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天子》 作者:顷刻花开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章月神传承第一节 醒来的时候,身边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觉得头痛,心烦,却无法摆脱这些躁人的声音…… “你的名字,叫做天子。” 我的一生,就此开始。 我是嫦娥的後代。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那只是神话而已。嫦娥原名珩娥,是汉时为了避汉天子刘恒之讳才改为嫦娥的,她也不是月亮上孤独的女仙,而是母系氏族晚期一呼百诺的首领,换言之,她是那时的天子。 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是西元一零零六年,不管嫦娥是真人是传说,都应该没什麽关系才对。可偏偏她女王的基因,在一名女子的体内苏醒,那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其实也不,我没有真实意义上的母亲,这位权倾天下的女王,只不过是我的基因提供者罢了。然而,我还是得称她母亲,有时会不无好笑地想,我是天子,那麽我的母亲是什麽呢?天? 作为女王的继任者,我的生活很辛苦,按他们的说法,那就是,从肉体到精神,我都必须经受最严苛的训练。 训练是枯燥无味的事情,还好有个人陪我,他就是那。 由於幼年期是最不好控制的时期,我一出生就是十二岁,拥有的是别人要花三十年才能学到的知识。而那,这个比我大一岁的男孩,就总爱抱怨我喜欢教训人,也许他说的对,不过我往往只对他做个鬼脸就混过去了。这都是私下里的事,表面上,我们一直保持著主从的关系。母亲也好,老师们也好,是绝不会愿意我对某一个人过於亲密了的。君王需要保持神秘感和尊严,才可能维持他的政权,被任何人了解都是危险的。母亲就这样对我说。她同样也这样做,除了臣仆与人民,她只有我,还有孤独。 我想母亲下令让我“诞生”,大半的理由就是她寂寞。有时候上课未毕,她派人来接我。走进那四壁穹顶都投射著银河星象图的办事厅,看到她独立在星辰之中的身影,会有莫名悲凉的情绪。 母亲还是很年青美貌的──在青春素的刺激下,她维持著华美的外表和充足的精力,可她也累了,因此,我的课程越来越重,母亲急著想让我接班了。 我对女王之位,并无渴念,反而是那,对我来说比较重要。每次课程完毕的下午茶时间和晚上的点心时间,是我最快活的时刻,因为都可以和那单独待一个锺头。他不知从哪学会些古老的游戏教我玩。捉迷藏是我百玩不倦的一个。几乎每一次都躲在一个不同的地方,等待著被那找到,那种期待与惊惧交织的心情,几乎是无法言说的,尤其是每次被那找出,他碧绿的眸子里都会折射出一片欣喜的火焰,让我也不觉地兴奋莫名。只是,那自己,却每次只躲在一个地方──院子里那株桂树的顶端,让我找人的兴致被破坏迨尽。 一天,当我第三次爬上桂树,不满地对斜躺在一根粗枝上的那说:“那,你就不能换个地方藏吗?”他没有动弹,笑笑,“可是,躺在这儿,好舒服,你看。” 我疑惑地冲他看的方向看,没有什麽奇异的景象,又低头看看他痴迷的神情,索性拉起他,自己躺在那里,这时,再往天上看,感觉就真的不一样了。桂树繁密的枝叶间,天空被分成小块,偶尔有云流过,斑斑点点,时隐时现,几乎象梦幻一般,脑子里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放松开,长长叹一口气,竟也再不愿动弹。 那坐在我身边,摘下一片叶子在我耳边拂一拂,把我逗笑了,又卷成叶笛吹起来,悠悠扬扬,我一时间,竟也会恍惚地以为,那些云,都在随著这水一样的音乐流淌。 “那,太好了。”握住他的手,对停止了吹奏的那轻轻地说。 “要是桂花开,就更好了。”他随口应我,脸却又仰向天空。 “唔,可惜,现在是四月呢,桂花不会开。” “是你的话,应该没有问题才对。”那突然低下头,碧绿的眸子又炽热起来。 “可以吗?”有些犹豫,承继了母亲的力量,我是可以做一些常人办不到的事情,可是,改变生物的时令,这样的事我还从未尝试过。 “试试看吧。” “恩。” 将手心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心里开始排除杂念,注意力渐渐集中在一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缓一口气,我睁开眼睛,不,还在睁开眼睛的前一瞬,蓬勃的清香已扑面而来,密密实实充塞在我的肺和呼吸里。望著绿叶间星星点点淡黄的小花,有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而下一刻,我已狂喜著与那拥抱在一起。 而这时,树下传来乔的声音,象一瓢冷水,顿时让那和我清醒并且慌乱地分开来。 看著满面通红跳下树来的那和我,乔只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说:“公主殿下,女王让您立即过去。” 平时用的都是请字,我一惊,反而冷静下来。“那呢?” 乔欠一欠身子,表示母亲并无交代,我立刻放心许多,点点头,跟乔一起走出去。 办事厅里一片漆黑,走进几步,门在身後“喀嚓”一声关上,隔开身後的乔,我心里一阵不安。 抬起头来,突然亮起的,是一座星的海洋,而母亲,就站在正中央,身著曳地的紫色长裙,手执星杖,严厉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我。 “女王陛下。”我极力维持著脸上的平静,一字一字地说。 大约是我故作镇定的样子很可笑,她眼神一瞬间柔和了,“天子,你过来吧。” 依言走近,母亲却不说别的,只指一颗极小的行星给我看。 “坦塔依Σ。”我看一眼,流利地答。 “对。”母亲举起星杖,语气没什麽变化,眼神却大有深意,星杖对准了它。“现在,它被叛军占领了。根据我的授意,在叛军占领它之前,绝大部分居民已撤出,所以,现在,我可以封锁它。”母亲的星杖忽然闪起一层橘黄的光泽,一道小小的闪电从星杖顶端射出,顿时,坦塔依Σ被一层橘黄色的雾气罩住。“我们的力量,可以催动高磁性拦阻网,当然,远程飞弹,死光,强力射线,所有我们布置在星国内的大型武器,都可以控制。刚刚,我已经封锁了坦塔依Σ和进入那里的叛军。” 我一下子被镇住了,力量,这与生俱来的力量,居然有著如此重要的作用。 “本来,要等你满十六岁,力量较稳定才告诉你,想不到你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用它了。” 我的脸又涨红。 “现在你知道了,这能力不是让你玩玩的,你必须慎重地使用它。” “对不起,母亲。” “告诉我,那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垂下头,怎麽说,都不对。 “知道後羿的故事吗?” “……” “他当然是射箭名手,但对嫦娥来说,也只不过是後宫里受宠的男子而已。当後羿萌发反意,就被嫦娥杀掉了。”母亲让我触摸星杖,上面还残留她的体温。“那,是为了将来做你的丈夫而培养的,他是你的人。可是,你必须具备珩娥的王者之心。你的力量,是属於国家的,为一个人而使用,就是失德。”母亲说得激动,星杖又一挥,一点红光包围了弥撒Γ,那个小小的行星顿时灰飞烟灭。 “不。母亲!” “弥撒Γ,重刑犯流放地,上面有囚徒七百四十三人,刚才全体死亡。”母亲冷冷的声音仿佛让我的五脏六腑都冻结,“记住,你一乱用力量,就会有牺牲者。必要时,那也是一样。” 记不清楚,是怎样跌跌撞撞地回去的,那还在安静地等我。冲过去抱住他,“那!”几乎要冲动地大哭,母亲冷峻而不赞同的眼神在脑中一闪,急忙放开他,虚弱而坚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一章月神传承第二节 三天后的晚上,那敲开我的窗。“天子,出来一下。” 我犹豫一下,还是跳到院子里去,桂香还是那样浓郁,让人有迷醉的感觉。 “天子,你这几天不快活,为什么?” 本来还绷着脸,一听到他如此关切,忍不住都会想哭。 “没有。” “怎么没有?我会不知道吗?陛下责怪你了么?都是我不好。” 我很快地望他一眼,他碧绿的眸子里堆满真切的关怀,他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开始明白,一个女王的丈夫的教育是怎么回事了。难怪除了武学是乔亲自传授,他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什么,难怪他有时间看那些古董书,学那些希奇古怪的游戏。 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我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意思,只是觉得没有意思,很不自由,也不快活,真的很没有意思。” 终于还是说了,还是真心话。确实,很没有意思。当人生被别人一一规定,自己只要照着做,这样的人生是很无聊无奈的,就连那,居然也只是他人布置下来的一枚棋子,这样一想,对他都感觉不耐烦起来。 但那仍只是专注看我,沉静地看我,然后他说:“跟我来。” 平时任何事都由着我来的那,这时竟不由分说拖住我便走,倒颇让我吓一跳,不知怎的,也只笑一笑,随他走去。 有一点混乱,也不知高高低低走了些什么路,略清醒时,他已停下来。 眼前,是一扇沉重黝黑的大门。退一步,看见门楣上一块匾额——广寒宫。果然,连门上都有些冰冰的。 那看看表,见快到十二点,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识别卡,我细看时,禁不住叫一声,“呀”,他居然偷了乔的识别卡。他却冲我笑一笑,“没事,乔那里拿着我的识别卡,普通的关卡是能过的,他也发现不了,明天就换回来好了。” 轻轻一划,门已大开,我俩并肩走进“广寒宫”去。 里面比我想象的更大,除了一个个圆柱形的容器,什么都没有。疑惑地向容器里看去,血液一下子冻结。 清澈的溶液里,长发飘扬的赤裸少女,不是我是谁?脸色苍白地连退几步,再看向其他容器内,呵,竟然都是我,只是年龄或许不同,有的已有十七八岁的身姿,有的还只有十二三岁,象几年前的我,甚至也会有童年时代的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自己,但是会有一股奇异的熟悉感,让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长吁一口气,看向那,他也正看向我,“没错,这些都是你。”他在一刹那看穿了我的疑问。“她们都是你诞生前制作的失败品。所以,你要知道,你的出生,是很艰难很艰难的一件事——这么多姐妹中,只有你存活了下来。你应当了解,每一个生命,哪怕是这样被制作出来的生命,一样来之不易,一样值得珍惜。一旦你学会重视自己,就绝对会发现你生命的意义。你并不是谁的代替品,也不是别人可以替代的。” 那说这席话的时候,眼里一直燃着碧清的火焰,我仿佛着了魔一般地听,心底瞬间清明。 于是定定地看住他,眼里有震惊,但更多的还是感动。 离去广寒宫前有些不舍,她们,好象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令我难以割舍。“那,右面还有个内室,是不是胚胎期的我?去看看吧。” “没有时间了。”那拖着我,三步两步跑出去。 回到房间时,天还没有亮。我坐在床沿上,回味夜间的一幕一幕,又辛酸又甘甜,又虚幻又真实,就再无法睡下。 这之后,有两年的日子过得很平静,稍许一点枯燥。但那似乎总有办法让平淡的生活变得趣味一些,有时有一点出位,也没有人责备他,就这一点来说,他比我自由。但也正因如此,才格外可悲——在别人的眼里,他只是我的侍卫,宠臣,未婚夫,甚至弄臣。他的存在,只不过为了娱乐我的生活。 这样想时,会很痛心,不忍,但一方面,我舍不得改变这样子的他,另一方面,我也在学着压抑自己的情感,毕竟,我的女王课程,已进入到最后的阶段。明年,当我年满十八岁,就要继任王位,然后和那结婚。 各属国的使臣,已陆续赶来。近些年的星际旅行,由于有叛军的阻击,随时有延误行程的看你,使臣们于是都提前上路,到离即位典礼还有四个月的时候,馆驿里已是满满当当,连新修的驿馆也开始接纳使臣的入住。母亲忙着一一接见他们,又忙着准备传位的种种事务,人也憔悴了不少。倒是我,继位前谁都不必见,轻松得多。 那一日乔来叫我时,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有些不对,但也没有多想。 一进办事厅,就觉出压抑不安的气愤,到底与我血脉相连,偶尔会有心意相通的情况,虽还不能交流心声,情绪却能相通。 乔头一次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和我一起留了下来,打量着幽幽星光中母亲出奇苍白脆弱的脸,我好奇地猜测起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来说吧,乔。” “我说前一段吧。”乔与母亲交换一个神秘的眼神,开始说。 “殿下的银河史学得很好,还记得银河战争末期的那一段吗?有一个天才的军事家的出现。” “是的,乔舒亚·列安,被称为众星之主的男人,迦南的王子,曾于银河战争末期发动星主战争,在极短的时间内占领了梅里美星团以及罗洛星系的大部分,最后,是女王陛下从太阳系发出联合宣告,以她的实力和号召力联合各星团星系,击败了列安王子的帝国军,建立了新银河系政权。” 喃喃地背书,看母亲脸上苦涩的笑,疑惑与不安的阴影在心里扩散。 “呵,对,史书上是这么写的,可是真相……回头看!天子,这个人,他还象那个众星之主么?” 惊异已极,回头,只看见乔,苍白的脸,淡绿的眼眸,略长的浅灰长发,脸上一无表情,瞳孔里却仿佛正在喷发情绪的熔岩。乔——乔舒亚,他就是那位高傲不羁的众星之主么? 虽有些不敢置信,但我知道是了。 “那场战役,我们的实力占优,但列安并没有输,他用很少的兵力抵敌住我们,每前进一步,我们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当战争在罗洛星系陷入僵局,我们终于决定谈判……”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会,多年前激烈的谈判场面恍如昨日。 第二章逃逸之蝶第一节 头很痛,微微地眩晕着,却强撑着自己站稳,面露微笑。天才刚亮,这个小机场里根本没有多少人,可是,一点也大意不得,否则,不仅是我,是连那也会被葬送掉。 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那,他终于回来了。他尽量抑制着不让脚步过快,脸上却早扬起胜利的笑颜。票,大约是顺利地买到了,我吁一口气,眼前的景物却晃动起来,头象要炸裂般的剧痛,一阵漆黑瞬间攥取了我的意识。 清醒过来时,看见那急灼的脸。 “我晕了多久?” “没有多久,不到一分钟。” 我点点头,试图自己站好,“还好没错过航班,我们走。” 那似乎想说什么,转念又忍住,拿起行李匆匆跟上我,“天子,你没事呵?” “我现在的名字是姬月——注:是因为打不出王字旁月,才用这个月代替。”声音压得很低,终究,还是抑不住我怒气。 那叹一口气,“我明白,而我是乔舒亚·德文森。” “没错。”我头也不回地走进检票口。 这儿的设备是全自动的,一切正如所料,太好了,当我们乘坐的双人飞艇在101α,541β方位发生故障,我坚持不去昂星团第二大星球波恩,而来这个小而偏僻的达农Π,就是为了这个缘故。 人越少的地方机器自动化越高,我也就越方便使用自己的异能隐瞒我们的身份。我看那一眼,他从容地把票据放进检票口,对我一笑。 那样温暖的笑。 当那对我笑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放弃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自己临窗的座位上坐好,顺便戴上目镜阅读仪,调到今天的《星际日报》。第一版大字刊登着女王继承人因病推迟承继仪式的新闻。 急急地关上目镜,唇边却不自觉已露出一丝苦笑。 继承典礼该不止是延迟而已吧,事实上,也许是根本就不会有。 我已经从我的责任和权力中逃脱了出来。 然而放弃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有那的缘故。 那离开座位,不一时端回两杯果汁,坐下,递一杯温热的在我手中。 啜一口,很舒服,刚才用意念影响售票机顺利通过我和那的假护照的疲惫,慢慢平复。 “前面坐着一男一女,大约是新婚夫妇,再前面是一个出公差的矿长,后排上坐着一对老夫妇,男的戴着勋章,很可能是银河战争时期的军人,再后面五排是一个女老师带着七个来这里做农学实验的学生,三个女生,四个男生。” 那低低地把机舱里的乘客的分布情况报给我听。 农学院的学生?唔,似乎并不可疑。老年夫妇,还是复员军人,说不定是来凭吊传说死在达农Π的帝国将军史柏恩的,尤其刚刚上机时我有留意到那位老先生明显的法戈口音。至于矿长,也有可能是来这儿转机的,可是,新婚夫妇来这里干什么?我有一点疑心,把手贴在厢壁上。 “梅,你后悔了吗?”是青年男子的声音。 “我怎么会?可是,我总觉得,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为了带我走,你原本不必抛弃你的家国和姓名……我……” 女子抽泣起来,我觉得有点心力交瘁,收回手。原来只是一对亡命天涯的小恋人,虽然有一点同病相怜,却没有兴趣再听下去。 “我想睡一下。”这样说着,就靠上了那的肩膀,闭上眼睛。 我睡得并不熟,机身一震就醒过来。一睁眼却意外地看见那手里紧紧握住的装了消音器的枪支,吓了一跳。 “乔舒亚!” 那稍有点不习惯他的新名字,却还是很快地发现我的注意所在,他点点头说:“没事,我现在的身份是军人,有携带武器的自由。”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那收起枪,走过去开门。 “你们好。”门前站了一对少年,一男一女,看样子只可能是农学院的学生。女孩子显得活跃许多,她几乎是热情洋溢地说:“控制系统出了点故障,机长拜托我们来通知,说午餐只能在中舱集体开了。” 我点点头,“谢谢,我们马上就去。” 两人告辞离去。我注意到黑发的少年顿了一下,又回头看我一眼。他的脸上还有稚气的痕迹,深黑的眸子里却有很深的意味。 “我有些不安。”那关上门,深深吐一口气。 “但我们非去不可。”我把手伸进他的大衣,拔出枪,插在自己的靴筒里。那不说什么,回身去打开行李,拿出又一把。 中舱里摆了两张桌子,人都基本上来齐了,我拉那在那对年轻夫妇旁坐下。刚坐好,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抬头,方才的少年,漆黑的眸子正盯住我不放,索性也盯着他看,不一会,他的目光就不自在地移开,头也低下去。 我反而笑了。 大胡子机长一边进门一边解下自己满是油污的外套,乐呵呵地跟坐在另一桌的女老师模样的女子打起了招呼,“安娜,难得有机会跟你一起吃饭,把旁边的位子留给我吧。”那个安娜脸都红了,却还是点了点头,她身边那个黑发的少年就立刻站起来,“老师,那我过去那边。”他不等老师答应就走过来,在我斜对面坐下。我故意冲他笑一笑,他却连头也没抬。 “机长,”佩满勋章的老先生问道,“飞船出了什么问题了吗?” “不要紧。”机长已经坐下,脸扭向这边的老先生,“只是服务系统的问题,我在修,明天,呃,明天应该就能修好。” 明天?明天不是就到了吗?而且他那个应该真是让我听了不顺,什么东西不应该是肯定的呢? “我想,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大家都看向我。 “这位小姐,您……” “我是机械方面的技师,我叫姬月。”我不慌不忙地报上假名,“这是我的同伴乔舒亚·德文森。” “这么年轻的机械技师啊。”大胡子机长似乎很高兴有人提出帮忙的意见,“那么拜托了,我是机长威利。” 介绍一旦开始,大家也就不由自主地继续下去,我马上知道了那对老夫妇姓波尔特,果然来自库热星系的法戈,那同样在逃亡中的青年男女分别是海德和梅,当然了,有可能只是假名而已。对那几个农学院的学生我实在没多留意,只除了那黑发的少年,他叫寒促,农学院的新生,因为成绩优异得到的这个二年级学生才有的实习机会,难怪他和同伴不够熟络的样子。 坦白说这顿午餐实在不怎么样,不过对总是一个人进餐的我来说也算是新奇有趣的经验,我尝过了每一道菜,得出的答案是菜太淡了。 “帮我取一下茄汁好吗?”我看一眼年青的女子,她戴着一付紫晶耳环,看起来象是太阳系的贵族。顿时有一种格外亲切的感觉。 “哦,好。”女子不知为什么有些慌乱,手一滑,茄汁瓶险些掉在地上,但在那之前,一只手已稳稳地扶住它,递到我的面前。 好修长的手臂,好迅捷的动作!我抬起眼,正对住他的眼眸,碧色的瞳孔里有淡淡的笑意。 “谢谢。”我接过瓶子,发现心跳漏下一拍。那个人——海德,他有一双和你同色的眸子,那样的……深邃,辽远。 第二章逃逸之蝶第二节 “那,刚刚那孩子一直在注意我。”关上房门,这个疑问又浮现心头。 “他也看了梅很久,也许是好奇,你们俩都是难得的美人,不过,也有点奇怪就是了。”那似乎并不太在意的样子。 那从未赞过我美丽,不是不高兴的,可将我与别的女人相提并论,我又有说不出的不快。 “倒是你,这种时候不该招人注意的吧?” “不要紧,反正我也会机械方面的事啊,越张扬,有时候反而越不引人注意,而且,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乘客中有些奇怪的人呢。” “会吗?你觉得是谁呢?”那皱起眉头。 “现在还不知道,不管,这一路,我们也未免太顺利了,小心些,总不为过。” “不要担心,我会守护你。”那的眼睛,闪着那样坚定的光,让我的心,不由得一寸寸放下来。 是啊,是啊,让你保护我,让我保护你,让我们互相保护,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吧,已经……彼此的生命中,已经再没有别人了。 “休息一下吧,下午还要去帮机长作机械维修。” “你睡吧。”那把垫子拿开,替我把座位的靠背放下。 “那你呢?” “刚才在餐桌上不是跟波尔特先生约好去聊聊库热的事么?” 对了,这次旅行是打算好先去库热的,库热星系在联盟与当年的帝国军中充当的是中立的角色,就是现在也还态度含混,在那里藏身或是转换身份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哦,我忘了,那你去吧。”我安静地躺下,任那几乎是多余地在恒温的机舱里给我盖上件风衣。 听着那开门出去,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刚才……自己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没有留意,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分了心…… 敲门声突然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舒一口气,起身开了门,看见那黑发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门前。 “寒促,有事吗?” “是这样。等会你去维修机械的时候,我可以跟去看吗,姬小姐?” “呃……可以的。”我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谢谢。”寒促的眼睛这次毫不退让地对住我的眼睛,一会儿,转身走掉。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瞬间被他震住了,不禁笑起来,天,照这样子,待会工作时不该也会分心了吧。 正要关门,隔壁的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梅小心地探头出来四处张望,一看见我,目光忽然怔住。 “梅,你好。”我斜倚在门上,索性打起招呼。 “您好,姬小姐。”她似乎也镇定下来。 “怎么,海德出去了?” “他去了波尔特先生那里。” 又是波尔特。我脸上笑容依旧,“乔舒亚也不在,要不要过来聊聊天?” “姬小姐下午不是还有事吗?” “就是按星际工会的工作时间算,下午的工作也该过了两点开始吧,何况我是做义工。” “那好吧。”梅略一迟疑,刚要过来,却听见走廊里响起机长的大嗓门。 “姬月小姐!” 我的天!这么大声音——还好我没睡,不然也是要被吵醒的。 我答应一声,迎上机长。“姬月小姐,您能不能提早去看看,好象连厨房系统的线路都出问题了。” “好的,马上就走。”我扭头看看梅,“梅,帮我去通知乔舒亚过来帮忙好吗?” “好的。” 我和机长一起朝控制室走去,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您刚才怎么那么大声叫我,吓了我一跳呢。” “我忘了姬月小姐您的房间号了。”机长颇不好意思地说。 “忘……忘了,用主电脑一查乘客名单不是都清楚了吗?”我更不明白了。 “我用不惯那东西,还是喊喊来得舒服。” 我差点没当场昏过去,“您用不惯?那您是怎么控制飞船航向的?” “自动控制系统啊。”机长一脸的理所当然。 “那要是遇到紧急情况呢?什么电磁风暴之类的?” “不用担心。”机长大笑着挥挥手,“我跑这条线跑了快十年,可还什么事都没出过。不信你问安娜,她每年带实习生来回可都是坐的我这艘‘拉士多’。再说了,有我在,出了事也会逢凶化吉……” 我打断他的吹嘘,“威利机长,一直都是你一个人负责飞行的吗?” “以前有个助手,”他撸撸鼻子,“是个叫阿桑的懒东西,他最喜欢鼓捣那些省事的玩意儿,这次他生了病,就是我一个人了,您放心,姬小姐。”他一掌拍向我的肩膀,我一闪身躲开了去,“我老威利办事,您放心好了。” 放心……? 我看着毁损的导线,几乎说不出话来,这种加固的导线要想烧坏,只有一种可能。 “威利先生,你该不是把火线和地线插反了吧?” “啥?火线?地线?”威利一脸茫然。 我只能说我很佩服他的勇气了,连火线和地线都弄不清楚还敢维修大型机械,算他运气好没出更大的事,不,应该是说,我们运气好才是。 “就是这根红线,您插进蓝插座里去了?” “对啊。”他呵呵地笑起来。 我无力地举起蓝线,“应该插这根吧?” “哦?”他挠挠头,“可是颜色太纯了不是不好看吗?” “这又不是配色游戏!”我再也无法忍耐地大吼回去。但威利机长的反应只是又挠了挠头,呵呵地笑着,“是这样啊。” “好了,没事了,您自己去忙吧,不,还是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我挥一挥手,本来还想让他给介绍一下重要线路的,现在看来还是他不在比较安全。 那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检查过了所有线路,除了烧毁的线路需要更换,其他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乔舒亚。” “怎么样?”那弯下腰,来拉坐在地上的我,“很累吗?” “不,不要紧,坐在地上很舒服。”我笑一笑,“服务系统可以顺利工作了,我担心的是别的事。” “什么?” “这种毁损是人为的。当然了,后来的问题是因为威利糟糕的维修,可最初的故障,也有人为的因素,手段还高明得很。” “你是说……” “也许真和我们有关。” 我们突然同时地住了口,一个单瘦的身影越来越近。 “姬小姐,你失约了。” 第二章逃逸之蝶第三节 “是你啊,寒促。”我松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地上,连忙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灰尘。 “你失约了。”寒促将刚刚的说话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机长临时通知我提早来,我没机会跟你说。” “对啊,连我也是刚刚赶来的。”那替我补充道。 “既然你来了,帮我把最后的工作做一做吧,我累坏了。” 那不禁诧异地看我一眼。 “这个,”我也不等他答应,指一指地上错综复杂的导线,“重新接好就行了。”我示范着接上一条,“颜色一致,粗细相等。” 寒促什么也没说就半跪下去,小心然而也是迅捷地接起导线来,我微笑着看一会,“就交给你了,待会来我们的机舱吧,我有东西给你。”我就这样拉着那走开去。 “不会出错吧?”那有点不放心。 我给的回答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他半跪的姿势不是标准得很吗?” “是他?你怀疑……” “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笑一笑,表情又突然凝重起来。 “有人进过我们的房间了。”我先关上门,才将这句话告诉给那听。 “恩。”那扫视过机舱,得出相同的结论。“倒是应该没有什么引人怀疑的东西在,不过……” “算了,先装没发现吧,那,帮我拿那个盒子过来。” 那对我豁然的态度显然地不解,但他也只是服从地取下那个金色的小盒,这里面是我的个人用品,从离开地球就一直带着,他也没有看过。 “就这个好了。”我从里面拿出一个更精致的小盒。 “那是什么?” “给寒促的谢礼啊。” 敲门声应声响起,那开门让寒促进来,他却只是站在门口,“导线接好了。” “谢谢你。”我递出那精致的小盒。 他并不接,低下头去看小盒上的字。 “玫瑰松子糖,土星上的名产哦,我都舍不得吃呢。”我笑着,把小盒塞进他手里。 寒促没有拒绝,虽然他一脸并不情愿的样子,手里却把盒子攥得紧紧的,突然他鞠一躬,急急地跑开去。 “他害羞了呢。”我忍不住笑起来。 “这样看倒不象……” “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唇边的笑意并没有收起,眼睛却眯起,到底那不对的感觉出自哪里? “对了,和波尔特先生聊了些什么呢?”我这下倒真累了,窝在座位上,睡眼朦胧,随口问他。 那却陷入了少见的缄默。好半天,我觉得他似乎说了些什么,却没听清是什么——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看见那一脸沉静地坐在我身边,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若是往常,我一醒他就会知道的。 “那……哦,乔舒亚。”我微笑着坐起来,看见那突然地一凛。 “在想什么呢?”我把手放进他手心里去,好温暖。 “……” 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说,机身一阵巨震,我差点被晃到一边去,那紧紧护住我。 “怎么了?” 机身又震,目镜闪过红光——是紧急情况!我和那互看一眼,各自戴上目镜。 大胡子机长一脸冷汗,倒还算镇静,想必他是好不容易才想起用这项通讯工具的。“各位,飞船附近发现叛军,有可能对本飞船发动袭击,大家穿好防护衣,准备上救生艇。” “该死的叛军!”我头一次说这么难听的话,狠狠地甩开目镜,犹豫一下,又戴上,娴熟地调整到外部观测系统,轻松地解开密码。 果然,两架小型的“吸血鬼”军用机,不前不后地紧跟着我们这艘“拉士多”。我不禁微微皱眉,“看来,叛军要有大动作,我们这架小小的民航机他们怎么会放在眼里,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大动作?” 我摘下目镜,看见那的脸色微微发白。 “‘吸血鬼’是大型战艇的附属机,正主儿恐怕还隐在后面吧。” 我并不急,急也没用,我也不怕,怕就不是我了,我怎么说也是受过女王教育的正统继承人,我自有我的骄傲。 “那,看来我们想过平静的生活,还真有点困难呢。”我悠然地微笑,心里已有成算。那勉强地回我以微笑,眉间却有掩饰不住的忧忡。 “那,别担心,不过,待会你得替我掩护一下,我想,用这艘机器和他们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看看。” “你要干什么?” “来不及说了。记住,别让别人疑心我。”我一边侵入控制系统解开自动控制的密码,一边重重地留下这句话。 耳边的提示音告诉我已经进入人工控航程序,我看着目镜空间上已开始包抄我们的军用机,感觉血也慢慢地热起来。 左航道留一点空隙的话,他们敢不敢去?这样想着,我已往左边的那塔Δ直冲过去,不知道这样子象不象要坠落啊,我这时完全沉浸在目镜的广阔空间里,但我可以感觉到我是在笑着的。 “吸血鬼”小型军用机,比灵活我们是肯定比不过它们的,那就只好……他们显然被我的疯狂举动震住了,只追了一会就停住,在那里观望。就是现在!星际轨道在三点四十六分二十八秒与卫星外轨重合——沿着轨道的痕迹轻轻一滑,悬浮力让“拉士多”已迅速地滑出很远。计算成功!我只有现在是感谢我的空间曲线老师的,即使是我,当时背下那些复杂的星际轨道流程图也是非常辛苦的。 我把目镜空间向后一移,发现那两艘“吸血鬼”果然又如梦方醒般猛追上来。前面的转弯处是哪里?我查阅地图,该死,这附近居然没有布下星际联盟的防御设备,这是新兴矿区!不过,其实即使有布下,等那些愚笨的当地政府决定使用恐怕也晚了吧,至于我……已经放弃了我的权利,我还可以运用那种东西么?尽管我对星际防御系统的运用是梦中也忘不掉的一部分记忆了。 即使进入星际航道,速度会自动加快两倍,但这架老旧的“拉士多”的速度是远远不如军用机的。眼看着它们又追上来。 “那!”我取下目镜。 “什么事?”那站在房门处。 “要机长调出救生艇,还有一个机会可以……快去!” “可是……怎么跟他说呢?”那一皱眉,却下了决心地,“好,我去,姬月你自己要小心。” 我看着他奔出去的背影,突然有一点想笑,怎么回事,现在变成他记得我的新名字,我却忘了。 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刚才航道的变化,我觉得现在想这个问题已经有点多余了,管他呢,对我来说,最怕的,是叛军,不是别的敌人,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落入叛军的手里,我自己怎样还无所谓,那……我恐怕会失去他,这预感让我全身冰凉。“那么,来吧。” 第二章逃逸之蝶第四节 “姬月。” 那冲回机舱,救生艇调出来了。 “别激动。”我安抚地说着,“我已经透过目镜看到了。” “可是,只能有十人的承载量。” 这我倒没有想到。 “到中舱去,机长说要决定上救生艇的人员名单。” “我不去了。”我很快地说,反正我也要操纵控制系统,“乔舒亚,你去吧。” “你说什么!”那从来没有过地狂怒,“怎么可能……” “好,我明白了。”我也深悔起自己刚刚说出的话。“我们,一起留在‘拉士多’上吧。” “我去通知机长。”尽管咬着牙,那仍然没有对我的不肯离去提出任何异议。 既然是这样……如果放弃掉救生艇上的人,时间方面……不行,还是得按原计划进行。我抿紧唇,再次戴上了目镜。 两架“吸血鬼”已追得很近了,我冷冷地看着它们,就是现在了!操纵机器一个斜转弯,我朝离我最近的那架战机撞去。 这一下又狠又准,速度也加到全满,它几乎收不住地撞上来,但很快地转开航向,险险地避开了。另一架战机也卒不及防,两艘战机为了防止互相碰撞,都作了较大的转向,我趁这机会把飞船掉头飞向星际航道的交叉点,一下子消失在那塔Ε的背面,我顺势弹出了救生艇,用最快的速度往前面的富兰多星球飞去,哪里有星际联盟的布防,如果能赶到那里的话,我们还可以有救吧。唯一的期望,就是它们不对我们发起攻击了。 机身猛震,他们竟然发出了远程导弹!虽然没有击中要害,我也清楚地知道这艘飞船不可能再撑下去。 看样子,只能迫降了,最近的星球是…… 我突然呆住了,依波拉里! 难道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依波拉里?我们只是诱饵? 但这时已是什么都来不及想,飞船发出“嘎嘎”地断裂声,朝依波拉里坠下去,坠下去……我满额都是冷汗,极力控制着飞船的稳定性。没系上安全带,也没穿上防护衣,我觉得整个身体都偏向一边。一只手紧紧抓住失去平衡的我,我丢开目镜。 “小心。”那把我紧紧按在怀里。 我一阵安心,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运气吧。 从剧震后的昏迷中醒过来,那松一口气,“月,你把我吓坏了。” “我没事,有点倦而已。” “是那件事,救我时……还没有恢复过来吧?”那歉疚懊恼的样子让人心疼。 “不,没有的事,你怀疑我的能力吗?”我笑一笑,活动一下手脚,站起来,“我对这个舱位有作保护,别的就顾不上了,出去看看吧,一定有死伤者。刚刚有谁没有上救生艇?” “目镜还可以用吗?先看看外面的情况吧。” “不用了,接缘线的破坏肯定很严重。”我说着,用力拉开有点变形的舱门,却根本使不上力,那抓着我的手,略一用力,门就歪歪斜斜地打开了来。 比我想象中,还要残酷一百倍的场景,就这样血淋淋地展开在我眼前。 广阔无垠的黄沙之中,方圆几百米内,到处是飞船的残片,除了我们的机舱,别的机舱竟没有完整的。我叹一口气,“恐怕,没有别的生存者了。” “不,还有。” 我顺那的目光看去,惊异地看见夕阳下的沙丘上,逆光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定睛细看,才发觉是寒促。他走近我们,乌黑的长发散开来,在风中飘扬,白色的上衣上,暗红的血迹晕开,象大朵大朵盛开的艳丽花朵,他的发稍略略焦灼,脸上也有擦伤,看上去有些狼狈,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黑的瞳仁,专注的视线。 “姬小姐!” 身后有人突然出声,我回过头去,个子娇小的梅和海德出人意料地一身清爽。那在我身旁站定,脸上也泛起笑容来,“你们都还在,太好了。”我同样扬一脸微笑,“真太好了。” “只死了一个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救生艇上不是可以坐十个人,我还以为没有……” “是安娜,她说只要有一个学生不走,她也不走,所以……” “吁!”梅轻轻把手指按在唇上,打断了我对那的问讯。我看向寒促那边,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边,好象因突如其来的事件而麻木了一般。我久久地看着他那个方向,他也没有看向这边,只是默默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已经压扁的盒子,扔到一边去。 接缘线的破坏很严重,中心电脑也完全不能用,看来,只有利用我的能力作短暂联接了。好倦,这一阵,透支得太厉害,但,也只好撑一撑了。透过目镜,我看到我们降落的这片沙漠,边缘已有聚集的黑影,若我所料不错,那是沙暴将至的预兆。 取下目镜时,精疲力尽的感觉更甚,但总算是联系上了。我对众人微笑,“他们三十分钟内到。” “已经联系好了么?”寒促突然走到我面前来。 “对呀。” “那么,你最后的任务也完成了。殿下!”他手腕一翻,黑森森的枪口爆出美丽的火花。 大概他一上前,那就有所准备了,我只没想到海德几乎和那同时踢出一脚,而且同踢在寒促的手腕上。我想寒促的右腕该是断了,可也拜他们所赐,那颗子弹不偏不倚仍直奔我而来。说不定我真的会死掉——若不是梅替我挡住的话。 寒促并没有表现出太意外的样子,他不管那只断折的手腕,也不顾那已握在手中的枪,左手上的小型弩箭光一般向我飞来。 “当。”离我眼前大约几厘米的样子,弩箭平平跌落。 寒促的眼里终于闪现一丝讶然,他趁那往我身前挡来,非常干脆地跃出去,左手中洒出的一蓬银针阻住海德的追击。 “不必追了。”我扶着梅无力地坐倒,眼前一阵阵发黑。 海德察看一下梅的伤势。还好不是致命伤。“那个人是联盟的杀手。” “这我们猜得出来。”那把我抱到一旁,冷冷地看住海德,“可你们是谁我们就不知道了。” “莎琳·维克多,上尉,编号IO6417,直属女王侍卫团。”梅忍住海德为她清理伤口的痛楚,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至于我,”海德对那一笑,“我和你一样,也是乔的亲传弟子。” “你是羿!”那盯住他,眼神凝重许多,而我也抬起头来,什么羿? “光之那华影之羿,你是乔秘密培养的那个孩子。” “影之羿?”我有些糊涂,为什么这时候头痛得特别厉害呢。 “我也从来没见过你呢,那。”羿微微一笑,取下碧色的隐形目镜,转脸向我半跪行礼,“殿下,是陛下派我和莎琳来保护你们的,我们本打算吸引敌人的视线,看来还是失败了。”他把碧色的目镜放在我手里,果然有母亲的气息。 “殿下的举止气质我模仿不来,真是没有办法。”莎琳无奈地笑一笑,我也忍不住笑了,“我本就没有公主的样子,你当然模仿不来了。” “天子。”那突然恢复旧称,我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目镜亮了。” 我戴上,不一时又摘下,“救援来不了了。” 走到舱门处,往远方眺望一下,“二十分钟内,沙暴就会到这里,他们要我们去西南方的沙堡暂避,得马上出发。” 第二章逃逸之蝶第五节 看得见沙堡的时候,沙暴的前锋已扬起满天沙土,风沙打得脸生疼,那用衣服把我包裹得更紧些,可是,快不能呼吸了,我拉开一点衣罩,吐一口沙土出来。 “那。”我提高了嗓门他才听见,忙低下头,“什么事,天子?” “你看。”我指一指地上,纤细的手腕上固定着小小的银制弩弓——那是寒促,他已经被沙埋住,只剩一只手孤零零地露在外面。 “是他。”羿也认出来。 “把他挖出来,那!” “他活不了了,而且……” “那!”我推开那的双臂,从他怀里跳下来。 “是。”那不再说什么,开始掏挖那处沙地。羿放下莎琳给我扶着,也去帮忙,终于在沙暴中心来临前把寒促冰冷的身体弄出来。 “你抱着他,那!”我用衣服把口鼻遮得更紧些,率先往沙堡的方向走去。 进入沙堡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木制的大门外,狂风的声音更猛烈了。 “姬小姐,”我看向羿,他用眼神对我做一个暗示,“上层有光。” 果然,墙上映着淡淡的火光。走到沙堡上层去,一推门,就听见迎面而来的笑声。“杜兰,有客人呢。” 我的目光停留在说话的年轻人身上,金色的长发披散,有一些凌乱,却乱得恰到好处,天青色的眼睛隐在一副仿古型目镜后,却隐不住眸子里熠熠的光。 他身边银发的少年也是一脸笑意,与众不同的橙色瞳仁让我多注目了几秒钟。 “是啊,少爷,大概他们也是被流萤的军队逼到这里来的人吧。” 流萤的军队,是指被称为众星之主的伽南王子乔舒亚·列安的军队,也就是统称的叛军。用这么文邹邹的词语,大概是哪个中兴星系的贵族吧,我走近火堆。 “打扰了,杜兰先生,还有这位……少爷。” 他天青色的眸子柔和起来象水一样,“呵呵,不是少爷,是少康。” 少康?我迅速想起一个人来,不过,不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呢?是碰巧同名的人吧,一定是的。 “我叫姬月,这几位是我的旅伴,飞艇在旅程中遭到叛军的袭击,迫降时出了事故,有两人受了重伤。在此休息一下,可以吧。” “当然。”少康站起来,瞥一眼梅和寒促,“不过,他们的伤会是飞艇事故造成的还真奇怪,女孩子象是枪伤,那少年嘛,倒象是处于龟息状态。” “龟息?” “是啊,人停止呼吸后有两种状况,较普遍的一种就是死亡,这就不必说了,还有一种,是自外呼吸停止的那一刻起,迅速进入内呼吸状态,这孩子冷而不僵,应该就是处于龟息状态了。”他侃侃谈完这一长篇话,突然心神向往地说:“这种状态真好,不吃饭多省钱。” 我险些仆倒,勉强坐好才发现大家都有跌到地上的嫌疑。连忙装没看见,“那他还会不会醒?”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少康望一眼杜兰,那少年轻微地摇一摇头。 “不知道会不会醒,什么时候会醒,这样的龟息状态只有傻瓜才会羡慕呢。”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一跳,平日也是任性,却不会如今日般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不客气,倒象有意要和他挑起战端。 他果然马上回道:“是吗?可是有人却想问这个傻瓜问题,请问这个人是不是更笨蛋呢?” “哦,”我冷冷哼一声,“可是自从知道那个人是傻瓜以后,这个人就不想问任何问题了呢。” “笨女人,你别傻瓜傻瓜说个没完,本少爷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不想告诉你,不行吗?” “哦,是吗?”我故意拖长尾音。 少康握紧了拳头,望一眼杜兰,“不要阻止我,我要说了。” 杜兰将右手举到额前,略略弯腰象在行一个古怪的礼节,并没有出声。 少康早转脸向我,“你听着笨女人,我不管你和那孩子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怕你会怎么样,他的龟息是注射了我们的药造成的。他比你们早来些时候,明明受了伤还想攻击我们,不过他倒也蛮厉害的,我们自卫还击,他中了一针,算他狠,撑着逃出去了。就这样。没有我的解药他休想再醒过来,只能永生永世这样沉眠下去。怎么样?” “他不是我们的人。”我开口之前,那已报出了他的身份,“他是一个杀手,被派来袭击姬小姐——姬小姐是有名的机械技师织田的弟子,他们误认为织田先生的图纸在姬小姐掌握中,所以……还好姬小姐逃出了劫难,我们是在来沙堡的路上发现他的,因为想查他的幕后才会带他来这里。” 那的话有真有假,态度也颇诚恳,少康看上去信了大半。 “所以,可以将解药给我们吗?”我接下去问。 他却故意不看我,半天打一个哈欠,说:“杜兰,我困了。” “是,少爷。”杜兰利落地打开一个睡袋,伏侍他躺好,又在他身边坐好。他们的行李中明明还有一个睡袋的,他却象不打算睡似的。 杜兰坐了一会,象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问:“对了,还有一个睡袋,我不用,你们用吗?” 我瞥一眼梅,“好的,借我们用一用吧。” 睡袋里的少康翻一个身,眼睛都不曾睁开,说:“杜兰,枕头好硬,我睡不着,给我枕你腿。” 我几乎想揍他,少康,他根本是故意的。 杜兰想也不想地放平腿,让少康枕上去。他冲我们赧然一笑,指一指行李最上端的睡袋,示意让我们自己去拿。 羿站起来,冲我点点头,就走过去。 他拿起睡袋时,一个小瓶滚落到地上,正好滚到我的脚边。 “掉东西了。”我拾起小瓶递给羿,在眼神触到标签上文字的同时,手凝在了半空中。 上面用波希米亚语写着:众神之罪。脑海里电光火石间想起波希米亚典故中众神赐给塞尔永远不需睡眠的药,让他多了一倍清醒的时间而少了休息的空间,变得暴戾不似从前的传说,心里一下通透这就是解药。 在我领悟过来的同一刹那,那沉声说:“月,别动。” 我抬起头来,杜兰方才还是笑着的眼中已全换了肃杀,他定定地看我,似是专注,但我一下便知道他对周围都防范得十分严密。真是不简单,一天之内,攻和守的最佳范本竟然都被我看见。那和羿虽然出色,但比起来就因相对平均而逊色了。 杜兰的姿势没有变,只有手腕抬起,平平举起,手环中明显有某种暗器。他腿上的主人,甚至没有张开美丽的眼睛。 “还给我,主人不愿意给解药给他。” “不还的话,要杀我是吗?”我收回握着小瓶的手,脸上仍泛笑意。 “不,只是也给您打一针,如果姬小姐也昏迷的话,您的护花使者不可能把唯一的解药给那孩子用吧。”他说归说,防范一点也没松懈,着实难得。 我哑然失笑,还真给他抓住那他们的死穴了,把小瓶顺手扔还给他。他忙伸另一只手去接,小瓶却突地转一个角度。他只稍一疏忽,我便坦坦然然取回了瓶子,而他也没动,也不能动,羿和那很有默契地在同一瞬间,把枪口分别对准了他和他怀中的主人。 我把小瓶又细细看一遍,塞回到他手里,“你的东西,又没给我,我本就不会要,只是,我不惯受人威胁,就这样。” 羿和那收回枪,杜兰的眼里初时有些愤怒,马上就平复了。他继续安静地坐着,让主人的头靠在自己始终未曾动上一动的腿上。 我帮着羿把梅安置在睡袋中,也靠在那的怀里倦倦睡去,外面风沙的声音,梦里依然清晰。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了,那轻轻说:“沙暴平息了。” 我坐直身子,昨晚睡得出奇地好,可是那恐怕是不曾睡的,我看他一眼,他却好象全然不会疲惫的样子,回我一个安心的笑。 我的目光转向少康和杜兰,少康也起了,杜兰正在梳理他那头金色的长发,帮他束起来,少康却戴着一付金色的目镜,连外接天线也没有。我心里暗暗一惊,这种金色无外接天线目镜,是商界高级人物的专用品,一般的暴发户想买一个彰显身份也是不可能的。难道他真是那个少康?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少康换回那付仿古形的目镜,故意对我笑一笑,“诸位,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一个戴着少尉肩章的年轻军官和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走进来。那胖胖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过来,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大约是在笑了,他搓着手哈着腰,谄媚的样子让人看不下去。 “少康少爷,真不知道您……您会大驾光临,惭……惭愧,昨晚没有来迎接少爷阁下。” 大概他这种胡言乱语少康也有些不耐烦,他打断胖子的话,问:“你是什么人?” “鄙人……鄙人……是依波拉里市政官汉德多克,这,这位是卡尔少尉。”他身后的年轻人没有说话,很快地行一个军礼。 “是,是,滑翼机停在沙堡顶端。”汉德多克偷偷瞥一眼我们,摸不清我们的身份,“这几位是……” “我不认识。”少康截断他拉长的问话,“还有,我不惯和陌生人同行。” “我们是昨天发出求援的民航上的幸存者。”羿淡淡地说。 “哦,”汉德多克显然对我们没什么兴趣,“卡尔少尉,再调一架滑翼机来。少康少爷,我们走吧。” 少康自嘴角逸一丝笑给我看,趾高气扬地走出去,杜兰拎着行李匆匆跟在他后面,汉德多克紧随其后,卡尔少尉走到门口,回头对我们说:“各位请安心,救援随后就到。” 等他也走出去,我长长舒一口气,“他就是那个据说可以买下银河系的太康的独生子。” “是他。”那点点头,“难怪那么任性傲气。” 羿却似没有听见,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羿,莎琳好些了么?”我走过去,探一探莎琳的体温。 “殿下。”羿突然出言几乎吓我一跳。 “什么?” “你们的护照还带着么?” 我望一眼羿,“在。” “待会我们互换身份吧,进入市区时是要查验的。” “不行。”我抿紧唇,“我们没问题的,我会处理。” “殿下太累了,而且,我们的身份是陛下亲自为殿下你们安排的,至于我们,即使曝光了也可以说是有秘密任务才掩饰了真实身份,反而没事。” “殿下……”莎琳吃力地撑起了半身,“这也是我们的职责,请殿下体谅两个军人的自尊。” 那沉默了一会,“就这么办吧,天子。” “可少康已听过我的化名了,他知道我叫姬月。” “那个解释起来不会很难,而且你们未必还会见面。”羿坚定地说,“就是这样了。” 从警备厅的大楼里出来,街上已经戒严了——叛军已包围了依波拉里,我望一眼那,笑道:“羿和莎琳冒着危险接受审核,想不到我们还是逃不出去。”那没有笑,“让你受苦了。” “不,没有,没有受苦。” 是,不觉得苦,即使苦,也只觉得甜,因为两个人还在一起,哪里会觉得苦呢? “找家旅馆住下吧,海德。”有点生疏地叫你的新化名。 “好。” 天好蓝,谁能想到这样的蓝天后面,布满了武装舰队,包围森严,连一只蝴蝶也飞不出去。 蝴蝶……我握紧那的手,我们真的是两只逃不出命运的蝴蝶么?不! 不! 如果是命运,就改变命运,我是不会向运命这种东西屈服的。 我和那,不会分开。 绝不会分开! 第三章命运之镰第一节 坐在五楼的房间窗口往下看,依波拉里小小的市中心尽可映入眼底。依波拉里,实在是一个太小太不引人注目的星球。它甚至比太阳系的月球,还要小大约五分之一,而且,这么小的星球上,沙漠就占了四分之三,难怪以前,它从不受重视。 直到……依波拉里被发现,在沙漠里蕴藏着丰富的珞石矿。珞石是至今所发现的仅次于紫晶的最好燃料,自那以后,依波拉里顿时身价百倍,市政厅也有了,警备队也有了,只是因为时间太短,还来不及完全纳入星际防卫系统,这才会让叛军有机可乘。 我站起来,皱一皱眉。街上,竟又开始戒严,而那,也还没有回来。真是无聊,这样儿戏般的戒严,无非是自己吓自己。以依波拉里现在的军力和火力,与叛军对抗根本不堪一击,要知道由那位威名赫赫的众星之主乔舒亚·列安培养出来的军队,即使早已失去了他们最优秀的统帅,可也低估不得,否则这些年来叛军也不会在银河系政权的压力之下仍如此活跃。事实上叛军现在只要一进攻,依波拉里就唾手可得,我想不通的是他们为什么还维持着包围的状况——进攻,占领,开采,尽快地离开,避开援军的火力,这才是聪明的做法。可我昨晚用目镜连接到依波拉里的军用外部观测器,发现叛军的数量又增加了,他们这样做到底是要干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们打算以依波拉里为饵,诱援军来,一举攻克拉玛星系?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也太大胆了些,叛军虽然素来嚣张,不断惹是生非,一向行事还算低调,不曾犯过这么大的事,因为银河系政权的建立基础——星际联盟之间矛盾和明争暗斗再多,一旦叛军有大动作,就会不假思索地联合起来。叛军到底想干什么呢? 街上还在戒严,除了军队的巡逻车,只有政府专营的高价蓝色出租车旁若无人地来来往往,说真的我真怀疑政府一再宣布戒严是为了大捞一把,还真是让人看了火大。 一生气就觉得口干舌燥,正准备按铃,想一想还是自己开门出去。住这种政府饭店很贵了,服务费用省一点也罢,毕竟我们是在逃亡中。 柜台的服务人员笑容可掬,“小姐,不好意思,这是战备状况,水是配给品,502房的饮用水配额已经全部送过去了。” “什么?”我一惊,“没有人说明啊。” “客房服务条款中有说明的,客人一住进来,我们都会提醒客人一定要认真阅读。” “我们的水洗浴用掉了,再给我们送一些吧,我们付钱。”回想起来还真有那么一回事,可我怎会去读那种东西。 “对不起,这是政府规定。” “你们要多少钱?” “实在对不起,小姐,依波拉里的水都是从别处运来的,不是战备状况也都有限制,何况这时……不过,外面也许还能买到些也说不定。” 我知道跟她废话也没什么用了,点点头就走掉。 戒严仍然没有解除,那也还没有回来,还是只能回去等他。闷闷地上楼,还没开门,就看见杜兰。 少康和杜兰是在我们住进来的第二天才从市政官的官邸搬过来的,据说是受不了那个谄媚的汉德多克,更受不了房间粗俗的布置,还真是个公子哥儿。 杜兰也看见我,橙色的眼睛里溢出安静的笑意来,“姬小姐。” 我也微笑回应,横竖左右无人,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称呼和我在旅馆登记的名字不同,而事实上,我的真名甚至不是这两个名字中的任何一个。“天子。”除了那,只有母亲才能这样叫我。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是女王的继承人,银河未来的统治者,虽然我已经放弃了这种权利,永远的…… “少康还没起床?” “少爷醒了。”他笑笑,“我有跟他说姬小姐想见他,不过现在少爷在洗浴,我待会儿再替您通传一声吧。” 洗浴……现在听到这个词我是会受刺激的,我淡淡地忽略过去,“睡了一天多了呵。” “恩。”杜兰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少爷在市政官家完全没有休息,他们说是为了欢迎少爷举行一个舞会,其实是想让少爷认识一下他们的女儿侄女,诸如此类一些凶猛的淑女们,少爷躲她们躲得辛苦极了……” “杜兰!” 504的房门突然被打开,少康湿淋淋地站在门口,一脸怒气。 他显然刚洗浴完毕,头发上还在滴水,目镜也没有戴,随随便便套一件白色浴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一些。而且,而且他居然有些脸红,真是难得的奇景。那个不可一世傲慢任性的少康,和眼前这个少康,简直就不是一个人嘛。 “杜兰你什么时候也变得罗罗嗦唆的,进来!” 杜兰吐吐舌头,笑笑就进去了,少康却还站在门口,用毛巾揉一揉头发,并不看我,过一会,突然说:“你下午,不,明天,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说完,就转身,“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我呆呆地站半晌,想象中浮现出他左推右拙狼狈地应付杜兰口中的“淑女们”的情景,竟再也忍不住笑。少康,呵呵,少康,到底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孩子罢了。上次和他争吵时的怨气,竟于无形中完全消散。 “小妹妹。”不该是叫我,可声音明明就在左近,我一回头,404豪华套房的女住户正冲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可坦白说我只觉得恶心,这对珠光宝气的姐妹花这些天缠那也缠得够了,要不然为什么少康任性地要住视野较好的504让饭店把她们换下去时我会觉得快意呢? 她们对我的漠视不以为意,仍兴冲冲地问:“小妹妹,你哥哥呢?” 哥哥?虽然用的是海德和梅的名字身份,可也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兄妹的血缘,她们凭什么给我们乱下定论? 想归想,多年的王族教养让我克制住不把种种愤怒宣之于口。 “他不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是回来了也需要休息,所以可能不能见一些不相干的人,喔,请别多心。”我看一看她们勃然变色的脸——她们还是不要随便摆脸色给别人看的好,尤其是晚上。“你们两位当然是有事才会找他,算不得不相干,只是海德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你们跟我说也是一样。” “呃,哦。”她们把睫毛眨得好象要飞出去让我分外担心,“不,不要紧,我们改天再来好了。” 说着她们就急急地扭着腰肢往升降机走去,留下我独自在那里,又好气又好笑,既讶然也无奈。 第三章命运之镰第二节 戒严大约是晚上才结束的,那帮我盖上毛毯时我醒来,发现天早黑了。 “那。”我坐起来,“还不行吗?” “可以了。”那脱掉外套,“警备局要我们明天,最好是后天,去医院领人。” “他们真把寒促当尸体处理?” “这样我们还省事些,所以不要紧。” “好,明天上午就去吧,可怜的寒促。” “……可以问你吗?”那的眼睛象猫一样,黑暗里也有光似的,“为什么你对寒促,对那孩子那么执着?” 我在黑暗中慢慢地沉默,那,我总不能对你说,我被他那双眼睛迷惑了吧。 “那,还没吃饭吧?” “并不饿,倒是渴。”他终究没有再问。 “喔,对了,明天还得出去买水,饭店里的水配额已经用光了。” “好的,我一早就去。” 他什么都不说我反而内疚,“都怪我没有读那个客房服务条款,才会把水随随便便都用掉。” “没有关系,明天我去买就好了,睡吧。”那轻轻吻一下我的额头,顿时整个人都放松许多。我很快沉入到梦乡里,在梦里,我是一尾鱼,在澄碧的湖水里尽情遨游。 天亮的时候我醒来,那在窗前打盹,他最近好喜欢呆在窗口处,我赤足走过去,悄无声息地为他加一条线毯,他却马上醒转。 “月。”他微笑看我,“水我买来了。” “什么时候?”我小小惊喜。 “凌晨就出去了,水是黑市品,白天反而不好找,而且我怕又要戒严……”他的手指怜惜地抚一抚我干裂的嘴唇,“水在桌子上。” 一大瓶摆在桌子上,看上去纯净甘甜,我立刻倒上一杯,可是……刚喝上一口,我就皱起眉头,冲进浴室去吐出来。 “有异味!” “是。”那踌躇了一下,“这不是从别的星球运来的水,是依波拉里的自产品,虽然一再净化,还是免不了有点异味。但是,只能买到这种水,对不起。” “不,不是你的错。”我把杯子重新放回桌子上,“不过我真的喝不下去,对不起。” 那没有说什么,他默默地走到桌前,一仰头把那杯水都喝尽了。 “确实,确实很难喝,不过,可以的话还是喝一点吧。我会想办法再弄点水来。对了,趁还没有戒严,我去一趟医院。”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而平静,我的心里却泛起一股莫以名状的情绪。我情愿他摔了杯子骂我不懂事。 可是那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不起,是为了我的缘故,你才会吃这么多苦,对不起。” 那轻轻开门出去,又轻轻带上门,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跑过去打开门,那已走得看不见了。我又回到桌前,倒一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却很快跑回浴室,一点不剩地吐出来,五脏六腑象翻江倒海一样难受。 我无力地坐在浴室的地上,背靠着浴缸,心里一阵一阵地痛。为什么我不能象你一样地吃苦,那?为什么离开了王宫,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自己这么没用? 情绪再不好,我也不是会误掉正事的人,九点,我准时来到504,少康的房间。 504是豪华套房,这我一早知道,不过现在看起来,大概他们入住前,还进行过一些改造和新的装饰。不可否认的是,房间确实布置得舒适华美。我尤其注意了一下果盘,里面满盛着各式各样的新鲜水果,对目前的我,这要算是最具诱惑力的食物了。 “姬小姐。”少康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还穿着晨衣,这家伙不是刚起床吧。 “或者,是梅小姐呢?”他懒洋洋地在沙发上坐下,杜兰端上两杯鲜红的石榴汁,真想一口气喝光,可少康的话中有话让我不由得紧张,只啜一口润润唇,也就放下了。 “叫我梅。”我轻松地微笑,并不怕直视他的眼睛。 “哦?”他挑一挑眉,“那时说叫姬月,是假话了。那么织田先生的弟子,图纸,也是假的吗?” “半真半假。”这句话我并没有骗他,织田曾教过我一年的机械改装和设计,而我也是他口中毕生所见最好的学生。但我们并没有师徒名分,图纸一事更是子虚乌有。“他们之所以要杀我,不需要图纸的借口,不为所用,即为所害,这样普通的定律,你该是知道的吧?” “我可以理解。”少康不与我争吵时倒有些沉静的样子,我知道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而他在这里出现也还是一个谜,我必须得小心地应付这件事情。 “你骗我其实也无所谓,我没有理由质问你。”他的眼睛象是可以看穿我,天青色的光隐在目镜背后,“但是,毕竟那个人差点杀掉我,解药我不能给你。” “你也没有杀掉他吧。”我喝掉半杯石榴汁,忍住再喝的欲望,“你也并不想杀他的,对吧?” “当然,我是个商人,商人一向是杀人不见血的,我何必用那么直接的手段呢?” “商人喜欢的是利益。而你若有任何问题想问他,也只有先让他醒来,否则他对你来说一点价值也没有。” “没错,商人以利为先。”少康把目镜从鼻梁上拉下来一点,天青的双眸看住我的眼睛。“不过他对我来说也不算有什么价值,我想要的,是你。” 我几乎笑了,“你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少康把目镜推回去,“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很喜欢。” 不一样?当然。怎会一样,不管你是谁,少康,我不想和你继续这无聊的话题。我站起来。 “算了,也不必求你。所谓的解药,也就是长途旅行中刺激人从冥眠中清醒的缓冲剂吧,又不是多么稀罕的东西。” “是么?那么古老的药剂,除了我们家,只有王族的人会说不稀罕吧。” 我一凛,自己确实太冲动了。脸上却立刻作出一付迷茫的样子,“你说什么?” “我说……”他换回波希米亚语,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哼,孤陋寡闻。随你瞎猜好了,你是不会猜到我的真实身份的。” 冲出504我大大叹一口气,要怀疑就让你怀疑好了,不过一般来说这种口气反而让人释疑,何况我和他交谈时变换了几种语言,就是没用我最擅长的那几种,他突如其来说出的汉语我也装做全然不懂的样子……算了,不管他了,很明显他并不是刚开始疑心的。今天的见面是他布的局吧。太狡猾了。而我今天,也太混乱,太混乱。 这样一想,又产生起一种极度的无力感。 回到房间时有点后悔,刚才没把那杯果汁喝完,回想起来唇齿间都是果香。那个少康还真是奢侈的人,依波拉里这地方,又是这种时候,水果的价格绝对是天价,而且也不是光有钱就可以的。想想曾经听说的联盟中权钱交易各种黑暗腐败的内幕,也只有现在以平常人的身份才能有深刻的体会。 那的外套竟然在房里——他回来了。我心情略好一点,“那!”没有人应我,奇怪,他不在吗?该不是在外面找我吧?我打开房门,却闻到一种奇怪的香味。 浓重的香气,让我觉得想吐,刚才回来时心神不宁,竟没留意。这个味道是那对姐妹花的没错。 我皱一皱眉,那该不是跟她们出去了吧? 心知不可能,仍是朝楼梯走去。一层楼而已,不耐烦坐升降机。 404,我一眼就看见那间房,此刻房门半掩,听得见里面果然有那的声音。 第三章命运之镰第三节 房门突然被拉开,我吓一跳,忙躲到楼梯间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倒象有意偷窥般,脸就一点点热辣起来。 “多谢了。”那走出来,手里拎一大瓶水。原来那是来找她们借水的,我稍许安心一点。 “不用谢。”跟出来的大约是妹妹,“不过,你付了姐姐报酬,还没有给我呢。”她的声音又甜又嗲,听着真是受罪。 可那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就朝她的方向低下头去,空着的手托起她的下巴,那女人“咯咯”笑着揽住那的脖子。 那一瞬间我怕是连心跳和呼吸都给忘了,瞳孔因震惊而放大,明明一点也不想看,却偏偏闭不上眼睛,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得那样清楚分明。 不……不可能……那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屈辱,愤怒,不敢置信,我不知道哪一种情绪爆发得更猛烈些,我也不知道那污浊的背叛的吻,持续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世纪!这种种种种,我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他们被惊动了,那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当他终于看清我的脸,仍然放在那女人下巴处的手触电一般弹开去,他的脸一瞬间苍白毫无血色,目光一点一点地垂下去…… 那女人面有得色,她冲我娇娇一笑,又转脸对那说:“海德,再要水就过来拿,白天晚上都可以喔。”说完,就开门要进去,手刚刚握住门把手,就“哎哟”一声惨叫着松开了手,不一会,门里也传来同样的叫声。 看着她不停朝灼伤的手心吹气惨叫连连,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样的事情,心里绷得紧紧的弦陡然一松,伤心和酸楚就再无法抑止,眼泪从眼睛里往外狂奔。不,眼泪是不能让他们看见的,我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跑去。 那只稍比我晚一点回来,我却已经把泪都拭尽了。他走到我面前,大约想过来,却终于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月。” “不要叫我,不要污辱了我的名字。” “对不起,我……” “去把你的嘴巴洗干净!!” 他不做声,倒一杯桌子上的水,默默地往浴室里去。 “不是那样。”我走过去,夺过杯子,把水泼在他的脸上,那站着,一动不动,没有闪开。我更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拉过来,狠狠咬住他的唇。 一缕腥咸流到舌尖,我一颤,那的眼里,满满满满,不是痛楚,却是怜惜。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用这种方法,为什么是你? 我松开手,用手背擦掉唇上的鲜血,头也不回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夜里悄然地走出房间,那就坐在那里睡着了。