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风歌

作者：一支箭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八章 结盟』

- 『内容简介：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江都兵变，炀帝被杀，李渊称帝，定都长安，改国号唐。然时局动荡犹然，突厥进犯，虎视眈眈。 野史云：“若持帝王之剑则可斗转星移。”破军星降，紫薇星移。一时间，风云变化，诡谲阴谋，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恩怨情仇，人生浮萍，多少血泪不知数。历史翻滚，哲思变通，写就一曲梦断魂离的挽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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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伏机

- 第五章 预谋

- 第八章 长老

- 第十一章 毒药

- 第十二章 青霜

- 第十五章 风声

- 第十八章 凄恻

- 第二十章 惜忆

- 第二十三章 破军

- 第二十五章 蜀山

- 第二十七章 真相

- 第二十九章 封印

- 第三十章 尾声

- 楔子―― 第一章 信鸽

- 第二章 交手

- 第四章 贵人

- 第六章 埋伏

- 第八章 结盟

第一章 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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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伏机

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十开闭以化万物纵横。反出、反复、反忤必由此矣。

——《鬼谷子》

那几日，天一直下着瓢泼大雨，还不时伴着轰轰的雷声。师傅闭门修炼，不足一旬绝不见外人，其他弟子也全都游走于江湖。因此，整个竹楼可以说只有我一个人。

雨噼噼啪啪地打在竹梁上，发出轰鸣的空响，沿着屋檐顺势落下，在灰蓝色的天空的映衬下，宛如一层轻盈的纱。我做任何一件事所发出的回音都是平时的两倍，上楼的吱吱呀呀声，倒水的哗哗声，弹琴的铮铮声，舞剑时风划过耳际的呼呼声……也许是这些声音的相伴，所以我并没有感觉特别的寂寞。师傅说习武之人也要像修禅之人一样心静，可我不以为然，总是被一些外在的事物所牵制，虽然我也说不清是些什么。几位师姐也无定期的回来几日，向师傅禀报近来江湖发生之事。不过她们每次谈话都是在密室之内，决不让旁人听见。我曾缠着二师姐跟我说些趣事，可她也缄口不提。之后，我也便不再无理取闹。

现在的竹楼是清冷的寂静，唯独茶水咕咕地往外冒着热气。我盘腿坐在地上打坐，微微睁开眼睛，竟发觉雨幕之中走来一人。我一阵欣喜，以为是自己练成幻术并已达到天人合一的地步，于是，便更加做出一副端庄严肃的样子，抿住嘴唇，紧闭双目，却发现再也不能凝神。黑暗之中似有一种东西在扑扑地跳动，它慢慢地膨大、膨大，向四周扩伸开去，接着“嘭”地炸开，一股危机霎时携风迎面冲来。我猛地站起身，一个翻身飞了出去，恰好站在门槛内，抽出剑就向外刺去。

“咣”另一把剑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的剑挡住，寒光逼人。“请问这里是客栈么？我只是旅途劳累，想借宿一晚，姑娘不必如此紧张吧。”是一个很冷静的声音，却透出力量，似乎你不得不服从于它。

“对不起，此非客栈，不能随便接纳客人。”我亦很干脆地回绝了他。

不料，此人根本不听，把我推到一边，径直走进了屋。我转回身，借着竹楼里的光，才看清了这位不速之客。他体魄威武，器宇轩昂，身穿一袭黑色风衣，头发长长地披挂下来，尽管被雨水打湿却也是厚重浓密，脚上是一双木屐，左手持着一把伞，右手握着一柄青铜铸就的宝剑。

“你师傅呢？”他此话一出，我便知他刚才是在骗我，看来并非只是单纯的旅途劳累而已。

“请问在下是？”我也懒得跟他拐弯抹角。他笑而不答，转过身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轮廓分明的脸如一张精致的面具。这可把我激恼，平素便最厌恶别人小看我，更何况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于是不由分说我便将剑抵于他的喉头之下，“快说，你找我师傅于何事？！”

“哏，难道紫荀门人一个个都是母夜叉么？才十九岁脾气就这么大，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依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到底是何人？感觉你似乎很了解我。”我将剑更加用力地抵下去。

他眉峰一挑，一双乌黑的眼睛透出锐利的光，嘴唇薄得似一条线，令人不寒而栗。“尚伊沄，紫荀门派最后一位弟子。”

他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心一颤，手心出不禁冒出一丝细汗：“敢问大侠，何谓紫荀最后一位弟子？”

“天道，逆万物者必亡之。阳还终阴，阴极反阳。阴阳相求，由捭阖也。不过，现在还不是杀我的时候。否则，你三师姐的命就保不住了。”他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就劈了下来，霎时将天空撕成两半，我的面孔被照得惨白。

悬崖陡峭，绝壁如削，一匹黑色烈马立于其上。它背上的男子俯视远望，面容严肃，宽大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俟利发1]，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他问道。

“一切顺利。”烈马身边的男子俯首道。

“嗯，那就好。”他点头道。

烈日当空，天高云淡，一只雄鹰盘旋于山谷之间，发出一声尖鸣。山脚之下，一马平川，河流纵横，蜿蜒如带。远处，村庄农舍星罗棋布，牛羊成群，棉田翻浪。

谁能料到，晴空之下，暗流涌动，伏击四起，一场阴谋正应运而生。

（二）紫电

三国吴大帝孙权有六柄宝剑，一曰白虹，二曰紫电，三曰辟邪，四曰流星，五曰青冥，六曰百里。

——《古今注》

我放下剑，一把捏住这男子的衣领，急促地问道：“你说我师姐她怎么了?你说啊！”

“现在还不是时候说，不过，你放心，她现在没事。只要你肯让我在这里住几天，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条件。”

“好吧。”我沉默了片刻，无奈只能答应。不知为何，紫荀从建立之初就没有收过男子为徒，此后不收男徒便成了戒律。但毕竟不是尼姑庵，还没有不能留宿男子一条，只是要经过师傅同意罢了。可我觉此人语出猖狂，却又有非同一般之处，倘若能从他口中得知三师姐的下落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走过他身边，弯下身给他沏了一杯茶，“既然是客，便请饮一饮闻名江湖的紫氤茶。”我低下头恭敬地双手奉上茶盏。他亦客气地接过，在我的琴边徐徐地坐下，慢悠悠地啜饮起来。“你的古琴积了灰为何不擦一擦？这样是否影响音色？”

“《广陵散》既已绝迹，即使擦了，也无法再拨响梵琴、百凤齐鸣。师傅曾说，只要人心清寂静，琴声便会清脆空灵。可惜我还没有做到。”

他听着不说话，放下茶盏，眼神凝望着远方，忽然抬手抚琴，修长的手指按住琴弦刚劲而轻柔，琴音凄凉彻骨、萧索凝绝。按期律、听其音，怎么都像《广陵散》，只是想必当年嵇康在断头台上从容赴死之前弹出的曲子更加凄惶人心、慷慨悲壮，不过是这点不同罢了。

