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禹修仙记

作者：孟雨嫣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十六章 离家』

- 『内容简介： 盘古破鸿蒙，天地清浊辨。 三分玄天人，造化会元功。 轻浮浪荡儿，也可做英雄。 携酒下山来，原是清灵气。 一个自幼丧母的少年，曾是一郡恶霸之首，逍遥快活,因受父亲的淳淳嘱托，被迫进山修道：太清派、筅Ｉ健⑽奚獭⒍的ι剑稹⒑蕖⒍瘢恢梢徽啪薮蟮穆尥稻∪思浒偬飧鲆嗾嘈埃皇芾穹烫蹙惺纳倌辏芊衿窘杷幕器铮迤狼椋佑蛹易遄铀铮坑帜芊裢牙胧浪卓嗪＃业剿释恼嬲廾?请点开本书，进入一个笑傲江湖的世界。 （每天２－３更，请大家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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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三公子

- 第二章 阐截

- 第三章 堂议

- 第四章 被劫

- 第五章 反贼

- 第六章 酒道人

- 第七章 读书

- 第八章 地道

- 第九章 诱仙

- 第十章 迷药

- 第十一章 存想

- 第十二章 回府

- 第十三章 密谈

- 第十四章 原由

- 第十五章 离家未遂

- 第十六章 离家

第一章 三公子

炎日冉冉，热风灼人。.

一个十一二岁、眉目清秀的少年，背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青色篦篓，骑着一匹枣红烈马，在街市呼啸而过。路人纷纷躲避，狼狈不堪，一条井然有序的青石街道，变成了乱哄哄的菜市场。有外县来的客商出言埋怨，只张了张口，便被身旁的本乡人把嘴捂住。

“嘘，是林三公子。”

简单的一句话，道明了骑马少年的来历，正是乐陵太守林准之的第三子，乐陵郡有名的小霸王林飞。

林准之育有三子一女，长子早夭，次子林云今年已二十岁，官拜承务郎，第三子林飞年纪虽小，名气却最大，时人以三公子尊称。

林飞纵马赶回家中，不待马蹄踏地，伸手在鞍上一拍，身子便如一片落叶，轻飘飘的踩在地面，这一慕恰好被出府送客的老管家看见，惊得老人连忙叫道：“三少爷，老爷说了许多次，不许你这样下马。”话音未落，林飞已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林飞穿堂过廊，直奔自己住的院落而去，背上的篦篓上下幌动，发出吱呀的声响，看上去有些重量，他一口气跑了几十步，额头已浸出细小汗珠，终于在一条甬道的尽头停下，伸手推开院门。门后是一个小庭院，颇为空旷，角落放着六七个颜色大小不同的篦篓。

他放下篦篓，从屋内取出一盘细点和一个三尺高宽的细孔铁网，将铁网罩住篦篓，绕着铁网转了一圈，发现网箍和地面并无丝毫缝隙，才伸手提起铁网上的一根横栓，露出一个小口，伸手进去把篦篓颈口的绳索拉开，然后立刻把手缩回，放下横栓，只听见咄喇一窜连响，从篓口钻出一只只宽翅尖头的褐色蝗虫，源源不绝，短短时间内已爬满整张铁网，密如蚁群，至少有几百只。

此时正是六月，气候酷热，冀州各地旱情严重，乐陵郡也在其中，旱灾过后，又是蝗灾，把乐陵境内的庄稼灌木啃得一干二净，仍然没有退去的迹象。

林飞从小调皮捣蛋，常常和人打架，无奈武艺未精，年纪又小，力气不及对头，打十回，有七八回都是输的，于是学了些旁门左道的伎俩，经常捣鼓些古怪物事出来害人，这么一来，倒是打十次赢九次，人人都怕他。他本一直是捉些小青蛙小蜘蛛来做实验，恰逢蝗虫入境，青蛙蜘蛛也怕了这扑天盖地的蝗虫，藏了个无影无踪，林飞坐不住，便去捉了这些蝗虫回来试药。

他一面吃着点心，一面观察铁网中的蝗虫，等蝗虫蹦得累了，才拍拍手，去屋内取出一个大竹蓝，蓝内装着许多颜色大小各不相同的瓷瓶和瓷碟。他取出瓷碟，一一放在地上，又打开瓷瓶盖子，倾斜着瓷瓶往碟内倒出一撮撮粉末，如此这般，小心翼翼的将几十个瓷瓶内的粉末都倒在碟中，或取水融合粉末、或用火烧烤粉末，发出缕缕青烟，又或者将粉末掺杂在嫩叶中，折腾了半晌，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提起网上的横栓，捉住一只正往外窜的蝗虫。

蝗虫频频震翅，林飞暗道：“蝗虫兄，你死期到啦。”两指捏住蝗虫，让它去嗅那粉末灼烧后散发出的青烟，蝗虫安然无恙，林飞耐心的熏了它一会，依旧无事，呸的一声，把这碟粉末全部倒进身旁一个挖好的土坑。又按着蝗虫的头，逼它去啃嫩叶，蝗虫吃了几口，身子猛烈一抖，转眼间已经变成了一条虫尸，林飞哈哈一笑，扔了死去的蝗虫，又去篓中抓第二只。

浑然忘我的忙了一个下午，直到日落西山，庭院中满地都是死去的蝗虫，密密麻麻难以计数，死法千奇百怪，有抽搐而死，有溃烂而亡，也有许多是被肢解了身体，肠穿肚烂而死，一眼看去，颇为骇人。

忽听一声鸡叫，林飞侧头去看，原来是只大公鸡吃了地上的死虫，被毒死了。林飞甚是满意，从地上拿起两只瓷瓶塞进衣内，其余的瓷瓶都扫进坑中用土掩埋妥当。看了看红日，嘀咕道：“既然已经把药炼好，家中不可久留，以免爹回来后抓我一齐吃饭，三十六计第一计，赶快溜人！”也不理满地的死虫，冲出院落，从西园后门偷偷溜出了家，恰好看见林准之踏进府门，不禁拍了拍胸口，暗叫：“好险！”

“三爷，可让兄弟们好等。”林飞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巷口停下，巷内窜出几个衣着显贵的少年，朝林飞弯腰作揖。

“那群乌龟的行踪，都瞧清楚了没有。”林飞炼了新药，恨不得立刻用来整人。

一名少年点头哈腰的道：“赵蟠进了烟波街，其余几个都在家躲着哩。”

烟波街是乐陵城中富贵头等风流之地，烟馆妓馆林立。林飞带着几个小兄弟刚在街口露面，倚翠楼的龟奴眼尖手快，赶在其他几家前面，满脸堆笑的迎了过来，拉着嗓子道：“三爷，好几日没见着您老人家，楼内的姑娘们可惦记得紧哪。”

林飞笑骂一句，丢给龟奴一块碎银，大摇大摆的走进楼内。正在倚翠楼玩耍的富豪官吏，纷纷起立施礼，林飞拱手还礼，眼睛一转，忽然看见对头之一，乐陵都督之子赵蟠，正搂着一名美貌少女喝酒。林飞嘿嘿一笑，走到赵蟠身前，趁他抬头瞬间，一拳挥了过去，叫道：“好贼，竟敢调戏我老婆！”几个小兄弟一拥而上，把赵蟠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随行两名扈从过来帮忙，也被按在地上一顿痛殴，林飞哈哈一笑，抢了赵蟠**的银两，又脱了赵蟠三人的衣服，啪的一脚踢在臀上，把赵蟠踹了个狗吃屎，赵蟠哭哭啼啼的去了。

“三爷，好招术，真是凤舞龙翔、绝顶精妙，不知如此神招，叫个什么名字？”立刻便有人上来拍马屁。

林飞笑了笑，道：“常听薛老板文采了得，不如替在下想个名字？”

薛老板连忙摇头，笑道：“小人不过识得几个字，哪里敢在三爷面前献丑，三爷，请！”

“这也不难，就叫个‘**向后狗熊扑街式’。”林飞心里舒坦无比，每天听几句恭维，喝几杯花酒，这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称赞声扑天盖地，林飞听了一会，也就厌了，懒洋洋的道：“好了，都散了。”众人不敢再说，一齐施了一礼，各自散去。

林飞搂着赵蟠先前所抱少女，问了姓名，叫做殷红玉，昨天才到倚翠楼。林飞毕竟年少，不象其他人那般毛手毛脚，殷红玉颇为欢喜。两人宿夜欢乐，喝得酩酊大醉，忽见赵蟠领着十几个武师窜了进来，吃了一惊，眼见一群人围拢过来，就要动手，林飞情急智生，喝道：“慢着，好汉上刑场还给三碗酒喝，老子不喝酒，但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赵蟠咧着嘴，冷笑道：“前次上了你几回当，这次你就是将死的说成活的，也饶不了你！”

一群武师卷了袖子正要动手，听见赵蟠说话，都停了下来。一眨眼的工夫，老鸨和好事的酒客已围了过来。林飞面含怒色，道：“大家已说好停战十天，你带了这么多人来，想干什么！”说得理直气壮，旁人都不觉有些傻眼。

赵蟠怒极反笑，气极败坏的道：“老子在花厅喝酒，你带了几人进来，二话不说，抓住我就揍，你倒说说，是谁先破的例！”

林飞砰的一拍桌子，喝道：“红玉与我两情相悦，我本想替她赎身，谁知一回头的工夫，你这王八蛋就来调戏我老婆，别说揍你，就是打断你双手双腿，去了公堂，也是我在理！”

“放屁，红玉昨天才来倚翠楼，你这几天都没有出门，怎么会认得她。”

林飞手一揽，将殷红玉抱到怀里，道：“我和红玉郎情妾意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家里捂被窝哩。”斜了老鸨一眼，道：“你说是不是。”

老鸨不敢得罪他，却也不愿惹了赵蟠，只好含糊道：“是，唔，不是。”赵蟠拉着殷红玉手臂，厉声道：“红玉，你自己说，你愿意跟谁？”

殷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林飞冷笑道：“赵蟠，你只会吓唬女人。”

赵蟠额头青筋毕露，道：“你我比武，谁胜了红玉就是谁的。”

林飞慢条斯理的道：“我十二岁，你十九岁，亏你想出这个稳胜的办法，平日还自称是大丈夫，原来恬不知耻，连女人都不如。”

“你想怎样！”赵蟠已有些语无伦次。

林飞道：“当然是想一个公平的办法。”心念电转，心生一计，道：“眼下蝗灾肆虐，你我比赛捉蝗虫，只凭一己之力，谁捉得多，杀得多，就算谁胜，彩头就是殷姑娘，再加一万两纹银。”

赵蟠心中连连冷笑，暗道：“你有多少力气，难道我还会输给你？”

两人白纸黑字，写下契书，约定次日辰时比赛，林飞白天用蝗虫试药，喂死的没有八百，也有五百，结果自然凭借所炼药物大获全胜，乐陵全境的蝗虫几乎都被他的‘穿肠烂肚散’杀个精光，自此名动天下。赵蟠输了个灰头土脸，因为一时只筹够六千两纹银，还被迫学了几声狗叫。

事后，此事几经删改，除去了林飞和赵蟠打赌的事，只说林飞心系百姓，以奇药退了蝗灾。奏上京城，皇帝听后大悦，说：“此子神童。”又以‘聪慧敏孝’四字赐给林飞，天下引为美谈，

赵蟠之父是乐陵都督，虽然和林准之平级，却是从外省调来的官儿，如何敢惹林准之这个地头蛇，何况皇上圣言御断，亲赐‘聪慧敏孝’四字，事已定板，也只好咬碎牙往肚里咽。自此以后，林飞在这乐陵城中，更是呼风唤雨，无法无天，整日斗鸡走马，四处玩乐，与土皇帝无异，好在他行事仗义，虑事缜密，泼皮无赖的事做了不少，大凶大恶倒是一件没做，遇见狼狈之人，还会时时接济，百姓反而喜他，宦仕豪族人人与他相交，拜兄拜弟不知交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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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阐截

时光飞逝，转眼过去两年，禹朝英宗皇帝赵牧成病亡，太子赵顼做了皇帝。即位不到半年，冀州段谷郡爆发瘟疫，死者以十万计，流尸满河，白骨蔽野，吏民纷纷流入附近州郡。

距段谷郡三百里，为乐陵郡。太守林准之听闻疫灾，即令四门紧闭，又派兵驻守郡界，不许灾民入境，于是郡内大安，与临郡惨状相比，却是一派歌舞升平。

一日炎热，林准之在书房倚窗读书，看了几页字，不觉倦意涌来，伏几而睡。朦胧间雾起云升，行至一处金阙云宫，殿阁崇崇，轩昂壮丽，凝目望去，殿上一个赤金青地大匾，上书‘虚天真如境’五字。

林准之正欲上前细观，无奈云过雾走，行了不知多少步，仍在原地。正着恼时，殿内金光焰焰，走出一僧一道，并肩而行。只听那僧人道：“这一股邪气下去，人界只怕又要有一番劫难。”

道人微微一笑，道：“天开于子，终于亥，今临亥会之终，合该有此劫数。”

“话虽如此，然截教坏我气数，断我根基，我阐教岂能坐以待毙。”

“众生之中，除大仁大恶，余者皆无大异。常言：恶生善；阴生阳，反应正，正亦衬反。那残忍乖僻之邪气虽然逸入人界，但灵秀之气也受业而生。阐截之争，孰胜孰败，尚未可知。”