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墙上,嘴微微张开,睡得很熟的样子。 我轻轻走过去,看微光中他熟睡的脸。一直,一直觉得他比我大,在他面前胡闹任性无所不为的,却还从未发现他也会有这样孩子气的表情。真的,好喜欢这个人,明明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为什么会彼此伤害呢?目光,从他长长的睫毛,渐次移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他唇上的伤口处。 咬得很重,我当时完全没有控制自己的力道。 手指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下一瞬,却被他握住我的手腕。 那没有睁开眼睛。很久很久,他说:“对不起。”他叹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从手指末端,震撼一点点直流到心里去,有流泪的冲动,但我拼命拼命忍住,只是低低地问:“还痛吗?” 那微笑,摇头。 “对……” 那的手突然用力,猝不及防的我被一把拉过去,下了很久的决心才说的那句话,剩下的两个字匆匆地结束在他的唇齿间。慌张和狂乱间,那唇上的伤口迸裂,再一次尝到他的鲜血,却是清甜的,清甜……那的唇是从未有过的狂热,在我的身体引燃一场燎原大火,每一根神经都锐痛,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都在呐喊呼唤着那的抚触,而且得到了还想要更多…… 但那放开我。 和抱住我时一样的突然,他放开我。 那因方才的激情转为深碧色的眸子慢慢清明,呼吸也渐次平静。他避开我迷乱探询的目光,“很晚了,睡一下吧,天子。” “不要叫我天子。”我没有办法说出要他抱我这样的话,没有办法,绝不可能。所以我只是说:“不要叫我天子。我是月,姬月,叫我月好吗?月……” 他朝窗口走一两步,停住,象下定决心般蓦然转身。“月……我们结婚吧。” 我惊异地看他,唇上的伤口还在一丝丝地渗血,他也没有擦一擦,只是认真的,非常认真地对我说:“从前的婚姻是天子和那的,被安排的,别人要求的婚姻,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决定的事,很单纯的,只要你同意,就可以成立的婚姻,嫁给我好么,月?只要离开这里,我们就结婚,永远不再分开,永远……” “我答应。”我走过去,看进那碧如深海的眼眸,“我发誓,我永远爱你。” 那伸一只手揽过我,“我也发誓,以……众星的名义!” 话尾如闪电令我有片刻麻痹,赫然抬头,那的微笑融化在黑暗里,刚刚那句话了无痕迹,仿佛只是一个瞬间的梦。 第三章命运之镰第四节 天亮起来,昨晚睡得少,却出奇地好,神清气爽。我就对那说要和他一起去接寒促。 从来没有进过医院,感觉很新鲜。纯白的房间,各种家具摆设也都是相近的白色,看久了其实很累。 “为什么这里用白色作主色调呢?” “一直以来的习惯吧。”接待小姐嫣然一笑,答着我的话,眼睛却望着那。“哎呀,先生,您嘴唇磕伤了,待会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帮您上点药吧。” “好啊。” “不用了。” 我和那竟在同一时间说出相反的回答。我不禁一笑,“去上点药好了,不过……”我趁接待小姐走在前面,把那拉过来一点,轻轻在他耳边说:“不许再吻别人了哦,未婚夫先生。” 那手忙脚乱地赶在接待小姐回过头来之前站直,表情却僵硬得象被冻过,我微微低头,忍住笑意。还是出来的好,以前,可从没看过那有这种表情呢。 接待小姐把我们带进冷冻库,在编号075的圆柱体前站住.看着森立的金属圆柱形容器,我不由得想起“广寒宫”来,那样的地方,我也待了十二年,没有知觉、没有思想,空白的十二年。那大约觉着了我悄无声息的一阵战栗,低下头来,无声的唇语是三个字:“不一样”。不一样……他说的自然也是广寒宫。那,他也是广寒宫的产品——我们两个人,都是一样的非天然的产物,除了没在手腕或脚踝打上编号,和生化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他又重复一遍。当然,我也知道不一样的,广寒宫里透明的圆柱体,用精细的系统设置维持着人的生命,而这里的圆柱形容器,只是内蓄型冷冻装置,装的也是没有生命的尸体。唯一的例外只有一个寒促,那还是在少康没有骗我们的前提下。 调试完毕,接待小姐转身看我们,“好了,等主管过来签过字就可以了,反正还要等,先生你跟我来上个药吧,小姐若是不喜欢这里的气氛,可以在隔壁等。” “没关系,这里就好。” 她点点头就想带那离开,那止住她,问:“可以倒杯水给她喝么?” 接待小姐犹豫了一下,又看一眼那温煦的笑颜,终于点点头,“请稍等。” 不一会,她就端来一杯清水,那接过递给我,又对她道谢。 “没什么,”她笑着说,“第七病室的病人昏了两天了,水省下不少。” 听到水是克扣病人的,我口中顿时弥散一股苦味,吞不下也吐不出。那让她先走一步,附在我耳边说:“你不喝她也是要克扣的。” 我叹一口气,看他们出去,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水。 主管没来,那和接待小姐也迟迟未回,我索性在阴冷的房间里四处走走。意外的,在编号为001的容器后有个暗门,似是有内室。忆起广寒宫里用来培养“那”和其他复制体的内室,好奇心顿时大增。 手贴在门上,思想侵入到中心电脑,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门已打开,我浅浅微笑,对付无生命的电脑设置,我总是比对生命体来得得心应手些。 内室里有自动控光系统,我一踏进房间,墙壁里就射出些柔光来。我的目光,在看到房间中心两根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时凝住。 怎……怎么,会是他们? 我不敢置信,定定地看澄清的溶液里两个熟悉的身影——羿,莎琳。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另外一扇门有声响,我连忙从原路退回去,又把手贴在门上,那房间里隔着厚厚隔音板的声音,清晰得犹如就在耳边。 “他们没什么异状吧?”这声音有点耳熟,象在哪里听过。另一个人对他的称呼,立刻地为我释去疑虑。 “市长先生,他们没什么事,还在沉眠中,不过,这样真的有效么?”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才对,叛军想得回众星之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虽然只是个粗制滥造的复制品,他们也不得不为了他让让步的。” “可他们为什么还不答应我们的条件呢?” “总得谈谈判嘛,哼,反正我们又不急,拖下去,援军就到了,他们只有鼠窜的分,要知道,少康少爷在这里,联盟军队敢冒着惹怒太康大人的危险慢慢来么?” “是这样,可是……”另一个人似颇踌躇了一番,“他们的身份真的确定了么?是众星之主……和那个人?” “当然。”汉德多克的口气颇不耐烦,“联盟的秘密通缉早下来了,只瞒着王室的人,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闹私奔,连王位都不要了,真是个笨蛋。” 心头的火腾腾腾升起,忍住气听下去。 “好了,你去忙吧,我也得回去了,叛军那边今天应该会有消息来。对了,你不是想做院长么?等这些事料理完了我就帮你办,你放心,我升职前一定先签你的升迁令。” “多谢市长大人。”他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有人要来领尸体,我得马上去太平间。” “别走那边!”汉德多克训斥道,“小心有人看见暗门。” 我收回手,不再听门那边的动静。 心绪纷乱,迅速整理一下。原来,羿和莎琳果然被当成了那和我,他们没报出真正身份,想必是知道叛军包围依波拉里失去与外界联系,我和那一时没有办法离开的缘故。情况……真的很糟糕,即使稍后真相大白,他们也会因为知道了联盟的阴谋而不被放过。 正想着,那和接待小姐回来了,接待小姐发现我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禁“咦”一声,“主管还没来么?” “我在这里。”随着答话,一个个子小小看上去倒挺慈祥的中年人从门口进来。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久等了。”主管签过字,掏出一把磁性钥匙,却又停住。“两位,你们确定要领走一具尸体吗?运送它很成问题的。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医院可以帮你们把它结晶化,又好带又不会麻烦。” 开玩笑,寒促还没有死,就给他作什么结晶处理?那他不是不死也死定了。对这个趋炎附势的主管我没有一点好感,但,也不曾显露半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必了,谢谢您的好意,他母亲想见他最后一面。” “是这样,那好吧,”他看上去也不愿跟我们多谈,“你们记得给他注射防腐剂,罗丝小姐,别忘了把针剂交给他们。” “好的。” 他终于掏出钥匙打开了容器,那上前一步抱起寒促。我轻轻用手一碰,冰凉冰凉,皮肤却还柔软有弹性,暗暗松一口气。 “这个,是帐单,尸体在医院存放期间的费用,请付一下款。” 我接过帐单,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差点没当面砸在他的脸上。我是不懂行情,不过医院里一夜的冷冻费比饭店还高十倍,绝对是狮子大开口,另外,寒促来时就是作为尸体处理的,那一笔高昂的检查治疗费用究竟从何而来?更别说帐单里还包括了被我们拒绝的晶体化费用。 “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懒得就贵得让活人也想寻死的冷冻费跟他争辩,指一指最为明显的死人也能气活的晶体化费用。 “这是规定要收的,不对尸体晶体化是违规行为,但瞒上不瞒下,家属不同意可以不做晶体化处理。另外,”他主动指一指那笔天文数字的检查治疗费,“医院违规冒了风险,要缴纳的罚金家属得事先支付一半。” 也亏他说得脸不变色心不跳,帐单明明一早已准备好,不论我们同不同意,他们都会要同样多的钱吧。真混蛋! 还是付了钱。一直到出了医院,才把那主管骂得狗血淋头。那抱着寒促赶上我,只是笑,也不说什么。到我骂乏了,他若无其事地说:“对了,你不是问为什么医院以白色为主色吗?古籍上说,因为白色纯净,容易让人心安,心绪平静,所以才一直延续下来。”我愣一愣,那现在说这个做什么?他忍住笑,“不过,对你好象没什么用呢。” 我一下明白过来,那在绕着弯子逗我玩,“什么呀。”刚想回他几句,突然想起羿来,话一下子就哽在了喉间。 “怎么了,还在想不愉快的事?”那抱着寒促,不方便回头。 “不,没有。”我很快地盘算一下,暗暗做了决定。“晚上我出去走走,反正晚上从不戒严。” “好啊。” “我想一个人。” 那一滞,又跟上来,“这样……”他沉默了良久,“好吧,小心安全。” “恩。”我点点头,对不起了,那,如果让你知道我晚上去医院救羿和莎琳的话,你会阻止吧,所以,就让我骗你一次吧,仅仅一次,为了不让你再陷身危险之中,我再不要失去你了。 “对了,你一个人在,不要再让那些坏女人来缠你哦。” 那转过脸来,有些啼笑皆非,笑容却还是晴朗如天空,他的笑我是看惯了的,为什么每一次看时,总还会加速心跳? 移开目光,不远处,饭店的504正开着窗,窗帘在风中飘动,窗口的闪光——若我料得不错,就是少康那付目镜——他站在那里。我悄悄做一个鬼脸,故意替那拂一拂头发,踮起脚亲一亲那的脸颊。 “做什么?”那红了脸,有点慌。 “没什么。”我笑一笑,看到504的窗“砰”地关上。 真的真的没什么。 佛曰:不可说。:) 第三章命运之镰第五节 入夜后的医院戒备显然比白日里森严,守备的人嘴里偶尔漏出一句“少尉”让我更生警惕,这个小小的依波拉里,军事上的最高长官也就是少尉级别了。这些加强的守备,显然针对的是羿和莎琳。 在一间似乎是护士办公室的房间,我找出一件护士的白色制服。才不管有多险,一定难不倒我。 天知道进那暗室的正门在哪,我只好再次绕往那间满阴森的太平间。路上,也遇到一两次巡查的人,但拉玛的通用语言奥那多语我讲得比他们还溜,连方言的腔调也模仿得象模象样,他们连半点疑心也没有地放我这个冒牌护士过去了。 眼看马上就要到了,前面却有几个人说着话迎面走过来。我一抬头,立刻吓了一大跳,白天见过的主管正陪着少康往这边走,杜兰静静地随侍一旁。 连躲也没法躲,我只好故作镇定地迎上去,还好我稍微化了化装,又戴上母亲赐给羿的那付绿色的隐形目镜。 “少康少爷,真是非常对不起您。要不,我们帮你把领走那具尸体的人查出来……?” 一听就明白了,还真是头痛,怎么又和我们有关,这个吃饱饭没事干的少康怎么就非要卯着我们不放呢? “不用了。”少康的声音冷冷地听不出喜怒,“只是有个人今天得罪了我,突然想到用那个‘尸体’出出气罢了,现在已经有别的想法,你不必插手!” 主管绝对是一头雾水,却只好顺着少康的意思答了几个“是”字。 杜兰上前一步,在少康耳畔说上一句什么,少康立刻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来,看到我时眼睛顿时一亮。 我还是尽量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手心却沁出些冷汗来。 “主管大人。”我依足礼节鞠躬,趁机就不抬头,却还感觉到少康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 “恩,这位是少康少爷,那位是杜兰公子。”主管倒没对我多加留意。 “少康少爷,杜兰公子。”我继续行礼,避开少康炙热的目光。 “贵医院的护士颇不错呢,尤其是……身材。”少康一开口就没好话,这个坏胚子! 大概这是今晚少康对主管讲过最客气的一句话了,主管受宠若惊地结巴起来,“少……少康少爷喜欢?” 慢,慢,这言下之义究竟是什么?我愕然地抬头,正撞进少康含笑的眼里。 “不。”少康举步又向前走,悄悄丢给我一个眼色,象是说:我逮到你了。 他又走了几步,补充道:“我最讨厌绿眼睛的人。” 我装做没有听见,今天没空理你,少康啊少康,你小子够胆敢批评我的喜好,下次再找你算帐! 我接着往前走,听到身后少康笑声得意。 太平间里灯灭着,正好,我也不想有灯光。这付隐形目镜竟有红外线扫描的功能,看来是织田老师的制造,真不愧他第一工匠之名。 粗略估计一下也有几百条红外线横亘在我和暗门之间,没有兴致学杂技演员翻进去,我索性闭上眼睛。五秒钟,再张开时红外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快步走过去,暗门在眼前洞开,秘室里的警卫系统也都被我切断了,我走向圆柱形容器,莎琳身上的绷带还缠在身上,那群人,他们连一个受伤的女子竟也不肯放过,怒气顿时不可遏制。 将双手分别贴在两个容器上,眼看着里面的液体慢慢渗进底层空间去,不多时,容器倾侧,无声无息地打开,两人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竟十分干爽。 “不好意思,可不能让你们再睡下去了。”我继而把手放在他们的额头,力量略略冲击他们的神经中枢,两人便呻吟着睁开了眼睛。 “头痛吗?”我笑一笑,“睡太久的缘故,没关系,一会就好了。” “殿下!”羿按一按脑门,连忙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现在可没时间来这一套。”我帮莎琳把绷带弄得更显眼些,“我暂时切断了警报系统,不过他们只要有人进来查看马上就会发现异常,所以我们得马上离开!” 刚离开太平间,警铃声就漫天彻地地响起来。“真是的,这么吵,病人怎么休息。”我抱怨着,示意羿吊上走廊顶端,扶住莎琳慢慢地走,对上从前面奔来的两名卫兵。莎琳机警地装出疲软的病态,靠在我肩上。 “干什么?”他们经过我们时顺口问一句。 “送病人回病房。”我答得飞快。 “病房……要经过这里吗?”都跑出好几步了,一名卫兵后知后觉地问。 “不需要。”羿正在他们头顶,跳下来的同时一肘一个把他们敲晕。 他俩很快换上了卫兵的衣服,一到门口才发现,军队已经包围了这个地方。 “殿下。”羿把我拉进一个无人的地方暂避。“待会您和我们分开走。” 我点一点头,我什么都学,就是武学技巧没大学过,简单的防身术也会,留在他们身边总是拖累。 “离开这里,去中心饭店,说找少康少爷就没人敢多问,我们的房间在他们隔壁,是502,别进错房间了。” 他们匆匆点头立刻出去,我稍等了一会,外面喧闹声小了,才走出房间。军队已追向市中心去,我堂而皇之地走,连个上来盘问的人也没有。依波拉里的军事素质还真是个大笑话。 距饭店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天上传来阵阵轰鸣,抬头看时,暗黑的天幕正爆开大朵暗蓝的烟花。叛军拣在这个时候开始进攻,我皱一皱眉。不过也好,一乱,就没人顾得上羿和莎琳了。 我加快脚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三章命运之镰第六节 房间里灯光温暖。我不禁从心底泛出些安心的笑,那看见羿和莎琳,有没有吓一跳?识别卡划过,门缓缓打开,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那惊讶的表情。 “那!”一开口才发现有差,怎么惊讶的反而是我呢?那独自一人站在窗口处,连我的回来都没让他转过头来。 “就你自己吗?”我的心一下子提得老高,他们明明逃脱了不是吗?难道是不想连累我们,所以才没有来? 我心中顿时焦急,就想回头去找,但,手刚刚触到把手,那的声音却止住了我。 那的声音象一瓢冷水,瞬间浇灭我的急灼……和理智。猛然回过头去,房门从我手中滑开弹到锁上,我一凛,“你说什么?” 那返过身来,星光映得他的眼眸碧若深海,“我说,我要走了。” 听起来真象玩笑。真的,真的,虽然并不好笑,但听起来真象玩笑……只是,那声音里有一种冷冷的调子,让我不寒而栗。 “殿下,让我来向公主说明吧。”随着这个陌生声音的出现,曳地的窗帘被掀开来,我这才发现,窗子连同整面墙,都早已空空一片,外面,赫然有一艘中型战艇停在半空中,舷梯一直伸到窗边来。 刚才说话的人,正是从舷梯上走下来的,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一双鹰也似的眼睛牢牢盯住我。这个人,好熟悉……是他,曾共乘过“拉士多”的那个波尔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穿的为什么是叛军的军装?我不明白…… “公主殿下,我们是来接乔舒亚王子回家的。” 我明白了。我当然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我只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把你我分开? “那!”我根本不看也不管他,我只看你,我只是看着你而已。 “对不起,天子,我不能留下来。” 是你么,那?还是……这只是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陌生人?你说的为什么都是些我所听不懂的话? “什么?你说什么?”我恍恍惚惚,那和这星光一样,变得不真切起来。 “我没有办法再留在你身边,我受不了你。我有我的梦想,我的野心。我不要一直藏在你的羽翼之下,只是受你保护!” “不,不是这样,我……” “是么?你永远也是一个女王,就是离开王位抛下继承也罢,你连化名的姬月(王字旁一个月字),也是以女王为偏旁。你根本忘不了你的身份,而这种牺牲对我也是负担。我已经很累了,天子,你放过我吧。” 我茫然地看着那头也不回地走上舷梯,手脚都不能动。 “殿下一离开地球,就和我们断断续续有了联系。他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公主您的,所以,公主不要再想他了,您也请回去吧,回地球去。” “不……不……”原来,原来在这决绝的背后,是这样惨痛的背叛,那时……桂树下与母亲分别时,担心地看着精力透支时的我时,面对着血淋淋的坠机事故时,温柔地对待我的冲动与伤害时,以及……星光下无悔地誓言时,在那些时候,就已经酝酿着今天的决裂?你把我对你无保留的信任与爱,都当成了欺骗的筹码了么,那?不,我不相信,我不能也不敢相信。 “不——” 后来的事,是羿告诉我的,他说当时,他和莎琳被过分殷勤的饭店经理亲自送到了504房,少康却没有拆穿他们,半个小时后,估计我差不多回来了,少康就带着杜兰来见我,故意问我关于他们的事,却意外地看见…… “殿下坐在房间中间的地上,象孩子一样地哭,少康少爷吓了一大跳,扑上去安慰您,问您发生了什么事情,殿下哭得抽抽噎噎的,说‘那走掉了’。当时属下也吓了一跳,谁知少康少爷象一早知道那是谁,他说,‘不要紧,那混蛋走了才好,我还在这里啊。’您还是哭,他就拼命安慰殿下,说不跟您吵架了,把寒促的解药也给您,殿下还要什么也都可以,就这样一直说到天亮,直到……殿下哭到睡着。” “然后呢?”我的脸有点热,昨天情绪失控时的事已记不真切,却还多少有点印象,真的就那样抱着少康哭吗?好丢脸。 “他把殿下抱到床上去睡,叫我们看着殿下,他就去向饭店经理解释这面墙的事,又要杜兰去把最近的专机调过来,说是要带您出去散散心。” “恩,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示意他下去,独自坐在那面早已消失的墙前面。外面阳光真好。为什么,为什么不管心情多黑暗,天气也不会变得阴暗?毕竟,我也并不象我想象中那样地重要吧。 有东西向我飞袭过来,接住,是一个橙子。 “哭了一晚上,口渴了吧。” 我不答话,剥开橙子一瓣一瓣地吃。任他在我身边坐下。 “你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是不是?” “傻瓜,我是追着你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场自以为秘密的出逃,原来是尽人皆知的,简直就似个笑话般,而我,就是这场闹剧中唯一被愚弄到底的人,还真是傻瓜呢。 “别想了,不管怎么说,他总是骨子里脱离不了众星之主野心的人,不是你的错。”少康的声音几时变得如此温柔。 “少康。”我并没有看他,“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要去伽南。” “伽南?” “我要去看看他不惜背叛我也要回到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你还想带走他?”少康站起来,就站在地板的边缘。 “也许。你帮不帮我?”我脑海中又映出那临去时复杂的眼神,你总还是爱我的,是不是?自一出生就在一起,我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你。 “我会帮你,不过,笨女人,你一定会后悔的。” 少康俯视着脚下的依波拉里,人们正在为叛军的撤离而大肆庆祝,少康睥睨他们的眼神,头一次让我真正感觉到了一个商业帝王的气势。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一节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个伽南。 想象中的三千繁华之地,竟会是如此破败荒废之所…… “流萤的军队没有回伽南。”少康的仿古式目镜果然如我所料般有强大的功能,不多功夫,他已从众多的回传消息中拣选出最重要的这条。 “还没有回来?”我淡淡地问,掩住心底激烈的情绪。 “我的专机速度比任何航空器都快,而且,他们似乎绕去了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是,虽然我们家的情报网比任何军事或政府情报网都强,可变换莫测的流萤之军的行踪也很难把握。” “殿下,既然那也不在这里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踞殿下的继承仪式,也不过一个半月了。” “不,我要等他。” “可是这个地方……”羿仍不放弃地劝说我。 “让她等吧。”一旁的少康冷冷地插言,“不彻底死心,她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他好象火气很大的样子,连杜兰端上他喜欢的石榴汁也不要喝。 我顺手接过喝掉半杯,少康却又不满地从我手里夺回去,“喂,我说女人,不要抢别人的东西是起码的礼貌,你懂不懂?” “不懂。”懒得理他,我往后看去,寒促坐在角落的舷窗边,望向窗外伽南第一大星球伽蓝的眼睛里有冷静的忧虑。这个孩子,比起耳边还在没完没了抱怨的少康,他绝对是个更大的问题。我叹一口气,走过去。 “寒促。” 他并不答应,只把眸子转向我的方向。好漂亮的一双绿色眼眸!当初真想不到他和羿都戴着隐型目镜,而目镜后两人的真实瞳色却如互换一般,还真是难得的巧合。 “我们要在伽南暂时停留,你和我们一起么?” “你要我走?”他抿紧的唇终于张开,吐出短短的四个字。 “不,不是我要你走。不过,你若留下来,答应我不要对这里的人出手,包括叛军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唇边浮现一丝讥讽的笑颜,与他清新的少年容颜颇不协调,“你怕我杀了你的情人?”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这孩子说起话来还真不是一般地老辣。 “放心吧,我答应你就是。不过你也别忘了,留在你身边,我还是随时可能杀掉你。” “我知道了。”我松一口气。 “喂,你这女人怎么回事,硬要把这么一个动不动说要杀掉你的小鬼留在身边?你有恋童癖啊?”少康听见我们的谈话,颇不满地说。 “奇怪,冬天也,哪来的蚊子在这里哼哼。” “小鬼你说谁?”少康一连几天的不爽一起爆发出来。 “警告你!不要叫我小鬼小鬼的,我马上就十五岁了!倒是你,长得又象女人又娇生惯养,心理年龄不知道才几岁。” “少爷!”杜兰抢在少康开口前大喊一声,“您休息一下,杜兰来帮您吵架。” 看着少康与寒促此时颇有默契地面面相觑并偃旗息鼓,纵是满腹心事,我仍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一转头,羿不及避开的目光中有欣慰的神色。 给大家都添麻烦了,其实我知道。我也知道自己的情绪或多或少影响了他们,我也不愿这样。 再看向舷窗之外。不管能不能顺利地得回那,是必须做一个了断的,即使只为了关心我的周遭众人。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伽蓝的机场破败寥落,连起降架也不是防震动式的,幸好少康的专机有超一流的稳定性,否则我们少不了要受些颠簸之苦。 “这么小而破败的机场,能容得下流萤之军的飞行军团么?”莎琳的伤已好得差不多,她抢先跳下地面,再伸手给我。 “这里并不是他们的大本营,所以容不下也不要紧。”少康把手按在杜兰的肩上,跳下来时小心地避开一滩水渍。 地勤人员远远走来,堆了满面的笑容老远就打起了招呼。 “欢迎诸位来到伽蓝,请问你们是来观光还是来经商呢?” “我们是在前往天琴星系极地乐园的途中,想在伽蓝暂时停留参观。”我回报以同样亲切的笑容。 “那么,是想观光了。需不需要我为你们介绍一家旅馆呢?” “好极了。我就想要在一张舒适宽敞的床上好好睡一觉,最好起来后马上能泡个热水澡,再吃一大盘伽蓝的名产星星柿……”少康突然没头没脑说一大通让我们愕然不已。 “少爷。”杜兰捅一捅陷入遐想状态的少康,小声说:“您不是这几天和寒促共用房间搞得昏头开始发狂了吧?” “喔。”大家有志一同地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砰!”少康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在杜兰头上重重敲上一记,“你胡说些什么!” 那个地勤目瞪口呆地看眼前的闹剧,直到我走到他面前,才重新恢复意识,说:“那么,请跟我来吧。” “机场放着不管不要紧吗?” “没事没事!”他兴冲冲地领着我们走,“对了忘了说,我叫拉穆。” 我必须要说这绝对不算愉快的经历,在走过了三条肮脏的街道,穿过了六七条七弯八拐的小巷后,我们看到了一栋六层楼的旧房子。 “……是这里吗?”这回连羿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打量起这栋除了招牌略新无一处不破旧的老房子。 “进去看看吧,你们会满意的。”拉穆好象完全没注意到我们惊愕的表情,笑呵呵地上前敲门。 “这种地方叫皇家大饭店?”少康盯着招牌上褪色的烫金大字,一副受了过大打击的样子。杜兰安慰地拍一拍他肩膀。 门终于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几乎是蹦出来,一看见拉穆就叉起腰来,“拉穆大叔,怎么又是你。妈妈说再也不招待你免费啤酒了!” “小声,蜜儿,我今天可有帮你们带客人来。”拉穆让开一点,蜜儿看向我们,我们也看向她,很有活力的褐发女孩,长得颇为可爱。 她的表情说变就变,很快泛起笑容来,“六位客人是吗?里面请。” “我不要住这里,月!”少康走到我身边来,嘟囔着:“这根本就是鬼屋嘛。” “那你要住哪里?我们一路走来你看到过几栋稍好些的房屋吗?”我完全不理会他近乎撒娇的语气,瞪他一眼,他就乖乖地噤声不语了。 “妈!”蜜儿一进大厅就高兴地大叫一声,“有客人,客人喔!” 我们的视线都随着她的叫声,往上面移去。一位可称得上相当美丽的夫人,从楼梯上冉冉而下。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二节 蜜儿长得颇象她母亲,可她母亲形容举止上的气质就完全没有了,她是个精力充沛的女孩子,而那位夫人,不论是棕色长裙配驼色披肩的得体衣着,还是温暖的笑意轻柔的动作,无一不显示出她的良好教养和高贵气质,只有楼梯所发出的明显的晃动声减少了她给我们带来的心理冲击。 她的目光从我们身上移过,身体竟象浸浴过热水一般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下到楼梯底端,她轻轻颌首,“我是西维斯夫人。” “姬月。”我点头回礼。 “您好。”她从容的样子不象旅店老板,倒象是舞会的女主人。 大家依次自我介绍,待到羿时,西维斯夫人忽然感兴趣地加问一句:“这位先生是哪里人?” “火星。”羿下意识地回答,“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那位小姐您也是吗?”西维斯夫人微微一笑,望向莎琳。 “恩。” “火星……”西维斯夫人的眼神恍惚似沉浸在回忆中,“我小时侯曾随父母去那里旅行,真是非常美丽的地方呢。可惜那是最后一次与父母一起旅行了。”蜜儿凑过去,安抚地握住母亲的手。 西维斯夫人四十岁左右,三十年前的星主战争大概就是使她失去童年欢乐的根源,我这样想着,引开话题,“西维斯夫人,我们在哪层楼休息呢?” “哦,”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六楼是贵宾房,蜜儿,带客人们坐升降机上去,两人一间。”她掏出一串古老得只有在典籍中才有的钥匙给蜜儿,对我们点点头,就又顺着那“咯吱”乱响的楼梯走回楼上去,看得我们心惊胆战。 “好了,走吧。”蜜儿快活地招呼着,带领我们走到一扇雕花铜门前,我辨认着铜门上的花纹,左上角似乎是个贵族徽章,怎么,这里是伽蓝过去的贵族华厦改造的?看西维斯夫人的气派,倒也不无可能,难怪她眼中总有那般幽怨神情。 “哐啷”一声,铜门被打开,蜜儿进去看了一遍,满意地对我们说:“谁先上去?” “谁先?”这架升降机虽非很大,载十来个人似乎也绰绰有余的样子,难道我们六个人还要分批上么? 蜜儿看见我们眼中的疑问,连忙解释:“这架升降机老化了,一次载三个人比较安全,多了怕出问题。” 问题!?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居然连升降机都有问题。少康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站在最前面,只一步,就走到升降机礼貌,寒促不声不响地跟进来,在我身边站定。 “小姐,我和您一轮吧。”羿急急地将脚踏在滑门处,不让蜜儿关门,滑过寒促的眼神有隐隐的防备。 “没关系的,我不要紧。”我微微一笑,看到寒促还是抿紧唇不发一言。 在我的肯定下,羿终于极不情愿地收回了脚,眸中却还满盛担心。 “我也要坐第一轮。”少康的任性再次发作,不管不顾地闯进来。 “少康!”我压低的声音平常是很有威慑力的,但对他好象从来没起过作用。 “跟屁虫。”寒促扫少康一眼,又不屑地把目光移开。 “你说什么?”少康大怒。 我的头又开始痛,这两个家伙,在哪里都要吵么? “算了算了。”蜜儿息事宁人地说,按下了关门的键,“多一个人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她话没说完,升降机猛地一抖,炮弹般往上直冲上去。我觉得呼吸都困难,踉踉跄跄晃出一步,眼看就要撞到壁上。一双手极有力地拉住我,另一个人影冲向门边的控制器,按下紧急掣停键。升降机又是一抖,终于停住。 我拍开少康的手,走到角落去拉起同样惊魂未定的蜜儿。 “吓……吓死我了。”蜜儿拍拍胸口,笑容又灿烂起来,吐吐手头,“我错按了紧急升降键。” 我望一望少康,无可奈何的一笑,少康一愣,也笑起来。我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那,对了,他并不是那,当然也就没有那和我的默契,只是刚才拉住我时,他拉住我的手,大而温暖,让我在一时间有那种错觉……还有那一瞬间他极担心的眼神……或许吧。 我甩去臆想,升降机已经在又一次的抖动中慢慢上升,蜜儿站在寒促的旁边,问东问西,寒促并不回答,脸上却有一丝尴尬,我看着,眼神也不觉柔和起来。 蜜儿先打开的是606,我和莎琳的房间,看得出从前定是装饰得十分豪华的,现在摆设地明显简单,房间里空落落的,但总的来说也还干净整洁,尤其是两张大床让我有放松感。少康的专机快是快,就是房间太少,毕竟只是他和杜兰偶尔出游用的,仅有两间卧室,不得已,一间给我和莎琳,一间由少康、杜兰,以及刚刚服用了解药身体还未恢复的寒促共用,羿则在外室睡睡袋。并不讨厌莎琳,却不习惯与别人共床,我一连几天都没好好睡过。 “每天下午五点到九点供热水……”蜜儿推开浴室的门,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少康截住,“什么?早上没有热水?” 蜜儿不解地望着少康,“早上需要热水吗?” “我每天早上起来要泡一个澡的。” “这样啊。”蜜儿皱一下眉头,“好吧,我帮你烧。要算额外服务哦。” “好啦好啦。”少康不耐烦地挥一挥手,“我加给小费就是了。” “小姐!” 我愕然地看着门口的三人,“你们……” 羿松一口气,“您没事。我们看升降机指示灯在四楼停住,还以为出了事。”他的目光又溜到寒促的身上,寒促别过脸去,嘴角掠过一丝讥讽。 “我们没什么,是蜜儿不小心错按了紧急升降键,速度太快,才在四楼停一下,换速上来的。”有点歉意,不是我执意和寒促一轮,也不致让他们如此担心。 “你们……怎么上来的?”蜜儿瞪大了眼睛,“升降机不是还在楼上吗?” “我们从楼梯上来的。”莎琳笑着想化解紧张的气氛。可蜜儿反而更震惊,“楼梯?可五楼到六楼的楼梯早就腐坏不能用了啊。” “呃,我们就那样冲上来,没有注意到楼梯有什么问题,恩,我的房间在哪一间?”羿打哈哈混过了问题,催着仍是疑惑不解的蜜儿往外走去。 到大家都安置好,也就到了午餐时间,蜜儿又爆出个大新闻,这家“皇家大饭店”居然仓促间办不了六个人的餐点,我们中午要去外面吃。 “没问题的,”蜜儿笑吟吟地说,“拉穆还在楼下,他会负责带你们去好吃的店。” “和这间店一样好吗?”少康毫不掩饰他的一脸怀疑。 蜜儿很聪明地选择不去理他,凑过来跟我说:“月姐姐,我和妈妈一会去市场采购食物给你们作晚餐,恩……你可不可以先预支一点住宿费给我呢?” 一旁的少康听见,插话道:“一百块星币,够不够?”他说着,已在交易手环上输入了等量的数字。 蜜儿惊讶地看着他的交易手环,输出端口迅速地能量固体化出现一枚面值为一百的星币,“哇噻,这是什么?可以制造钱币也!”少康受不了的翻一翻白眼,“不要吵啦,跟乡下姑娘一样,交易手环面市也有好几年了,你没见过吗?” 蜜儿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少康知道自己说错话伤了这女孩的心,也不再说什么,把星币递给我转交,走开一点去。 我也不大知道怎么安慰人,尤其是这种情绪善变的小女孩,只是拍拍她的手,把星币递过去。蜜儿的情绪却还真是说变就变,她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收好,抬头看我时又变成一副笑脸,她毫不避忌地看进我的眼睛,澄澈的眼波让我心底也起波澜。 “月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那么纯净的绿色。”她的艳羡明显而真切。 绿……?哦,对了,自从羿把那付绿色的隐型目镜还给我,我是日夜戴着的,虽然自己对自己说不是那的缘故,实质上却很难否认我一直都还在想他。 我微微一笑,蜜儿,我该怎样向你解释呢?我只好微笑而并不说什么。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三节 这一次坐升降机的次序我们乖乖地交给羿来安排,羿的决定是同房间的人一起走。少康与杜兰最先,我和莎琳其次,他跟寒促最后。看到他和寒促互不相干地安然从升降机里走出,我暗暗松一口气,对拉穆说:“走吧。” 又是一次穿街越巷的大旅行。拉穆一边走一边极力向我们推荐伽蓝的果子酒,我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他,“拉穆先生,果子酱可以,果子酒就不必了吧。”他见万般推荐无效,就开始百无聊赖地忘路,当我们第三次看见“皇家大饭店”出现在不远处,终于妥协地说:“好吧好吧,我们就去尝尝伽蓝的果子酒吧,也请您喝上几杯怎么样?”拉穆的眼睛立刻开始发亮。 于是,几分钟以后,我们就看见了“莱尔吉酒店”。 这是一栋淡绿色的平房,看起来比“皇家大饭店”绝对新多了,新鲜的果香混着酒香,倒是别有风味,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太挤了,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白日就开始痛饮的醉汉们。 “没有关系,我去跟老板说,给你们腾出几个位子。”拉穆信心十足地说完,就挤过去,烟雾缭绕中我们看见老板连连摆手,不一会拉穆就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我们身边。 “我去试试看。”少康懒洋洋朝杜兰打一个手势,杜兰为他从人群中分开一条路,他跟老板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也没回来,倚在柜台上招手叫我们过去。 “他该不是叫我们过去人多势众逼着老板给我们……”拉穆有些杞人忧天。 “不是。”我打断他的话。需要人多才能势众吗?少康凭借的恐怕是有钱能教鬼推磨的真理吧。 果然,老板乐颠颠地亲自打点前后,为我们加桌子点菜送毛巾。打量了半天老板,我还是忍不住悄悄问少康:“你给了他几倍价钱?” “没有,这一顿是老板请客。”少康笑得纯洁全然不现狡猾,“我只是看到客人都在吸曼彻的烟草,告诉了一下老板在哪里可以买到更好更便宜的费尔顿烟草。” “哪里呢?” “我们家的店子啊。”少康回答得理所当然。 酒馆那边突然喧哗起来,我们各人心里都有心事,也都没在意。拉穆喝得烂醉,端着杯子站起来,“偶……偶去堪、堪……”话没说完,一个人影撞进他怀里来。 桌子猛地一晃,羿和莎琳默契地抬起桌布,不让汤汤水水溅在我们身上,我顺手把手里的餐具也扔进桌布包里去,看清刚刚撞过来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红发少年。 几个半醉的大汉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字排开,“臭小子,看你往哪里跑!” 我又瞥一眼那孩子,他在发抖,身体虽瑟缩,却倔强地不发一言。我站起来。 “怎么回事?” 醉汉们睨我一眼,“不干你事。”一人上去一把拎起那孩子,“敢偷大爷我的钱包,你不想活了!” “我没有。” “没有?”他在那孩子身上粗鲁地掏摸一阵,不一会就搜出一个皱皱的钱袋。“那这是什么?” 孩子哼一声,把头扭过去,也不答话。 旁边有人接过钱袋,只打开往里面一看,就说:“蒂姆,少了五百星币。” 蒂姆一听,怒不可遏地揪住那孩子,“钱呢?” 孩子不吭声。 “找死啊你!”蒂姆甩下孩子就抡起醋钵大的拳头。 “慢着。”一直冷眼旁观的我此刻开口叫停。 “滚开女人,说过了与你无关,还是……”他放下拳头瞪住我,“你们是一伙的?” 羿放下了桌布,在我身旁站定,无形中的压迫力让那叫蒂姆的醉汉退开半步。 我的目光在那钱袋上一扫,“我不认识这孩子,不过,我不觉得你的钱袋里装了五百星币可能被这孩子给偷走。” “你说什么?”他的脸上暴起一根一根的青筋。 “这里是五百星币,”我从莎琳手里接过一个钱袋扔给他,“不要再为难这孩子,我也不想追究事实真相。” “趁小姐没改变心意,马上离开!”一旁的羿冷冷补充一句。 待到那群醉汉们悻悻地离开,莎琳又好气又好笑地把那红发的小鬼拎过来,“他刚刚想跑,小姐。” “哦,想溜吗?”我弯下腰去,跟他平持视线。他的眼神里满是不驯的光,一味地乱踢乱动,莎琳饶有兴致地随他去闹,只不松手。 “你叫什么名字?” 他见莎琳态度强硬,也只好放弃挣扎,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库德。” “库德是吗?”我示意莎琳放下他,“你可以走了。” 他踏上地面,拉一拉上衣,望着我的表情有十分的不敢置信。 “没错,你可以走了。”我一笑,“不过,替我向蒂姆说,不要老玩这种欺骗异乡人的把戏,知道了吗?” 库德的表情很快恢复到满不在乎,可他刚才身子明显的一震却也落在我们眼里。 他瞥一眼我的神情,脸上突然浮现一缕坏笑,一伸手抓住我一绺散发,嗅一嗅说:“很香哦姐姐。”放手就往外跑。我按住羿,“算了。”杜兰也死死拖住暴跳的少康。库德却在跨越门槛时“砰”的一声跌倒,但不久又爬起来,啐了门槛一口继续跑出去。 我回头看一眼寒促,他手里抛接着糕点上装饰用的小粒的葡萄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事全不曾进到他眼里去。 真正一切全不入眼的人应该是拉穆,他在我们说话的空隙不知又灌进了多少酒,到走时他还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不用理他了,我们可以自己回去。”少康余怒未消,脸色还是很难看的。 “也好,老板反正也认识他。”羿看一眼睡得同死猪一样的拉穆,也同意了少康的提议。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四节 回程只有短短几分钟,我们却在半个钟头后还停在半途中,原因无他,蒂姆他们在一条小巷中截住我们。 “还有什么事情吗?”我注意到身后也围上来几个人。 一袋胀鼓鼓的钱币被扔到我的脚前,“五百星币,还给你!” 我低头看一下,“为什么呢?” “你知道我们的骗局,为什么还要给钱?” “我高兴。” “我们不要异乡人的施舍!”蒂姆和他那些伙伴此时已没有了醉态,脸上俱有忿忿的神色。 “好的,我了解了。”我平静地回答,“那么现在,请让我们过去。” 他们的包围并没有解除,蒂姆狠狠瞪一眼地上的钱袋,“为了你们对伽南人的侮辱,异乡人,你们应当要受一点教训!” 我笑起来,“怎么,要打架吗?” “我们不会对女人和小孩动手。”蒂姆说这话的时候倒颇有几分傲气,“你,或者你,谁敢来一对一的应战?” 他剔除掉我、莎琳和寒促,又略去了一脸傻笑身材单薄的杜兰,手指虽然分别在少康和羿的身上点了一点,目光却紧盯着羿不放,大概是对羿在酒馆里的态度还耿耿于怀。 “找死!”少康轻轻说一句,就看羿果然走到前面来。 “小姐,可以吗?” “恩,不然我们也走不了的样子。”说实话,我也很想看看羿出手。光之那华影之羿,这个人的身上,我可不可以看到那个人的影子呢?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蒂姆挥退同伴,坚持要自己上,羿脱下外衣,交给莎琳,低低说一句什么,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说的是,“照拂好小姐,小心寒促。” “等一等。”羿刚要上前,一个声音止住他。寒促走到前面,“我来。” 羿看一眼他平静的面容,显然在一瞬间转变了拒绝他的念头,“好,你来。” 蒂姆的火气这下是谁都可以看出来,“小鬼,不想找死就滚回去!”他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手臂的肌肉也胀起,鼓鼓的好不吓人。 少康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来,“喂,月,你说要是我们现在开个赌局赌谁输谁赢,可不可以把伽南都赢下来?” “好啊,我赌寒促赢,一千万,你赌不赌?”我随口说,少康却一笑,应道:“好,他没赢的话记得付赌资。哎,就不知道这些人有几个能活下来呢。” 他话没说完我已勃然变色,“住手!” 寒促微微侧过脸来,嘴角一点一点浮现冷冷的笑。 “羿,”我低声说,“你去,我们不能在伽蓝惹乱子,点到为止。” “是。”羿替下寒促,站在早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蒂姆面前。寒促走过我身边时,轻轻说一句:”不怕羿不在时我会对你出手吗?“ 少康对上他的目光,”还有我在呀,笨蛋!“ 我站的地方,也感觉到他俩之间的斗气,一触即分。 那边,羿和蒂姆已动起手来,羿……果然和那一样,都是非常正统的招式,这感觉,简直象还在地球时,偷偷跑去看那练武时的情景。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痛一下,忙把回忆抛开。咦,奇怪,为什么蒂姆的武术也那么有功底,完全不似街头混混的胡搅蛮缠……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战斗已经结束。羿的两指压在蒂姆的眼睑上,虽然胸腹都是空门,袒露在蒂姆的铁拳范围内,蒂姆却再也打不出拳去。 “承让。”羿松开手,往后退一步。 蒂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身子却还在轻微地颤抖——刚才差点失去双目的恐惧,确实曾经击倒过他,他是彻头彻尾地输掉了这一战。 “老大。”他的同伴们围上来。 “走,我们输了。” “就他们几个,我们……”估计他是打算说一起上。 “走。输就输了,别堕了伽南的名声。” 我心里一动。“请等一等。”我弯腰欲拾那袋钱币,莎琳早拾起,递到我手中。 我走上前去,双手捧过钱袋,“算是认识了,我请大家喝一杯。” 蒂姆愣一下,大约是看到我眼里的真诚,面色也和缓许多。 “我想各位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的,认识各位我很高兴,这一点点钱,请当作朋友的馈赠而收下,好吗?” “蒂姆,收下吧,那件事……”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人也说。 “闭嘴,庞德。”他虽喝斥着那人,却终于还是接过了钱袋,“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了,有什么困难的话,还可以来找我。我们住在皇家大饭店,我叫姬月。” “多谢了。”最后这句道谢,他说得含含混混,象含在喉咙里发声。 看着他们走远,我没来由叹一口气,羿皱紧眉头,“小姐,您不该擅自上前,万一他们对您不利……” “不要紧,我没关系。”我忽然想笑,对羿,我说的最多的好象总是这几个字呢。 少康一路回去,心情都很好,我诧异地看他第三次,他回我一笑,伸出一个指头,我呆了半晌,该死,他还真想问我要一千万? 下午呆在房间里睡觉,一直到晚饭前才醒,虽是食料不如中午丰盛,西维斯夫人的手艺还真是不错。蜜儿缠着跟我坐,少康又瞪了半天坐在我另一边的莎琳,才气鼓鼓地坐到我对面去。我装做对他的不快一无所知,哼,谁叫他敢诈赌! 刚刚泡过澡,客房通信铃就响起来,我打开通话仪,蜜儿银铃般的声音就传进我耳朵里来,“月姐姐,有客人,你有客人来访,让他上去吗?” “谁?”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一个很年青很帅的男人喔。”蜜儿笑得满神秘的样子。 那!是那吗?我强摁心头的激动,“不,我下来,马上就下来。” 打开门,就听见浴室里莎琳问:“小姐,您去哪里?” “我不出饭店,你放心吧。” 看着升降机里的数字慢慢跳换,恨不得按下紧急升降键去。攥紧手指,怎么这么慌,好慌,明明连他是不是那都还不知道,我素以自傲的冷静自持都到哪里去了?靠在冰冷的壁上,深深呼吸,紊乱的心情,慢慢恢复正常。 大厅里灯光昏暗,大概是因为饭店生意清淡,蜜儿它们谨遵着能省就省的原则。即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看见背向我坐在沙发上的那名男子。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五节 不是那。我有些许失望,他也有着浅灰色的发,我却认得他不是那。但我还是走过去。 察觉到背后有人,他连忙起身回头,的确,是一个年轻俊秀的男人。他有一点病态的瘦弱,却丝毫无损于他天生的美丽,更掩不去他的碧色眼瞳里含笑的坚持——单凭一见面的直觉,我已可肯定,这是一个精神力非常强的人! 他似那一般的发色瞳色令我对他倍增好感,因此他对我躬身问好时我也以同样的礼貌回他以礼。 “是姬月小姐吧?”他道出我的姓名,略略生疏的态度让我联想起蒂姆他们。 “我是,请问您是……” 沙发上弹起一个红色的人影,库德揉一揉眼睛,“舒瓦叔叔,我睡着了你干吗不叫醒我?” 那儒雅的男子微笑着揉揉库德的红色乱发,对我说:“我是舒瓦·D,叫我舒瓦就可以了。” 蜜儿端来一盘茶点,“月姐姐,舒瓦,喝茶吧。” 我接过一杯茶,看着蜜儿和舒瓦熟捻的样子,“你们认识?” “恩。”蜜儿笑出一对酒窝,“舒瓦他,算起来还是我……远房表哥呢。” 舒瓦也跟着笑笑,颇无奈的样子。 库德跑过去,很不客气地拉拉蜜儿的衣襟,“为什么没有我的茶点?” “有的有的。”蜜儿拉开库德不依不饶的小手,“你的在厨房里,过来吃吧。” 我诧异地看舒瓦一眼,他也正好看向我,目光相触时他微微一笑,坦承道:“是我叫蜜儿带走库德的,有话,想对姬小姐说……”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 我看到他雪白的手绢上染上鲜红的血渍,也不由地为他担心起来。 舒瓦止住咳,饮一口茶,脸色苍白,却还保持着温暖的笑。 “不好意思。” 他从身旁拿起一个袋子,送到我手边,“蒂姆他们对姬小姐你们的无礼,我代他们向你道歉,另外,这笔钱我也替他们返还姬小姐。” 我看一眼沉重的钱袋,“您说笑吧,我姬月可从来不收回送出去的东西。” 舒瓦的微笑依然平静,“姬小姐,我的自尊和你是一样的,所以,你又怎么能让我收下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略停一停,“如果舒瓦猜的不错,你们并不是旅游者,你们是商人吧?” 旅游者这谎话,早晚是要穿帮的,换成商人的身份,也不错的样子。 我只是笑一笑。 “姬小姐是爽快人,我也就直说好了。如果你们愿意为伽蓝开辟第二条商路,我愿意为你们开辟禁药贸易。” 禁药?那是什么?我害怕这一瞬间的迟疑已让他起了疑心,背后却及时地响起了回应。 “茯灵的贸易你可以控制?”少康熟悉的声音里少了分慵懒,多了分干练。 茯灵,茯灵?这名字好象听过。 “不错,我可以介入长生不老药——茯灵的贸易。” 少康走过来,拍一拍我肩膀,坐下来。 我呼出一口起,刚才,肩膀不觉地绷紧,因为我终于想起了茯灵。作为青春素的主要成分,这种奇异的植物除了伽南,只在北斗星系有少量分布,实在是稀罕而珍贵的药物。 “第二条商路?你要我们打破联盟的禁令,和太康的垄断公然作对?” 舒瓦的微笑仿佛永恒平静,“敢直称他为太康,你们也不是普通的商人吧。怕他的话,也就不敢来这里。” 我开始有点明白。伽南星系在战争后,虽然由中央承认为独立星系,却遭到了联盟的贸易封杀。只有不畏惧联盟势力的太康——也可能是联盟唯一默许的可以进入伽南的商业势力理所当然地垄断了伽南的一切贸易。 “何况茯灵的利润是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的暴利,能够介入这个连太康也没能掌控的禁药贸易,这也是你们这次前来伽蓝的目的吧。” “我凭什么相信你?”少康神态悠闲,我插不进一句话去,这是他的领域。 舒瓦的手掌缓缓张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在掌心中散放淡淡花香。 茯灵。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娇弱美丽的植物,却从香味直觉是它。母亲和乔从未老却的容颜,就缘自这种植物的神奇药力。 “如果你们有意商谈,明天我可以接各位去参观我们的茯灵园。” “容我们考虑一下,明天见。”少康瞥见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蜜儿和库德,匆匆结束了对话。 “库德。”我叫住跟着舒瓦向门口走去的库德,把刚刚的钱袋扔给他,“姐姐给你买糖果吃的。” 库德看向舒瓦,舒瓦的笑容里再一次显现出那种无奈来,他轻轻点一点头,披上一件连帽的斗篷,拉着库德出门去,库德用举着钱袋的那只手,吃力地在空中大挥特挥,向我们告别。 回过头去,羿和杜兰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背后,看向我和少康的眼里有静默的谴责。我赧然地一笑,每次背着羿任性而为,总被逮个正着。 “月。”少康拉我到他房间里谈,“明天拒绝他们的好。” “为什么?”拒绝的话不容易穿帮吗? “禁药的贸易,他们怎么会轻易地交给我们这些陌生人?月,你对商业太不了解。茯灵是连太康也没能完全掌控的生意,与之相对的,伽南的其他贸易,全都掐在他的手心。为了迫伽南人交出茯灵的培养方式,太康把伽南的贸易封锁了三十年,要不然你以为伽南星系怎么会这么残破败落?既是这样,我们又怎么能相信他们会把茯灵交到我们手中?” “你父亲封锁伽南?是你父亲让伽南象现在这样穷困败落的吗?”我抛开茯灵的话题。 “没错,是太康做的,不过要我说,也是伽南人自作自受。” “怎么可以这样?受苦的不都是普通民众么?” “那也是伽南那些顽固不化的贵族们造成的,谁叫他们不肯交出茯灵来。” “就为了这个理由,必须让整整一个星系的人民生活在苦难之中?你们商人,也太惟利是图,没有人气了!”我气起来,“你们说伽南的贵族不该独享茯灵的秘密,可是你们买卖北斗星系的茯灵,难道又曾卖给过一般平民?都是借口罢了,我最恨你们这样的伪君子!” 我冲回自己的房间,平静一些后,隐悔方才的口不择言,少康行为虽有可恨处,对我真的是很照顾,而且,这也原不关他的事,他才多大,太康决定封锁贸易时,他根本还没出世,而且,在那样的教育下,他有这样的看法也不足为奇,他要和我想法一致倒还奇怪了。即使他不对,也不该和他吵架吧。叹一口气,那走了以后,情绪一直焦躁不安,少康原本那么任性,也忍着我,确实难为他了。 突然有敲门声,莎琳开门让少康进来,他又刚刚洗浴过的样子,金发上水一直往下滴,打湿了衣服他也不管,走到我床边坐下,停一会,说:“明天去看一下吧,可以的话,我就答应开辟商路好了。” “可以吗?你父亲那边……”我没想到吵得那么厉害少康还会妥协,不禁喜出望外。 “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处又停下脚步,“对了告诉你,封锁伽南的贸易不假,不过食物和一般药品的贸易我们家并没有禁,伽南人受穷是受了,受饥挨冻还是少见的。” “是是,是我冤枉了你。”我心情蓦然好起来,也不管他板着脸,话语轻松地说,“明天不知道舒瓦几时来,你早点起床哦,懒虫。” “笨女人,不是你带的那小子,我这几天怎么会睡眠不足你还敢骂我?”少康一口气说完一长串抱怨,眼珠一转又道,“别忘了,还欠我一千万哦,小心我把你卖掉来还。” 莎琳瞠目结舌地看着少康洋洋洒洒走出去,我却忍不住笑起来,该死,敢拿这个来威胁我,以为我会怕吗?不过真好,少康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真好。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六节 第二天少康赌着气,果然起的比我还早,吃早饭时哈欠连连,还有气无力地对我再三取笑,我只是专心早餐,当他自己梦呓,杜兰也不禁诧异地连连看我,想是奇怪我怎可能忍住不和少康吵嘴。哼,今天才不跟他吵,让他占占上风也好,反正光看他那双熊猫眼我就值回票钱了! 但舒瓦直到傍晚才来,让我们整整等了一天。 “久等了,姬小姐,还有这位……”舒瓦转向少康。 “我叫什么并不重要,称呼我阳就好。” 阳?你日我月,一听就是化名,搞什么?我瞪少康一眼,他微笑着,却装做不看见。 “阳先生。抱歉我来晚了。”舒瓦却似乎没发现什么不对,“茯灵晚上才开花,现在去园里最好。” 杜兰和羿是死也不肯放我们俩单独去的,舒瓦欠欠身,赧然地说:“实在不好意思,飞行器上只有四个座位。” 四个。 羿和杜兰异口同声,“我去!” 我和少康对望一眼,少康却说:“杜兰,你留下来。” “少爷!” 少康走过去,不知和他说些什么,杜兰犹豫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 “羿,你也不要去。” 我看向寒促,“愿意一起来吗?” 他吃惊地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地走了过来。 “小姐!”羿的脸泛出些铁青来,我却笑笑,“不要紧,我没关系的。等我回来。” 舒瓦朝升降机外的蜜儿挥挥手,关上门。“有点超重了。”他看一眼显示器,“不过不要紧,就一层楼而已。” 升降机惯性地一抖,往上升去。 头一次上到顶楼,有些错愕,下面六层残破,第七层却还保留着多年前的豪华气象。完全无隔间的顶层放置着巨大的天象仪器,屋顶的中央——那弧形的穹顶,竟全由优质的透明矿物制成,透过它可以很清晰地观测群星。 “好棒!”母亲的月神殿里有银河投象图,一进去就仿佛置身于群星之中,那也是难以言喻的感觉,但毕竟与此不同。这里所看见的群星,因为遥远而变得更真实,更神圣。记得那告诉过我,有一位古代的哲人康德曾说:世间值得人敬畏的,无非头顶星空和心中道德。不知他已是多少年前的先哲了,但他所敬畏的星空,仍然还令我有震撼的感觉。 “这是蜜儿的祖父西维斯公爵少年时请伽南当时最有名的建筑师完成的杰作,穹顶可开合,飞行器可以直接起落。”舒瓦说着,那穹顶已无声地开启,他带我们让出空地,一艘形状怪异的飞行器缓缓降落。 “这……这是什么?”我承认到伽蓝后我已学会见多不怪了,不过眼前这飞行器仍令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对少康的疑问只有点头表示赞同。 “三位没有见过吧。”舒瓦微笑着,指一指没有封顶的舱位,又指一指那群拍着翅膀吵声盈耳的禽鸟,“伽南的燃料供应有严格控制,我们只好研究一些不用燃料的交通工具了。” 他唇边苦涩的笑容一掠而过,接着说:“由这群雁鹅作动力,老式滑翔翼的底舱作舱位,虽然看起来怪异,不过绝对是安全的,请放心。” “放心?不行,这么危险的飞行器我可不坐!” 我朝少康打个稍安勿燥的手势,说:“挺有趣不是吗?走吧。” 舒瓦替我们拉开舱门,少康先一步上去,没好气地坐在里侧后面的位子上,我安抚地在他旁边坐下。 雁鹅——是这么奇怪的名字没错吧,舒瓦一声口哨,它们就整齐划一地举高翅膀。只在起飞时略略晃动,不一会,就平稳得象被风托着。我朝少康笑笑,他却正回头看向“皇家大饭店”那栋几乎全黑的建筑。我刚刚无趣地收回目光,他却放肆地把头靠在我肩上。 “喂喂!”我看一眼前面端坐的两人,压低了声音怕引他们回头看见这尴尬的一幕。 “困死了,别吵。”他喃喃地念着,伸一只手取下目镜来,看着少康清秀脸上的浓浓倦意,不知怎的就心软下来。他比我大吗?也许吧,可现在,他就象个爱撒娇的孩子,好可爱——慢,慢着,这个小恶魔可以跟可爱联系得起来的也只有这张脸了,我可不能再上他的当。 一个暴栗,他就弹了起来,刚要找我麻烦,舒瓦正好回过头来,“就到了。” 看着少康迅速地把脸色变得正板起来,我几乎忍不住笑,却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对了,就是这个花香。” 很方便地探头下望,幽蓝的花园就在眼前。 这奇特的飞行器别的不论,降落倒是一等一的便利,我们几乎就落在花园的中心。陷入这花香的迷宫我有几分晕眩,寒促倒没什么,少康却露出些不解的表情,“舒瓦,这儿没有温控系统吗?” 我一下子也警醒起来,柔弱的茯灵应该是必须在温室中生长的,而这里却别说完善的温室,连起码的温控系统都没有。 “我知道各位一定会有这样的疑问,不过请放心,这绝不是骗局,你们看,这不就是茯灵么?”舒瓦微笑着,指一指中心空地附近的那片黑影。 不过十几步之遥,我走过去,果然看见一片淡蓝色小花藏在细长繁密的叶片间。但,这真是茯灵么?只熟悉它的香味的我不禁再次疑惑起来。 “这不会是类似的植物吧?”少康说的正如我心所想。 “如果要解释的话,一时半会恐怕说不明白,所以,还是请三位跟我去一趟‘琉璃居’,到了那里,就自然一切都清楚了。”舒瓦望向花园边上微微反射着银光的建筑。 我对少康点点头,便随舒瓦走去。 那是栋具有古典风格的建筑,我看见精细的雕刻和壁上的手绘画,这就是伽南的另一面,仿佛冰封住的旧时光,辉煌璀璨的旧时光。 一进到门里,茯灵的香气就被隔绝了,取而代之的是青草般的鲜味,我深呼吸一下,看见少康若有所思的表情。 沿着回廊走,舒瓦拧亮了手里的便携式储光器。 “这儿没有灯么?” “以前是有的,现在……”舒瓦没有说下去。 少康提示我看两旁的水晶壁,压低了声音,“以前大约是用夜明珠照明的。” 走在最前面的舒瓦却听见了我们的低语,“没错,夜明珠都被变卖了。” 变卖……我默然无语,我想象得出伽南的窘况,对这些骄傲的伽南贵族来说,过往的繁华,恐怕比今日的破落,更令他们来得心伤。所以,即使他们支援叛军,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吧。 前面隐隐有光,舒瓦走到玻璃门前,把手按在掌纹控制仪上,门滑向两边,他示意我们进去。 一边走一边抬头望,空旷的大厅中央,一个笼在蓝色光柱中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七节 “公主,他们来了。”随着舒瓦的介绍,那身影缓缓踏出光柱的范围。 这会儿才有机会看清那女子的模样,丝绸一般的紫色长发映衬出她白皙的肌肤,美丽的蓝色眼睛只在我和寒促身上一转,就停在少康身上。 “欢迎来伽蓝,少康公子。” 她竟知道少康! 少康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异,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巴伦的公主?” “是的。”那女子歉然一笑,“我叫莉迪雅。” “是我们大意了,想不到这儿会有见过我的人。” “是您的飞船太显眼了,最新型的PK1001,除了太康的公子,这种刚试制成功的飞船还有谁有资格用?”舒瓦说话时仍是一脸温和的笑意,让人明知是他的骗局也恨不起来。 “我的辨认也不过是最后一道手续。”莉迪雅微笑着说下去。 “你们准备怎么做呢?”少康问这话时轻松的态度仿佛在问今天晚餐的菜单。 “既然少康公子千里迢迢来到伽南,不好好招待一下总不大说得过去。当然了,我们会及时通知令尊,请不必担心。” 很好很好,我几乎要拍着少康的肩膀告诉他他有多幸运。我一直以为,对作为太康儿子的他,伽南的人会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呢。看来他运气不错,总算还有几个明白他的利用价值的聪明人在。 “我明白了。”少康一脸任君处置的无奈表情,“事实上如果你们需要我还可以提供合作,不过,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请讲。”舒瓦维持着一贯的礼貌。 “我的未婚妻和下属,他们必须安全离开。” 我好几秒钟后才发觉他指的是我,因为几个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突然有打肿少康那张无辜的脸的冲动。 “没有问题。我们本来也不打算为难他们。可是让他们离开……” “没关系,我的提议可是对你们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他们不在,我较安心,也就不给你们找麻烦,我的属下不在,飞行器不在,我一个体力不济的弱质少年,也没有什么逃狱的可能,还有,他们回去跟我的父亲磨,你们的条件也比较容易达成,呃,我想你们的条件是取消对商路的封锁吧?” “还有禁用品的运输和……” “那些事慢慢再谈,公主。”舒瓦制止莉迪雅再说下去。但少康望想我的眸子里却已有忍不住的笑意。 “好吧,我会安排他们尽早离去,也希望少康公子您好好合作,不要食言。”舒瓦终于应承了下来。 “放心,我可不会骗人,倒是舒瓦你看起来很正经的样子,想不到也会玩这种花招。这里根本就不是茯灵的花园嘛。” 我瞥了少康一眼,他不会骗人?他不会为骗死的人偿命才对。 “不,你们错怪舒瓦了。”莉迪雅展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里确实是茯灵园。” “哦?可这里连控温系统都没有。”少康狐疑地看她,走过去几步,寒促跟着也走过去几步,看到舒瓦的表情,少康又意会地退回原来的地方,寒促也跟着退,象一个尽忠职守的好下属,我却留意到寒促现在的位置与刚才不同。 差别很小,他们一定没有发觉,莉迪雅开始回答少康的问题。 “这里确实没有普通的控温系统,不过,在一种情况下,单凭人力也可以调控温度。想必各位都知道联盟的女王有调度星际防卫系统的特殊能力,而我呢,拥有一种不同于她的能力,那就是对植物的影响力,所以,用我这种灵力配合强化光合系统,可以维持茯灵园的恒温状态。” “绿手指!”少康加强了语气,我敏感地觉得他在为寒促创造机会。 可是寒促一凛,他没有如我预想般行动,目光却死死地盯住另一个方向。 我扭过头去,立刻好象被钉子钉在地上般不能动弹。 那扇缓缓滑开的门后面,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那! 我没有呼喊,因为连一个字也出不了口,我甚至连呼吸也忘记,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他,盯着他跨进门来。 那有好一阵并没有看见我,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不论在什么地方,不论在多少人中间,那的目光是一定会首先发现我的。 然而……他只是对舒瓦和巴伦的公主那边看,那对笑容一下子溢出的他俩分别点一点头,好象突然被我的目光灼烧到,稍稍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 目光交接,眼睛撞进眼睛,那一刹那,我几乎流下泪来,然,他碧色的瞳孔里没有一点惊讶、震惊、探询,以及任何别的情感,他几乎象没有认出我来。但他的唇边浮现嘲弄的笑意,他重看向舒瓦他们,一字字让我遍体冰凉。 “你们说要给我的,原来就是这样的惊喜?”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八节 无论是舒瓦或是莉迪雅,看上去都不明白那的话的样子,我立刻了解到,那是刚刚才到的伽蓝,而舒瓦与莉迪雅只把俘获少康的事当作秘密的惊喜,没有让那知道详情。 他事先是不知道少康在这里的,当然,更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我,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已经……不在乎我了啊。