“唉。”一声叹息断了琴音，他的手慢慢地轻抚着琴弦，哀叹道，“你说的没错，2]《广陵散》果然早已失传，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嵇康了。如今天下纷乱，有的只是有黔驴之技的人，而无圣人了。”

“你是在取笑我们紫荀门人都黔驴技穷喽？”

“呵，那倒不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蝼蚁呢？”忽然，他站起身将青铜剑扣于胸前。与此同时，我也做好了剑拔出鞘的准备。“在下乃秦淮独孤氏，名苏。方才让伊沄姑娘受惊，实属无奈，请不要放在心上。”

我愣愣地站在他的面前，傲慢无礼和谦卑尊敬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在同一个人身上变化如此之快，一时竟令我不知如何回应。可还没等我回话，这独孤苏便提剑朝楼上走去。我忙跑上前去将他拦住道：“喂，独孤苏，你上楼做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找个房间睡觉了。”

“可我有说让你睡哪间房么？”我一字一顿道。

他又瞥了我一眼，冷冷道：“我睡我的觉，只要一张床即可，与房间何干？”说完，便不再理我，自顾自地走了上去。

我愣愣地望着这个重新恢复高傲的背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半会儿才跟上去大喊道：“不许碰桌上的东西，否则我必将你的尸体抛于昆仑山顶喂天鹫！”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他头也不会地就走进了大师姐的房间。

紫荀竹楼又称紫荀阁，江湖中对它的描述不计其数，却无一种是详尽真切的，这可能与我们紫荀的做派也密切相关。紫荀以剑术闻名，本门独创的劼击剑术更以快、准、闪而让对手猝不及防。快，如林中白鹤腾空而起；准，如后羿射日直准人心；闪，如蓬莱幻影转瞬即离。并且历代紫荀弟子都紧遵师令，从不招摇过市，执行任务时又常常神出鬼没。因此江湖对于紫荀的印象就是暗杀者，充满了恐惧、惊慌。但久而久之，对紫荀的存在亦颇感怀疑，因为谁也没有正面见过紫荀门人，于是乎，紫荀便成为了现实中存在的传说。而对紫荀阁的描述更是极尽其想象，有的说是一座光怪陆离的水晶宫，有的说其门前有奇兽看护，还有的说它位于一片密林之中，里面的人都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他们都不知道，紫荀阁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高三层的竹楼，只不过与世隔绝罢了。三百多年来，无人问津且历经风雨亦丝毫不损。

这么说来，这位自称是秦淮的独孤苏的造访是否真意味着什么？

我回到自己的屋内，躺在竹席上，脑海中却不时闪现刚才他的话，“天道，逆万物者必亡之。”我紫荀虽以暗剑闻名，却从未因贪图金钱利益而被雇佣为暗杀者，既然如此，谈何逆万物而亡？可是不知为何，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如氤氲湿气在心中蒸腾而难以消散。不行，事关我紫荀命运，还是禀告师傅为好。

“弟子伊沄有要事禀报师傅！”我跪在师傅门前，等待里面的回应。师傅修炼期间最讨厌外人的干扰，平时我也只是把饭送到门口便随即离开，虽不是怕走火入魔，但也难免影响神智。“弟子伊沄有要事禀报师傅！若师傅许可，伊沄可以在门外禀奏。”我仍跪在地上耐心地等待着。屋外依然是大雨滂沱，竹板上湿漉漉地粘着不少的水珠。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了仍不见动静，我不安地揣测起来：我既已说有要事禀报，师傅不会不予以理睬——难道师傅出了事不成？“师傅，莫怪徒弟失礼。”我飞起一脚便将竹门踢得粉碎，可还没等我定神，眼前的一幕顿时将我打入地狱——师傅双目紧闭地倒在地上。

“师傅！”我飞奔过去，急忙将她扶起，却发现筋骨已被人用内力打断，“师傅，你快睁开眼睛！天啊，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我呜呜地哭泣着，抱着苍老的师傅，第一次感觉像是抱着我的亲人，譬如奶奶、姥姥，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们。

“伊沄，太好了，你——还——在。”师傅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断断续续地说道。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

“嗯，师傅，徒儿在此。可是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一种耻辱感突然滋生开，凶手居然就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伤害我的师傅，而自己居然如此马虎大意、毫无用处。

“这个，你先别管。重要的是紫——”话还没说完，独孤苏也闻声赶到。我“唰”地站起来，抽出剑就准备向他刺去，而这回他也不抵挡。“且慢！”身后竟然传来师傅的声音，我握剑的手不免抖了一下。“我居然相信你这样小人的话，掉以轻心！快说，是不是你伤害我师傅？你此来到底有何目的，对紫荀有何企图？！”我几乎是咆哮着一口气问完。

独孤苏镇定自若地站着，似乎是他在等待我的回答。“伊沄，不是他伤害我的，这位是我请来的客人。”“咣”我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独孤苏趾高气扬地看着我，轻蔑地笑了笑。“师傅，你说——他是你请来的客人？”我半信半疑地望了那个可恶的家伙一眼，又跑回了师傅的身边，“那为何事先不给我打声招呼？”

“因为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不能透露风声。”

“师傅，到底是什么事？紫荀似乎有事要发生了？”那种不好的预感又重新涌上心头。

“是紫电剑——紫荀之宝，此乃三国时期吴国大帝孙权所持的第二把宝剑。此剑相传是女娲补天时所用的天石制成，虽为传说，可它吸天地之灵气倒是不假。后被我派第三代掌门人所持有，一直传承下来。”

“这么说来，我倒是曾听师姐议论过。不过当时也以为只是江湖上的传闻，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你别听她们瞎说，除了我，是不可能有人知道紫电剑在何处的。可是就在刚才，紫电剑被人抢走了。”一道闪电又划过天际，雷声从远处阵阵滚来。

独孤苏闻之忙跑上前来，把我推到一旁，惊恐地问道：“师尊，这是真的么？紫电剑——真得被偷走了么？”

“江湖中有人要偷紫电剑我早有耳闻，并且也知道他们一直都在预谋。呵，可惜啊，紫电若没有青霜的力量，也不能达成他们的心愿。哏，等他们计划落空，行迹便会败露！”不知为何，我越来越迷茫，师傅指的他们是谁？师傅既已知道紫电剑要被偷为何又不来个瓮中捉鳖？

“伊沄！”师傅突然拉住我的衣袖道，“从今以后，你的任务便是寻回紫电剑！你要记住：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替紫荀寻回紫电剑！一旦你寻回紫电剑，你就是紫荀的掌门人。听到了么？！”

我愣愣地站着，胸口顿时闷得喘不过气来，我终于知道那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了。十九年来我从未想过离开紫荀阁的这天回来得这么唐突、荒谬，从未想过如此艰巨的大任会落在我身上，也从未想过要当掌门。我只是紫荀中最小的弟子，只是一个喜欢看练剑时削下的竹叶在空中飞扬的女子，只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所以我不敢也没有资格回答。

“伊沄，你快回答我，听到了没有！”师傅捏住我的衣袖又问了一遍。

“伊沄——”喉咙难受得让我说不出话来，“听到了。”