僧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愈行愈远，林准之连忙喊道：“二位仙师留步，请教贵地宝号。”一僧一道转过头来，林准之急忙作揖施礼。

道人还了一礼，道：“此乃阐教上圣之境。”

“弟子愚昧，适才听二位说起阐截二字，心实迷惑，若蒙指点，备细一闻，弟子感激不尽，必洗耳恭听。”

僧人合掌，吟了一声佛号，道：“也不是什么玄机，便说给你听。自混沌分，鸿蒙破，茫茫渺渺，天地分为三界，末为人界，中为天界，最上称作玄界。人界生灵修性命魂魄，历心劫后可入天界，二界因此连着一丝血脉，生出许多祸害来。”

林准之忍不住问道：“不知是什么祸害？”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不料僧人张口便答。

“人界分为六道，分别是：修行道；世俗道；灵道；鬼道；魔道；畜生道。天界则有阐截两教，皆是正统。阐寓意立，截寓意破，二教因此时时争斗。人界六道中，世俗道无天人之缘，自不必提，其余五道若躲过轮回，飞升天界，便由阐截二教管辖。修行道属阐教门生，鬼道和魔道属截教门生，灵道与畜生道则是阐截混杂。今亥会将终，大乱之象已露端倪，截教便聚了三十三天戾气，取了当中一丝残忍乖僻之邪气送入人界，那邪气赋之于鬼魔二道等截教门生，定生大凶大恶，来坏我阐教门生。若日后飞升天界的，都是鬼道魔道中人，而无修行道一人，天界岂非尽落截教之手，无我阐教一席容身之地？”

林准之又是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僧人字字铿锵，面容肃穆，几句话答完，竟也把林准之一颗心提了起来，隐隐真的替那阐教担起心来，皱着眉道：“这可如何是好。”

僧人微笑不语，道人接口说道：“如今人界正值太平盛世，运命之隆，上自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仁德，可生正气，正气又生清明灵秀之气，而这灵秀之气，最克那残忍乖僻之邪气，两者相遇，正不容邪，邪亦妒正，非分个高下不可。”僧人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林准之在禹朝做官，心有感悟，叹了口气，道：“虽然是柞永运隆之日，但我朝自从迁都以来，坎坷多艰，只说现在，就有一场大疾疫，死者百十万，这命数，只怕。”

僧道两人齐齐变色，林准之正要说几句劝慰的话，天地倏的昏朦一片，云雾间裂开一条大壑，林准之哎哟一声，跌入壑中，惊得大叫，这一急，便睁开眼来，只见窗外幽竹绿箩，烈日已退，原来是做了个梦。

林准之怔了半晌，精神稍振，梦中之事却忘了大半。他也不在意，吩咐小厮捧了一杯龙井茶来，只喝了一口，忽有家丁进屋禀报：“老爷，府外来了一名差人，说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儿。”

“把人领到前堂。”

林准之淡淡应了一声，不急不缓的去寝居换了一套薄衫，来到前堂，认得是郡中司兵参军纪典。见他风尘仆仆，眉眼儿都拧到了一处，吃了一惊，暗叫：“可不要出了什么乱子。”

“禀大人，曾家集灾民骚乱，曹将军命末将回城来请援军，事态紧急，请大人早做决断。”纪典正在大口喝茶，又一面擦汗，抬眼看见林准之走来，连忙俯身拜倒在地。

“可是流民已越境入我乡县？”

林准之最担心的就是段谷郡的灾民涌到乐陵，瘟疫传播速度惊人，一旦有患病的人进入他管辖的地界，头上的乌纱帽多半便保不住了。

“请大人放心，曹将军领了五百士兵在曾家集东设隘竖栅，又从酉阳县召了三百名军牢衙役，现在已将流民拦下，只是除那归壁县外，邻郡娲石；鲁山两县灾民连日来拖男挈女，一齐奔来，仅曾家集一处，便聚了三千余户，多如蚁流，因不得入，常有人徙壁攀崖，要找小路入境，已摔死数十人，民怨载天，曹将军担心有人趁机鼓动作乱，让我星夜回城向大人禀报。”

林准之微微松了口气，道：“山道险涧处，有没有派兵看守？”

纪典立刻道：“派的都是精壮兵士，或三人一队，或五人一队，往来巡查，把守得严严实实。”

林准之略一思索，带着纪典一齐出府，早有家丁牵了马在府门伺候，两人各自骑了一匹，朝府衙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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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堂议

两人到了郡中府衙，皂衣小吏远远瞧见了，连忙上前请安，林准之停住马，道：“把今天当值的官员，都叫到议事厅来。”

小吏应了一声，领了几人去各屋各殿通传。林准之引着纪典，穿堂走廊，来到议事堂，等了片刻，四处廊庑办公的官员便纷纷赶来，按品级高低排了序列，约有四十人，不知出了什么事，个个睁大了眼，巴巴的瞧着林准之。

林准之肃然道：“各位同僚，本官刚刚得报，郡界灾民骚乱，已呈燎火之势，纪典，你将详情说给大家听听。”

纪典于是又将先前所述之事复说一遍，众官员听得频频拭汗，交头细语，林准之看了半晌，忽道：“有没有朝廷敕令的消息？”

长史严堪道：“门下省已将急报呈交陛下批阅，陛下体恤万民，这赈灾的诏敕，应当在一两日内就要出来了。”

“从平洛赶到咱们乐陵，快马加鞭，也要跑上半个月，照眼下情势，如何来得及。”又一名官员接过话头，他显然心中惊惧已极，一面说话，一面拂袖擦着额头的汗珠。

忽有人说道：“河阳郡和咱们乐陵一样，踩了个大霉头，也是连着段谷郡，太守李源李大人，十八岁以太学生应博学鸿儒考试，名动天下，因为放灾民入境，致使瘟疫流入，把好端端的一个河阳郡，活脱脱变成了人间地狱，听说这李大人自感罪孽深重，又担心因此事秧及族人，已悬梁自尽啦！”

众官侧头望去，见说话的人是一名姓蔡的官员，虽然知道这人是个大舌头，仍然吓得坐立不安，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

别驾赭思泰年近六甲，白发白须，轻咳一声，说道：“依蔡大人所言，咱们应当紧锁郡界，不教流民入境才是咯。”

“正是。”

赭思泰哼了一声，道：“近日来，锄龙会活动频繁，如果借机挑起民变，蔡大人可担得了这个干系？”

锄龙会历史悠久，可以上溯到西禹真宗时期。

当年，禹太祖赵政起兵伐隋，陷隋都康京。隋朝灭亡后，赵政自觉天下大定，于是定都汾阳，分天下为九州，曰：神州；次州；戎州；弇州；冀州；台州；泲州；薄州，阳州。二十年后，赵政坠马身亡，太子赵盘继位，赵盘做了十六年皇帝，突然暴毙。赵盘次子赵恒继承大统，便是禹朝历史上的真宗。此人宠信奸佞，暴虐百姓，最终导致禹朝各地贼患四起，国人暴动，几路大军一齐攻进汾阳，赵恒率领文武百官连夜逃至梁城，战乱平定后，又将国都东迁至平洛，称为东禹。东禹至今已历五帝，第六位皇帝便是赵顼。

赵恒当年虽然将几路义军全部剿灭，但仍有余孽逃过官兵追捕，隐入山林之中。锄龙会正是这几股绿林的余孽，党徒遍布各州郡，志在诛杀禹朝皇帝，建立新朝，常言：‘顺天反禹，劫富济贫’。禹朝屡屡派兵镇压未果，反而让其声势日益壮大，各府官员闻听锄龙会三字，无不谈虎色变。

在朝官员，一旦扯上锄龙会，势必牵连九族，这位蔡大人胆小如鼠，连忙道：“下官位卑言轻，所谈之话，所进之言，都是因为心系万岁子民，下官无才，凡事但凭郡守大人吩咐。林大人高瞻远瞩，谋略深远，想出来的办法，定然条条都是良策，下官常想着，不论什么大灾大劫，只要按照林大人的主意去办，必然消灾减祸，绝对错不了的。”

众人心中暗骂他卑鄙，当众阿谀上司，说了三句，句句都是屁话，但想到诏敕未至，进言稍有不慎即有覆族之危，也只好随声附和，司马窦良朗声道：“郡守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比的，郡守大人一句话，顶下官十句百句，林三公子更是少年英雄，当年以‘穿肠烂肚散’配和火攻，一天内就退了蝗灾，下官虽然年长，每次想到林三公子，也佩服得很。”

林准之抚须而笑，道：“小儿顽劣，蒙陛下夸赞，是他鸿福无量。”

蔡大人接口道：“郡守大人何需自谦，有子如此，真教旁人羡煞不已。当年蝗灾入境，如恶狮飓风，人人束手无策，林三公子正与友人吟诗作赋，听后掷书于地，道：‘书读百卷一书生，家园危难剑从征’慨然离席，三日三夜不饮不食，终于制出‘穿肠烂肚散’解此危机，百姓无不称颂，下官在家时时以此事教导犬子，要他以三公子为榜样。”众官纷纷附和。

纪典侍立一旁，暗道：“我来乐陵为官已有四月，常听这位林三公子的传闻，不知是长什么模样，可惜无缘一见。”

林准之连声道：“谬赞，谬赞。”心中却在大叫：“孽子，孽子！”

毕竟是骨肉至亲，当年林飞和赵蟠为争夺一名**而比赛杀蝗虫，事后林准之第一个过去给儿子擦**，花费了许多银两，才将事情真相隐瞒下来，林飞因为这件事博取了极大的名声，林准之却是提心吊胆了几个月，父子两天天在家里吵架，闹得整个林府鸡犬不宁。

众官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歌功颂德，马屁迭起，林准之为官多年，素来精明，如何不知他们心思，赞他或赞林三公子，都是要将屎盆子往林家扣，不愿和这场疾疫担上半丝干系，心下冷哼一声，道：“疾疫来势凶猛，在此危难之际，大家更应同舟共济，上报国恩，下安民意，否则，陛下怪罪下来，嘿嘿，不知要掉几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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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被劫

林准之一番话语，似在梁间萦绕，众人屏气凝神，噤若寒蝉，良久，严堪朗声道：“林兄所言极是，危难之际，大伙儿更应同心同德才是。”他直呼林兄，言下之意，在于震慑众人：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蚱蜢，绳子断了，谁也溜不掉。

赭思泰道：“林大人可有良策？”言辞颇为恳切，众人见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头都能如此，顿时阿谀之色渐退，各个皱紧了眉，苦思应对之策。

林准之沉吟道：“蔡大人御民于外的策略很是严缜，河阳郡前车之鉴，斑斑血泪，都是因为放纵灾民，眼下，我们也只有这一条对策可用啦，只盼望陛下诏敕早日颁到。”瞧了众人一眼，又道：“不过，此法太过刚硬，缺乏柔韧，各位同僚要做好准备，万不得已之时，还得遵照赭大人的法子，放灾民入境，那时，疏导、安置、派药，各位必须谨慎对待，众官之中，不论品级，有临阵脱逃者，斩！这场灾祸，唉，能活一人是一人吧。”

众官齐声道：“愿遵大人号令！”

“严大人，你引本部人马，往青石集；平滩涧，虎啸山援救，我给你2000士兵，5000担米粮，十车药膏药浆。”

林准之在乐陵做了六年太守，威望不做第二人想，当真板起脸来发号施令，众官都噤若寒蝉，严堪忙不迭恭身领命。

林准之目光一扫，又道：“赭大人，你引本部人马，往黄牛镇；靖水镇，宝顶山援救，我给你1500士兵，5000担米粮，十车药膏药浆。”赭思泰鼓足音量，高声领命。众人又听林准之道：“其余四处，本官亲自率领3000人去救，各处多派飞骑，大事小事，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来报。”众人齐声应是。

散帐后，林准之从3停人中拨出两停，去救李家集；阳谷坝；凤凰山，自己引了1000人马，往曾家集赶去。随行辎重药草甚多，赶了大半天的路，直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抵达目的地。

“大人，这就是曾家集。”纪典举鞭指向前方一处山坳。

林准之一看，这曾家集夹在两座陡峭崇巅之间，只有十多丈宽，左侧一条小道，仅容三人并行，此刻已被滚木隔断，几列士兵手执明晃晃的钢刀，在道间巡守。

“好一处险地！”

林准之一声长叹，话刚说完，偏将军曹明英已率领左右卑将迎出，自有兵士将满车的米粮药膏卸下。

“大人远途劳顿，且先稍歇，卑职命人去弄些吃的。”

曾家集居民一半逃走，一半被安排到别处居住，坳中几十幢房屋，便作了临时的营盘，曹明英把林准之引入一座大院落内，正要离去，林准之伸手将他拦住，道：“路上已吃过了，明英，今日情形如何？”

曹明英面带忧色，道：“今天已闹了四次，傍晚一次闹得最凶，末将杀了十多个乱民，才把他们吓退。”说完，垂首轻声道：“卑职怀疑有锄龙会的反贼混在其中挑唆。”

林准之叹了口气，道：“我已料到此事，只是苦无对策。”

“三公子对付反贼向来很有办法，大人不如将此事交给三公子。”

曹明英话刚出口，已被林准之喝止，道：“他不给我添乱，我已心满意足了。趁着一点暮色，我们去瞧瞧灾民。”

