大个子，手却被一根弓杆狠狠抽了一记，只见青衫起身从天刑怀里摸索出一块有些冷硬的烤猪肉，远远抛给邋遢老儿，然后对李烽火道：“勿扰了他。”

“嘿，来日有缘定报一肉之恩！”眨眼间邋遢老头抱着苏子叶便到了城头，猛然朝城下一跃，腾空中，一脚蹬在青壁上，飘飘然落地，几个跨越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李烽火看的目瞪口呆的恰当，青衫用弓杆敲了记天刑的额头，便牵着云幼女孩儿的小手，腾空飞起，往北云雾间飘去。星空下还传来云幼咯咯咯的笑声，“有病的，以后来找我治病丫！”

李烽火完全呆滞。

掐了掐脸皮，一阵疼痛，立即大叫道：“神仙啊！妈了个巴子的，活神仙啊！”

天刑缓缓醒来，看了看天稍滞，接着恢复万年不变的憨笑。

……

三人也很快离开这座了无人烟的城池，朝北行去，这非久留之地。

“早知道就死皮赖脸要本神功，说不定修炼个十来年，就能长生不老了！”

“可恶的青衫，一张驴脸，哎？不对，什么的样子的，霜儿？可气的是，竟然还装深沉装平凡，早该看出来的！”

李烽火一路上后悔连天，完颜霜被他烦得直翻白眼，连叫霜儿都从开始的挥剑变为无视。

天微微亮的时候，几人终于准备休憩。

仍旧是山麓，不过隔了山便是一袭江水，天刑去周围探了道路而李烽火负责升起篝火，柱香时辰，完颜霜便熟睡过去。

天刑回头寻了李烽火，手刃伐荆斩棘来到一处绝妙之地。

一个清潭洒洒落落藏在这种渺无人烟的丛林深处，潭上紫烟袅袅，颇为奇异，再观水中，阵阵涟漪晃动，一圈又一圈连绵不绝，而澄澈潭水下却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小刑，这是什么地儿？”

“澹水潭，爷爷说的。”大个子忽然收起了憨笑，一本正经道。

“那个疯癫老头的话也信？哼哼，对了，方才那青衫对你动了什么手脚？”李烽火见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弟弟一反常态，却依旧涎脸。

“一个幻境。”大个子忽然蹲在潭边，叹息一口气呢喃道，“爷爷他不让我说，但我觉得是该让你知道了，你知道爷爷是怎么死的吗？活埋的！小时候不懂为什么逼你泡奇药仙水，逼你背诗词韬略，还跟着你一同恨他，后来懂了，所有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他葬的地方也是他自己选的，我跟着他老人家走遍了大山，最后才选到那块悬崖下的黑土坡，哥，知道吗，那风水根本就是把入葬的人来生往死煞里推，却恰好对你有福，这都是爷爷生前算好了的。记得爷爷站在坟墓里，喝了口酒对我说，‘天刑，烽火这孩子不会怨我把地方选远了吧，他是个不喜欢麻烦的孩子，身体也弱，碰上清明这种风寒时节，走远路不好’。知道吗？我一铲一铲土，都不敢睁眼！”

李烽火沉默蹲下，凝视着水面，任由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冲击着心头，肩头颤抖。

大个子接着道：“爷爷他老人家生前每天都醉熏熏，可我知道他其实比谁都清醒，那个时候还小，有些事情看不透，所以你别怨恨他老人家，他是真惦念着你。”

李烽火印象中，他该叫爷爷的人是个喜欢边喝酒边拉二胡的糟老头，他以前总听不懂，等可以听懂了，也没机会再听了。

“我是个捡来的孩子，爷爷不爱，老天不疼的，哥你却不嫌弃我，这比什么都重要，我懂你心里的苦处，所以……”

李烽火猛的站起来，涌起一股苦涩怒意，大骂道：“瘪犊子的，不走？你要一辈子被让当傻子看？！在一个真正的傻驴面前装傻？！大将军的料这样被糟蹋了！值吗？不值！你脑子比我好使，装傻充愣比我厉害，身体修炼又比我好，凭什么把前途浪费在我身上？”

大个子憨笑接口道：“你是我哥！”

李烽火滞了滞，又蹲下去，缓缓道：“你就不知道替你自己想一次？！你就非得让我这个做哥的亏欠你一辈子？”

忽然李烽火一滞，没再吐言。

有些话，或许，就算兄弟间也要藏在心里。

两人顿若雕塑，风一阵阵吹拂，东方俨然泛白，悦耳鸟鸣自林海远远传来，近处悉悉索索似有生灵动静。

直至烈阳高悬头顶，大个子又缓缓道：“爷爷说你有人的灵气，现在有些明白了。他老人家生前吩咐我三件事，这第一件，便是要把你一脚踹进澹水潭！”

“咚！”

未等李烽火反应，身子便噗通落入水中，一进水只感觉吸引之力传来，叫人无力反抗。

天刑朝淡淡紫烟望了一眼，一跃入水。

骤然，潭中喷出浓郁紫烟，在骄阳炙炎下，袅袅盘旋，越发浓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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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潭底收璞玉

毫无戒备落入水中，嘴中猛灌了一口潭水，想咳又不敢咳，脸色憋得通紫，加之又有外力吸引朝潭底而去，李烽火心中略有些慌张，什么诡异的潭子？

真开眼，周身雾雾蒙蒙，身子陡然撞在什么上，震得骨酥肉麻，正当李烽火气循不接快要闭气时，却是引力一退，上浮之力大涨，不消片刻，李烽火使出吃奶的力气，“呼！”得一声终于冲出了水面。

晃了晃些许眩晕的脑袋，揉了一揉微酸眼睛，看清四围竟是一道道玄冰铁壁，一惊。

几阵阴风吹来，水中央一盏碧绿琉璃灯鬼火似的明灭跳跃。

阴森森的地洞口斑驳落在墙壁上，向内望去，弯弯曲曲，纵横交错，犹如迷宫一般。

不知是因诡异环境还是因衣衫单薄湿透，李烽火牙齿咯咯直响，缓缓游到中央凸起的石柱边，爬了上去。

玄冰铁壁青光流离，将他的身影拉短拉长，拖远拖近，犹如飘荡于地底的幽灵。踩踏石块的脚步声锵然回荡，更觉静得可怕。

李烽火凑近仔细观察浮在空中的琉璃灯，却发现这哪里是什么灯，分明是块散着青光的精致璞玉，再细眼一探，表面雕琢的龙虎龟蛇犹如活了一般，嘶鸣吼叫，倒吓了李烽火一跳。

见这块璞玉如此神异，李烽火心中好奇，伸手触了过去，刚触到，只觉一阵深深寒意从手指尖传至全身，陡然一抖，耳中嗡的一震，脑中轰然，意识没了过去。

忽然，又是一番感觉，面前恶鬼丛生，修罗夜叉，魔鬼四面环绕，好像个个都要扑上来吃人喝血。

李烽火好像是跌入了修罗地狱之中，耳边好像是传来了各种凄厉的叫声，环绕不绝。

他心底骇异、震慑，又夹杂着难以形容的冷静，他信命但不信鬼神，心神稍定，想起什么，便大喝一声：“千般佛像皆虚妄，万轮鬼神皆无形！散！”

忽然又一变，如坠入温柔乡中，美女如云，妙处若隐若现，缠绵温柔，轻歌曼舞。

只见一个仙貌美人翩翩而出，双靥晕红，躺入李烽火怀中满脸娇羞窘迫，垂下眼帘，低声道：“好郎儿，让卑妾好生伺候您。”

李烽火软玉温香抱满怀，眼神迷离，一边胡言乱语，一边老实不客气地伸手探入她的衣襟，抓住那丰满柔嫩的肉球，肆意地揉搓起来。

徒然那碧裳翠裙化作丝缕散去，一副完美无瑕、吹弹欲破的莹白**毫无遮拦地呈露眼前。

美人“啊”的一声，紧闭双眼，长睫轻轻颤抖，脸红得象熟透的苹果。

李烽火此时此刻见此情状，原本迷离的眼瞳顿时闪出燃燃火花，已是情火若炽，血脉贲张，心神俱荡。

翻身将美人骑在身下，李烽火脸色却骤然狰狞，狠狠一掌拍在**人儿头灵盖上，周身一切幻象再次消失。

忽然又变，四面厮杀，尸山血海，如若置身战场刀枪丛林之中。

李烽火似乎再次回到那血腥之地，闭眼又睁眼，一切散去。

忽然之间，自己全身腐烂，爬满蝇蚊蛆虫，节节白骨外露，又有秃鹫啄食，阵阵痉挛之痛传至脑海。

李烽火咬起嘴唇，全身战抖，却依旧紧守本心，心中刹那明悟了什么叫生死无常，片刻恐怖之心便尽都散去。

幻象百般的变换，突然之间：

轰！

夜空射下一道万丈光芒，红橙碧紫，流丽万端，就连漆黑的星空也镀染了缤纷颜色，好若漫漫珍珠采帘，极尽奢华。李烽火竟然感觉到了天上虚空之中，冥冥传来了不可抗拒大力，把自己的心神扯出体外，向天上飘去。

这种感觉非常真实，也非常之好，就好像是历经了千辛万苦，克服了九九八十一难的求道者，终于度过了最后一关，举霞飞升了。

李烽火心神忍不住让这股大力扯离身体，欲向天上飘去。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豁然，星空之中出现了一道李烽火熟悉之极的喃喃声：“仙非仙，尘非尘，哪里来，哪里去！”

