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 作者:吴泪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正文 风雪夜归人 叶飘枫从那个地方出来时,年方十九岁! 十九岁的她一身素衣,冷冷的伫立在年关将至的大街上,冰清玉洁的模样,仿若白莲绽开! 阴霾的天空下,她就那样的站着,长久的,悄无声息的,漠视着这繁华热闹的街道,漠视着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好像她不属于这个人间一般。 雪,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那是那一年里最大的一场雪,叶飘枫怎样也分辨不清,从她脸颊上缓缓融化的,那彻骨冰凉的水珠,到底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呢,还是她辛酸的眼泪? 这场年末的大雪,几乎改变了这座北方重镇的命运,也在冥冥之中延续了叶飘枫的人生,尽管这座城市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覆灭掉了,可叶飘枫的人生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跌宕坎坷,仿佛那个年代一样,乱世永无尽头。 推开一扇门,成群的灰尘扑面而来,腐朽的气息无处不在,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只褐色的野猫忽地窜了出来,它弓着身躯,凄厉的对着叶飘枫叫了两声后,紧接着就夺门而出,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夜中。 难道,这里就是她阔别了三年之久的家吗? “咚!”的一声,叶飘枫手中的包裹应声而落,它重重的砸在了雪地上,在砸碎雪地的同时,也狠狠的把叶飘枫的心给摔碎了,数九寒冬,天寒地冻的北国岁末,它再怎么冰,再怎么凉,也冷不过叶飘枫的一颗心啊! 一刹那间,叶飘枫终于在凛冽的北风中,泪流成河。 那一夜,城里枪声不断,脚步纷沓,动乱直至黎明,叶飘枫在清理房屋的同时遭遇了一拨又一拨士兵的搜查,她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不过,对此她也毫无兴趣,眼下,除了能活下去这一个念头之外,十九岁的叶飘枫早已没有其它的奢求了。 那时的她当然不知道,大帅府倾尽全城兵力在找的那个人此刻就躲在她的家中,叫她如何不嗟叹,这是命运在捉弄她呢?还是老天爷的有意安排? 破晓时分,外面反而更乱了,警笛声响彻全城,一辆又一辆的军车从叶飘枫的家门前呼啸而过,街头巷尾,到处都布防着军警,无数的年青男子被强行抓走,妇孺的哭声惊天动地,偌大的一座城市,也不知道是因为谁而闹得满城风雨,哀戚一片。 看着这一切,叶飘枫是真的累了,倦了,这丑恶混沌的世界,何时才是个头啊! 怀着满腔的悲愤,她拧着水桶,走到了后院的水井前,打算好好的清扫一下自己的家,身为女子,虽然不能扫去天下的龌龊,可一屋之尘,将其驱除又有何难呢! 幽幽的井口就在眼前了,叶飘枫手起桶落,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打起来的居然不是满桶的清水,而是一汪略带腥味的血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也从那阴森的井中传了出来,那声音是那样的痛苦,又是那样的压抑,在一起一落之间,仿佛有一只冰凉的大手在抓着叶飘枫的心似的,揪得她的整个人都疼得痉挛了起来—— 凌晨的风可真是冷啊!叶飘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她认命般的凑进了井口,缓缓的低下了头去,在浓烈的血腥味中,只是一眼,她就看到了那个男子——那是怎样的一名男子呢?纵然叶飘枫有一颗玲珑至极的心,可要看清楚他,却仍像是隔着一层轻纱似的,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她只知道他很年轻,不过才二十几岁的光景,有着一张翩翩浊公子的英俊脸庞,眉宇之间,却有一番与他外貌极为不相称的傲气与干练,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坚毅通彻,像两点寒星似的,深不见底。 “小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的言语中带着一种不容人反抗的坚决,应该是经常发号施令的人吧!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又有一层轻纱遮住了叶飘枫的眼睛,在如此严寒的冰天雪地里,身负重伤的他站在这刺骨冰凉的井水中,仍能身端背直,那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决心啊! “小姐,你能帮助我吗?” 似冰雪融化,春花绽开,那男子再一次的开口了,这一次,他望向叶飘枫的眼睛里,寒意不在,泛起的居然是丝丝的温柔。 那温柔逼得叶飘枫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她在心中问自己—我能帮助他吗?三年前,我也是躲在这样的井里才逃过了那场灾难啊!不!为了能平安的活下去,她本能的想拒绝他,可是,遥想当年,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一个人掷地有声的拒绝了她的苦苦哀求,那时她心中的绝望,到今日仍能令她心悸,难道,事隔三年之后,她还要将这种绝望带给另外一个人吗? 不!就在那一刻,叶飘枫决定了,她要帮助这个男人,她要让他好好的活下去! 下了这个决心的叶飘枫看上去有一种圣洁得象天使般的美丽,那男人怔怔的看着她,一刹那间,居然有一些失神—— “嘭!”的一声,有人大力的踢开了前院的大门,瞬时,脚步声,犬吠声充斥着整座宅子,不安铺天盖地的朝叶飘枫袭来,她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忽然端起了那桶水,迎头就浇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那个男人大惊失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全身湿透已经在寒风中颤抖成一片枯叶的叶飘枫又挽起了自己的袖子,狠狠的将自己那双莹白娇嫩的手砸在了水井边棱角尖利的石块上,一下,两下,三下,锋利的石块割破了叶飘枫的手,鲜血泉水一般的涌了出来—— 看着叶飘枫痛到煞白的一张小脸,那个男人一下子就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了,他死死的盯着叶飘枫那只滴血的手看,怎样也不想移开自己的目光,满眼满眼的疼惜与不忍,仿佛想将那只手揉进自己的眼中才肯罢休似的。 “他妈的,这屋里的人死到哪里去了?还不给老子滚出来!”一个嚣张的声音在前院响起,紧接着是一阵狼狗更为响亮欢快的叫吠声,接下来又出现了一个十分谄媚的声音:“长官,这里有问题,我们的警犬一般只有在闻到大量的血腥味时才会这么兴奋的!” “哦!他妈的,一个个死人样的呆愣着干吗?还不给我仔细的搜。” “得令!” 眼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已经朝后院奔来了,叶飘枫一下子颤抖得更为厉害了,反倒是那名男子,居然半点也不惊慌,还是一脸怜惜的望着叶飘枫,好象此刻在他看来,他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叶飘枫手上的伤口一样。 “你给我听着,这口井的石壁上有一个暗道可以供你躲避,就在你左边第三块大石上,你推一下就知道了!”叶飘枫一咬牙,居然把她家里最大的秘密告诉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在北风的呼啸声中,那个男人已经安全的藏起来了,叶飘枫握着还在汩汩流着血的手臂,一转身,就见到了十几个身穿军装的士兵一字排开的朝她走来,她哆嗦着,移不开脚步,此刻她的这个模样,还有井水中的那些鲜血,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她失足掉人井中所致,所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挨过去了。 那天的寒冷,穷尽叶飘枫的一生也忘不了,那灰色的天空,白色的雪,殷红的鲜血,远处的枪炮声,那一切都让她记忆分明,惟独那个站在雪地中的男人,他好看的笑容,整齐洁白的牙齿,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是让她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她还记得他对她说了一句话,他对她说:“这一辈子,我都忘不了你了。” “这一辈子,我都忘不了你了。”他那样温柔的对叶飘枫说着,言语中还是带着那种不容人反抗的坚决,然后,在一个灿烂的笑容之后,他一下子就昏了过去;身中两枪,失血过多,加上在井水中泡了大半夜,直到那一刻才昏过去,在叶飘枫看来,那真是一个奇迹! 眼看着如此高大的一个男人昏倒在自己的眼前,叶飘枫摇晃了两下,其实,她也快要昏倒了,她知道,自己发着高烧,咳嗽得厉害,手上的伤口也发炎了,不过,谢天谢地!幸亏她生病了,否则,要她到哪里去找药给这个男人治病呢?整座城市的医院与药房都接到了大帅府的命令,因为那个逃走的男人身负重伤,一切相关的药品不到非不得以时都不得销售,而且,全城戒严,要出城去买药真是比登天还要难,叶飘枫在医院就亲眼目睹了这样一件事情,一位老人因为病症较轻,医生说什么也不给他开药,他刚刚开口为自己争辩了两句,立刻就有便衣将他带走了;不过这样的命运并没有落到叶飘枫的身上,因为她病得实在是太厉害了,所以,她最终还是从医生的手中拿到了万分珍贵的盘尼西林与退烧药,还有两瓶小小的消毒药水,虽然这些药拿来治她的病都不够,更不要说是那个男人那样严重的枪伤了,可是叶飘枫有把握,她能利用这些有限的药,来保住那个男人的一条命,使他脱离生命的危险。 不能否认的是,因为把自己治病的药全部都给了那个男人,叶飘枫的病根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所以在往后很多年的岁月里,只要一到气候严寒的日子,当她风寒发作时,她就会想起那个冬天,那个年关将至却又没有一丝新年气息的冬天,那个散发着浓浓药味与病痛纠缠的冬天,那个充满了勇气与智慧的冬天,十八岁的她不仅帮那个男人取出了体内的两颗子弹,而且真的利用那些少得可怜的药,救回了他的一条命,这样的事情叶飘枫一生只做过一件,从此以后,那样的奇迹就再也没有在她的身上发生过了。 她那时一心只想救活那个男人,往后的路要怎样走,她从来也没有想过,直到那一年的除夕来临时,听着街道上零零碎碎的爆竹声,十八岁的叶飘枫才如梦初醒似的,忽然的意识到了自己肩上所背负的重担,这样的领悟让她有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可是,命运的安排从来也不由得她选择,该来的她怎能躲避呢。 就象是那个男人一样,虽然命悬一线,可他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与坚韧的毅力,所以,最后他还是活下来了,在大年三十清晨,他终于苏醒了,他醒过来后对叶飘枫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望着他那双恢复了生机的眼睛,叶飘枫不由得嫣然一笑,她那一笑,动人之极,而是,他又对她痴痴的说了第二句话:“你笑了!” 是啊!叶飘枫笑了,这样的笑容,她很久都不曾有过,她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这样开心的对着一个人笑,也许再也不会有了,所以,她把她最美的笑容留给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他对她而言还是一个陌生人,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乱世之秋,昨日红颜今日骨,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过客,有了今夜就不会有明天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叶飘枫轻轻的问那个男人道。 那个男人在叶飘枫的笑容中痴得差一点忘了自己,可他到底不是一个只知倾国与倾城的人,略加思索后他立刻就回答了叶飘枫的问题:“是大年三十。” “是啊!大年三十!”叶飘枫喃喃的重复着他的话,神情在片刻间有了一些恍惚。 那个男人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叶飘枫神情上的变化,只见他微微一笑,一低头,居然从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他把那个东西递给叶飘枫说:“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那是一条项链,一条绿宝石项链,在微弱的烛光下,它散发出的光芒,比流水还要纯净,比星辰还要夺目,美丽得让人窒息。 “这条项链,世上仅此一件!我将它带在身边已经有十二年了,它是我最珍惜的东西,我想你会喜欢它的!”笑容在那个男人的唇边荡漾开去,他笑起来,也是光芒万丈啊! “噼啪,噼啪……!”窗外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在放鞭炮,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动了这个屋子里的平静,叶飘枫在鞭炮声中接过了那条项链,心里居然有一点点小小的窘迫,她握着那条项链,不敢去看那个男人的眼睛,冷不防一只大手却落在了她的头发上,在转眼之间,她发上的那根玉簪就握在了那个男人的手中,见叶飘枫满脸的惊诧,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笑得更响亮了。 “我喜欢你头上的这根发簪,我要把它留在我的身边,随身带一辈子!”还是那种不容人反抗的语气,好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到最后都能成为事实一样—— 叶飘枫却沉默了,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到底有多长呢? 一阵冷风吹来,吹断了叶飘枫的思绪,她望向那个男人,心中不禁又是一笑,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居然睡着了,那根玉簪还是被他死死的攥在手中,仿佛只要一松手,它就会被千万人争夺去了似的,惟有这样攥着它,才可以将它永永远远的拥有一般! 正文 相知只一时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呢?叶飘枫离开了房间,带着这个疑问行走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行人匆匆的从她的身边走过,放眼望去,忧戚一片,哪里有半点过年的喜庆呢,难道是真的要打仗了吗? 她的脚步在一家卖点心的店铺前止住了,她细细的挑选了一包精致的点心,另外还买了两块西式的小蛋糕,还没来得及付帐,就见几个人凑进了柜台,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那几个人就跟点心店的伙计聊开了—— “听说太城那边的军队马上就要打过来了,看样子,我们的家是保不住了!” “是啊!他们都打下了半壁江山了,我看啊!这天下迟早都要姓江!” “我们大帅府不是握着江家的一个人质吗?听说是江家唯一的男丁,少年英雄,用兵如神,是赫赫有名,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啊!江大帅能不顾及他的生死吗?”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啊!你没看这几天城里乱的吗?听说他跑了,我们的大帅能关得住他吗?” “哎!才多长一点的工夫啊!派个人来做人质就跟他合作,好了,帮人打了大半年的仗,现在人质跑了,人家又来打我们了,哎!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 后面的话叶飘枫没有听到,因为她已经走开了,她依次去了杂货店,洋行,肉店,米铺……一路上,走走停停,只听到满大街的人都在讨论着打仗的事情,更多的话题却是围绕着那个人质在进行,这样密不透风的话题,直听得叶飘枫缓不过气来,她拧着大包小包,加快了步子走着,只希望能早一点赶到家里去,可惜的是,她病症犹在,加上连日来的紧张与操劳,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只差一点没有昏倒在大街上,猛不防又有一辆黑色的林肯车发了疯似的朝她所在的方位开来,眼看就要撞上她了,叶飘枫只听见身旁的人尖叫着四下逃逸,惟有她浑然不知,反而笑了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让我死了吧!” 身后的尖叫声更响了,车子已经冲了过来,叶飘枫倒也无惧无畏,只可惜的是,那辆车子却偏偏在距离她不到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急速的刹车声冲撞着叶飘枫的耳膜,她笔直的站着,只见有两条身影从车上飞奔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扬起了手臂,‘啪’的一声就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这个耳光打得叶飘枫站立不稳,要不是从旁边伸出来一双大手及时的扶住了她,她肯定会被掀翻在地—— “小妹,你疯了是不是!” “这个女人差一点就让我背上了撞死人的罪名,干脆让我一巴掌打死她算了!” “放肆!要不是你抢了我的方向盘,死活要在大街上学开车,能发生刚才这样的事情吗?” “反正就是这个女人该死,怨不得我!” “你,你,你太不象话了,这笔帐我回去再跟你算,小姐,小姐,真是对不起,你没事吧?” 他的话刚落下,平地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寒风,叶飘枫在冷风的刺激下慢慢的恢复了神志,对自己刚才的莽撞与傻气,她追悔莫极,沉重的悲哀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用力的挣脱了那双扶住她的大手,只管蹲下身去胡乱的拾着东西,大包小包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她认真的收拾着,全然忘记了还有两个人正站在她的面前—— 那双大手的主人怔了怔,他呆呆的望着叶飘枫,似乎有一点手足无措,又有一瞬间的迷惘,直到叶飘枫拾起了所有的东西,跌跌撞撞的离他而去时他才如梦初醒,他不加思索的拉住了叶飘枫的手,急急的问她:“小姐,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医生?或者让我送你回家吧!” “哥,你发什么神经啊?你凭什么要帮她找医生,凭什么要送她回家呢?”这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盛气凌人中带着一种天生的高傲,一听就知道是出身于豪门中的大小姐。 “先生,请你放开我,我可以自己回家的。”叶飘枫站定了,她万分疲倦的看着这个拉着她手不让她前行的男子,恍惚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天生高贵的气质,雕塑般完美的五官,浓密乌黑的发线,怎么跟陆家的人那么像呢?所不同的是,眼前这个男人脸上那种干净和善的笑容,却是那陆家的人永远也不会有的! “小姐,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他好意的坚持着,不肯放开叶飘枫的手。 叶飘枫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记忆中倏地寒光一现,她忽然的就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跟当年那个让她绝望,见她叶氏一族人的死而不救的陆子旭是何其的相似啊!难道?叶飘枫猛然的抬头,立刻就接触到了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陆家的人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吗?不!一定是自己看错了,陆家是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她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就连他的名字,她也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曾经喊他为‘小哥哥’,并且屡次将他从生死关头救了回来,可是,听说他已经走了,他被陆家的掌权者放逐出国,也不知去了哪个异国他乡,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虽然如此,可叶飘枫还是不想与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即便是儿时的‘小哥哥’站在她的眼前,那又能怎么样,他们之间也只能算是陌生人而已,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谁还记得谁呢?所以当下她就冷冷的提醒他道:“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你不要强人所难,还有,光天化日之下,你到底打算拉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呢?” “对不起!是在下唐突了!”那男子手足无措的放开了叶飘枫的手,英俊的脸上居然有些微微泛红! 等到他的手一放开,叶飘枫立时就头也不回的走开了,在森冷透骨的寒风中,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孱弱,凄凉,似不堪一击般,透着股让人心酸的怜惜,这般光景,直叫那男子如同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似的,痛在了当地! 远去的女子有着让他那么熟悉的眉目,好像是魂牵梦绕的人儿从他的思念中走出来一样,她是谁?她是谁?他木然的伫立着,神色迷茫! “哥,你发什么呆啊?我们快走吧!”身后那位盛气凌人的大小姐一跺脚,总算是把那男子的魂给跺回来了,依旧是寒风凛冽的大街,依旧是沉淀了千年的古城,可是在那男子的眼中,此刻,就连那最鲜红的宫瓦也失去了原有的颜色,惟有叶飘枫那块在风中飞扬的绿色披肩,依然鲜活炯明,就像是那漫天飞舞的春色一般,叫他沉醉! “你等着,很快,我就会去找你的!”他神色肯定的喃喃自语,眼中瞬时柔情溢起,那满满的柔情,有如决堤的潮水一般,一旦溢出,想要再次收回已经来不及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忽然听得旁人叫了一声:“啊!又下雪了!”匆忙中一抬头,可不是吗,绵绵扬扬的大雪顺风而下,充斥着整个天与地,密集得就像是他刚刚升起的相思一般,永无绝期! 一路急奔,在大雪纷飞中,叶飘枫终于踉踉跄跄的赶到了家中,才打开房门,就有一把温暖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总算是回来了!” 她吃了一惊,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人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院子里,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就连那嘴唇,也是白的,只有那双眼睛,温柔热烈,与叶飘枫的眼光一交织,就再也放不开了,那里面涌起的,分明是喜悦的光芒—— “我醒来见你不在,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你!”他对叶飘枫说着话,高大的身躯在雪中摇摇欲坠,脸色也愈加苍白了,叶飘枫看着他,心里一酸,不自觉中甩掉了拧在手里的所有东西,从大门到院子中央,她踏着雪地,急速的朝他奔去,待走到他面前时,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伸出了手去,搀扶住了他—— 这一刻,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已过去了,世上的纷繁与热闹也被关在了门外,茫茫的天地间,仿佛只生活着他们两个人,要一起这样搀扶着走到天荒地老似的! “外面很冷,又危险,你身体要紧,以后不要再出去了!”在辞旧迎新的那个夜晚,叶飘枫点亮了灯火,在烛光闪烁间,她忽然嘱咐了那个男人一句! 他莞尔一笑,就着天地间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缓缓的回答道:“以后,我听你的就是了!” 当时的他们,象所有过年的人家一样,烧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包了饺子,热了水酒,甚至还蒸了馒头,热气腾满了整间屋子,把那些伤,那些痛,那些担心,还有那些雄心壮志都挤了出去,剩下的是平和的幸福,笑语盈盈的两个人,他用一种很奇怪的方法帮她治好了病,据说当兵的人都是用这种方法来治病的,他还给她讲了许多的奇闻逸事,那里面有她一辈子也没有听说过的人与物,她能懂的,只是它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罢了;最后,他用筷子敲击着碗碟,唱了一首歌给她听,那首歌,浑厚悠长,苍凉悲壮,透着股让人心酸的痛楚,他一遍又一遍的哼唱着,时间就那样无情的在他的歌声中流逝了,她忘我的听着听着,蓦然间,忍不住泪洒当场,他没有问她为何哭泣,只是用一种宠溺的目光看着她,那里面温柔似水,仿佛要流淌一辈子似的,生生世世也不肯停歇! 正文 离恨无处诉 屋内温暖如春,屋外却冰冻三尺,他的歌声穿过院墙,远远的落在了冰雪压积的街道上,那上面,有身着便衣的大帅府卫戍近侍匆匆走过,听到了他的歌声,叶飘枫是泪流满面的,而他们却是笑容叠起,五十万大洋眼看唾手可得,又有哪一个人不心花怒放呢? 而是,当叶飘枫一早推开自家大门时,眼前的景象立刻就让她如坠冰窖,阳光在这时投了下来,却没有给她带来半点温暖,反倒让街上亮起了无数点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来自于枪尖上的刺刀,实枪荷弹的士兵将整条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数不清的乌黑枪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看着这枪口,这刺刀,叶飘枫忽然感到了疲惫,又来了!今天他们又想让谁血溅当场呢?那一年,她们一家所面对的,不也是这样的阵势吗? “这位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吧!”一把阴森的声音飘了过来,叶飘枫正睛一看,见是一位有着大将勋章的中年男子在对她说话,那人长相平凡,偏偏生了对暴戾之极的三角眼,一看就知他非善类!果不其然,下一分钟他就自报了家门:“在下戴泷,想来小姐应该听过我的名号吧!”哦!原来他就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戴泷!想到他平时的所作所为,叶飘枫胃中一阵翻腾,险些就呕吐了起来,在整个北国,戴泷的凶残与歹毒,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连呀呀学语的小儿都知道他的臭名,更不要说是叶飘枫这样历经世事的女子了! “戴将军一大早跑到小女子家中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叶飘枫冷冷的反问着戴泷,如水的眸子中隐隐的蒙上了一层寒冰。 戴泷顿时放肆的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震得院墙上的雪花飒飒下落,其中有一小撮就掉在了叶飘枫的发丝上,叶飘枫不惊不惧,抬手一抚,轻轻的就将那雪花拈了下来,她那一抚,美得风华绝代,灿若烟花绽开,震得满场的士兵皆为之动容,就是那戴泷,也在不知不觉中止住了笑声,一双三角眼,只顾怔怔的看着叶飘枫,半晌才吐出两句话来:“小姐,快叫江七少出来吧!杀人放火的事情我都做腻了!” 原来,他是江七少!叶飘枫苦笑着,反问戴泷道:“江七少是何人?将军让我到哪里去把他叫出来呢?” “你他妈的少跟我废话!不交人,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家,然后把你卖到下等妓院去,糟蹋死你!” 戴泷恶狠狠的贴近叶飘枫,忽然阴阴的笑了起来:“不,象你这般绝色的女子,应该先让我玩个够,然后再让我的兄弟玩个够,最后才送你到妓院去,叫你日夜接客,直到死为止!” “畜生!”叶飘枫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巴掌,只听得‘啪!’的一声,戴泷的左脸立刻就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印,掌掴过后,戴泷吃惊的摸着自己的脸,好象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扇他耳光似的,一下子懵在了当地—— 瞬时,天地间没了一点声音,只有一种无形的恐怖重重的压了下来,那种恐怖,迫得风停止了脚步,吓跑了阴冷的空气,使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惟有叶飘枫仰头向天,傲然得象一朵凌霜花,这朵花不惧生死,只求当年的悲剧不再重演,别说是他们烧了这座房子,就是挖地三尺他们也别想找到他,叶家的暗道世上只有他和她知道,她是不会出卖他的,只要他不站出来,叶飘枫相信,他一定能够平安的度过这场劫难! ‘咔嚓’一声,是子弹上膛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寂静,盛怒中的戴泷犹如丧失了理智的野兽般,他疯狂的掏出了佩枪,一把用枪对准了叶飘枫的额头,在准备开枪打死她之前,他似乎心有不甘,忽然一掌掴向了叶飘枫,那一掌,又狠又准,直打得叶飘枫纤弱的身子飞将了出去,等到她的身体重重的摔在了雪地上后,戴泷又走上前去,狠狠的在叶飘枫的胸前加上了凌厉的一脚,那一脚,力道大得吓人,直踢得叶飘枫像一个皮球般,远远的滚了出去,又是‘咔嚓’一声,这一回,是叶飘枫胸骨断裂的声音,在剧烈的疼痛下,叶飘枫张了张嘴,一口殷红的鲜血立刻就喷射了出来,那样红的鲜血,那样冷的雪,不仅让叶飘枫没有昏死过去,甚至还为她保留了一丝丝的清醒——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姓江的,我便饶了你的性命!” 戴泷狞笑着,将枪对准了叶飘枫,手指已经勾动了扳机! 叶飘枫直视着那乌黑的枪口,忽然笑了一下,戴泷万没料到她还能笑得出来,一时之间居然又愣住了,在他发愣的同时,叶飘枫一口鲜血吐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吐在了戴泷的脸上,看着戴泷上窜下跳的狼狈样,叶飘枫冷冷的说道:“要我听你这魔鬼的话,你妄想!” “你给我去死!” 就在戴泷第二次勾动扳机之时,忽然,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戴泷,你开枪试一试!” 听得这个声音,戴泷在一个激灵之下,居然乖乖的放下了手中的枪! 是他的声音!叶飘枫呆住了,她惊慌失措的找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他在哪里呢?她怎么看不到他呢?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周围响起了无数子弹上膛的声音,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的朝向了同一个方向,叶飘枫绝望的看向了那里,这一次,她终于见着他了,依旧是一张翩翩浊公子的英俊脸庞,眉宇之间,还是那种傲气与干练,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再也没了那种寒意,惟有温暖如春风一般,熏得叶飘枫忘了时空! 他愈走愈近,脸上居然还挂着那丝慵懒的笑容,仿佛此时对准他的不是能夺人性命的枪口,而是少女手中的鲜花似的! “七公子,多日不见,你可是憔悴多了!”戴泷双眼放光的望着他,怒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得戴将军还记得我,大年初一的,摆出个这么大的排场来见我,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他目光一转,锐利的视线如刀似霜,天生的主帅气质直逼得戴泷像是矮了半截似的,哪里还有半点上门来拿人的威风! “七公子,大帅跟你堂哥可是一直都在惦记着你啊!怎么样,现在就随我走吧!”到底不愧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虽然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 “我堂哥也来了!好!来得好啊!看样子他是着急了,不置我于死地他怎能继承我父亲的江山呢?想不到我一生得意,最后居然栽在了自家人手中,大丈夫死有何惧,只是……!”悲恸的话锋一转,叶飘枫那娇若白花的容颜立刻就在他的心底深处生根发芽了—— “只是,我连一件事情都没有为你做过啊!” “你,你……!”听着他的话,叶飘枫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你打他的时候我就出来了,可是洞口太深了,我爬了半天也爬不出来,若是我能早一刻动身,你也不用受这种苦了!”他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叶飘枫,眼里只有她一个,说什么天下,说什么荣耀,说什么生命,它们算个什么东西呢,她的一个笑容就是他的整个天与地啊! 他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了,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样子,他顿时心如刀绞,二十多年了,他从来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在乎一个人,任它周围危机重重,任它生命转瞬既逝,万丈红尘中,眼下他所留恋的,舍不得放下的,惟有一个她而已! “你,你为什么要出来呢?” 终于,叶飘枫挣扎着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真是恨自己为什么不昏过去,要她面对这样的结局,她不想啊! “因为,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受苦啊!”他一把抱住了她,死死的就是不肯放手! 在他的怀抱中,叶飘枫早已泣不成声,她仰头望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着泪,那眼泪像是没有止境似的,只有开始,看不到结束! “我,我叫叶——!”她想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他,可是一语未了,望不到底的黑暗却忽地来临了,叶飘枫在抖落掉最后一滴眼泪后,终于无声无息的昏了过去! 那滴眼泪,映着如轻纱一般柔和的冬日阳光,缓缓的从叶飘枫的颊上滑落,最后轻轻的掉在了他的手背上,在溅起一阵小小泪花的同时,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因为是背对着他,戴泷无法看到他的神情,他素来性急,忍到此时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正当他打算催促这位价值连城的七爷随他回去复命时,他倒先开口了:“放了她,我就随你回去,否则,现在我就与她玉石俱焚!” 戴泷愣了愣,都说这位七爷对女人最是薄情寡意了,现在看来,传言未必可信啊!只是,他可不想放过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别说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颜面扫地,就是救了江家七少爷这一项罪名,大帅铁定是不会放过她的,所以,于公于私,她都得死!只是,这位七爷所说的话也不象是开玩笑,凭他的头脑,他绝对有本事弄出个玉石俱焚的事情来,虽然他们是想让他去死,可那毕竟是以后的事情,眼下他可不能死啊!不如,先答应了他,等他一走,再一枪崩了这个女人也不迟啊! 想到这里,戴泷立刻就堆起了笑容,他收起了枪,谄媚的对他说道:“好!只要七爷不让我们为难,我一定放了这位小姐!” “哼!戴将军,你说的这话江某可记在心里了!”他冷冷的回眸,一字一句的提醒戴泷道:“事无绝对,这一次到底是谁死还不一定呢!戴泷,你是聪明人,应该懂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样直接的话震慑得戴泷凭空的又矮了几截,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何等的了不起,他所做过的那些事情,当世几乎无一人能做到,要说这样的一个人会这般轻易的死去,他倒真是有些不信,假如事情真如他所说,最后得胜的是他,那么,自己若是杀了他的女人,只怕……!想到他对付人的手段,戴泷立时便打了个哆嗦,他一生怕过谁?除了眼前的这位七公子,还会有谁呢?罢了!罢了!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与其开罪他落下无妄之灾,倒不如,顺水卖个人情给他,也好为自己的将来留下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戴泷一偏头,立刻就有几个侍卫走了过来,他煞有介事的指挥那几个人道:“没听到七爷的话吗?赶紧去找个大夫来,好好的给这位小姐看病,若是有个什么不好的,仔细了你们头上的脑袋!” 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他听了这番话以后,倒象是早就猜到了戴泷会这么做似的,丝毫也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这多少让让戴泷有些不自在,若不是有那么多的将士在场,他真是想拿大嘴巴来抽自己:‘他妈的,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呢?’ “既然如此,戴将军,我们这就走吧!”是时候该走了,此间四五日,要留给他多长的思念呢?哪怕是他死了,他也要让自己的魂魄日夜游荡在她身边,守侯着她一生!看着怀中人如清水般透明的一张脸,很快的,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怎么能死呢?对!他绝对不能死,为了她,这一次,他一定要赢! 哪怕是孤身奋战,哪怕是血溅三尺,他也要将这乾坤扭转过来! 一定要赢! 一定要赢! 一定要赢! 他仰首向天,傲然一笑中,似乎整个天地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叫江策!你记住了,以后这个名字会跟随你一生的!” 温柔复缠绵的声音,是说给她听的,只不过,她无法听到而已! 正文 他乡遇故知 他走时,怀里依然捂着她的那根玉簪,玉,原本是清冷的,可是因为有了他的体温,居然隐隐的透出了几分热度来,就象是一团小小的火焰般,熊熊的在他的怀里燃烧着,烫得他的心,分外的温暖! 他走了,那么多实枪荷弹的士兵,拥着他,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既然走得一个也不剩,只剩下叶飘枫一个人,倚靠着门槛,盖着他的外衣,悠悠的从昏厥中醒了过来—— ‘嘎!’的一声,一只寒雁孤零零的飞过了天际,偶尔看到它的人们都知道,这只可怜的雁儿,它失群了! 它看上去是那样的孤苦,那样的疲惫,仿佛只要一点点的惊吓,就会让它从空中折翅掉下来一样! 叶飘枫站在院子的中央,手里死死的攥着那条绿宝石项链,整个人就象是冰雕成的一样,苍白无力,眼神空洞,当那只寒雁映入她的眼帘时,她只是怔怔的看着它,满心的祈祷它能早日寻到自己的同伴,结束这场凄凉的单飞! 可惜的是,她的祈祷从来也没有被上帝采纳过,下一秒钟,一声尖锐的猎枪声就生生的将她这点可怜的希望给粉碎了—— 枪声过后,那只寒雁无声的从空中坠了下来,不偏不倚的,正掉在了她的脚下—— 血! 又是那样鲜红的血! 它从那只寒雁的身体里无声的流了出来,带着死亡的气息,触目惊心的跃进了叶飘枫的眼睛里,缓缓的,冻住了她那颗失去了温度的心! “哥,那只大雁好象掉到了这户人家里,我们去把它找出来吧!” “哼!是谁让你在闹市中乱放枪的!” “哎呀!哥,等射到了人时你再来教训我吧!” “放肆!今日若是饶了你这个疯丫头,我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好嚣张的一个女子!叶飘枫冷冷的转过头去,眼光聚焦之处,陆子博,陆子娇兄妹二人又一次的闯进了她的生命里—— 风采神俊的陆子博,优雅若王侯!妩媚动人的陆子娇,高傲如孔雀!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一色青衣的随从,叶飘枫转过了头去,不再看他们,只是冷冰冰的下了逐客令:“拿了你们要找的东西,就请走吧!” 陆子娇正是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发,见叶飘枫一副不识抬举的样子,怒气呼的一下就窜了上来,想也没想一巴掌就朝叶飘枫掴了过去—— 还没等她的手落在叶飘枫的脸上,一只大手凭空而来,一把就遏住了她的掌风—— “混蛋!还等什么,快把这个疯丫头给我押回去!” 陆子博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居然毫不犹豫的将陆子娇推向了那几个随从,大声的命令他们带走她! 那几个随从踌躇着,无一人敢上前去,陆子博更是生气,目光一寒,直吓得一向骄横跋扈的陆子娇瑟瑟发抖,也不等别人来押她,她居然老老实实的自行拔足离去了! 他们一走,荒凉的大院里面对面的,就只有叶飘枫与陆子博了,他们两人的眼神,一个漠然无物,一个热情如火,相互纠缠了片刻之后,叶飘枫先开口了:“先生,你该走了!” “嗯!”陆子博茫茫然然的应了一声,随即又摇头道:“不!” “这大宅内住的只有我一个女子,留先生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望先生多担待!” 叶飘枫忍住伤痛,吃力的提醒陆子博道。 陆子博没了言语,他静静的看着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女子,她那素色的衣裙,悲伤的眼神,单薄的双肩,苍白得如同纸娃娃一样的脸,忽然的就想起了昨日她披着的那块绿色披肩, 那样鲜活的颜色,绽放在她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让人忧伤的悲哀呢? 他真想走向前去,为她分忧解愁,告诉她他们一定曾在哪里见过面,可她面对着他的,是警惕,是惊恐,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还有,恨!怎么会呢?恨?陆子博无端端的害怕了起来,她在恨他吗?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要恨他呢?难道是因为他长着一张跟陆子旭很相象的脸吗?叶飘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着这道呼吸,她胸腔内的疼痛一时之间蜂拥而至,嘴里忽地一甜,她张了张嘴,又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来—— 眼看她就要倒下去了,陆子博忙抢上一步,轻轻的搀住了她,他见她虚弱得奄奄一息,一颗心直疼到了极点,偏偏她又是那样的倔强,都病成这样了,还试图从他的搀扶中挣脱出来,一双眸子更是冰冷如初,陆子博有理由相信,若是此时她还有一丁点力气的话,她肯定会远远的将他推开,因为她已经在用弱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你走!” 一瞬间,陆子博又是怜悯,又是感叹,又是无可奈何,他没有办法拒绝她,只得柔声的回答她道:“好!等你病好了,我立刻就走!” 回头又对着门口大叫了一声:“林伯,开我的车去,立刻给我把约翰沃夫医生叫来,十分钟后我要见到他!” “是!”门口响起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随后,叶飘枫就听到了车子远去的声音,其实她无心去听这些,但是一个名字除外,那就是约翰沃夫医生,这个名字让她生出了几分激动来,仿佛无尽的黑暗中曙光一现,她的希望也难得的来临了! 果然,十分钟后,约翰沃夫医生就气喘吁吁的来了,人还未至,叶飘枫就听到了那把熟悉的声音:“博,你应该解雇你的司机,他不是在开车,而是在赛车,我无法想象,这么远的路程,他居然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 听到他的声音,虽然叶飘枫尽力的隐忍着,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对不起!那是我的不对,实在是我这里的病人需要你尽快的赶来,是我命令他在十分钟之内把你带到这里来的,让你受惊了,教授!” “哦!病人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说话间,门帘已经被一只手掀开了,年过五旬的约翰沃夫医生就那样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他眼光一扫,视线最后落在了叶飘枫身上—— “哦!天啊!看看……,这是,这是谁啊?” 约翰沃夫医生实在是太震惊了,他以手抚额,不敢置信的大叫了起来,紧接着就飞奔到了叶飘枫身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在打量着她,片刻后,叶飘枫看见,有点点泪光从他的眼角泌了出来! 随后进来的陆子博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们二人,呆了呆才问道:“你们这是……?” “哦!博,我被她东方式的美丽给倾倒了!” 约翰沃夫医生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对着叶飘枫眨了眨眼!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可是陆子博却相信了约翰沃夫医生的话,因为为叶飘枫所倾倒的,还有他自己! 当约翰沃夫医生以看病为由使得陆子博离开后,他终于任由自己激动的叫了出来:“哦!飘枫,是你吗?” “是的!老师,飘枫还活着!” 叶飘枫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 “上帝啊!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约翰沃夫同样的也流泪了,“那年,真是太可怕了,你们一家……,哎!他们都说你也死了,我说什么也不信,我们的飘枫是天使,天使怎么可能会死呢?” “不!老师,很多时候,我只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才能活下去,我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叶飘枫喃喃着,满脸的绝望! 约翰沃夫想到她所遭遇的那些痛苦,心里也是悲愤难当,所以,他立刻就以父亲的胸怀拥抱了叶飘枫,叶飘枫躲在他的怀里,总算是得到了些许平和与温暖,而这些,恰好就是她此时最需要的东西! “教授,她的身体不要紧吧!”窗外忽然传来了陆子博殷切的询问声。 “哦!我正在给她做检查,等一下就会有结果了!” 约翰沃夫连忙放开了叶飘枫,末了,还溺爱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到约翰沃夫看到叶飘枫的伤口时,他又一次的被震住了,那么严重的重创,使得这位慈祥的英国老人立时便跳了起来:“这……!飘,你能告诉我,这是哪个混蛋干的吗?”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叶飘枫双目一闭,忽然幽幽的说道:“他太傻了!我再也救不了他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她能听到的,只有屋外寒风的呜咽声,一阵一阵的,仿佛有人在哭泣! 这一刻的叶飘枫,软弱得不堪一击,若不是有约翰沃夫医生在她的身边,她只怕又要倒下去了! “飘!我的孩子!你待在你们的国家实在是太危险了,二太太与二小姐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你的,以你的力量,想要对付她们,简直比登天还要难!倒不如,你随我到我们的国家去吧!我的家在苏格兰的平原上,是一个比梦还要美的地方!我在异邦漂泊了几十年,现在是应该回家的时候了!” 约翰沃夫医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满目的苍凉生生的揪痛了叶飘枫的心! “是啊!老师,你是应该回去了!只是,我舍不得你啊!”叶飘枫一把抓住了约翰沃夫医生的手,语不成泣! 约翰沃夫医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对叶飘枫在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没错,我们的飘怎么可能离开这儿呢?那么多条鲜活的生命,那么多的债,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正文 去也不能去 凄厉的北风中,约翰沃夫医生开始给叶飘枫疗伤了,这样的情景,让他好像回到了过去,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丫头时,可不就是这样的场景吗? 那时正是阳春三月,天地之间遍地都是香气逼人的鲜花,他甚至还记得,当他拧着药箱急匆匆的赶往大帅府时,一朵粉嫩的桃花就那样轻盈的落在了他的药箱上,小小的一朵花,自然换来了他一个会心的笑容! 尽管脚步飞快,可前面带路的管家还是在不停的催促着他:“大夫,请您再快一点,我们大小姐伤得不浅,晚了就……!” “OK!管家先生,上帝会保佑你们大小姐的!” 约翰沃夫医生一边加快了步子一边好心的安慰那位心急如焚的管家道! 说这话时,他们正走在一道九曲拱桥上,忽然间,一股异香朝约翰沃夫飘了过来,那香味,是约翰沃夫非常熟悉的,来自他的家乡英吉利的名贵香水! 然后,有一个妇人冷冷的声音破空而来:“严管家,你去忙你的吧!我带这位先生去小姐的房间!” “二太太,可是……!”那姓严的管家犹豫着,似乎不想接受她的提议! “哼!”有人不满了!这软糯的腔调,分明是一个小女孩吗!约翰沃夫一抬头,立刻就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她大概六岁的样子,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粉色洋装,漂亮得不得了,只是,那眉目,为什么总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相衬的冷酷呢? “严管家,你没听到我的话吗?”那妇人再次开口了,短短的两句话,立刻就摒退了那位姓严的管家! 而是,长长的拱桥上,和风鸟语中,除了约翰沃夫医生与那对母女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人了! 无端端的,看着眼前这对貌美如花的母女,约翰沃夫医生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良久,那对母女只是静静的站着,沉默的看着约翰沃夫医生,连一点带他去见病人的意思也没有,约翰沃夫医生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走到她们面前,急急的问道:“夫人!请问病人现在何处?我们还是快一点赶过去吧!” “先生,我想问你,你在医院与学堂一年的年俸大概是多少?” 啊!约翰沃夫医生没有想到这位夫人会问出这样一个跟看病毫无关联的问题,一时之间反倒愣住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那位夫人微微一笑,接着以一个十分优雅的姿势从手中亮出了一张支票,她嘴角上扬,斜斜的将那张支票递到了约翰沃夫医生的眼前,徐徐的对他说:“我给你这个数,另外,听说你在京师的学生因为反对政府被抓,你多方营救都没有结果,我可以把他们给救出来,条件是,哼!我要你把你今日来抢救的那个丫头送上西天!” 周围的春色瞬间就在约翰沃夫医生的眼中失去了光彩,如此美丽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夫人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连我学生出了事都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是自然,约翰先生,这张支票上的金额,足够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五十年了,而且,那丫头也许根本就活不了,她从假山上摔下来,身体里面的血早就流得差不多了,你即使是尽全力也未必救得了她,所以,你只要小小的疏忽一下就能获得这么多的好处,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妈妈,他好像不愿意听你的话!”那小姑娘开口了,她的话散落在习习的春风中,透着点点凉意! “没错!”约翰沃夫医生鼓掌道:“小姑娘,你说对了,我从不和魔鬼做交易!” “你……!“那位夫人被约翰沃夫医生给激怒了,她一甩手,狠狠的将那张支票扔了出去,尔后才咬牙切齿的说道:“很好,约翰先生,我会记住你的!” 被她抛出的那张支票轻轻的随风而走,最后居然落在了那个小女孩的脚下,那个小女孩看着它,忽然抬起了脚,一脚就将那张支票踩得支离破碎—— “天啦!女儿,你这是干什么啊?”那位夫人看着那个小女孩的举动,不禁捂着嘴吃惊的叫了起来! “妈妈,它没有完成我们的任务,我们留着它还有什么用呢?”那小女孩扬起了一个笑容,好像在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对话结束在一位丫鬟的哭喊声中:“二太太,二小姐,飘枫小姐快不行了!” “哦!”那位夫人转怒为喜,好在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所以立刻便强挤出一个悲戚的表情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我可怜的飘枫啊!你,你这个大夫是怎么回事啊!还傻愣在这里干吗?还不给我们飘枫看病去!” 约翰沃夫冷不丁被那位夫人大力的一推,差一点没摔到桥下去,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跟她理论了,风中隐约传来一大片人的哭泣声,他猜想,哭声传来的地方大概就是病人的居所吧—— 果然被他给猜中了,当他冲进那座精致的别院时,屋内的几位老中医已经放弃了对那位小病人的治疗—— 那是一个小女孩,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浓密的睫毛,满身是伤的她静静的躺在那里,仿佛睡过去一般! 血不停的从她的身体里流淌了出来,丫头婆子们哭成了一团,有人用力的将约翰沃夫拉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床前,约翰沃夫在别人的拉扯下冷静的拿出了医疗器械,正准备给那个小女孩止血时,那个小女孩却忽然的睁开了眼睛,约翰沃夫医生看见她恍惚的对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就听到她说话了:“我,不疼的!” 这就是叶飘枫对约翰沃夫医生所说的第一句话,那一年,她七岁! 从此以后,他们二人便成了忘年之交,十年间风雨同舟,俨然一对异姓父女!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他们再次重逢也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呢?约翰沃夫医生苦笑着,轻轻的给叶飘枫注射了一剂镇定剂—— “教授!她怎样了?我,我能不能进去看看?”陆子博焦急的声音再一次的在窗外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林伯的声音:“少爷,瞧你冻的,都老半天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能一直站在雪地里呢?你还是到车上去等吧!” 约翰沃夫医生迟疑了片刻,直到叶飘枫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时才对着窗户唤道:“博,你可以进来了!” 如同一阵疾风似的,陆子博倏地闪了进来,跟随他一同进入的,还有那门外冷冷的北风! “她虽然伤得很重,可只要细心调养,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约翰沃夫医生尽量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跟陆子博说话:“我已经给她注射了小量的镇定剂,这样她大概能安睡四五个小时左右!” 屋子里的光线不是很好,加之陆子博刚在耀眼的雪地里待了半天,一脚踏进来,恍如闯进了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惟有床上那张莹白的脸,隐隐的给他指出了一点方向—— 快步的走了过去,等到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之后,她的苍白与了无生机一下就击中了他的心—— “林伯!” “是!” “给我去查一下,看看是谁下的手!” “是!” “不用查了!”院子里忽然涌进了一小队士兵,大概是从外面听见了他的声音,打头的那个用十分挑衅的声音在院子里叫嚷道:“那小娘们敢打我们戴将军,没送她归西已经很不错了,给她这么几下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陆子博不怒反笑,他头一偏,一直候在他身边的林伯立刻就会过意来,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安静了! 约翰沃夫医生一边擦手一边摇头道:“博,你打算将他们怎么处置啊?” “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他们的膝盖跟雪地亲近亲近而已!”陆子博替熟睡中的叶飘枫掖了掖被子,眼光一转,见林伯正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少爷,他们都在雪地上跪着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虽然口气猖狂,可对这位小姐倒没什么恶意,听说这位小姐居然打了戴泷那厮一巴掌,奇怪的是,戴泷一向穷凶恶极,按道理绝对没有放过这位小姐的道理,可现在他居然叫他的手下带一位大夫来了,[奇`书`网`整.理'提.供]说是给这位小姐看病,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啊!” 一听说叶飘枫居然惹上了戴泷那个魔头,约翰沃夫医生急得手心直冒冷汗,他虽然是异邦人士,可戴泷的恶名他早就有所耳闻,尤其是他好色的名头,更是无人不晓,飘枫风姿绝代,丽质天成,难道,难道……,想到这里,他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哼!别说是一个,就是十个戴泷,我陆子博也未必怕了他,早就想治治他了,正愁没有机会呢!”陆子博冷着脸沉声道! 林伯在一旁期期艾艾的插话道:“嗯!少爷,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大太太与大少爷虽然比不得前几年,可势力还在,他们正愁找不着机会对付您呢!所以,以我看,此时还是不宜多生是非的好!” “林伯,你放心好了,我心中自有分寸!” 陆子博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叶飘枫,忽然说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位小姐的事情我不能不管!” 他说这话时,目光悠悠的转向了窗户,可是,那里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 正文 休也不能休 整座漉城都淹没在皑皑的白雪中,分明是佳节吉日,可天地间一色的纯白,衬着青墙黑瓦,哪里还找得到半点喜庆的气氛;就连城中心那一大片红色的宫墙,因着战乱在即,往日的高贵雍容早已消失怠尽,剩下的,只有血一般的触目惊心! 入夜时分,风象是喝醉了酒似的,携带着雾一般的残雪,四处流窜,街上连半个行人也找不到,空荡荡的大马路上,除了厚厚的白雪,什么也没有,忽然,一条四肢不全的老狗摇摇晃晃的冒了出来,它叼着半张报纸,软绵绵的倒在了雪地上,在一阵搐缩之后,它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那张报纸随即从它的嘴里掉了出来,同时滚出的,还有几块油腻的腊肉! 街边亮着的汽油灯,将那半张报纸上的几行黑字照得清清楚楚,小指头般大小的字一笔一划的书写着—— 七少深夜脱险,漉城朝不保夕! 叶家有女长成,千金只为一笑! 那上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张照片,他们并列在一起,男的有睥睨天下之势,女的有倾国倾城之貌! 虽然报纸有些污浊,可依然能看出来,那照片上的男人就是被叶飘枫所救的那一位,那女人呢?她看上去跟叶飘枫居然有九分相似,一样的眉目,一样的脸庞,就连那小小的嘴唇,也如出一辙,可那绝对不是叶飘枫,那样傲慢的眼神是叶飘枫从来也不曾有过的,还有那摩登时尚的衣饰发型,更是跟她相差太远,那么,这么美丽的一位小姐,她到底是谁呢? “他奶奶的,这娘们可真够味!”临街的戴将军府内,面目凶残的戴泷手握着那张报纸,满眼的垂涎欲滴! 跟街上那张污浊不堪的报纸相比,握在戴泷手中的这一张,簇新簇新的,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油墨的香味,这越发衬托出江策的英俊轩昂,那女子的美丽逼人! “他奶奶的,师爷,你看这娘们,是不是跟前两天我们见到的那个丫头很像啊?” “将军说的是那个窝藏七少,对您不敬的女人?” “没错,就是她!” “是啊!小的也觉得她们十分的相似,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是耐人寻味啊!” “虽说模样相似,可她们的身份差得太远了,那丫头是什么玩意,可报纸上的这位小姐可是大有来头,她名叫叶开颜,父亲原是统领江南三省的叶心剑大帅,母亲是手握湘西大权的白大元帅的独生女,这样显赫的身世,天下可找不着第二个了!” “哦!只可惜啊!那有着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叶心剑大帅已经去见阎王了!听说还死得不明不白呢!算了,反正这块天鹅肉也不是我戴泷能吃到的,我最奇怪的是,江策那小子明明必死无疑了,可最后怎么让他给跑了呢?” “哎!连将军都想不到的问题,叫小的怎么能猜得透呢?值得庆幸的是,将军走对了一步棋啊!放了那个小妮子,多少算是给了七少一个人情,日后我们也不必替将来担心了!” “哈哈!别的我不敢说,这看人啊!我戴泷可是不会看错,你想想,江家手握半壁江山,他们的独子不可能这么命浅吧!”说到这里,戴泷忍不住得意的大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久,平日里总是不可一世的戴泷居然现出了几分忧虑来! 一直陪着笑的师爷自然知道他为何忧虑——“将军是为了陆公子的事情而担忧吧!” 戴泷眼一瞪,很是无奈的说:“是啊!那陆子博是我们的财神爷,人说天下有一半的财富是捏在陆家人的手中,这话真是不假,更何况他们还做着军火买卖,谁得罪了他们谁都没了活路,我哪里想得到,那小妮子不仅和姓江的小子有一手,连这陆公子也和她有一腿啊!你还说那丫头没来头,我看啦!她的来头未必比叶开颜小!” “眼下……!”师爷沉吟说:“眼下陆公子对我们好像相当的不满,不过,他们那些个豪门子弟,有哪一个会对一个女人长情呢?所以,将军尽管放宽了心,等到陆公子对那小妮子的新鲜劲一过,我们也就没事了!” 听得师爷的这一番话,戴泷自然是喜笑颜开:“没错,他奶奶的,那女人也就是个模样漂亮,说到这个中滋味,还是园子里的那些娘们好啊!” 师爷立马就送上了一个谄媚的笑容:“依小的看,春夜楼的姑娘们一定思念将军得很啊!” “哦!哈哈!” 戴泷很是放肆的一拍手:“说得没错,大爷我可不能辜负了她们的一番美意啊!师爷,立刻给我备车,今夜春夜楼就是我戴泷的天下了,哈哈!” 他的声音尖锐阴沉,笑声有如寒风刮在刀刃上,远远的穿过了紧闭的门窗落入了屋外的院子里,倏地就消散在了寒风中—- 周围一片死寂!好像是冰冷的风将这所有的一切都冻住了似的! 戴泷的手忽然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不对啊!他的住宅怎么变得这么安静呢? 师爷自然也觉察到了异常,因为他那张山羊脸瞬间就变成了猪肝色—— “将,将,将军,那个,那个……!”师爷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啪、啪!”门外忽然响起了两下清脆的击掌声,还不等屋内的两个人反应过来,又是“咚、咚!”的两下敲门声传了进来,那声音,回旋在戴泷的耳边,半晌也消散不去—— “戴将军,风雪夜故人来访,请你开门相见吧!” 伴着这声音,师爷一下便瘫倒在地:“这,这,这怎么可能,他,他怎么,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来,来到这里?” 戴泷固然也惊恐,可他到底是打过仗的人,所以当下就将报纸一掷,指着那师爷的鼻子就骂:“混帐东西,还不去给七少开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因为手心发抖,那门开起来也就格外的慢了,上好的楠木门一分一分的开启,门外那人的面目也一分一分的清晰起来—— 先是闪亮的一双眸子,浓黑的发线,然后才是那张慵懒的,满不在乎的笑脸! 门外那人一袭长衫,落落大方的站在那里,儒雅得像是一介书生,那表情,好象正准备上门来向主人讨教学问呢! 可戴泷哪有学问值得他来讨教,他实在是搞不懂,眼前这人才从生死关头逃脱,如今漉城更是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来到这里,简直是九死一生,按照他做事滴水不漏的风格,怎么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呢? 师爷早就蜷缩到门角去了,戴泷只觉得嘴角发苦,偏偏又不能不说话,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七少,您来了!” 说话间江策已经踏着灯光走了进来,他见戴泷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些什么,这才抚手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戴将军,你的那些手下,一共三百零五号人,都被我的人请出去了,我素来好静,不喜欢那么多的人围在四周,希望将军不要介意才好!” 直到这时,戴泷才萌生出几丝绝望来,他都不知道江策是怎么逃出去的,又是怎么带队入的漉城,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危险了,想到他的手段厉害,戴泷越发的惊恐,房子里的暖气本来开得很足,可戴泷却如同坠入了冰窖,居然冷得不停的发抖,只差一点就要站立不稳了! 江策死死的盯着戴泷,湛亮的眼睛里迅速的浮起了一层尖冰,就连他的话里也泛出了别样的寒意来:“我,不顾一切的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带走那位救了我性命的小姐,可是,我却找不到她,现在,戴泷,我来问你,你将她怎样了?” 在他的紧逼之下,戴泷不由得双膝一软,一下就跪倒在地:“七少,我怎么敢对您的,您的救命恩人不敬呢?她,她是被陆子博陆公子带走的,听说他给那位小姐找了西洋医生看病,又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她两天两夜,有陆公子在,我,我戴泷哪有胆子敢对她做什么呢,请七少明查!” “你说,她是被江南陆家的二少爷陆子博带走的?”江策缓缓的坐了下去,昏黄的灯光下,戴泷看不清他的脸色,因此也不敢多话,只是很小心的回了一句“是!” “很好,她没事就好!”江策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应该放心了呢?”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还是悬在那里,一点也放不下去? 江策快速的在脑子里搜索着有关于陆子博的信息——富可敌国的财富,堪称传奇的发家史,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是当世少见的有为男子,他肯那样体贴入微的照顾她,可见是十分重视她的,有了这样的人守护在她的身边,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可是,想到她为他所受的那些苦,而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江策顿时就神伤不已,难道,他既然来迟了么? “戴泷,你可知道陆子博住在何处?” “七少,您是说,您要去找陆公子要人?” 戴泷瞠目结舌道:“陆公子在漉城有一座别院,就是以前临王府的宅子,跟大帅府只有一墙之隔,这样,您,您还要去吗?” 江策嘴角泛起了一丝笑容:“自然要去的,不过,江某还需戴将军陪我同往!” 说这话时,江策微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那张平躺在地板的报纸上,一个女人的照片映入了他的眼眶,她正对他无限妩媚的笑着,那样的脸,那样的眉,让他既熟悉又陌生,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就集中到了他的头顶,片刻间又撤了回去,这样的起落激活了他身体里未愈的伤痛,若不是苦苦支撑,他只怕是没法站起身来了—— 那不是她!那自然不是她! 不过,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 是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古色古香的临王府内,才沐浴完毕的陆子博身着宽大的白色浴袍,手执一杯色泽诱人的红酒,斜倚在烈火熊熊的壁炉前,发出了跟江策一样的疑问—— 那壁炉内燃烧的是上好的松木,火光耀眼间,一阵阵原木的清香直扑陆子博的肺腑,陆子博就着树木的香味将那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而后才带着薄醺慢慢的展开了手中的那张报纸—— 这是漉城发行量最大的早报,报纸上登得最多的就是各地的战况,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名门千金,富家公子的小道消息,今天这一期就刊登了江策的新闻,对于江策,陆子博是仰慕以久,他一向自视甚高,从来也没有佩服过什么人,可江策是个例外,他的勇气与魄力,智慧与才华,当世无一人能出其左右,可是这么一位盖世英雄,他却一直无缘得见,真是叫他唏喏不已! 还有,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 当陆子博再一次将视线投向那张照片时,他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当然不是她!可是,因为她们是那样的相似,所以,他看向那张照片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透出了一分别样的温柔来—— 叶开颜! 叶开颜!陆子博的头一阵昏眩,是她! 一别多年,他差点忘了她了!时间已经把她的模样窜改得面目全非,唯独那种傲慢的眼神,还是一如当年!年幼时,她是显赫的叶府二小姐,他虽然也是富贵倾天下的陆府二少爷,可地位实际上还不如陆府的一条狗,因为是婢女所生,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厌恶他的出生,大娘更是恨不得除去他,屡屡加以陷害与诬陷,这使得原本对他还有些父子亲情的父亲越加讨厌他,所以他的童年,过得不堪回首! 这叶开颜小小年纪,既然知道讨好他的大娘与大哥,总是使尽手段去凌辱他,有一年的元旦,父亲在外,陆府举办新年酒会,叶开颜居然叫佣人送一盘狗粮给他充饥,周围所有身着华服的人们莫不知他在陆家是最不得宠的一个,加上叶开颜的身份,而是全部拿腔作势的跟着起哄,可怜年幼的他为了把那软弱的眼泪给逼下去,生生的咬破了自己的唇,饮下了自己的血,那血冰一样的冷,浓夜似的稠,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周遭的一切全部都死掉了,死得一干二净,可一个软软的声音却在这时飘了过来,尤自在那里鲜活着:“小哥哥!你疼吗?” 一只柔软的小手从一片荒芜中朝他伸了过来,轻轻的落在了他滴血的唇上,他看着她,怔怔的,还有一丝惶恐,周围忽然响起了一阵尖叫声,又有一股鲜血流进了他的嘴里,那样温热的血液,那不是他自己的,他,居然咬了她! 狠狠的咬了她!让她流下了淋漓的鲜血! 她一定很痛吧!因为他看见她小小的身体抖动着,秀气的眉也微微的蹙了起来,可她居然任由他用力的咬着,一动也不动,眼神满是温柔与怜悯! 他被吓着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咬她!他含着她带血的手指,吓得呆住了! 有人叫嚷着冲了上来,用力的分开了他们,他被人踢倒在冰凉的大理石板上,摔得头破血流,大娘阴沉的脸忽地跳到他的眼前,他看见她得意的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小杂种,你居然敢咬叶家的大小姐,这次,你死定了!” 原来她是叶家的大小姐!难怪,她与叶开颜长得那么像!他蜷缩在地板上,迎着那些上层人士鄙夷的目光,想着她温柔怜悯的眼神,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娘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这一次,他再也逃不掉了! 可她又一次的来到了他的身边!她拨开了重重的人群,再一次的朝他伸出了自己柔软的小手—— “小哥哥,还疼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样极力忍住的泪水,在这一刹那间,却滚滚落下! 那么,跟叶开颜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 叶飘枫! 四下里一片死寂,陆子博只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般敲动,世界上什么都死去了,只有那把婉婉啭啭的童音从他的记忆深处里活了过来—— “小哥哥,还疼吗?” 嘴唇上忽地一热,仿佛是那只柔软的小手穿过重重的岁月朝他伸了过来,轻轻的抚上了他的眉梢—— 陆子博忽然间就热泪盈眶! 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欢了,那明亮的一团火光折射在闪亮的樱桃木地板上,仿佛是另一把燃烧着的火焰! 正文 梅花香自苦寒来 “哥哥!”陆子娇穿着从法国新购置的洋装从外面跑了进来,可惜的是,壁炉前早就没了陆子博的身影! “少爷!少爷!你这是去哪里啊?” “少爷,外面那么冷,你穿这么点衣服怎么成呢?” “少爷,路上已经结冰了,这时候开车不安全啊!” 花园里炸开了锅似的,陆子娇吃了一惊,慌忙拧起了裙摆跑了出去,才跑到花坛前,就见到陆子博那辆白色的宾利车象是疯了一般从车库中冲了出去,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陆子娇一把抓住了正往外追赶的林伯,劈头就问:“我哥怎么了?” 林伯哭丧着脸回答道:“少爷说,少爷说他要去约翰医生那里!但他只穿一套浴袍呢,这么冷的天,怎么办才好呢?” “哼!肯定是去找那个死女人了!” 陆子娇狠狠的一跺脚,厉声道:“还能怎么办,你开车,给我哥送衣服去!” 约翰医生的住所在城西,距离陆宅大约有半个小时的路程,林伯取出了车子,一路朝城西开去,这才发现各个路口都布防着实枪荷弹的岗哨,因为出来得匆忙,他来不及拿出特别通行证,因此一路受阻,偏偏从他对面驶来了一辆军车,那些卫兵非但不加以检查,还毕恭毕敬的放行,他多少有些恼怒的看了那车子一眼,却不小心撞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那是一个俊朗的年轻男人,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凌厉,几秒钟的光景,就盯得林伯心里发紧,好在那辆车很快的就开走了,林伯也像是得到了大赦般长吁了一口气,卫兵还在没完没了的盘问着他,林伯得了个空,悄声的问那卫兵道:“阿兵哥,刚才过去的是哪家老爷的车子啊?” “嗯!是戴将军的车!”那卫兵漫不经心的签了通行证,忽然很是警戒的问林伯:“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说,有什么目的?” ‘瞎了你的狗眼!’林伯暗暗的在心里骂了那卫兵一通,表面却若无其事的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车子挺气派的,随便问问而已!” 有了这个通行证,后面的路明显就通畅多了,可尽管如此,林伯还是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赶到约翰沃夫医生的住所,泊好车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白色的宾利车横梗在巷口,那样不礼貌的停车方式,倒是很符合它主人现在的心情啊! 约翰沃夫医生的住所就在前面那个院子里,林伯拿了衣服,摸黑走了过去,他记得他以前来的时候,这条巷子里是有煤油路灯的,可今天晚上,怎么不见路灯亮起来呢?好在没走几步,就有灯光从约翰医生居所的窗子里透了出来,林伯在那簇昏黄光线的指引下,很顺利的走到约翰医生家那道西式铁门前—— 伸手按了门铃,让林伯吃惊的是,前来应门的居然不是那个成天笑呵呵的西洋老头,而是神色颓废的陆子博—— “少爷,我给你送衣服来了!” 陆子博一言不发,他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在看着林伯,又好像什么也没看;林伯见他双眼通红,精神恍惚,不由得怔住了,他跟随陆子博多年,日日所见的他皆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什么时候见他有过这样的情形,可怜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冷的天里居然急出了一身热汗:“少爷,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大少爷对我们的生意做了什么手脚?” 陆子博并没有急着回答林伯的问题,好长一段时间后,他终于开口了:“林伯,你进来吧!我有话要问你!”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卷过雪地里的声音簌簌作响,林伯听着那声音,心下一凉,他隐约知道陆子博想要问的是哪件事情,因此越发的忐忑,毕竟,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三年的时间,还是没能让他的少爷忘怀啊! 外面是彻骨的寒冷,屋内也不暖和,原来这里不仅仅是路灯停了,连暖气也被关掉了,除此之外,屋子里一切如常,那束陆子博绕了大半个城区才采到的红梅,依旧在那个水晶花瓶里静静的吐露着清香,漉城少有梅花,偏偏那位小姐对约翰医生所说的一句话被陆子博给听到了,她说:“小时候,我最喜欢在冬天看梅花了,可是,在这里却看不到!”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陆子博着了魔,偌大的一个漉城被他给跑了个遍,偏偏漉城的梅花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少,他不吃不喝的兜转了十多个小时也寻它不得,无奈之下,正准备用专列从南方运些过来时,恰好他们的话被路边的一个乞丐听了去,那乞丐说他知道漉城有一个地方能找到梅花,当时,陆子博二话不说就丢了一沓现钞给他,最后果然在那乞丐所说的地方找到了一株梅树,到底漉城不是养梅的好地方,那上面,稀稀疏疏的只长了半树的红梅,虽说如此,可那半树梅花还是清香四溢,娇俏可人! 踏雪寻梅,本就是一件十分风雅的事情,恰好这梅花的主人也是个雅士,听闻陆子博是为了一名女子前来求花时,他在大笑三声后很是慷慨的折下了大把的红梅,亲手赠给了陆子博,并且不收他半点酬劳;那树上梅花本来就少,被他这么一折,更是清减了很多,仅存的几朵小花挂在寒风里,微微的抖着,叫陆子博心疼的想起了她—— 因为病痛,她多数时候都是昏迷着的,偶然醒转,也是淡淡的对他,始终都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她的脸总隐藏在他看不真切的地方,她不爱说话,也不愿意住到他的地方去,她是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熟悉,他明明已经快要猜到她是谁了,可是她的昏迷,她的疏远却生生的切断了他记忆中的某些东西,使得它们一直都没法苏醒过来! 陆子博整夜整夜的梦见她的笑声,虽然她从未对他笑过! 可他知道她小时侯喜欢在冬天里看梅花,在漉城看不到梅花对她而言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他当然不希望她遗憾,所以,他就为她找来梅花了! 梅花一笑断人肠,他送她梅花时,她恰好醒了,她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束梅花,然后,她就笑了,这时林伯走了进来,他有心替他的少爷在这位小姐的面前讨个好,而是就在一旁搭话道:“我家少爷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这花呢!不是我吹牛,在这整个漉城里,恐怕只有小姐这样有福气的人才能捧着这梅花了!”林伯一边说着话一边睁着眼睛想把这位小姐打量清楚,虽然他们在一块也有两三天了,偏偏林伯一直都没有机会见到她的真容,在林伯看她时,她已经先一步瞧见林伯了,暗淡的光线中,陆子博看见她的眼神骤然的凌厉了起来,紧接着便是哆嗦了两下,然后仿佛非常冷,非常冷的垂下了头,可是那时她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它苍白的挂在她的嘴角,真的是断人肠的一抹笑容啊!明明应该是喜悦的,偏偏陆子博看不出她的喜在那里,悦在哪里? “对不起!我想休息了!”最后,陆子博听见她冷冷的下了逐客令,那声音里,包含着别样的寒意,好像起了一阵冷风,直直的掠过了陆子博的心,连同林伯也被这阵冷风给吹到了,她瞬间闪过的那个眼神,叫林伯模糊的想到了些什么,偏偏那个念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到底也没能让林伯想起那桩事来! 现在,陆子博却想起了那件往事,他终于知道她是谁了,她不是说想休息吗?可结果呢?她却一走了之,只剩下那把梅花寂寞的开在那里,静静的等待着凋谢的到来! 望着这冷冷清清的一座宅子,林伯有些狐疑的四下张望,陆子博看着他,忽然说道:“不用找了,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教授也走了吗?他们为什么要走啊?”林伯简直是一头雾水! 陆子博却自嘲的一笑:“是啊!他们为什么要走呢?”紧接着,他又像是得到了答案一般一字一句的说道:“那是因为,她姓叶,而我,姓陆!”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听在林伯的耳里更是有如响雷滚过,尤其是他话中的那个‘叶’字,更是震得林伯脸色发白,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惨白的灯光下,她凄厉的眼神从林伯的心里一划而过,这一次,林伯的记忆不再模糊,那些被他隐藏起来的往事忽然间就破土而出,郁郁葱葱的摆在了他的眼前—— “那件事情,林伯你当年也参加了吧!你们都在骗我,以为我在国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说什么是一场意外,连林伯你也骗我,你,若不告诉我事情真相,我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你!” 陆子博心痛得难以复加:“飘枫她变了很多吧!是啊!连我都没能把她认出来,更不要说你了,她以前是那样的爱笑,凡是见过她的人,都忘不了她的笑容,可是现在呢?可是现在呢?是谁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的?是谁?” “少爷!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啊!”林伯一下子长跪在地,几乎是声泪俱下的说道:“少爷,当年我也是迫不得以的,那时候大少爷在陆家的势力如日中天,你又在海外,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不过,我发誓,我虽然参加了那件事情,可我没有杀人,我一个人也没杀!” “很好!好一个迫不得已!” 陆子博冷笑道:“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这桩悲剧里还有我们陆家的一份功劳!那么,主谋应该是叶家的二太太与她的父亲湘西土皇帝白大元帅了,有了这个权势熏天的白家,再加上我们富可敌国的陆家,难怪可以将那些血腥给掩盖得一干二静了,可怜这世上的人啊!还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呢!” 林伯跪在那冰冷的地板上,人是僵硬的,思绪却反而活跃了起来,三年前血腥的往事纷沓而致,他像是得了失忆症的人,除了遍地流淌的鲜血和断肢残臂之外,其它的,他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来回旋转的只有两双眼睛,一双悲痛欲绝,一双冷酷如冰,偏偏那两双眼睛的主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她们一个是心里流着血,另一个则是手上沾满了鲜血——都是刚刚及笄的少女啊! “少爷,她们长得可真像啊!可不是吗?她们是一对姐妹,都长得像叶帅,长得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林伯茫然的摇头道:“可是她们又不像,一点也不像,她们啊!大一点的是天使,小一点的是魔鬼!” 林伯在往事的刺激下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陆子博终究还是不忍心,正待他伸出手去准备拉起林伯时,林伯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犹自跪在那里自言自语道:“可怜啊!那么多的人都死了,叶家的二小姐叫叶开颜吧!是她,一把火将那一堆的尸体给烧了,那里面有她的父亲叶心剑大帅,有她的三个叔叔,还有飘枫小姐的外公,外婆,还有飘枫小姐的双生弟妹,那是多么可爱的两个小孩啊!飘枫小姐的母亲也在那里面,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一对双胞胎呢!听说再过两个月就可以生产了…——” “够了!”忽地,陆子博好像疯子似的跳了起来,他不停的对着林伯叫道:“够了!够了!我说够了!够了!”说着说着,他忽然抱着头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林伯反倒被他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他怔了怔,很是坚定的对陆子博说道:“少爷,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一个人也没有杀,飘枫小姐就躲在那井里,我看到她了,其实我是不会把她藏身的地方告诉别人的,可还是被人一棍给敲晕了,等我醒来时,人都走光了,飘枫小姐也不在了,我还以为她被人发现了,也被烧掉了呢!当时真的好伤心啊!” 连林伯这样历经风雨的汉子都扛不住这件往事,更不要说是飘枫了!三年前发生的那场悲剧该是多么的惨烈,从林伯神志不清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天啊!陆子博心如刀绞的哀号:飘枫,你过得一定很苦,很苦吧!我回来得,既然这么迟! 夜色更深了!弥漫在约翰医生房间里那股浓烈的悲哀忽然被四下响起的枪声给打破了,空寂的街头巷尾随即也躁动了起来,几天未鸣的警笛声在这时更是惊天动地的叫开了,这些声音一波接一波的冲击着林伯的神经,总算是把林伯给唤醒了:“少爷,城里好像出大事了,难道是开战了?也不知道飘枫小姐出城没有,要是没出去就坏了!” 那个‘了’字刚刚落下,屋外那盏煤油路灯忽然的就亮了起来,它发出一团昏黄的光芒,冷冷的透过玻璃投射在那一束梅花之上,花香依旧袭人,只是那样凄艳的红色,仿佛血一样扎疼了陆子博的眼睛,陆子博看着它,手心里微微的泌出了汗来! 正文 谁言寸草心 夜色中的漉城被皑皑的白雪紧紧的包裹着,散发出清冷的寒意,那厚厚的积雪在枪声的刺激下,好似睡醒了一般,一个激灵,居然在刹那间就分崩离析,轰然的就从那客栈的屋檐上倒塌了下来,只听得“咚嚓”几声轻响,积雪滚落在地,直摔得粉身碎骨! 众人早就被那枪声给惊醒了,只是心中畏惧,倒无一人出声,掌柜的也紧敢着按下了大堂里的白炽灯,灯一灭,黑暗便接踵而来,这样的安静在绵密的枪声下,倒是沉静得吓人! 叶飘枫自噩梦中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首先入耳的就是那积雪摔碎的声音,而后才是那令人不安的枪声,她大病初醒,片刻间难免有些神志不清,手指哆嗦的只是到处摸索,也不知道是在找些什么要紧的东西,直到那条绿宝石项链落进她的掌心时,她才像是十分欣慰似的,慢慢的恢复了意识—— 一直萦绕在她鼻间的那股清香自然是不见了,她走时,原本是想带上两枝红梅的,可最后还是放弃了,此时忽然想起那送花人殷切的笑容来,叶飘枫的心里只是酸楚得厉害,前路是那样的漫长,他们要是没有相逢,岂不是更好! 子博,一别多年,你终于长成英俊的男子汉了! 我变了这么多,你到底也没能将我认出来! 我们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到底是陆家人,你的身边还有一个曾经参与那场大屠杀的人存在,所以,我一定要离开你!那些往事,就让它成为过去吧! “小哥哥,不管怎样,你今日能有这样的成就,我还是会为你高兴的!”当约翰医生告诉她陆子博的身份时,她在那一瞬间,只是像极了某些失了魂的人,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也感觉不到!也不知是悲还是喜,是苦还是乐?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叶飘枫的思绪,走过来的人有着她熟悉的气息,这人自然是约翰医生了! 正当约翰医生伸出手去准备替叶飘枫掖紧被子时,叶飘枫忽然开口道:“老师!我醒了!” “哦!你醒了!” 约翰医生笑着在叶飘枫的床前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颇为担忧的叹息道:“外面动静那么大,也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明日我们要出城,只怕更难了!” “再难我也要出去啊!”叶飘枫抱着被子坐了起来,黑暗中约翰沃夫只听见她徐徐的说:“那日我千辛万苦的逃了出来,几经生死,实在是没了出路,好在有一家人的女儿犯了事,要收监三年,我看得出来,那家人正想找个人代替他的女儿去坐牢,当时我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在那家人的面前装疯卖傻,而是他们就找上了我,白家的人怎么也想不到,我居然会在牢房里以犯人的身份活着,是啊!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叶家的大小姐,尊贵无比的叶飘枫居然会去做一名囚犯,而且这一做就是三年,我,就这样苟活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日夜夜,到底还是被我给挺过来了!我出来后,听说她们还在寻我,那时的我犯了很重的病,倒在了街上,被城里的卫兵当成是犯了传染病的人给扔在了城外,南方一时是待不下去了,我父亲所有的产业皆为她们母女二人所占据,惟有漉城这座老宅子,是我父亲初遇我母亲时所置办的,她们并不知道这里,我们一家人,以前总会到这里来小住几日,过几天平凡小老百姓的日子,怎么也想不到,今时今日,倒成了我的避难所!可我没有福气,连这样的地方都住不下去了!”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叶飘枫就那样平静的坐着,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约翰沃夫却是止不住的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三年来,叶飘枫就是这样过来的,其中的艰难辛苦,他真是不敢想象—— “飘枫,你受苦了,你放心,以后,老师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老师,你应该回国了,这一次你一定要答应我,我们出城后你就搭邮轮走,我失去了太多的亲人,无论如何再也没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了!”接下来,叶飘枫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至于我,我还要去做一些事情,无论要我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我也不能饶过那些人,我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对付他们,可我也要这天下的人都明白,我的亲人们是怎么死的,他们绝对不会白白死去!” 约翰沃夫重重的一点头,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时虽然刻意的压低了语气,可还是清朗得很:“你说得对,绝对不能放过他们,但是,你要怎样才能报得了这个仇呢?眼下你二娘与你妹妹掌握着整个江南四省的军政大权,你连靠近她们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谈什么报仇了!” 叶飘枫遥望着客栈外青黑色的一片天,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盘旋:机会!我不要什么机会,我只是以自己为诱饵,孤注一掷罢了! 就这样一夜无眠,那枪声直到天明时分才停歇了下去,叶飘枫早早的就起了床,在对镜梳妆时,她稍稍怔忡了片刻,最后还是将她的满头青丝松松的挽成了一个髻,这样的发式本是已婚妇人的装束,出现在叶飘枫的头上,倒格外的给她增添了几分妩媚的气色! 不一会儿,店小二拧了壶茶走了进来,叶飘枫背对着他往头上加了一支钗,那是一支寻常的银钗,只是在顶端长长的垂下了一串翠玉珠子,倒显出了它的别致来,那店小二无意间瞅见了那串翠玉珠子,立刻就嘴甜道:“夫人这钗上的珠子可真是别致啊!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出众的银钗呢?” 叶飘枫犹自背对着那店小二淡淡的道了声谢,原本准备将那枝钗往发里推进一点的手却莫名的放了下来!按道理,那店小二沏好茶后就会离去,没想到这人却是个快嘴的家伙,时候还早,其他的客人大多都还在熟睡中,那话只怕是憋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着了叶飘枫来说:“哎呀!客官!昨晚那枪声你听到没,真是吓死人了,我呀!还以为是太城那边的人打过来了呢!没想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今早天刚刚擦亮,就有当夜班的军爷来我店里喝早茶,我听他们说啊!原来是前两日才逃出城的江七少又折回来了——” 叶飘枫的心口一阵搐缩,青亮的镜光在她的眼前只是一转,立刻就浮出一个人的影像来,那人不过才二十几岁的光景,有着一张翩翩浊公子的英俊脸庞,眉宇之间,却有一番与他外貌极为不相称的傲气与干练,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坚毅通彻,像两点寒星似的,深不见底!恍惚中叶飘枫只见他莞尔一笑,又听见他朗朗的声音响在耳边:“以后,我听你的就是了!” “当时我就想,他九死一生的好不容易才逃了出去,这会又不要命的跑回来干嘛呢?原来啊!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一个女人,我听那军爷说,那江七少先是闯进了戴老虎的家,将他家所有的人都制住了,可是问不出那女人的下落,听说那女人被陆家的二公子接走了,他立马又逼着戴老虎去陆府要人,可没想到,陆公子不在家,那陆府有位刁蛮的小姐,跟那江七少一言不和就吵了起来,你说,那陆府跟我们的大帅府就一墙之隔,这一闹,肯定就惊动了大帅府的人吗!”那店小二见叶飘枫听得仔细,越发说得有劲起来:“就这样,江七少被大帅府的卫兵发现了,这可不得了,昨夜响了一晚的枪声都是冲着他的,虽说到现在还没抓到他,只怕在乱枪中被打死了也说不定!哎!红颜祸水啊!夫人,你说,那女人这是打哪里来的福气啊!能得到江七少和陆公子的青睐,哎!要是能让我见她一眼,就是死了我也愿意啊!” 屋子里有那么一下像是失了声似的,早晨本是客栈最热闹的时候,楼上楼下到处都是满满的声响,惟独叶飘枫听不到一点声音,那张脸始终清晰可见的映在镜子中央,仿佛他就站在她的身后,叶飘枫只听见自己在挣扎着问他:“你,你为什么要出来呢?”他却回答道:“因为,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受苦啊!” 是什么冻住了叶飘枫的心呢?她无力的一低头,见自己正死死的攥着那根绿宝石项链,宝石凉手,似一点寒冰,冷彻了她的心扉! 那店小二早就离开了叶飘枫的房间,这一阵子客栈里的生意特别的好,因为出城分外的难,那南来北往的客商们都被滞在城里出不去,客人一下子比平时多出了两倍,连掌柜的都分出身来做跑堂的,更不要说是打杂的店小二了,那店小二从清晨一直忙到正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想不到才到吃午饭的时间,一名气势不凡的年轻公子就携带着两名随从来到了这家客栈,那店小二打小就是个眼尖的人,虽然眼前的这位公子看上去颇有几分憔悴之色,可那样的气魄,他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客官!你是来吃饭的呢还是住店?” 陆子博一夜未眠,连带着心急如焚,自然说起话来也是满口的倦怠:“小二哥,我来是为了找一个人——”他说这话时,站在他身后的随从早就递了几张大钞给那位店小二—— 无端端的就得到了这么大的一笔钱,那店小二自然是眉开眼笑:“客官有话就问,小的定当知无不言!” “我听这周围的人说,昨天你们这个客栈里好象有一位西洋老人来此投宿,不知这话是不是真的?”这个消息也不知花费了陆子博多少人力才打探到,他自己也在外面奔跑了一宿,此刻说起来倒象是漫不经心似的! “有的!有的!我们店里昨晚确实是来了一位西洋客人,哎呀!这在我们店里还是头一遭呢?”那店小二十分殷勤的问陆子博道:“要不要把他叫下来?” 陆子博只听见自己的一颗心‘咚咚’的跳了起来,它急促的撞击着他的胸膛,仿佛要破胸而出一样,他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身体微微的往前倾问那店小二道:“那么,是不是有一位小姐和他在一起?” “小姐?”那店小二抓了抓头,一口否定了陆子博的话:“没有,他是一个人进来的,并没有什么小姐跟在他身边?” 陆子博先是一愣,最后反倒笑了:“我知道了!她怎么这么……顽皮呢?” 等到店小二看过那张报纸后,他才一拍头道:“哦!原来是这位小姐啊!” “她!她在这里吗?”陆子博‘嚯’的一下站了起来,那店小二被他的动作给吓了一大跳,话都忘了说,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上楼时,陆子博踩着那木制的楼梯,心里只是不安,偏偏那条走廊是那样的长,他跟在那店小二的身后,好似看不见尽头一样,慌乱不已! 跟他一块来的随从早就被他给摒退了,他原本想——等见到飘枫之后,一定要用力的抱住她!可是,到了此时此地,他却没了那份勇气,只求能远远的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了!但是,上天肯给他这个机会吗? “到了!那位小姐就住在这个房间里,客官,要小的给您敲门吗?”面对店小二的殷勤,陆子博只是一挥手,还没等店小二走开,他们只听见‘咣噹’一声,那扇赤红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陆子博就那样面对面的与约翰沃夫撞到了一起—— “飘枫呢?”陆子博如是问,约翰沃夫也是如是问,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最后虚无的消散在冷冷的空气中,没了踪影! 正是午餐时分,楼下是翻了天的喧嚣,楼上却是沉如水的寂静,那店小二蹲在一排货柜前,前前后后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找着了那包上好的茶叶,下一刻,就有两杯浓香四溢的茶水被那店小二端上了楼,还没走到那扇门前,立刻就有人拦住了店小二的去路,那人正是陆子博带来的随从,尽管店小二笑成一朵花似的,可那人还是不让他进门, 只是接过了店小二手中的托盘,自己亲自送了进去—— 那店小二本就好奇,可惜没法进门一探究竟,但终归还是按捺不住自己那点白卦的心思,而是趁着那人端着茶水推门进屋之时,那店小二猛的一个回头,正好从那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公子一脸专注的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陆子博在看的是那支银钗,通白的钗身,点缀着翠绿的珠子,正是闺中女儿的心头最爱,他忍不住想——假如这钗别在飘枫的发上,一定也好看得很!只可惜现在它却握在自己的手中,冰凉一线,怎样都暖不起来! “教授!你放心好了,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保得了飘枫的周全!”陆子博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坚决的:“我要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幸福!” 约翰沃夫没来由的心一松,好像是经过长途跋涉的人,终于看到自家门口的那口井一样,莫名的觉得安宁,只是一直见不到出来迎接的亲人,到底还是搁不下放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 他哪里想得到,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仿佛一眨眼间,年幼的小飘枫就长到了让男子爱慕的年纪了,而且还是这样深的爱慕,这样完美的男人! 正文 纵使相逢应不识 阳光灼灼的投射在漉城的大街小巷上,千家万户升起了阵阵炊烟,叶飘枫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着一身漉城妇人最常见的青黑棉袄,头发也如寻常女人般用一块蓝花布包裹着,就连那踏在积雪上的步子,也刻意的加大了力道! 放眼望去,她就如同这座城市中最平凡的妇道人家一般,往日的那些柔美雅致,早就被她深藏得无影无踪,只有那一双水光灵动的眸子,还在摇曳着那种属于她的别样风情! 有行人从她的身边匆匆走过,偶尔会有那么一两道漫不经心的视线朝她投来,但也是转瞬就逝,只是越靠近城门口,盯住她的目光就越多,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在锐利的打探着她,当然,几乎每一个想出城的人都要经受这样考验,叶飘枫起先还有一些心跳加快,但到后来也就了然了,依旧只是跨着粗大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走着自己的路! 离城楼还有一段路,远远的,叶飘枫就感受到了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把守城门的普通士兵早就被大帅府的精锐部队所取代,一色青黑军服的近侍卫队将那城门围得铁桶一般,四下里还不知隐藏了多少密探,就连眼前这位跟她正在讨价还价的小商贩,只怕也不是一位普通的商人—— “我说大嫂,如今这年头生意可不好做啊!这匹布我只算你一块钱,已经是最便宜的价格了,不信你到别处去问问,看看有比我这家更便宜的没?” 叶飘枫本来就不是来买布的,再看那小商贩右手一块厚茧,分明就是长期握枪所致,当下就佯装薄怒的一甩手,粗声说道:“这老板好生精明,那我就到别处看看再说吧!”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扭头就走,那小商贩假意的挽留了她几句,最后也就由着叶飘枫朝另外一家卖布的摊位走去了,这一家的老板看上去倒像是一位商人,笑眉笑眼的,眼睛亮得惊人,人虽然长得挺顺眼的,偏偏油光满面,再加上那两撮凌乱的小胡子,十足的奸商像!叶飘枫只是随意的在那堆布里掂量了几下,正准备离去之时,那小老板却开口了:“这位大嫂,我这里不仅卖布,而且还卖玉簪,你要不要看看!” 他的瞳孔深邃漆黑,双唇薄削优雅,叶飘枫定定的看着他,手中握住的那匹苏州青绸好似滑手一般,一个震惊之下居然任它离手而去,轻盈无声的掉在了雪地上! 早有一双宽厚的大手将它给拾了起来,那个小老板掸了掸粘在青绸上的雪花,很是可惜的自言自语道:“多好的一匹布啊!可弄脏了我就不好卖了,大嫂,你好歹得给我个交待吧!” 好一副生意人的嘴脸!叶飘枫按捺住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将那眉毛一扬,很是不客气的反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今儿个得把你这匹布给买下来啰!” “大嫂真是爽快人!”那小老板立刻便眉开眼笑道:“既然大嫂这么痛快,我也做个顺水人情,这布我便宜卖给你,一口价,两块钱!” “两块钱!”叶飘枫只差点没跳起来,她狠狠的揪了一下袖子,朝那小老板坚决的伸出了一根手指,摇了摇手指后才拖长声调说道:“我只出一块,超过这个数,我-不-要!” 她的那根手指上留有两个月牙形的伤痕,深深的,暗红色的疤痕,像一个指环一样套在她莹白修长的手指上,随着那根手指的晃动,那两道疤痕仿佛会咬人似的,逼得那小老板略有些黯淡的低下了头去—— 而是一块钱成交了!叶飘枫交了钱,那小老板记了帐,临走时,叶飘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满眼的热切温柔! 漫长的寒冬仿佛在他们的对视中已经远去了,他们彼此都听见了春天临近的脚步声! 冬天向来是夜长日短,还不到六点钟,漉城便早早的入了夜,街上依旧是少有行人走动,悬挂在道路两边的汽油灯将叶飘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每走一步,那个印在雪地上的硕大影子便迎着疾风摇晃一下,叶飘枫看着自己的影子,手里紧紧的握着一团纸条,那上面匆忙写就的一行字,刀刻一般烙在她的心中—— 六点!古今戏院见! 她不曾去过戏院,因为身份特殊,小时候如果想听戏,叫戏班子到家里来唱就是了,稍长大一些,学了西洋的文化,看了很多国外文学家宣扬平等、自由的文艺小说,心中反而更偏爱大学堂里时常演出的西洋话剧一些,可府里的大人们爱看戏,家里一年四季,空气中都缭绕着那种鼓瑟交错的京剧音乐,日长月久的,在耳濡目染间,向来聪明伶俐的叶飘枫倒学成了名角,只要她开口一唱,就连最挑剔的父亲也无话可说,只可惜她从未登台唱过戏,充其量只不过是为了博得家中长辈的一笑,捻着袖子在他们的面前唱上几段而已,现如今,当叶飘枫站在古今戏院的门口,听着从里面传出的亢长唱腔时,忽然间心里像是被尖刀狠狠的剜了一刀似的,痛得她出了半身的冷汗! 一只手斜斜的从旁边伸了过来,递给了叶飘枫一方洁白的帕子,叶飘枫用力的一抬头,立刻就看到他了,那样亮的一双眼睛,连黑夜也淹没不了! 里面在唱的正是一出《霸王别姬》,当他们走进戏院时,正演到虞姬引剑自刎的那一幕,清白的剑光随着戏台上明亮的灯光高高扬起,不偏不倚,恰好反射到叶飘枫的眼睛里,江策反手将那剑光一挡,而是,在叶飘枫的视线中,只剩下江策那只宽厚的手掌,绵绵密密的呈现在她的眼前! 台下一时掌声大作,原来是这戏演完了,早有看戏的达官贵人们点了一出新戏,听得那婉转的唱腔,叶飘枫知道这是一出《贵妃醉酒》,先出场的是那花脸的高力士,等那面容妩媚的杨贵妃一出场,台下的看客们顿时齐齐喝彩,他们二人就在这样的喧闹中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又叫了些茶水干果,明明那腹中有千言万语,可末了却是相对无言,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对面的人儿俏容如花,眼眸如水,江策刹那间神情激荡,心跳急促,那茶壶本应抓住茶柄拿起,他一时恍恍惚惚,居然直接抓起茶腹就把它拿了起来,叶飘枫愣了愣,蓦然想起这茶壶中的水是刚烧开的沸水,于是连忙提醒江策道:“烫手,快把它放下来!” “啊!”江策这时还不明所以,等到自己的右手传来一阵尖锐的痛疼时,他才猛然醒悟,忙不迭的把那茶壶放下,再拿起手掌一看,自然是烫得红肿一片! 蓦地,叶飘枫的手快速的伸向了江策的手掌,可就在快要覆上他的手掌时,却又忽然的顿在了空中,最后居然迟疑着将自己的手缩了回去,在那一瞬间,江策忽地萌生出一种冲动来,那就是,他渴望拉住她的手,将她的纤纤细手紧紧的包裹在自己的手掌心里,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她那样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他怕自己会把她给吓跑了! 又是一片此起彼落的叫好声,到底是江策先回过神来,先是一笑,尔后才问叶飘枫道:“这几天来,你过得还好吗?” 叶飘枫缓缓的一点头,她看着在戏台上砸杯的杨贵妃说道:“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从她坐着的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台上那个莹白的杯子被摔在地上后四分五裂的情景,她心里酸痛得厉害,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劝他:“虽然现在出城比登天还要难,可我相信你一定出得去!就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快些走吧!” “你,可愿意和我一同走?”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似的,江策目光灼灼的问叶飘枫:“我是说,和我一起去太城,去我的家里?” 四处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声音,尤其是到处弥漫着的烟雾,多少有一些混淆了叶飘枫的视觉,听觉,她接过了江策的话,把它当作是礼貌的邀请:“有时间的话,一定会去的!不过,现在我要回我的家乡,那里有一些事情等着我去做!” 他就知道,眼前的她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再也寻不着如同她一般的女子了!如今天下战乱纷飞,有太多的变故与不可预测在等着他们,就连他,于弱冠之年便能统帅三军,一句话就可叫这天下风云变色的人,也差一点消失在漉城的平民小巷中,就更不要说她这样一位纤纤的弱女子了!这一次他若是放手了,再见面时只怕是物事非非!想到这里,江策只觉得人世一空,好像这天下再也不存在什么叫他快慰的东西了! 让他遇见她,为什么这般迟?假若他曾与她一同经历过从前的许多事情,今日的她大概就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将他拒在她的世界之外了? “那我送你回家可好?你要做的事情我一定可以帮你做的!”心中依旧只是不肯死心!那样悬空的心,只等她一个点头,他便可心满意足了! 叶飘枫手指一抖,忽然毫不畏惧的迎上了江策的眼睛,她不曾对他说过这些话,也料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我知晓你的身份,正是因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我才不能接受你的帮助,我要去做的事情,有你相助的话,自然要容易一千倍,一万倍,也许根本就不用花费什么力气便可成功,可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利用你,我怕我有一天会因为太过辛苦,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利用他人的手制造新的仇恨,我怕我会变成那样的人!所以,我宁愿一个人去做,即使是失败了也能坦然的面对!我今天之所以会去城门那里,是因为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我能在那里找到你,我要你看见我好好的,我也见到你好好的,这样就可以了!往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坚持现在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这嘈杂的戏院中,戏台上通明的灯火照不到他们这里,可她的双眼像极了两盏小灯,江策是再也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了,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人,而叶飘枫的双眼,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方向,他痴痴的看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叶飘枫一个人了!是什么在撼动着他的心?是谁让他遇见了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他与她曾一起经历过生死,也曾为了彼此的安危而流血流泪,他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他还以为,自己就早把世事经历透了,可到今日他才明白,有一种人,可叫你把心搁在她那里,让你再也看不到他人! “我会去找你的!假如我们再见面时,你要知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定不会负你!”江策重重的一昂头,将那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茶水滚烫,就像他的心一样,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沸腾的燃烧着,仿佛只要稍稍用力,那些火焰便会喷发出来,将他整个人燃烧掉一样! 叶飘枫却只是沉默,她经历了那么久的沉默,安静已然变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即便是心底波涛翻滚,那脸上也是云淡风清,面对着江策炽热的眼神,她早就低下了头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是贴在她额前的一缕黑发,好像有些不肯安分似的,上上下下的跟随着江策的眼神移动着,移动着! 等到真正的名角登台亮相时,江策已经带着叶飘枫离开了,长长的雪地里,他们肩并肩的走着,在灯光迷离间,印下了四行浅浅的脚印,一切都是那样的安详,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他们走着走着,像是走在梦里! “你,不怕吗?”在一个拐弯之后,叶飘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略有些紧张的收住了脚步,一边四下打探一边迟疑的问江策道! 江策先是莞尔,而后忍不住笑了,她这样的紧张,甚至吓得脸色发白,想到是因为担心他才这样,江策自然是生出了一股甜蜜来,但终究还是不忍心吓她,而是浅笑道:“怕什么?怕被人抓走吗?你放心好了,我失策过一次,以后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知道上次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只不过是利用了别人的贪念罢了,五日后,我的军队便会攻克漉城,有些人为了从我身上捞到更大的好处,自然会任我利用,但是,人心险恶,虽然我可以在他们的帮助下轻易出城,可也不得不小心从事!” 直到这一刻,叶飘枫才猛然的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消瘦了许多,就连那眼底,也隐隐的生出了几条细细的血丝来,她在那一刹那间,心里微微的有些发痛,岂不知她现在的模样,那样的苍白消瘦,单薄如纸,更叫江策心疼难耐,于是,两人齐齐的叹了口气,复又齐齐的相视而笑! 正文 挥手自兹去 梦里好像响起了一阵惊雷,轰隆隆的自陆子博的耳边一擦而过,在摸不到边际的黑暗中,陆子博倏地睁开了眼睛,他醒了,醒在深夜时分! 在他的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叶飘枫遗留下来的那只银钗,像暗夜中燃起的小小火光,一缕一缕的牵痛着他的心,他是再也无法入眠了,尽管夜还那样的漫长! 窗外寂静一片,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隐隐传来,陆子博静静的听着这声音,脑海中满是叶飘枫的音容笑貌,她小时候烦恼的轻轻皱眉,长大后手捧梅花的展颜一笑,仿佛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他的人生中,没有什么可以叫他忘却的了! 只是,他思念的这个人,被他自己弄丢了,就是在梦里,他也找她不到! 他不知道,叶飘枫此刻也从噩梦中惊醒,她也在长夜难眠中,细细的听着窗外风吹树梢的声音! 她以为江策已经走了,他们自长街分手以后,她看见江策一步一步的走远,却怎样也料不到,其实江策与她只有一墙之隔,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漉城的冬夜,承载着他们三个人纷杂的心事,久久才得以天明!还不到七点钟,戴泷的府邸就闹开了,这一日,他的那些个三姨太,四姨太,八姨太,九姨太们早就忘了每日清晨的梳妆打扮,涂脂抹粉,一大早的就指挥各自的丫鬟仆人们抢夺戴府的家产,一时之间,整座戴府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咒骂声,杯碟碗筷摔碎的声音,呼天喊地的数落声,这样一幅鸡飞狗跳的情景,远远的传到了大街的另一头,吵醒了一家又一家正在熟睡的人们! 而屋顶的天空,像是不愿意醒似的,阴沉着脸,大片大片的云低低的压在漉城的白墙黑瓦上,仿佛又有一场大雪即将席卷而来! 没有人会在乎这样的天气,只有戴泷例外!当戴泷神情狼狈,浑身是伤的逃回自己的府邸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往日那些个对他温存备至,娇俏可人的姨太太们,一个个以为他死在了江策的手中,正披头散发的在分他的家产呢!此情此景,自然叫戴泷怒不可遏,他一时之间大发雷霆,并且掌掴了他最宠爱的八姨太与九姨太,就在美人们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中,大帅府忽然派人传来了军令,命令戴泷紧守城门,严防江策从城门逃脱! 这对戴泷而言,不啻为一个晴天霹雳,现在不要说是去抓捕江策,就连江策这个名字,都能让他双膝发软,两腿发抖,但屋外有上千名卫兵列队在等着他,他哪里推脱得掉,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登上了那辆开往城门的军车! 街道是那样的冷清,除了汽车颠簸时发出的声音,戴泷再也听不到其它的任何声音了,他坐在车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怒,一切从那天清晨开始改变,如果大帅没有派他去捉拿江策,今日的他,哪里会狼狈到这种地步!戴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无聊的看着车窗外空寂无人的街道,忽然,在一个拐弯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不等他惊呼出声,那个身影瞬间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陋巷中—— 是那个女人!没错,一定是那个女人! 戴泷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有叫副官停下车了,等到车子远远的驶开时,他才懊恼的一拍脑袋——又发昏了!没准,只要抓住那个女人,就可以把江策引出来,就是不能引出江策来,也要玩玩他的女人,好好的羞辱他一番,以泄这几天来自己心中的忿怒!只是,自己已经白白的错过了这个好机会了! 风卷车过,道路上被压碎的雪花在一转眼间分崩离析,叶飘枫裹紧了围巾,踩着碎雪,大步的朝城门走去,她并不知道,刚刚远去的车子里,坐的居然是那个杀人魔王戴泷! 她心无旁骛的走着,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窄窄的小巷,她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了,她非常非常的累,可是她不想停下脚步来,心里的那些念头,似一根鞭子,在用力的抽打着她的心,使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 一直就那样默默的行走着,直到一朵小小的红花,翩翩的凋落在她的青丝上,忽然间,叶飘枫就闻到了那种属于梅花的香味,没错!那真的是一朵红梅! 漉地本无梅,千金亦难得! 叶飘枫在梅花的清香中怔怔的站住了,她缓缓的伸出了手去,轻轻的从自己的刘海上拿下了那朵梅花,现在,她看着那朵梅花,掌心中殷红的一点,十指间冰凉的一线,蓦地就想起了那个送她花的男子,小时候那么倔强的眼神,长大后那样温柔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是在这里寻到梅花的吗?叶飘枫微微的一抬眸,立刻就看到了那株瘦梅,她只看了一眼,就一眼,她的脚步已经越过了那株梅树,缓缓的走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在她的身后,那半树红梅,迎着冷冷的寒风,依依不舍的目送着叶飘枫,有无数的碎雪从它的花瓣上落下,像许多白色的纷飞的眼泪! 远远的,疾步而走的叶飘枫,忽地莫名其妙的滴下了两滴眼泪来! 天空那样阴霾,随着货郎叫卖的摇鼓声,街道上慢慢的多出了许多的人来,叶飘枫随着人潮,挤进了出城的队伍中,她一身青黑棉袄,咋一看上去,实在是再也平凡不过的漉城妇女,只是那种雅致的风姿,即使是放在这样的人潮人海中,也还是那样的醒目!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轮到她了,身着整齐军服的卫兵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摸着下巴笑谑道:“我说这位年轻的大嫂,你是不是姓叶啊?” 他把‘年轻’二字咬得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重,又把‘叶’字说得那样的模糊,那样的低,叶飘枫心中一个震惊,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捏着衣角低声的回答到:“我本家行李,夫家姓王,并不曾有过姓叶的亲戚!” “好!那你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那卫兵只差一点就要托住叶飘枫的脸了,叶飘枫心里敲着鼓,慢慢的一仰头,等她把脸一抬起来,至少有三个正在盘查行人的卫兵齐齐叫了起来:“像!实在是太像了!” 在那个时候,有一股彻骨的凉意一点点的渗进了叶飘枫的骨子里,她的心那样的痛,那样的痛!她自然知道他们说她像谁,因为有一张报纸正薄薄的铺在她眼前的桌子上,那上面,刊登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江策的,一张,是她的妹妹,叶开颜的! 经过了三年那么艰难的岁月,她差一点都忘了,她与她是那样的相似,以前像是一个人,现在就更像了!只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相似啊! “真是的,两个人怎么可以长的这么像呢?听说这个叶小姐以前好像有一位姐姐,不过已经死了,我说这位大嫂,你要想假扮她的姐姐,准成!”四周响起了一阵哄笑声,那样刺耳的回荡在叶飘枫的听觉中,叶飘枫安静的听着,随即也跟着笑了笑,她的笑容,有一点点冷! “好了!你可以出城了!”一个巨大的红章盖在了叶飘枫的通行证上,还不等叶飘枫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下一刻,另外一个阴沉的声音就打破了她的梦想:“哟!好久不见了!这位小姐,你今天穿的衣服,多损江七少与陆公子的面子啊!” “嚯!”的一声,在这个声音落下之后,周围所有的卫兵都端端正正的站了起来,又端端正正的敬了一个礼,叶飘枫没有侧过头去,也没有任何表情,她依旧挺直的站在那里,笑容清冷,眼神平静! 戴泷忍不住拍掌道:“到底是江七少与陆公子的女人,果然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啊!算来算去,我戴泷好像从来都没有碰过你这种女人,真不知,那滋味如何!” 眼前的城门,高高的敞开着,它映出的那片天空,像浓浓的水墨画,润得染也染不开,叶飘枫记得,小时候那位教她国画的老先生,总是一脸的严肃,每每她画不好画,他一定会罚她去染墨,那时候她个子很小,老先生对墨汁的要求又很高,所以,每回她被罚去染墨时,总是顶辛苦的一件事情,最后一定会弄得满身是墨渍,那脸上,衣服上,鞋上,胳膊上,每一处都逃不开墨渍的晕染,一直这样下去,黑色就成了她童年最恐怖的东西,就连现在这样阴黑的天色,也是她害怕的东西啊! 等到长大了,叶飘枫终于明白了,黑色其实一点也不可怕,有时候,它甚至是一种非常美丽的颜色,最可怕的,反而是人的心,那种被黑暗润染过的心! 现在,就有一颗黑暗的心在她身旁跳动着,叶飘枫已经闻到了一股可怕的气味——她避无可避,只能静静的站在那里,毫无声息的等待着黑夜的到来! 她从来也没有想到,陆子博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像是一直都站在这里等着她,在戴泷出现以后,他也出现了,他稳稳的站在叶飘枫的身边,修长挺拔的身形,使得灰暗的天顿时有了一种辽阔的感觉! 戴泷那样的怕他,就像老鼠见到了猫! 所以,叶飘枫继续了她的梦想,她出城了!那是非常短暂的一个过程,她甚至没有跟陆子博说一句话,陆子博仿佛也没有看她一眼,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身份,十多年了,他们那样意外的相逢,又这样莫名其妙的分离了! 侧对着陆子博,叶飘枫伸出了手去,她缓缓的从地上拾起了自己的通行证,她的手指,每一根都莹白修长,偏偏中指上留有两个月牙形的伤痕,深深的,暗红色的疤痕,像一个指环一样套在她的手指上,随着那根手指捏住通行证,由下往上的动着,那两道疤痕,针一样的刺伤了陆子博的眼睛,当年的他咬她咬得何其重,以至于让她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疤痕,只是,从此以后,他是再也见不得她受伤了,再也见不得! 城外的风更大更冷,放眼望去,皑皑白雪覆盖着整个平原,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叶飘枫迎着呼啸而来的风,蓦地一回头,风旋即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可是,远远的,在那高高的城墙上,身着藏青色风衣的陆子博,正在挥手向她告别—— 叶飘枫遥遥的对着他一笑,挥了挥手后,立刻便朝更远处走去! 一辆半旧的马车紧紧的跟在叶飘枫的身后,待走到她身边时,那赶车人朝叶飘枫递出了一封素笺,同时大声的对她说道:“小姐,我家主人让我送你一程!” 叶飘枫在风中展开了那封信,在那个信封中,有一张今日正午前往江南的火车票,还有一张素白的信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句诗—— “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 是他!是江策! “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叶飘枫喃喃着,如水的双眸已然浸湿! 正文 梦长觉道远 隔着上万座逶迤而过的群山峻岭,延绵着上千条奔腾不息的大江河流,一直盘旋在天空中的那股冷空气,从极北的北国,一路南下,从最初的猛烈飓风,到最后若有若无的消散在江南迷蒙水乡中的淡淡烟雾,那样遥远的距离,仿佛时空转换一般,眼前瞬间便是另外一个天地! 这里就是江南了!永远有着波光滟滟的大片湖水,永远有着四季不变的朗朗青山,再冷的风来到了这里,顷刻间也会变得婉转,变得缠绵了起来! 叶开颜喜欢江南的风,她喜欢它表面的柔和,也喜欢它内里的阴冷,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掠过冬日天空的一缕风,你随时都可以感觉到它,但是,你永远也不知道它的中心在那里! 她一直都住在依山傍水的大帅府中,大帅府内,楼宇重重,园林密布,是江南三省最为美丽的地方,她喜欢大帅府,因为在大帅府中,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违背她的意思生存,就连她的母亲,出身高贵,家门显赫的白秋夫人,也不能! 照例,她起床的时间要比一般的人晚一些,她的睡眠,一直都不怎么好,因此,在她还没有起床时,整座大帅府内是不容许有一点点响动的,就连从大帅府上空飞过的鸟雀,也有专门的人代为驱赶,只有等到那一声金玲响起,才有人敢开口说话,也没了人去打扰那些在天空中自由自飞翔的鸟儿! 这一日,金玲响起时,不过是早上七点钟,大帅府内的金玲,好像从来也没有这么早响起过,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面对着这种不寻常的景况,大帅府内各房各处的丫头婆子们,一个个拧着一颗心,做起事来,倒要比往日谨慎了许多倍,可就是这样,也有状况发生了,听说那个专为叶开颜梳妆的小丫鬟美玉,只是因为多了一句嘴,就被叶开颜一剪刀划了过去,破了相不说,还被撵了出去,据说给卖到窑子里去了! 虽说人被卖了,可叶开颜的梳妆却是耽搁不得,而是,管家亲自点了彩云去补美玉的缺,这彩云,手巧不说,一颗心,更是玲珑至极,只可惜她相貌不怎么周全,天生一块大而黑的胎记,几乎占了她半张脸,别人都道小姐跟前不好做事,她倒无所谓,只管把自己收拾整齐了,便随着管家去了叶开颜的别院,这别院,是大帅府中最美丽的地方,寻常人等是绝对没有机会靠近这里一步的,可彩云曾经去过,只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情! 穿过了一道花木扶疏的院墙,又越过了一条西式的白玉长廊,眼前忽地一片繁华似锦,明明是冬天,可这个院子里却开满了红的,白的,黄的各种各样的花,那样多的花在这样荒芜的冬日里一齐朝彩云灿烂的扑来,彩云却只是惆怅,她记得的,在这个院子里,以前种的只有一种花,那就是——梅花! 