曹明英唤来两队士兵，左右保护林准之。一行人往山坳北方行了百多步，路愈险峻，耳内渐渐传入哀叹恸哭之声，又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清坪绿原，广袤绵延，只是高低起伏间，尽是神色凄惶；衣衫褴褛的灾民，扶老携幼，哭声不绝，每隔三五十步，便搭了一个草棚，棚内放着馒头；油饼；药膏；清水等物。

“百姓何罪，竟遭此大难！”

林准之在营寨内看了半晌，心中一凛，忽见远处一群灾民哭哭啼啼拥着往西北方去了，一时不解，向左右询问，曹明英道：“凡有新丧之人，都葬在离此十里外一处小丘，这些人都是去送葬的。”

“我曾有条令，新丧之人的尸身必须焚烬，为何还有此事！”林准之勃然变色。

曹明英喏嚅道：“百姓都说：‘不让我们入境也就罢了，为何连尸身都要烧去，你要烧，就连我们一起烧了吧！’卑职好说歹说，百姓只是不依，卑职恐激起民变，所以才。”

“混帐！不将尸身烧去，疫病只会传播更快。你们随我出去看看！”林准之拔脚便往外走，随侍慌忙上前劝阻。

“大人，民怨沸腾，不可以身涉险哪。”

“圣代无刁民，如果连百姓都惧怕，还做什么父母官，让开！”

林准之执意要去，曹明英连忙召集一营士兵，护送他出寨。霎时间，灾民蜂拥而至，涕零如雨，众士卒忙用木盾将百姓隔开。

林准之看着一张张憔悴的脸，也觉心酸，高声道：“我听说，一家失火，邻居都取水来救，如果火势蔓延，连邻居的屋子也一齐烧了，那么，各人都只会去救自己的屋子，结果只能是所有的屋子都被烧毁。疾疫和火一样，段谷百姓有难，邻郡都会想尽办法救灾，但如果瘟疫流传，各郡无暇他顾，又如何能够帮助段谷的灾情呢？”

吵闹声渐渐停息，林准之又道：“天降大灾，疫疾如虎，不让你们入境，是我的罪过，能使一户安康，本官减寿十年，又有何妨。当今圣上乃英明之主，赈灾的诏书已快马送往各州府，大家稍安勿躁，再过几天，本官将郡内空屋迁出一部分，无病者可前往居住。”一番善言安抚，百姓怨怒渐平，信心大增，林准之想把新丧之人的尸身火化，灾民商议过后，也都应允。

“大家不要被这狗官骗了！”人群中陡然传出一声大喝，

“反贼，还不受死！”

曹明英瞧得清楚，搭弓便射，锐失透入人群中一名大汉头颅，大汉应声栽倒，曹明英声如霹雳：“百姓休得惊慌，此乃锄龙会反贼。”百姓感念林准之先前所言，人心已定，并未骚乱，曹明英恐生意外，令士卒护送林准之回寨。

恰在此时，一人突然跃起，往阵中冲来，众士卒刀未扬起，已被杀了几个，露出一个缺口，这人身如鬼魅，逢隙而入。林准之身前几名护卫大惊，急忙阻拦，给这人一撞，都倒摔出去，这人嘿的一笑，伸手抓住林准之，如提小鸡，将身一纵，便出了包围，扬长而去。

曹明英急步追出，只见那人奔跃如飞，几个起伏，已到了山脚，随即隐没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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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反贼

“反贼，快放了大人！”

林准之被大汉挟在肋下飞奔，初时还听见有人在追赶呼喊，待身体上下颠簸，大吐了几口，险些连胆汁都呕了出来。耳中只听见风声冽冽而过，哪里还有其他声响。他身长七尺，此时却象个孩童一样，被大汉挟着上蹿下跳，但见灌木阔叶接踵而过，只知已进了山。心下骇然：这人登山过涧如履平地，如果是个反贼，自己性命难保。

大汉脚步不停，攀岩过壑，忽拐弯，忽直行，林准之张口欲喊，便是一口急风冲入口中，割得喉咙生疼，他生于宦仕之族，身体本弱，又年过四旬，何曾受过这样的苦，直颤得昏昏噩噩，昏了再醒，醒了复昏，也不知昏了几次，朦胧中亮光一闪，终于不再颠簸。箍住胸腔的劲力一松，整个人便软绵绵的蜷在地上。

他心知身在险境，强撑着侧过身来，倚着一根圆柱，深吸了几口气，大感舒畅，耳中忽然传入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震得他耳内嗡嗡直响。

“雪冷江湖，十里长亭会知音。”

林准之睁眼一瞧，灯火忽明忽暗，有一名虬须大汉立着，身如高塔，大汉对面站着三人，却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和两个青年。

只见老人抱拳道：“剑寒九州，万仞山下擒蛟龙。”

“黄花江畔绿丹橘。”

“绿的几枝几叶？”

虬须大汉表情严肃，道：“两枝一叶。”

林准之听他们念得耳熟，总觉在什么地方听过，忽然忆起上月，林飞来找他领钱，说：“爹，我捉了三个锄龙会反贼，每人300两赏钱，可是你自己说的。”自己当时是说：“你胡乱捉几个人来，就说是反贼，又想诓钱去花。”林飞道：“我和张都头一起审的，贼人都已招了，你问他们几枝几叶，他们报的数字越少，身份就越高。”想到这里，不禁叫苦不迭，暗道：这四人果然是锄龙会反贼，我命休矣。目光往左右一扫，所在原来是间小庙，庙中仅有一张供台，供的并非佛祖，而是一个长须儒生，无眉无眼，无鼻无嘴。庙中唯一一扇门，距虬须大汉只有丈余远，自己如何能够逃走。

“原来是何大哥，久仰久仰。”老人敛去肃容，面露喜色。

虬须大汉抱拳还礼，道：“想必是马兄弟。”目光又朝两名青年一扫，道：“这两位是？”

“这是小弟新收的两个徒儿，最近刚刚入会。”老人指着两名青年，又笑道：“何大哥今日擒来狗官，为本会立了大功，这两年，黄花堂的兄弟可干了许多大事哩。”

虬须大汉哈哈一笑，脸有得色，待瞧见林准之，面色倏的转冷，呸了一声，道：“狗官！”跨步上前，啪啪扇了林准之两个巴掌，抽得他眼冒金星，虬须大汉取出一叠纸和一把匕首，将纸铺在地上，用匕首在林准之食指划开一道血槽，喝道：“写！”

林准之强忍怒气，道：“写什么？”

“叫你儿子割一条手臂，来换你一条老命！”

林准之吃了一惊，起初还在担心自己，这时又替自己两个儿子担起心来，问道：“林某有两个儿子，不知好汉说的是哪一个？”

虬须大汉骂咧咧道：“他***，除了那个屁什么的三公子，还有哪个！”

林准之心想：“又是这孽子惹的祸！”说道：“不知小儿因何事得罪了好汉？”

虬须大汉抓耳搔首，哇哇一通怪叫，吓得几人尽皆失色，声如滚雷，凄然道：“这***在我大哥身上戳了几十道伤，放老鼠把我大哥活活给咬死了，老子不吃他的肉，剥他的皮，誓不为人！”唬得林准之噤若寒蝉。

老人慌忙在一旁劝道：“何大哥，这三公子生性狡诈，咱们需得集齐了兄弟，才能替公孙堂主报仇雪恨。”

虬须大汉脸色一变，冷冷道：“替大哥报仇，自是我们黄花堂的事，不敢劳别堂兄弟费心。”

“公孙堂主被奸贼所害，各堂兄弟都心痛万分，替公孙堂主报仇，是各堂所有兄弟的事，何大哥如此生疏，岂不叫做兄弟的寒心。”老人面露愠色。

虬须大汉怔了半晌，叹道：“小弟悲痛过度，言语冒昧，还请马老哥海涵。”

“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些客气话。等我神火堂的兄弟一齐赶来乐陵，再去捉这三公子，可保万无一失，那时，千刀万刮，以祭公孙堂主在天之灵。”老人抱拳高举，朝西面拜了几拜。

虬须大汉恨恨的道：“非生啖其肉不可！”

两人又痛骂了林飞几句，稍觉解气，老人黄豆般的眼珠滴溜溜的转了几圈，道：“眼下还是抓紧时间把正事办了，迟恐官兵搜山，寻到这里。”

虬须大汉叹了口气，猛地提起林准之衣口，把他拎在半空，喝道：“狗官，为何不放灾民入境！”

“恐，恐瘟疫，蔓延，死，死更多人。”林准之咳了几声，断断续续的道。

虬须大汉用力一推，把林准之抵在柱上，呸的一声：“放屁，满口胡言，分明是不顾百姓死活，我问你，你想死还是想活！”大手一松，林准之跌落地上。

林准之喘了几口气，嘿的一声，道：“自然是想活，哪有人不顾自己性命的。”

“要想活命，就立刻放灾民入境，否则，老子一刀把你狗头砍下来！”

虬须大汉跨前一步，声色俱厉的出言喝骂。林准之沉默不语，跟随老人的其中一名青年等得心焦，抬脚把林准之踹倒，急声道：“放不放，放不放！”一面说，一面又踢又打。老人将他拦下，喝道：“别把他打死了。”青年这才住手。

林准之连碎牙和满嘴的血吐了几口，呻吟道：“且容我考虑。”铿的一声，颈上已被架了一把雪亮的钢刀。抬眼一看，虬须大汉瞪着眼珠，神色狰狞无比。

“他***，再不答应，老子先把你这条胳膊卸下来！”

林准之怔了怔，忽然放声大笑，道：“你们想借灾民闹事，我如果答应，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同样会被陛下赐死，还会连累族人，与其声败名裂而死，不如今日慷慨赴死，来来来，请速取我人头！”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虬须大汉怒道：“想死，可没那么容易，老子一刀刀剐了你！”正要动手，庙外忽传来歌声，朗朗入耳：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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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酒道人

几名锄龙会的贼人又惊又疑，虬须大汉嗾的将刀归鞘，对一名青年道：“你出去瞧瞧动静，若是路人，就一刀杀了！”

青年正欲出庙寻人，庙门青雾散开，走入一个邋遢道人，约三四十岁，瘦身长脸，背着一个葫芦，瞧也未瞧几人一眼，闲悠悠的取下葫芦，仰头饮了几大口，酒香飘了满堂，原来葫芦里装的尽是美酒，道人啧啧两声，喃喃道：“庙里不供佛祖，供的却是锄龙会教主，有趣，有趣。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你们这几个孙子倒孝敬他得很。”言罢咕咚咕咚，又喝了两口。

“臭道士，找死！”

一名青年张嘴便喝，刀只拔了两寸，被老人贴手按回鞘中，马姓老人与虬须大汉互望一眼，老人向道人施了一礼，道：“请教道长尊讳，可是认得鄙会教主？”虬须大汉则是双目如电，瞪着道人。

“不认得，不认得。”道人走到柱前，睁着一双熏红的醉眼，把林准之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就是乐陵郡守？”

林准之观他神态举止，虽然落拓，却自有几分脱俗风骨，言语间又甚是轻视锄龙会，内心不由生出一丝求生欲念，恭声道：“弟子正是。”

道人嘀咕道：“无悔说你是个巧官，倒是句实话。”

林准之听他说起无悔，心中大喜。无悔和尚在乐陵飞石山甘泉寺做主持，精通禅理，林准之也是个信因果的，时常前去讨教，每回前去，必做一场法事，众香客中，数他布施最多，无悔喜他出手阔绰，因此与他相识，又欣赏他儒学通窍，两人一来二往，便成了朋友。他身陷绝境，听见无悔之名，当真如听仙音，拉住道人手腕，喜道：“道长可是认得无悔大师？”忽见白芒一闪，一把钢刀出现在道人脑后，凌厉斩下，如雷似电，眼看要将道人劈成两半，林准之急忙叫道：“道长小心！”伸手去拽道人，想将他拉开，毕身之力一扯，道人竟纹丝未动。林准之心念一闪：“以为他是高人，原来也是个短命鬼。”

林准之闭眼不忍目睹，不料并无鲜血溅落，鼻内反嗅入一股泥土味，睁眼一看，道人仍好端端站着，周围泥屑飞扬，沙尘滚滚，绕着那道人头颅转着圈儿，林准之大为诧异，几乎以为是在梦中，四下瞧去，虬须大汉等人也是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般，怔怔的望着道人。

陡然一声暴喝，几乎将屋顶的瓦砾震落，却是虬须大汉倏的拔出钢刀，使了一招‘黑龙出渊’刀锋倾斜，自道人腹下往心口撩去，风声冽冽，煞是惊人。这一次，林准之瞪大了眼，眨也未眨一下，要看这道人使什么招术。

道人微微一笑，单手捻决，口中疾疾念道：“天灵灵，地灵灵，定身祖师来降临……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语速极快，噼里啪啦的如雨点一般，瞬间念毕，林准之离他不过咫尺，竟未听清他所念内容，只隐约听见几个‘天’‘令’的音节。豁喇一声，虬须大汉行动倏止，钢刀僵在半空，离道人衣襟不足两寸，林准之暗呼一声：“好险！”去看虬须大汉，已被定在那里，如同雕塑一般，但见胸膛微微起伏，尚知仍是个活人。