欲脱离身体飞升上天的心神一下镇定了下来。

李烽火清醒之后，吓出了一身冷汗，发现自己仍旧站着，并没有晕过去，一切都只是幻象！

他有眯着眼睛端详那块惊异的璞玉，方才看清剔透玲珑的玉身上，周侧雕了翅虎龟蛇须龙火鸟，却被两道黑丝缠绕，紧紧交缠，如困兽般栩栩如生。

难不成是凡间门面上雕刻的四神兽？俗趣！李烽火有些鄙夷雕刻这块宝玉的人士。

此刻李烽火心神凝聚在璞玉上，背脊却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迅疾移动身子，却是来不及了！

“噗！”

一道黑光自李烽火胸膛射出！

鲜血喷涌，丝丝黑气旋绕肺腑，李烽火一阵眩晕，再也没了知觉，轰然倒地。

“呔！”

天刑刚一水面，便看到一幅让他目瞪眼炙的画面，猛然跃出水面，一张平静到极点的脸色，却发了疯似的向岸上的作俑者扑去！

一道黑芒唰得掠过耳边，带去几丝狂乱飞舞的头发，天刑不顾，冲上去，只一拳，似千万斤重，蘸了烈火，“嘭！”地轰然击在那人胸口！

黑影嗖的飘了出去，如鸿毛被飓风席卷，毫无一抵之力。

一具黑袍蒙面的身体，直躺在地，再没了一丝动静，天刑呼了口气，转身。

可就在那刹那，黑袍人慢慢爬起，蒙面黑巾中发出艰涩难听的呢喃声，天刑双朵一都皱皱眉，转身又一拳轰了过去。

飞倒，爬起，呢喃，轰拳。

连续十三次！

而此时李烽火那边却是出现了异象，先前一股鲜血喷在璞玉上，那璀璨光芒竟似弱了弱，居然不安晃荡发出嗡嗡的轻声嘶鸣！

现在那璞玉身内万千光彩缭绕飞腾，青烟似的阵阵冒了出来，又化成漩涡，回旋绕转，在玄冰铁壁上激撞出迷离万状的绮光。隔着层层绚光，隐隐可见玉上八卦图案，两颗泥丸似的银白色气丹勾着八方墨色横竖从玉中翻浮而上，滚滚飞旋，忽而又沉进玉璞。

“嘭！”

第十九次。

这次等了许久那黑袍终于再也没爬起，天刑面对地上躺着的奇异身躯，退至岸边，甩了甩手转身奔向水中央光华处。

就算一头五百斤野猪或黑瞎子也受不下天刑全力十拳。

而那黑袍却生生受了十九下，一挡不挡。

天刑一转身，那黑袍竟然又缓缓支起身子，没有再发出艰涩呢喃，却沉默自怀间摸索出一颗紫红色圆珠，迅速塞入黑色蒙巾中！

咕噜一声，喉结滚动。

天刑淌着水却没有听到，那黑色身影徒然暴涨，诡异得一点骨头摩擦的声音都未发出，涨至三四米高大，森然恐怖之气笼罩整个身躯，嗖的一跃，击向水中的脚尖上赫然是锋利无比的刺刃！

天刑寒毛一竖，往边上一闪，转身看着这个可怖的怪物，一阵鸡皮疙瘩！

奇异的是那件黑袍也涨大开来，遮着那庞大身躯只露出寒影绰绰的锋爪，而自黑巾中流出的唾液让人不寒而栗，犹如来自地狱的阿鼻修罗！

一抓刮得猎猎直响，猛朝天刑袭去，似要报那十九拳之愁，天刑却也不躲，脸色平静，右手握拳以更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噗！”

一拳似击在棉花之上，毫无着力之处，天刑心里一惊，未等他来得及躲开，那怪物一爪撩开了他。轰然撞在铁壁上，右臂血流如注！

大个子扶着右臂咬咬牙，站起，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白芒！

一把断剑，犀利冲出，只有一个字：快！

“噗！”

如割布般毫无滞碍得洞穿那黑袍。

冲击力之大。

巨大身影轰然倒入水中，溅起漫漫水雾！

一黑一白两道逗形彩光倏然化作两条细龙，飞出玉璞，双双交缠，发出细小却沉闷的龙吟，环绕倒地的李烽火一圈圈盘旋。

浮在柱上的璞玉又一次迸发光彩，却立即熄灭下去，两道缠绕龙影哧地冲向地上之人胸膛，窜入伤痕，光华随一声龙啸彻底熄灭。整个洞内陷入浓浓黑暗！

细细看去，李烽火胸膛贯穿之伤已全无痕迹，肉中隐隐又映出一块玉状图案，古朴之极，其中字迹却是模糊不清。

天刑注意到了那边的变故，陷入黑暗的平静脸庞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焦虑，对着一边的黑暗处，道：“完颜姑娘，小心戒备了。”

回声却是惨痛的女人闷哼声！

一个凄厉的嘶鸣声自边上响起，有慌张有无助还有玉石俱焚的疯狂，而这时整个地洞轰然晃动起来，似天崩地裂般震人心神，俨然一副要塌的架子。

天刑背靠着玄冰，浑然觉着一股湿冷，竟是那不知冻了多少年的玄冰化了开来，整个洞内森冷寒寒！

加之身边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天刑突然绷紧了身子，一只左臂竟然泛出淡淡黄芒，拉着弓弦，一脚撑在弓身上，捭阖大开！

陡然，弓身爆射出金黄色刺眼光芒，与臂上淡淡光华的丝流游动呼灼相应，对准狰狞跃起的邪恶东西，照彻了整个地洞！

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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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尾犬争兔

不知过了多久，李烽火只感觉身体飘飘然轻若浮云，阵阵舒爽之意自胸口传向脑海，又传向四肢，陡然一震，他睁开双眼，眼前却是一片森然黑暗。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他似想起什么，手压着胸口摸索，只觉得皮不绽血不流，难道先前的痛入骨髓仅仅是幻觉？而脏乱衣衫胸口却明明有着一个圆洞，绝不是利刃划破，不是梦境？

或许，当人从一个梦境的梦境中醒来时，才发现那其实是另一个梦境。

阴风吹过，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洞中，李烽火脊背寒毛倒立。

谁说久经沙场之人就无所畏惧？

总有一些刺中心隙的致命针。

极力张目，终于看清了些这昏暗沉寂的鬼地方，手撑在地面正要站起，却触到泥泞泥土中凸出的一件硬物。将硬物挖出抓至眼前，细眼一望，一惊，“晦气！”声中将手中之物远远抛了出去。

竟是一块天灵盖！

“叮。”

那抛至远处的骨头竟撞在什么上，发出清脆的铁器撞击声，李烽火心底一奇，微微凛冽不安，循声走去。

眼眸适应了黑暗，视野更清晰了。

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把锋利淡青细剑全身没入铁壁，这时，李烽火才发现那晶莹剔透的玄冰失了踪影，剩下光秃秃的铁壁，铁屑气息清晰可闻。

紧握剑柄猛力一拔，他却差点摔倒，将剑横至眼前定睛一看，不正是完颜霜那妞的断剑么？！李烽火脸色变了变，伸手摩挲冰冷铁壁。上边凹凸有序，竟似有人在这厚重铁板上刻下了字眼！

阴风断断续续吹过，似来自地狱卷走魂儿的罡风，说不出的可怖。

地洞的人儿又在铁壁上摸索了不知多久，终于放下了手，叹息。发呆了会儿，旋而转身搜索铁壁边缘，拾了什么，然后大步钻进左边第二个深洞，毫无滞疑。阴森森的地道弯弯曲曲，纵横交错，李烽火心里空荡荡的，当身边最亲近的人离自己而去时，第一次感觉到失意与沮丧。而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白光隐现，李烽火奔了几步，顿时豁然开朗，呼出一口似憋了许久的浊气，心中缓缓平静下来。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

走了片刻，看天高地远，万水千山，白云悠悠，碧水遥遥，李烽火的心情又渐渐舒畅明朗起来，重新焕发出那副颇为吊儿郎当的逛荡样。

突感肚中一阵惨叫，李烽火抚了抚以表安慰，寻思着猎一头野兽烤了作晚餐。

此刻天色渐晚，西头只剩堕堕红阳。

李烽火很快潜入了右手边的黑林子，但他又哪里知道这已经不是落入澹水潭前的那个林子了，隔了一江两山，俨然已在对岸！这是一个高高的山凸，黑林葱茏，野花漫开，他绕着马兰草茂盛的地域转了几圈，却无所获，腹中又是阵阵咕噜。

突然眼睛一亮，一只灰色野兔嗖嗖嗖于他眼前飞速疾奔，他一滚喉结，眼前似冒出了烤的香喷美味的兔肉，手中断剑狠狠朝灰影撒了过去！

待一阵短促的尖叫声响起，李烽火摇臀摆尾屁颠屁颠地跑向被钉在地上的野兔，笑得那个灿烂，但刚捡起的时候，他背后突然传来腥气的厚重鼻息声。

太熟悉这种纯粹的**了。

转过身，一双狭长的眼眸盯着李烽火眼中的野兔，狰狞的獠牙间吐着长长的舌头，一副饿了八辈子的野兽模样。

不过，那本来就是一头野兽，李烽火心里暗叹命运不佳，竟然还是一头半人高的大犬，难缠了！甩了甩手中的晚餐，李烽火咧了咧牙，弓起腰，朝那头眼冒绿光的野兽发出一声嘶吼，作威胁状。