管家的脚步在这姹紫妍红的花丛中停了下来,紧接着,他欠了欠身,恭敬的朝里屋禀报道:“小姐,服侍您梳妆的人,我把她带来了!” 不知道为了什么,彩云的心在那一刻忽然收紧,一种说不出的急迫感与冲动几乎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低着头,卑贱的站在那里,似一尊石雕! “叫她进来吧!”里屋传来一个娇脆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带着一点微醺的醉意! 管家得到吩咐后,忽地一抬眼,他的眼珠已经有一些昏黄了,而且视线也变得很差,因此,无论看什么都像是涣散的,没有一个焦点,但是彩云知道,管家在看着她!她刻意的忽视了管家的视线,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这才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一步一步的踏上了那几级白玉雕成的台阶,在那扇精致的西式镂花门前,彩云似乎稍稍的迟疑了一下,但那只是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那扇门便在她的身后缓缓的闭上了,管家怔怔的站在原地,彩云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他能看见的,只有那扇赤白赤白的门而已! 清晨彻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已经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在寒风的袭击下,不由自主的打着冷颤,与此同时,上白朵鲜花借着劲风的力量,齐地扬起了花朵,恶狠狠的目送着管家佝偻远去的背影,仿佛在对谁耀武扬威一般! 这样阴冷的风,永远也吹不进叶开颜的房间里,当彩云小心翼翼的走进叶开颜的房间时,一股暖风迎面而来,乍寒乍热之间,彩云的神经绷得越发的紧了,早有衣着体面的丫鬟给她换上了干净的鞋袜,那鞋本就轻巧,加上地面铺着的厚厚羊毛地毯,彩云走动时,连一丝声音也没有,那脚踝似陷入了白云中,轻飘飘的,找不到一个支撑点! 屋内那样的富丽堂皇,每一处,无不布置得美到了极致,可是再怎么美的东西,也比不上那个倚塌而坐的少女,她的头发,她的眼角眉梢,她微微上扬的嘴唇,甚至于那双赤裸着的脚,哪一处都是最精美绝伦的,让人赞叹的杰作,难怪人人都称叶开颜为南国最美的女子,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但彩云知道,叶开颜是一朵带毒的鲜花,她身上所流淌的毒液,比这世上最毒的蛇还要厉害上一千倍! 现在,她就站在这朵毒花前,卑贱的,外加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慌! 叶开颜懒洋洋的趴在塌上,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房间中多出来一个人,她看也不看彩云,依旧只是对着自己的双脚发呆,彩云低着头,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背心处已经濡湿了一大片!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许久过后,叶开颜终于开口了,她还是没有看彩云一眼,那种神情,好似猫捉老鼠一般,带着一丝戏耍的冷笑! 彩云心中一凛,那舌头顿时就像打结似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我,我,我看小姐,小姐……!” “哈哈!哈哈!哈哈……!”忽然间,叶开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立时便趴在塌上大笑了起来,彩云被她突兀的笑声给吓了一大跳,怔怔的只顾站在那里,连没讲完的话也忘了继续说下去! “好!我喜欢你这种胆小的人,因为往往一个人的胆子小的时候,他便会安守本分,没有勇气去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下一秒钟,叶开颜的笑容就不见了,她终于把视线投在彩云的身上,她非常仔细的打量着彩云,似乎相当满意她:“美玉什么都好,她跟随我多年,既听我的话,又梳得一手好头,可惜的是,她的胆子太大了,留她在我身边,终究是个祸根,所以我才把她卖到了窑子里去,也算是叫后来跟着我的人,知道她的本分是什么!” “你,叫彩云,彩色的彩,云朵的云,听说进大帅府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了,是个孤儿!平时沉默寡言,不爱跟人交往,这大概跟你相貌丑陋有关!可你的手,非常的灵巧,但凡见过你的人,没一个说得出你长什么模样的,只记得你脸上的胎记!这样很好,你这样的人在我的身边,我觉得很安全,现在,你过来帮我梳个发型,如果发型做的好,我就留下你,如果做得不好,那么,今天你就得离开大帅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开颜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番话,却叫彩云的心颤抖了无数回,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居然有着如此重的戒心与心机,那么长的一段路,只要她稍稍走错了一步,结局就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现在,她已经没了抽身的机会,除了勇敢的走下去之外,她再无其它的选择! 陈列在眼前的,是一色的法兰西高级化妆品,就连那管小小的唇蜜,价格也能抵上一克黄金,那样多流光溢彩的瓶子,罐子,直闪得彩云的眼睛都花了,当她看向叶开颜的头发时,居然也能从黑色中看出几分色彩来! 什么样的头发她都会梳,小时候,她最喜欢跑到戏台后边看那些演戏的人盘头发,等到长大了,当她拥有了一头又浓又黑的长发时,她更是一日要背着别人弄出好多好多的发型来,尤其是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每日摆弄自己的头发就是她打发心中苦痛的好方法,所以,不过是一挽一带,一别一簪间,一个清新雅致的发式便出现在叶开颜的头顶,从光亮洁净的西洋镜中望去,那个别致的发式,更加衬托出叶开颜的雪肌玉肤,天香国色! “哇!想不到你的手居然这么巧!”叶开颜到底是一个爱美的年轻女孩,看见自己因为彩云的一个发式而更添丽色,心中自然高兴得很! 还不等彩云回话,屋外候着的丫鬟忽然恭敬的叫了起来:“夫人!您早!” 一阵淡雅的香风随之幽幽的扑了进来,莹白圆润的珍珠门帘在眼前高高的打起,白秋身着玉色真丝旗袍,脚踏意大利式小羊皮船鞋,优雅的出现在彩云的眼前,早有丫鬟接过了她褪下的貂皮大衣,礼数周到的把她引到了叶开颜的梳妆镜前—— 彩云的手在那一刻微微的有些泛白,但下一秒钟她就恭敬的欠身道:“夫人,您早!” 白秋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亲昵的抚上了叶开颜的头,微笑道:“今日我女儿倒是比往日美了许多,这个头发很适合你!” 叶开颜从镜子里顽皮的对着白秋眨眼道:“是吗?我也这么认为!” 见她们母女二人正在说话,彩云立刻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只是才走到外间,那个衣着整齐的大丫鬟便拦住了她的去路,她递给了彩云一杯热气腾腾的香片茶,很是客气的对她说:“烦劳你将这杯茶送给夫人,你不用出来了,一直在里面侍候着就行!” 屋内那样的暖,落地窗低垂着,天鹅绒的窗帘水一般的荡漾在地,彩云用丝织的流苏,一一的将它们束了起来,还未整理完所有的窗帘,就听白秋叹惜道:“听说昨夜漉城失守了,现在,整个北方都成了江策的天下,迟早,他都会打到我们南方来的!” 彩云的思绪差一点又飘远了,好在叶开颜随后响起的话拉回了她的心神:“那又怎样?我们江南虽然物产丰饶,是人杰地灵之地,可说到打仗,怎样都比不上北边的人,江策自然不会安于一个北国,他那样雄心万丈的人,不开疆也就罢了,要将这天下与人共享,那是痴人说梦话!” “那可怎么办?”白秋的脸上现出了几分焦急的神情来:“那我们得与你外公好好合计合计,以防将来的不测啊!” 叶开颜反而笑了,她斜斜的偏了偏头,忽然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来:“母亲,我喜欢江策,我喜欢像他那样的男人!” 正文 平地起波澜 那些屋外的寒风,突然间像穿透了玻璃似的,呼啸着卷向了离它最近的彩云,彩云在心底的寒冷中手不停顿,有条不紊的束好了所有的窗帘—— “开颜!你是说……!”白秋忽地兴奋的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她那张姣好动人的脸上倏地现出了一丝异样的潮红,好像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般冲动,她旋即又坐了下去,复又叹息道:“江策固然是个百年难遇的好男人,只是他那种旧式的大家庭,男丁向来个个都是三妻四妾,虽然江策尚未娶妻,可将来妻妾成群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你身份尊贵,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怎能像寻常女子家,受那种闲气!” 叶开颜娇嗔的一伸懒腰,此时此候的她,双眸钻石一样的闪光,彩云听见她自信满满的说:“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我要想抓住谁的心,谁也逃不脱,江策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与我联姻的好处,他不动一兵一卒就可得到江南的千里江山,又可获得我外公的支持,这样的好事,他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白秋换了一个坐姿,她紧贴着沙发,慢悠悠的说道:“江策当然不会拒绝这门亲事,只是,听说闽粤大军阀陈海荣有意为自己的独生女寻觅佳婿,万一,他也看上了江策,我们的胜算也不比他高多少啊!” “母亲!”叶开颜佯装生气的一摔头,不依道:“你怎么可以看低你的女儿呢?再说了,你难道不知道吗?陈海荣早就看中了一个人做他的女婿,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哦!是谁啊?”白秋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陈海荣向来眼高于顶,放眼当今天下,除了江策,还有谁入得了他的眼?” “那个人就是——”叶开颜一字一句的说道:“陆-子-博!” 刹那间,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只有窗外玻璃上,霜花融化时发出的滴答声,不缓不急的传了进来,彩云正在帮叶开颜换上新的床单与被单,那被单与这个房间中全西式的陈设不同,是地地道道的中式丝绸绣花被,大红的被面,栩栩如生的绣工,仿若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良久过后,白秋才抚着眉头说道:“陈海荣的眼光倒真是不错!” “可不是吗!”叶开颜不无懊恼的说道:“有谁能料得到呢!一个婢女所生的儿子,居然会有这样的出息,他有钱有势不说,最重要的是,外国人肯听他的话,美国人与英国人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对他,[奇·书·网-整.理'提.供]却待为上宾!据说还准备授爵位给他呢!我长这么大,做得最不好的一件事情,大概就是轻视他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白秋大概是口渴了,她拿起了茶杯,一口气喝下了半杯茶,这才接着叶开颜的话说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你也不必记在心上,只可恨陆子旭那个窝囊废物,白白浪费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想当年,我还指望你能嫁了他,当上陆家的少奶奶呢!” “啊!”叶开颜瞪着眼睛,诧异的问白秋道:“母亲居然有这样的想法,怎的我一点也不晓得呢?” “嘀、嘀、嘀……!”首先回应叶开颜的,是那架挂在床头的电话机,彩云正在专心致至的铺着床,冷不防被这个声音给吓了一跳,等到叶开颜走过去,执起话筒时,她才静下心来,认真的干着手中的活! “喂!我是叶开颜!什么?你们这帮废物,连个土匪都对付不了,还好意思找我要军饷,想要钱粮对不对?好!先抓了那个土匪再说吧!” “啪!”的一声,叶开颜重重的将话筒搁了下去,白秋从她怒气冲冲的表情上,已经看出了端倪,她不动声色的问叶开颜道:“是不是何天翼那小子又给我们制造麻烦了?” “岂止是麻烦!这一次,他干掉了我们一百多号人,还抢走了我们送给东洋人的大批黄金与古董,我们的损失,简直是不可估量,实在是气死我了!何天翼啊何天翼!哪天你要是落在我的手中,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叶开颜咬牙切齿的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忽然一指彩云道:“你,给我倒杯白兰地来!” 带着清新果香的白兰地,徐徐的注入了酒杯中,散发出晶亮迷人的色泽,当彩云将装有白兰地的酒杯呈给叶开颜时,白秋却从旁边将那杯酒一把给夺了过去,并且轻声的提醒叶开颜道:“女儿,一大早的,喝酒伤身!” 叶开颜倒也听话,她挥了挥手,示意彩云把酒端了回去,自己则重新坐到了白秋的身边,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她的整个身体都陷进了柔软舒适的沙发中,这才开口道:“看样子,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得把何天翼给除掉,三年了,他还在想为那些人报仇,真是忠心可嘉啊!” 白秋露出了深深的怠倦之色,从这一刻看来,她真的已经不再年轻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半晌过后,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叶开颜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只是自顾自说:“何天翼曾经是父亲手下的一员大将,最擅长于行军作战,当年我们在外公的帮助下,以父亲继承人的身份掌管了江南三省的政务,那时有很多的军政要人公然的反对我们,我们虽然一一的将其镇压,但还是叫何天翼给逃了出去,据说有许多的军阀开出高官厚禄去招揽他,可他发誓一生只效忠于我父亲一个人,所以并没有投身于谁的门下,只是拉了一批人,占山为王,当了土匪,专门与我们作对,一开始只不过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近年来他的势力日渐强大,据说为他卖命的,有好几万人,我们屡次围剿他都以失败告终,若是再放任自流,日后难免不会爬到我的头上来!” 白秋再次拿起了茶杯,一口气将剩下的半杯茶喝了个干净,她看起来有一点点激动,说话的语速也跟着快了起来:“开颜,一直到今天,那个丫头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这心里,没一日是安宁的,你说,是不是何天翼把她给藏起来了?” 叶开颜难得的叹了一口气,她咬着嘴唇回答道:“不会!我们找不到她,何天翼就更找不到她,如果她还活着,我倒真是佩服她的忍耐力与意志,这样的血海深仇,她居然能忍上三年,换作是我,只怕早就忍不住了,也对啊!只有这样的人,才算是叶家的人啊!” “万一,万一哪一天她找来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对付她呢?”白秋心中莫名的害怕了起来:“其实,论心智,她并不比你弱!而且,还有许多像何天翼一样的人,会奋不顾身的保护她,我们要除掉她,肯定很难!” “哼!”一丝残酷的冷笑浮上了叶开颜好看的脸蛋,她紧握双拳,凌厉的说道:“无论怎样,她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在我的手上!从小我就恨她入骨,她夺走了我多少东西,真是数也数不清,父亲只知道疼爱她,府上的人个个都当她为大小姐,我好像永远只能做她的陪衬,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即使有那么多的人肯为她卖命又如何,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哼!我不仅要她死,还要她看着我嫁给这天下的女人都仰慕着的男人——江策!而她,却只能在孤寂中死去!” 白秋不由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一个女孩家家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就什么嫁不嫁的,也不害臊!” 叶开颜得意的一扬眉,大声的说道:“母亲,你就等着吧!江策迟早都会为你奉茶!而叶飘枫,她如果还活着,最后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不要忘了,为了她,我还留有一手!” “只是,希望她能快一点出现,你也知道,那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好,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你留的这张底牌,最后也无用武之地!”白秋说到这里,忽地一掩嘴唇,好像说到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眼光也似利剑一般,射向了正在一旁为盆栽浇水的彩云身上,彩云却浑然不觉,依旧只是认真的浇着自己的水! 叶开颜搁在沙发上的手,忽然异样的突了起来,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瞬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屋子里一时之间静得吓人,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空气,倏地升起,它四处流窜着,仿佛正在寻找可以让它扑灭的烛火!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好在外间的大丫鬟在这时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她对着叶开颜与白秋低低的欠了欠身,声音清亮的禀告道:“夫人,小姐,早饭备好了!” “知道了!”叶开颜立刻就恢复了常态,她挽着白秋的手,一步一步的朝外走去,在经过彩云的身边时,她的脚步忽地停滞了一下,她看了彩云一眼,她的眼神中,居然带着一点点惋惜的波光! 最后,她们走了!那样极致奢华,极致堂皇的一间闺阁中,只剩下彩云一个人呆滞的站立着,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都从她的眼底一一凋谢,只有白秋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话,像回旋的风一样,一遍又一遍的从她的耳边掠过:“那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好,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那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好,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难道?难道?她想也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她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差一点就要跌坐在地,这样的意外,这样的意外—— 正当她心中百转千回时,那个大丫鬟又走了进来,她看着彩云,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她说:“管家叫你过去!” 彩云“哦!”了一声,正准备往外走时,那个大丫鬟忽地拉住了她的手,她低着头,哽咽着对彩云说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留在房间里的,对不起!” 正文 冷雨见归期 江南自古以来就是多雨之地,这一日天刚擦黑,淅淋淋的冬雨便夹杂着寒风,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那雨又密又急,轰隆隆的敲在陆府的屋檐上,倒像是撒落了一地的豆子,骨碌碌的在那里滚个不停! 陆府是一座极大的宅子,正建在秀美多姿的西子湖畔,占地极广,每一处都是一重花园一栋楼,其间园林楼阁,不计其数,更难得的是,里面新建的一栋西式洋楼,法国哥特式的建筑,意外的与众多中式的楼宇相得益彰,为原本就美不胜收的江南陆府,平添了些许异国风情! 才到掌灯时分,陆府各处就亮起了大片大片的灯光,就连那雨中的花园草坪,也被悬挂着的汽油路灯,照得彻亮彻亮的,这个时候,正是陆府传晚饭的时间,照例,晚饭是在那栋西式洋楼中进行的,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经由厨房,一道一道的端上了主桌,香气缭绕间,众人屏息就坐,等到陆老爷子陆风涛与大太太入座时,大家才敢执起筷子,可还没有吃上一口饭,神情严肃的陆老爷子陆风涛便沉声说道:“先不要吃饭,我有话要说!” 陆风涛年轻时是享誉全国的大商人,大富豪,当年确实是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可岁月到底是不饶人,如今的他,已近花甲之年,身体与精力早就比不得年轻时,近几年来,他甚少过问商场之事,每日里只是种种花,弄弄草,颐养天年,但是,就算这样,他的威严在陆府也没有一个人敢违抗,所以,当他的话刚刚落下时,众人几乎立刻就放下了筷子,一个个凝神以待,准备静听他的话语,这么多人中,唯有两个人的脸色阴晴不定,这两个人就是一脸肥肉的大太太与她的儿子,陆府的大少爷陆子旭! “今天,我翻了一下家里的账册,哼!漏洞还真不少啊!你们,你们不要以为我老了,人就跟着糊涂了!”陆风涛忽地一拍桌子,眼神凌厉的从大太太与陆子旭的脸上一划而过,跟着就说:“家风不正,我陆风涛无话可说,今夜我就把话放在这里,这一次的事情我当没有发生过,下一次再让我查到什么把柄,不要我说,是谁干的,谁就卷起铺盖,滚出我们陆家!” 那一下突兀响起的拍桌声,直吓得大太太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陆子旭的双腿,也随之软得像没了骨头似的,若不是还有一张椅子在支撑着他,他只怕早就瘫了下去!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大少爷与二少爷的婚事!”这话一出,连传菜的丫头也竖起了耳朵,陆风涛却是不急,他先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最后才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我们江南陆家,早就应该有此一喜了,但是,我们家到底比不得一般的小家庭,这当家的少奶奶,自然也要寻个一等一的,二少爷不用说,虽然他十几年没有回家,可我们陆家现在实际上是由他在撑着,他声名在外,连陈海荣这样的人物都不惜身份,寻亲到我们家,我对他的婚事,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反而是你,陆子旭,你的花花情债倒是惹了不少,可正经的大家闺秀,你却一个也没有捞着,今天,当着我们大家的面,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打算这样厮混到什么时候啊?” 陆风涛的话才说完,众人的视线立刻便齐齐的投向了陆子旭,陆子旭用力的抓着椅背,咬了咬牙后,终于大胆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父亲,其实孩儿,其实孩儿想娶的人是,是叶家的小姐,叶家的叶开颜小姐,希望父亲尽力的满足孩儿的这点心愿!” 席间一时静默无声!陆风涛的眼角拉扯似的跳动了几下,偏偏那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叫人听不出他的情绪:“那好,我来问你,你凭什么去娶叶家的小姐叶开颜?” 听得父亲这样一问,陆子旭满不在乎的一挥手,笑容满面的回答道:“这有何难,父亲难道不记得了,三年前,若不是我陆子旭助她一臂之力,她哪有今日这样的气派,只要我把这件事情对她稍稍的一提醒——”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就见陆风涛势如闪电般的站了起来,随后又听见“啪!”的一声重响,顷刻之间,陆子旭便手捂右脸的倒在了地上,这一切发生得这样快,快得大家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等到大太太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响起时,众人才醒悟了过来,原来,是陆风涛狠狠的打了陆子旭一巴掌—— “我的儿啊!大太太哭喊着扑向了倒在地上的陆子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大叫道:“这个家是没法待了,这个家是没法待了,还有没有天理啊?还有没有天理啊?” 紧接着,陆风涛只用了一句话,立刻就堵住了大太太的嘴——“要不要我写一封休书给你啊?” 他的性格,向来就是说到便能做到,大太太如何不了解他的脾气,所以,当下也只能忍声吞气,止住了哭喊声,依旧像个没事人般,拉起了陆子旭,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一场风波,就这样不深不浅的捱了过去!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要再提起了!” 陆风涛以手撑头,摇摇晃晃的倒在了椅子上,几乎是痛心疾首对陆子旭说道:“子旭啊子旭!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说出那件事之时,便是我们陆家的灭亡之日,如果你弟弟肯全力救我们,我们也许还可能苟且偷生,要不然,我们的下场就会跟当年那些死去的人一样,你明不明白啊?叶开颜是一条剧毒无比的蛇,你居然要娶一条毒蛇做你的妻子,你太浑蛋了你!” 陆风涛一生刚强,谁也没有见过他这般软弱的时候,一时之间,不仅众人为之动容,就连大太太与陆子旭也难得的低下了头去,雨声连绵中,这一屋子的人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丫头仆人们终于也可以开始传水送菜了,但是,这样一个冷雨敲窗的夜晚,对于陆家来说,却注定了不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老爷!老爷!老爷!”饭菜才吃到一半,陆府的李管家忽然神情激动的奔了进来,他一身长衫,几乎被雨水淋透了,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这样激动的冒雨前来呢? 陆风涛老大的不悦:“李管家,是什么事让你这样失态啊?” “老爷,二少爷,二少爷他回来了!”李管家全身都滴着水,虽然早被冻得牙齿直打颤,可这番话,还是非常连贯的讲了出来! 陆风涛不敢置信似的,愣了一下才呆呆的问李管家道:“二少爷?是哪个二少爷啊?” “是,是子博少爷啊!”李管家连连欠身道:“真是恭喜老爷了,你可把二少爷给盼回来了!” 一时之间,屋子里立刻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各房的太太们,年纪尚幼的小姐们,一个个交头接耳的,全部都睁大了眼睛朝门口望去,她们大多只听说过陆子博的名声,亲眼见过的却没有几个,陆子博虽然十多年未曾踏进家门一步,但逢年过节的,也礼数周到,这在座的每一个人,哪一个都曾受过他不少的好处,因此,对于他意外的归来,众人皆表示出欢喜之情,只有大太太与陆子旭,一张脸,像结了霜的冰花似的,冷得可以掐出水来! 陆风涛一则惊,二则喜,惊的是他怎样也想不到,他的这个小儿子,居然还肯走进这个家门来,他亏欠他那么多,件件都是不能原谅的事情,他原本以为,他们这一生都难以再见面的!喜的是,他终于可以见上这个儿子一面了,是亲眼看到他,而不是通过报纸,书刊看到他的照片,这样始料不及的意外,简直叫他欣喜若狂,他一下便站了起来,挥着手朝李管家叫道:“二少爷到哪里了?快,快带我去迎他!” 话未落,人却走了进来!用不着陆风涛去迎他,陆子博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了,璀璨的水晶罩灯下,只见他身着一件黑色镶银扣的长风衣,袖口处露出一截藏青色的新西兰毛线衫,那样完美的剪裁,卓越的做工,直衬得原本就极为英俊的他更加玉树临风,潇洒迷人,一别经年,当年那个被陆家扫地出门的瘦弱小孩早已不见了踪影,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可以左右陆家命运的陆子博! “回来了!”在这一瞬间,陆风涛只觉得心里酸楚难当,只怕那眼睛一眨就会掉下泪来,于是把那头用力的一偏,转而吩咐身边的丫鬟道:“还不给二少爷添个位子,就,就安置在我身边吧!”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晚饭了!”陆子博的神情一直都是冷冷的,连那眼神,也透不出半分的热度来,他依旧只是站着,远远的望着这一桌子的人不冷不热的说道:“不过是回来看看而已,等下我就要走了!” 陆风涛仿佛吃了一惊似的:“走!才回来又要到哪里去啊?天这样冷,况且还下着雨,要不要我叫人为你备车?” 这是陆子博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温情,倘若搁在许多年以前,他不知道会感激成什么样,但是现在不会了,虽然那心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亲人的概念,但所谓的亲情,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从他的心底分崩离析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丝一缕的碎片而已,所以,他只能硬下心来,生疏的回答自己的父亲道:“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我来是想告诉你,上次接的那笔单子,分红的支票我已经交给事务所了,你派人去取就可以了!还有,大通洋行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贷款的事情应该没什么问题,只看你什么时候需要!” “好!我知道了,真是难为你了!”陆风涛好似被人猛击了一棍,原本挺得直直的腰身,刹那间居然像是佝偻了下去,他很是勉强的问陆子博道:“子博啊!你出去办事需要多长时间?晚上大概几点回家?我现在就叫人给你收拾房间去!” “不用了!我回来之前已经托人在江南买下了一栋洋楼,我住在那里!”陆子博系紧了围巾,很是客气的对众人说道:“不好意思,打扰各位用餐了,大家继续,我走了!” 没有一点留恋,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留恋的,陆子博坚决的转过了身去,门外是潇潇的冷雨,他毫不迟疑的,步入了冰冷彻骨的雨帘中,还未走到自己的车子旁,身后忽然响起陆风涛的声音,他的声音,伴着无边的,刷刷的雨声,显得那样的苍老:“子博,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假如,假如这个声音可以早一些到来?陆子博手握着车门的把手,那把手浸着江南的冬雨,早已冷的冰块一般,这样长久的握着,连心都快要被它给冻住了,有一些话,陆子博到底也没有办法说出来,虽然心里那样的冷,可他的嘴,却是温热的,所以,他怎样也狠不下心来,只是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有时间,我自然会回来的!” 无边无际的大雨中,载着陆子博的车子,在吼叫似的寒风中绝尘而去,林伯手握着方向盘,低声的询问陆子博道:“少爷,我们直接回家吗?” “不!”陆子博微微的一摇头,他指着车窗外的一条小径对林伯说道:“停一下车!” 这里是陆府的一个小花园,稀稀疏疏的种着几杆枯竹,还有一片人工铺就的小草坪,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假山,没有灯光照到这里,在这样阴暗的黑夜中,那座瘦骨嶙峋的假山,看起来好像一头怪兽,正张牙舞爪的盘踞在那里,仿佛随时准备着,吞噬掉每一个从它身边经过的生灵! 陆子博就站在它的下面,他想起了许多年以前,也是在这座假山下,有人想对他下毒手,年幼的叶飘枫为了救他,被人一把推了下去,她的鲜血,染红了这里的每一颗鹅卵石,当时的他,那样的绝望无助,他紧紧的抱着她,眼睁睁的看着她血流成河,他疯了似的喊着人,但是,肇事者早就逃得无影无踪,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只有风的咽呜声,一遍一遍的打他的耳边掠过,他害怕极了,他全身都在颤抖,可是她反而笑了,那时候的她,是那样的喜欢笑啊!就是血流满面,生命垂危,她也不肯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来,她微笑着,抓住了他的手,很是生气的说道:“你们,你们家里的人,都是坏蛋,都想害,都想害小哥哥你!” 当时的她,大概怎样也想不到,其实她的家人,也是一群坏蛋!只是,在他遇难时,她总是能及时的出现,一次又一次的救他于危难之中!可是他呢?在她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他在哪里?他隔着她的,是上万里的异国他乡啊! 时间过得这么快,仿佛一眨眼间,沧海已经变成了桑田!这么多年来,他的记忆中没了别人,只有一个她,她永远站在他的心里,永远伫立在他的梦中,他一直沉溺在与她相识的岁月里,抽身不得!任凭身边那么多美丽痴情的女子来了又往,他始终,只记得一个她! 这一次,他是为了她,来到了江南! 正文 东风不与周郎便 陆子博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站了多久,直到林伯撑了伞来找他,告诉他,夜已经深了!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座有着叶飘枫气息的小花园! 他新购置的房产,在这座城市的富人区,离陆府,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车子一路平滑的驶过,即便是在下着雨的冬夜,这座历来以奢华著称的城市,依然还是路灯如织,车水马龙,临近的街道上,从各处的酒肆戏堂中,吱吱呀呀传来的,无不是歌女们婉转动人的弹唱声,林伯一时兴起,忍不住对陆子博说道:“少爷,你离开这里这么多年了,难得回来一趟,要不要下车,去喝点小酒,听个小曲什么的?” 听到这里,陆子博却心念一动,他从车座上支起身来,急急的问林伯道:“林伯,你还记得去大帅府的路吗?我记得,离这里好像不是很远,对不对?” “是的,少爷,大帅府离这里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林伯一边开车一边回答陆子博道:“你现在就想过去吗?” 陆子博微微的一点头,只是简短的说了两个字:“是的!” 雨一下子越发的大了,无数的雨珠,挟带着厉风滚滚而来,扑打在车窗上,像扯下了一条又一条的小瀑布,前方什么都是模糊的,就连那威严的哨岗,也萎缩成了一块白板的模样,寻常的人,寻常的车子,想在这个时候经过大帅府,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陆子博的车,还是一如既往的通行无阻,放行的士兵甚至还讨好的祝他们一路顺风! 他们此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围绕着大帅府周边的道路,不停的兜着圈子,林伯一向善于揣度陆子博的心事,这一次却真是犯糊涂了,他弄不懂,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的少爷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兜圈子?可见他一脸的凝重,也就没了那开口询问的勇气,只是顺风顺水,愈发仔细的开起车来! 见到那两个身影,完全是个意外!因为他们的车子在爬上一条幽深的山路时,忽然间熄火了!这种事情他们并不常遇到,毕竟他们的车子,都是以大把的黄金,从制造汽车最好的国度舶来的,性能之优良,绝非一般的车子可以比拟!上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大约是在一年前,那一次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因为在闹市,又是白天! 可这一次,他们真是有点倒霉了,在这样空寂无人的山道上,又下着瓢泼大雨,最不可思议的是,连车灯都坏掉了,陆子博偕同林伯在黑灯瞎火中对着那辆车子捣鼓了半天,最后也不得不宣告放弃,眼见夜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陆子博果断的说道:“再修下去也是徒劳,不如这样吧!林伯,你到前面的岗哨去打个电话,叫家里的司机另外开一部车来,我呢?留在这里,守着车子!” 夜间的山里,那样的冷,丝丝缕缕的寒气,拥挤着穿过了车窗,从四面八方朝陆子博扑来,陆子博却一点也不在乎,相反的,他喜欢这样的寂静,因为在这样的时候,他可以全心全意的,想念着他心中的叶飘枫,他想起那一天,当她离开漉城时,自己站在城楼目送着她,她回头对着他挥手的那一刹那,她那样的美!她的美,让他猝不及防,他从来都不是以貌取人的男人,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也没有把叶飘枫想象成多么美貌的女子,可是,现在,他爱极了她的美丽,他喜欢她那样温婉的,动人的美丽! 他这般甜美的思绪,被两串低低的,沉闷的脚步声给打断了,起先他还以为是林伯回来了,所以就格外认真的朝声音的来处看了去,自沉沉的夜色中,他看到了两条身影从前方的雨雾中冉冉走来,那两个人的身材,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佝偻着身子,好像是一位老人,小的那一个,体态盈盈一握,似一位少女,他们由远及近,撑着一把伞,慢慢的在距离陆子博车子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四周那样的安静,除了风声雨声,任何一个声音在这种时候,都会变得清晰可闻,像无数的沙子中夹杂着一粒珠子,当它们一齐被抛下时,你听得最清楚的,反而是那粒珠子坠地的声音,所以,虽然陆子博无意听他们之间的谈话,可那阵声音那样清晰的传来了,他到底还是听了进去—— 首先响起的,是那个老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悲伤:“小姐,彩云就埋在这个山坡之下,她是心甘情愿为你去死的,她走得很安详,你也不必太难过了!” 如诉如泣的风雨声中,那位少女并未开口说话,紧接着响起的,还是那位老者悲痛的声音:“小姐,你这样难过,彩云死了也不甘心啊!当你扮着她的样子接近二小姐时,也是天意弄人,居然让你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二小姐向来心狠手辣,她以为你就是彩云,她要我杀了彩云,还要看见她的尸体,我当然不能让你去死,也不能泄露了你的身份,所以,也只有让躲在郊外的真彩云,出来代你一死了!你是彩云的大恩人,她为你而死,连半句怨言也没有,要怪,就怪这世上那些恶人,视人命如草芥啊!” 冷雨依旧密密的落着,触地即散,陆子博的心却不再安静,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里站着的,那里站着的,对他而言,绝不是一个陌生人! 他身体中的血液,瞬间就沸腾了起来,他的手,下意识的伸向了车门把手,可是他忘了,他让林伯去取车了,就在他的手接触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刹那,两注强烈的车灯忽然从他的背后扫了过来,前方视野中的那位少女,受惊似的一回头,有一束光线,不偏不倚正打在她的脸上,就在那一刻,她那张悲伤的脸一下就击中了陆子博的心—— “飘枫!” “少爷!” 迷离的夜色中,这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车灯倏地转换了方向,陆子博的眼前顿时一黑,他看不见叶飘枫了!她一定要走了!陆子博心急如焚,“砰!”的一声打开了车门,冷雨顺势便蜂拥而至,等他一个箭步冲下车来,挡在他身前的,是林伯高大的身躯,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林伯推开了去,正待呼唤叶飘枫时,一个身穿军装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出现,让陆子博硬生生的将那声呼唤给咽了下去,那种鹅黄色的军装,不正是大帅府侍卫的着装吗? “陆先生,我们已经为您备好车子了!请您随意!”那名男子指着身后的一辆军车,毕恭毕敬的对陆子博说道:“时间匆促,只能派出此等简陋的车子来接您,还望您见谅!” “有劳了!”陆子博的心犹自在那里急促的跳动着,他心知,此时此刻,叶飘枫必然早就躲远了,果然,前方早已没了伊人的身影—— 又是一次有始无终的相遇!一刹那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落,洪水一般击垮了陆子博的心身,明明就在眼前的,明明知道她身陷险恶,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使得他备受煎熬,这一腔深爱的热血,他也无处可洒,在滂沱大雨中,陆子博一步一步的登上了那辆军车,他的背影,那样寂寥,那样无力! 只要你仔细的听,你便可以听见,在北国的风雪中,也有江南的婉转缠绵! 那车窗外的雪,直如一床厚厚的大棉絮,无边无际的覆盖着整个天与地,严严实实的遮住了每一个人的眼球,叫你除了雪白,除了静静的清冷,再也无法看到别的什么东西! 冷风从半敞着的车窗里吹了进来,那衣肩上锃亮的肩章,便如滴进了水一般,流动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越是往北,那寒气就越重,侍卫数次想走向前去,关了那车窗,都叫江策给止住了! 手中的咖啡结了冰似的,冻得江策拿捏不住,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晚,他看着她,那样滚烫的茶壶也可以毫不知灼痛的抓了起来,好像只要有她在他的身边,他便会忘了一切,痛也罢,甜也罢,他所有的感觉里,能看得见的,也只有她一个而已! 只是此时今日,她在何方?似乎也如同他一般,正遥望着天际,在苦苦的思念着他?即使没有他这般绵长的相思,那么,对他偶尔的想念,她有过吗?怪只怪自己,那一夜,不应该就那样轻易的放了手,丢了心! 这样片刻的安闲,对江策而言,是极为奢侈的一件事情,他才想闭目养一下神,车厢外就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用猜,定是他的幕僚冯垠海来了!果不其然,一直候在车厢外的贴身侍卫已经低低的呼了一声:“冯先生,您来了!” “哎呀!本来想到你这节豪华车厢中来暖暖身子的,倒想不到,这里比我那节车厢还要冷,大冷的天,干嘛开着窗子啊?” 冯垠海只不过年长江策四五岁,平日里也懒得跟他讲究那些个上下级的繁文缛节,此时没有军务在身,更是随便,当下就笑眉笑眼的在江策的对面坐了下来! 江策朝门口的侍卫递了一个眼色,那侍卫立刻便会意,先是替他们关好了车窗,最后又端上来两杯香浓诱人的热咖啡,冯垠海看着那杯中咖啡的成色,又闻了闻香味,立即便抚掌道:“好东西,正宗的意大利货!” 江策知道冯垠海心中必是有话想对他说,看他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他更是不着急,居然抡起了杯子,对冯垠海讲起了意大利咖啡的种种好处来,比耐心,冯垠海自然不是江策的对手,才说了几分钟的闲话,冯垠海立刻便扯开话题道:“这次大帅要你回去,只怕是有大事要和你商量?” 江策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来,只是随口应道:“那是自然,父帅决不是请我回去吃酒的!” 冯垠海讪讪一笑,转着手中的咖啡杯对江策说道:“那可不一定,听说大帅新近看上了一名女学生,那女学生也仰慕大帅的威名,指不定,又有一位九姨娘要进大帅府了!” “哦!”江策不紧不慢的喝下了一小口咖啡,一时之间,只觉得那咖啡香醇的味道,缠绕在他的唇齿之中,久久都不肯散去,就连那话中,好似也带着一丝咖啡的香气:“父帅好本事,真有喜酒可喝,我当然欣然向往!” 冯垠海万万没有料到,江策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怔了怔,尔后才道:“太城的报纸,将这桩姻缘,渲染得热热闹闹的,大家倒是好奇了,大帅这般好福气,只是不知道少帅你,有哪一家的千金,可以入得了少帅的眼啊?” 哼!说到正题了!江策借助咖啡杯线条优美的杯体,掩住了他嘴角的一丝冷笑,依旧只是不冷不热的回道:“我江策自弱冠之年便奔赴战场,十多年来,倒也无意于个人的终身大事,不过,只要是遇上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哪怕她门庭再低,我也能用八人大轿,风风光光的叫她坐上这少帅夫人的位置!” 冯垠海愈发的尴尬了起来,今日,他本就是奉着江大帅的密令,来做说客的,大帅昨夜在电话中跟他说了,无论如何,也要他的儿子点这一个头!那一桩子事情,任放在谁的头上,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美事,可叫这一位少帅遇上了,搞不好会成为砸脚的石头,正是因为熟知这位主子的脾气,他才小心翼翼的东一句,西一句的将话题绕到了这件事上,现在听他的语气,委婉的说法看来是行不通了,冯垠海也只能硬着头皮直谏了:“属下想问少帅一句,你当年跟我说的,要统一这个天下的雄心,可还在!” 江策毫不犹豫的,掷地有声的回答道:“此心坚如磐石,不可转也!” “好!”冯垠海神情激动的一拍桌子,大声的说道:“只要少帅还有这一份心,那我冯垠海只好直话直说了,少帅可知道江南叶家?” 江策微微的一点头:“当然知道!” 冯垠海干脆站起身来,以手中的咖啡做笔墨,在那白板似的火车靠桌上画起地图来:“江南叶家,占据着江南最富庶的三个省,那三个省,历来就是天然的粮仓和衣被之乡,水陆交通,极为便利!最难能可贵的是,只要得到了江南叶家的支持,也就等于得到了湘西土皇帝白大元帅的支持,跟江南三省相辅相成的是,湘西是矿产大省,无论是煤矿,还是铜矿,铁矿等等,湘西都应有尽有,而这些,正是我们成就大业的首要条件啊!” “所以呢?”江策望着一脸狂热的冯垠海,口气依旧是波澜不惊! “所以!”冯垠海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我们,非得与江南叶家联姻不可!” 江策苦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才说:“你口中所谓的我们,是指我这个叫江策的人吧!” 听江策这样一说,冯垠海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讪讪的坐了下去,一摸脑袋说:“除了你,还能有谁啊?天下谁人不知你江七少的鼎鼎大名,少年时即统帅三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这天下的女人,至少有一半想嫁给你,你看,就连白家的外孙女,叶家的掌权人,人称江南第一美女的叶开颜,也差人到太城,向你暗送秋波来了!” “是吗?”江策轻轻的放下了手中那只细腻得如牛奶般白滑的咖啡杯子,一分不差,正搁在冯垠海用咖啡画就的那幅地图上,他眼底有流光一转而过,话中有凄苦一缕:“那这天下的人知不知道,我江七少,差一点就猝死在漉城的小巷中呢?” 冯垠海的心顿时就“咯噔!”了一下,他哪里听不出江策的弦外之音,这正好是他最为担心的一件事情,只是这话迟早都得敞开了说,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必须得把握好这次机会,免得他的少帅误入歧途:“其实,那位小姐的事情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多少也知道一点,她确实是位奇女子,对你的救命之恩,我们也不能等闲视之,少帅为她做过的傻事,不用垠海我说,少帅自己心里应该明白,你是何等身份,居然愿意抛下性命去救她,你的这一片心意,那位小姐必定铭记在心,所以,少帅如果喜欢她,不妨学学大帅,叶开颜当然是当家主母,那位小姐,也不能委屈了她,以后寻个适当的机会,娶进门后,少帅多疼她一点,多体贴她一点,你们两人的感情,未必就不深重了!这样说起来,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因为临近太城,车窗外的房舍,街道,树木,渐渐的多了起来,正是正午时分,外面却没有阳光,低沉的天晦暗的压在厚厚的白雪上,叫江策想起了那一日清晨,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她就守在床前,他记得,她对着他嫣然一笑,那一笑,动人之极,那时他的心中就想,需得一辈子,让她这样开心的笑着! 就从那一天开始,根深蒂固在他心间的某些东西,已经走远了,再也回不来了! “垠海,已经晚了!”江策直视着冯垠海,他的眼睛向来就是那样的亮,像两颗成色极佳的宝石:“这样的事情,搁在一年前,不,就搁在一个月以前,假使我没有遇到她,不用任何人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也知道我应该选择谁,但是,现在我遇到了她,说什么都晚了,我的心,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一颗了!” 正文 楚王曾此梦瑶姬 茫茫雪地中,承载着江策的专列,一路北下,在暮色四合时,终于仰首挺进了太城车站,那车站,此时早已戒严,往日的喧哗热闹,皆被星罗密布的岗哨,一一挡在了百步之外,江策一身军装,踏地有声的走下了车,看着眼前迎接他的紧张阵势,他心中自是不快,叫人唤了冯垠海过来,劈头就是一顿:“又弄出这等把戏来,叫你们不要扰民,这车站,是为我江策一人而设的吗?下次再闹出这种事情来,你们全部都给我当掌车夫去!” 冯垠海尽量的陪着笑脸:“实在是大帅忧心你的安全,就是少帅罚了我们去干苦力,这种事情,我们也不敢有分毫的松懈啊!” 江策冷笑道:“你们少拿父帅来压我,若不是你们这一帮人成天在他面前嘀咕来嘀咕去的,我哪来这么多闲事?” 冯垠海连连称是,一路毕恭毕敬的引着江策,越过了月台,走到了早在那里等候着的车子旁,江策却不上车,只是指着那部车子问冯垠海道:“这车子,是打哪儿来的?” 他不问,冯垠海还没有注意到,此时候在站台边的,并不是大帅府内常用的德国车,那车极其豪华,极其尊贵,簇新簇新的,倒是他从未见过的车型—— “许是大帅新买的车子?”见无人回应,冯垠海自猜自语道! “哼!”江策铁青着脸,举起一只手说道:“买?到哪里去买?这辆车子,当年我在东洋留学时,曾经见过,它是专供东洋皇室乘坐的御车,无论你花多少钱,外人是绝对买不到的!” “哦!”冯垠海疑惑的一点头:“既然外人是绝对买不到的,那这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总算是有人站出来回话了,看样子是大帅府的长聘司机,他先是朝江策鞠了一躬,而后才说:“回少帅的话,这车子,是东洋大使川口一介先生惠赠给您的!” 顷刻之间,江策的脸色更是阴沉,冯垠海不由得暗自叫苦,因为他看见,江策的双拳,已然紧握在了一起,这种姿势,正是他愤怒的表现啊!紧接着,他就听见的江策问话声了:“那么,我不在府上,是谁代我收下这个东西的?” “是,是!”那司机也看出了江策的脸色不对,一下子就结巴了起来:“是,是大帅的几位夫人!” “糊涂!”江策顿时就怒不可遏,只恨不得一脚踢了过去,将那辆车踩踏成碎片,谁人不知那东洋人的狼子野心!江策仰首向天,指着那辆车对他的侍卫们悲愤的说道:“你们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那些小鬼子们的东西,他们欺我国土,前一年出兵辽林,可恨占据着辽林的小军阀们溃不成军,叫小鬼子们白白的夺去了大半个辽林省,我们,跟小鬼子之间,日后迟早都有一战,你们都给我争气些,到时候,可别丢了我们民族的脸面!” “是!”整个太城车站内,一时之间群情激昂,热血沸腾,就连一脸书卷气的冯垠海,也隐隐的露出了几分兵戎之色来! 那东洋人送的车,自然是不能坐了!江策不等他的专车开来,就与几位高级将领,一同挤上了一辆普通的军车,那开车的眼见他坐上车来,瞬间还有点慌乱,直等到车子开进了市区,他的心才平和了下来,这才使出了浑身的本事,将那军车开得越发的稳当了! 太城自古就是繁华之地,在历史上,曾经是八朝古都,单看那市面的繁荣,行人的穿着,来往车辆的多寡,你就可以看出来,这座城市,确实是一座不同凡响的北方重都! 难得大家齐聚在一辆车上,众人又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有人将那话题一打开,大家皆议论纷纷,讲起了许多对付东洋鬼子的大英雄来,有一位采办军需的将领最是博闻多见,他一开口,大家全都止住了话,只听他一人单说:“要说近年来,小鬼子最恨,最欲除之后快的人,当数江南的何天翼了!” 江策难得的插了一句话:“声名显赫的东洋大将野原一郎,不就是他刺杀的吗?” “正是!”那位将领重重的一点头,神情激动的说道:“要说这一件事,真个是可歌可泣啊!可今天我要跟大家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听说近日来,那何天翼抢了某一军阀送给东洋人的大批黄金与古董,还杀了随行的几个东洋军官,弄得那个亲东洋的军阀,快要抓破了脸啊!”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只是,不知道那个军阀是谁啊?”有人撑起身来,好奇的问那位将领道! 那位将领越发的卖弄了起来:“说出来吓你们一跳,她居然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还能猜不出她的身份来吗?看见众人皆是惋惜,冯垠海的脸一时有些挂不住了,江策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只穿过了这一条街,便可到达大帅府了,远远的,大帅府那扇朱红的宫门,已经映入了江策的眼帘,这两条街,常年都是戒严的,才从热闹非凡的闹市闯进了这么寂静的街道,天空似乎都换了一种颜色,四周都是那样深的高墙,苍茫的暮色中,屋顶的白雪与天际的灰暗混合在一起,叫你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天? 这里就是江策的家了,其实,他在家里待的时间,算起来并不长,小时候便随着先生在外面的学堂读书习字,稍长大点又被父亲送去东洋待了三年,最后在美利坚的军校深造了好长一段时间,回国后立即便随着父亲的部队,东征西战,这就是他二十五年人生的全部了!这么一来,家的概念对他而言,已经很淡很淡了,就像握在别人手中的风筝,你永远只能远远的望着它,你永远也不知道,拥有它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最深刻的一次,反而是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大年夜,当时的他们,像所有过年的人家一样,烧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包了饺子,热了水酒,甚至还蒸了馒头,那时的热气,至今还在他的眼前萦绕,他知道,那便是家的感觉了,那样平和的幸福,简单的快乐,倘若不是遇上了她,可能,他这一生都无法感觉到! 完了!江策在心底长叹了一声,他这是怎么了?是得了相思病吧?只要脑子一空下来,她就无处不在,好像只要他低低的呼唤一声,她便会掀开门帘,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样,他是那样的想她,想到心都在痛! 但是,这里没有她,所以北国的天空,空虚得叫江策发疯,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了,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心中,早就缺了一块,而这样的残缺,只有她,才能为他填满! 那扇赤红的朱门,等到载有江策的车子驶近时,无声无息的打开了,那车子直径而入,两旁军容整齐的士兵,“唰!”的一声,齐齐对坐在车内的江策敬礼,前方,是大帅府气势恢宏的庞大建筑群,大帅府内盛大的酒宴,正在等候着江策的到来!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每一次,只要江策在外打了胜仗,大帅府内,必定会举办这种超级奢华的盛大酒宴! 还未走近,各种各样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在乐队欢快的演奏声中,江策走进了这个充斥着浓浓尊贵之气的酒会现场,所有的人都在为他鼓掌,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他一人,独立于最耀眼的闪光灯下,笑得孤独且落寞! 纵然眼前有荣耀万千,纵然永远高高在上,可是,看不见她,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寂寞的男子罢了! 他的父亲,北国的王者江天扬,远远的就朝他伸出了手来,他还是那样的健壮,还是那样的气宇轩昂,江策微笑着走向了他,紧紧的与他拥抱在了一起! 衣香鬓影间,冯垠海手执酒杯,慢慢的踱了江天杨的身边,江天杨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很明显,他希望从冯垠海的表情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是,冯垠海只是苦笑着,很是遗憾的对着他摇了摇头,这样的答案,让江天杨大失所望,在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他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恼怒,可片刻之后,江天杨的心中便有了计较,他的眼神,越过一群华衣美服的名人名流,对着正在与人礼貌交谈的儿子,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璀璨的灯光下,乐队奏响了舞曲,舞会开始了!江策自然是众多名媛的首选舞伴,还不等别的人拥簇上来,北方银行行长的女儿殷如兰便抢先一步,挽住了江策的手,在那样多或羡或妒的目光中,美丽娇小的殷如兰骄傲的仰着头,翩翩的与江策步入了舞池中心! 叫她怎能不骄傲?此时与她共舞的这个男子,是每一个女人的梦啊! “江策,你还记得吗?我们在东洋留学时,也是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所有的中华同学们都到你那儿去喝酒,那一天,我们都喝醉了,直闹了一宿,第二天,立马就被学监罚去铲雪扫校舍,我个子小,力气也不大,幸亏有你帮忙,才完成了学监布置的劳务,那时的我,真的好感谢你!”看着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男子,殷如兰不由得心神荡漾,这番怀旧的话说出来,那白里透红的脸上,立刻就染上了一抹浅浅的春色! 江策毫不在意的一笑:“那有什么,当时我们都是身处异国他乡的中国人,同胞之间,自然应该相互照料,相互扶持,这样才不至于被那些东洋人欺负啊!” “是这样啊!” 殷如兰的心隐隐有些失望,她幽怨的一抬头,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柔情似水的望着江策,江策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巴不得这冗长的舞曲,早一刻结束掉! 但是,更加让他不自在的却是殷如兰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我还以为,我在你的眼中,是特别的!是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的!” 江策沉默着,旋即就放开了殷如兰的手,他优雅的对着她笑了笑,清明的眸子里只有抱歉,在他的心底,确实有那样一个女人,但她不是眼前这个与他一同长大的殷如兰,而是那个为他流过泪,为他微笑过,让他牵肠挂肚的她! “对不起,我心中已经有一个女人了,她,就是我江策的命!”就在江策的誓言斩钉切铁般落下时,另外一个声音,也从酒会现场的扬声器中,洪亮的传了出来:“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 忽然听见自己父亲的声音以这种形式出现,江策立时便大吃了一惊,他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着冯垠海的身影,可是一无所获,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重重叠叠的自他的心底翻了出来,他太了解他的父亲了,他太了解他了—— “打扰各位的雅兴了!今天,江某诚邀各位前来,一是为犬子江策接风洗尘,二是想借此机会,向各位说一件喜事,一件对我们江家而言天大的喜事,那就是,我儿江策,将与江南叶氏家族的千金叶开颜,在不久之后,结为百年之好!希望诸位到时亲临江府,满饮小儿的新婚美酒,谢谢各位!谢谢!”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只一秒钟过后,如潮的掌声便汹涌响起,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江策,他们的目光中,有惊讶,有意外,更多的却是意味深长的了然,这种酒会,向来不会少了各大报刊记者的身影,江天扬抛下的这一席话,对那些记者而言,不啻为一枚重磅炸弹,他们皆手执相机,神情兴奋的朝江策所在的位置拥去,无数的“咔嚓!”声接连响起,这一刻,江策的每一个表情都被胶卷记录了下来,明天,他的这些照片一定会登上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而他本人,也必将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人物! 最意外的,莫过于殷如兰了,她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瞬间一片雪白,她怔怔的看着江策,双眸忽地一红,只差一点就掉下泪来,她今日穿着的,是一件镶满水钻的白色小晚礼服,那些水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每一颗,都叫江策想起她的泪来,那一日,他在雪地中拥抱着重伤的她,她在他的怀中,流下的那些眼泪,对他而言,每一滴,都像钻石那么珍贵! 他原本以为,只要逃过那一劫就可以了!只要逃过那一劫,他就会将幸福捧到她的眼前,叫她开开心心的,在他的身边过上一辈子!但幸福的到来,怎能那样容易?上一次他就不肯放手,这一次,他就更不会放手了! 许多的人都贴了上来,对江策说着恭喜恭喜的话,尤其是那一位文化部长,仗着自己的肚中有那么几滴墨水,居然当场就想赋诗一首,想以此来大肆的歌颂这段“千古良缘”,从始至终,江策都是面无表情,只等到众人催促着那位文化部长赶快做诗时,他才一个冷眼扫了过去,直骇得那位诗兴大发的仁兄别说是做诗了,就连一个字也没法吐出来! 酒会过后,大帅府另外还安排了家宴,他们这样的人家,家宴自然也是山珍海味,那精美的餐桌上,一眼望不到头的,无不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佳肴,江策早就换上了家常的长衫,他相貌本就英俊,穿军装时固然气度不凡,这样随随便便的穿着,更是好看! 这一桌子的人,除了几个小的,其他的都是江策的长辈,江天扬向来率性风流,只要是看上了的,无不想方设法的迎娶进门,所以,在江策的身边,可谓是桃红柳绿,莺声燕语,脂粉香扑满了一室,每每在这种情形之下,总是江策最尴尬的时候,他一生下来,他的生母便撒手人寰,偶尔他也会想,假如他的母亲还活着,见到这样的场面,心中不知该有多难过,所以,就算是为了他死去的母亲,他也不能像父亲一般,孜孜不倦的寻着新姨娘,他只须找到一个人,好好相爱一生就够了! 见江策一脸的平静,江天扬的心反而不安了起来,虽说江策是他的儿子,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看透过这个儿子一样,他永远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越是平静的他看起来反而越让他担心,所以,借着几分酒兴,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江策道:“现在北方大局已定,我们也可松一口气了,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江南,见见叶家的千金?” 江策本就食不知味,听得父亲这样问他,他反手将那筷子轻轻一撂,眼神迷离道:“江南啊!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的!” 正文 花自飘零水自流 天刚蒙蒙亮,太城中心的大帅府就有人在劳作了,掌管各处杂役的丫头仆人们,迎着还未睡醒的天,早早的就干起了自己手中的活来—— 翠儿是专管洗衣裳的小丫头,原本洗衣房中有自来水接入,但她嫌那水太冷,倒是水井中的水,不那么冰凉刺骨,而是,趁着天早,她抡起了水桶,前往大帅府西边的水井去打水,那口水井,早已荒弃了许多年,偏偏那碧汪汪的一潭水,倒是比前几年还要清澈甘甜! 四周静悄悄的,翠儿来到了井边,手起桶落间,一桶光亮照人的井水便打了上来,她正拉着绳子,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她,她略有些诧异的一回头,立刻就看到那名男子了,在雪光的清辉中,他身着一身雪白的运动装,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一双眼睛,亮若星辰,此刻他正在看着她,目光灼灼的,无端端的叫她脸红心跳—— “少,少爷!”在整个北国,谁人不认识他,这个男人自然就是江策了!翠儿心慌意乱,一双手简直不知该往何处摆,江策却淡淡的一笑,那声音说不出的温柔缠绵:“没事的,你继续忙你的吧!” 翠儿知道,他从来也没有这样看过府上的哪一名女子,更不曾这样温柔的对她们说过话,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高高在上,叫人连看上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可是,现在的他,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变得如此的不同? 目送着江策渐渐远去的背影,翠儿痴了似的,手中的水桶,“咚!”的一声掉了下去都浑然不知,从此以后,每一个清晨,这口水井边,都会出现一个女孩孤零零的身影,这个女孩,自然就是翠儿了! 江策晨练归来,贴身的副官早就帮他放好了洗澡水,他洗完澡后,照例走进书房处理了一些军务上的杂事,堆在他书桌上的公函并不是很多,也没有什么大事,他一件一件的批复着,直到那封印着“密令”字样的公函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精神一振,快速的撕开了那道封口,可是信里的内容,却叫他大失所望,那上面只写着几个字——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是下落不明呢?江策一拳砸向了书桌,这样做,他仍然觉得不解恨,只恨不得把那些派到江南去寻找她的侍卫们,全部都召回来,好好的教训他们一顿! 这样想着,副官已经端着早餐走了进来,半大的托盘中,只是一碗鸡丝面,另加四碟精美的小菜,还有一大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江策一时没什么胃口,也不动碗筷,只是叫人送今日的报纸来,报纸很快便送来了,因为来得早,那股子油墨味很是冲鼻,江策就着那股油墨味,缓缓的打开了报纸,才看到那标题,他的心便迅速的沉了下去—— 自古英雄爱美女,七少岂能免俗? 从来美女配英雄,理当开颜一笑! 这作者的文笔很是老练,洋洋洒洒几千字,图文并茂,将昨晚酒宴的情形与当前的形势相结合,写出了江叶两家联姻的重要性,最后还不忘添加一句,江七少是江山在握,美女在怀,一时自然是春风得意马扬蹄,只恨不得一步跨越那万里关山,早日与美女相会! 那最后两段话写得真是风流旖旎,极致暧昧之能事,江策看完之后,一时气得破口大骂:“狗屁!狗屁!全都是狗屁,简直是狗屁不通!” 他素来少年老成,这么多年来,从来也没有像今早这般激动与失态的时候,只要想到这篇文章极有可能被她给看到,他的内心就更是焦躁不安,只觉得那窗外阴沉沉的天,直压到他的胸口一般! 太城的天空虽然阴云密布,江南的天空却是阳光灿烂,昨日的那一场风雨,恰是洗去了那漫天的阴云似的,给江南的人们,送来了一个碧空万里的好天气! 陆子博早早的就醒了,在他的寓所中,专门配备了供他锻炼的健身房,他一早就冲进健身房中,狂打了一个多小时的壁球,直练到汗如雨下,手脚痉挛时才跌坐在光亮洁净的壁球室里,久久也不愿站起身来! 林伯手执一张报纸,急急的闯了进来,陆子博看着他,有气无力的问道:“怎么,原料的价格又上涨了?” “不是!”林伯拍了拍报纸,大声的对陆子博说道:“大新闻啊!少爷,北边的江策,要与江南的叶开颜结为夫妇了!” “什么?”陆子博猛的一个抬头,那满脸的汗水,旋即就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四处飘散,直如下了一小场汗雨!他犹自不敢相信似的,皱着眉头问林伯道:“江策要与叶开颜结婚?” “可不是吗?”林伯顿足道:“少爷,这可怎么得了啊!有了江策这座大山,叶开颜就更难对付了,不如,找到飘枫小姐后,直接带她出国算了,也省得她眼不见,心不烦啊!” 陆子博沉默着,一把夺过了林伯手中的报纸,他快速的翻开了那张报纸,一行字一行字的往下看,直看到最后一个字时才摇头道:“什么叫政治婚姻啊!这就是了!说到底,江策也只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这下,可有热闹可看了!” 林伯微倾着身子,看着陆子博如雕塑般俊美的侧脸,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要说能跟这段婚姻不相上下的,也只有少爷你跟陈海荣的千金那一桩了!” “你给我住嘴!” 陆子博忽地勃然大怒,他一甩手中的报纸,直接站起身来冷冷说道:“叫司机给我备车,一个小时后,我要去见美利坚驻江南大使!” “是!”看着陆子博远去的背影,林伯无可奈何的自言自语道:“飘枫小姐啊飘枫小姐!你要是不嫁给我家少爷,指不定我家少爷会急得发疯的!唉!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别人啊!” 有一个地方,是最为安静,最为与世无争之地!在那里,人的心灵往往会得到净化,得到解脱,甚至于,你会在那里领悟到人生的真谛,了却一生的恩怨情仇! 那个地方,常年伫立于青山绿水之间,逍遥于万丈红尘之外,那里,自然就是诸佛享受凡人朝拜之地——庄严肃穆的寺庙了! 叶飘枫,此时就寄居在江南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中,这座寺庙的住持,原是她父亲在世时的好友,既然故人之女落难,他理所当然的予以庇护,因此,就在这座寺庙最偏僻,最不引人注目之处,腾出一间房来,让叶飘枫安心的住下了! 因为彩云的遇害,叶飘枫心中苦痛,连日来一直闭门不出,只在房间中为死去的彩云默默的抄写经卷,直到这一日的黄昏,她才推开房门,沿着这座寺庙的一条小溪,漫无目的的散着步,在她心中,始终有一团疑云纠缠不去,那就是,那日白秋口中所说的那个小孩,究竟是谁? 虽然她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可是,若没有得到证实,那也只能是一个空想罢了! 叶飘枫急于解开这个疑团,却又无处着手,还连累彩云丧命,她的心情,自然极为沮丧,此刻看着落入小溪中的梅花,随波消逝,一时之间,只觉得这场人生,就似这掉入水中的梅花一般,飘零无度!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叶飘枫轻轻的倚在那株梅树下,不知不觉中,居然想起了李清照的词,只是,她的相思在何处呢?这个问题,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直沿着小溪往下走,前方,是一洼菜地,冬日里的菜地,绿油油的,种的全部都是白菜,那白菜还不到抽菜心的时候,一株一株的,瘦小得可怜! 已经走得很远了,冬天天黑得快,眼见天色就晦暗了下来,叶飘枫只得折回身去,沿着来路,一步一步的走回了那个寺庙,此时,庙中的香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一座寺庙中,隐约传来的,只有钟声与颂经声! 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和尚,正执着比他还要高的扫帚,在清扫着小径上的落叶与杂物,见叶飘枫走过来时,他并未行礼,只是亲切的对着她笑了笑,这个小和尚,叶飘枫是认得的,前日她才帮他缝补过衣服,这两日,还教他读书认字来着,此时遇见他,她自然要跟他说上几句话—— “的笃,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啊?” 那个小和尚很是可爱的一抓脑袋,歪着头回答叶飘枫道:“师傅教我练功呢!只是,的笃喜欢跟姐姐学写字,不喜欢跟师傅学练功!” 听得他童稚的声音,叶飘枫不禁莞尔一笑,她蹲下身去,学着那个小和尚的模样,歪着头问他道:“为什么呀?的笃,今天师傅凶你了吗?” “那到没有,师傅还给的笃果子吃呢!只是,的笃喜欢跟姐姐待在一起,姐姐比庙里的观音菩萨还要好看!” 的笃一撅小嘴,眼睛亮晶晶的! 叶飘枫“啊!”了一声,越发想笑,却又不得不假装正经的一板脸,沉声道:“的笃以后可不许这样说了,再这样说,菩萨会怪罪你的,也会怪罪姐姐的!” 的笃很是认真的想了想,似乎觉得叶飘枫说的话很对,而是“阿弥陀佛”的一稽首,连声道:“罪过!罪过!”一下就不再理会叶飘枫了,依旧只是执着扫帚,认真的扫起地来—— “慢着!”忽然,叶飘枫一把拉住了的笃的手,她指着那张夹在尘土与落叶中的报纸对的笃说道:“这张报纸,这张报纸,姐姐想拿来看看!” 那一张报纸,大概是香客们用来包裹香烛用的,那上面,还浅浅的沾着少许香灰,起先,叶飘枫并没有注意到它,只是在的笃扫动它时,一张熟悉的照片模模糊糊的闯进了她的眼帘中,她的心,在看到那张照片时,立刻便奇异的跳了两跳,那不是,那不是—— 夜色已经来临了,光线那样暗,那样模糊不清,但是,那两行字,却还是以最清晰,最醒目的方式,印进了叶飘枫的脑子里—— 自古英雄爱美女,七少岂能免俗? 从来美女配英雄,理当开颜一笑! 这位作者的文笔好生了得,叶飘枫凄凉的想着,对啊!也只有这样好的文笔,才能叫人们知道,那曾经发生过的,那已经发生过的,或者正在发生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事情,现在,叶飘枫看着这张报纸,看着它上面的每一行字,不就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知道了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情吗?那就是——江七少是江山在握,美女在怀,一时自然是春风得意马扬蹄,只恨不得一步跨越那万里关山,早日与美女相会! 原来,原来如此!叶飘枫伫立在那条小径上,她今日,穿的是一双寻常的布鞋,那小径上面,原就铺着许多的小鹅卵石,平日里走动时倒不怎么觉得膈脚,只这一刻,许是布鞋太单薄了,她踩在那些小鹅卵石上,那脚底,就像被刀割一般,痛得她站立不住,一个趔趄之下,险些就倒了下去,幸得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势如闪电般的扶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叶飘枫在心伤之余,更添皮肉之伤—— 那一日,当她在古今戏院门口黯然神伤时,他的手,也曾这样伸向过她,他对她说过的,他那样坚定的对她说过的,他一定不会负她!他一定不会负她!当日他所说的每一字,原来她都记得这般清楚,只是,好像也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而已,那个说这番话的人,早已把这些誓言,丢给了别的女子,丢给了一个她恨之入骨的女子! 只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谁?他为什么会扶住她?直到这时,叶飘枫才明白过来,在她的身旁,有另外一个人存在!她吃了一惊,再也顾不上伤心了,一个后退之下,立刻便脱离了那个男人的掌控,那张报纸,也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在地,气氛立时便有些尴尬了起来,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夜风不紧不慢的打他们眼前吹过,吹起了叶飘枫的长发,也吹动了那个男人的帽子—— 帽子!那个男人,在这样的夜色中,居然还带着一顶宽长的帽子!他全身都隐藏在黑暗中,除了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之外,什么也不让叶飘枫看到,但是,叶飘枫已经感觉到了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气质,像一只随时都在潜伏着的,随时都准备给猎物以致命一击的野兽般的气质,这种气质,让叶飘枫微微的有一些害怕,她紧了紧了身上的披肩,低低的对着那个男人道了一声“对不起”后,便逃离似的走开了—— 可是,那个男人在她的身后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像荒野中的一缕风,带着不羁的野性:“小姐,掉在地上的这张报纸,可是你的?” 叶飘枫顿住了脚,头也不回的回答他道:“不是我的!” “哦!既然不是你的,那你何必把它放在心上,还是将它忘掉吧!”他的话语中,蕴含着一种别样的深意,叶飘枫听在心里,又翻出了那股凄凉来,她‘嚯’地转过身去,强自笑道:“还不到该忘的时候,我自然要将它牢牢的记着!” 那个男人忽地叹了一口气,他不像是那种会叹气的人,因此,这一声叹气落在夜风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感,叶飘枫无端端的被他感染,只差一点也叹出了气来,紧接着,她却听见他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来,他说:“你记得那样多的事情,每一件你都牢牢的记着,真不知道,你为何还这般漂亮!” 这一番话,说得奇妙之极,明明是感慨叶飘枫的身世,却又带着点男子的宵小之意,叶飘枫先是惊,后是恼,最后反倒平静的接过了那男人的话,讽刺他道:“阁下这样的人,明明见得人,真不知道,你为何要摆出一幅见不得人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叫叶飘枫想不到的是,那个男人不怒反笑,他笑起来,也是那样的直接,那样的放肆,仿若无人般!叶飘枫再也不想与他胡搅蛮缠了下去,她拉着在风中四处摆动的披肩,一边快步的走向了自己的厢房,一边暗自想道:凭你怎么说,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那个男人对着叶飘枫的背影,忽然幽幽道:“你的脾气,倒是一点也没变啊!” 叶飘枫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吃痛的一回眸,可是,茫茫的夜色中,哪里还找得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正如他忽然的出现一样,他也忽然的消失了! 看着身后的孤寂,叶飘枫的心里空荡荡的,她久久的呆立在四处流窜的冷风中,仿佛与夜色凝固在了一起! 一灯如豆,灯下的人,月白衣,红酥手,万丈哀思在心头! 那条绿宝石项链,被叶飘枫握在手中,在柴油灯昏黄的灯光中,摇曳着变幻莫测的美丽光泽,他又跳到了她的眼前,他在对她说:“这条项链,世上仅此一件!我将它带在身边已经有十二年了,它是我最珍惜的东西,我想你会喜欢它的!” “世上仅此一件!”叶飘枫自言自语道,不忍再看那条项链了! 因为她也曾是那样金尊玉贵的人家中出生的,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婚姻,是多么的不可避免,如果她此时还是叶家的大小姐,凭她父亲多么疼爱她,她也有可能会遭遇到这样的婚姻,这样的人生! 只是,怎能这样轻易的就放了手呢?叶飘枫虚无的一笑,眼光自手掌的项链往上移,冷不防看到手臂上有一些异样,是了,在她的手臂上,新增了一道疤痕,也是怎样也去不掉的,这不是那一日,她为了救他,在石头上砸破自己的大动脉留下的吗? 那一日,她流了那么多的血,他昏过去了,他不知道,她因此也差一点丧命! 日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这道疤痕已经在她不经意间悄悄的长成了,她身体上,原本连一颗小小的痣也没有,可是,当年一个叫陆子博的小孩,在她的手指上狠狠的咬下了一条疤痕,现在,又因为一个叫江策的男人,于她的手臂上印下了这道疤痕—— 一刹那间,在那条项链璀璨的光芒中,漉城那束梅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她记得陆子博站在城楼上目送着她的身影,也记得那个人,曾经对她说过——“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 正文 昨日犹挂枝头笑 第二天,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可江南城内,却是一片阴霾的紧张气氛,街道的各处,已经设立关卡,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士兵与巡逻的身影,城中居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了,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哪股士兵造反了呢!仔细一打听,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只说是要捉拿一个人,却又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昨夜,陆子博邀请了一干友邦人士到家中来做客,无论是美利坚英吉利,还是西班牙德意志,无一不在他盛情邀请的行列之中,唯独东洋的公使,被他排除在外,虽然那位东洋公使对他极致谄媚之能事,但他照样不卖面子给他,对东洋人,陆子博的态度一向就是,不仅在生意上不与他们往来,就连私人感情,也不想跟他们有任何交集!他常常对林伯说:“虽然我是一介商人,但我更是一个中国人!”所以,民族气节,他一直不能忘,也不敢忘! 那位被陆子博拒之门外的东洋公使,便是赠送汽车给江策的川口一介了,川口一介在北国,在江策那里遇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后,怒气冲冲的连夜赶回了江南,前一天陆子博还听说他派人去约过他那个不争气的哥哥陆子旭,今天一大早,就有他的人前来报告说,川口一介昨晚遇刺了,身中两枪,现在正躺在眉山医院的重症病房中! 因为昨天夜里,陆子博与各国的朋友喝了不少的洋酒,起床后便觉得有些头痛,听得他的手下向他报告了这个消息后,他一则喜,二则忧,喜的是终于有人帮他教训了那个东洋小鬼子!忧的则是,近年来,东洋人一直对中国挑衅不断,他们正愁找不到开战的借口呢?弄不好,这个就是他们最好的托辞了!这样想着,他的头痛得越发的厉害了起来,直到林伯推开落地窗,被那湿冷的晨风猛地一吹时,那股疼痛才渐渐的有所平复—— “那么,这名行刺者的身份,查到没有?”望着窗外的朝阳,陆子博沉声的问道,其实,在他的心中,已经猜到那个人的身份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的手下替他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是何天翼!” 一时之间,陆子博沉默不语,他的脸,淹没在朝霞淡淡的晨辉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纱! 良久过后,他才回过头去,吩咐林伯道:“给江南情报局长在英吉利留学的女儿,买下那幢别墅,还有,选一款她喜欢的车,以我的名义送给她!” 在他说这番话时,叶开颜正坐在赶往眉山医院的豪华轿车中,生死未卜的东洋大使川口一介,让她忧心似焚,昨天半夜里,东洋方面的人就言词强硬的对她下了最后通牒,假如这一次还是抓不到何天翼的话,他们决不会善罢干休;所以,她一早就对负责抓捕何天翼的军官下了一道死命令,那就是——宁愿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何天翼一个! 从大帅府前往眉山医院的路上,叶开颜看着车窗外各处的戒严,心中甚为满意,她心中暗想:何天翼啊何天翼!这一次,哪怕是你长出了翅膀来,我也叫你飞不出江南城去! 叶开颜从来都不是一个沉溺在往事中的人,只是这一次,当眉山秀美的山峰远远的横亘在她眼前时,她倒忽然的记起了一件陈年旧事来,那是一件有关于何天翼的陈年往事—— 她记得,那时候的何天翼,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却是江南军队中的风云人物,他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是父亲最心爱的一员大将,那一年冬天,他在外面打了胜仗回来,父亲为了犒劳他,便当着诸位将领的面,信誓旦旦的对他说:“天翼啊!江南因为有了你,才可这般繁荣安定,所以,今天我要答应你一件事情,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开口,我叶心剑必定一口应承,决不拒绝!” 这样的承诺,父亲一生只说过这么一次!众人无不纷纷侧目,大家心里都在想,不知道这一次,何天翼会怎样的狮子大开口! 但是,何天翼却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话,他说了一句让整个江南少女都为之疯狂的话,他说:“我只想到飘枫小姐的庭园里,采一枝梅花!”这样风光旖旎的一句话,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只要是住在江南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这句话的!只是,最后何天翼到底有没有到叶飘枫的庭园中去采过梅花,他究竟采到那里的梅花没有?却无人得知,就连叶开颜,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讨厌梅花,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等她掌握了整个江南命运的时候,她便将大帅府中所有的梅树,通通的都焚毁了,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梅树被人连根拔起,又眼睁睁的看着它们被堆积在一块,全部被烈火化为灰烬,她的心,在那一刹那间,真是舒服极了!痛快极了! 只是,为什么这条路上,会有这么多的梅花呢? 一株一株盛开着火红花朵的梅树,自车窗外一一从叶开颜的眼前掠过,叶开颜看着它们,不由得又想起了三年前在大帅府内焚烧梅树的那堆火焰,那样的炙热,那样的旺盛,就像她的人生一样,永远都要站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熊熊燃烧! 眉山医院终于到了,早有人毕恭毕敬的替叶开颜打开了车门,当叶开颜以最优雅的姿势从那车中走下时,一缕阳光正透过树枝,投射在她姣好的身材上,那一袭纯紫色的真丝旗袍,像另外一层皮肤般,紧紧的包裹着她的妩媚与动人,叫那阳光见了,都有了几分惊艳的闪烁! 结果让叶开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据川口一介的主治医生说,川口大使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只需好好调养,便可无恙,有了这样的好消息,叶开颜自然是打了不少赏钱给那些医生护士们,但是,更好的消息却在后面等着她—— 她刚迈出眉山医院的大门,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便飞驶而来,从那车上走下的,正是江南情报局的局长汪一伟,隔着老远的距离,一脸微笑的汪一伟便开始对着叶开颜拱起手来,叶开颜没好气的问他道:“汪局长,何事这样开心啊?是不是抓到何天翼了?” 那汪一伟天生就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此刻笑容灿烂的,越发让人觉得喜气,他这样喜气的人,说出来的消息果然喜庆到了极点:“恭喜小姐了!我们刚得到消息,江策今早已经乘专列,从太成赶赴江南,明日清晨便可到达江南了!” “哦!”叶开颜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她紧张的绞着手指问汪一伟道:“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汪一伟言词凿凿道:“我们的人,亲眼见他上了车!” 眼前的梅花顿时就在叶开颜的心中璀璨的燃烧了起来,她像是在这一刻才忽然的发现,原来梅花也是非常漂亮的一种花,或许,她应该叫人,在大帅府中种下一两株梅树了! 在回去的车子上,叶开颜拿着那张印有江策照片的报纸,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她看着照片上的那个男子,剑眉星眸,气质超群,那样的年轻,那样的英俊,却又是那样的卓尔不凡,想到他将会是她一个人的,她将完完全全的拥有他,在她的心底深处,立刻便忍不住会心的笑了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触电般的感觉,瞬间就盈满了她的整个身体—— 她从小就崇拜强者,鄙弃弱者,对于弱者,她自然是不拿正眼看他们一下;可是,面对强者时,她却可以为他们低下她高贵的头来,即使是那人离她再遥远,她也可以叫他知道,她叶开颜就站在这里,站在那个他随时都可以到达的地方,正抬头仰望着他—— 江策,正是她叶开颜此时此刻在全心全意仰望着的人,她决不会,让他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子夜时分,叶飘枫再一次的听到了敲门声,她知道,那是住持派人来通知她,前来搜查的大帅府卫兵又来了,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在今天一天中,大帅府已经派了五拨人来搜查这个远离红尘之外的小寺庙! 她本就是和衣而躺,听到声音,立刻便夺门而出,小的笃正搓着手站在门外,小小的脸上,冻得鼻子直发红,才看见叶飘枫,他便扯住她的袖子急急的说道:“姐姐,住持说了,这次来的是厉害人物,庙里的密室已经被他发现了,你不能再藏在那里面了,他要你躲在什么,什么家中的密室里去!” 山间风大,风尖着嗓子从树梢间急速掠过,叶飘枫快速的穿过了那片树林,直接冲到了围墙下的那口水井前,那个所谓的‘家中密室’,就是指这口水井了,几乎所有身世显赫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两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所在地,他们叶家也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那一口口的水井了,只要是叶家人经常去的地方,必定会有这样的一口井,那里面藏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叶心剑与叶飘枫才知道的秘密——在每一口水井井壁的第三块大石头后面,都藏有一个暗道,那里,既可以躲藏一两个人,也有通往外面的安全地道! 现在,叶飘枫的手就按在这口水井井壁的第三块大石头上面,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出生在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家,其实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所以,每当父亲在月圆之夜带她到家中的水井边,练习这一逃生技巧时,她虽然规规矩矩的照做了,也遵循了父亲不许告诉别人,哪怕是家中其他兄弟姐妹的约定,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过,她一直以为,也许她的一生,都用不着这口逃生的水井了—— 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父亲偕同母亲,还有她与年幼的双生弟妹,前往外公家位于郊区的别墅中,共赏山中雪景时,二妈白秋与妹妹叶开颜,在湘西土皇帝白大元帅和陆家大公子陆子旭的支持下,忽然发难,暗中调兵将外公的别墅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切都来得那样忽然,忽然到叶飘枫甚至来不及和爸妈说上最后一句话,便被父亲推入了水井中,父亲原本也可以和她一同逃走的,原本也可以避免于难的,可是,他太爱妈妈了,他丢不下他的妻儿与亲人们,最重要的是,他对白秋和叶开颜还抱有一丝幻想,他不相信,她们会杀了他,但是,最后他的幻想还是破灭了,二妈白秋确实是不忍心,可是她的妹妹叶开颜,她的心,就像冰一样冷,是她,开枪杀死了爸爸,也许在爸爸死去的那一刻,最伤心的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他的亲生女儿亲手杀了他! 在推开那块石头时,叶飘枫落泪了,她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怀念,钻进了那个暗道中,只是,正当她泪眼朦胧时,一支冰冷的手枪忽然顶住了她的头,她的身体,瞬间就凉了下去,就像那天她救江策时,朝自己兜头泼了一桶冷水似的冰凉彻骨—— 与此同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暗道中嗡嗡的响了起来,他的声音,像荒野中的一缕风,带着不羁的野性:“别动,也不要出声,否则,你的脑袋将在我的子弹下开花!” 正文 众人寻她千百度 叶开颜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自己一眼,镜中的那个女子,身着纯白色的织锦繁华旗袍,外披黑色的针织大衣,脚蹬一双秀雅的法国船鞋,全身除了胸口那条熠熠闪光的蓝宝石项链之外,并无其它的装饰,就连这一条蓝宝石项链,叶开颜都觉得它是多余的,因为她耀眼的美丽,远远要胜过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 白秋就站在她的身边,她一脸赞叹的看着叶开颜,忽然拍手笑道:“哦!我的女儿,你实在是太漂亮了,我真是好奇,哪个男人娶了你以后,会对你着迷到什么样的地步?” 叶开颜在镜中对着白秋抿嘴一笑,旋即就翩翩的走开了,她走到了窗前,遥望着窗外黑不见底的深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似的!在她的身边,一盆散发着幽香的菊花正在茂盛的生长着,叶开颜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盆菊花,忽地伸出了手去,一把折下了其中长得最好的一朵黄菊,随手就将它簪入了自己如云的鬓发中,就是这样小小的一朵黄菊,倒让叶开颜透出了几分清雅的气质来! 天色尚早,可是叶开颜已经等不及了,她伸手按铃,叫了司机备车,正要踏出房门时,白秋却拉住了她,她劝阻叶开颜道:“女儿,江策的车还要两个多钟头才能到江南,那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这么早就过去接他,要是冻坏了身体可怎么办啊,不如,迟一些去接他吧?” 叶开颜不着痕迹的推开了白秋的手,在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个之后,她才意味深长的说道:“母亲,这就是你不懂了,像江策那样的男人,对一个在寒风中等了他将近两个钟头的女人,尤其是我这种身份高贵的女人,印象肯定会相当深刻的!” 她轻盈的脚步已经跨出了卧室,走到了外面的客厅中,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房间里的电话却忽然的响了起来,一般来讲,从来也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给她打电话,因为搁在往日,此时正是她睡觉的时间,除了非常非常紧急的事情之外,她房间里的电话,从来也没有在凌晨时分响起过——难道,是何天翼被抓获了? 叶开颜急急的折回了身子,几乎是奔跑着扑到了那架电话机前,但是,话筒那边响起的,却是一个男人手足无措的声音:“小姐,怎么办?那孩子忽然犯病,眼看着就不行了!” 叶开颜当然知道,那男人口中所说的孩子是谁!她对着话筒冷笑了一声,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是吗?你应该知道,他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接着给他注射鸦片吧!” “但是!”那个男人有些不忍心在话筒那边说道:“但是,小姐,他只有十三岁啊!他还是个孩子,这样经常性的给他注射鸦片,是不是太——!” “是不是太残忍了,对不对?”叶开颜打断了那个男人的话,她的声音,像冷风刮在冰面上:“王医生,请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只需要执行我的命令就可以了,我要那个孩子活着,管他是生不如死也好,管他是日夜身受煎熬也好,我只要他有一口气就行了,所以,立刻给他注射鸦片!” 还不等那个男人回话,叶开颜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掉了,她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紧接着就拨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是我,对!我希望那位王医生,明天就彻底的消失在我的眼前,事情要做得干脆一些,不要投泥带水!” 白秋眼见着叶开颜的脸色由晴转阴,到最后,简直难看到了极点,她在心里,多少也猜到了一些缘由,大概是昨夜没怎么睡好吧,她那话中居然隐约的透出了几分不忍来:“女儿啊!那孩子,小时候也挺乖的,你还记得那年吗?你在外面闯了祸,你父亲抓起鞭子就要打你,任谁也劝阻不了他,只是那孩子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句他喜欢你这个姐姐,才让你父亲丢下了那鞭子,也让你免了一顿打,所以,我们还是,还是给他个痛快的了结吧!” 白秋那张依然精致的脸庞上,在流动的灯光下,现出了一个非常渴望的神情来,只是叶开颜却置若罔闻,她一边朝外走一边客气的对白秋说道:“母亲,我要去火车站了,你一夜没有睡好,现在还是回去,好好的休息一下吧!” 叶开颜就那样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白秋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无奈而又颓然的闭上了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老得太快了,只不过是短短的三年时间,她好像就变了,变了很多很多! 叶开颜刚刚走到庭院中,忽地见到树丛花影间,依稀中似乎有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她的脑子里立刻便警铃大作,正准备叫人前去查看时,她叫的车子已经慢慢的驶近了,她着急赶去火车站,居然破天荒的第一次放弃了自己心中的疑心病,想也不想,就坐上了那辆车,任车子载着她绝尘而去! 老管家哆嗦着躲在一堵花墙之下,直看到叶开颜坐车远去时,他的手脚才稍稍的恢复了一点知觉,他半蹲半站在寒风四虐的庭院中,心中一会儿喜,一会儿又悲,简直是百味交加,适才,他本是想去询问叶开颜一些有关于接待江策的要紧事的,却不曾料到,老天爷既然让他听到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当时他就明白,只要被叶开颜发现了他就站在门外,哪怕是他一个字也没有听到,只怕也难逃性命之虞,所以他才那样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他失去性命倒也无关紧要,只是,这个消息一定要让大小姐知道啊! 他们的小少爷,飘枫小姐一母同胞的弟弟叶子清,此刻居然还活着!只不过,他活得很苦很苦罢了!只要一想到他那个冰雪可爱的小少爷此刻正被人那样的折磨着,老管家的心便有如刀割,只恨不得立马就飞到叶飘枫的跟前,与她共商解救大计,只可惜,现在根本就不是冲动的时候,他也已经过了那个冲动的年纪了! 这样寒冷的天气,倒让他的脑子清明了起来,他看着从叶开颜房间中透出来的灯光,那心中便有了计较,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后,立刻就再一次的步入了那个客厅中,他知道,白秋还待在那里面,不曾出来,但他得装着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似的,于是,隔着一道门帘,老管家仍旧像往常一般,毕恭毕敬的禀告道:“小姐,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向您垂询!” 白秋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带着些许疲倦与嘶哑:“是严管家吧!小姐已经出去了,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是!太太!”老管家越发的恭敬了起来:“是这样的,江少帅就要到我们府上来了,接待的事情我都已经打点好了,可我心中一直都有一个想法,想说给太太您听一听,这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江南的水好,而江南最好的水源则在郊外的虎跃泉那里,虎跃泉号称‘天下第一泉’,难得江少帅来到江南一趟,我们何不派人去虎跃泉那里取些水来,用这天下第一好的水为江少帅沏茶,也好更加衬托出我们殷勤之意来!” “好!难得严管家有这样仔细的一份心思,那就按你说的去做吧!”白秋果然一口应允了下来,接着她还说:“听说那泉里的鱼也是顶鲜美的,不如严管家你辛苦一趟,顺便还抓些鱼过来,江少帅必定也想尝一尝,这天下第一泉中的鱼儿,是怎样的美味!” 正等着你这句话!因为叶飘枫藏身的寺庙,正在那虎跃泉的附近!老管家面带微笑,欣然的走出了大帅府,早有车子在等着他,他快步的登上了车,连连催促那掌车的司机将车开快一些,那司机果然把那车开得飞快,一开始老管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等到那车一个急转弯,朝市中心开去时,他才恍然明白了过来,这,不是去虎跃泉的路! 他倒也不慌张,只是平静的问那司机道:“不知道这位先生,你想把老朽带到何处去啊?” 因为天色还早,那车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只那两束刺白的车灯,朦胧的照着前方的道路,让严管家还可以知道这车子的去向,看样子,这车子,是开去江南城中最有名的豪富居住地——文景路! “不好意思,严老先生,因为我家主人有急事需要您的帮忙,迫不得已只能用这种方式与您见面,还望您见谅!”这司机的口气,倒也十分的有礼貌! 严管家看出对方并无恶意,那心便逐渐的平复了下来,这车子,飞快的驶过了空寂无人的街道,停在了一栋围墙高耸的洋楼边,还没等严管家有所反应,那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顷刻间便坐上了车来,那司机等那男子坐好后,这才重新发动了车子,驶上了前往虎跃泉的路! 街道是那样的安静,安静得严管家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缓缓的转过了头去,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人坐在他的身边,非常凑巧的是,那人正好也转过了头来,他们的视线,在晦暗的车厢中对接在了一起,像一条被时光串起来的直线! 尽管这夜色深重,可毕竟有微弱的车灯摇曳着反射了进来,终究还是叫严管家看清了那男子的模样,他相当的年轻,有着修长的眉,飞扬的眼,高挺的鼻子,还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他在看着他,面带微笑的,像故友重逢似的看着他—— “你,你是……!”有一个名字从严管家的脑海中一划而过,他犹豫着,最后也没能把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叫出来! “我是陆子博!”那男子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严管家,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您还记得吗?严老先生,那一年,正是我咬了你们大小姐一口!” “哦!”严管家瞠目结舌道:“你就是当年那个凶巴巴的小孩啊!” 这话刚一落下,严管家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如今的陆子博是何等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啊!他怎么能这样说他呢!陆子博倒不以为然,他照样微笑着回应严管家道:“是啊!我就是当年那个凶巴巴的小孩,咬了你们大小姐一口,直到今天我都在后悔啊!” 严管家稍稍有些窘迫的接过了他的话:“但是,你们后来不是成为好朋友了吗?” “是啊!我们后来成为好朋友了!”陆子博转过了头去,他的脸瞬间就淹入了黑暗中,严管家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他说的这一句话里,包含着无限的凄凉与伤感! 正是黎明到来之前,天色最昏暗的时候,严管家甚至感觉到,那浓浓的黑暗,正在剧烈的撞击着车窗,仿佛想将这辆车子,完完全全的笼罩在它的统治之下!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陆子博忽地转过了头来,严管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异样明亮的光彩,他知道,他有话想对他说,那些话,他只怕早就想说了—— “严老先生,那天晚上,在那个山坡之上,我看到了您和飘枫在一起,也在无意之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所以,我想请您告诉我,我到底要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得到飘枫?” 一刹那间,严管家的心立刻便剧烈的跳了起来,他当然记得那个晚上,那辆忽然驶来的车子,那两道耀眼的车灯,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人影,他与飘枫小姐,就是因为这个突发状况,匆忙的逃离了那个地方,甚至都没有去看上彩云一眼! 今夜无雨,可是严管家的心里却大雨倾盆,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陆子博的问题,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叫做陆子博的男人,对他们的飘枫小姐绝对不会有什么恶意,但是,他怎能这样轻易的屈服于自己的直觉呢!当年那件事情中,不是也有他们陆家人一份吗?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他想,就当自己是一个哑巴吧! 他这样的反应,陆子博自然是早就料到了,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严管家的脸上,他的话中,带着一股不容人怀疑的坚决:“我知道,飘枫受了很多很多的苦,那里面,也有我们陆家人一分子,但是,我一定可以还她一个公道!严老先生,您大概也知道我当年在陆家的处境吧!若是没有飘枫,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岁,我就是为了她,才成就了今天的一番事业,我曾经发过誓,我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要把飘枫放在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一个位置,至死也不渝!” 一行浑浊的眼泪缓缓的从严管家的眼中滑落了下来,严管家忽地抓住了陆子博的手,他的嘴唇颤抖着,他用力的抓着陆子博的手说道:“我们大小姐,实在是太苦了!也只有像陆先生你这样的人才可以救得了她,陆先生,你就救救我们家大小姐吧!” 随着汽车轻微的颠簸声,严管家将他从叶开颜处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述给了陆子博,陆子博听完他的话以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好狠心的一个女人!” 此时,车子已经驶离了城区,正行进在郊外凹凸不平的土道上,陆子博微眯着眼,忽然问那位掌车司机道:“林伯,我要你给情报局局长汪一伟女儿准备的东西,已经弄好了吗?” 林伯握着方向盘响亮的回答了一声:“少爷,已经处理好了,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搬到别墅去了,正试着你给买的车子呢!” “好!”陆子博以手撑头,沉思了一下才说:“要打听到子清的下落,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叶开颜既然能将这件事严密的隐瞒了三年,肯定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用寻常的方法,只怕不仅找不到问题的答案,反而会打草惊蛇!” 严管家立刻就急了:“那可怎么办呢?若是连陆先生你这样的人都没有办法,那我们家小少爷可如何是好啊?” 林伯马上笑着安慰严管家道:“老先生,你放心好了,我们家少爷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知不觉中,车窗外黑沉沉的天像是睡足了一般,微睁了一下眼睛,给天地间带来了一点点模糊的亮光,陆子博直视着前方逐渐明朗的道路,沉吟道:“这件事,除了叶开颜与白秋之外,在江南的高层人物中,至少还有两个人应该知道子清的下落,一个是汪一伟,另外一个就是叶开颜的亲信,江南军区总司令彭贺,所以,我们得从这两个人下手!” 林伯皱着眉头,连连摇头道:“少爷,可是,这两个人都不大好对付啊!汪一伟虽然贪财好色,为我们也提供过不少的重要情报,可他这个人,心里鬼得很,像这种涉及到叶开颜切身利益的情报,他是绝对不会透露给我们的!彭贺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跟他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你也看到了,那家伙,是多么谨慎小心的一个人,想从他的嘴巴里挖点什么消息,只怕比登天还要难啊!” 陆子博微微一笑,在伸了一个懒腰之后,他才说道:“所以我才说,不能用寻常的方法来对付他们,我们,得走一条捷径!” 天空终于睡醒了,眼前的一切都已逐渐明朗,叶开颜伫立在月台边,透过微薄的晨曦,遥望着这条铁路的尽头,明媚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期待与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样等待一个人,对叶开颜来说,是第一次,所有的人都被她摒弃在外,就连铁路局的工作人员,也被告知暂时不得入内,还有,所有即将发出或者即将到达的火车,全部都得延迟进站或者出站的时间,那样大的一座火车站里,空寂无人,只有叶开颜一抹身影,窈窕动人的盛开在那里,像一朵孤芳自赏的春花! 她就是想让江策第一眼看见的人,只有她叶开颜一个而已! 来了!那列火车终于来了!在叶开颜足足等了两个小时以后,在浅灰色的晨幕中,那列从北国的风雪中发出的火车,终于长鸣着开进了江南婉转缠绵的烟岚中—— 迎着那列火车远远射来的车灯,叶开颜迅速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管唇膏,那是一款玫红色的唇膏,当它被涂抹在叶开颜弧形美妙的嘴唇上时,就像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盛放在她完美无瑕的脸庞上—— 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之后,那列火车轰隆隆的停在了叶开颜的裙角边,只是,那车门却久久不见打开,正当叶开颜等得有些不耐烦时,顶头那节车厢的车门终于被打开了,一行身着太城军服的卫兵拥簇着一人走下车来,因为光线昏暗,叶开颜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是她的那颗心,早已小鹿一般,砰砰砰的撞个不停! 她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昂首朝那人走去,近了!近了!她已经看见他的脸了,只是,那不是江策的脸,他不是江策!他不是江策! 那个男人也看见叶开颜了,他掏出了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明明天气冷得吓人,偏偏他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先是少帅神不知鬼不觉的提前下了车,后又是叶开颜居然真的来接车了!他真是快要疯了,饶他平时计谋多端,此时就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是冯垠海先生吧!”叶开颜已经走到了那个男人身边了,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冯垠海点头哈腰道:“是!在下正是冯垠海,能见到风华绝代的叶开颜小姐,真是冯某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哼!”叶开颜似笑非笑的挤兑冯垠海道:“那么,不知我三生修来的福分,可否见着江少帅一眼啊?” 更大的一滴冷汗从冯垠海的额头上冒了出来,他赶紧用手帕将那滴冷汗狠狠的擦了去,这个时候,别说是这个时候了,就是在任何一个时候,他也不敢对叶开颜说,他们的江少帅是去找别的女人了!于是,他只得陪着笑脸对叶开颜说道:“江南的风景真是秀丽多姿啊!我们少帅在车上见到一处美景,一时游兴大发,居然就提前下了车,他要属下转告叶小姐一声,不日定当登门拜访,登门拜访!” “江少帅真是好雅兴啊!”叶开颜一字一句的说道,她的手,早已在口袋中紧握成了一团,那长而尖的指甲,狠狠的扎着她的手掌,仿佛想钻进她的皮肉中似的,锋利嗜血! 她从来也没有这般挫败过,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也没有这般挫败过,她是谁!她是叶开颜啊!叶开颜是何等尊贵显赫的人,这天下有一半的人,只配替她拧鞋子,可是,是一个叫江策的男人,让她知道了挫败的滋味,知道了失意的滋味! 叶开颜目光茫然,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自己的座车前,在她低下头准备钻进车中时,那朵簪在她头发上的黄菊忽地掉了下来,悄无声息的落在乌黑的地上—— “连你也来嘲笑我吗!”叶开颜恨得牙齿都痒了,她忽然抬起了脚,狠狠的,狠狠的踩在那朵黄菊之上,那朵曾经娇嫩美丽的黄菊,在叶开颜的脚下,转眼间就化为了一滩污水! 正文 无情怎知多情苦 有一种声音,只要你听过一次,你就会毕生难忘,这个男人的声音,无疑就是那一种了,叶飘枫在他的枪口之下,忽然想起那一夜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于是,她忍不住问他道:“你以前认识我吗?” “是你!”那个男人失声叫了出来,顷刻之间,那把手枪就离开了叶飘枫的头,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中,他们谁也看不见谁,只有两道温热的呼吸,上下起伏着,仿佛近在咫尺! “哈哈!”那个男人忽然笑了,他好像非常高兴似的,笑声即爽朗,又有些放荡不羁! 等他笑完了之后,叶飘枫才冷冷的问他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暗道的?” 那个男人又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回答叶飘枫道:“我要是告诉你,是你父亲告诉我的,你相信吗?” 叶飘枫学着他的样子,也笑了起来,最后却忽地止住了笑声,很是严肃的接过了那个男人的话:“我自然不会相信,我父亲凭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在浓烈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一缕异样的气息忽然扑到了叶飘枫的脸上,叶飘枫知道,那个男人的脸在朝她逼近,她急急的往后一退,直到那股气息消失不见时,才倏地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不无遗憾的说道:“那我要是告诉你,你父亲当年差一点就把你嫁给了我,你岂不是更不信!” “你……!”叶飘枫又羞又怒,她抚着胸口,一字一句的问那男人道:“你究竟是谁?为何如此无理?” “唉!”那个男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冰冷阴暗的地道中,因为他的叹气声,居然萌生出一种苍凉的悲壮感来,就像在广阔无边的荒漠中,忽然传来了一声老鹰的嗷叫声—— 叶飘枫心中一动,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自她的记忆深处远远的走来,他一步一步的走近了,但是,岁月的尘埃却无情的蒙住了他的脸,叶飘枫已经很努力的在想了,可是,她还是拨不开那层迷雾,想不起这个男人的姓名来! 那个男人又说话了:“当年我若是向大帅要了你,你说,我们两个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何天翼!”因为他的这句话,叶飘枫脑海中忽地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在她十六岁那年,她陪母亲到庙里去进香,因为那日春光明媚,四处山花盛开,母亲见到这样好的风景,便叫她一个人到庙后的平原上去玩一玩,她自然是高兴的去了,正当她置身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平原上时,一骑忽地踏草飞来,在经过她身畔时,马上那人忽地勒住了缰绳,一人一马,就那样突兀的停在了叶飘枫的眼前—— 马,是上等的好马!人,更是意气风发,气质超群,叶飘枫见他一身笔挺的军装,衣肩上的肩章映着大好的春光,锃锃发亮,一时还以为,是父亲派人来接她了,于是,只把那一双秋水般纯净的眸子,流转着盯住那人看—— 奇怪的是,许久都不见那人说话,那人只是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马上,眼光痴住了似的,深深的黏在了叶飘枫的身上,叶飘枫被他看得面红耳赤,正要抽身就走时,那人却俯下身来,目光灼灼的问她道:“你嫁给我,可好?” 这样的一句话,叫叶飘枫呆住了,她抓着手帕,像受到了惊吓一般,出声不得! 那人反而高兴的大笑了起来,他挺直了身子,笑声朗朗的对叶飘枫说道:“哦!你不说话,那就表示你同意了,明日我就向大帅要了你,到时你可不准撒赖哦!” 在笑声中,那人忽地打马飞去,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叶飘枫直到这时才醒悟了过来,从小她就是养在名门中的大家闺秀,几时曾受过这种轻薄,刹那间自然是羞怒交加,心中只有一股冲动,那就是,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登徒子!正好副官骑了马来找她,她咬了咬牙,想也不想就把副官轰下了马去,自己则翻身上马,一挥缰绳,风驰电掣般朝那人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骑术虽说不精,但也说得过去,至少这一刻,她稳住了马匹,并且已经追上那个男人了,才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叶飘枫便叫了起来:“站住!你给我站住!” 那个男人好像没有料到,叶飘枫居然会追了过来,他回过头去,远远的对着叶飘枫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并且一挥鞭子,朗声道:“要我站住也可以,你追上我再说吧!” 就这样,他们一人一骑,一个在前方跑,另一个在后面追,不一会儿,就将那片平原远远的抛在了身后,转而奔上了一条绿草茵茵的山道,若不是那个男人有意放慢了骑术,叶飘枫哪里可以紧追他不放,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的洋装,走路都嫌不方便,这时骑马,更是苦不堪言,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从她的大腿遍布她的全身,她紧咬牙关忍耐着,依旧追着那个男人不肯放弃! 转眼间,那条山道也在他们的马下走到了尽头,扑入眼前的,是一大片水花飞溅的湖泊,马是不能跑了,那个男人迅速冷静的勒住了缰绳,驱使自己的爱马停下了脚步,但是,叶飘枫可没有他这般精良的骑术,一惊之下,不仅没有控制住马匹,自己反而一个跟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小心!”那个男人焦急的大叫了一声,同时飞身下马,虽然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可还是没有接住叶飘枫,叶飘枫摔倒在地,一头撞到了一堆碎石上,人顿时就眼前一黑,一下就昏死了过去! 叶飘枫的马,发出了一阵嘶叫声,紧接着就高高的扬起了前蹄,眼看那马蹄就要踩上昏迷中的叶飘枫了,千钧一发之间,那个男人冲了过去,抱起了叶飘枫,滚到了一边的草丛中,看着叶飘枫一片血瘀的前额,那个男人真是又心疼又后悔,忍不住对着人事不醒的叶飘枫打趣道:“唉!性子这么烈,倒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这个地方山青水秀,遍地都是绚丽夺目的春花,当叶飘枫从昏迷中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丛金黄色的小花,见她醒过来了,那些小花像是非常高兴似的,迎着风不住的朝她点着头,紧接着,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件藏青色的军服中,那样大的一件军服,将她纤细的身子紧紧的包裹着,看见那件军服,叶飘枫心头一震,立刻便仰起身来,她起得又快又急,一头就撞到了一个人的下巴上—— 下巴!叶飘枫心中一紧,认命的转过了头去,正对上了那个男人深邃剔透的一双眼睛,他对着她灿烂的笑了一下,而后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对她说:“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坏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难道!叶飘枫想也不敢想,一点一点的低下了头去,果然,果然是他抱着她躺在他的腿上,她眼前又是一黑,只差一点又气得昏了过去,她忍住额头上的剧痛,用力的爬了起来,那个男人看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不由得心疼道:“小心些,仔细又摔倒了!” 叶飘枫懒得理他,脚步蹒跚的奔到了她刚刚坠马的地方,一把拾起了自己掉在地上的鞭子,等那男人跟上来时,她悠悠的转过了身去,目如寒星的盯住了那个男人,冷冷的对他说道:“拿起你的鞭子!” 那个男人露出了一个大惑不解的表情,不一下就了然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的问叶飘枫道:“难道,难道你想跟我决斗?” “不可以吗?”叶飘枫素来不会讲粗话,哪怕此刻她气得身体直发抖,也还是说不出一句过分的话来! “哈哈!哈哈!”那个男人顿时就放声的大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赞叹道:“真是没有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你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我对你,倒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叶飘枫死死的抓着那条鞭子,冷笑着接过了那个男人的话:“废话少说,快拿起你的鞭子!” “好、好、好!”那男人无可奈何的投降道:“今天都是我不对,冒犯你了,真是对不起!不如这样吧!我让你抽我十下,算是赔礼道歉,怎么样?” 叶飘枫却不领情,一甩鞭子说道:“那倒不必了,今天我要让你知道,我们女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娉娉婷婷的站在那里,像一朵出水的白菱花,因为正生着气,那脸上有一抹淡淡的潮红,更是给她添了几分动人的娇美,那男人又发起痴来,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只是个小小的戏童,跟着戏班子到大帅府去唱戏,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总是跑到后台看他们盘头发,带行头,有一回,自己正抹着粉,她小心翼翼的走进了,怯生生的问他道:“小哥哥,我来帮你涂嘴,好不好?” 她的眼睛,晶莹剔透得像天上的星星,他看着她,不知不觉中点了一下头,她开心得拍起手来,小小的点起了一点红膏,那么认真的涂在了他的嘴唇上,他那时候年纪小,所认为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那又白又软的白面馒头了,这时看着她那只点在他嘴唇上的小手,只觉得,她的手,比那白面馒头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上得台后,因为班主连日来的苛刻,他已经五六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于是,在台上转着转着,就摔了下去,这本是为了帮大帅府里的二夫人庆生而唱的一台戏,这样无缘无故的摔倒,是非常不吉利的一件事,那位二夫人顿时就发起脾气来,当下就要取消他们的戏班子,这么一来,他们戏班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得饿死街头了,他被班主拧着头发拖到了那位二夫人的面前,一顿好打后,说是把他赶出戏班子后才消了那位二夫人的气,就那样,他连脸上的花妆都没有洗干净,就被赶了出去—— 他一脸血的被摔到了大街上,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要死了! 可是,一位身穿军装的老爷急急的赶到了他的身边,他拉起了他,递给他一枝梅花说道:“小子啊!你好福气啊!遇到了我们家大小姐,她在大帅面前帮你求情,我们大帅说了,可以让你参加我们少年军校,我们大小姐要我把这枝梅花送给你,说是谢谢你让她涂了第一回嘴唇!唉!搞不懂啊!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少年军校!” 他的命运就随着那枝清香扑鼻的梅花而彻底的改变了,从此以后,他迈上了一条凝聚着炮火与荣耀的军旅之路,直到他坐上将军的位置,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改变他命运的大小姐,只是,他从报纸上剪下了她的照片,将那张照片珍藏在自己的贴身衣袋中,带着它,南征北战,他从来也不觉得孤独,从来也没有害怕会在战争中死去,因为,她永远在他的心中,陪伴着他! 现在,她就站在他的面前,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他看着她,真是越来越想娶她了! 但是,叶飘枫却恨不得与他一决死战,尤其是他用那种眼光看着她时,她更是不能容忍,正当她打算逼他动手时,十几匹马飞奔而至,从那马上翻身下来的,正是前来寻找叶飘枫的大帅府卫兵,看着他们,那个男人戏谑叶飘枫道:“看,你的救兵来了!” 叶飘枫咬着牙齿告诉他:“对付你这种轻薄之徒,我叶飘枫一人足以!” 那些一色军装的大帅府卫兵,匆忙的赶到了他们身边,他们一脸问号的望着叶飘枫与那个男人,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才吃惊的问他们道:“大小姐,何将军,你们这是怎么了?” “何将军?”叶飘枫的头一时晕得厉害,她指着那个男人冷冷的问道:“这么说来,你,你就是何天翼了!” “正是区区在下!”那个男人笑得更加灿烂了! “正是区区在下!”隔着三年的沧海桑田,再一次听到这句话,当年的明媚春光,化为了眼前这么浓的黑暗,一切早已物事非非,叶飘枫在暗道中,长叹了一口气,不过,那话语中反而欢喜了起来:“真是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我居然还能遇见故人,何将军,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她的照片,还贴在他的胸口,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何天翼甚至记得,因为抚摸的次数太多了,那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现在,她真真切切的站在他的身边,他还能闻到她的呼吸声,只是,他看不见她,他忽然悲哀了起来,也许这一生,他与她的缘分,早在那年的春天中,被叶飘枫从马上摔下的那一跤,摔断了,再也没了继续的可能! 他苦笑了一下,依旧意气风发的说道:“我自然生活得不错了,自由自在的,没有什么可以牵绊我,看谁不顺眼,我就可跑去教训他一顿,看谁顺眼的话,就去看看她,你看,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叶飘枫不知为何,听得他这样说话,那心反而酸楚了起来,她叹气道:“这样说来,外面那些人,是来抓你的?” “可不是吗?我送给了川口一介那个东洋老鬼几粒子弹,叶开颜就满城的来抓我,我没有办法,只得躲到这里来了,是严管家告诉我你在这儿的!我本来是想看看你再走的,没想到,他们连和尚庙都不放过,无奈之下,我只得躲到这里来了,你还别不信,这个密道,真的是大帅告诉我的!” 他那样着急的对她强调着,像一个孩子!叶飘枫连连点头道:“你是何天翼,我自然相信了!叶开颜一向亲近东洋政府,这一次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不如,你在这里多躲几天,等风声过后再出城,对付叶开颜,不急在这一时,关键她的背后有白家那座大山,所以她才可以这般嚣张,我想,江南旧部中,总有许多人不服她,我就不信,找不到对付她的法子!” 何天翼忍不住提醒她道:“你不要忘了,假如我们现在不动手的话,等她和江策成了亲,我们想要对付叶开颜,这一辈子都只能是妄想,江策这座靠山,白家一百个也比不上,他,才是叶开颜的真正救命稻草啊!” 江-策!这个名字,像一把利刃,插在叶飘枫的心上,只是提起来,就会划得她血流不止,这天下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自古英雄爱美女,七少岂能免俗?