马姓老人又惊又惧，突然拎起一名青年，朝道人掷去，自己纵起身子，犹如一只大鸟，往前跃出，揽腰抱着虬须大汉，向庙门冲去。道人打着哈欠，念声：“定！”老人和青年忽从空中坠下，扑通栽倒在地，砰砰两声过后，再无丁点声息。

道人托着葫芦，咕噜噜又饮了几口酒，林准之自忖：“莫非遇上了活神仙？”慌忙过来拜谢，道：“弟子拜谢仙师救命大恩！”

道人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岂能不谢。”林准之面容严肃。

道人打了个酒嗝，道：“我本来也有事要谢你，既然如此，就相互抵消了。”

林准之忙问何事，道人笑而不答。林准之又问道人姓名，道人微微一笑，道：“你叫我酒道人便是，叫癫道人也可。”林准之心想：“如何敢叫你癫道人，也太无礼了。”于是以酒道人称呼。又邀请酒道人同回府中憩息，酒道人先是推辞，后听林府珍藏多坛百年佳酿，这才应允。

两人出了小庙，但见月昏星稀，青雾弥漫山间，哪里寻得到下山的道路。林准之一心要把活神仙请回家中，此时见道路坎坷，生恐活神仙溜了，左右看了一遍，仍是无路，不禁跺脚叹道：“夜间难辨道路，这可如何是好！”

酒道人哈哈一笑，道：“哪管他有没有路。”托住林准之，口念咒语，踏了几个法步，顿时便涌来一股大风，将两人裹住，向山下飘去。林准之哎哟一声，险些跌翻，酒道人伸手将他扶稳，林准之掐了掐手，喃喃道：“不是做梦。”酒道人哈哈大笑，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法术，风愈加急，轻飘飘托着两人前行。林准之只觉在绒褥间翻滚，舒服得忍不住要呻吟，再睁开眼，已到了乐陵城中。

进了乐陵城，酒道人寻了一处偏僻地方落下，与林准之徒步走回林府。拐过几条街道，已遇见四处寻他的府丁。众人提着灯笼寻老爷，寻了半夜，个个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看见林准之安然无恙，喜得合不拢嘴。管家闻讯迎来，请了安后，道：“二少爷和三少爷已领了许多人去城外搜寻，奴才这就命人去通知，说老爷已平安回家啦。”

林准之点了点头，心中颇喜：老二一直都很孝顺，领了人去寻他，本在预料之中，老三这次竟也亲自领人出城去寻自己，倒是一件喜事。

一行人回了林府，林准之饿了大半夜，又饥又倦，便把睡下的厨子都叫起来，摆了一桌丰盛筵席，取了百年老酒，殷勤招待酒道人。又将府中歌姬唤醒，荷袂翩跹，羽衣飘舞，长歌松风，一片欢乐，尽心招待酒道人。林准之想去睡觉，又担心酒道人吃了酒便溜，席间连连挽留，酒道人感其诚恳，答应小住几日，林准之这才放心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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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读书

次日清晨，林准之一觉醒来，问起酒道人，小厮答道：“道长饮完酒，已是寅时，天刚破晓，说有事要办，也不睡觉就出府去了。wWw.”

“混帐，我是怎么吩咐你的，为何不把道长留住。”林准之陡然一惊。

小厮忙道：“道长说夜间便回。”

林准之这才松一口气，又问：“云儿和飞儿昨夜何时回府的？”

“二少爷四更时回府，三少爷，三。”小厮神色一紧，吞吞吐吐的道。见林准之皱起了眉，慌忙跪下，道：“三少爷在城外宿营，尚未归府。”

林准之气得连连咳嗽，道：“这个孽子！”当即吩咐家人，道：“等这孽子回来，就把他关去书房读书，锁紧门，吃的喝的按时送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他再出门。”家人面面相觑，见他气在当头，只好硬着头皮应了。

林准之生了好一会气，忽然想起锄龙会四名反贼，忙命镇军录事参军王由领了三百士兵，去庙中捉拿四贼。

王由领了士兵赶到小庙，但见空空如已，哪里还有反贼踪影，就连供台都被一把火烧了，只余下满地的碳灰，又在山中搜索了半日，无一所获，只好悻悻而回。

林准之一面督运物资，一面命人将段谷郡附近乡镇的空屋腾出，到了傍晚，便匆匆回府，专候那酒道人。直到深夜，酒道人才回来。林准之领了次子林云，殷勤款待，酒道人饮了一夜酒，寅时破晓又要出府，林准之早已睡下，林云送他出了府门，问到几时回府，酒道人道：“夜深便回。”飘然而去。

如此几日，酒道人每日早出晚归，林准之也每日领着林云陪酒道人饮酒听曲，偶尔问到酒道人白天行踪，后者都避而不谈，林准之又想起酒道人曾说有事要谢他，屡次旁敲侧击，也未得丝毫线索。因为担心惹烦了他，只好作罢，转而动起了将酒道人长留府中的念头。

这日，林云陪着林准之吃饭，父子俩浅酌细语，林准之问了林云近日功课，又考教起庶政之事，林云一一作答，没有半点疏漏，林准之甚是喜悦，忽道：“云儿，连日来我让你陪着酒道人，你可知为父心意？”

“道长是世外高人，父亲让我陪着他，定是要孩儿时时聆听学习。”林云规规矩矩的答道。

林准之抚须笑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除此之外，为父还想让你认这位酒道人做师傅。”

“父亲常说，敬鬼神而远之，何况我朝向来回避巫鬼之道，天下士子也都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认这酒道人做师傅，若被他人知晓，孩儿恐怕官途坎坷。”

林准之沉吟道：“这些烧丹炼汞，呼云作雨之辈，多数是骗人的，但这酒道人的神通，为父亲眼目睹，确实惊人。近来我听闻陛下礼聘了许多道人，祭天地，敬鬼神，还将其中一个道人封作‘护国良师’你若能随着酒道人学些巧技，对你做官非但无害，只怕还大有裨益。”

林云道：“孩儿愿遵父亲安排。”

林准之点了点头，道：“等我寻一个好时机，去和那酒道人说。”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话，气氛颇为融洽，林云小心翼翼的瞥了林准之一眼，暗想：“正好趁此时替三弟说情。”便道：“昨日我去看望三弟，三弟说：悔不该在城外宿夜，如今已知道自己错了。父亲就饶了他这一次吧。”林准之轻轻的哼了一声。

两人吃了饭，侍女进来收拾碗筷，林准之随口问道：“三少爷的饭菜可送过去了？”

“已送过去了。”几名侍女常受三公子照拂，有心替他说些好话：“三少爷这几日潜心读书，一次门都未出，奴婢们瞧着，都十分佩服哩。”

林准之大感意外，自忖：“这孩子莫非已知错了？”内心欢喜无比，哪里还坐得住，要去瞧瞧三公子读书的模样。路上寻思：“他挂念我，领人去城外寻我，终究是孝顺的，我怎么还忍得下心罚他？的确是有些严厉了，一会得宽慰他几句才是。”带着林云去了西厢书房。

临近书房，林准之远远一瞧，房门用大铜锁锁着。一名青衣青帽的俊秀少年坐在阶上，手提鸟笼，正在逗鹦鹉说话，听到脚步声，慌忙放下鸟笼，奔出来请安。林准之认得这少年是三公子的贴身奴才，叫做韩平，便道：“把门打开。”

韩平低下头，喏嚅道：“禀老爷，钥匙在李由那儿，因有事离开了，奴才这就去把他叫来。”转身欲走。林准之见他神色慌乱，心中顿时起疑，道：“你留在这儿。”另外叫了两名家丁去找李由。

林准之绕着书房走了半圈，窗户紧闭，看不清屋内情形，便叫道：“飞儿，飞儿。”喊了两声，不听有人回话。

过了一会，两名出去寻人的家丁回来，道：“老爷，找不到李由。”

林准之脸色铁青，突然喝道：“韩平！”

“奴，奴才在。”韩平腿肚晃得厉害。

“你三爷呢！”

韩平颤声道：“在，在屋里读书。”

林准之喝道：“大胆奴才，还敢撒谎！来人，把门撞开。”韩平腿一软，坐倒在地。

两名家丁把门撞开，林准之进屋一瞧，檀木书桌下坐着一人，正瑟瑟发抖，林准之见他穿着三公子的衣服，一时无法辨清，走近几步，登时大怒，一把揪着那人出了书房，往地上一推，众家丁一看，原来是平日常跟着三公子的赵木。

“人哪去了！”

林准之又气又怒，来回走了几步，瞪着韩平，韩平战兢兢道：“奴才也不知道。”

“还敢瞒我！给我打！”

林准之沉声一喝，几名家丁面面相觑，走到韩平身前，怵在那儿不敢动手，个个都在寻思：“若打了韩平，三少爷发起火来，如何是好？”碍于老爷吩咐，又不敢不打，只好举起棍子，装模作样的打了几棒。

林准之怒上心头，亲自取了棍子，劈头盖脸的一顿好打，韩平不敢躲避，只好捂住了头，任棍棒雨点般落在身上。林准之打了几十棒，喝道：“人哪去了？”

韩平浑身是血，兀自不肯招：“奴，奴才，不，不知道啊。”林准之又打了二三十棍，啪的一声，竟是棍子从中间崩断了。

林准之正要换了棍子再打，林云忙不迭上前拦下，道：“爹，您老人家消消气，别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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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地道

林准之喘了两口气，低头去看韩平，已昏过去了，犹不觉解气，取了棍子又去打赵木，打了几十下，赵木捱不住痛，叫道：“老爷饶命，奴才招了。”

四下府丁均想：“这个软脚虾，三爷可饶不了他！”两名家丁上前扶起赵木，赵木吐了两口污血，断断续续的道：“三，三爷由，由地道出府去了。”领着众人进了书房，指着书架道：“地道就在书架后面。”

林准之向书架望去，只见两个书架，一个密密麻麻的叠了上百本书，另一个仅稀稀落落的叠了二三十本，当即吩咐：“去把书少的书架推开。”两个家丁上前，一人捉住了一侧书架边儿，一齐用力，将书架移开，只见地面铺着一张牛皮。揭去牛皮，露出一个近两尺宽的洞来。

“进去瞧瞧，看看通往何处。”

林准之沉着脸，隔了好一会，才开口说话，一名身材瘦小的家丁趴到洞口，先探入头，紧接着身体慢慢滑入洞中，良久，这名家丁从府外跑回，吁着气道：“老爷，出口通往后门花园。”

林准之看向赵木，道：“这个洞是何时挖的？”

“两、两年前。”赵木已吓得六神无主。

林准之两眼一闭，险些昏死过去。他这两年惩罚林飞，都是将他关在这间书房，让他闭门读书，一番良苦用心，到了此时才知道，自己以为他在书房读书，他却已由地道溜到外面逍遥快活去了，想到已逝的夫人，心中顿觉灌了铅般沉重：“玉儿，我对不住你，没能教好我们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心灰意冷，挥了挥手，道：“云儿，去把你弟弟找回来。”

众家丁大气也不敢出，林云扶了林准之坐下，急忙带着十多个家丁，出府去寻林飞。因城北贫瘠，城南繁华，便沿着地道出口往城南去寻人。好在林飞名声极大，一路询问，到了烟波街，一行人正四下张望询问，忽听有人道：“林兄，许久不见，近日可好啊。”林云回头一望，原来是郡中御侮副尉田齐，与自己一般年岁，又同年做官，因此认识。

“原来是田兄。”

林云施了一礼，田齐笑呵呵的还了一礼，看了看林云身后许多家丁，讶道：“林兄，带这么多人出府，莫非出了什么事？”

“奉家父之命，出来寻找舍弟。”

田齐笑了笑，道：“原来是找三爷，小弟先前在春风楼见过三爷。”

“多谢田兄。”林云匆匆施了一礼，带着众家丁离去。

这春风楼乃是乐陵城中富豪权贵头等风流去处，林云领众家丁到了春风楼，拴马入内，两名长脸汉子笑脸迎来，众家丁均想：“三爷常来这里，可不能造次。”笑呵呵的赏了些散碎银子，两名龟奴哪里还不知来了豪客，满脸堆笑，将众人恭迎入内。

老鸨引着一群莺莺燕燕围过来，笑盈盈来拉林云的手，道：“哟，二少爷可是稀客，姑娘们，快好生伺候着。”众妓媚眼含春，都过来竭力献媚。

林云皱了皱眉，取了一锭银子塞给老鸨，道：“我三弟在不在这里？”

“三爷正在楼上饮酒。”老鸨笑了笑，知道林云必是有事，便领了他上楼，众家丁自在楼下等候。

到了一间雅室，林云心想：“家事不可外扬。”喝退老鸨，掀开罗帏走入。鼻内嗅入几丝淡淡馨香，更多的是浓郁的酒香，再瞧眼前情景，大吃一惊。只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堆人，有六七岁的小孩，也有十多岁的少年，还有两名容色照人的少女。一张饭桌堆满大大小小的酒坛，东首坐着一个道人，污袍乱发，竟是酒道人。西首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自己的弟弟林飞。一老一小都鼓着腮，气呼呼的瞪着对方，却不说话。

李由是房中唯一能动的人，此时正抱着一个酒坛，砰砰地往酒道人头上撞，地上破罐碎瓦，显是已敲破了好几个酒坛，听到有人进房，忙转过身，见是林云，又惊又喜，道：“二少爷。”

“三弟，三弟！”