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在这种情况下却是行不通的。

那缝细狭中的眼眸终于转移到正在恐吓的李烽火身上，神情隐隐颇有警惕与怒意，背后三条蜷曲的黑色绒长尾巴陡然绷直，面对威胁，满身黑白相间的毛发根根倒立，猩红的嘴中也发出嘶吼，不示弱，像极了一头凌厉的山狼。

但它不是一头狼，少了那份野性与动作间的谨慎，况且三尾狼以李烽火这种自幼山林间游荡的老辣经验也没听说过，这定然是头变种的犬！

幸好不是狼，李烽火心中略微笃定。

脚掌摩挲地面，勾划出几道深痕，孽物趁李烽火沉默发呆的恰当猛然冲了过来。

几丈的距离跃起，森寒利爪直指李烽火喉间！

李烽火惊异这孽物速度之快，脚下却也不停，往一边划去，躲了过去。

而没等他再次挪步，那孽物逆身再次袭来，比之之前更是迅疾！

李烽火更惊这黑犬与众不同的诡异行为，十年与兽相搏也从未见过此般迅猛攻击，出于本能的反应又险险避开三次，一次比一次狠戾！

原本残破的衣衫更添褴褛。

李烽火背脊顿时冷汗涔涔，见又是一击扑来，顺势一躲松了口气，却感觉手窝野兔受了重击脱手而去！

分明是一双精明狡猾的眸子闪过，此时还带着一丝不屑，李烽火气闷，声之东击之西的道道连这狗崽子也懂？！

见那家伙正要朝拍开的野兔咬去，他忽然怒气冲在胸腔，不知道哪里爆出的力气，几步追上孽物一拳硬硬撞在犬头上，骨头与骨头的砰然声，于耳不绝！

半人高的大犬终于瘫倒，李烽火谨慎挪到它身旁踢了几脚，见没反应，终于松了口气，骂道：“狗崽子，跟小爷抢美餐，也不照照镜子！”

李烽火飘飘然捡起被拍得血肉模糊的野兔，晃荡地向远处走去，连他自个也想不通刚才是哪里来的大力气，不过，这会先去生火，回头再来剥了这狗崽子的皮！

他心底里有些得瑟。

没走出几步，陡然，一阵腥气的鼻息贴近耳边，李烽火刚转身，只觉一阵大力推在胸口，肩上刺骨！

妈了个巴子，该死的狗，这么会装！？李烽火气极，从没有被个畜生骗得这么惨，感受着肩头传来阵阵刺骨的疼痛，胸口一滞，着了魔似的抓住狗身，竟也一口生生咬在毛茸茸的脖子背上。

疯人疯狗，一上一下，四眼不对，咬得惨烈！

过了许久，直至太阳落下山头。

李烽火肩头鲜血淌着融入泥地，口中也是滴滴溅血，连原本灰黄的泥土也渐渐变得紫黑一片！

最终以孽物的咕哩窜逃为结局，人兽间的撕咬终于结束。

李烽火望着夹着三条尾巴远远遁去的狗崽子，心里恨恨不已，咬着牙拎起战利品，寻到药草，找了一清水处清理伤口。

……

自又被撕去一角的衣衫中掏出两本轻薄泛黄的帛纸古籍，在篝火熊熊间，李烽火看向这两本实则厚重的书卷——天刑离去前唯一留下的物什。

火焰跳动间，定神看去，只见一本上赫然写着《花间游》三个狂聊大字。

“好书法！”

看见这字，曾经整日接触诗词歌赋的李烽火也不禁发出赞叹，字体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力量，让人看了之后，有一种这几个大字会活动飞起来的感觉。

再翻开，其内只见一个个线描小人做着怪异姿势，仿佛一套经脉图成的武功秘笈。

李烽火看了一会也没有看懂，便放下它看向另一本，四个朴实的字烙在如丝绸般顺滑的帛纸上：《仙家九要》！

只见开篇有云：修仙之道乃天下第一件大事，亦天下第一件难事。是事也，非深明造化、洞晓阴阳，存经久不易之志，循序渐进者，不能行之。而不论学道修仙，依此九要，循序而入，终必深造自得。

李烽火看闭略微思索，心中惊喜，难不成是修仙之法？！

定定神又接着看下去，读到勘破世事第一要之内容，眼前虚空中，恍若出现一座云烟缭绕的三清象，无数日月星辰围绕在周围，把光辉都加持在那座三清身上。

“人生在世，如梦幻泡影，百年岁月，瞬息间耳。”

空洞混沌的朗诵声悠悠字心底发出，又传至脑海，李烽火意识一阵轰然。

似拥金**银山，却逃不得一死；似历千辛万苦，却不得终果；似千年万年，却空度岁月……种种异象犹如亲临，李烽火突然一阵深深的懊悔无奈！

那座三清象双眼微微闭起，口中喃喃，神态安详，透露出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

忽有歌云：“先将世事齐放下，后把道理细研精。”

李烽火心神一震，心间一亮堂，似是看破红尘，也跟着那道象淡然一笑，洒脱之意顿显无疑。

道的教义讲究清静无为，道法自然。

真正的道象，不是威严，也不是巨大，而是看了之后，让人觉得这座道象就是脱俗后的自己，焕发出人的道心。

陡然，李烽火还未等完全抓住那丝明悟，一切就都散了去，来得快也去的快！

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流在脑海流动起来，一圈又一圈似腾跃似安静，然后又缓缓没入胸膛，袭向四肢，李烽火没由得一阵飘飘然，稍过片刻，只觉得一股焦味传入鼻中，他这才想起架在火上烘烤的野兔肉，这会儿怕是焦透了！

急忙睁开眼，一把拿下野兔，却是极烫，在空中跳了几跳，最终被李烽火拎在手中，剥开那层烧焦了的黑肉。

而胸膛那股清凉气息，却退入腹中，再没动静。

旁边突然传来涎水滴滴的声音，李烽火循声望去，只见方前那头受了伤的狗崽子又出现了，在一旁探头探脑，来回踱着步子就是不敢接近。

怕是被这香味诱得不耐烦了！

三尾犬望着原本属于自己的猎物，低吼了两声，似乎又因香味浓郁而舔了舔嘴，当李烽火面无表情地抛出一块焦糊兔肉时，嗅了嗅低头一咬却又马上吐了出来，竟学起人来呸呸两声，朝着李烽火狂吠。

李烽火哈哈大笑。

好一条灵狗！

之后的三十日时间，三尾犬似铁了心的跟李烽火过不去，跟着他不放，不是偷叼烤了一半的美餐，就是狠狠偷袭他的**，当然也免不了被那力气越来越大的拳头揍着。

这一人一兽整日相斗，不亦乐乎，也不知哪一日开始，斗得连猎物都平分，又斗得睡觉都背靠背在一起……

或许，真的，当一个人连做到漫不经心胸斥怒火也消遣不了心中的抑郁时，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尤其是从不会说话的，便是最幸运的事了。

李烽火心怀不轨地**地给那条三尾犬取了个名字：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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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裤衩干死人

楚国小镇，曾经是，而今却属赵国所有。一条半封闭的巷口，巷子很深，凋零破败，盛装着某些凋零破败，散落于巷子任何角落、任何院落、危墙之下甚至危墙之上、扎堆或者不扎堆的溃兵。

一个只穿了条裤衩的汉子探了一下脖子，从胡同口柴堆给他的有限视界中看见雾里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他大概能确定那家伙持着一杆长枪。他看了一眼身边瘦骨如柴的男子道，“他们真要冲进来。”

那人的表情像是死了。

另一边虎背熊腰的彪悍大汉浮现出一副笑容，当他打算把谁往死里揍时就会是这种表情。“进来就对了。”他舔了舔嘴唇，“在那边只好揍你们这帮王八孱蛋，来这才有赵狗杀。多有得罪啦，弟兄们。”

如果没听错，彪悍男是在道歉。那意思就是说他们中没人相信自己还能再多活一炷香。

裤衩男站了起来，压低身子躲在拐角处，彪悍男愣了一下，没说话跟着，当看见他藏在拐角里，他乐了，然后发现连同瘦峋男在内，他们仅存的二十出头的人也跟了上来。

彪悍男看出裤衩男的心思，“多干一两个？”

裤衩男简单地嗯了一声。

于是彪悍男向所有其他人挥着手，“后边猫着去。我们死躺了，你们上。”

他们已经没得选择了，于是很听话，这地方实在没什么藏身处，他们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可能避过第一阵刀枪剑影更便于扑上去用牙撕咬的位置。彪悍男夹塞到了裤衩男的前边，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在后边，他们三个看来将是第一批死的。

裤衩男捅了捅彪悍男，向他伸了一只手。后者稍后明白了前者的意思，他腰上别着大刀，一个人占有了全体三分之二的武器，还特无辜地看着裤衩男，道：“你要啊？”

裤衩男问他道：“你不指望你被长枪挑翻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对赵国蛋子吐口水吧？”

彪悍男乐了，道：“那倒挺像你干的事。”