“那就好。”师傅也松了口气道，“此行必定充满杀戮、凶险，这位独孤苏会帮你不少忙，以后不要再对他无礼。还有，你可能会碰到你的生母，若见到她，你一定要告诉她我没有食言，一直履行着当年的诺言……”

“师傅，你说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

“该来的——终究会来的。”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气息渐弱，声音飘散，

独孤苏走到我的身边，哀沉地说道：“师尊，死了。”

（三）启程

独孤信，云中人也。本名如愿。魏氏之初，有三十六部，其先伏留屯者，为部落大人，与魏俱起。……信美容仪，善骑射。正光末，与贺拔度等同斩卫可孤。由是知名。……信既少年，好自修饰，服章有殊于众，军中号为独孤郎。

——《周书·独孤信传》

血液仿佛顿时在全身凝滞了，我说不出半句话。一直在心中像神一样的师傅死了？一直让江湖听了名字就闻风丧胆的师傅死了？一直对我严加训导的师傅死了？我再也遏制不住仇恨，抓起剑就向门外冲去。

“你要去哪儿？”独孤苏在后面大叫道。

“凶手肯定还在紫荀阁附近！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唉，笨蛋！”

竹林里，地上满是被雨水打下的竹叶，风一吹过，两旁的竹子就发出“唰唰”的齐响。我警戒地望着四周也不敢轻举妄动，大喝道：“害我师傅者出来！何必躲躲藏藏？”

“唉，想不到紫荀门人也怕暗箭。若传到江湖，众人一定认为我在说笑，哈哈哈哈……”忽然竹林上空传来一阵怪里怪气的声音，此声阴阳难辨，飘荡在空中毫无遁形，语气里充满阴毒之气。

“紫荀和你有何仇怨？若为紫电剑而来也只是徒劳罢了。”我对着天空说道。

可这回却无人回答，空气中顿时充满了肃杀之气。我回过头，发现独孤苏神色凝重地站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就在我回头之时，一支箭穿过竹林直直向我射来。“小心！”独孤苏大喊道。我腾空向左边翻去，抽剑之时剑柄刚好将那支箭挡了回去。箭又“刷”地反向飞向竹林，不知落入何处。

“此地决不可久留。”独孤苏说罢，一声口哨，竟不知从何处奔来一匹白色骏马。那马剽悍威猛，乘着风迎面奔来。他立即擎住缰绳，纵身翻上马鞍。不料此时另一支箭又呼啸而来，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将我抱起，箭恰好从我耳边擦过。

“白鬃，快走!”这匹马像听得懂人话似的，鞭子还没落下，它就撒开蹄子向前奔去。可还没等跑出十米远，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独孤苏和我同时惊恐地向后看去，那一幕定将永远地烙印在我们的心中——在藏青色的天空中，一条火舌腾空跃起，将近四百年之久的紫荀阁火光冲天。它慢慢地向前倒去，如一个垂死挣扎的英雄。

“不！”我歇斯底里地喊道，火光映红了我的脸。独孤苏忙捂住我的眼睛，硬生生地让我扭过头去，而后“驾”的一声策马驰去。烟雾在我们身后弥漫，火与水交织，化成最刺痛人心的血泪。

紫荀阁，从此，永远地成为了传说。

见没有人追杀，白鬃便渐渐放慢了速度，此地是一片湿地。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鼻子里呼呼地冒着白气。“我们在此休息片刻，你看如何？”独孤苏提议道。

我根本无力回答，稍稍点了下头，这一连串发生的事让我疲惫不堪、颓废迷惘。我们坐在芦苇荡边，白鬃站在一边喝水。我拿着一根芦苇杆心不在焉地往地上打着，眼睛空洞地望着远方，只是觉得天边飘的几片云彩很好看。

“这——还只是个开始。”他依然是一副冷静的样子。

“嗯，我知道。”我轻声地答道，眼睛依然看着远方，只是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你师父和我父亲是忘年交。父亲曾经许下一个承诺，若你师傅有事相求便一定不遗余力地帮她。可你师傅生性好强，几十年来都没有对我父亲开口。父亲病重之前夜观天象，发现紫荀要遭受大难。而你三师姐又恰来拜访，父亲才明了紫电剑之事，便将此事托付于我。而后，他就走了。”

我毫无表情地听着，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一点点溢出，记忆中只记得5岁那年刚到紫荀时一个人偷偷地哭过几回。“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转过脸看着他，这个冷静得近似于冷酷的人脸上此时也分明写着哀伤。

“因为——我怕你还不相信我。”

“呵。”我转过身，风吹来把我脸上的泪水一同带走，脑海中闪现出师傅临死前对我说的话“此行必定充满杀戮、凶险，这位独孤苏会帮你不少忙，不要再对他无礼。”芦苇无依无靠慢慢地飘摇着，白色的水鸟飞降下来，在水面上打出一个漂亮的圆弧。

这时，从远处竟隐约走来两人。我和独孤苏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先别急，说不定是过客也不一定。”切，这家伙顶多也就比我大了三岁，却像在江湖闯荡了三十年。

待两人走近才看清竟是一名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和一女孩儿。还没等我和独孤苏先开口，男子就上前作揖行礼道，“鄙人晁安，在此恭候独孤苏公子。今日相见，实属荣幸。”此人梳一高髻，白净清秀，身材修长，素绢罗衣上佩一枚双龙戏珠之玦，与这清幽寂静的湿地极为相衬。我和独孤苏一时都不知如何回应。

“这是我小妹——潇潇。”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经过此地，竟在此等候？”独孤苏语气深重地问道。蓦然间气氛也紧张起来。

“呵，公子不必多疑。”晁安依然一副神情飘洒、彬彬有礼的模样，“我小妹聪明绝顶，是她断言此地乃公子的必经之路。”

这时我们才注意起一直紧挨着哥哥一言未发的姑娘。她身材娇小，看上去差不多十六岁的样子。一双褐色的明眸像深不见底的清泉，长长的睫毛似乎要钩住一弯新月。两根辫子从发髻挂下垂在胸前，腰际上亦配有一块雕有傲雪凌霜之玦。“千里马和别的马比起，其优点不只是快，更重要的在于它知走捷径。当年独孤信大人披荆斩棘之时，千里马也一定记住了此路，以北是大漠，以南是绿洲，以西是3]柔然之所，当然只有向东前行了。”此话一出，我和独孤苏都为之一怔。

“独孤信？那你是……”我吃惊地看着身边这个一言不发的男子。独孤氏乃北魏鲜卑族的贵族。独孤信则是西魏威震四方的一代名将，三朝皇帝的丈人。他的长女乃北周明敬皇后，四女独孤伽罗乃隋文帝之妻文献皇后，七女乃当今圣上（李渊）之母原浈皇后。

“呵，没落贵族罢了。”独孤苏一脸阴沉道，“父亲乃独孤信大人之子，原浈皇太后是我父亲的妹妹。可是独孤氏早已被朝廷排挤在外了，八岁那年父亲便携全家居于秦淮，从此不再过问高堂。”