林云急步走到林飞身前，林飞斜转眼珠过来望他，林云松了口气，又过去看酒道人，酒道人也瞥了他一眼。林云暗叫：“这算是哪门子事！”见李由抱着酒坛怔在那里，一把抢过酒坛扔掉，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都是这疯道士惹出来的事！”

李由在酒道人后脑啪的拍了一巴掌，开口便骂。林云吃了一惊，心想这可是活神仙，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怎能让你一个小家丁随意打骂，当下喝道：“不可胡来，道长是府中贵客！”李由悻悻的收了手，林云道：“究竟出了何事？”

李由道：“今日出府后，奴才问少爷去什么地方，少爷道：‘谢绥邀我去春风楼喝酒，定的恰是今日巳时，可不能爽约。’”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三爷是偷偷溜出府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闭上嘴，偷偷去看林云，暗忖：“二少爷为何会来这里？真是奇了怪了。”

“继续说，为何停住了。”

林云等了一会，不见李由开口，急声催促。

李由无奈，只好道：“奴才陪少爷到了春风楼，谢公子已等了很久。”说着朝人堆一瞥，林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华服公子，正是谢绥，已昏过去了。

只听李由说道：“少爷饮够了酒，本是要走的。偏这谢公子热情得很，说了许多好话，想和少爷拜把子，少爷就多留了一会，这位谢公子也真是有钱，花了1000两银子请了春风楼红牌丝丝姑娘和阿碧姑娘伺候少爷，少爷就又留了一会。”侧目看了看地上躺在一起的两名少女。

林云往两名少女一瞧，身材婀娜，脸蛋诱人，都是不可多见的美人，暗道：“难怪三弟会在这里耽搁。”出声问道：“道长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由道：“大半个时辰前，这疯道人带着十几个孩子进来。谢公子叫了句：‘哪里来的脏道士，来人，快打出去！’屋外本有两个武师守着，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进来。这妖道笑嘻嘻的，伸指朝谢公子一点，谢公子就昏了过去。丝丝姑娘和阿碧姑娘叫了两声，也被他点昏过去。这***，又要来点我。”吞了口口水，道：“幸亏少爷抓了个酒坛丢他，妖道点偏了一两寸，我只麻了半边身子，摔倒在地，正要爬起来，少爷一只脚踩住我，道：‘没用的奴才。’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少爷是要我装昏，忙闭眼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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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诱仙

林云观李由言辞神态，已信了大半，又知在三弟跟前，这奴才断不敢妄言蜚语，心想：“如此说来，是酒道人寻衅滋事，此人行事正邪难辨，却救过爹的性命，若真是个歹人，不知该怎样打发他。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李由继续说道：“当时少爷掀了饭桌，从靴中抽出匕首，想隔着桌面刺他一刀，这妖道瘦嶙嶙的，力气却大，拍手将桌压住，这桌就生了根，纹丝不动，少爷手被桌缘磕了一下，匕首掉到地上，那妖道说：‘我只是来讨口酒喝，小兄弟为何用刀刺我？’奴才以为他只是功夫了得，会点**定人，这时才知道是个妖道：少爷的匕首被桌身遮住，他怎么知道少爷用刀刺他？”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搔了搔头，才道：“少爷听他是来讨酒，哈哈一笑，说：‘我见过许多讨酒喝的，但凡卑躬屈膝，多半是个乞丐；苦苦哀求的，那是酒鬼；理直气壮的，有无赖，也有江湖豪客。象你这般出手伤人的，倒是第一次遇见，有趣！屋里多的是美酒，你自己取了喝个痛快。’这妖道说了句：‘有一件事要和小兄弟说，恐被不相干的人听去，只好施了个安魂咒迷住这几人，得罪了。’咄的坐下，抱起一坛酒，仰头往嘴里倒，只听见咕噜噜的响，再放下时，已是个空坛，竟是一口气喝光了一坛酒。少爷拍手叫了几声好，又问跟着妖道一起进来的十多个少年：‘你们喝不喝酒？’这些少年想必是认得少爷，吓得又哭又叫。妖道就对少爷说：‘这些将来都是派内弟子，你别吓坏了他们，我回去不好交差。’”

他口齿伶俐，淳淳说来，林云在一旁听着，真如亲眼见到一般，又嫌他讲话罗嗦，便道：“你挑简单的说，这么多废话，几时才能说完。”

李由点了点头，道：“少爷和这妖道边喝边聊，倒象是对好朋友，奴才愚昧，许多话都听不懂，过了一会，妖道忽然说道：‘小兄弟，想不想做神仙？’奴才本是迷迷糊糊的，听了这一句，立刻有了精神，只听少爷道：‘这些虚妄之事，没闲工夫理会。’妖道叹了口气，道：‘凡夫俗子，生受人王律法管着，死后魂魄颠簸，还不知能否来世投个善胎，真是可怜。’少爷笑道：‘生就生，死就死，活得自在就是。不求那千秋万岁名，也不理那寂寞身后事。’妖道隔了好一会，才说：‘小兄弟生来夙慧，将来年老力衰，一旦身亡，空废了一身仙根，你这一缕英魂，又滋又补，小鬼们可喜欢得很，早早将你吃了，不许你投胎。又将你抓去那十八处地狱，日夜折磨，那时，我固然有心搭救，也有心无力了。’”

林云听到这里，不由笑道：“三弟最恨人唬他，这下肯定要翻脸了。”

李由也笑道：“奴才也是这么想的，少爷当时哼了一声，道：‘臭道士，你别来唬我！’奴才听了这句话，可吓得直颤。这妖道却仍旧在说：‘一番良言，哪是在唬你。眼下就有一个法子，可保长生，免受那轮回之苦。’少爷嘿的一声，没有说话，妖道又说：‘我将这匕首变成泥土，你总该信了吧。’奴才听他说起匕首，下意识的去看少爷掉在地上那柄匕首，哎哟个妈，早没了影儿，突见少爷蹭的站起，又缓缓坐下。妖道说：‘小兄弟可是信了？’少爷说：‘你把泥土再变回匕首，老子才信。’奴才倒是想看泥土变匕首，可不敢抬头，过了一会，妖道又开口说话了：‘三界六道，运命循环，以小兄弟的资质，何不逆天改命。’少爷问他什么是三界六道，妖道说：‘混沌之后，宇宙有三界，为玄；天；人。其中人界又分为六道，是：灵道；修行道；世俗道；鬼道；魔道；畜生道。’少爷笑了笑，说：‘你倒说说看，我是什么道。’妖道悠悠的说：‘你是世俗道，我是修行道。’少爷又问他什么是修行道，妖道回答：‘诱俗修仙，从凡证道，修性命，修念头神魂，为求长生不死，羽化升仙，为修行道。’”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吸了两口气。

林云听得悠然神往，叹道：“世间莫非真的有飞升成仙之事？”

李由道：“奴才可就不知道了，长生不死的话，江湖骗子也时常说，只是这妖道说的话，笃定得很，好象他自己就是神仙似的。”

林云道：“后来怎样？”

李由脸上露出一丝古怪，道：“原来妖道是要带少爷去山上修行，又说自己是座羽山什么明派的，这十几个少年都是这个派新收的弟子，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一会。少爷只说：‘酒喝多了，道长安坐，我去撒泡尿。’妖道就说：‘这房间我已念了咒，进得来，出不去，里面能听见外面，外面却听不清里面，你想溜，可没这么容易。’少爷去掀帘子，果然出不去，又来望窗，也封住了，便说：‘他***，你要做和尚便自己去，何苦要拉上老子！”这妖道连忙道：‘不是做和尚，我们修道之人，不忌荤酒的。’少爷只是喊：‘不忌荤酒老子也不去。’妖道叹了口气，道：‘若不去，岂非明珠蒙垢，可惜了你这副仙根。’少爷道：‘老子在这里喝酒听曲，被你突然搅了，才是头等可惜！’妖道忽然问道：‘你可有父母？’少爷怔了怔，道：‘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妖道咕噜噜喝了几口酒，说道：‘若有父母，我自当向令尊禀明，然后再带你入山。若没有，嘿嘿。’少爷道：‘他***，你是出家人，还是人贩子。’又说：‘你等等，我考虑一会。’奴才一听，就知少爷是要这妖道好看，连忙打起精神。”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踊跃之色，又颇有些得意。

林云见他脸色，不觉好笑，李由跟着林飞已有三四年，自然不需暗示，便知主人要做什么，这主仆二人，倒是把整人当作一件趣事。酒道人虽然神通广大，一时不察，只怕也要吃个闷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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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迷药

李由喝了口酒，便又唾沫横飞的说道：“少爷一面装作考虑，一面劝妖道喝酒，趁他饮酒时，悄悄取了‘两魂六魄’出来。”

“什么是两魂六魄？”林云插口问道。

李由解释道：“是少爷炼制的迷药，不论谁闻上一丝，非立即昏倒不可，少爷说：‘都说人有三魂七魄，这香便如能慑人魂魄一般，就叫它两魂六魄吧。’”

林云颇知弟弟底细，倒也并不觉得奇怪。林飞身边如果没带着这些物事，才真的是怪事一件。

“我见少爷取出两魂六魄，连忙从怀里取了‘魂兮归来’吞下。”

林云皱了皱眉：“这魂兮归来又是什么？”李由笑了笑，道：“是少爷炼的另一种药，可解昏厥。少爷每次出门都将它们分成两份，以防其中一份被搜走后，还有第二份可以应急。”林云闻言愕然。

李由苦着脸道：“少爷动作极快，妖道一口酒还未饮尽，药效已散发出去，十多个少年登时就放倒了，不料那妖道竟然没事，他看见众少年一齐昏去，初时一愣，随即笑道：‘险些中了你计。不过我已习得胎息之法，不用鼻子呼吸，天下任何迷药，都迷不倒我。’奴才吓得不轻，天下竟有人可以不用鼻子吸气，不是妖怪还是什么！”似乎犹有余悸，忍不住瞪了酒道人一眼，那眼神，好象真的是在瞧一个怪物。

林云皱了皱眉，喝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界种种，多的是玄妙神奇，你跟着三弟许久，想也学了些本领，大惊小怪什么！”

李由打了自己两个巴掌，不住道：“是，是，奴才给三爷丢脸了。”

林云去瞧林飞和酒道人，仍相互瞪着眼，不觉好笑，自忖：“定是三弟又使了什么古怪法子，才有眼下这幅景象。”偏头去问李由，道：“既然迷药无效，又因为什么事，成了这般模样？”

李由扬了扬眉，道：“少爷当时说道：‘道长神仙下凡，法力盖世，定是修行道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大英雄，在下今日真是开了眼界，想不到我苦苦研制的迷药，在道长眼里，连个屁都不如。’这妖道听了也不害臊，还说：‘既然知道，便随我进山去吧。’少爷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进山之后，就再难喝到如此美酒了。’这妖道立时道：‘以后我沽了酒，分一些给你喝就是了。’少爷道：‘话虽如此，但眼下屋里这许多酒，也不可浪费了，喝个痛快再上路。’便将屋内各处的酒都搬到桌上，满满堆了一桌，因放不下，就把坛小的取走，放到我身边，只留下大坛的在桌上，这么一来，桌子就够放了。少爷回来原位，道：‘敞开了喝，看看谁先醉倒，谁先倒谁就是乌龟王八蛋。’这妖道多半也是个好酒的，不肯服输，连声道：‘好！谁先倒谁就是乌龟，你年纪小，我让你五坛。你先别喝，坐到我旁边来。’少爷道：‘你脏得很，我不过来。’妖道笑了笑，道：‘以防你在酒里下药，须看着才好。’少爷冷笑了几声，便捧着一坛酒坐了过去。奴才闭眼听着，也险些笑破了肚子，这妖道只防着少爷放药，却不防我放药，少爷把这小坛酒放到我身边，自然是要我趁机放药，这妖道虽然厉害，却是个傻子。”侧头去看酒道人，已气得乌脸青额，再看林飞，眼含一丝讥诮，正笑眯眯的望着酒道人。

林云生恐惹恼酒道人，见李由意犹未尽，还欲再说，忙道：“不可对道长无礼。后来怎样，道长可是喝，误饮了小坛里的酒？”

李由添了添唇，道：“正是，奴才悄悄在小酒坛里放了‘神仙醉’。”知道林云要问，已先开口解释道：“神仙醉是少爷配置的迷药，无色无味无毒，若沾上几滴，别说是人，连一头牛都能放倒。”

“既然无毒，为何还能用来对付人？”林云不禁有些好奇。

李由道：“少爷将这剂药炼制出时，奴才也这样问过，少爷说，能将人害死的，才能称为毒药，时下这些流行的毒药，用银针便能试出毒性，神仙醉既害不死人，用银针也试不出药性，因此可说它无毒。少爷又说，并非单有毒药才能害人，一勺清水，在恰当的契机，同样能害人。奴才猜想，可能是少爷的炼药方法与寻常人不同吧。”

林云听得云里雾里，虽然好奇，也不好意思再问，眼睛朝桌面一瞥，竟有十四个空酒坛，不禁诧异道：“他两人喝了十四坛酒？”心中尽是疑惑，自己这个弟弟虽然酒量颇佳，但年纪小，肚子自然也小，能喝三坛已算不错了，为何有如此多空酒坛？

李由道：“妖道有言在先，要让五坛，因此饮了九坛半，少爷喝了四坛半。桌上的酒喝光了，少爷便来搬地上的小坛酒，奴才偷偷把眼睁开一丝缝，登时把这妖道恨死了，少爷和他比喝酒，肚子鼓得有这么高！”当下比了一个手势。