[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不,我一定是弄错了! “那!” 大厅那么空旷,但空气一时间却似乎凝结起来,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乔……乔舒亚。”莉迪雅凭着直觉知道问题出在我身上,“她……这个女人是谁?” 我摘下绿色的目镜,远远抛开,“我是谁?我是……我是一个抛弃了家国、姓名、责任,然后自己也被抛弃了的女人。” “她是谁?”莉迪雅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那没有看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突然明灭不定的光柱,“她是谁并不重要,莉迪雅,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就够了,你一直在等我回来,对吧?” “当……当然。”莉迪雅的情绪恢复了一些,光柱也不再闪烁不定。 我却再也忍不住地喊起来:“那,那……那!”好多疑问,好多情绪,因为太多,反而一句也问不出来,我只是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仿佛一停下来他就会消失不见。 “我想你弄错了。我的名字是乔舒亚·列安,我是伽南的王子,众星之主!”他冷冷地驳回了我。 厅里的空气一瞬间又凝结起来,舒瓦的低语也变得清晰无比。 “天!她是那个地球公主。” 不知道是不是公主这两个字激起了我几乎退却的勇气,我直视着那。“那,跟我离开。” 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个莉迪雅已经泪流满面地冲过来。 “不要,不要带走乔舒亚,求求您,殿下。”她拼命摇晃着我的手臂,“除了乔舒亚,我什么都没有了。您是女王,拥有权势、美貌,永远的青春,可是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乔舒亚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您已经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一次,这一次,请您将他还给我。” 我被她晃得几乎摔倒,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她说这种话仿佛我仍然在掌控那,可是,我却早已失掉了这个蜕变成众星之主的男人。 舒瓦叹一口气,也说:“殿下,没有乔舒亚,您是联盟的公主,女王的继承人,您还是可以骄傲,可以幸福的,可是莉迪雅和伽南,却是不能没有乔舒亚殿下的,请您放手吧。” “喂,你们两个,在那里说的什么,这种事,我自己处理就好,赶快退开。”那不耐烦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这也是他的一面么? 莉迪雅幽怨地抬头看我,手刚刚放开,却落入寒促的辖制,寒促冷冷地扣紧她,同样冰冷地逼视着那。 “放开莉迪雅!”那皱起眉,冷酷的表情显出他警告的认真。 “开玩笑吧,放开她,你难道会放我们走?”少康走到我身边,对他的威胁满不在乎。 “那么,用我和公主交换好吗?公主的情绪会影响到茯灵的生长。”舒瓦一贯温和的声音里也透出些急灼来,我忽然对莉迪雅心生怜悯,她对伽南来说究竟又算什么呢? “放了她吧。”我轻轻说。 “不可以。”少康看一看我黯然的神情,终于半是妥协地说,“好吧。,舒瓦你过来。” “放了她。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你们敢伤害莉迪雅,任何人都休想活着离开伽南!”那手中的枪指向少康的要害。 “殿下!他们会伤到公主的。”舒瓦按下那的手,“舒瓦的疏忽自己会解决。”他一步步走过来。 寒促放开手,接过被少康不知从哪里掏出的枪支指住头颅的安静的舒瓦。 莉迪雅踉踉跄跄走开几步,又回头来看舒瓦,“舒瓦!” “我不要紧。”舒瓦一个微笑安下她的心,“守护好这里,别让殿下太冲动。” 但那显然比刚才冷静,他淡淡看我们一眼,“不管你们掌握着谁,绝对别想从伽南逃出去。” “谁说我们要逃走?”少康故意哼一声,“我们是要光明正大地离开,好了,现在,先打开这里的门。” 那冷笑着,却无异议地打开了门。我走过他身旁,被他眸中一抹熟悉的光留住了脚步,“那。”我不由自主地颤抖,我没有看错,他眼里有复杂的两难情绪。 但就在这一失神的刹那,那一把扭住我的胳膊,我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怀中,冰凉的枪口顶住我的太阳穴。“放开舒瓦。” 撞得很狠,鼻梁隐隐发酸,有流泪的预感,然,我咬破了唇,都没让它流下来。 “傻……傻瓜。”少康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搅乱了主张。 “交换也可以。”那示意莉迪雅避入光柱,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同时放手。”寒促冷冷开口。 “好。”那没有反对。当然,也不必反对,这里是他的地盘,即使互无人质也是他们有优势。 “先都丢下远距离射击的武器。”少康说着,率先把手里的枪支远远丢开。那一言不发地照办。 “3……2……1!”那的手离开我的咽喉,心里陡然一空,险些站不住,强撑着,一步步往少康身边走。 与舒瓦擦肩而过的一瞬,他脸上有些微歉疚的表情,我却全看不见,眼前晃动的,全是那唇边那抹陌生的冷笑。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动,我一步拦在舒瓦身前,狠狠地一拳击在他的小腹上。他捂住伤处,倒退了好几步,寒促立即地制住他,我踉踉跄跄地移动步伐,少康揽过我,眸子里的光和他的光弩一样冰寒地瞄准那。 “走。”我被他带着走,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感觉背后的目光几乎穿透我,脚步越来越……虚浮……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九节 “月。” 朦朦胧胧,看不清眼前的人,一只手臂一直撑着我……不,已经不是那了。 一想到此,意识便复清明,“少康。” 那是一张放松的笑脸,“醒了。” “这是在……?”我略一张望,居然在那架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怪的飞行器上。 “恩,只有这个,不过,赶回饭店就好了,临走前我嘱咐过杜兰去把我的专机开过来。” “那也要回得去。”前面的舒瓦突然开口,“我们的战机来拦截了。” 暗蓝的天幕上,果然有银色的反光。 “现在是完全无防备状态,他们随便放飞弹我们也死光光了。”少康没好气地说。 “没错。”我抿紧唇,“飞弹已经射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急速飞来的物体被我挡在防护壁外。 “我没力气了,会撑不住,快点降落。尽量到……空旷的地方,不要伤到民众……” “别强撑了!”少康拧动腕上的光弩到强化档,发动得真算及时,正接过我气力已竭的空档。 一道强光带着那枚飞弹远远射开去,在远方的天空爆成夺目的光球。 “降落!这样目标太大了。” 雁鹅拍动着翅膀落在地上,落得太急,我们都险些翻倒,从座位里跳出来,寒促仍不放松地扣住舒瓦,“你带路。” 黑暗的小巷里人不多,我们加速奔跑,少康的手一直紧紧地握住我的,时不时还回头看我。 “我没事,你小心看路。”被他用担心的眼光看到第十八次,我终于忍不住说。可是话音未落他已和不知是谁撞了个满怀。 “痛。”少康焦躁地揉揉肋骨部位,我却已拉起那个跌倒的孩子。 “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们太莽撞。” “痛死我了……啊,月姐姐,是你!?” 想不到随随便便也撞见个熟人,我定睛细看,那头在黑暗中仍可清晰分辨的红发——“库德!” “嘿嘿,是我。怎么,月姐姐,你们半夜在这里跑什么?” “我们……” “我们做夜间训练。”少康还在揉他那根宝贵万分的肋骨。 “你们不是……”库德一直紧紧盯着我看,突然嚷起来,“你的眼睛。” “哦。”我想起我的变化来。 “你也是火星人?” “不,是地球。”我下意识地回答,少康也来不及拦。 “地……球?”库德的脸全变了,眸子深处浮起一层恐惧加憎恶来。 “不要叫!”寒促冷冷的声音从近旁传来,我一抬头,看见他正要扣动扳机的手。 几乎想也不想,我已攥住他的手腕,“住手。” “你要他嚷得天下皆知吗?比起少康,地球人被恨得更厉害吧,你以为为什么一进旅馆羿他们就被盘问?” “不。”我回过头,握住吓呆了的库德的双肩,“答应我,库德,让我们静静离开,不要叫。” 他似乎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乖顺地点一下头。 “好了,我们快走。” 速度又加快了,寒促低低说一句,“妇人之仁。” 我没有反驳,因为恰在这时,身后传来库德竭尽全力的大叫。“地球人!” 我沉痛地闭一闭眼睛,脚步加快,已经不觉得累了。 开门,启窗,那叫声的影响是巨大的,几乎所有的住户都开始张望。 全力奔跑的我们引起注目是一定的,而我们也完全没时间停下来躲避了,只好听凭左右的房舍里向我们投来…… 我马上就明白伽南人对地球人的恨意有多浓了,他们扔出来的不是臭鸡蛋、烂白菜,而是些家具之类足以砸死人的东西了。 “真是厚礼啊。”寒促的声音冷得可以冻死人,“快一点!” “合起来可以开个家具店了。”少康气喘吁吁地开口,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恐怕从没有做过这么长的徒步旅行吧,我透过被他握住的手慢慢渡过些力量。早已是透支的状况,这样做,简直是不要命,不管,也不要紧了。 后面不知何时已跟上了一大堆人,前面倒还好些,偶尔蹦出一两个也都被寒促轻松地打发到一边去。由于跑得急,寒促也来不及下重手,大约最多只是昏迷个两三天吧,那些人。而且,因为居民们都亮起了灯,街道亮如白天,我们也不必边跑边摸索。尤其是他们交换讯息时喊:“跑向左巷了!”“跑到尼洛的杂货店那边了!”“跑往西维斯侯爵府去了!”……简直在为我们指路一般。 ……西维斯侯爵府? 突然想起来,这是“皇家大饭店”主人的姓氏,那么侯爵府……莫非就是“皇家大饭店”?没错了。 那么,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很接近我们的目的地了。 前面的建筑十分眼熟,马上,马上就要到了!我觉得手紧了一下,但,一想到身后那紧跟的人群,就完全无法笑出来。 如此地……恨我啊!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十节 “开门。”寒促拍打着门,另一只手不忘紧扣住舒瓦。 蜜儿一脸的睡意,揉着眼睛开了门。“舒瓦……表哥,寒促!月姐姐,你们回来了?” 少康也不计较蜜儿对他视而不见的待遇,拉着我率先进门去。 “唬,怎么回事?”蜜儿正要关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的人潮。 “砰!”少康扑过去关紧门,几乎刚关上门就听见有东西砸在门上的声音。“还好这门结实。”他笑着说。 “走,上楼去。” “等……等等,到底是怎么回事?”蜜儿大惑不解地看着我们。 “我想,是因为你是地球来客,是吧?”突如其来的声音里有止不住的怨恨,抬头看时,西维斯夫人正平端着一把古老的猎枪,走下楼梯,枪口瞄准我的心口。 “西维斯夫人,请您听我说。” “我不要听!”她今晚的脸是扭曲的,眼睛里燃烧的仇恨的怒火令她几乎无法顺利地走下楼梯。 “我也不必听。”她走下楼梯底端,仿佛这时才刚刚顺过气,接着说道,“只要是地球人,就非死不可!蜜儿,去开门!” “不要!”这个声音,竟然是舒瓦,“塔莎,不能开门。” “舒瓦叔叔!”西维斯夫人转过头去,“哦不,您忘了我父母是怎样死的了吗?还有我的丈夫,蜜儿的父亲,要不是药品的限制进口……蜜儿,开门!” 舒瓦根本无法阻止,蜜儿已灵活地冲到门前去,拉开了门扉。 几乎是在同时间,击向门板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恰好全落在蜜儿的身上,蜜儿脸色惨白地朝后栽倒。 “蜜儿!”西维斯夫人发出凄厉的叫声,她甚至顾不得我,往蜜儿的方向扑过去。眼看她也要扑进遭到攻击的危险范围,她身后一个黑影却远比她更快地冲到前面,拨开一个燃烧的酒瓶,一个反踢把门重新给关上,又仔细地上了锁。 “羿。”我只打一个招呼,就连忙过去检查蜜儿的伤势。羿情急之下一把将我拉住。 “不要紧,”我轻轻挣开他,“现在的西维斯夫人,只是一个母亲,她没有危险性。” 蜜儿的额上大片青肿,可她的致命伤是一颗射入肺部的爆弹。这是军用武器,想来是当时离开军队的人擅自留下的,今天,却用它伤害了全然无辜的自己人。 我握住蜜儿的手,维持住她逐渐细弱的呼吸。一旁的西维斯夫人只是停不住地哭泣,对她来说,蜜儿该是唯一的安慰了,这样的局面,于情何堪?虽然是她本身的错失,还是禁不住让人产生怜悯之心。 “不行,得去楼顶。”少康在我身边提醒,“他们要砸门了。” 果然,门已被撞得砰然作响。 我无暇说话,点一下头,羿过来替我抱起蜜儿,我握住她的手不敢放开,西维斯夫人还在哭泣,被舒瓦也扶进了升降机,羿犹豫一下,把蜜儿移交到少康手里,“我走楼梯。” “不必了。”我勉强地开口,“反正已经超重了,多一个人也……” 只一句话的工夫,觉得手里的生命又逸出一些。 少康倒是放掉手里的烫手山芋般又将蜜儿交还给羿,他按动按键,门合拢的前一刻,大门被撞破了,一群人争相抢入大厅里来。 升降机“隆隆”的上升突然停住,同一时间升降机里的灯也灭掉。 “该死,他们关掉了电源。”黑暗中少康的声音也变得焦躁。 升降机的停滞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它竟然开始向下滑落。坠下去,坠下去,象要坠入地狱中一般,我感觉背后的壁上已是燃得着的高温,但一咬牙,还是把手掌贴上去,立即的,急速的下落又变成平稳的上升,到手心已麻木不知道痛的时候,顶楼终于到了。 出了升降机我才发现,羿怀里小小的蜜儿,已经永远地停止了呼吸——刚才的分心,使她再也睁不开那双灵活的大眼睛。 少康环住我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不要说了。”我伸出手放在蜜儿的额上,用地球的方式与她告别。 默默地念完祷告词刚要收回手,却被少康眼明手快按住手腕,“你受伤了。” “不要紧。”这一次我没能挣脱,他小心地捉住我的手腕,摸出一个贴身口袋中的小瓶为我上药。“是烫伤?” 一阵清凉蔓过,我轻轻抽回手,“对了,莎琳呢?” 羿半跪着放下了蜜儿,“她跟杜兰一起去机场了。” “回来了。”少康透过他那付万能目镜搜索天际,“不过,叛军的飞船在做拦截。” 脚下突然也震动起来,我拧紧眉头,“他们放火烧屋了。还用了助燃剂,这栋房子只怕撑不过五分钟。” 少康一直看着天空,“杜兰一定会及时赶回来的。” 我心情复杂地看向上空,很久,没有说一个字。 第四章冰封之城第十一节 天空中,三架战机正在包抄少康的专机,那架小小的PK1001——如果我没记错就是这个型号,的确有着超一流的灵活性和稳定性,它从包围的空隙中闪身而出,一眨眼的工夫已落在不远处。 舱门开启,莎琳跳出舱门,拼命挥手,我们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往那边跑去。 终于都上了飞船,才松下一口气,舱门都还没来得及闭合,飞行器已急速升起,我一手握住舱门的把手,目送着逐渐变小远去的蜜儿。 “蜜儿!” 身后有人狂喊着冲过来,是西维斯夫人。众人都已忽略了只是哭泣着似乎已哭到麻木的她,一时间竟没有人来得及拦住。 我生生遏住闪开的反应,用身体挡住她冲向那火焰的地狱。她差不多是被弹回去的,我看着她被舒瓦死死按住,感觉强大的冲力让身体凌空飞起。 “殿下!”“月。”一只手忽然紧握住我握着门的手的腕子,又加上一只手,我看见少康和莎琳脸上的惊魂不定。 “傻、傻瓜。”少康这样说着,另一只手已伸出去够我空着的另一只手,我也想将另一只手交过去,漂浮在气流中的身体却有些不受控制。 “笨女人,快点!”少康放心一些,就不耐烦地喊起来。 我正要笑一笑,身后莫名的阴沉感让我的身体僵冷起来。缓缓地……转过头去…… 为什么?为什么想见你的时候总是见不到你,已经不想见你了,你却又一再出现呢,那?已经,不是那了,乔舒亚·列安,众星之主! 他没有笑,他站在一架飞行器的舱口,速度极快,他却稳若磐石,手中那正在瞄准的远红外线中子枪也稳若磐石。 我就这样一直看着他。我也没有笑,我没有再叫他的名字。没有必要了。 开枪吧。 那,开枪吧。 我已经累了,不要再撑下去了。 “少康,抓紧殿下!” 那枪口射出的美丽的死亡突然被拦住——被我身前突然掠过的大鸟一般的身影拦住。 我痴痴地看那身影沉下去,突然地清醒过来。“莎琳!” 没有来得及再喊一声,我被拖拽上去,空中的手再摸索不到那滑落的躯体。 一个人拥住我。“月。” “我没事。”推开他。摇摇晃晃走开几步,“为什么?” 羿跪下,“为了殿下,值得的。” 值得?为了我?为了我这样一个懦弱的放弃掉自己责任的人?你们不明白?你们什么都不明白! 我已经再想不起其他,只是嘲笑着这个值得,无知无觉地沉入黑暗中去。 似乎做过了许多个梦。当最后梦见那个从眼前坠落的大鸟一般的身影时,我睁开了眼睛。 “殿下!”羿的眼中满是血丝,却也掩不住他的欣喜,“您终于醒了。” 我挪动酸痛的肢体坐起,“羿。” “喝水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对了,少康公子说您一醒就去叫他,他也守了三天,昨天才被杜兰劝着去睡一会。” “羿。” “……” “为什么要救我呢?” “殿下……” “从前我问过母亲,到底女王是做什么的。母亲告诉我,是维持秩序,保护臣民的……” 我的声音与记忆中母亲的声音重合。 月神殿外,母亲举高的星杖直指向繁密的群星,“那些群星上的人们,白天能愉快工作,夜里能安然入睡,就是因为我在竭力守护,将来,就是因为你,天子!” …… “为什么我现在却发现,我也会让别人痛苦,不安,受到伤害?” “不是您的错,你什么都没有做。” “不,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是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逃离我唯一的位置,因而也就失去了保护我所想保护的人的力量。羿,对不起。” “殿下不必说对不起,对我们来说,即使性命都不要,也要保护您,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沉默了一会。 “莎琳……是你的恋人吗?” “不,她是我姐姐。我很小便在地球受训,姐姐为了见我,拼命努力进了女王直属侍卫团……虽然姐姐已经……尽忠了,她现在一定也很安心,因为她将余下的责任交给了我,而我是会保护您到底的。” “如果我回到我的位置上去,也许……是不是这样才能让莎琳的死不算白费?” “这是殿下自己的选择,我们只是保护着殿下的人而已。” “真的要保护我到底的话,就珍惜你的生命吧。” “我一定……” 我看向羿的眼睛,那里面赫然写着沉默、忍耐、理所当然和……坚决。 “月!” 我看见门开,少康哈欠连天地走进来。 “正好有事拜托你。” “没事了吧?”他走过来,细细地看我。 “我没事?” “想回家了吗?”他含笑的天青色眸子通透地看我。 “是的,丢掉的责任,想拾起来,犯过的错误,想弥补一些。” “真的已经不在乎他了?” “不舍得会变成舍得,伤心会变成狠心,他已经是我的敌人了。要阻止他的野心的,只能是我,所以,请帮助我回去。” “我明白了。”他的笑容明亮起来,“现在离加冕典礼还有一个月十四天零七时四十二分三十九秒,在此之前,我一定送你回地球,用我少康之名发誓!” “谢谢你,少康。” “不用谢,记得这笔费用在一千万外另记好了。” 我相信我的额角立刻划满了加粗的斜线,因为少康马上知机地拖着羿出去补眠了。 房间里一空,心里突然也跟着空起来。身体绵软地坐下,再也不想动弹。 已经……是敌人了啊!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一节 一个月十二天零三时二十一分。 “少康!”我怒气冲冲地打开他的房门,却一下子,又屏气凝神地退出来。 那张不算太小的床上,他和羿还有寒促,横七竖八地睡得正香,简直象三个大婴儿。 我踌躇了一会,还是决定放他一马,把找他麻烦的时间顺延到他们醒来。 厅里的沙发上,突然有声音传来,“也许,‘作案者’另有其人哦。” 我象被冰烙到一样瞬间冷静下来。 “舒瓦。” “早安。” “早安……呃,你刚才说什么?你知道是谁?” “寒促。是那个孩子。” “他?不可能,除了少康整天游手好闲谁会干往我的咖啡里放盐这种无聊的蠢事。” “对他来说,并不无聊,因为我知道有好些星球有在病人咖啡里加盐的习惯。” 我一下子怔住了,又有些高兴,“那他是想照顾我才这么做了?” “应该是吧,那孩子不太容易撤除心防,这样做就很不错了。你有空,应该找他谈谈。” 我微微笑了,念头一转,“也应该找你谈谈吧,舒瓦。” “我?我是俘虏啊,应该说拷问才对。”他温和地笑。 “俘虏吗?我为什么觉得你是故意落到我手中的呢?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逃出伽南?” “那是因为,”他的笑消融了,“我不敢冒让你留在伽南的危险。” “什么危险?” “一是民众的情绪,这些年受了太多气,吃了太多苦,虽然我已在尽力疏导,还是难免偏颇,如果不纠正而任其发展,只能是伽南的不幸,二是乔舒亚王子,我不敢冒让您留在他身边,他再次爱上您的危险。” 我很平静,甚至也不觉得心痛,曾经的激越伤心,都不再有。你除了我的敌人,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他们杀了我,怎么不好?” “将战败的原因推到您身上,只是发泄,拯救不了伽南。而且,王子已经回来了,需要看到的,不是过去,是未来!” “舒瓦。”我突然盯住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舒瓦自然就是舒瓦,不过如果您问的是我的全名的话,是舒瓦·德·西渥塞。” 是他!电光火石般回想起来,众星之主背后那个男人,乔舒亚·列安的异母弟弟,伽南的另一个王子,舒瓦·西渥塞! “你……”我上下打量,他全身充满温和无害的气息,同样是碧绿的眼眸,因为总是笑着而显得亲切,这个人就是当年帝国军的第二统帅,超级智囊?他甚至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你也在使用青春素?”他实在年青得可疑。 “差不多。”他笑着,却禁不住又一波猛烈的咳嗽,“我是用的没有提炼过的茯灵。” “那不是有很强的副作用么?”我一想起他是谁的兄弟,就忍住了给他一块新手绢去擦残留唇边的血渍的意愿。 他用那早已血迹斑斑的白色方帕随便一擦,“反正这身体早就死了一半了。” 我盯住他,等他说下去。 “当年乔舒亚是二十七岁,我二十五岁,现在乔舒亚十九岁,我还是二十五岁,我是不是应该算作哥哥了呢?” 我狐疑地看他,不是神智已然不清了吧? “他选择你,哦不,是你母亲,选择让战争结束,不仅仅是爱情,也是因为看到了太多的血与火,感到了疲惫。谈判前,我因为生化武器的关系,已经变成了只有大脑意识的植物人——否则,我也早已见过你……母亲。后来他解散帝国军,把我留在伽南,莉迪雅他们为了让我苏醒使用了禁药茯灵。我是醒过来了,却无法阻止身体的坏死,我的内脏,逐渐在烂掉。我想,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不过,还好哥哥已经回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等他回来呢?以流萤之军的实力,统治银河系虽难,改变伽南的现状却是可以的。” “确实可以。不过,人民应该明白,战争不是为个人需要使用的,否则,这个恶性循环一旦开始,也就是黑暗颠覆的最好时机。” 我长舒了一口气,“你真不愧是西渥塞,你这样说连我都差一点把流萤之军看作正义之师。” “正义?”他微笑着,“大家都有自己的善恶标准,都在为自己而战,如果一定要说什么是正义,那我会说,正义女神是站在胜利那边的,谁胜利,谁就是正义。” “谁胜利,谁就是正义。我记住了,谢谢你。” “不,我才应该谢谢你,是你的话让塔莎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脑子里一乱,塔莎·西维斯,脸上还留有抓痕,拜她所赐…… 那么那么用力按住她,还被她挣脱挠到我,她声嘶力竭地喊:“放开我,让我死,我要去见蜜儿!” 忍无可忍,甩过一记巴掌,“住嘴!” 她一下子呆住了。 “蜜儿,你以为你现在去死就见得到蜜儿?你不要提她报仇了吗?” “报仇?”她茫然地看我,“是我害死的蜜儿。” “你看看,仇人在这里,蜜儿也好,你老公也好,你老爹老妈也好,帐都找我来算,快点养好身体来报仇!”我没好气地松开拎住她衣领的手,“如果你是个胆小鬼,只知道寻死就去死了算了!” …… “她不想死了?” “恩。”舒瓦点点头。 “哼,不过有句话说在前头,我也不会被她杀掉的,我也还有我要做的事,我要报的仇。” “是什么呢?”他明明知道是什么,却还微笑着问。 “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了吧。那么,即使无法阻止战争的发生,至少我要阻止独裁者的产生。我要为,我的正义而战!” “正义啊——”他唇边扬起神秘的笑容。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二节 一个月六天零二十二时三十五分。 德贝尔星系科尼加,中度污染星球。 天是灰的,街道是灰的,人们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住这个地方,看到这些人,真是非常郁闷的事呢。” “少康,谁都可以抱怨,就是你不能抱怨,你忘了是谁害得我们要在这鬼地方停留的吗?”我立即反驳他的抱怨。 “又不能怪我,”他一脸委屈,“是在伽南时把飞船弄坏的,还不是你非要……”他看见我的脸色,止住了没出口的话。“哎呀,又不能出门又没事可干,我还是去睡觉好了。” “快去快去!”我象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走到外屋,眼睛刺痛一下——寒促倚在窗边,眼神黝暗地看着那片灰色世界。 “寒促。” 几乎以为他已不会回答了,他却突然答一个“恩”字。只是短短一个字,也足以令我欣慰了。自从飞船故障不得不迫降在科尼加,他就一直默然无语。但他似乎对这儿很熟悉,因为正是他带我们来到这个废屋暂作停留。在这个中度污染星球,这里简直算相当特别了,干净,有很好的防护设备,即使是对污染相当敏感的舒瓦,进入这里也不再发病,安静地睡下了。象这种地方,怎会成为废屋?寒促又怎会知道这里?这都是谜。不过,如果可以,我并不想逼问他,从他来到这里之后的表情看,一定不是些好的回忆。 “不要总看着外面,对视力会有坏影响。” 他没有转变视线,“恩。” 我知道我的劝说没有发挥效用,也不再劝。对这个孩子,常常有一种无力感。尽管在一起也这么长时间,还是对他一无所知,因而,无法帮助到他。不过,连舒瓦也认为他对我有特别的接受感,总有一天,可以走进他心里去吧。 我也走到窗前去,往外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物,连绵的阴雨从早上就开始下——大概就是这场雨耽误了羿他们的回程。是酸雨,灰色的水从灰色的天空降到灰色的地面,阴沉得让人胸口烦闷。外面没有人,当然了,也不会有人,那一排远处残破的平房里也早没有了人烟,甚至这附近也颇荒凉,倒是有利于我们隐藏飞船。这种被联盟都放弃的星球属于三不管地带,为了一架飞船,强盗杀人都是平常事吧。 我还在凝望窗外的灰败景象,寒促“砰”地关上了窗。我笑一笑,说:“杜兰还在冒雨维修飞船吧,我去看他。” 我说着就往门边走。 “等等。”寒促竟然开口,我便停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 他说着,就开始翻腾厅里的柜子,不一会,找出一把防护伞,又将一个小瓶子扔给我,“要出门的话,滴一点眼药水,可以保护瞳孔。” 我将瓶子上的灰尘拭去,浅蓝色的不知是瓶子还是瓶子里的药水,上面的金色刻字显示它的价值不菲。我很想问一问生产日期,不过还是忍住,依言点上两滴。 效果在屋外得到了明显的证明,不过,也只是那灰色的色调深一些罢了。我原有点指望它可以让我重新看见绿树青草呢。我看一眼寒促,“你没用那眼药水吗?” “我不必用,习惯了。” 心里一动,习惯了……寒促果然在这里生活过啊,可是,习惯?这样的污染程度是可以习惯的么? 我忽然注意到他和我保持着距离,一半的身体都浸在雨中。 “啊。”这可是浓度很高的酸雨,我朝他靠近一步,这样,根据磁悬力浮在我头顶的伞才勉强遮住我们两个人。他却又往旁边走出一步,如是再三,他已走到了路边,我再也忍不住,干脆一把把他拖过来,紧挨着我,他却触电般甩开我的手,突然抬起的眸中有受伤害侮辱的痛苦。 “寒……促。”我也有受伤害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甩开我的手,连碰都不肯碰我么? 他移开眸子,不看我,也不说话。 终于还是我说:“走吧。” 他便不发一言地走,我赶上几步,“伞交给你。”挪动一下,把伞的支配力交到他手中,这样,他总算走得近些,但还是小心地保持着距离,让我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终于看见大篷下的飞行器,杜兰从舱门探出半个身子,笑得阳光般灿烂,“姬小姐!哎呀,终于有人来看我了。” 我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心情轻松许多,“情况怎么样?” “还好,估计到明天就差不多了……”他说着说着视线已跟着寒促作了一百度的转移,眼中的笑意也变成纯然的惊奇。 我也顺着寒促的方向看去,他正半蹲在地上,研究靠近地面的机壁上一个红色印记。 “那是什么?”我问。 杜兰也满是疑惑地摇摇头,“不该有那种东西的呀。” 这时,寒促已站起身来,“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三节 一个月六天零二十一时五十四分。 少康专机PK1001机舱内。 “我不明白。”这样说着,我和杜兰都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寒促。 “那个红色印记是赤蝎子的标记,他们看中了这架飞行器,不快点离开,他们就要动手了。” “赤蝎子?”我望一眼杜兰,他也诚实地摇摇头。很明显,不完全是我孤陋寡闻,而是这个“赤蝎子”确实不太有名。 “‘赤蝎子’是科尼加的地下王,最大的帮派组织,它直接受控于‘女王蜂’。”寒促平淡地说着,然而,如果我没看错,他刚才有一瞬瞳孔急剧收缩。 啊,如果是“女王蜂”,我是听过的。 “女王蜂?那个最有名的刺客组织?”杜兰一脸惊叹,“姬小姐,那我们赶快走吧,留在这里的话,少爷和您有一个出了事都……呸呸呸呸,当我没说过。”他吐一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飞船怎么样?”我看他一眼。 “呃……这个。”杜兰摇着头,“倒确实有点问题。” “啊,我明白了。”我转向面无表情的寒促,“寒促,知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下手?” “如果杜兰能确定他们不是今天做的标记,那他们恐怕已在来这里的途中了。” “我确定我确定。”杜兰忙不迭地说着,还没说完就是一脸讶然,清秀的小脸皱得象苦瓜一样。 “那看来逃也来不及了,不是吗?”我略想一想,“杜兰,这架飞行器上有没有武器?” “当然有了,双排离子炮,中子远程导弹,定航摧毁性硫弹……应有尽有。” 连那种可以灭掉一个星球的武器都有?想到我一直坐在配备着这种危险武器的飞行器上,而飞行器基本上是由杜兰这总是笑嘻嘻的孩子一样个性的人控制,偶尔还交到少康那个大惊小怪的笨蛋手里,我就不禁一头冷汗。 “可是……”杜兰犹犹豫豫似有下文。 “有话快说吧杜兰,我们没时间了。”我极力压制心头的不安。 “您也知道的,飞船当时受损的是后动力装置,但因为没时间停泊修理,一直勉强飞行,控制系统也因负荷过重出故障了,我拆了整个控制线路在修,所以不要说武器系统,整个飞行器连动都不能动。” 左眼控制不住地跳,希望额上没有冒出青筋破坏我一贯还好的形象。为什么我又想起那个机长——对了,威利机长来,不会又是和那时同样的处境吧? “我去看看好了。”早知道当时就是少康一直阻着我也要参加修理工作了。 寒促在我身后冷冷地站起,“他们来了。” 我一凛,好快! “你去,我拦住他们。” “等等,我也去。”杜兰还是笑着的,眼眸却已清明起来,他向我指指控制室,“那就交给姬小姐了,按织田先生的评价,这点问题倒难不住姬小姐的。” 他俩相继出去,我向控制室走去,虽然也有担心,但帮不到忙的话,不如不去的好。 控制室里果然七零八落,我看一眼满地的线路和零件,就眼晕起来。但再看一眼,也就明白了,拆得虽然凌乱,放置得却很有规律,这绝不是外行人能做得到的。再稍一检查,发现问题比想象中来得严重,杜兰说明天完工,其实已算快了。 关心着外面的情况,我只简单地接起几根线路,就用外接目镜观察起飞行器外的情景来。 红! 灰色的天地间,那红色亮亮地刺眼。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仔细搜寻一番,才看见杜兰。他平时那轻快的笑容消失不见,眼里透一点锐利的东西。杜兰站在雨中,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脸颊,一直往下流,仔细看时,那灰色的水痕中混几许清澈的水迹,竟是在流汗。 我心一紧,再找寒促,就在他不远处。黑衣上有不细看辨不出的暗红色,手里握持着一把激光剑,剑身通明,在灰色的雨幕里放射着夺目的光线。他阴沉的眸中有隐忍的不安。半晌,他回过头来,对杜兰问:“目镜监视器也不能用吧?”杜兰好半天,点点头,他又说:“那么,刚刚发生的事,不要对别人说。” 杜兰仰脸看天,“我可以守秘,但是你……” “我知道的,”寒促很快地截过话头,“我会离开。”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四节 一个月六天零二十一时三分。 临时住所。 “少康。”我进到少康的房间,敲一敲好梦正酣的他的头。 “月。”他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又闭上眼睛安心地睡,我正准备再敲他一记,他却突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拉紧了床单。 “你……你来干什么?” “我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目的,他却大惊小怪地喊起来,“我在裸睡也!” 我的脸顿时发起烧来,这家伙,有必要喊那么大声吗?我可什么都没看见,他把床单裹得那样紧。 “别喊得好象我要非礼你一样,我才不屑看……看你的裸体。”说得别扭极了。 “其实看也就看吧,”他一副泫然若泣的表情,“被你非礼我也认了,不过你不要不负责任啊。” 又是责任,头轰然一下,我不会再逃避任何责任了不是吗?“怎么会?我当然会负责……”话一下子卡住,我在说什么呀! “谁跟你说这个,我可什么都没干。别闹了,我要用药——你上次给我用过的特效药。” “药?”他也被转移了注意力,“不是说手不疼了吗?怎么,又痛?”他强拉过我的右手,手心已是恢复成洁白如玉的样子。 少康松一口气,“没有别的伤吧?” “不是我,快点啦。” “哦。”他摸索着随意扔在一旁的衣服,从里袋中掏出一个小瓶。 他的手一松开,床单就落到腰际,我看着他的金发散落在白皙的皮肤上闪闪发光,不由自主地脸红更甚,就转过头去。 “谁受伤了,严不严重?” “是寒促,倒不厉害,一道划痕罢了,不过在受到污染的地方,任何伤口都不能掉以轻心吧。” “他?”少康递出药瓶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拿来呀。”我不耐烦地说。少康这笨蛋,为什么老和寒促闹别扭呢,真受不了这么小气的人。 “我也有伤也,你都不管我,他一个划痕你就紧张得什么似的。”他一脸不满。 “他最小嘛,我们应该要照顾他的。你这么大了都不会照顾自己的话,死了我都觉得活该。” “啊……这么偏心?”他往后一仰,握紧了药瓶,“我要伤心死了哦。” “少康……” “别管我,让我死了算啦!”他喊得更夸张。 “好啦好啦算我怕了你,来吧,我先帮你上药,伤口在哪里?”看起来是妥协,不过我确实是对刚才的话有几分歉意。 他马上就生龙活虎地跳起来,“这里!” …… “到底在哪里?”我耐着性子问。 “上面上面,不是啦,下面一点,左边啦,哎,太左了,右边!笨女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好好,那我叫杜兰来,他总没问题吧?” “不要!”他义正词严地说道,“他是男人嘛,看我的裸体是会尴尬的。” “我就不尴尬了?”这什么歪理? “是你的话没关系啦。”他宽容大度地答复,那笑容却让我心里发毛。 紧紧攥住药瓶,说服字不把这珍贵的药浪费在砸碎这家伙脸上可恨的笑容这种无聊小事上。我发出最后通牒,“到底在哪里?” 他打两个哈哈。“要不我想想?” “那我走了。”反正药也到手了,真不愿再与他缠磨。 “我想起来了。”他拉着床单跳下床来,“这里这里。”他指一指胸口的位置。 刚刚可一直说是背部,他当方才是在挠痒痒吗?怒火上升,我盯着他胸口那已经发白的伤痕印记。 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然后重重一拳击过去。 “啊。”他痛得倒退了几步,“你……你谋杀亲夫啊?” 我甩一甩手,当作没听见他胡言乱语,“看来挺好嘛,伤口不会裂开的话……” 回身,摆摆手,自顾自走去,不忘留下一句,“下次上药时叫我。” 寒促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小小的身体象要陷进去,杜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人都满怀心事的样子,默不做声。 “为什么不开灯?”我试图打破厅里凝滞的气氛。 “别开灯。”寒促站起来,“不开灯的话,那些家伙不敢过来。” 我定定地看他,他一直没有看我。 然后我说:“明白了。” 我走过去,拉过他的手,他瑟缩一下,抽回去。我也不再拉他,手却久久停在空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很久,很久,他终于把手又交回我手中。我什么都没说地微笑着,开始为他手背那道伤口抹上药膏。 杜兰坐在对面很安静地看着,厅里一直很安静,很安静,直到…… 少康跃进大厅,高喊一声:“饿死了,我要吃饭!” 暮色中寒促抬起头来,我看见幽暗中他唇边明亮的微笑,尽管时间很短。 我仍然松了一口气。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五节 一个月六天零十五时二十四分。 决绝的转身离去的背影,碧绿的绝情的眼瞳——那! 每次,在梦里一看见那双眼睛,就会马上醒过来,心里火烧火燎地疼,好疼。 我看向不远处床上那小小的身体,还好,虽然忍不住打了盹,他还没有离开。 打了一个哈欠,这样熬夜守着他,对很久没有正正经经休息过的我来说,确实有点辛苦。不过,这也比放他不声不响地离开好吧,今天在雨中他对杜兰作出的那个承诺,显然是异常坚决的。决心要走的话,我实在没有什么理由拦他,可是,一定不能让他就这么毫无缘由地走掉,弄不清楚的话,到目前为止我所积攒的成为女王的勇气,也会全部消失吧。 他似乎翻动了一下,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没有光,他表情是漠然是痛苦全看不清。我叹一口气,蹲下去,手不觉抚过他柔顺的黑发。 暗夜里,突然射出的碧绿的光让我不能动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狠狠掐住我的咽喉。 头脑正要混乱之际,一个清亮的喊声响起来。“放手,放开姬小姐!” 随着喊声,一个人扑过来,一脚飞踢向寒促的手腕。 他的手一放松,我的呼吸立刻得到了极大的自由,我刚刚平定呼吸,却被别人一把拉进怀里。少康拍拍我的背,“没事吧?” 咽喉又干又疼,我只是摇摇头,看那边正斗得激烈。 不过,也没有几个回合,寒促的行动突然停顿,他一个转身,冲向大厅里去。 “不要追了。”少康叫住杜兰。 我象猛省过来一样,推开少康,往外追去。 大门是敞开的,我追进雨地里,看见一个黑影在前面的一间平房前一闪。 残旧的平房,屋顶也已不全,地上湿漉漉的都是肮脏的水渍,我径直走过去。 黑暗的角落里,寒促的身体瑟缩成小小的一团,我站了那么久,他也没有抬起头来,我于是蹲下去,抱住他。 他的身体一会凉,一会热,不断地抖,我抱着他好一会,也没让他暖过来,他口里喃喃地念着什么,我仔细辨认,把记忆都翻了个遍,才想起科尼加的奥兰多语系中最难懂的奥其语,尽管是比那还要难懂的当地话,但翻来覆去的一个词还是让我听懂了。 他在喊:“妈妈……妈妈。” 我抱紧他,“没事了。” 可他拼命挣脱我,力气很大,我跌进身后的水洼,心比身上更湿更冷。 寒促缩在角落的更里端,“不……不要过来!我会杀死你……我会……杀死你的。” “为什么你会杀死我呢?”我用和缓的声音问,一点一点地靠近他。 “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他抱紧头,痛苦地喊。“我想杀掉所有人,所有的人!” 我脑中掠过一个模糊的概念。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他还在抗拒我的接近。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下一剂猛药。 “你杀了你母亲吗?” 他的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他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危险的光。那翠绿的眸子,好象火一样热,又好象冰一样冷。 “那个女人,她出卖了我。” 西元一零零四年七月。 德贝尔星系科尼加,中度污染星球。 灰色的雨下了一天,门槛上的孩子,也已坐了一天。 那个男人,也已经在母亲的房间待了一整天。 若不是因为下雨,他才不会有那么好的待遇,下雨了,生意萧条,母亲才舍得把大好时光全用来应付一个男人。 终于,房门响动,那男人走出来,孩子没有回头,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母亲追着送那男人出来。走过他身边,那男人停住。 “啧啧,真是个小美人胚子。”说着弯腰去拧那孩子的脸,孩子一扭头,躲了过去。 “是个男孩。”女人打一个哈欠,懒懒地说。 “男的?”那男人无趣地收回手,“我对这调调不感兴趣,不过我们老大是此道中人。怎么样,要不要卖给我们老大,不会亏待你的。” “再说吧。”孩子的母亲说着,慵懒地勾住那人的脖子补上一个吻,“下次再来啊。” “你这荡妇,今天还不够吗?”那人嘻嘻笑着,在女人胸前重重拧一把,走了。 下雨天能出门的,都不是普通人,在科尼加这种地方,能拥有这样一把有防护装置的伞,实在太不容易了。看着那人的背影,孩子并没有多想,实在有太多人已对他母亲提过类似的事情了。 “呸!”女人对那人远去的背影重重啐一口,“老娘给你玩了还不够,还要打我儿子的主意,老娘一家都是贱货不成?”她用脚推一推孩子,“寒促,去弄点东西来吃,今天我饿坏了。” 隔邻的女人今天没有客人,落得清闲,见她的客人走了,匆匆走过来,不知跟她商量些什么,孩子没有留心,自己进去了。 然而,这就是他对母亲最后的记忆,因为那个晚上以后,他从一个噩梦落进了另一个噩梦里,从此再不苏醒。 还没醒来,已是满鼻香气,他认得这不是母亲惯用的劣质香水,睁开眼睛,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宽大豪华的房间,柔软舒适的床,还有床边贵妇装扮的美丽女人。 “醒了,好孩子。”她柔软的手拂过寒促的脸,他直觉又想睡,又觉得此刻就在梦中。 “不要睡,来陪陪我。”她的手一路滑下,他的皮肤一阵酥痒,就又张开眼睛来。 “对了,好孩子,好孩子,来陪陪我。”她灵巧地解开他的衣服,尽管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还是惊恐地挣扎起来。 “不要动,好孩子,别动!”她力气好大,好大,自己根本不能动弹,痛!好痛! “啊——”撕心裂肺的喊声在房间里回旋…… “想不到这里也会有好货色,看来可以和赤蝎子的老大交流一下呢,呵呵。”那贵妇又换过一套华服,她柔情地瞥一眼床上依然一动不动茫然张着双眼的孩子。“我过会儿还要去见几个人,你们先带他上飞行器等我。” “是。”侍女们嬉笑着答应。 “要走啦。”一个侍女走到床边,“穿衣服吧。” “好多血,应该是第一次吧。” “主人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这么小的孩子,怕还只有七八岁吧。” “不过真漂亮,要我也忍不住。” “嘻嘻,就是,这么柔亮的黑发,全碧的眼睛呢。这个污染过的地方也没把他糟蹋了,真运气。” “是啊,他母亲是个妓女呢,搞不好他父亲还是个贵族。” “哗,要我可舍不得卖掉他。” “就是就是,不过恐怕他母亲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 那种仿如小动物受了伤般不停惨痛的叫声,就象是要将他所受到的羞辱、委屈、悲伤、愤恨全数地呐喊出来。所有的侍女们都被吓到,除了这叫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好苦啊! 一路狂奔。大雨中一路狂奔。 好苦啊—— 血的滋味,好苦,雨的滋味,好苦。 朦朦的灰雨中,他看见那排熟悉的平房,第六间——出卖自己的女人住的地方。 被背叛的滋味,好苦…… 被出卖的滋味,好苦……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六节 一个月六天零十四时一分。 德贝尔星系科尼加,一座废弃的平房里,过去的下等妓院所在。 “我回到这里,心里唯一的念头,是杀掉那个女人!” 我离得很近,感觉到寒促身上明显的戾气和事隔多年仍未忘怀的怨恨。 “但是,她竟然已经死了,前一天见过的男人正在她的尸体上擦拭鞋上的血迹,‘他妈的臭婊子,我说过要买的东西敢先卖给别人!’他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了我……” 黑发碧眼的那个孩子!果然是那个美丽的造物,太好了,但这个发现的惊喜尚未过去,却被那孩子眼中特别的什么震住了。不自觉地,掏出枪支,但抢先上前的两个同伴已经在瞬间碎裂开,鲜血飞溅,令他心惊胆寒,握枪的手也发软,再也无法忍住恐惧地回身就跑,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呕出一些清水。 那孩子可以凝集能量体作武器,他是……他是…… 骇然的认知还没成型,眼睛已看见自己疾奔的下半身。明明不远处就是据点,不远处的门已打开,已有人看向这边来……不甘心啊。 “杀了他!”看见二头目被杀的惨景,帮众们呼喝着纷纷举起了武器,然而…… “血腥味好重,浓到让我无法呼吸,我从那一天起,对气味就不再有什么感觉了。”寒促平淡地说,我却觉得心绞痛起来。我没有童年,我不明白童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无论如何,不该是这个样子,绝不该是这个样子! “是你干的?” 孩子回过头来,那个让他永生永世也忘不了的华衣贵妇正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碧绿的眸子里连怒火那种东西也没有,他已笔直地冲过去。 那妇人动也没动直到激光剑已劈到面前,才突然把身边一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拖过来挡在身前,“别让他把剑拔出来。” 趁寒促收剑的空挡,她已将一柄量子枪顶在寒促的额上。但寒促根本不在乎,他抽出剑,又朝她攻击而去。 “疯……疯了。”那贵妇也流下冷汗来,她甩开繁复的外套,寒促劈开外套的刹那,她已用戒指上的毒刺在他颈上划过。 “那个女人,”我慢慢说,“她就是女王蜂?” “是的。” “按你的说法,你并没有杀死你的母亲。” “一样的,反正她也要死在我的手里。” “她不是已经……” “女王蜂答应了我三个条件,我则帮她杀人。一,再也不能碰我;二,给我控制神经系统的缓释剂;三,救活那个女人,让我亲手杀掉她。” “寒促……”伸过手去,缓缓抚摩他的发,湿的,冰凉的,柔滑的黑发,心里的痛一点点集结起来。 西元一零零四年八月,是我出生的月份,虽然也有寂寞,有痛苦,但,总是被人所期待的,宠爱的,光明的人生道路。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皎洁的月亮背面是什么——是黑暗。 我牵着寒促的手往外走,寒促却站着不动,“你知道这里为什么是废屋?” “……” “因为我杀了太多人。被人们传得太悬,连最恶的凶徒也不敢来这里。” 他接着问:“知道我为什么杀死那么多人么?” “我知道。”我不再让他自问自答,“因为他们伤害了你,他们是坏人,他们该死。”我不知道那些人中间有没有好人,但他们已经都是死人了,不该阻碍活人的路。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也知道。请你记住,有狂战士的血统绝不是耻辱。只要你好好控制它,你不仅可以伤人,也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真的么?”他碧色眸子闪闪发亮。 “真的。”我轻吻他的额头,精神骤然松懈的他倒在我臂弯里。 刚抱他走出门去,有人不声不响地从我手里接过寒促。 我看向杜兰,他用目光示意我看坐在屋檐下已经睡着的少康。 他小声说:“少爷守了您一夜,刚刚听见寒促声音缓和了,才放心点,一下就睡着了。您待会叫醒他吧,我先回去了。” 我蹲在少康身边,看他睡梦里眉梢微微抽动的样子,突然“扑哧”笑出声来。 他睁开眼睛,我正想取笑他两句,却怔住。 天青色的眸子里,竟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温柔。 “没事了?” “恩。”我顺势点头,避开他那令人想哭的目光。 “好啦,傻瓜。”他温热的手放在我头顶上,“你哭什么呀。” 是啊,真傻,真是的,为什么我会哭呢? 我止不住眼泪很凶地往下掉,一时之间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为了寒促悲伤的往事在哭,还是为了这个今天特别温柔的男人。 也,不想弄清楚。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七节 一个月六天零十时十五分。 临时住所。 “您一夜没睡,还是睡一会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杜兰诚挚地说。 “我知道啊。”我放下筷子,“不过,我和你一起去,速度可以加快不是吗?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开科尼加。倒是……”我转向少康,“羿他们还没回来,寒促刚吃过药睡下,舒瓦更帮不上忙,这里要是出什么问题的话,你们的安全……” “少担心我,自保的能力我是有的,他们俩我也会照顾,不会公报私仇,你要去就去。”少康一脸“别小瞧我”的表情,让我不禁菀尔。 “好啦,这点担心都被你知道了,那我还操什么心。”匆匆又吃两口东西,就催着杜兰出发。 “羿!”一出门便迎面撞见羿和西维斯夫人,“太好了,我们正为替换零件发愁呢。” 羿从怀里掏出一包零件,“都在这里。” “怎么了,羿?脸色很不好。”我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没事,殿下。”他退一步避开我的碰触.(唉,说到羿,别的都好,就是有点太臣以臣纲,上下分明了。) “羿先生一个人冒雨,连夜在城里找齐零件,还和别人动了手。”西维斯夫人还是不看我,在一旁淡淡地解释。 普通的雨,再怎么淋也不会让羿这样的人生起病来,可这里……我皱起眉头,“快进去休息吧,少康那里有抗污染的药。” “殿下,您要出去吗?女王蜂到科尼加来了,外面恐怕不安全吧。” 我顺势握一握他伸出来拦我的手,果然冷得象冰一样。“不要紧,我没关系。和杜兰一起,而且,只是去飞行器那里作维修工作,马上就回来,恩,可以回地球了喔。”我露出舒心的笑容,他就不觉放开手去。 “杜兰,那殿下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你不是和主人约定了,你不在时由主人替你照顾姬小姐么?主人的事就是杜兰的事。” 虽然还有担心,但羿没有再作阻拦,他行一礼,目送我们远去。 直到走出羿的视线范围,我才松了一口气,“呼,羿有点太紧张了。不过,感觉很不错,很温暖,象小说里爱操心的父母哦,是不是,杜兰?” “啊……我,没有父母。”杜兰难得地显出消沉的样子。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忙说,“不过,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呢,虽然我应该算是有父母的,至少,是有母亲的。”脑中浮现母亲寂寞的身影,突然很不是滋味。 “姬小姐,您不用道歉。”杜兰很认真地说,“杜兰没有父母,但是杜兰有主人,只要少爷在就好了。” 看见杜兰单纯的笑容,我也就笑了。 修理工作非常顺利,当然了,最新的PK1001有些零件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我和杜兰只好一一找出了替代品。 “反正,到下个星系就有少爷家的店子了,要再维修什么的也就方便了,这种穷乡僻壤,只有些不怕死的黑商敢来做生意。” “好啦,”我拍拍衣服,“暂时这样就可以了。回去吧,吃过中饭就可以出发了。” “恩。”杜兰露出佩服的笑容,“姬小姐不愧是织田先生夸奖过的人呢。”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织田先生了,我问他:“你认识织田先生?” “恩,他曾经教过少爷,就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 “因为什么?” “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少爷自己跟您说吧。” “喔,好吧。”我也不勉强,事关少康,逼问也是逼问不出来的。 回到临时住所时大家几乎都在休息——在那么小的飞行器上休息得都不太好,反而是舒瓦坐在厅里等着。 “舒瓦,今天没有不舒服吗?”杜兰问他。 “没事。”他笑起来的时候真让人舒服,如沐春风也不过这般感觉吧。“睡了很久,起来坐坐,我要不起来,羿还不肯去睡呢,很细心谨慎的臣下,殿下好福气。”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只笑一笑,“杜兰,你也去睡一下,我去准备食物吧。” “我去好了。” “不用了,你去先帮我看看寒促,睡之前。”我把他轻推向卧室那边。 刚取出一板速食,杜兰却一脸不安地跑过来找我,“姬小姐,寒促不见了!”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八节 一个月六天零六时二十九分。 临时住所,大厅。 “你打算怎么办呢?”少康头一次在没睡足的情况下如此心平气和。 “我要把寒促带回来。” “你不累么?” 我抬眼看他,他指的绝不是身体上的疲累吧。 “每一个离开你的人你都要将他带回来?你不怕受到再一次的打击,被再一次伤害?你还没有尝够这样的滋味么?” “不。我不是因为害怕失去而永远挽留。上一次,是不得不,这一次,是不能不,寒促是需要我的,这一次握住他的手,他再不会放开,我相信他不是真心离开。” 少康叹一口气,“好吧,但愿如你所想。我,陪你去。” “少爷!”一旁的杜兰连忙开口,“对方可是‘女王蜂’!” “我知道啊,要不也就没意思了嘛。”少康倒笑得从容。 “殿下!”羿一脸苍白地出现在门口。“将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我去把寒促带回来。” “你再不休养,会留下后遗症,你不准去!而且,寒促的事,我得亲自解决。”寒促母亲的事,我没有向他们提起,只有我去为他解开心结。 “殿下,您的安危,干系太大。”羿跪下,“我没有大碍,可以去的。” 我叹一口气,无奈道:“好吧,那你再吃一颗药。” 羿不疑有他,匆匆服下药去,却立刻昏迷倒地。 “好主意,”少康笑道,“该给你吃上一颗才是。” 我不理他,转向杜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主人跟我去的,他太碍事。而且,”我又转向少康阻住他将要出口的反驳,“另有事需要你做。” “那我们呢?”舒瓦和西维斯夫人站在大厅门口。 怎么都来凑热闹,当去玩吗? “我们都不会武技,这些地方恐怕帮不上忙,不过,总有我们能做的事情。”舒瓦虽仍笑得温和,眼神中却有十足气势。 “太好了,两个最大的食客要帮忙,我倒有个主意。”少康笑起来一派纯洁,我却疑心地看他一眼。“我的意思是……” “恩,对付拥有重武器的黑帮这样的方法确实不错,不过我想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去,因为……” …… “舒瓦叔叔……不会有危险吗?”西维斯夫人对我们胆大妄为的计划忧心忡忡。 “呵呵,做生意嘛,总是有风险的,有七成把握就可以做了。”看到西维斯夫人愈加难看的表情他又补充道,“放心,我们家做生意运气总是好得不行。” “很会享受嘛。”我们齐齐仰首,看向这在残破的城市中显得格外豪华的大宅。 “‘女王蜂’的风格。” “哦,”我瞥少康一眼,“说得你很了解她一样。” “情报库里有,不过资料很匮乏就是了。”少康应声答道,“女王蜂,年龄不详,姓名不详,籍贯不详,西元九八四年组建杀手组织,并使其在西元九九三年成为银河系最大的杀手组织,为人阴狠毒辣,好享受。” “三个不详,果然还不是一般的匮乏。”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反正这笔买卖我们赢定了。”我们彼此微笑,眼神里流过信任和坚定的光。 “砰,砰砰。”杜兰大力敲门很快引起了注意。 开门的女孩子甜甜微笑,“几位有事吗?” “我家主人想和你家主人作笔生意。”杜兰中气十足地说。 “我家主人?要见我家主人?” “将这个交给你家主人看看,就说,是笔大生意。”少康漫不经心地让杜兰把那付金色的目镜交给那女孩。那女孩低头一看,立刻肃然起敬道:“请几位到客厅奉茶,我去禀报主人。” 在客厅坐不多时,我们又被更恭敬地请进了大厅。珠帘的后面,隐隐现一个人影。 少康先走到大厅中央,冷冷瞥一眼那珠帘,“杜兰!” 杜兰一抽腰带,软质合金的利剑挥过,珠玉乱溅的声音清脆地传入耳朵里来。 少康笑一笑,抬头看向帘幕后妖艳的女子。“冒犯,我们家规矩,不跟连脸都不露的人谈生意。” “好大的规矩。”那女子不以为杵,也微笑着,把手中的目镜交给一个少年仆从交还给少康,“不愧是少康家的公子。” “过奖。”少康还是一味笑着。 “明人不说暗话,公子自然知道我这里作的什么生意。不知公子的价码是……” “茯灵!”少康傲然说。 那女人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九节 一个月六天零三时二十七分。 “女王蜂”别邸大厅。 “好高的价格。”女王蜂恢复了平静,“那么,公子要求的代价是很高的了。” “确实很高。”少康走到我们身边来,“不过,这次我做的只是中间人,真正的买家是这两位。” 女王蜂秋波一转,落在我和舒瓦身上,“这两位是……” “你手头不是有一单关于他们的生意吗?应该很熟才对。” 女王蜂危险地眯缝眼睛,“灰发绿眸,黑发黑眸,是那两位年轻的大人物吗?” “不敢当,”我稍微改变坐姿,“在你眼里,任什么大人物也不过是价码不同而已吧。” “呵呵。”她颇有些得意的样子。“两位知道是我已接下的单子,还敢来见我,勇气可嘉啊。” “我们也是来谈生意的,难道你会对顾客下手不成?”舒瓦神情淡然。 “确实不会,但接下的生意绝不推诿也是我的原则。” “即使代价是双倍价值的茯灵?” 女王蜂眼中闪现一丝炽热,但她很快克制住,说:“原则就是原则,很抱歉,契约是不能取消的。” “哎呀,阁下真是固执。不过也无妨,我们来谈别的生意好了,那总没有关系吧?” “自然没有。” 我与她都是一脸笑容,但眼神不知已对彼此做过多少估量。 “你们想要谁的性命?” 我与舒瓦对看一眼,舒瓦缓缓说:“是一名少年,名叫寒促。” “他!”女王蜂眼中神采一扬。 “价码是十年份茯灵。” “好大的出手。”女王蜂眼中的厉光柔和了下来,“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子出这么大价钱未免不值。” “他杀了我很重要的侍从,我非要他死不可!”我冷冷说。 “为了一个侍从追到这里,小公主好胆量,好重情,我喜欢。”说着她向我飞过来一个媚眼。我坦然接受,但用脚趾头也想得出她心里正大骂我笨蛋。 “我可以答应,只不过呢,”她笑眯眯地继续说,“总是我手下人,我不便于出手,这样吧,我命他来,公主王子不必客气,杀了他便是,如何?” 不愧是女王蜂。 “呵呵,说的也是呢,”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要是我们杀了他,自然是生意成交,互付费用,要是他杀了我们,也便是那桩生意完成,你总不会吃亏,是吧?呵呵,不过也好,就这样吧。” 她丝毫不变脸色地听我说完,这才吩咐下去,“请寒促少爷出来。” “没看样品,不怕我们毁约吗?” “有少康公子作中人,我怕什么呢?” “对了,倒想问一下,杀我和他,”指一指舒瓦,“代价是多少?” 女王蜂犹豫一下,“原本这些是生意上的秘密,作为附赠,告诉二位也罢。公主的话根本没人出价,王子那边是四十年份的茯灵。” “没人出价?”我回想起那明明是瞄准我的子弹和弓弩来。 “对啊,对付公主有什么好处?”我盯住她看,这似乎是句真话。 却没有时间容我多想,寒促已走进大厅里来。他恍若不觉地越过我们,在女王蜂座下的台阶处停住。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来?为什么你们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你让他们进来?为什么你又让我来见他们? 问谁呢? “见过王子和公主了吧?去问问好。”女王蜂柔声道,“公主王子都不必客气。” 啊,要我们动手了吗? 寒促没有转过身来,他望向女王蜂,“为什么?” “不为什么。”女王蜂优雅地打一个哈欠,“算上这次的安娜,你杀了七个我派去协助你的人了,有点过分。然后,你为什么不肯做我的人呢?虽然有点可惜,不过,未免太无趣了。最后,你价码也蛮高的,正好,还不用负担那个活死人了。真是一看到她就厌烦啊。” 寒促纤瘦的肩头微微抖动,我觉得不妙,喊一声,“寒促。”他回头一扫,眼睛已近似鲜红。 天!这是狂战士的最后阶段。最危险的……阶段。 “亲卫队!”女王蜂也觉着不好,招呼一声,厅外涌入数十名身着合金甲,手持重武器的卫兵。 “少康公子,”女王蜂不忘这位贵客,“您先退出去。” “那怎么行?”少康笑起来,“我可是介绍人,不能先行离去。” “寒促有狂战士血统,我待会为压制他,怕误伤了公子。”她略为焦躁起来。 “那,公主可愿走呢?”少康问我。 “当然不走。” “好,我也不走。” “少康公子,那或者要冒犯了。”女王蜂一示意,三名卫兵向少康走去,少康只是不动,而杜兰已挡在他身前。 “公子真是倔强。”话没说完,寒促已闪电般扑向女王蜂,手中赫然是一柄激光剑。女王蜂一转座位,向左跳开,刚刚还坐在上面的镶金嵌玉的宝座已被劈成两半,随即熔开。 女王蜂骇然地拉过一名侍女略挡剑风,人已奔至台阶之下,回头一看紧跟而至的寒促,高喊:“杀了他!” 竟是再不顾及少康和我们,非要杀死寒促不可了。 士兵们慌乱地扣动各项武器的开关。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节 一个月六天零二时四十分。 女王蜂别邸大厅。 射出的枪弹没有如所料般招呼在寒促的身上,倒是那些刚刚还神气活现的士兵们,这会儿已在大厅里消失了踪影。 呃……或者说,已在大厅的地面消失了踪影。 我们一起抬头看向高高的天花板,他们一个个正狼狈不堪地黏在上面。 “住手,寒促!你妈妈她……” 尖利的叫声打断了我们对顶上趣景的欣赏。 披头散发的女王蜂半坐在地上,斜倚台阶,脸色惊恐,寒促的激光剑正停在她的喉头。 “寒促。”我一分心,就听身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知道那群用合金甲包得严严实实的蠢货们掉下来了,不过,估计也摔得半死了——既然爱面子的女王蜂要把屋顶修得跟我们家的宫殿穹顶一样高。 我不以为意地碰一碰寒促的肩,“寒促……” 得到的回应是一阵剑风,舒瓦拽住我的臂膀往后拖了一尺有余,衣袖上仍染上了小片血红。 “谢谢。”我回头看一眼舒瓦,“不过请放开我。” 我又走过去,“寒促。你自己选,是要让这血统控制你,还是你控制这血统。” 寒促的手微微颤动,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我没有理会他,看向地上的女王蜂,刚才寒促杀意一转时她根本没来得及反击,该是夸奖寒促速度快还是她反应变慢了?按寒促的描述几年前她还不是这个水准。 “老了吗?”我盯住她满是怨毒的眼睛,“老到只会坐在地上发抖了吗?” 果然这种怪物对这个词敏感厌恶到了出奇的地步。 “冷静一点吧,你的人帮不了你,可能从寒促剑下救你的只剩下我们而已。” 她果然冷静一些,她打量一下厅里那些还在呻吟的卫兵,“你用了强力磁极?” “代替品。高磁力巡航导弹,我将一极磁力适时地导入地下。”笑容可掬地解释给她听,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举。 “小看你们了。” “过奖。”舒瓦也笑了。 “请问一下吧,寒促的母亲在哪里?” “在别的星球,大本营。”她悻悻地说。 “喔,”我笑一笑,“那没办法了,我们有急事,来不及去逛。寒促你先动手吧,下回我们慢慢帮你找。” “慢着。”她眼里此刻的怨毒更是抑不住。 “怎么,发现记错了吗?在哪里?” “后庭的……”她没有来得及说完,咽喉已被贯穿,她不敢置信地凸出的双眼,令我不禁叹一口气。 “寒促。” 激光剑消于无形,寒促回过头来,已回到碧色的眼眸里仍有抑不住的激动,“不要,我不要知道,不要……” “这种时候还要任性吗?跟我来。”不容分说拉着他就走,臂上的伤口一动就痛,倒也令寒促不敢挣扎。 后庭赫然停着一艘足有少康座驾十倍大的飞行器,我现在明白她的屋子为什么建得那样高了,正好和飞行器的高度平行。 没有密码,不过我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舱门。杜兰抢先进去,一会儿,一声欢呼闷闷地从深处传出来,“找到了。” 小小的密封舱,看得见里面的透明器皿中,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身上接着复杂的导管,双目紧闭。 “是你母亲?” 寒促没有回答,他脸上神色不安,握住我的手心也沁出冷汗。 我把另一只手贴在舱壁上,透过重重壁障,感觉到一个渐渐细弱的心跳。 “生命衰竭中,如果现在让她醒来,也许还能说几句话,任她睡下去,也没有多长时间了,你怎么说,寒促?” 他却什么都不说地移开了目光。 机舱打开,密封皿也碎裂,我直接握住那女子冰凉的手。 “寒……寒促!”女子的眼睛尚未睁开,已含糊地喊出这个名字。 是很久不曾发声的样子,声音嘶哑地从喉管中挤出来。 “跟那位夫人走吧,走啊,不要再回来了,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神经质地一阵抽动,张大的双眼无神地调节着焦距,好半天,集中在寒促的身上,嘴角抽动,露一抹欣慰的微笑,“等你父亲回来了,我就去找你……” “父……父亲?”寒促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眼睛缓缓地合上了。 “谁是我父亲?”寒促松开我的手,抓紧了母亲的衣服。 “她已经……过去了。” 我摸一摸寒促的长发,重复道:“她已经过去了。” 他躲开我的手,一会儿,却又抱住我。我觉得胸前有点热,还有闷住了哭声却忍不住的一阵颤抖。 “现在知道了,你母亲也是被骗了,她是为了让你避开‘赤蝎子’才把你交给女王蜂的,她没有出卖你。” “恩。”寒促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我们要走了,这里再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东西,跟我们一起走,好吗?” “我会跟你一起走。” “哦?”我喜出望外,回身看他。 “不过我先说明,我还不能完全控制我自己,这一次伤了你,下一次说不定会杀了你。” “好啊,如果杀得了我,就杀了我吧。不过杀了我没人付钱,你不是作了赔本生意吗?”我笑起来。 “月!” 刚刚发觉我的说话习惯象起了少康,就听见他大声叫我的声音。 “你看!” “这是些什么?”我看着杜兰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 “女王蜂的首饰之类的,很值钱的。”他还很高兴,“那个变态人妖居然眼光不错……啊……”他话没说完,已被我狠狠踩住了脚。 “你够有钱的了,还做这些无聊事。” “勤俭是我们家家规嘛。”少康龇牙咧嘴地维持着笑意。 “对了,寒促也跟我们一起走。” “还要……”少康不满的抱怨消失在我的目光瞥向他的右脚时。 “走吧。”杜兰笑嘻嘻地替他解围。 是啊,走吧。 走吧,这灰色的星球,那灰色的记忆,都遗忘掉吧。 寒促……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一节 二十四天零四时二十二分。 轻轻敲一下门,“杜兰。” 门应声而开,杜兰回头看我一眼,橙色的眸子闪闪发光,“有事吗?” “你又熬了一个晚上,吃早饭去吧。” “我没事,待会有一条交叉轨线,然后是顺时针的星际航道,我晚点自己去吃就好了。”他笑嘻嘻地答我,又把注意力投注在控航系统上。 我站一会,也就默不做声地退出去,径直去找少康。 寒促和羿都已在厅里,我以为一向懒散的少康还在睡,谁知他却已梳洗完毕,一个人坐在卧室的舷窗边发呆。 “少康。” 他略皱眉头,看到我时才稍稍舒展情绪,“月。” “有心事?”他的样子有点奇怪。 “没有。”他笑一笑,“吃饭了?” “哦。不过我还有点事想单独和你谈谈。” 为什么总觉得少康的样子有点不对劲?也许是因为他平时就太不对劲了,以至于此刻本算正常的表情态度反显得不正常起来。 “你说吧。”少康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老实得更加令我全身发毛,满腹狐疑。但,还是不得不提。 “首先是杜兰。”我小心翼翼地打量少康的表情。 “他怎么了?” “自从我作出回航的星际航线地形图,飞行器由自动控航转为人工控航,杜兰已经连续在控制室待了十天了,这样不眠不休,会受不了的。他只听你的命令,去跟他说,改为轮班制吧。” “他没有问题的。”少康抬头看看计时器,“以现在的速度,还有二十天就到了,一个月嘛,杜兰没问题的。” 我吐一口气,“不知道你这算是信赖他呢?还是对他毫不关心。” 少康也不答话,只是笑笑。“对了,首先是杜兰,那然后是什么呢?” “喔,是这样。”心情莫名紧张一下,连杜兰也不再想,“少康,你知不知道青春素的配方?” 他天青色的眼眸突然直视我的眼睛,“是舒瓦吗?你担心他?” “哪有!我担心他做什么?”被那目光逼得有点狼狈,但,还是很快冷静下来,“舒瓦,他想回去。” “回伽南?”少康若有深意的笑容凝住了。 “他说,想死在自己的故乡。” “而你就动了恻隐之心?” “啊,”我苦笑一下,“是啊,明明是敌对关系,担心他的生死——几乎不合情理,对吧?” “如果你真的想做女王的话,确实要克服情绪化的事情呢。你若做不来的话,根本没办法实行统治。”少康说得相当冷淡,一点也不象平时的他。 “我也明白,也许作了女王之后可以……” “咦?”少康转过脸来,“为什么要说以后?一直以来都是直面问题的你,几时也开始逃避问题,用‘以后’这样的字眼来敷衍?” “因为这一次面对的,是我自己内心的软弱吧。”我用力推开舷窗的内窗,不远处闪闪发光的星环交叉轨道正自窗沿滑过。 “内心的软弱,连你也有那种东西么?” “当然了,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两面性,强者和弱者的区别,就在于能不能战胜自身的软弱性,不是吗?”这我是明白的,即使我有最优秀的教育,最显赫的身份,最坚强的外表,我仍然有自身的软弱。这样子,是战胜不了那个已经变得太坚定的众星之主的,可我却还是不了解,要怎样战胜自己的软弱,变得更强,更强一些,单单是仇恨和愤怒,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坦白说我不知道青春素的配方,因为从没关心过,你一定要,我可以想办法,不过也没有把握就是了。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送你回地球。其他的事,放在以后再谈吧。” “可我能把西渥塞那样的人带回地球吗?西维斯夫人倒还罢了。” 少康抿紧的唇显现他的坚决,“我会负责他们的事。”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些事?”终于,将这个旋绕已久的问题问出来。 “因为你是个女王啊,而我也将是商界的帝王,新君和新君是应该互相帮助的不是吗?”他站起来终结了讨论,“走吧,饿死了,吃饭去。” 女王和帝王?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我松了一口气,又好象丢失了什么东西一样,有点怅然若失起来。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二节 二十三天零二时十五分。 猛然惊醒,黑暗中睁大双眼。一想起那无情的眼眸,就连眼睛都不敢再闭上。 真的甚至都害怕梦见。 索性坐起来。这间现在仅由我一人使用的卧室让我有一种不安全感。在这种时候,要制止自己胡思乱想,应该有人在身旁。 我想起杜兰。一个人待在控制室的杜兰。 悄然经过寒促和舒瓦在用的厅里,借微光看一眼寒促恬然的睡颜。总算不是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的他了,这个倔强的孩子。但还是固执得很,因为羿坚持西维斯夫人不能与我同住而安置她在饭厅那小房间住,我让寒促去我房间,即使睡睡袋也比厅里多些空间,他却傲然拒绝,说什么他也是个男人了,让人啼笑皆非的,十五岁都还不到,明明就还是个孩子嘛。 我笑一笑,往控制室走去。 手刚按在门上,门里的声音就清晰地进到脑中,似乎这一阵的连续疲累,反而让我的能力有所进步的样子。我新奇着这感觉,颇一会儿才反应起里面的话语来。 那个声音,是少康。 “……无论如何,这一次绝对不行,不能让他再次得逞。我们不用理他!” “少爷。主人既然说要来,恐怕已截在前面了……” “要不然,你送月去地球,我自己去见他好了。” “少爷。杜兰不会留您一人的。何况,主人追踪少爷,着眼的说不定正是这艘飞船。” “那么,待会找个地方停一下,和月他们,必须分手了。”少康斩钉截铁的语气中有一种难得的焦灼。 我觉得他将出来,微一思忖,就悄无声息地避了回去。 我感谢这一变故令我有事可想。 一个多小时飞快过去,少康果然来找我。 “月,答应过送你回去,现在不行了。”他尽量轻松地说。 “飞行器又出故障了?”我顾作不解。 “不是。”他当然不会笨到用一个我能轻易识破的谎言。“我有别的事情。” “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毁约?”我看住他的眼睛,一付并不在意的样子。 他显得不耐烦起来,“当然了,我没理由向你报备吧?” 他又变成初见时任性至极的贵公子的样子,我若不知原因,说不定一气之下也就拂袖而去。然而此时,我只是淡淡说:“少康你不准备接受太康大人的事业的么?在商言商,信誉可谓首要条件吧。” “我会帮你另行安排回去的事。”他脸色有变。 “哼,我可不稀罕,再说了,约定的可不是这个样子。” 他眼睛灼灼地盯着我,“约定?一方的约定而已。作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月小姐你可连订金都没付。” “你要多少钱?”我随手掏出一张支票,“你开个价。” “我不缺钱。”少康眼里有我不熟悉的东西,“你的话我比较感兴趣。” “你说什么……”手腕被握住,一时间无法反应,竟眼睁睁看少康的笑意倾近,填满我的眼底…… 脚很软,不是少康紧抓住我的手腕,几乎站不稳,他放开我时,几乎还无法呼吸。 “怎么样?”他倏地松开我的手,退一步,“你照做一次,就算是订金,我送你回去。” 心乱如麻,一时间答不出一个字,更分不清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以退为进,迫我离开。 正在此时,舒瓦敲门进来,“吃饭了。” 少康却没好气地关上门,“不可以,现在就得答复我。” 我突然下定决心,走近门口去,出其不意地拖过他,蜻蜓点水般碰一碰他的唇,“一言为定。” 这一吻如轻风般转瞬即逝,对少康的冲击却仿佛比方才更甚,趁他吃吃艾艾话都说不完整,我径自拉门出去。 少康竟难得地没有出来吃饭,我也不理他,吃过饭去看在少康房间休养的羿,还好,科尼加的污染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后遗症。 刚和羿说几句话,少康却又过来,肃然地沉默几秒,“月,去你房间,有话跟你说。” 我唇边浮起浅笑来,终于愿意说出实情来了么,少康?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三节 二十三天零七分。 少康在房间里焦躁地走了几个来回,还没开口,我也不催,只静静地坐在一旁。 他停在舷窗边,扯下目镜扔在床上,“我还是不能送你回去。” 我伸手随意取过那付目镜把玩,的确精美得让人叹息,不愧是织田先生的杰作。 “你不问理由?”他诧异地看我。 我抬头微微一笑,“反正你会说吧。” 他唇边流露出一丝懊恼,长长舒一口气,用不容自己反悔的速度说:“是我父亲。” “太康怎么了?” 少康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父亲要见我,三天内见不到我,就要把我逃婚的对象迎回家里去。如果我去见他,可以考虑放我一马。”说着说着,他脸色又阴沉下来,而我是又惊讶又好笑,差一点很不给他面子地当场大笑起来。 “对方是谁呢?” “你不用知道。”少康没好气地说。 “不过,见你父亲也用不着丢下我不管吧,对你来说我应该是个助力才对呀。” “助力?” “恩。怎么说我也是个公主,扮一扮你的恋人把你的父亲骗回去不就行了。”我极自然地补充道,“不要紧,大家都是新君,帮帮忙嘛。” 少康讶然地看我。我只是微笑,这一路被他逗弄得也够了,他敢说一个不字我就要逼着他把实话说出来。 “这样不行的,月。”他背过身去,声线下沉。 “为什么不行?” “你……”少康蓦然回过身来,“好吧随便你,耽误了行程可不要怪我。” 他始终还是不肯说出来,我虽然仍笑着,心里却蒙上一层阴影。 四个小时以后,在莫拉星云截层地段,遇见了太康的座驾——寒都。 我们所乘的飞行器,与之比较,真有如小小卵石。通讯过后,寒都打开出入口,杜兰便操纵飞船,嵌入那艘若一小行星的大型飞船去。 少康淡漠地对我说:“父亲只允准你我和杜兰进入中心区,羿他们都得留在这里。” 羿自然又不放心,倒是舒瓦再三说太康极圆滑,不至于对身份超然的我怎么样,他才勉强留在客区。寒促没有说什么,却悄悄把他那副银弩交给了我。本没有什么不安的我,反而被他们不一的紧张态度闹得有些忐忑起来。 传送间是分隔间的,到了房间我才发现只剩下我一人,少康和杜兰不知何时竟已不见了。 招呼我的侍女笑容可掬,态度亲切,房间也宽大舒适,极尽豪华,但无论我问什么,那侍女都只答不知。问少康在哪里,不知;太康几时见我,不知……到最后,无可奈何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她笑吟吟说:“您是少康少爷的朋友。”我叹一口气,知道再问也没有用了,索性放下心来,悠悠闲闲吃过睡过,不再着急,甚至连急着赶回地球的心也淡了下来。如此,就过了三天。到第四天午饭时分,便有侍女送礼服来,说太康请我赴宴。 传送带停顿,门一开,眼前就是一亮。竟是一片芳草晴树掩映的庭院,顶端只见蓝天流云,阳光晴而不烈,竟似露天花园一般。 走进去才发现小桥流水,尤其令人讶然的是一面明镜般的湖泊,湖心亭上隐约可见三人身影。我遥遥看去,斜倚亭栏抛洒鱼食的人金发闪亮,似乎正是少康,但我看了又看,他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相对于那面湖水,湖心亭很小,事实上却颇大,里面摆着一张足可供三十人环坐的石桌,旁边却只有四张古典雕花的白色石椅。 我看向唯一坐着的男子,这个人,就是太康了。 享誉星际的富豪,看上去不满三十,他有着一张极似少康的脸,一双含笑的天青色眼眸,但发色却是深茶色。心里迅速运转,少康是有母亲的孩子,另外,太康也有使用青春素一类的东西。毕竟,他身家起于三十年前的星主战争,太康至少也超过五十岁了。 “请坐。” 我什么也不说地坐下,只是笑一笑。 “请喝茶。”他话音未落,我面前石桌出现一个圆形黑洞,一杯热茶冉冉升起。 “多谢。”我小心地捧起茶碗,果然,这种古董瓷器没有隔热功能,若不是有所了解,说不定会打翻茶杯闹出笑话。 我悠闲地抿一口茶,放回桌上,“太康大人终于有时间见我了。” “确实很忙。”他散散淡淡说,靠住椅背。 “不知太康大人是以什么身份看待我才会说忙的呢?” “少康说姬月小姐是他好友。” 我看一眼少康,他面无表情地抛洒鱼食,似乎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再看一眼杜兰,他侍立一边,眉头微微皱起,却什么也没有说。 “真的只如此而已么?”我回首对太康一笑,“我以为少康会向大人提起我们准备订婚一事呢。” 太康却连脸色都没变,“也并非没有提起,只是我不以为你们是当真的,年轻人偶尔弄错心意,也是有的。” “呵呵,大人过虑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何况少康也成年了,我也是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我索性不看少康了,他木头一样毫无反应。 “那是姬小姐还不知道少康已和阿尔萨斯星系柚香公主有过婚约了吧?”太康轻描淡写地应付我道。 “没有婚约。”少康终于走过来,虽然并不看我,却帮我解了围。 我松一口气,这出独角戏本再也唱不下去。除非我脸皮够厚。 我微笑着看向太康。“太康大人总不会因为柚香公主的身份才阻挠我与少康的婚事吧。” “即使那样,姬月也是公主的身份。”少康在我对面坐下,还是不看我。 “如果要比较起对大人家的助力,我总可以强过什么橘香柚香的。” “哦,姬月公主何以有此自信呢?”太康并不惊异,只依然微笑问道。 我也微笑着,“公主要多少也有,女王就不一样了。而我,就是下一任的联盟女王。”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四节 二十天零十四时十九分。 太康座驾中一美丽庭院。 我全身放松,斜靠椅背,看向太康,他还是没有多少惊讶的样子,唇边笑意未消。 “自然了。太康大人也并非不知道吧。” 太康微一颌首,“我比较想不到天子殿下您肯承认。” “现在请不要称我天子吧。”我纠正他的说法,“一旦承认的话,我的荣辱就不是个人的荣辱了,所以聪明的话,就是死也不能承认自己是谁对吧?” 太康天青色的眼眸满含笑意,很象原来的少康。 “不过太康大人也不是一般人,我藏藏瞒瞒未免失了风度,更何况……”我有意看少康一眼,而他竟再一次避开我的目光,“太康大人和我本也算一家人了。” “哦。”太康眉梢一挑,“我原以为殿下是帮我家少康当幌子逃过婚事的呢,原来却是真的。” 被他点明事实,我却连脸也没红,“这种事不可能随便帮忙的,太康大人说笑了。” “那我还有什么话说?”太康微一挥手,穿着古典宫装的美丽侍女开始流水价摆上酒席,“只能摆酒庆祝得此佳儿佳妇了。” 我看着石桌上顷刻摆满的古式汉家菜肴,会心一笑.即使我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会被设法拆穿的吧。 我不会饮酒,太康却连换了十五种酒,非要我喝上一杯不可,当换到桂花酒时,我忽然心头一动。 “桂花酒应用映月杯。”太康郑重地说着,一名侍女已用玉盘捧上两个造型高古的玉杯。太康亲手斟上两杯酒,“殿下。” 我迟疑一下,还是走过去,但,尚未接稳,太康已松开手,酒杯在地上粉碎,酒液洒在他与我的衣襟上。 “不好意思。”虽然认为太康放手得太快,我还是立刻道歉。 “不要紧,”太康含笑看一眼溅湿的衣襟,“可惜这件衣服还是第一次穿呢。”他递一块丝绢给我,“烦劳殿下为我擦一擦吧。” 我盯住那块丝绢,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神色一寸寸变。 杜兰走过来,接过太康手中的丝绢,“我来。” 他半跪在酒渍中,先为太康擦去襟上的酒液,又想为我拭去礼服上的污痕,我拉过裙摆,“不必了。” 勉力克制自己步履平稳地回到位子上,一抬眼,少康闷闷地坐着,眼睛看向侧旁的一盘珍鱼,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全不知觉。我抑制愤怒与耻辱,却再没有一点胃口。 “地上的污渍会弄脏我的丝绢你不知道么?”我冷冷看太康一脚踏在杜兰手上,他看似责怪杜兰用他的丝绢擦拭地面,实际上却是为杜兰为我出头的事借题发挥罢了。少康竟象木头一样无动于衷,我咬紧牙关不当场发作起来。 这顿酒宴自然再无欢颜,只要太康,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温文尔雅,英俊的脸上始终带着亲切的笑意。 侍女们撤下菜肴,他又笑着看我,“既然殿下与少康有意缔定婚约,不妨暂留一两日,当然了,我会安排你们住在隔邻,好……呵呵,让你们有机会培养培养感情。” “不必了!”少康倏而站起,“我不想订什么鬼婚约了,本来姬月就是陪我演一场戏的,你弄这么难堪连以后的合作都成问题,倒不如不再为难姬月小姐,倒还让她依旧欠我的人情好了。” 太康一笑,“又说孩子话了。连殿下也说你成年了,我原以为你还有些好表现呢。” “一千万。” “什么?”太康看向突然发言的我。 “一千万你若肯一笔勾销,此事就作罢,否则,婚约可不容你赖,太康大人自会为我做主。” “那可不行。”少康终于看我一眼,目光一触即离,“你若坚持,我有什么所谓。” 太康不太明白我们所指为何,但他好在也不追究,只笑着说:“自然,婚约自然是要缔定的。” 我索性走过去,将手插进少康臂弯中,“那我们就回去休息了,就等太康大人安排好了,只是请太康大人尽量从速,大人知道的,我还要赶回家里去。” 太康含笑点头,“杜兰你留下来,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我抬眼看,少康脸颊略一抽动,还是一言不发地带我走开去。我叹一口气,回头看杜兰已经跪下。 “不要回头看。”少康笔直地望向前方,却仿佛预知了我的反应,“有话等会再说。”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五节 二十天十二时四十一分。 太康座驾中少康居所。 吩咐过几个侍女整理隔壁居所给我住,少康才进房间来。我已经大略参观过他华丽的套房以及后面的花房中温泉浴池。 “真象真的温泉。” “按比连星那个温泉圣地的水质配方做下的。”少康语气虽还生硬,却已比刚才好很多。 “你父亲……”我环视房间,“可以说吗?” “说吧。”他淡淡道,也扫视一遍房间,苦笑一下。“这里还好。” “你父亲真象个疯子。”我坦然地说,的确,比女王蜂那个有易装癖的疯子还要疯得多。 也厉害得多。 “也许本来就是。”少康淡然的语气中有只有我才听得出的痛楚。 “那么杜兰……” “我没有办法。”他哪会不明白我想说什么。“不过他未必会动杜兰,只是为了让你心里不舒服吧,他知道杜兰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 我捕捉到要点。“我?和你……” “不告诉你……到现在不告诉你也不行。”少康深吸一口气,“凡是我喜欢的,他都会毁掉。” 还是说得很淡然,一说完他却象脱力一般,只有坐下。 我一时说不出什么安慰,也心知没有什么可安慰,只是默默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我对你……”他扭头看我一眼,“我对你没什么的,你放心……我只是怕他误会,他从来不会手软。小时候,养过的宠物,‘巴利安’,会翻跟头的杏猫,他把它活埋作花园的肥料……那年我五岁……还有丽丽,陪我长大的,象母亲一样照顾我的侍女……知道吗?他送我一个小行星,我为了能如期去看看,没有告诉他我生病的事,他竟然把那颗小行星炸掉!……” 他再说什么我已听不见,十四岁那个春天的夜晚,在眼前爆开的弥撒Γ,那种心痛欲裂的感觉,又再重现。 回过神来,少康已经停止了回忆,他也没有流泪,只是手指痉挛地抓住椅背的靠垫,上面的飞龙惊凤皱成一团。 我伸手过去,把手覆在他冰凉的手上,“你放心,我会保护自己。” 我一定会。一定会保护自己。 虽然我不要少康你喜欢我。但我也一定不要你因此受到伤害。 所以,我一定一定要保护自己。 门陡然打开,我绷紧的神经很快放松下来。 杜兰齐齐楚楚,完完整整地站在门口,脸上还有笑容。 “杜兰,你没……” “你没事就出去!”少康一回头,冷森的下达命令。 杜兰行礼,遵命退出,我完全不明白少康的意思。 少康的手又握紧,“他还是对杜兰下手……还是谁也不肯放过!” 我满头雾水地看他,少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个人,他不是杜兰。” “怎么会?”我低低惊呼。 “杜兰是生化合成人类,他想再造一个只要查查数据就可以了。” “可是联盟不是已有了不准制造生化合成人的禁令了么?自从……自从生化人与普通人的混血儿中出现狂战士的血统。” “他是谁?太康,他几时被什么法律禁令拘束过?又有谁敢为这种小事找他麻烦?就算出了事,他又会少得了替罪羊吗?”少康冷冷笑一声,眼睛触到我的目光,复又柔和下来,“现在就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恩。”心情很沉重,又有些轻松,总算少康不再是那死气沉沉的样子了。我在这里被困了这些天,只有刚刚在湖心亭对待太康的笑里藏刀,少康的漠然无视时觉得脊背生寒、孤立无援。只要少康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少康,我们是不会输的。 绝对不会!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六节 十九天零二十三时。 太康座驾寒都之空中花园。 太康一抬手,一只凤鸟停在他臂上,再一挥,凤鸟又翩翩飞去。 他不开口,我亦不开口,只安然地坐在他身后,一边品着春山新茶,一边欣赏空中花园的美景。移动平台上只有我们两人,他迟早也会说些什么。 果然他回身坐好,“殿下可知我今日找你来有何事么?” 我摇一摇头,“不知。” “殿下可是下了决心与我家结亲?” “太康大人你呢?” “哦……” “你可是下了决心把这次的赌注放在联盟一边?” “什么?” “太康大人何苦装不知情呢。三十年前,你的赌注是放在联盟这边的,你赢了。这一次你若让你儿子与我成婚,自然又非把赌注下在我们这边不可。” “什么?众星之主……” “他回到了伽南。” 太康脸色凝重地站起来。 “怎么,你们会不知道吗?依波拉里没有传出消息来么?” “你真是天子殿下?” “是。”心里隐隐不安,这不是早已知道了吗? “依波拉里确实发出过秘密电文,说他们留……呃,留下了殿下和殿下身边人。不过那之后就断了联系,一个月以前,依波拉里已经毁在了流萤之军的炮火下。” 我惊疑不定,少康理应知道消息,难怪在伽南他有所准备,才让我们有机会逃出生天。但他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那你一直没把我当成真的地球公主了?” “我那个儿子,”太康释然而笑,“他总喜欢和我对着干,还怪我干涉了他的自由,我是有点怀疑,但又不忍拆穿。想不到会得罪了贵客。” 他的无礼似乎都有了解释,我从容笑道:“没什么。” “既是如此,婚事就从速吧,”他眼里满满满满都是笑意,“殿下不介意的话,订婚仪式安排在后天如何?” “可以。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恩,我马上准备,殿下就先回去休息吧。”太康恭敬地起身送我。 我走到透明的升降机前,手按在开门键上,却没有走进去。 “太康大人和我一起下去吧。” “不了,我还有事要处理。” 我放开手,“我也是啊。等等太康大人无妨。” “殿下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我不习惯坐太快的升降机罢了。” 太康脸上的笑容头一次消失掉,“什么?” “说过了,没有什么。只是我不想让少康又伤心一次吧。” 太康竟又微笑起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太康啊,你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用一般的手段对付我是不成的。在升降机上做手脚反正是不行。”我也礼貌地回以微笑。 “但你会检查还是出乎我意料的。殿下通常都如此谨慎的话,女王教育还真是成功呢。” “是你先露了破绽。”我小心地注视他的动作,“如果真对依波拉里的事一无所知,不该不追问一下众星之主的行踪。” “确实是这样。”他坦然一笑,“让殿下笑话了,杜兰确实都告诉了我。” “他不会说的,现在在少康身边的那个,不是杜兰吧,是谁呢?” “杜朵。”他索性也不隐瞒,“杜兰已经忘了我也是他的主人了,所以……看来我真是小看了殿下您呢。” “不是我看得穿你的心机深沉,也不是我本人多么精明。只是,我相信少康。”我看着太康,一字字说,“你们两人,我只能信一个,我相信他。” “呵呵,好难得,你似乎比我这个做父亲的还了解他呢?” “不要动吧。”我抬起手腕,银弩的光冷冷射进他的眼睛,“你为什么那样对他?” “你为什么要伤害他?”我逼近,一步又一步。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七节 十九天零二十二时十九分。 太康座驾寒都之空中花园。 太康神色不动地看着我腕上的银弩,竟一点也不紧张,我一抬手,弩箭风一般射出,斑斓的羽毛飘飞如雨,而我的手刹那间又回到了同样的姿势。 “太康大人,这样美丽的凤鸟训练来杀人不是可惜了么?” 太康还是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光只是漂亮光鲜,没有用的东西我可不要。” 我一挑眉,“儿子也一样?” “儿子也一样。”他颌首应是,竟又坐下来,“想聊的话不妨坐着喝杯茶。” 我大方地垂下手腕,坐到他旁边去。“我几乎以为少康不是你儿子呢,看来我错了。” “少康当然是我儿子。也只有我能生出那么优秀的儿子来吧。”他眼中射出骄傲的光。 “虽然有点言过其实,不过少康确实很出色。” “自然,从他一出生开始,就是我亲手负责的他的教育。” “问题正出在这里,太康大人对少康的教育手法似乎颇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太康的话语中头一次充满不满和挑衅,“我是他父亲,自然知道什么对他是最好的。” “最好的就是毁掉他的感情么?这根本就是对他的伤害!” “我并没有毁掉他的感情,我只是教会他控制自己的感情罢了,用情太多的事物会成为他的弱点,要继承我的事业的人不应该有弱点!” “那么他的感受呢?你难道从来就没有想过他会伤心难过痛苦么?他的感情被你这样一伤再伤不会让他的性格变异情绪扭曲,从此再也不爱人,再也不敢爱人,对世界充满仇恨,想毁掉一切包括你这伟大的事业?”我一口气说出这一切仿佛从心底流出,好多年前,我没有勇气质问我的母亲,现在,却毫不犹豫地质问起这位几与母亲齐名的顶尖人物。我也许真的变得勇敢一些了。 “他不会的,我也没有不是吗?” “你也是这样长大的?” “没错,而我,正是这样的我,把家族事业拓展到了如今这样空前的地步……” 我截断他的话。“那你真正地快乐过吗?如果你真正的快乐过难道不正是因为你对你的事业产生了感情吗?你可以放掉你的事业吗?” “不能。”太康略一迟疑,“但是我可以保全我的事业,少康却还不够能力保护他的所有,自己不能保护的东西不如不要。” “你错了。”我冷冷站起来,“例如我。少康不必保护我,因为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我深深呼吸,再次用银弩抵住太康,“喝茶时间过了。太康大人,现在,请你送我们出去。” 太康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另一边走,我补充道:“记住,是我们。少康要和我一起离开!” 明亮的传送机内,我和少康对坐。 “在想什么?”少康打破沉默。 “我怕寒促和羿他们有事。” “你放心。”少康戴上那副仿古式的目镜,“太康说过你的从人会安全地在外面等着,他不会不守信誉。” 我勉强地笑一下,心事重重。 “知道我为什么会追踪你而去吗?”少康显然想提起较轻松的话题。 “对了,这个我一直想问你。” “一个肯放弃一切离家出走的女孩子,我很想看一看是充满勇气的怎样一个人或者……” “或者是一个笨蛋。”我接过他的话。 他轻轻笑起来。“其实早就知道你。” “是不是织田先生?” “呃?”他没料到我会知道。 “杜兰漏口说过两次……” 我突然一凛,刚才情急之下,我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忘了…… 杜兰!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八节 十九天零二十时四十六分。 太康座驾寒都之传送机内。 “杜兰!”我大惊失色,“杜兰在哪里?” 少康轻轻叹一口气,“第二个杜兰……我留在了这里,真正的杜兰,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们回去。”我将控制掣拧到了中心区一栏,传送机微微震动,虽不太有感觉,但已逆转了方向。 “不要,月。”少康站起来,“没有用的,太康不会留下抗逆他的人,而且这次回去,他说不定对你……” 我也站起,“我相信太康没有把杜兰怎么样,因为他虽行为过激,对自己的事业却相当执着。一个只服从你的人,至少对你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太康不会毁掉他。而我,你也说过他正式宣布过的事不会反悔,他说过放我们走也就不会言而无信,对吧?即使是这样,如果你觉得不值得为杜兰回去,我们就不去,因为这是和我无关的事情,你只有自己下决定!” 少康跌坐在座位上,神情痛苦,我知道对生活在——一直生活在父亲强大阴影下的他,对反抗父亲有着多大的恐惧,但,我没有办法帮他,因为这是他内心的软弱,能够战胜他内心软弱的人,只有他自己。能够战胜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是的我去。”他轻轻地吐出几个字,神情却异样坚决,“不能让杜兰再一次……我要去!我是他的主人,我当然要保护他。谁也不能动我的人!”他眼底射出坚毅的光,身体轻颤,好一会,平息下来,坐在那里竟如磐石,再也不动一下。 连我,也感受到他如铁的决心。 一路穿越花园小径,遇到的侍女侍从都不自觉地行下大礼。虽然拉着我匆匆赶路的少康还是同一个少康,但他的气势和决心都恢复到不在父亲压力下的样子。 惊起一群绿莺之后,我们停在一个正仰首逗弄一只雏莺的人身后。他缓缓回身,笑容依旧,天青色的双眸闪闪发光。 “怎么又回来了?改变主意打算多住几天么?” 我觉得少康的手紧了一下,但他说话的时候仍然平静如昔。“杜兰呢?” “你没带他走?”太康笑一笑,“那他不就被你留在你房间?” “那个是杜朵吧?”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没有闲情陪他玩下去,“太康大人亲口对我说过的。或是您老得健忘了。” 不无好笑地看他眼里骤然变色,这大概就是使用青春素的人的共同软肋吧——都怕人说老。 “即使杜兰在我手里。我凭什么放他走?”太康脸色坏上一倍,却不冲着我,他针对的,还是少康。 我握紧少康的手,别怕,不能退,不能永远都生活在他的控制下,即使是给予自己生命的人,也不行。 少康显然却早有了决定,他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把中子枪。 “你要想对我开枪就随便好了。”太康好整以暇地说,“反正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少康放开我的手,退一步,却将枪口对准了自己。 “即使如此?”他冷冷地说。 太康滞在了那里,好一阵才又展颜笑道:“你不会的。为了一个生物合成出来的东西,值得吗?” “我自己判断值不值得。”少康把他的话毫不客气地顶回去,“而且,不光是为了一个杜兰,我要的是我的自由和决策权,如果你什么都要控制,那我至少可以控制我的生命,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说着,他的手已扣下扳机。 “不要!” 轰然巨响中,太康忘情大叫。 他象老了十岁般憔悴,身体也止不住抖,他看着地上深深的枪痕,又看一看神态坚决的少康和又松开了少康的手的我,疲惫地说:“把冷冻室的杜兰带过来。” 又坐上了传送机,还迷糊着的杜兰靠在少康肩上,少康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却掩不住嘴角的轻笑。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几乎是苦笑着,“如果我没拉开你的手,会怎样?” “你会吗?”少康洋洋洒洒笑得惬意,“我说了那么多话,给你多少准备时间啊。” “你还真会随时造势,竟然向你父亲要中等贸易决定权。” “不要白不要啊。反正这会儿开口他不会不答应不是吗?早知道这法子好用我早用了。”少康得意地笑着。 我也笑了。尽管表面上如此张扬,这个心结到如今也不过解了第一重吧,不过,你总能把它彻底解开的,不急于一时,因为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 只有十九天多了! “快走!”正好传送机停下,我冲出去,宽敞的客场停放区内,寒促、羿、舒瓦……他们都在那里。 都在那里。 我跑过去,忍不住笑,“我们回来了。” “恩。欢迎你们回来。”舒瓦的眼里有着深深的了然。 “走吧。”羿也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喂,来个人帮我搬杜兰啊。”身后响起少康不满的嚷嚷。 我们都笑起来。 第五章计时回程第十九节 十九天零十五时二十二分。 少康专机,控制室内。 “你到底清不清楚我们在什么方位?” 少康一脸为难,“杜兰还没醒啊,这些该死的地理位置都是他的强项,我犯得着去记那些东西吗?” “不对,我们回程中应该没有这样一个地方才对。”我仔细看着星象分布图。“现在通讯断绝……” “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只有两个极地或是莫里安星系旁的磁性空间,莫里安星系却又在东银河星系,即使我们的回程也不会路过那些地方,甚至从伽南到莫里安星系要绕两倍于回程的路啊。” “是莫里安星系。没错,是那里。” 我们同时回身,杜兰带着惯常的笑意虚弱地靠在门上。 “寒都使用了‘蛙跳’技术?”少康若有所悟。 “为了不让外人知道我们的路线吧,为了让我及时赶回?”我也明白过来,“那是要用到极大能源来造磁性空间的技术,他毕竟,还是帮了我们呢。” “从这里回去地球,只要四天就到了。”少康计算着时间,“而且从东银河阵地回去,任谁也不会想到,自然也没有伏兵的问题了。” 羿不知何时也静静跟来,听到这里大为放心,“太好了,还有时间回地球作一些准备工作。” “好了好了,你可以放心了,把杜兰迫去睡一睡,我和少康研究一下路线。”赶着他们走了才松一口气,“今晚就可以出磁性空间了,我也可以看一看最近的星际日报。” “恩。”少康安然看我,“有什么话想对我单独说?” “原本中途就准备送走舒瓦,现在,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地球去,一点也不能耽误,马上回去。” “你有什么担心呢?你出走的事虽是公开的秘密,但联盟各国为了各自利益,还是会拥护你登上帝位的。” “你的父亲。”我点明事实,“你的父亲太康,他知道我的身份而想对付我,不完全是你的缘故。必然有能影响到他的人在拜托。我能想到的,若不是伽南的那个人,就是地球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其他人,既没有害我的理由,也没有影响到你父亲的能力。” 少康也皱起眉。 “少康,若你是你父亲,你会站在哪边?伽南还是联盟?” 少康苦笑低头,“月,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一点,我也帮不到你。我不是我父亲,我只知道我一定会选你。” “说实话。”我倚在门上,直到确信外面无人,才续下去,“我没有赢他的把握。用一个各有异心的联盟去对付一个隐忍了数十年的强大军事实力。我没把握赢他。” “难是难的,但只要你下定决心,不是做不到。”少康把手按在心口上,“我一直很怕太康,他很强,很轻易就能毁掉我所喜欢的一切,我从来不敢反抗他,但现在我发现到他也是有弱点的。比如我,他花了二十年培养我作为继承人,他还能有多少个二十年?他也是六十多的老人了。众星之主也一样,每个人都有弱点,他的军队很强不假,但后勤补给、科技开发方面则是他的弱点,借他回到伽南的锐气,或可逞强一时,十数年的长期战争他们却会慢慢落到下风。只不过,你了解他,他也了解你,所以你必须……” “我没有弱点。”我明白了少康的意思,“曾经有过的唯一的弱点,是那,但现在那不在了,我的弱点,也没有了。” 少康突然轻轻抱一抱我。 “谁说的,你的弱点多着呢,又任性又顽固,总是跟我吵架,心里话又不肯说出来,行为莽撞无所顾忌,既不担心自己安危也不担心别人心脏,除此之外……” 他突然停下来,我倒产生了好奇,“还有什么?” “你那么聪明全能干什么?要不是你,织田老师也不会三天两头骂我笨蛋了。” “哦?”我挑高眉。 “他也被太康请来教我,只可惜天妒英才,我偏偏对机械方面没有兴趣,哼,也不想想我怎能趴着蹲着恶形恶状地去拆装机械弄得脏兮兮的。所以我通常指挥杜兰去动手,当然了,织田老师拿你和我大比特比,一天说十次还嫌不够……” 哦,难怪杜兰一提起织田先生就神情怪异,难怪初见面你对我的谎话一拆就穿,明明那次降在依波拉里是意外之险。我望着还在抱怨个不停的少康,忍不住笑。 而少康你,也只不过是想让我笑一笑吧。我知道的。 第六章两生花第一节 又一次,明亮的月球闯入我的眼帘,大,而且明亮,一切和以前一样,除了心情。 不可能一样。 这次从莫里安星系旁的磁性空间回来,比预计的时间快一天半。一路上莫说停留,就连燃料枯竭也没让我们停下来。为此,我用掉了一枚紫晶冰的耳环——它不仅是美丽的饰物,更是目前公认为最好的燃料,一枚这样的耳环在黑市上售价高达六位数。然,我觉得这并不算浪费,一天半的时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当然,我离开的这几个月,更足够发生任何事。 但一切却超乎寻常地平静,太阳系没有任何异动甚至没有再拖延权力更替的时间,他们如此信赖来带回我的羿和莎琳么?我不知道,但对于目前的状况,我稍稍安心并且急于回到地球。 但是,为了这次新女王加冕,各星系都派出了代表,因此为安全计量,太阳系加强了保安警卫工作,地球尤其严密,我们不得不在月球中转站停留检查。当然了,我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因为少康的身份足以受邀观礼。 “月。”少康对人们的奉承一向不胜其扰,抽个空溜到我这边来,“跟他们说你是我未婚妻好不好?” “不要。” “别这样,帮个忙嘛,我要被烦死了。” 我仔细地看他,“其实我满奇怪的,就算你是少康吧,家里有钱吧,怎么女人们都那样对你死缠不放呢?是不是你一向风流花名在外?” “哪有,我从来不理她们。哼,至于她们缠我,当然是因为我又英俊又……” “有吗?”我更仔细打量他,“一点看不出来啊。” 少康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些,“月,你吃醋了。” “开玩笑,吃你的醋?”我无聊地挥一挥手,“不听你胡扯了,我出去走走。” 少康几乎一步就踏到门前堵住,“外面的人会烦死我的。” “烦死你又不烦死我,我干吗不能出去?我要再不出去要被你烦死了。” 少康笑得让我心里发毛,“呃,那个,我刚才,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说我是你……”我一下子气极。 “来来来,坐,坐,不要生气。”少康极殷勤地帮我加上两个椅垫,“反正也是事实嘛。” “事实?”我差点没把椅垫扔到他脸上去,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能让我几乎不顾场合地控制不住脾气。 “本来嘛,你看我也看过了,霸王硬上弓也上过了,我父亲那边你也说过了,你总要负起责任来啊。”他越说越溜倒把原本的心虚变成了一脸的理所当然。 “霸……霸王硬上弓?”我想不出他指的什么,反正荒谬以极,无非是无事化小,小事化大。 他故作羞赧地低下头去,“你上次不是都亲过我了嘛,还要我说出来。” 我气极反笑,“我还亲过寒促呢,要嫁也嫁给他!” 说着我便甩门出去,少康愣一下追过来气急败坏地喊:“什么时候?” 我把门板摔在他鼻子上作为回答,然后和颜悦色地对外面水泄不通的女人们说:“少爷嫌我烦,要我去端点茶点给他和少爷的未婚妻用,请让我出去。”她们瞪大的眼睛顿时放松下来,乖乖让开一条道路,我扬长而去,听后面她们娇声莺语地吼着少康的名字。 “姬小姐。”杜兰小心地招呼我,“您安然无恙?” “对啊。”我亲切地笑,“我又不是少康那个倒霉的未婚妻,怎会有事?” 杜兰也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是主人在整少爷。” “哦?”与其说好奇不如说我是警觉起来,“他?” “主人宣布不论身份地位一切条件,只要少爷喜欢,就可以成为我们家的少夫人。” “变得太快了吧?”我打一个寒噤,隐隐觉得有针对我的意味。 “所以啊,现在那些女人都带着留声设备来求得少爷青睐。” 我远远看一眼,果然如此。 “早知道我就开个厂来生产这些东西了。”我笑起来。 谁知杜兰却立刻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姬小姐果然不愧是少爷喜欢的人呢,少爷昨晚追查过,主人加了五倍留声和传声系统的产量。” 我连笑也笑不出来了。眼看有几个外围的女人注意到我们而走过来,怕她们来打听少康的喜好和三围,更怕杜兰说漏了嘴把那个该死的少康对我所谓的喜欢重复一遍,连忙离开了杜兰。 寒促一个人坐在飞行器旁的空地上,我看了很久,他抬头,也看见我,很难得的,他笑了一笑。 “舒瓦在等你。” “我不想见他。”我坦白地说,“他想回伽南,我现在却还不能让他走。” “为什么?”寒促随口问,站起来拍拍尘土。 “他现在回去一定会死,留下来还有救治的希望。” “你想救任何人么?” “不。”我似乎养成了摸他头发的习惯,“只想救我所喜欢的人。” “你喜欢我吗?”他抬头看我,澄澈的眼里有难得的认真。 我了解这孩子是多么地没有安全感,我微笑,然后点头。 回头时看见脸色铁青的少康——天知道他怎样越过重围逃到这里来。 “拿到通行证了,走吧。” 少康的生气并不持久,我太了解他,我越难过,他越体贴。 而要我难过,根本是太容易的事,只要一看到舷窗上的月亮,我就觉得透不过气来。少康担心地往我这边看过三次,就过来没话找话说。 我勉强微笑,说:“上一次从这里过,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明亮,好象一切都没改变呢。” “怎么会没区别?”少康毫不犹豫地反驳我,“离开时至多只两人吧,回来时是六个人,你赚了。” 我笑起来,“是啊,我赚了。” 月亮越来越远,而地球,却已在眼前。 第六章两生花第二节 距离加冕典礼十六天十九时二十七分,我终于又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松了一口气。 “少康少爷请这边走。”执礼甚恭的接待官把我们引进了馆驿。 “羿已经回王宫去了?”少康轻声问我。 “恩,我待会也要过去。” “要我陪你去吗?”少康笑笑看我,“回家很紧张吧?” “好,你陪我去。”答应他,连我也意外。 联络手环亮起来,“好快。” “现在?”少康也讶然一下,“我去叫杜兰。” 从外面看王宫,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感受。并不过分豪华,却很气派,威严得有点寂寞,一看就让我想到母亲。 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羿已换回了军装,飒爽得让人眼前一亮,“陛下在清泉殿等殿下。” 清泉殿?为什么不是月神殿? “少康公子请在偏殿稍候吧。” “我自己没问题,这里可是我家。”我留下不大放心的他们,独自往清泉殿走。一路上听侍从侍女比从前似乎更多礼更恭敬,因为我要成为女王了吗?有些好笑,我并不喜欢别人过于多礼,从以前就如此。 “殿下。”有人叫住我,那双碧色的眼睛刺得我心里生痛,但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是乔。 “好久不见,乔。” 他还是不大有表情的样子,眼神里却有隐隐的情绪浮现,“你回来了。” “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不是吗?你们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这样放心地让我暂时离开吧。”我看见他的眼睛,不知为何竟然歉然,“对不起。应该是,只有这里才有我的位置,才……有我应该做的事。” 他突然避开了我的目光,好一阵,缓缓问:“你到过了……伽蓝?” “恩。” “怎么样呢?变成……什么样子了?”听得出他强抑的情绪。 “还好,也许是不够繁华,人倒还挺有精神的。”是啊,那些在入夜的大街上对我们围追堵截的人们,没有哪个不是精神百倍的,那种如潮水般涨高的恨意,比一切都更让我害怕,而它们的直接后果——就是战争。 “对了,我见过一些人……你可能认识的。” 乔身体微颤起来,这对他,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我见过了舒瓦·西渥塞。”我一看他眼睛,就知道羿遵嘱没有把舒瓦和我们在一起的事说出来。 “他不是生着病吗?” “他直接注射了茯灵提取液,在强刺激下醒来。” “那怎么行?”乔头一次如此失态,但他又马上冷静下来,“倒是……也没有所谓更坏的情况了,对他来说。” “还有西维斯夫人。” “西维斯夫人?”乔思索半晌,显然并没想起来。 “对了,舒瓦叫她塔莎。” “塔莎!”乔微笑起来,“那个小丫头。都三十年了……记得她家顶层有一个很大的星象台,我以前总和舒瓦过去玩的。后来长大了,不再去,倒是塔莎小丫头经常到宫里来,她总缠着舒瓦,我那时还取笑舒瓦要娶个小新娘呢。”他陷入回忆中。 我突然之间隐隐明白过来西维斯夫人对舒瓦的异样情愫。其实一直也有些表现,只是现在的西维斯夫人,对舒瓦再照顾也只象对小弟弟般的关心。一边时光停伫,一边则已时光逝水了。 “还有一个人。”我尽量做出无心提及的样子,“丽迪雅,巴伦的公主。” 谈话突然陷入了沉默,好半天,乔才淡淡说一句,“是吗?” “她是谁?”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乔静静看我,“我的未婚妻。” 果然……是真的。 “她现在和那在一起?”乔看破了我的心事。 我退一步,让郁结心头的情绪一点点退下去,“不,那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是那,是乔舒亚·列安,众星之主。” “是我的敌人。”这样说完,看乔突然变的脸色,心里竟有些些快感。 “他做了错的事,至少是对你做了错的事。但是,不要恨他,恨只会让自己痛苦。另外,他也不是你的敌人,他是联盟的敌人。” “联盟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乔又沉默了,片刻后,才说:“你去吧,陛下在清泉殿等你。” 我刚走出两步,他却又叫住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天子,你坚强一点。” “我知道的。母亲就是动了怒,也是应该的,我不会顶撞她。” 乔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样子,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第六章两生花第三节 清泉殿里灯光微暗,从阳光下进入的我只看见殿中站着两个人。刚刚才见过乔,那么此刻,又是谁会站在母亲的身旁? “你回来了。”母亲平板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情绪,立刻让我心里一紧。 “对不起母亲。但是,请再给我机会,我再也不会抛下我的责任了。” “又想起了你还有责任?”母亲轻晒道,“可惜,你要责任的时候,责任未必还需要你呢。” “母亲。”我明白母亲的怒气,不愿在此时为自己作任何辩护。 “你不是想见见她么?去跟她见个面吧。”母亲转向她身边黑暗中朦胧的人影,却又言语和气得异乎寻常。 “是的,母亲。”那人朝我踏出一步,微光中那张脸让我木立当场。 “按制造我们的时间算,我应该是姐姐呢。”她浅浅微笑。 “怎么会?”那些先我而造的人不是都在实验中证明无法苏醒的吗? 她看出我的疑惑,“恩,我本来只是废置品,不过你那次从我们那里集聚力量,意外地让我醒了过来。但直到两个多月以前母亲去‘广寒宫’才发现到我醒了这件事,我也才得以重见天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羿带我回来?”我看向母亲。 “刚开始时,是因为我没有别的继承人,而以乔对那的认识,你们是不可能有结局的……” “因为没有别的继承人才让我回来?而现在,一旦有了更好的傀儡,我就不再被需要了?”我冷笑。 “谁是傀儡?”另一个我冷冷地打断我,“请不要为了侮辱我而侮辱你自己。” 渐渐,渐渐冷静一些,“原来这么容易被取代……” “我和你不一样,不要混为一谈,至少,我是不会抛下责任逃走的,和你这种懦夫不同。” “也许,”我慢慢地,一字一字说,“我确实曾经懦弱,害怕失去,但,现在的我,与离开时不同,我带着击败他、摧毁他的信念回来,我是带着成为一个女王的信心和勇气回来的。” “还是为了他?还是只为了一个人?我不知道应该怜悯你,或是看不起你。”她站在那里看我,虽然我们一样高,她却明显有居高临下的气势,“你为什么想当女王?你受过在黑暗中无穷无尽地等候的苦吗?你知道那种品尝不尽的绝望吗?你知道那种对光明世界的无尽向往和期待吗?你什么都不知道。象你这种只为了个人感情想获取权势去报复的人,有什么资格当一个真正的女王?” 我不敢直视她,突然发现我对一切的信念原来脆弱得可笑。我,无言以对。 “好黑。那种绝望的黑暗,是生长在光明中的你,绝对想不到的吧。谁也不如从那黑暗的沼泥中爬出来的我,更珍惜这世界,更珍惜这光明,只有我才能守护好这里,不是你!” 她停止了说话,“母亲,我说完了,很快就到我上课时间,我去了,晚上会去月神殿见您。” 她离开清泉殿,母亲才开口说:“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是她不是你。” “是她,不是我。”我深吸一口气,“原来这里也没有我的位置。” “有的。”母亲走到我面前来,“你不能离开这里,因为,天子是只有一个的,作为女王的天子只能有一个 。” 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完全明白。 “虽然很不甘心……动手吧。” 母亲的星杖指向我的心脏,我闭上眼睛。 “住手!” 睁开眼睛,正看见一道疾光格开星杖,随着那熟悉的声音,奔过来的是熟悉的人——少康、杜兰,门口,还有羿。 “你不要她的话,我要。”少康用身体挡住我,“我是少康。” “羿!”母亲的语气中隐隐有极大的怒气。 “陛下,您的吩咐,我要用生命保护殿下,我会用一生执行这个命令。”羿半跪下。 “你为了她,要违抗我?” “陛下,”少康正颜道,“要带走月的人,是我。” “即使是少康公子你……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姬月是我父亲允准的我的未婚妻,除此之外,她和地球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她也不会再回到地球来。” “少康。”我望住他。 “你不要说话。”少康反手握住我的手,“我已经通知寒促他们准备离开了,你不会想让他再受一次痛苦吧。” 我咬紧唇。 “那就是这样吧。”母亲终于对少康让了步,“我会通知下去,少康公子和你的未婚妻——姬月小姐对吧?你们可以顺利离开。” “多谢女王陛下。”少康说完,拉着我就走。 羿把军装脱下,行一礼,跟上我们,母亲竟也什么都没说。 居然,又要离开了。 PS:彬彬~~谢谢你给我提意见啊,可是,没办法,写得不快呢:P,虽然晚上熬夜还被妈妈骂~~但是,又不忍心降低更新速度啊,所以……呵呵,谅解一下好了,我已经是不挖万年坑的好孩子了…… 第六章两生花第四节 第二次离开地球。与第一次的兴奋愉快相比,简直是无法形容的惨淡。 少康还是千方百计来找我说话,可惜,这次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开口。他们没听到我与另一个我的谈话,是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以及我受到了如何的打击。而我对那席话,是一个字也不想提,却止不住再三地想起。 我到底算什么呀? 飞船停在了火星。一来是作整修;二来,这是羿的故乡,他得去家里报告莎琳的死讯;另外,大约他们也希望脱离开飞行器的狭小环境,让我散一散心。 尽管我并没有散心的心情。 少康很大方地招待我们在他们家的高级酒店住下。 “月,住这里好不好?”他几乎是讨好地看我,指给我看大落地窗外的海景——当然了,那是合成投射的,事实上外面是细若蚊蝇的人和移转的自动街道吧。这里是太阳系最繁华的火星商业中心的两百六十层豪华套房的顶层。 我对充满期待表情的少康点一点头,坐下。 “月,想不想吃点东西,这里的素餐很不错,或者你想吃点水果?” “都可以。”我说的三个字让他也松一口气,伸手就要按铃。 “少康,”我叫住他,“我不想见到别人,你去拿一下好不好?” “好。”他脸上大大的笑容让我微有歉意。 他一离开,我亦离开,几乎跟在他身后,却避开他。 对不起,少康,现在我不想见到的,不是别人,是你们。对我太好了,我反而无法留在这里。 从升降机下去,我顺便侵入酒店保安系统,关掉监控装置。 很小心地往大堂先看一遍,看见羿正朝外走,他换上了黑色的丧服,眉间有淡淡忧郁疲惫。 莎琳,莎琳——不愿意再有这一类的事情发生了,所以,我必须离开。 街上人来人往,我却独自彷徨,根本,是无处可去的。无论如何,先换套衣服,再找个地方待一晚,慢慢找机会离开火星,以后的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换上男装,还是很别扭,索性把长发剪到和寒促差不多的长度,虽然还有点偏长,但看起来已经是中性的飘逸。从口袋里摸出绿色目镜,犹豫一下,还是戴上了。 在街上闲逛显然是不智的,我想起伽蓝的平民最青睐的场所,就四处打量起酒馆。 天色渐晚,夜总会灯火辉煌,我觉得这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地方,就走进去。 与外面的耀眼霓虹相比,里面灯光幽暗多了,大堂里每一桌上有一支古代烛式的灯,上面的火苗仿真到会闪烁,我没有多看,也找一桌坐下,侍者走过来,酒单上价格昂贵,但大堂里百多张桌子大多满座,火星果然繁荣。 我随意要一杯饮品,对舞台上的表演更觉新鲜,台上几名男子在演奏,中心的位置,灯光的漩涡里,一名着装怪异的男子正纵情歌唱。 “不要说眷恋 如果真眷恋 怎会离别 不要说再见 不想要再见 何必再见 算我失了手会错情瞎了眼 以为你也是真心一片 活该我心碎梦裂 如今铁了心断了情放了怨 不愿在游移中荡秋千 再回到你的天……” 好奇怪的歌,但又出奇地妥帖自然,一气呵成。他唱到激烈处,抢过一旁鼓手的位置,双手灵巧得象在鼓上舞蹈,歌声不停,身体也随节奏律动,汗湿的金发在空中甩一道亮闪闪的弧线。 台下的观众也兴奋起来,掌声和着鼓点节拍,叫好声和呼喝声此起彼伏,却仍盖不住台上的激扬歌声。 “对不起,先生,来迟了。”侍者赔着小心送上一杯饮料。 我谅解地笑一笑,“不要紧。”给他一点小费。 “谢谢。”他看上去相当激动,我有点奇怪,明明给的不到少康平时给的一半。 侍者离去,我把注意力重新投注在台上的歌者,他已经停止了歌唱,我正要听他说些什么,却有一只手在桌上重重一拍。 “起来!” 第六章两生花第五节 我皱眉看看溅在衣上的饮料,又抬头看向那几个陌生人。他们簇拥着一位两眼看天衣着华丽的少女。 “还不快让开,这是我们家小姐订下的桌子。” 一名领班忙忙赶来,“对不起先生,这的确是费尔顿小姐订下的桌子,小姐已经包了一年了。刚才是我们店里的人没搞清状况,替您另外安排一张桌子好吗?今晚我们店里请客,”他望一眼我脏了的外套,“洗衣费我们也会赔付,所以……” “好吧。”我站起来,不想惹是生非,也明白了这张视野颇好的桌子空着的缘由。 “算了。”那位费尔顿小姐身旁站着的人突然出言,“小姐说算了,就共一张桌子好了。” 我诧异地看一眼那女孩,她矜持地抿着唇,但头已经低下来一些。 “不用了。”没有兴趣与任何人共桌,我对领班说,“还是换个地方吧。” “砰!”这一次用力更大,整杯饮品翻倒,还好我已站起,走开一点躲开了四溅的酒液。 “小姐要你坐下你就坐下!” “弄错了吧,我又不是你们家小姐的狗,为什么要象你一般乖乖听话?” 那粗汉呆了几秒,似乎也明白过来,恼羞成怒地伸手来抓我的领子。 我暗暗叹息,拧转腕上的光弩。 “那位!” 一束灯光突如其来地打在我们身上,那粗汉眼睛受不了灯光直射,我完全不费力气地避开他的大掌。 “对,就是你!”不知何时台上的男子已跳下台来,他热情洋溢地把搞不清状况的我携上台去。 “干什么?”我低声问。 他冲我挤挤眼睛,“作为特别来宾,我们邀请您表演个节目。” “节目?” “名字?” “呃?” “你的名字。” “杜……杜兰。”临时拎起这个名字。 “下面欢迎杜兰先生为大家表演。”他带头鼓掌,鼓手也配合地敲出一段节奏。 “表演什么?” “你会什么就什么好了,什么都不会的话,配合我玩个音乐盒的游戏怎么样?” 说这话时他眼里闪动的光芒有几分象少康,我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说不要。 “有钢琴吗?”基本上我已冷静了下来。 他一弹指,一架钢琴被抬到台上正中央的位置,“唱歌?” “可以。”我在钢琴前坐下,抑住加速的心跳。 台下已恢复了安静,我看着幽暗的大堂,深深呼吸,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若语言不能够安慰 泪要怎么停止 若盟誓都成为敷衍 情要怎生了结 ……” 很静的歌,原以为不适合这种环境,谁知一曲唱毕,居然也赢来热烈掌声。 那男子打个眼色,鼓手把我带进后台去,“费尔顿小姐的手下怕还不会甘休,杜兰你等会跟龙一块儿走。” 龙?那个主唱的名字吗? 鼓手示意我进去一间房间,“龙的休息室,冻柜里有饮料,你自己拿。”他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来,“杜兰你唱得真不赖呢,钢琴也弹得好。呃,我先走了,你千万别离开,等着龙。” 我点点头,他走后顺便带上了门,我坐在唯一可以坐的床上,回想事情的发展还真是出人意料,颇多转折。 真有点渴了,打开冻柜拿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出来。“雪利酒。”环顾四周没有杯子,就瓶口喝一口。管他呢,我现在还有什么仪表气度的顾忌? 头、痛、欲、裂!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我确信。 不大的房间,除了床,没有别的家具,到处堆满了唱片一类的东西。 按住阵阵痛楚的头,我开始回忆昨晚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昨晚喝过几口酒以后的事情。 这么说,我是喝醉了。 外面隐隐有歌声传进来,细听之下,发现是昨晚我唱过的一段。“风有断续美,心又何须归,随明月逐清辉去到异乡不再回……” “啊。”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第六章两生花第六节 推开门,我不禁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与昨晚劲爆的黑色紧身服相比,龙今天的装扮显然更怪异。里面是轻纱的长袍,外面居然还系着一领分红色的围裙。 “预言何足贵,真实只惹泪,弃昨日忘明天作一段生死追……你醒了?” 他动作一点没停,“正好我刚做了饭,过来吃吧。” “呃……哦。”我迟疑地答应着,对他莫名的熟捻十分不习惯,但还是走到桌边去。 “刚刚那两句我最喜欢了。”他麻利地分好盘子,就开始舀汤。“你自己作的歌吗?从来没听过。” “我只是作曲罢了。”词,是那以前从一本古董书上抄下来的,作者是早不可考了。那时母亲为了培养我的乐感让我学了一段时间乐器,一时兴起就作了这首歌。尘封了这许久,想不到还能够一字不差地唱出来…… “词呢?”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作的,我也不知道名字。” “这样。”他稍微思索一下就兴奋地喊起来,“那就不会有版权方面的问题了,太好了。” 他说话出奇地快,吐词却极清楚,不会让人听不清楚。 “我想过了,这首歌把节奏改一改,可以当舞曲。今晚去把改编过的唱给你听吧。” “请……请问,”好不容易找到个空挡,“我昨晚是喝醉了吧?” “恩。”他颇感有趣地笑起来,“你不会喝酒吧。只喝了半瓶,又是低度酒,居然也会醉。” “你叫龙是吗?” “安达西达斯。大家都叫我龙。不过记住哦,真名是安达西达斯。” “安达西达斯。”我重复一遍这拗口的名字,“龙?” “龙是艺名,知道吧,表演时用的名字。”他已经很快地吃完了饭,“你饿就多吃点,我会等你的。” “不用等我了,我会收拾餐具的。” “是等你一切去‘夜都’啊,快到表演时间了。” 夜都?那个夜总会?“不是晚上才营业的?” “是啊。”他突然又笑了,“你睡了一天一夜你不知道吗?” 啊。 那就没办法离开了。这时候去机场无非是自投罗网,索性和龙一起去。 营业时间未到,龙他们先换了衣服作些联系。我觉得比起他们的衣着我更容易接受他们的音乐,不是宁静怡人的乐曲,激烈放纵,似乎在发泄心中的负面情绪。听着这音乐,会躁动会不安,但也痛快淋漓,象夏天里浇一桶冰水,不舒服,但是很畅快。 “杜兰。”龙在舞台上打个响指,笑容晴灿,我意识到他要我注意下一首歌。 这节奏——好快,加进鼓声让心脏也不觉跟着颠簸起伏,龙的鼓比鼓手还棒,每一击都和着心跳,或者,是心跳每一跳都和着鼓声,我分不清。 幽怨的曲调变了激越的声音,龙的声音从各种乐器的包围中破茧而出。 “悬崖上的美 几人能体会 一段尘缘倾醉深深深不悔 手心流的水 无情也有罪 叹断了琴弦方知心早已成灰……” 这歌也可以唱得如此激昂,我从来不知道,龙,真是个天才。 “怎么样?”还没从情绪中拔出自己,龙已汗水淋淋地站在我面前。 “非常好。”我衷心地说。 “一起来吧,离营业还有半个多小时。”龙不容分说打个让我上台的手势,我只稍一犹豫,就跟着上去。 “嗨,我是阿吉。”鼓手率先打起招呼。 “戴维。”键盘手摘下那付古怪的黑色目镜,“你钢琴很棒。” “阿健,他们都叫我六儿,随便你叫什么都好。”龙把手搭在他肩上,“机器混音师,弦乐也靠他帮忙。” “合作一下?”龙朝戴维点点头,戴维就离开键盘,背起一把贝司。 “这种会吗?和钢琴有点不同。” “没问题。”和机械有关的东西,我看一遍就熟了。 “来吧。” 第六章两生花第七节 正式表演的时候我没有参加。一个人坐在后台,啜着冰凉的饮料,听前台隐约传来的歌声与喝彩,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很久没这样放松了。虽然心底的刺痛不时还有,但现在我只觉快乐,也许越简单的事越容易快乐。 现在,另一个我,另一个天子,她在做什么呢?她在为即位作最后的准备吧,她那么渴望成为王,理由好充足好令我向往,她应该也是快乐的吧。 突然觉得有人在注视我,倒也不是令人讨厌的视线。往门口一看,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正躲着偷偷看我。 她令我想起蜜儿。 “有事吗?” 她却一下子缩回去,好象被我吓到了一样。好半天,一点一点探出来。 “有事吗?”我更温和地问她。 “啊,没……龙,龙不在吗?” “他在表演中,你找他?”有点意外,明明这里就可以听到龙的歌声,为什么还要来问来找? “你叫杜兰?”那女孩不再纠缠那问题,却反问起我来。 “哦,是。怎么了?” “没,没有。呃……”她明显处于极紧张的状态,犹豫半晌才把背着的手拿到前面来,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签名板。“我好喜欢你的歌呢,给我签个名好不好?” 我愕然地看着她与头顶平齐举到我面前的签名板,半天才反应过来。接过签名板,又花了十秒钟才决定用什么文字签名。 “安安,你在这里干什么?”龙他们结束表演回来,正好撞见这离奇的一幕。 “哗,杜兰,才唱过一首歌你就有了歌迷啊,好不公平。”阿吉一掌拍向我肩膀,却被龙格开。 “不要乱来,阿吉。这么纤细的杜兰你也敢伸出你的熊掌来?” “龙,前台刚刚跟我说,费尔顿小姐的从人今天有跟他们打听杜兰有没有来呢。”安安被他们说得满脸通红,急急地说出另一个来意。 “今天不堵你了?改换目标了吗?”六儿不怀好意地取笑龙,换回了龙对他小腹上的重重一击。 “费尔顿小姐看起来很傲,事实上却是个无可救药的花痴,她那帮手下又嚣张招摇,隔三差五总会闹出点是非来。”龙刚向我解释到这里,阿吉又笑道:“尤其是龙来了以后,她每天必到,晚上有时还等着龙。所以昨天晚上也只有龙有本事把你从那帮人手里抢出来吧。” “反正,你晚上和我一起走比较好。”龙敲他一记,又对我说,“怎么样?” 晚上走后门出去,绕了几个弯子,越绕我越提心吊胆。街上好些人让我觉得是少康家派出来找我的,依他的性子,恐怕把酒店的警卫,当地警力都利用起来了。 一边想着,幸好男装的我并不引人注意,一边又觉得不安。 还好这就到了龙家的小楼。 “哥哥。”一进门就扑过来两个孩子,我看龙左右臂弯里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双生子? “拉伊,拉齐,我的弟弟们。” “姐姐好。”两个孩子仰起小脸向我问好,我却吓了一跳。 “我告诉他们的。” “你怎么会知道?”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看出来的。 “男人怎么会有你那么单薄,何况你还轻得厉害,当然是女子了。”他洒脱地一笑,“我只是抱你回来而已,夜都人太杂,放你在那里不好。” 我尴尬地停住脚步,双生子中的一个,不知道是拉伊还是拉齐却上前拉住我的手,“哥哥说姐姐钢琴弹得很好呢,教我们好吗?” “过来吧。”龙带头领路,推开一删门,里面赫然是一间很大的琴房,各种乐器应有尽有,两个孩子雀跃地奔向钢琴去。 “他俩一直没睡在等你,就弹一首,好吗?” 我当然无法拒绝,走过去弹了一首月光曲,两个孩子趴着听,眼睛就朦胧起来。 龙把孩子们抱去睡了,又回到琴房来。 “困不困?” “不困。”昨天夜里睡到今天下午,确实不困。 “这么晚还叫你陪他们玩,不好意思。”首次看见狷介的龙露出柔情的一面。 “不要紧。” “他俩最喜欢钢琴,我却学琴太晚,弹得不好。” “你的鼓很好啊。” “那个学起来方便,而且,很痛快。