“那令尊可好？”晁安问道。

“已故。”独孤苏直截了当地答道。

听到此话那晁安大惊失色，可他的妹妹却一副早已知道此事镇定自若的样子。“唉，上天真是残忍。”晁安叹道，但他也是个有心之人，似乎看出了我和独孤苏内心的疑虑，便立即不失礼节地接了下去，“此次晁安特来寻独孤苏兄是想帮忙找一个人。”

“谁？”我和独孤苏异口同声地问道。

“此人和紫荀门派有关。”那个叫潇潇的姑娘答道。

（四）泄密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易经》

“此话何讲？”我凝视着那双褐色的眸子问道。

“哥哥寻紫荀门人只是想了却一桩心事，和仇怨无关。不过你们尽管放心，我们深知你们有要事在身，不会劳烦二位。只是希望能一同前行。”这个女孩果然不一般，她似乎能窥视你的心理，语气倒像极了我身边的独孤苏。

“呵，说是恭候我，还不如说是恭候这位伊沄大小姐吧。”独孤苏瞟了我一眼，挖苦道。

“那看来二位是同意了咯？我这就去牵马来。”说完，晁安便拉起妹妹返回方才出现的地方。

“我看此二人身份非同一般，竟已知我们寻紫电之事，还是小心留意为好。”独孤苏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说道。

“嗯，没错。”

这时，正值夕阳西下时分，湿地上笼罩起金色的寂静，天边牛乳般洁白的云朵也变得火带一般鲜红。水面上烟气如凝，呈现出一片青紫色。“一直向东走差不多两天就可以到洛阳城了。”晁安在前面喊道。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时间就此停滞下来，生死的滋味、杀戮的仇怨、纠结的抉择难道都要由此开始？白鬃不紧不慢地跟着，我禁不住回头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泥泞的地上是两串深深浅浅的蹄印，水鸟似乎受到了惊吓拍翅而起，溅起一片水花……别了，师傅……别了，紫荀阁……

“别怕。”他轻轻地说道。

小时候就听说洛阳城的繁华，今日目睹果然不同凡响。街道上档口一个接一个，小食档挂着的烧鹅烧鸭油光闪闪，黄亮得耀眼。年轻女子故意慢慢地走着，茶楼老板站在门口笑呵呵地招呼客人，不时从里还传来说书人拍板的声音。卖东西和买东西的人摩肩接踵，这热闹的景象使人兴奋不已。

“看来当年孝文帝将都城迁于此果真是有道理的!”我感叹道。

“你难道不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巴就会感到难受么？”独孤苏冷冷道。

“嗯？”我迷惑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啊。”

“当年就是因为孝文帝要汉化鲜卑族，独孤氏族不同意才渐渐没落的。”不知何时，晁安他们的马和我们的并排走在一起。潇潇应是听见了，便向我解释道。她虽比我小三岁，也生得一副可爱模样，却丝毫没有一般少女应有的气质，与思春、清纯、天真烂漫相反的是思维缜密、常识丰富、言语一针见血。

“我们就在此安歇一下吧。”晁安提议道。我和独孤苏抬起头看到匾额上写着“轩雨客栈”四字。客栈老板是一个跛脚的中年男子，他一见来者四人都是穿戴整齐，其中有两位还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脸上不禁笑开了花，立刻热情地招呼伙计将我们安顿好。“想必四位是初来洛阳吧。那晚饭来点洛阳的名小吃如何？”老板笑呵呵地上前问道。

“您只管拿出本店最好的酒菜即可，不差钱。”晁安伸出手就把一锭银子抛给了那老板。

“好好好，客官尽管放心。”那男子像从来没有见过银子一样，疼惜地抚摸着它，然后一副惟命是从的模样退了下去。

“独孤兄和伊沄姑娘，你们先在此歇息一会儿吧。我和潇潇去城里打听打听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人。酉时再在这里相会。”

我点了点头，而独孤苏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暮色笼罩下来，明月露出了脸，却丝毫不影响热闹依旧的洛阳城。一些别致的阁楼上挂起了红灯笼，如花似玉的女子在上边徘徊。茶楼里戏曲开场，响起一片喝彩。客栈的酒馆里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店小二就在这白气中乐此不疲地穿梭着。我和独孤苏按照约定已在那儿就坐等候。

“说是寻紫荀门人，却不向我打探消息，真是奇怪。”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因为喝惯了上等的紫氤茶，差点将它喷了出来。

“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独孤苏展开一把扇子慢悠悠地说道。

“什么意思？”

“说是跟随我们寻紫荀门人不如说是寻紫电剑。他们在湿地等候便表明早已知道我们的行踪和目的。那晁安故意问我父亲的情况便是想佯装自己不知道紫电之事。可他当时的表情和语气太不合乎实际，若真是和我父亲有深交，不会如此。而他亦不知道，我此行更是秘密，除了父亲的几个心腹知晓。”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看兄妹俩有没有出现。

“定是我父亲的心腹中有人出卖了他，将紫电剑之事告诉了晁安。”

此话刚落，晁安和潇潇就到了。不过幸好店内过于嘈杂，他们并没有听见独孤苏的话。我向他们招了招手，两人看上去似乎都疲惫不堪。

“打听到一些消息么？”我故意试探道。

“还没有。”晁安的脸上出现一抹失望的神色，但是立刻一闪而过，“虽没有找到那人，但倒是听说了一件肯定另江湖中人都大惊失色之事。”

我和独孤苏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说紫荀门派掌门前不久死于紫荀阁的密室之中。”晁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整个身体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五脏六肺似要炸裂开去，手不由得握紧剑柄，意志强烈地遏制住颤抖的身体。“那你听说是何人所杀？因何而死？”独孤苏的手忽地握住了我持剑的手，冷静地问道。

“密室乃秘而不透，自封于室内，不见天日。若要于密室杀人必为两种行径。”

潇潇毫不示弱地辨析道，“飞箭、自杀。”

师傅的房间秘而不透倒是不假，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师傅身上并未有任何箭伤，而是由内力打断筋脉。可是在竹林中要刺杀我之人倒的确是一个射箭高手，百步穿杨不在话下。“那秘术呢？”我问道。

“江湖中并未有真正的秘术。所谓秘术都是些不懂武功绝学之人装神弄鬼的把戏，何况若真是秘术，堂堂紫荀门派掌门又怎会不知？”一时间，四人都沉默不语，桌旁的喧闹声也完全被忽略。

“最可能的就是这种情况。”潇潇深吸一口气，扫视着我们三个，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紫荀门派掌门是自杀。”

1]突厥中掌管军权之人，相当于汉人中“大将”之意。

2]据《世说新语·雅量》载："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这里“于今绝矣”则非指曲子本身而言，而是指嵇康独一无二的精神气质。

3]柔然，是公元4世纪末至6世纪中叶，继匈奴、鲜卑之后，活动于我国大漠南北和西北广大地区的古代民族之一，主要是鲜卑、敕勒、匈奴和突厥等许多民族和部落所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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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预谋

CP|W:241|H:298|A:L|U:http://file2.qidian./chapters/20102/11/1492278634015227559682283139132.jpg]]]（五）预谋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争其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乎？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