从来美女配英雄,理当开颜一笑!而在那场大雪中,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誓言,仿佛遥远得不可企及! 葱郁的春天还没有到来,他们曾一起经历过的那场冬天,早已冰雪融化,消散在了往事中!没有什么可以埋怨的,也没有什么可以痛恨的,他们,只不过在那场大雪中,相互给了对方一个温暖的掌心而已,何来誓言?何来辜负?他们谁也没有辜负谁,因为,在那时,他们都得到了彼此想要的——寒冷中的温暖! 但是,从此以后,真的要血刃相见了吗? 叶飘枫的心,痛得抽搐了起来,她在黑暗中,无奈的闭上了眼睛,有一种叫做心死如焚的东西,渗透了她的整个身体,她凄然的一笑,那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我不相信他现在会跟叶开颜在一起,可是,总有一天,他们也许还是会在一起的!” 满山的松柏苍翠,入眼皆是秀美多姿的山峦,这样赏心悦目的美景,江策却无心观看,他坐在那栋山间别墅中,面对着一大堆的文件与陈年老报,像老僧入定般,陷入了石化的状态中! 晨风吹打着窗子,吹得放在江策眼前的报纸与文件哗哗作响,一张报纸被风掀起,露出了印在那上面的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长发披肩,浅笑动人,正是叶飘枫在三年前的模样! 江策的目光就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他看着照片上的叶飘枫,忽地伸出了手去,将那张报纸紧紧的抓在了手中,他的另外一只手,轻柔的抚上了照片上叶飘枫的脸,他的心,莫名的柔软了起来,对了,这就是她了! 叶-飘-枫!没想到,她既然是有着江南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叶心剑大帅的女儿,是叶开颜的同父异母姐姐,她只比叶开颜大三个月而已,难怪,她们两个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人人皆以为,她与她的家人,都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大火中,那场大火,像一场地震,震动了全国,那时,他正在攻打德州,凌晨时分,副官忽然捏着一张电报,慌慌张张的找来了,当他看到那张电报中的内容时,忍不住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叶心剑一代儒将,居然英年早逝,丧生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中,真是遗憾千古的一件惨事啊! 当时,他立即就提笔写了一封吊唁,叫人速速发往江南,他怎么想得到,在他哀吊的那些人当中,居然还有一个叫做叶飘枫的女子,逃过了那场劫难,直到三年后,他遇到了她,他都不知道,她就是那个曾经名动江南的叶家大小姐——叶飘枫! 她既然是叶家的大小姐,那么,她理应像叶开颜一样,生活在金楼玉宇之中,而不是偏安在远离江南千里之遥的漉城陋巷里;她既然是叶家的大小姐,她更不应该隐姓埋名,孤苦伶仃的以死者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难道,他们调查到的一切,居然全部都是铁板铮铮的事实—— 真的是叶开颜与白秋害死了她的所有亲人,然后嫁祸给那一场别有用心的大火?这三年来,在叶开颜与白家的逼迫下,她一直流浪在外,生活在无休无止的煎熬中?难怪,难怪她连笑起来,都带着那么多的悲哀!难怪,难怪她在漉城的戏院中,悲壮的对他说出了那样的一番话来? 江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叶飘枫在他怀中滴下的那些眼泪,一颗一颗的破碎在他的心里,他忽地抬起了手,一拳砸向了书桌—— “嘭、嘭、嘭……!”里屋中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巨响,把一直候在门外的那些卫兵们骇了一跳,他们轮着枪,贸然的闯了进去,都没有看见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见他们的江少帅大叫了一声:“滚!滚!你们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负责在江南寻找叶飘枫的情报人员,战战兢兢的敲响了江策的门,江策头也不抬的喝道:“进来!”等看到来人是负责在江南寻找叶飘枫的情报人员时,江策心中的怒火才慢慢的缓和了下去,并且满怀期待的问那名情报人员道:“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是!我们是在叶小姐与叶府的严管家会面后,失去了叶小姐的线索的,连日来,我们一直派人盯着严管家,也不见他有什么异动,直到今日凌晨五点钟,严管家忽然乘车离开了叶府,形迹可疑,我们猜想,他大概是去找叶小姐了——” 江策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的话:“重点,说重点,那严管家现在在什么地方?” “正在前往虎跃泉的路上!” 他的话刚刚落下,江策便站起身来,他一边系着外衣扣子,一边吩咐那人道:“马上给我备车,我现在就要去虎跃泉!” 一时之间,那人可吓得不轻,只差一点就要跪下去求江策了:“少帅,这可万万使不得,现在江南城里,因为捉拿刺客,动荡不安,您身份特殊——” “叫你备车你就备车,哪来这么多废话!”江策毫不客气的再一次打断了那人的话,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霜似的! 车子很快就准备好了,江策快步的走出了别墅,这座别墅,是他们在江南的众多秘密据点中最隐蔽的一个,早有随从替他打开了车门,江策才坐上车,军机秘书何峻就奔到了车子前,他攀住车门,低声对江策说道:“少帅,大帅来电话了,听口气,好像发怒了!” 江策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道:“我现在不想接电话,你随便给我找个理由,搪塞回去!等我事情办好了,自然会给父帅一个交待的!” “是!但是,少帅,不是何某多嘴,要是叫大帅知道了飘枫小姐的下落,只怕,飘枫小姐的处境会更加危险!”这位军机秘书最是心细如发,他不无担心的提醒江策道:“大帅与北方的诸多将领,只怕会想尽一切法子,来促成你和叶开颜小姐的婚事!” 江策的脸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他一拳砸在那真皮车椅上,那一个一个的字,像是从他的牙缝间迸发出来一般:“我倒想看看,谁有这个胆子,敢动我江策的女人!” 虎跃泉,距离这栋别墅,路程并不远,只是下了山道,山下的路就不大好走了,一路上坑坑洼洼的,江策在颠簸中,一点一点的展开了一块红绸,那红绸中,细细包裹着的,是叶飘枫的那根玉簪,江策轻抚着那根玉簪,脸上慢慢的浮出了一个笑容来,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与她之间,倒真有些互赠定情物的味道—— 她是那样高洁美好的一个女子,江策真想一生一世,永永远远的拥有她! 正文 谁怜越女颜如玉 山间幽静,从敞开的车窗中,只听见松涛随风滚滚而过,远远的就听见了流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甚为悦耳,像大大小小的珠子坠落了一地! 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那两条岔路立刻就汇合成了一条窄窄的车道,因为是虎跃泉风景区,那路看上去非常的平整,居然是用水泥浇灌而成的,江策的车子眼看就要驶上那条水泥路了,冷不防从对面的岔路中也驶来一辆车,这两辆车,一左一右的,同时驶上了那条窄窄的车道,又同时停了下来—— 这样的情形,着实有些尴尬,两部车都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帮江策掌车的近身侍卫,先是下意识的握住了枪,随后便按上了车窗,早有十多个卫兵在江策之前赶到了虎跃泉,此时正潜伏在四周的树丛中,后面不远处,也有一辆装满卫兵的车子若即若离的护卫着江策的座车,这辆忽然冒出来的车子,立刻便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不知道有多少个黑洞洞的枪口,正自树影间瞄准着那辆车子,只要那车上的人有一个小小的异动,他们的子弹,便会毫不犹豫的射向他! 那车上坐着的人,看样子已经感觉到这种如临大敌的气氛了,江策先是听见了一阵清朗的笑声,而后便有一个男子极为清越的声音响起:“这虎跃泉不畏为天下第一泉啊!一大早的,就有这么多明的暗的人前来参观,倒真是热闹得很!” 不知为何,只是听得这声音,江策就对那车内的人生出了几分好感来,他先是击了两掌,示意他的卫兵们放下枪来,旋即才歉意的笑着回答那人道:“手下人粗陋,惊扰了先生的雅兴,还望见谅!” 那人好像没有料到,居然会得到这么有礼貌的答复,一时之间居然也客气了起来:“哪里哪里,应该是在下冲撞了先生才对,我这就叫我的司机,把车子退了回去,也好让先生早一步抵达那天下第一泉!” “如此多谢了!”江策有事在身,也不跟那人客气;下一刻,果然见到那辆车子缓缓的退了回去,现在,江策的座车已经行驶在那条车道上了,离虎跃泉越近,那流水的声音就越是清晰,这样清新悦耳的流水声,夹杂着山间风吹落叶的声音,简直有如一曲天籁,叫人陶醉! 只可惜,江策根本就无心去聆听这个声音,像那个大年夜一样,他的手死死的攥着那根玉簪,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叶飘枫就会从他的生命中消失掉一般! 风过无痕,流水有声,站在虎跃泉边,江策目视着那喷涌而出的清澈泉水,一时心思恍惚,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不远处等着他,只等他一靠近,它便会一触即发似的! 这种不祥的预感更加让他心烦意乱,天气这样湿冷,江策的心仿佛渗了水一般,沉重得吓人,正焦躁不安间,那情报人员急急的奔了过来,对着江策耳语道:“少帅,据我们的人得到的线索,严管家就坐在刚刚那辆车上!” 江策的眼睛闪电一般,迅速的扫向了身后的那部车子,那是非常普通的一辆黑色小轿车,此时正行进在他们刚刚走过的车道上,他忽地微微一笑,居然大踏步的朝那辆车子走了过去,远远的,那辆车子见他走来,像是得到某种指令似的,很快便停了下来—— 羽翼般的车门被人从里面缓缓的打开了,一名身穿藏青色大衣的男子,慢步的走下车来,他从容不迫的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江策,剑眉一挑,朗声笑道:“真是没有想到,我居然能在这里遇见名满天下的江少帅,实在是荣幸至极!” 江策同样也是笑声爽朗:“闻名不如一见,陆先生果然是气度不凡,风采出众啊!” 这是个明丽的冬日清晨,朝霞很好,薄薄的阳光轻轻的打在两边的松树之上,照得江策与陆子博的身上都是斑驳的树影,他们都是那样杰出的男子,虽然从未谋面,但相互间早就仰慕已久,这样的见面方式,虽说意外突兀,可还是让他们两个人,发出了来自心底深处的快意笑声—— 他们的手,在天下第一泉涓涓的流水声中,紧紧的握在了一起,一道朝阳,自山顶投下,不偏不倚,正照在他们紧握着的手上,他们的手,一时之间,居然流光溢彩起来! 他们都是因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目的而来到了虎跃泉,只不过,他们彼此不知道罢了! 江策已经看到严管家了,他但笑不语,陆子博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转而对坐在车中的严管家说道:“严管家,看样子,你不需要再取水回去了,江少帅已经把整个虎跃泉都看了个遍,想来对这天下第一泉也没有什么好稀罕的了!” 江策倒也直率,他微笑道:“我此番前来,本不是为了看什么天下第一泉,我来这里,只是想跟严老先生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希望陆先生能给江某行个方便,容我和严老先生借一步说话,江某定当感激不尽!” 陆子博的眼睛中立刻就泛起了一丝寒光,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江策一眼,忽然问道:“恕陆某无理,我想问江少帅一句,你要打听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女人?”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江策一字一句的回答道:“没错,我在找的,确实是一个女人!” 令人窒息的时候到来了,流水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起来,陆子博仰望着那片晨光,宁静的说道:“好极了,我正好也在找一个女人!” 漉城的风雪好像又回到了江策的眼前,江策忽然想起了那一夜,想起了戴泷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她,她是被陆子博陆公子带走的,听说他给那位小姐找了西洋医生看病,又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她两天两夜!” 一刹那间,江策忽然明白过来了,他们是因为同样的宿命,而撞到了一起! “那个时候,我们都在漉城,我遇到了她,陆先生也遇到了她,我原本以为,漉城是一座很大的城市,现在想起来,也不过如此而已!”江策不无遗憾的说道:“陆先生,其实,我们早该认识的!” 陆子博淡淡一笑,倏地又口气一冷:“我可以代严管家告诉你,她在哪里!那是因为我素来佩服你的为人,知道你绝不是那种宵小之辈,但是,我会一直看着你,你应该知道,我陆子博有的是玉石俱焚的勇气!” 湿润的空气中,有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气息,江策直视着陆子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阵汽车尖锐的鸣笛声便远远的传来了过来,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去,一眼就看见了三部小车,正鱼贯着驶上了这条小道,中间是一辆加长型的林肯轿车,那车前迎风摇曳着的军旗,叫江策产生了一种想揍人的冲动,他笑容是冷的,连那声音也是冷冰冰的:“早就想跟她过招了,没想到,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陆子博听得他这样说话,先是露出了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最后却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那样张扬的一辆车子,他自然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他正好,也想与她过过招呢! 从那车上优雅走下的,除了叶开颜,还能有谁! 冯垠海苦着一张脸,跟在叶开颜的身后,连连对着江策拱手,一副好像自己罪大恶极的样子,江策虽然知道,这必定是父亲的指示,可看着冯垠海,那脸色,还是非常的凝重! 叶开颜行走在枝条纷飞的坡道上,那一件纯白色的织锦繁华旗袍,下摆流水一般,摇曳在灰暗的水泥地上,像一只蝴蝶,正在翩翩起舞,她是极美的女子,跟叶飘枫,实在是太像了,只是,从叶飘枫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雅致动人,她却没有,她有的,只是妩媚到了全身的万种风情! 江策与陆子博,不知为何,居然颇有默契的对视了一眼,好像有许多的话,都尽在不言中一样! 现在,叶开颜已经看到江策了,当然,她也看见陆子博了,她狐疑的看着他们两个人,脚步甚至还稍微的停顿了一下,冯垠海赶在叶开颜之前,急快的奔到了江策的身边,先是对着陆子博礼貌的欠了欠身,最后才压低声音对江策说道:“少帅,这可是大帅要我带她来的,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就算看在大帅的面子上,你也不能在叶小姐面前失礼啊!” 陆子博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他居然会以这种方式与叶开颜见面,更奇怪的是,他与她,还有江策,明明是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的人,居然会聚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坐在虎跃泉边,各怀心事,一起烹茶聊天,他忍不住想,或许是老天爷一个不小心,搭错了一根线,才叫他们三个人,这样奇怪,这样不协调的坐在了一起! 起初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叶开颜确实是一名惯常于交际的老练女子,若不是早就了解到她内心的那些阴暗,跟她在一块饮茶交谈,倒不失为一件风雅有趣的事情,只是,正是因为了解了她的为人,再看到她此刻这样一副天真女孩的做派,江策与陆子博才更加感受到了她的可怕,所谓杀人不见血,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但是,这样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有一阵喧闹声自山顶传来,那样尖锐嚣张的声音,吵得这座名山,失去了往日的古朴与安宁,同样,也搅乱了叶开颜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良好气氛! 叶开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头遥望着山顶,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最后她挥手招过来一位侍卫,示意他上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之后才重新浮起了甜蜜的笑容,与江策和陆子博一起探讨起陆羽的茶经来—— 那山顶之上,正是叶飘枫藏身的那座寺庙,陆子博一时有些心不在焉起来,那一直回旋在耳边的流水声,顷刻间也由动听变为刺耳,他神色间小小的变化,立刻便引来一道若有若无的探究眼光—— 那道眼光,来自于江策,江策以茶代酒,敬陆子博道:“陆兄不必为了此等小事而扫了雅兴,有我二人在此,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害怕的呢!” 陆子博微微一笑:“江少帅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那一道晶莹如白练的泉水,正是从这座寺庙的后山流淌而出的,每一日清晨,总是会有钟声从这座寺庙中响起,伴随着流水声,风涛声,连绵不断的响彻了将近一百来年,只是这一日,太阳已然升起,天色早已明朗,可那庙中浑厚悠长的钟声,却忽地失去了踪迹,长年居住在这山间的人家,听不到那熟悉的钟声,无一不感觉到突兀与意外,早有与这庙中众僧交好的山民,想走出家门,到那庙里去一探究竟,无奈山道各处,不知为何,忽然站满了持枪戒备的士兵,这一下,别说是上山了,就连走出家门一步都很难,山里人家,几时曾见过这种场面,顿时一家一家的关门闭窗,越发的使得这座山显得幽静了起来! 庙中众僧,连同住持,全部都被持枪带械的兵士,赶到了一处空旷之地,领头的那位长官,名叫陈大俞,可是大有来头,早些年曾是叶心剑的贴身侍卫,因为品行不端,被叶心剑开除了军籍,正落魄时,凭借着他对叶心剑及其大夫人家的了解,叫叶开颜看中了,最后收为己用,从此以后就平步青云,官虽说做得不大,却是肥得流油的美差,这江南城内的治安队,正是他打的头,一直以来,他就在江南城内横行霸道,胡作非为,抓捕叶飘枫,向来就是他的重任,只可惜,他卖命了三年,却连叶飘枫的衣角都没有抓到一片,正心灰意冷时,上天忽然赐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线索,他怎么也想不到,在搜查这座山间小庙时,居然从一间隐蔽的厢房中找到了一条项链和一卷手抄的经卷,那经卷上一手工整清丽的簪花小楷,别的人可能不认得,可是他认得,那样熟悉的一笔一划,不正是他一直在抓捕的叶家大小姐叶飘枫的字迹吗? 没错,那卷经卷确实是叶飘枫为死去的彩云所抄写的,而那条纯净如水的绿宝石项链,正是江策赠与叶飘枫的那一条,现在,陈大俞将这两样东西丢到了众位僧人的面前,放肆的冷笑了一番之后才阴沉沉的说道:“把这些东西的主人叫出来吧!” 末了,他还寒着脸加上了几句话:“你们别想蒙我,这些字,我可是认得的,如果你们拒不交待的话,那么我可要对不起各位了,是死是活,得由我手中这把枪说了算!” “砰!”的一声,陈大俞重重的将自己的佩枪砸在了桌子上,与此同时,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忽地射向了站在正中间的住持,一丝残忍的阴笑浮出了他的嘴角,那位年高德重的老住持,直视着陈大俞,念了一声佛号后,缓缓的从众僧中站了出来—— “阿弥陀佛!老衲法号永正,是本寺的住持,施主口中所说之人,和本寺确实有一些渊源,但她早已离去,并不在本寺之中,施主若是想寻她,还是到别处去吧!” 陈大俞用力的一抓头发,忽然朝着他带来的那些士兵们大叫道:“他妈的,一个个杵在那里干吗,给我砸啊!把这座庙给我砸个稀巴烂!” 叶开颜所听到的那阵嘈杂声,正是陈大俞的手下在砸这座寺庙时所发出来的,一直等到那位被叶开颜派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到达时,那些声音才停了下来,陈大俞自然是把这个好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那位侍卫,那位侍卫听得这样重要的情报,当下一刻也没敢耽搁,几乎是冲刺着跑下了山,一路奔到了正在和江策与陆子博一同烹茶聊天的叶开颜身边—— 叶开颜背对着水花飞溅的虎跃泉,脸上漠无表情,有那么一下,她闭上了眼睛,就看见了微笑着的父亲慢慢的朝她走来,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心中,他也许是爱着她的,可是,他不爱她的母亲白秋,但是她知道,母亲爱着他,据说当年,母亲在一次宴会中与父亲邂逅,只是一眼,她就深深的爱上了父亲,从此以后便纠缠了那么多年,外公为了达成母亲的心愿,抑或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意图,居然不惜陈兵出战,逼得已经有了妻室的父亲娶了母亲,他们原本以为,过不了多久,母亲便会取代那个女人,坐上叶家当家主母的位子,可是他们都错了,错得离谱,正是他们的错误,才酿成了十几年后的那场生死离别,她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父亲?她为什么要杀掉他?也许,只是为了纠正外公与母亲当年那个可笑的错误罢了! 但是,只要叶飘枫一天不死,那个错误就会永远的存在下去,一直深深的腐烂在她的心底,生蛆生脓,不过,现在看来,这个错误真的快要结束掉了,叶开颜完全相信陈大俞的判断,她相信,她的姐姐,那个只比她大三个月的姐姐叶飘枫,可能就藏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所以,这一次,她绝对不会放过她! 叶开颜转过了身去,在她身后不远处,江策与陆子博正在低头交谈,因为水雾缭绕,她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直觉告诉她,这两个男人,非常的危险! 不过,她喜欢的就是这种危险的男人,如果江策真的那么容易就被她给征服了的话,那么她的人生,岂不是太无趣了,他想跟她玩,她奉陪到底就是了! 叶开颜低眉浅笑,她一边走向江策与陆子博,一边低声命令那侍卫道:“你去告诉陈大俞,只要能抓到叶飘枫,他想杀人也罢,想放火也罢,我把权力都给他,稍候,我会亲自上去看看的!” 陆子博坐在虎跃泉边,伸手就能掬到那温热的泉水,他看着叶开颜的背影,那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他嗅到了散发在空气中的那种叫做嗜血的东西,他想,也许在今日,说不定,他就会流血! 江策随行的副官从暗处走了出来,他靠近江策的耳边低声的说道:“少帅,您送给飘枫小姐的那条项链,被叶开颜的人从山顶的寺庙中找出来了,现在,他们正在盘问庙里的僧人,想知道飘枫小姐的下落,看样子,飘枫小姐就藏在这附近了!” 江策倏地握紧了那只雨后天晴色的青瓷茶杯,他直视着陆子博,忽然问他道:“飘枫,是不是就藏身在这山顶的那座寺庙中?” 陆子博微微的一点头,他迎上了江策的目光,毫不迟疑的反问他道:“看样子,叶开颜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对不对?” 江策望着那茶杯中酽酽的茶水,看着那一小簇新芽似的茶尖,他知道,这是一种名叫雨雾的茶叶,据说这种茶叶,只有普济山一个地方才有,而要采摘这种茶叶,需得在一个大雨过后的清晨,由一位纯洁的少女上山去采摘,每一次,不多不少,只能采一小篓,因为这样严格的采摘条件,故而雨雾一年的产量,不足十斤,各地的豪门贵族,无一不对它趋之若鹜,就是他,也只品尝过四五次而已,可是,他与叶飘枫之间的缘分,也只不过是三次罢了,想到这里,在他的心底,有一点一滴的疼痛正在慢慢的蔓延开了,他快速的搁下了那只茶杯,顿了顿才对陆子博说道:“没错,叶开颜已经知道了,看来,她是绝对不会放过飘枫的,我们,得来一个调虎离山了,陆先生,你看怎么样?” 陆子博看着越走越近的叶开颜,点头微笑道:“成交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此时天空中忽地大放异彩,万丈金光,从逐渐散去的云层里,毫无遮拦的投了下来,这样好的阳光,告诉人们,今天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 只是,无论外面有着多么好的灿烂阳光,水井的暗道中,却是一如既往的阴暗,潮湿,寒气逼人,何天翼脱掉了自己的外衣,递给叶飘枫道:“快穿上吧!这里,真是他妈……咳、咳!真是怪冷的!” 叶飘枫拒绝了他的好意,她笑着说道:“这里,比江南城的女子监狱中,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在那里,蓬头垢面的待了三年,因为不想被狱头看出来我和叶开颜长得像,在那三年里,虽然女囚每隔十天就有一次清洗身体的机会,可我没有要过那样的机会,整整三年,我没有洗过几次脸,没有洗过头发,洗澡就更不用说了,到最后,连老鼠都不愿意接近我了,看守监狱的人,更是巴不得我早一点出狱,你不知道的,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脆弱!” 她那样再也平淡不过的语气,却叫何天翼的心不由自主的裂开了来,他想起了从前,她是那样的爱干净,连一丝半点的脏东西都受不了,再想想她在那三年间所受到的折磨,他真是连想也不敢想,他收回了自己的衣服,声音有一点点发抖:“我以为你躲到漉城去了,因为那里是大帅和大夫人初次相遇的地方,而且,大帅买下了那栋与大夫人初次相遇的宅子,别人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可我知道,我曾到那里去找过你,可是没有找到,谁能想得到呢!你居然待在江南城的监狱中!” 叶飘枫笑了,她宁静的笑着,她一边笑一边无限向往的回忆道:“大帅府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只有漉城那座普普通通的宅子,才是我叶飘枫的家,以前,无论父亲有多么的繁忙,一年里总是会抽出几天的时间,带上母亲和我们弟妹几个,瞒过所有的人,躲到漉城的那座宅子里,像千千万万个平凡的家庭一样,过几天幸福祥和的日子,虽然时间从来都是那样的短暂,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那里度过的,我后来去过那里,如果没有这么多的恩恩怨怨,我一定会终老在那座宅子里,带着微笑死去!” 有一句话,差一点就从何天翼的口中冒了出来,但是,他到底也没能说出那句话来,他把那句话埋在了心底,转而说出了另外一番话:“过去的事情我们就当它死了,现在,我们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怎样对付叶开颜与白秋那两个混蛋女人,反正,我与她们也是势不两立,只要你愿意,我何天翼的命都是你的,我们两个人,加上我手下那么多的人马,跟叶开颜斗智斗勇,甚至送她归西,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叶飘枫的身体里荡漾着一种狂风暴雨般的声音,那样猛烈而又清晰的撞击着她的心,她按住胸口说道:“没错,叶开颜她不会放过我,我同样也不会放过她,她为我准备的坟墓,我要原封不动的还给她;只是,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无论她有多么大的靠山,她在明,我们在暗,她不知道我们的行踪,而我们却能知晓她的一举一动,这样对我们而言,总归是有利的,所以,我们需要等待的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这条漆黑的暗道,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叶飘枫忽然惊觉:“钟声!庙里没有响起钟声,一定是,出大事了!” 何天翼条件反射的按住枪问叶飘枫道:“你可有什么东西遗落在庙中?” 叶飘枫抱住头,后悔不迭的回答道:“有的,我抄写的经卷,还有一条项链,都丢在那厢房的书架上,寻常人是注意不到的,只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以后,会,会伤害到庙中的僧人!” “在叶开颜的身边,聚集着一批对你以及你的家人相当了解的鼠辈,只怕那经卷上的字迹,会暴露你的身份,按照叶开颜一贯的手段,又有一场腥风血雨了!”何天翼狠狠的一咬牙,恨声道:“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选在这个时候对川口一介那个东洋老鬼下手的话,就不会暴露你的行踪了!” 叶开颜在昏暗中凄然一笑,她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我绝不会连累这座庙中的僧人,你不知道,在这座庙里,有个很小很小的和尚,他叫的笃,他长得有多可爱,又有多乖!” 何天翼的心一下子冷到了极点,他按住叶飘枫的肩膀说道:“我不准你乱想,就算要出去送死,也是我们男人的事,叶开颜同样也想抓到我,反正整个江南的人都知道,我何天翼对你叶飘枫是一往情深,手中珍藏着你的项链与字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胡说什么?”叶飘枫推开了何天翼的手,她痛心疾首的对他说道:“你只要一出去,就是个死字,可是我不同,叶开颜绝对不会让我轻易死去,我还有一线生机,你只需将我被叶开颜抓起来的消息在江南城里散布出去,父亲从前的那些旧部,还有江南的那些老百姓,"奇"书"网-Q'i's'u'u'.'C'o'm"怎么会让叶开颜轻而易举的杀掉我!” 即使隔着重重叠叠的黑暗,可何天翼还是看见了叶飘枫的眼睛,那是多么明亮的一双眼睛啊!就像黑夜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星星,他不忍再看了,他偏过了头去,坚决的丢下了一句话:“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你去涉险!” 他的话刚刚落下,一阵嗡嗡的钟声忽地穿透地面,直达他们的耳朵,这样的一阵钟声,没了往日的浑厚悠长,少了一些沧桑与回味,好似一双小孩的手,正使尽了全身的力量,憋红着脸在击打着那口大钟—— 叶飘枫忽然落泪了!远远的,远远的,小小的的笃正怀抱着那根巨大的木棍,使尽了全身的力量,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山顶的那口大钟,他小小的圆圆的脸上,满是污垢与汗水,他那样幼小的身体,甚至还没有那根木棍粗,可是,在他的眼睛中,却闪烁着一种坚毅的光芒,他忘不了住持常常教他的那句话,只要山上有一个僧人在,就得在清晨敲响这口钟! 正文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果叶开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时候,不应该有钟声响起!但是,当那阵略显稚嫩的钟声远远的传过来时,她也并不觉得惊讶,她饶有兴趣的听着那钟声,不禁掩嘴笑道:“这庙里的和尚也真够懒的了,哪有这么晚才起床敲钟的啊!” 陆子博淡淡的一笑,似有些倦怠的接过了叶开颜的话:“在这里坐了这许久,虽然山好水好,可还是觉得身体乏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坐久了吧!我也有这种感觉,不如,我陪陆兄上山走走,一来解解乏,二来我也想看看,这么好的泉水,到底是从何处流出来的!”江策默契十足的附和着陆子博的话,同时眼睛一转,笑着问叶开颜道:“不知叶小姐可有兴趣与我们一同上山?” 叶开颜的心顿时就“咯噔”了两下,那醇香绵厚的雨雾茶水,含在她的嘴里,瞬间就变得苦涩了起来,她总觉得在哪一个地方有一些不对劲,可到底不对劲的是什么,她又无法计算出来,她借着倒茶的时机仔细的忖度着江策话中的深意,最后却一无所获,所以她只能点头微笑道:“能陪二位一同欣赏山中的美景,是我叶开颜的荣幸!” 在那口百年大钟之下,小小的的笃抱着头,静静的坐在青石板上,他的肚子不停的咕咕咕的叫着,他知道,那是肚子饿了,正在不高兴的闹脾气呢!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师父师兄们都叫坏人给抓起来了,他个子小,趁着那些坏人一个不注意,就逃到这里来敲钟了,敲完钟后,他更是又累又饿,冬天的山里,又没有果子可以吃,加上担心住持他们,的笃的鼻子忽地一红,险些就放声的大哭了起来! 只不过,眼泪还没有掉出来,的笃就看见一伙人走上山来,他睁大了眼睛一瞧,立刻就高兴得不得了,中间那个人,不正是美丽的叶姐姐吗?这下的笃可开心了,他站起身来,一边朝那伙人跑去一边亲切的大叫道:“姐姐!姐姐!你可回来了!” 但是,还没有等到的笃靠近那位美丽的大姐姐时,一位身穿军装的士兵就粗鲁的推开了他,的笃昏天暗地的栽倒在地,正惊恐莫名时,一双巨大的手忽地把他抱了起来,看他一头一脸的土,又有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很是仔细的帮他擦着脸,的笃也不管是谁抱着他,更不管是谁帮他在擦脸,他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只是盯着那位美丽的大姐姐看,他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你不是叶姐姐,你不是叶姐姐,你把叶姐姐还给我!” 叶开颜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和尚,再听着他那番不着边际的话,一时之间居然兴奋得直发抖,之前还有的一些小小的疑虑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错了!没有错了!这个小和尚肯定是把她当成叶飘枫了,这样说来,叶飘枫一定躲在这座寺庙的某一个地方! 无数舒心的笑声自叶开颜的心底荡漾开去,她努力的克制住即将流露出来的笑声,转而阴沉沉的对着刚刚推倒的笃的那位兵士训诫道:“他还是一个小孩,你居然敢如此的放肆,传我的命令,扣他三个月的军饷!” 江策赶在叶开颜之前,笑着拧了拧的笃可爱的小脸,露出一个顽皮的表情对的笃说到:“这个小和尚可真可爱,大哥哥叫人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的笃知道,他就是刚刚帮他擦脸的那个人,他泪水未干的打探着江策,忽然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又不是大哥哥,你是叔叔!” “扑哧!”一声,抱住的笃的陆子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戏谑的看了江策一眼,见他微微发窘的样子,一时笑意更浓了,他知道,这个小和尚绝对不能落在叶开颜的手中,而是,他顺手把的笃递给江策的贴身侍卫道:“你把这个小和尚带下山去,给他买点吃的,然后再给他擦破皮的地方上一点药!” 这正好也是江策打算做的事情,江策迎着旭日,那些话,好像是说给他的侍卫听的,又好像是说给叶开颜听的:“我觉得我与这个小家伙很有缘分,你可要好好的招待他,若是他有一点不高兴,我可要为你是问!” 有如被人重重的掴了一个耳光,叶开颜的脸刹那间红一阵白一阵,她心底怒火中烧,偏偏又发作不得,那一点疑虑越来越大,她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多疑的人,只要有人引起了她的疑心,她一定会追究到底,但是这一刻,往日聪明伶俐的她,在面对着江策与陆子博时,却半点也解不开这个谜团,一切好像都失控了! 叶开颜非常的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喜欢一切的事物,像往常一样,全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决定,是时候去问一问冯垠海了,一定有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曾经发生过,她知道,冯垠海此时正待在山下,与另外一批保护江策的侍卫在一起,她必须得找一个机会,与他单独聊一聊,将那些已经升起的或者还未升起的意外野火,一股脑的,悉数扑灭掉! 那块青石板,在他们的身后,似乎若有若无的动了一下,转眼间又归于那种亘古不变的沉寂,只等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它才重新的小心翼翼的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来,有一双清澈幽深的眼睛,从那条缝隙中,散乱的目送着他们三个人远去的背影—— 叶飘枫站在阴冷的暗道中,和脸色沉重的何天翼一起,凝视着叶开颜他们三个人渐渐消失的背影,她的心里,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老天爷真是聪明极了,那条暗道,明明有那么多的出口,可她偏偏选择了这一条,她没有想到,上天让她在这样的一个终点,遇见了那三个与她生命息息相关的人! “奇怪了!他们三个人怎么会在一起呢?”何天翼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难道是,唉!猜不透!” 叶飘枫放下了那块青石板,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叹着气说道:“有他们两个人在,我就不用替那些僧人们担心了!” 何天翼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实际上,因为光线太暗了,他根本就看不见叶飘枫,他缓缓的问她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叶飘枫的声音,像在暗夜中忽然盛开的花朵,带着点点醉人的幽香! 还不到午饭时间,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便横冲直撞的闯进了江南城的大帅府中,正在修剪花木的工人一个不提防,差一点就被那辆车给撞翻了,众人都认得那辆车,因为那是叶开颜的车子,所以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加以阻拦,直到叶开颜自己愿意停下车来,才有佣人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恭敬的替她拉开了车门! 叶开颜将那辆车,停在了大帅府的中心湖边,等她下得车来,那位帮她拉开车门的佣人只听见她恶狠狠的说了一个字:“滚!” 于是,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所有在那湖边打扫,修建花木,清理湖水的丫鬟仆人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波光淋淋的中心湖畔,只剩下叶开颜一个人的身影,孑然而立! 早有一些多事的婆子们在默默的替叶开颜计算着时间,足足有一个多钟头,叶开颜就那样一动也不动的站着,任凭头顶刺目的阳光灼伤了她的眼睛,今天,为了那些卑贱的人,她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在别人的面前低下了头去,这样的事情,她一生只做过这一次,这样深的怨恨与挫败感,她一生也只经历过这一次,她发誓,她要从那些人的身上,将她所受到的怠慢与失落,加倍的讨还回来! 白秋远远的站着,心急如焚的看着叶开颜僵直的背影,冬日的阳光居然也有这么烈的时候,她才站一小会的时间,便觉得口干舌燥,浑身不自在,正想走上前去劝劝她的女儿返回房间里,却见一个穿着整理的大丫头急急的奔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对她喊道:“夫人,夫人,严管家回来了!” “啊!回来了!”白秋闻言自然是眼前一亮,她素来了解她这个女儿的脾气,若是她心情不好时,是万万不可去打扰她的,否则,她心中的那口气,只怕十天半个月的也消不了,今天这样的情形,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情,想来是在外头遇到了极大的委屈了,可她并不知道,在她女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值得她这般伤心落魄!好在,这会儿严管家回来了,她就可以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二了—— “快,快叫严管家在前面的亭子里等着我,另外,给小姐备上一盅银梨羹!”白秋一甩手帕,顿时就觉得自己的额头密密的渗出了一排汗来,那早晨才扑上去的法国香粉,像倒入湖里的白花花的面粉,一点一点的浮了起来,只等她用帕子一拭,那些白的黄的东西便牢牢的粘在了那洁白的手帕之上,忽然之间,一种浓烈的伤感慢慢的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每日这样精心的梳妆,到底是打扮给谁看呢? 白秋离去的脚步有一些趔趄,阳光直径的照在她那身暗紫色的软缎旗袍上,隐隐的现出了几分赤红的颜色来,看上去,居然相当的扎眼! 一口酽酽的茶水喝了下去,白秋这才抚着胸口问严管家道:“我想问你,小姐在虎跃泉那里,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严管家垂手站在那里,暗黄的脸上,颧骨高高的突起,他先是点头,后又是摇头,最后才说:“小姐在那里倒是好好的,也不曾见着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江少帅,还有陆家的二公子,聊得好像蛮投机的,但上山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大概是那些事情叫小姐不开心吧!” 白秋惊讶的问道:“陆家的二公子?陆子博也去了?他去那里干吗?” 严管家低着头回答道:“回夫人的话,陆公子是到虎跃泉去游玩的,不想正好遇上小姐与江少帅了!” “那么,在那山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让小姐这么不高兴!”白秋重重的将茶杯撂在了石桌上,阴沉着脸对严管家说道:“你最好把那些事情一点一滴的给我讲清楚,有一丁点跟事实不符合的,我就拿你是问!” 严管家心乱如麻,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着白秋的提问:“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小姐在那山顶的庙里,好像寻到了大小姐的消息——” 白秋一下便站了起来,那手毫无意识的一动,那只搁在她手边的茶杯旋即就滚落了下去,“啪!”的一声摔得粉碎,候在一旁的丫头吓了一跳,正蹲下身去准备拾起地上的那些碎片时,白秋不耐烦的一摆手:“你先下去,有事时我再叫你!” 等那丫头远远的走开了,白秋才煞白着一张脸问严管家道:“你是说,小姐在那山顶的寺庙中寻到了大小姐的消息?” “是的!”严管家暗自摇头道:“可是,不知为何,那庙里的和尚就是不愿意说出大小姐的下落,原本正审着的,可巧江少帅与陆公子就上山了,咳咳!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的?”白秋紧紧逼问道! 严管家叹气道:“真是吓死我了,江少帅与陆公子看到小姐的手下,用那样严厉的手段审问庙里的那些和尚,当时就不高兴了——” 听到这里,白秋气得双唇直发抖:“他们莫不是疯了,居然为了那些臭和尚跟我的开颜不高兴!” “要只是不高兴就好了!”严管家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嘴上却还是表示赞同白秋的话:“总之,当时的场面真是吓死人了,江少帅与陆公子,真正是过分,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小姐,他们的人,差一点就跟小姐的人打起来了,唉呀!最后还是小姐让了步,叫人放了那些和尚,最叫人奇怪的是,江少帅与陆公子居然说,想在那庙里借住几晚,跟那位住持探讨一些有关于佛法什么的问题,就是这一句话,叫小姐生了气,不过,小姐很快便没事人似的,下山时还面带着微笑呢!” 更多的冷汗从白秋的额头冒了出来,白秋咬着嘴唇坐了下去,一拳击在那石桌上,恨恨的说道:“真是岂有此理,他们两个人,仗着财大势大,居然这般不把我的女儿放在眼里,他们哪里是想帮那些和尚啊!分明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白秋脸上精心描绘出的柳叶眉,因着汗水润染,转化成两条横横的长线,就像是两条硕大无比的蚯蚓,僵卧在她的脸上,她连连冷笑,冷笑着问严管家道:“那么大小姐呢?可找着她了?” 严管家有气无力的一摇头,白秋这时反而笑了:“我就知道,那丫头,命大得很!” 叶开颜的浴室里香暖无比,无数色泽鲜红的干花花瓣,在蒸汽袅袅的热水中拥簇着她洁白无瑕的身体,她神色慵懒的躺在那里,头微微的靠在那光滑细腻的浴缸之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她的眼神稍稍有一些空洞,浴室那盏菊黄色的灯,映在她的眼中,像两簇即将燃尽的烛光! 有吱吱呀呀的歌声从浴室外的卧房中传了进来,那架唱机,是东洋友人新赠与她的,因此那音色格外的鲜活,好比那个当红的女歌星,正隔着一扇门在为她献唱似的! 但是,叶开颜无心去聆听那个女歌星娇媚的声音,她的手,一点一点的从热水中抬了起来,直至那五个莹白修长的手指出现在她眼中时,她才停了下来,她原本有一手修剪得相当漂亮的指甲,可是,今日在那山顶之上,却无端端的折断了一个,如今她这一只手,中指光秃秃的,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笑与难看—— 她愤怒了!在她身体的每一处,都燃起了愤怒的烈火,她想起了江策在山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从来都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想不到今时今日,倒反了过来! 她还想起了陆子博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自古以来,就是道不同者不相为谋! 这两个人,既然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今日要不是他们,说不定,叶飘枫早就成了她的阶下之囚,更可恶的是,他们居然还要在那山顶的庙中滞留几日,这么一来,要抓到叶飘枫,岂不是又成了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 叶开颜忽地扬起了手,“啪!”的一声击在了水中,顿时,一股水花瞬间便飞溅而出,兜了她一头一脸,她正用毛巾擦脸时,浴室外的歌声忽然停了下来,原来是有人打电话进来了,丫鬟将那唱机关了;叶开颜躺在浴缸中,可以清晰的听见那丫鬟接听电话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叶公馆!” “哦!是陆少爷啊!你好!” “对不起,我家小姐现在不在,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告她吗?” 听得这样的托辞,叶开颜知道了,这电话定是陆家的大少爷陆子旭打来的,因为她曾吩咐过下人,只要是陆子旭打来的电话,一律说她不在!哼!难得她的丫鬟有这么好的耐心,居然可以和他说这么久的话,叶开颜冷冷的笑了一声,陆子旭啊陆子旭!你怎么还不肯死心呢?你还真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啊!居然妄想得到我的青睐,等下下辈子吧! 电话终于挂断了!娇媚的歌声重新响彻了整个房间,叶开颜从浴室中缓缓的走了出来,在她的身上,只是简单的裹着一条浴巾,她坐在梳妆台前,可有可无的问丫鬟道:“刚刚陆子旭打电话来,说什么了?” 丫鬟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的回答道:“陆公子说,陆子娇小姐从闽南回来了,听他的语气,好像陆小姐从闽南带回来了一位非常尊贵的客人,名叫陈,陈美男的,他邀您和他们一快出去玩呢!” 叶开颜倏地一惊:“陈美男?那,那不是闽粤大军阀陈海荣的女儿吗?” “快,快给我拨一个电话给陆子旭,就说,就说……!”叶开颜抿着嘴唇,不住的用手敲击着梳妆台上好的楠木说道:“不!不!这样不大好,这样吧!两个钟头后,你提醒我给陆子旭回一个电话,另外,去库房中将那快瑞士名表取出来,我有用!” 那个丫鬟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壮着胆子说了一句:“那个,那块表,夫人吩咐过了,说是要送给白老爷子的呢!” “哼!”叶开颜冷笑道:“母亲真是太小家子气了,那表虽然名贵,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居然要拿它去送给外公,那种东西,只配送给陆子旭那种人,至于外公吗?我会另外精心挑选更好的东西送他,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取东西就是了!” “是!”那丫鬟帮叶开颜梳好头后,躬身退了出去,澄亮明净的镜子中,映出了叶开颜一张标准的美人脸,那镜中的人,雪肤云髻,樱唇微张,说不出的风情万种,起先她的神情还有一些木然,不露声色,最后却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一般,居然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这是一个和暖的冬日午后,山顶之上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阳光,江策陪同陆子博,正坐在一株枝干茂盛的柏树之下,他们两个人,一个执黑子,一个执白子,正在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交战得难舍难分,只可惜,直到最后也没能分出个胜负来,无奈之下,只得轻轻一笑,握手言和了—— 叶开颜的人早就撤得一个也不剩,这座朴实的古庙中,重新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宁静与安详,空山幽远,什么都没变,只有人不见! 穿过那条暗道的第三个出口,眼前忽地大放光芒,原来,这个出口的终点居然是江南城的外河,叶飘枫真是瞠目结舌,她不知道,就是这样平凡的一口水井,既然隐藏着如此奇妙的玄机,这样浩大的一座工程,也不知道父亲当年是怎样做到的? 何天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容满面的赞叹道:“真没有想到,这口井居然这样的神奇,早知道有这个出口,我们也犯不着在那里面待上这么久的时间了!” 叶飘枫悲由心生,她默然的仰头望天,父亲的笑脸似乎就镶嵌在那碧蓝的天空之上,她跟着也笑了,父亲,你是不是一直在天堂中保护着女儿呢? 何天翼怔怔的望着叶飘枫,忽然伸出了手去,按住了她的双肩,叶飘枫看见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就听见他愉快的声音灿烂的响起:“想做什么事情就勇敢的去做吧!永远也不要后悔!” 有一种热热的东西,自叶飘枫的眼中涩涩的流了出来,一颗一颗的,打在了她的衣襟之上,她知道,也许何天翼已经看出了她的心事,所以,他才会对她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来! “大帅和——!”时间已经过去三年了,何天翼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月下采梅的少年将军了,所以,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大帅会保佑你的!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我们,不会让他们的血泪白白流淌的!” 何天翼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叶飘枫是不会跟他走的,所以,他只有笑着与她告别:“弟兄们都在山里等着我,我要是三天后还不返回的话,他们一定会下山跟叶开颜拼命的,所以,我要先走一步了,我会训练好我的队伍,随时供你差遣!” 看见他那样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叶飘枫不禁莞尔一笑,她不无惆怅但语气坚定的对何天翼说道:“何将军,你不必为了我和我的家庭过得这样辛苦,我们的身上都有着不同的使命,经过这三年来的磨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归宿,所以,其实你应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以你的才能,你可以遨游得更远,建功立业,驱逐外敌,那才是你何天翼应该去做的事情,而我的事情,成与不成,那要看我怎样理解这个人生了!” 何天翼眼神闪烁的打探着叶飘枫,微笑着点头道:“你说的话我会记在心里的,但是,叶开颜,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遍地都是那样耀眼的阳光,叶飘枫就沐浴在那片阳光中,她忽然不再犹豫,她指着外河对何天翼说道:“你一定可以安全的走出江南城去的,因为,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叶飘枫需要你的帮助!”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居然让何天翼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重重的按了一下叶飘枫的肩膀,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飘枫目送着他,无缘无故的想起了那个冬天,想起了何天翼淡淡的说出的那句话,他说:“我只想到飘枫小姐的庭园里,采一枝梅花!” 正文 刹那间春花秋月 事情进展得相当的顺利,只不过是用了几件价值不菲的珠宝和一大笔的现金,林伯就收服了汪一伟最宠爱的小妾,那小妾看样子是在风月场所混惯了的人,自然是把能得到手的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爱不释手的摆弄着那几件光芒熠熠的珠宝,又毫不掩饰的掂了掂那叠钞票的分量,当下就拍着胸脯说道:“想当年,我小月季也是在道上混过的人,对收人钱财,与人做事的道理,自然比谁都明白,你放心好了,不出两日,我一准给你打听到那个消息!” 林伯笑嘻嘻的替小月季点上了一支烟,同时拱手道:“哟!要真能那样的话,那我真是太感谢您了,您放心,等事情办成之后,我们老板另外还有酬谢,定不会叫您空手而归!” “好说!好说!”小月季娇笑着拿起了珠宝与钱,吐了一个烟圈后才说:“那么,我先走了,两天后,我再给你消息!” 林伯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把她送到了门外,一直等到她的车子走远了,他这才摇着头一步一步的走回了自己的车子前,可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一个身穿玫红洋装的女孩便蹦到了他的眼前,林伯看着她眨巴眨巴的眼睛,一时像见了鬼似的,半天才支吾道:“小,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陆子娇一甩皮包,瞪着眼睛反问林伯道:“怎么的,江南就许你和哥哥回来,不许我陆子娇回来啊?” 林伯苦着脸陪笑道:“老头子我哪有那个意思啊!不知小姐几时回的?通知府上了吗?” 陆子娇一撅嘴巴道:“嗯!回来老半天了,正想去找你呢,可巧就在这儿看到你的车了,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把话在这里跟你说了吧,你,叫人到府上去,把我和美男的行李搬到哥哥那里去,我和她想住在哥哥的洋楼里,省得每日被爹爹和姆妈唠叨!” 林伯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美,美男?” “咦!”陆子娇抚着下巴打量着林伯,很是奇怪的惊叫道:“林伯,你该不是老糊涂了吧!连美男你都不认识了,陈美男啊!她爹爹是陈海荣啊!” “你是说,你是说美男小姐到江南来了?”林伯眼前一黑,只差一点就栽倒在地! 陆子娇被他的反应给吓了一跳,她愣了愣,接着就用皮包敲击着车身说道:“林伯,你今天很奇怪耶!你又不是不晓得,她都快要成为我嫂子了,我把她带到江南来有什么不好吗?我们是想给哥哥一个惊喜啊!” “唉呀!我的小祖宗啊!你这哪里是惊喜啊!分明是惊吓吗!”林伯眼冒金花,一拍大腿道:“大小姐啊!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吗?你听谁说的,谁说她要成为你嫂子了,你这不是扯淡吗?” 陆子娇闻言,更加用力的敲打起车身来,她很是不服气的反驳林伯道:“这种事情还用得着别人来告诉我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哥哥和美男姐在英伦留学时就十分的要好,再说了,我哥哥他是陈海荣钦点的女婿,放眼这个国家,除了美男姐,还有谁配得上我哥哥啊?” 她眼睛骨碌碌的转着,还不等林伯说话,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拍手叫道:“是了!林伯,你老实告诉我,我哥哥是不是被那个女人给缠上了,就是那个女的啊!在漉城受伤的那个,我一看就知道,她就是个狐狸精——” “行了!行了!”林伯头都被她吵晕了,他连连摆手道:“我的小祖宗啊!求求你了,你就安静几天吧!噢!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说的那件事情呢!过一段时间再说,行不行?” “不行!我和美男姐的事情,比什么事情都重要!”陆子娇凶巴巴的抓住了林伯的衣服,同时一努嘴巴对林伯说道:“美男姐就在后面的百货公司买东西呢!等一下就出来了,今天无论如何,你都要带我们去见我哥哥!” 林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陆子娇,是陆风涛的第四房姨太太所生,虽说跟陆子博不是一母同胞,可因为当年,四太太好歹多次接济过他,所以,为了感谢四太太的这份恩情,在诸多的姐妹中,陆子博最是疼爱这个陆子娇了,不仅对她呵护有加,甚至还连年的将她带在身边,只可惜这位小姐,从小就不服管教,最是个惹事生非的主,有时候,连陆子博都拿她没办法,就更不要说他这个下人了,眼看约见江南军区总司令彭贺私人秘书的时间就快要到了,偏偏这位大小姐还在这里不休不止的胡搅蛮缠,林伯的头瞬时就大了起来,陆子博对叶飘枫的事情,向来看得比自己的命都要大,如果他不赶在今天之前把那件事情给搞定的话,估计他的少爷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正左右为难时,一阵清雅的香风忽地扑面而来,这样与众不同的香气中,仿佛包含着一整个春天的气息,林伯暗自长叹了一口气,还不等他挤出一个恭谨的笑容,一个女子软脆的声音就在他的身后淡淡的响了起来:“子娇,你放手吧!路人都在看着你们呢!” 听得这个熟悉的声音,林伯想哭的心都有了,可偏偏他还得装出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来,那声音,也必须得热情无比:“唉呀!我说呢!难怪这两天江南的天气这样好,敢情是为了迎接美男小姐的到来啊!” 身后是一位极美的新式女子,有着高挑的身段,精致的五官,尤其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高贵迷人的风范,更是引人注目,她就是陈美男了,一个身份与叶开颜不相上下的年轻女子,此时的她正拧着两个大袋子,见到林伯后,她先是微微一笑,最后才颇有礼貌的招呼道:“许久不见了,林伯!” 林伯嗫嚅道:“是啊!美男小姐,是有一段日子没见了!” 陆子娇却高呼着放开了林伯,转而抓住了陈美男手中的两个袋子,她一边左右摇晃着那两个袋子一边兴奋的问陈美男道:“美男姐,买什么好东西了?江南城的百货公司还不赖吧?” 陈美男好似忘记了应该回答陆子娇的问题一般,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只是满含期待的盯着林伯看,林伯看她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想来是长期被他家少爷给冷落的缘故,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家少爷根本就不曾喜欢过她,他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始终只有哪个叫做叶飘枫的女子而已,她这般伤心难过,又是何苦呢? “林伯,我想见一见子博,烦劳你带个路吧!”陈美男费了好大的勇气,才红着脸对林伯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林伯讪笑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我家少爷正好有急事在身,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如这样吧!你们二位先回府上,等我家少爷一回家,我立马就让他见你!” 陆子娇一下子就横起了眉毛,若不是陈美男重重的捏了捏她的手,她只怕早就对林伯吹胡子瞪眼睛了,陈美男对着林伯点了点头,勉强微笑道:“这样也好,看你有事在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就在陆府等着子博吧!” 陆子娇急了,连连跺脚道:“美男姐,你说什么啊!哥哥现在哪里,我们跟过去就是了,何苦……!” 陈美男加大了手中的力量,陆子娇吃疼之下立刻就闭上了嘴巴,林伯一边快速的打开了车门一边对她们招手道:“那你们二位小姐好好玩,我就先走了!” 看着林伯的车子绝尘而去,陈美男却抿着嘴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她拉着陆子娇的手,急急的钻进了自己的车子里,从挡风玻璃中,她一指林伯的车子对自己的汽车夫说道:“快!快跟着前面那辆车子,千万不要跟丢了!” 陆子娇立时便欢呼了起来,她抱住陈美男的肩膀开心的叫道:“美男姐!你实在是太聪明了!我哥要是娶了你,最开心的人就是我了!” 林伯的车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左右穿梭着,一会儿功夫却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酒楼前,陆子娇看着林伯飞快的下车,几乎是奔跑着冲进了那家酒楼,不由得问陈美男道:“难道我哥在那家酒楼里?我们两个,要不要下车去看一看?” 陈美男摇了摇头,好整以暇的倒在了车椅上,慢慢的说道:“子博不可能在那里面,我们在这里等等,说不定,不多久就能找到他了!” 半个钟头以后,林伯就面带微笑的步出了那家酒楼,陈美男紧紧的盯着他,见他红光满面的坐上车以后,这才提醒她的汽车夫道:“他要走了,快跟上他!” 就这样,他们两辆车子,一辆在前面跑着,另外一辆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紧咬不放!开出闹市以后,林伯的车子就转上了一条凹凸不平的土道,因为这是一条通往虎跃泉风景区的必经之路,所以有一辆车子跟在自己的车后面,林伯起先并不觉得奇怪,他还以为是哪一家富人正出来游山玩水呢!只是,当虎跃泉愈来愈近时,林伯心中的疑惑也随之越来越重了,他想起了陈美男那双幽怨的眼睛,手心顿时就冒出了汗来,难道,难道后面那辆车子,是美男小姐的? 想到这里,林伯手下的方向盘不由自主的一滑,只听见“嘎!”的一声,他的车只差一点就开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他索性将车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的等着陈美男自己找上门来,果然,没过多久,陈美男就带着陆子娇敲响了他的车门—— 林伯差不多也是只老狐狸了,看着车窗外的陈美男与陆子娇,他一边摇下车窗一边笑道:“哟!看来美男小姐是想去天下第一泉虎跃泉游玩了?要不要我帮你们带路啊?” 陈美男先是沉默,紧接着长叹了一口气,最后才一本正经的反将了林伯一军:“林伯,你也别跟我装糊涂,你应该知道我想干什么,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子博一面,你看着办吧!” 这一下,该林伯叹气了!陈美男的性格,林伯也是十分了解的,所以他只能点头,同时,他还乞求陈美南道:“美男小姐,我可以带你去见我们家少爷,但是我得求你一件事事,那就是,等一下,你千万不能随我上山,你们得在山脚下等着我们家少爷,否则,我说什么也不让你们去见我们家少爷!” 陈美南坚定的一点头,说道:“一言为定!” 陆子博得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林伯预想中的惊讶与愤怒,相反,他看上去十分的平静,当时,他正与江策在讨论一些国际上的大事,他们两个人,以树枝为笔,以泥地为纸,正画着东洋与中华的地图,谈笑间,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当林伯一点一滴的,将寻找叶飘枫弟弟的进展与陈美南来到江南的消息告诉他时,他也只不过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有些事情,还是早一点说清楚的好!” 紧接着他又说:“既然飘枫现在已经安全了,而我也得亲自出马,去找到子清,所以,我下山一天又何妨呢?” 就这样,他挥手告别了江策,林伯先行下山,他一个人,慢慢的行走在荒草萋萋的山间小道上,看着四周空旷的山景,一时心情大好,于是,在经过那口百年大钟时,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细细的观摩起那口大钟来,让他怎样也想不到的是,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那块青石板,居然骨碌碌的动了起来,他吃惊的走近了那块青石板,想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那块青石板下,先是探出来一张脏兮兮的素净小脸,尔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便对上了陆子博好奇的视线—— 陆子博呆呆的看着这个从地而降的女子,像是坠入了梦中一般,动弹不得! 倒是那个女子先回过了神来,她先是难为情的咳嗽了两声,最后才微红着脸跟陆子博打招呼道:“你好啊!” 止不住的欢乐自陆子博的心中一点一滴的溢了出来,他做梦似的蹲下了身去,又梦呓似的回答她道:“我一点也不好!” “咦!”那女子很是奇怪的看着陆子博,怔了怔才叹气道:“我也不怎么好!” 陆子博笑了,这大概是他笑得最舒心的一次吧!他微笑着,温柔的呼唤那女子道:“飘枫!” 叶飘枫愣了愣,接着才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她在陆子博炙热的眼光下,微微的有一些发窘,于是又咳嗽了两声,总算是把陆子博的魂给咳回来了,一刹那间,陆子博也是面红耳赤,可怜他这个在商场上纵横四海的人,这时反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站在这里,我就出不去了!”叶飘枫真是哭笑不得! “是啊!你看我!”陆子博如梦初醒般,急忙的站起身来,正想伸出手去将叶飘枫拉上来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地传了过来,叶飘枫吓了一跳,无奈的对着陆子博挥了挥手后,不由分说的就放下了那块青石板,重新又隐入了黑漆漆的暗道中! 陆子博黯然的闭上了眼睛,寒意如水一般,从他的眉梢流到了手指间,他知道,他有可能会,再一次的失去叶飘枫的音讯,可他不能敲着那块青石板,把她从她的世界里拉到自己的世界中来,他与她,横亘着的岂止是十年的悠悠岁月,更多的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啊! 当他睁开眼睛时,陆子娇已经连呼带叫的从他的背后抱住了他:“哥哥,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一阵熟悉的香气随之也飘进了陆子博的嗅觉中,陆子博知道,那是陈美男最喜欢的一支香水的气味,他忽然就想起来了,在叶飘枫的身上,好像一直都带着那种淡淡的,像新荷般的清香,那种香气,只有一个真正眷恋她的人,才能感知到! 见陆子博久久的没有回过头来,陆子娇不依不饶的摇晃着他的身体抗议道:“哥,你怎么不理我啊!” “好啦!小妹,不要胡闹了!”陆子博轻轻的扳开了陆子娇的手,缓缓的转过了身去,陈美男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她一动也一不动的看着陆子博,她已经看了他那么多年了,可是,她还是看不够他! “你来了!”还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还是那样疏离的眼神,这样熟悉的一切,都叫陈美男的心抑制不住的酸疼了起来,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他永远都是那样的疏离,永远都是那样的冷淡,可就是这种疏离,就是这种冷淡叫她发了疯,她曾一次一次的发誓,要叫他深深的爱上她,可是,当虚幻的誓言遇上残酷的现实时,所有憧憬着的美梦,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一碰即碎! 可是她还得站在这里,守候着她那份虚幻的爱情,任凭怎样的艰难险阻,她也不会放手!所以她笑着走近了他,笑着对他说道:“一个冬天没见,你好像瘦了许多!” 陆子博只是淡淡的回了她一句:“是吗?”紧接着就对林伯说道:“我们走吧!”虽说是要走,可那脚步却还是舍不得移动一下,林伯看着他,踌躇道:“少爷,我们不走吗?” 陆子博沉默不语,下一刻却忽地迈开了脚步,快速的穿过了林伯与陈美男,一个人面无表情的走下了那道山坡—— 当叶飘枫从那个暗道中爬出来,站在那口大钟之下时,她能看见的,只有陆子博萧瑟的背影,还有那一片上下飞舞的黑色衣角,她一直就那样的站着,目送着陆子博远去,她知道,也许她永远也给不了他想要的,所以,她只能这样,远远的看着他! 等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时,叶飘枫的身体,顷刻间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似的,空乏到了极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不由她做主?是的,她是看见他了,所以,她才义无反顾的回到了这座山—— 何天翼是看出了她小小的心事,也许就在那一天晚上,当她对着那张报纸黯然神伤时,他就猜透了她的心事,难怪,难怪他会对她说:“想做什么事情就勇敢的去做吧!永远也不要后悔!” 是啊!她是被自己的心,逼到这里来的!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后,她一路走来,无不是小心加谨慎,可是,唯有这一次,她是勇敢的按照自己的心意,一步一步的走向了他,也许,只是因为他曾经说过,他一定不会负她!也许,只是因为那两句诗——“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总之,她想去见他! 山颠的风,鼓风机一般,吹得叶飘枫的衣襟咧咧作响,自叶飘枫从那个暗道中钻出来的那一刻起,潜伏在这山间各处的江策的侍卫,早就发现了叶飘枫,他们每一个人,在江策的示意下,都对叶飘枫的相貌体形了如指掌,所以,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侍卫从树丛中走了出来,神情恭谨的走近了叶飘枫,起先,叶飘枫并不知道他就是江策的手下,猛然见到自己的身后忽然多出来一个人,自然是有一些小小的慌张,只等到那人说了一句:“小姐不要慌张,是少帅吩咐的,叫我们在各处等着小姐,只要见到小姐,务必要带您去见他!!” 叶飘枫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遥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不知为何,心里一时之间居然空荡荡的,好像只要她走出这一步,她就没了退路一般!但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走出了那一步,她对那侍卫说道:“正好我也想见一见你们少帅,不知,他现在何处?” 明朗干净的冬日暖阳下,叶飘枫一袭浅蓝色的长袖旗袍,肩上只是随意的搭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披肩,那披肩,早就沾上了许多的尘土,再也不复它当初的洁白,可那侍卫却无端端的觉得,那样的颜色,配上这样的一个女子,倒是顶美顶美的! 他哪里敢多看,立时便躬身道:“请小姐随我来,我迎小姐去见少帅就是了!” “如此,多谢了!”叶飘枫的话慢慢的渗入了山风中,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脚下的这条路,是叶飘枫从小就走过的,她知道,那不是一段很长的路程,偏偏这一刻的她,却忽然的希望这条山路能变长一点,再变长一点,最好让她永远也走不到那个终点去! 山里那样的安静,叶飘枫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心,从来也没有这样忐忑不安过,那条披肩,被她死死的攥着,差不多已经勒住她的脖子了,她也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可她还是不肯放手,依旧只是紧紧的抓住那条披肩,一分一分的加大了力气—— “咚、咚、咚……!”前方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有人正在朝他们跑来,叶飘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倏地收住了脚,在那一瞬间,她的脑子刷的一下变成了一片空白,她忽然的想逃走,她既恐慌又急切,可是,她的整个人,早就随着那个身影的出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已经没有办法再逃掉了—— 远远的,他奔了过来,他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他在离她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忽地呆呆的站住了,叶飘枫甚至可以看见,从他额头上流下的,一滴一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汗珠! 他在看着她,很仔细的看着她,那样的眼光,是叶飘枫所熟悉的,她忽然记起了那一天,在大雪纷飞的漉城,她抱着一堆的年货推开了家门,他就那样的站在雪地中,在等着她回来,他们的视线,也如同现在一样,不经意的在空中交织在了一起,好像再也分不开了一样—— 那名侍卫早就悄悄的走开了,长长的山坡上,只剩下叶飘枫与江策两个人,伫立于荒草漫漫中,他们就那样默默的对视着,仿佛他们的一生,都横贯在他们的眼中! 山风吹打着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有许多的枯叶,盘旋着从叶飘枫的脚边滚过,江策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叶飘枫,忽地迈开了脚步,大踏步的朝她奔了过去,在他的心中,翻涌着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紧紧的,紧紧的拥抱着叶飘枫,能有多紧就抱多紧,直到她渗透进他的身体里,嵌进他的血肉中,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都不会舍得放手! 叶飘枫呆呆的看着越走越近的江策,她那样的恐慌,那样的无力,一颗心好似一个顽皮好动的孩子一样,不安分的窜到了嗓子眼那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倒在了江策的怀中,江策那样用力的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疼痛而又幸福的抱着她,狂热而又温柔的感受着她,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的明白过来,在没有她的那些日子里,在没有遇见她之前,他的人生是多么的荒芜,仿佛是一片沙漠,苍凉,无边无际,渺无人烟,是她,也只有她,让他黄沙般的人生,有清泉流过,有绿洲涌现,有生机勃勃的降临! 叶飘枫呆住了,她倒在了江策宽阔的怀抱中,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有一种属于男人特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抢占了她所有的感知,她的心,便如水一般,波动了起来,她从未被一个男人拥抱过,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会被一个男人这样的拥抱着,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响,都要重,她的手,无力的垂在那里,找不到一个方向! 罢了!罢了!你不是为了他,才回到这座山的吗?叶飘枫闭上了眼睛,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舒缓了过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张报纸忽地晃到了她的眼前,她立刻像是被针轧到了一般,挣扎着想逃出江策的怀抱,可是,她愈挣脱,江策反而将她抱得越紧,她没有办法了,她无限的委屈,眼泪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她靠在江策的肩上,恨恨的说道:“你,你没有良心!” 江策顿了顿,好一会儿才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他摇着头,很是委屈的说道:“你,你冤枉我!” 叶飘枫心头一滞,怔了怔才说:“那报纸上登的消息,我都看到了!” 江策笑了笑,紧紧的拥住叶飘枫说道:“那么,明儿我就跑到江南各处的报馆去,告诉那些记者们,我江策想娶的是你,不是那个叶开颜,好不好?” 叶飘枫不由得脱口而出:“一点也不好!”说完这话时,她忽然意识到,她这样说,不等于就是承认了江策所说的话吗?想到这点,她自然是脸红耳赤,而是就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快放开我!要不然,要不然……!” 没想到,江策倒真的放开了她,一刹那间,加在叶飘枫身上那股热烈缠绵的力道,瞬间便消退得无影无踪,叶飘枫的胸口随之也一闷,她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但是,等她看到江策那双眼睛时,她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自己上当了—— 果然,在下一刻,江策忽地伸出了手来,在叶飘枫的惊叫声中,他已经快速的打横抱起了她,他将她紧紧的贴在了自己的胸前,他抱着她,大声的笑着,不住的转着圈子,满山遍野,仿佛都被他的笑声给浸透了,连身畔的那些荒草,都微微的露出了笑脸来! 叶飘枫在他的怀中飞快的旋转着,像一只长出了翅膀的小鸟,江策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终于放下了她,可是,他依旧不肯放她离开自己的怀抱,他轻轻的拥着叶飘枫,笑着贴近了她的耳朵,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在说话:“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你,你胡说!”像是被他看出了心事,叶飘枫又羞又急,她逃出了江策的怀抱,想了想,紧接着又恶狠狠的重复道:“你胡说!你胡说!” 她这个样子,倒是江策从来也没有见过的,看着她这般娇俏动人,江策的心愈发的柔软了起来,他宠溺的看着她,忽然柔声道:“你不知道吗?我千里迢迢的来到江南,不为任何人,只为你一个!” 他的眼神,已经让叶飘枫知道了一切,叶飘枫仰起了头,宁静的笑着,脸上却全是眼泪,她且笑且哭,忽地一头撞向了江策,哽咽道:“你这个傻瓜!” 江策温柔的抚上了她的秀发,喃喃道:“我可不就是一个傻瓜吗!我就是这个天底下最幸福的傻瓜!” 正文 情深缘浅不得已 虽然一直在叶开颜那里碰钉子,可陆子旭的心从来也没有死过,他在外面,确实养了许多的戏子粉头,可那些个庸脂俗粉,哪一个都打动不了他的心,只有那个永远仰着头看人的叶开颜,才是他的心头最爱啊! 前些日子,在父亲的钳制下,他不得不放下了对叶开颜的那点心思,但是,自从听到江策即将迎娶叶开颜的新闻传出后,陆子旭便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跟江策比起来,他陆子旭什么都不是,但一想到他的心上人就要被别人抢走了,陆子旭居然难得的涌出了几分斗志来,连江南城里新开了一家超级豪华的大舞厅,他也没有心思去光临,即使传闻那里面的歌女与伴舞女郎,个个香艳动人,他也不为之所动,只是,当叶开颜再一次的拒听他的电话后,他就有些自暴自弃了,正好他的父亲陆风涛出门办事去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然是舍不得错过了,于是,刚挂掉电话,他就招来了司机,他的目的地,自然就是那家销金销魂的大舞厅了—— 就这样,当叶开颜在两个小时后别有用心的给陆子旭回电话时,陆子旭正搂着两个长相妖艳的舞女,在那里边唱边演着现实版的十八摸,直至华灯初上,想到父亲也该回来了,陆子旭这才依依不舍的,准备离开了那家金碧辉煌的大舞厅,对他这种出手阔绰的客人,按照行规,理应由这家舞厅的经理亲自送他出门的,但是,叫陆子旭想不到的是,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位经理的出现,这下他可火了,他阴沉着脸叫来了侍者,一掸烟灰,迷着眼睛问那侍者道:“你们这里还懂不懂规矩啊!啊!没见大爷我要走了吗?你们的经理呢?死到哪儿去了?” 那侍者立刻便低头哈腰的赔着不是:“对不起!客人,是这样的,我们经理正在陪另外一位客人,等那位客人走后,经理他一定会来送您的!” “什么?”听得这侍者的话,陆子旭一下便怒火冲天,他猛地将那支吸了一半的烟扔在了桌子上,随后就拍着桌子对那侍者叫嚣道:“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另外一位客人比我的身份还要尊贵了?他妈的,你们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江南陆家的大少爷陆子旭,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叫你们这里关门?” “是!是!”那侍者稍稍有些发抖的说道:“可,可那位客人据说也是江南陆家的啊!” 陆子旭的反应还算不慢,他勾了勾手指,叫那位侍者走到了他跟前来,在酒香迷离间 ,他低声的问那侍者道:“那位客人,可是我的弟弟,陆-子-博?” 那侍者拼命的点头道:“正是!正是陆家的二公子!” “哈哈!”陆子旭忽地怪笑了起来,他很是开心的从皮夹中抽出了两张大额的钞票,甩手丢给那侍者道:“哈哈!你的服务态度很好,这是给你的小费!另外,不用麻烦你们的经理来送我了,我自己会走!” 那侍者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钞票,再看了看扬长而去的陆子旭,不由得摇头嘀咕道:“真是一个怪人啊!” 就这样,陆子旭非常愉快的,哼着小曲踱出了那家舞厅,才走出去,他的司机便小跑了过来,问他是不是直接回府,难得陆子旭的心情好,所以他立刻就笑着回答他的司机道:“你回车里等着,我还要看一场好戏呢!” 此时的江南城,刚刚入夜,正是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好时机,尤其是这一条街,更是霓虹闪烁,香风阵阵,陆子旭看着眼前迷离的夜景,再给自己点着了一根烟,很是惬意的吞云吐雾一番后,这才咧着嘴巴自言自语道:“哼!你陆子博一向自诩为正人君子,看不起我这个酒色之徒,今天我这个酒色之徒偏要抓你个现行,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才抽到第二根烟,陆子旭就看到这家舞厅的经理毕恭毕敬的把陆子博送了出来,他旋即就把手中的烟丢在了地上,又重重的将它踩灭后,这才大摇大摆的迎上了陆子博,大老远的,正拉开车门的陆子博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哟!这不是我们家二少爷吗?怎么的,这舞厅里的娘们还对你的胃口吧?若是她们不会伺候你,不用着急,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让你舒坦!” 回答他的,是陆子博“砰!”的一下关上车门的声音,在巨大的霓虹灯下,陆子旭见陆子博神色冷峻的回过了头来,一时之间,他越发的得意了:“哟!怎么的!让别人发现了你的丑事,恼羞成怒了!” 陆子博也不说话,只是快步的奔到了陆子旭的面前,他出手很快,陆子旭都没有明白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等他杀猪般的叫起来时,陆子博已经拖着他,像抓一条麻袋似的,将他塞进了自己的车子里—— “来人啊!救命啊!陆子博,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陆子旭连爬带滚的,想钻出车去,但是,他的头刚伸出车门,陆子博就牢牢的按住了他,陆子博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又给了他一拳,这一拳,直打得陆子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在了车椅上,见他终于老实下来了,陆子博好整以暇的一挥手腕,冷笑道:“正要去找你呢,倒想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伯手握着方向盘,对着在他身后瘫成了一团的陆子旭,先是叹气,最后才摇头道:“大少爷啊!真是对不起了!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怨不得别人啊!” 陆子旭的司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对着陆子博鞠了一躬后,这才结结巴巴的说道:“二少爷,这,这,你们这是,要把大少爷带到哪里去啊?” “哦!你只需要告诉老爷,说我想请大少爷出去玩几天就可以了!”陆子博微微一笑,只是,在他的眼睛里,却连半分笑意也没有,他直视着那位司机,淡淡的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在老爷面前,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吧?” 他投射出来的视线,比正月里的雪还要冷,那司机不由自主的战栗了一下,而后才点头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很好!那你快回去吧!省得老爷在家里找不到大少爷,会着急的!”陆子博拍了拍那司机的肩膀,接着就坐进了自己的车子里,对林伯说道:“开车吧!” 他们的车子,飞快的驶出了那条金碧辉煌的街道,进入了普通的商业街,陆子旭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缓过劲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陆子博,我决不会放过你!” 陆子博撑着下巴,笑着回答他道:“好啊!我等着!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笔账要跟你算!” 眼看着车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少,越来越弱,陆子旭知道,他们大概已经离开江南中心城了,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一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哆哆嗦嗦的抓着椅被,几乎要哭出来了:“弟弟啊!当年那些事情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那时我年纪还小,那都是我妈想出来的主意,你可不能把那些事情都算到我头上啊!” 陆子博自然没有心情去理会他,但林伯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他回过头去,宽慰陆子旭道:“大少爷,你放心,我们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情,若你肯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们,二少爷是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就在这时,前方忽地出现了几点寥寥的灯光,他们的车子,径直朝那些灯光驶去,不一会儿,就停在了一栋洋楼前,很明显,那些昏黄的灯光,就是从这座洋楼发出的! 即使是在黑夜中,眼前的这栋洋楼看上去也是非常的精美,陆子旭被陆子博拖下了车,他被他带着,先是走进了那栋洋楼,紧接着又被攥上了二楼一间宁静肃穆的书房里,随着门“砰”的一声在他们的身后关闭,这间大而空旷的书房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陆子博指着一张红木椅子,示意陆子旭坐下,陆子旭抖了抖,不敢坐下去,直到陆子博一记凌厉的眼神扫向他时,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挨着那张椅子的边缘坐了下去! “我来问你,当年叶家的那桩惨案,你也参加了,对不对?”陆子博长吁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的问陆子旭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陆子旭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他疑惑的问陆子博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没错!我是参加了,若是没有我的帮忙,叶开颜的计划也成不了,我就是冲着叶开颜才肯帮这个忙的,只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陆子博二话不说,他只是一抬手,狠狠的朝陆子旭的脸扇了过去,瞬间,在这间书房中便响起了一阵“啪!啪!”的掌掴声,没过多久,陆子旭的脸,就在一片惨叫声中,肿了起来,那嘴角,也微微的渗出了血来—— “陆子博,你疯了!你疯了是不是?”陆子旭捂着脸,眼泪鼻涕掉了一地! 陆子博却还是不说话,他只是忽地攥起了陆子旭,强迫他的脸正对着自己的眼睛,他咬牙切齿的对他说道:“我是疯了!陆-子-旭,我告诉你,你应该庆幸你和我有一半的血缘关系,要不然,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信不信?” 忽然之间,陆子博却大力的放开了陆子旭,于是,在下一刻,陆子旭就随着那张红木椅子,“咚”的一声一同栽倒在地,这一下直摔得他眼冒金花,头昏脑涨,但是,陆子博旋即又拧起了他的头,他大声的问他道:“我要问你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当年在那场大屠杀中,叶心剑大帅的三公子,叶子清是不是活下来了?” “是!他是没死,那颗子弹,只是击中了他的肩膀,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当时,叶开颜的枪明明已经对准他的脑袋了,可最后,她还是放过了他!”陆子旭虽然疼得哇哇大叫,可回答起陆子博的问题,却不敢有半点含糊! 陆子博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现在我要问你的第三个问题是,子清被叶开颜关在什么地方?” 陆子旭忽地发出了一阵惨叫声,因为陆子博忽然加大了力气,揪住了他的头发,他原本想把这个问题蒙混过去的,因为他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他想骗一骗陆子博,以泄自己心中的怨恨,但是,当他看见陆子博通红的眼睛时,他还是乖乖的招了:“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当年只是因为好奇,我多方打探了一下,据说,叶开颜把叶子清关在,关在东洋人设置的实验室里,至于那个实验室在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 陆子博一点一点的放开了陆子旭,陆子旭的整个人,立刻便有同一条赖皮狗一样,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他躺在那里,看着陆子博一步一步的走向了书桌,按下了一个按钮,紧接着就有两个人敲门走了进来,陆子博指着倒在地上的陆子旭对那两个人说道:“把大少爷带下去,尽管让他吃好住好,但是,五天之内,我不准他离开这个房子一步!” “是!”那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架起了陆子旭,很是小心的将他搀扶了出去,陆子博再也没有看陆子旭一眼,他只是走到了书房的窗台边,眺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问题—— 林伯敲门走了进来,陆子博看着他说:“没错,他们的答案都是,子清在东洋人设置的实验室里,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个实验室究竟在哪里?所以,我们当下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个地方来!” 林伯长叹了一口气,他摇头说道:“只怕这个地方不好找啊!你在那个大舞厅,招待了江南地位最显赫的军政要人,连他都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东洋鬼子的行事风格,比抓鬼还要难,我这一辈子,最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了!” 陆子博扬眉一笑:“我何尝也不是如此呢!但是,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就是,如果一桩买卖太大了,我们就得和别人联手,一起拿下那桩买卖!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决定和江策联手,一起对付叶开颜,救出子清!” 林伯踟蹰着,半天才开口道:“少爷,难道你,难道你打算放弃飘枫小姐吗?” “啊?”陆子博惊讶的反问林伯道:“我会放弃飘枫吗?”紧接着,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就算是我死了,我的魂魄也要追随着飘枫,永远也不会消散!”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跟江策合作呢?”林伯急急的说道:“他明明是你的情敌啊!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与飘枫小姐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超出常人的关系,你这样做,不等于是把飘枫小姐拱手让给别人吗?” 陆子博凄凉一笑,他的声音里,也包含着无限的凄凉:“我只想让飘枫幸福,况且,谁将是那个陪伴她一生的人,只有上帝才知道!我现在要做的是,就是救出她唯一的亲人叶子清,至于她会跟江策怎么样,我不想考虑,我想看的,只是最后的结果!” 林伯真是没辙了,他无奈的问陆子博道:“那么,少爷,江策会跟你合作吗?他真的舍得放弃江南的大好江山吗?他真的愿意放弃叶开颜吗?” 陆子博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上帝他老人家会知道!这一切得看江策,到底爱飘枫有多深了?”依旧是一灯如豆,灯下的人,照样是月白衣,红酥手,只是那万丈的哀思,早就随着那个男人的出现,消散在了门外的夜风中! 提起那些沉重哀伤的往事,叶飘枫的心还是会痛,还是会恨,但是,只要有江策坐在她的身边,只要他肯握住她的手,她便会觉得,她的人生,依旧洒满了温暖的阳光,还是会有美丽的春天到来!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在漉城的大年夜,所不同的是,江策一直都握着叶飘枫的手,他的手,宽大而又温暖,是那种足以让人交付一生的手;他的凝视,柔情似水,仿佛除了叶飘枫,他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东西了! 在叶飘枫的低声诉说中,江策同样也与她一起经历了那场生死离别,体会到了那种心死如焚的感觉,因为他是那样的爱她,所以她的每一次心痛,每一次绝望,他都感同身受,到最后,他再一次的,深深的将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他深情的告诉她:“希望我出现得不算太晚,但愿我的爱能弥补你所受到的所有伤害!” 这是叶飘枫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猝不及防的遭遇到了爱情,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的深情而潸然泪下,第一次希望,能与一个人天长地久的永不分离!尽管她是那样矜持的一个女子,可是,她还是幻想着,可以放下一切深深的去爱这个男人! 但是,前路那样的不可预料,没有谁比她更能了解,翻云覆雨手后的命运多厄,也许是她对幸福太过渴望了,所以她才在这样的时候,于无边的满足中微微的生出了一丝忐忑来,当江策从他的口袋中掏出那条绿宝石项链时,叶飘枫的心,立刻就随着那条项链的璀璨光芒,无端端的左右摇曳了起来—— 江策泛起了一丝温柔的笑容,他抚了抚叶飘枫的头发,将那根项链轻轻的戴在了她的脖子上,上下端详了一番后,这才叹气道:“你戴着它,真是好看,以后,你可不准取下它了!” 叶飘枫点了点头,她的手指触摸到了胸前那点冰凉的坠子上,恍惚中,江策见她浮起了一个仿若薄雾般的笑容,就是这个笑容,叫江策的心揪了起来,他看着她,忽然说道:“飘枫,你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叶飘枫沉思了一下,有一句话已经从她的心底蹿将了出来,只是才到嘴边,那舌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似的,怎样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江策用力的抓住了她的手,他毫不犹豫的告诉她:“把你的血海深仇交给我,我要让你知道,曾经伤害过你的人,绝对不能笑着活在这个世界上!” 叶飘枫缓缓的转过了头去,她的眼睛,落在了窗外一株隐隐绰绰的树上,她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忽然说道:“你知道吗?我已经见过叶开颜了!” 江策愣了愣,续而反问叶飘枫道:“你一定是假扮成别人的样子去见的她,对不对?只是,以她对你的了解,她怎么没能将你认出来呢?” 叶飘枫淡淡的说道:“她没能将我认出来,是因为我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卑贱,而那种卑贱,叶开颜大概以为,像我这种人,是永远也不可能有的,所以说,她根本就不了解我!但是,我非常的了解她,如果有一天是她赢了,那只能说明,我没有她狠,我永远也不能像她一样,为了自己的欲望,可以将千千万万的人踩在自己的脚下!我有的,只是只身一搏的勇气,我可以与叶开颜同归于尽,但我见不得无辜的鲜血与死亡,我不知道,我这是懦弱,还是胆怯?” 江策不由自主的摇头道:“不!你只是善良而已!所以说,你的事情,只能由我帮你来做,我可不像你,我不是一个十分善良的人,但是,你必须得为我,付出一样东西?” 叶飘枫的双目盈盈一闪,她不解的问道:“东西,什么东西?” 江策眨了一眨眼,趁着叶飘枫不注意,忽地势如闪电般的环住了她的腰,他“哈哈”大笑道:“就是你了!你要嫁给我,陪我一生一世!” 叶飘枫的脸,一下子烧着了似的,红滟滟的荡满了一种异样的娇嫩,她本是矜持害羞的女子,虽说是被自己的心上人环拥着,可总是羞涩多过于甜蜜,加之听到了这样直接的告白,她更是连手指那里都在发着烫,在她的身体之上,唯有一处是清凉的,那就是那一条贴在她脖子上的绿宝石项链,它确实美丽,但是,却不会发热—— 她这样想着,心里忽地不安了起来,她慢慢的将自己的手,覆在了江策环住她的手上,在一个极快的时间里,江策的手已经迅速的包裹住了她的,她用力的握住了江策的手,终于还是将自己不敢说出的话,[奇·书·网-整.理'提.供]心酸的说了出来:“你,无论如何,一定,一定不要放弃这么好的开始啊!你知道吗?我能走到你的身边来,我有多么的开心!” 她的眼睛,明净乌黑,她就站在昏暗的烛光里,和那条冰凉的,熠熠闪光的绿宝石项链一起,凝视着江策的脸庞,她那样的神情,差不多已经是在祈求了,江策看着她,心里有多么的难过,他知道,她一路走来,耗尽了太多的心力,对幸福的憧憬,都到了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接受的地步,他有多么的爱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飘枫!我爱你!”江策一字一句的喃喃道:“我爱你!我有多么的爱你!” 屋里那样的安静,静到叶飘枫一滴泪落下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是的,叶飘枫哭了,她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他们两个的影子,浅浅的投在那堵白墙之上,像是一个人,仿佛再也分不出彼此! 山间的夜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吹打树枝的声音垄断了一切!守候在门外的侍卫,目光警觉的四处巡视着,因为是深夜,他的神经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都要敏感,所以,当那阵开门声从他的背后传来时,他知道,是少帅要回去了,有女子低柔的声音静静的渗进了夜里,然后,是一阵极为有力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当那阵脚步声停在他的跟前时,他立刻便立正行礼,奇怪的是,江策看了他几眼,似乎有话想说,但是,冯垠海已经带着他的近身侍卫们从暗处走了出来,于是,江策只得在那一帮人的拥簇下,离开了叶飘枫居住的院子,前往自己的厢房—— 四处都是寒风的呼啸声,江策听着这种单调冰凉的声音,忽然觉得,它好像比这世上任何一种音乐都要美好,都要动听! 冯垠海紧跟在他的身后,一张脸,焉得像霜打的茄子,江策难得有这样好的心情,他便先开口道:“冯垠海,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别苦着一张脸,看起来叫人晦气!” 冯垠海顿了顿,这才口气生硬的说道:“属下正想恭喜少帅呢!终于迎得美人归了!” 江策哪里听不出他说的是反话,换在往日,他指不定早就发火了,可是今夜,他的心早就柔成了一团泥,他没有办法发一丁点脾气,就只能半真半假的跟冯垠海开玩笑道:“多谢你吉言,改天我一定请你喝酒!” 冯垠海的脸瞬间就僵硬了起来,他与江策,自少年时就是莫逆之交,在这么多年的四处征战中,更是生死与共,情深意重,他对江策,素来就是忠心不二,为了江策心中的宏图大业,他也曾付出了不少的心血,眼看着到手的大好河山,就这样被江策随随便便的扔在了一旁,他自然是不能视而不见,虽然知道后果,可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少帅!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温柔乡固然叫人沉醉,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为了一个女子弃江山而不顾呢?” 江策冷冷的接过了他的话:“如果一个立志于天下的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连她的一点心愿也实现不了的话,那么,他要的这个天下,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两者都不会放弃,你以后也不需要在我面前说这种废话了!” 冯垠海一时忍不住脱口而出:“但是,少帅,大帅是绝对不会答应你这样做的,你这样坚持己见,只怕,反而会害了那位小姐!” 江策“嚯”的一声停下了脚步,冯垠海已经感受到了,那种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噬人气势,在侍卫拧着的灯笼下,在那样微弱的烛火下,江策的神情,足以冻结冯垠海全身的血液,他的声音,更是叫人心生寒意:“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但凡威胁过我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下半夜里,天地间像是被冰冻过一般,冷得吓人,无数的树木与顽石,都在寒流的袭击下,萎缩了起来!惟有那个伫立在叶飘枫门口的侍卫,仍旧精神抖擞,眼光锐利的站立着,像一杆旗子! 江策身边的每一个侍卫,都是从太城军队中挑选出来的尖兵良将,他们每一个人,都经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与考核,都足以面对最残酷的环境与最艰难的挑战!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毫无条件的执行江策的每一道命令,服从于他的任何一个旨意!这个侍卫,更是江策从他的近身侍卫中挑选出来的,最拔尖的一位,他与其他几个潜伏在密林中的侍卫一样,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确保叶飘枫的安全,除非是江策本人撤销这道命令,否则,就算是大帅江天扬亲自下令,他们也不会中断这次任务! 风声萧萧中,有一阵脚步声在院墙外响了起来,这样的脚步声,对江策的侍卫而言,是相当熟悉的,每一次,只要他们听到了这样的脚步声,他们就可以分辨得出,这是他们的少帅,江策来了—— 果然,江策迎着冷冷的夜风,踏着浓浓的黑暗,快步的踱了过来,那个侍卫,照例对着江策立正行礼,江策回礼后,一挥手,低声的说道:“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下半夜,这里由我来接岗!” 从来也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过,那个侍卫稍稍的怔仲了一下,立刻就执行了江策的指示,他“啪”的一声收枪敬礼,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那个院子;现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前,就只剩下江策一个人了,他呆呆的,面带笑容的站在那里,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只是一扇门的距离而已,就隔着这扇窄窄的木门,在门的另一边,他最心爱的姑娘,正独自一人,沉浸在梦乡之中,他只是想她了,他只是想靠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先前的那些拥抱,那些感觉,他好害怕,只要一闭上眼睛,一觉醒来,便会荡然无存,所以,他不敢入睡,他躲开了自己那一大堆的随从,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他的心不在他的身体里,它被他丢在了这里,丢在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子身上,他想,这一辈子,他都不想要回来了—— 飘枫!你安心的睡吧!我会在这里,一直在你的身边,守护着你! 江策的手,轻轻的划过了那道木门,像情人的触摸,温柔复缠绵! 夜空中,什么也没有,江策早就忘却了寒冷,忘却了疲惫,此时此候,他能感觉得到的,只有那股汹涌的爱意,在江南的山峦间,在她的故土上,茂盛的,葱郁的生长着—— 他并不知道,其实,屋内的叶飘枫,也如同他一样,难以入眠,她像大多数初次陷入爱河的女孩子一样,幸福的,忐忑不安的抱着被子,坐在黑暗中,一会儿浅浅一笑,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头,直到江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时,她才倏地从床上跳了下去,一步一步的,像受到某种召唤似的,轻轻的走到了那扇木门前,然后,她就听见了江策的声音,低低的在寒风中响了起来:“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下半夜,这里由我来接岗!” 他的声音,透过那扇门板,缓缓的跃进了叶飘枫的心里,叶飘枫的心,顿时就像夏日的惊雷一样,轰轰隆隆的在她的身体里炸开了,她紧靠着木门,羞涩的,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去,十指轻柔,慢慢的贴在了那道木门上,正好,与门外江策的手掌,不经意的,隔着一道门板,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夜像一个精灵,爱把有情的人,从不同的时空里,幸福的窜连在了一起,有多少的柔情似水,有多少的天长地久,就在这隔空而合的掌心间,深深的缠绵不休! 但是,夜同样也是魔鬼的象征,它一样能将阴谋与诡计,欲望与死亡,融进它的怀里! 就在这个夜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件足以改变这个国家,改变所有生活在这个国家人们的命运的大事,无论是位高权重的江策,还是富甲全球的陆子博,当然,还有背负血海深仇的叶飘枫,足智多谋的何天翼,连天之娇女的叶开颜,陈美男,陆子娇,她们的命运,都随着这件事情的发生,在那个冬天即将过去,春天还未到来的季节,或被改写,或被颠覆了—— 没有人知道,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会有多少的爱情,会有多少的等待,难逃这场激流的撕扯,最后,席卷着一颗颗破碎的心,残碎的随风而逝—— 这一场人生,走到最后,谁也没有辜负谁,被辜负的,只有每个人自己而已! 正文 家国飘摇风雨中 眉山,是江南城内最秀美的一座山,它倚靠在碧波连天的西子湖畔,妩媚的身姿,恰似美人额头上那一抹新月般的娥眉,故而被人称之为眉山!但在江南的地志中,眉山的来历却大有不同,据说在古代,岐山盛产胭脂,而眉山,则盛产一种青黑色的矿石,这种矿物,名曰‘黛石’,黛石,便是古代女子用来画眉的颜料了,眉山的真正来历,就是这般了! 陆府就伫立在西子湖畔,隔着一汪碧波,与眉山遥遥相望,而眉山之上,则建立着一家集医治与疗养为一体的大型医院——眉山医院,中枪后的东洋大使川口一介,便入住在这家医院的特等病房中,他的伤势,早已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离伤愈之日,也是可以计算的事情了! 这一夜,寒风虽烈,可跟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上半夜,眉山湖畔,照样安静怡人,陆府是老式人家,不到九点,众人便早早的睡下了,一到十一点钟,唯一没有入眠的,大概只有陆风涛与他的大太太了,陆风涛心里惦念着他的小儿子陆子博,无法入睡,而大太太,则忧心她的亲生儿子陆子婿,不明不白的被陆子博给请了去,虽然大家都说没事,可她的心,还是一直悬在那里,生怕她的儿子会有个什么好歹,所以,她一样也是久久不能入眠—— 但是,生活在这等湖光山色中,就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有益于人的身心健康,那样静谧的环境,那样清新流动的空气,很快的,便让无法入眠的陆风涛与他的大太太,一点一点的沉入了梦乡中—— 陆风涛被那阵奇怪的车声给惊醒时,正是午夜时分,那时的他,正做着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西子湖中的水,忽然一改往日的温柔细腻,倏地发起狂来,偌大的一座湖,无端端的卷起了滔天巨浪,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水怪一般,正一分一分的吞噬着他的家园与他的家人,他看见他的儿子陆子博,被冰冷的漩涡卷住了,他就那样,睁着一双倔强的眼睛,慢慢的沉入了冰冷的湖底,然后,整个世界,只剩下绝望的他,还有一阵疯狂的,刺耳的轰鸣声,那样撕心裂肺的轰鸣声,让陆风涛抽搐着,大叫着从床上一跃而起:“不!滚开,你给我滚开!” 温暖的冰蚕丝被,一下就被陆风涛掀翻在地,陪寝的三太太自然是被他的叫声给惊醒了,她一声惊呼,跟着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手足无措的抱住了陆风涛,哭喊道:“老爷,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陆风涛有如疯癫,居然一把将三太太推开了去,力道之大,是三太太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三太太就这样被他摔到了床的另一头,只差一点就栽倒在地,陆风涛对三太太吃疼的呻吟声,依然是不管不顾,他跌撞着,一下子冲到了窗子前,陆府的窗户,虽然雕着精美古朴的中式窗棂,可那晶莹闪亮的,却是两扇活动着的西式玻璃窗,陆风涛就那样用力的打开了那两扇玻璃窗,旋即,便有冷风呼啸着扑了进来,卷走了这屋子里的温暖空气! 他们居住的卧室,正处于西子湖畔的马路边,因为从这里,可以欣赏到湖边日出的美景,也是赏月的绝佳地段,虽然隔着马路不远,平时却很少有人走动,因此也不见得吵闹,所以,有了这么好的住所,陆风涛来三太太房间的次数就比去别的太太那里多一些,只是,这一夜,当陆风涛打开窗子时,三太太立刻就觉察到了,今夜的情形跟往日有一些不一样,那条白天都很寂静的马路,此时三更半夜的,居然有车子开动的声音,那车灯甚至还透过打开着的窗子,明晃晃的照到了陆风涛的脸上,虽然那只是非常短暂的一刹那,可是,当陆风涛的脸,被那惨白的车灯一照时,那样诡异可怕的一个瞬间,还是叫三太太平白无故的害怕了起来,她抖动着双腿,一步一步的挪到了陆风涛身边,几乎是哭着拉住了陆风涛的袖子,低声的呼唤道:“老爷,您要是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可好?” 但是,对于三太太的柔声细语,陆风涛却置若罔闻,他眼光直直的,盯着那辆消失在远处的车子,再看着不远处,黑沉沉的湖水,忽然无缘无故的颤抖了起来,他指着那车子消失的方向,忽地嘶哑道:“那是一辆鬼车,那车子,大不吉,大凶,大恶啊!” 他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配合着四周的阴冷,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远处诡异闪动着的湖水,真的把三太太给吓坏了,她哆嗦着,哭泣道:“老爷,您到底是怎么了?您别吓我,您也知道的,我素来胆小,我们还是睡吧!” 这些话,陆风涛倒像是听懂了似的,因为他已经挪动了双腿,缓缓的走到了床边,最后,居然一头栽到了床上,昏昏的睡了过去! 看见陆风涛平静了下来,三太太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快速的关上了窗户,又奔到了陆风涛的身边,试了试他的心跳与体温,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异样,便猜想,陆风涛大概是被梦魇住了,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么奇怪的举动,现在梦过去了,自然就无事了! 夜,往更深处走了一走,被那车惊醒的,何止是陆风涛一人,刚从何天翼枪下逃生的东洋大使川口一介,同样也是被那辆车给惊醒的!那辆黑色的轿车,沿着西子湖畔,诡秘的开到了眉山医院,但是,它并没有走上那条直通眉山医院的大道,而是七拐八弯的转上了一条密林通道,那条道路,是医院专门用来运送死者的一条通道,只要是脑子稍稍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踏上这条阴森恐怖的道路,但是,那辆车子,很明显就是奔着这条道路而来的,这条路的尽头,便是眉山医院的特等病房了,那辆车,在离特等病房的洋楼还有一小段距离时就停了下来,从那车上,走下来两个一色黑衣,身材壮硕的年轻男子,他们站在密林中,先是对视了一眼,而后,便同时朝着川口一介的病房飞快的扑了过去! 在那辆车刚刚驶上这条隐蔽的小道时,川口一介便被它低微的行进声给吵醒了,因为是才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所以,他的感觉反倒要比一般的人来得灵敏一些,这阵忽然响起的,一点一点朝他所在方位逼近的车声,让他觉得十分的不安,他略有些烦躁的,拖着伤重的身体,在病床上缓慢的挣扎了几下,试图引起候在门外的监护人员的注意,可是,让他失望的是,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举动,他记得,离下一次探视的时间,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要让医务人员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他,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按响装在他床头的那个按钮,这样想着,他马上就伸出了手去,试图触摸到那个按钮—— 但是,让他失望加恐惧的是,他的手,忽地凌空被另外一只冰凉的,粗糙的大手给抓住了,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病房中居然多出来两个人—— 一阵冷汗,犹如蠕动着的虫子,迅速的爬满了川口一介的整个身体,川口一介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急促的呼吸了起来,他一动也不敢动,尽管这个医院的夜班医生和护士,随时都有可能从门外经过,但他根本就不敢呼救,因为那对他而言,是极其遥远,非常不真实的一件事情,此刻,有一支枪正顶在他的脑袋上,也许,只要他有一个小小的动作,他的脑袋便会在那支枪射出来的子弹下,粉碎开了—— 那个抓住他手的男人,忽地俯下身去,凑近了川口一介的耳朵,他说出来的话,居然是最标准的东洋语言:“川口大使,您为国捐躯的时候,终于光荣的到来了!” 那个声音,对川口一介来说,是再也熟悉不过了的,他隐约明白了,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可是,想到自己即将孤零零的客死他乡,他还是挣扎着问了一句:“为什么?这到底是了为什么?” 那人仿佛叹了一口气,他依旧贴着川口一介的耳朵说道:“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发动战争,总得有个说法吧!你要知道,你死得非常有价值,如果这次你没有活下来,于是死在了何天翼的枪下,那该有多好啊!这样的话,我们也不必多此一举了!看来,何天翼还是很有脑子的,他根本就不想置你于死地,他只不过是想给叶开颜一点小小的警告而已,战争就要爆发了,说你死在中国人的手上,这就是最好的导火线了,对不起了!川口君,我们会以你为荣的!”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川口一介静静的死去了,那两个男人,对着他慢慢冷却,慢慢僵硬的身体,忽地笔直的敬了一个军礼,而后才翻出了窗户,快速的驾车,飞快的离开了漫山梅树,满天清香的眉山医院! 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陆风涛又开始失眠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沉入了冰凉的湖底,无数的水草,争先恐后的伸着肮脏可怕的触角,一条接一条的缠上了他的脖子,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无力的在空气中挥着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难受得快要死过去了—— 实际上,陆风涛正生着病,他病得很重很重,他病倒在这个凄冷的冬日午夜里,像一条离开水的鱼,生命仿佛随时都会消逝掉一样—— 三太太抱着他,嚎啕大哭,她本就是那种最没有主见的旧式妇女,遇到这种情况,好似除了哭,她再也想不起其它的事情来做,丫鬟们都被派了出去,准备叫来各房的太太们,李管家先一步得到了消息,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急匆匆的挂了一个电话给陆子博,当清脆的电话铃声在陆子博的房间中乍然响起时,正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中的陆子博,迅速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一把抓过了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管家略带哭腔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二少爷,老爷病得很重,你赶快回来一趟吧!” 十分钟后,陆子博已经驾着车,驶上了开往陆府的那条大道,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他一辆车,不要命的在上面急速的奔驰着,他已经将车速加到最大档了,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车不够快,他原本以为,在这个时候,是绝不会有别的车出现的,但是他错了,当他的车子刚刚行进到西子湖外围的道路上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从旁边斜冲了下来,对方大概也如同陆子博的想法一样,以为除了他们的车,这个时候绝不会有别的车出现在这里,所以,那辆车的速度,同样也是惊人的快,千钧一发之间,他们的车眼看就要撞倒到一起了,陆子博沉着稳重的一转方向盘,只听见一阵刺耳的“哈擦”声,他们的车,紧贴着一擦而过,陆子博已经看见那阵火花了,那是两辆车急速摩擦时所产生的火花,他咬了咬牙,用力的踩下了刹车,总算是迫使自己的车缓缓的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另外那辆车也在他的身后慢慢的停了下来,好险啊!陆子博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当他打开车门,快速的从车上走下时,从那辆车上,也走下来了两个身材壮硕的黑衣男子,他们站在悬挂着汽油路灯的西子湖畔,视线在空中突兀的对接在了一起,彼此的心中都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叫做似曾相识吧! 他们好像都在研究着对方的来历,因此,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那两个黑衣中的一个,已经慢慢的将手滑向了腰间别着的抢,另外一个,脑子里忽地电光火石般的闪了一下,他立刻就从他的身后,按住了那人握住枪的手,他先开口了,他的中文,倒也说得十分的流利,只是那种语气,还是夹杂着一丝丝的生疏:“先生,对不起了!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并不是故意的!” 陆子博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把阁下的车弄成这样,我也十分的遗憾!” 那人好商量的说道:“既然大家都是无心的,而且我们的车子,差不多也遭受到了同样的损失,我看,这件事不如就这样算了,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陆子博同样也好说话的回应道:“我正有此意!” 回到车上以后,那个准备一枪干掉陆子博的黑衣男子,气急败坏的责问另外那名男子道:“崎山君,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那个人?他明明已经看到我们了!” 那个名叫崎山的男子无可奈何的摇头道:“那个人,我们杀不得,你可知道,他是谁?” 那名黑衣男子,不解的问崎山道:“哦!他是什么身份?我们为什么不能杀了他?” 崎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发动车子道:“他,就是陆子博!” 还没有等到他们的车子发动起来,陆子博已经开着车,远远的驶走了,他的思绪,在这个时候,稍微的有一些凌乱,好像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忽然的明白了过来,原来,在他的心里,他还是没有放下他的父亲! 他的车子,直径开到了三太太居住的别院里,李管家早就候在那里了,只等到陆子博一下车,他立刻便迎了上去,上房里早就吵翻了天,大太太正居高临下的在训斥着三太太,那些话,简直污了陆子博的耳朵:“哼!有些人就是不要脸,明知道老爷岁数大了,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还是使尽了那些狐媚的功夫,你看看,都把老爷的身体糟蹋成什么样了!” 一时之间,三太太又羞又急,一口气只是憋在胸腔那里,出不得也咽不下去,眼看着脸色就苍白了起来,那娇弱的身子,剧烈的抖了两下后,直直的就朝地上栽了去,要不是陆子博来得及时,一把托住了她,说不定,下一个要送去就医的,就是她了! 陆子博的出现,有如一块镇天石,一下子就把场面给镇住了,四太太小心翼翼的从陆子博的手中搀扶过来三太太,低声的宽慰她道:“姐姐可要保重身子!” 三太太滚下了几行泪来,她嚅了嚅嘴唇,哆嗦道:“妹妹,我,我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陆子博大喝了一声:“李管家,送各位太太回自己的房间,三姨娘,就麻烦四姨娘代为照顾了!父亲的病情一旦好转,我自会派人去通知各位姨娘的!” 众人皆依言退了出去,大太太狠狠的剜了陆子博一眼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出去,等到她们走得一个不剩,一刹那间,这间房就清静了下来,早有家庭医生替陆风涛医治过了,陆风涛虽然暂时渡过了危险期,可那脸上,还是泛着令人担心的青白色,陆子博果断的说道:“这样不行,赶快给眉山医院挂个电话,叫他们给我准备一个房间!” 电话就搁在窗台边,李管家拨了号码后,好半天才有人接听电话,听说是要安排人住院,那边的护士小姐很不客气的拒绝道:“对不起!本院今晚不接待任何病人!” 李管家一听就火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你们院长都不敢对我这样说话!” 陆子博将话筒从李管家的手中夺了过来,他礼貌的对着话筒说道:“我是陆子博,请你把你们医院今晚当值的,能做主的人给我叫来,我要直接跟他通话!” 听得陆子博的头衔,那护士小姐很是意外的“啊!”了一声后,这才柔声回话道:“陆先生,请您稍等!” 不一会儿,话筒里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一个中年男子颤抖的声音在话筒那边响了起来:“陆先生,我们,我们医院出大事了,我们,我们都完了!” 这个人,正是眉山医院的院长,跟陆子博,也曾做过药品方面的买卖,听他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陆子博心中一紧,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倏地抓紧了话筒,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哎!对你,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是这样的,川口一介大使,在我们医院里,遇刺身亡了!现在,江南的地方军队,正朝我们医院开来,你说,我们哪里还敢接待病人啊!” 一股寒意,从那只话筒,一直窜到了陆子博的心里,陆子博闭上了眼睛,随手将那话筒一扔,他顿了顿,才无力的吩咐李管家道:“给老爷另外联系一家好一点的医院!” 让陆子博深深忧心的,并不是什么川口一介的死亡,而是他死亡的背后,有可能深藏着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他的思绪越发的混乱了,现在,他站在窗户前,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对岸的眉山医院,灯火燃烧一般的通亮,他看着那片灯光,心中忽地一动,那两个男人,那两个与他撞车的男人,他们好像是,好像是川口一介身边的武官啊!“爸爸!”人未到,声先至,陆子博的思绪,立刻就被夺门而进的陆子娇给打断了,陈美男也紧跟在陆子娇的身后,走进了这间古色古香的卧室里—— 她们皆是头发凌乱,脂粉未施,看来,跟陆子博一样,她们来得也是十分的匆忙! “二少爷,已经联系好仁德医院了!”李管家在一旁挂掉了电话,同时还不忘对着陆子娇及陈美男欠身道:“三小姐,陈小姐,你们来了!” 与此同时,几束耀眼的车灯忽地透过玻璃窗,打在了陆子博的脸上,虽然窗户紧闭,可还是有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钻过窗户,钻过墙壁,笔直的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这种声音,是大型卡车压过地面时所发出的,陆子博被那车灯一照,眼前不由得一花,等他视觉恢复正常时,那几辆卡车,早已消失在了远方的黑暗中! 原本神志不清的陆风涛,却在这阵卡车的轰鸣声中,奇异的睁开了眼睛,等到陆子博冲到他身边时,他怔怔的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十分迷惘的表情后,这才有些不敢置信的,虚弱的问陆子博道:“子博,是你吗?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陆子博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他低下了头去,许久才说:“您身体不舒服,我过来看看您,顺便,送您到医院去!” 陆风涛笑了笑,有气无力的说道:“我不去医院,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待在家里!” 正在擦泪的陆子娇一听他的话,立即就反对道:“爸,生病了当然要去医院了,不去医院怎么行呢?哥都帮你联系好了!” 