裤衩男有点儿气结，但那小子下了大刀递过，不再多说。彪悍男又一思索，再把背着的铁弓也递了出去，后面汉子接过。

彪悍男名为叶迷，裤衩男曹休，瘦男阿莫，后边手执弓箭的猥琐汉子则有个恶趣味的名字：吴小鸟。

叶迷拔出了他的撬棍拿在手上，那玩意儿对他的距离和身板来说确实都更加合适。吴小鸟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弓箭，把裤带解了下来，犹豫一下，交给憨笑的男孩石头，“等我们都死了，你上去勒。”

又一个探出头问：“有我的没？”

吴小鸟回头骂道：“生得比驴还笨。你待会儿问赵狗有我的没？”

名为不烂的汉子辩解道：“天地良心……”

“闭嘴！”曹休喝止了他们死到临头的辩论。

他们闭嘴了，他知他们只是想缓解一下紧张，他们这样贫着开始，也就这样贫着结束……

一个人影和他的长枪一块在巷口远处晃荡，曹休只听得一声轻轻的咳嗽。

那双脚在拐角外轻轻地踩踏，从声音一堆溃兵听得到他在吸气。

叶迷横持着撬棍，曹休高举着大刀一个砍的姿势，吴小鸟为了更好的射界，稍偏离他们的身后，从一个小锐角上对着拐角，石头把裤带勒在两只手上，其他人像一群扑食动物一样待势着，他们很像一组拔了毛的群雕，如果留到很多年以后可以让后人见识一下什么叫一无所有。

脚步声停住了，停在拐角那头。

曹休听见身后一声轻轻的咳嗽，他回头，一个老头正死死捂住吴小鸟的嘴，吴小鸟拉着箭，一脸闯祸了的表情看向曹休。

然后那个脚步声又开始动了，可以想象，他也知道咳嗽的人定然失惊，于是一个横向的跳跃，把枪尖对准了那堆溃兵。

吴小鸟“嘭”地射了一箭，“杀”“啊”“哇”“呀”——溃兵们齐声开始嘶声大叫，二十来条嗓子在这封闭空间里做这样的狮吼真是让叫的人也够一呛，它足够把人吵死。

叶迷和曹休扑了出去。

那个人是可以刺枪而没有刺枪，也许是被他们吵昏头了，也许是看清了他们，总之没动。距离太近，叶迷都来不及挥撬棍，直接撞上了那人，将那人猛撞倒下然后被叶迷用沉重的身躯砸住，曹休闪开了叶迷的背脊错步到两人侧面找来袭者的要害时，叶迷已经半点儿不耽误地挥起了撬棍打算砸爆对方的头颅，而曹休也用大刀对准了来人的下颏，打算一刀劈至天灵盖。

那个人平静对他们说道：“喂，我是你们蓝旗长。”

一群人呆呆地挤在并不宽敞的巷子里，叶迷的撬棍挥在半空，曹休的大刀顶在来人的颏下，吴小鸟保持着一个拉弓的姿势，石头蹲踞着展开他的裤带，像是个楚国六扇门里的狗腿子，老头好像要咬人，不烂好像要扑人，几个窝在某个糟旮里不易被打到的地方，阿莫脸蹙得像苦瓜，众生百态，此时无声，齐刷刷瞪着一个正要被迷龙开瓢被曹休砍翻被石头勒死，并且已经被吴小鸟在肩膀上射了一箭的楚国蓝旗长。

他很年青，如其说肮脏不如说一身硝烟，他的蓝袍上溅着血迹，如其说疲倦不如说有些厌倦，与这种厌倦相背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可能是曹休曾见过的最亮的一双眼睛。他总是带着笑容，第一眼见他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但这种笑容并不见得让人舒服，因为你会觉得他是把笑容叼在嘴上的，就是说那并不是笑而是一种态度，你用不着质疑他的幽默但你会痛恨他的态度，尤其如果是曹休这种喜欢藏起很多东西的人，所有的藏匿就像三岁小孩想藏起一头公鸡的企图。

远处的远处，响起一声凶戾的犬吠声，似在咆哮。

李烽火耷拉着眼皮，似乎想看见顶在他下颏上的刀锋，又看了曹休一眼，曹休收回了刀，至少有半公分的刀锋已经划进了他的肌肤，但他毫不歉疚，因为李烽火的眼神和表情绝对让他觉得深受其辱。

然后李烽火看着叶迷，叶迷仍举着他的撬棍。

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不错，一路过来，卒蛋子在跑，老百姓在逃，你们是我看见唯一在和赵军开战的——喂，你老兄？有完没完？”

李烽火喝的是叶迷——或许叶迷对他的感觉和曹休一样，因为叶迷起身让过一旁时没有丝毫的内疚。

李烽火并没打算立刻起身，而是先看了一眼右肩上被吴小鸟拿弓箭射出的一个伤口，伤上加伤。然后拄着枪站了起来——被叶迷这头猛虎犀牛撞了一下后李烽火居然没喘气，先去找了一下身后地上的没了箭羽的铁箭，找到了。

李烽火转过身来，立刻在几人中间找到了射箭的人，“真行。再哆嗦一个公分，我这肩胛骨就叫你废了。”

这个世界上，有一类家伙，他们就算在战争中也要泡妞，穷得叮铛响也要在青楼里喝美酒，害怕孤独但从不屑提起自己的痛苦，他们喜欢嘲弄人，喜欢刺痛别人的伤口，嘴贱到直击心底，他们一点都不君子，但他们有他们内心深处的真诚。

吴小鸟站在充斥了沉默的破败中哆嗦，他的弓也在哆嗦，像根毫无杀伤力的树枝。李烽火看着他，除他之外所有人都看得出李烽火几乎是在赞赏地看着他，但吴小鸟看不出来，他越来越抖，抖得不像话。

吴小鸟最惧长官，而方才他射伤了一个蓝旗长，现在，该蓝旗长成为他这辈子曾对话过的最大大人。

李烽火抬眼，望向吴小鸟身后的那群芸芸众生——大多数人还保持着自己生动的造型——李烽火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凉了，像是凝固了，并且让他目光注视下的人也像是凝固了。

曾经的曾经，也是这样一群人生生在李烽火记忆中被抹去，这，又是一群？

三尾犬吐着舌头跑到巷口朝沉寂的人群面前，吠了两声，然后躺倒在地。十多天之前进入第一个小镇，看到第一件蓝甲尸体，李烽火便知道身处何地，再加之一路上的修炼与所见，心底不由渐渐有些凄凉。

溃兵一片死寂，然后李烽火终于开始动作，拍了拍面前停下哆嗦的汉子。

“你不错。向你认为是赵军的人射箭，并且一箭命中，要是少点哆嗦就好了。”他为吴小鸟点评道，“我不怕人哆嗦，怕的是人撒丫子跑到一个用不着哆嗦的地方。赏十铜半开，我没带，打完这仗给你——你们有多少人？”

他们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李烽火最后一句问的不是吴小鸟，于是所有人看着阿莫。而阿莫理直气壮地看着曹休，“曹白旗长？”

于是李烽火也看着曹休，他低了头，他不愿意被这样一个人的目光穿透，低声道：“不知道。没时间点数。”

但李烽火已经数完了，一眼掸十个地数，道：“好像是二十二个。——被四个赵兵围着当兔子打？”

曹休解释道：“赵兵是二十多个。我们没有刀枪，被强盗抢劫后我们只有一条裤衩。”

李烽火用长枪尖碰了碰曹休手上的大刀，嬉笑道：“这是你爹的裤衩？”

曹休终于抬头了，看着那家伙戏谑的眼神，那样的神情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让他愤怒，“大人，如果您想整死我，还可以说我还有一嘴牙可以咬死赵国人。”

李烽火看着曹休，直到他受不了又低下了头，然后道：“一口好牙－曹白旗长，你经常觉得有人想整死你？”

曹休咬着他的那一口好牙。李烽火的意思是说他是个被虐狂，可他清楚他只是个被老天爷整的无神论者，不巧碰上一个比他更损的人。

李烽火把他的长枪扔给了叶迷，用空出了的手检查自己肩上的箭伤，“只有四个赵兵，多出一个，我自己砍一手指头。你们大概真被二十个赵兵追过，可他们分出了十六个去老百姓了。他们觉得不值得用二十个人对付你们全部，只用三把铁弓，四个人。”

李烽火一边说着，一边脱掉了半边上衣，找出一个急救包包扎肩上的伤口，那样动作很不便利，抬头看着一群不说话的崽子，用一种“为什么不帮我”的责难表情看着他们，迟疑了一会儿，一个老头终于上去帮他，但老头显然也不愿意靠近他。

片刻，李烽火摸了摸包扎利索的伤口，用一种轻蔑的口气平静道：“如果只有一条裤衩，那干吗不用裤衩干死赵军呢？”

蓝甲澄蓝，蓝袍蘸血。

他是个疯子，说了句疯话。只有疯子才会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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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岂能曰无袍

一群人在赵兵方才隐匿并封杀他们的胡同外的四合院墙沿慢慢走动，红漆剥落碎石零星中，躺着四具赵兵的尸体，鲜血从喉间滚滚而出散着几许热气，而墙角坐着一具楚国兵的尸体。wWw.他们沉默了，没人再想跟他们不懂的李烽火说话，一声不吭地解除死人身上的盔甲为他们所用，往下是衣服。