好了,你去睡吧,出去右拐第二个房间,可以锁门的。” “你不睡吗?” “马上就……”他的笑有安定人心的作用,我纵是没有多少睡意,也就离去。 琴房的隔音效果显然很好,我侧耳细听,听不见一点声音。越是安静,越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才迷糊了一会。 很早便起来,洗漱时碰见拉齐和拉伊两人。 “早上好姐姐。” “早安。”我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分辨不出谁是谁。 “今天我们不用上学哦,姐姐教我们弹琴吧。” “好啊。”我了解现在要想从防范严密的火星离去简直难如登天,索性留下来也好。 “你们哥哥呢?” 一个小鬼故作神秘地举起一个手指,“他在琴房里睡着了。” “我占了他的房间?”我脱口而出。 “不是啦。”两个孩子都哈哈笑起来,“哥哥老那样的。” “他想做歌手吗?” “恩。”两个孩子一起用力点头。 “姐姐你去休息,我们去准备早点。” “我也去。” 这种事,我不比两个还没炉灶高的孩子熟,拉齐还是拉伊站在凳子上,整整齐齐把四个蛋打在平顶锅上,另一个则把冷面包插进烤箱,我只有帮忙煮煮咖啡,又为两个孩子热了一大壶牛奶。 “龙想要当歌手,你们想做什么呢?” “我要当钢琴师,要当皇家的那种。” “我要参军,军人最帅了是不是啊姐姐?” 啊,战争,双手染血的军人——然而我本也选择让自己背负相差无几的命运,于是我只是笑着,“恩。可是,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因为我们是不同的人啊,就算是双生子也是不同的人,对吧,拉齐?”拉伊笑得一脸灿烂。 我掩住我的阴霾,是啊,就算双生子也是不同的人,然而我,我们却是相同的人,所以,相同的理想,只能让一个人继承…… 这就是我们的悲哀吧。 第六章两生花第八节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天,白天教他们兄弟三人弹琴,晚上去夜都,渐渐,也对龙了解得多些。 年龄方面龙和我差不多大,他是出生在火星,父母却是比邻星的人——难怪他会有那样一个名字。拉齐和拉伊不是他亲弟弟,而是他十五岁时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他负担三人吃了很多苦,却还咬着牙坚持做音乐。 “进了夜都龙才好点,可惜他不会利用那个费尔顿小姐,要不然恐怕早就出唱片了。”六儿一脸惋惜的样子。 “算了吧,费尔顿家刻薄寡恩也算有了名了,还有她那个以暴力闻名的未婚夫,到时候为免出丑闻把龙整个半死也有可能。”六儿急急打断阿吉,指一指快步走过来的龙。 “杜兰。”龙也不理会鬼祟的二人,走过来叫我,“刚刚房东太太通知我,拉伊生病了,我还有演出,你回家帮我照顾一下他好吗?” “恩。” 我赶着出门,却正被几个人堵在暗巷中。 “是他吗?” 幽暗中看不清发话的人的脸。却被我认出那人身边筛糠一样发着抖的人正是前日里费尔顿身边粗豪的大汉。 “是,是,还有一个叫龙的,小姐要我们查、查他们的消息,我……” “滚下去。”那人不欲听他废话,“动手。” “慢着。”我暗暗准备光弩,“费尔顿小姐的事应该找她说吧,找我们麻烦也是没用的。” “动手,下手狠一点也不要紧。一条人命什么的不用在乎。”那人竟根本无道理可讲。 我一退步,避开一记,后面却有兵刃破空声,我瞥见有人已举起了枪,知道他们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了。 眼前一闪,“砰砰”倒地声响起,一切的发生都只在一瞬间。我看见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年,差点惊呼出声。 寒促! 寒促平举激光剑,旋身一击,迫开身边的三人,然后便以几乎接近光速的速度冲过去。 那群方才还虎虎生威的大汉们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便全在地上找牙了。 “算了。”我怕寒促会下杀手,却瞥见墙角那人正欲退走,他的脸暴露在光线中令我大吃一惊。“羿!?” 他骇然地看我一眼,转身狂奔而去。 寒促回身过来,“他是羿的孪生兄弟,沙威。” 陡然面对寒促,有点莫名的心虚。 “为什么要走?”被寒促清澈的眸子盯住,有无所遁形的感受。 “又为什么要留下来呢?我有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什么是你该做的事?” 我并没有回答他,“刚才,生死一线,谢谢你,寒促。” “那么,你知道我该做的事是什么吗?”寒促瘦小的身体在冷风中坚毅不动,他的声音冷得象冰一样,眼眸却炽热。“你说过的吧,我的力量是可以保护人的,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我应该保护谁呢?你走掉以后,我马上就明白了。” “走吧,不要在这里说了。”我不知如何答他,看一眼仍在地上翻滚的沙威的手下,又想起病中的拉伊。 街上人来人往,夜深仍如此热闹,寒促在我身边,却再没有说一个字。 直到在龙住的小楼前停住,四下无人,寒促突然说:“如果你想回去,我会让你如愿。”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必了。” “你不想吗?” 要?不要?我竟然动摇起来。 “你不想报仇?也不想再回故乡?”他的话一字字敲在我心上。“少康的消息说,流萤的军队已经有集结的迹象了。” “你去。”在我后悔之前两个字已逸出。 “我知道了。”寒促亮若星辰的眸中现出一点笑意。“少康他们都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他快急疯了,适时回去吧。” “明天……明天就回去。” 寒促点头离去,我忍不住叫住他。 夜凉如水,夜风刺骨,良久—— 还是只说了一句,“去吧。” 去吧。 歉疚或者对敌人的怜悯,都随之而去吧,在我的面前,成为阻力的一切,都应该碎成千万片! 已经,决定了。不是吗? 第六章两生花第九节 龙回来时,又是半夜了。 “拉伊怎么样?”他一进门便问。 “他退烧了,他们俩都刚睡下。” “我去看一下,你先睡吧。” “龙。” 他回头看我。 “有话想跟你说。” “在琴房等我吧。” 坐在钢琴前发呆,没发现到龙已站在身后。 “杜兰。” 我一惊。“龙……” “打算回去了?” “我……”看出来了吗? “看你脸就知道你想告别啦。”龙笑起来。 真的如此容易被看穿吗?还是这段日子过得太放松,让我忘记了要隐藏内心的情感? “其实呢,我也是猜的。”龙倚在钢琴上,“这么久了,你也该回去了。家人该担心了吧?” “恩。”我低下头。家人——这两个字让我心头一热。 “那么,果然是离家出走了?”他吹声口哨,“又猜对了。” “龙,这些日子,谢谢你收留我。” “找个免费老师,什么谢不谢的。”他索性坐在钢琴上,“对了,这个,你弹弹看。”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曲谱给我。 “新歌吗?”我展开,信手弹奏。 “怎么样?”龙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我往后一弹,不无好笑地看着托着下巴一脸期待的龙。 “很好呀。不过,这里加段和弦会流畅些。”我补上一段和弦。 “啊,果然呢。”龙兴奋地跳下来,“我来试试看,钢琴的效果就是不一样。” 我让开了位置,龙深深呼吸,优美的曲调从手指下流泻出来。 “他把梦全放远 独身飞上云巅 梦里你笑得甜 不知他已离别 他的情在变迁 不再怀念从前 你的心冷似铁 喝的酒有点烈 谁忍心对你说不要再思念 他不会再出现 谁忍心让你哭得楚楚可怜 从此不信诺言 爱总是渐行渐远 一瞬间离开视线 爱总是不在身边 就觉得不够新鲜 谁说它永远不变 任凭似水流年” 清泠的声音,简直不象是龙唱的。我还在为词意感慨,龙已经结束了这歌。 “这首歌是……” “为你做的。”龙含笑点头。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事?” “我不知道。”龙一点也没有犹豫,“那天看见你喝醉了,就已经决定写这首歌了。你当时没有哭,但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你在伤心。”他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也许也算不得正经的样子,甚至还笑着,却又是严肃的。 “也可以为别的事伤心,不是吗?” “别人的话我不知道。但是你,你行为举止都是上等家庭的人,一般的烦恼你根本不会有。而且,一个换上男装离家出走的女孩子,想逃避的,是感情上的事没错吧?” 我没有回答。也对,也不对,虽然不对,但又对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该妄然地评论你们的事。不过,我确实觉得,错过你这样好的女孩子应该是他的遗憾,不是你的。” “龙……” “你很爱他吗?” “是的。”眼睛止不住痛,为什么我还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是的? “那就好了啊。”龙笑着说,“对他来说是失去了一个爱他的人,对你来说只是失掉了一个不爱你的人——爱你句不会伤害你了,比起来,他的损失比较大。” 这口气有点象少康,眼里的痛楚没有消失,却已忍不住想笑。 “回去吧。你总要再面对他的,只要你不在乎了,他做什么也就不会再伤害你的。” “是该回去了。”我突然想清楚,我,当我知道自己已不必继承女王的位置,我心底里是松了一口气的。还是害怕面对成为了敌人的他么?我怕的到底是必须为责任和他对抗到底,还是在与他面对时被他的无情所伤? 女王的冠冕对我来说是柄双刃剑,会伤害我的敌人,也会伤害我——因为我不如我想象中坚强。 可还是要回去的,爱我的人希望我回去,因为他们觉得我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回我自己,而我希望我回去,是为了用那柄剑,保护爱我的人爱我的心。 除此之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龙完全不可能想到我想了些什么,他合上琴盖,“最后一课结束了,老师,去睡吧。” “龙,小心费尔顿小姐的人,还有沙威。” “沙威?”龙顿住,脸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他怎么了?” “他今晚带人袭击我,幸好我没被逮到。” 龙上下打量我,“没有伤到?还好。” “恩。他名声很坏,可他家势力太大了,总督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打死个把人只是小事而已,还好你就要回去了,你应该不是火星上的人,所以以后不会有事的。” “他家这么有权势?” “至少在火星上是这样的。不过听说他那个女王侍卫团的姐姐死掉了,以后气焰大概会降一点,太好了。” 我强忍住嘴边的驳斥,莎琳,就因为你弟弟的胡作非为,你的死甚至被当成幸事吗? 这一刻我暗暗下了决心,就算为了莎琳,也要让沙威得到惩罚。 第六章两生花第十节 我一直走进饭店大堂也没被人认出来。 二百六十层,我的套房里。 见到所有的人。 首先就是少康。 一进门就见到会客厅里迎面大开的窗户,窗台上竟坐着有人,而那人——竟是少康! 二百六十层,风很大,他散乱的金发飘扬得让人心惊胆战。我甚至不敢叫他,怕他被我吓到掉下去。 “啊。”一声低呼,刚从中厅出来的杜兰也意识到这样的问题,抑住自己的叫声。 但少康已经回过头来。 他瘦了。脸上恢复到在寒都时的毫无表情。他定定地看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然后他又转头看向窗外。 我冲过去一把把他拽下来,“找死吗?”很气,好生气,气到想狠狠甩他一个巴掌。 他跌在地上,抬头看我,“真的是你?” “你看不见我怎的?” 少康却一下子跳起来,呼吸颤抖,却重重地给我一个耳光。 “你,你到哪里去了,我们都这样找你,你到哪里去了?” 我被那记耳光打蒙了,直到——看到少康揪紧我,头一点点垂下去,止不住地哽咽,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平复下来。 “对不起。”我轻轻抱住怀里哭得象个孩子的少康,温柔地拍着他。 “对不起。”我看见因为听到少康的声音而跑出来的众人,都四如释重负的表情。想对他们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只好忍住泪。 “让你们担心了。”少康把头枕着我的膝盖心满意足的睡着,而我趁他安静下来的此刻和舒瓦、杜兰他们谈谈我走后的事。 “少爷急坏了,又自责又内疚,说不该留下您单独待着,这几天,他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也没睡过,把所有人派出去找您——您也看到了吧,人都空了,还不止这里呢。”杜兰看着少康恬然的睡颜,也松了一口气。 “那都没什么。他守在这里等你回来,坚持坐在窗台上,把我们都惊动了,又不敢强拉他,杜兰只好让下面建了三个防护网,纵是如此,还是没法放心呢。”舒瓦也是一脸疲惫,笑容却还如常和悦。 “是我的过错,让你们担心了。咦,羿呢?” “啊。”杜兰想起来,“早上有消息说有人见过姬小姐,他赶去看情况了。” “见过我?有人认出我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知道寒促去哪了吗?” “寒促!小姐失踪那天他说是要用自己的方法找您回来,出去就没回来过,也不知去了哪里。” 我慢慢说:“我大概知道,羿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了。” 龙的小楼里一个人也没有。 “去夜都。”我立刻决定。 时间还早,夜都还没开始营业,但陪同少康一起去的政务官出面,令经理恭敬地把我们请了进去。 “龙有没有过来?” “龙……龙?”经理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没有见到他吗?” “没有。他一向都来得晚。怎么,他出事了?” “没什么。那阿吉他们在不在?” “不在。” 我点点头,决定直接去找沙威,不知道会不会莽撞了点,毕竟他是羿的弟弟,何况还不知道是不是他。 出门时我还在踌躇,突然听见有人喊:“杜兰!” 我条件反射地和杜兰看向同一方向,安安气喘吁吁地朝我打着手势,一脸焦急。 我阻住杜兰,走过去,“怎么了?” “龙,龙被人抓走了。” 果然,我抿一抿唇,“你可知道是什么人?” 安安为难地摇头,“拉伊说,那些人是在找你,他们说要你去烈炎大道的侯府。” 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是知道也不敢直说吧,我的眼睛危险地眯缝起来,“知道了,谢谢你,安安。” “你别去了吧。”安安看起来都快哭了。 “放心,政务官不是和我们一起吗?” “可是连总督他们也不放在眼里的。” “不要紧的。”我俯身亲一亲安安,“淑女不能随便哭喔。龙一定会回来的。” 走出很远,少康还是一脸不满,他看我一眼,“你亲她。” “她是女生。”我烦恼着沙威的事,实在没有心情和他胡搅。 “那个龙又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拉齐拉伊也是男的,我还在他们家一直住。满意了吗?” “姬月!!!” 我看一眼可怜地往后面越躲越远的政务官,“闭嘴,你要吵得天下皆知我就只有嫁给他了。” 少康反应迅速地噤声不语,脸上还有愤慨的神色。 一想到他为我吃的苦,心又不觉软下来。“龙是个好朋友,如此而已” 少康没有答我,眉宇却一寸寸舒展开。 第六章两生花第十一节 沙威和羿一起出来见我。 “小姐!”羿难掩激动,半跪下去。 “殿下。初次见面,我是沙威。”沙威除了眼神,还真和羿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问的是他,我却看着羿。 “对不起是我……” “算了。”我知道大约是为了找我才说出来,“这事还有谁知道?” “连我的手下也不知道。” “龙呢?” “我们只问他您的下落,没有说出您的身份。” “他人在哪里?”我诧异地看他一眼,不知他为何和前次有天壤之别。 “这边请,我带您去。少康公子就不必来了,囚室秽气很重。您的话也许受不住。” “好。”少康止住步子,“月,你也别去了,让他们把他带出来吧。” “不要紧。”我已跟着沙威跨出了门槛,羿紧随在我身后。 七弯八拐的回廊绕得头昏,沙威殷勤地先行在前,又转过一个转角,他却突然从回廊里跳出去,“动手!” 羿抱住我的腰也跟着跳出去,堪堪避过从屋顶射下的量子光束,又连射下四个埋伏在廊下的枪手,却不防沙威已将一把中子枪的枪口指住他的心脏。 羿推低我,沉声道:“你疯了吗?” “呵呵,疯了的是你,好好的女王近卫不做,守护这个蠢女人,你不知道女王近卫等同于将军的职位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羿的脸瞬间苍白下去。 “你跟我一说我就起了疑心,即位大典在即,殿下怎么还会到处乱跑,向地球查询,未来的女王可是亲自给了我答案,她应允我,如果我能让这个女人消失,可以让我接替你的职位。哼,”沙威的眼里放出凶光,“我们原本就一模一样,当初选你去受训成为女王近卫就是错误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真蠢。”我不屑于他咬牙切齿的丑态。 “你说什么?”他的枪口移向我,“先杀了你,我就是女王近卫了。” “我说你们呀,都真蠢。”我扫一眼包围我们的手执武器的众人。“这是多么秘密的事,他居然当着你们的面都说出来,不明摆着事后会杀你们灭口吗?” 他们脸色一凛,手中的枪口有些不知怎的就移到沙威身上去了。 沙威额上渗出大颗的汗珠,“不要听她挑拨,你们都是我的心腹我才会……” “喔,心腹呀?事前可没有告诉他们我是谁吧?我不是联盟女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天子殿下吗?如果我不是天子,身为近卫的羿也不会来到这里了不是吗?你发疯了,要他们也陪着你死吗?要谋害一个女王?还异想天开地说向地球查证过。你不是接错了伽南叛军那条线了吧?我可听说他们又在蠢动了。” 众人半信半疑地看看沙威又看看我,不知相信谁的好。 “我之所以会来这里,是为了杀林的殉职,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在叛军的枪口下的,真想不到,她会有一个胆敢造反的弟弟呢。” “你……” 沙威恼羞成怒地扣动扳机。 羿精准地回射,两颗子弹在空中相遇,爆开。 “动……动手啊!被她区区几句话就说得动弹不得了吗?也不想想,女王有她这样子的吗?”沙威疯狂地大喊。 喔唷喔唷,我想一想自己乱乱的短发,一身男装,又想起还戴着的那付绿色目镜,沙威还真是难得地说到了点子上呢! “动手!杀了他们,每个人奖金一万!”沙威再次高喊,枪口又纷纷瞄准了我们。 羿用身体护住我。 好久—— 好象一个世纪那么长。 只有零星的枪声响起。 我挣脱出来,看见染血的羿,呵呵傻笑的杜兰,静立一旁的少康。当然,还有跌坐在地的沙威和四周横七竖八倒下的杀手们。 “怎……怎么会?”沙威瞠目看向少康。 “我千方百计把我和月分开,这点阴谋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吧。”少康不耐烦地瞥他一眼。 “羿,你受伤了。”我不理会周围的场景,蹲下来检视羿,他的右臂染得通红。 “不要紧,小伤罢了。”羿不关注自己的伤势,冷然地注视着沙威的眼里流过一丝痛意。 “龙……龙在哪里?”我毫不在意地走过去,逼视他的眼睛。 “呵呵……哈哈,想知道吗?想知道就去地狱找他吧。”沙威仰天大笑,腕上不知何时露出的弩弓放出光箭。 光箭在空中消失不见,沙威看着自己被羿紧紧捏住的手腕,好似突然才感到痛一样,大叫起来。 “你现在知道你和羿的差别了吗?不循正道,用这些歪门邪道的手段,是不可能有真正的出息的。我也好,任何人的身边,都不会想用你这样的人。” 我瞪住他的眸中的火焰让他终于忍不住地颤抖起来,“不……不要杀我。看在我姐姐的分上,莎琳姐姐是最疼我的……” 我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龙在哪里?” “在……在……” “我知道他被关在哪里。”羿回答道。 第六章两生花第十二节 囚室里的血腥味很浓,弄得让我不禁打个寒颤。 “龙。”手指在触到他的身体时变得僵硬。 龙啊,当你哼着我的歌,当你哼着“若缱绻已然一场梦,心要怎样苏醒,若身体染上淡淡尘俗,血又怎能洗清”我怎能预想到你此刻的命运——浸浴在鲜血中的命运。 羿看到我变了的脸色,“他……怎么会?我今早还见过他,虽然挨过打,但是……” “回去吧。”少康走到我身边,“我会负责他的安葬。” 我点一点头,回身就走,走过脸色灰败的沙威,停下脚步,“若不是莎琳,我一定杀了你!你好自为之。” 走出没有几步,身后却有枪声响起。 “不要回头。”少康低声说。 我顿住,真的没有回头。 “羿。” “殿下不能做的事,我来做。” “……” “他死有余辜。而且他知道得太多。” “羿,不要这样……对你们家,对你,我欠得太多。” “您不必负疚于任何人。” “羿,一起走吧。”我背对着羿,却仿佛也看见他瞳孔深处的痛,点点滴滴。 “杜兰,你留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少康轻声吩咐,杜兰点头应是。 “还有一件事。龙的弟弟,拉齐和拉伊,请安顿一下他们,他们再无亲人了。” ……到 风也不成风 水也不成水 满天星辰沉寂 世间告别喧嚣 我亦别离繁华 你这永恒的歌者 不再流转的无限可能中 如孩子般睡着的我 可还能怀抱着你的梦…… 饭店里人还很空——少康忘了通知他们不用再找我。 但舒瓦竟然在大堂等着我们。 “寒促回来了。”他低声说。 他回来了?从哪里回来的?还不到二十个小时,怎么可能?我的心骤然提起。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舒瓦的脸上头一次现出这么古怪的笑容,不知是高兴还是忧虑。 “谁?” “您见了就知道了。” 我立刻踏进升降机,羿的臂上还在丝丝渗血,连少康为了防止群众侧目而让他披上的大衣也透出血迹来。我拉过他的手,为他止血,“下次,不要那么拼命,那时的情况,明明只是白白送掉两个人的性命。” “只有这个,我不能答应。”我此刻无心批评羿的固执,只是叹了一口气。 “寒促。”我一眼看见寒促。 眼神交错间,读出了“幸不辱命”四个字,心情一时繁复起来。 “有人在等你。”他也有奇异的表情。 我顺着他目光走到一间小厅门口,正欲推门。“小姐!”羿抢过来推开门,只往里看一眼,就又退到一边去。 我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乔坐在最里端的沙发上,碧色的瞳孔里有不知名的情绪。 “天子,又见面了。” 我亦坐下,“真没想到。我还以为再不会见面了呢。” “可是你不是在努力创造再见的可能性么?”话中有刺。 然而我微笑了,也不否认。“也见不了多久了,不是吗?” 乔沉默了一会,“是。你加冕后,我和她会离开。” 我的……加冕啊。这几个字,咽下去,都不知是甜是苦。 “本来他犯的是大罪,考虑到你,我留下他的性命。” “多谢。”我淡淡说,“反正幕后指使人无罪的话,只处置执行者也没有意义的,对吧?”我抬起眼睛,“你以为我会相信这样的鬼话?如果寒促杀得了她,你们不可能放过寒促的,寒促只是替罪羊吧。要我回去,就把真相告诉我!” 我凌厉的目光发觉到乔眼中的一点脆弱,但他没有退缩。“对你来说,真相比王位更重要吗?而且,这也不是你会想知道的东西。” “是的。”我定定看他,“和伽南有关吗?” “没有。” “那就说出真相来,是不是我想知道的,我自己会判断!” “你想知道?”乔站起来,忽然笑得苦涩。“那个女孩没有象实验后阶段的你一样拥有足够的知识,她急于得到足够的知识用禁忌的手法直接读取老师们的大脑,因为进度过快引起了脑熔现象,她疯了。你派来的孩子,杀死的是濒死的她。对她来说,是解脱,对我们来说,是解决。” “是幸事。你们正不知如何处理,是这样吧?”我冷冷笑道。“我想,为了我的顺利即位,你们会让她消失得好象一点痕迹也没有,消失得,好象从来就未曾出现过。” “是这样。” “我明白了。”我也站起来,“本来我也是一样,处在相同的地位吧,只是因为我胜利了,她失败了,所以消失的变成她。果然,胜利者代表的才是正义。” “你说什么?” “你还没见到舒瓦?他避开你了?”我懒懒地回身,“趁现在见见吧,马上就要回去了。” 第六章两生花第十三节 把乔和舒瓦留在房间里,我也忙碌起来,羿的伤,向少康的必要解释。 只有寒促。我知道,那个真相,是必须瞒他一辈子了。 “很奇怪哦。”少康守着给羿上药的我,“我也知道不是同一个人。但是,面对着跟你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寒促会下得了手?” “其实,”羿突然说,“寒促曾经对殿下动过手,那时我们都在,他没能得逞。可是后来女王蜂不是说,他没有下达行刺殿下的命令么?寒促,他始终是可疑的。” “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寒促是我所信任的人,并希望你们也是一样。对羿,是命令,对少康你,是请求。” 两人都很勉强地点下头去。 “还有舒瓦,你让他走?”少康又提出一个疑问,“还让他和乔单独相处一段时间?” “舒瓦已经不太可能留在军队里,而他负责政务的话,对我们有利无害。至于乔,他是行事分明的人。完全不必担心。” “青春素的配方呢?” “伽南的人得到这张配方的话,会让情势恶化。就个人而言,我只能希望舒瓦好运。”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少康说。 “是的。牺牲了这么多,回到原点,很可笑是吗?” “不会的,月是特别的,这是月选定的路的话,绝对没有错。” “可是,我的错,却是让别人付出的代价。少康,我,没有亲手杀过人。但我清楚地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我而死去,他们的血肉沉甸甸地坠在我心上,令我永不得安宁。这些就是我的罪。” “月。”少康不觉动容。 “那个人——另一个人,我成全了她的死亡,她也一度想让我死去。我们有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心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她与我更相近,就好象并蒂的花蕾,必须摘去一个,让另一个开出艳丽的花朵,那才会是最美的。”我笑了,“我突然开始感激她。她的出现让我惊惶失措过,相对的,也让我有此刻的安心庆幸。她让我更坚定了自己的路,从此拥有了更自由的生命。而我更深刻地看清了我自己,我比任何一个时候多更重视我自己,因为我所有的能力,让我能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保护我所想保护的人。尽管,不是所有的人。” “不可能是所有的人。”羿一直静静地听,这时才说了这句话。 “也不必是所有人。”少康也说,“你尽管照你的路走下去,我们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 我笑着看他们,眼里却朦胧了。曾几何时,我为了所爱的人可以抛弃一切,现在,却要为了其他一切,去恨我爱过的人。 有过多少爱,就有多少恨吧。 安排舒瓦的回程并不象设想般麻烦,少康家的航线安排有到巴伦星系的,到了巴伦,就不必担心其他了,因为丽迪雅长公主的关系,巴伦和伽南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即使是伽南如此困难的现在。 “不用送我,太引人注目,我可就回不去了。”舒瓦笑着说,“太阳系的人恨伽南的人和伽南的人恨地球人是一样的。” “好好回去吧。我果真不送你了。”我应允他,“这一去,各自为阵,不必容情。”[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看起来确实象软弱重情的人吗?”舒瓦大笑起来,“不过战场上的我不是那个样子的。当然了,现在的我,怕是再也没办法参加战争了。” “西维斯夫人呢?”少康也注意到理应是当事人的她没有出现。 “塔莎。”舒瓦叹息然后招呼一声,西维斯夫人眼睛红红地应声而出。 “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舒瓦亲切地问她。 西维斯夫人却看向我这边,“你说过我可以杀了你。” “随时可以。”我啼笑皆非。 “只要你办得到。”少康的脸马上黑了半边。 “那我就不能离开。” “好吧。”舒瓦也不勉强她。 到舒瓦恐怕都上了飞船,我才读一脸色一直没缓过来的少康解释道:“杀不杀我都不重要。我想,西维斯夫人留下来的最重要原因是——” 少康狐疑地看我。 “她又爱上舒瓦了。这些日子以来,她从童年就深藏心中的爱慕再次燃起,她害怕这失控的情感会损害景仰的人,才会坚决要求留下的。” “你怎会知道?” “我看得出啊。”我拍一拍他,“毕竟我也是个女人嘛。” 少康正要说什么,门那边突然有异动。 羿冲进来,“殿下,乔让您马上去机场!” 我们都站起来。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一节 机场完全戒严。 乔亲自出来接我们进去。 “怎么回事?” “叛军的间隙潜入了月球空间中转站,企图到地球对加冕仪式作出些不智举动。被发现后引起了小型爆炸并脱逃出去,很可能逃来了火星。” 我看着乔平静的脸,他说着叛军,他不是众星之主,他不是了。 他曾经是。 “舒瓦走了吗?” “当然没有。火星对外交通已经封锁了,我用女王手谕使用‘青空号’先行送您回地球去,现在,再不能出错了。” “那么,让舒瓦和我们一起走。” “什么?” “我的决定。” 我远远目视那架小小的座驾。听背后不远处乔在对羿及自己的亲卫说: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提起殿下的身份,直至安全返回地球。” “少康,一起去吗?” “当然。”他把臂含笑,“你登上王位的美丽身姿,我怎能错过?是吧,杜兰?” 杜兰的橙色眼眸笑得弯如新月。 我也淡淡含笑,心思却已在遥远的地方。 舒瓦又开始咳嗽,西维斯夫人坐立不安地犹豫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过去照顾他。乔在我身边不远坐着,少康越看越不对眼,大概是想起那了吧,可乔是我母亲的爱人的身份又让他发作不得,只是闷闷地喝了几大杯石榴汁,一会儿竟熟睡了。我看一看杜兰,他含笑的眸中透出狡黠的光,我不敢置信地用眼神问他,他竟轻轻点下头去。 该不是上次冷冻得坏了头壳,还是少康错把杜朵当成了杜兰?一向对少康唯命是从的杜兰会在少康的饮料里动手脚? 杜兰也给我一杯,我把玩一会,不敢喝,他借过来扶少康的工夫轻轻说:“这杯没有,是我见少爷对乔先生有所不满,怕他们争执让姬小姐为难才……” “不是吧,”我帮他扶起了少康,“不是少康在你眼里最大吗?” “少夫人>少爷>老爷>其他一切。”他眨一眨眼睛,难得的调皮样子,却用最严肃的态度回答。 我顿时充满了无力感。 寒促突然出现,他拎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少康,推进杜兰怀里,在我身边坐下。他的低语有如冰水令我消失了杂念。“伽南的奸细就在机长室。” 我一惊,却同样低声问他:“你确定?” “是。” 我知道做过一流杀手的寒促对这些方面的经验超过任何人。 “要我去处理吗?” “不用。”我笑一笑,“待会他动手你也别出手,至少,别杀他。” “要通知别人吗?”他指的是羿。 “他伤着,不要惊动他,再说,一个刺客而已,不用羿或你动手,自然有人对付。”我掩不住笑意,目光一点点移向那个人。 “航向偏了。” 乔终于发现不对。习惯性地想向身边的近卫吩咐,却忆起因为我的坚持,满载的“青空号”上已容不下他的近卫。 他略皱一皱眉头,就走向机长室去,但,那扇门却已紧锁。 乔对这突发状况的反应极迅速,他一枪击中锁的位置,一脚踹开了门,门破的刹那门里扔出一个小型烟雾弹,乔判断神速地用右手接住,按下了扯出的手掣,换至左手的枪支射出的每一弹都与里面那人射出的子弹在空中相遇——这是怕误伤到自己所保护的人而创造的绝技,那和羿也都学过。 是时候了。 我站起来,“来人,来保护我!来保护本公主啊。”我惊慌失措地喊。 机长室里的人果然如愿地扑出来。不顾性命地朝我的方向连发数弹。 寒促拉开我,却果真忍住没有动手。 乔一枪便击中了他的手腕,一步过去,枪支指住了他的头部,脚也将地上跌落的枪踢开。 那是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很壮健,望着我的眼里有怨毒的神色。 “达乐!”舒瓦突然惊呼,那男子诧异地看向舒瓦,身子一震,却硬生生把话语压了回去。 我微微一笑,方才,乔也不觉震动了一下。 “动手吧。”达乐悻悻地说,一边瞥一眼乔,谁知这一瞥更是让他大惊失色。 “啊。”他惊叫一声,这个看上去颇象硬汉的人居然激动得湿了眼眶。 乔不动声色地移开枪口,“你是从伽南来的么?” “不是。我……自从殿下您到了地球,我也追随到了太阳系,直到听到消息说您回到了伽南……殿下您怎么在这里出现?” “你还有同伙吗?” “陶尔和乌卓是和我一起来太阳系的,陶尔在水星开了个酒馆叫‘疾风号’,和殿下当年的座驾同名,乌卓……他在火星娶妻生子,我看他已经软弱多了。”他又哭又笑,都忘了自己受伤的手和坐在地上的事实。 “很好,看在你诚实招供的分上,给你一个痛快吧。”乔把枪转到量子弹一格,达乐无声无息地倒地而亡,血都没有流出一滴。 “哥——”舒瓦一直忍住,此时才喊出一个字。 “谋杀女王和公主都是大罪,要处极刑的。”他把地上的达乐扔进废物弃置舱,大踏步走进机长室去。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二节 我跟进机长室。乔正在冷静地调整航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杀死他?” 乔摘下目镜,眼里的碧光逼视,让我移开了目光。“这,不正是你所想看到的吗?” “我?为什么会是我想看到的?”我微笑着,却也掩饰不去心里的震动。 “你不让寒促出手,不就是为了让我亲手杀死他?” “你都听到了?” “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你不会呢?”我喃喃说,“为什么你不会为了伽南而背弃我母亲,那却会为了伽南背弃我?” 沉默。 然后乔说:“我不知道。我和他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就好象你和你—那一个你,你们不是也不一样吗?你们都会不同,那复制出来的爱情,也是不可能相同的吧。” 我咬住嘴唇,退了一步,又一步。 “对我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母亲。我是立场分明的人,在伽南时没有做过有愧于伽南的事,连离开也有充分的理由;而现在,伽南或其他一切,对我来说全无意义。” 我逃也似地离开机长室,跌坐在原位上。闭上眼睛。 又回来了。生命象一个奇异的圆,十二点过十二小时,指针就仿佛没有动过,但时间是确确实实流过去了。 少康寒促作为特别来宾住进了驿馆的高级区,叔瓦他们也被乔悄悄安置在那里,而我,也终于回到了我的寝宫。 母亲没有来见我,我想她是不愿见到我,杀死她另一个“女儿”的人,她是不愿意见到的吧? 距离我的继位典礼,还有三天。 事实上我无事可做。我是受过完整女王教育了的人,当然了,学起来知识是无穷无尽的,但经过了弑师事件,学宫里的老师都没剩几个了,为了保守秘密起见,他们还被洗去了一些记忆——处于衰弱期的他们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教学活动。 偶尔少康获准来看我,他会带杜兰和寒促一起来。我们一起在院中的桂树下吃饭,有点象野餐。 “要野餐的话,还是两个极地乐园比较好玩,唔,保持完全自然风貌的德贝鲁也不错!”少康讲得头头是道,杜兰微笑地听,用自己的汤换下了他飘着桂花的汤碗。少康瞪他一眼,自动自觉地端起我的汤碗就喝,我知道他还记恨杜兰在他饮料里下安神药的缘故,也不计较,寒促倒是毫不在意地连桂花一起喝下去。 “姬小姐这里人好少哦。”杜兰也不生气,又把他的汤献宝一样端到我面前。 “是,我的寝宫里只住着我一个人。” “现在还叫她姬小姐吗?笨蛋。”寒促淡淡说。 “月就是月,有什么不对?”少康却又护短得很。 “你不是在生他的气,还帮他说话?” “我可以发他的火骂他,你就不行,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人!” 杜兰眉开眼笑,都说不出话来。 “现在的名字是天子。不过叫我什么也不打紧,对我的来说,都无非是一个称呼。” “老婆!这样好不好?”少康得寸进尺。 “去死!” “这么大的宫殿只住一个人,不会寂寞吗?”杜兰给委屈万分的少康揉着脑袋,寒促好象没有听见少康喋喋不休的抱怨,问我。 “会啊。”我细细看他,“习惯了也就好了。” “寂寞是可以习惯的吗?”他眼里一抹落寞。 “寂寞不可以习惯,但是,只要知道还有人牵挂着自己,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对寒促,很心疼,是一直寂寞着的吧,这个孩子。第一次见他时,就从他眸中读出那冰雪一样的寂寞,我懂得这种感受,我也是一样的,虽然我的寂寞是因为母亲认为我必须维持遗世而独立的风范而人为造成的与周围众人的樊篱,而他是被不幸命运隔绝的人情温暖外围生物,这寂寞是一样的,但心中也同样有希望的火光,我的,曾经是那,他的,曾经是濒死的母亲。当现在我们互失所爱,至少我们可以相互温暖。 寂寞是不可以习惯的,即使可以,我们也不会屈服着习惯它。 少康埋怨着手劲过大的杜兰,又找寒促争论,让他无暇与我说话。 我不觉笑了。 只有这个人是永远不会寂寞的吧,同样不公的命运,他比我们,都更坚强呢。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三节 夜。 睁开眼看见淡蓝色的光,是什么?我不觉翻身坐起,跟着光影到了院子里,光影却突然不见,我四处张望,却看见身后悄然而立的人。 “你!”惊疑不定,眼前居然是——另一个我。难道接我回来只是为了杀掉我而玩的把戏? “我已经死了,请不要怀疑。”她却似能读出我心中所想。 我平静下来,乔是不会耍这种花招的人。 “我们毕竟拥有最相近的身体和思想,我的残念应该可以让你听到。这是我最后的清醒时刻的思想,我努力让它留下” 以记忆体的随机组合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她临死时的能力可能还在我之上。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从看见这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就爱上这世界了。为了它,为了能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甚至杀人。可惜我仍然争不过你,我觉得你太幸福了,因为有人爱你,要不然我也未必会输。呵,无论如何,我已经不再有拥有和保护这个世界的权利。交给你了。我爱的这个小小的蓝色星球,这个美丽的太阳系,以及远方,远方连绵的星系和星团,每一颗充满生命力的可爱的星星和在它们之上生活着的人——我所爱的一切,交给你了,好好地守护他们吧,这只是一个请托,请托而已。” 她的眼里隐隐有水光,但泪落下之前,她已消失在黑暗中。 而我也醒来。 天亮了,今天就是我成为女王的日子。 女官们带着华服来替我梳妆。 今天是个大日子,人们应该喜气洋洋,我却发现为首的女官脸上有隐隐的忧虑。 “出了什么事吗?” “不,没有。”她急着否认,但慌乱的举止已出卖了她。 “不能说吗?可我却一定要听的。” “可是陛下……” “今天我也马上就是陛下了,你不明白吗?” 她低下了头,“是叛军,今晨对天琴极地乐园发动了攻击。” 今晨? 我冷冷笑一声,“着衣吧。” 终于见到了母亲。 她依然是一袭简单的紫色长袍,风姿绰约地站在月神殿的门口。 一名女官匆匆奔向我,“陛下请您在丹樨台等她来为您加冕。” 我微微颌首,就往丹樨台的方向走,就往丹樨台的方向走。 新王即位,一向是公开的仪式,因为太阳系的女王兼任——或者说总领银河系联盟女王一位,所以众星系都会派来使者参加典礼,星系特使之外,如少康等代表大型势力的使者,也会经审查允准参加典礼。 我在台下透过显示屏,看见了少康他们,当然了,舒瓦他们是不可能出现的。 母亲迟迟没有出现,台下的观礼群众开始骚动,连使臣席也有点乱起来。 “陛下还不来么?”女官们在我身后小声议论。 “就是啊,怎么还不来呢?” 我略略转动因穿得太庄重而僵硬的身体,就往台上走去。 “殿下,不行啊,陛下还没有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我甩下一句话,一步步登上台阶。 高台,风很清,天很青,晴空象要拥抱我一般,一抬眼就看见天空的温柔。 我轻轻扯开盘好的头发,短发在风中飞扬起来。 我已站在高台顶端。 此刻,我最明白那些追求权利的人的心。这种俯视芸芸众生的感觉,确实不错。 我微笑,看下去,知道我的声音可以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今天是我即位为太阳系女王和联盟女王的日子。感谢大家来此参加仪式。然而今天也是伽南叛军再次宣战的日子,不知道在座的诸位今天又怀抱了怎样的心情安坐于此。不论大家是有信心或是怀疑,这一场大战势必比上一场星战更加辛苦。而我,也不管你们是决定支持联盟或是中立或是妥协于叛军,我是一定要与他们抗战到底的!不愿意留下来的人,请离开,我只想做信任我的人的女王,而不是所有人的女王!” 石破天惊。 说到第三句话时,所有的人已经一动不动地看向我,直到说出最后一个字,他们仍象僵石一样,然后,巨大的声浪传入我耳朵。 我冷静地观望形式,如所料,欢呼兴奋的是观礼的群众,他们对我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支持让我好笑又感动,内围的使臣区,他们也许也有激动,但却还基本上没有立刻表态,只有角落里有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又坐下。自然了,这会儿真想离开,是会被场外狂热的群众踩死的。形势看起来好,实际上——我心里也清楚有多少观望者。 天色忽然暗下来,母亲闭合了天穹。我侧过身,母亲淡淡地没有表情,在我身边站定。 “你胡闹。” “既然你已决定抛开这些是非,就不要评论我的作为。” 都只用唇语,眼神凌厉地相撞。 “随你高兴吧。”母亲眼里掠过一丝恼怒,她回首站好,举高手中的星杖。 欢声雷动。 星杖在天穹上勾勒出清晰的银河系星象总图。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用各自星系的礼节表示对家乡的热爱和崇敬。 我接过星杖,手上的每一根触觉神经都哆嗦起来,我能感受身体的兴奋,对我来说,能提高能力的星杖不仅是权势的象征,它也是武器。 打败众星之主的武器!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四节 仪式后的辛苦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我却没有休息,我独自去了月神殿,也没有打开星象投影,就在黑暗的月神殿中冥想了两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已有十几起请求晋见的人来过了。查过有少康,就悄悄地把他们接到了我的寝宫。 “还以为你会搬去蔷薇宫,你却还住在西桂宫,不觉得冷清吗?吗?”少康却没有一见面就说及我今天出人意表的宣言。 “恩,母亲还没搬离,何况,我喜欢这里,大概我会一直住在这里。” “倒是很香,这个季节住在这里也不错。” 我看一眼他,又看看一径笑着的杜兰,沉默的寒促。 “怎么,都不问我吗?” 少康笑着看我,“有必要问吗?” “可是,这么急着见我,还以为你们为我担心呢。” “刚开始是的,等着等着,就想开了,你决定就好,就算决定错了也没有关系。” “什么叫决定错了也没有关系?我决定的会错吗?” 少康一付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却笑起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不过,即使我的决定必将导致联盟的瓦解,我也有了这样的觉悟。” 少康的微笑扬起来,我拍拍寒促,“我要去送送他们,你们等我回来。” 风很冷,月却明,夜晚很安静。 “谢谢你来送我们。” “乔。”我尽量微笑,我希望我的脸上看不出惜别的痕迹。“祝你……祝你们幸福。” “谢谢。”乔了然地笑,回望飞船一眼。 “她连走之前也不肯再见我一面吗?她觉得我做错了,是吗?” “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她也不是真心这样认为的。每个人,都有可能为了保护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和事而伤害到别人,这不是错。只要你不认为自己错了,就不是错。” “乔……”我看着星光下乔坚毅的侧脸,“一直不这样认为,直到刚才那一瞬间,才发现到你的确曾经是那个‘众星之主’的。” 乔的眼眸刹那间变得深邃,好半天,一点点舒放开紧绷的情绪。“那么久远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目送着乔的背影消失在底舱舱口的后面,我的微笑也变成了苦笑,“忘记了吗?连你延续的血脉里都还有那么强烈的渴望,你怎么可能忘得了……不过,母亲她还真是幸福啊。” 仰头看向空中,那闪亮的小点没于星河之中,那缀满了闪亮星辰的暗蓝天幕仿佛向我坠下来,美丽的,沉重的,让我透不过气来。 而星空在那一刻,开出美丽的眼花。 心里陡然一沉。有什么东西,就在刚刚,被切断了。 “你怀疑是谁做的?”少康问我。 舒瓦看着我们的脸明显的苍白,“我保证绝不是伽南的人,绝对不是!” “你肯定吗?”少康毫不放松,“即使不是伽南的人,也可能是支持流萤之军的其他势力,不是吗?” “不会。只要支持伽南,就不会不信仰‘众星之主’,即使有了新的乔舒亚·列安,他仍然在人们心中接近于神的地位,因此伽南或与伽南有关的势力绝不会对他们下手。”舒瓦斩钉截铁地说。 “可也许也正因为这样。”我冷冷接过话题,“两个‘众星之主’的存在也被某人所忌讳,即便乔选择的只是隐居避世的生活。” “不会,不可能,你还不了解他吗?他是……”舒瓦的话在他看见我的冷笑时顿住。 “我了解他?不,我不了解他。就算了解的也只是从前的那,不是现在的乔舒亚·列安。他拥有了身份,还要力求稳固,对于拥有从前的记忆和旧臣中心的乔,除了他,还会有人更有敌意吗?” “他也拥有从前的记忆,他并不需要杀死乔!” “什么?”我愕然,“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联盟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新的‘众星之主’的诞生呢?拥有‘众星之主’的记忆,崭新的身体,这是联盟的噩梦!这种事是不会被允许发生的,即使有女王的私下维持。”少康条理分明地说道。 “我也知道这是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事情根本不容我疑心,他记得一切,十九岁的他甚至记得二十二岁时跟我说过的话。而且,你认为没有过去的记忆,他会用我们的暗码跟我们取得联系吗?”舒瓦今晚的情绪难得地多次起伏,“对不起,我出去——冷静一下。”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五节 待舒瓦都走出去了,少康才说道:“其实我觉得凶手更有可能出自联盟本身。” 我点点头,“我也这样想。飞船是在刚刚离开太阳系时爆炸的,叛军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 “那姬小姐您还一直逼得舒瓦那么紧?”杜兰笑着问。 少康敲他一记,“意外的收获,是知道了他拥有过去记忆的事。” 寒促一直沉默着,忽然说:“真的那么恨他的话,我去杀死他!” 我们同时看向他。他抬起头理所当然地看我,“那个约定,作废了吧。” “不要去。这么危险的事你不要再做,有一次就已经够了。上一次是因为在这里,我有信心他们不会动你,但这一次去的话,即使你成功了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不在乎。” “笨蛋。你不明白吗?”少康说道,“这是月自己的复仇,你出手算什么啊?” “真的是这样吗?”寒促也不理他,“你一定要自己赢他?” “恩。”我坚定地说,“这是我犯下的错,就应该由我亲手来纠正。” “好吧。”他此时又转向少康,“还有,你才是笨蛋,还叫人月,她已经是女王了!” “我爱怎么叫是我的事,月都不介意。再说了,你也没行过大礼称过女王,有什么资格说我?” “好了好了别吵了,”我拿他们毫无办法,“寒促叫我姐姐就好了。” 两人忽然一起安静了下来,少康奇怪地看我一眼,捧腹大笑起来,“姐姐……哈哈,姐姐?”寒促跑出去。 我看着寒促跑出去,转向少康暧昧地微笑,“不要笑了。你何必介意呢?还是你在吃醋?”少康陡然再也笑不出来。 而寒促突然又进来,冷冰冰地看不出情绪,“舒瓦晕倒了,倒在院子里。” 医生走过以后,我才去看舒瓦,他脸色依然惨白毫无血色,却已经醒过来。 “陛下。” “医生怎么说?”我问一旁的羿。 “内脏功能迅速衰竭,没有毒素反应,是内内脏急剧老化的反应。” “茯灵。”我明白问题出自哪里。 少康立刻明白过来,他望向床上的舒瓦,“你从离开伽南就没有用过青春素了吧?” 舒瓦微笑更正,“是茯灵提取液,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用过了。” “羿,你去蔷薇宫,取一些青春素过来。” 羿马上出去,舒瓦却勉力坐起,“不用了。” “你躺着休息吧。”我按住他,“少康,我们走吧。” “陛下。”舒瓦依言躺下,却继续说,“我想回伽南。” 我沉默一会,“慢慢再说吧,现在路途不太平,你身体又已经这样了。” “陛下!你我都很清楚不是吗?现在不走,就永远也走不了了,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正式开战以来后,我是不可能再回去的……”他的话由一阵猛咳结束。 “别说了。” “咳……陛下,我只是想死在伽南,咳……我……” “我答应你。”我很快地说,“你休息吧,我会安排你走,马上就走,明天或是……反正会在战争正式爆发之前。” 说完这席话,我就走到外面去,少康也跟出来。 “很烦吧,战争的事,整顿联盟的事,舒瓦的事,女王也很不好做,而且你是个太多情的女王能够,要是我,就不会答应舒瓦。” “那如果是你,会怎么样?杀了他吗?” “也许吧。” “杀了他?好主意,也许我会考虑。” “不是说真的吧?”少康笑起来,喝一口饮料。 “当然是假的。”我望向天空,“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杀一个人。” “谁啊?” 我斜斜瞥少康一眼,“你!罗嗦死了。” 栏杆下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俯身看去,却是寒促。好……难得,他可从来也没有这样笑过。 羿回来了,“陛下,刚才女官报上消息,有几个星系的代表连夜走了。” “知道了。下达命令,不要阻拦他们。对了,”我想起舒瓦,“巴伦的代表走了吗?”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六节 西元一零一零年八月十六日,我即位的第二天,于清泉殿接见众使臣。 都是各星系的代表,男女老少济济一堂,倒也颇有趣的样子。尤其是他们争论起来互不相让的时候。 分为三派。一派是上一次星主战争中深受其害和遭到很大威胁的,他们自然支持我,主张将战争正式化并立刻集合力量对抗叛军;一派对叛军的复兴心存怀疑,他们的反对自然是害怕女王因此拥有过大的权力,对这些养尊处优的东银河系繁华星系来说,自主权和自身利益自然胜过一切;我最为关注的中立派占了大约有一半,他们中的大部分嘴上不说,心中支持的却是支持的反对派,可疑的是另一部分,吃过叛军的苦头,却在此刻保持中立,态度未免暧昧,不是怕反抗后遭到报复,就是根本暗里在支持叛军! “大家的意见我看来是知道了,支持启动战时企划的不到一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作为太阳系统治者,决定参战,并且另外组建战时联盟,相对的,我也将放弃银河系和平联盟女王一位。”我态度悠闲地把玩着星杖。 一名中年男子走上前来,“陛下把女王之位当成儿戏一般么?” “把严重的事情当成儿戏的不是我,是你们吧。”我认出他胸前的文章是昂星团的标志。“今晨我查证过,叛军在天琴极地乐园突然消失,磁性空间中的消失意味着‘蛙跳’你们不明白吗?叛军随时可能在莫里安星系或是江永极地乐园出现,对于有可能在距离太阳系仅仅数天行程的莫里安星系出现的叛军,我难道不得立刻着手准备?” “不可能!”一时全场哗然,“流萤之军怎么会掌握‘蛙跳技术’?不可能!” 我看着那喊声最大的衣着华丽的胖子,“德里星系离江永极地乐园只有一天半路程,看来王储并不担心?” 他却止不住地流汗,那张圆脸也青一阵红一阵。 “叛军上一次的作战是从西银河阵地开拓的战争领地,这一次如果有了新的‘蛙跳’技术,让战争从东银河阵地毫无防范的地方开始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吧。” 东银河阵地那些代表们乱了一阵,开始请求暂时退席。 “我给了诸位一个晚上的时间向各自星系执政者请示,居然还不够么?也好,你们尽管再去商议,不过请记住战机是一失不再的,我作为太阳系执政者的义务也让我没有太久的时间等待,就——到中午为止吧,我等候各位的回音。” 散去的多半是刚才持反对意见和中立态度的人,有几十位一直主战和少数一些中立的人还留在殿内。 “各位还有事么?”我坐了一早上,也觉得累——是维持这神秘的表情和优雅的微笑累。而且记挂着要去单独召见巴伦的代表,把舒瓦交托他带走。 他们互看一眼,一名女子走上前来,“陛下,我们是得到授权全权处理事务的人,我们听到了‘众星之主’回到伽南的传闻,对战争的发生心里有数,我们决定全力支持陛下您——只要您决定作战。” 我微微动容,却不忘看向刚刚表示中立的几个人,“你们的意见也是一样么?” 他们行一礼,“本来就是,既然您是真心参战的,我们就会站在您这边。” 我听出弦外之音,却只是笑一笑。 一个大约只有十几岁的女孩子却不肯放松地说:“其实我们还听到别的流言,说‘众星之主’是由于陛下的缘故得以回国的,所以我们对您是否真的要与他为敌充满疑虑。” 我毫不让步地回视她,“既然知道是流言就不应该再传播,谣言止于智者。” “可,真的是谣言吗?” “阿普德罗约女大公阁下,你如果不信任陛下可以退出联盟,陛下说得很清楚了,可是拿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来指责陛下就未免无聊了!”说话的男子高高瘦瘦,声音倒有十足魄力。 那位阿普德罗约的女大公斜睨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熟悉的东西让我心头一颤。 “切尔丁的索西斯王,你是在为你的未婚妻讲话吗?” “够了。女大公阁下,就事论事的争论我可以接受,人身攻击和个人问题的讨论请不要在这里进行。”我严正说道。 年轻的女大公拂袖而去,我舒了一口气,大殿里此时余下的三十七位星系代表则分别向我宣誓效忠后离去。 ※ ※ ※ 我赶到后庭时,巴伦的米鲁侯爵已经等了我一个钟头。 “陛下。”他态度从容,我却看出他心里的不安——他的领子微微汗湿——这在恒温的宫殿里,可是少见的现象。 “巴伦的情况我明白,离伽南太近了,近到我们无力控制,只好拱手让他,巴伦一向又不设军队,只是单纯的农业星系,依附于强大的伽南也在所难免,你们不必为难,只要保持中立立场就算对和平有所贡献了。” “陛下!”他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巴伦,我们巴伦只希望太太平平地发展种植园,可是……” “不必说了。”我点一点头表示我都知道,“你今天就走?” “是的。” “我已经通告让你们安全返回。” “我本没打算活着回去的。”他说得颇不是滋味。 “很抱歉让你失去了当英雄的机会,不过,能够生存的时候,不要轻易说死亡。”我知道舒瓦也在后面听着,“这一次你回去,带一个人一起走吧。”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七节 刚刚得到一个休息的机会,目镜上的红灯闪烁,二号线那个不同寻常的号码让我踌躇了一下,还是戴上了目镜。 “好久不见。” “并没有多久,太康先生。” “没有多久吗?”他笑,“可是你都已经是女王了呢。”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是吗?” “我却从来也没有小看过你。”太康笑着说,“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来找你做笔生意的。” “你说说看。” “要什么样的价格,你肯离开我儿子?” 我极力克制,不让自己脸色大变,我知道太康不喜欢我,但,这样直接的侮辱,仍然象针一样刺进我心里。 “现在的情况,是少康在地球,要离开,也是他离开,我又没有缚住他。” “你我心知肚明,少康不会离开你,至少不会主动离开,否则我也无须找你。” “找他没用的话,找我也是一样,我无意干涉他的自由。” “你已经妨碍了他的自由。”太康毫不放松地说,“他爱你已经超过了他的自由。” “恕我无能为力。”心里的怒火一点点集结,必须在它爆发前切断通讯。 “只有你有能力。”太康说得肯定,“其实,你还是答应我的好,少康只有是我的儿子,才有利用价值,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我相信我的脸这一刻比冰雪还苍白。 “我想你也看到了,少康以生命相胁,我什么都肯答应他。但是,如果你就此认为你可以利用他拿到我们家的产业,那就错了,我宁可放弃这个儿子,也不会把我一手创立的事业拱手让你!” 好象有闷雷于耳边滚过,我甚至不知道两句话中的哪一句对我冲击更甚。千句万句话都哽在喉间,我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冷冷地,笑了一声。 “火星上的事我知道了,他为了你,差点把火星翻了个个,对他有这样大的影响力,你想必很得意。不过,就算你再唆使他来用生命威胁我,我也绝不让步。到此为止了。” 我的教唆?太看得起我了,也未免,太看轻少康。 “你若不当女王,我或许还没法这样和你谈条件,毕竟什么都没有了的你是绝不肯放掉少康和入主我们家的机会的吧?” 我没有反驳,对已有成见的人说什么也只是白费口舌,我只是静静听下去,难怪他会特意为我们缩短回程,曾以为是好意的,却原来是会错了意。 “可你既然作了女王,情况就不一样了,你应该知道联盟的形势多么恶劣,你需要的助力,不仅要强大,还必须及时,这一切都只有我能给你。”太康微微一笑,“差一点就以为你会失掉王位的,正在头痛,不过你比我想象的更狠,在这种劣势中还能扭转局势。我不是不欣赏你的。” “狠?残忍也好,冷血也好,都是被逼出来的,你甚至把婚姻自主权都赐还给少康,却要我去逼他吗?” “失去他,得到实惠;得到他,也毁掉他,你不是不可以选择。” 手心冰凉,血液滚烫,一波波的情绪起伏全凝成了一个冷笑,“你不怕我漫天要价?” “你要的,无非是对付众星之主。我可以给你的,是两件东西,哪一个都是无价之宝,你不会不答应。” “是吗?”我淡淡地说,觉得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异样地苦。 “一个是一批极密档案。” “所有的机密档案我都有权自由批阅。” “但若是不该存在的档案呢?一批早在多年前就应当摧毁了的科技绝密档案?” “你从何取得?” “这就是我的秘密了。我可以保证的,就是绝对真实,而且对你有用。” “既然早该摧毁,想必是有缺憾的。” “例如合成人和狂战士,当然有风险,只看你愿不愿意冒此风险。” “还有一件呢?” “那是一个秘密,一个或许现在只有我才知道了的秘密,你放心,一定物有所值。” 我其实几乎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你要我怎么做?” “你自己安排就好,你当然明白该怎样做。至于档案,三天内你就可以收到。” “你不怕我反悔?” “这段谈话内容,我已全程录下,如果有万一,只好公开了。”呵,早有准备了,甚至连反悔的余地也没有。 “那么,说出你的秘密来吧。”我咬一咬牙,不让脸上泄露一丝情感。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八节 舒瓦终于走了。 “你还真是好人做到底。”少康坐着杜兰给我搬的椅子,喝着杜兰给我倒的茶。“你还让他带走那些青春素,够他用几年了吧。” “我没有啊,是塔莎·西维斯偷给他的。” “是吗?如果不是你令羿把库存的青春素全拿来天桂宫,西维斯夫人哪有下手的机会?你根本是故意的。” “欠他的情早该还了,再说,那些东西我要也没用。” “你不用青春素?”少康略为诧异,“你不想永远保持青春吗?” “对,我不用。该老就老,该死就死,有什么好怕的?万一象女王蜂或者你父亲那样,就糟了。”我半开玩笑般说道。 “那和青春素又没关系,他们的恶劣个性多年前就有了。看你母亲和乔,这许多年了,还似神仙眷侣一般,我们也这样,不好吗?” “你要用就用吧,我反正是不用的。而且,你真的觉得乔他们是神仙眷侣吗?” “……如果战争持续很久呢?三十年,五十年,你可以一直坚持下去吗?算了,以后你总会知道的。” “多久也好,绝对不会改变的。如果战争真的持续那么久,我宁愿放弃。” “你说什么?”少康大吃一惊。 “如果要让人民承受那么久的战争的痛苦,让更多象寒促那样的孩子出现,让更多德贝加那样的星球出现,我宁愿放弃掉我的报复。” “不是……很恨他吗?” “是啊,很恨!从没有那样恨过一个人,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背叛我,那个人也应该是那,可背叛我的人却偏偏就是他。但,即使恨到这样的程度,也不能让人民付出比我本人更大的代价。” 少康定定地看我,“是因为寒促吗?” “寒促?不。是因为我自己,是成为历史了的那两个我,骨肉相亲,我体会得到她们心里的苦痛和挣扎。这就是我的责任,既然决定了回到这个位置,就注定要负上这个比我本人意愿更重要的责任。” “可你不是为了要获得报复才选择回来的吗?” “曾经觉得,只有回到这个位置上,才能为莎琳的死报复,结果,反而是回来后被束缚住了,也许,这就是命运。” “月。” 我看见少康难得的认真,知道他心里确实是在担心我,“我不用那么多时间难道就赢不了?太小看我了吧。现在的我啊,只想着怎样与叛军作战的事,就热血沸腾了。” “好厉害。”少康笑了,“月你好厉害,其实我也想象你一样,抛开那些事,知道吗,太康向我求和,说要认真考虑让我接手他的事业,给予我无限自由权。我是很高兴,不过,一想起以前的事,真……不想原谅他。” 咽喉处弥漫无限的苦涩,然而我吞咽下去。 然而我吞咽下去。 “记得那样的事,痛苦的还不是你。”我淡淡说。 “你也劝我考虑看看吗?杜兰也这么说呢。” “不过,太康他还是太过精明狡猾的人。这一点可不会随着他的年岁增长而改变喔,你要小心。” “我知道。”少康的笑容突然变得有点诡异,“你猜他还跟我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每次看见少康那种笑,心里就不禁有些发毛。 “他说,姬月那样的女孩,万中无一,他都想要,所以我千万不能放手。” “是吗?那这次他的诚意必须再打个对折。”我一本正经地答完,正好杜兰拿饮料过来。 “西柚汁,有点酸,不过可以提神的。”杜兰笑容晴灿,“姬小姐,羿过来接您了,该回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康狠狠地瞪了他好几眼,可杜兰今天视而不见,不怕死地说完才停。 其实我挺想看看我走后少康和杜兰之间必然上演的那幕好戏的,这样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不过——我不走,好戏也就不会上演。我瞥一眼越来越黑象暴风雨前天空的少康的脸,不无好笑地敲一敲杜兰,“好,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我送您出去。”杜兰引我走的是后门,“走前门太引人注目了,您走后门吧。” 羿果然在等我。 “等很久了吗?” “其实早就来了,杜兰说您和少康公子在谈重要的事情,让我在别厅等着,刚刚突然把我叫出来,说您从后门走,要我等着。” “什么?”我发现起不对劲。 “怎么了,陛下?”羿压低声音。 “没什么。羿,你回去查一下,看有谁来访少康,我一个人先回宫里。” “可是陛下……” “很重要,你马上去!”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九节 “索西斯王?” “是。” 我沉吟一下,“他找少康,会有什么事?”银河系最繁荣的十大星系之一切尔丁,军事实力也一等一地强,他们这一次这样坚决地站在我这边已令我惊异,按道理切尔丁对伽南叛军没有切肤之痛,不应该这么快表态,否则,就等于将大半的自主控制权交到我的手里。“难道,少康和他交换了什么条件?” 这个认知让我很难受,不想再欠少康什么,我必须更坚决一点,战争是我的责任,报仇是我的私事,于公于私,我都应该自己来。 “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啊。”我皱一皱眉,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从何下手,怎样阻止。 “其实,我倒有些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羿突然说道。 “恩?” “我回少康公子那边时,正好遇见杜兰。” “正好遇见?” “其实,是他在那里等我。他说‘少爷说我举止失措,姬小姐一定会起疑心而派你回来看看的。所以,干脆一起来吧。’” “少康那家伙……” “陛下……” “他们说什么?都说出来,你的想法也一起说出来吧,你的意见我会考虑,但要我不问他们说过些什么,绝不可能。” 羿微微低下头去,“只是想帮您,陛下,他们只是想帮您,他们一直商量的,只是如何帮助您拿到外围武器掌控权和军备调动权。” 少康的话我可以理解,毕竟他一直都在帮我,可是切尔丁的王……“索西斯为什么要这样做?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的话……” “在前女王执政期间,其实索西斯王就一直对女王策略十分支持,几乎是无条件支持。” “我不知道。”我突然发现一个事实,母亲理应在最后阶段把各星星统治者的基本忠诚度之类的情况告诉我,然而她没有。刚开始时,也许是因为我的出走让她没机会说,而后来,她对我失望了,甚至不见我,不想与我说话,当然了,也就不可能再告诉我这些。 “事实上,索西斯王的身份稍微有点特殊。” “你是说她是母亲当年订下的未婚夫之一吗?” “没错。当年的众多联姻者,经历了战争、政变,各种变故,现在仍健在甚至还在位的,只剩下三十余人,但是其中承认当年的婚约,没有娶正妻的只有不到一半,而这位索西斯王,他甚至没有妾侍和任何的诽闻。” “难道他是喜欢母亲的吗?”我笑一笑,“感觉上他倒是挺好的,我想私下见一见他呢。” ※ ※ ※ “没错,我确实倾慕着先女王陛下。”蔷薇殿的私人会面上,索西斯王毫不隐讳地直告我。“当年,与先女王缔结婚约的人很多,大家都知道这婚约只是政治策略,我也知道这婚约是永远不可能真实执行的,但我心底里总还有一点小小的企望,也许有一天,结束了战争,我还有机会真正地成为她的丈夫,然而,她有意与众星之主接触谈判,我便清楚她不会是我的了,优秀的人和优秀的人是会相互吸引的,他们的灵魂中有光。当年,提出他们不能一起离开,让她成为女王的人是我。即使得不到,能远远看着也好。怀着这样的私心的我把她禁锢在这女王的宝座上,我知道她不快乐,只有用对女王政策的无条件支持作为补偿。” “对我,也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对我来说,你象是她的女儿。