林云也不禁吓了一跳，忍不住往林飞腹间一瞧，果然圆滚如瓜，暗叫：“苦肉计。”

李由突然捧住了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哼哼着道：“少爷搬来小坛的酒，一共还有五坛，这龟儿子的，哈哈，为了赢少爷，仗着手快，一口气喝了三坛，还自鸣得意，大声笑道：‘如何，我饮了三坛，你便是将剩下的两坛都饮了，也是你输。’少爷骂道：‘他***，老子和你比的是谁先倒下，又不是比谁喝得多。’这妖道也骂道：‘***，一喝上瘾，把规矩都忘了。’奴才实在忍不住，笑岔了气，被这妖道看见了，先是一惊，紧接着伸手就要点我，恰在这时，神仙醉的药效发作，这妖道叫了一声：‘不好！’便弃了我，伸指去点少爷，少爷避了他两指，第三指没有避开，被点住了。这妖道见少爷被定住，便不理我，自顾自坐在那里，既不昏也不动，好生奇怪，奴才用酒坛砸他的头，头没砸坏，酒坛倒碎了几个。”

李由一口气说完，喘了几下，侧头看向林云，道：“二少爷，然后你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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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存想

林云听了事情原委，初时又好气又好笑，寻思：“换了自己，定是做不出这些荒唐事来，早已答应做这酒道人的徒儿了。酒道人虽然破衣蓬发，但是仔细一看，却没有半点垢姿，反而颇有妙相，听李由所言，似乎还有几分无赖。说是无赖，未尝不是任为之的真本性。”

想到酒道人，脑中不由跳出一个念头，竟黯然失神：“我宿夜不寐，陪他饮了几夜酒，他却没有丝毫收我为徒的念头。三弟才与他见了一面，他便恬着脸死缠，非得收三弟为徒不可，莫非，真如众人所言，我不如三弟？我年长三弟五岁，反不如他！”心中凛然一痛。

林云一时收拾不住心神，正暗自垂叹，抬眼见李由又在用酒坛敲酒道人的脑袋，心念一转：“我叫他不可欺侮酒道人，叫了几次都不听，他平日仗着三弟宠信，跋扈得很，真是狗仗人势！”

他想了一会，竟莫明生起气来，冷着脸一喝：“李由，是不是只有三弟的话，你才肯听！”

“奴才不敢。”李由吃了一惊，急忙扔了酒坛。

林云怒气仍在，道：“我说了几次，不许你侮辱道长，你刚才在做什么！”

林云待人宽和，平日很少发怒，此时一番突如其来的痛喝，把李由骂得摸不着北，暗想：“我替少爷出气，二少爷为何要生气？”忍不住去看林飞眼色，见他正在皱眉，心中咯噔一下，慌忙跪下，道：“奴才错了，以后不敢再轻慢道长。”

林云见他神色惶恐，以为是被自己吓的，一团怒气顿时消了大半，摆摆手道：“起来。”又见屋内东倒西歪的躺了满地人，不禁皱了皱眉，弯腰抱起一人放到椅上，李由过来帮忙，两人一齐动手，片刻已将躺在地上的人尽数搬到空椅内，椅子不够，只好将其他人抱到墙边倚墙而坐。

搬开众人，屋内顿觉宽敞许多，李由擦了擦汗，去看林飞，见他涨红了脸，瞪圆了眼，鼓着腮，却喊不出声，不由大惊，卷起袖子去擦林飞额头上的汗珠，急声道：“少爷，你怎么了。”

林云也是吃了一惊，伸头过来瞧，林飞哈的一声，张嘴长吐一口气，喘着气道：“憋死我了。”

“少爷，舒服一点了吗？”李由以为他呼气不畅，急忙伸手在他背上又拍又推。

“舒服个屁，快把我裤子脱了。”

林云听得一怔，只见李由一只手托住林飞，一只手替他脱了裤子，忙不迭取来一个空酒坛，放到林飞**，这才明白林飞是要撒尿，寻思：“这奴才心思倒活络得很。”

只听水落珠滚之声不绝于耳，好一个飞流直下三千尺，林飞一泡尿撒完，不禁满足得直叹气，呻吟了几声，双目射向酒道人，笑嘻嘻道：“把他衣服脱了。”李由听得清楚，早把林云的吩咐抛到了九霄云外，抢前一步，伸手去脱酒道人的衣服。

“三弟，道长是府中贵客，不得无礼。”

林云怔了一怔，急忙出声制止。林飞看了他一眼，道：“二哥，放心吧，我有分寸。”他叫李由捉弄酒道人，并不纯粹出于报复之心，不过是想羞辱酒道人，使他愤恨之下，弃了收自己为徒的心思。

林云如何知道这些，本想劝阻，忽然想到：“我劝了，他也不会听。”于是便不再劝，转过背去不看。

“这小子灵根奇佳，竟能凭一股精气，冲破哑门**，我苦寻衣钵六十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酒道人正在暗暗寻思，上身忽然一凉，衣衫已被扒走，方才幡然醒悟：“以我筑基后期的修为，竟被一个小孩如此羞辱，如果被同道知晓，仙途漫漫，又有何颜面在道门立足。”他遇见毒龙恶蛟，尚能谈笑自若，此时却已急得汗如雨下，抬眼去看林飞，暗叫：“臭小子，别玩过火了！”

李由脱了酒道人衣服，林飞又道：“请道长喝黄汤。”

李由在酒道人脑后拍了一掌，道：“喝了我家少爷的黄汤，保你长生不死。”从地上捧了那坛尿挟在肋下，另伸一只手来扳酒道人的嘴。

酒道人又羞又怒，直叹：“生平之辱，莫过于此。”决眦抿嘴，忍得好不难受，忽听林飞喊道：“道长既不愿喝，就算了。你醮油汁在道长身上画几只乌龟。”酒道人长松一口气，暗道：“画乌龟也比喝他的尿强。”随即阖眼，清净内心，守心行决，存想本派‘宝鼎灵丹经’中，丹垢在鼎中锻烧无形的妙境。

存想，是修行道较高深的修炼方法，内聚精神，不使外游，存想天地万物；神灵圣境，养心性，修三魂，守体内诸神，生无限神通。‘存谓存我之神，想谓想我之身’修仙之人为达长生久视，多以此法为径，在修行道流传甚广，无论修为高低，都能施展此术。

酒道人正以己身为炉鼎，煅烧浸入体内的迷药，李由已从盘内抓起一只鸡爪，醮了油汁，在他前胸后背连画了七八只乌龟。林飞在一旁评头论足，一会嫌尾巴太长，一会又说乌**太大，李由手忙脚乱的一通涂鸦，把酒道人画得油光熠熠。

“不像，不像。”林飞连连摇头。

李由连忙道：“少爷，以前都是你亲自画，奴才愚笨，又是第一次执笔，难免有些不象。”

林飞叹了口气，道：“你的乌龟画得不好，臭道士见了，多半不会生气，你取一粒‘蚀心烂肺丸’给他服下。”

林云听到‘蚀心烂肺丸’之名，猛地回头叫道：“三弟，不可！”话音未落，李由已捏开酒道人的嘴，将药丸喂了进去，林云跌足长叹，道：“惹了大祸了！”在屋内来回走动。

“二少爷。”

忽听帘外有人在轻声叫喊，喊了两声，又归寂静。再过小半个时辰，红日滑落西山，暮色渐沉，帘外又传入一个女声：“三公子，该掌灯了。”片刻后，门幄掀起，走进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手里拿着蜡烛火石等物，原来是春风楼的老鸨，林府几名家丁紧随在后，见了屋内情景，初是一怔，随即忙过来请安询问，嚷成一团。

林飞皱了皱眉，道：“都闭嘴。”一屋人不敢出声。忽听李由哎哟一声，退开两步，指着酒道人道：“他身上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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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回府

几人偏头去看，只见酒道人体表浮起一层红霞，灼灼如火缭烟升，都吃了一惊，李由摊开掌，见掌缘被烫了六七个大水泡，暗暗咋舌，跑到林飞身旁。那酒道人好象一个火炉，把李由在他身上画画留下的油汁蒸腾怠尽，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人人都在闪避，李由架了林飞正向后退，酒道人倏的站起，吓得他一**坐倒在地。

老鸨陡然尖叫，夺门欲走，额头碰在门幄上，如磕金铁，登时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众家丁战兢兢不能说话，李由更是心慌，生恐酒道人来找他算帐，忽然想到，要算帐也是先找少爷，心中稍安，又想：“他找少爷算帐，我要保护少爷，这笔帐岂非还是算在我头上。”正在乱想，酒道人已穿了衣服，袖袍一拂，几名家丁顿时昏倒在地，李由又惊又惧，忽见林飞捧腹笑了起来，不禁喜道：“少爷，你能动了。”腰间倏的一麻，也跟着大笑不止。

林云忙道：“道长，舍弟顽皮，唐突了道长，请道长恕罪！”

酒道人微微一笑，道：“要让他吃些苦头，日后才能秉教伽持，得修大道。”林云闻听大道二字，悠然神往，想到自己终是无缘，不觉又苦又涩，闭口不再说话。

林飞连笑了几百声，直笑得耸肩颤背，腹痛如绞，去瞧李由，已捱不住，昏厥在地上，嘴角兀在一张一合，不由喊道：“臭道士，哈哈，快，哈哈，解了妖法。”

“你刚才叫人在我身上画乌龟，笑得可是十分开心哪，我这叫‘投桃报李’”酒道人抚着胡须，一脸的得意。

林飞靠着木壁，边喘边笑，道：“你服了，哈哈，我的蚀心烂肺丸，哈哈，我不给你解药，你，你死得，哈哈。”

“死得很惨是不是。”酒道人笑吟吟的接口。

林飞听他答得利落，心中起疑，但眼下只有这一件事可作要挟，只好道：“不错，哈哈，不服解，哈哈，解药，全身长满烂疮，哈哈，流脓，哈哈，五脏六腑烂尽而死。”

酒道人解下葫芦，饮了几口酒，好整以暇的道：“我自然有办法解毒，你就是喂我吃一碗，我也来者不拒。”

林飞笑得泪流满面，暗叫：“老子这次栽得不轻，遇上个老怪物。”却是说什么也不肯讨饶，喊道：“以强欺弱，哈哈，不算好汉，有种不使妖术，哈哈，咱们再比。”

“三弟，你向道长求个饶，道长是前辈高人，不会和你计较。”林云在一旁见他已笑得浑身抽搐，不禁有些着急。

酒道人看着林飞，笑道：“求饶倒不必，只要你应允一件事，我就解了咒。”

“什么事。”

“你随我入山修行。”

林飞哼了一声，把头撇向一旁。酒道人也不着恼，自顾饮酒，他是修士，使人连笑不止的方法，自然非寻常武人问脉点**可比，而是刺激七魄内的中枢魄，使人发笑，当真是让人连魂儿都笑岔了，大人都撑不住，何况林飞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若换作老人，恐怕一不小心，便给笑死了。

林飞又笑了一阵，只觉天旋地转，一口气喘不上来，扑通栽倒，已是昏了过去，林云忙抢上去将其抱住，望着酒道人的目光中已带着一丝怒气，道：“道长，舍弟既不愿随你修行，又何必苦苦相逼。”

“要度他成仙，少不了要逼上一逼。”

酒道人微微一笑，捻决念咒，又去刺那天冲魄，林飞陡然惊醒，怔了半晌，涣散的目光才变得清澈，猛地大喝一声，飞身朝酒道人扑去，酒道人起身避过，林飞啊的一声，又笑个不停。再笑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叫道：“停！”

酒道人撤了咒，笑道：“是不是答应了？”

林飞汗水涔涔而下，喘了好一会气，才道：“你说过，若有父母，就要先禀明，是不是。”

“我们修道之人，也守礼制。”酒道人点了点头。

“父母若不答应呢。”

酒道人道：“自然不可强求。”

林飞心想：“再过两年，我就要进京做官，爹肯定不会答应这道人。若是答应，我便调兵杀了这道士，他再神通广大，也逃不掉。”于是道：“你去见我爹，我爹答应了，我才肯随你进山。”酒道人微微一笑，说了声好，将十几名少年和林府家丁救醒，一行人去了林府。

林准之左等右等，不见林飞回府，就连出府去寻弟弟的林云都没个影儿，先前的十分火气，已只剩下五分，其余五分，都是满腔的牵挂和担忧，夜幕降临，各屋各院都点起了烛火，一群家丁摆好了菜肴，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去请老爷吃饭。林准之孤零零的坐在前堂，抱着七岁大的小女儿林蕊，深皱着眉，眼角却是盯着花园入口的月洞，一旁的管家瞧着，心想：“老爷老了，以前可不会这么坐着发呆。”又在想，一会三少爷回来，老爷如果打骂，该如何劝解。

忽听府门有人在喊：“少爷回府啦。”

脚步踢踏，人影攒动，月洞门走进来六个人，当先三人，正是林家兄弟和酒道人，林准之面色一喜，很快又敛去笑容，神色愈来愈严峻，只是在向酒道人施礼时，才露出一点笑容：“道长回来得正好，弟子日前派人寻了三坛六十年份的汾酒，下午刚刚送到，正好和道长共醉。”又瞪向林飞，沉声道：“你不许吃饭，自己去祖祠跪着。”最后扫了李由一眼，目光森寒，喝道：“拖下去，打一百板，再赶出府去！”