溃军不如寇，流兵即为贼。无衣无食，则会立刻陷进求衣求食的怪圈。他们就是。

李烽火也没有理他们，背着那群没有盗道的强盗们，看向野草略微蔓延的墙角沉默。

先前他发现楚军被围，便带着一人一狗喊着虽远必诛左冲右驰，四个赵兵不备中枪横躺，李烽火毫发无伤，但那个身兼旗令的近侍却死了，与他有关，因为力斩向他的刀锋下他目睹了血雾腾飞。

即便腹中隐隐传来清凉的气息和源源不断的力量，李烽火还是觉得他已经走火入魔了，不为什么，只为那句看破世事第一要。

李烽火晃过神，看了最后一眼他找到的第一支旗队的最后士卒，转身，看向第二支。他已经说了他叫李烽火，正在找回应该他指挥的羽截蓝旗军。

对向那个话最多的曹休，李烽火忽然道：“曹白旗长！”

曹休正用赵军的水袋喝水，他那样毫无前兆的大叫，着实让曹休憋闷，忍者咳嗽沉默看着李烽火。

李烽火面无表情道：“你被撤职了。快到底了，上等卒。”

曹休轻轻把忍住的那半个咳嗽咳完，或许因为往下的愤怒需要力量，“你不是我们的蓝旗长，我们是羽截军。”

李烽火颇有些厚颜无耻地看着他，道：“拨给我指挥的就是羽截军。”

曹休盯着李烽火，恶狠狠道：“我们的蓝旗长是易振楚！”

李烽火半点不磕巴，道：“他死了。你们现在归我管，就是这样！”

曹休沉默了，如今李烽火最大，怎么做都是他说了算，还有什么好反驳的？

李烽火解决了曹休之后，又开始涎脸赖皮起来，道：“没个旗令打起仗来真他娘叫三尸神暴跳，你们中不会有人正好做过旗令吧？”

一群正在折腾赵军零碎的家伙立即把目光集聚在曹休身上，于是李烽火大手一挥，把他们全包在里边道；“你们从这刻起就是我的指挥旗了。”然后对曹休道：“你升职了，副白旗长，以后做我的旗令。”

曹休无法不去看墙角的那位，李烽火明白他那意思，趣味眼神瞄了一眼，道：“看你运气了。上过几次战场？”

旁边那个老头替曹休答道：“十六次，跟俺一起，全输，没赢的。”

或许只有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才能回答得如此轻松吧。

李烽火愣了愣，饶有兴趣地重新打量这个不敬上头，却同样打过多年败仗的兵蛋子，道：“原来你也这么会逃命？副黄旗长，同道中人啊！”

所有人无不错愕地看着李烽火，曹休的上等兵做了半炷香时辰，副白旗长做了一句话的恰当，现在他是曹副黄旗兼旗令。

曹休怕得打寒噤，心中暗抖：这混蛋完全不在乎衔称，心比天高，一个心比天高的长官眼里，他们全是长了腿的炮灰，他会让人死九十九次，还问为什么不凑够一百次。一定是这种混蛋！

李烽火却完全没有在意，走向那群正打劫赵国尸体的人，四个人穿上裤子，四个人穿上衣服，还有几个挂着沾了血的轻甲。

李烽火又打量着他们道：“你们怎么找着什么便往身上套？”

本来随和的不烂扯着嗓子道：“我们光着呢，大人！”

李烽火面露讥诮道：“身上包的被子还是裙子？”

吴小鸟弱弱插话道：“大人，是赵兵包袱里的棉袄，撕了披着，我们就找着这个。”

李烽火一脸不屑摆摆手道：“都扯掉！连赵狗衣服，都脱掉！”

这肯定比撤职更让人愤怒，从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可以看得出。

叶迷冲着李烽火嚷嚷道：“大人，送死就送死，死不高兴趴个一字，死高兴了躺个大字，可至少得有块布。”

李烽火见着这个更不敬，干脆利索道：“你们有裤衩了。扯掉，就算只是裤衩它也是条楚国裤衩。”

只有人僵峙，没有人响应。

曹休身边的老头儿跟他附耳道：“这家伙……搞不好赵国人骂声楚国鼠，他就会让我们为这三字往刀口上冲。”

李烽火三十多天的修炼，耳目灵敏异于常人，手一抬，立刻就把类似老头儿的这种异议给说服了，“我没那么疯——你们都听好了，如今这里属赵国，这些天这里会死很多楚国人，死了以后唯一能拿来认人的是死人身上裹的布片。这仗不赢，很多人的尸体都回不了家，能和同袍埋在一起就叫作回家了——你们愿意死了以后跟赵国兵埋在一起吗？你们死了做鬼，再跟赵国兵同寝同食，同出同入？一日三餐？”

所有人又再次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妖孽，妖孽妖孽，妖是智，孽是逆流而进，或许只有那种人能轻而易举让一群人做他们最不想做的事。

一个个开始忙不迭撕扯身上的任何不属于楚国的衣物。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夏日那股闷热之气开始弥漫开来，李烽火将二十号人排成一列，然后看着几个出去将胡同中的五具尸体拖了出来，也排成列。天要黑了，只找到五具尸体，加上李烽火也只有二十三个活人。

叶迷和不烂把墙角上那具旗令的尸体搬过来并排放置，叶迷把尸体放下后却开始扒起楚国兵卒身上的衣服。

李烽火拦住他，瞪着眼道：“作甚？”

身体彪悍或许意味着理直气壮，叶迷两只解人衣扣的手仍停在死人身上，一脸驴倔道：“穿衣服啊！这样死了也不会跟赵国狗埋一块。”

“你要穿就得有人脱！手拿开。”李烽火已经用喊的了。

“是活人穿，死人脱。”叶迷明显不忿，他的手仍停在原处没有动过。李烽火从他身边走时在他头上推了一把，让他坐倒，“我不希望你们觉得你们死了以后还会被人扒衣服。这样就更加没种死啦。”

他忽然感觉有些鼻酸，曾经没有人那样教他。

然后李烽火开始脱，地上有四具只有裤衩的尸体，他摘下盔帽为其中一个戴上，然后把蓝甲脱给了另外一个，对第三个他脱下了他的裤甲，对第四个他脱掉了他的裤子，最后一个是那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帮他们穿上。”

那个已经像他们一样**了的男人说，声音有点儿发闷。

所有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做那件事情。只有一条裤衩的蓝旗长执着一杆红缨长枪，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做这种忙碌却简单的事儿，他们的动作慢慢地由开始的生硬转成后来的柔和，老头儿甚至用手托着死人的后颈，以免放下时磕了他的头。

“你看，你们开始记事了，他们是你们的同袍，死了也是。”李烽火在他们淡淡背后说道，隐隐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弥漫开来。

当他们忙完这件事后，所有人在尸体边沉默着，李烽火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那些已经被钉上楚国标记的尸体，又走了两步，抬头看向极西处的一丝红光，整整出神。然后李烽火转身对这群兵蛋子涎脸道：“现在我跟你们一样了，我要死了就会跟你们埋在一起。你们不要嫌烦。哈哈。”

那种直接念白出来的笑声让人有点儿不寒而栗。

然后李烽火突然跪了下来，是向死人下跪，在身前一片废墟的昏暗里，他向那六具楚国尸体单膝下跪，姿势很怪，单膝，一手拿着长枪，一手垫在膝上，之后把自己的额头放在垫在膝头的手背上——那样做了足有四分之一炷香的功夫。

所有只着裤衩的浑噩眼神看着他，现在这个神经质的家伙做什么他们都不奇怪了。

李烽火给死人下跪——好像在和死人说话，说的什么真的只有死人才知道。他和死人说话时变得很平和，再也没有嘲弄。他对死人很尊敬，和他们很平等。因为这么个男人在男孩时就在梦中迷迷糊糊地见到了一个个飘荡着的凄厉魂儿，是磨散不去的记忆了。

李烽火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死去的兵卒，“走啦，走啦走啦，现在可以走啦。”

火光映着那张平和恬淡的脸，映着冷静与疯狂，映着伤逝与悲悯。

谁见过这样的人，专心对待死人的人，对活人却漫不经心？

但真的漫不经心吗？

领着那伙赤膊兵卒，李烽火找到一处黑泥潭，发了疯似的跳了进去，冒出头来时，已经完全成为一个黑色的人，他抹了抹脸，笑了一下，龇一口白牙，露两个眼白，笑道：“像黑夜一样，摸着黑走黑林子。”

然后李烽火开始逼着匪夷所思着的兵蛋子们跳进去。

一个个钻进去，又一个个钻出来，站在那儿，淌着黑泥水，不知所措。很难形容这样的一支旗军，光着裸着，黑得象霉烂了的树皮，原始得如同上古洪荒，身上挂着临时凑就的背具、刀剑，弓箭弹用绳子束在背上，匕首绑在腰上，他们尽可能地均分了来自死人的武器，让每一个人都有可用的家伙，还有人操着一头粗的树棍。

而李烽火又开始晃荡晃荡地开路，大声道：“走啦走啦，活人就得有动静，活人去打仗。”

不烂发牢骚：“他妈光着。”

领路在前的李烽火忽然文绉绉地大唱起来，声音嘶哑而响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大老粗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曹休和阿莫几个听得懂的，他们或许要很久以后才明白李烽火那八个字有够多贴切，也或者一辈子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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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死交生死