我也会帮你,但,不会再有什么束缚了。” “不,我的意思是,这也是补偿吗?” 他的目光一瞬间变了。 “这是对我失去了母亲的补偿吗?” “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那场爆炸,不,那场谋杀,是你最后的挽留我母亲的手段吗?” 他静静地站了好久。“不是我做的。……但我也知道,而且没有阻止。” “你真是可怕。”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的爱真是可怕。” 他突然跪下来,然后流泪。 “你在做什么,月?”有人突然闯进来,大声的斥责在殿中回响。比少康更先一步抢进大殿的杜兰击落索西斯准备用来自杀的枪。 “索西斯王得到消息较晚,是因为他去游说各国代表支持你的缘故。他没来得及通知和抢救你母亲,不是他不想!”少康扶起索西斯王,“月,你不要怀疑每一个人好不好,你这样做,和那个只有野心的众星之主有什么区别?” 除了火星上那次,这是少康头一次声色俱厉地向我大吼,委屈……长期积累的伤心和委屈滚滚地涌出来,“一样的怎么了?早就是这样了,早就决定这样了?弄脏手也没有关系,变得残忍也没有关系,只要可以打败他,我变成什么样也没有关系,早就决定了不是吗?你凭什么管我?你算什么?” “凭什么?”少康冲过来拎住我,“凭我一直关心你!凭你欠我一千万!凭我被你敲敲打打,受你的气,被你吓得差点疯了好几次,凭我在乎你,凭我爱……爱你。凭我爱你。”他拎住我衣领的手慢慢放松,完全松开。大殿里一片宁静,听得见的,只有心跳,和呼吸。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十节 羿的前来抢救了一殿的窘迫,却让我们陷入到又一轮的紧张中。 “陛下,德里星系,今晨被叛军攻陷了。” “什么?” “消息确实吗?” 我和少康不约而同地追问。 “消息来自与德里星系比邻的科尔,科尔现在也正受到威胁,向女王发出了求援急电。” “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我冷静下来,一字字宣布下来。 ※ ※ ※ 我不知道我是应该更恨列安还是佩服他,两个月来局势急转而下,我们刚刚行险创造出来的较优情势竟损失殆尽。 西元一零一零年九月二十日,伽南叛军利用“蛙跳”技术突袭东银河阵地,德里星系、科尔星系、瓦伦多星团相继沦陷。 可怕的并不是这些。十月以后叛军的攻势已因各星系有所防范而减缓。可怕的是人心惶惶,继之以乱。 紧急会议上我取得了外围武器掌控权——这不奇怪,外围武器中防御性的部分原本就受女王直接控制,这也只是把攻击性武器也交到我手里,但军备调控权遭到东银河阵地大部分星系强烈反对而没有达成协议。东银河阵地养尊处优的统治者们被叛军吓坏了,他们是不敢将自己星系的军队交到联盟的同意控制下来的。我们最初都这么想,然而,事情远比我们预料的最坏情形还要来得坏。十月中旬以后,从东银河阵地最大星系梵伊多里安开始,有多达七十四个星系星团发生内乱,举起反旗的人们与叛军联系,向叛军发出求援。而各星系也向联盟送来急电。 “该死!这些笨蛋还要惹多少麻烦?”少康坐在我身边翻阅雪片也似送来的求援信,一脸不屑。“德里那头王储还在请求收复德里吗?” “恩。” “不用理他,就是收回了德里也会马上政变的吧,德里也早就天怒人怨了。你看看,”他顺手弹一弹大叠的求援信,“没事时装模做样,不把女王或中央政府放在眼里,有事了就又换一副嘴脸,活该他们内忧外患!” “确实活该,我也活该。”轻轻摩挲星杖,“这个徒有虚名的联盟是我创立的,表面的和平掩饰不了内里的黑暗腐败,人民会趁乱起义,是他们受了太多苦难的缘故,是我的缘故。” “喂!你不要走火入魔了好不好?第一,创建联盟的人不是你,第二,联盟的创建目的绝对是好的,第三,胡作非为逼得人民要造反的是各星系的领导,不是你!你直接统治下的太阳系可风平浪静得很,人们也十分拥护你不是吗?” “恩。而且,无论事实如何,事情都已发展至此,我们所能改变的,只有现况。” 少康的眼中流过一抹啼笑皆非的意味,“女人,你也变得太快了吧,刚还以为你难过,准备好好用我的魅力安慰你一下,你却又变得这么干劲十足了。” “你都说的些什么呀。”我皱起眉头。 “我是说,”少康懒懒地把求援信掷回桌上,“你看起来有了对策。” “想法确实有一个。” “等等——”少康打断我,“你听我说。现在叛军的主力在东银河阵地的伽南防卫薄弱,所以向伽南发动攻击,迫使叛军收缩攻击范围最好不过。” “我确实也这么想。” “看吧,我们就是心有灵犀呢。”少康一脸狡猾的笑。 “只说明这是唯一可行之法吧。就算成功了,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各星系的内乱才是最大的问题。” 少康也沉默下来,“那些事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爆发的,当然也不是一天两天解决得了的。” “这一次出走,我已经看到了太多的黑暗、腐败、暴力、钱权交易,不公平的事,没想到起义还没发生在那些地方,反而先在东银河阵地爆发,是不是说明,东银河阵地那些素称繁荣富有的星系,人民却过得更困苦,更悲惨呢?” 少康勉强地笑一下,“虽然也许会让你难过,不过还是必须告诉你,确实是这样。我们家的企业在东银河阵地的发展都因为它们的内部腐败受过挫。那时是我负责的项目,后来父亲过问一下,什么都解决了,我才知道是他们的王想索贿。身为掌控一个星系的王都这样,下面就更不成样子了,虽然下头人没有敢为难我们家企业的,有些事实,我也不是不知道。比邻星是个温泉胜地吧,知道那些温泉是怎样挖出来的吗?为了获得足够的劳动力去那人迹罕至的原始星球开发温泉,达乌斯星系的总督把所有犯笞罪以上的犯人全送去比邻星流放,甚至连十几岁的孩子也不放过,那几年间,比邻星上死了上千万人。” “这就是和平吗?这就是统一吗?即使赢了叛军,如果会让一切又回到那样,就什么都没有意义。” “仗要打,只要你拿到军权,将来要改变这一局面,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如你所说,那我和众星之主又有什么区别呢?以军权作为统一的唯一筹码的话。” “区别,是你可以创造的,你对政权的结构形式,没有过想法吗?” “有的。我希望各星系能拥有民选领导,我也希望联盟不仅仅是和平的象征,也能够真正地实现平等和自由,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最想做的事啊……”少康微微扬起头,“我希望呢,有一天,一定要取代我的父亲。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你当然可以做到的。” 只是,到那时—— 我站起来,“对了,少康,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十一节 我直视少康的眼睛,我没有一点笑容。我想,任何话,都终有说出口的一天,就象月要圆,月要缺,就象我终于……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自我决定了复仇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这样的结果。 “我要结婚了。” “月……你说什么?”少康的表情好奇怪,有一点象不知所措,又有些不敢置信。 “不恭喜我么?我要和羿结婚了。”我深吸一口气。 “这算什么?”少康又惊又怒,继而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沉下去,嘴角泛起苦笑,“你知道了,他和莉迪雅要结婚的事?” 我猛然听到这个消息,禁不住一震,但我咬紧牙,迫着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这没有什么关联。” “什么叫没有关联?你还爱他?你难道这样还要爱他?”少康的眼睛里炽热的情感让我微微低下头去。 “不。”我坚定地说,“不是因为他。仅仅是为了我需要一个丈夫,不,是女王需要一个丈夫,因为要避免下一个索西斯的悲剧,我必须要和母亲有所区别,而她从前的那些未婚夫,以及别的人,也必须接受我与她的不同。” “那为什么是羿?” “必须是可以信赖的人,也必须帮得到我。” “我不行吗?月,为什么不是我?” “只是名义上的丈夫而已,我想你明白。”我终于抬起头,少康的眼睛那样清澈,然而我却在做伤害这个人的事。我的手慢慢握紧,“不选择你,就是因为你爱我。扪心自问吧,你是不会对我毫无所求的,而我,却不会再爱任何人了。除了女王,我什么都不是。” “你这个懦夫!”少康的手掌,第二次击上我的脸颊,是狠的,毫不留情。“你为什么不敢爱我,怕我会伤害你吗?我不是那个人,我不会那么绝情,也不允许你这么绝情。” 我的手按在脸上,热辣辣地疼,怕被伤害吗?不,不,少康,我害怕的,是你被伤害。但,这一点你永远也不必知道。 我仰起的脸上想必是有着绝对的冷然的,“你凭什么不允许我?爱吗?我不需要。命令吗?我不接受。少康,以后不要再打我了,我已经是女王,没有人有权利打一个女王,指责一个女王,命令一个女王,即使是你。” 少康的眼神突然变了,寒都的冰雪在他眸中重生。 “我明白了。”他这样说着,转身而去。 我的手还按在颊上,眼前少康的背影,与他曾经的笑脸,无赖的举止重合了。我也害怕这样的伤害会让少康闭起心门,但,以后的事必须他自己来做,以后的路必须他自己来走。 我朝另一扇门走去,门扉的背后,是夜幕下的中庭。 ※ ※ ※ 桂花已将落尽了。站在树下,把手掌狠狠地按在粗糙的树皮上,一直按到手心破了,流出血来,狠狠的一拳砸下去。 新一轮馨香盛放,树上却传来一个喷嚏,我吓一跳。树上居然有人。 仰头。 月色尚好,然,桂树枝叶繁茂,看不清里面藏着谁。恍然,有种时间倒流的错觉。 “要哭的话哭出来,为什么折腾这棵老树。”平静的声音有超出年岁的冷然,但,我还是能听出他的关怀,冷漠下的温暖。 “谁说我要哭的?”仰着首说话,好累,而且,好怕少康再回头,怕再见他,我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心一横,也不管穿着多么不适宜爬树的裙子,就攀上树去。 “你没有看到么?新来的报告,说你的旧情人要另结新欢了。”寒促躺在横枝上,双手枕头,不看不管艰难地怕树的我。 “另结新欢?”我露出一丝苦笑,事实上,这笔糊涂帐该怎样算,对莉迪雅而言,她只是得回了多年前对别人移情的恋人吧。 “你想摔死么?”寒促捉住险些掉下去的我,“你死了那个男人只会高兴除去了个敌人,他可不会以为你是殉情。” “怎么可能?滑倒而已。”我怎样也不会承认寒促的话在我心上刺了一下。 在寒促的身旁坐下,看他碧眸在星光下闪闪发光,心底涌起温柔而复杂的情感。 “你向羿提出结婚?” “是。”他居然也知道了。 “嫁给羿,是对众星之主婚事的反弹,还是隔绝别人爱你的心呢?” “你想知道么?”何时寒促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那个人会很难过的。” “不要紧,总会过去的,如果让他如愿,以后才是真正的难过呢。” “也许并不是这样啊。” “你几时也开始关心起那个人来?” “那你呢?你关心他么?” 我毫不回避他探究的目光,“关心,那是另一回事。” “你不知道怎样去爱人了么?” 我敛起裙摆,天真的凉了,寒风顺着裙角,一点点渗到我的肌肤里面,连心都是凉的。 “一个女王去爱人,是太奢侈的事。” “那么,为什么是羿?”寒促的声音有些些迟疑。 “他……”我诧异地看寒促一眼,为什么连问题都和少康一样?“他值得信任,他帮得到我。” “我也可以。” 我一凛,猛然间和寒促目光相触,仿佛被灼烫了一下,寒促的眼睛闪闪发亮,那,并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然而我不动声色,微笑也继续着,“十年以后,你会比羿更好。” “现在呢,不行吗?” “去上军校吧,寒促,我给你时间,成长为一个好男人。” “不,我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这种出现在光明前台的生活,不适合我。” “会适合的。” 他没有说话,黑暗中,寒促似乎极轻地笑了一笑,然后,转身离去了。 我继续坐在树上,桂香浓郁地包围着我,让我觉得安全。我抬起头。 星河清澈,粒粒可见。 第七章星战再起第十二节 第二天一早,我给羿送行。攻击伽南是极秘密的事,他一人轻身上路,军队是临时从几个绝对忠于联盟的边际星系抽调的,他将在几天后与军队会合。 我看见晨光中羿的脸,轮廓分明,坚毅中有淡淡模糊的温柔。令我想起那时的羿——当我向他提起结婚的要求…… “……你真的愿意吗?要知道,一旦成为了我的丈夫,不可能轻易地抛弃掉这个身份,如果以后你遇见了喜欢的人……” “不会遇见的。我这一生,只是为了陛下您的,我从小就是被这样教育着的。我不会爱上什么人,我只想完成此生的忠诚。” …… 我向羿道别,“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虽然明知只是例行的仪式,羿仍然有难得一见的脸红。 微笑着看羿所乘的飞行器消失在青空中,突然觉得身后有异,回过头来,正是少康。 杜兰站在他身边,但在那一瞬间,我只看见少康。他脸上的笑,干净、清爽,和以前不同,但里面有着我所熟悉的什么。 “送羿走么?” 我轻轻点头。 “也好,顺便送我吧。” 我轻轻动一动唇,然而只是展开一个微笑,“你也要走了。” “是。”少康从容地说,“打扰很久了,我也该回去了。” “姬小姐,再见。”反倒杜兰有不舍的情绪。 “会再见的,杜兰。” “再见时……”少康的话突然停住了,然后他微微一笑,“我会成为新一任的商业之王的。” 我亦微笑,“好,王与王,那时再见吧。” “还是朋友吧?” “当然。” 我看着他们走向那架我实在熟悉的PK1001,看少康没有回头,也看杜兰频频地挥手。心下通彻了然,有些东西,是与从前[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不同了。 ※ ※ ※ 回到寝宫里,时间还很早,我没有急着吃早饭,却在整理一些资料,准确地说,在整理太康交给我的绝密科技档案。 ——我出卖少康的代价。 第一页便是生化合成人,我跳过去,看到第二页的机械智能。这是公元时代的技术,那时的人们迷恋和依靠这项技术,在典籍的记载中,智能机械甚至能被制成人的样子,被赋予人类的思想和感情,结果引起了人类的混乱,战争的发生和公元世纪的终结。看完附录后我就决定这项技术绝不推广,但,似乎也颇有趣,我也决定自己动手制造一个小小的机械智能体。第三页是青春素的提炼制作,我刚刚看了几个字,一名侍女奔进来,“陛下,寒促小公子不见了!” 我站起来,又坐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我送早点去的时候发现的,已经问过巡查的侍卫和别的侍女了,谁也没有看见他离开。” 他要走的话,又会让谁看见?我镇定地锁好文件,加密,再一次站起来。 “走吧,我去他房间看看。” 明明答应过我,绝不再那样不发一言地离开,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我仔细思考计算今天从地球发出的航班,或者,他是不是跟羿或少康中的一人离开的呢?我首先否决了羿,他不会不告诉我,少康…… 我的脚步略略停滞,但随即又加快了。与其胡乱猜测,不如找出证据。 ※ ※ ※ 寒促的房间出奇地干净,床似乎没有动过,别的家具物什也井然有序,换句话说,根本就象没人住过。唯一能表明曾有人住过的痕迹,是桌上醒目处的一封信笺。稍一迟疑,便拆开它。 “你说我太小了,我便长大了再回来,现在留在你身边也没有用,我就不在你身边。在这里,我确实帮不到你,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杀人。所以我继续杀人,我会杀掉那些阻碍你的人,不让你的双手弄脏——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事。我会保护我自己,我会活着回来见你。那时我会比羿更好,你说过的。” “傻瓜!”手心用力,信纸被狠狠揉成一团,我将它掷进角落里去。但我又拾起它,展开,背面果然还有一句话。 PS:不要骂我傻瓜,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保护我要保护的人。 “傻瓜。”我又骂了一句。这简直是少康的风格。我几乎有一点想笑,却终于没能笑出来。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一节 第二次银河系战争进行到第五年,联盟与帝国已进入相持阶段。银河系二百四十三个独立星系除了最为偏远的十九个还拥有独立地位和中立立场,其他已全部卷入战争,其中支持联盟的一百三十六个,而支持帝国的仅为九十六个,单以数字比较自然联盟占优,但实际上所属联盟的星系中有二十多个处于严重的内乱状态,对联盟的拖累远远大于对联盟的助力,然而,如果让它们落到帝国的手中,无疑将增强帝国的实力,因此联盟持续派兵往援动乱星系,削减了己方兵力,加上和平时期联盟布置的外太空军事装备,与一向以名将精兵闻名的帝国军堪堪平手。在领导人方面,联盟有女王天子与亲王羿的黄金组合,传说暗里还有商界之王少康的支持,除了动乱的星系,从前散乱、各自为政的星系也逐渐有了整体化的趋势。帝国方面的绝对领袖乔舒亚·列安一向负责的只是军政大事,最近由于负责财经的舒瓦·西渥塞病危,不得不又担起财经重任,难免分散精力,好在帝国名将如云,军事上还未遇到什么打击。但无论如何,此时的帝国无疑放缓了攻势,松了一口气的联盟终于有了苦盼已久的时机处理动乱星球事务。 西元一零一七年,地球。 又是一夜未睡,我却一点倦意也没有,羿从前线发来的报告我也看过了,这五年来,我作了许多不为人理解的决定,例如起用毫无军事经验的羿作为最高军事长官,例如放弃掉与帝国争夺最为富饶的东银河阵地极东几大星系,反而把重心落在英仙座旋臂和人马座旋臂之间,例如拒绝了少康撤掉帝国所占领的星系上贸易的好意,例如我打开科技绝密档案,把一些在人类历史发展中威胁过人类生存的技术重新启用……但现在,事实证明一切是值得的,而且,为了打败他,我本来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扔掉目镜,大显示屏上准时出现少康的脸,“怎么,又熬夜了?” “恩。” “那你休息吧,也没什么事。” “不要紧,反正待会就去阿普德罗约,现在还有点时间。最近有没有寒促的消息?” “幻影杀手杀人的传闻是有的,不过依我看,那些人都不是他杀的。” “例如说?” “梵伊里多安前总督在巴伦被杀,传说是因为他最早向叛军投诚导致的一系列投降事件,所以幻影杀手杀了他。” “不是。” “恩?”少康不解看我。 “我知道不是。事实上,这是我亲手成立暗杀组织‘圣十字军’的第一次行动,还算利索吧?” 与其说少康是被我的话吓到,不如说,他是被我无所谓的态度震动了。 “所有的人,不管是帝国方面还是联盟方面,都认为幻影杀手是我所控制的,其实呢,却不是,寒促他,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呢!”我笑一下,“所以反正都这样了,干脆成立一个真正的暗杀组织,听命于我的暗杀组织。筹划了三年多,可惜这样的人太难培养了。” 少康犹豫了一下,转开了话题,“据我估算,寒促可能是等待再次刺杀列安的机会,他很久没活动了,说不定现在人就在伽南。” “我也这样想呢。他已经失败过两次了,再来一次,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不过,怎么说呢,我倒也不希望他成功,那个人,应该留给我才对吧。”声音一点点,沉将下去。 “说的和做的不太一样啊,你派人去杀梵伊里多安前总督,不是为了引开人们视线么?这种时候做这种明目张胆的事,你是想掩护寒促的行踪吧?”少康轻轻说道。 “也许是吧。”我懒洋洋笑一下,“我要动身了,下个月再联系了。” “等一下!”少康叫住手指已触到切换键的我,“你要去阿普德罗约?” “是啊。” “你要开始处理内乱的星球?” “是这样没错。” “那也不用你亲自去吧,那些地方都很危险,而且这段时间的平和说不定也根本是列安的诡计而已,即使帝国的财政一直处于不稳状态,也不至于失去一个西渥塞就需要列安亲自负责,这不是很有问题的吗?” 专家的少康说出这种话绝不是无矢放的,但我却漫不经意地答他:“不用担心,我相信羿,有他在没问题。” “这不是羿的问题……”少康焦躁起来。 我反而笑了,“好了时间到了,再见。”不容分说我按下切换键去,任凭控制台上红灯发疯一样地闪,就站起来。 关心则乱,少康他对这件事,有点太敏感了。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二节 阿普德罗约作为所有动乱星系中我选择最先处理的,是因为它着实优越的地理位置,自从莫里安星系旁的磁性空间被我用反物质摧毁了以后,这种优越性越发得到了体现。 阿普德罗约也是星系中最令我头疼的一个,政府方面的领导女大公柯蓝·维丝雅对联盟和帝国都态度冷淡,虽然接受联盟的援助与帝国支持下的反政府武装作战,却甚至从不跟我直接通话,对联盟下达的各项政令也爱理不理。 这都是在解决阿普德罗约的问题中值得重视的问题。我合上资料,打了个呵欠,到阿普德罗约,即使使用最新解冻的四维空间跳跃技术,也还有一天的时间。是时候休息一下,我看一眼宽大舒适的床。 自从我开始频繁使用自己的能力,或调动外空军事装备,或在信息战中反击,近几年一直处于透支状态,然而联盟女王的状态关系到人民的信心,我终于也开始使用月萝冰体。和青春素一类的药物不同的是,它是对人类的机体而不是精神有缓慢的腐蚀作用,比较起拥有健康的身体软弱的精神,我宁愿一直到死都是这样坚定的我自己。这才几年,月萝冰体对我身体的影响还不明显,唯一让我觉出的副作用是很难入睡,往往好几天也只能安睡几个小时,不过这对政务繁忙的我来说反是件好事。 只是放松躺着,思维却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行,我想起这项计划决定前我和羿的争论。 “这几年,你负责大部分的军务,我没有太多机会直接参与军事行动,但我怎么说也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一个星系权当热身,没有什么问题的。” “陛下,您的安危就是联盟的安危,您怎能亲身犯险,去那种动乱之地?” “那还能怎么样?联盟的直属军队全在前线上,我所能动用的,只是中央直属军和女王侍卫团的兵力,我不去,只有你才有指挥权,而指挥官不在场,一旦遥距通话受到干扰,奉令严格的军队只有挨打的分。我非去不可。至于安全,你放心好了,现在,我是绝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去的。” “陛下!” “好了。这不止是一个决定,这是女王向自己下达的命令,而女王向你下达的命令,是不要再就此事发言。羿亲王,或者称你元帅?你的任务是前线的战务,无论阿普德罗约发生什么变故,你都绝对不能离开你的岗位。” …… 我突然有点想笑,羿也好,少康也好,都在阻止我去,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不仅仅是我的安全,更为了怕我心慈手软输掉这场小小的战争,尽管我不是军事首领,一直参与所有军事会议并作出重大决议的我被寄予着厚望,是绝不容许出现任何失败的污点的。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不会,我不是不明白战争意味着什么——杀戮、鲜血——我不是不明白我在草图上点一点就需要让战士们流一万升的血,我也不是不明白星空中日益增多的流星的轨迹到底是什么。我已经可以笑着看一切发生,我早就不在乎。 所有的胜利都需要付出代价,失败,则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而我和乔舒亚·列安之间,是注定了要分出胜负来的,所以我才会让流在眼前的血和倒在身边的人化成只有数字的存在。 想着这样的事,血会沸腾,心里会一点点燃起来,索性起床,从冰柜里拿一个杯子,倒一杯红酒。酒透过因为冰过而在室温下凝上雾气的杯子,有一种朦胧的美,我对着舱顶的无影灯晃动杯子,欣赏影影绰绰的红酒的美丽颜色,心里慢慢宁静下来,却静得可怕。 舒瓦,最能体现我从前仁慈的那个人,他终于也要死了。差不多也该是这时候了,放他走前,就根据青春素的分量大略地估算过时间,谁也不知道吧。早在那时候,已经决定了,要用什么样的方法葬送掉众星之主那骄傲的存在。舒瓦的回国和死亡,都只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知道的话,还会有人认为我仁慈吗?然而,羿也好,少康也好,都是不知道的,他们也不必知道。既然他们要认为我是澄澈如初见时的那个女孩,就一直那样认为下去好了。 我终于把酒杯举到唇边,然而,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通讯仪里传来了紧急呼叫。 “左舷方向出现敌舰踪影,右护卫舰方向也有,旗舰遭到了包抄。” 我叹一口气,放下了杯子。 早知道,这世界,是容不得我安静的。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三节 海登·沃尔森,中央直属军指挥官,军衔少将,于飞,女王直属侍卫团团长,军衔上校。一分五十秒以后,两个人都出现在我面前。 我摘下目镜,刚刚观察到的敌军舰队分布在脑中勾勒成型。 “你们对于这次袭击,有什么看法?”都是值得信赖的部下,我直接问道。 “这场袭击绝非意外。”于飞一针见血地说,“女王的行踪是绝对保密的,而单看外表,这艘旗舰‘日尔玛’经过了伪装,看上去和普通的大型运输舰没什么区别,叛军方面出动了一百艘以上的舰艇围追,绝不可能单单是对付商用运输舰那么简单,这只能说明,有奸细存在。我们不知道他们知道了多少,所以为了陛下的安全,还是运用四维空间跳跃技术脱离包围的好。” “我同意于飞上校的第一个观点。”海登·沃尔森极快地接下去,“奸细肯定存在,但是,运用四维空间跳跃技术不可行。必须撤去外围防护装置才能使用那种技术,但对位于叛军包围中心的旗舰,撤去外围防护装置是致命的。” “组织护卫舰作屏障的话……”于飞反驳他。 “那岂不是要把二十几艘护卫舰全给牺牲掉?”海登·沃尔森激烈地反对。 “一旦女王陛下出了事,二十艘也好,一百艘舰艇又换得回来吗?” “好了不要吵了,”我终于开口道,“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那么听听我的意见吧。”我把显示屏调到外部观测仪上,“敌舰都来自阿普德罗约和邻近星系的叛军,数量是一百二十三艘,我们连旗舰带护卫舰,二十七艘舰艇而已。这样的仗打起来应该很有意思吧?” “陛下!”两个人同时开口,却是一喜一忧。 “沃尔森少将,这次的战斗你作指挥官。率领一支拥有四维空间跳跃技术的军队对付一百多点舰队,没有问题吧?” “没有。”他立正敬礼。 “赢了的话,没有升职,不过我会考虑让你回前线去,第十四舰队现在没有正队长,你愿意接受这样的奖励吧?” “是。”海登·沃尔森的眉宇间透出抑不住的喜意。 “不要太激动,指挥官需要冷静的头脑。”我点一点头,看着他走出去,眼里也有微微笑意。 “很好。”我看一眼留下来的于飞,“现在我们只要喝茶休息,等着战争结束了。” “陛下对沃尔森少将,还真是有信心。” “怎么说呢,毕竟他是羿提拔的人,在羿身边的时候也算战功赫赫了,回到后方任职这个没什么作战机会的指挥官,他早憋了一肚子气吧,让他发泄一下也好,正好,可以把他还给羿,上个月,不是又牺牲了一个菲尔斯中将么?”我示意于飞坐下,“他若离开,回去就升任你为中央直属军的指挥官。” “这是属下的荣幸,不过,恕属下多事,想问一下,谁将接任属下的职务?” “你确实多事呢。”我笑一笑,又端起酒杯,发现杯子已经不冰了。“拉莫尔。” “那个独龙星人?”于飞满脸不信。 “不要有歧视心理哦。你也不能不承认他很不错吧。” “可他不是‘圣十字军’的队长吗?”于飞是极少数知道这件事的人。 “那个身份只能是暗里的事,他需要一个光明的身份。而且他培养出来的人也很有一套吧,这份功劳还没奖赏他。”我拍一拍于飞的肩,“他虽然是独龙星人,对我的忠心也不会比地球人的你少。” “我明白了。”于飞再也没有争论。就在这时,机身轻轻震动起来,我知道战斗开始了。 ※ ※ ※ 海登·沃尔森利用旗舰作诱饵,诱使叛军围攻,而护卫舰中的大多数却趁机通过四维空间跳跃法跳跃到了包围圈后方,从包围圈的中肋拉开一个大口子,毫无防备的叛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战争很快结束了,叛军损失了四十几艘舰艇,我方除了旗舰损伤严重,只有七艘护卫舰的损失,不过依我看,叛军大有拼命之势,对他们来说,只要能炸毁旗舰,全军覆没也是值得的,但,我们的后续部队——中央直属军第二军团四十五艘高速新环游式舰艇已在看得见的地方,他们才不得不选择撤退。 “不要追了。”我与指挥室的海登·沃尔森直接通话,“趁叛军的大部分空中力量不及返回,命令先行出发的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部分军统一接受第一军团豪斯上校指挥,突袭叛军地面部队。” “是。” “至于我们,即使搭乘护卫舰,也必须立刻赶去阿普德罗约!”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四节 隔着数十万公里的距离,阿普德罗约的首府梅里美是一颗美丽的绯红色星球。 远远看去,好象昨晚叛军引燃的大火还没有熄灭似的,又好象是被剿灭的上千万叛军的血染红了。但,这是梅里美土壤含有丰富的第九钒元素的缘故。 “很美的星球。”我对身边的于飞说。事实上,即使真是火与血浸染下的星球,我也会一样地欣赏。 近乎空旷的机场上,只有一批一看就是勉强聚集起来的欢迎人群在有气无力地喊着口号。我知道由于中心机场在昨晚的那场大火中被烧毁了,他们才煞费心思地启用了这个位于郊区早已被废弃的机场。 我走近站在最前面的阿普德罗约军备司令,女大公的伯父维斯雅伯爵,微笑着用别人听不到的音量说:“我不需要这种拙劣的欢迎模式,我需要见到维斯雅大公,马上。” 他紧张地抹着额上的汗,一迭声地答应下去。 ※ ※ ※ “柯兰·维斯雅女大公阁下。”我盯住房间正中那个出奇苍白瘦削的少女,“好久不见。” “女王陛下。”她淡淡地回应,“我身体不好,医生吩咐我要静养,我才会没有去迎接陛下您。” “完全不必介意,我不会在乎这样的细节,不过既然女大公身体不适,是不是表示我们接下来的对付叛军的会议只好由维斯雅伯爵代表你出席呢?” “我会尽量参加的。” “女大公不要太勉强了。”我微笑转身,迅速离去。 于飞在楼下,似乎已等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沃尔森和豪斯会合了吗?” “是,刚刚已经发来消息,战事很顺利。” “发下命令去,攻势要猛,速度要快,但是不要把全部军力投进去,能用到阿普德罗约政府军的时候千万不要客气,我们必须随时注意,哈维星系也是内乱星系,叛军之间的合作也是有可能的。” “是。”于飞又抬起头来,“我……有点不安。” “哦?”我挑起一边眉毛,这名在战前曾是位著名诗人的下属有时还脱不了这种浓厚的书生气。 “坦白说,联盟现在镇压叛乱的手法似乎有一点过火,虽然是积极有效的方法,但和联盟崇尚和平自由的宗旨相悖离了不是吗?” “和平?自由?”我看他一眼,“这是联盟的宗旨吗?”我笑,“不。现在的联盟是我的联盟,所以联盟的宗旨也应该是我的宗旨,而我的宗旨,和和平、自由,都没有关系。” “陛……陛下。”即使是对我绝对忠诚的地球人,他仍然为我的话而震惊。这几年来,联盟的确按我的构想在改变,但是,坦然地承认我的独裁仍是不可想象的吧。 “我的宗旨是,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不觉得有必要改口,继续说下去,“想要你诗篇中那样的世界的话,就不要阻止我吧。” 于飞的脸上一时竟充满孩子样的彷徨,但,也不过一刹那,他也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只轻轻答了个是字。 “好了,阿普德罗约还有两个星球在叛军控制中,顺便也可以商议一下哈维的情况,我们来开作战会议吧。”事情一旦将要解决,我不禁觉得轻松起来。 ※ ※ ※ 我必须要说海登·沃尔森大约是压抑了太久,他毫不留情的攻势不仅让阿普德罗约的叛军没有还手余地,甚至也十分顺便地解决了邻近星系哈维星系的内乱。如果一定要给他完美的战斗找出一点瑕疵,那应该是他下手确实有点过狠了——和于飞指出的一样。他造成的平民伤亡数字至少是叛军的两倍。但我对此始终不置一言,对于联盟内部少数几个所谓的平民政治家发表的各种言论,更是驾轻就熟地忽略了过去。我没有否认我支持沃尔森残酷的手法的传闻,也没有承认它。因为那都不符合事实,真实的情况是,幕后的决断者根本就是我。没有公开也不是为这种事有什么不光彩的地方,提出的作战计划被沃尔森这样的名将称为天才构思,我只会觉得骄傲。 “不必说出去吧。联盟女王专于政务而亲王精于军事不是联盟人民最为津津乐道的事吗?我可不希望掩盖了羿的光彩,更何况这些小计划也只是从他那里学来的皮毛而已。”我这样对沃尔森说,心知崇拜着羿的沃尔森不会再就此事多嘴。 就是这样,连羿也不要知道,下一步的计划,是连他也会反对的吧,但,我已经决定了。 ※ ※ ※ 打开显示屏,接通柯兰·维丝雅女大公的连线。 “陛下。”她颇勉强地点头施礼,“听说您要离开了?” “是。”我答道,“明天下午就走。” “这么快?”她失声说。 “女大公若身体好些,我会邀你去太阳系作客,所以,用不着为别离伤感。” “多谢,不过,这一次,陛下离开阿普德罗约之前,我想备宴感谢女王您这次对阿普德罗约的援手。” “女大公太客气了,这是身为女王的责任而已。” “请务必出席。”她不接受我的礼节说辞,“就定在今天晚上,地点设在我的别邸。只是便宴而已,沃尔森少将赶不及回来就算了。” “他肯定赶不回来。”我不用算时间,“所以,就是我和于飞准将来吧。” “咦,于飞上校升任准将了吗?” 真难得她记得这样清楚,我微微一笑,“恩,很快就会发出正式公文了。” 是啊,很快。 有多快呢?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五节 我颇赞赏柯兰·维丝雅女大公别邸的设计。在长期的战乱中,建筑师们开始着手设计象这样实用的房屋。主楼共有三层,加上护顶的半层空台,看上去近四层高,护翼的两栋小楼和主楼是相通的,设有楼桥。别邸也有园子,里面却没有种花——梅里美的土壤不适宜植物生长,可大公的别邸会没有花草却是因为作战的考量。这是一座小小的堡垒。 我和于飞走进大厅,立刻有侍女迎上前来,“大公在二楼敬候,陛下这边请。”另一名侍女补充道:“大公为陛下的随从也准备了宴席,设在一楼。” 我笑一笑,洒脱地留下随行的侍卫,只带着于飞走上楼去。 柯兰·维丝雅站在厅中,倒是一脸欢迎的笑,但她身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显然表现的不是同样的意思。 “维丝雅女大公,您这是什么意思?”于飞硬生生压抑住愤怒。 “看来,你是真忘了。”柯兰·维丝雅并不回答于飞的话,却看向我,“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没戒心,应该要知道,我是想要你死的。” 我淡淡回望她,“想要我死?这就是维丝雅女大公对待刚刚挽救了你的统治的上司的态度?” “你忘了的话,我会令你想起来,我会让你明白你的罪孽,不会让你就这样死去。”她冷笑,指一个房间,“你进来。” 于飞似想拦阻我,我说“不要紧”,就跟维丝雅走进那房间去。 关上房门,维丝雅冷冷说:“对了,先告诉你,这别邸加了特殊装置,只要你意图使用你的超能力,脑波动荡一剧烈,等离子光束就会击穿你的脑袋。” “我知道了。”我悠然地说,看向房间里唯一的东西,一座小型的全息投影仪。“想给我看什么?” “你手上流着的血。” 投影仪亮起,房间里出现第三个人的身影。 黑发,黑眸,笑容温暖的少年。 “华。” 维丝雅露出梦幻般的笑颜,但她望向我时,目光又恢复成冰一样的冷。“他们给我们用了药,想让我们忘记掉发生过的事,可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从来就不曾忘记过,倒是你,你凭什么忘掉一切,心安理得地活着?你一定要想起来,我不允许你忘掉你犯过的罪,你必须偿还!” “光之那华影之羿。如果是为我对华做过的事,我已经受到过惩罚了,你有资格,却没有能力再一次惩罚我。” 只是低语,却让维丝雅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记得?” “我忘了。”我望向维丝雅的双眸,十年前初见时,是绝对想不到今天这样的针锋相对的吧。 十年之前。 那年我十四岁,以我对人世的记忆,却不过区区两年,和那、华的记忆,也刚好两年。华和那都是乔的弟子,我的玩伴。我现在却只记得那,这种有特定对象的消除记忆,彻底抹杀了华的存在,但先女王亲自签名的绝密档案中,一份解冻日期为一百年的文件上,照片中还看得见那张温和的笑脸。华,编号TBL2,原籍天狼星,西元九九二年生……死于一零零八年…… 他的死因,真实的死因是拐带阿普德罗约女大公私逃。 “撒谎,你……”维丝雅接不下去,我的表现不似记得从前,却又似对一切了如指掌。 “想刺激我来让我忆起过往是没有用的,我不会再想起来了,不过,正如你说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记忆可以改变,事实却不会,我有查到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维丝雅瞪住我,苍白的脸涨红。 “我来说说看吧,你随时补充。”我看着那黑发的少年,他还是十六岁的身资。“那年你十四岁,华十六岁,”我笑一下,“和罗密欧、朱丽叶相恋时同岁呢。你是阿普德罗约新即位的女大公,到地球觐见女王陛下——那时还是我母亲在位。你和我年岁仿佛,也就成为了朋友,当然也就认识了华,然后,你们相恋了,约定一起出逃。我们本来是想帮你的——我和那……”有一丝丝的怅惘,仿佛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可记忆里,一片空白。“开始时很顺利是吧,后来女王发现了一切,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你们截回地球,可我没有想到,华会因此而死。” “够了!”维丝雅大喊。我看一眼她捂住耳朵的手里的枪乜斜着,知道这时候她几乎等于落在我手里,然而我只是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她语无伦次地喊:“那是一个人的生命,不要说得这么平静!是你!是你害死他的呀!为什么你可以忘掉罪恶感,这么平静地说着他的死?” “不,你错了。我之所以没有罪恶感,不是应该忘掉了那件事。即使记得一切,我也不会有罪恶感那种东西,倒是你,为什么还象小孩子一样毫无觉悟,不明白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的呢?你们选择出逃,就要有被捉住的准备……” “可为什么是你?我明明很信任你的。” “我也很信任那。这就是代价,也是上天所能给我的最恰当的惩罚。话说回来,他还真是个聪明人,你们算前车之鉴了,逃亡没有出路,一旦被捉到,死的也只有他吧。” “我不管上天的惩罚,那不够,你让华流的血,我会让你流出来赔他!”她朝我举起枪来。 枪声如在耳边响起。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六节 “下一次,你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我侧一侧头,墙上出现一个大的凹洞,却没有穿,这种光子枪的威力果然不小,应该考虑拨笔预算给有地面作战任务的陆军配备这种武器。 “等一等,”我突然说,“只想问一件事,故意把消息泄露给叛军,是你做的吧?” “是。可惜他们没杀死你。”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投降叛军呢?和他们合作,你杀我的机会不是大得多吗?” “乔舒亚·列安,那个男人就是那吧,我也不耻于与他联手,再说了,怎么说我也是阿普德罗约的女大公,我不能背叛我的国家。” “背叛联盟等同于背叛国家。”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于飞在门口扬声说。 维丝雅手中的枪只向门口移了半寸就移回来,下意识地扣动扳机。 然而,于飞手中的枪早一步响起,维丝雅的手一顿,眼里射出心犹不甘的光。 我微微垂头看她一眼,“很及时,于飞。” “对不起,陛下,事态紧急,我不得不开枪,原本应该将女大公移交军事法庭的。” “我明白。”我走过去,为维丝雅抚闭眼睛。 ※ ※ ※ 令人清理现场,我独自走出去。院子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抬头看向天空,绯红色的美丽的天空,这是人造大气层中氮下降造成的奇观异景,然而,真的很美。这个奇异的星球,红色的天空,红色的地面,为什么会生长出象柯兰·维丝雅这样的心思蔚蓝如风的女孩呢? “想杀死我的话,不该每个眼神、每个举动都明明白白地宣示着恨我啊。”轻轻叹息,冷不防却听身后走来的人,“对不起,给陛下添了麻烦吧。” “完全没有。于飞,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利用了你,也利用了她……“我决定升任你为准将,好好地负起责任来吧。”我说着话,视线却还在天上停留。那几艘渐近的飞行器好生熟悉,我的麻烦,此刻才来。 面对的是羿。 公然地违背我的命令,擅自跑来阿普德罗约,还敢指责我的,也只有他。 “陛下,您太莽撞了,怎么会踏入女大公的陷阱里呢?您出事固然干系重大,现在这种情势也极难收拾。” “亲王殿下,这也是迫不得已的,陛下……” 于飞的话刚刚出口就被羿堵了回去。 “你。身为女王侍卫团团长一职,难道会不明白杀掉阿普德罗约女大公的后果?” 于飞却以不输给羿的气势说:“身为女王侍卫团团长,我的第一职责是保护女王陛下的安全。” “但是,阿普德罗约女大公的死很可能引起联盟内部新一波内乱,这种后果……” “于飞,你先下去吧。”我独自留下来面对羿,“这不能怪他,于飞上校做得很好,我已经决定升任他为中央直属军指挥官,军衔晋为准将。” “什么?那沃尔森呢?”羿被我的决定搞得方寸大乱,甚至顾不得柯兰的事。 “是的。沃尔森少将回到前线去,他更适合那里,后方安逸的生活让他闷坏了,而且,你也需要帮手。” “我有。”羿双眉紧皱,“沃尔森必须留下,一旦后方有战事,他是可信赖的人,而且军事经验丰富。” “后方能有什么战事?即使有我也完全可以解决,何况还有于飞他们在我身边。” “陛下,您真不明白吗?流言已经甚嚣尘上了,说您有消灭掉各独立政权实施独裁的打算,要不然我也不会为了阻止您杀阿普德罗约女大公特地从英仙系赶过来——她的死只会让事件更复杂。” “她谋杀女王,死有余辜不是吗?” “真的只是这样吗?您不是因为她牵动了您对过去的记忆才痛下杀手的吗?” “放肆!”我拍案而起,好一阵,起伏的情绪慢慢收敛,“羿,一路风尘,你该累了,去休息吧。” 他默然行礼,悄声退下,我知道他内心的疲倦。 他看清了一些事实,却是注定不可能看清所有的。 第二天,他就在我的命令下,回去了战事暂时平静的前线。海登·沃尔森少将却还继续以闪电战的攻势清扫各星系的叛军。我在回地球的路上,听到无数流言,说杀阿普德罗约女大公是我野心显现的征兆。我没有辩,不屑。 于是,到当月底,海登·沃尔森的指挥获得了全胜——这个胜绩甚至超过了羿本人,他理所当然地升为中将,赶赴了前线,然而,这仍不能掩盖边境地区好几个星系政府军和叛军联手背叛联盟投向帝国的风波。但一切,都在我的高压政策下按萘了下去。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七节 回程是沉闷而漫长的过程,修复后的旗舰“日尔玛”照我的吩咐在底部增加了一个大型了望台,我喜欢一个人待在那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耀目的恒星嵌在脚下,而眼前显现的,却只是茫茫星野,宁静的,沉默的,仿佛千万年来一直如此宁静,如此沉默,仿佛喧嚣与烦扰从不曾有,流血与牺牲从不曾有,然而,这条磁性通道本身,就是在莫里安星系旁的磁性空间引爆后利用旋磁力的特殊性质引导建成的,那一次引爆让小半个莫里安星系都成了祭品,又有多少人流过鲜血,多少人流过眼泪? 我淡淡笑了一下,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波比波比……” 这家伙,除了自己名字,就不会叫些别的了吗?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过头去,果然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波比。”只唤得一声,它就过分热情地扑上前来,在我脚前打起了转转。也就是它这种稍嫌过分的眷恋,会让我心底温暖,不在意制作它时的种种困难。 “谁带你来的?”我轻轻用脚尖踢一踢拼命拼命转的波比,却刚问完已全然通透。“拉莫尔。” “在。”他从黑暗中走出,低低地应一声。 这位刚刚成为女王侍卫团团长的独龙星男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虽然女王侍卫团团长一向只授予纯正的太阳系人,甚至多半是地球人,他似乎也没有觉得多么荣耀。 “你是来接替职务,护送我回地球的吧?”我又瞥一眼波比,“倒难为你还带着它来。” “臣下还带来了下一个时期的暗杀名单。”他的手似乎没动,却已多出一个十六开的名册。 我接过了名册,却没有即时翻开。只是说:“下去休息吧。” 他轻轻躬身,身影一瞬间消失在黑暗中。这鬼魅一般的身影不禁令我想起我们初见的时候——尖锐的悲伤的眼眸,以及,我还没有兑现的诺言。 “波比啊……”我轻轻叹息,然后笑起来,“对不起,把你独自丢在地球,很寂寞吧?” 波比还在转圈,不停地发出“波比波比”的声响,象一个笨蛋。 “他也很寂寞吧,他的爱人、家人,全都死掉了,朋友也死掉了……他没有哭过吧?他有没有哭过呢?在你面前,波比,大家不用隐藏自己的感情,真好啊。” 波比的转圈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 我蹲下身子,轻轻拍一拍它的头,“这一次回去会很忙呢。把他们逼到这个程度,对我的反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就这样,一步步进行下去吧。”我突然又忍不住笑了,“知道吗?维丝雅的枪口对准我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就让她开枪也无所谓,万一于飞赶不上,就算了。” 波比疑惑地仰起大脑袋。能够在百万分之一秒计算复杂的方程式,连通千万光年之外的通讯,但它始终不会明白瞬息万变的人心,起伏波澜的感情。 “我……已经累了。”我扭过脸去,平滑的墙面上有我微微显现的侧影,“可是还不行呢,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不得不做……” 轻轻的呢喃因为没有风声而很快地消融在空气中。 我不知在寂静中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倒影中我的眼神又恢复了坚定。 翻开圣十字军暗杀名册,却发现第一位的人选不是政要或敌军的高级将领,竟然是一名歌手。 “有意思。”目光一路滑下,上面写明的理由,是这位享誉星际的流行巨星着力于反战歌曲的传播。 似乎少康上一次和我联系时也曾提到过这样一个人。我稍稍回忆,却很快把注意力转到附着的那首歌词上: 我录下你最爱听的枪声 会不会让你觉得灵魂安稳 如果你觉得值得做这样的牺牲 我也不会驳回这种可能 但我多恨战争 但我多恨战争 如果这是人类成长必经的过程 我情愿世界在史前变冷…… 挺不错嘛。只读了一段,我对这个叫……的歌手已经开始感兴趣了。对了,刚才并没有注意他的名字,我又将目光移上去,身体却一瞬间僵住! “波比,叫拉莫尔来这里。”这样吩咐着,我合上名册。 窗外的星野一迳蔓延,我的目光也蔓延开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少康不曾提起他的姓名了。 那个人,居然叫龙!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八 我在局势如此不稳定的时候独自出行遭到了于飞准将的强烈反对——虽然有拉莫尔和波比随行,但我差不多也是一意孤行地上了路。 半途得到消息,龙的巡回演唱会提前在太阳系举办,于是,不管是天意抑或巧合,我和“龙”的见面又将在太阳系最繁华的星球——火星! ※ ※ ※ 拉莫尔暗中调派“圣十字军”的人手给我们在火星布置了住所,我几乎没什么机会参观一下睨暌了数年的火星。 “没有必要这么谨慎吧?”我向他说,“虽然曾在公共场合偶尔露面,但真正能看清我的长相,认出我是谁的,可没有几个人。” “陛下所说不假,但,任何一点差错,都将导致严重的后果。”拉莫尔低沉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眼神却炽热起来。“一旦陛下有事,您答应过的事……” “我知道了。”打断他的话,我站起来,“我累了,想休息一下,晚饭我不吃了,明天早晨之前不要叫醒我,很难得才有睡意。” “是。”他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我的房间在最里层,并没有一扇窗户,但我却已决定潜出这栋房屋。 看似繁难的事情,做起来往往简单,就只让波比用红外线略略一扫,就发现屋里果然有秘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拉莫尔这么谨慎小心的人,安排我住的房间怎么可能连秘道都没有。只是秘道中一定安排有接应的人罢了。 我毫不犹豫地抱起波比从入口跳了下去。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我。我微笑,扭头看去,准备好的一千种应付方式都哽在喉中。 竟然是拉莫尔本人。该死! “波比。”波比疑惑地看着我。 拉莫尔放下我。“陛下要去哪里?” 我看他一眼,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去外边。” “那么,我也一起去。” 他的话让我几乎吃了一惊。“一起去?” “没错。陛下既然非要去外边,至少我也必须跟着您,以防万一。” 他竟然不再阻拦我,或是他觉得阻拦也未必有效,不如干脆同意,至少不会让我一个人溜出去。 总之,三分钟以后,我们就站在火星繁华美丽的步行街上了。 “小姐坚持出来,想必有非要一去的地方了。” “是的。”我略略迟疑,“不过还早,先找个地方坐一坐,晚上再去好了。” 我看向路边五光十色的宣传牌,目光停留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小招牌上。 “疾风号。” 啊——这里。几年前忽略掉的这里。想起档案中的一些文字,我不禁微笑。跨出自动步行道,听见波比闷在我怀里的轻轻叫声。 是并不大的酒廊,时间尚早,人并不多。我们的进入一瞬间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但他们的注意力又很快地转移开去——柜台后的老板似乎不小心滑手跌落了一个酒瓶。 我坐下来,微笑依然如故,心里却明白到,这个人,他认出了我。 拉莫尔跟进来,在我旁边另一张桌子前落座,表情疏远得仿佛从未见过我。 我把波比放在另一张椅子,正好空出手接老板递过来的酒单。 “一杯波纳卡,不加冰,一盘水果沙拉,一盘小点心。”我愉快地递还酒单,看中年老板尽力压制平稳的呼吸和无法掩饰的书写时手指的抖颤。 “没有其他想要的了吧,小姐。”他似乎镇定了下来,我却并未打算放手。 “坐一下吧,老板。聊聊天可以吧。”我的笑容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来可不如我原本那样和善,他不由自主地坐下来。 我微微侧身过去,压低一点声音,“聊什么都可以呀,天气,美食,或者您的店名——疾风号,还真是好名字,乌卓先生。” 他眼神慌张,看起来是不惯说谎的人,也亏他隐瞒了身份这许多年。 “您弄错了小姐,我不叫乌卓,我的名字是……” “哦,是吗?”我不以为意,“那您的太太原姓波纳卡可没错了吧?闺名是……” 我体谅地没有说完,为他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 “我……” “不要用说了,这边的生活习惯就好。”我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只是路过火星,无意于打扰您和前女王侍卫团波纳卡少校的生活。您忘掉我来过就更好了。” 他眼神一凝,瞬而黯然点头,起身离去。 拉莫尔悄悄看我一眼,我只以淡淡一笑混了过去,赢这个早无斗志的男人,并没有值得夸耀之处,我不想提。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九节 天已经全黑了,我在小巷尽头站着,看龙当年住过的小楼。 里面也全黑着。这也自然,这栋小楼拆得只剩一半了,连同这条小巷——尽管是战时,火星却在和平的状态中发展迅速,城市规模不断增长,连原本较为偏僻的这里,也成为了拆迁区。 龙……以后,大概也换过几任住户了,里面应是面目全非,琴室也不复存在了吧。 “不进去了吧。”拉莫尔看一眼漆黑的小楼,“这里有点不对劲。” “你觉着杀气了吗?”我知道他在这方面是有异乎寻常的直觉的,几乎赶得上我记忆中的寒促。 他迟疑了一下,“倒没有,但是……” “那就没事了。”我把手里似乎越来越重的波比交到拉莫尔手里,就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记忆中这栋小楼虽然老旧,却也装有感控灯,但我走了好几步,灯也没有亮,看来是先拆的动力系统。我凭着记忆和极微弱的能见度,顺利地走过了回廊,在拐弯处停住。 隔壁就是琴室。 几乎刚刚产生这个念头,琴声就突然响起来。 并不娴熟的琴声,和当年龙弹的几乎一模一样,我心里一震,险些迈不开步子。 一只手臂正好横在我眼前,我回身,看见拉莫尔不赞同的眼神。 我轻轻地把他伸出的手臂一寸寸按下。 ※ ※ ※ 门并没有全关,我只一侧身,就大大方方地走进了琴室。 琴室空阔,除了一架放于窗边的钢琴,就只剩下琴后坐着的金发男子。 琴声嘎然而止,我毫不吝惜地给予赞赏的掌声,而他也抬起头来,含笑看我,“你来了,杜兰。” 他的态度自然亲密不输给多年未见的老友,我却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是谁?” “我是龙啊,杜兰你忘了?”他一脸委屈,眼神却异常认真,“还是我的样子变得你认不出来了?” 琴室和小楼里其他地方一样并无灯光,只有星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那笑容让我觉得熟悉而安心,正是龙的招牌笑容。 但我仍然摇了摇头,“不,龙已经死了。” “哪有?”他笑起来,甩一甩金色长发,“我怎么会死呢?我还没有把琴练好,也还没有当一个歌星,我是不会死的。” 我默默凝望了他几秒钟,“我应该怎么回答你?你又在期待怎样的回答呢?高兴得大喊‘太好了龙你没死’就是无辜吗?坚持或害怕说‘我明明亲眼看见你死了’就是有罪吗?” 他的笑一瞬间僵住,随即又笑起来,持续不断的笑声无法遏制般从喉中迸出来,一直笑到咳嗽起来。 “这么好笑吗?” 他停住了笑,也停住咳嗽,眼中还有残存的笑意,“为什么不相信我是龙?” “你真的是龙吗?”我认真地反问。 他叹了一口气,眼睛里那点温和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那么你呢?你真的是杜兰么?” “以前不是这样的吧。不是会很亲热地叫我杜兰姐姐吗?”我轻轻松松地反问回去,“你是拉齐还是拉伊?” “真不公平哦,我可是一见面就认出了你,你却这才认出我来?”他终于又笑起来。 “五年了,你长高了这么多。”我稍稍感慨,“对了,到底是拉齐还是拉伊?这个我五年前可就认不出来的。” “龙就一直认得我们。”提到龙,他的声音就一点点沉下去。 “你不就是现在的龙么。”龙只是艺名而已,真正的名字是安达西达斯——这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是早已知道,终会有人接着自己的路走下去吧。一想到龙,心里好象遭了重重一锤。 “为什么当年不接受我的安排去公立学校?” “果然是你的安排。”他直直望进我的眼睛,“龙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我而死。” “哦。”他默默地站了十几秒钟,“我们甚至没有见到龙最后一面。”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们难过。” “还是难过了。” “我没有办法说龙的死和我无关,但我是真心想补偿你们。” “没有必要的。如果龙的死真的是你的责任,刚才就不会那么坦然了吧。”他把琴盖合上,“一见面就试探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我们交换一个微笑,眼光瞬间交错。 ※ ※ ※ “波比。”一回头,拉莫尔抱着波比,不知已进来了多久。 我一挑眉,拉莫尔便了然地说:“十分钟早过了,我进来看看。” “没有看见他吧?是不是有点可惜?”我看向因为拆了部分而可以直通外面的露台,“不要紧,明天就是演唱会了,我们还会见面的。” 临别时他的微笑从容,他说:“还会见面的。” 我转向拉莫尔,一字字说:“明天,我要看着龙死去。”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十节 作为太阳系最繁华的星球,火星大剧场果然也气派异常,我坐在灯光幽暗的小包厢里,听周围数百万人的鼓噪喧哗如潮水蔓延,第一次亲身感受到“龙”的影响力之大。 舞台的中心突然拱起一块半圆,一束灯光自上而下打在舞台上,几个身影从剧场顶端冉冉落向半圆的凸台,一波音乐止住了所有的沸腾,世间仿佛突然地清净了。 把悬磁浮力用在这种事上,还真是哗众取宠。我不免无聊地把注意力转向歌单——没有列出任何一首反战歌曲,主办方大约也受到了官方的压力,尤其在女王专制暴戾的声名日涨的现在。可天知道,我甚至有一点想听到那首歌呢。那样一首歌,龙该会怎样地演绎,我怎能不产生一点兴趣? “我录下你最爱听的歌声 会不会让你觉得灵魂安稳 …… 我看着被天神忽略的众生 觉得心里一阵阵地疼 如果谁说这是他们注定的人生 只好笑那人太过天真 但我多恨战争 但我多恨战争 你染血的双手比任何一刻残忍 我的祈祷怎能挽回半分……” 我能觉着自己的瞳孔收缩。抬头,透过目镜看他,神情安然,眼眸中有抑不住的笑意,他竟故意唱出这首列为禁曲的歌来。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耳边乐曲回旋,歌声悠扬——这游戏人间的表情,这魔魅的声音!这一切,似龙,又不似龙!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去。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骤灭,一切陷入了黑暗,歌声也在一瞬间切断。 防护罩被强射线割裂的声音和惨呼几乎在同一刻响起,我感受着脊背紧贴厢壁的凉意,又听见椅子碎裂开来的脆响,轻轻叹一口气。 “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呵。” ※ ※ ※ 灯光复明时,我已在新椅子上恢复了灯灭前的舒适坐姿,而被拉莫尔强按在地上的男子双目狠狠地投向我。除去深棕色的长发,不论眉目,或是变换的种种表情,都与刚才舞台上纵情歌唱的人一模一样,然而,不同的是舞台上已倒卧在血泊中引起全场惊呼泣怒的龙——大约已停止了呼吸。 “想让我死吗?”我向被按倒的青年俯下身去,“不成的。” “是吗?”他唇角收缩成一个笑影,“可你看看这满场愤怒的民众,作为杀死龙的幕后主使者,你以为你的身份暴露后还可以安然地走出去吗?” 我继续维持优雅的坐姿,“你知道我是谁?” “女王·天子!龙的每一滴血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想找我报仇呢?我叹一口气,“卡洛里·梅伊,联盟的通缉令上头号通缉犯,你以为你的愿望就是正义?小拉伊,你这种天真的想法只害了你弟弟。” “你认得出我们?” “不。从五年前就分辨不出,从无改变。但是,至少我还认得昨晚见过度人。你的理想是军人不是吗?钢琴不象‘龙’那么熟呵。” “哼,你错了,我的理想本来是钢琴家,拉齐才是军人,我一直到十二岁还体弱多病,你还没忘吧?可是,龙死了,一切都改变了。我开始明白音乐拯救不了任何人,而拉齐开始深信联盟的黑暗而不愿再从军,我们的命运在那一刻交错,我走向‘正义之剑’——反联盟组织,他却为了怀念龙而走向音乐。” “正义之剑?呵,”我冷冷一笑,“一直觉得这个名称可笑之至,什么是正义?强就是正义,胜利就是正义,如果你们一定要职责联盟的黑暗与腐败……” “让无辜的人流血!” “那拉齐的血是谁让他流出来的?”我几乎抑不住怒火,一巴掌打到他嘴角溢出血来。“如果你们自以为正义,也要踩在我的尸体上才有资格说出来!” 最后一句话我是大喊出来的,不过也没有关系,因为全场的沸腾足以掩盖我的声音。 黑暗的包厢里,我看见拉伊眼里燃着的怒火。但有一半,绝对反射于我的眼睛。 ※ ※ ※ “杀人犯在那里!”有人大喊起来,“刚刚是那里发出了枪声。” 我根本不用去找寻声音的发源地也可以确定喊的人正用手指着我的包厢。 “杀了杀人犯!” “为龙报仇!” 喊杀声汇合成一片洪流,声振全场。 第八章湮没的时光第十一节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好狠毒的连环套,不愧是卡洛里·梅伊。” 第一重,卡洛里·梅伊亲自来包厢杀我,这种成功率未免低得可笑。 第二重,布置龙的死亡,引起全场注目,而包厢里的枪声又将杀人犯的嫌疑集中在我身上。 “你别想逃了。”虽然仍被拉莫尔死死按在地上,卡洛里·梅伊却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 “我没想逃。”自从在伽蓝星球上,被伽蓝人的愤怒与憎恨追逐逃亡之后,我就再也没想过用逃这种方式解决任何问题,再也没有。“而且,”我慢条斯理地阐述一项事实。“我也不用逃。” 我的镇定让他的得意稍稍冷却下来,他盯着我,目光里有了些许怀疑,“你真的不逃?” “你这样说几乎让我以为你是想要我逃的,拉伊。” 第三重陷阱——即使我逃离了火星大剧场,我留下来的线索也足以让人们发现到我的身份,作为联盟的女王,对宣扬反战思想的歌手进行暗杀,就算不是亲手所为,也是极卑劣的行为,从而让包括龙的广大歌迷拥众在内的联盟人民也对我产生反感情绪。 卡洛里·梅伊,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用哪怕目光回答我的疑问,他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不敢看我么?其实我倒有东西想让你看看呢。” 我示意拉莫尔把卡洛里·梅伊拉起来,“我知道你对我所说的一切都想表示反对,就象一切的反对派一样,不过你这一次是该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的。难道你没有发现,传影机镜头正对着你的脸吗?” 他惊骇地睁大眼睛,与此同时,拉莫尔用手枪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于是,如我所料般,被悄悄调至最大的扩音器让一个声音如暴雷般卷过全场人的头顶。 所有人象躁乱开始般突然地停止了行动和语言,从而让声音更为清晰地再一次响起。 “哥哥!”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舞台中央的龙茫然不知所措地爬起身来。 “该死!”卡洛里·梅伊一看见他爬起来,就恨恨地骂着,竭力想挣开拉莫尔,然而拉莫尔早有防备,他钢铁一样的手臂牢牢禁锢住卡洛里·梅伊,不让他有任何挣脱的机会。 “说真的真是个好计划,拉伊。从昨晚确认我身份开始,你们原本真应该成功的,我刚刚才想通全部事情。可惜,你的心软悔掉了一切。如果你让拉齐真的死去的话,我准备得再齐全也难以应付这样的局面。” “你……”他只出口半个字,下颌就被拉莫尔卸下来——现在不同于刚才,他一旦太大声,是会引起别人关注的。 “我在舞台上安排有人,刚才用多罗冰体注射进拉齐的身体,同一瞬间将传影机上的画面转入拉齐一直戴着的目镜上,他一醒来看见的就是你被枪顶着的镜头。如何,精彩吧?”我笑吟吟看着双目几乎迸出眼眶的拉伊,“谁叫你比我心软那么一点点呢?活该你失败了。” 他虽然无法开口,可脸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以最恶毒的语言漫骂和威胁我,让我几乎觉着了有趣。 “下面是我安排的余兴节目,陛下。”我看一眼拉莫尔,他脸上看不出神秘的表情,但他又确实在这件事上坚持自己独自安排。 舞台上,半撑起身子的龙还有些不知所措,刚才奉了我的命令冲过去似为检验他生死实则给他悄悄注射了多罗冰体的乐手也退到了一边,人们又从寂静中爆出欢呼和笑声—他们大概把这当成了一场即兴穿插的项目。 包厢的地面轻微震动,我不动声色地移动椅子,瞟一眼从地下升上的几个人,一女,二男,和我们的人数一样,倒是,有个故人在…… 我想问是怎么回事,但忍住了,只是回头瞥一眼拉莫尔。 他点一点头,我已经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目光交错,彼此交换了又一个承诺。我抑住一声叹息。 他接收到我这项允可,轻轻吐出一个词来,“波纳卡。” 犹如神秘的咒语,乌卓一下子抱住头,发出惨烈的叫声,他从包厢前台跳下去,七米高的落差只绊了他一下,他便疯了一样冲向舞台。 保安也好,观众也好,都还没从前一次惊骇到惊叹的剧烈变幻中回过神来,甚或他们把这当成了再一次的演出。乌卓就在这样毫无阻拦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跳上了失去防护层的舞台,朝刚刚站起来的龙连开了三枪。 血雨雾一样散开,龙象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到了乐器堆中,撞翻了架子鼓,再一次毫无生机地倒在了舞台之上。 我回过头去,深深呼吸才能维持镇定,“我们该走了吧,拉莫尔。” “是的。” 他手下按着的拉伊本来几乎已不再挣扎,这会儿却又猛烈地撞击起来。 “不要这样,拉伊。”我轻轻叹一口气,“你会赶上他的。我保证,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针头扎进拉伊青色的血管,他慢慢合上眼睛。 无声地下沉的暗道里,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音乐声。 “爱与恨要怎样分出标准 笑与泪又如何完全平衡 你的温柔再抹不平我心底伤痕 不要吻我用你那伪善的唇 谁能看清道德和天上眩亮的星辰 谁能不流血地完成下一瞬永恒 谁肯承认错在追逐功利的自身 谁肯再次原谅背叛善良的我们……” ※ ※ ※ 当初和龙一起作着歌的我,心情和此刻大概是不一样的吧,但是,没听见歌被唱完的遗憾,却是一样的。 只能遗憾。 因为龙已经不在了。 既然龙已经不在了。 第九章日冕第一节 西元一零一六年,对于联盟来说,是最为动荡的一年,年初,元老会议上有二十三国联合提出罢免女王之议。但,正式投票结束前,女王却动用中央直属军,将提出议案的二十三国代表以叛国罪下狱,这就是轰动一时的“曼彻敦尔事件”。 ※ ※ ※ 我朝月神殿的方向走,回忆进行到“曼彻敦尔事件”后与少康的那次长谈。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明明是不可能通过的议案,用武力干预只会落人口舌,而且激化矛盾。” “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吵闹吧,少康,你最近忙吗?” “回答我,月,你在想什么?” “叫我天子,如果不愿意称我为陛下的话至少叫我天子,你又忘了。另外,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么?” 