两名家丁一左一右抱住李由手臂，就往外拉，李由不住求饶，院中家丁都是一颤。林飞大声道：“慢着，打也打了，为何要赶人走。更何况是我叫他跟出府的，要罚也是罚我！”

“混帐，还敢顶嘴！我让你静心读书，你就挖地道，偷溜出去玩耍！”林准之勃然发怒。

林飞嘀咕道：“你不关我，我怎么会去挖地道。”

林准之气极，伸手来打林飞，林飞脚快，返身就逃，林准之拔脚去追，酒道人在一旁站着，嘿的一笑，身如闪电，突然出现在林飞身前，出手扣住他的手腕，林飞挣了一挣，林准之已抢步过来，抬掌便欲掴下，掴到一半，忽顿住了，一只手颤得厉害，林飞紧抿了嘴，把头撇向一旁，屋内屋外的人都垂下头，半点声也不敢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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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密谈

林准之心中激荡，又气又悔，气的是儿子顽劣，悔的是自己管教无方，忽想起已逝的妻子，心中酸苦：“飞儿性子倔强，一直为了他母亲的死而耿耿于怀，他小时候乖得很，玉儿过世，他心中有气，故意处处和我作对，我若真打了他，他恨我又多了一分。”心念及此，这一掌便再也掴不下去，缓缓放下。

“孩儿都是掌中宝，哪个父母不疼惜，林兄对儿子爱之深，责之切，让人感叹。”酒道人叹了口气，松开林飞手腕，转步朝屋内走去：“远远的已闻着这酒香了，只盼能当真醉死一次。”

酒道人进了屋，坐在椅上，侍女忙摆上三坛汾酒，酒道人取了一坛，拍开封泥，鼻一嗅，喜道：“好酒！”仰头便喝，喝了小半坛，忽唱道：

父子意合甚善哉，处众和睦是真主，父子若能意相投，是为王中之胜王。

与众不和恶人兆，与父不睦被魔牵，是故践履善行时，应与汝父意相契。

歌声如鸣琴弹响，林准之听了，怒容稍霁，长长叹了口气，道：“先吃饭。”又处罚李由：“打这奴才三十板就是了。”

林飞道：“打轻点。”两名家丁唯唯诺诺的拉着李由去了，林准之只是叹气，林云笑道：“三弟，爹不生你气了。”

林飞天不怕，地不怕，惟独怕林准之，小时候是恨居多，渐渐长大后，恨意便逐渐淡了，只是他性格经历一场巨变，任性妄为，已定了型，再难改回，林准之对他管教甚严，经常责罚他，所以父子俩大吵小吵不断，每月总要呕几次气，闹得林府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林飞笑嘻嘻道：“爹将来是要做宰相的，宰相肚里能跑船，跑的可不是捕鱼的小船，是风里来浪里去的大海船，船上可乘几百人，所以我胡闹几百次，也只够爹生一次气的。”

周围家人捂嘴偷笑，林准之也不禁失笑，又肃容道：“为父做个保境安民的父母官，于愿足矣，哪里敢奢望宰相高位，以后这类话不许胡说！你犯了错事，以为我不罚你，这就错了，一会吃过饭自己去向祖宗叩头认错，跪到打更，才许睡觉。”

似这类惩罚，林飞已挨了不知多少次，浑不在意，拔脚跑进屋里，抢了两坛汾酒，酒道人暗骂：“臭小子，还没进师门就已开始和我抢酒喝了。”急忙伸手，想要将酒抢回，见林准之进屋，不由怔了怔，心想我是长辈，怎可和小辈抢酒喝，也太丢脸了，只好憋着一肚子的气坐下，一时酒虫乱爬，见林飞喝得啧啧有声，顿时又气又羡，急得抓耳挠首。

一顿饭吃过，林准之道：“道长慢饮，弟子还有几个条令要批，暂且告退。”

“林兄留步，小道有事向林兄请教。”酒道人连忙把他叫住。林准之颇感诧异，引着酒道人去了后堂，酒道人又道：“此事需有三公子在旁。”

林准之命人唤来林飞，屏退左右，突然喝道：“混帐，还不快向道长赔罪！”

林飞和酒道人都吃了一惊，林飞道：“赔什么罪？”心想：“莫非臭道士怪我在他身上画乌龟，在爹面前告了我一状？哼，他使妖法害我，如果爹怪罪下来，我也不惧他。”

林准之径直朝酒道人施了一礼，道：“小儿顽皮，冲撞了道长，还请道长恕罪！”

酒道人失声笑道：“林兄宽心，小道邀令郎前来，不是与他起了嫌隙，而是另有要事相商。”

林飞在一旁听了，不禁哼了一声，道：“每次有事，审都不审，就先把罪定在我身上。”林准之神色尴尬。

“林兄，当日在小庙内，我曾说有事谢你，林兄是否记得？”酒道人正容道。

林准之笑道：“不错，弟子当时也十分好奇，道长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弟子不过一介凡人，何德何能，能蒙道长提一个谢字。”

林飞见父亲对酒道人十分恭敬，心里有气，暗道：“这道士仗着会些妖法，来我家骗吃骗喝，把我爹唬得言听计从，等我明天召两营士兵把他捉了，治一个妖言惑众罪，再向爹禀报，这招叫先斩后奏。”想到得意处，侧头去看酒道人，在心里连骂了几声乌龟，心想：“明天就来个‘火煨乌龟’”。

酒道人取下葫芦，饮了口酒，叹道：“是鄙派受林兄的恩惠。”

林准之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忽听酒道人问：“岚县有一个座羽山，想必林兄听过。”连忙回答：“此山风景幽奇，香火鼎盛，弟子每年都会去山里的青平寺吃几日斋饭。”

座羽山在乐陵郡辖下岚县境内，山上盛产金属矿物和玉石，多禽鸟野兽。修竹乔松，泉清水绿，又建了许多庙宇寺观，每年前往烧香礼佛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是乐陵郡有名的一处胜地。

酒道人道：“座羽山中有一个净明派，创派已逾千年，与林兄平日所闻的江湖门派略有不同，派内弟子不喜功名金银，只参禅悟道，请仙扶鸾，为的是长生住世，我命由我。”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意味深长的瞥了林飞一眼，林飞暗道：“看我做什么，老子脸上可没长花。”

“果真是活神仙驾到，请受弟子一拜！”

林准之起身长揖，俯身要拜，酒道人伸手去扶，却是林飞抢先一步，拉住林准之，道：“爹，这人鬼话连篇，十足是个妖人，你拜他做什么，依孩儿看，应该立刻叫人捉了这妖人问罪！”

林准之大惊失色，推开林飞，喝道：“无知小儿，你懂什么，还不快向仙师赔罪！”

林飞被他骂了一句无知小儿，性子一起，道：“座羽山我去了许多次，从未听过有什么净明派，爹你常说，只拜天地父母，这个半吊子巫人，又何必理会他，你凶我做什么。”林准之哑口无言。

酒道人被他一句半吊子巫人激起好胜之心，寻思：“不使些本领，倒让他小觑了我，日后带他进山，恐他心中不服，坏了门规，徒惹掌门责罚。”

他想到此处，便道：“就让我这个半吊子巫人使个拙技耍耍。”横掌轻拂，霞光散彩，头顶两三尺处浮出两间兽头大门，门前立着一块石碣，碣上写着净明派三字。

林准之看得目不暇接，林飞心想：“他要我看，我偏不看。”毕竟年少，喜欢新鲜事物，最后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所见景象果然神奇，留意到林准之的脸色，忽然一惊，暗叫：“不好，爹看得这么入神，只怕真的要听这臭道士的话，也让我出家做道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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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原由

幻化之术颇耗法力，酒道人暗中回光调息，道：“鄙派简陋，让林兄见笑了。WenXueMi.CoM”横掌一挥，撤了头顶虚象。

“活了半辈子，今天才真正开了眼界，真是天外有天。”

林准之半晌才回过神来，啧啧称奇，林飞心中咯噔一下，暗叫：“大事不妙。”

三人坐下，果然听酒道人说道：“鄙派弟子虽然修炼接命之术，但也不是真的能够长生不死，或百多年，或数百年，至多上千年，终会陨命。”

林飞听他一说，心里已接了一句：“只有乌龟王八才活几百年，你们不叫净明派，该叫乌龟派才对。”想到妙处，忍不住笑出声来。林准之瞪了他一眼，林飞吐了吐舌，强忍了笑。

酒道人又道：“鄙派为了延接香火，不使宗脉湮没，每隔三十年，都会派出弟子进入尘世，寻找身怀仙根之人，带回山中传道，延续宗脉，叫做‘开山门’”顿了一顿，又抬眼去看林飞。

林飞心跳得厉害，眼珠乱转，道：“道长说了半天，口一定渴了，我出去取两坛酒来喝。”拔脚想走，**刚离凳，已被林准之拉住手腕，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又把**粘回凳上，暗叫：“爹已猜到臭道士的来意了。”林准之拉住林飞手腕，却不松开，林飞叫苦不迭。

酒道人微微一笑，道：“林兄施恩于鄙派，正是源于这场瘟疫。瘟疫一起，枯骨盈野，不知多少城池要变成死城，无数生命一夕绝灭。鄙派因为一些原由，只能在段谷；河阳，乐陵三郡寻找传人，段谷与河阳郡已遭瘟疫蚕食，纵然有少数生命存活，其体质受瘟疫散播的戾气侵蚀，就是身具灵根，也会丧失。只有乐陵郡，因为林兄御民于外的条令，尚未涂炭。而我派上一次开山门，已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这场瘟疫，使我派数十年内无薪火传承，必蒙受难以挽回的巨大损失，好在林兄未让灾民入境，总算为我派保留了一丝血脉。掌门师兄临机决断，提早打开山门，命我下山，来乐陵郡寻访身怀仙根之人，充盈本派门庭，林兄大恩，鄙派上下无不铭记。”起身向林准之作揖行礼，林准之慌忙还礼。

林飞听他说了这一段缘由，心中暗骂：“他***，你们这和抓壮丁有什么区别，老子流年不利，也成了你们要抓的壮丁。”苦思冥想，要寻求脱身之计，心下盘算：“臭道士的老巢就在郡内，杀了他，乌龟派也还会叫其他人来抓我，只能到其他地方去躲一阵子了，反正陛下已应允我进京做官，老子干脆就提早两年进京，去试试京城的油水有多厚。”打定主意，心情立刻大好，又想：“臭道士一时三刻不会离开，我等夜深了再走不迟。”

“不知道长已经找到了几个弟子？”林准之神色踊跃，道：“疫情如虎，灾民随时都会入境，道长要抓紧时间才是。”

“已找了十六个。”酒道人看了看林飞，笑道：“而第十七个弟子，正在眼前。”

林飞心中突的一下，忍不住要跳起来逃走，林准之按住他肩膀，心中大喜，脸上不动声色，道：“道长说的，可是我家飞儿？”

酒道人笑道：“不错，令郎根骨奇佳，如果投入仙门，他日成就，定在小道之上。”言语间透出明显的欣赏和鼓励。

林准之听得频频点头，目光连连看向林飞，竟难得的含了一丝赞许。他教子极严，林飞和他在一起，往往十天半月都难得见他一笑，此时得他嘉许，虽然只是一个神态，心里已十分满足，只觉畅快无比。得意之余，忽然想到：“这道士好狡猾，他越夸我，爹就越开心，自然就肯送我去乌龟派吃斋念经，他骗来的那十几个少年，想必也都是被他夸过的。”

他听着林准之仔细询问净明派的内修外务，渐渐倦意涌来，坐在椅上睡去。朦胧中听见一道声音：“他母亲去世得早，我耽于公务，也很少关心他。请道长日后多加照顾，把他当作亲子般看待。”登时睡意全消，惊醒过来，揉了揉眼，只见灯烛昏暗摇曳，四根蜡烛已烧得只剩下两根，父亲和酒道人都望着自己。

林准之轻抚着林飞的头，和蔼的目光中含着浓浓的关切，道：“今晚就不罚你跪了，快回房去睡吧。”林飞极少见父亲如此慈祥，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想说的话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迷迷糊糊的出了屋。

走在路上，冷风一吹，思绪顿时活络过来，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头，叫道：“哎呀不好，爹要我去做道士，我刚才竟忘了问个清楚。”走了几步，又喃喃道：“爹肯定不依我，问了也是白问。”忽见左侧花卉里藏着一个人影，心下一惊，喝道：“谁！”

人影慌慌张张的站起来，林飞借着月色一瞧，见是林云，不禁问道：“二哥，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屋内的美人蕉枯死了，我过来搬一盆。”

林云站在那里，却不过来，又躬身去翻挪花草，林飞道：“美人蕉都养在西园，这里可没有。”

林云站直身，拍了拍手，道：“出来得急，竟一时忘了，三弟，多亏你提醒我。”

“二哥，我。”林飞心念一转，想到即将离家，心中涌起一股不舍。

“夜已深了，快去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林飞暗想：“明天我就走啦，一两年内你恐怕都见不到我了。”想说几句叙别的话，一抬眼，林云已走开了，林飞目送他的背影转入一条长廊，这才离去。