一群魑魅一样的东西，以一个散兵队形在黑林子中推进——尽管李烽火罕有使用行军术语，但斥候，主队，侧翼和后方都被他用区区二十二人照顾到了。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叶迷拿着那根杀伤力极大的撬棍，但他不满意，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加倍不满意。

吴小鸟开始抱怨：“我饿了。”

叶迷把手上的难闻黑泥抹到树上，道：“我快吐了，我好像刚跟茅坑打过仗。”

曹休提醒他：“那你肚子里也得有东西吐。”

吴小鸟有了声援，立即更加抱怨：“他前晚是吃饱了的，可我们呢？啃点树皮也得给点空儿啃吧，就这么走啊走的。”

曹休肚中咕噜直叫，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道：“吃的待会儿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他要带我们去哪儿？”

有他这样煽火，叶迷立刻冲着前方的李烽火大叫：“喂，黑漆麻乌的，我们也黑漆麻乌的，你要带我们上哪儿？”

李烽火显然是在敷衍，道：“前边，前边。”

他正捧着那本《仙家九要》细细观摩，这三十多天来每阅一遍总有所悟，偏偏还能一心二用，胸口那股清凉气劲不断盘旋，慢慢伸延向四肢，直叫人飘飘然。

今日李烽火却觉得那股气劲在胸口凝聚，迟迟不肯散去，而耳似乎越聪眼似乎越明，黑暗中千尺之外生灵悉悉索索的动静皆可听闻，他倒是有些担心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曹休见他不再说话，提高嗓门道：“往哪儿走不是前边啊？”

李烽火还是敷衍着，仔细感触体内的变化，“前边，前边。”但曹休这喊话倒是提醒了他，冲着曹休喊道：“旗令，上前边来，你不该离开我十丈之地！”

谁去他那？走得不知道什么叫累似的，还是一个易受攻击的角度。曹休假装没听见，继续跟叶迷他们低语：“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混蛋。混蛋，混蛋不如。”

吴小鸟接过话道：“以后咱就叫他禽兽！”

李烽火还在叫：“旗令！”

曹休当做没听见，继续道：“禽兽哪里够？肯定是个闷骚的淫人，走路还那么荡，干脆叫他**！”

叶迷点头道：“**好，我整死他，为民除害！”

他们前面走的老头回过头来，老头子叫王守义，五十六岁，或者说，才五十六岁，就被他们不客气地称为“老头子”和“老不死”。他是他们中唯一的医生。没人知道他算医官还是算医兵。做老百姓时匆匆赶往战场救助伤兵，然后被伤兵裹挟进溃军大潮，套件军装，便成军医。他的医术很怪，据说以前是医妇人的，三分之一药用加三分之一针灸，加三分之一久病成医。他从没治好过任何人，所以他们叫他兽医。

兽医看了看曹休道：“想什么呢你？”

“你脖子拧回去朝前瞅，别闪了老胳膊老腿。前面那是损家他老祖宗，管他叫**。”曹休用下巴指着李烽火道。

前面抢一驻地的闷响传出，中间那伙人齐刷刷闪开，露出李烽火抬枪对着曹休。他旁边的叶迷倒还够意思，站在旁边，阴沉地看着李烽火，道：“我整死他。”

“只好当你说笑啦。”曹休走向李烽火，拖延了三次的命令办事。

李烽火心里倒是没点儿气，取个绰号的事在军旅中实在太常见了，只是这个名儿让李烽火没由得发愣，分明把他的内心刻画的淋漓尽致。

迷龙还在后面恨恨地嘀咕道：“我真整死他。”

李烽火拍拍曹休的肩膀，笑嘻嘻道：“想让老子成空衔旗长吗？你还太嫩了。”

曹休冷淡回道：“没吃的。”

然后李烽火居然说道：“所以走快点，前边有女人让你吃，香喷喷的。”

曹休一愣，没带这么当蓝旗长的吧？

几人继续走，向前边走。

到了半夜，这支算不上旗队的蓝旗军终于停下休憩，李烽火神奇地扔下一包袱烤肉再没有理那伙人，跑去一边研究起体内的变化来。

“他哪来的？你们看他拿包袱了？”吴小鸟嘴快问道。

众人皆是没有回答，涎水都快滴到地上了，谁都知道这么点肉哪会够二十二个人分的，几人间的氛围渐渐变僵……

刚一盘膝而坐，心中入定，便脑中轰然作响，李烽火只感觉周身树木动物似都有了灵，闭着眼都能切身感受那种生命的灵动，而天空中飘着黑压压的游荡魂儿，似在呼唤着人间的人儿勿要恋着红尘，来我怀抱，来我怀抱。

陡然，李烽火胸口发出一股炽灼的疼痛，似乎那股气劲在胸口狠狠撞击，刺骨入魂的噬骨之感差点让李烽火神志不清，恰在李烽火意识没过去前，他胸前嘭地闪出一个图腾，散着青光上下微微浮动，竟是一个璞玉的形状，上面刻着稀奇古怪的图案，若是李烽火睁开眼必然认出，这便是疯癫老头把他关在黑屋子中领悟十多天的图案：河图！

可惜那个图腾旋即变淡，消逝，似乎这一切只不过梦幻泡影，从没发生过。

但李烽火却完全没了那股刺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自胸口直冲天灵之顶的清爽，仿若整个天下都藏在心中，那种说不出的俯瞰天下的爽快！

仅仅片刻，李烽火缓缓醒来，只是身体表面略有些油腻，让他颇感不舒之外，他竟发现自己的灵识增长到令他匪夷所思的地步，连远处那群正在呼噜大睡的汉子的鼻息都能清晰感受到。

李烽火心里终于有了那种久违的兴奋，终于修仙了，这便是那九要上说的感应把！

九要记载：炼气部，分九大步骤：为入定，感应，控物，凝煞，炼罡，丹成，道基，脱劫，温养。此九成，才得底摆脱肉身，入修炼元神大道！

叫你不让我修仙，我偏修，如何？李烽火这一刻竟现出十多年前才有的顽童情态，这倒底是突破后瞬间心性的变化，还是想到终于逆了疯癫老头的念头而发自内心的顽劣，不得而知。

李烽火寻到一处小溪，大大清洗一番后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便又回至远处开始静坐修炼。

可他又哪里知道，别人进入感应哪是出身汗就够的，非得要褪层皮不可！况且，一入仙道后几乎都颇有些脱尘，最多有些喜悦，哪里会像李烽火那般气息浮躁，兴奋不已。

是夜，天黑风高，一道黑影独坐林间，似古木。

……

“汪、汪、汪！”几声犬吠过后便是一阵野兽般的嘶吼。

二十多个人围着一头三尾巨犬却个个静若寒蝉，它属于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掉的家伙，属于看一眼就从裤裆里生出寒意，让睾丸紧缩的家伙——所以他们很清楚地记得它曾出现在那个胡同口，但谁也不肯当那头出头鸟被狗叼了，蹭来蹭去就是不肯有人敢冲上去。

三尾巨犬忽然停止低吼，那双狭促眼睛忽然一睁，三条尾巴绷直了，它的毛乍着，纯攻击姿态，毫无疑问是冲向远处背对着它的李烽火。

曹休抬高了嗓门，“叶迷！！！”

他们总是能意识到危险，否则也不会活那么久，打定主意不出头呆在一边的迷龙也听出了声音不对，他转了身，早抡在手里的撬棍正好在冲刺两步后对着那条大狗抡出。

叶迷抡圆了鸟棍，冲刺……

然后他一头结结实实摔了一嘴泥，那是被人一推还加上一绊才有的效果。

然后他们看着搞倒了叶迷的巨狗冲向李烽火，而李烽火竟然也像是有预感似的，从盘膝中一跃而起，与那巨狗扑在一起。

那伙人搞不清是狗扑倒了他还是他撞倒了狗，人和狗滚在地上，狗在低哮，而人在发出狗叫，一伙人瞪了很长时间仍觉得他们是在做生死斗，而狗确实在咬着他，只是轻轻地咬，他也确实在咬着狗，咬到一嘴毛。

但他们确实看到李烽火在笑，他们从没见过疯子一样的李烽火，甚至从没见过任何人能笑得这样开心，开心得让他们想哭，开心得让他们深深的嫉妒。

李烽火跟狗亲热极了，拍拍它的头笑道：“你没被母狗拐跑啊？这山里有狼的，母狼！你也看不上？你打架了没有？干掉几个？你现在是这山里的狗王了吧？”

曹休呆呆地看着。吴小鸟嘴巴差点撩地上。叶迷爬起来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

李烽火终于想起来向他们解释了，“从来不知道啥叫夹尾巴跑的那家伙！咬得我差点儿夹尾巴的家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着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立刻又跟那条大狗缠上了，“别做狗了你，你老大去山里砸狼爷的场子，你做狼王好了！”

那狗爪子突然狠狠拍了一下李烽火的**，巨响。然后急忙溜溜跑开，眯着那双已经不能再眯紧的狭促，用狗爪子当着狗脸，舌头大吐，俨然一条无赖狗的模样！

在一伙人既嫉妒又恨恨的表情下，李烽火爽朗的声音又响起在这山林间。

“走咯，带着狗肉打狗腿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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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脱裤子放屁