——《庄子》

我“呼”地站起，抽出剑就向她刺去，剑锋抵住了她白皙的脖颈。WENXUEMI.CoM空气霎时被凝住了，客栈里的客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然后呼叫着奔向店外。

“诶，客官，您还没付账呐！”那客栈老板拉住一个正在逃命的男人的衣角道。

“付什么帐！老子命都快没了！”那人甩开老板的手就向外奔去。

“哎呦我的娘诶，这可如何是好?”那老板看着一下子变得清冷的店堂哀叫着。

“给你！”晁安向他抛去一枚金珠。金灿灿的珠子在地上咕噜噜地滚着，看得那人眼都给花了。“哈，谢谢客官，谢谢客官！”他慌忙跑去拾起金珠赶紧揣进衣兜里，“客官，你们慢慢谈，今晚就当包场啊。但别闹出人命就是了，如果惹得官老爷上门，到时就是十颗金珠也恐怕无济于事咯！”

现在店堂里就只剩下我们四人了。我的剑柄稍稍垂了下去，而令我诧异的是，潇潇居然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没有想到，刚出紫荀阁就碰到那么厉害的对手。

“伊沄姑娘，何必如此激动？伤了和气大家都不好受。”晁安忙上前劝阻。

“伊沄是紫荀弟子，你们难道不知道么？”这回倒是独孤苏先开口了。

“略知一二，不确定而已。因为紫荀门人从来都不喜欢暴露身份。”潇潇解释道。

“师傅死时，我在场。我可以作证她不是被箭所伤。”我亦垂下剑来，将它收了回去。

“那自杀的可能就更大了。”她洋洋得意地说道。

“潇潇，你别乱讲。可要有理据。”晁安也疑惑地看着妹妹。

“敢问伊沄姐姐，师尊死前说了些什么？”

“这……”这着实为难了我。对方是敌是友都不清楚，若真讲关于紫电剑之事，恐怕正中圈套，告诉了他们正想要的信息。可若不讲，这女孩也不会善罢甘休，或许，她还真能推理出一些什么。我为难地看着独孤苏，不知从何开始，我竟已信赖于他。

“师尊死时，我也在场。”他终于替我解围了，“她说紫电剑将被偷，可除了她没有人知道紫电剑在何处。紫电剑乃天石所成，帝王之剑，它若被盗，怕会天下大乱。”独孤苏故意添了一个“将”字并巧妙地省去了紫电和青霜的那一段。

“这样看来，那我的猜想就成立了。”潇潇笑道，好像在讲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似的，“众所周知，紫电剑乃紫荀门派之宝，但一直以来想得到它的人不在少数。紫荀掌门一定将它藏于某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处给封印了起来，而打制了另一把和它一模一样的剑，并故意藏于紫荀阁中以此来愿者上钩。而掌门一定在前不久知道了一个非常周密的计划正在进行并且将有大难降临。为了让那人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偷到了紫电剑，便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来做伪证。从盗剑者的角度看，她是因为心中有愧而自杀。而正如你师傅所预想的，江湖一定会这样传言，是盗剑者将其杀死，然后偷走了紫电剑。并且也不会不可能出现盗剑者编这样的故事来哄骗众人获取名声。而那时，散布于各处的紫荀门人定会将他暗杀，为其师傅报仇。”

话毕，没有人做出回应，每个人都在思索，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各自的企图，而我的内心可以说是最复杂的。师傅的确说过世上除了她没有人知道紫电剑在何处，可她后面又分明加了句“紫电剑被偷”。现在想来，这两句话的确矛盾，可在那危急的时刻，她不应该骗我。若是假的，她也不会将寻紫电剑的重任托付于我，况且，紫荀阁被毁难道也是师傅早就预谋好的？师傅为何要如此煞费苦心来欺骗众人甚至包括我？难道一切只是为了保护那把没有人知道在何处的紫电剑么？

“哈哈哈哈，真是有趣的推理！”店堂内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我们四人立刻站起身，警觉地环顾四周。油灯里的灯芯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似的。梁柱上一只蜘蛛漫不经心地织着网，却是不见一个人影。窗户也早被店小二关上，窗户纸上投射出庭院里梧桐树摇晃的影子。一瞬间，四周里又安静得出奇。

“是谁如此卑鄙？为何不显身影？”晁安愤怒地喊道。

“呵呵，晁公子现在不寻花问柳，跑到这儿做什么？”那声音悠悠然道。

晁安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没想到此人竟与他相识。

“呵，定是前几日在竹林中的那位吧。想必一路躲躲藏藏也着实辛苦了。”独孤苏踱着步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哏，这只和紫荀门派有关，怎么又插进来这么多爱管闲适之人？尚伊沄，你若想知道你师傅的死因，明天午时就到洛阳西边的华天洞来找我！只能你一个人来！”

我上前一步，重新拔出剑道：“何必等到明天？今日就且将紫电剑留下！”

“果然师出同门，全都不知好歹！”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此刻透着狠毒，“那我就成全你！”说罢，三支箭同时从东北侧飞来。我腾空跃起将剑横扫过去，那三支箭正好被我拦腰截断。可还没等我缓过神，另外一支箭又从西南方向飞来，“嚓——”独孤苏的折扇恰好将它挡住，那箭头立刻将其捅出一个大窟窿。他却将那折扇上下翻转又飞甩出去，箭竟脱离扇子向屋梁刺去。“小心！”晁安见有两只箭飞向妹妹，忽然从衣袖里飞出两枚飞镖，那镖携带着一股旋风“嗖嗖”地朝箭飞去，正好击中箭杆打在了地上。

“哏，想不到紫荀门人竟是要靠他人相助的废物！紫电剑就被我藏在华天洞里。尚伊沄，明天来不来就是你的事了！告辞。”忽然，店堂摇晃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我颓丧地坐在地上，手脚冰凉，不知在九泉之下的师傅是否会对我失望。

“他若真是杀了你师傅的凶手，你又怎能赢得了他？”独孤苏站在我的面前带着责备的口气，“那日，在竹林中我便知此人必有来历，故以走为上计。”

“我知道什么都是你对！”我忽然抬起头盯着他，“可我只是想早点完成师傅的心愿。”

“二位先别争执。”晁安又恢复了先前端庄肃静的样子，“箭，乘虚破空；剑，破空乘实。此乃两种兵器的特点。此人既然不愿露面，我们就得先发制人，才会有所胜算。不过令我费解的是——此人是如何进来的？”

“他根本没有进来，因为他一直在这儿。对吧，客栈老板？”身姿挺拔的晁安身后，一直坐在凳子上的潇潇轻声说道。

（六）射手

亦尝观于射乎？正鹄者，射者之所志也。于是良尔弓，直尔夫，养尔气，蓄尔力，正尔身，守尔法而临之。挽必圆，视必审，发必决，求中乎正鹄而已矣。

——《上至斋说》

我们都惊愕看向身后，只见一个只穿着内衣的人哆哆嗦嗦地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店堂，定睛一看正是那客栈老板。“哎呦，这遭的是什么孽喔。”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只有我们四人，又觉得气氛不对，忽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这是怎么回事？”晁安转过身奇怪地看着潇潇。