陆风涛好似非常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他把头侧向了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们说道:“我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明天就好了,你们都走吧!我想休息一下!” 陆子博沉吟了一下,他掉转头去,无声的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家庭医生,直到那位长相腼腆的家庭医生对着他点了点头后,他才放心的对着陆风涛说道:“那好吧!您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 陆风涛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看样子,倒像是快要睡过去了!陆子博帮他掖了掖被子后,这才拖着陆子娇走了出去,陆子娇在他的控制下,不高兴的嚷嚷道:“哥,你别拉着我,人家的手都被你弄疼了!” 陆子博根本就不体会她的抱怨声,也不管陈美男就在他的身后,只是把陆子娇一直拉到了庭院中,站定后便一脸严肃的对陆子娇说道:“这段时间内,至少在这几天,你最好给我待在房间里,不要给我惹祸,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回英伦去!” 他的语气,差不多已经是在警告陆子娇了,陆子娇恨恨的一跺脚,咬牙道:“我知道了!哥哥最好派一个人跟着我,要不然,我就放火烧了江南城!” 陆子博冷冷的接过了她的话:“好啊!你尽管去烧,最好把陆府也烧掉,省得看了碍眼!” 他这个样子,倒真的压得住任性刁蛮的陆子娇,因为陆子娇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妥协的在那里说道:“哥哥,我知道了,这段时间,我就待在家里练琴,好不好?” 陆子博点头道:“我已经记住你的话了,你自己最好也不要忘了!”说完这番话后,他才看了看陈美男,颇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已经快要天亮了,不如,你和子娇今夜就不要回我那里了,暂时就在陆府休息一下吧!” 陈美男微笑道:“这样也好!那么,你呢?” “我!”陆子博想了想,忽然说道:“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 他急匆匆的穿过了花园小道,那辆撞伤了的车已经被他扔在了三太太的院子里,林伯另外开了一部车来接他,他知道,陈美男一直在他的身后跟着他,所以,在那堵残败的花墙前,他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的问陈美男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陈美男倒也直爽:“因为我感觉,今晚一定发生了什么叫你忧心的事情,所以想问问你!” 陆子博转过身去,无奈的看着她说道:“我父亲生病了,这个理由不可以吗?” “不可以!”陈美男摇头道:“你也知道,我很了解你,而且我的好奇心很重,所以,我希望你给我说真话,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子博叹气道:“好,我告诉你,一个小时前,川口一介在眉山医院遇刺身亡了!” “啊!”陈美男惊讶的一捂嘴唇,说到底,她毕竟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出身于政客家庭,父亲是统辖一方的大军阀,又留过洋,眼界自然要比旁人广一些,她当然知道,川口一介的死亡,会牵扯到许多的国际纠纷,所以那语气,不由得也透出了几分忧心来:“原来如此,这下那些东洋人,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子博提醒她道:“我已经告诉你真话了,那么,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陈美男却不轻不重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她娇笑着说道:“子博,你知道吗?你实在不大像一个商人,难怪我父亲常常对我说,你应该和江策他们,一起去争这个天下,你自己还不明白吗?比起商人来,你更适合做一个政客!” 陆子博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略带讥讽的回答陈美男道:“哦!原来我还有这种天赋,倒真是感谢你和陈大帅的点拨了,不过,我这个人的抱负向来小得很,拼就这一生,也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而已,这个天下,谁爱谁争去,干我何事?只要不落入非我族类之人的手中就可以了!” 还不等陈美男再说话,他接着又说:“如果你不认得路,我可以叫人送你回去!” 陈美男幽怨的看了陆子博一眼,她的长发,凌乱的在寒风中飘扬着,这个时候的她,流露出一阵楚楚动人的,凄艳的美丽,只可惜,这种美丽,不是陆子博喜欢的那一种,所以,他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走得又急又快,只留下陈美男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那堵荒芜的花墙之下,像一朵行将枯萎的小花—— “陆子博,我一定要你爱上我!一定要!”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美男自言自语道,她站在那里,脸上虽然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只是那心里,其实连一点把握也没有! 川口一介在眉山医院遇刺身亡的消息,到达江策那里时,是凌晨五点多的样子,冯垠海连衣服都来不及扣,披着大衣就敲响了江策的门,可是,他敲了半天的门,只差一点就要把那扇门给敲破了,也不见江策出来应门,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不怀好意的一笑:“你小子,动作也真够快的了,没想到,你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唉!” 等到他看见江策居然守在叶飘枫的门口时,他的眼珠子,都要从脸上掉下来了,江策先他一步,快步的迈出了叶飘枫居住的院子,照样是例行公事的问他道:“有什么事情吗?” 冯垠海难得好奇的问他一次:“这个,是她不让你进去?还是已经完事了,你出来了?” 江策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不悦的反问他道:“你说呢?你就为这个来找我吗?” 冯垠海连忙摇头,沉声说道:“我们得到消息,川口一介在眉山医院遇刺身亡了!” 江策心头一震,他的手,毫无意识的抓住了旁边的一株枯树,从他的手掌间,他能感觉得到,那颗枯树,正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的发抖—— “现在,叶开颜正派人封锁了整座眉山医院,只怕,明天一早,东洋方面就会做出反应了!” 冯垠海连连叹气道:“何天翼好歹也曾做过江南军队的将军,怎的忽然糊涂了起来呢?” 江策冷笑道:“这件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想,人一定不是何天翼杀的,但是,结果都一样!” 冯垠海点头道:“没错,东洋鬼子之心,路人皆知,那么,我们该怎样来应对这件事呢?” “哎!”江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重重的一拳击在那树干之上,痛心疾首的说道:“ 东洋人现在绝对不会对我们下手,但是,别的地方就说不定了,各地军阀若是能齐心协力,我们又何必怕了那靠海的小国呢?怕只怕,外乱未起,内乱先现啊!” 萧瑟的寒风中,江策与冯垠海都沉默了,远山滚来了阵阵松涛声,倒像是无数的冬雷,劈在了江南的天空上,重重叠叠的山脉中,现出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叶飘枫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她从枕下,抽出了手绢,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后,这才披衣而起,她打开了房门,却没有见着江策的身影,门外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像是从来也没有人来过一般—— 她拾阶而下,慢慢的走过了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穿过了那个萧条的院子,轻盈的脚步刚刚跨过那道木栅门,前方就有两个模糊的身影落入了她的眼帘,她再也不敢往前走了,好像她的脚步,只能走到这里,只能到这里为止—— 他的身影明明就在前方,可是,因为黑夜太重,倒显得无限的遥远起来,她仰头望天,隐约听见有轰隆的雷声滚滚而过,像那一年的冬天一样,无声又无息! 正文 只是当时已惘然 (9) 他的声音,随着夜风,缓缓的飘了过来,叶飘枫衣衫单薄,早被那风吹成了冰人,她想转过身去,返回自己的房间,偏偏那脚步叫鞋底的冻土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她就是想多看他一眼,哪怕是背影也好—— “给军需处拟一份电报,叫他们尽快把俄国人的那批装备买下来!”江策擦掉了手掌间细细的木屑,接着说道:“另外,叫人把我在东洋留学时的同学名单整理出来,明天我就要!” “知道了!”冯垠海点了点头,转而问道:“少帅要继续待在这山间小庙吗?大帅估计早就被你气得暴跳如雷了,搞不好,现在已经秘密搭乘专列,跑到江南来了!” 江策的心,不由自主的跳了两跳,他的眼睛,倏地寒光一闪,他看着冯垠海,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冯垠海也在看着他,只不过,他笑不出来罢了—— 江策忽地伸出了手去,“咯”的一声折断了一根枯枝,这一下声响,惊得沉睡中的夜,微微的动了动,叶飘枫的手,在那树枝的断裂声中,慢慢的攀上了那道木栅栏,那粗糙的木头上,好像还残留着秋日的几根尖刺,因为她的掌心,已经叫那些刺,扎出了血来—— “冯-垠-海!”江策的声音从来也没有这般冷酷过:“这么多年来,我们既是知己,又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以为,你会了解我的,但是,让我没有想到,最不懂我的反而是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冯垠海低下了头去,他自我嘲弄道:“少帅,不是我冯垠海不懂你,而是你的身份,你的地位,还有你的使命,决定了你的命运,如果你跟我其他的朋友一样,没有头顶的那道光环,我就是豁出了命去,也要成全你的爱情,但是,你不是别人,你将来要做这个天下的主人,你可以结束这个天下的战乱纷飞,你有你的责任!所以,你必须得牺牲一些东西!” 无边的黑暗中,冯垠海越说越激动:“你难道没有看到吗?当你即将和叶开颜订婚的消失在北国传开后,我军的将士是何等的欢欣鼓舞,因为这就意味着,在统一全国的道路上,他们可以少打一些仗,少流一些血,多了几分与家人再相守的机会,我知道,你是一个爱兵如子的好统帅,北国所有的将士都愿意为你去死,但是,你舍得让他们都去送命吗?” 面对着冯垠海的慷慨陈词,江策只用几句话就顶了回去:“难道我娶了叶开颜,她就会将整个江南拱手送给我吗?你以为,她的外公白大元帅是个傻子吗?难道我麾下的众多将士,都是怕流血的孬种吗?这些话,是我的父帅教你说的吧!不!应该也是你的真心话,但是,我再一次告诉你,我的心意,是绝对不会变的!” 冯垠海面如死灰,他无奈的摆手道:“少帅!我还是宁愿相信,你会改变心意,比起他们的手腕来,你的不知要高明多少,如果叶开颜是一匹野马的话,那么,她需要的正好就是你这样的骑士,如今,有可能会国难当头,我们都知道,江南是何等的重要,是我们,还是东洋人,先一步得到江南,那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这一次,江策却沉默了!因为他的沉默,冯垠海不由得萌生出了几分希望来,但是,他的希望,却在江策接下来所说的话中,一丝一丝的被扑灭了:“江南我自然不会放弃,但是叶开颜,我绝对不会要她!你还是下去做事吧!” “是!少帅!” 冯垠海一个立正,转头就朝来时的路走了去,这时,江策却在他的身后淡淡的问了一句:“大帅的专列何时到达江南?” 冯垠海叹了一口气,摇头回答道:“属下不知!” “好吧!反正他来了,自会来找我,我等着他就是了!”江策难得的开玩笑道:“父帅一生最是怜惜美丽的女子,这江南的美女比天上的云彩还要多,只怕到时候,我们家又要办喜事了!” 冯垠海跟着也笑了笑,他微笑着,大踏步的离开了;朦胧的夜色中,叶飘枫看见江策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好像有着满腹的心事,却无处排解一般,她想了想,还是迈开了脚步,轻轻的朝他走了过去,她的脚,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那一双薄薄的,绣着青花的布鞋,也让地底的霜花,给浸湿了,她忽然想起来了,江南的冬天,最多的,恐怕就是那比雪还要冷的霜花了! 她的人还没有走近,江策却早就闻到了那股只属于她的清香,像一支含苞待放的,亭亭玉立的小荷,正羞涩的在那里等待着绽放—— 她越靠越近,江策的心也越跳越急,现在,她就站在他的身后,江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声,只是他不敢回头去看她,他怕他一回头,她就会消失不见! “你,很累吧!”叶飘枫踌躇着,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呢!” 江策不由得抿嘴一笑,他并没有转过身去,只是将手往后一伸,一下就抓住了叶飘枫的手,紧接着又将她往前一带,一刹那间,叶飘枫便落入了他的怀中,她的身体,那样的冰凉,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江策忍不住心疼道:“这样冷的天,怎么跑出来了?” “你不是也在外面吗?”叶飘枫将自己冰凉的脚,在江策的皮靴上使劲的磨蹭了两下,紧接着才自言自语道:“这下好多了,脚也不冷了!” 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动作,却让江策的心里泛起了许多前所未有的甜蜜,他将叶飘枫往怀里拢了又拢,柔声对她说道:“外面太冷了,我抱你回屋,好不好?” 叶飘枫摇头道:“不好!” 江策知道,她肯定有话想问他,便凑近她的耳边问道:“方才,你是不是当偷听鬼了?” 叶飘枫点了点头,她轻轻的挣脱了江策的怀抱,转而面对着身后的远山,闲谈似的对江策说道:“我记得,我父亲在世时,常常对我们说,前朝签定的不平等条约,曾经叫我们中国人受尽了东洋人的欺凌,东洋人狼子野心,日后恐怕会成为我们民族的大患,刚刚,我听见了那位先生对你说的一番话,他说,我们国家有可能会国难当头,难道,东洋人想开战了?” 江策忧心道:“现在还不好说,但是,可能性极大,今夜,东洋大使川口一介在眉山医院遇刺身亡了,川口一介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这个,弄不好,就会成为他们开战的理由!” 叶飘枫不知怎么的,居然脱口而出:“川口一介,一定不是何天翼杀的!” 江策笑着问她:“哦!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飘枫抚着头发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猜的!” 此时,正是白霜凝结之时,那风忽地凝聚成一团接一团的冷雾,它们上下飘浮着,笼罩在江策与叶飘枫的身边,江策看着叶飘枫伫立在那团白雾之中,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化一般,那心不由得一恸,当下就用力的拉住了叶飘枫的手,并且大叫了一声:“飘枫!” 叶飘枫被他的举动给吓着了,她回握住了江策的手,下意识的说道:“我,我在这里呢!” 江策的心,只怕从来都没有这样害怕过,叶飘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她还以为,那是太过寒冷的原因,于是就说:“我,我觉得好冷,我们回去吧!”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眨,略有些顽皮的说道:“我知道,你前半夜替我站岗了!现在反正就快天亮了,不如这样吧!这回换你睡觉,我来替你站岗,怎么样?” 她这样的天真烂漫,虽然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江策一样可以想象得到,此时的她,是怎样的甜美,怎样的动人,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一下害怕,是因为怕失去她,明明她就在他的眼前,在他的怀里,可他还是惶惶不安,他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完完全全的拥有她,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再也不能失去她了! 他当然不能答应她提出的,那个可爱的念头,而是严词拒绝道:“绝对不行!你站在外面,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想想都心疼!” 但是,叶飘枫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似的,叹气道:“嗯!不站在你门外也可以,那我就在这里站到大天亮!” 江策吃惊的一挑眉,小心翼翼的问她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替我站岗呢?” 叶飘枫非常非常自豪的回答他道:“因为,我也想保护你啊!” 她的话刚说完,人已经被江策拥了过去,她被江策紧紧的狂热的抱在了怀里,她都不知道,她的这句话,给了江策多大的震撼,让他多么的幸福,江策的这一生,永远都在保护自己的北国,保护着北国所有的人们,保护着自己家族,他一生都在保护别人,从来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也没有人说过要保护他,只有这个被他拥在怀中的柔弱女子,是第一个,也有可能是最后一个对他说这种话的人! “你赢了!”江策开心的叹着气:“不过,时间不能太长!我会叫人换下你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叶飘枫真的站在了江策的门口,守护着他入睡!她站在那里,可以感受到爱人的气息,知道夜里的天空,是怎样的幽深,山间的树木,是多么的浓密,她还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她想起了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她想起了那个总说要娶她的何天翼,他戏弄她时的爽朗笑声;还有那个,为了她,跑遍整个漉城去寻梅的陆子博,她记得他的眼睛,好像永远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 她不知道,自从这个夜晚过后,她的人生还会发生改变,她更不知道,陆子博现在正驱车,赶到她这里来—— “少爷,你看,有好几辆车跟在我们的后面!”林伯不无担心的说道:“是不是,是不是叶开颜派来的人啊?” 那几辆车,陆子博早就发现了,他摇头道:“不会!川口一介的死,已经够叶开颜忙乎的了,再说,江策在那里,她应该不敢这么放肆!” “那会是谁的车呢?看起来,挺气派的!”林伯感慨道:“看那阵势,铁定不是一般的人!” 当叶开颜赶到眉山医院时,汪一伟早就到了,整座眉山医院,只要是有灯的地方,全部都亮起了灯,那样大片大片的白炽灯光,倒像是天亮了一般,照得人的毛发细纹,全都清晰可见! 亮如白昼的灯光下,汪一伟脸色灰败,叶开颜却依旧是肤色红润,光彩照人!按道理,她应该去病房看一看川口一介的遗体,但是,此刻的她哪有那份心思,也只不过是象征性的在那病房的门外晃了两晃,转眼就坐进了医院给她安排的休息室中,那休息室里,摆放着一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叶开颜的身形本就娇小,此刻整个人,陷入那大大的沙发中,更是怯弱得像一个小小的女童,偏偏这个女童,妩媚动人,一双眸子,精光四射,仿佛随时都能把人一眼看穿似的,不说旁的人,就连深得她器重的汪一伟,此刻也不敢看她一眼! 从进入眉山医院,一直到现在,叶开颜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样可怕的沉默,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汪一伟的肩上,叫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重重!叶开颜却好心情似的点着了一根烟,她并想抽它,只是看着那阵青白淡袅的烟雾,妙曼的四散开去,这才就着那阵烟雾的呛味,沉声的问汪一伟道:“你手下的人,都是饭桶吗?我叫你们好好守着川口大使的病房,如今却给我捅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来,汪一伟,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两滴黄豆大的冷汗,从汪一伟的额头上滑了下去,汪一伟低着头,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自己的两只脚,量他平时圆滑聪明,这一刻,却不知该怎样应对叶开颜的提问,因为,叶开颜从来也没有,叫他派人守着川口一介的病房,甚至当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叶开颜还模棱两可的阻止了他,这一点,一直让他不能理解,按照常理,如果他们派重兵驻守在眉山医院,川口一介根本就不可能会被刺杀,叶开颜不会不懂这一点,除非,她另有深意,也许是汪一伟太过于紧张了,所以他一时没有猜到叶开颜的心思,也只能顺水推舟的认罪道:“都是属下无能,都是属下无能!” 叶开颜姿态优雅的掸了掸烟灰,半晌才问汪一伟道:“汪局长,我想听你亲自告诉我,这些年来,我叶开颜对你怎样?” 汪一伟一下子就心如死灰,这样的提问,他不止一次听叶开颜对别人问起过,而每一个听到她这样提问的人,下场都只有一个,那便是死!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一天,他的人,在摇晃了两下后,才木然的答道:“小姐对属下,有如再生父母!” “好!”叶开颜动人之极的一笑:“那么,假如我要你为我去死,你愿意吗?” 汪一伟心中暗道:难道我还有选择吗?嘴里却依然恭敬的回道:“属下愿意为小姐做任何事情,包括去死!” “哈哈!”叶开颜好整以暇的笑了起来,她低下头去,重重的将那根烟,按灭在烟灰缸中,再抬头时,脸上倒有了几分惋惜的神情:“汪一伟,你是个人才,这几年来,你也为我做了不少事,我叶开颜很是感激你,但是,这一次,很抱歉,我不得不让你去死!” 汪一伟的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他只是下意识的问叶开颜道:“小姐,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叶开颜难得的爽快了一次:“自然可以!其实,我是故意让川口一介去死的,我这样的煞费苦心,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而已!” 汪一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他僵硬的笑了笑:“那个人,是江策吧!” 叶开颜不由得鼓掌道:“所以我说,你是聪明人!没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江策,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江策连半点想娶我的意思也没有,虽然他的父亲江天扬一再对他施压,可他就是不肯就范,如果他能对我好一些,我也用不着这样冒险了,但是,他对我,实在是太不够绅士了,所以,我只能赌一把,我早就知道,东洋人想找个可以让国际社会信服的理由,对华宣战,他们对江南,垂涎已久,其实,江策何尝又不是这样呢,他同样也想得到江南啊!” 汪一伟忍不住接过了叶开颜的话:“小姐大概早就知道了吧,有人想要刺杀川口一介!所以你才令我们不管不顾,为的,只不过是激起东洋人对江南动武,而江策,决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江南落入东洋人的手中,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迫使江策不得不接受你!小姐之所以会放出要与江策联姻的消息,大概也另有深意吧!这两年来,东洋人对江南的政务横加干涉,小姐虽然表面顺从,实际上,早就想将东洋人的势力从江南铲去,无奈我们的势力不足以对付他们,所以,你一直在找一个同盟军,而江策,恰好是最佳人选,他对东洋人,最是深恶痛绝,又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他们,你一放出要与他联姻的消息,东洋人自然是急了,他们不提早动手才怪!” “哈哈!”叶开颜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她用力的对着汪一伟鼓掌道:“汪一伟,你实在是个人才,怎么办呢?我都有点舍不得让你去死了!真是伤脑筋啊!我的心思居然叫你看出来了,没错,我就是想利用江策,去对付东洋人,然后坐享渔翁之利,只是,江策这条大鱼,居然不愿意上我的钩,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只能走这一着险棋了,利用东洋人这条饵,引得江策这条鱼,上我叶开颜的钩!你要知道,我叶开颜想得到的东西,可从来都没有失手过!”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汪一伟无奈的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早就将叶开颜骂得体无完肤,他也算是个狠角色,也曾杀人不眨眼,害人更是连眉毛都不曾抬过一下,但是,要他和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一样,将整个国家的命运拿来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只能说,叶开颜不是正常人,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疯子! 他知道,自己的死已成定局,若不是为了他的家人着想,他只怕早就将那些话,骂了出来,可是,他还有父母,还有孩子,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险,他只能低着头,像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一样,恭恭敬敬的站在叶开颜的身前,静静的等待着命运对他的裁决——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刺激叶开颜一下:“小姐,不是属下多嘴,万一,万一江策还是不肯上钩,那您岂不是……!”那一句害人又害己,或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汪一伟到底也没有勇气说出来! “哼!”叶开颜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靠在了那柔软的沙发上,娇笑道:“这个你大可放心,大不了我和东洋人合作,反过去对付江策啊!只不过,这只是备选答案而已,我可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而且,江策也承受不起这样的结果,他是聪明人,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怎样做选择,没准,他也想利用我来对付东洋人呢?人生在世一场,不过就是这样罢了,你利用我,我利用你!所以,汪一伟,你也不要怪我狠心,我要是不杀一个重量级的人物,怎能对江南人民交差呢!” “啪!啪!啪!”叶开颜连击了三下掌,门外立刻就走进四个全副武装的大帅府侍卫,叶开颜手一挥,冷冷的说道:“江南情报局局长汪一伟办事不利,致使东洋大使川口一介遇刺身亡,此等大错,不重罚不足以立我军威,传我命令,将汪一伟押入死牢,等候预审!” “是!”那四个侍卫立即就走向前去,将汪一伟的肩章,快速的摘了下去,正要带走他时,汪一伟却心念一动,他假装神情萎靡的央求叶开颜道:“小姐,临死之前,我只有一个心愿,希望你看在我跟随你这么多年的份上,让我给我的侍妾小月季,打一个电话,也算是与她告个别了!” 叶开颜嘴角一扬,笑着点头道:“好啊!都说你汪一伟最是疼爱小月季,看来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我成全你,你可不能说我太无情哦!” 长长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笔直的泻下,汪一伟每走一步,都有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这条走廊,正随着那些灯光在不停的晃动着!他的心凌乱不堪,那个大胆的念头明明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可他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做那一件,也许算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良心发现的事情—— 直到那个冰冷的话筒被他抓在了手中,直到小月季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娇媚的响起时,他才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那个秘密,勇敢的说出来:“亲爱的!你还记得,上回你拐着弯子,想从我这里打探到的那件事情吗?” 电话那边的小月季,本来正是睡意惺忪的时候,一听到这话,立刻就精神百倍起来:“当然记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你这个没良心的,就是不肯对我说!” 汪一伟苦笑道:“你啊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的那些小九九,你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关注那些事情呢?一定是有人花大价钱,想通过你,从我这里打探到那个消息!” 小月季不依的娇嗔道:“知道了!早知道你是只老狐狸,我就不该在别人面前打包票的,大不了,我把东西退回去就是了!” “不!”汪一伟的声音里,立刻就透出了几分凄凉来:“你这个人,花钱一向大手大脚,有再多的钱也不够你花的,等我不在了,我家里的那只母老虎,恐怕不会分给你一分钱的家产,所以,你还是趁这个机会,利用这个消息,大捞一笔吧!” “亲爱的!你,你说什么呀?你可别吓我!”小月季顿时睡意全无,她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哆嗦的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汪一伟叹气道:“什么也不要说了,我告诉你,那个小孩藏在哪里,然后,你用这个消息去换一大笔可以够你花一辈子的钱,也算是没白跟我汪一伟一趟!” 天色将明未明,道路遥远得像是走不到尽头,在一路的颠簸中,陆子博的车终于到达了虎跃泉,叮咚流淌的泉水,响在寂静的夜里,像群山在歌唱! 当陆子博走下车时,紧跟在他身后的那几辆车也停了下来,还不等陆子博移步上山,就有七八个人,从后面那几辆车里,快速的走了下来,他们分成两组,一起涌向了当中的那辆车,有人走上前去,毕恭毕敬的拉开了那辆车的车门,于是,一位身形高大,气势逼人的中年男子便从那车上走了下来,从车灯的余光中,陆子博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陆子博—— 他们相视一笑,却没有交谈,陆子博很有风度的让出路来,让那位中年男子先行走过,在七八个人的拥簇下,那个中年男子,仰首阔步的走上了山,在这中间,只是在经过陆子博身边时,对着他微微一笑,其他时候,却根本连眼睛都不曾抬过一下—— 林伯跟着陆子博走南闯北的,到底也见过不少的世面,他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中年男子走远,呆了半天才嚷嚷道:“天啦!天啦!刚刚走过的那人,不,不会是江,江天扬吧!” 陆子博儒雅的一笑,颇有些玩味的说道:“可不就是他吗?看样子,江策的头又要疼了!” 江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一片荷塘,月下的荷塘,月色似流水,莲花如伊人,那漫天的莲花清香,映衬着叶飘枫的盈盈笑脸,让他深深的醉倒在自己的梦里! 他原本以为,当叶飘枫守在他的门外时,他一定会心疼得睡不着,但是,让他意外的是,有了爱人的守护,他不仅很快便入睡了,而且,还睡得非常非常的香甜,这一觉,只怕是他从军以来,睡得最舒坦,最安稳的一次! 伫立在寒风中的叶飘枫,乌黑的长发,瀑布一般,冯垠海就站在不远处,他一直在看着她,他越看就觉得这个女子越有趣,正当他走向前去,准备与她细谈一番时,江策的随身侍卫却从暗处走了出来,阻止了他的去路:“少帅吩咐过了,请冯先生不要靠近那位小姐!” 冯垠海怎能不知,他那位少帅身边的这些个侍卫,只会严格执行江策本人的命令,其他的他们一概也不管!如果他硬是要走向前去,会一会那位小姐的话,吃亏的恐怕只有他了,所以,他只能暗自叹着气,准备离去!可是,就在这时,叶飘枫却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她对着冯垠海行了一个礼,落落大方的问道:“请问这位先生,你可是有话想对小女子说?” 冯垠海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倒没有想到,眼前这位长得跟叶开颜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居然这般有勇气,所以,他也懒得矫情,当下就直言道:“在下冯垠海,是少帅身边的幕僚,正有事想请教小姐,只是,此刻我恐怕是没这个荣幸了,也只能下次再来打扰小姐!” 叶飘枫淡淡一笑,她直视着冯垠海,有理有节的说道:“冯先生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小女子定当洗耳恭听,请你稍候便是了!”这样说着,她转过头去,问那侍卫道:“我想与冯先生说几句话,不可以吗?” 那侍卫恭敬的回答道:“当然可以了!少帅吩咐过了,小姐自己方便就好!” 叶飘枫又来到了那个地方,在那棵树下,一个小时前,她还与江策在这里窃窃私语,现在,却只剩下她一个人,与别有用心的冯垠海单独相对—— 不知为何,一向能言善辩的冯垠海,到了叶飘枫的面前,居然现出了几分拘谨来,叶飘枫见他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模样,不由得扬眉一笑,淡淡的问道:“冯先生一定是来做说客的吧?” 冯垠海颇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顿了顿才说:“冯某对小姐也是极为佩服的,在漉城,我们少帅若是没有小姐的搭救,只怕——” “少帅吉人自有天相,即便是没有我,他一样也可以平安无事!”叶飘枫不紧不慢的打断了冯垠海的话,转而问道:“冯先生,你看见我,难道不觉得我很像一个人啊?” 冯垠海点头道:“正是,小姐与这江南的女主叶开颜,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叶飘枫闻言一笑,眸光流转的说道:“那只是因为,我们有同一个父亲罢了!” 虽然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可咋一听到这话,冯垠海还是吃惊不小,他呆了呆才问:“小姐莫非是?” 叶飘枫眺望着远山,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正是江南叶氏家族的长女,叶飘枫!” 一个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冯垠海才感慨万千的说道:“难道,今日叶开颜想在这寺庙中抓的人,居然是你?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叶飘枫攥住帕子的手,一分一分的加力,须臾后却忽地撤销了所有的力道,只是平静的对冯垠海说:“冯先生无需感叹,这只不过是豪门家族中经常上演的戏文罢了;我知道冯先生来找我,定是希望我做那顾全大局之人,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种大局根本就不值得我叶飘枫去顾全,为了守住自己的爱人也罢,为了在风雨飘摇中的江南也罢,我都不能叫你们的少帅,叫整个北国,与叶开颜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一瞬间,冯垠海的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却只是客气的问叶飘枫道:“叶小姐何出此言,倒让冯某有些听不懂了!” 叶飘枫殷殷一笑,她略显疲倦的一捂嘴唇,语气慵懒的说道:“冯先生这样说,真是折煞飘枫了,我原本想得也不多,想是少帅早就想到了,川口一介是何等重要的身份,叶开颜岂能不知,江南的军队再不济,也不至于保护不了一个人啊!” 冯垠海感到自己的太阳穴,正在一下一下的敲打着他的发鬓,他暗自握了握拳,长吐了一口气说道:“叶小姐的话,冯某真是越听越糊涂了,难道有人故意想将江南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吗?不知叶小姐是根据什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话中暗含的讽刺,叶飘枫只当没听到,她照样平静的回答道:“那些有的没的,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冯先生又何必当真呢?”她朝向东方,神情肃穆的说道:“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我只希望,一切都好!” 冯垠海本来有着满腹的说词,此刻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正想理一理思绪时,山下的侍卫却急奔而至,大声的向他报告道:“冯先生,大帅已经到了!” “哦!这么快!” 冯垠海急忙吩咐道:“快!快去叫醒少帅!”昨日一天,冯垠海都在盼望着江天扬的到来,现在他真的到了,他却不知为何,居然一点也欢喜不起来,反而还有一些忐忑不安—— “叶小姐,冯某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冯垠海脚步匆忙,正待要走,那侍卫却又开口了,这次,那话是对叶飘枫说的:“陆子博陆先生也来了,他说要见小姐您,如果小姐不方便与他见面的话,要不要我们帮你挡回去?” 眼看着曙光即现,叶飘枫摇头道:“不用了,你叫他到这里来吧!我在这里等着他!”这话说罢,她忽地叫住了冯垠海:“冯先生,请留步!” 就在那一刹那间,眼泪突然从叶飘枫的眼角涌了出来,她只是流着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冯垠海似有所悟,他的心中一时百味夹杂,他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可是,为什么他还要说:“叶小姐这又是何苦呢?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有更多的眼泪从叶飘枫的脸上蜂拥而下,她在泪光中,挤出了一个笑容,挤出了那些话:“我,收回我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昔日的我,就是江南的公主,是江南人民,给了我十六年的荣华富贵,无上尊荣!就像前朝的那些公主一样,为了国家的利益,再怎么不愿意,也得远嫁异乡,一生回不到中原的故土!是时候,让我回报江南的人民了,没有人比我更要了解叶开颜了,刚才你问我,是凭什么得出那些结论的,现在我来告诉你,因为,叶开颜永远都是我的反面,我不会做的事情恰好就是她热衷的,她可以疯狂,但是我们不行,你说得没错,即将国难当头,有些人注定得牺牲一些东西!” 冯垠海掉过了头去,他不敢多看叶飘枫一眼,因为,如果他再看她一眼的话,他一定会改变主意的,所以,他只能落荒而逃:“飘枫小姐,你的话我记住了!请你多保重!” 江策的好梦,结束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最是警觉,平日里只要有一点的响动,就能叫他从熟睡中醒转过来,偏偏这个时候,那侍卫敲了半天的门也不见他有所反应,正担心出了什么意外时,那门吱呀一声被他从里面打开了,衣着整齐的江策一脚踏了出来,那侍卫还来不及向他禀报大帅到来的消息,就听见江策急急的问他道:“叶小姐呢?是不是冯垠海来找过她了?” “是!不过,是叶小姐有话想对冯先生说!”那侍卫避轻就重的报告道:“少帅,大帅来了!四分钟后就能赶到您这里!” 江策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最后若有若无的笑了笑,冥冥中,有一阵看不见的悲哀,阴影似的笼罩住了他,他头一回感觉到了无力,他挥着手,对那侍卫说道:“我知道了,你去见一见叶小姐,就对她说,我睡得很好!” 当那侍卫将这句话转告给叶飘枫时,叶飘枫先是隐隐的泛起了一个笑容,最后却神色凄楚的,倚靠在那棵树上,她的头发本来又长又密,此刻飘扬在风中,乌黑婉转的一片,恰如一片阴云似的! 陆子博就是踏着那片阴云而来的,他看见叶飘枫时,只见两滴晶莹的泪花,从她的眼眶中,缓缓坠落,像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曙光就那样无遮无拦的透过她的发丝,哀怨的铺了下来,陆子博发誓,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叫人心碎的场景,他的心,像被人掏空了似的,空虚得让他窒息—— 他朝前走了一步,叶飘枫却往后退了两大步,他的手,飞鸟的羽翼一般,抖动在初升的曙光中,找不到一个停歇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来了,就是在梦里,叶飘枫也没有让他拥抱过! “小哥哥!你来了!”叶飘枫像小时候一样,呼唤着陆子博! 陆子博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想对叶飘枫说,他懵懵懂懂的就来到了这里,来到这里后,就看见这样伤心的一个她,看着她时,他便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叶飘枫将自己手中的帕子,迎风扔了出去,那块素白的绢丝手帕,无声无息的飘向了山下,她就那样呆呆的看着它消失不见,然后才说:“小哥哥,我,像是什么也没了一样,什么也没了!” 你还有我啊!陆子博默默的说道,他忽地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把她的弟弟叶子清给找出来,他不能让他心爱的人,这样孤苦无依的站在他的面前!于是,他对着朝阳说道:“飘枫,你还有子清呢!” 正文 还君明珠双泪垂 (7) 如果结局是注定了的,那么,人们所苦苦努力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虽然身处在这座山间小庙里,但江策仍旧不能逍遥于红尘之外,各地的密电密报,在这一天的凌晨,有如雪片一般,从山下飞到了他的手中,川口一介的死亡,像一颗威力极大的炸弹,震动了整个国际社会,东洋政府,已经陈兵于关外,只等天皇昭告对华宣战,便可引兵入关,直驱江南! 江策的视线,久久的停留在那张军事地图上,关外三省,历来就是外敌入侵的当口,眼下主事的正是前朝的后裔,李氏家族的幼子李牧之,李牧之也算是大有作为的人,只可惜一直被前朝皇室的陋习所束缚,几次改革不成,反而削弱了自身的实力,按照他们的军事力量,加上各地军阀的支援,若肯上下一心,齐心抗敌的话,说不定也能将东洋人的脚步止于关外,但是,江策比谁都清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绕过关外那条长长的军事布防线,挡在江南前方的,只剩下一个缜北省,往下就是白大元帅占据的湘西三省,再往下,是陈海荣控制着的闽粤四省,再往下,再往下,就是辽阔的北国了,北国十一省,像一片巨大的枫叶,静静的仰卧在那张地图的最上方,它横亘在江策的视线里,像一把利剑,以最狠的力道,最准的方式,笔直的插进了他的心脏中,江策已经看见了,有无数的血珠,隐隐的自他的心底迸裂出来,它们肆无忌惮的,穿破了他的胸腔,冷冷的,残酷的,洒在了他看得见的地方—— 叶飘枫的笑脸,在那些血色中,忽然像一个梦一样,漂浮在他的心间,虚幻得让他痛不欲生! “少帅!”冯垠海敲门走了进来,江策无声的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再也不复往日的明亮,而是布满了一条又一条的红血丝,那些红血丝,仿佛画上去的似的,条条分明! 看着他这样无神的一双眼睛,冯垠海不由得想起了叶飘枫那双流泪的眸子,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多少也有些难过,但该说的话他还是得说:“少帅,大帅已经等你很久了,你打算,今天一天都不见他吗?” 江策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似的! 冯垠海被他的样子给吓着了,他慢慢的靠近了他,低低的呼了一声:“少帅!” 江策忽地一个抬头,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好像有血即将要溢出来一般,冯垠海心中不由得一抖,突然听见江策冷冷的声音,嘶哑的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冯垠海,昨夜,飘枫对你说了些什么?” 冯垠海忽然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的少帅一定是预料到了些什么,所以他的声音里,才微微的透出了几分紧张来,多少年了,冯垠海从来也没有见过,他的少帅,那样从容不迫的一个人,既然也会有这样紧张的时候,他知道,时事如此的紧迫,一切已经不由他的少帅做主了,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他必需得做出一个决定来!也许,只要叶飘枫肯给他一点力量,他便会一直的,朝着自己的心走下去,可是他忘了,不是叶飘枫不肯给他力量,而是她根本就给不了,给不起,能给他勇气的,反而只有他自己! 要冯垠海重述那些话,一点也不难,难只难在,即便是心如铁石的他,也难免会生出几分感伤来,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将叶飘枫所说的那些话,毫无遗漏的,清晰的转述给了江策听,在这个看似短暂,实则漫长的过程中,冯垠海根本就不敢看江策一眼,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正在遵循着老师的意思背书,除了死记硬背之外,其它的,便什么也不想知道! 最后,他终于将这段书背完了,他正想长舒一口气时,却听见江策忽然狠狠的放出了一句话:“我,要让叶开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他的这句话,加上那种噬人的眼神,让冯垠海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脑子里轰隆一下,过了半晌才紧张的问江策道:“少帅,难道你,你准备,准备暗杀叶开颜吗?” 江策的神情更是吓人,他冷酷的一笑,反问冯垠海道:“难道不可以吗?我们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吗?” “少帅!”冯垠海真是吓得不清,江策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虽然最是顾全大局,足智多谋的一个人,但同样也爱剑走偏锋,棋出险着,从他为了得到漉城军队的支持,不惜拿自己当人质,最后又差一点丧命这件事来说,弄不好,他真的会派人干掉叶开颜,更何况,此刻在他的心中,那个叫叶飘枫的女子,差不多已经把他的整个人给填满了,为了美人在怀,他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少帅,你真是糊涂啊!” 冯垠海连连跺脚道:“如今,东洋人还没有打过来,我们自己倒先乱了,叶开颜若是一死,我们就要打内战了,你这不是,给东洋人制造机会吗?连飘枫小姐都懂得的道理,你为什么反而不懂呢?” 江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冯垠海见他忽地抬起手了,“啪!”的一掌,狠狠的击在那地图之上,那一掌,好像还不足以让他泄恨似的,他忽然又一抬脚,重重的将那张桌子踢了出去,然后,他“嚯”的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的说道:“叶开颜,她道她聪明,她以为,我看不出她的诡计吗?” 冯垠海的心,不高不低的就堵在那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去,直到江策说了一句:“以后,看我怎么收拾她!”时,他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江策却不再看他,只是大踏步的朝门外走了去,冯垠海忙跟了上去,几乎是恳求道:“少帅,大帅已经等你很久了,你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江策便回过头来,恶狠狠的打断了他的话:“你给我闭嘴! 江策已经走了出去,冯垠海呆滞的伫立在那张地图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正准备追上江策时,江天扬的声音却朗朗的在外面响了起来:“策儿,你好大的架子,居然还要你的父帅亲自登门来拜访!” 现在,门外只剩下冯垠海一个人了,外边正是朝阳初升的时辰,那天边仿佛打翻了一炉燃烧得正旺的煤火一般,滚动着一片触目惊心的金黄,门内不时有争执声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敲在冯垠海的心尖上,冯垠海的眼角,神经质的上下跳动着,他真害怕,他们父子二人,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大起干戈—— 江天扬记得,他的儿子,从来也没有这样忤逆过他的意愿,更不要说这般无理的与他对抗了,就因为一个女人,只是因为一个女人,他就发了疯么?他无力的,跌坐在那张做工粗糙的木椅上,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了那番话来:“你,很好,真不愧是我江天扬的好儿子,国难当头,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跟我讲什么爱一个女人,哈哈!就你这个模样,也配统帅我们北国的军队吗?能实现统一全国的宏图大业吗?我最后问你一次,与叶开颜的婚事,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江策从来也没有这样累过,那一种疲倦,像附骨的蛆一般,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体里,使他无力,让他空泛,他怎能不知,他肩上扛着的那些责任,还有那些使命,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可是,要他放下叶飘枫,弃这个他唯一真爱过的女人而去,他的心,说不定,会在孤寂中死去的!他还记得,她曾经那样心酸的对他说过:“你,无论如何,一定,一定不要放弃这么好的开始啊!你知道吗?我能走到你的身边来,我有多么的开心!” 往事一幕幕,历历的从他的心间划过,他站在这里,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微笑着的她,流着泪的她,她仰着头,非常非常自豪的在那里说着:“因为,我也想保护你啊!”他贪恋她身上的每一分气息,想念她的每一个表情,这样的她,叫他怎能放手,叫他如何舍得放手? 江策的心,颤抖了两下,他在那里挣扎着:“父帅,如果我的回答是,不答应呢?你当如何?” 江天杨的身体,像是不堪重负似的,奇异的摇晃了两下后,这才无奈的回答道:“这些话,你不要对我说,你去问一问那些跟你一同打天下的北国将士们,看看他们的回答是什么!策儿,你明明知道的,放在一天前,你还有选择,但是,从昨夜开始,你就没得选择了,你跟叶开颜之间,只能和,不能裂!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得了的事了,你再看看放在你眼前的这些电报,你看看,我们北国,刚刚才得以统一,各处外逃的军阀,无不伺机反扑,我们自己,也是身处在风雨飘摇中啊!所以,父帅请求你,不要辜负了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北国!不要因为一个人,而放弃了我们所有的人!” 那一张地图,忽地铺天盖地的朝江策袭来,北国辽阔的土地,似一片残秋的枫叶,瑟瑟的在冷风中上下翻飞着,它在打量着江策,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江策无力的坐了下去,他从来也没有这样无力过,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他甚至还以为,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任何一样东西,也不能阻止他,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的发现,其实,他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这一场人生,走到最后,他还是会辜负飘枫吗? 这个早晨,比想象中的还要寒冷,江策眼神空洞,忽地被冻得,连指甲都在发抖,他听得见自己血液被冻结的声音,就像是无数的巨石,砸在了小小的溪流中,他听着这声音,自然而然的就厌恶起自己来,他从来都以自己为荣,只在这一刻,将自己唾弃得一无是处! 难道,在给了飘枫无限的希望之后,自己又要亲手,将她再一次的推进不幸的深渊吗?一刹那间,有血气自江策的胸腔涌起,他强忍着,将那些伤痛吞了下去,把那些美梦,嚼碎了,丢在了心间! 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样的苍白,那样的痛苦,江天杨的心,能好过到哪里去呢?当下他就走了过去,拍着江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大丈夫行事,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你要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没关系啊!你将来也可以把她娶进我们江家,我决不会薄待她,别人有的,我们也一样也给她,除了一个虚名之外,她要什么,我们江家都给得了,给得起,这样,也算是对得起她了,所以,策儿,你也无需难过!” 这些话,听在江策的耳朵里,要多讽刺就有多讽刺,江策忍不住骇笑道:“父帅,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你以为,她是你认识的那些女人吗?哼!你就是把整个世界都摆在她的面前,她也不会稀罕一分一厘!” 江天杨悻悻然的一摆手,颇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哦!我倒是对她的与众不同产生了几分好奇,如果有机会能见着她,我一定要试她一试,看她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 凌晨的院子里,是静谧的,冷清的!所以,当那阵碎碎的脚步声传来时,才让江策在第一时间里,感觉到了,也听到了—— 然后,是冯垠海的声音响起:“飘枫小姐!我们少帅,正在与大帅讨论一些事情,你要不要,等一下再过来!” 接下来,是她的声音,那个声音,江策曾经想过,要聆听一辈子的:“冯先生,我要走了!我此番前来,只是向少帅辞行而已!” 江策的整个人,完完全全的被叶飘枫的话给击垮了,他呆在了那里,像是被泥潭困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她要走了!她是向他来辞行的!是啊!他差一点就忘了,她是那样的聪明,那样的把这个人世看透!桌上的一壶浓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却仍旧不见叶飘枫回来,陆子博怔怔的坐在那里,舌尖满是茶水的苦涩,那一种粗茶,本就是最酽最苦的,它肆意的张着大大的身躯,漂浮在陆子博的视线里,像他忐忑不安的心事! 小的笃远远的跑了过来,小小的脸上,有一种小孩特有的童真,他歪着脑袋站在陆子博的身边,忽然问道:“叔叔,要打仗了吗?” 陆子博微笑着,把他抱上了膝盖,抚着他圆圆的脑袋问道:“是谁告诉的笃,说要打仗的?” 的笃啃着手指,模糊不清的回答道:“下山买米的师兄们说的,大家都说,打仗会流很多血呢!” 看着的笃那双清澈纯洁的眼睛,想着不久之后的烽火连天,陆子博不由得心头一黯,一下子,居然说不出话来! 的笃哪里懂得大人的心事,小小的嘴巴只是一撅,居然傻傻的问出了一句让陆子博忍俊不禁的话:“叔叔,你以后要娶叶姐姐吗?” “咳!咳!咳!”陆子博立刻就像是被茶水呛到一般,涨得满脸通红,他假装生气,轻轻的在的笃的头上拍了一下,却掩饰不住笑意的说道:“你师傅要是听见你这样说,会罚你的!” 的笃满不在乎的从陆子博的膝盖上跳了下去,迈着短短的腿,跑开了两步,忽地又回过头来,朝陆子博扮了一个鬼脸,稚声稚气的说道:“师傅不罚的笃,师傅给的笃果子吃!”这样说着,好像才心满意足似的,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陆子博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稚嫩的背影生动的走远,不由得浮出了一丝浅笑,他正摇着头,忽地一阵清香浮来,那一种小荷初放的渺渺香气,只有叶飘枫一个人才有—— 他倏地掉过头去,见叶飘枫果然站在他的身后,轻飘飘的,像一个纸人!今日的她,本来刻意的化了一点淡妆,头发也用一根绸带细细的圈了起来,那一身蔷薇色的印花旗袍,紧贴着银白的针织毛线外套,本来是极美的颜色,很好看的妆扮,可是,这个样子的她,反而比一身青衣,素颜的她更加苍白贫瘠,尤其是她嘴上的那一点鲜红,无声无息的铺在那里,比刺目的鲜血,更加刺痛了陆子博的眼睛,陆子博的心,立刻就钝钝的疼了起来,他低头又抬头,有那么多的话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低低的呼了一声:“飘枫!” “飘枫!”听得他的呼唤,叶飘枫恍惚的“嗯”了一声,她看着头顶,江南冬日明丽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不久前,江策也是这样叫她—— 那时的她,正站着与冯垠海说话,江策忽地打开了门,双眼通红的在她的背后,低低的唤了一声:“飘枫!” 叶飘枫静静的转过了身去,她看着江策,江策也在看着她,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都应该归于宿命?她与他,曾经遥远得不可企及,最后却那样的靠近,到现在,又被世事无情的隔开了,从终点重新回到了起点;这样的结局,她早就看到了,她也想可怜自己,不管不顾的眷恋在爱人的怀里,但是,谁愿意给她机会?谁愿意给她勇气?怪只怪自己,把这个人世,看得太穿,看得太透! 她不想睁着眼睛,看着江策远去的背影,她也不想同情自己,任由自己软弱的痛楚,所以,她才在这个早晨,对镜理红妆,当窗整华衣,她曾经那样惨烈的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如果无声无息的,苍白的离他而去,那对她而言,是一种遗憾!她可以为他华丽的绽放,却不能为他无声的凋零,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埋怨,也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爱,存留在她心中的,刻骨铭心的爱—— 叶飘枫纯如一枝白莲,冉冉的绽放在江策的眼中,江策从来没有想到过,她是这样的美丽,美丽得让满天的霞光,都失去了颜色,她又是那样的哀伤,哀伤得在他的心间,种下了一滴血,永生永世也不会干涸!他知道,自己就要失去她了,即使是他想冒天下之不韪,想要挽回她,她也不会给他机会了!这样的确定,让他的人生,最终荒芜成了一片沙漠,苍凉而又绝望! “飘枫,……!”江策的心,抽搐成了一团,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他还能说什么话,他再也不能够,拉住她的手了! 江天杨走了出来,出现在他眼帘的,是一张风情韵致的脸,弱柳扶风的身,看似娇怯动人,那眉目处却偏偏流露出一份凛冽的英气来,他不由得在心间赞叹了一句:漂亮!只是,有一道警惕加威胁的眼光,自他儿子的眼睛中投在了他的身上,这使得他有理由相信,如果他对这个小不点的女孩,有一点的不尊重,他这个儿子,肯定会找他拼命的,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无需在这里多留,所以,他立即就颔首道:“策儿,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扰了!” 从这个门口,到院墙外面,不过十几步的路程,江天杨一路走了过去,只在经过叶飘枫的身边时,才停了停脚步,叶飘枫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忙欠身道:“您慢走!” 现在,这个院子里,又只剩下冯垠海一个人了,与他黯然相伴的,只有扑哧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的冬鸟,还有那阵在清晨响起的钟声,悠悠地不绝一缕的,响在他的耳边,散发在淡淡的晨霭之中! 当那阵钟声响起时,原本坐着的叶飘枫,忽地站了起来,她直直的注视着江策,那样清澈而又无辜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在那一刹那间,江策真想,真想放下所有的一切,换她长伴身边,那样的念头一起,心中更是作痛!叶飘枫却带着一抹凄艳的笑容,慢慢的靠近了他,他正看着她,冷不防她的唇,软软的,柔柔的迎了上来,仿若一团小小的火一般,炙热的,缱绻 的落在了他的唇上—— 燃烧在瞬间发生,江策的身体,迅速的被叶飘枫给点着了,他听得见自己的骨架,毫无防备的在这团火焰之下,不堪一击的,轰然的倒塌了,他的整个人,整颗心,空虚得一无所有,只有叶飘枫鲜活绽放的唇,柔弱无骨的身体,才能让他支离破碎的一切,组建成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他们在心碎中狂吻中,在疼痛中飞翔着,直到那股又湿又冷的东西,从叶飘枫的眼角,纷飞的滑落,坠入他们的唇齿之间,他们才猝然的停了下来—— “飘枫!飘枫!”江策喃喃着,他颤动着下巴,紧紧的拥抱着叶飘枫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飘枫!飘枫!” 叶飘枫忽地仰起了头,她流着泪,带笑的流着泪,将自己的脸贴在了江策的脸上,她的声音,在江策的耳边,来回的碰撞着,带着痛楚的哽咽:“我,来到这里,想请求你三件事,第一,我要告诉你,我爱你!第二,我要走了,你要竭尽全力,好好的,好好的保护江南!第三,就是你曾经答应过我的,绝对不能让叶开颜,笑着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短暂的一刻,却让江策的一生都在燃烧,即使是余烬,也足够他回味半生,也许,终有一日,他还是要寻回她的! 风刮在身上,有一种赤身裸体的冰凉,旗袍的下摆,轻轻的拂过萧条的枯草,发出一阵空洞的沙沙声,叶飘枫在那轮苍白的太阳下,从口袋中取出了那管蔷薇色的唇膏,重重的为自己的双唇,燃起了明媚的花蕾,只是,在她心底的那颗花树的种子,却在离开江策的那一刹那,迅速的枯萎了,它等不到春光明媚,就早早的死去了! 她走到陆子博的身边,恍惚的坐了下去,却没有感到石凳的寒意,反而有一股暖意,慢慢的涌上了她的身体,于是下意识的低头一看,原来,是陆子博取下了自己的围巾,在她还没有坐下去之前,帮她铺在了石凳之上,她心下甚是感激,又有一些发窘,迟疑了片刻,才低低的道了一声:“谢谢!”转而再问:“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陆子博却答非所问的反问她道:“你还好吧?” 叶飘枫不语,很久才回答道:“我现在,只想救回子青,其它的,我什么也不想!” 陆子博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眼前的这个女子,这样的淡定如烟,那些要说出来的话,反而像多余的一样,所以他只能说:“应该这样想!”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只不过是几件衣服,几双鞋而已,那条晶莹剔透的绿宝石项链,早被她从脖子上摘了下来,绕成小小的一团,放进了包裹的最里面,当其它的行李,劈头盖脑的将它淹没时,叶飘枫的手心里,有一种落空的幻觉,她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究竟会让她的人生变成什么样,但她,只能朝前走,不是吗? 山下又是怎样的一场人生呢?叶飘枫想不到,也想不出—— 从深夜三点,到清晨的这个时候,江南大帅府的电话,快要被人给打破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的尖叫着,像一个唠叨不停的中年妇女,带着种叫人歇斯底里的狂躁,叶开颜并不在府中,白秋一通接一通的将各处来的电话挡了回去,起初,她的口气还是客气的,到最后,大概是累了,也有可能是惊恐,那接电话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就提高了,变得不耐烦起来:“我说过多少遍了,小姐现在不在府中,你这样紧张,难道东洋人今天就要打过来了吗?” 她的房间里,桌上摆着鲜花,窗台上也放着两盆花,就连搁电话的小几上,也灵巧的挂着一个小小的花篮,因为暖气开得很足,那些花香,便如同被热气榨出来的一般,带着一种不透气的香浓,白秋受不了这样的气味,正打算按铃,叫丫鬟进来,把那些花全部都搬走时,电话铃声又一次的,尖锐的响了起来,她皱了皱眉头,极不情愿的拿起了话筒,还没有说话,那边的人倒先开口了:“是秋儿吗?” 白秋倏然一惊,嘴角立刻就勾起了一丝笑容来,先前那些不耐烦的情绪,瞬间也平复了下去:“爸爸,怎么是你?” 此刻这个打来电话的人,就是湘西土皇帝白大元帅白远斋了,他听得白秋这样问他,立刻就“哼”了一声,旋即就丢出来一句话:“你养的好女儿,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白秋一愣,脱口而出:“开颜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父亲,你可要体谅她!” 白远斋沉声道:“我倒想不到,我这个外孙女,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手,我看她,不单单只想借江策之手,铲除日本人的势力吧!恐怕我这个外公,她也看不上眼了!” “不是的!父亲!”白秋的胸口,疼痛难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急切的想对父亲解释一些什么:“不是你想的这样,你也知道,开颜最是尊敬您的,这几年来,要是没有您,我们母女二人,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了,我和开颜,都对您,心存感激啊!” 白远斋在那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不无苍凉的摇头道:“我白远斋,一生阅人无数,想不到人到暮年,反而被自己的外孙女给摆了一道,她太过于急功近利,做事总是不择手段,任何一件事情,到了她的眼里,都成了只问结果,不管过程的习题,这一次的事情,真是让我心寒啊!不仅是江南,连我们湘西也被她拖下了水,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等我们明白过来,一切都没法挽回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啊!只是没有人知道,最后死的会是谁,活的又将是谁?” 一个哆嗦之下,白秋几乎要握不住那个小小的话筒了,她的坚持,忽然也变得软弱无力起来:“不会的!开颜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不会对您不利的,我,我不相信!” 白远斋立时就“哈哈”大笑起来,他豪气十足的说道:“秋儿,你怎的变得如此的心软怕事呢?以前的你,争强好胜,一点也不逊于开颜,这几年来,你的性情可变了不少,你自己的女儿,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曾毫不犹豫的把枪对准了她的父亲,所以,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但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她要是有这个本事,能拿下东洋人,又可以拿下江策,我这个做外公的,对她俯首称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倒是你……!” 白秋不解道:“我,我怎么了?” 白远斋的声音中,忽地流露出一种慈父才特有的温情:“找个时间,出国去散散心吧!你现在,已经不像当年了,开颜也不需要你为她担心,所以,你还是出去走一走吧!” “难道,父亲给我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吗?”白秋茫然的摇头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只想待在江南,我已经把我的下半生赌出去了,无论开颜怎样,我都要留在她的身边,请父亲也不要放弃她,也许,你坚持了一生也没有实现的梦想,开颜会替你实现的!” 白远斋的声音,清晰的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你们,真是太小看江策了!你以为,他是叶剑心,会被一个女人撂倒?你这个做母亲的,还是好好劝劝你的女儿吧!放长线钓大鱼固然好,但这条鱼若是太大了,她放出去的这根线,恐怕反而会被鱼给扯断,我们湘西与江南,一损则损,一荣则荣,她冒得起这个险,我可冒不起!” “父亲!”白秋一声低呼,接下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见白远斋叹气道:“开颜现在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你我二人皆奈何她不得,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秋儿,你好自为之吧!” 这话一说完,他便毫不犹豫的挂断了电话,白秋呆滞的握着话筒,良久也回不过神来,直到贴身的婢女,候在门外,恭敬的道了一声:“夫人,小姐回来了!”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挥着手叫道:“快请小姐过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 她的话刚刚落下,门外便传来叶开颜娇脆的声音:“不用请了,母亲,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大帅府的每一个房间,都继承古风,有着长长的珍珠门帘,此时,那道洁白晶莹的门帘被人高高的打起,叶开颜笑意盈盈的脸便出现在白秋的眼前,她眸光流转,恰如皓月当空一般,明丽动人! 白秋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直到她惬意的坐下后,这才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外公,刚刚来电话了!” “哦!外公来电话了?”叶开颜犹如小女孩似的,“扑哧”笑道:“那么,他老人家,肯定在母亲的面前把我给骂了一顿啰!” 白秋被她这样娇俏的一笑,那些训斥的话倒也不好说出口,只得板着脸说道:“你也忒是胡闹,怎么不派人好好保护川口一介呢?知道外公会不高兴,还这样无法无天!” 叶开颜却没有接过白秋的话,她所有的注意力,好像都被挂在小几上的那个花篮给吸引住了,她饶有兴趣的拨了拨那些花骨朵,忽然遗憾的说道:“这花虽好,只可惜,太老了,不如刚开的花好看!” 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无端端的叫白秋心慌,她死死的盯着叶开颜,张口道:“开颜,你外公是很疼你的,你不能……!你应该听他的话!” 叶开颜像是被白秋给逗到了似的,咯咯笑道:“母亲这是怎么了?我一向很听外公的话啊!外公不是希望我能有一番大作为吗?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不想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而已,你们就不要再这里瞎猜了!” 白秋不无担忧的说道:“但是,马上就要开战了,你年纪小,凡事还得听从你外公的意见,不可一意孤行!” “母亲,女儿心里有数,你就不要多说了!”叶开颜皱了皱眉头,按铃叫了婢女进来,指着那小花篮对婢女说道:“这花太老了,看着叫人生烦,把它扔了吧!” 白秋的心震颤了起来,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攫住了她,她不由得抚了抚胸,转移话题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对待叶飘枫,暂时放过她吗?” 叶开颜露出了一个憎恶的表情,等了许久才幽幽的说道:“我有预感,叶飘枫与江策之间,肯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白秋“啊”了一声,不敢置信的说道:“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江策身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女人啊?再说了,江策是什么身份,以叶飘枫现在的处境,她攀不上这颗大树!” 叶开颜的眼神,游离不定,最后才说:“是这样的话最好了,要不然,我会叫叶飘枫,死得更惨!” 她话中的那个‘惨’字,拖着一缕长长的尾音,消弭在这个房间香浓的花香中,叶开颜阴冷的笑意还未淡去,那电话机又大声的叫了起来—— 叶开颜慵懒的伸出手去,执起了话筒,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白秋就见她喜气盈满了脸容,等她挂了电话,她立刻就好奇的问道:“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 叶开颜甜蜜的笑道:“有人传来消息,说江策已经下山了,我敢打赌,今天,他一定会来找我!” 正文 人生长恨水长流 这是一个忧伤的年代,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多数的灵魂都是忧伤的,连江策这样的人物,也幸免不了,他的心里,同样也装满了许多无奈的忧伤! 上午十点才过,就有消息传来,等不及国际社会的裁决,东洋天皇已经义正言辞的下达了宣战宣言,第一场战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兀的在关外三省打响了,等那封电报到达江策的手中时,末代皇族李牧之的军队早已溃不成军,东洋方面军,在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在关外的土地上,推进了六十多公里! 那一封电报,被江策狠狠的撕碎了,他将那一把碎纸片,用力的朝窗外扔去,那些纸片,飘扬在江南清冷的风中,很久很久才翩翩落地,只不过,它们才降落在地,又被一阵风刮起,再一次的从地上飞了起来,嚣张的冲天而去! 江天扬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心满意足的乘坐专列,行进在返回北国的道路上,江策并没有去送他,他心情沉重的返回了自己在江南的秘密基地,自从接到那封电报后,他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中,毫无声息的待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最后才唤来冯垠海,敲着地图问他道:“以这个速度,东洋军队要推进江南,大约需要多长的时间?” 冯垠海思索良久,最后才谨慎的回答道:“大概需要二个月的时间!” 江策苦笑道:“跟我估计的时间差不多!二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仅仅是过了一个早晨而已,江策的脸就奇异的清瘦了下去,从冯垠海站着的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晰的看见,江策深陷的眼窝,还有,那一种忽然消失不见了的神采飞扬,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已经在他的少帅身上,莫名的休眠了!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少帅,有一句话,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策正在用心的拟一份电报,听得他这样问,头也不抬的回答道:“废话不要说,讲重点!” 其实冯垠海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根本就不适合于讲这些话,但看着他的少帅这般痛苦,他还是决定说下去:“少帅既然喜欢飘枫小姐,又何必要放她走呢?少帅为什么不仿效前人——金屋藏娇!将飘枫小姐带在身边,等时机成熟了,一切都在少帅的掌控之中,再给飘枫小姐一个名正言顺的说法,也不算辜负了她啊!” 江策执笔的手,轻轻的颤抖了一下,头顶的那块天花板,忽地像当头砸下来一般,砸得他遍体生痛,续而血肉横飞,他的身体,就在那阵无休无止的灼痛中,似乎越变越轻,轻到只剩下叶飘枫的一滴泪那么重,他就在那一滴泪的创伤中,沉声的说道:“如果我这样做,那么,我就是在侮辱她!我当然会要回她,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一滴墨水,从江策的笔中,缓缓的渗了出来,它无声无息的印染在那张白纸上,像腐烂了的鲜血,江策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它,忽然咬牙说道:“给我发一封电报给陈海荣,请他与我一同商谈抗敌大计!” 冯垠海吃不准江策到底想干什么,他点头道:“好的!但是,少帅,您原来不是打算去见,去见叶开颜的吗?怎么忽然改变想法了?” 江策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哼!叶开颜越是吃准了我要去找她,我就越不能如她的意,她那样的女人,最会漫天要价了,如果我这个时候去见她 ,保不准她会开出多高的价钱,但是,我偏偏要虚晃一枪,搅乱她的如意算盘,能获得陈海荣的支持最好,不能的话,也要给叶开颜泼一盆冷水,让她清醒清醒!” “但是……”冯垠海踌躇道:“但是,少帅可要把握好分寸,千万不能激怒了叶开颜,叶开颜生性最是多疑,弄不好,又会闹出一番事来!” 江策的眼神更冷,那话就像是被风冻住了似的:“她有多少伎俩,我就有多少手段,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既然摆了我一道,我也不能让她太过于称心如意了!” 冯垠海本来已经走了出去,想了想又折回身来,眼巴巴的劝江策道:“少帅,好歹你也吃点东西吧!军务这样繁忙,总不吃东西怎么行呢?” 江策不耐烦的挥手道:“你们看着办吧!给我弄点清淡的面食就可以了!” 厨子那样的好,菜肴更是精致无比,可叶飘枫却没有半点胃口,总想着不能拂了陆子博的一番心意,便强迫自己,勉强的吃了几口,那一小勺菊花黄鱼羹,被她强咽了下去,便如吞蜡一般,还未到喉咙,就有了呕意,只差一点就吐了出来,陆子博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愈见苍白的脸,憔悴的神色,他也是食不知味,一颗心,莫名的就酸痛了起来—— “实在吃不下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了!”陆子博小心翼翼的迁就着她:“我这里请了一位意大利厨师,他做的西菜,最是正宗,要不要我让他,给你做些西式点心?” 叶飘枫本来已经预备摇头了,但一眼瞥见陆子博那双殷切加期待的眼睛,就转而点头道:“好!我也有好些年,没有吃过西式甜点了!” 听得她这样说,陆子博顿时就笑了起来,好像没有什么话,能比叶飘枫此时所说的这些话更叫他开心了,他旋即按铃,吩咐厨房预备饭后甜点,又指着玻璃窗外的一汪碧水对叶飘枫说道:“这个小小的池塘,里面养了许多金鱼,等下我带你去看一看,你肯定会喜欢的!” 叶飘枫愣了愣,随后就恍惚的点了点头,正说着话,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孩尖细的声音:“什么人这么了不起?居然要我哥哥亲自陪她吃饭,让我进去看一看?” 这个突兀出现的声音,叶飘枫曾在漉城的大街上,还有自家的院子里听到过,那个女孩,在她的印象中,是一个小辣椒一样的美女! 陆子博不动生色的站了起来,他柔声对叶飘枫说道:“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一走,这间小小的温馨的餐厅中,就只剩下叶飘枫一个人了,外面似乎起了一阵争吵声,但很快就结束了,叶飘枫正想着心事,陆子博就回来了,他连连摇头对着叶飘枫说道:“我妹妹,实在是任性刁蛮,看样子,我要早点把她送走才好!” 叶飘枫看着窗外那汪碧水,不无凄凉的一笑:“子青小时候,也是很顽皮的,我记得,他最喜欢藏小虫子在我的房间里,每回都把我吓得哇哇大叫,当时我并不明白,其实,那也是一种幸福,只是现在回过头想想,才知道,那一件一件的小事,是多么的珍贵!” 陆子博的手,不由自主的覆上了叶飘枫的手,他的手很大,可以将叶飘枫的手,整个团住,他知道,叶飘枫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他第一次这样坚持,他紧握着她的手不放,他对她说:“我一定帮你把子青找回来,我想让你幸福!” 叶飘枫莫名其妙的回了一句:“幸福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要靠自己去争取!” 陆子博立时便舒展了眉头,他本是长相极其英俊的男子,这样灿烂的一笑,倒有些耀眼的光芒,他开心的说道:“我就猜到你会这么回答我,既然你也知道这个道理,那么,你就无需黯然神伤了,现在就给我,好好的吃东西!” 他的手,直到这时,才放开了叶飘枫的手,正好婢女送了刚做好的西式点心来,那长相小巧的婢女,有一些好奇似的打量了叶飘枫一眼,这才撤了桌上的菜肴,摆上了散发着阵阵香甜味的椰汁西米糕,抹茶双色卷,还有两客热气腾腾的朱古力热饮,陆子博很有绅士风度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叶飘枫这才执起了叉子,大概是许久没有用过叉子了,她一使劲,那把精光闪闪的叉子立刻就滑手而去,“叮!”的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在这下声响中,叶飘枫受惊吓似的一扬脸,正看见陆子博对着她温颜一笑,他看着她,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那把刀叉,微笑道:“看来,得我为你效劳了!” 那把刀叉,折射着窗外的阳光,在陆子博的手中发出一阵阴冷的金属光泽,叶飘枫的眼睛,被它一耀,心里不知怎么的就一悸,立即就失声的叫道:“子博!” 陆子博还来不及有所反应,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的,一声急过一声,婢女在陆子博的示意下,上前去打开了房门,林伯就那样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少爷!少爷,打探到子青少爷的下落了!” 叶飘枫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她直直的盯着林伯,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急切的想说出来,可是因为太过于激动了,反而说不出一个字来! 叶子青的下落,自然是汪一伟告诉小月季,由小月季说出来的,小月季从陆子博这里,得到了一笔够她挥霍一生的财富,在汪一伟被公开处决的那一个时刻,翩然的搭乘邮轮,远走他乡了,而叶飘枫,却还得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些或喜或悲的将来! 叶飘枫坐在镜子前,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般的散开,陈列在她眼前的,是鲜艳的口红,细腻的香膏,润滑的胭脂,还有众多五颜六色的眉粉,眼黛之类的化妆用品,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一盒闪烁着耀眼精光的首饰了,她的眼睛,缓缓的从那些东西上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一根钻石发簪上,她知道,钻石,就是叶开颜最爱佩戴的首饰了! 陆子博走进来时,叶飘枫正在给她的纤纤十指,细细的涂抹着蔻丹,那样鲜艳的蔻丹,轰轰烈烈的点缀在她纤若玉笋的素手上,绮艳得不可方物,镜子里的女子,仿若换了一张脸似的,妩媚得勾人魂魄! “你……!”陆子博一时瞠目结舌,怔了半晌才叹气道:“连我都看不出来,别人就更加分辨不出了,实在是太像了!” 叶飘枫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只等自己手上的那些蔻丹全部都干了以后,这才淡淡的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的表情,她的声音,也全然变了,再也不复她的婉约与矜持,于是属于叶开颜的那种张扬和跋扈,陆子博的心往下掉了掉,不敢确定似的叫了一声:“飘枫!” 叶飘枫看着她,微微一笑,低声的点头道:“是我!” 陆子博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唉!把我给吓了一跳!不过,你能妆扮得这样像叶开颜,我真是放心了不少!好吧!我们就要出发了,你不用担心,其它的事情我都帮你打点妥当了,要不是时间太紧迫了,就是叶开颜下了那道命令,我也能将子青带出来,虽然计划得很周密,但是,我还是不希望你去涉险!” 叶飘枫站起身来,她今天穿的,是一身英姿飒爽的女士西装,单单只在衣领处,簇起了一团精致华美的蕾丝,她走动时,那些蕾丝便轻盈的飘动着,像一只大大的蝴蝶,随风展翅! “子博,你不需要为我担心,为了子青,我什么都愿意做,叶开颜既然说了,除非她本人亲自出面,别人绝对不能从那里带走子青,那么,我只能这样做了,还好,我们两个有一副相似的皮囊,而且,叶开颜不了解我,可我十分的了解她,我妆扮成她,骗骗人还是可以的,倒是你……!”叶飘枫看着陆子博,眼神中的感谢无以言表! 陆子博只是笑了笑,清明的眸子里,承载着一分自信的光芒,他拉住了叶飘枫的手,语气坚定的说道:“你放心好了,叶开颜她动不了我!我手下的人已经打探到了,她在一个小时前秘密的出城了,不到夜晚根本就不可能返回城内,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等到了那里以后,无论看见了什么,你都要沉着,知道吗?” 叶飘枫重重的一点头,而是,他们两个相视一笑,并肩走了出去,门外,一树梅花,正沐浴着阳光,静静的吐露着芬芳! 还不到傍晚,天边就燃起了红火的晚霞,昔日繁华热闹的江南城,已经有了一些大战即将到来的紧张气氛,数千名高校学子,正拉着条幅,高举“打倒侵略者,捍我国土”的标语,浩浩荡荡的在江南城内的大街上游行示威,江策坐在车内,透过车窗,可以看见他们一张张青春飞扬,质朴激愤的脸,他看着他们,心里刹那间,涌上了无限的感慨,冯垠海坐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对江策说道:“我们北国的那些学生,这会子只怕也闹了起来,规模与声势,肯定要比这里强!” 江策却没有搭理他,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车窗外,一直等到那条长长的游行队伍走远时,这才收回了目光,冯垠海又道:“真不知叶开颜打的是什么主意,居然约少帅在城外相见,看样子,她也沉不住气啊!” 游行的队伍走远了,道路终于空了出来,江策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缓缓的行进在绚丽的霞光里,冷不防对面也驶来两辆气势不凡的汽车,帮江策掌车的司机,见到那两辆车后,一个急刹车,突兀的就将车停了下来,他这样的一开一停,只差一点就叫冯垠海撞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还不等坐稳,冯垠海就训斥起那司机来:“你开的什么车啊?不想活了你!” 那司机苦着一张脸解释道:“少帅,冯先生,我也是没办法,那两辆车,是大帅府的,按照我们江南城的规矩,只要见着大帅府开出的车,都得让道!” 江策冷哼一声,讥讽道:“好大的架子,都赶上古时候的皇帝了,我倒想会一会那车里的仁兄,看一看,究竟该谁给谁让道?” 冯垠海知道,自打江策从美利坚留学归来后,最反感的就是那些旧式军阀的生活作派了,他们太城的军队,能够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统一北国,也跟他锐意改革军队的旧式官僚作风有着莫大的关系,现在看来,他说要去会一会那两辆车的主人,肯定是真的了,毕竟,他也有年少气盛的时候,更何况,此刻在他的心里,正潜伏着一座即将爆发的小火山呢!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示意司机,将那两辆车堵在了对面,随后他才施施然的走下了车,直径奔到第二辆车前,好整以暇的敲了敲车窗,那道车玻璃,无声无息的在他的眼前缓缓的下降,他首先见到的,是一头高高盘起的乌发,那发髻上,别着一根璀璨夺目的钻石发簪,然后,是一双似笑非笑的殷殷美目,两瓣烈若火焰的红唇,江策怔怔的看着车上那名妩媚到了极致的年轻女子,好半天才不冷不热的叫了一声:“叶开颜小姐,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江少帅,在这里遇到你,我也很意外!”那女子抿嘴一笑,细长的娥眉高高的扬起:“不过,也很兴奋!” 江策以手扶车,低下头去,对她说道:“不对啊!你不是约我在城外相见吗?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忍不住抚手道:“你不是也在这里吗?” “对!说得没错!”江策点头道:“既然这样,那么,我们都不用出城了,你随便挑个地方吧!你不是想跟我好好谈谈吗! 她斜睨了江策一眼,像狐狸一样秀丽的脸庞上,眼睛明亮极了,江策的心,不由自主的慢了两拍,他呆呆的看着她,犹豫道:“你是?” “到了赴约的地方你就知道了!”她只是笑着,命令司机绕道而行,再也不体会江策的纠缠! 临走之前,车窗口漏进丝丝缕缕的夕阳,将她的脸染成了金黄色,江策目送着那车子远去时带起的灰尘,心不由自主的又慢了两拍!就在江策的车驶离江南城时,天空悄然的凝聚了一团又一团的乌云,晚霞和光线全都不见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在天空翻涌着,越聚越多,气温骤然下降,天色也越变越暗,不一会儿,冷雨就像是一位任性的女孩,踏着铮铮作响的脚步,覆盖了整个天与地! 这是真正的倾盆大雨,雨帘密集得叫人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有冷雨敲打在车上的声音,格外的清晰,汽车夫小心翼翼的驾驶着汽车,穿过了城郊的土坡山岗,江策的脑海中,总是不时的掠过那张像狐狸般秀美的脸庞,直到一道闪电,从车窗外一划而过时,他才“啊!”了一声,续而唇边漾起了一丝笑意! 冯垠海饶有兴趣的回过头去问他:“少帅,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江策点头道:“是啊!刚刚遇见一位佳人了!” “啊!一位佳人?” 冯垠海打趣道:“没想到少帅也被江南的美女给倾倒了!” 江策想起了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忍不住就着窗外的风雨,朗声道:“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虽说也是满腹经纶,但他几乎没有这样借诗抒情的时候,冯垠海了然的一笑,立刻便接过了他的话:“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千万和春住!”江策喃喃着,忽然提高了声音:“冯垠海,今天晚上,我要尽量的拖住叶开颜,你倒时候可不准催我走!” 冯垠海惊讶道:“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原先不是说,谈完条件就走的吗?” “原先是原先,现在是现在,哪来那么多废话,你照办就行了!”江策没来由的心头一烦,他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泛着寒光的雨丝,直觉它们想挤压过车窗,铺天盖地的朝他袭来似的,对于即将到来的灾祸,他经常会生一种野兽般的预感,就像现在一样,那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难道,难道是飘枫要出事了? 江策心头一滞,他是没有办法放开她的,但是,想要保护她的,还有一个陆子博啊!陆子博,应该可以保她周全,想到这里,江策立刻便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有一股莫名的酸气,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不得不,生出了那样凄凉的无奈来! 此时此刻的他,自然不知道,其实,让他产生这种预感的,并不是叶飘枫,而是另外一个人,与他有着血浓于水亲情的人! 这场雨,来得这样突兀,没有跟任何人打过招呼,也没有一点预兆,所以,叶飘枫的眼睛,也被雨气给熏着了,就在亲眼见到她的弟弟,见到子青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就像是被一根尖长的银针,狠狠的刺了无数针似的,不用眨动,也不用闭上它,就有血水涌出! 屋顶的雨,发了疯一般,猛烈的冲击着这座阴森恐怖的人间炼狱,叶飘枫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长廊,高跟鞋打在地上的声音,惶急寂寞,像她心中悲愤的呐喊! “我要带走他!”仿佛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叶飘枫才能如此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 随行的,是一直负责看守叶子青的长官,他露出了一丝惊诧的神色,迟疑道:“小姐,为什么忽然要带走他呢?这里是最适合关押他的地方,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记掌掴声,“啪”的一下,打得那名长官的脸,红肿了起来,随后,便是叶飘枫冷得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响起:“混账东西,我要做的事情,用得着你在这里废话吗?” “是!是!属下马上就照您的吩咐去做!”那长官如丧考妣,大气也不敢出,只管捂着被叶飘枫打肿的脸,急急的就吩咐底下的人去放人! 叶飘枫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何须叫别人去办,你是干什么吃的?” 那长官更是惊慌,连连欠身道:“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这是个漆黑的夜,只有弯曲的道路,在大雨滂沱中,闪着淡淡的白光,十三岁的叶子青,蜷缩在叶飘枫的怀里,像一只身形瘦弱的流浪猫! 一路上,他只是昏迷不醒,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但只不过是眼光涣散的看了一眼紧抱着他的叶飘枫,旋即又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中,叶飘枫曾跟随约翰沃夫医生学过不少的病理知识,她心里非常的清楚,她的弟弟,正身患重疾,假如得不到最好的治疗,也许,他的生命将结束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 这样的确定是残酷的,但是,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外,叶飘枫还有一股不想对命运低头的倔强,车窗外,大雨下个不停,车轮艰难的涉过层层的雨水与泥浆,一路向北,走了六七个钟头也不见停下来,叶飘枫听着挡风玻璃外,越来越大的风声,心里蓦然的感觉到了些什么!陆子博一直坐在她的身边,一阵雷声过后,四周寂寂的,忽然,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了起来:“飘枫,你要做好准备,子青必须得送到国外去治疗!” 叶飘枫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子青的病,在国内是治不好的!” “还有……”陆子博犹豫着,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难开口,但目的地就要到了,他必须得说出这些话来:“对不起,没有跟你商量就——” “不!你不用说抱歉!”叶飘枫像是什么都明白了,她噙着眼泪,感激的说道:“你想得很周到,这样很好,也许到了明天,子青要出国就很难了,而且,他的身体,也耽搁不了太多的时间,所以,我们一定要在今晚,把他送出去!” 陆子博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子青得病的消息,我早就打探到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联系好了国外的医院,还有,从北方,请回了约翰沃夫教授,我想,让他带子青出去,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时间匆促,又怕你分心,所以,来不及与你细商,我就自作主张了!” “老师,也来了吗?”叶飘枫惊讶道:“他,什么时候到的?” 陆子博微笑道:“他现在在邮轮上等着我们,那艘船,一个小时后从这里出发,明日午时即可赶赴闽粤,那里是大军阀陈海荣的领地,叶开颜的触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邮轮在闽粤承载完最后一批客人后,就会直接开往英格兰,到达那里,大概需要六天的时间,我订的是最好的房间,环境不比地上的豪华酒店差,而且,教授会在船上给子青进行最基本的治疗,有他在,你大可放心了!” 一切的感谢都是多余的,叶飘枫轻抚着叶子青稀疏的头发,感叹道:“能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航行,子青一定非常高兴,而且,他最喜欢老师了,小的时候,每次见到他,总会揪他的胡子,也不知道,现在,他还有没有这个爱好?” 大海就在眼前了,在狂风暴雨中,它不再是白日里的蓝色,而是一种乌黑的酱色,即使是雨水,也掩盖不住那股浓烈的碱味,叶子青像是被这种陌生的气味给惊动了,他不安的在担架上抖动了几下,嘴里含糊不清的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声响,叶飘枫一边走着,一边凑近他说:“小弟,你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到了!” 九点钟,邮轮准时启航了,由于叶飘枫并没有派司在手,所以,她只能护送叶子青到闽粤,船外是急风骤雨,滔天巨浪,船舱内则温暖宁静,在这里上船的人并不多,所以,上等房这一层里,只有叶飘枫,陆子博,还有约翰沃夫教授和叶子青四个人,叶子青依旧只是神志不清,受尽了三年的折磨,他已认不出任何人,连话也不会说了,只能像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孩一样,发出一阵简单的吱呀声,约翰沃夫教授看着他,忍不住背对着叶飘枫滴落了许多的眼泪! 这艘巨大的轮船,乘着劲风,在海上破浪而行,待到达德州海港时,已经是十点多了,由于要在德州装载一批货物,所以,邮轮在德州海港停留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等到再次起航时,从西北角,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一下爆炸声,像一只罪恶的手,迅速的撕裂了夜的宁静,还不等余音消逝,叶飘枫已经冲到了船栏边,只见在西北方,忽地窜起了一片滔天火光,那样炙热的火焰,猝不及防的烧灼了叶飘枫的双眼! “发生什么事情了?”紧接着,陆子博也冲了出来,雨水在他们两个人周围,织出了一张绵密的网,他们就站在那张网里,无言的对视着,过了一分钟那么久,陆子博才自言自语道:“那个方向,好像是乾德铁路线!” 叶飘枫的手,紧紧的抓着那根船栏,有滑腻的,冰冷的雨水从她的指间缓缓坠落,她恍若未知,只是沉重的问道:“谁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正文 谁言女子非英雄 (9) 雨越下越大,到了夜里十点多,路上的积水已经深近两尺,当江策推开房门,准备回城时,这才发现,世界已经变了一种形态,除了湿漉漉的雨水,挤得出水分的空气,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一样固态的东西,就是他的心,也变得如同一汪水一般,左右晃动着,不安的击打着他的胸口,仿佛冷雨渗入了他的身体里! 叶开颜紧跟着走了出来,她的纤纤五指,暧昧的攀上了江策的肩膀,最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背上,这样迷蒙的冬日雨夜,恰似一剂上好的迷香,薰得叶开颜意乱情迷了起来—— 下一刻,叶开颜就听见了江策从胸腔发出的声音:“走开!” 她不怒反笑,一双比秋水还要明媚上三分的眼睛,扑闪出一丝异样的笑意,她慢慢的放开了江策,娇笑道:“都说江少帅风流倜傥,今日一试,才知道,那些流言不全是真的!” 有卫兵举着伞,小跑了过来,江策踏进了积水中,走入了卫兵为他撑着的伞下,再回头对着叶开颜意味深长的说道:“那倒不一定,有些流言,比事实还要准,我这个人,还是很信坊间的蜚语的!” 叶开颜迷惘的一扬眉,很显然,她听不出江策的言外之意,只得提醒他道:“我开出的价码可是很高的,江少帅千万不要错过了!” 大雨‘哗啦啦’的砸在那把黑色缎面的大伞上,有几滴,不安分的顺着伞缘滴下,被那劲风一吹,瞬间就飘进了江策的脖子里,江策莫名的感到了寒冷,他面对着风的方向,回答叶开颜道:“我开出的条件也不算低,开颜小姐也该考虑一下!” 叶开颜‘咯咯’笑道:“我一定会用心考虑的!江少帅请慢走!” “好的!再见!”江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那道庭院,这里,是叶开颜新建的别墅群,不说是房子的设计,屋内的陈设是何等的奢华精美,就连这个花园,也无一不美轮美奂,江策也是权贵之家出来的,怎样的富丽堂皇都见识过,但奢侈成这般,对军旅出身的他来说,还是不多见的!叶开颜对他,确实是花了一番功夫,他是这个庄园的第一位客人,如此取巧的讨好一个男人,大概也只有她那种女人能做出来了! 才穿过一道月洞门,冯垠海便迎面走了过来,他引着江策上了车,直到汽车夫发动了车子后,这才小心翼翼的问江策道:“少帅,你们谈得还顺利吗?叶开颜对我们开出的条件感兴趣吗?” 江策摇头道:“这个女人,城府太深,不过,我看得出来,她急欲摆脱白远斋对江南军队的控制,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 “什么?”冯垠海不敢置信的问道:“她想摆脱白远斋对江南军队的控制?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哼!”江策冷冰冰的说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个女人,从来都不甘于被他人控制,无论是她的外公,还是她的父亲,甚至于她的母亲,都别想去控制她!她想的,永远都是如何去掌控别人的命运,我们就是要利用她这种急功近利的心态,让她乖乖的钻到我的圈套中来!” 车子困难的在积水中奔驰着,一路上,压起了一片又一片的水花,江策看着从车窗上淌下的雨帘,心绪不宁的说道:“这一会子,我的心里只是发慌,说不定要出大事了!” 冯垠海心念一动,支吾道:“该不是表少爷趁着少帅和大帅不在,在北国兴风作浪吧?” 江策沉吟道:“也许吧!在漉城时,若不是我这个堂哥的蓄意陷害,我怎么会经历那样的凶险呢?我早想将他除掉了,无奈父亲一再阻扰,弄不好,他会成为我们江家的大祸害!” “哎!”冯垠海叹气道:“大帅毕竟上了年纪了,所以,心难免会有所恋旧,想当年,是他与表少爷的父亲,也就是少帅您的二叔,一同打下的江山,只可惜二老爷命薄福浅,才创下一番基业就撒手人寰,就留下表少爷这一根独苗,虽说表少爷不顾手足之情,屡次对少帅加以毒手,但大帅还是念着他与二老爷的兄弟情深,一再的饶恕了表少爷,只是,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在军中,还有许多二老爷的旧部,是拥戴表少爷的!弄不好……!” 见冯垠海欲言又止,江策接过了他的话:“弄不好他们要造反?哼!正好,他们若有异动,就是我除掉他们的好机会,心慈手软,向来就是政客的大忌,先前我四处征战,分不出精力来对付他们,这次回去,我一定要他们知道我的手段!” 冯垠海笑道:“少帅能这样想就对了!他们一日不除,就是我们北国的隐患,我还听人说,东洋人送给你的那辆车,被你拒绝后,居然,居然又被转送给了表少爷,虽说是传闻,但到底还是让人心有余悸!” 一刹那间,江策的眼皮,剧烈的抽搐了起来,他的手,用力的攀上了车椅,过了一会儿,冯垠海只听见他虚弱的声音响起:“大帅来到江南,这样机密的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还有军机处的几位幕僚吧!对外宣称的是,大帅与即将迎娶的九姨太,到故里去祭祖……”说到这里,冯垠海的话忽地嘎然而止,他呆滞的看了江策一眼,喃喃道:“表少爷自然也能打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只是,他该不会……?” 江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车厢中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怔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要赶上大帅乘坐的火车,最快的是什么方法?” 冯垠海一点也不含糊的回答道:“是水路,只有乘船才能赶上,不过,一般的船只不行,需得是大型的客轮!” 叶飘枫乘坐的那艘大型客轮,名曰白星号,隶属于国民航运公司所有,白星号在驶离德州海港后不久,忽然得到返航的通知,这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但是,因为是上头特别交待的,加上一来一往,所耗费的时间也算合理,所以船长便下达了急速返航的命令,这样的突发事件,对别的旅客来说,也许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叶飘枫来说,却是凶险难料的一桩意外,陆子博倒也沉着,他本就是国民航运公司的大股东,当下他就召见了船长,想寻探返航的真实原因—— 叶飘枫与约翰沃夫教授,忐忑不安的守着熟睡中的叶子青,直到陆子博从船上的会客室返回时,他们才异口同声的问他道:“叶开颜知道了?” 陆子博摇了摇头,他的回答是:“听说,有一位军政要人在德州过世了,他的家人要赶到这里来料理后事,你们也知道,从水路到德州是最快的!” 叶飘枫的脑海中忽然电光火石般的闪了一下:“莫非,与刚刚发生的那场爆炸有关?” 陆子博点了点头,他遥望着船窗外黑色的海洋,沉重的感慨道:“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 大雨泼墨一般,从夜空中倾洒而下,叶开颜裹着披肩,光着脚倚靠在壁炉边,在她的身旁,一瓶洋酒,已经见底了,她差不多也醉了,恍惚中总看见江策高大俊朗的身影在她的眼前摇晃着,有好几次,她明明快要抓住他了,偏偏他的身形如鬼魅,瞬间就从她的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对此她大为恼火,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将那满腔的怒火,烧在了那只酒瓶上,一脚就将那只酒瓶踢了出去—— 那只酒瓶,骨碌碌的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滚动着,直滚到门边才停了下来,那位前来报信的近身侍卫,一脚迈了进来,只差一点就被那只酒瓶给绊了个四脚朝天,叶开颜瞅见了他的窘态,一下便乐得开怀大笑,那侍卫也不等她的笑声停下来,就急匆匆的禀告道:“小姐,江天杨在乾德铁路线上,被人给炸死了!” “谁?”叶开颜吐着酒气,慢条斯理的问道:“谁被谁给炸死了?” 那侍卫抹着额头上残留的雨水,毕恭毕敬的重复道:“是江天杨!江天杨在乾德铁路线上,被人给炸死了!” “什么?”叶开颜原本迷蒙的眸子立刻就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她踉跄着站了起来,一把揪住那侍卫的衣领,厉声的问道:“消息可靠吗?” 那侍卫连连点头道:“绝对可靠!江策已经乘船赶往德州了!” 叶开颜用力的放开了那侍卫,她打着赤脚,在房间里来回的走了两圈,忽然又大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兴奋的自言自语道:“真乃天助我也!真乃天助我也!” 在她的笑声中,白星号返回了江南外港,一片又一片的惨淡灯光,静静的投射在那湿漉漉的港口之上,反照出一撮又一撮的水光,叶飘枫掀开了一角窗帘,她的视线,穿透了那道玻璃,穿透了无边的细雨,落在了戒备森严的港口之上,有十多人,拥簇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急急的登上了船梯,那男子,就在叶飘枫的视线之下,也许是无意之间,他抬起头来,目光深邃的朝这艘船的顶端看了一眼,就在那一刹那间,叶飘枫的手,忽地软成了一团棉,那一角窗帘,立时就落了下去,等到她再一次的,用力的将那一道窗帘全部都拉开时,刚刚还脚步声阵阵的港口,早已没了半个人影! 夜幕下,白星号骄傲的仰起了头,迎着巨浪翻滚的咆哮声,重新开始了它漫长的旅程,陆子博脚步沉重的踱了进来,他看着叶飘枫,只是叹气,没有说一句话! 叶飘枫走到了他的身边,顿了顿才说:“我好像看到他了!” 陆子博点头道:“我也看到他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叶飘枫反问道:“你们两个,见面了吗?” “没有!”陆子博依旧只是摇头! “那么,我也不用去见他了!”叶飘枫目光坚定的看着陆子博,忽然说道:“我好像忘了,我姓叶,是江南叶家的长女,我要做的,应该不止是去看他那么简单!” 陆子博还是点头道:“没错!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做许多别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除却过去几天的阳光,江南其它的时间都在下雨,冷雨接着冷雨的整整下了一个冬天,这样多的雨水,使得一月的德州城寒风嗖嗖,凄凉冷淡,好像春天永远也回不到这里一样! 透亮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蒸气,窗外那几株片叶不存,光秃秃只剩下树桠的柳树,无力的在阴雨中颤抖着,像极了一双又一双无助的手,江策就站在那扇窗户之下,他呆滞的站在那里,仿若一尊雕塑,过了许久以后,他忽然用力的推开了窗子,一直在挤压着窗户的冷风,立刻便迫不及待的冲了进来,它夹带着雨珠,肆意的撕扯着江策的头发,踢打着他的身躯,这样的寒冷,江策却浑然不觉,从他脸上兜头坠下的,也不知道是他的泪水,还是风带进来的雨水? 到了正午时分,那雨还在淅沥沥的下着,江策一向小心谨慎,虽然太城那边并没有什么异动,但他还是将自己的人马分成了两路,一路由冯垠海带队,另选一名身形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侍卫,扮成了他,乘坐专列护送江天杨的灵柩回太城,另一路则由他与几名精明能干的侍卫,乔装打扮,扮成了生意人的模样,从水路秘密潜回太城,事后证明,他这样的精心布置,完全是正确的—— 太城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阴谋,江天杨的死,确实是江策的堂兄,北国人称表少爷的江博良勾结东洋人所为,东洋军方想全面侵华,最忌惮的就是江策,还有他手下的军队,只要江策还掌控着北国的军权,他们便不敢大举侵犯,正好江博良想取代江策的地位,仗着他那个英年早逝的父亲的威名,北国军队中拥簇他的人也不在少数,加之江策年少气盛,连年的改革,也触动了不少老将领的权益,有江天杨坐镇,自然可以压得住他们的气焰,但江天杨一死,江策必定子袭父职,虽说江策也是战功赫赫,但他们这帮跟着江天杨打天下的部将,个个心中依旧只是不服,对江博良的狼子野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搪塞着静观其变,东洋特使牢牢的抓住了这个机会,借车问路,正好与江博良一拍即合,江天杨也为自己的一意纵容,付出了血的代价! 天刚入夜,护送江天杨灵柩的专列已经驶到了太城边缘,眼见着就要入城了,在无边的旷野中,忽然冒出了几下枪响,随着这几下尖锐的枪声,这列原本疾驶着的列车突兀的停了下来,冯垠海心头一震,一掀车帘,果然看见铁路两边的雪地里,涌出来一列又一列的士兵,他们枪上的刺刀,反射着雪光,泛出了无数点冰凉的寒意! 一道接一道的车门,“嘎”声阵阵的被人强行打开了,实枪荷弹的士兵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冯垠海也不慌张,打头的那名军官他自然是认得的,他目光炯炯的望着他,只可惜那人对他却没有半点兴趣,甚至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一名男子的身上,那名男子,靠窗而坐,宽大的军帽将他的整张脸遮盖得严严实实,虽说看不见他的长相,但那身形,还有那身军装,却很容易的就泄漏了他的身份,那名军官直径走到了那男子的身边,冷笑道:“少帅,表少爷派属下接你来了!” 那名男子稍稍迟疑了一下,这才仰起头来,刺目的灯光下,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落入了那军官的眼中,那军官立刻就像踩到毒蛇一般,尖叫了起来:“你,你是谁?” 太城的街道,依旧是熙熙攘攘,虽说天已经黑了,可道路两边的小商小贩们,还是点起了一盏盏昏暗的煤油路灯,吆喝着招揽客人,江策坐在一家卖汤圆和桂花糊的小店里,叫了一碗芝麻馅的汤圆,只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他一天水米未进,身体里早就空泛得连一滴水都不剩,但那双眼睛却还是精光闪闪,没有一丝倦意,他身穿一件厚布长衫,头发高高的扬起,那神情,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不一会儿,五六辆载满士兵的军车呼啸而来,行人纷纷避让,那几辆军车,在这家小店前停了下来,几个一身戎装的中年男子,飞快的跳下了车,他们急急的奔到了江策的身边,只呼了一声:“少帅!”后,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江策并没有看他们,他只是拿起了调羹,吃下了一个滚烫的芝麻汤圆,他一点一点的嚼着那个汤圆,直嚼到那些甜味全都不存在了,直到那一团软软的东西顺着他的喉咙艰难的坠落时,他才淡淡的问道:“大帅的灵柩进城没有?” “刚送进大帅府,还好我们去得及时——”一句话未说完,江策立即就“啪”的一声将那碗汤圆掀翻在地,他看着那只白瓷碗的碎片,冷冷的说道:“若有一点闪失,你们全部都拧着头来见我!” 昔日富丽堂皇的大帅府,今夜一片刺白,高高的围墙上,早就蒙上了一层惨白的布帘,府内各处,更是挂满了白幡,大堂内哭声震天,江天杨身前妻妾成群,如今也只留下一堆悲声痛哭的孤苦女人,开完会后,江策一个人静静的站在灵堂之外,触目之处,除了刺目的白色,还是惹人心伤的白色,他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并没有走进去的打算;冯垠海脚步趔趄的走到江策的身边,江策看见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于是叹气道:“还好,你回来了!” 冯垠海苦笑道:“你不在车上,他们当然不敢动我了,何况后来还有人来救我呢!怎么样,打算在这两天动手吗?” 江策重重的一点头:“没错,父帅大殓,他们谁都得来,来了的只有死路一条!” 冯垠海摇头道:“看来又要忙乎两天了,我想,在这个时候,你最需要的,可能是这个东西了!” 一个淡黄的信封在冯垠海的手中上下摆动着,江策看着它,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鬼东西?” 冯垠海一本正经的回答道:“一封信啊!飘枫小姐写给你的信!” 江南自古多雨,北地却是冰雪的王国,下半夜里,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它们沙沙的打在屋梁上,像情人间低低的呢喃!江策换了居家的衣裳,在灯下展开了叶飘枫写给他的信,真是字如其人,那纸上一行一行的字,是一手清丽的簪花小楷,看上去柔弱,实则刚强有力,江策看完之后,忍不住掩面叹息道:“真不愧是将门之后啊!” 他的心里,有一些喜,又有一些忧,喜的是叶飘枫的聪明,居然能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忧的也是她的聪明,因为她既然敢如此的冒险!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江策在心中暗暗的喝了一声彩,这法子,只怕会搅得叶开颜人仰马翻了,想到叶开颜居然也会被人狠狠的摆一道,江策沉甸甸的心情一下子舒缓了不少,他一天没有吃东西,本来没有一点胃口,此时却忽然觉得腹中饥饿,叶飘枫的信,好似给他注入了无限的活力,让他的整个人脱去了抑郁的枷锁,顿时就复苏了过来! 江策的手,轻柔的从那信纸上缓缓的摩挲而过,最后居然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副官端着夜宵,敲门而入,江策看着他手中端着的那张红漆托盘,见里面摆放着的四五个小碟子,装的居然是非常精致的西式点心,还有一杯散发着热气的牛乳! 在淡黄的灯光下,原本洁白的牛乳已经变了一种颜色,呈现在叶开颜眼前的,是一种难看到了极点的土黄色,好像这杯牛乳已经变质了,坏掉了似的,叶开颜看着它,胸口忍不住一阵作呕,当下就厌恶的挥了挥手,叫婢女将那杯牛乳给撤了下去,她头痛得厉害,体温也有些不正常,她知道,自己大概是病了,被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叶飘枫给气疯了,气出了病来—— 她居然敢装扮成她的模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叶子青!她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想到这里,叶开颜的头疼得越发的厉害了起来,窗外簌簌的雨声,仿佛浇在她的身上一般,让她遍体生凉,是的,她是真的生病了,被叶飘枫给气病了! 她一时有些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她原本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但是,这几天来,好像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脱离了她的手掌,让她猜不出也摸不透,所以,几乎从来也不生病的她,居然莫名其妙的病倒了! 虽说不是什么大病,但前来给叶开颜诊断的,却是江南城里最好的大夫,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后,那医生只说是受了风寒,给她开了几副药后,这才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叶开颜的房间,大概是冒雨前来,这位医生穿着的一件长衫,下摆处既然给雨水浸湿了一大块,叶开颜一不小心瞧见了那一大片的水渍,心下更是恶心难当,只恨不得放一把火,把她所见到的一切全部都烧掉了,才肯舒坦似的! 服过药后,叶开颜昏昏沉沉的睡下了,伴着细密的雨声,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除了一树又一树的梅花之外,其它的什么也没有,即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各种各样的梅花如同展览一般,依次在她的梦里骄傲的开放着,也不知道到底预示着什么? 直到拂晓时分,那雨方才停歇了下去,叶开颜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时间就这样慢慢的走过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恍惚中,总有一股吵吵闹闹的声音,轰轰的在她的耳边萦绕着,她就这样被吵醒了,她的起床气向来就大,何况身子还有些不爽,所以,她立刻就喊来了严管家,气急败坏的问道:“是哪个不怕死的,在这里嚷嚷?” 严管家面露难色,支吾道:“是学堂里的学生在我们府前请愿,大概是,是想小姐发表什么,抵制东洋人的声明吧!” 叶开颜目露凶光,抓住被角恶狠狠的说道:“这些学生,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着,只会给江南添乱,不弄死他们几个,如何压得住这股歪风,严管家,你让陈大俞带人,只管给我赶,给我打,开枪也可以,我看这帮学生还敢不敢乱来!” 那阵喧闹声,来得那么突然,叶开颜一下子就醒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昏暗的阳光,从鹅黄色的窗帘布上,微弱的透了进来,那些苍黄的光影,叫叶开颜知道,天已经大亮了! 虽然门窗紧闭,可那些声音,却还像是在耳边响起似的,清晰可闻,那样的嘈杂,那样的混乱,也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一种情形?那些闹事的学生,不是已经叫陈大俞带兵给赶走了吗?怎么外面还是这样吵呢? 叶开颜以手撑头,按铃叫了婢女进来,婢女小珍迈着低微的步子,走到了她的身边,欠身道:“小姐,要奴婢伺候您起床吗?” 叶开颜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出去看一看,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珍恭敬的答了一声:“奴婢这就去!”于是立刻就走出了叶开颜的房间,屋外,雨虽然停了,可天还是阴惨惨的,那样重的黑云,仿佛压在人的头顶一般,叫人透不过气来,小珍本就身材瘦弱,映着这样的天色,越发显得可怜见,她一路走过,大褂叫风吹得纸片一般,贴着她单薄的身子,没了形状! 下房的丫头正在清扫花园,见她来了,便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笑吟吟的问她道:“小珍,一大早的,你领了什么差使啊?” 小珍一边走一边回答道:“外面这么吵,小姐让我出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丫头听得她这样说,眼神警惕的四下打探了一番,见周围并没有其他的人,立即便神神秘秘的凑近了小珍的耳朵,压低声音问她道:“小姐还没有看今天的报纸吧?屋里的电话,是不是也被切掉了?” 小珍懵懵懂懂的一点头:“昨夜小姐的身子有些不爽快,闹了大半宿,现在还歇着呢!哪里会看什么报纸啊!夫人怕吵着小姐休息,电话自然也被切掉了!咦!你问这个干嘛?” 那丫头最是八卦,当下就一拍手道:“难怪没什么动静,你不知道吗?出大新闻了,听人说,报纸上登了,说我们府里的大小姐并没有死,还活着呢!” 小珍的心,不由自主的“咯噔”了两下,她睁着乌黑的眼睛,不敢置信的问道:“不会吧!一大早的,你不要在这里疯言疯语,小心叫小姐的人听到了,剪了你的舌头!” 那丫头一甩辫子道:“下房的人都知道了,就你们上房的人小心怕事,才会被蒙在鼓里,你在屋里是不知道,刚刚我们府前,真个是血流成河啊!那些学生们,死的死,伤的伤,抓的抓,唉呀!真是造孽啊!你现在出去看看,那些血,用水都冲不掉!” 小珍懒得听她聒噪,连连摆手道:“唉!那些事,我们这些做丫头的能管得了吗?小姐要我干什么,我照做就是了,大小姐若是活着,也是老爷和大太太的造化——”话说到这里,小珍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丫头及时的捂住了她的嘴巴,跺脚道:“你才发了疯呢!居然敢说这么忌讳的话!” “姐姐就当没听过我说这番话吧!”小珍哆嗦着:“我要走了!姐姐千万不要将我说的话透露出去,要不然,小珍我就活不成了!” 寒风乍起,小珍单薄的身子消失在了树影的尽头,她一路狂奔,仿佛想借此来消除她内心的恐惧,在这个府里,说错话,做错事的下场将是何等的可怕,她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谁知道,这一次,会不会轮到她呢? 越靠近大门,那股声音就越是嘈杂,连冷风中,都透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来,小珍知道,那是血腥味! 大帅府前,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打头的那几个,居然是江南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小珍曾在大帅府的宴席上见过他们,陈大俞虽然强凶极恶,但也不敢对他们怎样,看情形,大概是那些人想进府,但陈大俞却不让他们进来,双方的人马在大帅府前僵持着,自然是吵闹不休了! 这样奇怪的情景,小珍从来也没有见过,她正要往前走,一脸愁容的陈大俞却大步的朝她走了过来,人还没有走近,声音就飘了过来:“你是小姐身边的婢女吧?小姐还没有起床吗?” 小珍低着头回答道:“还没呢!她让我过来问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会这么吵?” 陈大俞挥着枪,大声的咒骂道:“他奶奶个球,老子真想把这些人都给毙了!你,把这张报纸拿给小姐,她看了之后就会明白的!” 一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轻飘飘的落在了小珍的手上,小珍并不识字,但那张照片,她还是认得的,那样恬静如玉的一位小姐,有着与叶开颜极其相似的眉目,像一株婷婷的白荷,盛放在那张报纸上,她,不正是大帅府里的大小姐——叶飘枫吗? 天色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江南城郊,一溜黛色的山影,绵延着,仿佛想伸到天的尽头去一般,自山顶的密林中,不时有寒鸦被惊起,它们扑腾着,飞向了低空的云层,在一起一落间,瞬时就消逝在了更远的丛林深处! 有嘹亮的歌声,在这片空旷的山野中响起,一声大过一声:“山药蛋开花结疙瘩,疙瘩亲是俺心肝瓣,半碗豆子半碗米,端起了饭碗就想起了你,白日里想你不敢吭,黑夜里想你吹不熄灯,想你呀想得迷了窍,想你呀想得迷了窍!” 伴着这阵粗旷的歌声,原本睡死在万丈深渊中的崇山峻岭,忽地醒转了过来,它们摇晃着满头的树枝枯草,随歌起舞,一条青影,自荒草蔓蔓间惬意的走了出来,那人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绽放着大大的笑容,他那样舒心的笑着,仿佛横亘在他眼前的,不是这残冬苦景,而是那满目的春光似的—— 除了何天翼,还会有谁,会对着大片的枯枝荒草唱情歌呢:“咱二人相好一对对,铡草刀剜头不后悔!” 唱着唱着,草丛中忽地传来一声低微的异动,何天翼手中正捏着一枚松果,还不等那人靠近,那枚松果,已经从他的手中势如闪电般的发了出去,下一刻,只听见“哎哟”一声,一块寸板头就从草丛中窜了出来,那人抱着头,大叫道:“老大!别开枪,是我!是我!” 何天翼定睛一看,立即就大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侦察兵小三啊!你不好好的待在寨子里,鬼鬼祟祟的跟着我干吗?” 小三摸着脑袋,没头没脑的回答道:“我哪敢跟着您啊!这不是刚从山下回来吗!” “哦!原来是刚从山下回来啊!”何天翼照样是笑容满面,待走到小三身边时,却忽地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恶狠狠的说道:“又私自跑下山去玩了,对不对?你不知道现在的形势吗?还敢这样任性胡来!” 小三吃疼之下,跳将起来,连连求饶道:“老大!小三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他这一跳,一张报纸就从他的衣兜里掉了出来—— 那张报纸,被叠得四四方方的,仿佛一块煎饼,它不偏不倚的,正落在何天翼的脚边,眼看着它就要被风给卷走了,何天翼连忙伸出了脚去,重重的将它踩在了脚底,同时戏谑的问小三道:“你小子,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买报纸呢?” 小三低下了头去,怪不好意思的回答道:“字我是不认得,可美女我会看啊!这报纸上,登了老漂亮的一张照片,那小姐,贼拉漂亮了!我看着她,就想起了我娘,不知不觉的,就把这报纸给买回来了!” 因为昨夜的那场大雨,这簇荒草间,早就积满了水,那张报纸,在何天翼的脚下,立刻就被水给浸透了,它湿嗒嗒的一片,冰凉的躺在何天翼的手掌间,何天翼皱起了眉头,正要将它扔掉时,却心念一转,反而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张报纸,当叶飘枫的照片跳入他的视线中时,他忍不住哑然失笑,狠狠的敲了小三一记之后,这才说道:“乱七八糟的,什么你娘啊!你小子给我记住了,照片上的这位小姐,不是别人,是你老大的女人!是我的女人!明白吗?” 他的眼睛,映着远山,像两粒黑葡萄似的,起先,那里面荡漾着的,分明是温暖的笑意,但当一阵冷风掠过之后,他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明亮的眼神立刻就黯淡了下去,不对啊!飘枫的照片不可能会出现在报纸上,难道,她出事了—— 何天翼并不知道,此时此候,他的手已经在颤抖,但是小三看见了,他看见了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一双手,居然像风中的落叶一般,抖得连一张报纸也拿捏不住,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他那个天神般的老大吓成这样,就是在受重伤的时候,他的脸,也没有这样苍白啊! 不会的!不会的!何天翼压制住内心的恐惧,他钝钝的立在北风中,视线再一次的落在了那张报纸上,那些被雨水润湿了的字,像一条一条的虫子,扭着身躯,在他的眼前爬动着,等他将那一篇不长不短的新闻看完后,这才长吐了一口气,人也跟着轻松了起来,小三见他重新展开了笑容,居然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一百倍,而后又听见他清越的声音响起:“真是一个狡猾的小女人!没错,狡猾,像一只狐狸!” 