仍在那没完没了的丛林里没完没了地走，整整一天，兽类和夜枭的啼叫已经很难让他们惊了，是木了也是累了饿了，李烽火终于走得慢了些。

“我们上哪儿？”曹休问。

李烽火瞥了他一眼道：“回去啊，我带你回去。”

曹休提醒道：“这不是东南方向。”

李烽火依旧心不在焉道：“哦？那咱们回饶州。”

曹休看着李烽火装傻充楞，他不仅一直在嘲笑活人的七情六欲，也这样嘲笑活人的智力和智慧。

曹休故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道：“饶州在东南方，别把所有人当傻子！”

李烽火又开始笑嘻嘻，乐着道：“直着过去有赵军啊。我带你们走的路干干净净的，你们现在撞上赵军能来一仗吗？”

曹休似乎很憋闷，但仍然狐疑地看着李烽火，“你到底是谁？”

“我是羽截军蓝旗长。”李烽火不容置辩得看了他一眼，看的他将目光转开，然后对后边的人挥着手，把队形又做了一次调整，以适应越来越宽的路面。

路越走越宽，已经不再是人兽践踏出来的，而是人工修筑的。队列也从单列化为双列。

李烽火忽然从路右蹦到了路中，交溶的雾色和夜色里根本看不清什么，他也没浪费时间，伏在地上听着，然后跳起来猛力地挥动着手势。

双列响应了他的手势分别藏入了两侧路边的草丛和灌木。曹休跳趴下时膝盖撞到了石头，痛得想叫一声，被李烽火猛一下把嘴摁到了地上吃土，于是他嘴里叼着草和泥土看着山路上的景观。

首先是十数个游骑斥候，后边是铁蹄猛然的大队骑兵，高竖的枪林散发着森森寒意，最后边是手执刀剑的步兵和背缚圆盾的重甲，小跑中的微微喘气声连成一片极有旋律的奇怪音律。

终于摁在曹休头上的那只手安慰性质地拍了拍他，这样廉价的安慰有什么意义呢？曹休吐着嘴里肯定不解饥的玩意儿坐了起来。

他直盯着李烽火，问：“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李烽火根本没浪费一点儿时间听他说话，在他身边闪了一下，出去了。所有人惊愕莫名也惊骇莫名地踏上那条再也不觉得平稳的路面。

李烽火涎脸一笑，猛一挥手，“跑！”

他开始猛力地跑，后边的人已经快要悲愤了，但在这片茫然中只有跟着。几个人自觉地相互扶着，在共同面对一个恶人时大家居然团结许多。

李烽火跑了千丈后，猛的又停下开始挥手，然后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树林。溃乱的裤衩乱哄哄地跟着扎了进去。

于是这回他们有幸仰面瞻仰了又一个赵军旗队的过路，火把、锋刃、气喘、踏步与踏蹄，诸如此类的。

然后李烽火一言不发地又起身往丛林深处，所有裤衩只有沉默而愤怒地跟着。

……

很久之后李烽火终于停下来了，坐在一截枯倒的树根上休息，裤衩们走过他的时候也快气爆了，因为李烽火在笑，“我说，我们这是跑什么地方来啦？”

最小的石头傻呵呵地答道：“赵国吧。”

石头惨叫，因为被吴小鸟狠拍了。所有人瞪着李烽火，他们已经出离了愤怒。

“在你想骗我们来的地方。你知道的。”曹休道。

李烽火摊了摊手，一副无赖样道：“天地良心，我不知道。”

“刚才过去的至少是两个赵国紫旗——两个紫旗军。”阿莫说话也带着愤怒。

李烽火还是笑了笑，所有裤衩感觉他就是属于那种能在吓死人、气死人、笑死人、哭死人之间忽悠的人，极具感染力，却完全罔顾被他这样感染之后造成的落差，于是在这样的落差中裤衩永远觉得被嘲弄。

李烽火继续恬脸道：“我看他们好像在撤退。”

曹休立马接过话道：“胡说！撤退有这么长幼有序的？他们绝对在进攻！”

李烽火抬头看着他，笑嘻嘻道：“你也这么觉得？那也许是我们在撤退。”

“我们也在进他妈攻！被你骗着进攻！——你是赵奸吗？骗着我们往包围圈里钻，我们被你卖多少钱一个？”曹休很生气，他也想煽动别人生气。

李烽火无所谓地笑了笑，“草啊你自己报个价，这么根揪着头发就能把自个揪离地面的轻骨头，能卖几个大子？”

草啊，是曹休在这群裤衩中被吴小鸟这家伙搞出来的绰号。

曹休气结和语塞，在他的骂战史中这相当罕见，李烽火实在太擅长打击每个人最在意的部分。他的反击无力得想抽自己，“曹休，草啊不是你叫的。”

李烽火大笑道：“叫草啊的是跟你一起找食，死了跟你埋一个坑的人叫的。我大概也够格啦。”

叶迷情知耍嘴皮子不一定占便宜，干脆直话直道：“我不跟你们学娘们墨迹。我要回去。”

李烽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用楚南口音道：“回楚南那旮到处是山的破地方吗？楚南大老爷们，你走错向了啦。”

如果曹休是气结，叶迷那一瞬快要爆裂了，他立在那像一段木头，但是每一个人都听见他咬牙的声音。

他咬着牙道：“老子就回去。”

李烽火道：“饶州快失守啦。搞不好已经失守啦。”

叶迷仍然咬着牙，“谁要回***赵国人包围的饶州？回去。”

“不到饶州买匹马？这么的走回楚国？比跟那两紫旗打还没戏。”李烽火看着倔驴苦笑，试图劝服。

叶迷坚持到底，“就回去。”

当他一直那么毫无花俏地坚持时，李烽火的表情没了嘲弄，多了黯淡，他叹了口气，像是一个死者看着冥河对岸。

但其实是一个活人在看着冥河对岸的死人，一群同样执拗的死人。

李烽火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啦，死了的弟兄，咱们不打了，他们又要回去窝着了。楚北楚南死了的弟兄，战死饶州的弟兄，死在渭河的弟兄，林子山里埋在焦土下的弟兄，死在赵国的弟兄，人间不葬天来葬。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疾疾令。”

裤衩们沉默了，李烽火让他们很内疚，有些人低着头。

他们听得很内疚，但人不会因内疚而死的。应该不会。

李烽火一直看着这群让他感到无比亲切的兵蛋子，然后他不再黯淡了，叹了口气，又站了起来，“好吧，回去。我去给你们探探道。”

裤衩们看着那家伙背着他的长枪消失于丛林深处，仍然在沉默，这种沉默需要一个最擅长在心智上闪烁其词的人来打破。

“他真会带我们回去吗？”曹休问。

这是个伏问，伏问通常是个坑，但总会有人奋勇跳。叶迷是第一个，“会就有鬼了。你看他那一脸狗拿耗子的样儿。”

王兽医提出异议道：“啥叫狗拿耗子？”

吴小鸟一览无余着他们所拥有的，恨恨道：“你讲我们有什么吧？打不赢还要去送死，这个就叫狗拿耗子。”

王兽医有些语塞，缓缓道：“……反正跟赵狗打仗，不叫狗拿耗子。”

“兽医，害我们掉坑里的是实事不是道理。你杀过半个赵狗？治好过一个人？能不能做成件事再来讲你的道理？”曹休反问道。

在黑皮上他们看不出王老头的脸色，只看出他郁闷了，李烽火不在时曹休那张贱嘴还是很具杀伤力的。他开始趁热打铁，“他会把我们全扔给赵军。我没说他是赵奸，可他是疯子——咱们从楚国到赵狗圈子疯到现在，来时一百多个，现在你们点点数，疯剩二十二个了——被个疯子带着乱跑，在赵军的防御圈里疯。”

不烂轻声地说：“柱子也没了。”

石头更轻声地说：“柱子哥好着呢。”

曹休瞪了一眼这两碎嘴，以免话题被引到不知何处去。幸好叶迷总是直切主题的人，撇着嘴道：“我整死他！”

曹休明着劝叶迷，实际上煽风点火，“你整不死他。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就剩吐着舌头喘气了。”

叶迷挥了下撬棍，这家伙背着长弓，可他也没放弃撬棍，这家伙本性上有点儿贪，“谁跟他磨嘴皮子了？我真整死他！”

叶迷吼完了，裤衩们都沉默了，沉默得很暧昧，大部分沉默地看着叶迷，只有王兽医和阿莫若有所思地看着曹休。曹休把他们俩瞪回去，然后看着所有人，道：“你们都不吭气？你们吭个气？”

没人会吭气。他们有时敏感有时愚钝，现在他们因敏感装愚钝。

曹休又对准了叶迷，“算了叶迷，他们不会让你干的。他们也不知道那家伙哪儿来的又是干什么的，咱们蓝旗长是易振楚，他嘴巴一动就说易振楚死了，他是旗长，我拿蓝甲往衣服上一整也能这么说——可他们就能被那玩意儿骗得团团转。”

叶迷不傻，他的直觉是精明的，他立刻明白了这种玩意儿，于是他扫视着——或者说蔑视着所有人，“哦，懂啦，就是说装孙子的时间到了。是吧？”

“嗯。到点了。”曹休点点头。

现在裤衩们有点儿沉不住气，有点儿蠢蠢欲动，他们看曹休和叶迷，低下头，再看他们。

吴小鸟症状又出现了，嗫嚅着道：“我说……那啥，有别的法子没？他好歹也救过我们。”