“这才是真正的客栈老板。其实从吃饭那会儿开始，真正的老板就不见了。你说是不是？”潇潇看向那跪在地上冷得瑟瑟发抖的男子道。

“姑娘说得没错。方才在厨房时，我忽然不知怎么的就倒下了。然后发现自己的外套不见了。原来是有人冒充了我。可我一个无名小卒，冒充我做什么？”

“此地不安，你还是快快回房休息吧。”独孤苏将客栈老板扶起，然后又看向潇潇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方才的那位不是真正的老板？”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这就要亏哥哥提醒了。记得当时哥哥抛给那老板金珠时，那老板竟是匆匆跑了过去捡的。哏，这个射手自以为不会露馅，却不知那老板是个跛子。我当时只是觉得一丝奇怪，现在想来却是这个细节。”

我们三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明日之事如何？”晁安看向我。

“将计就计。”我无奈地笑了笑。

华天洞，洛阳城里无人不知的谈虎色变之名。你若向人问起，大抵都会像看着一个疯子一样地看着你。“你说这个干嘛？活得不耐烦啦？”他们定会以为你在说笑。“华天洞里有什么？怎么令人如此恐惧？”如果你依然纠缠不休的话。“死人咯！听说以前进去的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唉，我也没进去过，都是听别人瞎讲的。呵呵，不过真要进去了，我可能就不能坐在这儿陪你老兄喝酒喽。”

次日，我便按照约定前往洛阳西边。独孤苏、晁安和潇潇则尾随于后。华天洞竟在一座废弃的寺庙边处，四周杂草丛生，枯死的垂柳倒在地上，纵横交错的枝条插在泥土中，像一条颀长的蛇匍匐于地。几只乌鸦在地上跳来跳去，想看看有没有腐食，找了几圈又失望地“呱”的一声飞走了。看得出此处已很久没有人涉足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后向他们三人笑了笑便走了进去。洞里果然漆黑一片，冰冷的岩石泛着寒气，几滴水从岩顶上滑下，滴落到头皮上霎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我摸索着前进，忽见一方平地，便停了下来。“尚伊沄在此，请射手出来。”

“呵呵，射手——岚沨就在此。”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一震，原来此人就是师姐跟我提起过的江湖上神秘莫测的神箭手——岚沨！我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的男子立于一块岩石上，不，应该说他几乎是腾空的，轻功竟如此了得。他头歪斜着，棕色的头发刚好遮住了左边面颊，一双眼睛幽蓝细长，透出一丝邪气。

“为何如此之晚才肯露面？”我问道。

“呵呵，因为只想在你的面前露面啊。”岚沨笑道，正面地转向我，方才被遮住脸的部分露出一道伤疤。

“我按照约定，的确是一人前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师傅的死因了吧。”我的声音在洞中像个幽魂般慢慢飘散开去。

“我岚沨也不是不遵守诺言之辈，只不过你得先放下你的剑，我才能告诉你啊。”他又将头靠了回去，尖声尖气地说道。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四周里只有滴水的声音。“呵，你以为我那么关心师傅是怎么死的么？”我眉梢一翘，故意刺激他，“不过，你若杀了我，恐怕一辈子也别想找到紫电剑！”

“哈哈哈哈！”他突然飞下来，站在我的面前，一身青衣缥缈，背后插了三支箭，左手持着一张弓，“你说紫电剑？我不是说它就在此处么。”

“那是假的。”我断然道。

“你有何证据？！”凶恶的表情扭曲了他俊朗的脸孔。

“你是射手，要紫电剑有何用？”我反问道。

“哏，为了给我的家族报仇。紫荀门人在十五年前杀了我的父母，就是因为那把紫电剑！昨日那个女孩猜的没错。真的紫电剑不在紫荀阁。我们家族原本乃突厥贵族，传言拥有帝王之剑便可踏平中原。哈哈，我的父母得知了真的紫电剑的下落，还没有禀报可汗就招来了杀身之祸。十五年前，你的师姐将我的父母亲手暗杀!家族之人从此被沦落为最低等的阶级，十岁时我被发配到中原，苟且偷生活至今日就是为了报仇！哪知上天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紫荀门派掌门在我去之时就自杀了。之后我便一把火烧了紫荀阁，以解我心头之恨。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他狂肆地大笑着，震得头顶的岩石亦摇摇欲坠。

“那就接招吧。”我做出劼击剑术的姿势。他亦跳向远处，轻功果真厉害，只轻轻一踮，就飞出了五米远。“这是一对一的对决，你就三支箭，好好保留着机会呐。”我故作轻松地笑道。

劼击剑术的精髓在于以实化虚，意思是敌人的弱点往往不在他本人的身体上，而是在他无形的步伐和战术上，要想一剑刺中对方的要害，就得找准他的弱点。岚沨的箭术和轻功是他取胜的关键，那么他的弱点又在何处呢？

忽的，一枚银镖从我头顶擦过飞向岚沨。他先是一惊，而后向侧面翻去，脚踢到一块岩石上，两旁碎石纷纷掉落下来。这三个家伙想必是在洞门口等着着急，不知何时闯了进来。

“岚沨，你的内心在惧怕什么呢？是根本不善于防守还是因为幼年的疼痛所造成的自卑呢？”独孤苏抽出他那把泛着寒光的青铜宝剑，冷冷道。

“尚伊沄，你竟敢违背承诺！哈哈哈哈，果真和我预想的一样懦弱，真叫人失望。”他凌空在上，俯视着我们四人。

“没错，很不幸，和你一样的懦弱。”我回敬道。

“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不自信，所以总是先发于人。看着别人警惕、恐惧的神色，只因为他们看不见你，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快感。”潇潇在我身后说道，“所谓的神箭手也不过如此，真叫人失望。”

“哏，尚伊沄，你真以为我要杀你么？我要你尝尝朋友因你而死的痛苦！让你的后半辈子活在愧疚当中。”他奸笑道，突然又看向潇潇，“这个姑娘的嘴和脑子好生厉害，就让你先付出代价吧。”说罢，一支箭突然从岩石的缝隙中射出，径直朝潇潇的方向刺去，原来此洞竟然布满机关！

独孤苏猛一翻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潇潇搂到怀里，可惜还是晚了，剑射中了她的左臂。殷红的血液浸染了他纯白的绸缎，像一朵盛开的雪莲，刺痛了我的双眼。

“今天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墓！”

“岚沨，你不要被仇恨所蒙蔽了心智！你的双亲是我所杀，就来向我报仇吧!”洞口处，出现一个身影，她被阳光照得熠熠闪光，紫色的长衣在烈风中上下翻飞。

我怔怔地望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者竟是三师姐。

（七）纠结

佛书言“龙火得水而炽，人火得水而灾”，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区区世智情识，穷测至理，不其难哉!