仿佛直到这一刻,何天翼才猛然的发现,叶飘枫的长相,确实有几分像狐狸,她有一双像狐狸般明亮的大眼睛,弧度柔美的脸颊,比小小的白狐还要精致,尤其是当她抡着鞭子想与他决斗时,那种风情,就是从故事中走出来的,风情万种的‘狐狸精’也望尘莫及! 难怪他,会跌进她的“陷阱”中![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正文 夜来山雪破东风 (5) 陆子博负手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的群山与飞鸟,天色晦暗,窗外的世界,仿佛叫一层黑纱蒙住了似的,有着入夜一般的荒凉! 屋外,车马冷稀,行人寥落,只有叶飘枫身上那袭浅湖绿色的织锦旗袍,摇曳在空荡荡的花园里,方才让这样一个残冬的早晨,有了一抹勃勃的生机,她脚步轻盈的穿过了那条青石小径,待走到陆子博的楼下时,却忽地一个抬头,仿佛已经知道有人在偷看她一般,像狐狸一样秀气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虽然明知道她看不见自己,可陆子博还是下意识的往后一退,只差一点就被那长垂在地的窗帘布给绊倒了,他这个样子,多少有一些狼狈,叫进门的林伯看见了,自然免不了悻悻一笑! “少爷,货到了!”林伯递给陆子博一份表格,眉飞色舞的说道:“要买这批货的人可真多,买家的姓名都在这上面,出的价钱,真是一个比一个高啊!” 陆子博漫不经心的从林伯手中接过了那份表格,粗略的看了一下,忽地问道:“别的买家我倒是知道,只这一个人,好像是头一遭出现啊?” 林伯凑近一看,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吗?于-田,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啊!” 陆子博随手将那表格往桌上一放,徐徐的说道:“这批货,我打算暂不出手,你去通知各位买家,什么时候我想卖了,我再给他们准信!” 林伯心中大为不解,但也不敢多问,只得唯唯诺诺的答了一声:“是!” 见他并没有走的打算,陆子博眉头微皱:“还有什么事情吗?” 林伯鼓足了勇气,顿了顿才问:“飘枫小姐,真的打算在叶心剑大帅的忌日,出现在公众的眼前吗?” 陆子博淡淡的应了一声:“是啊!” 林伯张口结舌道:“这样看来,那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了?” “没错!”陆子博忍不住咧嘴一笑:“全都是真的!” 林伯连连摇头:“真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连我这个一天到晚跟着你们的人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是别人了,叶开颜要是看见那篇新闻,不知道会吃惊成什么样,明明是一个连自己父亲都能杀的凶手,飘枫小姐偏偏要帮她说那么多的好话,整个江南城,被这张报纸搅得一团乱,早上出了两桩大事,一件是飘枫小姐的事,另一件,就是游行的学生,被陈大俞带兵镇压了,死了十多个啊!唉!现在这世道,太乱了!” 陆子博的手,重重的搁在了书桌上,他叹息道:“叶开颜若不除,江南将永无宁日,只可惜,她在江南的根基,太牢固了!” “咚、咚、咚!”他的话刚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了低低的敲门声,陆子博抢在林伯的前头,快速的拉开了门,从那半敞着的门里,林伯看见一角湖水绿的衣摆,那样明媚的颜色,衬着走廊阴郁的光线,煞是鲜活好看! 虽然比不得春天,可后花园里,还是松柏苍翠,别有一番清雅的情趣,尤其是迎面而来的冷风,隐隐的,居然带着种被雨水洗刷过的清冽味道! 陆子博与叶飘枫的脚步,停在了那个小小的池塘边,只见汪汪的一潭碧水里,游弋着数十尾颜色各异的小金鱼,它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追逐得好不快活,叶飘枫看着它们,只是不说话,倒是陆子博先开口了:“不知道,叶开颜看到你的那条新闻后,会有什么反应?” 叶飘枫淡淡一笑,一双眼睛,水气汪汪的盯住了陆子博,她先是凝笑不语,最后才说:“你信不信,她一定会来找你!” 她不知道,她这样一笑,简直要了陆子博的命,陆子博心神一荡,好容易才按捺住自己的心跳,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起,林伯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少爷,叶开颜来电话了!” 这一下,陆子博真是忍俊不禁,他与叶飘枫相视一笑,尔后才说:“这个电话,现在我不能接!不如这样吧!林伯,你就说我出门了,没来得及赶上我!” “还得加上一句!”叶飘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的补充道:“就说,你家少爷正想去拜访她呢!问她是否欢迎我们登门造访!” 林伯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我明白了!” 南方的冬天,本就湿冷,尤其在一夜的大雨过后,那空气中,更像能抖出水珠来一般,叶飘枫站在这样重的湿气里,胸口立即就隐隐作疼,这样针扎般的疼痛,是在漉城时落下的病根,什么叫病根?叶飘枫当然知道,就是那种会纠缠她一生一世的疼痛! 陆子博就站在她的身边,只要一伸出手去,就能掬住她的身体,可是他知道,叶飘枫需要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另外一双,远在千里之遥的手,但他并不会为此而烦恼,因为,能够陪在她的左右,已经算是完成了他的夙愿了! 看着叶飘枫苍白到透明的一张脸,他还是携住了她的手,柔声问道:“早上,是不是忘了吃药了?” 掌心中,忽地一凉,叶飘枫的手,真是连一点温度也没有!这样的冰凉,不由得叫陆子博想起了漉城的冰天雪地,清冷的风,将池塘边的落叶,吹得四处狂舞,明明气温骤降,可陆子博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他藏住真正的心情,看着叶飘枫投映在水中的倒影,微笑着说:“好了!该去吃药了!” 他们的手,分开在大片的彤云下,那样厚重的云层,往往是即将下雪的前兆,叶飘枫仰头望天,忽然说:“今天早上,我去见了一个人!是我父亲以前的旧部!” 陆子博答道:“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要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叶飘枫淡淡一笑:“今天的江南,早就不是过去的那个江南了!” “咣当”一声,叶开颜重重的将那架电话机掀翻在地,小珍哆嗦着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叶开颜目光如炬的看着她,一指门外说:“你去把陈大俞给我叫来,让他在议事厅等着我,另外,让他转告那些想见我的人,就说下午我自然会给他们一个交待!” “是!”小珍鞠了一躬,一溜烟的跑出了叶开颜的房间,不知不觉中,叶开颜的手,落在床头的盆栽上,一朵开得正茂的红花,瞬间就在她的手中支离破碎,她迷茫的看着那些纷纷坠落的花瓣,自言自语道:“叶飘枫,你究竟想跟我玩什么把戏呢?” 古朴的办公桌上,无线电的声音显得嘈杂不堪,一段哀怨的歌曲过后,就是播报新闻的时间了,播音员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播报了这两天的战况,无非是东洋军队推进迅速,而李氏皇族节节败退的新闻,还有大批的难民从关外南下的消息,叶飘枫正在写一封公函,听得这则新闻,那毛笔握在手中,便觉得分外的沉重,她屏住气息,才写了两个字,话匣子里忽地话锋一转:“北国最高统帅江天杨的葬礼,由其子江策主持,中外友人纷纷前往吊唁,江天杨的死因,众说纷纭……!” 叶飘枫的手,没来由的一抖,一滴巨大的墨汁,立刻就染上了她的手掌,她怔怔的看着那滴墨渍一点一点的顺着她的皮肤纹理,变大变粗,心里突然一空,好像下过雪的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把那东西给我关了!”叶开颜皱起了眉头,一拍桌子道:“这是什么播报员,听得这声音就让人烦!” 陈大俞连忙关了那无线电,讪笑道:“可不是吗!幸亏我派人去传了话,要不然,今天早上那桩事,又要被这电台传到四面八方去了!保不准教育部和那些学生,这会子会闹成什么样!” 叶开颜摆了摆手,表示她对这个话题没有多大的兴趣,陈大俞眼珠子一转,紧接着又多了一句嘴:“小姐,您是在为叶飘枫那件事烦吧?” 叶开颜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书桌,等了半晌才说:“我倒没有想到,叶飘枫居然会先发制人,现在,我反而动她不得!” 陈大俞立马一咧嘴,大言不惭的说道:“怎么就动她不得呢?只要知道她在哪里,我就可以派人去了结了她,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哼!”叶开颜漾起了一丝冷笑:“当初,我们明明知道她就躲在那座庙里,为什么就不能除去她呢?你这个蠢材,每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凡事要动动脑子,明白吗?对于父亲的死,江南各处本来就是谣言不断,父亲的旧部更是一直不肯对此事罢休,这次叶飘枫公然登报,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宣告出来,如果她死在江南,不论是怎么死的,人们头一个想到的凶手,必定是我!这么一来,三年前的那件事情,就会大白于天下!这样的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大俞像是明白了一点,又像是更糊涂了:“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干脆将那件事全部都抖出来呢?反而还为你辩护了一番?” 叶开颜露出了一个厌恶之极的表情:“她有那么傻吗?既然她想跟我玩,我就陪她一遭,让她暂且多活几日!我就不相信,凭她和父亲留下的那帮老家伙,能翻了天去不成!” 陈大俞犹豫着问:“小姐,你不要忘了,还有一个何天翼啊!” 叶开颜摇头道:“何天翼确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但叶飘枫的背后肯定不止这一个后台,除了陆子博和何天翼,还会有谁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小姐多虑了!叶飘枫哪有那么多的后台呢!属下就是弄不懂,叶飘枫忽地跟你正面交锋,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她想取而代之不成?”陈大俞不免有些担心了:“大帅留下的那帮老古董,在小姐的整顿下,虽说成不了大气候,但力量也不容小视啊!” 叶开颜冷笑道:“她可没那么大的野心,顶多就是想要我的命罢了,偏偏我想长命百岁!我倒想看看,她想借谁的手来对付我?最后,到底是谁死在谁的手上?陈大俞,你派人给我盯住陆子博的住宅,看看有哪些人进出陆宅,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来回我!” 这话说完,叶开颜的胸口忽地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似的,她蹙起了眉头,心想,大概是自己所染的风寒还未痊愈吧! 这一日,江南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四处都是呼啸着的冷风,整座城市,宛如被寒流冻住了似的,凝固成了一幅硬邦邦的画卷,走在这幅画卷中的,多是从关外涌入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满目风尘,或孤身一人,或携家带口,蜷缩在江南城的大街小巷中,那光景,真是说不出的凄凉! 有关外苍老的歌者,盘坐在寒风朔朔的江南街道,拉开了二胡,唱起了悲痛的歌声:“我的家在关外的黑土地上,那里有我的庄稼牛羊,还有我的同胞兄弟,我们世世代代,幸福的生活在那里,自从敌人的铁蹄踏上我的家乡,他们烧掉了我的庄稼,赶走了我的牛羊,杀死了我的同胞兄弟,侵占了我的家乡,我一人独自流浪,流浪他乡,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他的歌声,悲苦的飘散在江南的上空,行人无一不动容,即便是嬉笑着的小孩,在经过他的身边时,也会敛起笑容,仿佛他们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懂得了丧国之痛!裹着黑色围巾的叶飘枫,本来步履匆忙,但听见这阵歌声,那脚步就再也迈不开了,她一直站在那里,静静的聆听着那老者唱完了这首歌,正当她打开手袋,准备投钱到那铁盒之中时,那老者却伸出了手去,捂住了那铁盒:“老汉我唱这首歌,唱了几百里路,从来也没有一位时髦的小姐,肯站在我的身边,听我唱完这首歌,小姐你是第一个,所以,我绝不能接受你的施舍!” 叶飘枫指尖一热,叹了一口气道:“老先生,亡国之痛,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体会得到的,但是,您的歌声,一定会打动更多的人,唤起他们的爱国热情!所以,请您一定要唱下去啊!这些钱,就当是我对您的一番敬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叶飘枫取出的钱,不多不少,恰到好处,那老者宽慰的一笑,大大方方的接过了叶飘枫的钱,同时说道:“正好,江南不是我的久待之地,我打算一直往北走,一直唱到北国去!” 叶飘枫不解的问道:“老先生,你为什么要说,江南不是你的久待之地呢?” 那老者睿智的一摇头:“江南放在叶开颜的手中,就等于攥在东洋人的手里,你不知道吗?各处的军阀,只有你们江南的叶开颜,最是亲近东洋人,而且,她也是唯一一个镇压过学生游行的掌权人,你没有看见,今天早上,那些学生的血,染红了大帅府的门庭,江南被这样的一个女人控制着,还有什么希望呢!” 叶飘枫俯视着远街,不急不徐的说道:“老先生,你就等着吧!一定会有人站出来,教叶开颜做人的!” 她本来要去漓江饭店见一个人,但到了那里以后,见饭店门口的那盆盆景已经叫人搬走了,便知道那人现在不方便见她,于是转身去了百货公司,她倒不担心叶开颜现在会对付她,只是,别人就说不定了! 虽然战乱在即,可江南的百货公司里,还是挤满了不少的贵妇太太,叶飘枫整张脸都围在那条黑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拧着手袋,沿着华丽的橱窗,走了一圈,才走到楼梯那里,一个男人忽地撞了过来,叶飘枫躲避不及,被他不重不轻的撞了一下,须臾之后,那个男人忽地抬起头来,冲着叶飘枫灿烂一笑:“小姐,真是对不起啊!” 叶飘枫看着他,心怦怦的跳了两下,旋即就拍了拍衣袖,薄怒道:“走路的时候小心一点!” 那男子也不说话,只是戏谑的对着叶飘枫眨了眨眼睛,随之就大摇大摆的走开了,一时之间,叶飘枫反倒愣住了,等她回头想去寻那名男子时,哪里还找得到他的身影!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心里居然有些怅然若失,如果是他,断然没有掉头就走的道理,难道,是自己看错人了? 天色不明,正被一大片一大片的灰云挡着,整齐的街道上,有白软的东西洒了薄薄的一地,只是瞬间就溶成了水,叶飘枫知道,那是雪花,捱了一个冬天,江南终于下雪了! 她搓了搓手,正要往回赶,林伯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她的视线中,乍一看见她,居然连连作揖:“哎呀!飘枫小姐,总算是寻到你了,你不知道,我们家少爷急得都发疯了!” 原来,陆子博与英吉利公使会晤过后,急忙的赶回家中,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就是寻不到叶飘枫的影子,使女说她要出去见一位故友,又没有叫人跟着,也没有叫车,一个人就那样的出去了;当下陆子博就变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让林伯派人出去找她,自己也开了车,满大街的去寻找叶飘枫,这一会子,也不知道他到底寻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不起,我还以为……”听了林伯的话,叶飘枫自然是后悔不迭:“我还以为,没多久我就能回去了,所以不想惊动你们!” 雪越下越大,虽然天地间叫茫茫的大雪给模糊了,可陆子博的身影,还是以最清晰的方式,跳进了叶飘枫的视野中,他伫立在街头,正比划着向一名卖香烟的小孩打听她的下落,雪下得那样的密,顷刻之间就染白了他的头发! “少爷!少爷!”隔着一条短短的街,林伯大声的招手道:“找到了!找到了!” 在街道的对面,叶飘枫看见陆子博转过身来,还不等她走过去,他已经迈开了双腿,飞快的朝她冲了过来,一辆老爷车,贴着他的衣摆急速驶过,车上那人,忍不住从车窗伸出头来,破口大骂道:“找死啊你!” 这样冷的天,陆子博却是一头的汗,还有融化掉的雪水,从他的头发上,顺着他的脸颊,嘀嗒落下,看着这样失魂落魄的他,直视着自己,愈走愈近,不知怎么地,叶飘枫心里居然一阵发慌,那说出来的话也是支支吾吾的:“对不起,我,我还以为,——”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整个人已经被陆子博大力的揽入了怀中,他抱着她,兜头兜脸的,仿佛叶飘枫是一个小小的婴孩,叶飘枫懵了,她呆在了陆子博的怀抱中,动弹不得,漫天都是雪花的冷冽味,还有从陆子博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汗味,相同的气息,隔着不同的时空,从叶飘枫的记忆中飘了出来,狠狠的撞疼了她的心! “你知道吗?你把我吓坏了!你把我吓坏了!你知道吗?……!”陆子博反反复复的说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额头上的汗水,有一些落在叶飘枫的眉梢上,叶飘枫闭上了眼睛,热泪无声的流过了她的脸颊! 车轮重重的碾过了街道,把那些碎雪压得四处纷飞,陆子博咳嗽了两声,这才开口道:“那个,咳、咳!听说,咦!我要说什么来着?怎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噗嗤”一声,坐在驾驶室的林伯,忍不住捉狭的笑了起来,陆子博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叶飘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怔了怔才问:“不是说,北边出事了吗?” “对!”陆子博敲着头道:“那边有人给我打来电话,据说,江天杨大殓,前去吊唁的人,多数都不见出来,可那里戒严得厉害,愣是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不知道是不是情况有变?” 叶飘枫背脊一凉,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住了自己的围巾,这才发现,在自己的围巾里,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凸出来来小小的一块,好像是有人趁她不注意时,悄悄的放了点什么东西在里面! “本欲相见,无奈眼杂,今夜子时,我去找你!”小小的一张素笺上,就写着这样莫名其妙的四句话,落款处,只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叶飘枫不禁哑然失笑,何天翼啊何天翼!没什么我们每一次见面,都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呢? 半夜里,叶飘枫被噩梦惊醒了,她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复又沉沉的闭上了眼睛,恍惚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的飘散在她的鼻尖,像一位不速之客,冒冒失失的闯进了她的世界中,呼吸着这阵多出来的香气,叶飘枫在一阵懵懂过后,忽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眼前一片清辉,原来,不知是谁,既然将她房间的窗帘拉开了,皑皑的雪光,月色一般映了进来,靠窗的地方,一束大大的梅花,斜插在一只玻璃瓶中,正迎着窗外的雪光,静静的吐露着芬芳,眼前的一切,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一样,如梦似幻! “你醒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地拂过叶飘枫的耳朵,叶飘枫吃了一惊,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从暗处走入了她的视线中,朦胧的雪光下,叶飘枫只看得见他的眼睛,闪动着顽皮,机智的光芒! “你,你真的来了!”叶飘枫错愕无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何天翼眨着眼睛笑道:“你不要忘了,我可是有名的梁上君子,专做踏月取物,暗夜偷香之事,有时候,也会把别人的命偷走!当然,偶尔也会在下雪的夜里,送一束花给美丽的女士,但是,我只送梅花!” 叶飘枫不禁莞尔,她低头一笑:“这么说来,那花是送给我的?” “当然!”何天翼对着叶飘枫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这束梅花,是我从眉山上摘来的,我选了很久,才选中了这一枝,你过来看一看,就知道它的特别了!” 叶飘枫披上大衣,学着何天翼的样子,蹲在了那束梅花前,“这是白梅——!”话才说到一半,何天翼忽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叶飘枫立刻就不说话了,她抱着膝盖,静静的看着那束梅花,几十个花骨朵,附在纤瘦的枝干上,映着如雾似烟的雪光,仿佛一个又一个的小精灵,忽然的,那些花全部都开了,它们呼啦啦的,轰轰烈烈的绽放在叶飘枫的眼前,像最温柔的笑脸,洁白如雪,光彩照人,幽香阵阵袭来,熏得叶飘枫忘却了红尘中的种种俗事! 只不过是一个瞬间,但是那种美丽,却成了叶飘枫心中的永恒!许久过后,叶飘枫才痴痴呆呆的问道:“天啦!这是怎么做到的?” 何天翼满不在乎的一拍手:“只要有心,自然可以做到了!” 叶飘枫犹自惊呆着,何天翼却大摇大摆的站了起来,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问道:“大小姐,现在该说正事了,你知道吗?叶开颜的人盯你盯得有多紧,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什么?”叶飘枫愣了愣,她的整个身心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猛一听到这样的提问,自然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她恢复常态,正要回答何天翼的问题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却突兀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电话铃声,充斥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不知道,电话线的那一头,到底连在谁的手中?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花园寂寂无声,偶有大团的积雪落下,“扑嗵”的一声,在半软半硬的雪地上,砸出了一串柔软的回声,最惊心的,莫过于那阵电话铃声了,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呢? “叮铃铃、叮铃铃……!”叶飘枫的心,被这个声音拨得上下起伏,窗外忽地一亮,原来,有人打开了花园的路灯,紧接着,有细碎的脚步声朝叶飘枫的房间走来,何天翼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迅速的拉上了窗帘,只撩起一条细细的缝,朝外张望,片刻后,他对着叶飘枫打了一个手势,瞬间就翻窗而出,冷风从半开着的窗子里呼呼的灌了进来,吹得厚重的窗帘布上下翻飞,叶飘枫冲到了窗前,只见花园的雪地里,两行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了黑暗深处,何天翼早已消失在了大雪纷飞中! 夜里忽然热闹了起来,电话依旧还在叫着,门外也响起了许多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叶飘枫咬了咬牙,折回到了床前,一把抓起了话筒,低声道:“喂!” 一阵静谧过后,话筒那边忽然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飘枫,是你吗?” 这样熟悉的声音!叶飘枫的左手,倏地捧住了胸口,仿佛怕自己的心,会从那里掉出来一般,她定在那里,只会说一句话,那就是:“是我!” 江策的声音,从来也没有这样无力过,哪怕是身负重伤的他,倒在漉城的雪地里,也要比现在好一些,叶飘枫知道,他在电话的另一头,微笑了:“飘枫,我想你了!我很想你!” 叶飘枫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只怕一说话就会哭,但江策还在那里微笑着说:“飘枫,我好想你!你不知道,现在,我很需要你!” 叶飘枫是多么聪明的女子,她哪里听不出来,江策此时肯定身负重伤,也许,在北国,刚刚遭遇丧父之痛的他,又一次的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尽管她的心已经疼得揪了起来,尽管她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可她知道,如果要哭,须得在放下电话之后,现在的她,一定要笑着跟他说话:“我,我也想你!你知道的,我有多想你!” “那就好了!”江策松了一口气似的,如释重负的说道:“那么,你快去睡吧!这么晚,肯定吵到你了!我也该休息一下了!” 叶飘枫拼命的点着头,好像江策能够看到她点头一样:“没错!好好休息吧!睡一觉之后,什么都会好的!” 江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弱,低沉到叶飘枫都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最后,话筒中传来“啪!”的一声,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叶飘枫抓着话筒,无力的跌坐在了床上,原本一屋子的暖气,被窗外刮进来的冷风吹得无影无踪,她只在薄薄的睡衣上加了一件大衣,整个人便冻得冰坨一般,没有一丝热气,倘若就这样冻下去,她的身体肯定会吃不消,但她仍旧执拗着不肯去关窗,仿佛只要这样,就能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江策同甘共苦似的! 屋外的喧闹声,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惊动陆子博住所的,自然不是何天翼,而是另有其人,只可惜,陆子博的手下却没有抓到那个人,陆子博房间的灯光,一直亮到曙光初现,方才熄了下去,到了凌晨时分,下了整整一夜的鹅毛大雪总算是停歇了,从落地窗朝外看去,好一个澄净透亮的世界,那样清冷的雪光,映着江南的湖光山色,宛如一幅上好的工笔画! 但是,陆子博却没有心情去欣赏窗外的美景,他房间的电话,此起彼伏的,响了整整一宿,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叮铃铃”的忙碌着,林伯好容易才逮着了一个空,立即就抓住机会问他道:“少爷,你看,昨夜闯进来的人,会不会是叶开颜派来的?” 陆子博却反问林伯道:“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伙人?” “什么?”林伯惊讶道:“难道,昨夜闯进来的人,不止一个?” 陆子博点头道:“当然,昨天晚上,有两个人光顾过这里,你没有发现吗?那两个脚印根本就不同,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深一个浅,可见,来得人,至少有两个!” 林伯恍然大悟:“还是少爷仔细,我倒没有注意这些,只是,除了叶开颜派来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来,另外那个人是谁?” 陆子博苦笑道:“林伯,你又犯糊涂了,除了叶开颜,这样用心关注飘枫的,还有何天翼和陈美男,叶心剑大帅的旧部自然是不用说了,但他们跟叶开颜一样,现在是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所以,昨天晚上来的人,只能是何天翼和陈美男派来的人!” 林伯涩涩一笑:“看来,美男小姐吃醋了!” 陆子博长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来,我得想个办法让她回闽粤去,省得她给我添乱!” 他靠窗而坐,皑皑的雪光与他融会在一起,映出他眉宇间的忧郁,化也化不开!林伯悄悄的退了出去,等掩上门后,才发出了那一声叹息,他知道,飘枫小姐的人虽然在他少爷的身边,可是她的心,只怕搁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他的少爷,为了这段无望的爱情,憔悴了多少,消瘦了多少,也只有他才能知道! 想是雪光太亮了,叶飘枫醒过来时,眼睛被刺得生疼,但疼的还不止这一个地方,她的整个身体,都像被人一节一节的敲断了似的,动弹不得!明明屋内没有半点温度,刺骨的寒风从敞开的窗户中滚滚涌入,可她的身体,却如同被火在炙烤一般,烫得利害! 她记得,陆子博给她留了一本通信录,好像就放在梳妆台那里,于是,她强自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其实,她心里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等找到那个精致的本子后,翻开第一页,看到的第一行,写的既然是江策的电话号码,看着那短短的四个数字,叶飘枫忽地叹了一口气,子博啊子博!你是这世上少有的君子,只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又何必要执拗于我呢?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只不过才六点多而已,这样的一个时间,让她放在电话机上的手犹豫不决,明亮的梳妆镜,清楚无遗的映出了她的苍白与单薄,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办法按下那几个数字,毕竟,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叮铃铃、叮铃铃……!”那架电话机,居然就在她的手中响了起来,她急急的执起了话筒,还未说话,电话那边就传来了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是飘枫小姐吗?” “是我!”叶飘枫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你是,冯先生?” 冯垠海勉强笑了笑:“是啊!没想到飘枫小姐还记得我的声音,实在是少帅吩咐过我,要我在这个时间给你打个电话,报个平安,省得你在那边担心!” 叶飘枫长舒了一口气:“如此说来,他现在已经大安了!” “可以这样说吧!” 冯垠海想想都后怕:“这边出了点乱子,少帅被一个亡命之徒误伤了,好在抢救及时,现在已无大碍,昨夜少帅都那样了,只是吵着要给你电话,我们拉也拉不住,倒没想到,四点多的时候,他清醒了一次,又后悔不该给你打那个电话,还交待我,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给你报个平安,实在是军令难为,扰了你休息,还望见谅!” 叶飘枫浮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冯先生,谢谢你!他没事的话,我的心终于可以放下去了!” 在电话即将挂断的那一刻,冯垠海忽然缓缓的叫了一声:“飘枫小姐!”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冷,是那种无可奈何的冷:“少帅现在身体虚弱,实在不宜多费心神,而且,北国正值多事之秋,大帅离世,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少帅一个人的肩上,内有异己要除,外有强敌窥伺,昨夜虽然拔去了几颗毒牙,但眼下局面初定,是不可再生是非了!相信飘枫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话中的意思,那一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我没有忘记!” 过了好一会儿,冯垠海才听见叶飘枫的声音从话筒那边遥遥的飘了过来,仿佛经历了千山万水,方才抵达他的耳边:“我知道的!” 叶飘枫病倒了,她病在了白雪皑皑的江南,起先,前来打扫的婢女还以为她正在熟睡,正准备给她关好窗子时,却见她轻飘飘的从床上仰了起来,低低的说了一句:“别关!”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那婢女瞅了她一眼,立刻就叫道:“小姐,你莫不是病了?脸色这么难看!对了!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哪有不病的道理?” 这样说着,那手更是利落,“砰!”的一声,就将那扇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叶飘枫却挥了挥手,执意道:“还是把窗子打开吧!打开吧!” 那婢女愣了愣,老大不愿的推开了窗户,一边推一边不解的问道:“小姐是不是病糊涂了!大冷的天,又生着病,还要吹冷风,这不是作践自己的身子吗?要是叫我们家少爷知道了,不晓得会急成什么样,小姐这是为了什么呢?” 叶飘枫静静的一笑,伸手一指,缓缓的说道:“还不是为了它!” 那婢女顺着叶飘枫手指的方向一低头,正看见那一把白梅,煞是好看的摆放在她的脚底,这么一来,她更是不解了:“你吹冷风,就是为了它?为了这些花?小姐,我越发的不明白了!” 叶飘枫的眸子,宁静如雪花:“你不知道吗?梅花香自苦寒来,意思就是说,只有经历了无限的严寒,梅花才能够开放出美丽的花朵,吐露出迷人的芳香,有时候,人也是这样!” 正文 但愿长醉不愿醒 (3) 闽粤的冬天是没有雪的,别说是雪,就连这样的寒风也没有,那里的气温永远都是暖洋洋的,太阳从来都是黄灿灿的,不像大雪过后的江南,天空有气无力挤出的,既然是一轮苍白的太阳! 陈美男喜欢闽粤的气候,可她不喜欢闽粤的男人,闽粤的男人,个个面目粗旷,性格急躁,就似泛滥的洪水,四处流荡!而她喜欢的江南男人,则像一潭幽静的碧波,有着俊雅的眉目,谦谦的君子风度,有时候,他会让你爱他爱得发疯,有时候,他却能叫你恨他恨之入骨,这样强烈的爱与恨,陈美男已经从陆子博的身上体会到了一遍又一遍! 她虽然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但是,从陆子博的沉迷和他对其他女人的不屑一顾,她不难想象,那个女人,有着怎样的万千风情;就拿陆子娇的话来说吧——“那个女人啊!就是一个狐狸精,我看我哥哥八成是脑袋发昏了,才会迷上她!” 还有叶开颜在电话中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你不知道,她有多么的撩人,但凡见过她的男人,没有几个不为她着迷的,她确确实实是一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几乎全国的人都知道,你中意于陆子博,你的父亲还说过,除了陆子博,谁也别想做他的女婿,万一,万一陆子博真的叫她给弄上手了,唉!那你们陈家的面子可掉得不小啊!” 当她们说到‘狐狸精’这三个字时,无一不带着种鄙视的口气,只是,她们根本就不懂她的心事,假如陆子博能爱上她,她也愿意抛下淑女的高贵,转而去做一只风情万种的狐狸精!可惜的是,陆子博恐怕不会给她当狐狸精的机会,所以,她只能派一个人去吓吓那个女人,也好叫她知道,抢了她的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按照约定,她派出去的那个人,会在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向她报告事情的结果,但是,因为夜里贪玩,一直到七点半钟,她才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迅速的发出了一声尖叫——因为,在她的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多出来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啊——”面对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陈美男抱着被子,不顾一切的尖叫了起来,奇怪的是,负责保护她的那些侍卫,仿佛聋了一般,居然一个也没有出现!紧接着,她下意识的扑向了门口,但是,那扇门在她的手中,却怎样也打不开,她徒劳的拉扯着锁柄,直急得满头大汗! 虽然那个男人一动也没动,只是舒舒服服的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可陈美男还是抓起了一切她能够抓得到的东西,死命的朝他砸了过去,一时之间,这间香气盎然的闺阁中,枕头灯台满天飞,轰隆隆的,好不热闹! 陈美男丢出去的那些东西,明明又疾又准,偏偏伤不了那个男人一分一毫,别说是伤着他了,就连他的衣角也没有沾到过,一直到陈美男砸完了所有她能够拿得到的东西,那个男人还是好端端的,笑容满面的坐在那张躺椅上,那神情,好像比刚才还要舒服上一百倍! “你是谁?”陈美男气得都要吐血了:“你,你想干什么?” 那个男人也不说话,他只是微笑着,从地上拾起了陈美男刚刚砸向他的东西,在陈美男的尖叫声中,一件又一件的帮她重新扔了回去,他的手法真是又准又狠,无论陈美男怎样的躲闪,都躲不开他砸过来的那些东西,陈美男一介天之娇女,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从小到大加起来所碰到的疼痛,只怕也没有这一刻多,也许是因为疼,也许是因为耻辱,不一下,她就泪流满面!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完璧归赵”了,那个男人才若无其事的一拍手,对面的陈美男早已泣不成声,一双美目,喷火似的盯住了那个男人,好像不把他身上烧出几个大洞来便不肯罢休一般,那个男人忽地不笑了,他神情严肃的回视着陈美男,一字一句的说道:“就被几个东西砸一下你就受不了了,那么,你派人去那样对待另外一个女人,如果她真的受辱了,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陈美男怔了怔,好半天才听懂他的话:“你,你是那个女人派来的?” 那个男人轻轻的摇了摇头:“不!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的人,已经被我扔到西子湖里去了,这个七点之约,是我代他来的;本来,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是连看也不想多看一眼,但是,一想到你那个龌龊的计划,我若是不给你一点教训,实在是对不住我的心!” “我……!”陈美男顾不上擦眼泪,直径冲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张了张嘴,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他真的把那个女人给,给那个了?其实,我只是一时的气话,我只是想吓吓她而已,没想真的将她那个!都是,都是叶小姐给我出的主意!” “叶小姐?”那个男人的眼神忽地凌厉了起来:“是叶开颜吧?” 陈美男先是点头,后又惊讶的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你把我的侍卫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倒也听话:“除了叶开颜,谁也不会有那样毒的心肠,所以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叶小姐是叶开颜;至于你的侍卫吗?我让他们‘睡觉’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才会醒过来,还有,我叫何天翼!” 陈美男“啊!”了一声,击掌道:“传说果然不假,你不仅是个土匪,还是个贼!” 何天翼不置可否的一耸肩:“贼也罢!土匪也罢,反正吃苦头的是你,不是我!陈美男你给我听好了,你最好把你的坏心肠收起来,不要被别人利用了,否则,我不来收拾你,陆子博也不会放过你,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加讨厌你!你明白吗?” 只是一个怔忪,何天翼已经越窗而出,陈美男张嘴就喊:“何天翼,你给我站住!”但是,窗外早就没了他的身影,只有那轮苍白的太阳,有气无力的挂在陈美男的眼前! 在同一片天空下,太城大帅府的洗衣丫头翠儿同样也在看着那轮太阳,她挽着水桶,前往大帅府西边的水井去打水,四周静悄悄的,翠儿来到了井边,手起桶落间,一桶光亮照人的井水便打了上来,她正拉着绳子,忽地却停住了手,那只装满水的水桶,左右摇晃着,敲打着井壁,“砰砰”作响,就着这阵响动,翠儿忽然的落泪了,自从那个早晨以后,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他在那个早晨对她说了一句话,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没事的,你继续忙你的吧!”就是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她着了魔,但是,他离她实在是太远了,比天还要远!她连仰望也不可能看见他! 听上房的丫鬟说,昨夜,他中了一枪,那发子弹,是表少爷射出的,那一枪,差一点要了他的命!她为此偷偷的掉了半夜的眼泪,现在听说他没事了,不知为何,她反而哭得更凶,大帅府的上空,袅绕着一股血腥味,有那样多的人,死在了大帅府,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们要造反呢?难道,就是为了死在大帅府,死在他的手中吗? 翠儿的视线,迷茫的穿过雪地,远远的,远远的落在了一栋小楼上,她知道,此时他正躺在那栋小楼里,躺在一个她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江策终于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屋外的光线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只开着两盏桔黄色的壁灯,柔和淡雅的光线,像江南山顶迟暮的黄昏! 他只是动了一下,眼前立刻就浮现出十几张脸来,虽然麻醉剂的药效刚刚过去,但江策清醒得却很快,起先还有些模糊的人影,一下就在他的瞳孔中清晰了起来,出现在他视线中的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与部将,他们心惊胆颤的在江策的床前守了一夜,看见他醒了,自然是欣喜不已,医生与护士也聚拢了过来,江策挡开了一只想给他量体温的手,冯垠海立即就会意,只把头一撇,那些医生护士立刻便不声不响的退了出去! 江策强自撑起身来,苍白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几分凌人的气势,众人都知他必定有话要讲,只是忧心他失血过多,伤后体弱,实在是不宜多费心神,偏偏又慑于江策的脾气,不敢多嘴,只得把眼光全都投向了冯垠海,冯垠海自然体会得来,立即就躬身道:“少帅,您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有话过一天再说也不迟!” 对他的话,江策却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在人丛中穿梭着,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脸上,他看着那个人,瞳孔一分一分的缩小,原本黯淡的眼神,忽地涌出了森冷的杀机来,那人在他的注视之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好半天才颤着声音说道:“少帅!属下,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事出忽然,屋子里一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冯垠海眼见江策痛惜的闭上了眼睛,心里大概猜出了些来头,果然跪下的那人已经主动坦白了:“实在是我那侍妾一时贪心,中了表少爷,不,中了江博良的道,昨夜那支枪,是属下给他的,但属下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他居然敢在大帅府对少帅不轨,如果——” “够了!”江策大喝一声,那样强烈的声带,立刻就牵动了他的伤口,他咬了咬牙,挺过了那阵让人昏眩的痛疼,却淌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冯垠海看着江策腊黄的脸色,忧心忡忡的唤了一声:“少帅!”同时跺脚道:“还不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拉出去毙了!” 没有江策的命令,那些侍卫自然不会有任何举动,冯垠海也是怒火攻心,才会讲出这句话来,余下的将领先是震惊,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对江策忠心耿耿,从来也没有动过一丝背叛他的念头,万没有想到他们之中还能冒出一个叛徒来!后来又是恍然大悟,又是愤怒,昨夜的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原本可以漂漂亮亮的铲除掉那些乱党的,怎料江博良的身上忽地多出来一把枪,就是那把多出来的枪,让他们的少帅遭受重伤,谁知道呢?那把枪,居然是自己人拿出来的! 江策真个是失望到了极点,现在跪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曾与他一同征战过南北,穿越过枪林弹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才,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权利场所的反复无常,但他的背叛,还是给了他不小的打击,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的明白,为什么飘枫对他而言,是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失去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对他是无所求的,只有她才能将他看成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男人,她看着他,不是看他的姓氏,也不是看他的地位,他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名叫江策的男人而已,她不会因为他的落魄井底而抛弃他,也不会因为他将来做了这个天下的主人而更爱他,她看着,不是用她的眼睛,而是用她的心啊! 江策疲倦的闭上了眼睛,恍惚中,叶飘枫好像正拉着他的手,在非常非常自豪的对他说:“因为,我也想保护你啊!” 窗上结满了冰花,用嘴一呵,就能透出一块光亮来,叶飘枫看着外面冻得满地飞跑的冬鸟,正数着它们在雪地上留下的脚丫子,冷不防几条人影从窗前一掠而过,听声音,好像是林伯请的医生到了! 陆子博请来的医生,自然是江南城里最拔尖的,乍见叶飘枫的那一刹那,那医生微微的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一个失神之下,差一点打翻了手中的药箱,陆子博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旋即便若无其事的帮叶飘枫掖了掖被子,那一床柔软的冰蚕丝被,在陆子博的手中,轻盈得像雪花! 叶飘枫却忽然开口了:“大夫,您的衣服叫雪水给浸湿了,这么冷的天气,要不要我让人给您拿一件衣裳来换一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医生连忙摆手道:“谢谢小姐抬爱!李某成天这样,早就习惯了!” 他穿的是一件长衫,下摆处既然让雪水给浸湿了一大块,陆子博瞧见了那一大片水渍后,微笑道:“都说您这位名医只顾钻研医术,看来真是不假!李医生,如不嫌弃,我倒想投一笔钱,借先生的智慧,提高一下江南的医疗水平,也算是我为家乡出一点绵薄之力了!不知您意下如何?” 也许陆子博的这番承诺,正是这位李姓医生的多年夙愿,叶飘枫立刻就感觉到了,李医生给她开药方的手,居然激动得抖了两抖:“叶小姐,你只是感染了风寒而已,吃两贴药散散寒气就可以了!另外,你好像有些不足之症,像你这样的身体状况,需得每日用药调理才行,我会另外给你开一个方子,你照方抓药,吃上一两个月后,身体就会大好的!” 叶飘枫点头称是,又低声对陆子博说道:“昨日我在你书房里看到一本书,名字我忘了,只记得是墨绿色的封面,这一会儿忽然想看一看,你帮我去取来,可好?” 她眼波那样轻轻一转,陆子博不知不觉中就站了起来,叶飘枫待他一向十分客气,从来也没有对他要求过什么,现在居然要他帮她去取书,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可陆子博却甘之若饴:“好的!我马上帮你取来!” 只等到陆子博的身影消失在窗台之外,叶飘枫才咳嗽着问李医生道:“看先生方才的神情,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我?” 李医生倒也坦率:“实在是小姐跟我的一位病人长得太像了,而且那位病人的身份又不同凡响,所以李某才会有所失态!” “哦!”叶飘枫淡淡的问道:“先生说的那位病人,是叶开颜吧?” 李医生点头道:“正是!她跟小姐一样,也是染上了风寒,等一下我就要到大帅府去为她复诊了!” 叶飘枫的目光忽地冷得有些刺人:“这样啊!那么,先生可否帮我一个忙,帮我带一封信给叶开颜,就说是故人邀她相见,请她务必赴约!”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医生这才叹气道:“好的!对于患者的要求,我一般很少拒绝!” 在经过那棵松树的时候,陆子博忽然站住了,脚下踩着的是厚厚的积雪,软软的,像生出了意识;不远处,佣人正呼着热气,在用力的铲着小径上的积雪,铁锹飞起间,大团大团的雪块,在一瞬间分崩离析,转眼就消失在锈迹斑斑的拖车中,不知为何,他的心一时堵得厉害,那满地的寒气,随着他的呼吸,仿佛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似的,凉得他有些受不了! 他摇了摇头,大步的走到了书房,正在书架上仔细寻书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不管不顾,依然只是找着叶飘枫所说的那本书,墨绿色的封面?陆子博怔了怔,他的书房有这样的一本书吗?莫不是飘枫记错了? “叮铃铃、叮铃铃……!”那电话铃声始终都不肯罢休,陆子博扔掉了手中的英文杂志,快步的踱到了电话机前,才接通电话,陈美男的声音便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子博!是你吗?” 陆子博皱了皱眉头,反问她道:“是你啊!你还敢打电话过来?” 陈美男娇嗔道:“我就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你!但是,我受的委屈可不比别人少啊!今天一大早,那个土匪加盗贼的何天翼居然闯到我的房间来了,我的小命差一点都不保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说这种风凉话!” 陆子博没好气的摇头道:“土匪加盗贼?你放心吧!何天翼对你的小命没兴趣,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做你的陈家大小姐,我保证你会长命百岁!美男,你回去吧!不要在江南浪费时间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江南不是你待的地方!” 彼端,陈美男沉默了半晌,忽然“啪”的一声把电话给挂断了,陆子博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面无表情的放下了话筒,犹自站着出了一会神,最后还是返回去找书,正一本一本的往外抽时,叶飘枫房间的婢女忽地敲门进来了:“少爷,飘枫小姐说了,她记错了!她要的那本书,原是黄色封面的,名叫《碎心集》,就是许多女作家写的文集!” 陆子博点了点头,突然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话:“这本书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镜妆合集》,也不知是哪个该死的编辑,居然起了个这样晦气的名字!” “啊!”那婢女没有料到,陆子博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呆了呆才躬身道:“少爷,那我先走了!” 这年龄不大的小婢女,因着叶飘枫的和气,早就丢了那些主子下人的规矩,一进门就嬉笑着把陆子博对她说的话转述给了叶飘枫听,叶飘枫正就着水,吞咽着苦苦的西式小药丸,被她这样一打趣,一不小心就嗑破了包裹着那药丸的彩色糖衣,一刹那间,一阵苦到心脉的苦味,盈满了她的整个舌尖,她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将它咽了下去,再开口说话时,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立刻便冲口而出:“哦!这没什么,只是你们家少爷想得太多了!” 夜晚到来时,叶飘枫风一样的潜进了屋子里,一直守候在门口的小婢女,见到她后,腿一软,差一点就瘫倒在地,叶飘枫伸出手去,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同时说道:“难为你了!” 那小婢女立马就阿弥陀佛起来:“天啦!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瞒不下去了,少爷从外边办事回来后,过来跑了几趟,我一直说你吃了药,正歇着,少爷那样聪明的人,要是继续撒谎骗他,他肯定听得出来的!” 叶飘枫冲着她笑了笑,窗外投进来的灯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笑容因此变得有些奇怪和虚弱,林伯正好经过,见门开着,便探着脑袋朝里面看了看,屋子里并没有开灯,但那样一抹纤细的身影,却依稀可见,而是隔着门咳嗽道:“飘枫小姐醒了!身体好一些没?” 叶飘枫还没有开口,那小婢女就抢先答道:“总管,小姐刚刚醒过来,这会子人还迷糊着呢!您要问好,也要等一下再来啊!” 林伯连忙讪笑着走开了,叶飘枫换过衣服后,若有所思的站在镜子前,她一动也不动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自嘲道:像!实在是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个小时前,叶开颜把枪对准了她的太阳穴,她不仅不怕,反而若无其事的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见我吗?” 叶开颜笑得很妩媚:“因为你活得不耐烦了!” “你错了!”叶飘枫优雅的转动着手中的水晶杯,自信满满的笑道:“因为现在的我,根本就不怕你!” 叶开颜慢慢的收起了枪,像看怪物似的打量着叶飘枫,许久后才冷冷的说道:“你别在这里猖狂,没错,在父亲的忌日之前,我杀不了你,因为,全江南的人都知道,你会在那一天出现!若是你早死一天,我就脱不了干系!但是,那之后就说不定了!” 叶飘枫的声音仿佛从刀尖上划过一般,冷冽如冰:“父亲?叶开颜,你当真是无耻之极,你冠着我们叶家的姓氏,简直是我们叶家的侮辱!” 叶开颜什么话也不说,反手就是一掌,大力的朝叶飘枫的脸掴了过去,叶飘枫嚯的一下站了起来,在空中遏制住了她的掌风,同时一甩手,狠狠的把叶开颜的手摔到了一边,叶开颜正生着病,被叶飘枫这样一甩,一个趔趄之下,险些撞到了墙上,叶飘枫也是大病未愈,人一发力,那颗心便飞快的撞击着胸腔,眼前有那么一下,疼得直发黑,好在她经历了三年那么长的牢狱之灾,对付身体上的疼痛,远要比一般的人来得坚强,所以,下一刻她就撑了过来,并且一字一句的警告叶开颜道:“你若想打架的话,我乐意奉陪!反正,我们迟早也要拼个你死我活!我记得,小的时候,每次你找我麻烦时,总要跟我打架,只可惜,你哪一次都打不过我!” 叶开颜头重脚轻的扶着墙站好了,她死死的盯着叶飘枫,忽然不怀好意的一笑:“叶飘枫,你有什么好炫耀的,如今,你只不过是攀上了个有钱有势的男人罢了!要是没有陆子博给你铺路,要是陆子博不做那军火买卖,你以为,你能活得过今天吗?哈!好一个叶家大小姐,只不过仗着自己的几分姿色,不顾廉耻的利用男人罢了!” “你倒是也想,只是,人家根本就不领情!”叶飘枫突然一凛,摇着头说道:“叶开颜啊叶开颜!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想嫁给江策,只可惜,就算你有几分姿色,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你!否则的话,你会畏惧陆子博吗?你会把枪从我的头上拿开吗?” 叶飘枫的话,正中了叶开颜的痛处,一时之间,叶开颜苍白着一张脸,直气得浑身发抖,她一生,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在江策的身上栽了一个大跟头,事到如今也不见有半点希望出现,她正为此恼怒不已,怎料倒成了别人的笑话,她忍得牙齿咯咯作响,才有力气说出话来:“叶飘枫,我一定能笑到最后!” 疲倦的太阳,从窗子里一寸一寸的西移,叶飘枫沉浸在它的余晖中,不再看叶开颜,她忽地掀开了窗户,指着大街上无处容身的难民说:“叶开颜,如果你不投靠东洋人的话,我相信你笑的时间能长一点!但是,如果你愿意做卖国求荣的千古罪人,我敢肯定的是,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背叛家人,恨你的人是有限的!恨你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可是,背叛国家,你将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永永远远的唾弃!这其中,也包括江策!” 第二日,天气甚好,被雪洗过的天空,在一轮红日的烘托下,湛蓝如海!虽说重伤在身,但江策毕竟是刀枪中闯过来的人,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后,到了这个时候,精神已见大好,一大早就召见了几位军中要人,闭着门开了半天的会,也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冯垠海从军部回来时,正与他们在门前碰了个正着,于是下得车来,两下客气的寒暄了一番,不知为何,看他们的脸色神气,冯垠海总觉得有大事发生,那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可瞒不过他的眼睛! 因着丧事未完,大帅府内一片缟素,映着雪光漫漫,别有一种凄凉的滋味在里头,冯垠海的车,沉重的辗在雪地上,直径开到了江策住的洋楼下,天气虽好,可朔风正寒,他手握着一堆文件,被那北风一吹,十个手指立即就泛起一片木然的绯红来! 等见到江策后,冯垠海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看情形,他们的少帅恢复得真是不错,昨日还腊黄憔悴的一张脸,今日总算有了几分光泽,他简单的将各处新任职的军官向江策介绍了一遍,等江策做了一些调整,签完字以后,这才犹豫着说了一句:“表少爷还关在密室里,等候您的裁决!” 江策不声不响的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大的字,冯垠海正睛一看,见是“秘密处决!”四个字,当下就点头道:“属下明白!” 顷刻之间,江策就把那张纸撕碎了,扔到了纸篓中,他微微的露出了一丝疲倦之色,冯垠海见状,忙起身告辞,这样一站起来,一张不大不小的地图便落入了他的眼中,他记得,刚刚见面的几位军中要人,在他们的车上,他好像也见过这样的一张地图,只是不知道,这地图是用来做什么的?他的诧异与不解,全都落入了江策的眼中,江策随手将那张地图扔给了他,沉声说道:“这次你要敢拦我,我当真会撤了你!” 他的神情,阴郁得吓人,冯垠海在不经意间被他的眼光给震慑住了,忙欠身道:“属下不敢!” 那一张地图,薄且窄,托在冯垠海的手中,一点分量也没有,冯垠海一瞥之下,先是一头雾水的模样,最后却反应过来了,只是提心吊胆的问了一句:“少帅这样做,是为了飘枫小姐吗?” 江策自我嘲弄道:“算是吧!但是,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我们自己!” 冯垠海握住地图的手,指尖一抖,想是刚刚叫风给吹急了,这下子被暖气一熏,缓过来了!这一刻,他赞成也不是,反对也不是,顿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万一失手了,或者是事情败露了,我们要怎样善后呢?” 江策摇头道:“这一次,绝对没有失手的可能!从父帅死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只是今天才吩咐下去而已!” 冯垠海急了:“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白远斋的身份远在叶开颜之上,要除去他,还不如直接干掉叶开颜!少帅,你要三思而后行啊!” 江策唇边那抹自嘲的意味更浓了:“我父帅的身份难道不比白远斋强?可他……!父帅的死给我提了个醒,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除掉叶开颜,现在意义不大!白远斋没了,叶开颜就失去了两只手,如果叶开颜死了,白远斋反而有了吞掉江南的理由,这么一来,他的力量会更强,只有除去白远斋,孤立叶开颜,方为上上策!” 冯垠海一下被江策的话给噎住了,他做事向来小心谨慎,走一步必定思量一步,转念一想,方才觉得江策说得有理,而是连连点头道:“话虽没错!但要派谁前去呢?这个人,须得有胆有谋,跟我们的瓜葛越少越好!” 江策想是累了,那声音逐渐的低了下去:“这个人吗?自然非何天翼莫属了!” 冯垠海立即便喜形而色:“他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了!据说他对白家的人最是深恶痛绝,只可惜力量单薄,一直未除之后快!而且,他要是肯出手,别人就很难怀疑到我们的头上来,但是……” 冯垠海转瞬又忧虑重重:“但是,何天翼最是桀骜不驯,除了叶心剑,他从不听从别人的话,要请他出马,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一次,一定会例外!”江策半躺了下去,安静的说道:“我能保他平安!又可完成他的心愿,最重要的是……!” 冯垠海正聚精会神的听着他说话,没想到他说到这里,却忽地顿住了!紧接着,江策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挥手道:“你下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千里之遥的江南,天色灰沉沉的,浓云堆积,那天仿佛要掉下来一般;这天晚上,有一位不速之客,慢条斯理的按下了陆子博住地的门铃,门房就着稀淡的灯光一看,见是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正要问他有帖子没,他倒先开口了:“烦劳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江南何天翼求见!” 听得何天翼的名号,那门房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就报给了陆子博听,陆子博正在书房练字,闻言将那笔一抛,连大衣也忘了披,快步的奔到了前庭,何天翼正站在那里研究一株红梅,见陆子博笑容满面的赶来,当下就朝他伸出了手去,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道:“鄙人姓何,名天翼,是江南出了名的‘惯偷’!” 陆子博哈哈一笑,大力的握住了何天翼的手,朗声道:“正好,我这姓陆名子博的‘奸商’,不就是你最喜欢下手的对象吗?” 夜间风大,脖子上米色的围巾被风吹得飘飘拂拂的,叶飘枫踏着发白的碎石小径,直奔陆子博的书房而去,正急急的走着,不想还未进入主楼,林伯就殷勤的迎了上来:“飘枫小姐,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了?” 叶飘枫微微一愣,呆了呆才回答道:“因为……!”话还没有说完,蓦地一个抬头,见有两个影子映在二楼的玻璃窗上,而是改口问道:“府里,来客人了吗?” 林伯点头道:“是啊!来了一位客人!少爷正和他说着话呢,好像在谈非常重要的事情!” 叶飘枫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的长发,懂事的告辞了,正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知怎么的就顿住了脚,忽地一个回头,恰好看见了这样的一幕——那两个映在二楼玻璃窗上的影子,他们的手突然紧握在了一起,而且许久许久都没有分开! 叶飘枫的眼睛,叫北风吹得生疼,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直到他们的手分开以后,这才头也不回的走上了来时的路! 何天翼离开时,习惯性的转到了墙角,正要翻墙而出时,却恍然大悟般的笑了笑,原来这一次,他既不是来做贼的,也不是来偷人命的,更不是来夜会美人的,所以,他用不着翻墙跳出去,这样想着,他立刻便大摇大摆的走出了陆子博的住宅,门房看见他,眼睛笑得弯月似的:“何先生,这就走了,下回还来哦!” 何天翼最喜欢看见别人笑了,笑得越开心的他就越喜欢,这位上了点年纪的门房,就因为这点笑容,就从何天翼那里得到了五块大洋的打赏,他自然乐得胡子都打颤,何天翼看着他,哈哈大笑:“你不用谢我,因为这钱不是我的,我身上的钱啊,都是翻墙得来的!哈哈!” 街道空寂寂的,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何天翼迎着风大步的走着,才走到街角,却忽地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他看见了叶飘枫,正笔直的站在那里,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他扬着嘴角偷偷的笑了笑,转眼又一本正经的凑到了叶飘枫的面前,捏了捏鼻子才问她道:“你在等谁啊?不会是等我吧?” 叶飘枫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向何天翼的眼神,有一些雾霭般的朦胧,她对着何天翼点了点头,朗朗的说道:“没错!我正是在等你!” “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何天翼兴奋的抚掌道:“天这么黑,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叶飘枫看着何天翼一脸的坏笑,不动声色的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你在这里了,因为有些人身上的贼气太浓了,大老远我就闻到了!” “喂!”何天翼差一点就跳起脚来:“我说你啊!你对谁都温柔可亲,怎么偏偏到了我这里就长出了尖嘴利牙来,损人啊你!不要忘了,你可是叶家的千金大小姐啊!” 他的话刚刚落下,叶飘枫忽地打了一个冷战,她不再看何天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重重屋脊,何天翼立马就投降道:“我说错话了!我罪该万死!大小姐,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下刀山,上油锅也在所不辞!” 叶飘枫忍无可忍的接过了他的话:“何将军!你为我下刀山?上油锅?就这样你还在所不辞?” 何天翼嘿嘿一笑:“你的耳朵怎么就这么灵光呢?真要上刀山,下油锅那可是要人命的,你听那些古人胡诌,他们说什么上刀山下油锅,那都是骗死人!反正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说那些没用的干吗!” “好!”叶飘枫在雪地里跺了跺脚,理直气壮的问道:“我既不要你‘下刀山’,也不要你‘上油锅’,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情,你和子博,瞒着我准备做什么?” 何天翼呆呆的看着叶飘枫,半天才叹气道:“女人比什么都麻烦,聪明的女人更是麻烦,我就纳闷了,你怎么知道我和陆子博准备做一件大事?是谁告诉你的?难道是江策吗?不可能啊?” 叶飘枫的手在衣兜里握成了一团,她泛白着脸问何天翼道:“你们三个人,准备干什么?” 何天翼拼命的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叶飘枫追问道:“那件事跟我有关系,对吧?既然跟我有关系,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唉!”何天翼搓着手,忽然把头撇向了一边,语气忧郁的问叶飘枫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叶飘枫呆了呆,情不自禁的回答道:“我当然会伤心,但是,你怎么会死呢?我看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何天翼慢慢的把头转了过来,一脸孩子气的看着叶飘枫,漫天的寒风掠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一定是许久都没有修剪了,所以它们在风的力量下,遮住了他的双眼,叶飘枫立刻就看不见他的眼睛了,只听见他开心的声音随后响起:“不如这样吧!你要是肯对我使美人计,或者是请我喝酒,喝到但愿长醉不愿醒的时候,没准我会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叶飘枫的心,在那一瞬间,立刻就揪成了一团,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慢慢的回答道:“我选择请你喝酒!但愿长醉不愿醒!多好啊!” 正文 流水无声待落花 (7) 叶开颜从烟盒中抽出了一支细长的烟,她熟练的点上了火,抽了两口后,又迅速的把烟揿灭了,这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烟,她爱抽的那一种,是法兰西的圣罗兰牌,而这一盒烟,是陈美男送给她的,好像是从英吉利舶来的,味道淡淡的,乏善可陈,就像是送烟的人一样,徒有美丽的外表和高贵的身份,却智障如最愚蠢的小孩。 桌上放着的另外一些东西,是她送给陈美男的,而陈美男居然叫人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叶开颜的手慢慢的从那些精美的盒子上抚过,忽然抬起头来,淡淡的对小珍说了一句:“把这些东西扔了,扔到荷花塘里去!” 还不等小珍走向前来,叶开颜忽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也许是因为那阵烟雾还未散去吧,她风寒未愈,沾不得这样的气味,一时居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珍急忙又是送水又是捶背的,好半天才让叶开颜理顺了气,叶开颜的脸,笼罩在橘黄的壁灯下,隐隐的泛出了一片可怕的青色,小珍被她这样难看的脸色给吓着了,手一抖,立刻便有许多的水从她握着的杯子里晃了出来,叶开颜锋利的扫了她一眼,呵斥道:“没用的东西,连个杯子都拿不好吗?” 小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叶开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指着桌上的那些东西对小珍说道:“扔了它!扔了它!” 说话间,一身长袍的李医生已经候在了门外,白秋不冷不热的将他带了进来,一进屋就拉住了叶开颜的手,痛心道:“我的天啊!女儿,你的脸色今天怎么这么差啊?”同时猛地一个回头,神情严肃的瞪着李医生,蹙着眉问道:“你这江南第一名医是怎么当的?小小的一个风寒,怎么还不见好转?” 李医生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小姐的病,是风寒之邪外袭、肺气失宣所致,需得多加调养,断不可能在短短的两日痊愈,我用的药,正是将她的内毒发出,寒毒一出,身体表面的症状看似有加重之势,实则离病愈之时不远了!” “能这样最好了!”白秋冷冷的接过了他的话:“如果你说的有误,我看你能死几次!” “好啦!母亲!别把李医生给吓着了,人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叶开颜娇嗔的靠在白秋的身上,眼光却闪烁在其它的地方:“只不过是小小的风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医生细心的为叶开颜量体温,检查脉搏,又给她开了几味西药,正要告辞时,叶开颜却似笑非笑的挽留了他:“李医生,请留步!” 叶开颜懒洋洋的看着李医生,她的脸色惨白,眼睛却很亮,亮得就像是看见老鼠的猫,她用慵懒得像猫一般的声音缓缓的说道:“我这个人,天生怕苦,最讨厌吃苦苦的药丸了,但有一个人却不怕苦,小的时候,我常看见她吃药,那样苦的中药,我连闻一下都不行,偏偏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能将它喝掉,李医生,你说这样的人奇怪不?” 白秋一脸狐疑的看着叶开颜,很明显,她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李医生却依旧不卑不亢的回答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想来你认识的那个人希望自己的身体能早一点康复,所以才不怕那药里的苦味,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叶开颜用帕子掩住口,低低的咳嗽了一阵,白秋正给她抚着背,她却拿开了帕子,指着桌子上的药对李医生说道:“想来你也是不怕苦的人,你不想尝尝你给病人开的药是什么滋味吗?” 李医生愣了愣,最后了然的笑了笑,自嘲道:“开给别人的药我本不感兴趣,但开给小姐的药,看来我得尝一尝才行了!” 当李医生将那些小药丸慢慢的吞下去时,叶开颜忍不住打趣道:“母亲,你看这位医生,人家只不过是想跟他开个玩笑而已,他倒当真了,真是有趣的人!” 白秋尴尬的捋了捋头发,旋即便对着门外击掌道:“送客!” 早有别的侍女递了水过来,叶开颜就着温水,吃了几片药,又别有意味的对李医生说道:“您慢走!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忘了给你交待,等下我的手下会跟你说的!” 夜晚的大帅府花园,平静得像无波的水面,小珍扔了那些东西以后,正搓着手往回赶,冷不防一个高大的人影趔趄着朝她走了过来,小珍顿住了脚,低着头偏到了一边,等那个人过去以后,这才重新迈开了脚步,她的鼻子闻到了一丝药的气味,她隐约听见那人的呼吸声,一抽一抽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似的,沉重得吓人! 桌上的咖啡尚冒着氤氲的热气,人却不见了,林伯轻轻的掩上了门,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讪笑着连连摇头! 几瓶酒灌下去,陆子博已经有些醉意了,何天翼却越喝越带劲,越喝越有精神,叶飘枫的眼睛,朦胧得像是映着灯光的红酒,只需一眨,就能荡出芳香的酒浆来,何天翼指着她笑道:“想不到你的酒量这么好,倒是我小看你了!” 陆子博拍了拍何天翼的肩膀,叹息道:“唉!你要是敢轻视女人的酒量,那你就是大错特错,能喝酒的女人,历史上比比皆是——” 话未说完,只听见“咚”的一声,叶飘枫已经倒在了餐桌上,陆子博与何天翼面面相觑,忽地齐声笑了起来:“醉了!醉了!终于醉了!” 话虽这样说,可陆子博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推了推叶飘枫,何天翼在一旁附和道:“用力点推,这个女人,狡猾得跟白狐狸一样,谁知道她是真醉还是假醉啊?” 忽然,叶飘枫忍无可忍的抬起头来,把对面的两个男人吓了一大跳,她略有些挑衅的问他们道:“真醉又如何?假醉又如何?是白狐狸又怎样?” 何天翼与陆子博颇有些得意的相视一笑,最后终于投降了:“好了好了!难为你这样蹩脚的演技,我们还是告诉你实情吧!” 他们分开时,时间还早,路灯下的雪地里,何天翼潇洒的背影,以一种大大咧咧的姿态,慢慢的消失在叶飘枫的视线里,叶飘枫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远处只有昏暗的街道和稀少的行人,她还是不想回过头来,陆子博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慢慢的说道:“你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叶飘枫的脚踝深深的陷进了雪地里,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有一种忧伤,层层叠叠的渗进了她的心中,她对着寒风萦绕的街道苦涩的一笑:“你们都计划得那么周到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既然这样,那你就不用在这里发呆了!”陆子博迎着昏黄的路灯看了看腕表,惊呼道:“得赶紧回去了,李医生说好八点半来为你复诊的。” 叶飘枫被他拉上了车,陆子博发动引擎时,还不忘回头对她说:“今天你的气色看来好多了,人也比往日精神些,看来,李医生开的药要比我的家庭医生有用多了。” 叶飘枫点头道:“是啊!我听说他有位挚友,也是江南一等一的名医,老师曾经跟我提起过他,说他是医学天才,只是,这二年来,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可不是吗?”陆子博叹息道:“那位医生姓王,当年还给你看过病呢!他是李医生的挚友吗?我倒不知道了,江南的人都说他失踪了,真是可惜啊!” 他们的车子,正平稳的行使在江南的街道上,忽然,一个人摇摇晃晃的从旁边斜冲了过来,眼看就要撞上他了,陆子博大力的一转方向盘,车子立刻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嘭”的一声撞到了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叶飘枫被这一下猛烈的冲击力高高的带起,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的摔向了车窗,这一下撞击,差一点让叶飘枫当场昏倒,在昏昏沉沉的疼痛中,陆子博忧心似焚的脸一点一点的在她的眼前放大,恍惚中,她已经听到他的声音了:“飘枫,飘枫,你怎么样了?” 她好容易才说出话来:“我,我还好,没撞到人吧?” 陆子博吓得嘴唇发白,见叶飘枫开口说话后,方才止住了双手的颤抖,叶飘枫被他扶下了车,他们两个人,脚步趔趄的奔到了那个人身边,那人昏倒在雪地上,人事不醒,旁边早就挤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众人推搡着,议论纷纷,陆子博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就听见叶飘枫吃惊的声音随后响起:“李医生!” 半夜时分,叶开颜醒了,她的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慌,好像没有着落似的,她无力的喘息着,想伸出手去拿水杯,可她的手总是不自觉的发抖,仿佛软成了一团棉花一般,什么也握不住,等她好不容易摸到那只水杯时,一个哆嗦下,那只水杯立刻就跌落在地,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咚”的一下惊动了候在门外的丫鬟小珍,小珍立刻便夺门而进,等按下灯一看,旋即就惊呼了起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叶开颜的瞳孔迅速缩小,整张脸潮红如血,她呆滞的看着小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指了一下电话机,又指了指窗外,半晌才吐出四个字:“叫,叫医生!” 站在水晶罩灯下的小珍,先是惊慌失措的看着叶开颜,最后居然笑了笑,她的笑容实在是太奇怪了,奇怪得叶开颜忘记了身体上的难受,只是怔怔的看着她,一脸的惊讶与不解,小珍却若无其事的拾起了地上的水杯碎片,最后才施施然的走到了电话机前,看着这样的小珍,一阵莫名的恐慌充斥着叶开颜的神经,她想大声的叫喊,想摔破一些东西以引来门外侍卫的注意,可是她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叫绳子给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她徒劳的在床上挣扎了一番,最后陷入了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中—— 恍恍惚惚中,她看见小珍拿起了话筒,熟练的拨下了一个号码,紧接着才听见她的声音嗡嗡的响起:“白大帅,小姐的身体有些不舒服,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叶飘枫的额头,淤青了一大块,眨一下眼睛就会牵扯出疼痛的感觉来,医院的走廊冷清清的,赤白的灯光照在她的头顶,映出纤瘦的一个影子,淡淡的拖在白色的地板上,仿若皮影戏里的小木偶人。 有嗓音甜美的年轻护士一次又一次的邀请她到贵宾室去休息,可她的脑子乱哄哄的,连一点睡意也没有,就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客气拒绝了,陆子博离开去打电话,直到这时也不见回来,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猎猎作响的寒风,不由得想起了在漉城的那些日子,思绪才起了一个头,紧闭在眼前的那扇门就打开了,戴着口罩的医生示意她可以进去了,她望了一眼走廊的尽头,只是那里空荡荡的,看不见陆子博的身影。 清醒后的李医生躺在病床上,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见叶飘枫进来以后,立刻就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叶飘枫跟着也笑了笑,虽然她的心中有疑虑万千,可还是只问了一句:“感觉好一点了吗,李医生?” 李医生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同样是两姐妹,为什么性情如此不同呢?” 叶飘枫呆了呆,不知该如何作答,既然李医生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她也只能跟着他的话题说下去了:“医生,在来医院的路上,您说您在叶开颜的药里动了手脚,分量下得还不轻,这是怎么回事?我都有些糊涂了,据我所知,叶开颜的疑心极重,您开的药,她会让人先尝试,确定无害后才会给自己吃,她怎么可能会中毒呢?” 李医生皱了皱眉头,叶飘枫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疑惑和不解,稍后便听他说:“你问的第一个问题我等下再解释,至于第二个问题,连我自己都有些纳闷,我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给叶开颜诊断的,自然不会惧怕为她试药,而且没想到叶开颜真的要我为她试药,我开的药不会马上就发作,即便是我自己吃了,我也有时间为自己解毒,只可惜叶开颜在我吃完药后,派了一个手下给我交代了一件事情,那人跟我说了半天的话,拖延了我的时间,我为了不让他们看出我的异样,拒绝了大帅府的人开车送我回医院,自己走着出了大帅府,我开的药,最忌讳吹风和走动,只安静的躺着,毒发的时间就会拖延很久,偏偏我又是吹风又是走路的,这才让我毒发倒在了街头,奇怪的是,那位帮叶开颜试药的丫头倒一点事也没有,这点连我自己都纳闷,难道是上天在暗中帮助我吗?” 叶飘枫微笑着摇了摇头:“上天不会有那么好的心眼,这里面一定有文章,您还记得那个丫头的名字吗?” 李医生撑着头想了半天,最后才肯定的回答道:“好像叫小珍 ,对!就叫小珍!” 叶飘枫在自己的记忆中苦苦的寻找着有关于小珍的讯息,起初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只想到自己的母亲时才灵光一闪:“对了!这小珍的姆妈是白秋的奶娘,算是白家的陪嫁丫头吧!小珍是她的小女儿,因为人乖巧伶俐,我母亲很是喜欢她,总说她不该是做丫头的命,后来她姆妈得病死了,奇怪的是,白远斋居然为一个陪嫁丫头写了挽联,这件事在当年的大帅府也算是稀奇事了,我母亲当时就想,这下小珍的身份怕是要升一升了,但是,她依然还是做着叶开颜的贴身丫头,她试药却没有中毒,这是为什么呢?” “咚、咚、咚!”低低的敲门声中断了叶飘枫的思绪,叶飘枫知道,必定是陆子博回来了,于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快速的拉开了房门,陆子博带进来一阵冷风,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谨慎的把门关好后,这才低低的对叶飘枫说:“叶开颜在楼上的急救室里。” 叶飘枫愣了愣,方才含笑道:“怕是你打的电话吧?” “哦!”陆子博杨着眉问道:“怎么,你怪我了?” 叶飘枫摇了摇头,松了一口气似的:“应该这样做,叶开颜现在还不能死!” 他们颇有默契般的压低了声音,李医生只道他们两个有体己话要说,便闭目养神,陆子博看了看他,忽然说道:“等叶开颜清醒后,只怕不会放过李医生,我们要早做打算才好;好在叶开颜现在的情况也不乐观,江策的人给我提供了情报,叶开颜这一年来太过放肆了,这让白远斋对她很不满意,好像有对她下手的意思!” 叶飘枫的心忽地狠狠一痛,她苦笑道:“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亲人,权力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陆子博看着叶飘枫,若有所思的说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 叶飘枫避开了他的眼睛,犹豫道:“不知道叶开颜脱险后,第一个会拿谁开刀?” 陆子博淡淡一笑,道:“你说错了,应该说,谁会第一个拿她开刀!” 叶飘枫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天不亡人自己亡!我倒忘了,白远斋与叶开颜本来就是一路人,三年这么长的时间,也够白远斋等的了,叶开颜行事激进,又不喜欢被人控制,看来,白远斋对她的耐心到头了,世事总是这样乱,谁也料不到自己有怎样的结局?” 陆子博深深的看了叶飘枫一眼,欲言又止,叶飘枫忽地伸出手去,帮他整了整围巾,她难得有这样温柔的时候,尽管她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忧伤:“子博,虽然我姓叶,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取代叶开颜的位置,更不想子青卷进来,我厌恶争权夺利的把戏,只要江南能够太平,谁要了它都无所谓,只是——” “只是世事难料!”陆子博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苦笑道:“若没有你这一层身份,江策想人主江南,难不成带兵打过来,或者干脆跟叶开颜成婚?他两者都不愿意选,他只选你!有所以,飘枫,既然你也选择了他,不妨就陪他走下去吧!” 叶飘枫的脸,掩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她的手,依旧放在陆子博的围巾上,等陆子博不再说话时,她便一点一点的放开了自己的手,陆子博的心随之也一分一分的发空,等到她的手完全落下去时,陆子博的心立刻便空乏得没有半分重量,叶飘枫的声音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谁知道呢?他居然找到了你们两个,他居然找到了你们两个!” 陆子博狠下心来,不说那句——‘我们做得一切,都是为了你!’转而含笑道:“我是生意人,只想做成功的大买卖,江策愿意给我机会,我自然不会错过;至于何天翼吗?他对叶开颜的仇恨,不会低于你,能够干净利落的除去他们,便是他最大的心愿,江策既然提出要跟他合作,他哪有拒绝的道理,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不用想那么多!” 叶飘枫定定的看着陆子博,忽然叹息道:“你不用对我说这样话,我心里明白的,我是个胆小鬼,我害怕面对前面的刀光剑影,有你们三个人联手,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呢?等叶开颜倒下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无非是重演当年的一幕罢了,铲除异己,培植亲信,看着很多的人在你的眼前死去,踏着满地的鲜血走上自己的路,我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我选择了这条路,却怕见血,更怕鲜血与阴谋会抹去我心中的爱情,我要的爱情,不是这一种,它不应该冠上我的姓氏,更不应该搭上你与天翼,不要说你们无所不能,你们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你们,如果你们出了什么事,那么,我一辈子也不会幸福的!” 她的眼睛,哀如寒月,陆子博不忍再看,只是勉强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多感慨呢?哎!谁叫你遇上的都是大人物呢?是大人物的话,肩上的担子难免会重一些,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曾让许多的工厂倒闭,也让很多的人破产,因为我跳楼的人每年都有,可是,我不能因为他们跳楼就不做生意啊!因为我不想那个跳楼的人是我,飘枫,你应该知道,我,江策,或者是何天翼,我们都不能单纯,更不能手软,我们的手上,都沾过别人的血,现在是这样,以后说不定也会这样,不走到最后,谁也定不了输赢,就让我们来赌一场又何妨?” 叶飘枫动容道:“能与你们一起,我之荣幸!” 明亮的灯光映在窗户上,夜色被衬成了底幕,那玻璃窗便如明镜一般,清楚无遗的映出了江策的身影,江策斜倚在沙发中,看着手中一份薄薄的名册,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凛冽之气,虽说门窗紧闭,可还是有一些哭声,若有若无的传到了他的耳边,这些哭喊声,来自于他的姨娘们,再等一个小时,江天杨的灵柩便要移出大帅府,下葬在太城最东边的丰山了,想到四季清冷的丰山,江策的眼睛不知不觉中就被泪水浸湿了,他硬生生的把那心一横,好容易才压抑住内心的酸楚,他等的那个电话立时便打了进来—— “少帅,叶开颜已经脱险了,据说要昏迷个一两天才能恢复神智。”话筒那边很安静,想是夜深人静,江南城也跟着沉睡了。 江策抚着额头,冷冷的说道:“一两天的时间太短了,使点手段让她多躺两天吧!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你们要做的事情可还记得?” “属下明白!”那个声音忽地压低了下去:“少帅,要是飘枫小姐肯出面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江策的心立刻就漏了半拍,他怒不可遏道:“这个时候,你们谁敢打她的主意,我就毙了谁!” “是!”那人诚惶诚恐道:“属下逾越了!” 江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有所纠缠,他直视着墙上的挂钟,淡淡的说了一句:“陆子博是个值得信任的人,谋略智慧都在你们之上,必要时,你们尽管听从他的吩咐就是了,不用事事都来问我的意见。” 等挂掉电话后,江策执起了笔,在那份名册上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叉,在他的眼中,这几人虽然还活着,可是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群龙无首时,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只要除去这几个人,叶开颜便如折翅的鸟儿一般,想要飞起来,可不像从前那样容易了!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给他这个机会的人,居然是白远斋,白远斋啊白远斋!你跟叶开颜到底是一路人,这心狠手辣的手段也如出一辙,只有以牙还牙,以血报血,才能对得起你们祖孙二人啊! 江策扔掉那份名册后,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窗前,玻璃窗上映出了他的面容,他看着自己那张冷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脸,忽然有一些害怕起来,从前在战场上,看着四处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的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他这样的人,生来好像就没法逃脱杀戮与阴谋,只是飘枫不同,她的手,纯洁如婴童,有一日他也许会借她的名义入主江南,她会陪他一同走下去吗?他会伤害到她吗? 白秋从病房中出来时,双眼红肿,脸色发青,两个随她一同出府的侍女将她搀扶到了贵宾休息室,她神情呆滞的倒在了沙发上,往日姣好的容颜,此刻枯败如落叶,医务人员终于给她传来了叶开颜的病情,说是已经脱离了危险,她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听那医生说,要完全苏醒过来,恐怕要等上三四天的时间,她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等摒退了所有的人后,白秋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搁在她手边的那架电话机,镏金的机身,闪烁着森冷的金属光泽,她直直的盯着那电话机上隐隐流动的金属光泽,忽然执起了话筒,用力的拨下了几个数字,好半天才有人接听电话,想是时间太早了,起初那人的口气是极不客气的,等白秋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后,那值班的侍卫才谄媚的回答道:“大小姐,大帅今晚歇在五姨太的房里,要我帮您转过去吗?” 白秋蹙起了眉头,不悦的问道:“五姨太?她不是一直住在别院的吗?什么时候搬进府里来的?” 那人嘿嘿一笑,颇为热心的接过了白秋的话:“大小姐您还不知道吧?五姨太有喜了,大帅一高兴,就准她住进府里了。” “什么?”白秋倏然一惊:“有喜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那人说道:“五姨太住进来不过两三日的工夫,小的不敢乱说。” 白秋十指冰凉的挂掉了电话,这个消息对她而言,真正是一个惊天霹雳,几乎快要将她劈成四分五裂了,她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安,在送女儿来医院的路上,听她含糊不清的喊了几句——“小珍和,外,外公要害我!”她以为她是病糊涂了,所以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打电话给父亲也是下意识的举动,但是,如果六姨太真的有喜了,那么,开颜所说的话倒真是有可能—— 父亲一生无子,只她一个女儿,她的下面原本有两个弟弟,只可惜是妾侍所生,年纪不大就撒手人寰,人人都说是她母亲下的手,怕的是有人母凭子贵,爬到她的头上去,只可惜没有人能拿出真凭实据来,母亲照样稳稳当当的在白家做了将近二十来年的大太太,直到她出嫁的那一年来才因病去世,白秋从来也不关心那些陈年旧事,她只知道,自从她的两个弟弟没了以后,她在白家的身份就是独一无二的了,父亲对她更是千依百顺,连带着对开颜也是容忍有加,开颜年少气盛,争强好胜,一味的想独当一面,不愿意受到外公的钳制,这一年来更是连连触犯父亲在江南的利益,父亲看在她的薄面上,也没有对开颜怎样,但是,自从上次川口一介遇刺身亡以后,父亲在电话中对她说了那样的一番话,摆明了对开颜有所芥蒂,加之五姨太有孕在身,父亲后继有人,以开颜的手段,定然容不下五姨太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与她分享外公的基业,这么一来,父亲难保不对开颜下手! 想到这里,白秋忽地打了一个冷颤,她迅速的站了起来,急急的走出了贵宾室,一直候在门外的那两个侍女,见她出来后,还来不及行礼,就听白秋尖锐的说道:“你们两个,赶快回府一趟,看看小姐的贴身丫头小珍在与不在?在的话就叫严管家派人看着她,不在的话就赶紧来回我。” 她的声音,寒意森森的飘荡在顶楼的角落里,贵宾室一共有两间,并列排在一起,同是深黄色的檀木门,同样是精致堂皇,不同的是,一间坐着的是白秋,另一间坐着的是陆子博与叶飘枫,当白秋神色倦怠的返回房间时,她随意的瞥了一眼隔壁贵宾室的门,她怎样也想不到,叶飘枫正站在这扇门的后面,离她只有一门之隔。 白秋用力的摔上了门,那一下“砰!”的声响,听在叶飘枫的耳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刺耳,陆子博倒是风雅得很,居然还有心思为叶飘枫煮正宗的意式咖啡,叶飘枫喝了一口他煮的咖啡,只觉得香醇可口,倒比高档的西餐厅做出来的还要美味,一杯咖啡喝下去,叶飘枫慢慢的恢复了一些精神,陆子博认真的看着她,忽然问道:“你猜,子青他们什么到达英吉利?” 叶飘枫点头道:“我知道,他们还得在海上航行两天呢!子青最喜欢大海了,以后我一定要带着他靠海而居。” 陆子博连忙摇头道:“没准他现在不喜欢大海了,只喜欢名川大山,那你是不是会带着他住进深山里?” 没想到叶飘枫居然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住进山里吧!我就喜欢山,但是——”叶飘枫忽地话锋一转,凛然的说道:“我不会带着子青躲避任何事情,我会坦然的面对一切,不走到山穷水尽,不完成我所有的责任,我决不会回头。” 眼前的叶飘枫,明明是弱质纤纤的一副面容,陆子博却看到了她的铮铮铁骨,这个女子,就是他最爱的那一个人,只可惜,可能他这一生也不能拥有她,所以,他也愿意陪着她走完他们之间所有的缘分,正如她所说,不走到山穷水尽,他也不会回头! “子青一定会以你这个姐姐为荣的!”陆子博借住咖啡杯,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的说道:“他现在还是个孩子,但总有一天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等到了那个时候,谁要是敢欺负你,他就会为你去教训谁。” 叶飘枫微微一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孩子!这世上,最可怜的就是孩子了,尤其是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陆子博自然听出了她话中所指,而是将那笑容一敛,沉声道:“若是那孩子的母亲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没有那么多的欲望,若她的眼前没有叶开颜那颗毒牙,江策的计划怎能行得通,钩一放出去,还没有下饵,就有鱼上钩了,即便江策不钓这条鱼,她也会上别人的钩,还不如就让她上江策的钩好了!” 叶飘枫的眼睛里,涌出了一股深深的悲哀,她犹豫道:“白远斋的五姨太,真的怀有身孕吗?” 陆子博想了想才回答道:“是啊!听说是有了,白远斋那样聪明的人,这样的事情,变戏法当然骗不过他。” 叶飘枫轻叹:“这个孩子来得真是及时!” “可不是吗?”陆子博笑道:“所谓无巧不成书,这就是巧了!” 叶飘枫却不以为然:“这个孩子的背后当然有一股势力在扶持他,我说的不是白远斋,白远斋总归是要死的,可能最想要他死的反而不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江策想操纵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陆子博朗朗的接过了她的话:“这个人,名叫于田,是五姨太的哥哥,虽然他在湘西也是权倾一方的人物,可是为人低调,所以知道他的人并不是很多,若不是我有一批货要出手,买家中恰好出现了他的名字,我也不会去调查这个人,你也知道的,我的东西,卖来卖去就那么几个人,于田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买家名单中,而且出的价格相当的高,我难免要对这个人多加关注,最后才知道,他是白远斋五姨太的哥哥,刚被提拔为湘西省的省长。” 叶飘枫茫然道:“一省之长,职位也不低,要收买这样的人,得付出多大的代价,而且,江策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跟他达成共识呢?你要知道,要除掉白远斋,并非易事,若成了,自然对双方都有好处,若失败了,江策自然能置身事外,可是于田不能,弄不好他那个怀有白远斋骨肉的妹妹都会跟他一同陪葬,莫非,他与江策是旧相识?” “聪明!”陆子博鼓掌道:“江策与他曾一起留学过东洋,是同窗好友,最主要的是于田的新婚妻子——”说到这里,陆子博似笑非笑的看了叶飘枫一眼,叶飘枫不解的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她的新婚妻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于田的新婚妻子,是北方银行行长殷固的女儿殷如兰,她也曾留学东洋,是于田和江策的同窗——”陆子博的笑意更深了:“殷如兰本来倾心于江策,只可惜江策无意于她,最后才嫁了于田,你也该知道,女人最是恋旧情,虽然江策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但于田肯同江策合作,殷如兰起的作用可谓不小啊!有哪个男人不听自己新婚妻子的话呢?更何况,江策能给他白远斋给不了的东西。” 叶飘枫愣了愣,心里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是幽幽道:“他们在那边唱戏,我却要在这边登台,这一出大戏,等到落幕的那一天,不知道还剩几个人站在台上,听着观众欢呼鼓掌?” 陆子博却答非所问的说道:“天亮了,今天应该会有太阳吧!” 他的话刚刚落下,楼下忽地传来一下巨响,“嘣!”的一声,震得叶飘枫脚下的地板微微的颤栗起来,紧接着又响起了几下尖锐的枪声,还有许多的人在大声的叫嚷着:“抓刺客!抓刺客!” 叶飘枫条件反射的揪住了衣领,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陆子博的神色却平静得吓人,仿佛他早就料到了有这下爆炸似的,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白秋显然也被惊动了,叶飘枫已经听到了她打开房门,大声呼唤侍卫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快下去看看!开颜,我不能坐在这里,我要去照看开颜。” 白秋走后,顶楼的这个角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楼下的枪声与脚步声也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警笛的呼啸声,还有呼救声和尖叫声,叶飘枫按捺不住,正打算冲到窗前去看个明白,陆子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他对着叶飘枫摇了摇头,同时说道:“你待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让别人看到你,该我出去看看了。” 叶飘枫反扣住了他的手,怔怔的看了他一眼,最后才松手道:“好!我就待在这里,我不会让别人看见我的。” 陆子博快慰的笑了笑,两下就戴上了帽子,围上了围巾,大踏步的走了出去,叶飘枫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幽黑深重,她忽然拿起了电话,拨下号码后,却听不见任何反应,她认真的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电话线是被人切断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座钟钟弦摆动的声音,嘀嗒有声,忽然间,叶飘枫听到了一声响动,那一下声音,来自头顶的天窗,她警觉的站了起来,正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一个人忽然从天窗翻了下来,正好落在她坐着的沙发上——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突兀的对接在一起,叶飘枫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叶飘枫,叶飘枫反应倒也不慢,只眨了两下眼睛后,就倏地拿起沙发上的靠枕,狠狠的朝那个人砸了过去,同时飞快的朝门口奔了去,那人忙喊道:“大姐,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在你这里躲一下。” 叶飘枫的手已经触到门的把手了,听到这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她顿了顿,终于回过头去,那人捂住脚,顽皮的对她笑了笑,复又呻吟道:“好疼啊!大姐,我见过你的,在报纸上见过你,我家老大说你是他的女人呢!” “什么,他的女人?”叶飘枫冲到那人面前,咬牙切齿的问道:“你家那位老大,是不是那个叫何天翼的家伙?” 那人呆呆的看着叶飘枫,呆呆的点头道:“是啊!” 叶飘枫追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他什么人?” 那人一挺胸膛,颇为自豪的回答道:“我叫小三,是他的侦察兵。” 叶飘枫对着他笑了笑,忽然说道:“小三,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啊!”小三一副吓得不轻的表情:“大姐,外面都是抓我的人,我一出去就死定了,你还要我带你去找人?” 叶飘枫认真的扫了他两眼,语气倒是相当的平静:“这么说来,刚才外面发生的事情,是你干的?” 小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我只负责盯梢而已,但是,我一着急就暴露了自己,要不是那帮人罩着我,我哪能躲到这里来啊!” 叶飘枫不动声色的问道:“下面被炸的,是江南的哪位要人?” 小三立刻就眉飞色舞起来:“是大人物啊!真正的大人物,江南军区总司令彭贺,你知道吧,要不是他急匆匆的赶到医院来看什么人,防备一时松懈,我们哪里动得了他啊!” 叶飘枫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时机抓得真是准,人也抓得准,彭贺一除,叶开颜等于失去了双臂,你在千里之外,倒也会选人,用的人选对了,该除去的人也选对了。” 正文 愿君别后垂天素 (8) 所有的哭喊声,喧闹声,随着江天杨的出殡,在天亮的那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江策站在曙光初现的阳台,目送着那支庞大的送殡队伍,慢慢的消失在太城青黑的城墙下,整个人就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木然成了一尊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反正当冯垠海走进书房时,他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正在处理前两日堆积下来的公务,冯垠海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他的面前,忧心仲仲的说道:“少帅,医生不是嘱咐你得好好休息吗?怎么又操劳起来了?” 江策抬头就是一问:“江南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冯垠海赶紧呈上一份电报,例行公事的回答道:“彭贺已除,另外,那个叫小珍的丫头,已经叫我们的人拿住了。” 江策停下了笔,点头道:“审讯结果呢,出来没?” 冯垠海摇头道:“那小丫头,嘴紧得很,短时间内我们恐怕审不出个结果来。” “简单!”江策一边签署文件一边说道:“你们就跟她说,要把她交给叶开颜!” 冯垠海愣了愣,立刻就应允道:“好的!属下明白!”话锋立时一转:“如此看来,陆子博与何天翼,真正是了不起的人才,行事雷厉风行,滴水不露,少帅要是能拉拢其中一个,大事何愁不成。” 江策头也不抬的问道:“那你倒是跟我说说,要怎样才能拉拢他们两个呢?” 冯垠海在江策面前说话向来不拐弯,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那得看少帅怎样用飘枫小姐了,飘枫小姐目前的身价,因为白远斋与叶开颜的利益之争,已经不比当初了,大帅若是能早一点看到这个局面,他也不会反对您当初的决定,自然也不会——” “你给我闭嘴!”江策狠狠的打断了冯垠海的话,他一动怒,身体上的伤口立刻就被牵动了,那脸色一下就走了样,冯垠海手忙脚乱的搀住了他,迭声喊道:“医生!医生!” 还不等候在门外的医生冲进来,江策就一把推开了他,冯垠海在一个踉跄之下险些摔倒,江策怒气未歇,正在这时,有一个电话却不识趣的打了进来,江策狠狠的瞪了冯垠海一眼后,这才执起了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话筒那边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娇笑声:“江策先生,你猜我是谁啊?” 江策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片刻才回答道:“于夫人!” “于夫人?”那女子幽幽的说道:“是啊!我现在是于夫人了,不再是殷如兰了。” 江策耐住性子问她道:“我正好有事与于省长相商,他在府上吗?” 殷如兰摇头道:“他去看望他的妹子去了,就是白远斋的五姨太,不知你派来的人,什么时候到湘西?我们也好做打算。” 江策不咸不淡的回答道:“于夫人,好像你不应该问我这种问题。” 殷如兰连声道:“是的!我也是想帮你而已,一时心急——” “谢谢!”江策淡淡的抢过了她的话:“与其说是你们在帮我,倒不如说是我在帮于省长,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们根本就不用知道我派了什么人,或者派了多少人过去,我不想任何人有所逾越,照协议做事就可以了,否则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于夫人,过多的好意说不定会坏了大事,安守本分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殷如兰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接下来想要问的那些问题便再也无法问下去了,于田就在一旁,他悄无声息的叹了一口气,示意殷如兰到此为止,殷如兰只得草草的跟江策寒暄两句后,就忙不迭的挂掉了电话,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新婚丈夫,垂头丧气的说道:“你也知道的,江策有多么的精明,想要抓他的把柄给自己留条后路,倒不如就按他说的去做,来日他定然不会亏待我们。” 于田苦笑道:“看来只能如此了,我这就去找我的妹子,我们好好合计合计,定要一击就中,千万不能节外生枝。” 殷如兰含笑道:“那你快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天色已经大亮了,可街上的行人却很少,叶飘枫轻轻的掀开了窗帘的一角,朝外望去,只见长长的一条街上,满街都是持枪的卫兵,她在唇边勾出了一抹浅笑,那神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嘲讽,小三看着桌上那杯黑乎乎的东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好奇的光芒,正叫叶飘枫看见了,而是问他道:“你想试试它的味道吗?”小三连忙点头,叶飘枫旋即就取出了一个杯子,好在那装咖啡的壶是保温的,所以倒出来的咖啡,仍旧散发着袅袅热气,小三接过那个杯子后,大大咧咧的喝了一口,下一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苦着脸叫道:“好苦啊!大姐,这不会是中药吧!我小三身体特棒,不用进补的。” 叶飘枫忍住笑意说道:“这不是中药,这个东西是外国人喜欢喝的,叫做咖啡,你家老大那么大的本事,什么东西都能偷到,怎么也不知道偷点洋人的新鲜玩意给你们尝尝呢?” 小三张大了嘴,正想为自己的老大辩护两句,转念一想却笑了:“哼!大姐,你这是拐着弯想把话题扯到我家老大身上,好打听他的下落,我家老大说了,男人最容易上女人的当了,我偏不上你的当!” 叶飘枫怔怔的看着小三,半晌才叹气道:“聪明!你太聪明了!到今天我才知道,真是有什么样的头,就有什么样的兵,看来,你从何天翼身上倒学了不少东西,小三,你家老大要去做一件大事,我想见他,只不过是想跟他说一句话而已,你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你不要以为你家老大无所不能,他也只不过,只不过是个痴人而已。” 屋子里很静,淡淡的灯光照在叶飘枫的脸上,她流露出来的那种哀伤,深深的打动了小三的心,小三低下头去,想了想才说:“大姐,我们的军纪是很严厉的,我不能透露我们老大的行踪给任何人听,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等我逃出去了,我可以帮你传达的。” 叶飘枫缓缓的站了起来,厚厚的地毯使她的脚陷了下去,这样柔软的触觉,让她想起了那束在她眼前绽放的白梅,还有那个暗夜送香的人,她很少想起他,可他一直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往往在最不经意的一个瞬间,忽然从暗处跳入她的眼帘,满不在乎的对她笑着,他也曾经问过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她当然会难过了,可是,她不能难过,因为他一定会好好的活着,想到这里,叶飘枫回眸一笑,忽地也满不在乎起来:“那些话,我要当着他的面说,不要别人转达。” 小三哀呼了一声,直摇头道:“女人啊女人!”他这样的神情,颇有几分何天翼的风范,叶飘枫还来不及插嘴,小三忽地跳了起来,低声道:“有人来了!”还不等叶飘枫反应过来,他已经像一尾鱼似的,[奇`书`网`整.理'提.供]滑到了窗帘后面,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藏了起来,他刚藏好,陆子博就推门进来了,叶飘枫正要跟他说小三的事,陆子博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与此同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几下大力的踹门声,等那些人涌到这个门口时,居然客气的敲了敲门,叶飘枫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陆子博却拉住了她,大大方方的打开了门,门一开,一小队持枪的卫兵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打头的那个,狐疑的看了叶飘枫一眼,又瞅了陆子博一眼,马上就堆起了笑容:“两位可曾见过一个十五六岁,圆脸的少年?” 陆子博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那人意味深长的拱手告辞:“既没见过,那打扰了,两位请自便!” 陆子博客气道:“恕不远送!” 等那些人走远后,陆子博才慢条斯理的关上了门,叶飘枫满脑子的疑问,正要开口询问,陆子博却大力的把她带到了自己的身后,同时从大衣口袋中迅速掏出了一支枪,指向窗帘大喝道:“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叶飘枫连忙抓住了他的手,急急的说道:“是自己人,自己人!” 小三噌的一下从窗帘跳了出来,连连摆手道:“陆少爷,是我,是我!” 陆子博上下打量了小三一眼,依稀认出了他,这才收了枪,松了一口气似的:“你倒是会选地方,居然躲到这里来了。 叶飘枫浅笑道:“还不是跟那个家伙学的。”她这样的表情,带着点孩童般的嗔怪,陆子博听着,心里无端端的一酸,就像打翻了一个醋坛子,满世界的酸味,他别过脸去,手里忽地多出来一把小巧玲珑的手枪,叶飘枫看着那枪上镶嵌着流光溢彩的宝石,惊叹道:“德国货,双动扳机,单排弹匣。” 陆子博赞叹道:“好眼力,这枪是给你用的,不过,你不一定用得着。” “给我的?”叶飘枫迟疑着接过了那支枪,在手掌心旋转了两下才说:“我十五岁生日时,我父亲就送过这样一支枪给我,当时也只是看着漂亮罢了,从来也不把它当成一件武器来看,一直随身带着,直到我逃亡时,不得已才将它扔在了下水道里,想不到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能见到这种枪。” 陆子博豪气万状的说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枪,我都可以弄到,不过,这枪不同于你当年使的那一支,经过改良的,你看——”陆子博正向叶飘枫解说着那支枪的构造,小三忍不住在一旁心痒道:“陆少爷,你能不能也给我一支枪啊!要很气派的那一种。” 陆子博故作不悦的说道:“这次行动,就你一人暴露了行踪,你还敢来找我要东西?” 小三的脑袋立马就缩了回去,他嘀咕了两句:“也不知道我家老大会怎样惩罚我?” “以后小心就是了!”叶飘枫安慰他道:“做事千万不要心急。”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那支枪紧紧的揣进大衣口袋中,跟着又问陆子博道:“刚才那些卫兵,不会是你的人吧?” 陆子博高深莫测的反问了一句:“你说呢?”紧接着他的脸色就凝重了起来:“我们可以越过戒严区,但是各大报社的记者都堵在戒严线的外围,你出去的话,恐怕不妥,不如你这里多待一段时间,等那些记者散了以后,我再接你出去。” “不!”叶飘枫的眼神即干净又坚决,她摇头道:“我要出去,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就站在这里。” 陆子博无奈的闭上了眼睛:“飘枫,我愿意让你置身事外,我这样努力,就是想让你置身事外,江策他不一定非要你出面的!” 叶飘枫认真的看着陆子博,认真的说:“子博,我说过的,我愿意与你们在一起,我不会害怕的,这样一个风雨飘摇,世事纷乱的年代,谁也不能置身事外,更何况我,你送我的枪,我一定用得上的。” 陆子博重重的执起了叶飘枫的手,叹气道:“我听你的就是了!” “我听你的就是了!”这一句话,叶飘枫在漉城时,曾听一个人说过,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漉城真的是很遥远很遥远,它与江南,相隔了千里之遥啊! 湘西境内,四处是矿山矿床,曾有人打过一个有趣的比喻,那就是,哪怕湘西人在自家的院子里刨两锹,保准会刨出一筐子煤来,按理说,湘西有着这样优越的资源,理应富甲天下才是,可惜的是,因为前朝议和留下的弊端,洋人掌控着湘西境内大部分矿藏的开采权,其中以东洋人居多,剩下的也悉数落入旧式军阀的手中,这么一来,当真是肥了桑榆,瘦了枇杷,当权者富得流油,而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则过着贫困不堪的生活,何天翼的脚才踏上湘西的土地,立刻就感受到了这一点,一个有着三脚猫功夫的小贼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那小贼的手才伸到他的衣兜里,他不声不响的就扣住了他的手,同时顺手牵羊,在一瞬间,把那小贼身上的东西偷了精光—— “大爷,你就饶了小的吧!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那小贼的手被何天翼死死的扣着,何天翼一使劲,他立刻就痛得五官都扭曲了起来,听着他连连求饶,何天翼开心的拿出了那小贼的东西,悠闲自在的在手中把玩了一番后,这才摇头道:“臭小子,就你这眼神,你还想当贼,简直坏了我们的行规,你看我像是被人偷的人吗?我告诉你,你顶多就一贼孙子,贼喽啰,而我,是你的贼爷爷,贼太公,贼大王,以后要偷,眼神利落点!” 那小贼哭丧着脸回答道:“小的记住了,小的一定谨记您老的教训!” 这小贼,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岁的样子,蜡黄的一张脸,瘦骨嶙峋的身材,看起来倒有几分可怜,何天翼看着他,暗自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松开了手,那小贼正想拔腿就跑,何天翼忙叫住了他:“小孩,你跑什么啊?你的东西,还给你!” 那小孩小心翼翼的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布囊,又万分珍惜的将它捧在胸口,居然对着何天翼一鞠躬:“谢谢大爷!谢谢大爷!要没有这点小钱,我弟弟妹妹们又得饿上一天了,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何天翼心中一痛,那语气随之也柔和了起来:“你父母呢?你有几个弟弟妹妹?” 那小孩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死了!都死了,在东洋人的矿上做事,矿塌了,他们也没了,我弟弟妹妹可多了,总共有十二个,他们的父母,都被埋在那矿下。” 何天翼伸出手去,慈祥的在那小孩的头上抚摸了两下,紧跟着就掏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塞给那小孩道:“拿去,给弟弟妹妹们买点好吃的。” 那小孩呆了呆,傻乎乎的接过了那些钱,他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这一大袋银元,足够他的弟弟妹妹衣食无忧的过上好长一段时间了,他使劲的吞了一口咽沫,呆愣道:“这些钱,真的是给我的吗?”头一抬,给钱的那人早就没了身影,只有头上他手掌留下的余温,依旧热乎着;湘西的天空,本就没有别的地方亮,空气中更是常年飘拂着一种火药的呛味,那是四处炸矿石的火药留下的痕迹,这小孩早就习惯了这种气味,此刻闻着,却另有一番滋味,好像过节时,妈妈头顶抹的桂花油,那一种醇厚的香味,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何天翼脚步敏捷的走下了月台,等走到湘西城的大街时,这才放慢了脚步,神情悠闲的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甚至钻进了一家赌馆,跟人豪赌了一场,可惜赢的钱太多了,差一点跟赌馆的那帮打手干了一架,最后被人抬了出来,直接就扔到了大街上,他倒也自在,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一甩一甩的走远了,你仔细一看就能瞧出来,他的衣服比进去时可要鼓多了,下一刻,便有一堆人骂骂咧咧的从赌馆中涌了出来,那里面,还包括这家赌馆的老板,他们皆捶胸顿足道:“老子的钱全叫那小子偷光了,黑吃黑啊!” “哈哈!”走得远远的何天翼,仰着头灿烂了笑了两下,随后便觉得自己身上钱太多了,怪沉的,于是一路扔了过去,但凡见到乞讨的,每人扔它两块,最后能留在他口袋里的,也就那些了,他完成了这一桩事,下一件事就是回过头去,迎面走向那辆一直跟着他的黑色轿车,正要敲车窗,驾驶室旁的黑色车窗就打开了,从里面探出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何先生,我们就等着你呢!” 柔软的真皮车椅,人一坐上去,就能让你的大半个身子陷入其中,何天翼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眼神却变得干练犀利起来,那人回过头去,谦卑的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黎,单名一个干字,是少帅手下的情报官。” 何天翼点了点头,客气道:“我的身份,想来黎先生早就摸了个透,也没什么好介绍的了,咱们就直奔主题吧,江少帅想以什么契机进入湘西呢?” 黎干悠然一笑:“眼下正是国难当头,虽说东洋人最近败了几仗,可不足为喜,据我们得到的可靠情报,东洋军方正准备大举侵犯我国,到时候的战线可不只这一两条了,少帅正准备召集各处的军阀,在湘西共商抗敌大计,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何天翼坐直了身子说道:“我定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白远斋的命,我要定了,在湘西开矿的日本人,我也要他们好看,我们不能让东洋人利用我国的资源,反过来欺负我们,白远斋目光短浅,当年没能扫除前朝留下的弊端,真正是祸国殃民。” 黎干点头道:“这个我们少帅早有计划,有陆子博先生这样的商业天才在,我们可省事多了。” 汽车行进在湘西城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何天翼看着车窗外到处张贴着的美人画报,那一问到底也没有忍住:“不知道那位叶家大小姐有什么动作没?” 黎干赞叹道:“叶小姐也是巾帼英雄,其妹病重时,她面见了记者,又与江南的几位高级将领见了面,大有为江南分忧之势,只是,镁光灯下,就她一个人的脸色没有变绿啊!” “什么!”何天翼差一点跳了起来,转念一想才无可奈何的摇头道:“早就知道这个女人不肯安分了,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性子倒比谁都刚烈。” 这一日的太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最后一场雪,北地荒芜,一片苍茫,江策坐在奔驰的轿车中,看着那细细密密的雪扑窗而来,苍白的脸上不禁扬起了一丝笑容,他连日来带伤操劳,既要整顿北国的军务,又要控制南方的局势,还要操心那帮小军阀们对东洋的战事,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直到这一刻,方可放下心中的重担,稍稍的喘一口气,这口气不喘倒好,一喘反而让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伤口的痛,还有身体的疲惫,他仰卧在车椅上,重重的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满是叶飘枫的身影,仿佛只要想着她,他便能一直的坚持下去,永远也不会倒下似的。 随行的侍从官忽地转过头来,低声提醒江策道:“少帅,快到了。” 江策只把那眼睛睁开小小的一条缝,并未说话,那神情,好像在想着什么要紧的东西,汽车忽然打滑,江策在剧烈的颠簸中开口道:“江南那边的情况,要随时向我汇报。” “是!”侍从官低下头去,恭敬道:“少帅,您该吃药了。” 车里早就备好了药,江策就着温水,吞下了大小不一的几颗西式药丸,刚把水杯递给侍从官,车子忽地停了下来,车窗外,只见一人冒雪奔来,侍从官忙走下车去,迎上那人,他们二人站在风雪中低头说了几句话,不一会,那侍从官就返了回来,江策不待他开口,从容问道:“怎么,那些人想闹事不成?” 那侍从官点头道:“是的!少帅,有几人不想卸下随身带的武器,跟我们的先遣人员发生了一些争执,正扬言要退出会议呢!” “哼!”江策的表情冷得吓人:“你过去告诉他们,不想卸枪的就给我轰出去,这里是共商大计的场所,不是他们闹事的地方,想摆官架子也得看看地面再发威。” “是!”那侍从官急急的去了,江策抚着眉梢,眼睛余光处,是那车窗上一条又一条滑下的水线,雪那样的密,又是那样的轻薄,无论落在什么地方,最后都化成了水渍,这一条道路更是如此,四面环山,粘稠的湿气滞住了一般,散也散不开,前方是一幢气派十足的大宅子,距离本不遥远,可叫那满天的雪花一遮,硬是看不清楚,只那一个模糊的轮廓,静立在江策的眼中,像是用墨笔画上去似的,雾霭沉沉。 这是他们家的一栋百年老宅,位于太城的旧郊,江策三四年也来不了一趟,今天却赶早来了,此刻那宅子里聚集了一大批颇有身份的客人,他们是各处军阀派来悼念他父亲的代表,其中不乏那些军阀的子女们,江策前两日重伤在身,并未接见他们,今天身体好转,自然要抽出时间来与他们一叙,表面上是答谢他们,实则想借这个机会,联合其他的军阀,共商抗击东洋军队入侵的大计,江策是发起人,众人也纷纷响应,于是就有了这次聚会,倒没有想到,会议还没有开始,闹事的人就站出来了,江策行事向来强硬,等闲不会手软,他的话刚一传下去,结果就出来了,那几个想搅局的人,最后还是乖乖的卸下了腰间的枪,等江策步入会场时,那里的硝烟气味早就挥发殆尽,大家都是聪明人,谁不懂得维护表面的和气,于是,众人把手相谈,气氛倒也融洽。 江策手下的侍卫,将这栋旧宅与周边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次会议,就是在这样的戒严中,一直开到正午时分,虽然并没有达成有效的协议,但总算让大家有了一个共识,并且确定了下次会议的时间,地点吗?自然定在白远斋控制的湘西城,到了正午时分,屋外小雪连着冰雹,细细密密的布满了整个天与地,四面的青山,冷冷清清的矗立着,俯瞰着脚下的这栋豪宅,看着它的繁华热闹,不禁在风雪中朦胧得越发厉害了。 正是午餐时间,在这样古朴精致的老宅中,就着窗外的风雪迷漫,享受着北方大厨烹调出来的美味大餐,众人无不惬意放松,人人亦云,在杯中物下,再遥远的距离也可拉近,这话的确不假,几杯佳酿下肚,加之主人的殷勤,大家说得话旋即就多了起来,不知谁开了个头,说到了江南的局势,立马就迎来了一大片关注的目光,众人对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大小姐叶飘枫甚感兴趣,听说她在妹妹病重之时,倏地冒了出来,搅乱了江南的政局,众人说着说着语气就有些暧昧了,大抵是她与陆家二少爷陆子博的关系有点不清不楚,又有人奉承江策道:“听说江南的叶开颜小姐对江少帅一往情深,不知两位的美事,什么时候可成?” 江策没心没肺的笑道:“这个,江某确实喜欢江南的女子,自从见到叶家的大小姐叶飘枫后,眼里就容不下别人了,各位真是说笑了,哪里喜欢姐姐又去招惹妹妹的,包不准不久后,各位就能喝到我和飘枫小姐的喜酒了。” 静!一片寂静,一片无人般的寂静!所有的人仿佛都叫孙大圣的手指定住了一般,呆愣住了,这一个宴会,前一刻还热闹非凡,这一下却悄无声息,只听得见餐桌上的火锅沸腾了的声音,吱吱作响,江策抛出的这个消息,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简直比平地蹦出来个炸弹还要让人意外,众人先是呆愣,最后就是面面相觑,只有一个人娉娉婷婷的站了起来,满面春风的笑道:“江少帅可真是有眼光,飘枫小姐不仅容貌美丽,更是难得一见的聪慧女子,我代家父,祝二位早结良缘!” 说话的这位,是一位极美的新式女子,有着高挑的身段,精致的五官,尤其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高贵迷人的风范,更是引人注目,她就是陈美男了,闽粤大军阀陈海荣的爱女,她前一天才遵循父亲的意思,匆匆的从江南赶到了太城,前一刻正为众人口中所说的叶飘枫与陆子博的关系生闷气呢,万没料到江策会抛出这样的一枚重磅炸弹来,她心里一时乐开了花,嘴上更是抹了蜜似的:“江少帅迎亲之日,我一定到贺!” 