“叶迷也说过整死你整死我，你我死了吗？被他打趴下得了——叶迷，你说的是把**整晕啦，对吧？”说后半截话的时候曹休转向叶迷。

叶迷点头，一张脸笑的什么似的，“嗯。他扛揍的话。”

曹休表示同意，恬不知耻道：“他挺扛揍的。”

不烂迟疑着道：“我们……我们二十几个怎么也能把他拖回国，他再疯下去早晚是个死……这也算救了他对不对？”

“你们算是开窍了。他救过我们，现在我们在救他——黄旗长，你说呢？”我看着阿莫。

其实阿莫是世家后裔，只不过死的就剩他一个了，在军中当着黄旗长，却没上过战场。

阿莫看着所有人目光盯了过来，突然有些慌张，低下头有猛的抬起脑袋，他的嘴好像被缝上了，但终于点了点头。

这正是曹休要的，“黄旗长的意思，这事不是叶迷干的，是我们所有人干的。”

没人吱声，但他坚持着看到除王兽医外的每一个人都点了头。

叶迷突然骂道：“你这话真是清楚得像脱裤子放屁。你是个坏东西。”

他绷着脸，但无疑是有一点儿感谢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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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坑人被人坑

曹休也绷着脸，“得说清楚。我不坑人。”

然后他碰了碰叶迷的撬棍，那家伙在这上边有点儿少筋，反而猛挥了一下，直到曹休跟他小声说：“会打死人的。”

于是叶迷明白了，去收拾他的撬棍。那用不着曹休帮手了，他看了看旁边的王兽医，老头儿郁郁地坐了下来，曹休尽力从他身边绕开。

王兽医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草啊可真还是不坑人。不坑人呵。”

那是含讽带刺，曹休没理他，也不走开了，就站在他身边看他还有什么说道。

老头儿叹息道：“……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曹休看着老头儿。

王兽医再也没说什么，于是曹休看着叶迷在那用藤条缠裹他的撬棍，最细心这种水磨功夫的不烂过去帮他。

老头儿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那表示某种妥协，于是曹休也就沉默。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只是一群无法主宰自己的人，无法主宰自己，可也不愿意被别人支配。

这样的行当裤衩们多少有点无精打采，他们沉闷地或坐或立，没人说话。叶迷拿着他那根缠得怪里怪气的藤蔓大棒时也不那么生猛。周围并不安静，铁蹄声一直在遥远地传着，一直在提醒着他们已置身战场。

裤衩们终于看着那家伙从雾霭中出现，李烽火的长枪提在手上，从枝叶和雾霭中猫着腰过来，叶迷就想迎上去，曹休踢了他一脚，叶迷站住了，等着李烽火过来。

李烽火在接近他们时把长枪挂回了肩上，那是一种终于放松的姿态，而他脸上有一种阴睛不定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前边有……”

然后李烽火打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叶迷的表情也看见裤衩们所有的表情，那是一种在木门顶上放了一整桶水然后等着某人推门的表情。

呸，又来这套，老子有的是经验。李烽火心里有些恼火这群冥顽不灵的家伙。

叶迷不再等了，把棍子猛挥了过去，但李烽火猛往后跳了一下让棍子挥空，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叶迷则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

剩下的裤衩们暂时还没有帮叶迷的勇气，他们只看着那两货在丛林里绕着树跑，看着叶迷的棍子屡屡挥空，李烽火非常缺德，他老哥脱得跟他们一样光却没脱布鞋，而叶迷却一直无法在死人身上找到合他尺码的布鞋，现在李烽火开始上蹿下跳尽找一些多灾多难的崎岖地形，蹦着坎，往丛棵子里钻，叶迷跟着钻刺棵子、蹦下坎。叶迷刚蹦下一个坎，痛苦地抬起一只挨扎的脚，李烽火回身，猛一拳挥在叶迷侧颅，裤衩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叶迷被他一拳打躺，然后拿脚猛踢。

李烽火下手极狠，叶迷怪叫。

他又在叶迷肋条上来了一脚，然后看着裤衩们，“赵军现在就跟地上这蠢货一样。”

李烽火喘口气，又一脚，叶迷怪叫。

“他们当他们赢定了。楚国人跑疯了，赵国人也追疯了，一个蓝旗拉出了一个紫旗的战线，我们输得溃不成军了，他们赢得溃不成军了。一直没人对他们捅刀，他们再追下去连刀剑都要扔了。想打胜仗，只要像对这个追我追得自己都站不稳了的蠢蛋一样，一指头捅下去……”

为助长声势，李烽火又对叶迷捅了一指头，就是说猛踢了一脚，叶迷怪叫，但抓住了他那只脚——李烽火还是小看了叶迷扛揍的程度，叶迷的惨败至少有一半是装的，于是趁势抓住他的脚，另一只手一拳打在李烽火的裤裆上。

裤衩们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两位：李烽火夹着裤裆蹲着，蹦着，一蹦一蹦离开叶迷这危险品。叶迷摇摇欲坠地往起里爬着，他也被揍得够呛，在地上摸索着他失落了的撬棍。

叶迷冲裤衩们大叫着，而李烽火在他身后一蹦一蹦蹦进了树丛，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做着这样一种事情，裤衩们都已经要笑疯了。

叶迷四处张望，“我家巴事儿呢？家巴事儿呢？人呢？他人呢？”

为方便行凶，他的长铁弓是交给石头拿着的，石头把长铁弓塞到他手上。

叶迷挥了一下，发现不怎么对，“你飙乎乎的！我又不是要整死他！”

但是管他呢，叶迷那家伙的体力是飙到能把长弓当棍子抡的，他抡着长弓冲向树丛，然后被一记长枪枪钝给捅了回来，跌撞了两步摔在地上。

曹休招呼着：“一起上啊！”

一群苍蝇会钉鸡蛋，因为有曹休这种人开缝。乌乍乍一下大伙齐动，李烽火三蹦二蹦消失于丛林，叶迷这个屡屡挨打却说死不倒的货又在往起里爬，石头从腐殖层里捡起了他的撬棍。

吴小鸟一马当先，被枝丛里伸出的枪杆一下绊倒，李烽火从枝丛里蹦了出来，体重加速度双脚落在吴小鸟背上，踩得吴小鸟差没吐血，然后李烽火瘸着，劈了胯一样的跑姿，挑了个方向一路瘸过去。

曹休喊道：“别乱啦！有鞋的包抄！没鞋的直追！”

裤衩们乌乍乍地追在后边，即使不算犹犹豫豫的王兽医也是二十二个对一个。

…………

李烽火在雾霭和枝从中出没，靠他太近真不是什么好事，每当他转身停留，消失然后又再现时，总有一个人被他捅了一指头，然后倒在地上。

曹休组织进攻队形，恨恨道：“缠着他！旁边人速速上！”

但是他还没能追过去，不烂又被他一脚踢得从山坎上滚下来，石头一边张牙舞爪挥着撬棍，一边从旁边绕了个绝不妨碍李烽火继续跑路的角度，李烽火也领情，掉头便往上山道跑，石头遭遇到的主要不幸是被从后边赶上来的叶迷狠踢了**。

李烽火逃向山顶，在雾霭中一闪而没。已经痛过劲了的叶迷一驴当先，挟一帮乌合之众追在后边。

曹休赤脚追啊追啊使劲蹦着，直到王兽医扶着他。他瞪了一眼甚至还落在他们后边的阿莫，让阿莫良心发现终于开始往前蹿。

曹休看着王兽医脸上的苦笑，也开始苦笑。

这个本来很严重的事件已经被李烽火搞得像是戏谑，但裤衩们还得追下去——如果他真像他宣称的那样是个蓝旗长，法不责众四个字对他们是不适用的。

叶迷倒提了他的长弓，以便抡砸而不是射箭，他跑过去又跑回来，因为发现他追的人居然若无其事蹲在岔道的树后——而且是背向着他。

叶迷学了乖，蹑手蹑脚改了潜行，并且发现用长弓也是能砸死人的，他弓上肩，从地上捞了根粗大的树棍。

然而李烽火转头冲他嘘了一声，然后又把头转回了原向。以叶迷的性情很难打这么一个没把自己当对手的对手，于是他也看向那个方向。

裤衩们络绎地到齐了，他们也看向那个方向，他们沉默着，弓弦崩声很近，是赵国特制神臂弓的射击声，而弦崩声的间隙中，他们清晰地听见叶迷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样的声音让人很想在他嘴里塞截树棍，以免他把牙齿咬碎了——但李烽火看叶迷时，看见的表情却是悲伤而非愤怒。

神臂弓其实是弩。以山桑为身,檀为弰,铁为枪膛,钢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射三百步，透重札。叶迷的最爱。

但叶迷的眼光完全不在弓弩上，而是河滩上的一个身影。

他们下望的地方是在这座小丘的山腰，而濒临山脚的位置有一个赵军的简易营地，几堆柴木整整齐齐排列的冉冉篝火，一面黑字白底旗帜倒插在一边，但没人管，十多个赵兵正在屠杀手无寸缕的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俘虏，河滩上倒着十数具尸体，但他们在用神臂弓精准地射击着其中还动弹的一具。

河滩上倒着的那个人在雾霭中不可能看清，但他在喊叫，那也是叶迷悲伤和愤怒的原因——那是张二丫。叶迷的老乡。

今夜，赵字白旗在黑夜尤其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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