——《梦溪笔谈》

师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把长剑佩于胸前，神色镇定地看着岚沨。

“瑄儿——怎么是你？”晁安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但又掩盖不住脸上的欣喜。

“哈哈，祁瑄儿，当年一战你竟没死！”岚沨狞笑道，“你来得正好，与你师妹陪葬，她也不会寂寞了。今日是我与紫荀门人的恩怨，无关者都立刻滚出去！”

独孤苏看了我一眼然后抱着潇潇走了出去，只有晁安执意不肯走。“晁公子，这是我们紫荀的事，你不必担心。”师姐淡定地说道，却是不肯回头看他。晁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拂袖而去。

岚沨娴熟地搭上一支箭，拉紧的弓似弧度饱满的弦月充满肃杀之气。师姐也随之腾空跃起，竟向他身后飞去，剑划在他背后的岩石上打出一丝火花。刹那间，天摇地动，那几块大石轰然坠落,砸出巨大的声响。我和师姐刚好一前一后将其夹于中间。而与此同时岚沨的箭也朝我射来，我身体往左一侧，躲了过去。可还没等喘口气，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两旁的岩石自动移了起来，露出一个个机关。

“小心！”师姐在后面大叫道。话音刚落，数十只箭忽从两侧飞来，我立刻蹲下，用剑招架。我没想到岚沨竟如此卑鄙，这可如何是好？就在这一瞬，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师傅的话语：“伊沄，你要记得，就算是强大的阻力，你也可以用剑将它化成虚空，不要被外在的事物所干扰。”对，没错，就是要将这些箭视而不见。“劼击剑术第一招乃飞湍白浪，剑气如大河奔流气贯长虹；第二招乃风壑云泉，剑气如朔风呼号直面而去。你看清楚了么？”我旋转着飞向空中，用剑将继续射来的箭全部打落。

劼击剑术第三招乃雷霆霹雳，如电火行空不及掩耳；第四招乃天光云影，如云雾缭绕缥缈迷蒙；第五招乃玉雪冰封，如狂风暴雪冰冻三尺；第六招乃飞沙走石，如荒草萋萋地老天荒。我和师姐不停地变换步法，另岚沨霎时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以为如此就可以击败我么？”他依然笑着，深褐色的头发此时变得如同一朵绽放的火舌兰，耀眼炫目。

“那你就自己来结束吧。”师姐嘲弄道，突然向他直直飞去，从背后扼住了他的手，“伊沄，接下来靠你了！”

“尚伊沄，你若杀了我，你的师姐也完了！”

“伊沄，不必管我！”三师姐大喊道。

踌躇间，箭雨竟向我一齐袭来，挡住了去路。“劼击剑术第七招大浪淘沙，恶浪排空势不可挡！”剑从我手中推出，如一条白龙向岚沨咆哮而去，直刺人心。骤然间，射向我的箭雨居然齐刷刷地向下坠落，随着“咔嚓”一声，华天洞重新恢复了宁静。

“师姐！”我急速地奔了过去，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岚沨，他的胸口在不断地往外冒血，蓝色的眼睛似即将暗淡的星辰闪着最后的光彩。师姐从他的身后走了过来说道：“伊沄，我没事。”

可我仍看着他，盯着那双幽蓝的明眸，不敢相信自己真得杀了他。

“没有想到——你真得杀了我。”他断断续续地说道，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孩童般天真的微笑，“阿爸阿妈，岚儿终于可以和你们团聚了。”我抽泣着，慢慢地跪了下去，用颤抖的手将剑从他还是温热的身体中慢慢地拔出。血液似一股热泉奔涌而出，他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握住了我的手：“谢谢你杀了我。可是他们不会放过你。”神箭手砰然倒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华天洞的石柱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巨石一点点地松动开，摇摇欲坠。“快跑！”三师姐拉起我的手就向外冲去。“轰”，背后的岩石纷纷砸落了下来，接着，其他碎石也如暴雨般噼噼啪啪地下坠。我和师姐向前一路飞奔，地面在身后一路撕裂。整个华天洞如一头垂死挣扎的怪兽，咆哮着，嘶吼着，在我们跑出洞门的那一刻地动山摇，接着瞬间归于死寂，成为一片废墟。

“你们没事吧。”晁安一脸焦虑地跑了上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师姐，完全失去了先前的潇洒。

“我没事。”师姐却撇开他，顾自向前走去。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对不起。可你要知道，我一路寻你，也着实辛苦。”

“呵，对不起？你认为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么？”师姐转过身看着他，“今日前来是为我师妹，并非因为你。”

独孤苏见两人情状不妙，便故意走上前笑着说道：“原来晁公子要找的人就是祁姑娘啊。不过，大家还是先回客栈休息后再说吧。”

洛阳城的郊外，一片紫色的薰衣草在和煦的阳光中尽显舞姿，柔弱的身体随风摇摆，让人不忍心摘下一朵。远处的木棉花宛如片片晚霞，是那种温暖舒心的红色，另人感到心头热热的。独孤苏和潇潇骑在白鬃上，晁安和师姐则一左一右，他们两人虽不讲话，却时不时地看一下对方，唯独我一人兀自走在最前，心中空荡荡的，没有一点重量。

到了客栈已近暮色，我草草吃了点东西就独自坐在院落的台阶上发呆。又是一轮明月，可不知它昨日升起的位置在何方，而我的路又在何方？那些歌舞声，那些欢笑声，那些觥筹交错声都与我无关，和我有关的只是师傅交给我的任务——找回那把真的紫电剑，光复紫荀。可是帝业于我何干，真假紫电剑于我何干，紫荀掌门又于我何干？但我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想什么呢？”师姐走过来坐在了我的身旁。她已换上一条百褶裙，乌黑的长发高高地盘起，唇红齿白，亭亭玉立，一副肃静淡雅的模样。

“没什么。”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忽而想起什么便问道，“师姐是如何认识晁公子的？似乎和他是故交。”

“呵。其实也没什么的。”她低下头笑了笑，却又不说话了。

我方知自己说错了话刺痛了师姐，刚想转移话题却不料她先开口了。“三年前的夏天，去江南执行师傅的任务时碰上了当地富甲一方的晁家公子——晁安。我当时化名为萧寒，骗他说是来苏杭寻找多年失散的兄长。他说他有一妹妹名字就和我差一字，而我又是去寻哥哥的，算是缘分，便成为了好朋友。我深知晁家在江南人脉甚广，便故意利用他打听消息。不料竟被岚沨暗中盯上，而我却浑然不知。任务完成后，便和晁安在一家酒馆饯别，正当辞去之时岚沨竟射杀于我。可没想到，晁公子挺身而出为我挡了那支箭。”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没想到晁安和师姐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既然他是师姐的救命恩人，又为何要说对不起呢？”

“我和岚沨战了几个回合，虽将他打败，自己却也身负重伤。晁安便带我回家一起休养，我替他疗伤，他替我煎药，日久便渐生感情。直到一日，他许诺要娶我为妻，我才无奈对他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茫然片刻却又立刻说他并不放在心上。可不知为何，他的父亲知晓了此事，定说我是煞星，非将我赶走不可。晁安遵循父命，从此便不再出现，直到我离开江南的那一天，亦毫无音讯。”