众人此时才如梦初醒,一个个虽然心存疑虑,但嘴上的功夫还是不曾撂下,纷纷朝江策举杯,江策身在太城的旧宅,心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飘枫,我若是真的能娶到你,我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叶飘枫虽然彻夜未眠,但精神看起来却很好,尤其当她站在江南城的阳光下时,那一种雅致美丽,更是动人心弦,她站在那里,一片温柔的气色,像江南的清泉,流动着抚过人心的波光,守在医院外布防的陈大俞,远远的见她走来,嘴巴一时张得老大,手下意识的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他的佩枪,枪口因为不久前的射击,至今仍旧隐隐生温,叶飘枫远远的站着,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一眼,眼眸中倏地有寒光一闪而过,陈大俞的手瞬时就有些虚空了,哪怕是握住了枪柄,也是一点底气也没有。 身后传来了高跟鞋击地的声音,急促且空洞,叶飘枫听在耳里,忽地微微一笑,她转过身去,立刻就迎上了白秋冷冷的目光,她漫不经心的看着白秋,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容,白秋脚下一崴,险些跌倒,医院大门本就当风,前后对流的两扇门,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风口,白秋身上的大衣,披肩,裙角乃至耳坠,都被风吹得摇曳不停,她在距离叶飘枫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顿住了脚,她的声音,杀人一般冲到了叶飘枫的耳边:“你说,开颜中毒的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 叶飘枫淡淡的反问道:“你说呢?” 白秋咬牙切齿道:“歹毒的女人,当初真不该让你逃了!” 叶飘枫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摇头道:“歹毒的女人?哼!这个称呼,我看还是留给你和叶开颜比较合适,白秋,想想你们手上沾的鲜血吧!” 白秋的声音,直叫那风吹得略显哆嗦:“叶飘枫,三年前我能送你一家人归西,三年后我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这医院外面,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我保准你活不到下一分钟去。” 叶飘枫“哦”了一声,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道:“那你试一下啊!看看我是不是能活到下一分钟去?白秋,我告诉你,叶开颜的命如今捏在我的手中,我想她早一刻清醒她便能早一刻清醒,想她一直躺下去她就得一直躺下去,昨夜,若不是我身边的人打电话给你,你以为叶开颜现在还有命吗?” 白秋瞠目结舌道:“昨夜那个电话,是你的人打的?你,你胡说!” 叶飘枫满不在乎的点头道:“是!我胡说,你不是一直派人在找那个叫小珍的丫头吗?一定没找到吧,因为她在我的手里,白秋啊白秋!你是傻了还是老糊涂了,小珍是谁的人你还不明白吗?居然跑来问我,是不是我对叶开颜下的手,昨夜若没有那个电话,小珍一定会看着叶开颜毒发身亡,叶开颜若是死了,得益最大的将是谁,让我来告诉你吧,是你的父亲——白-远-斋!” 白秋差一点跌倒在地,她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了,却想不到是由叶飘枫来告诉她,她铁青着一张脸,不肯承认道:“你想挑拨我们亲人之间的关系,何不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居然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笑死人了。” 叶飘枫一本正经的接过了白秋的话:“是啊!是笑死人了,你倒是笑一个给我看看啊!” “你!”白秋一时为之气结,一口浊气堵在胸腔那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脸色更是难看,叶飘枫心中一片凄凉,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天发生的往事,可眼前怎样也挥不去那一滩一滩的血,她别过脸去,嘲讽道:“白秋,你也只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年轻时受你父亲的控制,到现在又受你女儿的控制,可怜你既然一点也不知,当年要不是你谎称怀有身孕,我父亲哪能不防你们母女二人,想不到你们的心居然狠到了那个地步,这就是你和我母亲的差别,这就是为什么你永远也得不到我父亲对你的爱,你实在是太可怜了!” 叶飘枫的话,一字一句的击中了白秋的要害,白秋的身体在迎面而来的风中摇晃了两下,她垂下了眼睑,冷笑道:“叶飘枫,你的话太多了,我倒是想知道,你这个不可怜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趁着开颜病重,搅得江南天翻地覆,你的后台究竟是谁?恐怕,不止陆子博一个人吧?到底是脸蛋漂亮,又继承了你母亲那一方面的天分,你还真是了不起的名门闺秀啊!没错,现在你风光了,彭贺一死,开颜又昏迷不醒,江南那些风中草自然倒向你这边,我还不能动你,但是,开颜的病我自有主张,还轮不到你来威胁我,等她恢复了,你就知道,江南的那些人,支持的还是我们家开颜,而你,什么都不是!” 叶飘枫注视着远方的山峦,整个人叫阳光染成了庄严的金黄色,她神采飞扬道:“我最大的后台,就是我的姓氏和我的身份,我,是江南叶家的长女,是正室嫡出之女,叶开颜,只不过是庶出而已,若没有这个身份,要来再多的后台又有什么用呢?” 说完这番话后,叶飘枫踏着满地的阳光,径直走下了医院大门的台阶,她脚步轻盈的走远了,白秋紧跟着追了两步,最后还是站住了,她狠狠的扯了一下自己的披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江南这一日的阳光实在是太烈了,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围在警戒线之外的记者,在叶飘枫身影出现的那一刹那,瞬间就沸腾了起来,一个个拼命的朝里挤着,手中的相机对准了她,“咔嚓”的响个不停,陈大俞窝着一肚子的火,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对叶飘枫怎么样,只得把满身的火气泄在那些记者身上,张牙舞爪的指挥着手下的那帮匪兵,一边驱赶记者一边叫嚷道:“拍什么拍,再拍我可要抓人了!” 众记者哪里怕他的威胁,犹自一个个伸长脖子在那里喊着:“飘枫小姐,请再次接受我们的采访吧!飘枫小姐,只要你给我们几分钟就可以了!” 叶飘枫放慢了脚步,忽地折回身去,快步的走向了记者群,陈大俞连忙挡住了她,皮笑肉不笑的劝阻叶飘枫道:“大小姐,你闹够了!为以后着想,还是收敛一点吧!” 叶飘枫维持着笑容,忽地抡起手来,反手狠狠的掴了陈大俞一掌,她这一掌,凝聚着对陈大俞这个小人三年来的所有仇恨,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直打得陈大俞这个五花大粗的蛮汉眼冒金花,跌倒在地,不一下,被打的那半边脸就红肿了起来,陈大俞摸着脸,昏头昏脑的趴在水泥地上,一时半刻,居然不相信自己被人打了,叶飘枫俯下身去,低声道:“陈大俞,当年是你带着人四处抓我吧?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蠢人,就凭你那点本事,你也想抓到我,哼!” “打得好!打得好啊!” 陈大俞在江南的恶名,简直是臭不可闻,前几日镇压学生游行,开枪打死十几个大学生的事,就是出自他的手,众记者见他被打,无不欢欣雀跃,一时居然喝起彩来,陈大俞脑子一热,居然抽出枪来对准了叶飘枫,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忽地从后面窜了过来,一脚踢飞了陈大俞手中的枪,同时大喝道:“陈大俞,你既然敢对大小姐不敬,看我怎么处置你。” 叶飘枫好半天才认出来人,好像是江南军方的一位将领,一个小时前曾在医院见过他,只是名字一时有些想不起来,等到陈大俞叫了一声:“刘师长,我,我……”叶飘枫这才明白过来,这人好像是彭贺的下属,在江南军中的地位也很高,只是,他们向来没有任何交情,更何况,他是叶开颜的人,对他忽然的出手相救,叶飘枫倒是有点不明所以了,那刘师长很是恭敬的对叶飘枫说道:“大小姐,让你受惊了!”同时一挥手,唤来他的军士,大声命令道:“还不把这个犯上作乱的家伙给我捆了,扔到牢里去!” 叶飘枫猜到,这其中必有缘由,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刘师长就凑近她的耳边恭喜道:“唉呀大小姐!我们派去太城的人刚刚给我打来电话,原来,您才是江少帅的夫人人选啊!属下真是眼拙,差点误撞了贵人,以后属下随您差遣,少不得要大小姐在江少帅面前给我说几句好话,属下也好跟着大小姐沾点光啊!” 这刘师长,靠叶飘枫靠得那样近,他开口说话时,有一种大烟的呛味迎面而来,熏得叶飘枫差一点作呕,叶飘枫强忍着心中的呕意,只把那头一点,强扯出一丝笑意道:“刘师长客气了,烦劳你看好外面的这些军士,万不可让他们再生事端,我有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大小姐走好!”刘师长满脸媚笑:“要属下为小姐备车吗?” 叶飘枫朝那些记者挥了挥手,方才回头道:“不用了!” 阳光静静的洒在叶飘枫年轻的脸上,有一种白瓷般的光泽隐隐的从她的肌肤中透了出来,她一走动,风衣的下摆便迎风而动,陆子博远远的看着她走了过来,忙发动了车子,待开到她身边时,这才摇下车窗叫道:“上车吧!” 叶飘枫迅速的钻进车里,还不等那些记者围上来,陆子博已经一踩油门,风驰电掣般的走远了,等开到闹市时,陆子博实在忍不住了,哈哈一笑道:“刚刚看见你跟那位刘师长,谈得好像很热络吗!” 叶飘枫知道他是在打趣她,也跟着笑了笑,摇头道:“不过是一个猥琐的小人罢了。” 陆子博一副大吃一惊的表情:“害我虚惊了一场,我还以为,你也会扇他一巴掌呢?你不是最讨厌那种人吗?” 叶飘枫别过脸去,怔怔的看着车窗,半晌才开腔道:“以前也许会这样做,但是现在不会了,像他那样的小人,用得好也算是个人才,更何况,这里的小人太多了,与其让叶开颜牵着他们的鼻子去做坏事,还不如让我们拿来用用,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陆子博赞赏道:“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其实,小人比君子好对付,我从来不怕别人在我面前做小人,相反,身边有那么一些小人,对我而言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们能让我保持住清醒的头脑,最好的一点是,我永远都能在他们的争斗中获得最大的利益,他们以为得到的好处很多,实际上不过是个零头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飘枫闭上了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陆子博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到她忽然说了一句:“我明白!”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听说,他在太城放出话来,想与我——” 余下的话只化成一声叹息,车子稳稳的行使在江南的大街上,一路朝阳光而走,陆子博甩了一下头,低声道:“往后,他能好好保护你的。” 叶飘枫虚无缥缈般的笑了笑,她就那样看着车窗,一动也不动的说:“往后?我不要想以后,现在坚持走下去就行了,把我要做的应该做的每一件事情一一办好就可以了,只要是对的,撞破南墙我也不回头,如果错了,我定要头也不回的走掉!” 到了午间,阳光悄悄的向西而移,原本沐浴着阳光的医院大楼,一下子就冷清了起来,白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一步一步的爬到了二楼,二楼守卫的士兵见到她后,肃穆的敬了一个礼,白秋木无表情的越过了一个又一个保护叶开颜的侍卫,高跟鞋击在地板上的声音,那样的刺耳,她听着听着,忽地冷笑了一下,叶开颜的病房,在最里的那一间,因为她入院的缘故,原先住满了病人的二楼全都被清空了,偌大的一层楼,只有叶开颜一个病人躺在里面,白秋踱到叶开颜的病房前,忽地想起了叶飘枫的话,她立刻就像是被马蜂蜇到了似的,一个抽搐之下,旋即就叫了起来:“换人,把小姐的主治医生及护士全都换掉,另外,新来的医生和护士,要摸清来路,立下军令状,如果小姐有什么不测,不仅他们,连他们的家人也得跟着遭殃。” “是!”在一旁待命的军士忙按照白秋的吩咐,找院方干涉去了,白秋正要推门而进,她的贴身侍女和两位大帅府的军官匆匆的赶了过来,看情形,好像发生什么大事了,果然,等他们将那件事对白秋一禀告时,白秋一下就愣住了,呆滞了半天才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叶飘枫那个贱人,怎么能搭上江策呢?” 两个军官中的一位站了出来,他呈上一份电报道:“夫人,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您还记得坊间的传言吗?据说江策在漉州遇难时,有一位女子救了他——” 白秋木然的点头道:“小道消息,听过了也就忘了,好像是有这样一回事。” 那军官沉声道:“不巧的事,那个女人正是叶飘枫!” “什么?”白秋脸色苍白的站了起来,仿若一道惊雷劈在她的头上,她的身子剧烈的晃了两晃,眼看就要倒下去了,她的侍女一声惊呼,及时搀住了她,白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垂头丧气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那军官伸出去的电报,白秋却置若罔闻,好似眼睛看不到那电报似的,那军官讪讪的缩回了手,想了想才硬着头皮道:“夫人,白大元帅发来的电报,请你务必阅览。” 白秋尖笑了两声,用力的从那军官手中夺过了那份电报,看也不看就扔在了一边,冷冷道:“现在我不想看这玩意!” 那军官的脸色一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语气立刻就从刚才的恭敬,变成了现在公事公办:“夫人,大帅的话您还是要听的,否则,小的也不好交差啊!” 白秋倏地大怒,一脚踢向了那军官的小腿,谩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我父亲派在江南进驻的一条狗而已,竟敢这样跟我说话,数一下你头顶有几个脑袋吧!” 正文 长袖善舞情意切 (7) 湘西是一个缺少绿荫的地方,四处横亘着的矿山,里面虽然蕴藏着无穷的财富,但它的外表却是荒凉的,这里的冬天,成日都是大风大灰的天气,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层黄黑色的灰尘,阳光隐身其中,灰蒙蒙的,冬日里本来就缺少绿色,湘西更是荒芜得吓人,唯有城中那一栋高级宾馆,里面倒是种满了应季的树木和花草,一眼望去,颇有些生机勃勃的意味,因为各地军阀即将在这里召开联合会议,所以白远斋花了大价钱,聚集了一批能工巧匠,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对这座宾馆进行修缮,力求尽善尽美,这不,一大早的,那些工人们就来了—— 管事的是一位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酒店的经理只跟他简单的寒暄了两句,余下的工作就交给自己年轻貌美的秘书去做,那女秘书扭着水蛇腰,对这一伙人交待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必须遵守的规矩后,这才甩着帕子走开了,按道理,这样一群粗俗的手艺工人,那女秘书是瞧不上一眼一瞥的,偏偏其中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引起了她的兴趣,那小伙子,长得英俊极了,尤其是他笑的样子,更是招人代见,这女秘书本是一名风骚娘们,临走时,甚至还不由自主的对那小伙子抛了一个媚眼,等她走远了,众工人顿时就取笑起那小伙子来:“哎呀!你小子福气不小啊!这时髦的城里女人八成是看上你了,了不得啊!” 那小伙子只是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哼”了一声后才说:“庸脂俗粉,不堪入目!”这话自然说得极低,除了他自己,只怕没人能听得见,自这天早晨起,他们就开始干活了,这小伙子负责的,不同于其他工人的粗活,全都是一些精细的活计,他话很少,干活却不含糊,又认得几个字,管事的自然有几分器重他,午饭过后,居然扯着笑脸跟他攀谈了几句,众人都是见怪不怪,工头吗?不都是这样的吗?想要你卖力的替他干活,当然得给两个笑脸给你,等到大伙都散了,那管事的却收起了笑容,沉声对那小伙子说道:“何先生,这几日,委屈您了!” 那小伙子立刻便换了一副模样,那样精明灵活的眼睛,除了何天翼,还有谁!何天翼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什么,我可不是什么贵胄子弟,什么角色我都扮得来,再说了,这个会场,我想按我的需要来好好布置一番,到时候行动起来就顺手了,别人是做不来的。” 那管事的连连点头:“何先生言之有理,少帅说了,在这边的人,可以任您调配,一切行动,也由您说了算,我已经把他的话传下去了,何先生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何天翼却忽地神色一敛,随之便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老板,我一定好好干活,您老就放心吧!” 那管事的心领神会,马上大声说道:“这样最好了,干得好的话,我多给你两块大洋,好好干吧!亏待不了你!” “哎哟!薛老板,你可真是个大方人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旋即就飘来一阵香风,那位涂着鲜艳口红的女秘书,一扭一摆的走了出来,等走到何天翼的身边,这才“噗嗤”一笑,眨动着眼睛问他道:“这位小哥,你是外乡人吧?” 那管事正要回话,生得千娇百媚的女秘书却抢先开口道:“薛老板,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那管事的讪笑着,垂头顺腰的走开了,何天翼低着头,很是老实的回答道:“回小姐的话,小的是缜北人士,因为家中战乱,所以逃荒到这里,为的,只是讨口饭吃罢了!” “哦!”那女秘书围着何天翼转了一圈,忽地摇头道:“小哥,我怎的觉得你不像是讨口饭吃的人呢?不像,实在是不像,以你这样的模样和气度,怕是做大事的人吧!” 何天翼暗中吃了一惊,表面却波澜不惊:“小姐说笑了,小的哪有那个福气呢!不过是手艺人罢了,成天描描画画的,讨生活而已。” 那女秘书娇笑道:“呵呵!说话怎么这么认真呢?”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摇着手中的帕子,冷不防一阵风吹了过来,她手里的那方帕子,立刻便随着风掉了出去,那女秘书惊呼道:“手帕,手帕,我的手帕。” 何天翼故作笨重,好半天才抓到那方手帕,又气喘吁吁的将那手帕交给那位女秘书,谦卑道:“小姐,你的东西,我给你追回来了。”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那女秘书居然在空中一把抓住了何天翼的手,何天翼愣了愣,脸上现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但那个神情转瞬即逝,他吓了一跳似的,拼命的想抽出自己的手,同时颤声道:“小姐,你,你干嘛抓着我的手啊!” 那女秘书凑近何天翼的脸,吐气道:“瞧你,吓成这样,真是可怜见!” 何天翼暗中骂了一句:无耻!以他的身手,想挣脱这女秘书的手,简直易如反掌,可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使出自己四分的力道,与这女秘书较量,好容易才挣脱她的手,那女秘书却扬起了手,‘咯咯’的笑了起来,那神情,仿佛一只抓着老鼠玩耍的老猫—— 何天翼目光如炬,在那女秘书扬手间,一眼就看到了她手掌间淡淡的茧,那种形状的茧,只有长期握枪的女人,才有可能有,少说也得七八年的工夫才能形成,难怪,刚才她握住他手时,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不过二十岁左右,看模样,与一般的女子并无异样,以她的生活状况,根本就不可能在她的手掌间形成那些茧,除非,她另有一层隐秘的身份,只是,那一层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何天翼疑窦丛生,长期潜伏在湘西的太城特工,在接到何天翼的指示后,立即就对那名女秘书展开了秘密调查,只可惜,从任何一种现存的证据来看,这名叫钟玫的女秘书都是在普通不过的湘西女子,唯一不同的是,她私生活糜烂不堪,为人非常的招摇,江策手下的人采集到的证据,有一大半都是她与一个又一个情人之间的桃色事件,就她这样一名靠身体吃饭的女子,她的背后,真的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吗? 与此同时,太城那边接连发生了几起高级将领遇刺的事件,冯垠海不幸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虽然最后他全身而退,但也着着实实的惊魂了一场,那些杀手行动迅速,凶残成性,有好几名太城要人都重伤在他们的枪下,其中目击的行人和兵卒们也多有伤亡,一时之间,北国最坚固的一座城池,反成了一座危城,那些被抓获的行凶者,全都吞毒自尽,无一活口,虽然他们想以这种方式避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太城的情报部门还是从蛛丝马迹中寻到了一些线索,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指向了东洋人,也就是说,这一批杀手,是东洋军方派来的—— 江策立即就制定了一系列的报复计划,潜伏在太城的一大批东洋特务悉数落网,与之有关的北国军政人员,不是当场击毙,就是投入大牢,更重要的是,江策派遣他进驻在南方的禁卫队,联合何天翼的部队,一举炸毁了东洋人用来运送物资的三条主要铁路干线,两座铁路大桥,那几下剧烈的爆炸声,对整个辽阔的南国而言,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但就是这几下声响,确定了江策坚定抗击东洋军方入侵的决心,拉开了北国军队对东洋国宣战的开始。 依旧是隆冬阵阵的北国,大街小巷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由于江策的声明,太城各处的高校不约而同的停课一天,激情飞扬的年轻学子们,高举标语,整齐的游行在太城的街道上,他们嘹亮的声音,就连身处大帅府深处的江策也被惊动了,他正在召开师长级以上的会议,商讨去湘西参加联合大会的种种议案,隐隐听见外面喧闹翻天,一时走了神,破天荒的开了一句玩笑:“开会也没什么意思,说来说去就是那些事,不如我们也出去游行游行,大家想要什么就写在标语上,弄不好他们那些学生还闹不过我们呢?” 江策做事向来有分寸,说话更是拿捏得当,与部下的关系虽好,但也没有到达这种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地步,尤其是江天杨去世以后,他执掌了北国的军政大权,更是一日比一日老成,乍一听到他的玩笑话,众人先是一愣,下一刻就发出了会心的笑意,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就舒缓了下来,江策等众人的笑声落下后,这才落地有声道:“苦战即将打响,作为军人,我们要有为国远征,马革裹尸的决心和勇气,不把敌虏驱扫出境,绝不还家,请众位与策一起,以国为念,齐心抗敌,等凯旋之日,策定当与各位把酒言欢,共享太平!” “但是——”江策话锋忽地一转,神色也随之肃穆了起来:“若有人不肯为国卖力,只求保小家之富贵,现在就给我站出来,我可以卸了你们的职位,但可以留你们的性命,倘若有借国难为自己敛财者,背信弃义者,卖国求荣者,今日被枪决的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我江策把丑话说在前面,有损北国军人之使命者,休怪我不念旧情,下手太狠!” 他的话,掷地有声,重重的回旋在会议厅的上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众人听后,无不动容,会议继续进行着,玻璃窗外,洁白的窗棂上,那些茸茸的雪花,一点一点的消融,化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水带,缓缓的爬满了整面墙壁,润湿了那些存在了数百年的青色宫砖,一个小时以后,会议散了,停泊在楼下的小汽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有一辆外形彪悍的俄式汽车却远远的驶了过来,还不等车停好,一位身材高大的军官就满头大汗的跳下了车,守在门口的侍卫远远的就对他行了军礼,他漫不经心的回应着,匆匆的拾步上了台阶,径直走向江策的办公室,他急促的脚步声踏在寂静的走廊上,响声惊人,早有侍卫进去禀告,等那军官刚走到江策办公室的门外,就被人迎了进去,江策埋头在一堆宗卷中,头也不抬的问道:“王副官,何事让你如此惊慌?” 那姓王的军官先“啪”的一声朝江策敬了一个礼,最后才说:“属下无能,在送陈美男小姐去火车站的路上,让她给溜了!” 江策猛地一抬头,皱着眉头问道:“溜了?什么叫溜了?陈海荣一再向我叮嘱,务必要把她送回闽粤去,以免她在外面惹是生非,现在你跟我说她溜了,那她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副官低着头,流着冷汗回答道:“属下不知,现正派人到处找她,希望不久后会有她的消息!” “没用的东西!”江策一掌击在桌子上,沉着脸道:“连一个二十岁的女子你们都看不好,实在是丢人。”顿了顿才说:“她不想回闽粤,那么,一定是想再次跑到江南去。” 王副官点头道:“属下已经派人暗守在各处的码头和车站,我这就下令,要求他们盘查所有发往江南的列车和船只,一定会把陈小姐给找出来。” “不!”江策连连摇头,高深莫测的说道:“所有开往江南的车次和船只是要严查,但不要把她找出来,从太城到江南,直接去是很方便,但从湘西转道一样也不麻烦,你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把陈美男逼到湘西去,明白吗?” 王副官虽然满心不解,但一刻也不敢耽搁,旋即就下去执行命令了,江策目送着他出去,沉思了片刻,这才执起了电话,细细的在电话中跟人浅谈了一番,挂掉电话后才自言自语道:“陈海荣啊陈海荣!你仗着闽粤的天险和偏远,想置身事外,我偏不让你如意。” 临近天黑时分,叶飘枫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了自己的住所,她脸上化着若有若无的淡妆,一件纯白色的礼服夹在大衣里,软嗒嗒的,没有一丝生气,就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参加的社交活动就有四场,其中一场是江南的妇女大会,她从来也没有想到,江策在太城所说的那一番话,会让她的身份拔得这样高,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叶开颜,瞬间就像被人们给遗忘掉了一样,只有她浅笑盈盈的周旋在江南的政要之间,似一朵风头最盛的梅花,所有的人都在对着她笑,她也在对着所有的人笑,下午的募捐会,她随手摘下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毫不留恋的将它们扔进了募捐箱里,那些钻石的光芒,像一道流星,闪耀着整个会场,她知道,随着她这个动作,所有在场的人都沸腾了,她在镁光灯下发表了演讲,她痛斥了东洋人的阴谋,也把坚决抵抗的决心加在了叶开颜的头上,曾有那么一下的怔仲,那是在讲到‘我的妹妹开颜’这一句时,她的牙齿像被青涩的柠檬给酸到了一般,刺激得她倒吐了一口凉气,她想,她这就是在攻城夺地吧! 叶飘枫走进自己的房间,刚在镜子前坐了下来,那小婢女就迫不及待的对她说:“小姐,好奇怪哦!这几天总有一个男人给你打电话,总是趁你不在的时候打,我让他晚上打来他也不听,你一出去他就打来了,我看他是故意的,我问他是谁也不告诉我,只是问你的生活起居,听声音倒是挺严肃的,一点也不和气,像官老爷,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 叶飘枫垂下了眼睛,好半天才说:“他要是再打电话过来,你就对他说,我很好,知道吗?” “可是——”那小婢女正要说话,叶飘枫忙打断了她的话:“李医生醒了吗?” 那小婢女点头道:“醒了!少爷还没回,小姐要去看他吗?” 叶飘枫点了点头,不无惆怅的说道:“是啊!我要去看看他,他可帮了我的大忙!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半梦半醒间,李医生听见一阵低低的脚步声自他的耳边掠过,而后便是小三压得极低的声音:“李大夫刚才还醒着呢!这下又睡过去了。”他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可睡意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不一会儿,他复又沉沉的坠入了梦乡。 叶飘枫只是静静的在他的床头站了一下,顷刻就走了出去,小三紧跟着她的脚步,在她的身后唠叨道:“那个,大小姐,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啊?待在这里,怪闷的!” 叶飘枫头也不回的答道:“你好好的在这里待着吧!有你为你家老大效力的时候!” 正说着话,楼下忽地一阵喧哗,只听林伯大喝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放肆,我告诉你,就是刘师长本人来了,也得给我守着这里的规矩,来人啊!把他给我轰出去!” “慢着!”叶飘枫靠着栏杆,俯视着楼下的一干人等,居高临下的问道:“林伯,来的是什么人啊?” 林伯仰着头,对着楼上的叶飘枫拱手道:“飘枫小姐,是刘师长派人来给你传话,直接就闯了进来,还踢了门房一脚,实在是不像话,故而我自作主张,打算叫人把他们赶出去。” 叶飘枫忍住心头的怒火,对着林伯眨了眨眼,转而提高声音道:“林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来者都是客,更何况还是刘师长的人,还不把人迎上来,回头我再跟你追究!” 林伯心中暗笑,假意的对那几个人逢迎了一番,这才亲自把他们请到了叶飘枫的身边,对叶飘枫,他们倒是恭敬得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后,看起来官衔较大的那个毕恭毕敬的对叶飘枫禀告道:“我们家师长已经把站岗的侍卫换下来了,因为白大帅驻扎在江南的军队出了点乱子,夫人赶过去处理了,一时半刻的恐怕回不来,我们家师长特地叫属下来问一问,大小姐可有什么安排?” 叶飘枫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在那只茶盅上收紧,那灼人的烫意让她的脑子霍然清明,她松开了手指,慢条斯理的说道:“刘师长真是有心人——” 这一句话过后,后面就没有别的话了,那人看着叶飘枫在那里悠闲自在的品着茶,反而有些坐不住了,他在那把古朴的太师椅上挪动了几下身子,这才试探性的问叶飘枫:“大小姐,您不打算过去看看吗?” 叶飘枫腾出一只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自己的额头,林伯站在一旁看着,立即就会过意来,他疾步走向前去,陪笑道:“小姐,您在外面跑了一天,敢情是累了吧!要不,我叫厨房给您弄点吃的?” 叶飘枫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好,叫厨房做些拿手的好菜,万不可怠慢了客人!” “不!”那人着急的一摆手,坐立不安的说道:“事情紧急,我们哪有心情吃饭啦!” 叶飘枫冷笑了一声,“啪”的一下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撂在桌子上,抽身而起,边走边说:“奇怪了!我倒听不出什么着急的事来?既如此,各位忙去吧!林伯,送客!” 林伯立即皮笑肉不笑的欠身道:“各位长官,请吧!” 那人悻悻的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才说:“都怪我们这些粗人嘴笨,不会说话,师长交待的话也讲不清楚。”他的同僚急忙在一旁接过了他的话:“是啊!大小姐,事情是这样的,白大帅驻扎在江南的军队,跟我们江南的驻军起了些冲突,至今还对峙着呢!夫人也压不过他们那边的气焰,所以——” 叶飘枫抿嘴一笑:“所以,你们就拿我做挡箭牌,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的刘师长想站在一边看着,谁也不想得罪,看谁最后得利就跟着谁,他也不想一想,凭他白远斋能在江南这地方闹出多大的风雨来,我不妨告诉你们,现在,我就是要他闹,动静越大越好,这里面的道理,你们自己琢磨去吧!想跟我合作,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像我父亲当年那些旧部一样,否则——”叶飘枫冷冷的说道:“哼!不耽搁各位的时间了,林伯,请他们出去吧!” 话刚说完,人已经踏步走了出去,任凭身后的人怎样叫唤,叶飘枫硬是头也不回,等走到院子里,刚好看见陆子博的车子驶了进来,叶飘枫深一脚浅一脚的迎了上去,身畔是萧瑟的寒风,眼前是迷蒙的灯光,她快步的走着,好像面对的是一个虚幻的世界,影影绰绰的,没有一点可以把握得住的东西,只有无尽的虚空,紧紧的包裹着她。 远远的,陆子博就从挡风玻璃中看到了她的身影,坐在他身旁的英国朋友笑着问他:“就是这个女孩吗?哦!小巧的中国娃娃!” 陆子博但笑不语,只把车子停了下来,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对他的朋友说:“你自己上去吧!我们的事情,等一下我再来找你谈。” 那英国朋友无奈的对着他耸了耸肩,还怪声怪气的回了一句:“唉!女人永远比朋友好!” 叶飘枫穿着一双时下最流行的银色坡跟鞋,鞋上还攒着五六颗晶莹透光的碎钻,那些碎钻不知是哪里出产的,品质相当的好,就算在花园这样黯淡的灯光下,依旧摇曳着动人的光芒,陆子博大老远就拿她打趣:“我还以为,你会把鞋子上的这些钻石也捐出去呢?” 叶飘枫浅浅的一笑:“我这样想过的,只是,一位小姐在大庭广众下,拉扯自己的鞋子,实在是不雅,所以就放弃了。” 他们两个人,笑语盈盈的走近了,等走到一块时,就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似的,忽地隐去了笑容,蹙起了眉头,异口同声的说了一句:“出事了!” 陆子博大吃一惊:“你这边也出事了?” 叶飘枫旋即回道:“先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吧!” 陆子博点了点头,若无其事的说道:“今天下午,我在前往法兰西使馆的途中,遭人暗算,不过只是虚惊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担心,有人想对你下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叶飘枫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虽然叶飘枫极力自持,可她的指尖还是微微的颤抖了起来,她怎能不知,陆子博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只不过是不想让她忧心而已,越是这样,她越是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她着急的将陆子博从头看到脚,好半天才说:“谢天谢地!好在你没事!” 她这样的失态,却让陆子博心中一暖,后花园向来是静谧的地方,又有梅花的暗香四处流动,陆子博心里想着,哪怕是经历再多的风险,只要能与她站在自家的花园中,在这样的夜色里说上几句话,便什么都不用去奢望了,这样想着,他开心的笑了起来:“你不用担心,我做事一向小心,别人想抓到我的空子可没那么容易,反倒是你,我想,那些人是冲着你而来的,所以,你才要万分小心。” 叶飘枫遥望着漆黑的天空,恍惚一笑:“你看,他们会是谁派来的呢?白远斋?还是——东洋人?” 陆子博恨恨的回答道:“当然是后者了,看来,东洋人已经坐不住了,不过无所谓,明的暗的,总要与他们斗一斗,还是说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吧!” 叶飘枫点头道:“没错!总要与他们斗一斗!”她后退了两步,面对着一株梅树,平静的说道:“白远斋驻扎在江南的军队也有所动静了,听说,跟江南的军队差一点打起来了,我就弄不明白,白远斋到底想干什么?” 陆子博感慨道:“这事我也知道,据说,白远斋发了一封电报给白秋,至于电报的内容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白秋被她的父亲激怒了,并且与湘西驻军的头领大吵了一架,说来说去,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还是白秋呢!” “愚蠢!”叶飘枫重重的一摇头,叹息道:“看来,天不亡他白家的人,他们反倒要自亡了,这不是白白让别人捡便宜吗?白秋的脑子到底不如叶开颜。” 陆子博搓了搓手,点头道:“没错!他们是愚蠢,可我们也不聪明啊!巴巴的站在这里吹冷风,像个贼似的!” 不知为何,叶飘枫听见这个“贼”字,心里冒冒失失的觉得有些好笑,转念一想,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贼又怎么了?有些人做了贼,可自我感觉不知有多好,说实话,现在我倒想去做一回贼,会一位‘故人’!” 陆子博瞠目结舌:“难道,你想见叶开颜?” 叶飘枫连连点头:“没错,我想见的正是她。” “但是,你见了她又能怎样?”陆子博摆手道:“她现在人事不省,一不能说话,二不能动手,你见她,真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叶飘枫立即不怀好意的注视着陆子博,唇边的那抹笑容,同样的也是意味深长,陆子博只得投降道:“好了!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们既然能让她昏迷不醒,当然也能叫她醒过来了,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去找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叶飘枫沉思了片刻,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陆子博的问题,直到一阵风吹了过来,刮得树枝嗖嗖作响,她才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只是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白远斋之所以要对叶开颜动手,一定不仅仅是我们所能看到的那些理由,说不定,叶开颜设下了一个套,叫白远斋给识破了,所以他才动了杀机,那个套看起来对我们的计划并无影响,但事无绝对,我想从叶开颜的身上,打开这个缺口,没有最好,有的话也得弄个清楚。” 四周那么静,只听得见风吹动的声音一声快似一声,陆子博认真的打量着叶飘枫,忽然叹气道:“飘枫!你是真的成熟了,比我认识你的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成熟,我们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想保护你,岂不知,你早已能够自我保护了,没错,这就是我们要抓小珍的理由,只可惜,她除了执行白远斋的命令之外,其它的知道得并不比我们多,你的想法很好,但是,叶开颜会对你说真话吗?” 叶飘枫淡淡的一笑:“当然不会!只是,有的时候,假话也是很有用的!” 一副厚厚的天鹅绒窗帘低低的拖延在地,将外面的世界与这个房间严严实实的隔绝开了,空气中缭绕着一种浓烈的西药味,虽然四处摆放着各色鲜花,可暖气那样重,它们的美丽与清香早被吸干殆尽,只剩下一朵朵憔悴堪损的小花,垂头丧气的搭在枝叶上,静静的陪伴着靠窗而立的叶飘枫,叶开颜躺在病床上,困难重重的睁开了双眼,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壁灯,那样微弱的光线,她的眼睛居然也适应不了,她倏地闭上了眼睛,却听见一个声音缓缓的飘了过来:“你醒了!” 叶开颜吓了一跳似的,在那一瞬间,她的手甚至有一些小小的抽动,她的意识虽然混沌,可有一种天生的感觉却先一步来临了,那就是,这个声音,是她十分厌恶的那一种,说话的这个人,让她生起了一丝敌意,她依旧闭着眼睛,直到脑子完全清明时才慢慢的睁开了双眼,随着视线中出现的那个人,与此同时,叶开颜冷笑了起来,一字一句道:“叶-飘-枫!” 叶飘枫嫣然一笑,同样一字一句的回应她:“叶-开-颜!” 叶开颜无所畏惧的四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居然点头道:“这个地方还不错,看来,我也没吃亏!” 叶飘枫拍手笑道:“是吗?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地方,倒不如我成全你,让你在这里待一辈子,如何?” 叶开颜咬牙切齿道:“你敢!” 叶飘枫毫不示弱:“你看我敢不敢!” 叶开颜的脸色本来就是惨白的,这一刻更是不见半点血色,她微眯着双眼,淡淡的问道:“姓李的那个医生,是不是你派来的?” 叶飘枫满不在乎的坐了下去,依旧微笑着:“我知道你的好奇心很重,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会告诉你,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在昏迷了两天以后所问的第一个问题,别人却不告诉她答案,心里面的那种滋味,该是特别难受吧?你说是不是啊?” 叶开颜砰然大怒,她伸出了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被角,半晌才缓过气来,她别过了脸去,冷冷的说道:“叶飘枫,今天我着了你的道,你最好杀了我,要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叶飘枫摇头道:“你还真是可怜!明明是着了你外公白远斋的道,还说是着了我的道,难道,你是病糊涂了吗?” 叶开颜冷笑了一下:“我只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是你——叶飘枫!” 叶飘枫恍然大悟道:“是啊!确实是我站在你的面前,而且,这两天我还替你做了不少事,既帮你清理了门户,还四处为你博美名,现在江南谁人不知,你叶开颜会站出来对付东洋人,你猜一猜,你还有几条退路啊?” 叶开颜嚯的一下坐了起来,看得出来,她是在极力隐忍:“你以为,东洋人会相信你的话吗?而且——”她的话停在这里,一丝浓烈的笑意爬上了她的脸庞:“叶飘枫,无论是谁,只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在他对我动手之前给他挖好坟墓,即便是我死了,他也得不到安宁。” 叶飘枫掉过头去,按捺住剧烈的心跳,漫不经心的回应叶开颜道:“你那点小把戏,吓得住谁?吓得住我,还是太城的江策?” 今夜的天空,挂着一弯柳叶似的细月,北地虽然粗旷,但月色却如同江南一般,婉约凄迷,像情人心中那一点淡淡的思念,若有若无,江策是没有时间去赏月的,哪怕那一轮明月就在他抬头之处,他也无心去看,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是一盏茶的时间,他都不想去浪费,大战在即,他能预感到的,只有硝烟的气味,至于月色,那对他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东西,上一次看见它的时间,已经遥远得让他想不起来了。 城南官邸,微弱的月光下,整栋别墅灯火通明,一辆又一辆的军车驶进驶出,实枪荷弹的岗哨星罗密布一般,量它夜色深重,也挡不住无数刺刀发出的清辉,这样紧张肃穆的情景,压得寒鸦都住了嘴,只有汽车开动的声音,简单而又单调的此起彼伏,一场接一场的军事会议开下来,不知不觉中,夜已经更深了,与会的众人多少有些疲乏,江策见状,忙唤来近侍官,吩咐厨房准备夜宵,众人点了自己要吃的东西,江策却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趁这个空当,他的贴身副官拿来一份电报,恭谨的呈给了江策,江策看完后,脸色变了变,旋即就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大踏步的走进了休息室,在门外候着的情报官员紧跟其后,等江策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定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白远斋在江南的驻军共有二万多人,人数虽不多,但都是精兵良将,其战斗力远胜过江南本地的驻军,想要消灭这股力量,并非易事,如今他们与江南军方起了冲突,白秋斡旋不下,形势虽乱,对我们来讲,却是利弊皆有,属下认为,还是不该过早参与其中。” 江策沉思片刻,清俊的脸上满是忧虑,他招来自己的副官,口述道:“立即发电报给江南,电报的内容是——等待时机,不可轻举妄动。” “是!”副官端正的敬了一个礼,立刻就按江策的吩咐前去发报了,江策靠在沙发上,抚着额头平静的问道:“陈美男什么时候到达湘西?” 情报官员含笑答道:“明早八点半的样子!我们一路派人跟着,到时按计划行事就可以了。” 江策点头道:“湘西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涌不断,你们的人得万分谨慎才好,另外,叶开颜一定得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类,东洋人快要采取行动了,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动手除掉她,不必请示任何人!” 那情报官重重的一点头:“属下明白!叶小姐见过叶开颜后,与江南的行政长官面谈了一个多小时,现正赶往江南陆军北大营,他们的谈话内容属下还未整理出来,等一下再向您汇报;另外,陆先生在今晚参加了英国公使举办的晚宴,他近几日的外交攻势颇有成效,已经为我们争取到好几个盟友了——” “好了!”不知为何,江策心中忽地一阵烦躁,他不客气的打断了情报官的话:“你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让你们保护她,不是叫你们监视她,明白吗?” 那情报官愣了愣,旋即点头道:“属下明白!” 江策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的说道:“陆子博不用我们担心,没有人动得了他!但是她不同,别人的性命我不会挂在心上,惟有她一个,我不能让她出一点事,你们只需记住一点,万事以她的安全为准,记住了吗?” “属下记住了!”那情报官低下头去,又听见江策的声音朗朗响起:“对江南的军政要人,尤其是叶开颜的人,要抓紧时间笼络,有些事情,只有我们才可以做到。” “是!”那情报官连连点头,江策不再看他,径直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人踏上去,悄无声息,像漉州城的那一场大雪,不同的是,在那里,他每走一步,必定留下一个脚印,很深很深的脚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一轮娥眉似的明月静静的挂在半空,哀怨且孤冷,叶飘枫就着那点月光,注视着那束行将枯萎的白梅,忽地想起了那一夜,它绽放的那一刹那,是何等的美丽芬芳,那样的情景,人生只要经历一次,便会永生难忘,就像漉州城的那一场大雪,恰好就叫她遇上了,这以后的许多事情,不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吗?那一场寒冬,来势汹汹,她不想忘,也不能忘! 如今她站在江南的风尖浪口,心底那一点风花雪月的情事,早已成了奢侈的梦想,有几多爱情,能在这样一个世道得到完美?她能拼将粉身碎骨,是为了成全自己,还是为了成就别人?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定得头也不回的走下去,江策是为了她才做这些事情吗?子博与天翼呢,也是为了她吗?不!世人都错了,她相信,就算是没有她,他们也会站出来,因为,正如她所说,他们的心中不仅有她,还有这个国家,那些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旧事,他们也许做得出来,只不过,她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红颜罢了! 花园的灯灭了又亮起,叶飘枫的眼睛立刻便如夜行的猫一般,闪出了锐利的光芒,陆子博房间的灯瞬间也亮了起来,围墙外隐隐响起了汽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时间到了,叶飘枫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帅气的抽出那把枪呢,结果拿出来的居然是一管镏金的唇膏,那把枪,在另外一个口袋里! 陆子博走下楼梯时就看到叶飘枫了,难得她穿了一件颜色稍稍亮丽一点的衣服,却越发显出了她的消瘦来,这几日的操劳已经让她的脸单薄得不像样了,偏偏她还戴着一条绿宝石项链,那宝石的成色是顶好的,只是光芒太盛,映得叶飘枫巴掌大的一张脸,透出了几分憔悴苍白来,陆子博无意中看见了,忍不住摇头道:“这链子哪里来的?实在是不配你,你需得再长胖一点,带着才好看!” 叶飘枫微微有一些失神,呆了半晌才说:“都戴习惯了!好看不好看倒不介意了!” 她这样的语气,叫陆子博有一些惊讶,他上下看了叶飘枫几眼,想了想才说:“我说错了,其实,你戴什么都好看!” 叶飘枫淡淡一笑,一边朝外走一边说:“叶开颜费尽心思,最后却栽在一个普通医生手中,难怪人们常说,历史往往是由一些小人物决定的。” “哦!”陆子博不解道:“这话从何说起啊?” 叶飘枫答道:“万事皆有因缘,我弟弟被叶开颜囚禁时,有一位姓王的医生曾给他看过病,因为怜悯我弟弟,他反对了叶开颜的意见,最后被叶开颜处决了,没想到的是,他恰好是李医生的挚友,小珍在白远斋的授意下,当李医生为叶开颜看病时,就把这个讯息透露给了李医生,李医生向来是个重情义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叶开颜,加之还有小珍的暗中协助,更加坚定了他下手的决心,白远斋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们会知晓这件事,更加想不到我们会干涉这件事,幸好叶开颜还活着,白远斋多少有些忌惮,否则的话,我们哪有时间来做这些事情,恐怕江南早就乱了。” 陆子博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这真是苍天有眼,在我们精心谋划,准备千辛万苦的扳倒叶开颜时,岂不知事情早有了转机,我这个人从来都不信命,但是这一刻,真是有一点信了!” 叶飘枫对着月亮灿烂一笑:“不除掉白远斋在江南的势力,我们就举步维艰,今晚正是最好的时机,水浑了才好捉鱼吗?他们越乱,我们越好行事,况且,北大营的军队全力支持我们,江南的政界要人也不想白远斋在江南兴风作浪,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只需制住湘西驻军的头目,一切都好说了。” 陆子博犹豫了许久才说:“但是,江策肯定反对我们的行动,我猜,他不希望我们这么早就动手,他设定的大局,容不得一点差池,毕竟,他现在还不想跟白远斋翻脸。” 叶飘枫苦笑道:“他想得太多了,而我,不能想得太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他想保住的是,是整片河山,从来都不是江南。” 陆子博沉默了,等走出花园时,才缓缓的说了一句:“也许,他最想保住的,不过是你而已! 叶飘枫也沉默了,她的眼睛,在路灯的映衬下,漆黑一点,陆子博很想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可叶飘枫朝前走了两步,一片树冠遮住了倾洒而下的灯光,他便再也看不到了,眼前是她朦胧到不见的身影,好似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彼此,陆子博心下一片凄凉,叶飘枫却开口了:“子博,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明白呢?” 车子已经开到他们身边了,陆子博抢先一步,按住了叶飘枫正要打开车门的手,他的声音有一些急,像劲风掠过:“飘枫,你听我说——”话说到这里,心却乱了起来,他一向冷静从容,只这一刻没了分寸,顿了半天方才叹气道:“时间快到了,我们得快点赶过去。” 人坐了进去,车子还没有开动,就见几个神色干练的人匆匆赶来,叶飘枫看着他们,与陆子博对视了一眼,陆子博笑了笑,刚摇下车窗,那几个人就赶到车前了,大冷的天,打头的那一个却是大汗淋淋,可见赶路之快,陆子博隐约猜到事情的缘由,故作糊涂道:“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那人顾不上擦汗,只是一板一眼的回道:“这是少帅发来的电报,请陆先生过目。” 叶飘枫忽地伸出手来,越过了陆子博,一把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车厢内灯光昏暗,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楚那些字,而后便是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气声,陆子博凑过头去,看完之后只是一笑:“看来,我们猜对了!” 叶飘枫一声不哼,默默的走下车去,她站在那几个人的面前,神情有一些恍惚,起先她只是一动也不动的站着,最后四下看了看才问:“你们在监视我吗?” 打头的那人被她这样一问,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正要回话,叶飘枫却自言自语道:“难为你们这样周到的保护我,真是辛苦你们了!” 那人愣了愣,只得恭谨的回答道:“叶小姐,少帅说了,万事以您的安全为准,今晚的事情,太过冒险,还望您三思!” 这话说罢,他的眼睛已经落在了陆子博身上,陆子博怎能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时机难得,万事具备,加之叶飘枫已经打定了主意,只怕没人动摇得了她的决心,而且他自己也赞成这个计划,更何况,此次事件关系到江南的前景,箭已经搁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他没有理由去做说客,劝叶飘枫取消这个计划,他能说的也只有这番话了:“我自会向江少帅说明,叶小姐的安全,绝不成问题。” 那人张了张口,不等他吐出一个字,叶飘枫抢先开口道:“你不必多说了,他会明白的,万事怎能以我的安全为准呢?万事得从大局出发,今晚的计划,我不会让它有任何差错,定不会叫他为难,你把我的话转给你家少帅,他会明白的。” 因为月光的原因,这晚的夜并不见黑,只灰褐一片,那车子绝尘而去,驶出老远的距离仍旧看得见车影,那人好不丧气,用力的顿足道:“这娇滴滴的大小姐,天生就该过好日子的,什么事交给少帅去做不就成了,偏要自己这样辛苦,害我们也跟着提心吊胆,哎!” 旁边一人冒出头来:“队长,怎么办?” 那人无奈道:“还能怎么办,赶快把这事告诉少帅啊!” 这一带住的,不是外国公使的家眷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因此道路平整宽敞,车子行驶其上,一点颠簸也没有,叶飘枫靠着车窗,不知不觉中有了一点笑意,陆子博一直都在看她,见她露出了笑容,不由自主的问道:“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这个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 叶飘枫没头没尾的回了一句:“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点欢喜。” 太城城南官邸,佣人们已经帮江策收拾好睡房了,江策虽然很少在这里过夜,但管事的每一日都会细心收拾他的房间,就如他每一天都在官邸一样,临到会议结束时,副官却过来传话说,少帅今晚不在这里过夜了,要赶回大帅府!这里的丫头们多少有一些失望,尤其是新来的两个,她们久慕江策的大名,原本想着能亲眼看到少帅本人,没想到却失了这个机会,领头的大丫头看出了她们的心事,抿嘴笑着让她们给江策送茶,这两个丫头自然是受了天大的恩惠般,喜滋滋的端茶去了,未曾料到,她们还没靠近江策的房间就叫人挡了下来,两名不苟言笑的军官接过了她们手中的茶点,挥手就把她们打发走了,她们慢步走了出去,只听见江策的声音从门缝间传了出来:“唉!这个固执的小女人,我真是拿她没办法!” 正文 欢娱此事今寂寞 (9) 何天翼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做过梦了,只这一夜却做了许多的梦,梦中的场景千变万化,时而白雪皑皑,时而鲜花怒放,有时候甚至还穿插着蔚蓝色的大海,但是,在他的梦里却没有一个人,连他自己也没有,只有无数的画面,寂静的在他的梦中穿梭着,变幻着,直到他从一片平原的场景中醒过来,看到窗外的那弯细月时,他才做完了这个梦,他是非常警觉的一个人,尤其是在夜里,他更是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警觉性,虽然门外并没有人影,也没有脚步声,可他还是感觉到了——有人正朝他的房间在慢慢逼近—— 那个人像夜行的猫一般,在四分钟后,悄无声息的潜进了何天翼的房间,何天翼一动也不动,犹自装睡,与他同住一屋的另外一名工友,正打着呼噜,睡得正香,那人一闪进来,立即就一掌砍在那名工友的脖颈上,呼噜声一下就消失了,那名工友还来不及哼一声,旋即便昏了过去,何天翼狠狠的吃了一惊——好快的手法,好准的劲道! 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那人已经站在他的床前了,他甚至感觉到了她的眼光,锐利逼人,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全身的肌肉却不由自主的绷了起来,那人忽然开口了:“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早就醒了!” 何天翼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慢条斯理的爬了起来,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姑娘,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跑到我们男人房里来干嘛?” 那人倒也不客气,径直就坐在了何天翼的身边,娇笑着回答道:“你说呢?也许,我想陪你睡觉也说不定!” 何天翼寒碜了半刻,方才摇头道:“你可别吓我,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送上门来的,偷来的或者是抢来的,我倒是挺感兴趣的,可是要跟她睡觉吗?那得看我喜不喜欢她,喜欢的话我自然不做君子,不喜欢的话就没办法了,那我就要——”他故意打住了话头,转而暧昧的朝那女子笑了笑,淡淡的月光下,他的笑容,真是坏得可以! 那女子扭了扭身躯,一点一点的靠近了何天翼,她的手,已经摸到何天翼的胸口了,她娇媚的笑了笑,凑近何天翼的耳朵问道:“那你想要怎样啊?” 何天翼笑得更坏了,他贴近了那女子,低低的说道:“那我就要——”他的声音更低了,只说到这一句时,才忽地提高了声调:“就要一脚把她踹出去!” 话刚落,他的脚已经伸了出来,二话不说,当真一脚将那女子踢下了床,只听见“啊”的两下吃疼声,那女子已经连人带枕头的滚到了地上,何天翼这一脚,虽然只用了他五成的力道,但那女子还是伤得不轻,以她的身手,即使躲不过何天翼这一脚,至少也不会让何天翼踢中她的要害,只可惜,形势变得太快,何天翼的动作更是势如闪电,她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就中招了,巨大的疼痛从她的腰间漫布全身,她勉强撑起上半身,咬牙切齿的咒骂何天翼道:“你这像狗一样低贱的中国人,居然敢踢我!” 何天翼依旧只是笑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那女子身边,缓缓的蹲下身去,慢条斯理的对她说道:“我不仅要踢你,而且还要狠狠的揍你一顿,你信不信?”那女子迎上何天翼的目光,刚要说话,何天翼已经扬起了手,结结实实的扇了她七八个耳光,暗夜中,那女子原本美艳的一张脸,瞬间就让何天翼打成了猪头,末了,何天翼甚至还埋怨她道:“你这女人好不晦气,我本来从不打女人的,居然被你给破了例,这事要是传出去,叫我怎么在道上混啊!怎么办呢?干脆把你灭口得了,好不好?” 那女子流露出恐惧的目光,她的手,自何天翼将她踢下床起,就一直在腰间摸索着,到这一刻还没有停下来,何天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转身就从被子里取出了两样东西,他拿着那两样东西朝那女子晃了晃,笑着问她道:“喂!你是不是在找它们啊?” 那女子定睛一看,只差点没气晕过去,何天翼手中拿着的,不就是她的佩枪和军刀吗? “唉!本来我不打算在今晚偷东西的,只是你送上门来了,我这个江南第一神偷,天下小贼的爷爷若是不偷你一偷,实在是说不过去,更何况,货色还这样好!”何天翼摆弄着手中的枪与军刀,连连称赞道:“正宗的美国货,去年出的新款,不错,不错!幸好我出手了,要不然这么好的东西,到哪里去找啊?” 那女子一声怒吼:“姓何的,你少在这里嚣张,我们的人,早就盯上你了,你也活不长了!赶紧给自己准备棺材吧!” 何天翼吓了一跳似的,瞪着眼睛问道:“这位小姐,何出此言啊?大家有缘才能相聚,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一没娶妻,二没生子,还巴望着娶一位漂亮的小姐呢?哪里舍得去死啊?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姓何?看来,你的来路也不简单啊?跟这饭店的女秘书钟玫是一伙的吧?” 那女子冷冷一笑:“哼!她也配跟我一伙?”话说到这里,忽地警觉了起来,声音也跟着走了样:“你想套我的话,门都没有!” 何天翼一本正经的点头道:“对!门是没有,但窗总归有的,小姐,你已经把你的身份泄露出来了,还在这里嘴硬,我懒得套你的话,想对付你这种角色,不用这么花力气。”这话刚说完,何天翼已经抡起了手,如法炮制的一掌砍在那女子的脖颈上,那女子翻了一个白眼,瞬间就瘫倒在地,昏死了过去,何天翼用脚拨了拨她的头,见她一动也不动,这才回过头去,朝门外喊了一声:“门外的朋友,热闹看够了吧!要不要进来坐一坐啊?” “唉!”一声幽幽的叹息声从门外传了进来,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条玲珑有致的身影出现在何天翼的眼中,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娇滴滴的女秘书钟玫,何天翼对着她笑了笑,问道:“难不成,你也是来陪我睡觉的?” “你要是愿意,我倒是无妨!我本来就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更喜欢跟好看的男人私会,谁叫你长得这样好看呢!所以,我就来招惹你了。”钟玫一摇三摆的步了进来,忽地瞥见地上的人影,骇得不轻的样子,连退了两步才叫了起来:“她是谁?怎么躺在地上呢?” 何天翼无可奈何的回答道:“是啊!她是谁呢?我也不认识,至于她为什么会躺在地上?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她说她想跟我睡觉,我又不想跟她睡,所以,没办法了,只得把她打晕了。” 钟玫抚着胸口道:“天啦!那你会不会也把我打晕啊?” 何天翼很干脆的回答道:“只要你现在就给我乖乖的出去,我自然不会打你了,如果你还在这里跟我纠缠不清,那可说不定。” 钟玫一句话也不说,立即就夺门而出,溜得无影无踪,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换上了一种肃穆的神色,管事的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当然,他真正的身份是江策派驻在湘西的情报官黎干,管事的只是他的掩藏身份罢了,他住在何天翼的隔壁,以他的精明,对何天翼房间发生的事自然是了如指掌,他看着昏厥在地的那名女子,沉思道:“你的身份,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知晓的?我们的计划怎么会出这样大的篓子呢?” 何天翼不以为然的答道:“世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秘密,这个无妨,更何况,对方现在绝不会将我的身份公开。” 黎干点头道:“没错,那么,你认为这女子,跟钟玫是不是一伙的?” 何天翼摇头道:“不是!她们不是一伙的,但应该有些联系——”何天翼围着房间走了几步,忽地笑道:“想办法,把这女子移到钟玫的房间去?最好用些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把她们迷上一夜——”说到这里,他一本正经的收起了笑容:“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样的事我绝不会干,那都是小贼小偷干的,你派别人去,或者你自己去也可以,她们这样出格,无非想混淆我们的视听罢了,我偏要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把她们幕后的人揪出来。” 黎干一脸木然的看着何天翼,最后一点头:“你——我知道了!” 何天翼烦躁的走来走去,等黎干的人将那女子抬出去后,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江南那边出事了?” 黎干正要说‘你多心了!’一人忽地窜了进来,看见来人,黎干忙问:“少帅有什么指示吗?” 那人是专门负责联络的通信员,他对着黎干一点头,言辞简洁的回答道:“从江南传来的消息,叶小姐正准备在今晚歼灭白远斋在江南的军队。” 何天翼这下是真的被吓住了,他一步踏上前去,紧张的问那通信员道:“叶小姐那边有多少军队?带兵的人是谁?可否得到江南行政长官的支持?” 那通信员摇头道:“具体的情况我们并不知情,说不定,战况现在已经有结果了!” 何天翼心中一紧,双手不由自主的紧握在一起,黎干上前一步,正要说话,何天翼已经幽幽的开口了:“给我连线太城,我要与江少帅对话。” 黎干呆愣了一下,稍候才对那通信员点了点头,命令道:“还不按何先生说的去做。” “是!”那通信员快步的走了出去,他们住的地方,是一处再也偏避,再也简陋不过的院子,清冷的月光盈满一地,叫人看上去,显得分外的哀伤。 没过多久,那通信员就折回身来,何天翼抢先问道:“怎样?联系上了吗?” 那通信员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没有,少帅现在不在太城,至于身在何处,那不是我们该问的。” 何天翼“哦”了一声,脸上划过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顷刻他便挥手道:“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别人没走,他倒自顾自的往床上一倒,等了许久,那黎干依旧一动也不动的杵在那里,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何天翼实在受不了了,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叹气道:“你还待在这里干嘛?怎么,你不会想跟我挤一床吧?” 黎干摆了摆手,笑容满面的说道:“何先生,你睡你的,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何天翼仔细的打量着他,忽然摇头道:“你可真是只老狐狸啊!” “能被何先生这样称赞,黎某真是受之有愧!”黎干笑得更亲切了:“毕竟,从湘西到江南,走水路的话,要不了两个钟头,为顾全大局,黎某还是好生看着何先生比较好。” 何天翼一脸的挫败,他转了转眼睛,方才笑道:“我记得,从太城到江南,如果走水路的话,好像也很快,是不是啊,黎长官?” 黎干掐指一算,继续装糊涂:“没错,节省了将近一半的时间,就是水路不大安全,到处都是险滩,十分的危险,经常有船只出事,一般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选这条路的。” 江南,仁德医院。子夜时分,医院后山的密林中,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人行走其中,踩得枯叶呻吟连连,这样的暗处中,不知潜伏着多少密探,他们的眼睛,始终紧紧的盯着二楼的一间病房,一刻也不敢松懈,因为那里躺着的人,是叶开颜。 一切都来得太忽然了,当一片火光从医院的住院大楼冲天而起时,隐蔽在密林中的太城特工,立刻便听到了一阵紧密的枪声,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炙热的火光从大楼的各个角落相继燃起,顷刻间,一场大火席卷了整栋住院大楼,还不等火势蔓延,仁德医院的上空,旋即又响起了几下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爆炸声过后,医院的几道出口,瞬间就被炸飞的砖块树木封死了,被惊醒的人们抢天呼地,纷纷夺路而逃,住院大楼的一楼乱成了一团,唯有二楼和三楼,因为只有叶开颜一个病人,犹自静悄悄的,等三四个特工持枪冲上二楼时,二楼的走廊早已叫血浸透了,方方正正的走廊里,满地的尸体,一路上,他们几乎是踩着尸身掠到了叶开颜的病房前,还不等他们踢开房门,几个卧倒在地的‘尸体’忽然一动,紧接着,几条火舌就从他们的枪中飞射而出,那三四个特工还来不及哼一声,立刻就中弹倒地,原来,那靠近叶开颜病房的几具尸体,是由人假扮而成的—— 仔细一看,那三人中的两个,不是刺杀川口一介的绮山与渡村吗!绮山首先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抡起了枪,毫不犹豫的朝中弹倒地的几名特工补上了十几枪,等他们完全没了气息时,方才一脚蹬开了叶开颜病房的门,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跃了进去,屋内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灯光若有若无的映了进来,让他们看得见病床上躺着的一个人形轮廓,渡村抢先一步,掀开了被褥,还不等他抱起病床上的叶开颜,一只枪忽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森冷的枪口寒意逼人,渡村怒喝了一声:“你是谁?” 话未了,枪先响,一颗致命的子弹“砰”的一声射穿了渡村的咽喉,渡村圆睁着双目,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地,这一次,他真的变成了一具尸首,与此同时,绮山与他的另外一名同伴已经感受到了危险的讯号——屋内至少有六个人的气息存在! 绮山暗中吃了一惊,他迅速的把自己的同伴抓了过来,挡在自己的身前,一阵枪响过后,他的同伴立刻就变成了弹人,而绮山已经退到了走廊,仓皇逃出,灯光亮起时,一身便服的小三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另外几个躲藏在暗处的特工正要去追赶绮山,小三打了一个手势,制止道:“不用追了,他们在外面肯定有不少人,我们一时哪里杀得干净。” 一个特工双眼通红的接过了他的话:“我们折损了好几个兄弟,狗日的,倒让他逃了!” 小三叹息道:“没想到他们倒真的敢来这里,还来得这样快,幸亏陆先生和飘枫小姐早有准备。” 病房里满是鲜花糜烂的香气,小三踢了踢渡村的尸首,不无担忧的自言自语道:“不知那边的状况如何,天地菩萨保佑啊!千万不要让飘枫小姐出事啊,否则,我们家老大只怕活不成了!” 江南,仁德医院。子夜时分,医院后山的密林中,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人行走其中,踩得枯叶呻吟连连,这样的暗处中,不知潜伏着多少密探,他们的眼睛,始终紧紧的盯着二楼的一间病房,一刻也不敢松懈,因为那里躺着的人,是叶开颜。 一切都来得太忽然了,当一片火光从医院的住院大楼冲天而起时,隐蔽在密林中的太城特工,立刻便听到了一阵紧密的枪声,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炙热的火光从大楼的各个角落相继燃起,顷刻间,一场大火席卷了整栋住院大楼,还不等火势蔓延,仁德医院的上空,旋即又响起了几下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爆炸声过后,医院的几道出口,瞬间就被炸飞的砖块树木封死了,被惊醒的人们抢天呼地,纷纷夺路而逃,住院大楼的一楼乱成了一团,唯有二楼和三楼,因为只有叶开颜一个病人,犹自静悄悄的,等三四个特工持枪冲上二楼时,二楼的走廊早已叫血浸透了,方方正正的走廊里,满地的尸体,一路上,他们几乎是踩着尸身掠到了叶开颜的病房前,还不等他们踢开房门,几个卧倒在地的‘尸体’忽然一动,紧接着,几条火舌就从他们的枪中飞射而出,那三四个特工还来不及哼一声,立刻就中弹倒地,原来,那靠近叶开颜病房的几具尸体,是由人假扮而成的—— 仔细一看,那三人中的两个,不是刺杀川口一介的绮山与渡村吗!绮山首先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抡起了枪,毫不犹豫的朝中弹倒地的几名特工补上了十几枪,等他们完全没了气息时,方才一脚蹬开了叶开颜病房的门,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跃了进去,屋内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灯光若有若无的映了进来,让他们看得见病床上躺着的一个人形轮廓,渡村抢先一步,掀开了被褥,还不等他抱起病床上的叶开颜,一只枪忽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森冷的枪口寒意逼人,渡村怒喝了一声:“你是谁?” 话未了,枪先响,一颗致命的子弹“砰”的一声射穿了渡村的咽喉,渡村圆睁着双目,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地,这一次,他真的变成了一具尸首,与此同时,绮山与他的另外一名同伴已经感受到了危险的讯号——屋内至少有六个人的气息存在! 绮山暗中吃了一惊,他迅速的把自己的同伴抓了过来,挡在自己的身前,一阵枪响过后,他的同伴立刻就变成了弹人,而绮山已经退到了走廊,仓皇逃出,灯光亮起时,一身便服的小三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另外几个躲藏在暗处的特工正要去追赶绮山,小三打了一个手势,制止道:“不用追了,他们在外面肯定有不少人,我们一时哪里杀得干净。” 一个特工双眼通红的接过了他的话:“我们折损了好几个兄弟,狗日的,倒让他逃了!” 小三叹息道:“没想到他们倒真的敢来这里,还来得这样快,幸亏陆先生和飘枫小姐早有准备。” 病房里满是鲜花糜烂的香气,小三踢了踢渡村的尸首,不无担忧的自言自语道:“不知那边的状况如何,天地菩萨保佑啊!千万不要让飘枫小姐出事啊,否则,我们家老大只怕活不成了!” 这一夜过后,凌晨时分,天空居然簌簌的下起雨来,这场雨来得甚是蹊跷,像一位不速之客,毫无防备的敲开了南方的天空,天刚蒙蒙亮,何天翼就踱到了院子里,但雨势太大,只一刻他就退了回来,千丝万缕的雨,纠缠在晦涩的天空中,交织成了一片让人忧虑的景象! 四下里除了雨点滴落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何天翼站在滴水檐下,眉头紧锁,雨势越大,天地间的冷气就愈重,何天翼倒是不惧怕寒冷,但那个远远走过来的人,难道也不怕这天刚开亮的刺骨寒冷吗? 钟玫撑着一把油纸伞,涉着满地的雨水,摇曳的朝何天翼所在的方位走了过来,她穿得很少,只一件低领的旗袍,外加一件玫红色的小夹袄,换作别的女子,此时不被冻僵,至少也会冻得瑟瑟发抖,可钟玫却没事人般,仿佛她面对的,不是这陡峭的寒意,而是温暖的阳光,看着越走越近的钟玫,何天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心里明白,除了受过严格训练的人,谁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这个几乎查不出任何底细的钟玫,到底是哪边的人呢? 在距离何天翼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钟玫一脸娇笑的停下了脚步,她抿着殷红的双唇,眨着眼对何天翼说道:“你起得可真够早啊!” 何天翼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漫不经心的回应她道:“这个地方太吵了,人来人往的,叫我怎么睡得着呢!” 钟玫的笑意越来越冷,越来越阴森,到最后,简直换了一张脸似的,你从这张脸上,再也找不到那个小秘书的娇媚风骚,只有一丝接一丝的冷酷,延绵不断的从她的眼神中冒了出来,周遭的寒意,因为她的这幅面容,不知加重了多少重? “因为你的原因,我不得不出手杀了那个女人;”钟玫抚着伞柄,残酷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庞:“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也不是我最后一次杀人,但是,绝对是我唯一一次在不想杀人的情况下杀了人,何先生,你的手段确实是我意想不到的,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迷药迷晕了我,再把那个女人移到了我的房间,我来是想告诉你,你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可是,下一次会怎么样呢?只有老天爷才能知道。” 何天翼冷笑道:“钟小姐,你的话太多了,通常一个人说话说得太多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她的运气不大好,下一次会怎么样呢?当然是由我说了算。” 钟玫旋转着伞柄,抖落了一伞的残雨,她目光犀利的注视着远方,话语中不无惋惜:“何先生,像你这样的人,世上不知还有几个,如果让我知道了你的弱点,我一定会漂亮的击垮你,只是你不要忘了,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处于上风,至少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可你却对我一无所知。” 何天翼仰头打了两个哈哈,他笑得有点奸诈,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你错了!也许我不仅知道你的身份,还知道你在执行的是什么样的命令,只是时间未到,答案过早揭示的话就不好玩了。” 钟玫那双缎面的船鞋,已经让雨水浸了个透,她的思想,下意识的开了一个小差,原来自己来得太急了,居然连鞋都忘了换,她一夜昏睡,只在三十分钟前醒了过来,干掉那个何天翼扔进她房中的女子后,一封密电就传到了她的手中,密电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江南有变!这四个字,就算聪明如她也猜不出个究竟,可见她的组织并未得到完整的情报,这么说来,发生在江南的那场变动,是相当的机密与迅速,快到让她的组织有些措手不及,那么,江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个失神下,何天翼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再也不想跟钟玫纠缠不休了,反正交手的时候也快到了,急不得这一时三刻,正当他自顾自的想返回房间时,钟玫却忽地说了一句:“据我们的人得到的可靠情报,闽粤大军阀陈海荣的女儿陈美男也到湘西来了,何先生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何天翼回过头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不是所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我就会感兴趣。”这话说完,他已经走进了房间,接下来只听见“砰”的一下关门声,那一扇漆黑的木门,已经严严实实的将钟玫挡在了门外,钟玫足足看了那扇门有五分钟那么长的时间,最后才目无表情的抽身离去,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时,何天翼又施施然的推开了木门,见四下无人后,这才飞快的朝前面的院子掠了去—— 黎干自然也是一夜未眠,等何天翼看见他时,他正伏在案几上,匆忙的写着什么东西,何天翼冲将了过去,一把扯下了他手中的笔,很是不客气的说了一句:“我很难想象,江少帅的手下居然这般没用,连一个女子的身份也寻查不到,说吧!你们是不是有意对我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你们的少帅根本就不信任我。” 黎干大惊失色,旋即就连连摆手道:“何先生,你误会了!” “误会了!”何天翼冷笑着,随手就将那支笔甩在了地板上,当那支笔在冰冷的地板上裂为两半时,他才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身份,自然是有人蓄意泄露出去的,对不对?哼!想趁着别人将全部的精力用来对付我时,你们再全心全意的进行自己的计划,对不对?江策真是聪明,不愧是政客世家中的独子,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岂不知,我何天翼是那种任人利用和摆布的人吗?” 黎干苍白着一张脸,嘴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叹气道:“何先生,你会明白的。” 何天翼不羁的笑了笑,他转过脸去,看着发白的窗帘,仿若自言自语:“没错!我当然明白!这本是我自己愿意来的。”这话过后,他的语气忽地凝重了起来:“这些都无所谓了,只要能完成我们的计划,什么都好说,现在我只关心一点,江南目前的局势怎样?飘枫现在的处境怎样?你不要给我打马哈,立刻就告诉我答案。” 黎干的脸色更苦了,他连连摇头道:“从昨夜到现在,江南一直没有新的情报到达湘西,想是那边封锁了消息,这样看来,叶小姐应该无恙——” “你放屁!”何天翼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的话:“应该?什么叫应该?既然你们的人没有情报,那么,我可要让我的人出马了。” 黎干无可奈何的点头道:“何先生做事,我们自然是没有权利干涉的。” “这样最好!”何天翼压低了声音,对黎干耳语道:“先不要打草惊蛇,钟玫想兴风作浪,尽管由她去,你放心好了,你们家少帅的意思,我懂的。” 黎干如释重负的笑了笑:“何先生放心好了,我们原本就不打算动她!” 正在这时,上工的钟声已经敲响了,何天翼苦笑了一下:“管事的,我们又要开始干活了!” 寂静了一夜的前院,重又沸腾了起来,负责修缮这家宾馆的工友师傅们,一一的起床了,何天翼居住的后院,因为住的人少,就他与黎干,还有另外一位被人在昨夜打昏的工人,所以依然还是寂静如许,何天翼冲回了房间,探了探那位受伤工友的鼻息,他受伤不轻,依旧只是昏迷不醒,看来完全恢复,还得需要一两天的工夫,他帮他掖了掖被子后,这才换了衣服,拿了工具,慢条斯理的走出了后院,黎干撑着伞,走在他的前面,何天翼忽地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急急的靠近了黎干,压低声音问他道:“据说,陈美男到湘西来了,这是真的吗?” 黎干点了点头,很是干脆的回答道:“没错!她来了!” 何天翼叹气道:“这下湘西也热闹了!” 远远的,一声汽笛的鸣叫声响彻了整个湘西车站,陈美男随着涌动的人流,怒气冲天的步下了站台,她只身一人来到湘西,连一个仆役也没带,行李箱虽说不沉,但要她亲手拧着,这还是头一次,这样一来,她的心里自然有些不悦,加之湘西下起了磅礴大雨,冷雨夹杂着劲风,天气的恶劣,更加加重了她心中的怨气,她一个人伫立在冷冰冰的站台上,貂皮大衣也难挡四处袭来的寒流,这样冷的天,使得她打消了立刻返回江南的决定,此时的她,只想痛痛快快的洗一个热水澡,一想到热气腾腾的浴缸,她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正好站台外停满了拉客的黄包车,她选中了其中最好的一辆,问那拉车的中年汉子道:“你们这里,最好的宾馆是哪一家?” 那汉子见她的穿着打扮,就知她不是一般的富人,所以立即就点头哈腰道:“我们湘西有一家最上等的宾馆,就在城中心,虽说现在正在修缮,可前楼还是接待客人的,前一日我才拉了一位先生去,小姐想住店的话,那里是再好不过的了。” 陈美男毫不犹豫的递给那汉子一张大钞,挥了挥手道:“你就把我送到那里去吧!” 大雨沥沥的湘西街头,拉着陈美男的黄包车,一溜烟的跑远了,在它的身后,一辆黑色的汽车,一直在不紧不慢的跟着它—— 何天翼怎样也想不到,在这个早晨,他会遇上两个人,一个自然就是陈美男了,另外一个呢?他又是谁呢? 吃完早饭后,何天翼正认认真真的干着活,外面忽然有人叫他道:“小伙子!门口有人找!” 何天翼一阵纳闷,他实在想不出来,在这样一个时候,在这样一个地方,谁会来找他?等他在门口见到来人时,一时居然因为惊愕而说不出话来—— 小三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大大咧咧的站在何天翼的面前,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何天翼仿佛被开水烫着了一般,只差一点没跳起来,他指着小三,低声问道:“你小子,你怎么来了?” 小三连忙朝后退了两步,他护住自己的胸口道:“别打我!别打我!是飘枫小姐叫我来见你的。” 因为有所顾忌,小三的声音是很低的那一种,加之雨声淅沥,何天翼更是有些听不明白,准确来说,他不是听不明白,而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站在雨帘中,脸上有一种孩子般的迷茫:“是她,她让你来见我的?”那一张信笺,薄如蝉翼,被何天翼握在手中,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在风中展开来,是一手娟丽的小楷,上面书写着短短的几句话: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毋以我为念,君自当珍重,珍重! 空气之中,明明只有雨水的涩味,可何天翼偏偏闻到了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气,隐隐的从那信笺中透了出来,冷雨那样大,迎面扑来,寒意却再也感觉不到了,他仰头看天,脸上漾出温暖的笑容,他这样的表情,是小三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乍一看之下,还真把他给吓了一跳:“老大,你,你怎么了?” 何天翼不轻不重的敲了他一记,转而笑道:“你小子这次立了大功,回头我一定请你好好吃一顿。” 小三忙不迭的摇头:“吃就算了,不如这样吧!老大,以后你就让我跟着你,你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好不好?” 何天翼当即就拒绝了他:“不行!我可不需要一条尾巴,你还是跟着那位姓叶的大小姐吧!你对她尽了忠心,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你这小子,人机灵,也有几分本领,她现在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什么吗?”小三立刻就嘀咕道:“你们两个人还真是奇怪,你要我跟着飘枫小姐,可飘枫小姐又要我跟着你,她对我说的话,跟你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你说,我应该听谁的?” 就在那一瞬间,何天翼微微有些失神,他愣了愣,最后才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她那样聪明——”话说到这里,语调忽地高了起来,他一掌击在小三的肩膀上,大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跟着我吧!” 小三立马就雀跃了起来,偏偏那种兴奋的表情只维持了一个眨眼的工夫,下一刻,他的脸就垮了下去,何天翼摸不着头脑的问他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跟个小孩似的,脸说变就变啊!” 小三忿忿不平的回答道:“老大,你可要抓紧了,我看飘枫小姐,好像,好像喜欢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北边的江策,凌晨我见到他了,我看飘枫小姐看他的样子,就有些奇怪,反正跟看别的人不一样,不过,亏得他赶来了,要不然,飘枫小姐可要吃亏了,当时我就想,要是把那姓江的换成你就好了,英雄救美吗?戏文上都这么演——” “好啦!”何天翼摆了摆手,示意小三打住话题,小三硬生生的咽下了后面的那一番话,喉咙中甚至还抗议着,发出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嘀咕声,这个时候,何天翼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一点飘浮,像被风吹乱了一般:“没想到,他倒是个重情重意的人,肯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奋不顾身,唉!虽然想到他会去,但没想到,他真的从凶险万分的水路赶到了江南,看来,他也不全然是一个政客。” 他的话说得有些深奥,小三似懂非懂的望着他,也不等何天翼提问,就自顾自的说道:“江南现在全城戒严,除非有手令,谁也出不了城,白远斋只怕还被蒙在鼓里,他在江南的驻军,早就控制在别人的手中,等他明白过来,一切都已成定局,任他再有本事也是无力回天,飘枫小姐的胆子也真够大的了,这样大的事情,直到行动前半个小时才透点风声给江策,啊呀!真是叫人捏了一把冷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何天翼忽地脸色大变,他伸出手去,快速的将小三拉到了墙角,同时探出半边脸去,全神贯注的打量着一辆飞驰而来的黄包车,小三也探出头去,看了那黄包车一眼,只见那车上坐着的,是一位手执雨伞的白衣丽人,全白色的貂皮大衣,将她高挑的身材包裹得玲珑有致,一看就知道是一位豪富之家出来的大小姐,那位大小姐下车后,高仰着头,目不斜视的进入了这家宾馆的大厅,小三只听何天翼慢悠悠的说了一句:“她来得可真快啊!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陈美男的警觉性一向是很高的,虽然此时的她又累又冷,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宾馆的服务生已经热情的迎了过来,她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他,同时用力的一回头,敞开的玻璃门外,雨线纠缠,一辆黑色的轿车,呼啸一声涉水而过,她抚了抚额头,从钱夹中抽出了几张大钞,甩给那侍者道:“这是给你的小费,我要这里最好的房间。” 正准备上楼的当口,陈美男忽地想到了什么似的,踢踏着高跟鞋,快步的走向了大厅的电话机,她敲着柜台的桌子,指挥那接线的小姐道:“帮我把电话接到江南去。” 那小姐很是抱歉的对着她笑了笑,微低着头道:“不好意思,小姐,今天转到江南的电话都无法接通,真是抱歉!” 陈美男不悦的问道:“原因是什么?” 那小姐依旧保持着甜美的微笑:“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大多是因为线路中断的缘故,只要恢复正常了,我一定在第一时间内通知您。” 她这样的恭谨,陈美男自然是无话可说,在那侍者的指引下,她住进了三楼的一间房,房间自然是不错的,但转了一圈后,陈美男却怒气冲天,她几步冲到那侍者的面前,厉声喝道:“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说过的,我要这里最好的房间,最好的房间!但是,你给我安排的却是一个二流的客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出身显赫的陈美男,天生就有一种逼人的气势,一旦发怒,这种气势更是淋漓尽致的显露了出来,那侍者一时被她吓得头冒冷汗,说起话来也不是那么利索了:“是!对,对不起!是,是这样的,楼上的,高级客房在昨夜都被人订下了,这一间,是剩下的房间里最好的,所以,所以我才帮您把它订下了。” “哦!”陈美男皱起了眉头,她的好奇心是非常强的,住不住最好的客房倒是其次,但对那位抢在她前面的客人,她居然莫名的生出了几分兴趣,她勾了勾手指,示意那侍者靠近一点,等那侍者的头到达她说话不费力的位置后,她才微笑着开腔道:“这房间虽然差了一点,但住个一晚也无所谓,你告诉我,上面住的客人是什么身份?” 听得她这样问,那侍者老老实实的摇头道:“这个,我并不知道,因为他们是在我当班之前住进来的,而且,上面还有人守着呢,看起来是位大人物,经理不让我们随便打听。”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说这番话,陈美男越发对那位客人感兴趣了,她微眯着凤眸,接连从自己的皮夹中抽出了十几张纸币,在那侍者的眼前晃了两下后才说:“你给我去打听,如果打听到了,这些钱都归你,我想,你两年的工钱都没有这个数目吧!” 那侍者使劲的吞下了一口咽沫,几乎毫不犹豫的就点头道:“好!我这就去打听,您就等着我的消息吧!” 窗帘外的雨越来越密,陈美男哼着时下流行的小曲,光着脚踏进了浴室里,在热气腾腾的浴池中,她一再的放松,最后居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一些响动,可她懒得去理会,只当是风刮进来的声音,直到浴缸中的水渐渐的变冷,冷到她激灵灵的醒转时,她才擦干了身体,裹着浴巾踏入了客房,她有些口渴,正好客房的橱柜上摆放着一瓶洋酒,在灯光的映染下,洋酒的红色发出了几许妖冶的光泽,看上去很是诱人,陈美男想也不想,一把抡起了酒杯,轻松的倒出了半杯红酒,等她的红唇贴到杯缘上,一股腥味忽地冲鼻而来,她哇的一声,险些呕吐了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这酒过期了?”陈美男一脸迷茫的摇动着那只酒杯,嘀咕道:“就算是过期了,也不应该是这种气味啊?闻上去,倒像是,倒像是——”[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就在那一刹那间,一股凉意贴着陈美男的背脊缓缓的往上冲,她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两下,脑海中忽地划过一个字:血! 没错!是血的气味!陈美男怪叫了一声,手中的杯子立即就应声而落,杯中的血浆,旋即就散落四处,她看到那几个字了,起先她并没有注意到,但现在她看到了,那几个字就写在那红酒瓶之下——不要多管闲事!一看到这几个殷红的血字,陈美男立马就连连怪叫了起来,她迅速的朝后退了几步,忽地冲向了门,一把拧开了门把,正要夺门而出时,一只大手快如闪电的从门外伸了进来,毫不客气的就捂住了她的嘴巴,连拖带拽的将她重新带回了房间,随着“嘭”的一下关门声,陈美男的心一下就坠入了谷底,她一时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得又踢又咬,直到那人叫了一声:“你给我安静了!我没兴趣对你怎么样。” 直到听到这个声音,陈美男才安静了下来,直觉告诉她,这个声音她曾经听到过,她的脑海中又是一闪:何天翼!没错,这是何天翼的声音! “我告诉你,我是何天翼!”何天翼狠狠的将陈美男推到了沙发上,还不等陈美男说话,他就拍手道:“你这个蠢货,亏你的老爹是陈海荣,他怎么有你这样一个没用的女儿。” “你说什么?”陈美男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指着何天翼的鼻子叫道:“你,你好大胆,居然,居然敢骂我,你,你——”盛怒之下的陈美男,早就把刚才发生的事丢到了一边,看她的样子,仿佛想一口咬死何天翼般,何天翼没好气的拨开了她的手指,一字一句的提醒她道:“拜托,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之后,再来跟我说话?” “啊!”陈美男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她的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除了几个重要部位,其它的几乎都暴露在外,她又惊又羞,劈头就是一掌,狠狠的朝何天翼的脸击了过去,何天翼早料到她有这一招,轻飘飘的就躲了过去,没想到陈美男依旧是不肯罢休,居然又扑了过来,何天翼忍无可忍,在空中一把扼住了她的掌风,恶狠狠的说道:“你再这样无礼,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你这个流氓!你这个色狼!你不得好死!”陈美男手不能动,嘴巴可停不下来,何天翼冷冷的对着她一笑,忽地松手,他的手才放开,陈美男立即就一头栽倒在地,跌了个眼冒金花,趁陈美男吃力爬起来的时机,何天翼悠闲自得的坐了下去,陈美男好容易才站起来,还未站稳,话题就刺向了何天翼:“你,你这个土匪,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忽然,何天翼呆呆的看了陈美男一眼,陈美男被他这个样子给吓了一跳,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胸,颤巍巍的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哈哈!”何天翼忽地又冷笑了起来,他鄙夷的看了陈美男一眼,别过头去,不耐烦的说道:“你放心好了!我对你一点好感也没有,就算你脱光了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我来这里,只是不想你死在湘西,坏了我的事情而已!”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地犀利了起来:“你快点给我穿上衣服,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你——”陈美男气得全身发抖,偏偏又无可奈何,只得从箱子里翻出了衣服,快步的走向了浴室,三两下换好衣服后,这才趾高气扬的踱到了何天翼的身边,指着那瓶洋酒对何天翼问道:“那套把戏,是你玩的吧!你可真是无聊!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想吓唬我吗?土匪就是土匪,就算有几下本事,也是一副穷酸像,只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她的话如此的尖酸刻薄,可何天翼全然不在乎,他保持着一个最惬意的坐姿,看也不看陈美男一眼,只是问她:“你拿着那瓶酒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温温的,一点也不凉?” 陈美男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的,而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回答道:“没错,正是如此。” 何天翼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情,他低下了头去,叹了一口气才说:“这就说明,这瓶鲜血的主人,刚死不久,如果不是你要他去打听一些事情,他当然不会死得这么早,死得这么残忍了,我也不会失去我要找的线索。” 陈美男愣了愣,呆滞了半天才问:“这样说来,那个,那个服务生死了,你,你杀了他?” “死了?当然死了!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居然问人是不是我杀的?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吧!如果不是你派人去打听一些你不应该知道的事情,那些人会杀掉这个可怜的服务生吗?”何天翼再也不想多看陈美男一眼,他把目光投向了天花板,语气冰冷的说道:“一个人因为你而死,你居然可以表现得如此的轻描淡写,你的心肠可不是一般的硬,识相的话,赶紧叫你老爹派人过来吧!不要在这里给我添乱。” 陈美男摇了摇头,一屁股跌坐在床上,神情迷惘的问何天翼道:“楼上住的人是谁?他们应该不知道我是谁吧?否则,也不会跑来威胁我啊!这些人太可怕了!还有你,你既然知道他们要杀人,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 “砰!”何天翼一掌击在桌子上,把陈美男吓得脸色发白,他恶狠狠的看了陈美男一眼,压制住心头的怒火道:“我最烦你们这些所谓的豪门千金,没有几个有头脑的,除了爱慕虚荣,什么也不懂,今天我把话搁在这里,我只保你一天的安全,就一天,你记住了!过了今天,你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你别梦想着你可以去江南,因为,江南现在戒严,谁也去不了,这其中也包括你。” “江南为什么戒严?还有,电话也接不过去,那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陈美男更是迷惑:“这到底是怎么了?楼上住的人是谁啊?” 何天翼站起身来,丢下几句话后,正准备抬腿就走,陈美男忽地拉住了他,慢吞吞的说:“你住哪里?” “这不关你的事!”何天翼把他刚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放心好了,我说过今天你不会有事,你就一定不会有事,还有,马上叫你父亲派人到湘西来,明白吗?你的处境现在很不好,只有你家里来人了,你才算是真正安全了,这就是那位算计你到湘西来的家伙最终的目的,至于楼上住的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是,凭他这样残忍的一手,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只希望我的预感是错误的。” 陈美男忍不住一阵寒栗,她目光发直,呆呆的问何天翼道:“你预感的那个人是谁?” 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一条毒蛇,一条应该禁锢在江南的毒蛇,只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太强烈了,因为,她不是那么容易被制服的。” 正文 已觉山川是两乡 (8) 这一天对白秋而言,是整个冬季中最冷的一天,帘外雨丝纷飞,隔窗而望,天地间一片苍茫,昔日英挺的山脉,朦胧成了一个轮廓,她呆坐在窗棂下,整个人如同一座石雕,偶尔有身穿军装的侍卫进得屋来,无非是为她添添茶水,加一加壁炉里的柴火,没有人跟她说上一句话,也不会有人看她一眼,好像她真的变成了一座石雕。 当那个侍卫第六次进入这个房间后,白秋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大叫了一声:“叶飘枫呢?叶飘枫到哪里去了?叫她来见我,快叫她来见我。” 那个侍卫对她的叫喊声充耳不闻,依旧是一脸木讷的将几块松木扔进了熊熊燃烧着的壁炉里,白秋忽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冲到那侍卫的身后,咬牙切齿的问他道:“你们到底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还有,外面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那侍卫还是不肯开口,等加好柴火后,居然头也不回的退了出去,白秋抚着胸口,一步一步的退到了窗台边,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只是机械的倒在了沙发上,她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愿意去相信,江南其实从来也没有属于过她与她的女儿叶开颜,她们在这里,永远也不是主人,只是两位过客而已,她记得,在很久以前,那个从没有爱过她的夫婿叶心剑曾对她说过——论聪明才智,他的大女儿远在他的小女儿之上,可她一点也不相信他的鬼话,因为开颜自小就处处占了叶飘枫的上风,甚至有一次,她只是耍了小小的一个手段,就差一点送了叶飘枫的命,但时至今日,她才忽然的领悟了过来,叶飘枫确实是胜过了她的女儿,她们两个人,最后倒下的一定是开颜! 想到这里,白秋的悲哀像涨潮的水一般,汹涌而至,她正独自垂泪,房门忽地被人打开了,一位身穿笔挺军服的青年男子落地有声的走了进来,白秋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等着他说话,那男子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她说:“你可以走了!” 他这样的话语,像对一位坐完牢的的罪犯宣告——好了!你的刑期结束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可以走了?”白秋讪笑道:“我可以到哪里去?” 那军官皮笑肉不笑的回答道:“随便你,你想到哪里去都可以!” 白秋的脑子瞬时一阵轰鸣,她握紧了拳头,机械的问道:“这算什么?你们不关我了?叶飘枫不想要我的命吗?”话说到这里,她忽地兴奋了起来:“难道,叶飘枫失败了,她被我父亲的人杀掉了,二小姐回来了,对不对?” 那军官一脸的好笑,他不耐烦的催促白秋道:“飘枫小姐刚下的命令,你想走便走,不想走的话就继续留在这里,随你的便。” 白秋愕然的瞪着那军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问他道:“叶飘枫下的命令?这么说来,江南归她了?” “不然你认为,你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什么?”那军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冷言冷语道:“时间不早了,命令我已经带到了,你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门外的守卫绝对不会阻拦你。” “慢着!”那军官正打算走人,白秋忽然叫住了他,她的眼睛在那军官的肩章上扫了一圈,稍后便问:“你不是江南军队中的人,你是北方军,你是太城军队来的?” “那又如何?”那军官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白秋在他的注视下,先是浅浅的笑着,最后那笑容越放越大,简直笑到了变形的地步,她一边笑一边喘着气:“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叶飘枫没什么了不起的,了不起的是江策,哈哈!为了一个女人,哈哈!他还真是情种,不过,这样的情种值得去做,又得了人又得了地,傻子才会拒绝!” 她的笑声,透过玻璃窗,远远的落在了院墙之外,惊动了正在清理积水的杂役,那杂役一个抬头的功夫,就见一辆宽厚的黑色轿车飞驰而至,他连忙闪身躲开,目送着那辆轿车急急的驶进了深墙院内,末了,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有钱人坐的车啊!” 那车子径直冲到了楼道边,守在楼下的卫兵还不等那车子停妥,旋即就撑起了伞,一路小跑了过去,替那车上的人拉开了车门,挡住了雨水,从那车上匆匆走下的,是身穿墨绿色及膝大衣的陆子博,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那卫兵引着他,一路朝叶飘枫的房间走了过去,正走到二楼的扶梯那里,恰好就遇到了一脸惨淡的白秋,陆子博只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下一秒钟便闪过了身去,让她先走,白秋的目光本来是一盘散乱,是陆子博的出现让她有了一丝聚焦,她看着陆子博,声音低沉的喊了一声:“陆先生,你好啊!” 陆子博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你走好!” 白秋却不想这么快走掉,看她的样子,好像有许多的问题想问陆子博,陆子博哪有时间跟她纠缠,当下就吩咐一旁的卫兵道:“给她备车没有?” 那卫兵恭敬的一点头:“已经备好了!” “陆先生,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白秋抢先一步,拦住了陆子博的去路:“第个一问题是,我想见我的女儿叶开颜,可以吗?” 陆子博笑了笑,模棱两可的回答道:“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如果可以的话,你自然能见到;不要浪费时间了,问第二个问题吧?” 白秋无力的靠在了墙上,她的第二个问题是:“叶飘枫把我放了,是有阴谋的吧?”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陆子博的回答是:“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话一说完,他已经迈开了脚步,咚咚咚的步入了二楼,这栋小楼,原本是江南一位富商的产业,不久之前,陆子博代叶飘枫将它买了下来,正好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叶飘枫的房间在三楼,陆子博越走越近,心里也越来越乱,此时的叶飘枫,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耗费到了极限,也许只要再操心一次,就会倒下,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真不敢将这个坏消息告诉她—— 他已经做出了敲门的姿势,偏偏没有办法敲响这扇门,这栋小楼,是旧式的建筑,走廊窄窄的,光线昏暗,只有雨点打落在屋顶的声音,方才让人觉得不那么寂静,陆子博僵硬的站着,好久都没有敲门的打算,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隔着一扇门板,屋内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他愣了又愣,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略显顽皮的响起:“你既然不肯敲门,那只能由我来代劳啰!” “砰、砰、砰!”屋内的敲门声逐渐增大,惹得候在楼梯边的岗哨紧张的跑了过来,陆子博哭笑不得,将那岗哨打发走后,这才非常绅士的敲了敲门,理了理嗓子道:“我要进来了!” “请-进!”叶飘枫轻快的打开了门,巴掌大的一张脸上,盛满了笑容,陆子博有点不敢看她,于是一直低着头,慢慢的走了进来,叶飘枫一边关门一边说:“刚才我站在窗户边,看到你的车子进来了,也听到了你的脚步声,可你总是不敲门,把我急得——”像断了的琴弦一样,她的话止在了这里,门也只掩上了一大半,陆子博看见她的眼睛,深深的陷了下去,本就消瘦的脸庞,更像没了血肉一般,有纤细的骨头隐隐的从脸颊上透了出来,她站在他的对面,想了想才问他:“从你的表情我看得出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对不对?” 陆子博无言的点了点头,叶飘枫的手,在那一瞬间轻微的抖了一下,她试探的问了一句:“难道,叶开颜被人救走了?” 这下轮到陆子博吃惊了,他愕然的问叶飘枫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叶飘枫吃力的一笑:“我是猜的,你想想,在此时此候,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个更糟糕的呢?” 陆子博微微有些恼怒:“没想到,我们计划得那么周全,最后居然还是让人给钻了空子。” 叶飘枫无声的坐了下去,她叹了一口气,表情很是无奈:“我们都错了!没有什么计划是无懈可击的,我早就料到了,叶开颜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我给击倒了,那她就不是叶开颜了。” “我们负责看守和押送的人,没有一个活口,具体的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夜子时,你也知道,那时我们正在与白远斋的人较量,很明显,对方是有备而来的,在仁德医院发生的那场救人风波,只不过是做戏给我们看,目的就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以为他们失手了,不会再次行动,这就是我们的大疏忽。”陆子博跟着也坐了下去,他抚着额头道:“按照我们原先的约定,看守叶开颜的人应该每隔两个小时向我报告一次,可我一直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那时我心中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出事了,而且,出事的时间太早了,看来搜城是没必要了,她必定离开了江南,趁我们戒严之前就离开了江南,你认为呢?” 叶飘枫轻轻的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接下来就没有话可说了,等了许久才吐出了一句话:“挣脱绳索逃出去的疯狗,想要抓回来,可不是一般的难,也许,得让它咬上一口,才能彻底的降服它。” 陆子博心里一动,有一句话呼之欲出,他按耐不住,还是说了出来:“你不要担心,江策已经管定这件事了,叶开颜是逃不掉的,别想太多了,我们都不想你这样辛苦。” 叶飘枫淡淡的一笑:“他一定对你说,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对不对?” 陆子博又是一个愕然:“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糊涂一些,他看你这样累,自然不想你太辛苦,而且,有哪一个男人,不想为自己喜欢的女人承担一些事情呢?” “子博,看来还是你了解我,所以你才不会隐瞒我。”叶飘枫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她的眼睛,她变换了一个坐姿,缓缓的说道:“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的抱负,也不是想做大事的人,今日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有千千万万的事我都可以做到视如不见,唯独跟叶开颜,跟江南有关的事情,我不能置身事外,我不是那种可以心安理得享受成果的人,我只想跟自己身边的人一同奋斗,只有这样,才是我所希望的,我理解他的一番苦心,辛苦的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你们何尝又不是呢?” 陆子博怔怔的看了叶飘枫有两分钟那么长的时间,最后才坚定的一点头:“我明白!说说你打算怎么做吧?看看我们有没有想到一块去?” 叶飘枫摆了摆手,摇头道:“我们不要把叶开颜看得那么重要,应该先将她抛到一边去,我可不想这么在乎她,不如这样吧!我请你喝茶,上好的‘雨后青’,是我外公当年最喜欢喝的茶,你一定会喜欢的。” “太好了!站在外面怪冷的,有热茶喝正是我所希望的。”门外忽地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叶飘枫听见这个声音,耳根子一热,陆子博却哈哈一笑:“江少帅来得真是时候!” 江策进入时,带来一阵风,吹得桌几上的布帘微微摆动,不知为何,从昨夜到现在,叶飘枫一直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仿佛燃着两团危险的火焰,那样的灼人,叶飘枫不想叫它烧着,便只能一直的躲,一直的躲,哪怕是面对面,她的眼睛的也会低到他的肩膀处,看那里熨得平直的衣角,脉络分明。 “怎么连门都不关好?我本来不想偷听的,可是没办法,到底还是唐突了一回。”江策落地有声的走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坐在了叶飘枫的身边,房间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不同,还是陆子博叫了一声:“茶呢?不是说要喝茶吗?” 叶飘枫连忙站了起来,江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他非常用力的握住了叶飘枫的手,眼中闪现出几分得意的神情:“哪能要你亲自动手!”说话间,他另一只手已经按下铃去,吩咐厨房道:“送一壶茶过来。” 于是,叶飘枫只得坐了回去,从圆桌上垂下来的长长布帘,正好遮住了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叶飘枫使了使劲,想挣脱他的手,可江策握得那么紧,他的手掌,紧紧的将叶飘枫的手包裹着,连一丝空气也渗不进去,无论叶飘枫怎样用力,也是枉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叶飘枫忍不住狠狠的盯了江策一眼,江策回视着她,照样得意的笑着,叶飘枫咬了咬牙,眼睛中闪现出一缕狡黠的光芒,那样的眼神,正好叫江策捕捉到了,他深知叶飘枫的聪明,手下意识的一松,叶飘枫好容易才抽回手来,不想江策的手又探了过来,再一次的狠狠的握了一下她的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放开了手,陆子博见他们两人的神情有些古怪,他紧跟着也古怪了起来:“难道,少帅那边也出事了?” 江策正色道:“哦!没有,一切都很好,我跟江南军方的高级将领一一会面后才赶到这里,他们大多都很合作,有一些还在徘徊观望中,总之,这样的结果,我很满意——”顿了顿,他接着说:“至于白远斋那边,已经不能再拖了,得尽快下手,以免多生是非。” 叶飘枫用力的绞着手,心里忽然沉甸甸的,她仰起了头,还没来及说话,陆子博已经替她把话说了出来:“那么,到湘西的日子,得早一点确定才好。” 正在这时,厨房的大嫂敲响了门,一壶热气腾腾的‘雨后青’,外加四碟精美可口的点心,围成一圈,摆放在他们眼前,叶飘枫示意站在一旁的大嫂回去,她执起了那把青瓷壶,亲自替他们两人斟满了茶,沸腾的水,冲刷着碧绿的茶叶,落在杯底,有无数的小气泡翻涌而上,叶飘枫的眼前浮现出许多的场景,每一个都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模糊得像梦中景致,有一个人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摇曳着,半天也清晰不起来,亏得江策说了一句话,硬生生的将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这件事我会尽早安排的,还有,刚刚我好像看到白秋了?” “哦!你也看到了;”陆子博接过了他的话:“可恨之人必有她的可怜之处!” “你错了!”江策执起了茶杯,微笑道:“白秋现在可动不得,更加不能囚禁她,你想想,她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江南的老百姓并不知道,以她过去的身份,我们如果对她不利,很容易就会授人话柄,人们就会由痛恨她转为同情,那么,我们岂不失掉了民心?” 陆子博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不料叶飘枫却说:“我放过她,不仅仅是怕授人话柄,她只不过是个可怜的人而已!虽说心地不纯,却没有到达泯灭良知的地步,最可恨的,应该消失的是叶开颜与白远斋,他们才是失了人性的人,所以,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奇怪的是,纷纷绕绕的雨在正午时分忽地停歇了,它来得忽然,去得也突兀,平静了一个上午的湘西城,呼啦一声热闹了起来,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这么多人,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一整条大街,卖小吃的,耍猴的,走家串巷修补的,算命卜卦的,全都登台了,各处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许是沉寂了大半天的缘故,那些声音,硬是比往日响亮一些,杂七杂八的,从窗外传了进来,吵得陈美男心神不宁,屋子是早就收拾干净了,地板光洁如新,被褥整理得平平整整,这里的一切,全都是整齐的,乱了的,不过是她的心而已,她呆坐了许久,忽然被一阵骚乱惊醒,忍不住掀开窗帘一看,只见大街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列又一列的军队,正行动鲁莽的驱赶着路人,陈美男看了一眼,“哗啦”一声就把窗帘拉上了,她半倚着墙壁,呆愣了一下,最后赌气似的奔向了电话机,她并不指望能拨通陆子博的电话,只是鬼使神差的习惯动作罢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电话居然拨通了—— 陈美男高兴得跳了起来,接电话的既不是陆子博,也不是那个成天笑呵呵的林伯,而是陆府的一位仆役,陈美男懒得报上名号,直接说了一句:“让你们家二少爷接电话。” 可能是叶飘枫离开没多久的缘故,加之电话中,人的声音难免会有些失真,那仆役下意识的回答道:“是飘枫小姐吗?少爷不是去找你了吗?” 陈美男的心,刹那间堵得厉害,她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声音略略有些激动:“你听清楚了,我是陈美男,不是叶飘枫,你们家少爷呢?叫他来接电话。” 那仆役吓得话筒都捏不住了,一个劲儿的在那边道歉:“对不起!美男小姐,对不起——”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陆子博略带沙哑的声音:“是谁啊?” 听到陆子博的声音,陈美男刚刚窜起的怒火,立刻就遭遇到一股寒流,顷刻间就熄灭得无影无踪,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少爷,您回来了!是美男小姐打来的电话。” 陈美男缓缓的坐了下去,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三秒钟后,陆子博接过了话筒:“是美男吗?” 陈美男用力的点了点头,直到陆子博再一次的问道:“是美男吗?”她才醒悟了过来,原来电话那边的人根本就看不见她点头,她淌下了两行眼泪,哽咽道:“子博,你救救我,我这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你在哪里?”陆子博的声音满是疲倦:“你没有回闽粤,对不对?” 陈美男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是的,我现在在湘西。”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等陆子博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提高了不少:“你在湘西?我问你,你跑到湘西去干吗?” 陈美男皱起了眉头,嘀咕道:“我要是知道何天翼那个大土匪,大色狼在这里,我才不会到这里来呢?我只不过想从这里转道,回到江南而已,没想到居然遇上了这么倒霉的事情——”陆子博将她的话从中途中切断了:“等等,你见到何天翼了?” “是啊!一住进宾馆就遇到他了,一遇见他我就倒霉——”陆子博再次打断了她的话,这一次,他的声音严肃得有点不近人情:“美男,你给我听着,不要把何天翼的名字随便挂在嘴边,最好不要说起他的名字,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得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你明白吗?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很抱歉,我不会再与你见面了。” 陈美男错愕了半天,她的心像装满了水的袋子,稍稍动一下就左右流窜,她懵头懵脑的说道:“可是,我已经告诉我父亲了,是他要我给父亲打电话的,所以——” 话筒那边的陆子博,好似倒吐了一口凉气:“你告诉你父亲了?” “是啊!”陈美男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她感觉到陆子博快要发火了,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陆子博的语气忽地变得温柔了起来,他说:“美男,一直以来,我都想对你道歉,你是个好女孩,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单纯,其实,你很善良,你不知道吗?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 陈美男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她忐忑不安的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陆子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想说的是,像你这样的好女孩,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这样用情,你明白吗?” 陈美男呆滞的一笑:“你为什么不值得?那么,叶飘枫就值得你对她动情吗?我真羡慕她。” 陆子博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深深的悲哀:“如果你真的是她,如果你处在她的位置,你肯定不会羡慕她,也许,她反倒会羡慕你。” 久久的,陈美男都没有办法再次开口,在江南,她曾经那样意气风发的堵住陆子博的去路,并且自信满满的对他说——她绝对不会放弃他!可是现在呢?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站在异乡的宾馆中,听着她爱的人说这些击破她梦想的话,她的心,真是被冻着了,她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直到陆子博说了一句:“你放心好了,我会派人去接你的,无论怎样,我不会让你出事,你父亲赶到湘西,最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你现在的处境肯定非常糟糕,你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三个小时后,我派来接你的人就能到达湘西,你记住了,你不要随便走动,就待在房间里,明白吗?” 陈美男咬了咬牙,忽然说:“不用了!何天翼说了,他会保护我,而且,我父亲在湘西不是没有人,他们也会保护我的,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陆子博沉默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不管怎样,我还是会派人去接你,你得记住,不能轻信别人的话,因为你的身份特殊,一不小心就会被别人利用,还有,最好连你父亲都不要轻信,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陆子博!”陈美男彻底的被他给激怒了,她的脸腾的一下窜起了一团火苗:“你以为你是谁啊?没错,我是喜欢你,可那又怎样,这并不代表你在我的面前可以胡说八道,疯言疯语,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想救我,最想利用我的人,恰好就是你吧!” 陆子博无力的闭上了眼睛,他的沉默,使得陈美男的火气越来越大:“陆子博,这下你没话可说了吧!” 陆子博点头道:“我确实没话可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陈美男,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差了点,我想利用你,请问,我利用你干吗?你有哪点值得我利用的,对你老子的那点势利,我从来都不放在眼里,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陆-子-博!”这三个字,一个接一个的从陈美男的嘴里迸了出来,如果你看得见她的眼睛的话,那么,你一定会对她的眼神有所畏惧,因为那里面,盛满了死气沉沉的哀怨,不待陆子博再说话,陈美男已经用力的挂断了电话,一个小时后,当何天翼潜进这个客房时,空荡荡的房间里,哪里还找得到陈美男的身影,只有那架金色的电话机,嘶哑着声音,疯了似的在那里叫着,何天翼低着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拿起了话筒,变换着声音道:“你好!请问您找谁?” 话筒那边立刻便传来了陆子博的声音:“麻烦帮我找一下住在这个房间的客人,请她来接电话。” 何天翼挑着眉毛笑了笑,不紧不慢的回答道:“抱歉的是,那个女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正好我也在找她。” 很明显,陆子博愣了一下,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确定:“请问你是,你是……?” “我是何天翼!”何天翼的心情看来很好,丝毫也没被陈美男的忽然消失所干扰,他的笑意更深了:“子博兄,别来无恙啊?” 陆子博跟着也笑了:“唉!一波三折啊!不说也罢,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位大小姐跑到哪里去了?相信你也知道,现在的湘西,是是非之地,凭陈美男的道行,说不清会出什么事?” 何天翼连连摇头:“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她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去了,江策的人也会跟着去,她丢不了的,现在,她可是江策手中的一颗棋子,你找他要人就对了。” 陆子博思忖了许久,最后感叹了一句:“我明白了!没有江策刻意的安排,她怎么会到湘西去,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何天翼接过了他的话:“她一到湘西就被人盯上了,我让她给陈海荣打电话,陈海荣知道我在这里,料定湘西必定会有异动,以他的老谋深算,不跑过来分一杯羹怎么行呢?江策就是希望能把陈海荣逼过来参加这次军阀大会,我这么做,正好一举两得——” “只是,如果这样的话,你就会有危险!”陆子博有些生气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飘枫该怎么办?她会一辈子生活在内疚与自责中,甚至会活不下去的,你怎么能这么莽撞呢?” 何天翼毫不在意的一笑:“子博兄,这你就不懂了,那个女人会活不下去,你打死我也不相信;你就是把她扔到孤岛去,她也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绝望自杀了,她一定是那个唯一不会自杀的人,非但不会自杀,反而会想尽办法不让别人自杀;同样的,别人想要我的命,那也是不可能的,我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活人了。” 陆子博苦笑道:“说得也是!不过,假如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一定会难受得要死,恨不得用头去撞墙,或者找个人打一架。” 何天翼毛骨悚然的问道:“难道,难道叶飘枫嫁给那个姓江的小子了?跟他已经洞房花烛夜了?” 陆子博一时瞠目结舌,好半天才结巴道:“你,你不要问这么恐怖的问题好不好?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叶开颜跑了!” “哦!”何天翼松了一口气似的:“只是这件事啊——”他的声音顿了顿,紧接着就跳起脚来,气急败坏的问道:“什么?叶开颜跑了?怎么回事?怎么让她跑了呢?” 陆子博叹气道:“早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她怎么跑的?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正在查,但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因为所有押送她的人都死了,没有一个活口,我们做了很周密的计划,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对方是有备而来的,我们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等我们发现事情有变时,叶开颜早就不知去向。”