少康俊秀的眉峰拧在一起,“是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看不透你的想法了,不过,你还是你吧?我不相信你这样做只是为了表面上的原因。” “表面上的原因?”我笑,“是指维持统治吗?那也没错,我确实在力保我的权威,这些年来,渐渐是绝对权威。当个独裁者也不错啊,更何况正如你说,大多数人甚至是支持我的,因为只有我在,才能使战火远离他们,才能让他们在这乱世有继续寻欢作乐的可能。” “你不是最恨那些小人么?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联盟的状况就是如此啊,只有那些小人是一直支持我的,说起来,还真是个笑话。不过,只要能继续与众星之主对峙,和他们妥协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 “真的这么苦么?其实……我也知道你的苦,这个千创百孔的联盟,你还一直支撑,答应我,让我来帮帮你吧。” 看着少康沉下去的眸色,心里有一波悄然的起伏,但,只是一瞬间,我按奈住自己的心潮。“别傻了,如果需要你的力量,一开始我就不客气地用了,哪会等到现在。就按我说的,你继续保持超然的立场,发展你的商业王国和势力,一旦我和众星之主同归于尽,你也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月!”少康的态度一时间严肃起来,“如果不是很了解你,我会以为你在说真的。” “就是说真的呀。”虽然这么说着,我还是一派轻松的表情。“好了,不谈这个了,有事要拜托你。” 少康皱一皱眉,咽下了想说的话,“什么事?” “我有寒促的消息了,去把他带回来吧,杀手那样的事,不要做了。” “你知道他在哪里?” “恩,这件事,也许只有你和杜兰才办得到,地址是阿摩沙星系卢克多,他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就会离开,所以请尽速去。” “这么急?”少康踌躇一下,“原本决定过去地球看你的,那也只好顺延了。” 顺延……那正是我所需要的。我自心里泛起一个微笑,但,神殿大门打开的一刹那,我已经敛起了所有的情绪。 “羿亲王。”我冷冰冰地打着招呼。 “陛下。”一路风尘令他眉间倦意不消,但,比辛苦的旅行更让他疲倦的,应该是别的东西。 “刚回来,去休息好了,再来见我。” “陛下。”羿并没有退却,“如果要处罚,请您快一点宣布我的处罚,让我赶回前线去。” “宣布过了你的处罚,你以为你还可以回到前线去吗?你放走了敌方的重要间谍,这种行为可视为叛国吧?” “西维斯夫人只不过想回去见舒瓦最后一面而已,我无法不放她走。而且,我完全想不到她能从你手里拿到什么重要的情报。” “事实证明一切,塔莎·西维斯带走了我在东方防线布置的外太空防御分布图,一旦这份图纸落在叛军手中,后果难以预料。” “既然如此,”羿说道,“那我更应该回到前线去备战。” “不必了,我已经将前线总指挥权交到沃尔斯上将手里。” “他?” “怎么,不行吗?他的胜率比你还高,你没什么不放心的吧?” “作为统率全局的指挥官,需要的不仅仅是军事才能,正因为少遇挫败,沃尔斯过于傲气而缺乏耐性……” “那不是你所要关心的事了,你还是准备一下你将面对的军事指控吧。” 我冰冷地说完,转身离去。羿在我背后说:“为什么你会这样轻易地令她拿走重要的情报?那是假的吧,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连我都不可以说?我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已经看不懂我了吗?多好的事情啊——步出了月神殿的时候,我微笑并且这样想。 第九章日冕第二节 连续工作三天了。我扔下厚厚的卷宗,揉一揉酸痛的颈骨,决定回西桂宫检视一下改建的工程。 是早该改建了,几年前我批准重新启用一些绝密科技的时候,为配合最新科技应用,地球上的王宫就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只有西桂宫由于我一直在办公应用,除了增加些少设施,没有做大的改动,现在,我却突然提出整修,并且趁此机会,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在检阅文件上。 “陛下。”负责工程的官员匆匆赶过来,“正想报请陛下批准,这棵桂树能不能移栽呢?它的位置对改造工程有影响,所以……” 我微微仰头,看桂树葱绿的树冠,快要到花期了,心念一动,把手心贴上去,轻轻滑动,粗糙的树皮把手心刺到痛,但香气已经溢开来。 我放开手,“不必移栽了,妨碍到改建的话,砍了也没关系。” 走出寝宫好远,还嗅得到那香气,低头看一看,手心果然破了。后面似乎有人,我回过头去,正看见于飞走过来,便停步等他。 “观测结果出来了吧?”估计找我这么急,也是那件事。 于飞谨慎地左右打量了一番,直到确定没人才低声说:“是的。” 把手心伸到阳光里,我露出一个笑容,“辛苦了。下面,就是保密工作了,负责这件事务的人都严密‘保护’起来,不能擅自离开,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这些,我也就不多说了。” “可是,时间已经越来越紧迫了,这件事不公开,万一太阳提前……不通知各星球居民转移,可以么?” “我心里有数的。你只要完成你的职责就好了。”伤口在阳光下洁净而坦然,“你忘了吗?最早发现太阳有异常的也是我,而且还远在几年前,这种中子质变表现不明显,但对于我的力量来说,有特殊的感应和联系,这一次是我们的机会,任何会引起对方警觉的事情,我都不希望发生。” “可是太阳核爆一旦发生,九大行星以及上面居住的百亿人民都要作殉葬品,这后果也……” “啪。” 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突然出现,拉莫尔的手里赫然拎着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宫中侍女的衣装。再瞥远一点,我看见摔在地上的茶盘。 “她全听见了。”拉莫尔皱一皱眉头。 “太阳核爆!”小女孩如梦方醒般大叫一声,“我们都会死。”她拼命挣动着身子,拉莫尔一把扼住她喉骨,哽得她直翻白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拉莫尔,住手,她还是个孩子。”于飞有些看不过眼去。 拉莫尔看我一眼,我点点头,示意他暂时松开手。 小女孩大口大口地喘气,倒也顾不得再作无谓的挣扎。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知机地很快答我。“妃……妃雅。” “你刚刚都听到了什么?” “太……”她结结巴巴地迟疑了好一阵,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太远了,我什么也没听到。” “很好。”我点点头,“那你知道我们是谁吧。” 她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于飞,却连眼角也不敢看向拉莫尔那边。 “我是女王。你这个小侍女,当得有些失职吧。” “陛……陛下!” “刚进宫是吗?” “恩。”她点点头,张大的嘴巴没有合拢,眼睛还怔怔地看着我,好半天,又点点头。 我不禁微笑,“从今天起,妃雅,你是我的贴身侍女。” “啊!”她刚刚合拢的嘴巴又张成○形。 “陛下。”于飞微微皱眉,似有话说,我轻微地摇一摇头,继续向妃雅说:“知道什么是贴身侍女吧?你跟着我,我到哪你到哪,一步都不能离开我。明白吧?” “哦,恩。”她大力地点下头去。 第九章日冕第三节 我得承认让妃雅作我的贴身侍女算是我自找麻烦,她天生就有当惹祸精的本领——而绝对不是侍女的资质。 当她第三次端着咖啡仆倒在我的办公桌前,把文件和白地毯打得透湿,我只好宣布她的最后一项工作也从此解除,她只要在我视线里待着就好。我甚至要我的波比离她远一点——虽然开始时为了二十四小时监控要求波比多注意她——她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问得波比几乎程序错乱。她甚至在百无聊赖下把棍子一类的东西扔来扔去让波比去叼回来,有一次差点把母亲留下来那根星杖也丢了出去,尽管我早已不用靠那个东西作力量传输,作为几乎是母亲留下来的唯一纪念以及女王权威的标志,妃雅的行为仍然令我忍无可忍,被我踢进那个一向并不启用的地下牢室反省。 ※ ※ ※ “……以上,是前线发来的紧急战报。”于飞一本正经地作完报告,忍不住四处打量一下,“咦,那小丫头不在吗?” “她在地下囚室反省。” “犯了大错误吗?你舍得让她离开你视线。” 我的脸色想必是一下子僵起来,于飞极力忍住笑,“对了,她的资料验证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她是地球一个中等家庭的女孩子,从小志愿就是成为高级女官,服侍陛下。这下算是好梦成真了。” “对我来说是一个噩梦。” 波比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发出“波比波比”的声音表示对我的话极为赞成。 “那陛下要处理掉她吗?” 我望住他,“我还以为只有拉莫尔会说出这种话来呢?” 于飞极轻松地一笑,“处理这个词,也不是只有一种解释的。” “差不多可以把她放出来了,你去办吧,把她带回我身边来。” “是。”于飞刚刚转过身去,却不禁停住,“看来,不用了。” 我也回头看去,果然看见妃雅,但她身边有另一个人。 羿! “陛下。”他眼里有抑不住的情绪,“我有话想和您单独说。” “你们下去吧。”嘴里这样吩咐着,眼睛却没放过妃雅眼里特别的情绪。无力感骤然升起,只离开我这么短的时间,她也能给我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只希望她说得不够清楚了。 “陛下。”待他们都退下来,羿才看向我,然后,他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沉默了一阵,“你为什么会去地下囚室?” 羿微微抬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既然陛下认为我是有罪的,我当然应该待在那里。” “那现在又为什么出来呢?” “为了不让陛下您犯下更严重的罪。”他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直视我的眼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没有避开他的眼睛,“你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难道是妃雅那丫头异想天开又说了什么?” “你我都知道,这并不是妃雅的异想天开。” “什么时候你变得宁可相信别人而不相信我了?” “当您变得只是一个女王的时候。” 喉头腥咸,我皱紧眉头,“只是——女王?那也不错,你也不要忘了你是亲王。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应该站在我这边。” “我是站在陛下这边,但,亲王是人民的亲王,女王也是人民的女王,没有了人民,亲王和女王都只是空有其名的称号。” “我不会落到那个境地的,如果你是担心我,还是免了吧。” “陛下,”羿的眉宇间满是疲倦的阴影,这个时候,我清楚地看见这几年前线战事令他老去的痕迹。“臣以性命担保太阳系民众不会因为大迁移而混乱和改变对陛下的忠心,请下令移民。” 我不被他察觉地轻轻舒一口气,微笑然后移开目光。“不可以。” “陛下难道从来也没有考虑到这件事的后果?即使现在瞒着这样的消息,防止了一时的民心动摇,一旦太阳核爆真的发生,不仅仅是太阳系受损,整个联盟都可能动摇,如果您隐瞒事实的消息传出,联盟的分崩离析……将成为定局。” “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陛下!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句话。” …… “你不相信我?” “您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用力转过头去,眸子里转成一派冰寒肃杀,“我没有兴趣把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所以,我要说的是,这件事如果再有人知道,我一定杀了妃雅,还有你!” 第九章日冕第四节 “波比,波比……”波比绕着我不停地转,它似乎也被刚才的羿吓坏了。 “别转了,我头都晕了。”我伸脚轻轻一绊,短脚的波比就仆倒在地毯上,它笨手笨脚地爬起,又跌倒,让我轻轻嗤笑,“还是换了的好,白色的地毯不仅不如这红色的耐脏,也没看到过你闹这样的笑话。” 波比终于爬了起来,胸口的通讯设施却亮起来。知道这条专线的人可没几个,我看一眼对方的IP值,发现竟是少康。 “月。” 看他身后的背景,可以知道他在寒都之上。 “我快要到达卢克多了。”他微笑着说,“这趟旅行简直象放长假呢。不羡慕我吗?” “羡慕的,可惜,我可以规定别人的假期,却不能控制自己的休假。”我平静地说,却仔细地观察少康的眼睛。这种时候用这条专线跟我联系,不可能只为了抒发一下清闲的感觉。 “杜兰也快要到地球了。” 他轻轻一句补充,却重重地落在我心上。 “哦。他竟会不在你身旁?” “恩,我让他先去地球,我随后赶到。”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少康仍然微笑,眼眸中却飘过一丝阴影,“有点担心你而已。”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吗?” “听说,西维斯夫人偷窃情报回到了伽南,而羿也被你召回了地球。” “这些事并没有公开。” “不过我知道。”少康抿一抿唇,“不仅我知道。” “恩,不过不要小看你哦,你知道的事,别人未必知道的。”我笑一笑,“就算知道也没事,这些都只是小事,我能够处理。” “我担心的也不是那种事。总之,让杜兰留在你身边。” 我沉默了不到十秒钟,“我知道了。” ※ ※ ※ 杜兰在当天下午就顺利抵达了地球,我在第一时间见到了他。 几年的时间,没有改变杜兰的外表,一样地有着傻傻的孩子气,略乱的发,橙色温暖的眸子。 “姬小姐。”现在好象也只有他们主仆二人有这样的资格对我这样称呼。 “好久不见,杜兰。” “是啊,好久没见到姬小姐了。我非常想念姬小姐。”杜兰说这话时满脸坦诚,让我也不禁心里一动。 “这么想念我么?”我笑一笑,“难怪少康一命令你来监视我,你就来了。” 杜兰并没有显出尴尬的样子,他只是沉默,良久,才说:“并不是监视,少爷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吗?” “少爷他了解,您一定是想作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不可能不担心。” “他要你怎么做?” “留在您身边,您的一举一动,全部向他报告。” “你能看出什么来呢?” “我不能,但少爷一定能。” “那你以为我会让你有机会说什么吗?” “羁留、关押,或者杀了我,都可以。但,只要有一天少爷得不到我的报告,他都会抛下一切立即赶来地球。”杜兰随意地说着这些话,眼神却坚定坚持。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事实上我也完全无法应付少康骨子里的任性,唯一可以利用的,还是只有杜兰。 “少康想得还真是周到啊。”我笑道,“不过,也亏你肯离开他身边。” “少爷身边还有好的侍卫在,我并不担心。” “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都在他身边啊,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担心吧。说起来,这几年战乱,你陪着少康到各地去,有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有一些。”杜兰勉力微笑,眼睛却一瞬间黯然无光,我从那里面,看见了枪林弹雨,鲜血白骨,种种悲惨的场面。 “虽是战乱,你们家生意倒还好,比战前,比和平时更好吧。”心里不能自已地又想起太康。早在战前就预测了战争并且布置了一切的那个人,他是多么精明。然而,又是多么残忍,以人心为武器,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一切。然,现在的我,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少爷,他希望战争结束。”杜兰突然回过神来,不安地望我一眼。 “不要紧。”我安然若素。 “不是那样的,少爷只是……他只是希望……希望姬小姐能象从前一样,那样地笑,甚至那样地生气,现在……都看不到了。而且,很多人死去,很多人受苦,少爷竭尽所能,也无法帮助所有的人,就连姬小姐,少爷也无法帮助,他……” “少康是温柔的人,我一直都知道。”我突然看向杜兰,“如果我说,可以。如果我说,他不仅可以帮我,还可以帮所有的人,如果我说我可以实现他的愿望,你帮不帮我?” 杜兰望着我的橙色眸子里有淡淡的疑惑,但我已经放下心来。 第九章日冕第五节 “陛下,”妃雅小心地开口,“亲王殿下还在候见中。” “我知道了。”将披风拉拢,我抬起头来,星河清澈,粒粒可见。但是,并不都是星星,巨型的战舰也在鱼目混珠。 眼前是多么平静美丽的一幕,但其中,却隐藏着令人心寒的危机。 拿到东银河阵地防御分布图的列安并没有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帝国的军队一举攻破了太阳系以东五个星系,其箭头直指向我所在的太阳系。 太阳系,一直处在安全地带的太阳系,就这样一举被推向了星战的最前线。 人民并没有鼓噪,这该算成是太阳系人民对我的近乎盲目的信仰,还算是我近年来建立的个人权威的体现呢? 我微微笑了一下。 “妃雅,你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陛下还在,我为什么要怕?” “可是我也并不是不会犯错的,这样相信我……如果我告诉你,这场战争根本就是因为我的错失而造成的,你们还会信任我吗?” 夜风轻拂,我听见妃雅渐渐急促的呼吸又缓下去,“即使在地球,这样的流言也存在,但是,大家并不会因为这流言而丧失对陛下的信任,战争不是因为一个人或两个人可以造成的,时代、背景,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陛下的努力,我们看到了,有些行为我们不理解,也并不需要您的解释。选择您就支持您。” “所以你才会不再问我为什么隐瞒太阳核爆可能发生的事?”我微笑看她。 “恩。陛下是我们的陛下。”她仰起晴灿的笑脸。 总有一日,势必……我要对人民的这番支持作出报答。 “妃雅,请亲王进来吧。” “啊,是。”她有点喜出望外,急忙跑着去了。 ※ ※ ※ 时日不长,羿又瘦了,两颊几乎凹下去,眉间的疲倦已累成深痕。 “陛下。” “傻瓜。”我看一看他,“我要见你,自然就见了,不眠不休等了两天,何苦来着?” “只怕陛下要见我时,已迟了。” “并不迟吧,你,不喜欢临危受命吗?” 羿略惊异于我轻松的表情。“您想要我做什么?不,是您想要做什么?” 这么敏锐,何苦呢?明明是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想法,一直近乎执拗地只服从我的,如岩石一般可靠的属下……和丈夫啊。 “你去西银河阵地的前线吧。帝国抽调了百分之七十的军力在这边进攻,你带主力去那边,可以势如破竹吧?” “在这种时候还抽调军力去那边,您打算放弃掉这边的防线?可,东银河阵地各星系的忠诚,才是联盟的根基啊。难道……” “难道我们明刀明枪地在这里跟帝国军作总决战么?”我冷冷地打断羿,“我不打必输之战。” “无论如何,作为联盟象征和权力中心的太阳系,决不能落在帝国的手里。” 我直直盯视住羿黝深的眼眸,“即使在太阳核爆即将发生的现在?” 羿象被惊雷猛震了以下。“原来……是这样,您……要用太阳系五十亿人口作为帝国军的……陪葬?”他极艰难地吐出最末两个字。 “你害怕了?”我淡然地笑,好似没有看出他的紧张。 他的脸在星光映射下雪一样地白,眼神深处有着真切的痛苦纠葛。“一开始,一开始你就是为着这样的理由,隐瞒了太阳核爆的事?” “可以这样说吧。”我稍想一想,补充一句,“后来于飞假装受迫不过给你看专家研讨太阳核爆在十五年之内不可能发生的议结书也是我授意的。” 他猛退了一步,踉踉跄跄地站住了脚,“为什么?为什么?” “为了赢啊。” “你不是这样的人!” “人是会变的。”我稍稍沉默,“我变了,你早就知道。” “我会……”羿的声音沉下去,“我会公开这件事。”他的眼睛灼灼地盯住我,声音却暗哑,“我会公开这件事。我会阻止你,尽我所能阻止你!”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阻止我。我已经决定的事,上天也不可以让它改变。”我的微笑并没有消逝,手里却赫然握持住一把离子光束枪。“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为了让你保持缄默,我可以不惜杀了你。” 第九章日冕第六节 羿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看着我,以及我手里的枪。 “陛下要我死么?” 我没有回答。 “我曾经在先女王陛下,我亡姐的灵前,两次发下誓言。”他的目光微微迷茫,“为了您的话,失去生命也在所不辞。” “但是……”羿突然说着,身体闪电般向左倾侧,我的手腕下方被他一托,枪在转眼间已落入他的掌中。 冰凉的枪口贴住我的额头。 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是我,也无法阻止子弹的射出。然而我却笑起来。 “让你钻了空子呢,我也还真是笨啊。你开枪吧。” 枪口冷冰冰的,咯得我很不舒服,如果经过子弹的摩擦,会不会热起来?我不禁这样想。 “要开枪的话,就只有现在了。你不会有再一次的机会。” 羿的手大约在发抖,而我,即使透过冰凉的枪管,仿佛也能感到他体温的骤升。多少年来,这是我们身体最为接近的时刻。 “住手!” 我轻轻叹一口气,这是第几次了,似乎每次濒临生死边缘,总有这样的喝声出现。这算是幸,抑或是我的不幸? 妃雅一脸的紧张,却毫不放松地握紧一把古式的长刀,我记得那是一件挂在我房间作装饰用的古董,十分之重,也亏妃雅拿得动它。 “放开陛下,否则,就算您是亲王,我也要不客气了!”妃雅一脸恼怒地冲羿嚷嚷着,握着刀的手还在抖,很显然她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我只希望她不要砸到自己的脚。 羿大约也被她吓了一跳,甚至都忘了回话。 “快点放下陛下,你听见了没有?”妃雅不耐烦地喊。 “妃雅,你不要管,亲王殿下只是和我开玩笑,你下去吧。” 谁知我不说还好,一说倒把妃雅的眼泪说下来了,她抽噎着说:“陛下您别说了,我刚刚都听到了,亲王……他是真的想杀了您。” “我……”羿只说一个字就被妃雅打断。 “你什么都不知道。陛下是爱着人民的,连我们都相信陛下,你为什么不相信陛下?你是陛下的丈夫!”妃雅的手晃动的幅度又增大了,她不管不顾,声嘶力竭地喊:“陛下身体好糟,她一夜夜地不睡,她偷偷地吐血,陛下为了联盟一直都在努力,陛下是我们的陛下,你怎么可以因为你的猜疑而对陛下……你又怎么可以有这样的猜疑?” 我暗暗叹一口气,什么时候这粗枝大叶的小丫头,竟也悄悄看到了这一切。 “妃雅。”羿的声音回复了稳定和干净。我感觉到额上枪口的移开。 他接着说下,“我是不会伤害陛下的。” 妃雅迟疑地看我。 我点一点头,“他不会伤害我的。” “陛下还是不肯说么?您打算怎么做?” “那样激烈的手法,果然也只是想迫出我的话。”我看见夜风里拂起的羿的黑发,“吓坏妃雅了。” 妃雅手里的刀“当”地一声落在地上。 “把刀送回去吧,妃雅。”我淡淡地吩咐道。 妃雅俯下身去,眼泪滴在手臂上,又顺着手臂流到刀上,在月光下,闪烁出宝石一样美丽的光。 她终于离去了。 “真好啊。”我听见自己的叹息,“能够这样肆意流泪的时候,在一生之中,也是不多的。” 我们对望,一瞬间都想起六年以前,我在依波拉里那一场大哭来。象孩子失掉了心爱的玩具,不依不饶的,几乎连肚肠也翻吐出来的大哭。那样的大哭,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后也再也没有。 甚至很久以来不再流泪,眼睛变成干涸的井。 我微笑起来,“威胁算是试过了,无效吧。要不要试过利诱呢?” “利……诱?”羿微微皱着眉头,歪着头似想非想的样子是难得的可爱,他这一辈子,怕是还没有想过用软的手法。 “换句话说,对我而言,也是这样比较有利。因为,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会妨碍我。” “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抛下您去西银河阵地?”羿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要这么快就急着拒绝,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缓缓地说出我的计划。 羿的眉心却没有舒展开。“这终究是危险的事情,其中充满了未可知的变数。” “相信姬小姐吧。”杜兰终于现身出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了呢。”我瞥他一眼,“当看戏吗?” 杜兰仍是以一个大大的笑容含糊地混过去。他接着对羿说:“我们家少爷说过的,做生意嘛,有七分的胜算就可以做了,何况若赢了一本万利呢。再说,前期投入也不少了,现在也停不下来了。” 羿咬一咬牙,又望我一眼,“如果陛下坚持的话……” 我点下头去,“好,那你明天就出发。” ※ ※ ※ 羿在我吩咐之下去睡了,我却还留在庭院里吹风。 杜兰静静地陪在我身旁。突然伸手指一颗星给我看,“少爷,现在在那里。” 我也看向那个方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格外亮一些,比周围的所有星星,都亮。 “姬小姐,”杜兰的声音竟也会如此落寞,“我不知道这样帮你,对不对呢。也许少爷会怪我。” 我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他不会的。你相信我吗?他不会的。” 杜兰看着我,良久,良久,艰难地点下头去。 第九章日冕第七节 羿走的那天阳光晴灿,但我忘不了临别时他眼里的阴霾。我当然知道他是在关心我,或者是在担心我。是因为相信我,才同意了离开,但相信并不代表就不担心。 妃雅小丫头更哭得淅沥哗啦的——我让羿也把她带走了。她是个好孩子,可惜,对我的个人情感太重了,这是个多事之秋,留她在我身边,始终,有所妨碍。 我将要做的事,是容不得一点差错的。 我仰头看着飞船消失在夺目的阳光中,很久地在回忆从前的羿。所有人之中,最对不起是他。也希望他能幸福呢,妃雅的话,也许可以做到吧。 我低下头来,眼睛有点微微地疼,却发现于飞,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手搭在额上,也眺着远天。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于飞把手放下来,毕恭毕敬地答我。 “好消息,是吗?” “是。”于飞有刹那的怔忡,“他同意了谈判。” “地点也没有问题吧?” “没有,就在月球中转站,完全没有提出异议。” 嘴角弯上去,“这样,你不觉得是好消息吗?” 于飞没有再犹豫,“是好消息没错。” “你先回去吧,帮我安排星系同步接传通讯,我要作出必要的解释——对我的子民。” 含笑,看着于飞走远的身影,心里多么清楚,他是怀疑的。然而,他尽到了一个好下属的本分。他什么也没有说。 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他了解。 我也亦然。 ※ ※ ※ 人民的反应很好,他们冷静地接受了联盟将要与帝国展开谈判的事实。现实是冷酷无情的,人民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秘密、黑幕、高层的决定,但,他们却又比谁都看得清楚。王,就应该是强者,能够保护他们的强者,而且,选择了,就信任她。 被大多数的人所敬畏,还有人爱戴我。这已经很够了。 ※ ※ ※ 西元一零一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那一天和别的任何一天毫无分别。至少看上去如此。 我起得绝早,难得地吃了早餐,然后,上路。 差不多也是我踏上飞行器的同一时间,帝国的舰队也浩浩荡荡地驶进了太阳系,护送他们的领袖众星之主前往月球,与联盟女王进行战事谈判。 太阳系的驻军——包括中央直属军和从第一防线上退下来的军队,在于飞的率领下暂时撤到太阳系外缘。这几乎等于我将太阳系拱手让人。 ※ ※ ※ 月球如往常平静祥和,然而上面所有人员都已撤走。帝国的护航舰先停靠检视了一番,才放心地让中央旗舰“追风号”打开腹舱,小型的飞船静静地降在月球的土地上。 我刚刚从目镜中观察到这些,我们所乘的“红月号”也降落到地面。 依照约定,每方以三人为限,我看一眼为我开启舱门的拉莫尔,他平静而沉默,这个独龙星男人无疑是忠诚的,然而,我似乎从来没有明白过他在想些什么。 我回望一眼刚刚从驾驶座上站起的杜兰,“你留在这里。” “不。”他显出不同寻常的坚决,“我不离开姬小姐身边。” “好吧。”我终于妥协道,“不过,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了。”不论乔舒亚·列安还记不记得往事,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有意用往事打动他。 然后我就见到了众星之主。 ※ ※ ※ 我没有激动,我没有愤怒,我没有失态。 以为会有的风起云涌,居然都未在心头出现。 ※ ※ ※ 和记忆中的那一样——这个男人并没有变。黑色的发,碧色的眸,略略瘦削的脸,他大约是不会使用青春素的,但岁月仁慈地没有给他留下多少痕迹,然,终,他只是一个背负着“众星之主”之名的敌人的王,如此而已了。 他疏淡有礼地微笑,向我伸出手来。“联盟女王,天子陛下,见到您很高兴。” 我没有回握他的手。 “见到伽南帝国的众星之主乔舒亚·列安王子殿下,我也很高兴。” 眼神交错间。 回忆——冻结。 第九章日冕第八节 我的目光越过了乔舒亚·列安。在他的身后,我看见两个人。 是见过的,丽迪雅公主,哦不,应该是——王子妃,而另一人,甚至可算熟悉,那位穿着黑衣如在服丧的西维斯夫人。 我垂下眼帘,嘴角上扬,“众星之主似乎并不担心我们会为这次谈判作一些特别的准备,您带两名没有能力保护你的从人,是对自己绝对信任呢,还是对屡败的联盟的不屑呢?” “全都不是。”他坦然答我,“你是骄傲的人,不会用这种花招伎俩,你不屑。” 笑意愈深,我并不看他。“可是,人是会变的。这一点,你不该不了解。” “一个人的本质却不会改变。” “本质。根本。起源……”我终于抬起眼睛,“是一开始就是虚假的,还是后来渐渐变了,却很难判断。” “你在问我?” “你可以不回答。”这个时候,为什么还会要这个给不给出其实已毫无差别了的回答?我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直视他。为什么这个人还是没变呢?一样的脸,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笑。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宁愿你高傲些,冷漠些,丑陋些,残忍些,为什么还是这样子,为什么还要我想起以前的事? “一切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就是什么样子的。” 这就是回答了么?我咀嚼语意并苦笑。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即使是这个人,他也无法第二次伤害我。 “我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仰首,感觉到光的快速移动,还有四小时。而一小时之内,太阳就会因内核异动而膨胀,使各行星气温也相应升高,不多久,天穹防护网也会在高温下融解,各行星气温恒控系统将遇到前所未有的大挑战,但,出发前,我已让波比与温控总中心作了连接。波比,这以战前违禁技术制出的唯一产品,我可靠的朋友,性能我是了解的,总能多撑一些时候。 所有一切联想不过两秒钟,我淡淡接道:“但是,很不幸,我似乎将辜负众星之主您的信任了。” 两个女人的视线狐疑地投向我,但,不知为什么,她们忍住了到嘴边的话。 我微微一笑,“如果,帝国的领袖落入了我们手中,帝国会做何反应?我有些想看呢。” “女王应该明白,我是不会活着落入敌人手中的,而我的死,只会让你和这无辜的太阳系作陪葬,你的生命于联盟,与我的生命于帝国的重要性原是一样的,所以,帝国绝不吃亏。”他说话时神情镇定,微扬的眉下有碧色的眸光闪烁。我心里一动,蓦地想起乔来。好象,这个人,他待在这个位子上,也是付出了代价的,就象乔说的,即使是复制出来的人,也不会完全一样,但他若要符合拥护者的期望,却是不能保有自己的。 这样想着我就忍不住笑了,“我了解,太阳系现在在你们手里,不过,这才是你的弱点,众星之主,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你到底要做什么?”丽迪雅终于忍不住开口。 “今天你们的舰队进入太阳系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么?” “异常?”丽迪雅将信将疑地看我,“没有什么……星尘,星尘密度略高。” 我点一点头,“是不是怀疑我布控隐型机作伏击?” 她没有回答,脸上的神情却透露出肯定的信息。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位小公主,她始终只适合养花种草,严酷的政治军事都不适合卷入她。 “之所以释放星尘提高星尘密度,就是为了让你们产生这样的怀疑。你们自然会使用中子探测器多方探测,结果什么也发现不了。而星尘下异常的光子动荡也往往会被忽略过去。” “光子异动?”列安重复一遍,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他已渐渐明白过来。 “太阳中核子裂变造成的光子异动。”我朝他轻轻颌首,“太阳要爆炸了。” “你引诱乔舒亚和军队来这里……”丽迪雅脸色煞白,“你疯了。” 我回以微笑,“我没有疯。我的脑干和中枢神经都非常正常,所以,只是兴奋而已。” 黑衣的西维斯夫人如冰的眼睛突然直视我,“你早就布置好了?” “是。” “那么……”她的话哽在喉间。 “是。你能带着情报逃走,当然是我安排的。”到现在,也无须瞒她。 “你!” “是你决意背叛我才有机可乘的吧。”我毫不退让地看浑身发抖的西维斯夫人,“我对你很好。” “你答应过我可以随时杀掉你。” “你还记得那个。”我微笑,“那也和纵容反叛是两回事。当然了,我无意食言,你现在就可以杀掉我。” 我反手制止拉莫尔和杜兰的出手,饶有兴味地看西维斯夫人拼命也似地扑过来,续道:“记住,我也说过,你要杀我得有那本事才行。” 她手里的射线枪被她怒气冲冲地瞄准了几次才对准我的头。 “我死在这里,那就是真正的同归于尽了,没有一个人能从太阳系逃出去。就这样你还要我死吗?” 她的手指抖颤地停住。 第九章日冕第九节 “别胡闹了,塔莎。”列安一直默然看着,终于开言阻止。 射线枪“啪”地掉在地上。 “真是从容啊。”我叹道,“你不怕吗?” 碧眸反射出琥珀般的光,“就算怕,也要看清你想做什么,想怎么做,否则,只是害怕而已,什么也做不到不是吗?” “帝国至少有一半军力进入了太阳系,而联盟的军力与其说退出太阳系,不如说是布控在太阳系之外,那点兵力,你们不放在眼里,可是,和你们作战算是以卵击石,阻止拖延你们退出太阳系外层空间却绰绰有余,两个小时以后,太阳系外层空间防御全程启动,可以稍微阻止太阳核爆祸及太远,但太阳系内部,必将一切尽毁。” “能摧毁我和我方军力的一半,用太阳系和你自己来陪葬,也算划得来了。” 我凝望他出奇地冷静的脸庞,“至少可以除掉近四成的帝国军队,的确,如果我不吝惜这一切的话。” “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答他。 “什么可以让你改变这同归于尽的做法呢?你布置这一切,不就是等我这句话吗?你要什么?” “凭什么你觉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凭什么位于劣势的你要用这种牺牲和赐予的口吻和我说话?凭什么你觉得我不会选择同归于尽?”话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失控,这种失误,本不该出现。我深深呼吸,勉强地微笑,“我失言了。” 他却稍稍沉默了,然后说:“我只是尊重每一个人,包括……我的敌人。女王陛下不是这样的人,我十分清楚。” 绝不希望自己再有类似的失态,我直接步入命题,“那好,我直说吧,我只要你……” “不!”斩钉截铁的女声。我们全看向丽迪雅公主,她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决。 “不要这样,丽迪雅,你答应过我……”众星之主望向他的妻子,声音温柔。 “至少不要死在她手里,至少,至少……”丽迪雅的脸上露出绝望的坚决,“不要这样,乔舒亚。” “不要紧张,丽迪雅公主,哦,又忘了,是王子妃,我说过,我要的不是他的命。” “那你要什么?”她这样警惕,她是这样执着地用自己的双臂——柔弱的双臂保护着那个男人。 我用尽全力微笑。 女人。当女人伸展双臂去保护一个人的时候,她们往往不考虑对方是否比自己弱而需要保护,而单单只是因为她爱他。 我用尽全力微笑,目光透过丽迪雅落在众星之主的身上,“我要求一份秘密协定。” “停战么?”他轻轻推开身前的丽迪雅,“我想你应该明白,战争的进程早已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 “不是。仅仅为了停止战争,我甚至无须把赌注下得这样大。我想和你签订的,是有关战后的协定。” 他没有插言,静静地等待我的解释。 “你和我都不适合作战后的统治者,我要求的,是你现在就签订声明,放弃这个权利。无论你我谁赢谁输,将来都放弃延续政权的权利。”我深深吸一口气,“战争其实很容易结束,但如何防止新的战争,却是个难题。你或我的立政都将不得不延续原有的格局,然而,没有新变革,一切终将回到原点。我的联盟,除了用专政的手段,根本无法集聚向心力;你的帝国,对于唯一领袖的信仰太狂热,而且附属国参差不齐,革命力量是最难控制而容易变质的,尤其在和平时期。” 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我。怕是任何人都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段话来。 “不可能的,”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西维斯夫人说,“就算你们同意,这是绝对会被反对的事情。” “不。杜兰你明白,只要我肯交出统治,很多人会欢迎,为难的只是众星之主那边,但是……”我微笑抬头,“我还有一个你们不会不接受的条件。” “我不是不想答应你。”列安打断我的话,“我只怕我做不到了。” 我深深看他一眼,“你……是指,和我所指的同一件事情吗?” 他的眸光集聚,“你指的是什么呢?” 我们突然相视而笑。 “什么?”杜兰一头雾水。 丽迪雅怀疑地看我。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以为只有我知道,不过也好,现在就不用我来证明此话的真伪了。既然你们知道,众星之主的生命马上就要终结。” 第九章日冕第十节 众人都有短暂的沉默。我却松了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在这么久以后。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丽迪雅脸色煞白地看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杜兰也为这变故大吃一惊。 “对于众星之主的复制,医师悄悄做了手脚,嵌入了死亡基因,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也就是今年,他就会死。” “我问你为什么知道?”丽迪雅狠狠地追问,温婉的脸上出现暴吝的线条,“你知道乔舒亚命在旦夕,还设下这样的陷阱?你就这么狠心?” “不可以吗?”我微笑,“我们是敌人。” “可是乔舒亚是因为想见你最后一面才不顾我们的苦劝来这里的,他从来没有……”她哽噎了一下,声音转为浓浓的苦涩,“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王子妃何必介怀呢。”我知道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而我只是平静地说,“既然他已经选择了你与伽南。” “丽迪雅。”列安握住她的手腕,拉回自己身边,“不要再说了。”他抬头看看我,“你也知道了。” 我微微颌首,眼前又浮现起太康那张笑脸…… ※ ※ ※ “那个男人,你可以看着他死,不管他是不是众星之主。” “你知道什么?” “当年,因为害怕众星之主再生造成威胁,负责复制工程的医师秘密地在他身体里嵌入了二十五岁——也就是先代众星之主发动战争的年龄自动启动的死亡基因。” “死亡基因?” “是,由于是基因码,没有原码是无法作出解码来的。而我,恰好就有一份——唯一的一份基因码。”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太康含笑点头,“你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当然也就可以向他交换有利的条件。” 我冷冷瞥太康一眼,在他看来,生命也好,爱情也好,都只不过是明码标价可以拿来出售交换的东西。 我静静候了一阵,他却没有下文,于是我问:“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吧。” 太康笑了,“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心。其实,也不算什么条件,我只希望联盟能保持对我家的贸易的一贯优惠政策。” “有何不可呢?双赢的结果。”我淡淡地说着,深深地看进他眼里去。他笑着的眼里一无情绪。 …… ※ ※ ※ “你自己,”我回望列安,“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列安微微迟疑,“那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叫不重要的?”不知何时,丽迪雅早已是泪流满面,“你是为了她才回来的,你想最后见她一面!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一直想着她的事,你自己呢?你又将你自己置于何地?不要……不要这样,乔舒亚!乔舒亚……” 列安扶住痛哭失声的丽迪雅,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他抬头看我,他镇静一如往时,他说:“对不起,丽迪雅有点失控了。” 他甚至是微笑着的。 但总有一丝情绪从严密的眼角眉梢溜出来,又狠又重地击在我心上,让我退开了一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微笑终究勉强不下去。 “是那一年,你走之前。”我断言,“因为知道自己寿命不长,害怕会拖累到我吗?” “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原本就应该在伽南的王座上,就好象你本来就应该成为女王。” “呵,为了我才回去伽南,然后却发现你也应该是王的,是吧?众星之主!” 他无奈地苦笑,为我讥讽的问话,“请你相信我的这句话,也许我以前的行为誓言你都不信了,只有这句……我的确是想为你做一点事的,可惜,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也是过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却再也不能挽回了。” “为了我的自由而回去,然后又迫不得已要成为我的敌人。你以为这就可以解释一切吗?你以为你这圣人一样的动机可以抹杀你对我所做的事吗?”我的喉头苦涩如同胆汁上涌,我咽下一滚滚的情绪,短暂地闭目,再睁开时已敛起了所有的苦痛。“请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情了。我只为未来的事跟你谈判,众星之主,我有让你活下去的方法,让你活着,掌控你的人民和军队,但是,代价是你必须放弃你将来可能有的掌控银河的权利。我想,圣人一样的你是不会在乎这种东西的,是吧?”我终于没忍住到嘴边的一句讥嘲。 他眼神里的情绪破碎安静,但只是一瞬间,他低下头去,将手按在心口,“我以众星之主之名发誓,我将放弃未来的权利。” “我也以……”我没有说完,爆裂声震耳欲聋,头顶的天空化作了一片绯红。 第九章日冕第十一节 我皱紧眉头,看红光消逝后的天空有一道不甚光滑的弧线,朝我们的方向划过,又看向列安,“那是什么?” 他戴上目镜,脸色凝重地复述下属的报告,“刚刚有一艘飞行器疯狂地闯进太阳系,不接受询查冲向这里,我们的人发动了中子武器,倒是没击中……” “击没击中都一样,中子武器会引发太阳核爆提早发生!”我气极,“没办法了,只好马上启动九大行星动力系统,希望来得及。” “那是什么?”列安的脸上有刹那的怔忡,而后了然,“把九大行星弹出太阳系?” “各自的目的星系和轨道已预算过了,虽说有点仓促,不过应该还来得及……”“天!”我话没说完,一旁的杜兰却惊呼起来,他一动也不动地傻站着,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天上越旋越低的飞行器,突然爆出一声大喊:“少爷!” “什么?”我的心头好象被重重击了一下。 飞行器歪歪斜斜地撞向中央大楼,正卡在半翅式装饰穹顶与护墙之间。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杜兰已经冲过去。 浓烟滚滚,火苗点点蹿蹿,但在自动灭火系统的运作下,火势没有蔓延。 “小心!”我紧跟着疾奔的杜兰,不防半扇窗倒下,险些被砸中,却被人及时地一把拉开。我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撞在列安怀中,连忙退一步。 “陛下您先出去,这里很危险。”拉莫尔就在身后,他扶住我,观察一下周围情势,“我去帮杜兰,少康大人不会有事的,他的座驾可是银河系闻名遐迩的‘逐月’。” 浓烟之中,隐隐看见那架小巧的飞行器,确实,高强度的外壳和绝对化的速度是“逐月”的特性,但是,里面的人是少康!一想到这点,就绝对无法放心。 “我先关闭楼内控制系统运作防止爆炸,你去帮杜兰。”我坚定地说,根本不容拉莫尔反对。 “你去,我在这里。”一旁的列安一字字说。他与拉莫尔对视一眼,拉莫尔凝重地点一点头,转身没入浓烟之中。 匆匆地关闭了系统,我对列安说:“快联系你的舰队下令撤军吧。”说着,我也戴上目镜,与波比联接,启动九大行星上早已悄悄布置好的动力系统。很简单的事,只花了区区十数秒,但,这十数秒里发现的事,已令我手脚冰凉。 我摘下目镜,发现列安紧盯的目光。 “怎么了?” “撤军的命令发送出去了吗?” “是的。”他继续看我,“你怎么了?” “出去。”我不理会他的问题,率先走出水汽烟雾混作一团的大楼。 他跟出来,终于没有再问下去,我却转身向他,“叫你的王子妃和西维斯夫人先上飞船去,杜兰他们一出来,就马上走。” 他照我的话做,然后问我:“太阳核爆要提前了?还来得及走么?” 我微微瞥他一眼,“你害怕?” “我不怕死。早有了死的觉悟,我不怕,但是,死在这里,连丽迪雅也死在这里,帝国内部怕会起纷乱,多少有些不安心。” “帝国对你来说最有意义吧,现在。”我轻轻叹一口气,“我也是一样呢,在我生命的最初那些年里,纠结的情感一直左右着我的行动,可是,后来……” 我又一次被打断,身后传来杜兰的大喊:“姬小姐,少爷受伤了!”少康在昏迷中,呼吸却还平静,我仔细而匆忙地检视他,发现伤势不算太严重,不由松一口气。 很久不曾见他了,虽然透过通讯屏常常看见他,为了反追踪运用的那些技术却会让影象稍稍模糊。然,即使是再清晰的图象,也不及眼前的这个人来得真实。疯了一样赶来找我,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为什么我总是让他如此地担心着呢?无论如何……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替少康把脸上的烟尘小心地拭去,然后抬起头来。我尽量平静地说:“你们该走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什么?” 我点一点头,“杜兰,我知道你担心着少康肯定不能好好操纵飞船,所以,拉莫尔,你去驾驶,记住,必须是最快的速度,你只有不到两小时。这个给你。”我张开手心,露出那枚跟随了我六年的紫晶耳环,“把它投入动力反应炉,可以提速。” 拉莫尔一贯无表情的脸上露出欲言而止的神情。 “别说了,拉莫尔,你知道的,我做任何事都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但杜兰却不打算那么轻易地放过我,“姬小姐,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您不走?” 我朝拉莫尔使一个眼色,他点一点头,把抱着少康的杜兰朝舱门携裹过去,杜兰勉力抗争,却又不敢动得太厉害伤到怀里的少康。 “太阳系外层空间防御的隔离装置是一旦光子异变达到一定程度就自动启动的,因此,就在刚刚,它已经启动,而且是会不断强行自己启动的,为了防止外部侵袭干扰,它又被设置为只有在太阳系内部才能控制的,也就是说,唯一能开启防御墙让飞行器通行——让你们和剩下没撤出的军队,还有金星、水星、地球在太阳核爆前逃离的我必须留在这里。”我简单地解释,看杜兰一脸焦灼,一只手还紧抓着舱门不放,“别这样,杜兰,少康必须走。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他这样的人,才最适合将来的新政府,就算只为了他……” 什么时候,我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恍惚间忆起太康,那个男人是否也早预知了我和众星之主必然两败俱伤的结局——当作为最后知情者的他把这秘密的种子埋进我心里? 他一手为少康铺就的未来的道路,在我的有心成全下也渐具雏形了,也许这并不是少康真心想要的东西,但,却是我唯一能给予的。 看着杜兰他们消失在舱门处,我最后转向了乔舒亚·列安。 第九章日冕第十二节 他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别忘了你的誓言。”我提醒他,虽然,缔约的一方不在了,誓言本身也还是存在的。 “哪个誓言?”他定定地看我,“天子,如果你一定要留下来的话,我也不会走的。” 不知道他是不是希望我感动得哭出来,我却只是轻轻地嗤笑一声。 “除了联盟与帝国的盟誓,还有别的么,众星之主?” “你责骂我也好,折辱我也好,我不会再一次违反当年的誓言了,我是要一直守护在你身边的。就和在‘拉士多’上一样,生也好,死也好……” “那已经不可能了。”我笑意愈深,眼眸深处却是冰寒一片,“你不觉得这样的话你说得太迟了吗?不,你必须走,我不需要你再一次用你的牺牲来成全你的伟大。众星之主,之所以你必须走,也是因为,对于联盟,我有很好的继任者,他们会延续我的全部政策,包括我的承诺,但对于帝国,能够将你我今天的约定付诸实行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你!你必须活着。最后……”我终于敛起了全部笑容,“我记得你离开我,你连头也没有回。这一次,终于轮到我离开你了。” 他的脸雪一样白,嘴唇颤抖,然而他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退进了舱门。 小型的飞船,舱门只比地面高三个阶梯,他微微俯首看我,眼睛一眨不眨,瞳孔中映出我的微笑。 “提醒杜兰,别让少康知道太阳核爆提前发生的原因。还有,让他替我带两句话,对羿说……谢谢和对不起;再告诉寒促,他从此要为自己活着,要……幸福。”我微微仰着头,看舱门缓缓关闭,阴影一寸寸漫过他的胸,他的脖颈,他的脸…… “再见,……” 最后一个字,轻而无声。 我想他没有听见。 也不必听见。 在我生命的最初那几年里,纠结的情感一直左右着我的行动,可是,后来,当我看过了太多别人的命运,看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我发现个人的情感在历史的进程前,渺如尘埃。这是我们的责任吧,将这个银河统一起来,让自由、平等和爱真正贯彻到每个人的心里。我们为此,分离了这么久。即使苦痛是值得的,放弃是值得的,即使一个人的爱恨与银河里千千万万的人的爱恨无法比较,我仍然不是不遗憾的。 是的……我从来……从来没有象我所想的恨他那样深。 然而这些,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太阳异乱的表现也影响到了我的能力,思想好象在一种意义上提高了范围,我触摸到了太阳系的边缘,仿佛看见暗紫的外层空间防御一次次被我暂时关闭,又一次次在光子异动的冲击下强行打开,我看见水星穿越边界滑上设定的轨道,我看见一艘艘飞船穿越边境,逐渐奚落,我看见…… 我看见六年前离开地球时的我,少年无邪,所有的只是对这世界和对那的爱;我看见我意气风发地站在联盟的使臣席前,但却是孤单一人;我看见我手上沾上无辜的人们的鲜血,用世界上所有的水也洗却不去;我看见我站在银河的尽头,星辰从眼前流淌而过,我流下泪来…… 思想愈来愈轻,我甚至听见遥远的菲亚迪星球上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妈妈,快看,那边!是放烟花吗?真好看!”小女孩笑着,兴奋地拍着手。 我微笑着。这大约是我生命最后的掌声了吧…… 世界恢复了安静,黑暗。 ※ ※ ※ 西元一零一九年,也就是女王去世两年多以后,帝国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联盟的领袖羿和于飞交出了最后的政权。和谈判中约定的一样,联盟的军队仅仅遭到了遣散,而羿和于飞也只受到了秘密的流放。 当年十月,帝国中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其具体内容无从知晓,只是,在那次极密会议之后,乔舒亚·列安宣布解散帝国军百分之六十的军队,作为对劳苦功高的军人遭遣散的道歉,他本人亦宣布放弃领袖一职。 那是历史上最为成功的一次裁军计划,许多军人在多年以后想起乔舒亚·列安那句著名的话,仍忍不住泪盈于眶,那一天,透过遥距通话仪,数百亿军人听到他们的领袖说:“兄弟们,这是我们苦盼已久的战争结束的日子,该是我们回家的时候了。” 乔舒亚·列安的解职当然也遭到了许多人的质疑和反对,他们认为他是遭到原联盟各星系的压力被迫退位的,一时间流言纷起,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一次新战争的开端。然而,众星之主以自己的行动抵制了所有流言,他不仅没有利用军队的支持入主新生政权,甚至为了避免嫌疑没有回到故乡伽南,而选择了遥远的库热星系——上一次战争中少数一直保持中立立场的星系之一作为自己的终老地。 西元一零二零年,隐居于库热的乔舒亚·列安遭刺杀,凶手是原太阳系遗民。 虽然有极大的呼声要求处死凶手,但新上任的银河系首任民选执政官少康坚持了刚刚颁布的法律,唯一在刺杀中活下来的刺客之一——十五岁的少女妃雅被判处入狱六十年。 次年,部分原帝国军官发动了新一轮政变,但民众显然已厌倦了战争,而新政府稳定宽松的政策也已被人们普遍接受。政变在五个月后彻底失败,政变的发动者库德·拉尔曼在被捕前自杀。 这是银河系星战的最后余波。 尾声 联盟,帝国,星战,这些历史名词渐渐被人们忘却,对于原联盟女王天子的功过争论也渐渐归于平息,但在新银河联邦成立四十五周年时,一本关于女王的回忆录的流传再一次掀起了对于天子生平的讨论。 一个杰出的领袖,一个残忍的独裁者,曾经启用过由于历史教训设为禁域的科技,曾经以残酷无情的手段镇压联盟内部的不同政见者,对于一切革命采取铁血政策,甚至亲手设立了暗杀组织——圣十字军;但也是她,表现出了优秀的领袖风范,其在任时,联盟的经济水平达到最高点,文化空气空前活跃,法律受到了严格的修订并在她实施独裁的联盟各星系广泛实行,她剥夺的贵族们的好处,在一定意义上来说是反馈给了人民,联盟在五年内税收保持了基本恒定,而刑法的修订和档案整理让三百五十亿无辜的人重返家园,此外,对于偏远星系移民的歧视也在她的强硬政策下得到纠正……对于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王,她的私人生活也是人们颇感兴趣的流言话题,同样,有人认为她贪欲风流,有人认为她禀性高洁。事实上,这位年纪轻轻即已离奇卒死的女王,她的生平已笼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甚至对于她的死因,也有无数的版本口口相传,联盟当年宣布女王是因病逝世的,但据说下葬的并不是她的尸首;有人企图证明她是因注射过量的多罗冰体致死,亦没有充分的证据;还有人因无意中截收到一小段电波,是太阳爆炸前从太阳系发出的,其频率与后来被公布的女王专属频率一致而判断女王根本没离开太阳系,她死于那场著名的核爆中,但这种说法和她被帝国杀手杀死一样无法证明,因为那段电波也无法翻译。 关于女王的最新回忆录,是从监狱里传出的手抄本,它的作者妃雅·尼古曼在首页写道:我知道我看到的不是全部的她,但已足够令我信仰。 手抄本并不完全,人们普遍读到的部分有关于女王因使用过多力量和药物而对身体造成的确实的损害——“她昼夜都吐血,她甚至希望这也能准时,以免妨碍她的工作……她平时从不使用自己的特殊力量,有一次遭到刺杀,她也只是从容地等待救援,因为不愿让一滴力量浪费。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西桂宫重修时,让桂树在伐倒前开出一树芳郁的花朵,我曾经问她为什么爱那棵树却不留下它,她说:‘留下美好的印象就足够了。’……她是极温柔的人,对于笨手笨脚的我,一直包容。当然,她并不总是温和的,她甚至与亲王羿也时有争吵,但这样的争吵出来没有影响过他们之间的感情——彼此信任的坚定的感情。亲王得到她的死讯时,正在法尔玛指挥战争,他突然地慑住,大声说:‘那不可能!’消息被证实后他有一瞬间软弱地用手捂住了脸,然后亲王继续指挥战斗并取得了胜利。那天余下的时间,亲王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第二天清早亲王走出了房间,头发凌乱,眼里满布血丝,他执意单独驾飞船去了刚刚占领的拉玛星系的一个小星球依波拉里。后来我知道女王在即位前曾与亲王一起到过那个地方。女王与亲王聚少离多,一直有传言这场婚姻是牵制亲王的政治式婚姻,然而亲王和女王之间温情的一面,却不为人知…… ※ ※ ※ 宽敞的房间里陈设简单,朝西的窗大开着,风从窗外轻缓地吹进来,送入满室花香。 读书的男子停下来,朝斜倚在床上的人说道:“感觉怎么样?” 床上的男人隔了一会才回答,“还好。”他闭上眼睛,“她什么时候到?” “快了。”说话时他已放下书,伸一个懒腰,顺势往窗外看一眼,“说起来……连旁人,当时连旁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你对她的感情,她却好象从来也不知道一样,还真是狠心的女人呢。” 床上的男子听见这话,忍不住摇头叹气,“你还耿耿于怀当年她和我结婚的事?” “我不是在替你不平么?”说是这么说,男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表情。 “你……”床上黑发的男子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些话也可以不必说了。我们谁也没有真正得到过她。” 门在这时轻响,走进房间的男子发色深棕,闪亮的眼里含着浅浅笑意,“尼古曼小姐到了。”站着的男人点一点头,“拉齐,你还没去独龙星见你弟弟?”拉齐笑一笑,“我也想见一见……”他含糊地说着,退了下去,动作里显示出全然的坚决,令人不觉莞尔,且轻轻叹息。 而他一出去,一名中年的女子便款款进来。女人的目光先落在金发的男子身上,“大执政官?” 少康礼貌地回以微笑,“尼古曼小姐,您好。叫我少康就可以了,我已经卸下了执政官的职务,现在只是一名普通人。” 妃雅·尼古曼恢复了平静,“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感谢您为我批准的特赦令。” “是下议院全数通过的,我们认为,你已经为当年的事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缄默。 “妃雅,好久不见。” 妃雅讶然地看向床上的病人,一开始没有认出来,但她再一细看,却抖索起来,这个人,明明是羿亲王,应该在加纳流放的羿亲王!与少康不同,羿没有使用青春素,他已经老了,比他应有的年纪更衰弱,但,也还是当年沉默的坚毅的统帅,还是那个曾在地牢里温柔耐心地听一个小女孩讲话的亲王殿下。妃雅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羿……亲王殿下。” “对不起,当年我应该阻止你的,让你受苦了。” “不……”明明不是那样,是自己一意孤行,带着愤怒、仇恨悄悄跟着圣十字军的两名杀手上了路,是自己年轻而固执的选择。更何况,亲王殿下当时在依波拉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不要难过了。”少康递给她一块手帕,“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有事想找你谈。” 妃雅忍住了泪,并没有让它流出来,她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爱憎分明情绪激烈的小女孩了,但她接过了手帕,“请说吧。” 少康和羿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关于你所著的回忆录,我们希望能够不要出版。” “为什么?”妃雅望着他们,“人们有权知道真相,陛下也应该恢复清白,即使我不能彻底做到,至少我可以尽我之力。” “真相?”少康叹了一口气,“不需要真相。而且,没有什么是真正的真相,人们看到他们所要看到的,得到他们所要得到的,那就够了。” “而陛下的清白也不是她需要的东西,生前如此,死后亦然。”羿坐起来,倚在床头,压住喘息,“她需要的,是安宁。” “理解是活着的人需要的东西,逝者只需要安宁。所以我们希望关于她的风波就此结束了。” “我明白了。”妃雅有一点茫然地低下头,“我也知道,人们感兴趣的只是故事和情节,他们并不在乎发生过什么。陛下曾经想过些什么,想做些什么,人们是不会真的明白的,而且也不想真的明白。” “我们明白就可以了。”羿这样说着,“也许将来,人们也会明白的。” ※ ※ ※ 妃雅走了很久,房里的灯也亮起来很久了。 少康望一眼羿,“还是没告诉她真相。” “何必呢?”羿徐徐道,“虽然经过了这许多年,她并不后悔杀掉那的事,何必要让她非后悔不可?再说,那那家伙,分明是自己选择了死亡。” 少康略略安静了一会,“她同意了,太好了。” “你也可以省得买下不属于你的其他几百家出版社了。”羿揶揄地一笑。 “是杜兰。我不管这些事很久了。” “可怜的杜兰,他还要被你一直压榨到什么时候?” 少康呵呵一笑,转变了话题,“她快要来了,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羿的脸上泛起一个深深久久的笑,“不用了。”他望进少康眼中,“你是很明白的。” “绝不是同一个人了,即使长相一样,声音一样,绝不是我们爱的那个人了。但是,还是会想保护她,让她安宁、健康地成长。看到她的笑时仍会愉快。我们都是这样的傻瓜,不是吗?” 夜愈深了,风愈冷了,灯光温暖的房间里,两个男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他们在等待一个终将到来的人。但是他们真正想等待的那个人,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在距他们几十万光年的地方,已经变成红巨星的太阳还在闪耀着寂寞的暗光。 后记:巨郁闷中…… 把它写完了,可是真的好郁闷。再写一次,也许就不会让天子死了。可是说真的,这样的离去也许对她更好吧。必须要继续下去的战争,如果她还在,会怀着怎样的心情进行?——当一切的真相摆在眼前,最痛苦的人必然还是她。所以…… 最对不起的人是少康,这样的一个人,不给他幸福,会不会天理不容?汗…… 最不该不写到的人——寒促,嘿嘿,他的故事还很长,长到我还没调查出哪个时间阶段发生了什么事,再汗…… 昨天没来上载这最后一节,不能怪我,咳,偶相信偶被诅咒了……咳咳~昨天发烧在床上躺了一天哦,整整一天呢!是谁,给我站出来(怒)咦,什么声音……好象磨刀声也(不是被结尾激怒的大大大大人们吧)……寒……我跑…… 最后,坦白地说,文章后段有点赶,不少事没交代清楚(我又听见磨刀声了,呃,大家多磨一会,千万不要性急,磨刀不误砍柴功嘛)不过也不能怪我啦,这是第一人称的文文,天子一挂掉别人我也没法写啊(也没心情写了)将来的番外篇里会尽量写一些,没交代的大家问我好了,有问必答:)——(再注:番外我只发在晋江一处了,有兴趣的人去那里看吧,晋江的原创区) 谢谢大家长期的支持,谢谢所有坚持看完文文的人:) 第十章外传——一零一七年的一 谨以此文献给最偏爱那的花开堪折(不过你这名字好象很针对我啊>_<)还有最初跟那姐弟相称的COMPU以及所有爱那的人…… 原想帮那狠狠说几句好话,谁知那说不必呢。他说:“只要结局能稍稍改变,我对我的决定,并不后悔。” 料想被当成天子全世界的他,也曾经不负重荷吧……尤其因为,他爱她。 西元一零一七年,我得到一件礼物。 奥伽上将兴奋得几乎象个孩子,他极力按奈着欣喜若狂的心情,说:“殿下,我们赢了。” 我的视线立刻转向了嵌在墙里的光感地图。“要打到太阳系了。” “可以说,我们已经拿下太阳系了。” 我飞快地瞥他一眼。奥伽上将一向以谨慎闻名,他说这话,那就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了。 “告诉威尔曼中将,对太阳系的进攻等我到了再展开。”一边说着,我一边往门口走去,关上门的前一刻,我回头说:“顺便通知库德,准备我的座驾,我马上就动身。” 从指挥室到起居室有一段长长的距离,我在长廊里迈着很急的脚步,直到我看见我的妻子站在不远处。她很显然是在等我,看到我走近,却没有说什么。 “你也要去吗?”我停住步子。她抬头看我,有一点受惊的样子,眼里泪光一闪,但,很快就借点头的动作掩饰了。 “去准备一下吧,马上就动身。” 她默然地,又点了一下头,就匆匆地回房间去了。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良久。她知道她无法阻止我去,所以,不阻止。我知道她至少会要求跟去,所以,也不阻止。我们彼此是多么地相知,这样的一对,怎么会不人人称羡,然而……我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的房间里,出人意料地有人在等我。佛烈士,唯一被允许进入我房间的,我的私人医生。 “殿下,这一阵让您不要过于劳顿的话,我算是白讲了。”他微笑。“不过这事情,是该由我自己去解决的。”然而我眼里闪耀的是坚定的光。 “那么,我也去吧,就算只为了照顾您上个月被刺客伤到的肺叶。”看到我眼神里流露出的反对,他不动声色地补上一句,“那刺客又跑了,还真是运气呢。您几乎是在纵容了。” “好吧,你也去。”