他回到房后，抬开床板，从夹层内抱出一个小铜箱，取钥匙打开箱子。箱内用铁板隔为两层，左侧是几十个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瓷瓶，瓶内装的是他近年炼制的珍贵药物；右侧是一叠新旧不一的银票，自他八岁积攒至今，已存了三四万两。将银票藏入衣内，又用包袱把几十个瓷瓶一起包了打好结，把铜箱放回床底夹层，盖好床板，也不脱靴子，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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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离家未遂

夏日天炎易倦，林飞想了一会，逐渐睡去，他惦记着离家之事，只在半睡半醒间，听到几下锣响，知道已是子时，连忙坐起，轻轻穿了靴子，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向外瞧去，只见月满庭院，树影零乱，更无一个人影，忙到床上取了包袱，解了门扣，轻轻将门拉开，正要躬身跨出，忽然想道：“我不声不响的离开，爹和二哥一定担心得很。”

他略一思索，又折回屋内，取火刀火石点燃蜡烛。从箱中取出笔墨砚台和一叠宣纸，掭了浓墨，握笔疾书，片刻间便写了四五页纸，每张纸上寥寥十几个字，笔墨潦草，乱如爪痕，好在子大如斗，仔细分辨倒也认得出是写的什么字，匆匆停笔，将所写纸张搁在桌上，用砚台压住，然后吹熄蜡烛，脚步敏捷的出了房间，探头张脑的左右一扫，正要去关房门，凭空乍起一道威严无比的声音：“你做什么！”

林飞惊得魂飞魄散，偏头看去，林准之手里拿着一壶酒，目光冷峻的站在檐下，林飞啊的一声，拔脚便溜，惊惧之下不免慢了一拍，林准之抢步赶上，抓住林飞衣角，手上一用力，把林飞扯回屋内，林飞不敢用药，只好朝窗户冲去，想跃窗而出，陡听林准之喝道：“站住！”身子一颤，挪了半步，终究不敢再走，垂头丧气的返回。

“你要去哪？”

林准之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又转，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语气平缓，与平时大不相同，但听在林飞耳中，反而更令他不安，嗫嚅道：“有人邀我出去喝酒。”抖了抖包袱，袱中瓷瓶磕碰相撞，发出咯喇的脆响。

林飞瞥了一眼林准之，道：“里面装的都是饮酒的器具，你如果不信，自己打开看看。”说着把包袱一扔，丢到桌上，果真是一阵的乒乓响。

林准之只一听，已清楚包袱里装的确都是陶罐瓷瓶之类，神色稍缓，走近几步，道：“爹好久都没有和你说说话了，你过来，我们父子俩一齐喝几杯。”把酒壶放在桌上，忽见桌面砚台下压了几张纸，林飞极少动笔写字，林准之因此好奇，便取了几页纸来看。

月光从梁下射入屋内，照在纸上，林准之随意一瞥，登时大怒。若换了别人来写书信，定是按格落字，字迹大小适中，月色朦胧，林准之多半是看不清。偏偏林飞写的信，一个字能比过常人写的四五个字大小，一下子便显了底。林准之声色俱厉的道：“混帐东西，学人撒谎，还要离家出走，你，你！”一句话没说完，已大咳起来。

林飞想上前替他拍背顺气，走到身前，已被林准之抓住。林飞一惊，脱口而出，道：“你让我去做道士，我岂能不走！”

林准之怔了怔，喟然道：“爹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林飞道：“我可瞧不出半点好处，整日念经打坐，闷也闷死了。”

“你怎么知道都是念经打坐，我问过道长，也有攀弓踏弩，飞天入地的修炼法子。”林准之皱了皱眉。

林飞嘀咕道：“总归是念经打坐多一些。”

他小时候常被林准之带去寺庙道观，听多了咏经诵佛，长大几岁后，林准之嫌他野性，每年都要带他去甘泉寺，托无悔和尚管束，那无悔和尚精通武艺，林飞斗不过他，便在井中下药，把寺中僧人和香客都迷翻了，几日几夜昏睡不醒，险些闹出人命。无悔和尚依葫芦画瓢，把林飞捉去，也将他迷得浑浑噩噩，十几个僧人日夜不休的在他身旁念经，过了几日，又将他锁在一间小院内，要他戒语持斋，背诵心经，一个月后才放他下山。林飞吃了这番苦头，自然恨上了和尚道士，听见禅语真言，便觉头昏脑涨。林准之要他去做道士，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良久，林准之道：“就算是打坐念经，但如果真能与天地山川同寿，为什么又不去！”

“不去，不去，活得再久也不去，剩我孤零零一个在世上，教别人来可怜。”林飞一个劲的摇头。

“你二哥和四妹也会娶亲嫁人，我林家子孙开枝散叶，怎么会只剩你一个。”林准之叹了口气，道：“但凡神仙，都住在那阎浮世界、古洞仙山，凡人平生想见一面都不可得，如今神仙就在家中，天赐良机，怎能错过！”言语中透出斩钉截铁的味道，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面色立刻变得红润。

林飞硬着头皮道：“要去你自己去，我反正不去。”

砰的一声，林准之抬掌在桌上用力一拍，怒道：“我和你商量，你听不进，总之这次，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林飞涨红了脸，冷笑道：“我去便是，反正自从妈死之后，这世上就没人再对我好了。”

林准之顿时怒不可抑，道：“你从小顽皮，闯了多少祸，惹了多少事，你还敢提你妈，你对得起你妈的在天之灵么！”

林飞大声道：“我怎么不敢提，当年洪灾泛滥，你在凤歧县做官，不加固本县境内的堤坝，反而带了工匠士兵，六百里疾驰，去替何盛魁那个贪官抢修堤坝，只因何盛魁的舅舅是冀州刺史！后来凤歧县溃堤，妈带人去疏散百姓，她是替你死的！”

此事是林准之唯一悔恨之事，也是他心中永难拨去的一根刺，此刻从林飞口中说出，当真恼怒已极，啪啪两声，连打了他两个耳光，林飞晃了晃，想到死去的妈，又心痛又委屈，恨恨的瞪了林准之一眼，转身就跑。

林准之厉声喝道：“畜生，你出了这个门，以后便再也不是我林家的子孙！”

林飞头脑一片空白，咬了咬牙，就要奔出，忽听咕咚一声，下意识回头去看，竟是林准之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打摆子般的不停抽搐。林飞稍一犹豫，连忙跑回屋内，抱住林准之，急声道：“爹，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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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离家

月色下，林准之脸白如纸，胸膛急剧起伏，一股股白沫从嘴里溢出，目光涣散，喃喃道：“我、我对不起你妈。”

林飞忍不住垂下泪来，见林准之抖得愈发剧烈，忙伸袖擦了眼泪鼻涕，扶林准之躺好，一面掐他人中，一面大喊：“来人，快来人！”

陡起一阵狂风，酒道人跃入房内，呼的吹出一口气，林准之痉挛顿止，酒道人取出一粒药丸给他服下，对林飞道：“高热惊厥，林兄犯了癫痫，你先扶他到床上去。”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灰色皮囊，口念法决，皮囊化成一团灰雾，在身前旋转，酒道人伸手探入雾中，再伸出时，拇指和食指已夹了一颗红色丹丸，递向林飞，道：“此丹可滋养命魂，快给林兄服下。”

林飞取了丹丸，喂入林准之口内，又解开他衣领，过了一会，林准之呼吸均匀，缓缓睁开眼来，神色极为疲惫。

府中家人纷纷赶来，林准之虚弱的道：“都出去。”待家人退到房外，转眼看向酒道人，道：“道长又救了弟子一次。”

“鄙派承蒙林兄大恩，微末小事，林兄何必客气。林兄年岁不似孩童，日后静心养气，此病当无大碍。”

林准之勉强一笑，侧头去看林飞，酒道人起身笑道：“你们父子说话，小道先告退了。”拍了拍林飞肩膀，传音道：“不要再惹你父亲生气。”

林飞哼了一声，道：“少在这里虚情假意，要走快走。”见林准之面有怒容，忙闭了嘴，酒道人微微一笑，身子若隐若现，从原地消失。

林飞与林准之对坐半晌，都不再去谈刚才的事，林准之咳了一声，道：“你以后一定要尊敬道长。”

林飞皱眉不语，林准之叹了口气，道：“你还年少，许多道理都不明白，唉，我真是担心你。”又长长叹了口气，垂泪道：“你们兄妹三人，我平日打你骂你，最疼的却是你。”林飞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些话，不禁鼻子一酸。

林准之喘了口气，道：“官场黑暗，你大哥沉稳持重，可惜早亡。云儿忠厚老实，不适合做官。你自小聪慧过人，我本对你寄予厚望，可你这性子，唉，日后难免捅破了天，殃及族人。”言语饱含无奈，林飞心想：“未必我就不能当大官。”纵然不服，也不敢再还嘴。

林准之又道：“你妈走后，我立誓做个清官，从此再无升迁。这几年，我做善人，你就暗地里做恶人，虽是镇住了一些宵小，但不免坏我晚年清名。好在你能将贪来的钱返还一部分给百姓，我也就不怪你了。”

林飞脸上发烧，这几年林准之两袖清风，好处自然都进了他的腰包，尽管平日挥霍，也仍旧攒了几万两银子，可见乐陵油水之丰厚。此时被林准之一语道破，不免有些不安，心念电转，暗想：“我不做这个恶人，你早被罢官啦。”如此一想，心中一丝不安也就荡然无存。

林准之吁了口气，道：“我苦思良久，我们林家近年安富尊荣，两年后你又将进京为官，本是兴盛气象，但天威难测，今后纱帽锁枷，尚未可知。适逢道长下山，运命得遇，你若能修个长生，脱了凡胎，凭你的聪慧，当可佑我林氏子孙世代荣耀。几日前，我做了一梦，听一僧一道说了一场灾劫，又从其口中得悉人界六道之说，竟与酒道人所说契合，此乃天兆，我不得不遵从。我送你进山，是对是错，都是为了我们林家，你、你不要怪我。”猛地侧身一阵急喘，竟咳出血来，呻吟道：“你纵然生我的气，我也不怨，只是在我命终之时，你能来看我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日后见了你妈，和她说起你长大后的模样，她、她一定开心得很。”

林飞垂泪道：“我不怪你，以后你说的话，我句句都听。”

林准之露出欣慰无比的笑，道：“我让你随酒道人进山，你可愿意？”见林飞点了点头，伸手过去，抚着他的头，道：“你乖得很，以前是爹对你不好。”话语里颇有悔意，林飞心下激动，和林准之说了半夜话，疲倦了，便在林准之床塌睡下。

接下来几日，酒道人仍在郡中各县奔走。渐渐寻了三十多个少年，都在林府住下。林飞白天在外玩乐，和结交的一干朋友把酒话别，夜间便回府陪父兄妹妹，时间过得真快，倏忽已过六日，酒道人寻够了门人，便要回山。林飞将平日珍藏锁了一柜，放入家中地窖。又把金银珠玉都兑了银票，共计七八万两，偷偷塞入林准之枕下，只携了几十瓶药和一把匕首，与父兄、四妹洒泪而别。

这日，酒道人雇了三辆马车，连同寻来的四十七名少年，快马加鞭，向西而去。林飞不愿和酒道人同车，去了另一辆车，倚着车窗睡觉。与他同车的十多名少年少女，有长有幼，长的十七八岁，年幼的只有五六岁，都不敢说话，担心吵到林飞。与其余两辆马车上的言笑晏晏相比，确实有些沉闷。

马车跑了一会，由直道下了乡县小路，路面渐渐曲折不平，其中一辆碾过一块大石，车身陡然一颠，顿时把坐在车内的林飞惊醒。他揉了揉眼，见同车的少年都坐得远远的，四五尺长的一块宽敞地方，只有他一个人斜倚坐着，不禁皱了皱眉，道：“你们坐这么远干什么？”

一个穿着蓝色绸衣的小胖子陪着笑道：“车内狭窄，我们特地挪了一点空间出来，让三爷睡个好觉。”

林飞怔了怔，目中露出一丝沮丧，骂冽冽的道：“都进山做道士了，还有个屁的三爷。喂，小胖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弟钱宝，家父是乐陵城西百凰布庄掌柜，有幸曾替三爷做过几件衣裳。”

林飞点了点头，目光一转，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随口问道：“你呢？”

“我妈和我说，如果看见你，就要立刻躲得远远的，否则会被你抓到很可怕的地方关起来。”小女孩慌忙低下头。

一群少年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十分辛苦，林飞颇感尴尬，忽见小女孩又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脆声道：“不过我爹爹说你是好人，我叫林忆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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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禹修仙记

作者：孟雨嫣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十六章 离家』

- 『内容简介： 盘古破鸿蒙，天地清浊辨。 三分玄天人，造化会元功。 轻浮浪荡儿，也可做英雄。 携酒下山来，原是清灵气。 一个自幼丧母的少年，曾是一郡恶霸之首，逍遥快活,因受父亲的淳淳嘱托，被迫进山修道：太清派、筅Ｉ健⑽奚獭⒍的ι剑稹⒑蕖⒍瘢恢梢徽啪薮蟮穆尥稻∪思浒偬飧鲆嗾嘈埃皇芾穹烫蹙惺纳倌辏芊衿窘杷幕器铮迤狼椋佑蛹易遄铀铮坑帜芊裢牙胧浪卓嗪＃业剿释恼嬲廾?请点开本书，进入一个笑傲江湖的世界。 （每天２－３更，请大家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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