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何天翼的头顶冒了出来,他忽然想到了不久之前那种不详的预感,紧接着就感受到了一阵寒风,呼呼的从头顶的天花板上刮了下来,楼上四楼!楼上四楼!一瞬间,他心念百转,到头来也只能惋惜的一叹:“叶开颜一定到湘西来了,我差一点就找到线索了,可是,可是都叫陈美男的好奇心给毁了,叶开颜要是知道有人对她的住处感兴趣,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换过一个地方,太可惜了!” 陆子博对他的话一点也不解,只得试探的问何天翼道:“难道,你在湘西发现了叶开颜的行踪?” 何天翼一五一十的将上午的事告诉了陆子博,紧接着补充道:“其实那时,我并不知道楼上住的人是谁,因为我的身边来了两股神秘的人,我便对这家宾馆留起意来,但凡出现了一点异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是什么人包下了整层楼的客房,我当然很感兴趣,当我潜入去查探的时,楼上一阵异动,我以为别人发现了我的行踪,没想到发现的却另有其人,就是陈美男派去打探消息的服务生,有五六个持枪的人抓住了那服务生,问了他几个问题,那服务生一五一十的把陈美男要他上来打听的情况告诉了他们,话刚说完,那服务生就被切断了喉咙,手法之狠,我从未见过,我担心陈美男有事,顾不上多看就退了出去,正好看到了有人将一满瓶鲜血送到了陈美男房间,事情就是这样的。” 陆子博握紧了拳头,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是叶开颜的作风!” “当时我也想到了!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正准备返身再去打探时,陈美男就疯了似的冲了出来,我不得已拉住了她,就这样错过了时机。”何天翼懊恼道:“等我摆定了陈美男再上楼时,楼上早已是人去楼空,连一片纸也没为我留下,不过,现在看来,叶开颜的出现一定跟窥视我的那两伙人有关,她跑不了的。” 陆子博笑了:“看来我们得到湘西去了!” 何天翼懵头懵脑的问了一句:“叶大小姐也来吗?” 陆子博答道:“她是主角,肯定少不了她!” 雨歇了,刚刚热闹起来的湘西街道被一阵不和谐的声音给打断了,从街道的尽头,漫延来四五辆军车,马达的轰鸣声响彻了几条街道,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湘西虽然暂时远离了战火的波及,可城内四处散布的难民,还有报纸上整版整版有关于战争的消息,还是拨乱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忽然涌出来的这几队士兵,使得街道各处的人们,无不面面相觑,正举着小报叫卖的报童,见情形不对,顷刻间撒腿就躲,下一秒钟便不知他躲入了哪一条小街小巷里,外面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动了屋内的何天翼,他神色一凛,电话那头的陆子博旋即就问:“发生什么事了?” 何天翼含笑答道:“谁知道呢!”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楼下纷纷沓沓的响起,何天翼摇头道:“子博兄,看来你我只得下次再聊了,挂了!” 陆子博的声音真切的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天翼兄,保重!” 何天翼挑眉一笑:“你还是叫那个女人小心一点吧!胆子比天还要大,要是我们大帅还活着的话,非被她给活活吓死不可。” 陆子博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奈何不了她,我亦如此。” 这句话未了,旁边已经插进来一个声音,低低的,略有些疲惫的沙哑:“子博,你是在说我吗?” 闻得这个声音,电话那头的何天翼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他“啪”的一声将电话挂断了,这样的反常,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曾经那样渴望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当她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的听觉中时,他又胆怯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的胆怯,他是什么也不怕的,对一切都无所畏惧,只有她,才可令他这样的小心,这样的心软如泥—— 何天翼的声音忽然消失不见了,只有一阵“咚咚咚咚”的杂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陆子博怔怔的握着话筒,虽然没有回头,可那声音中却盛满了惊喜:“你看,你一说话,就把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何天翼给吓跑了。” 叶飘枫在他的身后“啊”了一声,最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样子,我应该多吓吓他才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陆子博缓缓的转过身去,见叶飘枫犹自站着,那脸上虽然挂满了笑容,可眼睛里有的却只是空洞,乍一看上去,倒像没了魂魄一般,佣人们早就退了出去,宽敞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沉默无声的对视着,窗外,是雨后阴沉沉的天幕—— 陆子博惊了一跳,他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叶飘枫的身体已经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的跌落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陆子博大叫了一声:“飘枫!”与此同时,他向前奔了几步,一把托起了叶飘枫,心急如焚的朝外喊道:“医生,快给我叫医生来。” 那边厢,何天翼一个回头,正听见一阵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他大步的冲到门后,外面开锁的那人已经推开了房门,门刚开,一股香味随之便急不可耐的钻了进来,闻着这香水味,何天翼咬着嘴唇笑了笑:“陈大小姐,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进来的人正是一脸不悦的陈美男,她好像早就料到何天翼的存在一样,所以连半点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只把一双叫泪水哭肿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何天翼看,何天翼在她的注视下倒也自在,自己找了个地方施施然的坐下,同时招呼陈美男道:“你坐啊!坐下说话。” 陈美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也不坐下,只是抱着手臂,斜睨着何天翼道:“你这个人倒也有趣,死到临头了还这样自在。” 何天翼指着自己的鼻子自言自语道:“我死到临头了?哎!真是怪了,这两天我好像总听到这句话,而且都是听女人说的,所以说,女人真是麻烦呀!” 陈美男冷笑着接过了他的话:“没错,女人就是麻烦,所以你在我面前得小心一点,否则的话,我随时都能叫你去死,外面布满了军警,只要我把你的名字说出去,你以为你还有活的可能吗?” 何天翼别过脸去,一脸的惋惜:“陈美男,你出身好,脸蛋长得也不错,就是脑子蠢了一点,若不是看在陆子博的份上,我真想叫你自求多福,到现在你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吗?你以为外面的那些军警可以让你随便接近吗?他们到底冲着谁而来你知道吗?陈美男,你给我乖乖的待在房间里不要动,否则,你才是死到临头了。” 陈美男依旧只是冷笑,好半天才冲着何天翼喊了一句:“滚!你给我滚!” 何天翼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正想抬腿就走人,陈美男却忽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哽噎了很久才道:“何天翼,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你既然想帮我,不如想办法把我送到江南去,只要你依了我这一件事,来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何天翼难得的叹了一口气:“这个我没有办法帮你,不是我做不到,而是你没有必要去江南,你等的人不日就会来到湘西,他会来找你的。” 陈美男松开了手,下一刻就恢复了她一贯的盛气凌人:“既然这样,那你就下去吧!” 等何天翼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后,陈美男这才踱到电话机前,她的表情有一些犹豫不决,以至于她的声音都走了样,她拨下一个电话,许久才说:“爸爸,何天翼又来找我了。” 她哪里知道,何天翼其实还站在门外,那扇门也并未合拢,等她挂掉电话后,何天翼这才合上了那扇门,自言自语道:“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天色渐晚,暮风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湿气,这样粘稠的风,透过车窗吹到江策的脸上,不由分说的拨乱了他的头发,他半闭着眼睛,脑子一刻也没有停顿过,有些念头如同春雨过后的笋,正急不可耐的等着破土而出,副官在一旁低声询问他:“少帅,今晚,去叶小姐那边吗?” 江策蓦地睁开了双眼,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似有笑意掠过,副官立即就会过意来,当下就吩咐掌车夫道:“去梅苑。” 话刚落下,黑色的轿车马上一个急转弯,片刻就驶上了一条风景秀丽的沿河小道,江策从车窗往外看,不经意间看到一处庄园,气势之华美,布局之精巧,实在称得上是江南之最,而是随意的问了一句:“这是哪位江南名流住的地方啊?” 掌车夫恭敬的回答道:“禀少帅,是江南陆家。” “哦!江南陆家?”江策微微颔首:“这么说来,是陆子博的家了?” 那掌车夫连忙接过了他的话:“正是,少帅,陆子博先生是陆家的二少爷。” 江策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随之就笑了:“既然路过朋友的家,理应去拜访一下长辈,停车!” 汽车发出“嘎”的一下刹车声,副官快步的奔下车,半倾着身子替江策拉开了车门,还不等江策下车,陆府的门房已经毕恭毕敬的迎了上来:“不知来的是哪位老爷,我好进去禀告我家老爷。” 江策的副官理了理嗓子,正要说话,江策已经抢先开口了:“哦!我是贵府二公子的朋友,路过这里,特向陆老爷子请安来了。” 门房笑着拱了拱手:“既是我家二公子的朋友,就请阁下稍等片刻,我回了老爷就来。” 三分钟后,同在一城的陆子博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是有朋友上门拜访,他哪有心思理这些,叶飘枫忽然病倒,早就乱了他的分寸,而是一挥手,随意打发了林伯去回话,没想到只过了四五分钟,陆老爷子的电话又来了,这一次林伯告诉他——是江策去了他家。 陆子博自然是一个错愕:“江策?他去了我家?” 林伯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正是江少帅!” 看着林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陆子博忍不住笑了:“林伯,亏你跟我了这么多年,就这点事你就变脸了,江少帅只不过是拜访我家老爷子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林伯叹气道:“老爷在江南政商两界也是翘楚之人,你也知道,他在江南的名望之高非你可比,只怕江少帅别有用意啊!” “哦!”陆子博正色道:“江少帅与我是光明磊落之交,断不会有什么事的,林伯你多虑了!” 林伯依旧是眉头紧锁:“但愿如此!现下江少帅在江南大刀阔斧的改制,今日还扣除了一大批军官与政府要人,听闻还处决了不少人,历来非常之时必出非常之事,飘枫小姐也是心力交瘁,否则怎么会昏倒呢?” 许久,陆子博都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聚焦在自己前方一米远的地方,直到开口之时,方才移开了目光:“林伯,你我也是有手段的人,对江少帅的所作所为自然能理解,只有这样才能让江南在最快的时间里稳定下来,他没有做错什么,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只要江南能保得住,免受战火的波及,飘枫再怎样心力交瘁也是心甘情愿,只怕——”余下的话陆子博再也说不下去了,林伯倒也爽快,立马就接着往下说:“只怕江南是很难保住的,对江南身后的万顷江山来说,该舍的时候也得舍,只盼飘枫小姐能想得通就好。” 这一刹那,陆子博的心里忽然一空,他颓然跌坐下去,满脸的苦笑:“若有这一天,世上就不再有叶飘枫了!”( 正文 满腹相思都沉默 (7) 一路急奔,脚下的鹅卵石小径,把人的脚硌得生疼,陆风涛一边快步的走着,一边暗暗思忖:江少帅此番前来,到底用意何在呢?博儿又是怎样成为他口中所谓的朋友呢?到底是疑虑重重,所以在见到江策的那一刹那间,陆风涛居然有一些失态,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模样英俊,态度谦和,真的是那个权动天下的江少帅吗?若不是管家在一旁提醒,他差点忘了请客人入座了,好容易才回过神来,陆风涛忙不迭的招呼江策道:“江少帅屈尊舍下,老朽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江策抢先一步,扶起了连连向他欠身的陆风涛,含笑道:“老先生如此说话,真是折杀江策也,倒是江策唐突了,理应早一些来问先生好才是。” 因为来得急,陆风涛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江策扶他坐好后,这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彼此寒暄着喝过一盏茶,江策方才笑道:“江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江策年少时就心生向往,到这里一看,果然是如诗如画,倒比诗上写的还要好。” 陆风涛一时吃不准江策说这话的用意,只得附和道:“江南虽好,可也出不了少帅这样的人物啊!” 江策哈哈一笑,摇头道:“老先生过奖了,江策不过是靠着祖上的荫庇,方才有了今日的小小成就,幸得老先生家的二公子鼎力协助,我才能来得了这里,所以,您家二公子才是真正的人物啊。” 一谈到陆子博,陆风涛更是不敢多言,不知为何,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谦恭有加,与他谈笑风生,可自有一番凌人的魄力隐隐而出,叫他时时谨慎,不敢多言,只得再次附和道:“小儿能为少帅做事,也是他的福气,老朽脸上也有光啊。” 他的不自在,江策自然看在眼里,眼见着天色晦暗,陆府的仆人正准备掌灯,他便起身告辞,陆风涛礼貌的一再挽留,到底还是留不住江策,江策上车后,吩咐副官道:“晚一点再去梅苑吧!现在送我去军部。” 江策的临时行辕设在江南城北,距叶飘枫住的地方倒也不远,从他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恰好能见着叶飘枫房间的窗台,近日来他调齐重兵压境江南,军务自是颇多,每日里忙得连歇一下眼的工夫都没有,加之湘西的事物也甚是棘手,件件都要他亲躬亲为,他的神经无一放松之刻,这才步入办公室,黎干的电话就从湘西打了过来:“少帅,湘西有好几拨人都注意到何天翼了,其中有一伙是东洋人。” 江策一抚额头,点头道:“这是自然,有何天翼替我们牵制他们的视线,下面的行动就看你们了。” 黎干回答道:“属下明白!只是,何先生并不知道我们另有计划,属下只怕他知晓后会,会……”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江策叹息道:“有些事情不用明说,一切都在他心,他是何等人物,骗不了他的。” “那,那……”黎干的语气更是犹豫:“何先生的安全恐怕就不那么乐观了,属下不敢保证他能全身而退。” 江策摇头道:“他的安全不用你来保证,他自己能保证,我相信他有全身而退的本事,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明白吗?” 在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江策的视线穿过窗户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落在叶飘枫所住的小楼上,奇怪的,她的房间一片漆黑,好像主人并不在那里,他的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按下铃闸一问,方知她去了陆子博的住地,这样的确定让他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草草的吃过晚饭后,他忙不迭的处理各处送来的军务,二个小时过去了,叶飘枫的房间还是一片漆黑,江策无端端的觉得心烦意乱,在来回踱了几圈后,忽然把笔一扔,抓起大衣就往外走,一直守在门外的随从见他出来,忙招来一帮侍从,还不等他们跟上来,江策忽地回头,冷言道:“你们谁也不准跟着我,退下去!” 车窗外有风声呼啸而过,它们紧紧的贴着车窗,好奇的打探着车内的这个女子,她的黑发雪肤,盈亮的眼睛和坚毅的表情,都让这冬日的风着迷不已,只可惜眼前的这一扇车窗,阻隔了风的脚步,也模糊了佳人的容颜,车上一片昏暗,因为道上参天的树冠,连路灯的微光也照不进来,自车子驶进这条巷道后,陆子博立刻就提醒前头的司机道:“仔细点开车,开慢一点。” 路况这样好,汽车平稳得像杯中之水,叶飘枫握着手袋,手指无意间触摸到了那把手枪,它安安静静的躺在她的手袋中,像一个安分听话的小孩子,她正要说话,陆子博却先开口了:“医生的话你可要记住了,这几日得好好休息,不准再操劳了,否则的话,旧疾一发,你自己受苦不说,只怕你想要做的事情一件也做不好。” 他这样的语气,像一位严厉的大哥哥,正心疼的教训着自己平日里最喜爱的小妹妹,叶飘枫一句一句的听着,心里一暖,而是重重的一点头:“我知道了。” 陆子博忍不住笑了起来:“怪了!今日怎么变得这么听话了?” 叶飘枫愣了愣才回答:“从前我是个刺头青,只是现在刺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这下轮到陆子博发呆了,他一向聪明,反应也极为敏捷,可叶飘枫的这两句话,偏偏让他听不出个什么滋味来,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飘枫,你在担心什么?是叶开颜吗?” 叶飘枫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口否决道:“叶开颜有何惧!在我的眼里,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只是我总有一种预感,我怕我们这样努力,江南也会在我们手中失去。” 陆子博无声无息的靠在车椅上,忽然感慨道:“飘枫,如果有这么一天,你会怎么样呢?” 叶飘枫浅浅一笑:“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假如结果是死不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活下去。” 陆子博的心微微一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有一点放心,又有一点自嘲,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叶飘枫的不是江策,也不是他,而是那个离得最远的何天翼,江策如此紧张江南的局势,别人看来是为了入主江南,可陆子博心里清楚,江策是有私心的,他怕在失去江南的同时也失去了叶飘枫;而他自己不是也以为江南城破之时,世上就不在有叶飘枫的吗?只有何天翼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子博兄,这你就不懂了,那个女人会活不下去,你打死我也不相信;你就是把她扔到孤岛去,她也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绝望自杀了,她一定是那个唯一不会自杀的人,非但不会自杀,反而会想尽办法不让别人自杀。” 当时他也只不过是听听而已,谁知道,那个何天翼居然说中了叶飘枫的心呢? 下车之时,陆子博坚持要送叶飘枫进去,叶飘枫按住了他,黑暗中,她的眼睛波光一样的熠熠,陆子博听见她的声音慢慢响起:“子博,回去看一下吧!今日你父亲的心肯定安定不下来,谁叫江策忽然到访呢?再说,短短数日,江策在江南铲除了数位权贵人物,手段之快,连我都始料不及,联系这些,你父亲难免会惴惴不安,但是,只要你回去就好了。” 陆子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没错,我是该回去看看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多想,非常之时总会用些非常手段,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有许多的事情都不愿意看到,可是这样的世道,偏偏只能如此,所以,千万不要因此对自己身边的人产生不必要的心结,明白吗?” 叶飘枫握住了陆子博的手,她的手很冷,好像在陆子博的记忆中,她的手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单薄的,冰凉的,他不知道谁会来温暖这一双手,但他知道,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叶飘枫握住陆子博的手说:“你难道忘了吗,我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我是看着什么走到今天的?” 夜风迭起,叶飘枫目送着陆子博的车子远去,就在那里,她仰起了头,专注的望着一个地方,那是江策在江南的驻地,那里一片灯火辉煌,那些灯光是那样的近,近得叶飘枫只要一伸手,好像就能触摸到它们,叶飘枫久久的看着,直到眼睛发酸时才挪开脚步,她走进自己的小楼,一字排开的岗哨无声无息的站在那里,这里如此的安静,连呼吸声都不可闻,叶飘枫迈上台阶,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的房间,她伸出手,轻轻的推开了房门,屋子里更静,比最深的夜还要静,静得叶飘枫的心都停止了跳动—— 她的手慢慢的摸到了屋内的开关,灯光未亮,一只大手不知从哪里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叶飘枫的心立即像坏掉了的钟表一样,漏跳了几下,屋子里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无处不在,他开口了:“不要开灯!” 叶飘枫的手被江策紧紧的攥着,她傻乎乎的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话未了,江策忽地圈住了她,下一刻,她的整个人已经埋入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中,叶飘枫忽然害怕起来,夜,真是太黑了—— 江策温柔的捧起了叶飘枫的脸,叶飘枫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急促得像最密集的雨,然后,他说话了:“飘枫,我,等不了了!所以,我们,结婚吧!” 梦中凌厉的一声枪响,将叶飘枫大汗淋淋的惊醒了,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涩的纠缠着,细细一嚼才知,原来是自己长长的头发,它们散乱的贴在她冷汗密布的脸上,有好几缕被叶飘枫狠狠的咬在嘴里,在无声中断成了两半,柔软的舌头叫这断发一刺,虽然没有痛的感觉,却寒碜得让人心惊。 推开被褥,叶飘枫光着脚走下了床,厚厚的地毯将她的脚踝紧紧的包裹着,消弭掉了一切声响,她以为夜本来就应该这样的静,未料外面忽地一动,大片的脚步声立即就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叶飘枫来不及多想,一把汲上拖鞋,冷静的抽出了陆子博赠给她的那把手枪,这才夺门而出,她刚走出门外,一直守在外面的卫兵随之就奔了过来,客气的拦住了她:“小姐,外面很危险,您还是回去吧。” 叶飘枫按下枪栓,淡淡的问了一句:“有人闯进来了?” 那卫兵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遭忽地一亮,灯光大作间,黑夜瞬间变成了白昼,紧接着,江策朗朗的笑声在楼下响了起来:“绮山君,我在这里恭候你多时了。” 叶飘枫愣了愣,不由分说的穿过了那卫兵,几步奔到阳台边,探着头往下看,强烈的白炽灯将小楼下的空地照得一清二楚,原来,那下面密密麻麻站着的,全都是江策的近侍卫队,他们一色的军装,同样的荷枪实弹,整整齐齐的站成了一个弧形,将五六个身穿黑色衣装的男人逼入了死角,根本就不用找寻,江策的身影立即就在最快的时间内以最夺目的方式闯进了叶飘枫的眼睛里,他站在人群中央,也是一身英之飒爽的军装,外面披着笔挺的藏青色大衣,当叶飘枫望着他时,他正好也抬起头来,他对着叶飘枫微微一笑,忽地凑近他身旁的副官,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一边对那副官耳语着什么,下一刻,叶飘枫就看见那位副官抱着江策的衣服跑开了—— 收回自己的目光后,江策再次开口了:“怎么样?绮山君,你是自己出场呢?还是让我的人把你拉出来?” “唉!”那五六个黑衣男子中有一人叹着气走了出来,他背对着叶飘枫,叶飘枫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步伐,像一位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灯光太亮了,叶飘枫几乎有些睁不开眼,她试图挪动一下脚,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被寒夜给冻僵了,不仅仅是脚,她的整个身体都冰得没了温度,这也难怪,她出来时,只穿着一套薄薄的睡衣,这样的寒夜,岂是这层睡衣能阻挡的—— “哦!你就是绮山昌?”楼下,江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绮山昌,东洋户下人,隶属于东洋军第六师团,大佐军衔,听闻阁下是东洋军队中最出色的谍报人员,刺杀川口一介的,就是你,叶开颜的出逃,自然也跟你脱不了干系,我的人调查你很久了,我保证,你的好运气到今夜为止。” 虽然已经被冻成了冰棍,可叶飘枫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她心里多少有些明白,那个叫绮山昌的东洋人,今夜的目标一定是她,如果救走叶开颜的果真是他,那么,她倒想看看,这个小个子的东洋人,究竟是那一路的邪魔歪道? “咚、咚……!”有急急的脚步声上楼而来,一直守在叶飘枫身边的卫兵立刻就警觉了起来,待看到来人后这才放松了警惕,原来,是江策的副官上来了—— “你?你这是?”叶飘枫一指那副官手中的大衣,满脸的疑问。 那副官毕恭毕敬的对叶飘枫说道:“我家少帅说了,天寒夜重,怕小姐冻着了,故命我送来这件大衣,也好为小姐御寒。” 叶飘枫的表情有一些懵懂,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接过了那件大衣,因为料子很厚,她捏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衣服上甚至还残留着他身上的热气,虽然不易察觉,但已经足够了,在这样的一个寒夜里,它温暖了叶飘枫的心,她默默的穿上了那件大衣,心中有一个决定呼之欲出,可记忆里有一缕暗香幽幽飘来,她的犹豫就像这夜里的风,乍然又起,乍然又落,叶飘枫摇了摇头,硬生生的拂去了心底深处的那抹暗伤,专注起楼下事件的进展来—— 等她的视线落到楼下时,正见江策的几个侍卫冲上前去,抓住了绮山的头,强自撬开了他的嘴,不知从他的嘴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来,反正江策看了之后,好像又是一笑:“想死?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绮山直到这里才破口大骂:“姓江的,你想怎么样?” 江策拍了拍手,冷笑道:“想让你看场好戏。” 掌声刚落,墙外忽地一阵喧闹,又一队装备精良的大帅府卫兵械押着四个人走了进来,叶飘枫定睛一看,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原来那四人并不是东洋人,而是江南军中的高官,有两位,白天都曾与她会过面,难道,难道他们都被东洋人收买了?做了他们的内奸? 果不其然,江策的回答证实了她的猜想:“在这四个人身上,你们的花销不少吧?若没有人做内应,叶开颜怎能跑得了,在我的眼皮底下玩这种把戏,你们是自取灭亡。” 绮山脸上一阵发青,语气却还是嚣张得很:“没错,他们是被我们帝国军收买了,怎么,你要杀了他们吗?” 江策连连摇头:“不!我要杀的是你,至于他们吗?我还得留着,我知道,想从你的嘴巴里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是很难的,可他们就不同了,你们能收买他们,我就能制服他们,实话告诉你,叶开颜逃脱了,对我而言,即是坏事也是好事,事无绝对,她越是兴风起浪,我越是能从乱中取胜,我就怕她不乱,怕湘西那个地方太平静了。” 在侍卫的钳制下,绮山的身体起了一阵剧烈的晃动,叶飘枫的右手依旧握着那把枪,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她的手被烙下了一个深深的痕迹,江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本来想迟一点对你动手的,可你居然想动我的女人,没有办法了——”江策的头忽地一偏,有四个侍卫在他的示意下从列队中走了出来,一前一后的将绮山拖了出去,其余的四个黑衣男子,嘴里忽地念叨着几句古怪的东洋语,好像还抡起了枪,跟随在叶飘枫身边的副官见江策在下面向他打了个手势,他立即就朝叶飘枫叫道:“小姐,请您转过身去。” 叶飘枫刚转过身来,下面的枪声忽地大作,热烈得像漉城大年夜里响起的爆竹声,只不过,空气中渐渐萌发的却是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她又是一阵懵懂,心里却在说:傻瓜!你以为我怕见到血吗?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叶飘枫裹着江策的大衣,微微觉得有些热,虽然热,可她并不想把江策的衣服脱下来,直到门口有敲门声响起,她才慌慌张张的脱下了那件大衣,正往自己身上套针织大衫时,江策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是我,我来拿我的衣服。” 叶飘枫不知怎么的劈头就是一句:“太晚了,明天我叫人给你送过去吧!” 江策沉默了一下,好像着急了:“怎么,生我气了?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假如要是告诉你了,怕你担心得上半夜睡不好,叫我下半夜吵醒了,岂不是一晚都没得休息。” 一时之间,叶飘枫心里五味交织,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没有怪你,你走吧!” 她这样说话,江策更是着急:“你有没有生气,我要看一眼才知道,你让我看一眼吧!” 夜里的风刮得那样急,呼呼的吹得江策心乱,墙上的挂钟走得那么急,嘀嗒嘀嗒的叫叶飘枫的心也乱了,叶飘枫扣好最后一粒纽扣,这才平静的说道:“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我也要睡了。” 不知为何,叶飘枫婉言的拒绝反而让江策松了一口气,刚刚崩得紧紧的神经刹那间就平和了下去,跳成一面小鼓的心也止住了,也许,他到底是太年轻了,人年轻的时候,谁没有冲动的时候呢? “那你睡吧!”江策长吁了一口气:“我走了!” 确定江策真的离开后,叶飘枫拉开了窗帘,明亮的灯光打在玻璃上,映出她的容颜,玻璃一样的易碎,她微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却没有一个能抓得住的,她看着反光中的自己,漫不经心的一笑,她的心忍不住问自己:我在害怕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拿起了江策的大衣,正要出门时,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样,匆匆忙忙的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瓶香水,因为她没有涂抹香水的习惯,所以那瓶子还未开封,她慢慢的扯下了封条,拧开瓶口时,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她洒了几滴香水在江策的大衣上,忽地又一愣:我这是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洒香水在他的衣服上呢? 她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下,结果当然是什么答案也没有,香水已经洒上去了,想要收回已经是不可能了,那么,就这样吧!她抱起了那件暗暗散发着清香的大衣,几步奔到门外,顷刻间又收回了脚,只把那大衣递给门口的卫兵道:“把这衣服,还给少帅吧!” 江策的官邸,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虽是深夜,但在这样的形势下,依旧是人来人往,各处的电话电报更是此起彼伏,才有电报传给江策——陈海荣的专列将在明日午时到达湘西。听闻消息的江策颔首道:“看来,我也得去了!” 正思忖间,那卫兵已经把他的衣服送了进来,江策吃惊的盯着手中的那件大衣,忽地闻到一股异香,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过来,而是,他笑了:你这个可爱的小女人! 这一夜,陆子博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直到天明时分才微微合了一下眼,他已经有十多年没在这个院子住过了,簇新的被褥和湿润的空气陌生得叫他警惕,等到天色刚刚发白,他就起床了,古色古香的长廊里静无一人,他一个人闭目养神,凌晨的风虽冷,却格外的清新,在晨风的吹拂下,他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时间这样早,他以为陆府就他一个人起床了,未料半空中忽地伸出一只手来,正落在他肩上,他回头一看,立即就平淡的叫了一声:“父亲。” 陆风涛微微一笑,他的气色看来很好,想来陆子博昨晚的留宿让他倍感安慰,他紧挨着陆子博坐了下去,话家常的问了一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陆子博目视着远方,声音低沉道:“这些年,我习惯起得很早。” 陆风涛不无担心的摇头:“你这样也不行,虽说家里仆佣众多,但总得找个贴心的人在一旁照顾你——” 陆子博不失时机的打断了他的话:“我过得很好,你知道的。” 陆风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话里不知是惋惜还是提醒:“我都知道了,你喜欢叶家的大小姐,没错,她是个好姑娘,但是,江南谁人不知,她是江策的心上人,于公于私他们最后都会走到一起,所以,你还是尽早断了这个念头吧!” 陆子博恍惚一笑:“父亲让我断的念头可真是多。” 陆风涛脸色黯然的低下了头:“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但现在我只想你平安,你在外面打拼了那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清那些玩权术的人吗?江策年纪虽然不大,但绝对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这几日,有多少江南权贵被他在笑谈中毙了命,该死的也死了,枉死的也是死,你跟他合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手中握有军火买卖,总有一日他会拿你开刀,你要谨慎再谨慎啊!” “父亲,你太小看我了。”陆子博仰头看天,好似在自言自语:“今日云层很厚,会下雨吧?天晴又如何?下雨又如何?现在不是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父亲还不明白吗?当今天下,唯一有能力挽救这个国家的,就是江策,我跟他合作,只不过是想为我自己的祖国出一份力而已,至于最后的结果是怎样,我不会去想。” 陆风涛哈哈一笑:“好!好!你的想法很好,有时候为父的总是想不明白,你明明不像一名商人,却为何成了当世最出色成就最大的商人呢?到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陆子博一直都在看着头顶的那片天,那青白色的天幕低得能压到他的额头上,地上的雾气冉冉升起,模糊得延绵无际的天空只剩下他眼前的这一小块,他坐在这里,从来也没有想过会这样心平气和的跟自己的父亲交谈,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失去什么?又会得到什么?谁知道呢? “那么,你大哥——”陆风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是不是应该把他放出来了?一直那样关着,这样怎么行呢?” 陆子博很是认真的看了他父亲一眼,脸上似乎有点失望:“父亲,别人不懂,难道你也糊涂了吗?我将陆子旭关起来,说到底也是为了留住他的性命,以他的秉性,加上我们家的地位,在江南这样动荡的时候,如果放任他出来,谁知会捅出多大的娄子来,到时候,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一定救得了他。” 陆风涛一时哑口无言,陆子博站起身道:“我要走了!父亲请多保重。” “这就走了!”陆风涛跟着站了起来,着急道:“吃过早饭再走吧!” “不用了!”陆子博摇了摇头:“我自己开车,不用给我备司机了。” 天色大亮,只是雾气太重,陆子博穿过花园时,眼前忽地一片水气蒙蒙,原来是他的睫毛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许多的雾水,他掏出手帕,正要擦拭眼睛,林伯慌乱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帘中:“少爷,这么大的雾,你还开车回来,真是吓死我了。” 陆子博头也不回,只是一边走一边问林伯道:“昨夜有什么新情况吗?” 林伯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感觉出大事了,可是打探不到一点消息。” 陆子博霍地顿住了脚,无数细细密密的雾水纠缠着他,就连他的话语中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湿气:“打探?你需要打探消息吗?江少帅那边没有一点消息传过来吗?” 林伯再次的摇头道:“没有。”转言又说:“少爷,我怎么感觉,少帅那边的人,似乎对我们心存戒心?” 陆子博呆了呆,一时像没了话说,林伯正等着他训话,万没料到陆子博一句话也没有搁下,转身就走进了雾帘中,浓密的水气里,他的身体朦胧成了一个影子,林伯忙跟了上去,才走三四步,谁知陆子博忽地站住了,若不是林伯收脚及时,只怕会一头撞到他的背上—— “林伯,万事以大局为重——”陆子博忽然说话了:“不要随便猜疑,不要过早下结论,还有,想办法给我联系何天翼,我有事要与他商量。” 这样大的雾,铺天盖地的弥漫在江南的山山水水间,妙曼的遮住了无数或远或近的风景,叶飘枫向来起得早,这一天更是比平时早起了许久,她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只披上一件及膝的大衣就出去了,门外的卫兵在一夜之间增加了二三十个,一路上,就是浓雾也遮不住那种肃杀的气氛,叶飘枫慢慢的走着,满眼都是卫兵手中枪尖上的刺刀发出的寒光,她心里一阵窒息,仿佛空气都在这场大雾下凝结了。 还未走出庭院,侍卫长官就从雾气中冒了出来,对叶飘枫,他自然是恭敬之极:“小姐这是要出去吗?” 叶飘枫点头道:“是的,我要去送一位长辈。” 那侍卫官微笑道:“好的!我这就派人护送小姐去,不知小姐要去的是哪个地方?下官也好派人去清理清理,免得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借机对小姐不利。” 叶飘枫愣了愣,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下关!” 下关是江南城的一个渡口,自古以来就是江南人离乡背井的主要通道,曾有人说过,下关那里的水都是咸的,因为那里面浸满了离别之人的泪水,叶飘枫在小的时候一直想去尝尝下关的水,看它究竟是不是像人们传说中的一样,可府上的人都不让她去,因为那里鱼目混杂,以她的身份,实在是不适合去,偏偏父亲疼她,看她撅着小嘴不高兴,忙喊来严管家,让他从下关那里汲来一囊水,亲自送给小小的叶飘枫尝试,别人都以为叶飘枫会用一个指头蘸点水试试,谁料她咕咚两口,狠狠的灌下了两口又脏又腥的江水,那一次,江水是咸的还是无味的她倒不知道,只是肚子疼了一天一夜,吃药打针的倒让她记得一清二楚,事隔多年,等年迈的严管家在渡口向她提起这件往事时,任叶飘枫是怎样的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当场一笑,明媚生嫣中让浓雾都褪色了不少—— “大小姐,我一个下人,你居然这么早就来送我,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严管家看着叶飘枫的笑容转瞬就逝,一时老泪纵横道:“小姐小时候笑得多啊!现如今,我这老头子看着你笑,心里反而更难受。” 叶飘枫默默的替严管家擦去了眼泪,又是一笑:“严伯伯,您看您,您现在都成小孩了,怎么说着说着就流泪呢?您要是不舍得我,就不要走了,我会对您尽孝心的。” 严管家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你家的仆佣而已,小姐再这样说话,我可没老脸了,叶落终需归根,我也该回老家了,小姐肯让我走,我这老头就感激不尽了,往后我能多活一年,就为小姐和子青少爷多烧一年的香,让菩萨保佑你们,一生快快乐乐的。” 叶飘枫拉住严管家的手道:“严伯伯,你放心好了,我和子青都会好好的,子青现在国外,病情好转了不少,等他完全恢复以后,我会接他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去看你。” “唉!那就好,不过——”严管家忽地嘿嘿一笑:“到时候,我希望你身边能多上一个人,手里再抱着一个人,这样就完美了。” 叶飘枫脸一红,赶紧点头道:“我会的。” 眼见离船开的时候快到了,严管家摇头道:“小姐,你要多为自己打算啦!见到好的,趁早嫁了,也好有个依靠,只要那人对你好,不弄个三妻四妾的,你就多惦记着,我看,陆家的二少爷,人长得俊,心肠又好,又有本事,最重要的是,对你一往情深——” “严伯伯——”叶飘枫娇嗔的跺了跺脚:“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是吗?”严管家脸上绽开一朵花来:“是那位威武神明的江家公子吧?早听说了,人家喜欢我家小姐得紧,他人长得俊,身份又好,本事更是无人能及,小姐要是嫁了他,只怕整个天下的人都得仰望着你,只是他那样的人家,少不得三妻四妾的,到时怕是委屈了小姐——” “他敢!”叶飘枫咬牙切齿道:“我宁为玉碎——”话说到这里,叶飘枫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后面一句话再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严伯看着她的窘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唉呀!我家小姐人还没嫁出去,心里早就没了容人的量,竟然这样,小姐还犹豫什么呢?赶紧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办了吧!” “我——”叶飘枫望着烟波浩淼的江面,一下失了神:“我,我有点害怕,以前我死都不怕的,可是这几日,我心里很害怕,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但我的心一直都不安,现在还不是我嫁人的时候,我是爱他的,他对我那么好,我差一点就答应了他,但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伤了另外两个人的心,他们都处在风尖浪口,外人看上去,他们坚强勇敢,无所不能,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他们都受过很重的伤,心一碰就会裂,我与他们一同共过生死,所以,我还想陪他们走过这一劫,等这一劫过了,我也不会再有什么念想了。” “劫?”严管家叹气道:“我一辈子都待在你家,风刀霜剑看得太多了,现在的世道更乱,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小姐,如果当初何将军答应了大帅的请求,也许,今日的一切都会不同了。” 叶飘枫惊问道:“请求?什么请求?我父亲请求过何天翼什么吗?” 严管家笑道:“当然了!你不知道,可我一清二楚,那年你十六岁,大帅甚是器重何将军,何将军对你的那点心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自然也逃不过大帅的眼睛,大帅看何将军是青年才俊,又功勋卓著,心地纯善,心里不知有多喜欢他,连夫人都对他喜欢得很,加之他对你的心意,而是,在一个夜里,大帅把你托付给了他,并且要何将军在那一年迎娶你,我们都以为,何将军一定会满口答应的,谁知他居然当场拒绝了,大帅一听,气得差点背过去,你想啊!哪有人这样不顾大帅面子的,大帅正要发怒时,何将军忙说,他此生非小姐不娶,只是不是这样一个娶法,不是他爱上小姐就能娶小姐,须得小姐一心一意的爱上他,心甘情愿的愿意嫁给他,他才能娶了小姐,否则的话,对小姐你就是不公平,这样的事情他绝不会做,大帅听他这样一说,不怒反笑,当下就说:何天翼,那你就放手去追我家女儿吧!,相信她一定会爱上你。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后来居然发生了那样的惨剧,何将军的心愿自然也落空了,小姐,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弄人啊?” 在叶飘枫的记忆中,有一句话一闪而过,那是在那个阴暗的水井地道中,何天翼大大咧咧的对她说的一句话:“那我要是告诉你,你父亲当年差一点就把你嫁给了我,你岂不是更不信!”难怪他知道她家的那个秘密,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只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些年,那些旧日的话也不见了,叶飘枫摇头道:“这不是什么天意弄人,而是上天要我遇上另外一个人。” 正文 情不伤人人自伤(未完) (4) 雾散去时,天空也放晴了,柔和的阳光丝丝缕缕的投进车厢,像怀春少女羞红的脸,江南的天空清澈见底,澄净得有如一块上好的蓝田玉,叶飘枫就那样认真的看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也不动,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一些,但盘查的军人更多,城墙各处,已经开始在设防了,厚厚的沙袋和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勒住叶飘枫的视线,压得她气也喘不过来,她感觉自己有点晕车,胸口处有一股酸涩的东西搅得她头重脚轻,若不是一味的强忍,只怕早就呕吐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正准备摇下车窗时,车子忽地一个急刹车,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叶飘枫的身体立刻就离开了座位,重重的撞到了车顶上,等她被惯性弹回座位时,一阵剧疼旋即就侵入她的五脏六腑,她咬牙挺过了最痛的时候,车外便喧闹开来—— 只一分钟的工夫,十几个持枪的卫兵就将叶飘枫的座驾密密麻麻的围了起来,打头的那辆军车上跳下几个军衔略高的男子,叶飘枫见他们朝天放了两枪,然后就从慌乱的人群中揪出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带着厚厚的毡帽,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叶飘枫透过车窗,仔细的扫了那两人一眼,又看了看四散离去的人群,一时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眼见着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便摇下车窗,询问外面的士兵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正在这时,侍卫长快步的奔到了叶飘枫的车前,他对着叶飘枫鞠了一躬,陪笑道:“小姐,让你受惊了,刚才是有人横穿马路,现在已经没事了?” “慢着!”叶飘枫的视线还是停留在那个带毡帽的男子身上,她沉思了片刻,忽然说道:“把他们两个人带过来!” 侍卫长朝后一挥手,立即就有几个士兵押解着那两个男人走了过来,那两个男人似乎被冻着了一般,鼻尖通红,双目无神,全身不住的哆嗦,叶飘枫看着他们,心中倏地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按捺住额头上的疼痛,柔声问那两个男人道:“两位先生,你们这样横穿马路,可是非常危险的。” 那两个男人腿不由自主的一软,瞬间就跪倒在地,那声音更是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小的,小的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都是因为昨夜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腹泻了一夜,今天不知怎么的,眼睛也看不大清楚了,所以,所以才得罪了小姐,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叶飘枫的心接连咯噔了两下,她毫不犹豫的推开了车门,几步奔到那两个男人面前,想也不想就说:“把你们的舌头伸出来!” 那两个男人疑惑不解的对视了一眼,直到侍卫长大喝了一声:“小姐的话你们没听见吗?”这才慌慌张张的吐出了舌头,叶飘枫仔细的查看了一番,最后才一脸沉重的问道:“你们昨夜吃了什么东西,现在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另外,除了你们两个,你们住的地方可有别人像你们一样?” “我们家里穷,一天只吃两顿,晚饭是不吃的,昨夜我们只是喝了几口凉水而已,大概是喝多了吧,所以闹肚子了。至于别人怎么样,我们并不清楚,因为一大早我们就出来了。”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哭丧着脸道:“小姐,小的不敢骗您,我说的都是真话。” 叶飘枫面无表情的目视着远方,她的头本来昏昏沉沉的,叫车外清新的空气一吹,心中的那股浊气顿时就消失了,她示意侍卫长道:“派人护送他们回去,另外,看看他们喝的水是从哪里来的,是井就封井,是河就封河,万不可叫人再饮用。” 这是叶飘枫第一次踏入江策的官邸,虽然她在夜里不知遥望过这个地方多少次,可真正靠近它,这还是第一次,许多的人都在暗暗的打量她,打量着这个叫他们江少帅失了魂的女子,叶飘枫一路无声的走过,身后跌落了一地的眼珠。 江策正与同僚在商谈军事布防图,正争论到重点时,副官忽地推门进来了,他凑近江策的耳边道:“少帅,叶小姐来了。” 江策眉头一展,等低下头时,那唇边已经泛起了笑容,众人还在各抒己见,江策已经把笔一扔,拍手站起来道:“各位,你们继续,我先失陪了。” 顿时一片静寂,紧接着就是一串恭送之声,江策大步的越过走廊,绕过假山,叶飘枫就在前面的小花园等着他,副官亦步亦趋,江策忽地回过头去,挥手道:“你怎么还跟着呢?去,在走廊那里守着,在我出来之前,谁也不准进来。” 副官连忙听命,一溜烟就走开了,江策忍不住摇头一笑,穿过一道月洞门后,叶飘枫的身影立刻就落入他的眼帘中,正是万物荒芜的时节,四处都是了无生机的花荫树木,叶飘枫的人叫这周围的景致一衬,分外的露出几丝孤单来,江策远远的看着,忽然迈不开脚,这样的叶飘枫,让他想起了天上的月亮,可以一生瞭望,却永远也拥抱不得,他的心里倏地掠过一片恐慌,幸得叶飘枫转过头来,唤了他一声:“你来了!”方才消去了他心头的不安,他加快了步伐,几步奔到叶飘枫的身边,微笑道:“莫不是我做了什么好事,你来奖赏我了?” 人未至,江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握住了叶飘枫的手,这一握,他只觉得叶飘枫的手没有半点温暖,仿佛在冰水中浸过一般,再看她脸色苍白,全然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心真是又惊又痛,有心想责备叶飘枫几句,却又不忍心说出口,思来索去,只得柔声道:“你只需在家里好好休息就可以了,大冷的天,千万不要出来,要是有事,派人传个话,我定会去找你;唉!以前总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但是,自从遇到你后,我便不敢这样想了,打了那么多的仗,夺了那么多的江山,就算能征服整个世界又能怎么样呢?你还不是活得一点也不轻松。” 他这些话,委实是肺腑之言,叶飘枫迎上他的视线,忽然看见江策一双清亮若星的眼睛里,居然微微有些润湿,她心中一酸,随之也落下泪来,院子里阳光满地,流动在他们的脚下,像最温柔的抚摸,江策的手,轻轻的抚去了叶飘枫的泪滴,那些单薄的泪水,紧贴着他的手掌,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发出金子一样的光芒。 四周静谧无声,江策的心里,也是一片宁静,这样的时光,他真想拥有一生一世,而是,他在阳光下狡黠一笑,忽地紧紧的搂住了叶飘枫,大声道:“飘枫,你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做,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不好?以后,你只做江策的夫人,好不好?” 叶飘枫心口一紧,一滴眼睛瞬间就滑落在江策的肩膀上,她闭上了眼睛,漉城的那场风雪忽地扑面而来,她想起了自己挨过的那场隆冬,莫名的就点头答道:“好!” 江策怔了怔,一时傻了似的,居然放开了叶飘枫,只顾直直的盯着她看,叶飘枫叫他看得透不过气来,随之也怔忡道:“你,你怎么了?我——” 她的话到这里忽地嘎然而止,因为江策的嘴唇已经覆上了她的唇,他们向来矜持,只这一次,江策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复往日的谦谦君子之风,仿佛他渴极了,窒息了,而叶飘枫的唇就是他的清泉,就是他的空气一般,他那样的急切,那样的热情,有如一团焚烧到底的火焰,汹汹的席卷着,不顾一切的掠夺着着那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芬芳。 叶飘枫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了,她的身体像是快要溶掉似的,唯有紧紧攥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有依靠他的拥抱,她才不会倒下去,消融在江南初晴的天幕下。 良久,江策忽地发出一声欢呼:“我真是太开心了,开心得要死!” 叶飘枫先是别过脸去,后却把脸一扬,脸色驼红道:“你先不要开心,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对你讲。” 江策难得撒起孩子气来,不依道:“这可不成,现在我不听那些旁事,只问你一句话,你愿意什么时候嫁给我这个不中用的人,你一天不给我准信,我就一天不做事,专昂着头等你的回答,其它的,管它什么军政大事呢,我什么也不管。” 叶飘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佯装薄怒道:“这下可好了,你这天下闻名的江少帅,难不成要做那昏君。” 江策嘻嘻一笑,复又抓起叶飘枫的手,厚着脸皮道:“昏君又如何?只要有了你,我就学那昏君,日日夜夜守在你身边,那不比上朝听政强上百倍。” 叶飘枫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收起笑容道:“你饶了我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正经,我是真的有事要与你相商。” 江策一个劲的摇头道:“我不听,你答了我的话再说。” “那好!”叶飘枫忽地站起身来,沉声道:“那我回家翻黄历去,看看哪天是黄道吉日,我再来求你这尊活菩萨。” 江策连忙拉住她,依旧嬉笑道:“你不用翻了,我知道,今天就是再好不过的黄道吉日,过了今天,往后可没有好日子了——”这样说着,他忽地顿住了,叶飘枫也是一呆,虽说是戏言,可两人心中却不约而同的涌上一股不祥的感觉,江策到底反应比较快,紧接着又说:“不过,只要跟你在一起,对我而言,每一天都是黄道吉日。” 叶飘枫嫣然一笑,轻轻的抚了抚江策的手,叹息道:“我心里有你,这不比什么都重要吗?” 她很少这样直白自己的感情,江策听得心里一荡,立马就振奋起来,依旧拉着叶飘枫的手问:“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飘枫把凌晨遇到的那件事细细的对江策讲了一遍,尔后不无担心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师从于约翰沃夫医生,跟他学习西洋语和病理学——”(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江策恍然大悟道:“难怪我在漉城受伤时,你居然可以医治我,原来你学过医的。” 叶飘枫点头道:“所以,我知道那两个人的症状,有点像——不,不是有点像,而是非常像——”话说到这里,叶飘枫忽地沉思了一下,紧接着又转开话题道:“我弟弟叶子青曾被叶开颜关押了三年之久,他被关的地方,是叶开颜与东洋人合作的一个研究室,你还记得李医生吗?他的朋友王医生也曾是那个研究室的一员,不过,最后他被叶开颜杀害了,据李医生零碎的回忆,王医生好像对他暗示过,叶开颜与东洋人合作研究的,是各种细菌武器,虽说是猜测,可叶开颜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做这种疯狂的事情,那也是有可能的。” 她说完这番话后,迎上江策的目光,这瞬时,她忽然觉得江策的眼神有点怪,而是喃喃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吗?” 江策神色一黯,摇头道:“不!你没有说错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说辞:“其实,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叶飘枫吓了一跳:“你,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我早就知道了。”江策握着叶飘枫冰凉的指尖,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要不然,你以为白远斋会平白无故的,就为了那点事对叶开颜下手吗?其实,也跟叶开颜手里拥有的那种武器有关,叶开颜一直想摆脱白远斋对他的束缚,甚至想取代他,入主湘西,所以才千方百计的与东洋人合作,研究各种各样的武器,白远斋除掉他,不过是自保罢了,” 叶飘枫接过了他的话:“没错,白远斋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假他人之手,惩戒了叶开颜,反过来倒帮了我们,这件事的起因即说得过去,又说不过去,原来,这其中还有奥妙所在。” 江策哈哈一笑:“那只老狐狸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你和我的关系,如果他知道的话,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那么快对叶开颜下手,现在,他又犯了一个错误,他身边的人背叛了他,投靠了我,他还蒙在鼓里呢。” 叶飘枫一时无语,江策却满是愤慨道:“说到底,都是利益在驱使人,叶开颜与东洋人之间的那点研究,我早就通过我方的情报人员获悉了,只是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次在江南,我派人四处密查,但还是一无所获,叶开颜这个败类,她的疯狂,说不定已经成就了东洋人,成了杀我国人的利器。” 这里虽然阳光明媚,可叶飘枫的心却在不住的往下沉,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深渊,她的眼前不停的浮现出叶开颜的样子,她有那么多的恨要找她偿还,谁知,还要添上这样重的一笔呢? 江策如何不知她的心事,于是笑着抚慰她道:“飘枫,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不是有我吗?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我向你发誓,有朝一日,我定要让叶开颜和白远斋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日上中午时,气温呼啦一下往上窜,灼灼的阳光遍地生金,照得人眼花,早上那些衣服穿在身上,隐隐叫人热得慌,陆子博脱了外套,又脱了毛衣,可照样还是一个字:热!他刚刚从美利坚公使馆赶回来,因为在那里喝了红酒,又吃了上好的牛排,所以浑身的燥热更胜一筹,他才想洗个澡,林伯就敲门进来了:“少爷,联系不到何先生。” 陆子博闷不作声,只用手扯着衬衫的纽扣,也是怪了,那小小的白色纽扣今天就像跟他较劲似的,愣是纹丝不动,他忽地恼了,猛的大力一拉,林伯只听见‘刺啦’一声,先是衣服被撕破的声音,最后才是那颗纽扣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像飞蛾飞过,嗡的一声就平静了,林伯吓得手心出汗,正考虑要不要走开避避时,陆子博忽地不悦道:“出去!今天下午,我谁也不想见。” 林伯嘟囔道:“那,那飘枫小姐呢?是不是也不见?” 陆子博头也不回,重重的扔出了一句话:“明知故问,除了她,我谁也不见。” 林伯暗自忍住笑,慢慢的退了出去,正撞见在打扫的女佣,他想也不想,只是挥手叫她离开:“少爷心里烦着呢,别吵他。” 才打发走一个人,府里应门的阿三跟着就跑来了,说是江策的幕僚求见,林伯思量再三,决定还是不打扰陆子博的好,自己匆匆跑去应付,那人一身便服,正坐在客厅四处张望,林伯笑呵呵的拱手上前,打了个千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正在处理一桩急事,所以不能前来迎接贵客的光临,还望海涵。” 那人一脸的和气,站起身来回了林伯一礼,紧接着才问:“冯垠海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呢?” 他这样一说,等于报出了自家名号,林伯连连摆手道:“原来是冯长官啊!不敢!不敢!鄙姓林,是这府里管事的。” “哦!”冯垠海客套的笑了笑:“林先生,幸会!幸会!”客套话刚说完,冯垠海便单刀直入:“冯某这次来,本来是找陆先生有事相商,陆先生居然不在,实在是——”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冯垠海朝声音的来处望去,正看到陆子博慢慢走来,林伯呆了呆,心中道:我的少爷啊!今天怎么像个小孩呢?想是这样想,可神色间却不敢有半点怠慢,赶紧迎了上去,对陆子博介绍道:“这位,是江少帅的幕僚,冯垠海冯先生。” 当下这两人又是一阵客套,陆子博坐下后,眉宇间微微有些怠倦,冯垠海看在眼里,倒是真心诚意的说了几句话:“连日来让陆先生费心了,我家少帅能结交陆先生这样的朋友,真是他之幸,太城之幸!” “冯先生客气了,理应是陆某有幸才对。”陆子博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微笑道:“不知冯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冯垠海在心中掂量了几下,方才开口道:“东洋军势如破竹,短短数周,一连攻克我国数座大城,眼看就要逼近江南了,不知陆先生对当前的形势有什么看法?” 陆子博笑道:“这话该怎么说呢?我本一介商人,原本无意于国家大事,无奈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所以便不知轻重的掺合了进来,我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要江少帅有心维护江南,我自然拼死相随,江南形势虽然不大乐观,但也没有到达绝望的地步,陆某心中自然也是充满希望的。” 冯垠海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唉!我家少帅岂止担心一个江南啊?他要维护的是整片疆域啊!东洋军队猖獗之极,还有西方大国的联盟,加之国内人心不齐,我方外交又连连失利,形势这样吃紧,偏偏江南军队几年来腐败成风,军队的战斗力简直有如乌合之众,我家少帅虽然调来重兵,我怕还是回天无术,江南终有一日还是会陷入敌手啊!” 陆子博握着茶盅,手心叫那发烫的青瓷煨得通红,杯中青翠的一汪水,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来,波动不息,他眼里看着,心下更是烦躁得厉害,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林伯在一旁咳嗽了两声,低声提醒陆子博道:“少爷,茶都凉了。” “多嘴!”陆子博叱了他一声:“主人都没发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林伯非但不恼,反而想笑,陆子博这话明里是责备他,实则是在讽刺冯垠海呢?这一下,冯垠海的脸多少有些挂不住,但神色却一成也没变:“陆先生向来是识大体的人,又与西方各国的内阁交好,想来对东洋政府最近的状态是了如指掌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这里陆子博更是揪心,他今日为何如此烦躁,归根结底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获悉了一个消息——东洋政府正打算全面侵华,在中国开辟多个战场,也就是说,现在不仅南方告急,恐怕北方和外陆地区都会卷入这场战火中来,他思及此处,紧接着点头道:“虽说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了一些风声,这是迟早的事,你们江少帅不是早就料到了吗?” 冯垠海面露忧色,连连叹气道:“我只怕他会为了飘枫小姐,一味的死守江南,反而累及了大局。” 陆子博冷然一笑:“冯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江少帅想做那只知顾倾国与倾城之人,飘枫也不会让他如愿,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想这么做,他是何等人物,这点轻重会分不清吗?” 交谈到了这里,院内忽地传来一声惊呼,屋内三人皆被这声音给惊动了,陆子博看了一眼林伯,林伯忙走了出去,喝道:“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有贵客在此,敢这样大呼小叫。” 不一下他又退了回来,凑近陆子博耳朵道:“少爷,票票死了。” 票票是陆子博养的一头金毛寻回犬,昨天夜里它还是活蹦乱跳的,今天怎么就死了呢?陆子博皱起了眉头,说道:“虽说只是一头狗,但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看看它的死因是什么?” 林伯领命出去了,陆子博与冯垠海继续他们的谈话,正谈到江南的物产丰盛时,冯垠海笑容满面道:“江南向来就是天然的粮仓,我家少帅正准备在这里购置大批的粮食与棉布,以备战时之需,陆先生是一把生意好手,据闻江南陆家掌握着南方一半以上的粮食,还有,陆先生也做着药品生意,倒时我们恐怕要跟陆先生做几笔生意。” 陆子博淡淡一笑:“才说你们少帅会累及大局,这下便露出他的精明来了,你放心,只要是为了国家的需要,我自会慷慨解囊,无论是粮食棉匹,还是医药,我这里自会有分寸。” 冯垠海拊掌笑道:“陆先生真是爽快人。”话说到这里,冯垠海便知该走了,虽然还有话未说,可也不急在这一时,他起身告辞道:“因为太城事务繁忙,故而我今日才到江南,还未向少帅复命呢!这就不打搅陆先生了。” 日上中午时,气温呼啦一下往上窜,灼灼的阳光遍地生金,照得人眼花,早上那些衣服穿在身上,隐隐叫人热得慌,陆子博脱了外套,又脱了毛衣,可照样还是一个字:热!他刚刚从美利坚公使馆赶回来,因为在那里喝了红酒,又吃了上好的牛排,所以浑身的燥热更胜一筹,他才想洗个澡,林伯就敲门进来了:“少爷,联系不到何先生。” 陆子博闷不作声,只用手扯着衬衫的纽扣,也是怪了,那小小的白色纽扣今天就像跟他较劲似的,愣是纹丝不动,他忽地恼了,猛的大力一拉,林伯只听见‘刺啦’一声,先是衣服被撕破的声音,最后才是那颗纽扣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像飞蛾飞过,嗡的一声就平静了,林伯吓得手心出汗,正考虑要不要走开避避时,陆子博忽地不悦道:“出去!今天下午,我谁也不想见。” 林伯嘟囔道:“那,那飘枫小姐呢?是不是也不见?” 陆子博头也不回,重重的扔出了一句话:“明知故问,除了她,我谁也不见。” 林伯暗自忍住笑,慢慢的退了出去,正撞见在打扫的女佣,他想也不想,只是挥手叫她离开:“少爷心里烦着呢,别吵他。” 才打发走一个人,府里应门的阿三跟着就跑来了,说是江策的幕僚求见,林伯思量再三,决定还是不打扰陆子博的好,自己匆匆跑去应付,那人一身便服,正坐在客厅四处张望,林伯笑呵呵的拱手上前,打了个千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正在处理一桩急事,所以不能前来迎接贵客的光临,还望海涵。” 那人一脸的和气,站起身来回了林伯一礼,紧接着才问:“冯垠海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呢?” 他这样一说,等于报出了自家名号,林伯连连摆手道:“原来是冯长官啊!不敢!不敢!鄙姓林,是这府里管事的。” “哦!”冯垠海客套的笑了笑:“林先生,幸会!幸会!”客套话刚说完,冯垠海便单刀直入:“冯某这次来,本来是找陆先生有事相商,陆先生居然不在,实在是——”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冯垠海朝声音的来处望去,正看到陆子博慢慢走来,林伯呆了呆,心中道:我的少爷啊!今天怎么像个小孩呢?想是这样想,可神色间却不敢有半点怠慢,赶紧迎了上去,对陆子博介绍道:“这位,是江少帅的幕僚,冯垠海冯先生。” 当下这两人又是一阵客套,陆子博坐下后,眉宇间微微有些怠倦,冯垠海看在眼里,倒是真心诚意的说了几句话:“连日来让陆先生费心了,我家少帅能结交陆先生这样的朋友,真是他之幸,太城之幸!” “冯先生客气了,理应是陆某有幸才对。”陆子博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微笑道:“不知冯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冯垠海在心中掂量了几下,方才开口道:“东洋军势如破竹,短短数周,一连攻克我国数座大城,眼看就要逼近江南了,不知陆先生对当前的形势有什么看法?” 陆子博笑道:“这话该怎么说呢?我本一介商人,原本无意于国家大事,无奈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所以便不知轻重的掺合了进来,我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要江少帅有心维护江南,我自然拼死相随,江南形势虽然不大乐观,但也没有到达绝望的地步,陆某心中自然也是充满希望的。” 冯垠海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唉!我家少帅岂止担心一个江南啊?他要维护的是整片疆域啊!东洋军队猖獗之极,还有西方大国的联盟,加之国内人心不齐,我方外交又连连失利,形势这样吃紧,偏偏江南军队几年来腐败成风,军队的战斗力简直有如乌合之众,我家少帅虽然调来重兵,我怕还是回天无术,江南终有一日还是会陷入敌手啊!” 陆子博握着茶盅,手心叫那发烫的青瓷煨得通红,杯中青翠的一汪水,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来,波动不息,他眼里看着,心下更是烦躁得厉害,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林伯在一旁咳嗽了两声,低声提醒陆子博道:“少爷,茶都凉了。” “多嘴!”陆子博叱了他一声:“主人都没发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林伯非但不恼,反而想笑,陆子博这话明里是责备他,实则是在讽刺冯垠海呢?这一下,冯垠海的脸多少有些挂不住,但神色却一成也没变:“陆先生向来是识大体的人,又与西方各国的内阁交好,想来对东洋政府最近的状态是了如指掌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这里陆子博更是揪心,他今日为何如此烦躁,归根结底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获悉了一个消息——东洋政府正打算全面侵华,在中国开辟多个战场,也就是说,现在不仅南方告急,恐怕北方和外陆地区都会卷入这场战火中来,他思及此处,紧接着点头道:“虽说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了一些风声,这是迟早的事,你们江少帅不是早就料到了吗?” 冯垠海面露忧色,连连叹气道:“我只怕他会为了飘枫小姐,一味的死守江南,反而累及了大局。” 陆子博冷然一笑:“冯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江少帅想做那只知顾倾国与倾城之人,飘枫也不会让他如愿,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想这么做,他是何等人物,这点轻重会分不清吗?” 交谈到了这里,院内忽地传来一声惊呼,屋内三人皆被这声音给惊动了,陆子博看了一眼林伯,林伯忙走了出去,喝道:“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有贵客在此,敢这样大呼小叫。” 不一下他又退了回来,凑近陆子博耳朵道:“少爷,票票死了。” 票票是陆子博养的一头金毛寻回犬,昨天夜里它还是活蹦乱跳的,今天怎么就死了呢?陆子博皱起了眉头,说道:“虽说只是一头狗,但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看看它的死因是什么?” 林伯领命出去了,陆子博与冯垠海继续他们的谈话,正谈到江南的物产丰盛时,冯垠海笑容满面道:“江南向来就是天然的粮仓,我家少帅正准备在这里购置大批的粮食与棉布,以备战时之需,陆先生是一把生意好手,据闻江南陆家掌握着南方一半以上的粮食,还有,陆先生也做着药品生意,倒时我们恐怕要跟陆先生做几笔生意。” 陆子博淡淡一笑:“才说你们少帅会累及大局,这下便露出他的精明来了,你放心,只要是为了国家的需要,我自会慷慨解囊,无论是粮食棉匹,还是医药,我这里自会有分寸。” 冯垠海拊掌笑道:“陆先生真是爽快人。”话说到这里,冯垠海便知该走了,虽然还有话未说,可也不急在这一时,他起身告辞道:“因为太城事务繁忙,故而我今日才到江南,还未向少帅复命呢!这就不打搅陆先生了。” 陆子博也不挽留,一路殷勤的将冯垠海送走,冯垠海的车一路向北,直径朝江策的官邸驶去,车窗之外,入目皆是大战在即的气氛,江南虽然丰饶,可这时也免不了一派萧条之色,冯垠海沉默的看着,心里不知转了多少个不同的念头,可究竟是心中没底,到底也只能想想罢了,这样的心事纷杂,那路程就显得格外的短,好像一会儿的功夫,目的地就到了—— 穿过亮堂的大厅,上了十几级台阶,又走完了长长的一道走廊,冯垠海的脚步终于停在了江策所在的会议室,众人正在议事,见他前来,不过是简单的寒暄了两句,倒是江策看起来气色颇佳,与往日的不苟言笑相比,今日倒是一直有些笑容,冯垠海在他身旁坐定后,见诸将中有好几张陌生的面孔,正满腹疑虑时,江策倒一一向他介绍起来,原来,他们都是江南军队中的高级将领,全部都是江策精心挑选出来的,有几位,冯垠海也曾闻名过,因为当前形势紧张,大家也顾不上客气,彼此只是点了一点头,下一刻就进入了正题,据前方军报,东洋军方面正在关外不停的增兵,拟大举进犯江南,集结的兵力居然达到了二十五万,而江南境内现有的队力不过十一万余人,由于部队残缺,江策从北方调来了五万重兵,这样一来,保护江南的总兵力总计约为十六万多人,东洋军队正准备全面侵华,北方也在积极备战,眼下已无兵力可调,兵力相比之下如此悬殊,加之江南军队已有十来年没有真正经历过大战,军队抗战能力之弱,委实让人担忧,江策虽说表面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心里到底也是忧心似焚,会议进行到中间时,忽然有一位将领道:“前江南卫戍司令长官何天翼,尚有两万多游击部队散落在江南各处,虽说他们并非正规部队,可历年来倒让江南的精锐之师吃了不少苦头,连东洋驻军也对他们头疼不已,我看,他们倒是可以成为先锋部队,缓眼下之急。” 冯垠海立即表示赞同:“这个提议倒是可行。” 对这位将领的一番话,诸将无一人反对,唯有江策在思忖片刻后,坚决的予以否则了:“不!他这一支部队,有用的时候我自然知道;”这话一落,他的脸忽地变得铁青,看起来甚是吓人:“你们好生的气魄,国难之际不拉着自己的部队出头,反倒让他人赴难,若都像你们这般想,我看这战就不用打了,全都做缩头乌龟吧!” “砰!”的一声,江策一拳砸在桌子上,紧接着就站将起来,慷慨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现在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坚决死守,与江南城共存亡,否则的话,你们都将成为民族的罪人。” 江策的话余音还在,诸将便齐刷刷的站立起来,同声道:“坚决死守,与江南城共存亡!” 这一次高级幕僚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三点多才算结束,江策草草的吃了点东西,立刻就询问副官道:“陈海荣到了湘西吗?” 副官点头道:“已经到了,白远斋正派人护送他去下榻的官邸。” 江策一把摘掉军帽,露出满头乌黑的发线,同时说道:“务必要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行踪,另外,叶开颜在湘西可有什么动静?” 那副官低下头去,似乎有些为难,被江策不冷不热的扫了一眼方才说道:“不知何故,自凌晨始,我们就与何先生失去了联络,黎长官正派人四处寻找他的下落,至于叶开颜的消息,目前我们还没有一点线索。” 江策倒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平淡的说了一句:“这么说来,何天翼肯定是有她的消息了,不管怎样,只要有叶开颜的行踪,一定得想办法干掉她,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我只想见到叶开颜的人头,明白吗?” 那副官挺直胸膛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拟电。” 那副官刚准备走开,江策忽地叫住了他:“等等!”他的手落在空中,久久没有动静,好半天才说:“两日之后,我就将起程去湘西,在这段时间里,多派些人手看住飘枫小姐[奇·书·网-整.理'提.供],万不可让她独自行动,她必须与我一同去湘西。”这样说着,他的心里却忍不住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她那么聪明,若是想走,只怕还没有人能看得住她。 正暗自摇头时,冯垠海终于不请自来了,江策往沙发上一倒,笑道:“我正奇怪呢?怎么这么久了你还不上我这边来?” 冯垠海赔笑道:“少帅这不是军务繁忙吗?” 江策微闭着双目道:“我不是一直都很忙吗?你一直来电催我回太城,怎么,今天是亲自来请我了?” 冯垠海连连摇头道:“属下怎么敢!只是,少帅不应留在险地,理应回到太城去主持大局,太城眼下也在备战,全军上下无不在期盼少帅回去。”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如果少帅放心不下叶小姐,何不带她一同走,太城也需要一位像叶小姐那样出身名门,智勇双全的女主人啊!” 江策忽地睁开了眼睛,在怔怔看了冯垠海几秒钟后,忽地大笑起来:“你这话说得我倒是很高兴,只不过,飘枫眼下恐怕是不会跟我走的。” 冯垠海老大的费解道:“这又是为何?叶小姐不是也对少帅有情有义吗?” 江策苦笑道:“这只是因为,她现在只属于江南,不属于太城。” 正文 情不伤人人自伤(下) 头顶的日头白花花的,像泛着波光的湖面,陆子博现在就坐在这湖面之下,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梳理自己的满腹心事?这花园中萦绕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气,四处涌动着,闻着倒让人心旷神怡,可陆子博一点也不受这香气的影响,依旧是紧锁着眉头,脸上连一丝笑容也没有。 林伯拿着一叠收据,慢慢的走了过来,陆子博不待他走近,偏着头问他道:“买下来了吗?” 林伯点头道:“我们出的价高,自然得手了。” 陆子博挥手道:“很好,叫他们在最快的时间里装船运货,货到了,余款再付给他们。” 林伯答了一声“是!”转而笑道:“这次把那些东洋鬼子气得够呛了,这批重型武器,他们想了多久啊!最后还是落到咱们手上了,连着上次的那一批,这下又能赚个满当当了。” “哼!我看是赔个满当当吧!”陆子博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不打算靠它们挣钱,这些东西,到最后都会送出去,把那些买家都辞了吧。” 林伯默默不语,似乎有点舍不得,陆子博斜睨了他一眼,终于笑了:“难怪我这些年总是有钱挣,原来都是您老人家斤斤计较的功劳,半点亏也舍不得叫我受,如今情形不一样了,您也得把眼界放宽一点——”正说着话呢,一阵脚步声急急的踏了过来,从修剪整齐的花墙那里,跑来一位仆人,他凑近陆子博的耳朵道:“何先生来电话了。” 陆子博喜上眉梢,迈着大步飞快的冲进客厅,打发走两位仆佣后,这才执起话筒,笑道:“兄台,你让我好找啊!” 何天翼咬牙切齿的声音立即就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我受伤了!” 陆子博吓了一跳:“啊!伤在哪里?严重吗?” “死不了!”何天翼低声道:“天下居然有陈美男那样的蠢女人,我真是开眼了。” 陆子博的脑海中立刻就冒出一连串的问号:“那个丫头,她又怎么了?” 何天翼气急败坏道:“我差一点就得手了,叶开颜差一点就叫我给擒住了,偏偏陈美男那个蠢女人,不知听信了叶开颜的什么鬼话,居然利用他父亲的人,帮助叶开颜脱逃了,我的兄弟死伤惨重,这一次真是害死我了,"奇"书"网-Q'i's'u'u'.'C'o'm"幸亏我没有把江策的人扯进来,要不然我们都露底了。” 陆子博破口就骂:“死丫头!脑子进水了!那么,叶开颜跑哪里去了?” “关外!”何天翼跺脚道:“被东洋人送去关外了。” “关外?”陆子博惊讶道:“那里现在被东洋人占据着,他们送叶开颜去那里干吗?难道——”陆子博心头一黯,心下已经明白了几分。 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东洋人在关外成立了一个伪政府,他们正四处寻觅合适的人选来当这个傀儡政权的主席,叶开颜与他们臭气相投,不正是绝佳的人选吗?” 陆子博紧紧的抓着话筒,仿佛想将它捏碎在自己的手掌间一般:“唉!江南叶家出了这样一位女儿,真是我们江南人的耻辱。” 何天翼嘶哑着声音道:“不!是我们国人的耻辱,可笑的是,居然还有那么多的国人心甘情愿的做汉奸,在湘西,有几批人纠缠在我身边,一批是以钟玫为代表的东洋特务,另外一批就是那个晚上被我击昏的神秘女子,她就是关外伪政府的人,她们息息相关,却又各有目的,说到底,都是想抢着做点事情,向他们的主子多邀点功罢了,现在钟玫已经被江策手下的人盯住了,黎长官也在抓紧时间剿灭潜伏在湘西的东洋特务和伪政府的人,另外,江策得知消息后,已经派出人,准备在关外的路上击杀叶开颜,希望他们能得手。” 陆子博重重的摇头道:“现在想干掉叶开颜,恐怕很难。” “没错!”何天翼的声音显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就在不久前,有四个东洋人用自己的肉体替叶开颜挡了子弹,那么疯狂的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所以,想要叶开颜死,真不是一0件简单的事,现在不能拖了,白远斋很有可能变成第二个叶开颜,我们要抓紧时间除掉他,湘9西是多么重要,它的位置远重过江南,这个,你我都明白。” 陆子博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正在思索什么,何天翼忽地问道:“飘枫她有什么打算吗?” 陆子博苦笑着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江策想把她带到太城去。” 何天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说:“我也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江策带不走她。”他的声音低低的回旋在陆子博的耳边,带着一种莫名的悲壮:“她一定会看着我死去,看着我为江南死去,她一定会的。” “不!”陆子博的表情非常的痛苦:“何天翼,你不能这样想。” 何天翼满不在乎的一笑:“大丈夫何患生死,我的这条命,是被人从江南捡回来的,最后自然要还给它,江南若有难,我绝不会弃它而去,你是明白的,我不同于江策,他肩上挑着的是往后更长更艰难的路,而我,只走属于我自己的那一条路。” 阳光透过窗户,越过拱门,穿过透明的凉亭,从四面八方挤了进来,它们的脚步,蜿蜒在离陆子博不远的地方,似乎还想往前走,但已经不能了,陆子博的脸背对着阳光,他本来想笑的,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出来了,他的笑容是多么的难过:“我也不会走,我既然回到了江南,那么,这里一定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当然也会为它竭尽全力。” “哈哈!”何天翼孩子般的笑了起来,他舒展眉头道:“下次我要是遇到你,我一定会请你喝酒,请你喝最好的酒,虽然我没有你那么有钱,可我是出了名的贼偷,自然不愁钱花,我先打探打探,看天下最贵最好的酒藏在谁家,然后我就把它偷出来,再请你喝,怎么样?” 陆子博舌头一阵发苦,他勉强挤出个笑容,苦着脸道:“可是,你难道忘了,我是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人,那么,那最好最贵的酒自然藏在我家了。” “啊!”何天翼吃了一惊,最后呵呵一笑,挤眉弄眼道:“说的也是,我好像从来也没有偷过你的钱。” 陆子博当真是哭笑不得:“难道,你偷过江策的钱?” “没有!”何天翼一脸的坏笑:“我对他的钱没兴趣,我只对他的女人感兴趣,我要偷的话,一定会偷他的女人。” “咳!咳!咳!”陆子博忽地弯下腰去,拼命的咳嗽起来,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何天翼却敛住了笑容,低声道:“好了!通话到此为止,我要办事去了!” 陆子博迅速反应了过来:“好!你多保重!还有,不用体会陈家那个小丫头。” 围墙外忽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林伯从外面探出半个头来,笑得相当的暧昧:“少爷,飘枫小姐来了。” 从叶飘枫急急奔来的脚步声中,陆子博料定她心中必定是又急又乱,他亲自泡了一壶茶,等叶飘枫走进来时,那茶恰好泡到最香最醇的时候,袅袅的茶香四下飘溢,淡淡的热气慢慢的溶化在阳光中,温柔可人得像小婴孩的手,叶飘枫的心思最是细腻,哪怕是此刻心神不定,叫这样的茶香一薰,心下也是放松了不少,陆子博笑道:“你倒是会选时候过来,我私藏的好茶平时都不见外人的,今天倒让你给碰上了。” 叶飘枫的嘴角微微的露出了笑容:“哦!原来你以前给我喝的茶都是唬弄我的,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趁你不注意,把你的好茶都偷了,省得你在这里跟我得意。” 陆子博张着嘴道:“今天真真不是黄道吉日,刚才才有人打我私藏好酒的主意,现在你又想打我好茶的主意,看来,我得多雇些人看守家门了。” “那个人是何天翼吧?”叶飘枫目光闪烁,样子看起来非常的动人。 陆子博第一次避开她的眼神,只把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那壶茶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飘枫答道:“我是随便猜的,湘西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自然会与你联络。” 陆子博心中一颤:“你都知道了?” “嗯!”叶飘枫淡淡地说:“随她去吧!我早就猜到这结果,谁让我们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呢?”她低下头去,眼神中装满了忧虑:“子博,今天我来,是求你一件事?” 陆子博不由得惶恐了起来:“千万不要用求这个字,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义不容辞。” 叶飘枫仰起头,悲哀像空气一样萦绕着她,陆子博隐约的感受到了什么,于是抢先说道:“飘枫,你千万不要,不要——”不要什么呢?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说下去了,他们都是明了世事的人,当前的形势有哪一点能逃过他们的眼睛,战事如此的吃紧,不是你说乐观就能乐观的,陆子博长叹了一口气,再一次的苦笑道:“江少帅向来能征善战,他定不会让江南沦陷于——” “子博,你不用说了。”叶飘枫眼神空洞:“他不是神,只是一个人而已,他有他的使命,我不能够只为了一个江南,让他丢弃自己的使命,我今天到这里,是想借助你跟友邦的关系,在江南组织难民营,你是知道的,关外在东洋人的铁蹄下,无辜的百姓血流成河,如果有国际人士或者组织愿意站出来组建难民营,江南的百姓一定会受益匪浅,你来做这件事是再好不过了。” 陆子博微微一笑:“我们有时候还真是心意相通,今天早上我就去拜访过几位友邦人士,其中之一就是美利坚公使,他们答应给我帮助,另外,教会的人也曾找过我,他们跟你的倡议是一样的,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叶飘枫复又低下头去,小心的从自己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叠纸张,陆子博是在生意场上混的人,单从那纸张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知道,那是花旗银行在中原汇通的银庚,正大惑不解时,叶飘枫却将那叠银庚如数的交给了他,那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额,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陆子博呆了呆:“你这是干什么?” 叶飘枫无所谓的笑了笑:“这是我们叶家所有的财富,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叶开颜的不义之财,她走了,有些东西自然都给了我,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我想,它对你所做的事一定有用。”看着陆子博欲言又止,叶飘枫摇头道:“子博,我知道你富可敌国,但是,仅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哪怕到你倾家荡产了也不够,我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它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陆子博再也无话可说,他默默的接过了那些银庚,心里顿时沉甸甸的,叶飘枫姿态优雅的品了一口茶,忽地笑道:“就你唬弄人的本事高,这明明是常见的碧螺春,品质虽然很好,但也不是茶中翘楚,什么私藏的不见外人的好茶,蒙小猫小狗还可以,居然拿来蒙我,真是选错人了,丢人现眼了吧。” 陆子博难得的腼腆了起来,嘿嘿一笑道:“真没想到,你的嘴居然这么刁,这都被你喝出来的,真不愧是江南叶家走出来的大小姐啊!” 叶飘枫露出几丝向往的神情:“你自小与我一同长大,难道你忘了,我是品茶高手,但是,我最擅长却不是品茶,而是唱戏,只不过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唱过而已。” “是吗?”陆子博一脸的崇拜:“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听到你唱的戏?” “世事难料!”叶飘枫喃喃道:“你若是能听到我唱戏,那我一定是抛却了前尘种种,只为自己一人而活了。” 这原本是笑话,但陆子博却听得心酸不已,他偏过头去,嘴唇嚅动了几下,偏偏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叶飘枫却起身告辞了:“明日我们都要起程去湘西,我得回去收拾收拾了。” 陆子博跟着也站了起来,好像有点依依不舍:“那些零碎的事情,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你千万不要操劳。” 叶飘枫笑了笑:“子博,这样的话你说得太多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问陆子博道:“我记得你养了一只狗,可我一直没有见过,是不是它就是你口中所言的不见外人的宝物啊?” 陆子博叹息道:“它不知为什么,今天早上忽然死去了。”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沧海月明珠有泪(上) 这一带的房子都有个上百年的历史,雕梁画柱间依稀还看得见古时大户人家的风范,经过九曲长廊,眼前忽地出现一座戏台,那一座戏台,居然沿水而建,亭亭玉立得像水中莲,现在,何天翼就大刀马步的仰卧在那朵莲花上,眉开眼笑的样子,倒像一簇不怎么招人待见的花蕊,正万分嚣张的在那里迎风扑腾着。 他虽然在笑,可脸色却不好,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原因,人看上去要比往日瘦一些,好在于田比他更瘦,这个在湘西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居然长着一张白面书生的脸,笑容看起来也是谦恭有加:“何先生,久仰久仰!” 但何天翼比他更会笑,更会装孙子,一番较量下来,于田自是有些招架不住,何天翼根本就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客套话一完,立马就直奔主题:“白大帅身边的侍卫,果真都换成自己人了?” 于田露出一个阴郁的笑容,他这个样子,有一点深不可测的意味在里头,他点头道:“都是江少帅自己挑的人,我只负责安排一些人事罢了。” 何天翼嘿嘿一笑,他的笑容看上去很冷很冷:“于省长,您千万要按计划行事,如果想提前动手的话,麻烦您想一想结局,我们只是想借刀杀人而已,这个刀可以是别人,也可以是于省长您——”眼看着于田那张白净的脸渐渐没了颜色,何天翼又笑得天下太平起来:“当然,我们都是同一条线上的人,您也知道的,您的利益江少帅是绝对不会怠慢的。” 阳光虽烈,但气温却不高,于田的鼻尖无端端的涌出几粒汗珠来,何天翼当下就乘胜追击道:“另外,不知江南陆家的二少爷陆子博给您消息没?他好像不打算出售那些东西了。” “什么?”于田被踩到痛处,一张脸更白了:“这个,其实我——” 何天翼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打断了他的话:“于省长,我在这里提醒你一下,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是无可非议的,但路留得太多了恐怕就于理不合了!实话告诉你,太城的势力早就渗进湘西了,无论你是不是心甘情愿合作,白远斋都得死,你难道没有发现,江少帅在换掉白远斋身边的人时,你身边的人也有了变化?” 何天翼的话说得这样直白,于田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沉思了片刻,最后果断的一点头:“我会按计划行事的。” 何天翼这才露出了他本性中豪放不羁的一面,居然拍了拍于田的肩膀,感慨道:“其实我很佩服你的爱国之心,我知道,东洋人找过你,可你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从这一点来看,你可比白老头强多了。” “惭愧!惭愧!”于田自嘲的一笑:“想当年我和江策一同留学东洋,这点民族心我还是有的,只是我那位老同学太厉害了,当真不给我半点退路,看来我也不必幻想什么了,其实,陈海荣也派人来拉拢过我,他这次来到湘西,肯定是有自己的一番打算,他也是一只不好对付的老狐狸啊。” 何天翼颔首道:“说得没错!除掉白远斋后,陈海荣也许会好说话些。”忽又嘲弄起陈海荣来:“还好,他身边有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 他这句话说得不清不楚,于田费了老大的工夫也没听明白,何天翼倒也厚道,旋即就解释给他听:“就是他的女儿陈美男了!你知道叶开颜为什么能脱身吗?这全都拜她所赐。” 明亮的阳光照到叶飘枫的瞳孔中,她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眯,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划而过,她问道:“死了?为什么?” 她的表情这样严肃,看得陆子博疑问连连:“狗和人一样,没有长生不老的,不过,我养的这只狗死得很离奇,佣人每日都会带它出去遛一溜,无非是在各处街道转转,只是这几天全城戒严,所以改了路线,途中它挣脱了绳索不见了一段时间,被佣人找到后,回来就死了。” 叶飘枫侧着脸,好像在沉思,陆子博跟着也紧张了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它都去过哪些地方?”叶飘枫复又转过身去,想了想才说:“子博,带我去看看吧!” 黄昏时分,江南的天幕下,依旧是一派大战在即的肃杀气氛,一队全副武装的太城精锐师在这时迅速出动,封锁了江南的某一处地域,这样奇怪的举动,引得全城数家报馆的记者闻风而来,由于军方的严密封锁,他们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新闻线索,但一向低调的叶家大小姐叶飘枫的现身,却勾起了他们更大的兴趣—— “叶小姐,请问您与江策先生的婚期定在何时?是在近期吗?” “叶小姐,请您对江南的形势做一个预测,以江南目前的兵力,能否抵挡东洋的30万大军?” “叶小姐,听闻您的妹妹叶开颜投靠了东洋人,这个消息属实吗?” “……?” 那样多的问题汹涌逼来,叶飘枫差一点被淹没在相机的闪光灯下,她心事重重,脸上却没事人般落落大方,所有的问题她都没有回复,只在说到叶开颜时才勉强开了金口:“她正走在通敌卖国的路上,我希望她能及早回头。” 夜色朦胧中,所有的闲杂人等一律被清理了出去,叶飘枫黯然神伤的站在那栋不起眼的民宅前,手往下一落,沉声道:“炸掉!” 泪水忽地潸然滴下,随着一道冲天的火光,那座叶开颜与东洋人秘密筹建的实验室顿时就化为乌有,叶飘枫多么希望,所有的罪恶都能跟着这场爆炸一起埋葬,而那些在罪恶下生活的人们,能够得到永久的安宁。 站在这里,可以遥望到江南最高的山峰,它挺立在渐渐远去的夕阳中,沉默的与叶飘枫对峙着,暮风四起,空气中仅存的一丝温度迅速被吹走,属于这里的寒冷终于又潜伏了回来,当江策走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远山,湖畔,寒鸦,夕阳西下,断肠的爱人背影无依,他痴痴的凝望了许久,忽地说了一声:“烟!” 副官手忙脚乱的从口袋中摸出一包烟来,只是风势太大,火柴好几次都没能点着那烟,等到细白的烟身终于燃起一点红亮时,江策狠狠的吸了一口烟,未料却被呛到了,他平日里很少抽烟,即使再忙再累再辛苦,他也不需要香烟的慰藉,只是此时的那种不安,那种无力,那种害怕失去爱人的恐惧感,叫他失了分寸,他很想找点什么事情来做,毫无理由的就想到了烟,但是,显然这不是他所需要的,所以他当即就扔了它,燃得正旺的香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旋即就软弱无力的坠落在地,被副官一脚摁灭了。 所有的随从都远远的散开了,长长的古渡口,响起了江策走向叶飘枫的脚步声,其实江策的脚步声很低很低,可叶飘枫还是觉察到了,她回过头去,红着眼睛道:“你来了。” 可以这样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真好!江策心中默默的想着,脸上不知不觉中浮出了笑容:“他们都奈何不了你,只得叫我出马了,我尊敬的公主,卖小的一个面子好不好?不要站在这里了,回去吧!” 叶飘枫被他逗得浅浅一笑,下一刻却摇头道:“你派来跟着我的这一帮人,真是太忠心了,总在你面前打小报告,害我想在这里单独站一会儿都不行。” 江策揽住了她,装模作样道:“是真的吗?这些家伙,敢让你不高兴,我等下就传令,把他们通通拖出去,砍了!” 叶飘枫一本正经的点头道:“好!那就让我去当监宰官,省得有些人徇私舞弊,舍不得叫自己的人客死他乡。” 江策哈哈一笑,双手忽地用力,狠狠的将叶飘枫抱了起来,叶飘枫被他抱在空中,忍不住“啊”了一声,嗔怪道:“快放我下来!” 耳边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像年幼熟睡时妈妈轻抚的手,叶飘枫在江策的怀抱中仔细的听着,眼睛一阵一阵的发烫,江策那样小心的把她放了下来,仿佛她是易碎的玻璃娃娃。 “飘枫,放下这里的一切吧!”他在她的耳边低喃着:“我会给你幸福的生活。” 叶飘枫困惑的自言自语:“放下这里的一切?该怎么放?我要怎么做?” 江策几乎是在跟自己打赌:“不要这么辛苦了!不要背负那么多!只想着你自己,还有我,无论外面怎样的战乱纷飞,我一定不会让它波及到你,你只要在我的保护下,幸福的生活就可以了,好吗?飘枫,就这样吧!我求求你了,我现在很害怕,因为我怕你不属于我。” 他的手甚至在颤抖,他是那样的一个人啊!即使受着重伤,在数九寒冬里躲在冰冷的水井中也可神色自若,哪怕周围杀人的枪全部都对准他也能哈哈大笑,震落掉屋檐上的雪花,他好像没有害怕过什么,除了眼前的这个女子,除了自己的拒绝,叶飘枫怔了又怔,愣了又愣,她想到了点头答应,偏偏还是问了一句:“你是,要我离开江南?” 江策眼光着闪烁出了希翼的火光:“现在不离开也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往后只需好好的想着自己就可以了,置于其它的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交给我!” 叶飘枫缓缓的一笑,忽地面向夕阳,迎风展开了双臂,微微陶醉道:“策,你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吗?” 江策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不知道。” 叶飘枫展颜一笑:“是家乡的风光啊!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家原来这么美,我去的地方很少很少,但是我知道,我们国家的万里江山,每一处肯定都这样美,所以别人才会垂涎而来啊!如果,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愿意站出来保护它,你说,它还会被别人占去吗?策,你不知道,你是多么叫人心动的男子,我又是多么固执的女子,我爱着你,但我像你一样,也爱着这个国家啊!我愿意为它去死,但是,我可以为你而活,哪怕活在地狱里,我也会勇敢的为你活着,所以,不要将我保护在四季如春的花园里,即使是流血,即使最后的结果是失败,我也宁肯跟你们一同战斗,而不是躲在你们的身后安享太平。” 天色逐渐向晚,波光粼粼的江面也叫风吹乱了,叶飘枫的影子,随着夕阳的没落,倏地消失不见了,可是江策看得见她,哪怕再重的夜色也夺不去她的光彩,她在他的眼中熠熠发光,像切割得最完美的钻石一般,江策没有失望,他忽然明白,叶飘枫为什么会这样叫人心动,即使有生死离别又怎样,他还不是拥有了她的爱,他已经是世上最幸福的家伙了,再奢求只怕连老天爷都不会答应他,所以他也笑了:“你看,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但是,说到讲道理,我好像从来也没有赢过你,飘枫啊飘枫!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叶飘枫倒也受之不讳:“连我父亲那样能说会道的人都倒在我的舌头下,你说,就你一带兵打战的,哪能奈何得了我啊!” 江策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叶飘枫大惑不解:“你在找什么东西呢?” 江策老老实实的回答道:“白旗啊!找到了就能对你招旗投降啊!” 叶飘枫这下真是忍俊不禁,只差一点笑出声来,江策叹了一口气,心疼的揉了揉叶飘枫的手:“再站在这里,只怕会冻病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叶飘枫连连点头,他们相视一笑,肩并肩的走出了渡口,随从早就替他们拉开了车门,江策拉着叶飘枫上了车,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老实说,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同坐一辆车。” 叶飘枫想了又想,答道:“那真是我的荣幸!” 江策大言不惭道:“这样的荣幸以后可是常事,你最好习惯比较好。” 叶飘枫等车子发动后才说:“遵命!不过,湘西的事情会一帆风顺吗?” 江策打了一个响指,剑眉飞扬道:“一切都在掌握中,那里可没有一位姓叶的漂亮小姐,所以也不必缚手缚脚的,哪种方法最快最有效,我就用它,老实说,我还真怕你看到我冷酷无情的一面,所以这段时间倒像学了佛一般,心善多了。” 叶飘枫一时怔仲了起来:“湘西,好像有很多的煤矿和铁矿吧?”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沧海月明珠有泪(中) 夜来得早,去得却晚,天才擦亮,副官便敲响了叶飘枫的门:“小姐,少帅让我来问问您,准备妥当了吗?车就要出发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好像主人还在梦中,正熟睡得甘甜,那副官敲门的手滞了滞,最后还是放弃了,只一溜烟跑下去,对江策复命道:“少帅,叶小姐好像还没有醒,要叫醒她吗?” 晨曦的微光中,江策一身的戎装,越发显得英挺帅气,从他站着的位置,可以清楚的看见叶飘枫房间的窗台,那里有一簇白花,似凌波仙子,淡雅素洁的摇曳在晨光中,清丽迷人得像它的主人,有冰肌玉骨,纤尘不染的绽放在江策的心底,一刹那间,江策好像闻到了那花的缕缕清香,他微微有些失神,随口答应道:“不用了,等她醒了我们再起程。” 冯垠海在一旁犹豫道:“少帅,还是叫醒飘枫小姐吧!这是大事,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江策抬眼一笑:“大事?什么是大事?眼下对我而言,能让飘枫多休息一下就是首要的大事,冯垠海我告诉你——”冯垠海正恭恭敬敬的听着,江策却脸色突变,恍然大悟般苦笑了起来:“唉!这帮废物,我早知道他们看不住她。” “什么?”冯垠海一脸的迷惑。 江策却不再说话,只是大步流星的朝自己的车子走去,看样子是要出发了,冯垠海不禁问道:“少帅,不等飘枫小姐吗?” 江策已经钻进车厢了,冯垠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无可奈何的响起:“等什么?说不定,她早就到湘西了。” 这又是梦吧!何天翼翻了一个身,沉沉的闭上了眼睛,这样真实的一个梦,他可不愿意醒过来—— 朦胧中,有一种清荷般的香气隐隐拂来,何天翼知道,那是属于叶飘枫的独特体香,他懵懵懂懂的想着,奇怪了,难道梦里还能飘出香气不成? “你一向都这么能睡吗?”有一个声音低低的响起,那是,那是叶飘枫的声音!何天翼在半梦半醒中愣了又愣,她怎么跑到自己的梦里来了? “唉!我可能来得太早了,你睡吧!我走了。”她说她要走了,这怎么成,几百年也梦不到你一次,绝不能让你走了!何天翼焦急之下,腾地坐了起来:“别走!” 就这样,叶飘枫的笑脸一点一点的在他的视线中清晰起来,何天翼见鬼似的叫道:“你,你是叶飘枫?” 叶飘枫被他吓了一跳:“我是啊!” 何天翼好像被人揍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中一样,抱起头就问:“可我明明在湘西啊!我怎么会跑到你的房间来了?” 叶飘枫的回答一点也不含糊:“恰恰相反,是我跑到你的房间来了。” “你——”何天翼欲言又止,他茫然四顾了一番,终于确定自己还在湘西的老房子里,但是,这样的确定非但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反而让他心惊肉跳了起来,他差一点就发火了:“叶飘枫,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不跟姓江的那小子待在一起,无缘无故跑到我这里来干嘛?你比别人多两条命吗?” 叶飘枫小心的回答道:“我来这里,自然是有目的的。” 何天翼更是头痛:“早就知道你是个大麻烦,没想到你不仅是个大麻烦,还是个大炸弹,我都被你给炸蒙了,更别说姓江的那小子了,你记住了,只此一次,以后你千万不要这样单独行动,你不知道吗?现在你的命在有些人眼中,可是非常值钱的。” 叶飘枫自信满满的一笑:“我有预感,我会活得比较长。” 看着她这个样子,何天翼的脸再也垮不下去了,笑容掩饰不住的从他的脸上浮了出来:“好吧好吧!现在你来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叶飘枫却反问他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何天翼故意呵呵一笑:“只要看到你,别说是这点小伤了,我就是死了也能活过来。” 他的脾气,叶飘枫素来是知道的,所以只能一笑带过:“看你的样子,好像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带我去找一个人吗?” 何天翼连忙点头:“可以!你要去见谁,白远斋?陈海荣?还是于田?” “不!”叶飘枫摇了摇头:“我想见的是一个女人。” 何天翼的笑容几乎要僵在脸上:“难不成,难不成你想见陈美男?” “正是!”叶飘枫狡黠的一笑:“我想‘偷偷’的去见她,想来想去,天下有这个本事的好像只有你了,别人是万万做不到的。” 何天翼哭笑不得:“叶飘枫,你这是损我呢?还是夸我?不过,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见陈美男呢?” 叶飘枫一字一句道:“女人的直觉!她放走叶开颜绝不像你们说的那么简单。” 何天翼沉思了片刻,方才醒悟道:“你的意思是,陈海荣拿他的女儿当挡箭牌?” “没错!”叶飘枫谨慎的下结论道:“恐怕,陈海荣与叶开颜私下里有交易。” 何天翼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叶飘枫,我就知道你不会站在一旁看的,所有跟叶开颜有关的事,你一定会管到底。” 叶飘枫幽幽的望着他,眼神平静:“也许吧!” 何天翼从床上一跃而起,精神抖擞道:“那么就不用浪费时间了,我们走吧!今天我就带你看一看,大盗都是怎么行动的。”转念一想,一个疑问立即脱口而出:“可是,叶飘枫,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按道理,姓江的那小子是不会告诉你的。” 叶飘枫又是狡黠的一笑:“你不是丢过一个小兵给我吗?后来我又把他还给了你,就这样了,他成了我的眼线,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小三!”何天翼的声音能杀人一般:“这小子,居然敢叛变,看我不剐了他。” 叶飘枫站在凌晨的窗沿下,身影朦胧,好似一团影影绰绰的雾,她向来不爱披金戴银,今日却破天荒的戴了一幅耳环,那耳环细且纤长,闪亮的坠子晶莹剔透,叫那乌黑的头发一衬,显得格外的漂亮,何天翼心中隐隐一动,他忽然想起来了,当年他随叶大帅在府里看戏,叶飘枫本来坐在女眷的位置,可大帅一刻也少不了他的这个宝贝女儿,非要拉她坐在自己身边不可,那时,她戴的就是这副坠子,她坐在他的前面,一个伸手可及的地方,戏台里灯光通亮,人声鼎沸,周围一直响着叫好声和鼓掌声,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她耳边垂下的那副坠子,轻轻的敲打着他的心,像马蹄的踢踏声,一辈子响在他的战场里。 “你怎么了?”他忽然的沉默,换来了叶飘枫的疑问。 何天翼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我在想,你把我的嫡系都拐跑了,非常有干我们这一行的潜力,干脆你也跟着我落草为寇,好不好?” 说话间,他已经别上了枪,他不等叶飘枫开口,同样也递给她一支枪道:“我早就听说,你的枪法很好,不知传闻准不准?” 叶飘枫很想说‘我有枪了’,可何天翼一脸的笑意却让她无法开口,而是她接过那支枪道:“有机会我们可以比试比试,要知道,江南从来也不缺我练枪法的子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击在一块,叶飘枫明白,有些话,何天翼要对她讲了,何天翼头一次这样赞同她的话:“没错!你就是要湖底的月亮,大帅也能叫人把它捞出来,所以江南的枪口,永远都带着脂粉气,比起外面的强敌来,我们的实力太弱了。” 他的表情慎重得吓人,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叶飘枫握枪的手微微一颤,她迅速的转过身去,叹息道:“所以才有这次湘西的军阀大会,若能联合各处的力量一同抗敌,就是鲜花,也可成为杀敌的利器。” 何天翼一边计算着出发的时间,一边道:“那么你可要做好准备了,江南赶不上这股联合力量的出现,镇京被攻破的时间指日可待,它一破,江南便失去了最好的屏障,我这个人,在战场上从来都不假设,也不乐观,如果你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这些话我大可不说,可是你来了,我一定要告诉你,没有什么能比江南的沦陷更能警示这些军阀了,我们不能指望任何人,这其中,也包括江策,他若因你而乱,这天下跟着就更乱了,你明白吗?” 他一向对她这样直白,别人从不会对她说的话,他肯定能以最清晰最有条理的方式告诉她,因为他怕她受伤,叶飘枫平静的想着——这些我都知道!可她还是没有说出来,她的沉默那么短暂,因为她知道,结果就像何天翼说的那样,只不过,他们都是不肯对命运低头的人,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会尝试着跃过去,所以她还是说话了:“何天翼,你难道不明白吗?从前我会逃避,也想到过死,可是现在不会了,我这样努力,不是建立在你们的肩膀上,也不是以爱情为勇气,只是我一定要这样做才能挺直腰杆站着,反之我就不能,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伤到我的?没有了,你放心,别说江南会沦陷,别说江策会放弃江南,哪怕有一天他会放弃我,我也不会因此放弃自己,因为,我才是我自己人生的主角。” 话刚落,何天翼的笑声便爽朗的响了起来,他笑得比六月的阳光还要灿烂,窗外天色未白,他却阳光处处散落:“叶飘枫,你这话我可真喜欢听,等等,我要把这些话用纸记下来,传给我的子孙们,好让他们世代传颂,不过,现在时间不够了,因为我要带你去做贼了。” 门一推开,一股香风迎面扑来,何天翼呆呆的看着门外的那个女子,又见鬼般的叫了起来:“我的天啦!这段时间我的女人缘是不是太好了,从前在山上我连只母猴子都找不到,今天可好了,一碰就是两个。” 陈美男冷笑道:“何天翼,我今天要反将你一军,你不会介意吧?” 何天翼东倒西歪的倚门而站,眼神冷峻:“正好我要去找你,我不介意你送上门来。” 陈美男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叶飘枫,微微有些诧异:“叶飘枫小姐,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叶飘枫明知她就是陈美男,偏偏装糊涂道:“何天翼,这位小姐看来是找你的,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何天翼及其配合的站好了,煞有其事的对叶飘枫介绍道:“这位呢?就是陈海荣的女儿,陈美男陈小姐。” 叶飘枫只是点了点头:“幸会!” 她这样的漠然,她居然敢这样的漠然,陈美男气得七窍生烟,一双眼睛仿佛想在叶飘枫的身上刺出几个洞来,叶飘枫丝毫也不退步,她似笑非笑的回敬陈美男道:“既然两位有话要说,那么我暂且回避一下,请便。” 何天翼在心底狠狠的笑着,差一点没把肚子笑破,陈美男却厉声道:“站住!” 叶飘枫回过头去,淡淡的问道:“陈小姐也想反将我一军吗?” 陈美男冷冷的回答道:“正是!” 叶飘枫反而笑了:“我奉陪到底!” 何天翼偏了偏头,咳嗽道:“请进请进!”这样说着到底还是笑了:“外面的那些朋友呢?要不要也进来坐坐?” 陈美男立刻为自己辩护道:“我带这些侍卫来,不是想对你们怎么样,只是这里太乱了,我也得权宜行事。” 何天翼不以为然,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陈美男的那些人放在眼里,如果黎干的人不想让她进来,那么,就算她陈美男再有本事也难进这道门,门是叶飘枫关上的,她的动作一向很轻,所以,当那扇门慢慢合拢时,陈美男居然丝毫也没有察觉到,等她坐好后,她这才发现,紧闭的房门中,只有他们三个人相视而坐着,连风也吹不进来。 何天翼沉默着,叶飘枫亦也沉默着,陈美男性子一向很急,这下自然是按耐不住:“叶小姐,你真是出人意料,这么快就赶到湘西了。” 叶飘枫嘴角微微扬起,话中都带着笑意:“陈小姐也是出人意料啊!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 何天翼掉过头去,透过窗户数着屋外那株老树残留的树叶,一点也不管屋内这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药味,打死他也不相信,叶飘枫那般伶牙俐齿,会输给任何一个姓‘雌’的东西,如果真是有这样一个人,他一定会对她顶体膜拜,一生一世的给她供奉香火,他非常认真的在心底数着:‘一片,两片,三片——’当他数到第六片时,陈美男幽幽的开口了:“其实,叶小姐一出现在湘西,我父亲的人就知情了,现在我来问你,你能给我父亲开什么样的价钱,你的筹码比得上叶开颜吗?” 忽然之间,那些树叶在何天翼的眼前獠牙裂齿起来,何天翼又想笑了,女人啊女人!你绝对不能轻视她!假如,假如陆子博看见陈美男这个样子,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沧海月明珠有泪(下) 火车经过的地方,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苍翠,那些绿到老去的颜色,仿佛调得稠稠的墨汁,在某日的清晨忽然倾天而降,洋洋洒洒的覆盖住了这里的每一处山川,从此那些嫩绿就失去了行踪,唯有这种蹉跎到老的墨绿色,延绵在江策的眼前,江策知道,这一条铁路,是白远斋为自己的女儿白秋嫁到江南所修的,那个时候的他,只是一个跟着先生背论语的六岁小孩,而叶飘枫还未出世,等到江策二十三岁那年,父亲忽地扔给他一张名册,云淡风轻的说道:“你挑一个吧!挑好了我就为你去求亲。” 那时正是盛夏,阳光从敞着的窗子射了进来,灼得江策睁不开眼,江策知道,那名册上的每一个女子,她们的背后都暗涌着一股庞大的势力,无论他选择了谁,对太城都有用,但是,他真的不想要她们,他一点也不想接受她们,他无法想象,自己一生中拥有的第一个女人,就是这样一个冷冰冰的符号,于是,他看也不看那名册一眼,只是淡淡的回答父亲道:“我不要!” 那个时候,叶飘枫的名字也一定在册,也许还排在前三名以内,假如不是他的一时冲动,说不定,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妻了,想到这里,江策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下,她那样的不肯向命运低头,又怎会接受一个陌生的他为夫呢?只怕他扛着整个江山去找她,她也会避之不及,这样看来,在漉城的风雪中所经历的那场艰险,倒是老天爷成全他了。 “报告!湘西来电!”副官唰的一个军礼,毕恭毕敬的向江策报告道。 “念!”江策收回自己的思绪,视线依旧落在眼前的行军图上。 电报是黎干发来的,叶飘枫虽然一个人从水路先行走了,可她的一举一动还是逃不过江策的眼睛,等副官退下后,一直与江策同坐在一个车厢的冯垠海开口了:“这陈海荣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啊?” 江策倒不以为然:“只要有价可讲,还怕抓不住他的尾巴。” 冯垠海连连叹气:“都是老狐狸。” 江策朗朗一笑:“我们见的老狐狸还不够多吗?从生下来我就在与各种各样的狐狸斗,这一次能端掉他们的狐狸窝,那才叫痛快。” 冯垠海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可惜了,少帅您只能遇到老狐狸,那狐狸精倒是一个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偶尔的玩笑话,说说也无伤大雅,江策的反应不过是微微一笑,冯垠海也不敢太放肆,终归还得扯到正事上:“白远斋那边倒是平静,于田真是个厉害角色,他那样算计白老头,居然还能做得滴水不漏,看来我们是找对人了。” 江策的话语中带着一点点玩味:“知道驯服狮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那就是想办法喂饱它,于田就是一只狮子,只要他的胃口不是那么大,我就能满足他,然后为我所用,但是,一旦他的要求超出了我的底线,我自然不会让他活得太久。” 冯垠海先是点头,后又不无担忧道:“少帅当然压得住于田,只是叶小姐太过耿直,万一惹恼了陈海荣,恐怕我们得费点心事去收场了。” 江策忍不住抚掌道:“我倒真希望她给我闯点祸出来,希望她无法无天的任性一次,最好把整个湘西都搅得乱七八糟的,这样我才能站出来保护她,替她承受所有的过错,因为,我想叫她知道,我永远都愿意为她担当一切。”他那样自持的一个人,这时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向往的神情来,可他自己都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要她这个样子,实在是太难了。” 他的一声叹息未了,远在湘西的叶飘枫却做出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居然一枪抵在了陈美男的额头上,她的动作又快又急,等何天翼看清眼前的形势时,陈美男已经在叶飘枫的枪下颤抖了起来:“叶飘枫,你,你疯了!” 何天翼惊讶的扬了扬眉,一副打死他也不相信的表情,但片刻就恢复了常态,依旧掉转头去,老老实实的数起自己的树叶来,叶飘枫却一声不哼,只是冷冷的看着陈美男,修长的手指稳而有力的握着那只枪,仿佛只要陈美男敢动上一动,她的子弹便会毫不犹豫的射穿陈美男的头颅,生得这般柔弱的人,忽然发起狠来,分外的叫人惧怕,陈美男半夜撞见鬼般屏住了呼息,一双美目却楚楚动人的飘向了一旁的何天翼,无奈何天翼像个隐形人般,对这边发生的事置若罔闻,她的目光一再落空后,心里反而不怕了,那表情旋即就倨傲起来:“叶飘枫,你动手试一试?” 叶飘枫扣了扣扳机,嘴唇微微上翘,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嘲弄陈美男:“陈小姐,你不用激我,我多年没有用枪了,不小心走火了也说不定,你难道忘了,三年前的名媛大会,枪法那一关我中的是头名,我记得陈小姐也在场,你是第七名,对吧?” 陈美男哼了一声:“是又如何?” 叶飘枫冷笑:“手下败将,也敢来跟我谈条件,你们父女俩,真真可耻!” 陈美男气急而怒:“叶飘枫,你太放肆了。” 叶飘枫忽地抽回手枪,陈美男的头顿时一空,她勉强扶着椅子坐好,神情似笑非笑:“叶飘枫,你不需要摆得这样高尚,如果没有你背后的那个人,我跟我父亲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江南就要完了,你苦苦支撑又有什么用,谁也救不了它,别跟我讲那些大道理,我和我父亲只想保住闽粤,谁开的条件高,我们就倾向谁,这有什么不对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何天翼忽地回过头来,陈美男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在看着她,无言的看着她,他的表情那么平静,好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忽然说话了:“陈美男,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陈美男怔了怔,心里倏地一阵刺痛,她想起这个男子,曾经笑嘻嘻的站在她的房间,任她冷嘲热讽也毫不在意,那时的他好像离她并不遥远,可是这一刻,他为什么把她远远的抛开,就如她深爱着的陆子博一样,将她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她不过是想帮助自己的父亲而已,不过是想帮助自己的家族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缓缓的站起身来,忽地夺门而出,屋外已经天色明朗,陈美男急急的走着,连一次头也没有回。 叶飘枫虚脱一般,重重的垂下手去,她跌坐在木椅上,低声道:“我好像闯祸了!” 何天翼走到她身边,俯下身看着她:“不!你做得很好,对他们,原本就没有什么价钱好讲。” 叶飘枫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但是,他跟他们肯定有价可讲——”她的表情带着一点点痛:“说到底,什么也赢不过身家性命,权势富贵。” 何天翼自然知道她口中所说的那个他是谁,一时之间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过叶飘枫的话,愣了一愣只得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哪个像你啊!我要像你,总有一天会输得连条裤子都没有,叶飘枫,你像个女人好不好,这个天下哪轮得到得你来愁,我一大老爷们都不愁,过几天,端了姓白的那老头,平了这伙心事各异的军阀,如果我还能回去,我依旧去江南,依旧当我的土匪,跟东洋鬼子干到底。” 叶飘枫心念一转,脑海中瞬间就浮出个悲凉的想法,可她自己都觉得很难受,哪里会对何天翼讲,于是勉强一笑:“没想到跟陈美男会是这样一种见面结果,看到她,我就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自我任性——” 何天翼顿时怪叫起来:“哪里的话,当年的你比那些世家小姐好上一千倍,不然我怎么——咳咳——”他忽地偏过头去,语气含糊道:“叶飘枫,我是很忙的,没事的话你就忙你的去吧!不要扯我后腿,你赶紧忙去吧!想来江策已经交待任务给你了,我们各司其职,少了谁的一项,这事就成不了,你走吧!” 叶飘枫郑重的一点头,心瞬间提到嗓子那里:“你们真的要那么冒险吗?唉!好吧!如果这件事你们几人联手都办不到的话,那么这世上也无人能做到了。” 何天翼难得正经起来:“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想来江策早就志在必得了,其他的军阀都好说,唯独那个陈海荣,从他今天的试探来看,恐怕必须得逼他就范,历史上常演这一招,不见血光,哪来的胜利。” 叶飘枫心里一下空荡荡的:“万一,万一我们失手了——” 何天翼散漫一笑:“那是我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是为了你,或是为了江策才挺身而出的,我只是为了我眼前的这大好河山而已。” 叶飘枫心中一紧,眼睛随之也酸痛起来:“你要万分小心,我们谁都有退路,唯独你没有——”她心下绞痛,那句话在脑海中纠缠了许多遍就是说不出来,只有两串泪水,滚滚而出,滴落在她紫色的衣襟上,也打湿了何天翼的心。 她哪里知道,有了她为他而落的泪,何天翼已经非常非常知足了,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他的嘴角已经弯起一个弧度,好像在宽慰的微笑。 小三一直候在门外,见叶飘枫慢慢走出,立刻就迎了上去,绽放着笑脸道:“姐姐!” 对他这个称呼,叶飘枫一时有些消化不了,但心里还是高兴,于是含笑答道:“嗯!” 小三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但不一会儿却苦着脸道:“姐姐,现在你暂时收留我一下,老大知道我出卖了他,非扒了我皮不可。” 叶飘枫摇了摇头:“不会!因为他知道,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找到他。” 就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小三忽地觉得叶飘枫的身体上有了点变化,等他仔细想了想,这才拍手道:“姐姐,你的耳环呢?我记得你戴着耳环的啊!” 叶飘枫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摸了摸耳朵,这才发现,她那对长长的耳环真的已经不见了,她好不纳闷,难道掉了?或者自己取下来了? 小三早在一旁捧着肚子大笑了起来,因为笑得实在太厉害了,他的话中都带着颤音:“姐,姐姐,不用说,肯定被,被我家老大偷了去,你不知道,我家老大最得意的就是这一手了,偷人的东西于无声无息中,可我,我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了,哈哈哈哈!” 叶飘枫恍然大悟,刚才,对!刚才何天翼曾走到她身边,俯身对她说了一番话,耳环肯定是在那时被他偷了去,这样想着,她真是笑也不是,急也不是,去找何天翼要回来,那怎么可能,按小三的话说,照他们道上的规矩,这样得来的财物,顶多只能还一半给人家,这么一来,她与何天翼手中一人拿着一只相同的耳环,那算什么?可如果不拿回来?叶飘枫心里恨恨的想着,亏得我替你担心了一场,你倒好,反而偷了我的东西去,左思右想,叶飘枫终于在湘西的晨光中跺脚道:“何天翼,你这该死的贼偷!” 屋内的何天翼哪管她的生气,犹自在窗台下晃着那对晶莹剔透的耳环,一边晃一边说:“哼!把你偷来了,看你还敢晃得我心乱。”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情缠到死始方休(上) 这是一个叫人压抑的日子,叶飘枫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全身的毛孔,每一处都紧闭着,浑身上下都浸润在窒息之中,仿佛只要一个怔忡,她便提不起下一口气来,眼前陈列着的是各色珠宝,每一件无不幽幽闪光,像一只又一只哀怨的眼睛,正定定的瞅着她看,梳妆的时候早就到了,她偏偏提不起一点心思来,一把檀木梳握在手中许久,那满头的青丝却依旧松松的垂到腰际,不得已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左挑右选也没看中一样首饰,索性连镯子也褪了,呼啦啦的将那堆珠宝全都扫到一边,仿如拭灰拂尘般,全不见了才能落得个高兴。 副官听见声响,即不敢进来,也不敢怠慢,直急得在外头团团转,好容易里面的人发话了:“不见,叫他走吧!” 