我略略点头示意他离开,然后坐到软椅上。胸口还有些火烧火燎的痛,但是……我真的是在纵容呢,不惜以命在纵容,这个杀手,他的身体曾经被我抱在怀里,就算他成为了非置我于死敌不可的杀手,我仍然不愿让他死去,因为他是被那个人所珍视的,因为他是为了那个人而来的,即使天下人都说他是被那个人控制着杀戮的死神,我仍然相信他只是为了爱那个人而凭本心作出的一切。而且我宁愿将一切与他交换,交换他的位置,交换一个爱他的位置。若他死了,是会换来她一滴眼泪的吧。而我,却不能。 因为我是她的敌人。 因为我是她的敌人?这是多么地好笑。十年,不,仅仅五年以前,我也绝不会相信这样荒谬的事情,它却变成了事实。 肺部的痛加剧了,明明毒是解过的,我的内脏也几乎是全数清洗过的,我却又觉得身体在发热。不过,就这样就好,就这样就好,也许在昏迷中可以不再想那些往事。 它们却顽强地,袭上心来。 我比我所爱的人,早出生三年零一个月,却只大她仅仅一岁,这是因为我们都是制作出来的复制体,不同的是,她是联盟女王陛下的复制体,下一任的女王,我被复制的对象,却只是女王身边一个卑微的甚至连职衔也没有的侍卫——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侍卫有着多么惊人的过去。 我不是没有自卑过,她拥有的,是我所不能企及的一切,这些东西将我们隔开千万里的距离。但,我竟可以爱她。 我爱她是与生俱来的事,爱到一看见她就会心痛,但她爱不爱我呢?我不知道。对我也好,对华——她的另一名侍卫也好,她似乎是一视同仁的,同样的微笑,同样的任性,连说话时的神情也是一样的。我的疑心和嫉妒一直持续到华爱上另一个女孩。我努力帮助他们的私奔,搀杂着我的私心。他们逃走了,我却被捉住了。 那天天气很阴,我被师傅——也算是半个父亲毫不留情地拖过整条长廊,扔进月神殿里,他将枪口指住我的头颅。我的头脑晕眩,眼睛由于充血而什么都看不见。但嗡嗡作响的耳畔,一个声音却是那末地熟悉。 “那!不要!” 是她!我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体却被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不要!我什么都答应,放过那。” 她哭了吗?她是为我而哭的?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好象在我胸口突然炸开,天呐! 休养好的我被带到了女王面前。她冷冷的看我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华被处死了。” 是的,是的,几乎可以说是为我死的。但比较起为他的死的悲痛,我更担心她会不会过分自责。 “她不会记得这件事。”女王能够的话切中了我的心事,我骇然抬头,发觉女王或许是出于无意。 “我跟你说过吧,你是复制人的事,不能让她知道,否则,你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再加一条,华的事也不要再提了,你就当他不曾存在过吧。 我深深明白这威胁的切实,因此我只是深深地行下礼去。 她果然忘记了。不记得华,不记得华的恋人柯兰,不记得发生过的一切,好象一开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也不记得她曾为我做过些什么。 但我记得。生生不忘。 我警惕着,虽然微笑还是一样,关怀还是一样,对她的爱还是一样。但总觉得头上旋着的阴影,随时都会俯冲下来。 我们两个人,有时候,象被遗忘了。那是不可多得的甜蜜时光,几乎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但她是会长大的,她到十八岁,就要接过女王的权杖,成为女王。 也成为我的妻子。 妻子,丈夫,多么简单多么平淡的词语,多么简单多么平淡的幸福,但一切一旦镶上权力的金边,它也就不再简单不再平淡了。 我被反对。这一次女王站在了我这一边,即将卸任的她不再在乎下属的激烈反对,强硬地保留我的位置。 这是我第二次感激女王。第一次,是为了感激女王令她降生。 我仍被反对。 反对者不再只是反对,我被谋杀了。一零一二年,一个初秋的早晨,我觉得有一点冷,又有一点热,身体虚软。就象现在。我欠一欠身,看见手指旁的按钮,却没有按下去。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但我现在仍活着,我知道我应该为了什么而活——为了那个不顾一切让我活过来的人。但我没有做到。 她用尽力量救活了我,而且为了我,选择放弃一切,不再让我遭遇我所遭遇到的。 她不知道,自我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花不仅仅是花,是因为它原本就不是花。 那不仅仅是那,是因为那原本就不是那。 ※ ※ ※ 复制人是复杂的过程,即使身体和相貌是一样的,记忆呢?情感呢? 我在死而复生的那一刻,突然把本体的记忆——那些我不该拥有而且他们也不愿我拥有的记忆,全想了起来。 乔舒亚·列安,那个高傲的众星之主,伽南星系的王子,有着统一银河系的野心却偏偏爱上了自己的敌人,他与我,恍若隔世。 他选择了与爱人共守而放弃了一切。 我选择了一切而放弃了我的心。 ※ ※ ※ 再回溯到我们永久分离之前的那几个月。我们携手逃亡,追寻梦中的乐土。 不是不快乐的,晨也罢,昏也罢,她都在我身旁。生也罢,死也罢,彼此相依相随。但命运的阴影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头顶,幸福一点一点,消于无形。 我不能让她为我吃苦,即使她在微笑,我也看到了她的沉默,眉宇间偶尔闪过的烦恼,她曾经有过那么多打算,要在即位后一一实施,她曾经有过那么多打算,要在即位后一一实施,她曾经为了那一天那么努力地学习,她曾经想要让那么多人幸福……我不能不放弃我的自私。 但这一切多么的不值一提。 在这一架情感的天平上,如果不加上最后一个砝码,倾向的永远只会是相爱的一边吧。 宁可我也吃苦,宁可她也吃苦,宁可整个世界都毁灭掉,只要她能幸福,至少是她所要的幸福。 然而,冰冷的事实无情地宣布,这样的幸福太短暂了,短暂到她将面对的,是独自的面对。 不知是有意或无意——我想大约是前者,我的基因里被嵌入了死亡的期限。是一个整数,二十五岁。也就是说,即使你牺牲一切,我能给你的,只不过是区区六年的时间。 我终于对命运说,我放弃了。 ※ ※ ※ 联系伽南的人,并不是难事,难的是,对她说出离别与背叛。 “……我说,我要走了。” 那几个字耗尽了我一生的勇气。 “……天子,你放过我吧。” 天子,天子,天子。 我多想再把这名字念一万遍,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以致于我只能匆匆地再念这一遍。你有没有听出我叫你名字时依然不变的深情?或者,你根本就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我说:“天子,你放过我。”不,不是你放过我,放过你的,是我。束缚了你的羽翼的是我,遮挡了你的天空的是我,给你造成所有伤害,让你流下泪来的还是我。 天子,我放过你。 你自由了。 ※ ※ ※ 你回到了你的位置上,睥睨天下,而我却成为了你的敌人。 我可以摘下所有的星星,照亮你睡房前的长廊,只是,我再不能在你身旁。 我们,是敌人了。 六年,六年来你变了多少,我又变了多少,已经都说不清了。我想,你是恨我的吧,恨我的背叛,恨我的狠心。而我呢,宁愿你恨我,因为至少是你还把我放在你心上。 我不想赢你,从来都不,从小时候的每一次争论到现在的每一次战斗。但是现在,我却要打回我们一起成长的那个遥远美丽的星系去了。也许你是想作什么,你不是会这么轻易就输给我的人。尤其是我。 我要死了。时间的秒表嗒嗒嗒在我血管里响,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我的死,你会高兴吧,那么,至少,换你最后一个微笑。至少,给我再一次看见你的机会,最后一次…… ※ ※ ※ 我睁开眼睛,看见佛烈士温和的脸。“殿下,好些了吗?” 肺里好象燃着火,我示意要杯水,然后一口喝干。“几点了?”我问。 “二十三点七分四十八秒。” 我皱一皱眉头,“我睡死了?” “不,您在发高烧。” “飞船准备好了吧?” “是的,可是您现在病着,挪动都不利于恢复。” “恢复?”我讥讽地笑,“恢复了又有什么用?我没时间了。” “可是……” “走吧。”我盯住佛烈士的眼睛,一直逼视到他转开头去。 二十三点十四分二十六秒。飞船启动。 我半昏迷地躺在医务舱里,不知道身边掠过的,是哪一个星系的哪一个星球,也不知道,十天以后,我的心将会彻底地死去。 再也活不过来。 ※ ※ ※ 后来 后来我知道你不快乐 后来我终于明白 我希望你得到的 你未必希望得到 我用染血的双手捧上的王冠 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付枷锁 后来我知道我 从来没有给你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 你可以说我不懂你 你不能说我不爱你 外传——长别离 要明白这场别离对我的影响,应该先知道我的过去。位于银河系商政二界最顶端的我,从来就是高处不胜寒。也无意抱怨。 身为商界之王太康的独子,我从小便知,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有别人不能拥有的一切,却无法得到别人都能拥有的东西,例如朋友,父亲说朋友是没有价值的。利用他们,但是,谁也不要信任。他曾经这样说,语意轻蔑。 我是一个人长到这么大的。真的,没有别人。或者,有过,但也只是有过而已。 我想我有过母亲。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每当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看见我与父亲的茶色头发不同的金发,看见我比父亲白皙的肌肤,看见我与父亲似与不似间的点点滴滴,仿佛就看见了我的母亲,她应该也是金发的美人吧。能令父亲看上而准许生下孩子,她也应该很聪明,小的时候我经常在镜子前面一站数小时,痴痴地这样想。我的母亲,是父亲讳莫甚深的话题,对于我唯一一次天真的提问,他的答案是“我不记得了”。那之后他换掉了我身边所有的人,理由是他们行为不检令我胡思乱想。我从此不再提起母亲,原本就该如此,女人对父亲而言只是发泄欲望和生育的工具,我的母亲也只是这样一个女人,所以他不会记得她。 甚至这种认知并不令我特别悲伤,毕竟从五岁那年,我就早早地了解到了父亲的绝对权威。那一年,我心爱的宠物,会翻跟头的杏猫,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双水汪汪大眼睛总依恋地看着我的“巴利安”,仅仅因为和我闹着玩时抓破了我的手,被父亲下令活埋在花园里,成为了一丛飞燕草的肥料。我忘不了我扑倒在莉莉怀里那场大哭,莉莉用手紧紧环住我,就象从前的每一次每一个时候,她的怀抱温暖而安定。 我没有想到这酿成了另一场悲剧。我,失去了莉莉。莉莉照顾我很多年,她自我出生便抚养我,我甚至觉得可能更早些,她说不定知道我的母亲。她很聪明的缄默让她保留着在我身边的位置,是伴我最久的人,我没料到一场大哭会让我失去她——父亲说:“身为我的儿子,怎么可以哭?你不可以依赖任何人。一旦有这样一个可以供你哭闹的怀抱,你就再也不会坚强起来了。”莉莉消失得无声无息,仿如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围的人都很识时务,他们学会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恭谨,有礼,却绝不亲近,进退有度,我的爱和憎对他们来说都是死刑。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每一个人,我学会了对他们发火,脾气变得很坏。父亲说:“脾气坏没有关系,我们家的人有点脾气是好事,不过一定要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不仅要让他们怕你,也要让他们看不透你。”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十岁那年所做的傻事,是我最后一次做那样的傻事,那都是为了“费思”。我的生日礼物“费思”。 父亲是很慷慨的人,对我尤其如此,他买下一个小行星费思给我作十岁生日礼物。并不大,人口也不多,可它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了,这一点却令我欣喜若狂。我计划好在费思上的生日庆典不是历年来最盛大的,心里却比任何一年都更期待。但就在费思之行的前夜,我竟然生起衣疹来。衣疹不是严重的病,我悄悄瞒了下来,费思,我一定要如期赶到那里。 而我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流星墓场。费思,我的费思,在传感器中多少次赞赏而骄傲地看着的那个美丽的小行星,成为了一场记忆。只是记忆而已了。太康说:“玩物丧志,你对费思的兴趣过火了一点,这不对。” 这当然不对。他永远是正确的。 我永远是孤单的。 十二岁那年太康将一个生化人侍卫赐给我的时候,我只是淡漠地,瞥过一眼去。 但这一次,我是真正得到了一个人。杜兰,他橙色的眸子温暖了我的少年时光。 身为生化人,没有地位可言,一般来说他也正如其他人一样顺从听话,任我扼指气使,永远露出那傻傻的笑容,但杜兰与他们不同,他的心里是真的有我,我不止是主人,我是少康,我是与别人不同的一个人,他关心我担心我保护我听从我,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我,他想不到太康的存在。 我对他只是淡淡的,我已经学会哭的时候未必难过,笑的时候未必开心了。 杜兰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但是,还不够,我不知道自己缺少什么,生命中,好象空缺了一块,我依然在混沌之中,而父亲的阴影无时不在,令我呼吸艰难。 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新闻,银河星系联盟的公主天子——下一任的女王,离继任典礼只差一个月的时候,悄悄地离家出走了,理由似乎还是与人私奔。 我完全把这件事当成了笑话,笑的时候心里还格外地解气。我的众多老师中,最令我厌烦的机械工艺老师织田先生,他曾经给那位公主授课,而且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骄傲,一堂课上至少提起十次她的名字,洋洋得意。好吧,我承认我对机械工艺一无天分二无兴趣,可若是考究货币兑率、年度产业分析之类,我一样无人能敌,她又算什么东西! 但是,我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从心底冒出来,就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这个笨女人,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作这场并无指望的逃亡,以最激烈的方式反抗银河星系联盟最高位的女王,我想知道。 我一定要见她。 我只带着杜兰离开了家。当时太康正乘座驾寒都在大维勒星云举行一年一度商业报告会。我留下一封信,告诉他我拒绝他指定的我与某星系一个我从未谋面的公主的订婚。我希望他将我的出走与这场婚事联系起来,至于能不能就此摆脱这场利益结合的婚事,我并不在意。 通过我们家庞大精密的情报系统,我很快得到了她的大略方位,并于第一时间赶往拉玛星系。十分不巧,我们的航空器在途中发生了故障,我们不得不迫降在依波拉里的沙漠里。 我十分恼火于自己被困在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那个时候,我对超出自己掌控的事物还学不会淡然处之,我烦躁地把依波拉里和航空器都大骂了一顿,又诅咒起那个令我起念长途跋涉的笨女人。我唯一的听众杜兰只是听着笑笑,把睡袋、火堆之类的东西准备好,又把一杯饮料送到唇干舌燥的我手边。 一名少年陡然闯进沙堡里来,他显然身上有伤,清亮的眸子里有小兽般戒备的光。 他的出手和杜兰的还手都只在一瞬间,我几乎还不及反应,他已经中了杜兰一针,落荒而逃。 杜兰并不追他,也无必要,杜兰用的针上有足量的药物令那孩子进入休眠状态,没有我们的解药,他甚至再也无法醒过来。因此我只是问:“不会有同伙吧。”杜兰笑一笑,“他的眼神,是只有一个人的。”有一点点寒意从哪里渗进我的身体,我皱一皱眉,不再问下去。 沙暴起来的时候,我刚吃过饭,正想睡。杜兰的眼神却暗沉一下,“有人来了?”他侧耳倾听,“似乎也只是落难者。”我也听见楼下的脚步声,稍稍杂乱,朝向我们来。 门开的时候有风进来,我微微皱眉,抬头,方才的少年苍白地躺在一名男子的怀中,他们的身边还有别人,但我的眼里只看见了一个人。那个黑发黑眸的少女,她穿着最平常的服饰,眼中却有睥睨一切的光,我陡然发现到她是谁。没错,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她就是天子! 我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间遇到她的,我感激命运的奇妙安排,惟有这一次。虽然那时我并不知道我是遇见了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人。 那时我只是觉得有趣。 “我叫姬月,他们是我的同伴……”她对上我的眼睛,眼神挑衅地说着:你是个傻瓜。当面说着这样简单的谎言。呵呵,到底谁才是傻瓜?笨女人!我的怒火和斗志同时高涨,我们彼此对视,不肯稍让,游戏就此开始了。 虽然我对她笨女人的评价并无改变,我仍然承认她是我难得一遇的好对手。我装做对她的身份毫不知情的样子暗中安排跟紧他们,把这游戏持续下去。 是个好游戏,她的镇定自若或怀疑试探都成为我的乐趣。我一点点收拢网,唯一意外,是看不见她的慌张,我有一点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既然不打算拆穿她,我到底希望把她逼到哪种地步?直到,她认输为止吧,我对自己说。 我讨厌她身边那个人,是出于本能。那个黑发碧眸阴郁的男子,看不出哪一点值得天子抛弃一切跟他走。据资料,他的名字是那。作为那他只是个普通人,但作为第一次银河战争挑起者,伽南星系的王子乔舒亚·列安的复制体,他拥有不同凡响的身份。这样一个男人博取联盟女王继承人的爱情,说不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卑鄙目的的,我暗暗想。 我们一起被困在依波拉里,叛军的飞船天天在大气层外盘旋,谁也无法离开。最该着急的人是天子——她就算不担心自己身份暴露可能被叛军杀害,也应当担心一下那个叛军前头目的复制体可能的背叛。但她居然毫不担心,她在依波拉里奔走繁忙,为的竟是救那个被杜兰击昏的少年,我惊奇地注意着这一切,这样的女人,真是奇怪得有趣。 我的担心并不多余,那的背叛是注定的事情,来得太快,她措手不及。 我没有看过别人哭。父亲说:“眼泪是弱者的象征,没有人敢犯忌流泪,不管是在父亲的面前或是我的面前,而我的最后一次哭泣也过了不止十年。所以,我从来不知道眼泪是这么美丽的东西。美丽、脆弱、令人心疼,好象那时的她一样。我舌尖的嘲讽化作了一声叹息,我的手臂僵直地伸出去,碰触到她时轻轻颤抖,然后象抱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环住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温柔得令我不敢置信,承诺给她一切。我几乎无法运转的思想,气急败坏地从意识深处拽出两个字,那两个字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竟然,是爱情。 在这样的混乱中,我答应了一件事,陪她,去伽南。 伽南的那趟旅程异常惊险,于我却很值得,我用这一趟旅程证实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也许她笨到无可救药,我却爱上她了。 一个笨女人,笨蛋,白痴,自己从来不知道照顾自己,时刻要别人为她操心,我居然会爱上她,这大约就是所谓的互补原理了。虽然有点委屈,但对她,我却放不开手去。 对抗上一代的权威,我明白是多么痛苦的事,可她公然违逆的时候毫无犹豫。遭人背叛,是多么悲惨的事情,我也完全懂得,可她在最短的时间里振作起来,决定重新回到女王的位子上去。我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坚强到这种地步。她象一个惊奇盒子,且每一次打开,都会有新的变化,令我应接不暇。 太康的到来是噩梦的重新开始。我设法让月离开——姬月,女臣姬,王月月,我从来不知道地球文字是这么美,这只是她的化名,但我一辈子也只这样称呼她,只有我。女王后来成为了所有人的,但姬月从来就只是我的。我对她说离开。 宁可离别。太康那只嗅觉敏锐的老狐狸,他靠近月一点点,我也不能心安。可我怎么能向她承认我怕太康。我真的怕他。但月是不怕的——俗语说傻瓜不懂得害怕。她自己不怕,也不许我怕,她的固执真是笨人里的头一份,她一点点拗过去,非把寒都弄到人仰马翻引以为乐,我为她担心了又担心,不知不觉,也忘掉了害怕是什么东西。当我把枪顶在自己头上,对太康不耐烦地说“让我们走”时,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是这个女人的魔力,还是我发掘出了自己尘封的勇气? 她对我微笑,“一起努力吧,我是要把乔舒亚·列安打倒的人,而你,也应该胜得过太康才对啊。”我说当然。 当然。 你这个笨蛋,你说过要赢过他的,你从未试过只说不做,只有这次你食言了。 只有这次…… 回忆当初的事,我最悔恨,是那一件?是在地球时不该负气而别,还是不该受你的骗去了卢克多?是我因为该死的骄傲对你没有坚持到底,还是后来没有阻止住你可疑的种种种种?我原本应该是了解你的人中最了解你的一个,可我终于,也错过了你的真心。 我甚至没有见到你的最后一面……当我在清晨幽暗的飞行舱里张开眼睛,看见的只是杜兰忧伤的脸,刹那间,我明白了一切。 以至于…… 那一天后的好多天,那一年后的好多年,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早晨醒过来的时候,都会觉得象那一年那一天一样,在梦里时已经失去了我最宝贵的东西。 外传——星影者 四月从庭院里跑过来的时候,离卧室还很远,我就认出了她的脚步声。 她欢笑着匆匆推门进来,扑到我的躺椅前,“羿叔叔,我回来了!有礼物给你哦。”我微笑着,抚一抚她乌黑的长发,这声音,这表情,和心里的身影慢慢重合起来。 “你看。”四月献宝一样举高一盒糖果,透明的盒子里五彩缤纷的糖果有着星星的外形,“这种糖果叫星际微尘呢,很美吧。”[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星星,果然,还是星星会冠上美好的形容词。 “吃它的时候,好象银河在身体里融化一般呢。” 融化……那个人,她的微笑和美丽,也融化在这个银河中了吗?我抬头看四月,年轻的脸神采飞扬,但,对我而言,也不过是个影子而已。影子,星星的影子,是不会发出星星的光的。而我在你的心中,曾经也只是一个星星的影子吧。 而那是我的命运。 光之那华影之羿,从一开始,我就注定是只能在背后默默看着你的,三个专为你培养的近身侍卫中,只有我是不能接近你的,身负继承银河星系联盟女王之位重任的小公主天子,你的欢笑悲伤,都在离我太远的地方。 我是原籍地球的火星人,以绝对崇敬的心情接受了王宫侍卫的遴选,当年幼的我得知自己竟有幸成为公主近身侍卫的第一候补,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惊喜,这种光荣对出身一个没落贵族家庭的孩子来说胜过一切。那时候,明明是幸福满足的,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满足,开始奢望起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了呢? 那一次,大约是意外吧,我在训练结束沐浴后,错穿上了普通侍卫的外衣,被迎面撞上的高阶侍卫命令去取一件东西。路径不熟的我鬼差神使转进了丹桂宫。 很远就闻到桂花的清香,那么熟悉,好象家里附近那棵老桂树的香味,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近去。 透过一排杨树,我看见浅绿衣服的女孩子,清灵有如精灵,似乎随时都会融化在幻着绿意的微光里。我静静站在那里,看她忽嗔忽喜,表情变换……一下子忘记了呼吸。她身边的少年不知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眼波流转如星光闪耀,这一刻我心头突然升起从来未有过的微辣情绪。 “你是谁?”身边突然出现的少年略高过我,黑眸中闪动警觉的光,“普通的侍卫不允许进入这里,不知道吗?这里是公主住的丹桂宫。” 我一瞬间意识到你的身份。 “马上离开这里,马上。” 我沉默地退一步,回身跑离,手攥得很紧,微微有些出汗。 为什么是他们?那、华,我无比憎恶起这两个名字。 为什么不是我? 这样的怨恨怀疑,一直持续了很久,因为虽然华死去,我仍然没能出现在你身边。光之那华影之羿,作为影的我,难道永远不能存在在光明的前台?我难道永远只能偷偷地看着你?而那,他为什么可以占据全部的你? 我想我恨他的,至少是曾经恨他,我那样努力,可师傅永远告诉我还是赢不了那,我那样痴想,可你永远只看得到他。我恨他——但,当你选择了为那抛弃一切,追上你们的我,却终究选择了替你们挡去灾难。并非不可理解,只是我看到了你看他时的眼神…… 既然不能得到你的爱,至少让你记住我。 很难想象曾经有着那样的绝望的我,有一天会成为你的丈夫。但,这又是怎样的一个丈夫。丈夫,一丈之遥的男人,对于我来说,丈夫是不是只是这个含义?只能是这个含义?即使那已经背叛了你,即使你恨他,但你的眼中始终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你名天子,我知道,你曾经叫姬月,是那次逃离时取的化名。但当那叫你天子,少康亲昵地叫你月,连寒促和杜兰也直称你的名姓,我却还是只能叫你殿下,后来,也只是陛下而已,甚至婚礼之后。 如果……如果我不叫你公主或陛下,我们的距离会不会比较近一点,再近一点?我多少次这样想,充满悔意——因为我已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你说过你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然而命运却与我开了一个大玩笑,我以为是暂时的离别,最后却变成了永远。 月啊,我不配和你谈心,但你总可容我瞻仰。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然而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 …… “很甜呢,吃吗?”她微笑的眼中没有你曾经有过的阴影,是加一倍的纯净和无暇,但那终究不是你,不是……我缓缓放开手去。 “也有些是酸的,反正味道不尝过是不会知道啦,尝尝吧。”四月将一颗糖果塞进我嘴里,却很快慌张起来,“怎么?很酸吗?” 大颗的眼泪从我眼角滚落下来。 外传——笑忘书 法戈的夏天十分炎热,布朗走过两条街就已经大汗淋漓,他走进院子时一下子觉得凉爽起来,心里不由得抱怨这鬼地方穷得不能在市区都装上温控装置。不过,他是不会想到抱怨主人的,尽管是主人选择了库热的法戈——这个偏僻的星球作为定居地。 看见迎面走来的女仆温莎,布朗立即问:“主人在哪里?” 温莎笑眯眯地说:“在书房里,大概在写回忆录吧。” 回忆录。的确,布朗也见过那本著名的回忆录,而且不止一次。看上去很厚很重,棕色包皮镶着金边的十六开大本子。布朗想不通主人为什么要用这么传统的方式记载回忆,不过,主人是一定有他的道理的,布朗坚信。 主人是布朗从没出生就开始崇拜敬仰的人,因为他的父母也同样崇拜着。乔舒亚·列安,从来就不是一般人。他的历史,他所创造的历史,在银河系的星空上闪闪发光。他是伽南帝国的王子,星系战争的胜利者,近代名人录上最为闻名的一个人。 但乔舒亚·列安,并不是一个人。 第一位乔舒亚·列安和他的伽南帝国,在与联盟的战争中遭到了顽强的抵抗,为了保存实力,他日卷土重来,他与联盟女王签订了停战协定,不惜让自己落在敌人的手里。他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祖国。但是他却设法制出了一个复制体,这也就是第二位乔舒亚·列安,如今的乔舒亚·列安,创造出新的奇迹来的众星之子。短短六年多的时间,他战胜了强大的联盟,站在了银河系的最顶端。而这时的他,为了纪念前一位乔舒亚·列安,仍然只承认自己是王子。他成为了整个银河系的传奇和追随者心中的神。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乔舒亚·列安,现在却在这么偏僻荒凉的小星球上写回忆录。布朗一想到这里,就不禁叹了口气。以王子的实际年龄来说,甚至还不到三十岁。 布朗按规定敲三下门,走进书房去,看见主人正合上那本厚厚的回忆录。他拿一封薄薄的信,恭恭敬敬递到主人手里,“大执政官给您的信。” “哦。”列安并未显出什么兴奋,和前几次一样,他只是接过去,却不立即打开,只细细看那个签名。 “签名有确认过,信也经过了防暴检查。” “防暴检查?大可不必的,大执政官总不会给我寄炸药。”列安不禁微笑。 “大执政官的信件,最近频繁得……”布朗小心地考虑措辞,“有些可疑。” “只不过是一些私人事务罢了。” “私人……王子您认识大执政官?” “八年前有点私交,后来就只是公事往来,如今我卸了职,聊一聊从前的事罢了。” 布朗一脸失望,“我以为是大执政官邀请您参与……” “不是。”列安截断他,示意他可以走了。 布朗刚刚带上门,又听见列安叫他,“布朗,把投影仪送过来。”布朗答应着离开。 第二天布朗轮休,他倒并不愿离开既凉爽又有主人在的府邸,但留在这里,西维斯夫人肯定要让他干活的,想一想上一次给花园刨土的苦难,布朗还是决定去市区转转。 酷热下乱走了一通,布朗一头钻进了小酒铺。啤酒很清爽,吧台的小姐也年轻漂亮,只是黑发黑眸未免让布朗想起地球人而觉得不快。 喝得半醉时酒吧里有人借酒闹事打了起来,布朗不愿介入这些事情,乘乱挤出酒吧,但一出酒吧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摸口袋,刚才还付过帐的钱包已不知去向。布朗的脸顿时涨红,酒意也消得干干净净。钱并不算什么,但那张出入通行证!该死!他只在街上踌躇了一刻,就放弃了回酒吧找寻窃贼的念头,而是全速往府邸跑去。 府邸和他离开时一样宁静,至少从外面看起来。他拼命按门铃直到温莎气喘吁吁地跑来开门。 “天!布朗,怎么是你?” “没有出什么事吧?” “什么事?”温莎完全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不,没什么,我的通行卡被偷了。” “什么?”温莎瞪大了眼睛。 “事实上,是钱包被偷了。”布朗心安下来,才发觉自己已是满头大汗,毕竟在四十度的高温下长跑是多少令人不愉快的,他忍不住又咒骂了小偷一句。 安全系统调整过,通行卡的密码也经过了复杂的改动,这桩小小的窃盗案几乎被遗忘了。 “快起床,布朗!布朗!”焦灼的喊叫伴着急促的敲门声把布朗从睡梦里吵醒。 “温莎?”他揉着睡眼打开房门,却首先看见熊熊的火光,睡意顿时不翼而飞。“怎么回事?”布朗一边问,一边扣好上衣,检查着腰间的枪支,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入侵者?温莎,启动二级防御系统,你好好躲到地下室去,这里交给我们。” 入侵……布朗想起前几天丢失的通行卡,不会和那个有关系吧……没时间想这些了,必须马上赶到主人那里去! 花园里的自动浇水装置不知什么时候被触动了,行色匆匆的布朗促不及防,撞进细密的水幕中去,浇了一脸冰凉,他紧赶几步钻出来,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却看见迎面而来的憧憧黑影。 “谁?”红外线镜片因水淋而不甚清晰,布朗厉声喝问,拔出离子枪。 扣动扳机的声音代替了回答,布朗侧身躲过,举枪回射,子弹刚刚出膛就感觉左臂一热,还是伤到了。 黑影倒地的同时,布朗听见达威的声音,“没事吧,布朗?” “我没事。”布朗略略动一下左臂,至少还在。“情况怎么样?” “敌人不多,身手倒不错,伤了七八个兄弟,该死的,好象又是圣十字军那帮混蛋!” 圣十字军的杀手?布朗走过去些,看见俯卧在泥地上的男人的尸体,臂上果然裹着十字标记的布条。“这群联盟的走狗,不知耻么?哼,王子殿下就是对他们太仁慈了。”他站直身体,“不过,还是好好安葬吧,我去主人那里看看。” “主人不会有事吧?我今天总觉得不对劲。”达威担心地问。 布朗拍拍年轻的同僚,“放心,当年在布莱林,幻影杀手也没能让殿下出事,比较起来,圣十字军算什么。”达威果然舒展了眉头,然而,他却没看见布朗眼里浓重的不安。 布朗敲动门扉,一声,两声,三声,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列安说:“我已经休息了,不要打扰我。”布朗扬声应是,退开几步,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殿下是不会对外面发生的事不闻不问的人。 破门而入的瞬间,他看见平日里一般坐在书桌后的主人,以及那个用抖索的手举枪对着主人的女孩——那个黑发黑眸的酒吧女郎,是她!一股怒气从心头激射而出,布朗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这样抖索的拿枪姿势,是绝对快不过我的!然而—— 一股重力猛袭在他举枪的手上,未及反应,离子枪脱手飞出。布朗不敢置信地看一眼自己的手,急速抬头,却看见那女孩两手空空,竟是同样的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的部下太敏锐,本想好好和你谈一谈。”乔舒亚·列安略略欠身,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把光子枪平放在书桌上。年青的刺客却只回以恨恨的一瞪。 “布朗,但这位小姐出去吧,请不要难为她。” 一个是字卡在布朗的咽喉里,他呆呆地看着列安雪白的衬衣上渐渐洇开的鲜红,恐惧的认知刹那间闯进心里。 “出去。”列安似乎已不足力气维持微笑,他扶着书桌站起,胸前的鲜红已染成一片。 布朗的意识完全僵住,他依言过去扣住那少女,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 房门闭上的时候,他看见列安摇晃的身体停在投影仪前面。 医生赶过来的时候,列安的身体已经完全冷了。他僵直的身体倚在墙上,离全真投影仪投射出的女子只不过一臂的距离。列安的脸上有着真正平静的微笑,仿佛他还在听投影仪里的女子一遍又一遍地说:“再见,那……” 那——是听到这个字吗?主人,骄傲的众星之子,意气风发的星辰的王子,就这样放弃了一切?布朗慢慢把手举到帽檐齐高的位置,眼里洇上朦胧的水汽。 布朗去看地牢里的女囚,她一样神情恍惚,平举双手目光呆滞地看,一遍遍说:“他死了,他终于死了。”布朗一拳击在她耳旁的墙上,关节渗出鲜红的血,她只是神情不变。 布朗力排众议,把女刺客交给了中央政府审判。“主人希望这样。”他这样说,望着天空的方向。 后来。 后来呢,人们终于都离开了,为了王子而心甘情愿背井离乡来到这里的人们因为王子的死一一离散。府邸变成了小型的博物馆,展览着众星之子最后岁月的痕迹——只除了那本回忆录。 厚厚的烫金的棕色包皮的回忆录,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对不起。 西元一零一六年,联盟女王病逝。 西元一零二零年,帝国王子辞世。 时隔四年。听起来,似乎彼此甚至都无关联。但,历史,就这样又翻过了一页。 外传——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是于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得到的这个孩子,我完全没有成为一个母亲的自觉,而我已成为一名母亲,因此我常常想,我或许是不称职的。 这个孩子的产生,在我意料之中,也在我意料之外。她是一个完全似我的存在,眉、目、发、唇,她的一切来源于我,且,只来源我——她是我的复制体,诞生于西元九九六年,我四十七岁的那个秋天。 之所以说她的出生在我意中,因为制造她本出于我的授意,之所以令我意外,因为她之前的多个复制体均无生命,独独是她,睁开了眼睛,成为了我唯一的“女儿”。 一出生已经十二岁的她被取名天子。女为天子,母为谁?天?有时想想不觉好笑,又不好笑,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母便是他的天,而我更是一个国家的天。银河星系联盟,没有丈夫的女王,她的承继者来自复制技术,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我也有我爱的人。天子出生的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与他相见。那时星主战争已经到了尾声。 那场战争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出生自地球最古老的贵族门庭,整个家族的女继承人,我的一生原本应该与前代们没有区别,清酒红茶,歌舞饮筵。银河间的混战极少波及人类的发源地地球,我们的家族更是聪明地与政治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人民的困苦、战争的阴影,一切的一切,与我们从来毫不相干。然而星主战争改变了我的命运,年轻气盛的我在听闻众星之主的宣言后决定了与他为敌。他说,他将改变银河的格局,不事生产的贵族将被剥夺权利。这些话大大伤害了我对家族传承的骄傲和自尊。 我决定要与他为敌,而我也真的这样做了,我首先利用家族的影响力控制了软弱的太阳系政府,我向他们保证我有能力阻止伽南的军事进攻。我的武器是我传自祖先嫦娥的特殊能力。也许并非偶然,它与人类最初一些大小星球战役中所设置利用的星际攻防武器的启动频率完美吻合,我一一查找到这些年代或近或远多少被人淡忘了的武器位置,在军队配合下成功地利用它们狙击了伽南的帝国军,打乱了它的进攻节奏。 而这还只是一切的开始。 随后的一个月中,我紧急联络众星系,发出联合抗击伽南军队的请求。出于对我所组织的优秀狙击战的信任和对强大帝国军队的恐惧,绝大多数星系迅速同意了我的提议,我们组成了战时联盟对抗伽南帝国。 但与一封封承诺回电同时发来的,还有一封封热情洋溢的求婚书,即使明白求婚书的热情面对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我的能力与沉睡的宝库一般的星战系统,我仍然无法作出任何拒绝。我,家族,地球,太阳系,已经成为伽南帝国最为痛恨的敌人了,没有联盟的支持,我们都将在帝国的铁蹄下化为齑粉。我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并再一次冷静下来。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回应了每一封求婚书,当所有求婚者兴奋地看到答复时,他们不知道我和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我答应了所有的求婚。 这件事轰动一时,但它也正如我想象中一般很快恢复了平静。既然所有人都得不到这个有强大力量的女人,也就算持平了吧,他们大概是这样想着,在越来越近的战争重压下,他们放下了自己受损的自尊。 而我放下的是我的一生。 联盟成立了,我甚至因为各方力量追求平衡而顺利地成为了联盟的女王。我站在了联盟的顶端,帝国的对面。 战争的残酷,政治的复杂,在随后的几年,让年纪尚轻的我一直喘不过气来,伽南帝国那位年青的统帅,他究竟是怎样面对这一切的?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钦佩,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每一项细小决断,时而会心一笑。或者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他而不自知。 众星之主,伽南的王子乔舒亚·列安。 我伸出手去,“很高兴见到你,众星之主。”我看见他眼里和我同样的热切。我们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战争结束了。 他放掉帝国,与其说是背弃,不如说是拯救。怀有征服银河梦想的帝国,即使拥有银河中最强大军队,面对的敌人却是整个银河星系,而当各小星系集结起来,攻势的停滞也将是伽南的末日。他为了伽南而放弃伽南,还只是明智的思维,他放掉伽南后仍被伽南人怀念信任,却是他强大领袖魅力的表现。这个人是我爱的人,这个人爱我,这都值得骄傲。 相爱是美好的事,但不是所有美好的事都在阳光下的花园中,繁花似锦。我们相爱的事非但无法公诸于世,甚至不能成立。联盟女王与她的侍卫——一位以近身监视的方式或借口留在身边的敌军首领,这样的相爱几乎荒谬地难以置信。 所以我和乔只能咫尺天涯,所以我的女儿只能是基因培养的小小种子。 天子是聪明敏感的孩子,她以海绵吸水的速度迅速吸收着各种知识,一天比一天更加优秀出色,我和乔欣喜地看着这一切,等待着她接替我位置的那一天,我们自由的那一天。 谁也没有想到,意外就那样发生了。 那。原本只是我们一时之念与天子同时复制出的一个人,有着如乔一般的音容笑貌,却不曾有乔的身份地位,他原不可能如乔当年一般成为众星之主,但光只是基因,竟也让星主战争中吃了大苦头的人们感到了恐惧,一场卑鄙的暗杀公然发生在地球的宫殿中,血淋淋的场景映红了天子的眼睛。 那没有死。天子不顾一切地引发力量拯救了他的生命,天子抱紧血泊中逐渐恢复气息的那,脸色惨白。 她决定离开。 我佩服她的勇气,我和乔终其一生未能做到的事情,她下定了决心。我为这一时的感动选择了容忍,而乔对我说:“她会回来的。”神色忧郁。 乔对那的了解,或者是乔对自己内心深处野心和欲望的了解,真的是那样准确。后悔的我派出追赶他们的羿和莎琳传回惊人的消息:那作为新的众星之主,回到了伽南。 也许这样天子会想回来。我微笑着,用星杖指向遥远的伽南,多年前我从这里夺走的王子,被伽南以这样的方式夺了回去。命运仿佛无情的车轮。天子,你不能再回来。 天子再度出现在我眼前,眼神里有我不曾见过的忧郁和宁静,我不知道她还经历了什么,她确实成长,但,即使如此……我说,你放弃自己的责任,责任也就放弃你了。已经有新的人代替你的位置,你已经不需要存在了。 回想起来,我大约是十分绝情的,这个女儿,我有些怨恨她,又有些嫉妒她,即使遭受了种种挫折磨难,她选择自己的路,全凭本心,而且她一次又一次站了起来。迟暮的我,不再有那样的锐气勇气,甚至自私怯懦得在那一瞬间宁愿把她重新冻结在广寒宫里,以换得自己在通向自由之路时不再起风波。 天子是幸运的,她失去了恋人,却得到了朋友,她在他们的环绕中又一次洋洋洒洒地拂袖而去,轰轰烈烈地转身回来。她站在我的面前,直视我的眼睛。 我自己选择我的未来。 她的眼神这么说。 我不再握持星杖的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临走时的飞船上,我独自坐着,听外面的乔与天子告别。联盟的女王,那个人,是我的女儿呢,我微笑。 会以为我在恨她吧,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但世上有哪一个母亲,会恨自己的女儿?我只是害怕,分离的一刹那,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我希望她不知道女王也是会哭的。 飞船腾空而起,地球在身后缩小,我和乔彼此对望,微微一笑。 “不后悔吧?”我问。 “从来没有后悔过。”他答。 “不明飞行物接近,一分四十秒后相撞,无法闪避。”冰冷的机器声音宣布了我们的结局,彼此早知的结局,只没想到这么快。 乔什么也没说,深深吻我,把我揽入怀中,“早已想这么做了。” “我也是。”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宁静。 一切拜托你了,天子……女儿。 不是不担心的。对于政治、军事、商业,尔虞我诈的阴谋和倾轧分裂的野心,她一直收放自如,游刃有余,但对于爱情……她似乎永远只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但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我爱你,天子,非常爱你。 我记得六年前的清晨,月神殿的微光中你睁开眼睛,柔软干净美丽。自那一瞬—— 我便成为了一个母亲。 绛紫的罗密欧 从前,有一座城市叫伽蓝,伽蓝城里两户最为古老高贵的家族却是世仇,这仇恨年代久远,越积越深,幸好伽蓝城的总督舒瓦·西渥塞又仁慈又严明,才没有让仇恨酿成血拼的结局。 这一天列安家的小公子那和好友华在街上闲逛,十分无聊,于是跑到小酒馆去喝酒,谁知道没喝上几杯,仇人家的寒促也跑来喝酒。两人越看越不顺眼就打了起来,华喊着拉架的口号,帮着那把寒促打了个满头包,店子里的东西也砸了个稀巴烂,这时小酒馆的老板于飞听了女侍柯兰的报告跑出来索赔,那和华拔腿就跑,可怜的寒促只好割开裤子,把被两个肿包卡住的钱包拔出来付赔偿费。 那和华跑到一条小巷大笑不止,好不容易直起腰来,听见旁边的府邸里传出悠扬的音乐,原来那里正在举办化装舞会。 “华,化装舞会也,我们去玩吧。”那的兴致顿时高涨。 华把门牌看了又看,太阳街地球路一号,大惊失色,死死拉住那,“喂,这是你仇人家,你进去就死定了,还敢去玩?我们赶快走!” 那抱紧门柱大喊:“不要,我要去玩,反正化装舞会,谁认得出我是列安家的人。” 那在门口大喊大叫,吓得华差点松了手就跑,左右看一看还好没有人,心想与其让那在这里大喊自己的身份不如让他进去玩,所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万一暴露了身份,自己低着头装做不认识他也就算了。于是两个人换了装大模大样地跑进去玩了。 这时这一家的宝贝女儿姬月正在楼上发脾气。“奶妈,这种舞会我不想去参加啦,化这么丑的妆,别人会笑话我的!” 奶妈太康连忙安慰她,“小姐,这是太太和老爷安排给你挑丈夫的舞会,所以一定要去啦。” “化装成这个样子,他们会爱上我才怪!”姬月更不高兴了。 “那再好不过了。”太康回头说一句,转脸过来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会的不会的,就是要这样才能保证那人爱的是小姐您的本质嘛。”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小姐您看。”太康甩一甩头发,“我笑得多么美丽。” “这有关系吗?” “啊不,是多么地狡诈。” “狡诈?” “啊不不不,是多么的诚实。” 姬月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一直看到太康流下冷汗来才说:“我觉得很象抽筋啦。”当她看到太康支持不住地倒在地上,很善良地补充一句,“算啦,我相信你,就穿这个吧。” 那在楼下火气直冒,华跟他说要化装到别人认不出他的程度,然后让他把披风啊、剑啊、钱包什么的都交给华,弄些树叶把他化装成泰山,还一再叮嘱他半蹲着身体。华自己则穿着他的披风,佩着他的剑,戴着个眼罩威风凛凛地扮佐罗。所有的小姐们都围在华身边,一个朝他看的也没有。 “华!华!”那大喊。人群中的华听是听到了他的喊声,可怜人群太密,连条缝也没有,他挤了半天也挤不出去,抬头一看,上面有一盏华丽的大吊灯,连忙向最近的少女借一根吊袜带,顺手一甩套在吊灯上,从人群中央跳了出来,这一举动又引起爱慕者一阵尖叫,水果鲜花雨点般朝华扔过来。 华抹一把冷汗,赶到那的身边,“怎么了?饿了吗?来,先吃点水果。”话没说完,一个苹果就砸在那的脸上…… 那一记手刀把凌空飞来的又一个菠萝分尸成小块,勉强把怒火压下来,“我不要吃水果,我要个舞伴!” “舞伴?”华回头看向一个女孩,那女孩“唰”地转过身去,穿着九英寸的高跟鞋居然跑得比兔子还快。华又望向另一个少女,她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全灌下去,立刻倒在椅子上人事不省……终于,华发现变得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一只可爱的女熊熊站在楼梯下一动不动——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知道是女熊熊呢?——因为她是粉红色的。华小心地看了看她,没跑,华又看了看她,还是没跑。华大喜过望,连忙把那拉到那只女熊熊身边,“天生一对也,你们跳舞吧。” 虽然是只熊,好歹有个舞伴了,那的气也差不多平了下来。“来,跳舞吧。”女熊熊还是一动也不动,“这衣服太重了,我不能动。” 倒! 那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走,突然觉得自己受骗了,“你说你不能动,那你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我奶妈把我抬过来的。”女熊熊——当然了,这个就是姬月在熊皮里闷闷地说,“早知道这么重就不穿了,好难受哦。” “我倒是很轻便。”那看一看自己,“可我也很难受。”这样一想那就觉得自己和姬月同病相怜了。“我帮你解开熊皮吧。” “太好了,不过先把我搬到更衣室去吧。” 那吃力地把姬月搬到更衣室,还没放下,沙发上尖叫一声,一男一女跳将起来,衣冠不整。那大窘,搬着姬月又跑去小客厅、洗手间、仓库、地下室、阳台、休息室……最后气喘吁吁又把姬月搬回了舞厅,“MMD,怎么哪里都有人幽会啊。”还好这时候舞厅里只剩下华和他的拥众了。“华,你出去!” 华发现那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吓人,非常知情识趣地把那帮女人带到花园里去了,那趁这机会帮姬月解开熊皮。姬月正闷得发慌,连忙从熊皮里跳将出来,却是个只穿着小睡裙的美丽少女。只听“扑”的一声,那的鼻血全喷在刚进门的公爵脸上。 公爵羿掏出手帕擦干净脸上的不明液体,刚刚睁开眼睛,又是“扑”的一声,于是他也大量失血…… 姬月被他们俩吓了一跳,转身就跑,那和羿却支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姬月。”姬月忽然想起还没有问恩人的名姓,回头问那:“你呢?” “那·列安。” 姬月一边跑一边觉得这个姓十分耳熟,可也顾不得想,赶快跑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她一消失,那和羿也就不喷血了,但两个人的眼睛都忽悠忽悠亮起了红心。想到只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姓,还是不知道这女孩是谁家的姑娘,两人就都飞跑着去打听去了。 那突破人群把华揪了出来,“嘘,问你件秘密的事,你知道姬月是谁家的女孩吗?” 华还在寻思,一旁的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就是这家的啊,乔舒亚和女伯爵的独生女儿。” “这一家的……”沉思的那突然觉得不对,“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偷听是不道德的。” “切!”人们众口一词,“你说得那么大声,隔壁街都听见了啦。” “可是……”那还要争,华却拖着他飞也似跑起来。他们的身后,还是满头包的寒促带着一群人穷追不舍,一边高喊着:“站住,混蛋,敢混到这里来?站住!” 那本来很不满被华拖着跑的,一听到这话,却撒开脚丫子大跑特跑起来,“你要我站住我就站住,那我不太没面子了?” 跑开几条街他们顺利地甩开了寒促他们,那突然一个急煞车停了下来,骤停不及的华一下子撞在他背上,两人“淅沥哗啦”一起掉进了喷水池里。 那坐在水里两眼发直,“华,我想我爱上她了。” 华满眼怒火地从水里爬起来,拿开头顶上扑棱棱乱跳的鱼,“什么?就为了这事你停这么急,害我们掉进喷水池里?” 那爬出喷水池,“你说什么呀,就是看见水池我才停下来的。” “你们两个!”库德威风凛凛地大喊:“敢在这里喧哗,呀!还敢偷鱼?” 华和那都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喷水池是在总督府前面的,而华更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条红色的鱼,连忙把它扔进水池里。 “别以为扔掉了我就没看见,那条是总督大人最喜欢的红烧……不,红锦大鲤鱼。”库德慌张地改口。 “我没有。”那抖一抖衣服上的水,“我不是贼。” “那你怎么一身是水?”库德怀疑地打量着他。 “他跳进池子时溅的。”那答得飞快连眼睛都不眨。 “你……”华正想说出真相,那眼疾手快扔过披风去,把他连头带脸盖个正着,“侍卫长,他想逃!” “什么?”库德大怒,连忙命令手下把华连人带披风绑起来走了。 那松了一口气,也回家去了。“今天过得真刺激啊。” 晚上,那本来很想睡觉,今天实在是累,可他的狗波比一直大叫,抱怨主人今天没带它去散步,那的爸爸索西斯不胜其烦,索性把他们俩一起踢出门去了。 那穿着睡衣打着哈欠在寂静无人的街上溜狗,迷迷糊糊走过几条街,突然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啊,列安,为什么你的姓是列安?”抬头一看,那不觉大喜,原来在凉台上说话的女孩正是白天见过的姬月。 “如果你讨厌我的姓氏,那我就不姓列安了。”那深情地回应,顺便踢了波比一脚,“刚才说过的话不准你告诉我爸。” 可怜的波比“波比波比”地叫着夹着尾巴跑掉了。 “什么?是你吗,那·列安?” “哦,亲爱的姬月,您卑微的仆人为了您不姓列安了。” 姬月大为感动,从凉台上向那抛了个飞吻,“可惜就算您不姓列安,我们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如果你愿意,我就上来。” “愿意,我愿意,你上来吧。” 那二话没说就开始爬凉台,心说还好我从小练习爬桂树,今天才知道这么有用。他三两下爬到了凉台上,两个人就开始深情对望。 “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我向月亮发誓。” “可是月亮是多么反复无常啊。” “那我向星星起誓。” “星星?隔得太远了,等你的誓言传到那儿,早就几百万光年了。” “那我向太阳起誓。”那的额上开始冒汗。 “太阳?谁知道哪天会炸掉,变成一颗红巨星。” “那我向……白云起誓。” “云朵须臾成雨。” “向海洋起誓。” “沧海变桑田。” “向高山起誓。” “人心齐,泰山移。” …… “你还有起誓的对象吗?”姬月优雅地换一个坐姿,呷一口她第五杯冰红茶。那正在往阳台下面爬。 “等等,你向这瓶‘大宝’起誓吧。” “大宝?”听说有转机,那又爬回来,气喘吁吁地看向那瓶护肤品。 “大宝,天天见嘛。你也认识护肤品?” “我老爸也用它。”那诚实地回答,然后立刻发誓,“我爱姬月,一生不变,以‘大宝’为名起誓。” “太好了,以后准你叫我的小名‘天子’。”姬月微笑着站起身来,“来见见我的奶妈吧。” “奶妈?”那又是一惊。 “你总得谢谢她呀,这瓶大宝可是她的,难道你认为我会用这么便宜的化妆品吗?”姬月风度翩翩地把那拖进卧室里去。 太康气呼呼地站在卧室中间。“小姐,我不同意……” “好啦好啦,没有人要你的化妆品,喏,还给你。”姬月不容分说地把大宝塞还她。 “不是,我是不同意小姐跟这个垃圾在一起。”太康“嗤”地一指指向那。 “我是垃圾!”那火冒三丈,一下子就把剑拔了出来。 “放回去。”姬月瞪他一眼,“奶妈,虽然他是列安家的人,不过还可以啦,长得人模人样的,又有力气,又会爬树。” “可是我的儿子少康也很喜欢小姐你啊。” “少康,他不是出国留学了吗?” “他已经回国了,而且他在国外还开了家‘香蕉’电脑公司,他可全是为了小姐你才这么拼命。” “香蕉?我最爱吃的香蕉?” “是啊,是为了纪念临走前你送我的那根……香蕉皮。”不知何时,抱着满满一捧巴伦出产的无污染大香蕉的少康深情款款地出现,“每一台电脑上都贴着香蕉皮的商标。” “这么说,你们两个都喜欢我?” “当然。”两人交换激烈的一眼。 “那好吧,只有由我决定了。”姬月坚定地说,“来吧,正好四个人,麻将桌上分胜负,谁赢了算谁。” “不公平!”那抗议,“你奶妈帮他。” “那我赢了算你的。”姬月稍一犹豫就爽快地作了决定。 清晨,铺满了香蕉皮的房间里,又是一声欢呼,“清一色糊了!”其他三个人都象熊猫一样两大黑眼圈,萎靡不振,“够了吧,你都赢一夜了。”那斗胆打断兴高采烈的姬月。 “好吧。”姬月宽宏大量地说,“连他的‘香蕉’公司我都赢过来了,那,就给你做嫁妆吧。” “嫁……嫁妆?”那瞪大了眼睛。 “是啊,你不是连姓氏都抛弃了吗?所以只有跟我姓塞普伦希尔·弥多拉·万库拉提斯·菲特尔多·朱丽叶·麻桑欧拉·委德……”姬月漫长的姓氏念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她停下来喝一口水,摇醒那·列安,“你没意见吧,跟我姓……” 那迅疾地打断她,“我没意见。”于是入赘的事就这么敲定了。 少康含着眼泪看着他们甜蜜的样子,终于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我,走了。” “不送。”姬月挥一挥手,忽然站起身来,“对了,有东西送你。”她的手在少康面前摊开,掌心里一颗紫莹莹、闪晶发亮的……葡萄!?“明年再回来,我们三缺一会很寂寞的。” 少康差点没大哭起来,拿着葡萄就跑,太康追出去截住他,悄悄在他耳边说几句话,少康破涕而笑起来。 那离开姬月家时困得半死,走在街上摇摇晃晃差点撞到墙,却听见有人大叫:“敢撞我哥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好了,我没事,别!那把剑值一千二,不要,这把菜刀也值十七块五,得,你用那块砖头,等一等!” 那扶住墙,竭力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眼前是谁,可睡意上涌,他的眼皮几乎沾在一起。只觉得一只手伸进自己的口袋。 “哇!抬回去!” 那睡死过去。 醒过来时躺在一个大大的教堂里,那看着顶上的壁画和彩绘玻璃,几疑是在梦中。 “你醒了?”一张笑意满满的脸伸到自己面前。那吓得跳起来,发现是一个神父。 “你是……” “每个人都是神的孩子,你叫我龙神父好了。” “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在大街上睡着了,我怕你着凉,要拉伊拉齐把你台回来的。” “谢谢。”那略略回想起来。 “不用谢,这是上帝的子民应该做的。”龙伸出手来,“不过住宿费、搬运费、预防感冒费、阻塞交通费你得付一下,一万五千六百二十四块九毛钱,给一万六不用找了。” “谢谢。”那习惯地说一句,“这么贵?” “财富都是上帝赐给你们的,借他的仆人的手收回。” “我没那么多钱。” “你口袋里有一本‘香蕉’电脑公司董事长个人支票。” 那只好签了支票,一边签一边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们这里接办婚礼吗?” “随时可以。”龙大手一挥一本十六开七寸厚的保价表就摆在他面前。 “如果家庭不同意呢?” “没问题,加收50%手续费。” “有可能有人砸场呢?” “没问题。再收一倍保安费,一倍跑路费。对了我们还可以帮忙预订巴士底狱天字号房作新房,大炮也攻不进去,只收费二十五万六千法郎,用星币再加收50%折兑费。” 那走出教堂的时候,口袋里厚厚一本支票全换成了收据。 “这么说,你要娶我的女儿?” “是。” “不改变主意?” “至死不渝。” “好,就你了!明天订婚后天结婚,礼仪从简嫁妆全免,后天你就过门来吧!” 羿连连点头,狂喜离开。 客厅里一片寂静。 “……” “你有什么意见?” “……虽然……虽然你是一家之主,不过,这件事,还是问一问女儿比较好吧。” “闭嘴!你还不了解咱们女儿呀?不会女红不会温柔,光会花钱和打麻将,能结得了婚就该偷笑了。你生的好女儿!”女伯爵吼完就甩门出去了,可怜的乔舒亚只好躲在花瓶后面哭…… 教堂里。 龙把那拉到一边,“还要花五十四万两千五百元。” “什么?”那看一眼帐单,“戒指我付过了。” “装戒指的盒子。” “花束也付过。” “花童的费用。” “婚纱付过。” “帮着拉婚纱边的喜童。” …… 姬月见那摆不平,也走过来,没讲两分钟大家就坐下来开始打麻将,拉伊被拉上来凑数,于是到天黑的时候,他们不但结了婚,还赢了一座教堂-_- 两人分别回家,准备收拾细软一起出去度蜜月。谁知…… 那一回到家,柯兰就哭着跑来找他,“555,5555,55555,那,华要死了啦,他被寒促砍了!” “什么?”那跳起来,“寒促在哪里?” “还在小酒馆。”柯兰跟着那跑起来,“听说他从小暗恋的表姐要结婚了,他才会来喝闷酒,正好华刚出狱我们帮他洗尘,555555,都怪我。” “8585,”那记起来寒促是姬月的表弟,“7456,这小子居然是我大舅子。算了,人死不能复生,装装样子华应该也就安心了。” 他跑到小酒馆里,“寒促,你出来,我们决斗!” “决……决斗就……决……斗。”寒促醉意朦胧,“我寒促·塞普伦希尔·弥多拉……” “杀人啦!” 那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仆倒在寒促身上,手中的剑穿透了寒促的身体,原来寒促在决斗时例行报名费时太长,他又睡着了,连人带剑倒下去,把寒促扎了个透。 “完了。”他想。 “抓起来,”库德洋洋得意地站在门口,“依例当斩,念在初犯,总督大人宣布只逐出伽蓝就行了。”那就这样被拖了出去…… 再说姬月回到家,女伯爵大怒地把她锁起来,“说了订婚,你敢跑?死小孩!” 姬月看着被封住的门窗四壁,再检查一下自己平时玩的炸药、火箭筒什么的都被搜走了,这才慌起来。“好了我不逃了,”她说,“至少让我见一见神父。”心软的乔舒亚也跟着说情,余怒未消的女伯爵总算同意了。 可怜的龙被带到债主面前,一看见是姬月,转身就想跑,却被月一把拉住,“你跑什么?” “我死也不赌了。” “谁跟你赌啊,你又没什么可以输给我了。” “那你找我有事?” “对啊,我妈要我嫁给羿,我不干,你想个办法。” “我……我?”龙满头大汗,“会被女伯爵打死的!” “教堂还给你。” “……公爵也会……” “再给你一百万。” “成交。”龙不假思索地说,“这里有瓶药……” 门帘外,太康边听边点头,既而嘿嘿冷笑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太康被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乔舒亚哭得眼睛红红的。 “我……小姐在向神父忏悔,我负责望风,不,我负责偷听,啊不不不,我在这里等。” 乔舒亚似乎悲伤过头,没留意她的胡话就走了进去,“天子,有个不幸的消息,你表弟寒促他……他被那·列安砍了!” 这一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姬月呆了一呆,“那他现在怎么样?” “卧床不起啊。”乔舒亚不解地回答。 “我是说列安。” “他被总督大人流放了,已经逐出城了。” 姬月皱一皱眉头,“神父,你说怎么办?” “三十万,我派人通知。” 姬月悄悄点一点头。 龙一出门就被太康拉到一边,“小姐给你三十万,让你派人通知那·列安来救她是不是,还给你一百万阻止她和公爵的婚事,你好大的胆子,我告诉伯爵去!” “不要。”龙吓得满脸冷汗,“我给你五十万。” “一百万,派去找那·列安的人我负责,这你放心了吧?我们成共犯了。” 龙咬一咬牙,“成交。” 龙一走远,太康一个响指招来一人,“你都知道怎么做了?为了少爷。” “为了少爷。”杜兰笑嘻嘻地行下礼去。 女伯爵家的小姐出殡当天,满城皆素,全城赌尝老板送上特大号花圈,上书:绝代圣手永垂不朽,肚子里却偷笑不止。姬月被葬在伯爵家专属墓室里,未婚的她独自享有一个大得惊人的墓室,里面摆满了鲜花。 那·列安被逐出伽蓝后无所事事,一天,正在和波比一起晒太阳,信使杜兰找到了他,“列安少爷,终于找到你了。” “你认识我?”那不解地看他。 “我是女伯爵家的奶妈姐姐的三女儿的老公的表哥的拜把兄弟的妹夫的弟弟,我是来送信的。” 那昏头胀脑地想了半天,总算理出了重点,“什么信?” “姬小姐她……死了。”杜兰低下了头。等了半天没等到那的反应,抬头一看,那已经骑在马背,奋蹄欲奔,连忙拦住,递上毒药一瓶,“如果您打算与小姐同生共死,这个你用得着。” 杜兰站在山丘上挥着手帕,“列安少爷慢走!”驿道上一溜烟尘。 阴森的墓穴里,太康猛地将剧本砸在少康头上,“笨蛋,练了二十多遍还是不会,告诉你第一个动作不是去抱小姐而是抓住来偷窃的那,扭送他去总督府,这样他两罪并罚必死无疑,你再回来救醒小姐,她就是你的了。” 少康紧抱着姬月不肯放手,“不要!你不是说已经找了人把毒药送过去,这个剧本用不到的啦,再说了那好凶蛮,我不要跟他打,我动脑不动手的。” “哼,算了,万一他不服毒我就自己来。”太康恼怒地搓着剧本,直到把剧本搓成一堆粉末。 “呵欠!” “不要这么大声,被别人发现就糟了。”太康皱一皱眉头。 “不是我。”少康极委屈地说。 “睡得好好哦。”少康怀里的姬月伸了伸懒腰,坐起来。 守城门的人只有白班的见过那(被逐出城那次),于是挨到晚上,那就大模大样地走进城去,他找了大半夜,终于找到了墓地。夜晚的墓地一片静寂,惨白的月光照着歪歪斜斜的墓碑,好象随时都会有吸血鬼从里面跳出来,那胆子虽大,也不禁伸手去摸了摸口袋里的大蒜、十字架、圣水……想了想掏出大蒜吃掉。 伯爵家的墓道长而曲折,那几乎又迷了几次路才找到了姬月的墓室。长明灯幽暗的光芒下,他看见黑纱覆盖下的妻子,悲从心起,扑上前去,“天子!”他大喊,语气悲凉,却惊慌地发现黑纱下的尸体居然在动,他弹起来,拔腿就跑,却在门口与羿公爵撞作一团。 “你!”羿顾不得捡撞掉的火把,一把揪住那,“那,你敢来打扰我未婚妻的安宁,我要杀了你!”那一边挣脱一边高喊:“有鬼。”羿还来不及再说什么,果然看到一个黑影跳过来,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那也很害怕,却偏偏不晕,谁知黑影刚跳近就被他满嘴大蒜味熏得退了回去。那一时得意起来,哈哈大笑道:“怕了吧,这还不算什么,我还有圣水呢。”说着从怀里掏出来喝一大口,味道甜丝丝的,就觉得不对,借光一看瓶子,上面大书印刷:千年鹤顶红。小字注明:闻一闻就倒,喝一口就死,主治失恋、破产、爱滋病……那当场倒地。 不多时,姬月从外面进来,还没到墓室便喊道:“少康,我回来了,换你去吃饭吧。”她突然看见地上倒着的羿和那,大吃一惊,“怎么回事?”黑纱蒙着的少康唔唔直叫,她连忙帮他解开绳子,拿出口里塞的布团。少康喘了口气定下神来,把刚才的悲剧说了一遍。 “啪……”墓室里响起响亮的掌声,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总督首先发言:“两家的仇恨酿成了这样的悲剧,这是我们伽蓝城的悲哀。如此悲壮的死亡还不能唤醒你们对和平的认识吗?但愿你们重归于好。” 灯光打到了女伯爵头上,她环顾四周,“这一场旷日持久的仇恨,起源于一百五十年前,第一位列安家的儿子入赘我们家,这本是喜事,可列安家把入赘当成奇耻大辱,但又禁不住一代代的子孙继续爱上我们家的女儿,归根究底是我们的错,女儿生得太可爱了也是一种烦恼啊。” 索西斯把握好不容易得来的发言机会,紧接着说:“是我的错,如果当初弟弟入赘你们家的时候我软化一点,我儿子他也不会……555555。” 龙最后说话,他仔细地把毒药瓶看了一遍,随手扔掉,“这瓶毒药过期了。” …… 哈哈,这下算是大汤圆结局了吧…… ……寒促,你要干什么?啊!不是吧,太康大人……少康你不是很温柔的吗?救命啊!!! (由于众演员或对本剧角色强烈不满,或出演上一部戏时早已怀恨在心,决意将导演煮来吃……) 救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