副官硬着头皮准备退下,叶飘枫却一脸冷漠的扔出一包东西来,重重的砸到他的手中,讥诮道:“还有这些东西,也一并还了他,告诉他,我原本就是在金银堆里长大的,还不至于为了这些俗物损了自己的颜面。” 冷汗不知不觉中从那副官的额头涔涔落下,饶他平时跟在江策的身边见惯风雨,这时却一点方法也没有:“属下怎么敢在少帅面前说这些话,小姐还是消消气吧!” 叶飘枫冷冷一笑,忽地大力摔上门,结结实实的给了那副官一个闭门羹,那副官在她的门口左右不得要领,只得一咬牙,捧着那堆熠熠生辉的珠宝,急急奔下楼去见他的主子—— 江策一看他的窘样,再看了看那些被退回的东西,心中已经了然:“怎么,她还是不愿意见我?” 那副官一拭冷汗,忙不迭的点头:“是!要不要属下再上去看看?” “不用了!”江策星目朗朗,一脸的无奈:“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她什么时候消气了我再上去。” 他这样的低声下气,只把那副官惊得话也说不出来,外面的天气那样的晴好,连带着拂进来的风都干爽宜人,江策当真坐了下去,一连好几个时辰都是面不改色,但旁人可没他这样的涵养,好几位前来寻他的太城幕僚都被挡在了门外,一个个直急得跺脚:“怎么办?少帅来湘西究竟是为的什么?为了讨女人欢心吗?一连两日了,只知道围着个女人转,正经事一样也没做,白白的叫那陈老头称了大王。” 这些话不徐不疾,正好被楼上的叶飘枫听了去,她隐隐觉得有些好笑,天下这么多会演戏的人,不知道那些看戏的人有几人会入到这戏里去? 他可以那样镇静,可她不行! 时间过得那么慢,一分钟就像一个夜晚那样长,叶飘枫倚靠着窗台,远远的眺望着室外那条光洁的水泥路,她看见白灿灿的阳光覆盖其上,灼灼的叫人目光眩晕,她那样累,累得连气也喘不出来,这几日,她周旋在各色军阀的夫人小姐间,无时无刻不在拿捏着说话的尺寸,琢磨着他人的心事,虽则进退得宜,大方得体,可心底的那份累,早就堆积如山,沉甸甸的压得她无力承受,那一份薄薄的报纸,从昨夜一直搁置在她的妆台,报上最醒目的,就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军装丽人,她在报纸上冷冷的望着叶飘枫笑,仿佛在说——我们之间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眉目如画,依稀有叶飘枫的影子,不消说,她便是叶开颜了,如今的叶开颜,不再是江南叶家的第二继承人,而是东洋伪政府的海陆军总司令,从东洋政府为她在关外举行盛大的就职仪式起,她便向所有的国人叫嚣着:不久以后,她一定会重新入主江南。 一时之间,天下哗然,叶开颜公然的叛国,激起了无数民众的愤怒,就连湘西,也引发了一股学生示威游行的高潮,那些意气风发,手无寸铁的年轻学子们,冲破了军警的阻扰,差一点把白远斋的老巢付之一炬,陈美男在父亲的授意下,趁此机会在湘西举办了名媛救国集会,她本想在这次集会上大出风头,无奈叶飘枫的风采无人能及,那些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哪里比得上历经磨难的叶飘枫,叶飘枫的一番演讲,堪称是这次集会的最重音,毫不费力的就压制住了陈氏父女的气焰,于是,在第二天的各大报刊上,叶飘枫美丽坚毅的身影传遍了大江南北,这样一个风雨飘扬的年代,两对性格如此迥异的姐妹,当然成了那个年代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谁也不知道,叶开颜在就职的前一天,被一名神秘枪手击中了膝盖,虽然没有丢掉性命,可她的一条腿却完完全全的废掉了,报纸上的她看似春风得意,但即将成为一个瘸子的事实,却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可怕的噩梦,这也算是老天爷对她的一点点小小惩罚了。 毁灭白远斋的,恰好是那场由他的外孙女叶开颜引发的学生风潮,趁此混乱,江策果断的抓住了机会,在何天翼的周密部署下,里外夹击,颇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将白远斋悄无声息的软禁了起来,于田与他的妹妹,就是那位身怀六甲的白远斋五姨太,立时就站了出来,对外一致宣称白远斋病重,病重的理由自是再也简单不过的,外孙女不顾颜面的叛国,亲生女儿白秋下落不明,对上了些年纪的白远斋而言,一时急怒攻心,卧倒病榻也是有可能的。 这几日的湘西,人人都以为江策为了博得红颜一笑正处在焦头烂额中,他为了他的那个红颜,什么事没做过,连太城都可丢下,千里遥遥的不顾生死,从艰险无比的水路进入江南,大战在即也不肯离开她一分一秒,这下红颜忽然发难,他哪能坐怀不乱,自是急得没了分寸,连眼前结盟的大事都丢在脑后,白天黑夜的只顾得上守在她的裙裾之下,盼她巧笑生嫣,一开始任谁都心生疑窦,一向英名在外的江家独子,如何会这般糊涂?但三日过去了,作为主事人的江少帅却毫无动静,还是一如既往的眼巴巴的看着那位叶家的大小姐,众人一时议论纷纷,猜不出个来由,不知是谁透出点风声来,原来,江少帅也有年少风流的时候,现任湘西省行政省长于田的娇妻,北方银行行长的女儿殷如兰就是他的旧情人,难怪当江策的专列进入湘西时,于田居然没有随同白远斋去接车,而叶飘枫在一次珠光宝气的聚会上与殷如兰碰了一个面,性子刚烈的叶家大小姐立刻便红颜大怒,当夜就把江策挡在了门外,这一点风流韵事,旋即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散布在湘西的大街小巷,连老奸巨滑的陈海荣得知以后,也免不了轻蔑的一笑:“到底是黄口小儿!” 陈海荣的话刚刚说完,一封烫金的拜贴便递到了他的住处,陈美男拆开一看,眼睛不由自主的红了,原来,发来拜贴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陆子博,陆子博定于明晚七点,在湘西最豪华的饭店举办晚宴,届时邀请社会各界名流参加,陈海荣自然是他的上上宾。 虽然对陆子博一再拒绝自己的联姻有着深深的不满,但陈海荣还是不敢得罪这位财神爷,更何况,在陆子博的背后还有那么多的国际背景,所以,他当下就决定,明晚必定准时赴约,准备一同前去的陈美男又是期待又是不安,当她在自己的闺阁中挑选晚宴所穿的服装时,满脑子纠缠的都是江南漫天的雨水,而她迷失在这样的幻境中,渐渐的看不清自己,她不知道,她的一双纤纤细手,几乎要把那件昂贵的晚礼服捏碎在自己的手掌间,当她倏地松手时,晚礼服上镶嵌的水钻忽地掉了下去,它摔在地上,只不过是晶莹一点,但已经足够折射出陈美男冷冷的笑了,陈美男扔了那件衣服,转而拉开抽屉,一把取出一支小巧玲珑的手枪,那手枪上也镶嵌着各色宝石,每一块的成色都很好,这一刹那,陈美男忽然觉得,她手中的这把枪真是美得惊人。 她是在江南待过的,她隐隐的觉得,只要有叶飘枫在的场合,肯定会有些事在等着她,所以,她必须与他的父亲站在一起,竭尽全力的保护自己家族的利益,她断然不能在输掉自己的爱情后,又输掉自己体面的身份。 她这样的想着,窗外忽地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低低的飞过,她甚至可以听见它翅膀扇动的声音,只是,当她想仔细的看看它时,天空早就没了它的痕迹。 当陆子博的专车徐徐驶进叶飘枫在湘西暂时居住的小楼时,他也从车窗看到了那只小鸟漂亮的剪尾,阳光这样的好,那只鸟儿的羽毛好像上过漆一般,黑亮得耀眼,虽然所有的人都被挡在了门外,可陆子博却顺顺利利的进去了,江策正靠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不知想什么想到了入神,以至于陆子博在他的对面坐下时,他方才“啊”了一声,懒洋洋的笑道:“你可算来了。” 陆子博也是微微一笑:“怎么,你还在吃闭门羹吗?” 江策摇了摇头,正要说话,身形小巧的婢女恰好端了茶过来,江策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这才叹气道:“是啊!女人的心,海底的针,我再大的事都能轻易化解,怎么一碰到这种事就束手无策呢,你老兄帮我上去说说情吧!” 陆子博抓起茶杯,才喝一口茶就抱怨起来:“江少帅,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啊?你不知道吗?我对茶叶是很挑剔的,这样差的茶叶我可看不上眼。”一边这样说着,他一边搁下了茶杯,很不客气的要求道:“把你的好茶拿出来吧!” 江策哑然失笑,挥了挥手对那婢女道:“去,到小姐那里讨点好茶过来。” 那婢女鞠了一躬,这才慢步的走开了,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时,陆子博敛起笑容道:“怎么,还留着她?” 江策的神色渐渐肃穆起来:“当然,我还想让她多活一天,陈海荣真是不知死活,居然敢在我身边安插眼线,索性我就演场戏给他看。” “那么他呢?”陆子博一指厨房所在的位置,放低声音道:“你这里的厨子,可是东洋人派来的,你又打算留他到什么时候?唉!亏得有何天翼搜来的情报,否则,我们可要多走不少的弯路啊!” “演戏吗!当然是观众越多越好。”江策哈哈一笑,抚掌道:“何况我们演的是一出大戏,若不安排几个小丑进来,这戏的看头可会大打折扣。” 陆子博的声音更低了:“很好,我们的计划到现在为止称得上是完美,明日的晚宴,只等陈海荣自己跳进来了。” 江策点头道:“我自会细心安排。” 这话说完,那婢女另端一壶茶从楼上走了下来,陆子博东一句西一句的跟江策扯着眼前的时事,说到叶开颜的叛国,两人自是装模作样的感慨了一番,又说了些往日的旧事,陆子博这才递给江策一封拜贴,堆着笑脸道:“少帅无论如何也要给陆某一个面子,倒时陆某的几位外国朋友也会到场,少帅若是肯来的话,陆某脸上也有光啊!”江策迟疑了许久,最后才模棱两可的回答道:“若无旁事,我一定会去。”说了大半天的话,那婢女只是老实本分的垂手候在一旁,像个木头人般。 倒是楼上有了动静,在陆子博的头顶,隐隐传来一记闷响,像是有什么人扑倒在地似的,陆子博悚然一惊:“楼上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话刚刚说完,副官就火烧眉毛般冲了下来:“少帅,叶小姐昏倒了。” 一时之间,这座安静的小楼顿时就乱了分寸,江策跟在陆子博身后,正要奔入叶飘枫的房间,陆子博忽地拦住了他:“少帅,不要忘了,你们正呕着气呢?飘枫现在可不想见你。” 江策无可奈何的呆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旋风一般奔下了楼,下一刻,楼下就传来瓷器被摔碎在地的声音,陆子博暗中叹了叹气,自顾自的走到了叶飘枫的床前,其实叶飘枫已经醒转了,她在厚厚的丝被中幽幽的看了陆子博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 陆子博心中一疼,好容易才笑了笑:“若不是我事前知情,我倒真以为你们在生气呢。” 叶飘枫恍惚一笑:“也许,我是真的在生他的气。” 陆子博哄小孩一般帮叶飘枫掖了掖被子:“你放心,何天翼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必要的时候,我会叫我那些外国朋友出面。” 叶飘枫的头发凌乱的散落在枕头上,像极了她的眼神,涣散无光:“白远斋一死,总要找个人出来给公众一个交待,有什么人会比他更合适呢?我早该想到的,他的命就捏在别人手里。”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情缠到死始方休(中) 这一夜,居然有月光,月色如水,照着叶飘枫蜷缩在被褥中的身影,泛起清冷的白光,窗外随风摆动的树枝枯叶,像一只只迟疑的手,上下翻飞着,仿佛在寻觅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只可惜终究还是一手的空,如此空荡的夜,连带着叶飘枫的梦都是一片荒野,梦中的她赤足披发,茫然的走在一人高的野草中,恐惶如一只丧母的幼兽。 很忽然的,她从梦里醒了过来,她的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虽然那香气淡得仿佛没有一般,可她还是闻到了,她幽幽的睁开了眼睛,一地的月光立刻就照醒了她的梦,一刹那间,她有一丝迷糊,难道我没有关窗吗? 她想动一动手,可是她动不了,这一弹指的工夫,她的心酸得揪痛了起来,不用看,她也知道,有一只手正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她从来也不熟悉他的气息,可他总是这样的突兀,仿佛一直都在提醒她——是我!是我啊! 他又来了!低下头去,何天翼的脸淡淡的被月光包围着,虽然睡着了,可嘴角还是带着那种散漫的笑,他一定是累极了,所以才会靠着她的床沿睡着了,叶飘枫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汗水味,若有若无的,飘荡在她的房里。 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般半坐在地毯上,头微微的靠着床沿,深深的熟睡了过去,叶飘枫一动也不敢动,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那弯细月,心酸的怔忡着,许久过去了,窗外大树上有一根枯枝忽地断裂,“咚”的一声掉入花园的小径上,这样轻微的声响惊醒了他,何天翼的头在叶飘枫的手边动了动,忽地睁开眼来,他们眼瞪着眼,你看我,我看你,何天翼好像还没有清醒过来,往日精湛的眸子此时还是一片迷糊,他抬起手来,似乎想挠挠头,叶飘枫的手旋即就被他带起,他不解的看了一眼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忽地被虫蜇了一下似的,轻轻的放开了叶飘枫,叶飘枫正要说话,他却恶人先告状道:“喂!你这个女人还懂不懂何谓矜持,怎么可以趁我睡着了握我的手呢?” 叶飘枫的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何天翼却笑了,他站起身来,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又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我告诉你,虽然我靠着你的床小睡了一下,可我没把你怎么样哦,你自己要不要确认一下?” 叶飘枫又是一阵呆滞,比无赖,她哪里是这个人的对手,想了又想,干脆腾的一下缩回被褥中,用棉被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头,过了很久,她被棉被的热气熏得头脑发胀,何天翼却没了声响,她暗暗称奇,忍不住轻轻的掀开棉被,小心翼翼的朝外看了一眼,冷不防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迅速的将捂在她脸上的棉被掀开了去,叶飘枫随之坐了起来,咬牙切齿问何天翼道:“你,你,你要干吗?” 何天翼一脸的无辜:“来看看你啊!” 叶飘枫一个头两个大:“可是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知道啊!”何天翼慢条斯理的掏出怀表一看:“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叶飘枫眨了眨眼,忽然好奇的问何天翼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的那些侍卫都没察觉吗?你不知道,这里的侍卫可不比别处,都是万中挑一的。” 何天翼一指自己的鼻子,大言不惭道:“可我是亿中挑一啊!” 叶飘枫不得已,点头表示同意:“是是是!那么,你这样亿中挑一的人才,半夜三更到我这里来干吗?” 这下何天翼正经了:“就是想来看看你,听说你病了,这几天,肯定心累身累吧?” 叶飘枫心下感激:“还好!”她努力不想把话题扯到冰冷的现实中去,可何天翼却不容她躲闪:“叶飘枫,你不要管我的事,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根本就不给叶飘枫说话的机会,紧接着道:“再过四个小时,白远斋将从这个世界彻底的消失,虽然亲手杀害叶大帅的并不是他,可说到底,他才是罪魁祸首,能为大帅报仇雪恨,我心里很高兴。”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月光下,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彻骨的疼痛,叶飘枫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抑制住眼泪,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那一个字叶飘枫怎样也说不出来,她别过脸去,低声道:“别想着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我。” 何天翼静默了片刻,叶飘枫见他一点一点的合上了眼睛,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他开口了,很漠然的口气:“傻瓜!你以为只要白远斋死了就万事大吉吗?姓白的是什么人,他的死,铁定含糊不过去,不仅举国上下在看着,连外国方面也会注意,如果不交个有分量的凶手出来,湘西必乱,你们这样辛苦来到这里,也会空手而归,我来这里之前早就想好这结果了,我有什么可怕的,年少时父母双亡,若不是遇见你和大帅,只怕早就死了,我能多活这么多年,已经是老天爷看得起我了。” 这样的残忍!泪水无声的从叶飘枫的眼眶中滴落了下来,月光那样的惨淡,她怎样也看不清何天翼的眉目,但是,她知道,何天翼在努力的对她笑着,他越是那样无所谓的散漫着,她的心越痛,何天翼重新大大咧咧起来,他半倚在梳妆台上,刻意忽视叶飘枫的眼泪,摇头晃脑道:“你知道,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叶飘枫摇头道:“不知道。” 何天翼很是得意的扬起了下巴,忽地变戏法般从身后捧出一把花来,月色轻柔的打在那些花上,似有春风拂过,梅花,又是梅花! 忽然想起那一晚,皑皑的雪光下,他带她看的梅花,至今仍绽放在她的心底,这样的清香,就是睡着了也能唤醒她,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同甘共苦的人,那花开得再璀璨又有什么用呢? 花依旧是含苞待放,仿佛只为一人盛开,只是那个人不见了,何天翼在窗前对着叶飘枫微微一笑,转眼就翻窗而出,瞬时就不见了踪迹,叶飘枫静静的捧着那把花,忽地掀开丝被,急匆匆的开门奔了出去,门口持枪而立的守卫见她出来,恭敬的喊了一声:“小姐。” 叶飘枫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噔噔的奔上楼,三楼左边的第二间,就是江策的睡房,叶飘枫举起手来,正欲敲门,门内却传来江策的声音:“进来吧!” 原来他还没有睡!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无声的开了,房内没有叶飘枫想象中的灯光大盛,因为江策只开着一盏台灯,偌大的一个房间,四周都是昏昏沉沉的黑,只有他的身畔围着一圈光,那光慢慢的从他的背影晕开去,像落山的晚霞,他在这样温柔的光线中转过头来,深不可测的眼睛中露出一丝好奇的笑意:“他走了?” 叶飘枫愕然:“你知道他来了?” 江策从容的笑着:“当然知道,可惜了我千挑万选的侍卫,在他的眼前就如石头一般,还好我自己机警,看来,我得好好调教我的近身侍卫了。” 叶飘枫依旧远远的站着,并不走上前来,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种倔强的执拗,见江策正要起身迎她,她连忙蹙眉道:“你坐着好了,我有话跟你说。” 江策却一反常态,重重的将自己的坐椅推倒一边,脚步急促的逼近了叶飘枫,叶飘枫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心头瞬间如马蹄踏过,惶惶的震个不停,江策已经靠近她了,她还没来及说话,江策忽地伸出手来,越过她的身体,砰的一声将门紧紧的关上了,叶飘枫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关门而已,原来只是关门而已! 江策的手却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掌重重的按在门框上,紧紧的将叶飘枫笼罩在自己的身体中,叶飘枫这才发现,他还是穿着白天的衣服,只松松的解开了两粒扣子,露出里面笔挺的白衬衫,看来,他一直都在处理公务,并未入睡,叶飘枫僵直的站着,她有点不敢直视江策的眼睛,只轻轻的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尔后才说:“我知道的,你有能力保住他,对不对?” 江策的呼吸急促的响在叶飘枫的耳边,叶飘枫虽然没有看他,但知道他一定点头了:“没错,难道你们都以为我会放弃他吗?” 叶飘枫猝然的抬头,目光中闪烁出一丝惊喜:“难道你不会吗?” 江策的眼睛黑得如同没有月光的夜,他俯下头去,一动也不动的望着叶飘枫:“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会放弃他,因为这世上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就是在各种各样的阴谋中长大的,我从小就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我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可是你在这里看着我,我却没有办法,我会给他一个机会,虽然是很小的一个机会,可对何天翼那样聪明敏捷的人而言,应该够了。”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人的身体往往会虚脱一个刹那,叶飘枫现在就是如此,冰凉坚硬的红木门硌得她的背脊生痛,她索性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那门上,她正想说谢谢,江策的声音却幽幽的响起:“飘枫,我一见着你,心就软了,以往我做任何事情,哪怕是除掉自己的亲人也绝不会眨一下眼,可是我只对你这样心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炙热的气息,紧贴着叶飘枫的耳垂柔柔拂过,不知为什么,叶飘枫总觉得今夜的气氛跟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不同,她从前面对江策时,不曾这样紧张,也不曾这样惶恐,好像有一件事马上就会发生在他们身上,而她却懵懂未知,好像明了,又好像陌生到了极致,夜这样的深,她穿得又是这样的单薄,单薄?叶飘枫的嘴立刻就惊讶的张开了,睡衣,天啦!她穿着睡衣就跑到他的房间来了,她很想做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粒中,仿佛这样才能忽视自己袒露在外的双肩与双腿,一时之间,叶飘枫面红耳赤,她只觉得尴尬万分,只得猛的一个抬头,急急道:“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是的,确实是太晚了!”江策喃喃的说出这句话后,忽然双手一揽,狠狠的将叶飘枫箍入自己的怀中,紧接着,灼热的吻便铺天盖地而来,猝然的肆虐在叶飘枫柔软的唇上,叶飘枫脑子一空,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可她越是这样懵懂的怯弱,江策越是不能自己,他一直想要的如今就在他的怀中,你要他如何放手? 那扇了无生趣的红木门,以最烈的颜色迷离着江策的眼睛,谁也不知道,他有多么害怕失去这个女人,他的爱这样深,旁人的何尝浅过,他再也不要那些所谓的矜持了,是她以这样诱惑的模样燃起他心底的火,那么,你该为我灭了这火才行—— 叶飘枫那样的慌恐,像迷路的小孩,而江策近乎不顾一切的索求,使得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漉城的冰天雪地再次汹涌而来,叶飘枫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如果终点就在这里,那么就这样吧!就这样与他一起沉沦吧! 江策忽地将叶飘枫凌空抱起,他们紧贴在一起,重重的摔在层层叠叠的被幔中,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火烧过一般,而他们或许会燃起更热烈的火,偏偏在这个时候,一阵敲门声不合适宜的闯了进来,江策恍若未闻,而叶飘枫身体一僵,慌张的推开了江策的手:“有人敲门了!” 江策依旧不管不顾,只是以更狂热的方式封上了叶飘枫的唇,那睡衣本就薄透,即使隔着衣纱也能感觉到里面柔滑似水的肌肤,那样销魂的触感,立时便让江策呻吟了一声,还不及褪去他们之间所有的障碍,屋外的敲门声越发急了,咚、咚、咚的一声重过一声,叶飘枫心头一紧,只得再次阻住了江策的动作:“有人敲门了,好像有急事。” “不用管他!”江策反手一握,紧紧的将叶飘枫的手揉进自己的掌中,他浑身像受着煎熬,只有叶飘枫的柔情,才能让他脱离这样的苦,所以,他不想放手,也不能放手,可门外的人已经叫开了:“少帅,少帅,有紧急军情!” 这下叶飘枫更加坚决的抽身而起,她发狠的抓紧了自己的睡衣,哆嗦道:“不行!快去!” 江策的眼睛快要冒出火来,他一拳砸在床缘上,狠狠的骂道:“是哪个瞎了狗眼的东西?” 叶飘枫连忙抓起他的外衣,轻轻的帮他披了上去,这才说:“快去吧!” 江策垂死挣扎了一下,忽地凑近叶飘枫道:“那你不许走,你在床上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叶飘枫正欲摇头,但见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只怕不答应他他还不肯走,而是只得点头道:“好,那你快去快回!”这句话才说完,她忽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脸越发红得厉害,什么快去快回,好像自己盼着他早点回来似的。 江策倒是很受用,狠狠的抱了叶飘枫一下,又密密麻麻的吻满了她的整张脸,这才笑着放手道:“那好,我快去快回。”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急:“少帅,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江策大踏步走出去,一拉门,也不管外面是谁,铁青着脸就骂:“该死的东西,天塌下来了吗?”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情缠到死始方休(下) 呼吸,再呼吸,深深的呼吸以后,叶飘枫的鼻子中仍然充满了江策的气息,她缓缓的从乱作一团的羽绒被中抬起身来,恰好就听到江策怒火朝天的声音:“该死的东西,天塌下来了吗?” 房门半敞着,走廊上的灯光静静的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叶飘枫隐隐可以看得见,又有旁的声音低低的传了过来:“少帅,此事万分紧急,少帅可要召开军事会议?” “啪”的一声,从江策的手中抛出一张纸来,叶飘枫的心跟着一上一下,她抱膝而坐,仔细的倾听着江策的声音,隔得这么远,叶飘枫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压抑不住的愤怒:“叫第七师给我顶住了,另外,传电第十九团,天明时分务必赶至增援,湖东桥若失,李立汉就不必再来见我了。” “是!”门外看来聚集了好几个人,因为有四五个影子随着灯光蜿蜒了进来,浅浅的打在金黄色的窗帘上,叶飘枫看着那些不停晃动的影子,心里顿时就有些惴惴不安,这时说话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众人见江策并没有起身去会议室的意思,只得笔挺的杵在窄窄的走廊上,争着发表自己的见解,他们皆操着浓浓的北地口音,叶飘枫听不见他们在争论什么,好在这样的喧闹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江策狠狠的抛出几句话来:“都给我闭嘴,还谈什么谈,打,当然得打了,谁要敢存和谈之心,我第一个毙了他。” 那些声音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短暂的寂静后,江策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明早他们还继续滋事的话,那么就通电全国,正式宣战。” 一个不怕死的声音紧张的冒了出来,叶飘枫知道,那是一直都没有开腔的冯垠海:“少帅,万不可如此莽撞,一旦宣战就无转旋之机了,我们应该多争取些时间备战才行。” 江策的声音中充满了讥讽:“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备战吗?难道那些军用物资都被人挪用了不成?” 叶飘枫苦笑了一声,看来北地也即将燃起战火,她这一生,究竟要经历多少的战乱啊? 她这样的神思恍惚,连江策折身进来都不知道,直到自己整个被人凌空抱起时,方才醒悟了过来,空中传来他的朗朗笑声,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我回来了,我是快去快回吧?” 她窘迫得连眼都不敢睁开,更别提说话了,他的声音却忽地压低了:“我们小声些,免得被外面那帮老先生听了去,又拿古训来压我。” 昏黄的台灯浅浅的照亮了半室的昏暗,空气中的温度愈来愈热,叶飘枫的背脊顶在柔软的被褥中,乌黑如墨的长发纠葛在江策的指间,她还是不敢睁开眼来,屋内这样的静,唯有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自耳边飞过,像他们在山顶相遇时急掠过的疾风,叶飘枫忽然有些害怕,江策滚烫的吻狂乱的落在她的肩膀上,睡衣的扣子已经被他解开了大半,他的手试探着朝里游离,最后终于触及到了那让他无限销魂的温软肌肤,叶飘枫的身体轻轻一颤,江策却在她的耳边含糊的呻吟道:“飘枫,看着我,看着我。” 叶飘枫缓缓的打开了眼帘,在极快的一个瞬间又合上了眼睛,她的手本能的一抬,似乎想掩饰住自己的身体,但是江策所有的动作却在这一刻停住了,因为,那该死的敲门声又咚咚咚的响了起来,这下不仅敲门声,连电话铃声也欢快的叫开了—— “该死的!”这一次,江策杀人的心都有了,叶飘枫连忙合拢衣服,无头无脑的说道:“天,天快亮了吧!” 她原本最是冷静自持,这一下娇柔的小女儿态,无端端的让江策浮起了笑容,他们两个依然紧贴在一起,叶飘枫伸出手去,想推开江策,不料触手间居然是发烫的肌肤,她居然忘了,江策的衣服差不多也褪尽了,她闪电般缩回手来,一刹那间,连指甲都红了,江策戏谑的看着她,仰天长叹了一番才依依不舍的抽身而起,叶飘枫正笨拙的整理着睡衣,江策却捏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将她抱进羽绒被中,一串长吻后才说:“不用回去了,就在这里睡吧!天亮后我叫人把你的东西搬上来。” 叶飘枫几乎不假思索的拒绝道:“不!” 江策只道她害羞,也不管电话响得有多急,敲门声是多么的不依不饶,依然执住她的手道:“我是不是太急了一点?没错,是很急,好吧!就今晚在这里睡到天亮,好不好?” 叶飘枫长吁了一口气,并不说话,只是点头,江策微笑着放开了她的手,起身整理好衣服后,这才执起话筒,电话是于田打来的,他只简单的说了一句:“世上没了白远斋这个人了!” 江策默无表情的挂断了电话,他下意识的看了叶飘枫一眼,见她微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于是关了灯,尽量放低脚步,慢慢的走了出去,等带上房门后,他的怒火顿时就发作了出来,敲门的军需官还没说话,江策便狠狠道:“今晚当值的是谁?给我撤了他!” 那军需官虽然不明就里,但依旧还是立正道:“是!” 屋外一轮柳叶似的弯月,怯弱的挂在黑沉沉的夜空,幽幽的注视着江策的座车,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间或闪过的树干枝丫,飞快的倒退而过,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江策仰面倒在真皮车椅上,虽然有要事在身,可他的脑海中什么也不愿想,只有刚才怀中人的幽香,久久的眷恋在他所有的感知中,他何尝不知道,飘枫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是他不想她逃走,故而这样沉溺罢了,他那样迫切的想拥有她,可是,这样的多事之秋,老天爷终究不肯给他一个完整,但是,这已经足够了,他们还有一辈子要走下去呢! “少帅,到了!”副官回过头来,小心翼翼的提醒江策道,江策神情一敛,快刀斩乱麻的晃掉那些缱绻的场景,快步蹬下车去,在他的视野中,有一棵大树迎着月光矗立,何天翼就站在那树冠下,随随便便的仰头看月,他的神情悠闲自得,看来倒像一位对月吟诗的诗人,江策走到他的面前,他也只是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明晃晃的笑道:“江少帅,我夜闯你的府邸,难得少帅没有拆掉我这块金字招牌,何某真是感激不尽。” 江策不禁笑了:“何先生艺高胆大,若是江某睡下了,哪里能察觉你的举动。” 何天翼慢步移入了树冠的阴影中,眼睛里有一种疲倦之色:“我今晚夜访的地方太多了,这下都没有缓过神来。” 江策略略有些吃惊:“难道何先生还去了别的地方?” 何天翼嘿嘿一笑:“没错,我去了冯垠海的老巢。”见江策很是意外的样子,何天翼慢腾腾的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枪来,那枪十分的小巧,枪柄甚至还点缀着各色宝石,一看就知道是女儿家使唤之物,江策不知何天翼意欲何在,何天翼却笑颜逐开道:“这是陈美男的枪,我看她将这枪宝贝得什么似的,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两眼,一时手痒,忍不住就把它偷了出来。” 江策哈哈一笑:“何先生真是,真是雅兴不浅啊!想来陈海荣的一番安排全都收入你的眼中吧?” 何天翼收枪入兜,一本正经道:“陈海荣暗中布置人手当然逃不过江少帅的眼睛,只是他的女儿陈美男也在暗中调人前来,而且,是瞒着她老爹进行的,最可怕的是,她居然跟钟玫通了电话,钟玫的联络方式,自然是叶开颜留给她的,这个少帅一定不知情吧?” “陈美男?”江策微微蹙眉:“看来女人的心都不好猜。” 何天翼叹气道:“可不是吗?东洋人和伪政府派来的人都是女人,我就怕,钟玫会着陈美男的道,要知道,钟玫可是东洋人的高级特务,上次叶开颜在湘西得以逃脱,她是最得力的功臣。” 江策目光一锐:“看来,我得让黎干提前动手,拔掉这个人。” 何天翼又是一番感慨:“最好今晚就动手!这个陈美男看来任性无为,实则还有几分心计,她单等东洋人跟我们斗起来,她和他父亲好坐享渔人之利,幸亏我今晚一时心痒,四处窜了窜,要不然我们着了她的道,岂不是没脸混下去了。” 江策手掌都泌出汗来,他伸手招来副官,低声耳语了一番,最后才感谢何天翼道:“屡次仰仗何先生的帮忙,江某真是感激不尽。” 何天翼这次却谦虚了起来:“不!如果没有江少帅的全盘控制,我何某也做不了什么事,更何况,我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些事,只要少帅记得自己的为国之心就好了,无论如何也要联合各方力量,不论需要多长时间,也要保住我们的锦绣河山才好。” 江策朗朗道:“这个,我一直义不容辞。” 何天翼扶着树干,终于说到正题上了:“少帅这么晚来见我,不是找我聊天的吧?” 江策蜻蜓点水道:“后天午时,湘西南岸有一艘开往北地的煤船,中间会停靠在苏乌,这事,就你我知道,但是,如果你赶不到那船上,我可管不了太多。” 何天翼愣了又愣,好半天才问:“叶飘枫去找过你?为我说情了?” 江策仅仅是一笑,并未说话,何天翼顿时就跺脚道:“这家伙,真是没面子。” 江策被他的样子给逗到了,忍笑道:“话已带到,何先生早做准备吧!” 他正欲转身就走,何天翼却叫住了他:“江少帅!” 江策缓缓回过头去,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对接在一起,月光透过树缝,影影绰绰的投射在他们身上,他们都是风度翩然的男子,叫月光这样一衬,越发显得长身玉立,仪表不凡,空气微微静默了片刻,何天翼忽然问:“你爱飘枫吗?” 江策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很爱很爱!” 何天翼坦荡一笑:“我也爱她,很爱很爱!” 他这样的直白,像夏日阳光毫不掩饰的炙热,江策昂首道:“我看得出来。” 何天翼倚身树干,依旧笑得月儿弯弯:“我有一种预感,飘枫最后一定会爱上我。” 江策淡然道:“我只能希望你的预感是错误的。” “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何天翼的声音夹杂着几分凄楚,仿佛月亮孤冷的光芒:“因为我总是处于最危险的境地,所以我的生命一定很短,如果飘枫爱上我了,她的一生肯定孤零寂寞,所以,还是让她爱你好了。” 江策从来也不是那种感伤的人,但是至少这一刻,他的心里涌上了一份淡淡的哀伤:“何先生何出此言,我们每一人都需要你。” 何天翼却不再理会江策,只在月光下对着江策挥了挥手,转眼便走得无影无踪,江策怔怔的站在那棵大树之下,半晌才回过神来,副官迎他上了车,一路上沉默无声,没过多久便回到了他在湘西的官邸,车才停下,月下便远远奔来一人,看他的模样,仿佛屁股着火了一般:“少帅,少帅,小姐不见了,我们寻遍了整栋楼也不见她的踪迹,从各种迹象来看,有人曾潜入她的房间。” 江策耐住性子问了他一句:“那你们查过我的房间没?” 那军需官立刻摇头:“属下不敢。” 江策勃然大怒:“一群废物,该出现的时候一个个像木头人,不该出现时挤着来吵我,明日把你们全撤了才好。”那军需官点头如鸡啄米,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那,要不要派人去找回小姐?” 江策已然走到了正门,听他这样一问,忍不住回过头去,怒不可抑的吐出两个字:“蠢物!” 因为一股东洋军在北国的湖东桥挑衅闹事,与江策辖下的第七师发生枪战,双方交战大半夜,战况自然是激烈无比,好在第七师乃北国的精锐师,加之后有第十九团的支援,交战到此时不仅歼灭百余敌人,还逼退了来犯的东洋头牌军,这大概是自开战以来,中方取得的第一场完完全全的胜仗,获悉消息的江策自然是舒眉一笑,众人也是扬眉吐气,但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只是开始,更艰苦的战况还在后头,预料到东洋政府近日肯定会宣布一篇歪曲事实的宣战宣言,江策命令几位幕僚也起草了一份通电,待江策稍作修改后,天色已经蒙蒙亮,众人几乎是一夜未眠,连一向精力旺盛的江策都隐隐露出几分疲态来,大家先前不知,直到那军需官几番暗示后才恍然大悟,眼看着天色还早,一个个早识趣的起身离去,冯垠海临走前甚至调侃江策道:“少帅请放心,有我为你把关,这次就是天塌下来了,属下也不让人去打扰您,您请随意!”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从此萧郎是路人(上) 其实已经是春天了,昨日的严寒仿佛一场醒来的梦,只等你把眼一睁,它就消失在暖暖的晨光中,窗前疏疏落落的几条树枝上,已经生出茸茸的嫩芽来,叶飘枫将那窗帘一掀,那些嫩芽旋即就随风摆动着,好奇的打探着她,四面的春光,伸手就能掬到的清新软风,一股脑的朝叶飘枫袭来,她不禁有些沉醉了。 女佣捧着新做的各式衣裳走了进来,一进门,眼睛就狐疑的在那把梅花上转了两转,那是很短暂的一刹那,很快她便垂下头去,恭谨的问叶飘枫道:“小姐今日要穿哪套衣服?” 叶飘枫转过头去,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着那堆衣服,一边叹息道:“做这样多的衣服,真是浪费。” 空气中充满了新布料的馨香,那些花色各异,款式新颖的春装,柔柔的从叶飘枫白皙的手指间闪过,像天上的彩虹跌入她的手掌,末了,她随随便便的抽出一身墨绿色的骑装,在阳光下抖了抖,笑颜逐开道:“就这件了。” 女佣的眉眼垂得更低了:“裁衣服的各位师傅说了,因为是连夜赶出来的,怕有不合适的地方,只要小姐说了,他们就派人过来改。” 叶飘枫“哦”了一声,将那套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后才说:“我看挺合适的,改了反而不好看了。” 女佣躬身正要出去,叶飘枫却忽地叫住了她:“跟崔副官说一声,就说下午我想出去骑马,让他派人给我找个清静点的马场。” 答复很快就到了,地点就定在湘西南郊的一处私人马场,叶飘枫听了却不甚满意,因为那马场中没有她喜欢的湖泊,崔副官一时急得满头大汗,湘西本就是一川平原,湖泊比眼下的桃花还要少,有湖泊的跑马场更是少之又少,可叶飘枫既然已经发话了,他哪有不听的道理,当下就派人四处去寻觅合适的地方,一直到中午才有消息传来,只说西坡那里有一处环湖而建的跑马道,规模虽比不上南郊的私人马场,但也是湘西难得的好去处,叶飘枫闻言,自然是乐得去,崔副官犹豫了半晌才问:“少帅叫我来问小姐,要不要他陪你前去?” 叶飘枫从梅花的缝隙中瞥了那女佣一眼,最后淡淡的说道:“不用了,你们选几个人跟着我就行了。” 窄窄的一道花缝中,叶飘枫可以看见那女佣的手,仿佛兴奋的动了动,她平静的扔了水壶,接过雪白的手绢,一边擦拭着双手一边说:“就这样定了吧!三点我就启程,估计五点多能赶回来,正好去参加陆先生的晚宴,还有,给我选两匹温顺一点的马。” 副官躬身退了出去,叶飘枫疲倦的倒在了床上,她的眼皮正一点一点往下耸时,那女佣忽然上前问道:“小姐这是要午睡吗?” 叶飘枫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嗯!你下去吧!不用候在这里了。” 那女佣小心翼翼的带上了门,恰好花园的小厮捧着一只花瓶走了过来,他对着女佣打了一个招呼,说道:“这花瓶是小姐点名要的,烦恼大姐送进去吧!” 那女佣微微一笑:“可不巧了,小姐正在午睡,你等下再送过来吧!”那小厮正要离去,女佣却眉开眼笑的拉住他问:“小姐今天心情不佳,害我这个做下人的提心吊胆,敢问小哥,昨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小厮熟练的回答道:“敢情昨夜你换班了,这大的事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啊——”声音逐渐的低了下去:“昨夜少帅和小姐又吵起来了,好家伙,小姐半夜就跑了出去,整个官邸为了找她闹得鸡飞狗跳,少帅连正事都不办,开了车就去寻她,结果你猜怎么着,快天亮的时候小姐居然捧着一把花自己回来了,唉!真是越有身份的人脾气越大啊!难为我们家少帅受得住她。” 那女佣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喜滋滋的打发走了那小厮,一个人慢腾腾的走下了楼,她的脚步声浅浅的穿过走廊,若有若无的传到叶飘枫的耳中,叶飘枫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贴着枕头笑了笑,按下铃道:“崔副官,你派个人来取走我的衣服吧!” 她的笑容来得快,去得更快,缎面的枕头柔软滑腻,几乎要将她的整个头沦陷进去,头顶的天花板隐隐有脚步声响起,上面就是江策的房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地板,他走动的声音显得空洞不清,但是叶飘枫知道,他定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问题,所以才会这般踱来踱去,但是如果,如果今夜大事一定,那么他们必将再次分别,他要去他的太城,而她必须返回江南,哪怕江南等待她的是风刀霜剑,她也得回去,从此以后,他们相隔的就是战火连天的千里疆域,想要再次见面,可能是下一个冰天雪地的季节,也可能是更遥远的时候,叶飘枫想到这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这一次湘西之行,万事都在江策的掌控之中,她只不过是陪他来做一场戏,走一遭罢了,等到尘埃落定,她还是得奔赴自己的责任,他应该知道这一点的,昨夜那场轻花浮水的肌肤之亲,到底也没有成就他们之间的抵死缠绵,这一个乱世,究竟埋没了多少柔情似水,恐怕连苍天都数不过来。 临出门时,陈美男拉开了抽屉,可是那把枪却不翼而飞,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是谁,把她的佩枪偷走了? 她缓缓的坐了下去,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的,正惶惶不安间,楼下却响起了许多的脚步声,她心里正烦躁着,最是听不得这种杂乱无章的声音,于是大力的打开了房门,喝斥道:“是谁在下面走来走去?” 陈海荣的随身副官忙奔了上来,仔细的对她耳语一番后,陈美男终于长吐了一口气:“消息可靠吗?叶飘枫真的要去骑马?” “千真万确!”那副官欠身道:“我们安排了眼线在她身边,据说叶飘枫现在已经出发了。” 陈美男自负的一笑:“那你们快去吧!若是能拿住她,江策必定投鼠忌器,我们的筹码想来会重上不少。” 那副官躬着身子,正要退下去,陈美男却叫住了他:“有一件事很奇怪,我的佩枪在房中被人偷走了,你帮我去查一查,看是哪个不怕死的下人拿走了,找到了人就来回我。” 正午的阳光明亮得吓人,陈美男立在窗前,只觉得眼都睁不开,房子里早上才熏过香,那样甘甜的香味,至今仍泌人心脾,这香原本是用来安神的,可这时却让陈美男越发的心烦意乱,她在等钟玫的电话,只是时间早就过了,她的电话却迟迟不见来,难道她出事了? 正当陈美男在房间里像个无头苍蝇般来回踱步时,她一直在等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她几乎扑将了过去,一把执起话筒,紧张道:“喂!我是陈美男。” 对方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陈小姐,你不用等钟玫了,你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钟玫昨夜被江策的人干掉了。” 陈美男失态的“啊”了一声,她捧着胸口问道:“那么你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我,我是关外国民政府的人,现在潜伏在湘西。” 陈美男心下好笑,什么国民政府,分明就是伪政府,她不假颜色道:“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那人笑得更和睦了:“我想告诉陈小姐的是,钟玫能办到的事情,我们同样也能办到,怎么样,陈小姐,我们合作吧!上次若不是承蒙你的关照,我们叶司令也逃不出湘西,她可一直惦记着陈小姐的大恩大德的。” 陈美男斥了一声:“少废话,论人品,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叶开颜,只是父亲大人有令,我不得不从,好吧!我跟你们合作,告诉我,你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 那人几乎要鼓掌了:“很简单,只要陈小姐把你身边的一个侍卫换成我就行了。” 陈美男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不可能,我们的信任度还没有到达这个地步。” 那人立即就退步了:“或者陈小姐能否为我弄到一份请柬,要知道,这个宴会的请柬不大好弄。” 陈美男爽快的一点头:“这个没问题,等一下你派人到湘西大饭店的301房间去取就行了,还有,有一个人你们绝对不能伤害,那就是陆子博,明白吗?否则的话,我们以后就没有合作的机会了。” 那人立即就答应了下来:“好,我会记得陈小姐的话的。” 这一日的夜晚,有些姗姗来迟的意味,等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弱时,陈美男精致的妆容终于画好了,眉毛只剩下最后一笔,她轻轻的一笔描过,镜中的她真个是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她甚为满意这次的发型和服饰,更何况,父亲的人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叶飘枫已经被他们给擒住了,这下她更是心情舒畅,陈海荣素来疑心很重,下午还打算推掉陆子博的晚宴,只让他的女儿陈美男代替他出场,但是,当叶飘枫被拿下的消息传过来时,他旋即就改变了主意,立马就换上了他的元帅服,在一帮随从的拥护下,气势不凡的携着自己的爱女登上了赶赴陆子博晚宴的车,一路之上,他们父女二人又说又笑,真是好不惬意。 他们到达宴会现场时,江策早就到了,陆子博设立的晚宴,自然是豪华奢侈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别说是旁人,就连陈海荣这样的大人物都暗暗称奇,单那些餐具,明眼人一看就知,每一件都是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御用之物,平常人家哪怕有一件也是稀罕之物,可这个宴会现场,这样的物件多得让人数都数不过来,如此大的手笔,除了陆子博这样的超级富豪,谁也不可能拿得出来,宴会中来来往往的皆是各地的军阀及其家人,还有社会各色名流人物,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叶飘枫没有来。 江策忧心似焚的脸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陈海荣看在眼里,心中难免自鸣得意,乳臭未干的小子,敢跟我漫天叫价,今天我就让你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他当然不知道,他驻扎在湘西所有的兵戎与高官,自他离开官邸后,此时已全部被江策的人拘押了,另外,他的性命也岌岌可危。 宴会开始没多久,江策就铁青着脸火速离开了,他一走,陈海荣的心理防线立即就瓦解掉了三分之二,所以当陆子博跟他提及他的私藏时,他欣然的表示想前去看一看,另外几位军阀也宣示出了浓厚的兴趣,陆子博浅浅一笑:“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哪能拿出来污了大家的眼睛。” 众人自然是不依不饶,陆子博推托不掉,只得打算带他们上楼去看一看,陈海荣原本想让他的侍卫跟随着他,可是另外几位军阀连一个人也没带,他若是带上这许多人,反而显得小家子气,而是只得作罢,三楼一片寂静,间或有奏乐声和欢笑声从一楼的大厅隐隐传来,但都飘渺的不像是真的,越靠近陆子博的收藏室,陈海荣的心就越是不安,等那扇明黄色的楠木门在他的眼前缓缓打开时,他更是手掌生汗,说时迟,那时快,呼啦一声,从走廊乃至收藏室里涌出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他们一涌而上,很是费了些功夫才牵制住了陈海荣,陈海荣顿时就破口大骂:“陆子博你这个小人,居然敢谋算老子。” 陆子博缄默不作声,江策却闲庭看花似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一现身,另外几位军阀全都迎了上去,热情的招呼道:“江少帅,我们不辱使命吧?” “你们,你们居然是一伙的?”陈海荣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江策叹息道:“陈海荣,你不要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只顾着自己的身家利益。” 陈海荣目露凶光:“我告诉你江策,你以为白远斋会让你在他的地盘撒野吗?” 江策哈哈一笑:“真是不好意思,白远斋今天凌晨就见阎王去了,呆会儿,于田会在下面的宴会上公布这个消息。” 陈海荣呆滞了好半天,最后倏地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他立即便浮出一个残酷的笑容:“姓江的,你大概忘了,叶飘枫在我的手上,怎么样?你想你的女人香消玉殒吗?” 这次不仅江策觉得好笑,连陆子博都摇头笑了:“如果不让你上点当,你会乖乖的来到这里吗?告诉你吧!飘枫根本就没去那个马场,反倒是你的人,被我们悉数抓住了,他们给你传的消息,是别人用枪逼着说的,还有,你在湘西驻扎的六处人马,现在都没了。” 陈海荣顿时面如猪肝,他狠狠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最后口气一松,居然动了几分感情:“那么,请你不要动我的女儿。” “你放心!”回答他的依旧是陆子博:“我与美男到底是同学一场,我会保她周全的。” 楼下的宴会现场,忽地出现了一阵骚动,陈美男正与一位世家小姐交谈甚欢,见周围的气氛一时变了样,忍不住抬头一看,那脸色哪怕是涂着颜色最好的胭脂,这刹那也变得煞白,原来,叶飘枫居然一脸轻松的步入了会场,她先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最后才惊呼:“父亲!父亲!” 那位世家小姐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陈美男已经跳着脚离开了,正在这个时候,于田一脸沉重的登上了会台,他简直把一颗炸弹扔进了这个宴会现场,不仅陈美男,所有在场的其他人全都震惊了,他扔来的这颗炸弹是——白远斋刚刚被人谋杀了,而所有列出来的证据都把嫌疑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何天翼。 何天翼!根本就不用怀疑,江南的何天翼当然有这个本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在场的一些湘西军政高官,他们当下就发下重誓,一定要让何天翼丧生在湘西,而是,他们愤而离场,各自部署去了,不一会儿,整个湘西就因为抓捕何天翼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铁城。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宴会自然是办不下去了,众人纷纷准备离场,而陆子博自然也下楼殷勤的送客,陈美男简直是咬牙切齿的拉住了他:“陆子博,我父亲呢?” 陆子博的回答是:“他的生命很安全。” 陈美男抬起手来,一掌朝陆子博的脸掴了下去,陆子博敏捷的一闪,她的掌风瞬时就落空了,陆子博的脸微微向后斜,眼睛的余光中忽地瞥到一只握枪的手,他的脸色倏地大变,还不等他有所反应,紧接着,陈美男凌厉的第二掌“啪”的一声就打在了他的脸上,他被这一掌掴得眼冒金花,这一瞬间,他疯了一般往后扑去,几乎用自己的身体撞向了一个人:“飘枫,快躲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等陆子博撞倒那人时,那人的指弹已经朝叶飘枫射了出去,仅仅是半分之一秒的时间,一位身穿太城侍卫服的男子已经挡在了叶飘枫的身前,随着一声尖锐的枪声,那人中弹倒在了地上,这一下枪响,顿时就让整个宴会场所乱成了一团,大家尖叫着,踩踏着,四下逃逸,陆子博眼睛都红了,一掌狠狠的掼了下去,一招就把那个行刺者打得口吐鲜血,四处布防的太城侍卫这时飞奔而来,一些护住了叶飘枫,一些摁住了那名行刺者,还有一些涌向了那位帮叶飘枫挡枪的男子,陆子博急急忙忙的奔向了叶飘枫,叶飘枫在那些侍卫的包围下不停的叫道:“快!快送他去医院,快送他去医院。” 那个男人俯身倒在地上,鲜血崩漏似的汹涌流出,看他的衣着,似乎只是一名普通的太城侍卫,陆子博也急了:“发什么呆,快送他去就医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很快的一个时间里,几名侍卫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男人抬走了,虽然有人帮他止了血,可他的鲜血还是有如梅花盛开般溅落了一路,叶飘枫急切的想跟上去,可是陆子博怕暗处还隐藏着杀手,根本就不准她离开侍卫的保护圈,那边的陈美男像一缕游魂,轻飘飘的荡到那名行刺者身边,几乎是撕心裂肺道:“我要你来是保护我父亲的,可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那人咧嘴一笑,低低的说道:“叶司令只给我下了一个命令,那就是干掉叶飘枫。” 忽然之间,整座大厅全都静了下来,因为所有的人全都逃出去了,获悉消息的江策红着眼睛从三楼往下冲,叶飘枫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那滩鲜血,忽地发现粘稠的血液中有一点东西正迎着头顶的灯光幽幽的闪烁着,她发狠的推开了陆子博,几步踏入那男子留下的血液中,哆嗦着双手将那点闪光的东西捏入了手中,四周的灯光这样的亮,亮得那点东西上的小挂钩都清晰可闻,耳环,是她那对被何天翼偷去的柳条耳环—— “不!”当江策刚刚冲下一楼时,整栋楼都响起了叶飘枫悲切凄惨的声音:“不!不!不!”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从此萧郎是路人(中) 眼泪,一行接一行的坠入肩头,冰凉的渗入最深最深的心底,叶飘枫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像大雨滂沱的江面,翻涌着最冷冽的浪和最急的漩涡,眼看她就要被卷进去了,可她根本就不想闪躲,因为除了他能活着,再也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在一刻拯救自己,她就像受伤的幼兽,在肆虐的雨夜彷徨步步难行,心里有那么多恐惧的念头,每一个都剧烈的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却什么也不愿意想,残留的意识中唯有那些迎着月光绽放的梅花,幽幽的吐露着罪人的芬芳。 可是,春天已经来了,梅花也该凋零了,它再美,叶飘枫再爱,也不会有什么力量能让它长久的盛开着,四季都鲜活。 有人在大力的摇晃着她的肩,叶飘枫在泪光迷离着看到一张脸,一张焦急的脸,江策的声音嗡嗡的闯了进来:“飘枫,怎么回事?你怎么了,那人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对不对?” 叶飘枫的心针扎一般的疼,认识的人?认识的人? 医院浓浓的药水味四处飘散着,长长的走廊昏暗得像没有尽头,江策被叶飘枫的样子给吓坏了,她呆坐在那里,仿佛死去了一般了无生气,手术室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里面的情况他一无所知,派下去查询的人也没有给他送来结果,他也快要疯了,好在陆子博从一旁拉住了他的手,他的眼睛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通红,江策听见他说:“你猜不出来吗?那我来告诉你吧,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何天翼,何天翼。” 江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喃喃道:“何天翼?”心底有个什么东西被人一刀剪下,有两种疼交织而来,他忽地一阵迷茫,身后却响起那样多的脚步声,打头那个正是于田:“少帅,所有的军政要人都在等着你,在这个关节眼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额头浮着一层密密的汗,看来赶路赶得很急,一旁的冯垠海直到这时才敢开口:“是啊!少帅,大家都等着跟你一同商量救国大计呢?宣言还得由你来拟定啊!” 江策直直的看了一眼叶飘枫,叶飘枫努力的回过神来,淡淡迎上他的目光,虚弱道:“你去吧!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不要耽搁大事。” 江策的手沉重得捏不住她削瘦的双肩,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你等着我,事情一完我就过来。” 陆子博自然也得跟去,他就站在叶飘枫的身边,神色说不出的颓废憔悴,正要走时,西服的下摆却忽地一紧,他看了下去,是叶飘枫的手揪在那里,他这样站着,看得见的只有她的满头青丝,可她传达给他的意思他再也明白不过,江南,江南的利益就靠他为她去争取了。 夜来一轮好月,幽幽的透过玻璃窗,低低的打在叶飘枫绛红色的旗袍上,就像梅花上敷了一层香雪,时间过得很煎熬,二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样尖锐的声音,让叶飘枫心中一悸,她忽然想逃跑,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躲开那也许即将来临的残酷,然后一辈子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依旧站在那里懒洋洋的笑着。 主刀大夫越来越临近的脚步声,宛如对叶飘枫生命的最后判决,她眼前一黑,差一点撑不住从长椅上倒了下去,她几乎要哀求了:不要跟我说结果,不要跟我说结果。 可是,那大夫还是开口了,他说:“子弹已经取出,病人要见你。” “啊!”叶飘枫直挺挺的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毫无意识的挥舞着,胸口剧烈的一起一伏,他要见我!他要见我!世上还有什么话能比得上这一句动听,没有了,这就是她听到的最美的话了,她使劲的握了握拳,做梦般反问道:“他要见我?” “对,病人要求不使用麻醉剂,唉!真是铁铮铮的一条汉子,居然可以一直清醒的忍受到手术结束。”那两鬓已然发白的大夫恨不得用世上最崇敬的话要形容他的这位病人:“我从医一生,见过的病人有千千万万,还从来没有见过意志力这样坚强的人。” 叶飘枫复又落下泪来,转眼又笑了,她又笑又哭,形如疯癫,那一段路并不长,她箭一般冲了进去,惨白的床单被褥静静的裹着他,他闭着眼睛,纸人似的躺在那里,他从前是那样飞扬洒脱的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奇"书"网-Q'i's'u'u'.'C'o'm",只有这一刻才脆弱如斯,叶飘枫连看都不敢重重的看他一眼,因为怕他会在她的目光下碎掉。 他却慢慢的睁开眼来,叶飘枫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他的笑容恍惚的不像是真的:“叶飘枫,你哭什么啊!死人都被你吵醒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他,叶飘枫的心快乐得飞了起来,她这样的开心,开心得又哭了一场。 何天翼硬撑着,恶狠狠道:“唉呀!我中枪时故意装作不省人事俯身倒下,就怕你认出我来,然后对我感激涕零,正想办法在手术后溜走时,却听见你在外面哭天喊地的,烦都被你烦死了,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连老婆都没娶,孩子也没有半个,怎么可能甘心去见阎王呢?还有,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这样一长串话说完,何天翼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只差一点就咯出血来,叶飘枫忙按住他,急急道:“不要说话!”同时手掌一开,一点闪亮的东西旋即就自她的指间调皮的跳了出来,何天翼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耳环出卖了我,早说了,偷来的东西除了金子,就没一样靠的住的。”紧接着散漫的一笑:“不过,金子也靠不住,若是偷多了,还会把我压死。” 一觉梦醒,一缕夜风透窗而进,吹得叶飘枫鬓角细细的碎发纷纷扬扬,何天翼看到那月光斜照在她的脸上,不禁笑了,他醒了,她倒安睡得这样好,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想触摸一下她的脸,可那手伸在空中,偏偏落不下去,仿佛无形中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让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困难重重,他用力的摔过头去,清俊的脸上忽然有泪光闪过,过去那么长久的煎熬人生,他都不曾落过一滴泪,但是这一次,他却潸然泪下,只因为那种无望,只因为这一次,他差一点与她天人永别。 许久过去了,他的手终于颓然的坠了下去,他一手重重的敲在床头,忽然大叫道:“叶飘枫!” 叶飘枫猝然惊醒,心惊胆颤的迭声道:“怎么了?怎么了?伤口疼了吗?” 她的手隔着被子,慌慌张张的落在何天翼的身上,何天翼不耐烦的拨开了她的手,瞪着眼道:“死不了,死不了,我告诉你,当年我在战场上中了四枪,还能一枪端掉三个叛军,你这一颗子弹算什么啊,去,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紧跟着张嘴一笑,露出一副痞像:“听说你的手艺不错,怎么样,做点好吃的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吧。” 叶飘枫自然是一刻也没耽搁,她才拉开病房的门,忽然又回过头去,警告道:“你不要乱动,给我好好的躺着。” 何天翼用被子蒙着脸,闷声道:“我最讨厌听女人的话。”同时提高了声音:“不要没被抢打死,反而把我饿死了,你快下去吧!” 医院的贵宾室设有专门的厨房,所有的用具一应俱全,叶飘枫正打着鸡蛋,忽然手一滑,鸡蛋顿时就脱手而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蛋液高高的溅起,有一小块黏在了她的鞋上,她短暂的怔仲了一下,忽然如梦初醒,几乎一口气跑出了厨房,趔趄着撞开了何天翼病房的门,果然,病房中早就没了他的身影。 他走得那样的嚣张,甚至把病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是真正的整齐,像一刀切下般棱角分明,仿佛正在得意洋洋的告诉叶飘枫——我厉害吧!你别跟着我哦! 月光冰绢一样清澈,叶飘枫明明难过得要死,可在看到那床四四方方的被子时,不知怎么的反而笑了,何天翼,你不就是想逗我一笑吗? 何天翼无声无息的潜入树冠的阴影中,如果今晚没有月亮,也许他很快就能逃出湘西城去,偏偏头顶的月光明媚,十丈开来的事物都让它照得有鼻子有眼,这么一来,他的逃跑计划就遭遇到了莫大的风险,现在满城都是抓捕他的人,倘若他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不消一刻便会被人射成枪筛子,所以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仰面倒了下去,他的体力如此的不堪一击,简直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那一枪虽然没有要他的命,可是也把他推到了命悬一线间,或许他随时都会死去,奇怪的是,从前的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自然也不会惧怕死亡,但叶飘枫凄苦的泪水却让他莫名的害怕起来,他害怕自己什么也没为她做过就这样死去了,留她苦苦的支撑着江南的一片残局,叶飘枫的影子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何天翼立即便打起精神来,他一定得活下去,哪怕阎王爷等着勾他的魂,他也要做那孙猴子,把他的阎罗殿打个稀巴烂,然后威风神武的重返人间,想到这里,何天翼不由得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他真的抡着双抢,把那地府搅得一团糟糕。 他终于勉强的站了起来,才挪动几步路,那伤口立时就针扎火燎般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何天翼咬着嘴唇,一片冷汗旋即就模糊了他的双眼,不行,一定得在今晚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否则的话,明日必将是他的死期,这样想着,他狠狠的擦了擦脸上交横纵错的汗水,复一咬牙,趔趄的奔了出去,月光下,他的影子淡淡的投在树丛中时隐时现,仿若在夜空中四处漂浮的云朵,何天翼是逃命的专家,选择的路程自然是别人想也想不到的,一路之上,居然没有遇上一个人影,但是,当他的脚步踏上那条沟渠时,他的直觉在第一时间内就向他发出了警告,这里有人!而且,还有不少的人。 何天翼迅速的后退,同时扬起了手中的枪,他还来不及掩藏好自己,一个黑黑瘦瘦的人影立刻便窜入他的眼中,那人不过十五六岁,一张蜡黄的脸,神情在月光下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何天翼定睛一看,莫名的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再一细想,嘴角马上就高高的掠起了一丝笑容:“火车站的小贼,怎么,你还想被你贼爷爷反偷一把。” 原来,这人是何天翼刚到湘西时遇到的那个小偷,他一看见何天翼,马上就激动的叫道:“恩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又有七八个黑黑瘦瘦的小孩从荒草堆中冒了出来,看来,这十五六岁的小贼是他们的头,何天翼放下了枪,依旧微笑道:“你们这伙小屁孩,半夜三更的躲在这里干嘛?” 那小贼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搓着手道:“您给的钱都让弟弟们治病了,我们,我们想出城去,到河道边捡点便宜,那里有许多过往的煤船。” 何天翼一指弹过去,敲得那小贼哇哇大叫,他捂着伤口,一本正经的教训那小贼道:“你小子,成不了气候,河道边有什么便宜好捡的,女人的房间那才叫一个金窝,随便一件首饰就能换不少钱——”同时眼骨碌碌一转,兴奋道:“你说你们要出城?现在全城戒严,你小子胆子倒不小,难道,你们有办法安全的出城?” 那小贼重重的一点头:“当然,我们比地道里的老鼠还要熟悉这里的地形呢。” 何天翼又狠狠的敲了他一记,瞪眼道:“拿什么比不好,非要拿老鼠来比,既然这样,那还杵着干嘛?快走啊!” 今夜的运气如此的好,何天翼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大好,头顶的那一轮明月,在他的眼中早就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只怕他笑上个十年八年的,加起来也不如它笑得灿烂,一路这般好心情的走过,连伤口的刺痛都减轻了不少,这帮又黑又瘦的小子果然是鬼精灵,这样隐蔽的路都能叫他们寻着,看来是下了不少的功夫,最有意思的是,他们不愧是做贼的,那脚步比猫还要轻,如果要何天翼选侦察兵,他一定不会漏过这几个半大小子。 一路有惊无险的走过,待到水声呜呜响在耳边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眼前一片水汽弥漫,开阔的江面波涛迭起,无数乌黑的船只密密麻麻的挤在江口,浪涛拍过时,它们皆是上下起伏,好像正在对着何天翼打招呼呢。 虽然不及城中布防森严,但这里也部署了许多盘查的士兵,若换在平时,何天翼哪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但此刻他重伤在身,不得不小心行事,等待江策所说的那艘船固然可以逃命,可是他无法挨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如果要他一直等到中午,谁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所以他只得自做打算,他已经选择了两艘逃命的船,只要他小心谨慎,逃过这一劫也不在话下,正好月亮隐去,天地间一片晦暗,何天翼掏出一把银元,打发走那几个依依不舍的小孩后就准备行动了,他上好子弹,又紧了紧伤口的绷带,正若离弦之箭一般飞将出去时,江滩忽地火光大作,一阵乱枪突兀的响起,何天翼只看得见吐着火舌的枪口,闻得到子弹扫射出来的硝烟味和中弹之人的惨叫声,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小孩一个个如惊弓之鸟,一下全都缩回何天翼的身边,骇得大气也不敢出,何天翼敲回一个朝外伸的好奇脑袋,同时拉动枪闸,只等着隔山观虎斗,他隐藏的这个位置极佳,一眼就能看到整片江滩上发生的械斗,那些身穿军装的自然是湘西的军士,而那些手持冲锋枪的黑衣人却不知是哪路人马,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阵扫射,不一下的工夫就干掉了一半以上的江滩驻军,何天翼看得暗暗乍舌,他妈的,这帮人也太狠了,杀人比杀只鸡还要干脆。 忽然涌出的这伙黑衣人,打断了何天翼的计划,他灵活的脑子在这一刻至少转了一千回,可还是找不出半点头绪来,看来只得按兵不动了,这一分神的工夫,江滩上的湘西驻军已经被消灭殆尽,放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如蛇般蜿蜒在江滩上,何天翼倒吐了一口凉气,直到这时他才看明白,那些黑衣人手中所握的枪甚是奇怪,那是东洋人特制的百式冲锋枪,他眼睛一红,只差一点就持枪冲出去,干掉那帮鬼子,偏偏他的袖角一紧,原来是那小贼拉住了他的袖子,哆嗦着叫他朝后看,不用往后看何天翼也能感觉到,有大批的人马正从他的身后悄悄的潜伏了过来,他比了比手指,示意那些小孩不要慌,自己就地一滚,旋即就滚到了另外一处沙丘后,他四处侦探了一番,见这里还算安全,忙招呼那些小孩躲过来,他们刚刚躲好,身后荒草间潜伏的军士便慢慢的浮现出来,转眼间,整个江滩又展开了一番恶斗,这一次血溅江滩的,当然是那些黑衣人,何天翼被眼前的这一幕弄糊涂了,如果不解开这个谜团,他肯定会十天十夜睡不安稳,眼看着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正准备躲出去侦探一番,一个熟悉的人影倏地从那群发动突袭的军士中落入他的眼帘,他想也不想,张嘴就喊了出来:“陆子博!”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船舱,可布置得倒也雅致,何天翼喝了一口热茶,直烫得舌尖打滚,陆子博忍不住劝他道:“你慢些喝。” 何天翼将茶杯一放,毫不客气道:“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陆子博慢条斯理道:“你知道那些船上装的是什么吗?武器,全都是当下最先进的武器。” “哦!”何天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些东洋鬼子想把你的货抢走。” 陆子博苦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好在我行动得不算慢。”紧跟着又道:“天翼兄,我没想到你如此厉害,居然能带伤闯出城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这次换何天翼苦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都靠那些小朋友帮忙才能另辟捷径。”一边说着一边摆手道:“不说这些了,你告诉我,和谈的内容怎么样?” 陆子博一则喜一则忧:“一致抗战的协议已经定下了,明日即可通电全国,只是,镇京已经被东洋军队攻破了——” “什么?”何天翼脸色大变:“什么时候的事?” 陆子博低声道:“就在二个小时前,镇京的军阀头目张裕华已经逃往海外,镇京一破,江南就失去了最好的屏障,三十万东洋大军就可直驱江南,另外,东洋军方已经在北方集结了更多的兵力,准备大举进犯太城,看来,大战即将打响了。” 何天翼握着茶杯的手猝然拗劲,他掉过头去,看着船舱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道:“我誓与江南共进退,共生死。”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从此萧郎是路人(下) 南方的门户镇京在几天的时间内就被东洋军队攻破,确实让举国上下一片哗然,与此同时,北方的战事也一触即发,东洋政府派遣了大批的兵力北下,直接威胁到北方重都西城的安危,江策几乎马不停蹄,在与各路军阀签订好十二项和平抗敌的协议书后,一大早就搭乘专列离开湘西,直接前往太城,离别的列车一片肃穆,江策还是留不住自己的爱人,那双纤纤细手被他紧握在手中,他怎样也不肯放开手来,仿佛只要他的手一松,叶飘枫就会被这个动荡的时代从他的生命中活活剐掉一般,他的心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这样的痛让他无法预见未来,前方战火纷飞,谁又知道谁的劫在哪一个位置? 在早晨的薄雾中,列车发出一声尖锐的鸣笛声,这就意味着,这一列火车即将启程了,江策一分一分的放开叶飘枫的手,等到双手一空时,他的心随之也空虚得发慌,他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他从来也没有这样脆弱过,等到叶飘枫的唇重重的落到他的唇上时,江策的心一点一点的碎了,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疯狂的亲吻着自己此生最爱的这个女子,直到他们的唇齿间沁出了丝丝血迹来都不肯放开—— 最后,叶飘枫狠心的抽身而去,她流着泪笑道:“再见了!” 再见了!车窗外她娇小的身影在一个瞬间就不见了踪迹,江策仰头倒了下去,嘴唇上依旧纠葛着她的味道,还有她的血迹,再见了,从此山长水阔,世事难料,谁知再见是何年何月? 其时阳光渐渐的淡去,江风却越来越强劲,叶飘枫登上客轮的舷梯,忽地嘴一甜,一口血不经意间就咯了出来,陆子博站在栏杆前望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怜悯,他们并肩走上了船头,陆子博忽地指着水天相接处的南方,微笑道:“那边就是江南了。” 叶飘枫风姿卓越的一笑:“是啊!我要回家了。” 江风呼呼刮来,刮起叶飘枫的裙角,翻飞若一只美丽的大蝴蝶,陆子博看了看跟在他们身后的小三,顿了顿才说:“何天翼已经走了,他搭乘别的船只走的,他这个人,就是为别人想得太多了。” 一夜春风吹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春天是江南最美的季节,江城草长莺飞,无处不飞花,城外的绕城河水碧得像一泓流动的玉带,头顶的蓝天白云镶嵌,暖阳高照,此时的南方,美景若画,本该是一片蓬勃生机之地,但战争的阴云却压境而来,埋没了一城的好春光,不到十天的时间,占领镇京的东洋军发动二十五万兵力,分南北两路进攻江南,彼时北方同样也战事吃紧,在遥远的北国,一连开辟了四大战场,牵制住了五十万东洋军的疯狂扑杀,江南告急!甘省告急!北国告急!举国上下,没有一处逃得过战火的波及,叶飘枫依旧住在那栋小楼中,虽然春天来了,可她阳台上的那株花却在一夜间凋谢殆尽,当她静静的清扫着阳台上的惨枯花瓣时,就在这个清晨,她听到了第一声炮响在江南城外的霞水山炸开了—— 再一次穿上这身军装,何天翼不由得生出一番恍如隔世的感慨,三年前,当他一身戎装打马飞过江南的平原时,当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壮志满踌,只可惜一介平民出身的他,虽然有着卓越的战功,外加叶大帅的提携,终究也是江南世袭军队中守旧派的眼中钉,他正打算对江南军队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偏偏叶开颜在白远斋的支持下忽然发难,趁他根基未稳颠覆了大局,如果当年老天爷肯多给他一点时间,结局也许是另外一种格局,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他原本早就厌倦了官场上的种种事情,可是为了江南,这一次他只能义无反顾的再披战衣,继续自己尚为完成的战斗。 他现在的职位是——江南卫戍司令长官,三年前他就坐在这个位置上,辖下有五万多士兵任他自由调配,至于他的上司,当然是叶飘枫了,不过,行军打战,他的这个顶头上司当然只能听他的,作为江南叶家的嫡出长女,叶飘枫此刻是整个江南的一粒正心丸,她在,江南就可凝聚人心,一致对外,她若不在,则民心动摇,军心涣散,所以,保护她的安全同样也是何天翼的头等大事。 当第一场战斗打响时,何天翼正在城西视察新构筑的防御工事及掩体,那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他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烈火,与此同时,他举起了枪,朝天接连射发出了三颗子弹,这三下枪响,悲壮的响彻在江南的天幕下,久久的回旋着,不肯歇去。 江南城四周的战斗很快便如火如荼的展开了,战至第九日,天刚入夜,往日繁华热闹的街道已是死一般的沉寂,街道上店铺紧锁,空无一人,唯有一列军车,呼啸着穿过空寂寂的街道,直奔叶飘枫所住的小楼而去,车刚停下,何天翼便快步的奔下车来,门口的岗哨纷纷朝他立正敬礼,又有一位军士走上前来,领着何天翼进了会客室,叶飘枫一身素衣,正端端正正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着何天翼的到来。 空气中隐隐漂浮着缕缕茶香,屋子里只有简单的几样摆设,一眼望去,全都是干净透亮的乳白色,何天翼身上那身青灰色的军装,叫这白色一映,分外的显出了几分严谨肃穆来,他在离叶飘枫还有四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先是利落的敬了一个军礼,最后才叫了一声:“小姐!” 小姐!如此恭敬的一声称呼,搁在二十天前,他们谁也听不习惯,可是现在已经学着习惯了,何天翼军装上的那一排肩章,发出幽冷的光,那些光线虽弱,但还是足以提醒任何人,尤其是何天翼,他再也不是前面那个嬉皮笑脸的江南大盗了,现在他是一名军人,一名正正规规的军人,作为军人,必有的纪律和组织,他比谁都要清楚,现在你从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回那个夜送梅花的何天翼了,他那样刚毅的表情,坚决的眼神,仿佛就是为军人而生的。 叶飘枫一指她右边的位置,浅笑道:“何将军,请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何天翼依言笔直的坐了下去,几日不见,他们皆瘦削了不少,何天翼更是因为整日的不眠不休,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虽然门窗紧闭,可城外的枪炮声,还是顽固的钻了进来,玻璃窗有时甚至会忽然的泛出一道白光,那是前方的战壕中燃起的燃烧弹或者汽油弹发出的光芒透到了这里,何天翼没有看叶飘枫,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手掌的那一片位置,简明扼要道:“小姐,你住的地方在敌军的远程炮弹的射程内,为了你的安全,请你搬出这里吧!” 叶飘枫干脆利落的回答道:“好!” 没想到她会这样爽快的答应下来,何天翼微微错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既然如此,那今夜我就派人护送小姐到安全的地方去,请小姐做好准备吧!” 他起身要走,叶飘枫却拦住了他,她的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脸庞比一个月前更是清减了不少,何天翼自始自终都不敢看她,但这时却无法避开她的眼光,叶飘枫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告诉我实情,敌我兵力如此悬殊,我们还可支撑多久?” 何天翼直视着她的目光,沉声道:“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叶飘枫却赞许一笑:“何将军,我父亲从来都没有看错过你,三个月,比我想的长多了,换作别人,也许一个月也撑不下去,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世上有奇迹发生,但是,你的回答却给了我一个奇迹。” 几秒钟后,何天翼却缓缓道:“小姐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叶飘枫轻声地问:“什么请求?” 何天翼忽然露出了一个慵懒的笑容,那个笑容仅仅是一划而过,看起来像是往日的何天翼不小心的又回来了:“三个月后,请你离开江南,至于你想去哪里,那是你的事,你只需静静的等待,或许没过多久,会有人帮你把江南夺回来。” 叶飘枫的眼睛现出一片茫然:“那么你呢?你又将如何?” “我?”何天翼低头俯视着叶飘枫的眼睛,想了想才说:“我将继续战斗。”他迅速闪开自己的眼睛,转而掏出怀表看了看,紧接着又说:“我得走了,今晚还有例行会议。” 他来去都像一阵风,连汽车远去的声音都只剩下一声脆响,叶飘枫靠着茶几,怔怔的站了许久,远处的枪炮声依旧不断袭来,它们叩响着叶飘枫的心门,让她想起了许久许久以前的江南,那样春光明媚的绿茵漫漫,豆蔻年华的她伫立在母亲的身边,看头顶的那些桃花纷纷坠落,母亲忽然问她:“飘枫,你一辈子最想待的地方是哪里?”那时的她咯咯一笑,天真烂漫道:“当然是江南啰!我希望,每一年的春天我都能在江南度过。” 又是一年春风拂面时,这个春天她当然是在江南度过了,只是,她再也听不到小鸟的鸣叫声,听不到鲜花在春光下绽放的声音,因为这些炮声,这些枪声,还有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江南人民的悲哭声,把它们吓跑了,也把江南的春天那丝最鲜丽的颜色抹去了,但是,没有什么可以吓倒她,吓跑她,叶飘枫在灯光下挺直了背脊,双目流动出熠熠的光辉,副官见她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忙上前询问:“小姐,您已经忙了一天了,现在还要去战地医院吗?” 叶飘枫重重的一点头:“当然要去了。” 战争打响的第二十一日,东洋军对江南各城门发起猛烈攻势,绵延了近两千年的这座古城,在轰隆的炮声中战栗着,城外几乎被炸成了一片焦土,逃难的百姓和镇京战败后流入江南城的散兵蜂拥而来,陆子博在江南城内的租界设立一大片难民营,区内大致可以容纳二十多万人,一时间成为了许多贫民的避难所,日后的历史也会记住陆子博的功勋,就是他,在战乱中挽救了几十万人的生命,他一边奔走在各国的公使馆之间,以争取更多的外援,一边从他家各处的产业中筹措更多的物资,用来增援江南城的保卫战,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叶飘枫了,与何天翼多半也是电话联系,他们都奔赴在各自的战场中,早已忘却了那些战前的情思涌动,儿女情长。 虽然东洋军队攻势猛烈,但何天翼指挥城内守军拼死抵抗,直至天黑,敌军也未能冲入城内,城外的炮火,将整个黑夜照亮,一日的激战下来,江南军方死伤逾三千多人,但围攻的敌军死伤更是惨烈,到了晚上不得不暂时休战,一面修整部队,一面对外请求支援,这是开战以来唯一安宁的一夜,当何天翼走下战壕时,甚至可以看见头顶的星空,那样明亮美丽的闪烁在他的眼睛中,像他最爱的女子温柔的眼光。 阵地上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唱起了江南的民谣,这首歌曲,在江南传唱了几百年,只要是江南人,没有一个不会唱的,起先那歌声很小很微弱,但最后却忽地洪亮了起来,几乎所有的士兵都跟着唱开了,南方人独有的温软小调,在此时却变得悲怆高亢,这许许多多的声音连成一片,飞越苍穹,激越的回荡在江南的山山水水间,何天翼顿住了脚,倏地朝第一声歌声响起的地方奔去,那里是伤兵营,叶飘枫蹲在那里,一边唱着歌,一边轻轻的覆上了一名小战士的眼睛,那小战士一身的血,看上去不过十五岁的光景,他虽然死去了,可嘴角却扬着一丝欣慰的笑容,看来,叶飘枫唱响的这首家乡小调让他去得非常的安详。 璀璨的星空下,叶飘枫泪流满面的迎上了何天翼的视线,何天翼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她,忽地也敞开了嗓子,一下便接过了叶飘枫的歌声。 战事从来也没有如此艰苦过,北方接连失利了几座城池,但它毕竟牵扯了东洋军方投在中方战场上将近一半以上的兵力,正是由于太城的坚决抵抗,给了全国其它战场不少的喘息机会,可江南的战事却并未因此有所松懈,叶开颜在关外的伪政府组织了一支约八万人的伪军,正日夜朝江南开来,支援在此滞步不前的东洋军队,战至第五十一日,敌军对江南城的攻势达到了最高潮,东洋军方猛攻防守最薄弱的雨天门,雨天门这一地区,炮弹横飞,无数的民居商号化为乌有,何天翼不得不亲临战场进行指挥,陆子博也将他前一断时间收购的大批新式武器如数的捐献了出来,一日一夜的激战在血肉横飞中过去了,虽然敌军并未破城而入,可何天翼自行组织的那支二万多人的嫡系部队却伤亡惨重,这一支部队,是江南军中战斗力最强的,就连江策留在江南的那三万人也只能与之并驾齐驱,这一战的悲壮,足以标榜史册,何天翼也在这一役中挂彩,当他的左臂鲜血淋漓时,东洋军终于再一次的撤兵了。 与此同时,城内已经开始大批的往外迁徙居民,无数的富商豪甲纷纷外逃,当陆子博问自己的父亲陆风涛可要远走避祸时,陆风涛微笑着摇头道:“不!我还没有看够江南的山山水水呢!连我儿子都不将生死放在心上,我这个做父亲的又何所惧呢?”那一夜,陆子博终于为他的父亲解开了多年的心结,他们父子二人甚至秉烛夜谈,但是,陆子旭与陆子娇,还有一干陆府的姨娘们还是收拾细软走掉了,曾经辉煌一时的江南陆府,终于难得的平静了下来。 战争依旧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到了第六十二天,在大批伪军的帮助下,东洋军终于攻破了雨天门,何天翼只能以江南城内的贤水湖和天幕山为要塞,构成强固闭锁式堡垒,警戒的顽强抵抗,消耗敌军,并且掩护几大主阵地,拖延敌军的前进步伐,战斗越是紧要,就越是暴露出江南军队不善战的软肋,有一大批原有的江南军官甚至带队跟随民众窜逃,何天翼闻言后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就抽出手枪,“啪”的一声撂在桌上,喝道:“谁敢逃,他妈的就给我毙了谁。” 第二日,东洋军以重炮猛轰江南南寻门,南寻门由江南原第十七师师长把守,考虑到第十七师不过是只纸老虎,何天翼拉出了江策留在江南的部队前去驻守,未料第十七师的高射部队却自行退却,这一道火墙一消,东洋军的步兵在其炮火的掩护下蜂拥而上,缺少了重炮掩护的北方部队一时抵抗不住,在死伤无数后不得不撤离南寻门,至此,江南城又被打开一道缺口。 终何天翼一生,也不曾打过如此艰难的仗,他带队两个多月,无日不战,前有强敌,后无外援,敌军用三倍于他的军力强行压境,就连他组建了三年之久的二万多精锐部队,前后也伤亡逾万,他岂止是身在流血,就连心也血迹斑斑,尽管如此,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存在,他还是不愿意放弃,南寻门陷落,他只能重新调整战略方针,一方面坚守几大要塞,一方面集中火力,抵挡敌军的疯狂进攻,就这样强硬的胶着着,时间又过去了一周,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合过眼,又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口饭,还有多久没有见过叶飘枫一眼,他只知道,叶飘枫正以她的身份,组织社会各界人士,尤其老百姓,帮助江南军方抬运伤员和阵亡士兵遗体,还有组织物资供应队等,偶尔,她孱弱的身影会从他的心间一划而过,这一划,像一根尖针刺伤了他的心,是时候让她走了,为了江南,就让她到此为止吧!她应该像最平凡的女子一般,幸福的生活在她最爱的人身边。 又一个艰难的十天过去了,江南真正处在风雨飘摇中,除了几处主要的阵地与要塞,其它的地方皆陷于敌手,每日里大战小战仍在继续,但已经进入了持久的巷战阶段,东洋军在江南这役付出了举国哀伤的代价,并且无限制的拖延了他们在战程上的推进,这个一再让他们头疼的何天翼,已经成为了侵略者的噩梦,除掉他已被东洋军方列为首要的任务,为了彻底铲平江南三省,东洋军方不得不从北方战场抽出一部分兵力,大举包围江南三省的要塞乌京,这样一来,形势严峻的北方战线旋即就得到了一次缓和的机会,江策迅速的抓住这个机会,一连打了好几场胜仗,重重的挫败了东洋军队嚣张的气焰,北方的胜利无法挽救南方的失利,据说,叶开颜的专列已经从关外启程,准备帮助东洋人接管战后的江南。 江南这一个春天跟往年不同的是,那便是少了许多烟雨蒙蒙的雨天,将近三个月来,这里下的雨屈指可数,但是这一夜,江南却下起了磅礴大雨,那是真正百年难遇的大雨,在这样的雨天,何天翼没带一兵一卒,甚至连车都没要,只是一个人徒步走到了叶飘枫的窗前,他撑着雨伞,看着叶飘枫映在白色窗帘上的身影,呆呆的站了大半夜,那个时候的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想站在这个角落里好好的看看她,然后再悄然离去。 可是,怎能看得够呢?哪怕给他一生一世,他也看不够她啊!所以,让这个夜长一些,再长一些吧! 他哪里知道,虽然他隐藏得这样好,可叶飘枫已经看到他了,他们一个在屋外,一个在屋内,相对默默无言,夜里寒深风大,何天翼的衣服已经叫雨水全然淋湿,他狠下心来,正要掉头就走,身后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他僵直的回过头去,叶飘枫已经撑着伞缓缓的朝他走来—— 屋内只开着一盏灯,何天翼脱掉军帽,平静道:“小姐,三个月过去了,你该走了。” 叶飘枫一如当初般问道:“那么你呢?你又将如何?” 何天翼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静:“我?不是说过吗?我会继续战斗。” 叶飘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她的泪水不可抑制的涌了出来,三个月,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你看看脱掉军帽的何天翼,他昔日乌黑的头发,此时已经花白了一大片,那样白的头发,根根似刺,每一根都在她的心中扎上一遍,她的心有多么的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忽然流出的泪水,何天翼当然不知情,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已经白了头发,所以他只能叹气:“都要走了,能不能给个笑脸啊?”转而更深的叹息:“对不起,没能保住江南,为了减少伤亡,我已经决定撤军了,你一定很失望吧?” “不!”叶飘枫泣不成声:“你,你是江南最大的骄傲。” 何天翼居然抬眸一笑:“你这样说,我都不好意思了,但是,明天你就走吧,你想去哪里,我的人都会护送你到哪里。” 叶飘枫还是只能重复那一个问题:“那么你呢?你又将如何?” 何天翼想了想,终于站起身来,立正后恭敬的回答道:“报告小姐,我带队垫后,护送大部队火速撤退,还有,叶开颜不是要到江南来吗?上次江策派去刺杀她的人不如我厉害,只废了她一条腿,处理我,谁也没有本事杀掉她,如果不干掉她,还让她在江南作威作福,还不如现在就一枪崩了我,请小姐务必答应我的请求。” 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出一种坚毅的表情,他从来也不曾这样的郑重其事,从来也不曾,叶飘枫有多么的理解他,她有多么的理解他,所以她点了点头:“好!”她这一点头,有一串眼泪受伤一般,沉重的跌碎了下去,在灯光下划出一点忧伤的光芒,他是向她告别而来的,叶飘枫看得多么的清楚,这一次,可能就是明日隔山岳,生死两茫茫。 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一晚! 看着她点头,何天翼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有一句话,他那样的想说出来,可末了还是知道不能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那就是想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可是那也不能,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向她告别:“好了,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戴上军帽,坚决的踏出了他离去的步伐,可是,他的腰身却忽地一紧,一双手已经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他,何天翼重重的闭上了眼睛,他那样艰难才吐出几句话来:“叶飘枫,我要走了,你放手。” 叶飘枫根本就不想放手,也不能放手,她的泪水浸湿了何天翼的肩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她决不能放开手来。 何天翼低下头去,重重的扳掉了叶飘枫紧紧搂着他的手,他非常的用力,好像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自己后悔,他扳掉后,叶飘枫的手旋即又环了上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用力。 他的手微微的颤抖着,实际上,不仅他的手在颤抖,就连他的身体都在颤抖,他生出狠力,一把推开叶飘枫,才往前奔出两步,他就再也走不下去了,他缓缓的回过头去,痴痴道:“你会后悔的。” 叶飘枫只是摇头:“不!我不会后悔,或许,这是注定了的。” 她的声音,融化了这个雨夜,也融化了何天翼,何天翼慢慢的回到了她的身边,在一个短暂的怔仲后,他忽然狠狠的抱住了叶飘枫,他那样的用力,仿佛使出了他毕生的力气,夜那样的深,好似没有尽头,他们紧紧的纠缠着,跌进了雨夜的最深处。 窗外,害羞的春雨滴滴答答,响彻了一整夜。 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因为叶飘枫逼着何天翼答应她,一定要回来,何天翼也给了她一个承诺,他承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他一定会回来见她一面。 在往后的几天,江南被东洋人彻底攻破,而大批的撤军也安全的抵达了外湾,陆子博依旧留在江南,庇护着难民营中三十多万难民,直到那场野蛮的屠杀在这座城市结束,当叶开颜兴致勃勃的重返江南时,等待她的不是‘光荣’的回归,而是几颗射向她的子弹,还有一桶汽油,那几颗子弹并不能马上让她致命,所以,她在烈火的焚烧中,痛苦凄厉的结束了自己罪恶的生命。 天下有这种本事的,当然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江南的何天翼,在戒备如此森严的东洋驻军大营,何天翼同样也身受重伤,奇怪的是,在所有的人看来,以他所受的枪伤,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即使是活着,也应该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只需再给他补上一枪,他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所有的不可能都在何天翼的身上发生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潜力,居然在身负那样重的枪伤后,还能活着避开大批搜查他的东洋士兵,逃出生天,这样的奇迹导致了一个后果,那就是在他死去的许多年以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并未死去,还快快乐乐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有一个人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那个人就是叶飘枫,何天翼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见她,所以,他不能死,即使是死,也得在履行他对她的承诺后再死。 那一条山路,被何天翼的鲜血染红了,他跌跌撞撞的扑倒在新生的荆棘上,一下一下的朝前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只有一个名字在呼唤着他,那就是——叶飘枫! 在东洋人的屠杀下,当小小的的笃成为那座寺庙的唯一幸存者时,他同样也逃到了这条山路上,就是在这条山路,他遇到了一个‘血人’,那个‘血人’倒在地上,一直在低低的呼唤着:“飘枫,飘枫……” 他认识这个名字,那是那个漂亮的大姐姐的名字,许多年过去了,那天的情形他一直永生难忘,在这条山道的尽头,有一座被人烧毁了的大房子,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座房子是那个大姐姐外公家的别墅,据说,她的父亲母亲,还有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被人杀死,然后这座房子也被人一把火烧掉了,正当他慢慢的走向那个血人时,在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一看,那个漂亮的大姐姐来了—— 何天翼跌进了一个怀抱中,那种熟悉的清荷香味,让他的心瞬间安详了下来,他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感觉得到,飘枫在他的身边—— “飘枫——”他低低的呼唤着:“我,我回来了。” 叶飘枫紧挨着他的脸,她知道,他一直喜欢她笑,所以她没有哭,她艰难的笑着点头:“我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 何天翼绽放出一个无比幸福的笑容:“我,你还记得那一年吗?我说,我只想到飘枫小姐的庭院里,采一支梅花,你,还记得吗?” 叶飘枫拼命的点头:“我记得,我记得。” “没有人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去——”何天翼的笑容渐渐加深,他抚上叶飘枫的手道:“今天我告诉你,我去了,我只采一朵梅花,那朵梅花至今还在我的身上——”他的手慢慢的伸向自己的胸口,叶飘枫颤抖着帮他解开了上衣的扣子,那些扣子上沾满了他的鲜血,叶飘枫的手也沾满了他的鲜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小油纸包从他贴身的口袋中掉了出来,叶飘枫一层接一层的展开,最后,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她的小肖像出现在叶飘枫的眼前,那张小肖像的背后,紧贴着一朵干枯了花,梅花,是一朵梅花,这是叶飘枫见过的最美的梅花。 叶飘枫痴了一样,紧紧的拥着何天翼,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脸,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滚滚涌出,何天翼很想替她擦去眼泪,可是他已经进入了弥留的状态,他根本就抬不起他的手来,他只听见叶飘枫的声音慢慢响起:“天翼,我很幸福,你知道吗?我很幸福。” 何天翼再也没有力气说出哪怕一个字来,但是,他的心在回应叶飘枫,他知道,飘枫一定可以听得见:飘枫,我也很幸福,我现在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带着微笑,带着幸福的微笑深深的合上了眼睛,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何天翼这个人,但是他将永永远远的活在叶飘枫的心里,就像那冬日里怒放的梅花,永生永世都不会凋谢。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正文 繁华事散逐香尘 (6) 又到了一年中大雪纷飞的季节,这一年的雪纷纷扬扬的下了半个冬天,整个北国宛如雪的圣地,四处都是闪耀的白,夺目的白,北国的所有风景,全都交给了雪,也全都融入了大雪皑皑中。 天色将明未明,太城中心的大帅府就有人在劳作了,掌管各处杂役的丫头仆人们,迎着惺忪未醒的天,早早的就忙起自己手中的活来,洗衣房的一帮丫头,叽叽喳喳的凑在一块搓洗着手中的各色衣物,直到翠儿挑着一担水颤巍巍的走进来时,大家才嘎的一下止住了话题,只把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放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翠儿却恍若未见,依旧只忙着自己手中的活,一个穿着稍稍平整的丫头对着翠儿的背影重重的“呸”了一声,满目的讥讽之色:“哟!我还以为某些人推了我哥的婚事就能飞上高枝呢?原来还在这里挑着水啊!” 仿佛一锅炸开了的芝麻,众人顿时就放肆的笑了起来,另一个尖脸的丫头一甩长辫,咬嘴笑道:“这可难说,没准哪家的老爷一走眼,娶了她做正房奶奶也不一定。” “哈哈!”满屋子的笑声更大了,又有一个圆眼的丫头跳出来道:“什么大老爷啊?我们府上的少帅不是还没成亲吗?或许少帅奶奶的位置就是为她而留呢?” “多便宜的事啊!”跟着又冒出一个丫头脆脆的声音:“一坐上少帅奶奶的位置,立马就能当上那个小和尚的娘了。” 这一下,众人无不笑得流出了眼泪,这么多刺耳的笑声,这样多冷冷的目光,比屋外结的冰还要碜人,可翠儿早就习惯了,她不声不响的蹲下身去,仔细的搓洗着自己跟前的衣物,放眼望去,只有她这一处的衣服最多,而且最难洗的那一类衣物几乎全都搁在她这里,但她什么也不在乎,因为再怎么累,再怎么苦,反正她也死不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说开话来,依旧是那个尖脸的丫头打头:“大伙说说,我们家少帅又没娶亲,干嘛认个干儿子啊?听说是从江南带来的,还是一个小和尚呢?叫什么来着,的,的——” “的笃!”她左边的一个丫头快速的接过她的话:“可别在这里说浑话了,人家现在是我们府上的小少爷,叫江显,你们还不知道吗?少帅疼他跟个宝贝疙瘩似的,亲儿子都没那么亲,还有,大家瞧瞧,府上的人谁敢怠慢了那小和尚,看在少帅的份上,连大帅的几位夫人都对他和颜悦色,全然一副正主人的派头,再说了,显少爷多出息啊!全太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神童,长得好,学问又学得好,难怪少帅那么喜欢他,哎!人的命啊!一个小和尚怎么能有这么好的命呢?” “这里面是有文章的。”穿着平整的那个丫头因着哥哥在这府里多少算个管事的,所以消息一向很灵通,这时她嘴一撇,眼珠子转了两转才说:“你们不知道吧?这个小和尚是江南那个女人身边的人,据说少帅派人到江南去寻那个女人,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找到她,结果见到人后,那个女的怎样都不肯跟少帅的人回太城,用强的都不从,据说少帅闻讯后眼睛都红了,当时就命令人,押也得把她押到太城,乖乖,把那女的一条手臂差点都废了,好容易才把人押出江南,还没到太城呢,又被这天下最有钱的陆家二少爷把人给拦了下来,到嘴的肥肉就这样飞了,要说少帅不放人,任谁也夺不去,谁知少帅后来居然放手了,那个女人就这样走了,至今都没音讯,听说她给少帅留下了一样东西,就是一条价值连城的绿宝石项链,但是,少帅却不想要,只要她把那个小和尚留下——”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那个尖脸的丫头蹦出一个问题来:“奇怪了,我家少帅为什么要留下那个小和尚呢?” 穿着平整的那丫头神神秘秘的回答道:“这你就不懂了,那个女人这一走,少帅恐怕一辈子都见不着她了,留她的人在自己身边,保不准哪天她想回来看看,少帅不就能见着她了吗?说不定还能劝人家重回他的怀抱呢?”一边得意洋洋的这样说着,一边偏过头去抚自己的头发,头一偏,恰好看到翠儿呆愣愣的,好像正在认真的听自己讲话,她不由得讥诮一笑,阴阳怪气的问翠儿道:“怎么,我还以为你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呢?怎么这下倒上心了,今儿个我心情好,说吧,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翠儿鼓起莫大的勇气,吃吃道:“我想,我想知道,那个,就是江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黑发一甩,一字一句道:“叶-飘-枫!”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雪地的声音瑟瑟作响,天色还早,翠儿又来到了那口井边,她怔怔的看着水井边泛青的砖石,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冬天,她就是在这里打水才遇到了他,并且还得到了他温柔的一顾,他是北国所有女人的梦,当然也是她心中的梦,她每天每天来这里打水,不过是想再次遇见他罢了,但是,这么久过去了,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翠儿心中酸楚,只得放下桶去,手起桶落间,一桶光亮照人的井水便打了上来,她正拉着绳子,忽然,一种熟悉的感觉扑背而来,有人在看着她,翠儿的心立即便打鼓般跳了起来,她迅速的转过身去,天啦!她终于再一次的遇见他了,在雪光的清辉中,他依旧身着一身雪白的运动装,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一双眼睛,还是亮若星辰,此刻他正在看着她,目光灼灼的,一如当年—— 在整个北国,谁人不认识他,这个男人自然就是江策了,江策死死的盯着翠儿,从她纤瘦的身影,乌黑的眼睛,依稀好像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他呆了呆,紧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翠儿那样急切的回答道:“少爷,我姓叶,叫叶翠儿。”不知为什么,其实她根本就不姓叶,她是一个孤儿,谁也不知道她姓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就在这一刻,她下意识的就说出了这个叶字,并且还把这个字咬得重重的。 江策一阵恍惚,他喃喃道:“你姓叶?很好,很好。”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洪水般滚滚而出,他在雪光下微微一笑:“我跟她第一次相遇时,就是在这样的大雪中,也是在一口井边,她正好也在打水——” 就在这一日,一条爆炸性的消息震翻了整个大帅府,一名身份卑微的洗衣女居然做了江策的侍妾,虽然只是侍妾而已,但还是不知道眼红了多少身份高贵的女人,尤其是那些曾经讥笑过翠儿的丫头们,更是馋得发疯,从此以后,太城大帅府中的那口水井,几乎被府内的侍女丫头们挤了个水泄不通,无时无刻你都能看到有人在那里打水,只不过,江策再也没有在那里出现过了。 时光飞逝,岁月就如每年划过夜空的流星,一年接一年的闪亮而过,但在每个夜晚总是以黯淡收尾,江策常年征战在外,几乎很少回到太城的家中,翠儿在空虚寂寞的日子里慢慢的挨过了九年的时间,好在这一年,那一场艰难的战争结束了,一向不问世事的翠儿几乎是这个大帅府中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那一天清晨,她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震天响的喧闹声给惊醒了,她披着睡衣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窗子一看,远远的,满大街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奇怪的是,一向肃静的大帅府,此时也疯了一般,那些平时连眼睛都不会动一下的岗哨,居然全都挥起枪来,一声接一声的大喊大叫:“胜利了!胜利了!” 翠儿吓了一跳,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知道外面一直在打仗,可战火却从来也没有波及过太城,更不要说太城的大帅府了,她的日子过得富足平静,所以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关心那些国家大事,打不打仗对她而言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江策能不能回来,所以,外面忽地这样一乱,她还以为底下的那些士兵都造反了呢,正彷徨无策间,她九岁的儿子江民从外面跑了进来,兴高采烈道:“母亲,东洋人被打跑了,我们顺利了!” 江民是她唯一的骨肉,也是她所有的希望,翠儿知道,除了这个孩子,她再也不会有别的孩子了,因为江策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碰过她一下了,所以,她只剩下她的民儿了,见自己的孩子这般气喘吁吁的跑来,翠儿心疼不已,捧住他的脸就问:“什么东洋人,什么顺利的?不好好睡觉,跟着底下的人起什么哄啊?” 江民眼睛一扬,神情像极了江策:“母亲,先生说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不能像显哥哥一样跟随父亲上战场,可关心国家大事肯定比睡觉重要啊!” 翠儿的神情下意识的一敛,她放开了捧着江民的手,怔怔的问道:“民儿,你喜欢你显哥哥吗?” 江民开心道:“当然喜欢了,母亲,难道你不喜欢显哥哥吗?显哥哥虽然才十四岁,可是已经能带兵打仗了,他是北国的少年英雄,也是民儿心中的英雄,我长大也要像显哥哥一样。” 翠儿的眼睛随之一黯,她掉过头去,心间闪烁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抓住一个,她只是笑了笑:“民儿将来有出息母亲当然高兴了!好啦,去找姆妈吧,让她给你收掇收掇,看你头发乱的。” 这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遥远的北国边陲天寒地冻,冷风像刀刃刮过江显略显稚嫩的脸,他笔直的伫立在鹅毛大雪中,刚刚长成的身子骨挺成了一张绷紧的弓,深沉的黑暗中,他的眼睛深邃若潭,表情像岩石一般坚毅,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狂风裹着大雪,一团接一团的从他的眼前滚过,今夜该他当值,此时已经是深夜了,一觉醒过来的连长在他身前晃了晃,他立即立正敬礼:“报告长官,一切正常!” 那连长早就没了白天假装的威严,只是理了理嗓子,很难为情的样子:“大少爷,那个,要不要找个人将您换下来,这鬼天气,连我这个老兵都受不了,更何况您啦,要是你有点闪失,少帅指不定会拿军法来处置我。” 江显的身体挺得更直,声音也越发高亢:“报告长官,江显不辛苦,一定会努力完成任务。” 那连长小声的嘀咕了两句:“这小子,脾气比岩石还要硬。”正打算掉头就走时,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于是折回身去,眉开眼笑道:“大少爷,今天你一天在外执行任务,有一件天大的喜事你肯定不知道,告诉你,我们顺利了,东洋鬼子投降了!” 预想中的欢呼声并没有如期响起,江显的脸上只是微微掠过一丝笑容,那抹笑容转眼就逝,像夜空倏地闪过的一颗流星,那连长终于摇着头走远了,江显笔挺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印记,他忽地面向南方,迎着满头的暴风雪,在心底无声的呐喊了起来:“飘枫姐姐,你高兴吗?天翼哥哥,你终于可以安息了,因为——我们顺利了!” 滚烫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江显在泪光中仿佛看到了江南的那座荒山,他看见了悲痛欲绝的叶飘枫,温柔的吻别了自己的爱人,他看见她手捧黄土,一捧一捧的洒在自己爱人的身上,夕阳那样的美,天地间却仅存一种依依惜别的眷恋,五岁的他,在那一年见证了这一场爱情,哪怕时间流逝得如此的快,但他一直为它震撼,并且将永生为它震撼。 大姐姐与他分别时,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她只是用手抚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决然离去,背后忽地传来子博哥哥悲怆的声音:“飘枫——” 叶飘枫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陆子博一眼,然后才说:“子博,谢谢你,你是我一生中最好最好的朋友。” 陆子博不禁潸然泪下:“飘枫,你要好好的活着。” 叶飘枫笑了,那是一个绝美的笑容,她在暮风中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的。” 那样美的一个笑容啊!江显知道的所有有关于美的开始,都是从她那一笑而来,可惜的是,他的父亲江策却无缘得见,当小小的他被人带到江策面前时,江策攀住他的肩膀问道:“你喜欢飘枫姐姐吗?” 小小的他毫不迟疑的点头:“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江策低头一笑,手指在他的肩膀上颤抖起来:“我也喜欢她,非常非常的喜欢,喜欢到不能自己,可是怎么办呢?我已经把她弄丢了,再也找不回她了。” 紧接着,他忽地被江策凌空抱起,然后就听见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子,你是我江策的儿子,我一定会为你做一个合格的好父亲。” 就这样,当年江南寺庙中的小和尚的笃,一转眼就变成了太城大帅府的大少爷江显,九年的时间悠悠而过,江策确实是一名当之无愧的好父亲,而他,也成为了江策眼中最疼爱最为之骄傲的儿子,有时候,那种添犊深情,甚至远远超过他的弟弟江民,虽然江民那般善良可爱,但是父亲给他的爱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江显决定,以后一定会加倍的爱自己的弟弟,做一个合格的好哥哥。 这场大风雪在凌晨时分嘎然而止,当江显走下自己的岗哨时,一辆黑色的军车忽地呼啸奔来,直径停在了江显的身边,江显侧头一看,正好撞见冯垠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小显,叔叔接你来了。” 江显唰地一个立正,正要敬礼,冯垠海早就拉住了他的手,嗔怪道:“你这小子,别给叔叔来这一套,来,让冯叔叔好好看看你,唉!难怪少帅一天到晚心里想的嘴里念的都是你,看这模样,出落得就是叫人喜欢!” 江显只是淡淡一笑:“冯叔叔,你来了。” 冯垠海一把将他拉进车内,等车子开动后才说:“你父亲要我来接你,今天,你们一家人得去庐州一趟。” 江显这时才露出一丝孩子气来:“我们一家人都去,意思是说,我可以见到弟弟了?” 冯垠海一向对江显疼爱有加,这时免不了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臭小子,只想着自己的弟弟。” 江显搓着手,不解道:“庐州那么偏远,父亲为什么要带我们到那里去呢?” 冯垠海故作神秘的一笑:“何止是你父亲啊?连你陆叔叔都去呢?” “啊!陆叔叔——”江显顿时兴奋过度,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紧接着一头就撞到了车顶,这一撞,直疼得他眼冒金花,虽然如此,可他还是笑颜逐开:“真是太好了,我真希望现在就能到达庐州。”转而又不解道:“可是,我们去庐州干吗呢?” 车子飞驰在无边无际的雪海中,那样纯净的白色,耀眼得让人惊叹,冯垠海直视着窗外的雪景,忽然道:“跟东洋人的仗打完了,但是,战后还有许多的问题要处理,这一次庐州之行,就是跟各路军阀探讨战后的一些大事,你陆叔叔在国际社会上享有很高的声誉,你说,他能缺席吗?” 江显几乎抢着回答道:“当然不能了!” 列车一路向西,穿过茫茫平原,直驶西川庐州,庐州是一座山城,历来以路程艰险闻名于天下,当窗外的景色由一马平川变为高山林立时,江显与江民旋即就在车厢中雀跃了起来,他们常年待在北国,什么时候见过这般绮丽的山景,自然是惊奇不已,一路之上,两个小孩的笑语喧哗与江策的沉默寡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时光的流逝给江策留下最深刻的一样东西就是沉默,除了军政大事,在日常生活中,他几乎很少说话,有时候,甚至可以整天整天的不发一言。 在傍晚时分,他们的专列徐徐驶进了庐州车站,整座车站早就戒备森严,等江策携带家眷步下火车时,偌大的一座火车站里,看得见的只有岗哨林立的身影,空气中隐隐纠缠着一种别样的芬芳,这种香味,即熟悉又陌生,江策不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前来接车的庐州官员见状,旋即谄媚道:“少帅有所不知,庐州素来有梅花之乡的美誉,现在是冬天,城内城外的各种梅花全都盛开,故而空气中总有一种香甜的梅花气息。” 江策的心咯噔一下断成两瓣,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无望与挣扎让他透不过气来,他绝望了这样久,好像一生中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欢娱的事,这么多年来,他真正开心过吗?不[奇·书·网-整.理'提.供],从来也没有,他所有的幸福都被一个人的离去带走了,梅花,飘枫,这里到处都是你喜欢的梅花,你知道吗,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亲手送你梅花。 这一夜,江策与陆子博喝得酩酊大醉,陆子博还是老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变,即没娶亲,也没有生子,听说那位陈美男小姐还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等着他,正如他一直在绝望的等待着另外一个人一样,只是,那个人早就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像一颗尘埃,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在干些什么?她伤心难过时怎样度过?开心快乐时又是怎样的动人一笑? 他们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灌着香醇的烈酒,喝到最后几乎人事不醒,江策忽地狠狠的把酒杯掷在了地上,在瓷器的破碎声中,他指手画脚的问陆子博:“老兄,你知道我一生中最羡慕的人是谁吗?” 陆子博索性连酒壶都摔了个稀巴烂,他倒在淌满酒水的桌面上,吃吃一笑:“我当然知道了,是何天翼,对吧?” 江策几乎笑出眼泪来,他一掌拍在桌面上,瓷器的碎片扎入他的血肉中他都浑然不知,他只是提高声音道:“没错,就是何天翼,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子博像看天外来客一样看着江策,好半天才拍掌笑道:“老兄,看来你是真的醉了,你不知道吗?我也羡慕他啊!羡慕得要死!” 江策还想说点什么,可是酒意汹涌袭来,他的舌头顿时就结在了一起,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前摇晃着的,只有一条纤细的身影,他那样欣喜的感觉着那个幻影,在唤了一声:“飘枫!”后便一头栽倒在地,这一次,他是真的醉倒了。 陆子博比他更早一步瘫醉在地,夜里梅香扑来,清香得催人落泪,叫人断肠! 清晨的风温软的吹进了这座别院,刚刚苏醒的阳光害羞的铺满了小半个天,江显早早的就醒了,他唤醒了江民,牵着他的手一同潜到了后花园中,那里有一大片梅林,数不清的梅花绽放了整座山坡,美得像人间仙境,江显一指那漫山遍野的梅花,高兴的问弟弟道:“弟弟,这里漂亮吧?” 江民早就惊呆了,只张着一张小小的嘴,拼命的点着头:“漂亮,漂亮。” “呵呵!”头顶忽地响起一个娇嫩的笑声,笑声未落,一支梅花忽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入江民的嘴中,江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吐出了那支梅花,偏头一看,却见哥哥的耳边也斜斜的挂着一支梅花—— “呵呵!”头顶的笑声越发清脆,江显一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头顶的树冠忽地动了起来,顿时,一片花雨倾天而降,无数粉嫩的小花朵轻盈的飘了下来,落满了江显的一身,也落满了江民的一身,他们置身于一种从来也没有经历过的璀璨与美丽中,一时什么都忘了,只顾得上屏住呼吸,静静的感受着梅花的清香。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江显,他蓦地一抬头,喝到:“是谁在树上?” 最先落入他们眼中的是一双绣着梅花的小布鞋,紧接着,一只比花还要娇嫩的小手分开了花枝树冠,最后,天地间只剩下一张胜过花光绚丽的小脸,她顽皮的对着树下的两人一笑:“喂!你们两个呆子。” 江民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她说他是呆子,他居然立即就点头表示承认,只有江显在一个恍惚之下再次喝道:“戒严之地,你这个外人是怎么闯进来的?” 那小女孩莫约九岁的年纪,一双眼睛黑亮得像如漆似星,看她的模样,根本就不把江显放在眼里:“什么戒严之地?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你信不信,我一分钟就能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我的。” 江显还未说话,身后忽地传来翠儿一声惊呼:“哪里跑来的野孩子,快给我把她抓下来。” 那小女孩晃了晃腿,对着树下前来抓她的士兵吹了个口哨,身子旋即就似一只小猴子,倏地荡到了另外一棵梅树上,江显在树下一脚踢飞一个士兵的枪,着急道:“谁也不准伤害她,你们让她走。” 那小女孩攀着花枝对着江显一笑:“喂!我记住了,你不会伤害我。” 江民立即就急了,他涨红脸道:“我,我也不会伤害你。” 翠儿狠狠的跺脚,责骂一旁的卫兵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怎能容她在这里撒野,快,快把她捉下来。” 实际上,不用那些士兵去抓她,那小女孩已经自己滑下树来,大大方方的往翠儿身边一站,歪着头娇笑道:“我只是看这里的梅花开得比别处的好,所以想采一些送给我妈妈,怎么,你们就因为这个来抓我吗?” 江民抢先一步奔到那小女孩身边,着急道:“没有人会抓你,你要哪里的花送给你妈妈,你告诉我,我帮你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小女孩甜甜的对着江民一笑,头一偏道:“梅花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采的哦!”她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流转得让人怜爱,江显心头一震,莫名的对这小女孩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不禁脱口而出:“你是——” 话未说完,翠儿已经指使两名士兵架住了那小女孩,江显连忙喝道:“混账东西,快放开她!” 他一向温良谦恭,从未这般大声呵斥过底下的人,那两名士兵愣了愣,正要放手,翠儿不知怎么的居然跟江显较上了劲:“我看你们谁敢放开她!” 江民着急的看了看那小女孩,又乞求的望了望母亲,差一点哭了出来:“母亲,放了她吧!不要抓她了。” 那小女孩却满不在乎的一笑,哪怕有两个身材高大的兵士架住她的手,还是一脚勾起一串坠落在地的梅花,嘴一张,瞬间就将那串梅花叼入嘴中,她这一个动作,干净利落,娇俏可人,直看得在场的人一阵呆愣—— 背后忽地响起几下鼓掌声,江显寻着声音望去,正见父亲和陆子博并肩而来,那鼓掌的,正是陆子博:“好潇洒的动作。” 那小女孩旋即就把一双乌黑的眼睛转向了陆子博,一看到他,小小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紧接着就笑了:“叔叔,你喜欢看的话我再做一遍给你看。” 她娇稚的童音刚刚落下,围墙外忽地响起一阵别扭的鸟叫声,咕咯咕咯的一声急过一声,不消说,是有人在外面学鸟叫,一听到这个声音,那小女孩瞬间就急了,她嘟起小嘴,着急的向陆子博求助道:“叔叔,你救我,叫他们放了我吧,我妈妈在找我了,我要回去看她。” “放开她!”江策的声音忽地从天而降,他死死的盯着那小女孩看,眼睛中迸出一丝温柔的光芒,陆子博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的握住那小女孩的肩膀,语气急切道:“小姑娘,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孩迟疑了一下,最后扬起头来,骄傲道:“我叫何江南。” 整个梅园一片沉寂,只有围墙外的鸟叫声越来越急,那小女孩挣开陆子博的手就要往外跑,江策忙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她,温言道:“别急,我叫人送你回家。” 那小女孩连忙摇头:“舅舅在墙外等着我呢,我跟舅舅回去就可以了——”紧接着又嘀咕道:“妈妈要生气了,我又偷跑出来。”转言又决心满满道:“以后一定要做个听话的乖孩子。” 高高的青砖围墙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孩用手捂着嘴,正对着园内探出来的梅枝,在一声接一声的学着鸟叫,何江南挣脱掉江策的手,笑语盈盈的蹦向他,娇滴滴道:“舅舅,舅舅,江南在这里呢!” 那男孩憨笑着一回头,俊秀的脸上满是孩童般的纯真,就在那一瞬间,陆子博如遭雷击,身子晃了两晃才脱口而出:“子青!” 何江南的手上抱满了含苞怒放的梅花,她咯咯笑着被叶子青架在肩上,同时偏过头去望着江策与陆子博,眼睛眨了又眨才说:“叔叔,你们说了要帮我的哦,等下妈妈要是生气了,你们要让她高兴哦。” 江策神思恍惚,一颗心悬吊在那里,仿佛要炸裂开来,他有多么的心酸,谁知道?陆子博始终不发一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江南和子青的笑声,悦耳飞来,子青已经是一个大小伙了,二十一岁的年纪,但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智力只停留在他家破人亡的那一年,他永远只能活在他九岁的年纪,所以他才能像个孩子一般开怀的笑着。 一道束着花环的木栅门在叶子青的手下被推开了,何江南拍着手,对着三间干净透亮的小房子娇声叫道:“妈妈,妈妈,江南回来了。” 叶子青同时也开心大叫:“姐姐,姐姐,子青也回来了。” 他们亲昵的呼唤声,响亮的散发在阵阵梅花馨香中,充满了一种温馨的气味,这个院子整理得这样好,连扫把都整洁的摆放在屋脊下,一架装饰着梅花的小秋千,顽皮的随风摆动着,发出咿呀的声音迎接着他们的到来,家的气息,这就是家的气息了。 但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影却没有如期的出现在眼前,何江南摇头晃脑道:“妈妈肯定被戏院的老板叫去了,我们到那里去找她吧。” 江策呆呆的问了一句:“你妈妈去戏院干吗?” 何江南咯咯一笑:“唱大戏啊!我妈妈的戏唱得可好了,听妈妈说,爸爸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因为爸爸小时候也唱戏来着,所以我妈妈也去唱戏了。” 江策无声的闭上了眼睛,眼前温暖的阳光倏地消失不见,只有空气中淡淡的梅香,纠葛在四周,陆子博只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日,叶飘枫曾经对他说过,她虽然是品茶的高手,但最擅长的却是唱戏,那声音至今历历在耳:“你若是能听到我唱戏,那我一定是抛却了前尘种种,只为自己一人而活了。”他忍住悲伤,拉着何江南的手道:“江南,你妈妈说得没错,你爸爸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 早有耳尖的手下不识趣的通知了庐州的官员,说江策并陆子博要去一家小戏院听戏,这可了得,那官员立即就跟了过去,他先到一步,正嘱咐戏院的老板要挑最好的角上台时,那老板旋即就打包票道:“哪能耽搁了大人您的事啊!我这里,唱得最好的就是她了——”手一指,前台一条纤细的身影立马就落入了那官员的眼中,那官员急奔过去,也懒得看她的长相,只问了一句:“怎么称呼您啊?” 那女子一抬头,正要说话,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怔怔的朝来人看了一眼,平静道:“我夫家姓何,您叫我何夫人就可以了。” “妈妈!”何江南一头扎进叶飘枫的怀中,娇嗔道:“妈妈,以后我一定乖乖的。” 叶飘枫疼爱的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微微一笑:“妈妈记住江南的话了。”同时恍惚的望向前方,低声道:“好久不见!” 这一刹那间,往事如同定在了漫天的风雪中,一直在那里新鲜如初,江策哪里说得出话来,他痴了呀!陆子博同样也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也痴了。 有发黄的戏本从一旁伸了过来,同时插进来的还有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两位长官喜欢听那出戏啊?” 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那两人早就石化了,还是何江南娇滴滴的冒出一句话来:“哦!两位叔叔怎么了?” 江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叶飘枫的脸上,他不是来听戏的啊,可他的手却伸了出去,随意的在那戏本上一指,勉强挤出三个字来:“就这个。” 叶飘枫浅浅一看,好像恍惚的笑了笑:“选得好,我一定好好为你们唱一曲。” 这是一出传统剧目,名字叫做《锁麟囊》,当扮演薛湘灵的叶飘枫在台上水袖一挥时,台下的人早就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只有那一段西皮二六破空而来,牵起了前尘旧事—— “一霎时把前情俱已味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享定, 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如今只落得旧衣破裙,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振作精神,早悟兰因。” 叶飘枫的声音缓缓而来,就在这一瞬间,江策忽地泪落如雨!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