说到此，我和师姐都默不做声了。这世间有太多辛酸无奈，或许连上苍都无法解释。清冷的月光洒在我们的身上似乎凝成了一层霜，梧桐树叶缓缓飘落，比凄美的枯叶蝶还要美。

“师傅——真得死了么？”师姐忽然问道。

“嗯。”我只轻轻地应了声，怕眼泪又不真气地流下来。

“怎么会……那她说了什么没有？”

“她让我去寻紫电剑，说有人早已蓄谋将其盗走。可岚沨的那把是假的，我也不知真的紫电剑在何处。”我没敢说师傅让我寻回紫电之后当掌门的事。

“原来如此……看来现在又陷入了僵局……”师姐若有所思地说道，忽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竟是独孤苏，便开玩笑道，“看来有人想迫不及待地顶替我的位置哦！”然后就站起身回去了。

我却装作没听到，故意不理会他，只顾自己低头**着手上的一片树叶。

他也不生气，就那么心平气和地坐着，长长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俊美的侧脸。

“潇潇……怎么样了？”许久，我才干瘪瘪地抛出一句。

“只是左臂被擦破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她哥哥现在陪着她。”

“哦，那就好。”我偷偷地望了他一眼，仍然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为何他对别人可以温柔对我却永远如此漠然？我突然想如此问他，话到了口边却变成：“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啊。”他笑了下，“杀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箭手，你可能会一夜成名。”

“呵，别取笑了。要是没有师姐相助，凭我一己之力，也坐不了这儿了。”

“为什么总是对自己那么没自信呢？”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要知道，师尊选择你寻紫电剑定有她的道理。”

“岚沨——他可能早就打算了死，只不过原本想的是同归于尽罢了。”我顿了顿，“他临死前感谢我杀了他，眼神是欣慰舒心的。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内心就没想过要真正置于他死地。可为何还是杀了他呢？”我终于无法克制住内

心的罪恶感，一时间泪如雨下。

“这世间如若没有天大的仇怨，是没有真正的杀戮的。只是人习惯把自己逼上悬崖。”

这时，不远处，急匆匆地走来一个踉跄的身影，原来是那客栈老板：“哎呦，两位客官还在这儿欣赏风景呐！赶快逃命吧！”待他走到台阶旁时已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却仍忙不迭地说道：“屋外有一队兵马，看形势，来者不善、气势汹汹，说是特来寻独孤公子有事！”

岚沨

原名阿史那岚，其氏族乃柔然突厥的阿史那家族。其父善骑射，有“大漠苍鹰”之美称，尝解救可汗于突围中，官至俟利发，掌一方之军权。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直至大业元年的那一天。

“报告将军，帐外有一汉人相见，说奉上此玉将军便明了。”

阿史那罗接过玉佩，大惊失色道：“快快有请。”

两人便于帐内坐下密谈。忽然，正玩的兴致勃勃的阿史那岚闯了进来：“阿爸，快看——我新做的弹弓！”他小脸通红地跑了过去，全然不顾旁边正襟危坐的汉人，嗞溜一下便爬上了阿爸的大腿。

“犬子调皮，有失礼节。”阿史那罗笑道。

“呵，活泼顽皮乃孩童本性。”那汉人顿了顿，忽然将声音放低道，“若将军替可汗寻到真的紫电剑，铲除紫荀门派，这帝王之剑定能收复半壁江山……”

“阿爸，什么是紫电剑？”阿史那岚好奇地问道。

“岚儿，你怎么在这儿？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打扰阿爸政务。”阿妈忙跑进帐内一把将儿子抱起走了出去。“阿妈，不要啊！阿爸还没告诉我呢！”他两只小脚在阿妈的怀中乱蹬着。

待那汉人走后，阿史那罗终日茶饭不思、愁眉不展。“何事如此忧愁烦恼？”尔绵青问丈夫道。

“唉，一言难尽啊。”阿史那罗叹道。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次日，夜，阿史那罗和尔绵青均被紫荀门人暗杀。适逢阿史那岚于屋外玩耍嬉戏，逃过此劫。

可汗怒，将其氏族贬为奴隶。五年后，阿史那岚逐放中原，后被当年拜访其父之汉人所救，将其改名为岚沨，教其轻功、箭术。

“从此你便是一阵孤傲的疾风，将杀你父母者、毁你氏族者死于你的箭下！”

至此，江湖上刮起一阵肃杀寒风，所谓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与紫荀齐名。大业十二年，闻杀父仇人于江南行事，便暗自跟踪，后与之交战，虽数箭皆中之，自己亦性命难保。后迁于洛阳华天洞修炼，于此间，凡进洞者皆杀之。

大业十四年，赴紫荀阁楼，本欲暗杀紫荀掌门，不料其已自杀身亡，便火烧紫荀阁。后与紫荀门人决战，终为尚伊沄与其师姐所杀。

本是得意少年郎，会挽雕弓射天狼。十载漂泊，何问故乡？太匆匆，人生浮萍，却是花朝月圆恨水长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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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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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营魄抱一，能毋离乎？抟气至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监，能毋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毋以知乎？生之畜之，生而弗有，长而弗宰，是谓玄德。Www.wenXuemi.Com

——《老子》

我和独孤苏随即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一同起身前去察看究竟。客栈门外果然是好生“热闹”，一匹匹黑色骏马站成一队，鼻腔里呼着粗气。坐于其上的士兵个个身披铁色盔甲，手中持着的熊熊火把映衬出一张张刚毅的脸。

“独孤公子前来洛阳，为何都不跟小弟我说一声？也好让小弟派护卫队随行游玩啊。”说话的是一个尖下巴的年轻人，他从马上跨下，迎面朝我们走来。

“劳烦贤兄多不好。护卫队就更免了吧，扰民不说，弄不好招来一个作乱犯上之罪，不知贤兄能否澄清？”独孤苏亦毫不留情地回敬道。

“独孤兄多虑了。令尊不管怎么说都是当今圣上的舅父，可令尊在世之时也没享受到什么荣华富贵，皇上当然不能怠慢了贤兄你啊。”那尖嘴猴腮之人也毫不罢休，说得一向镇定的独孤苏也怒火中烧。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门打开了，晁安从里走了出来。见到如此阵势，他先是一惊，而后又目不转睛地看向那个盛气凌人的年轻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没想到晁公子居然也在这儿，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那人先开口道。

“何阜，你带如此多的人马前来到底有何贵干？！”独孤苏愠怒道。

“独孤公子何必如此脸色？何阜前来是有请各位到天涯阁坐一坐。”

天涯阁？听到这三个字时，我们三人都不由一怔，怕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错。天涯阁位于龙门山上，乃武学宗师促膝谈禅、切磋技艺之地，与我们这些小辈何干？那何阜见状不由笑道：“四大长老都已到齐，独孤公子更不能不去了。”

“你说——四大长老——都在天涯阁？”晁安先震惊道，独孤苏却沉默不语。

“没错。破军星降、紫微星移。四大长老齐聚天涯阁商谈此事，又闻独孤公子亦在洛阳，便派何某前来恭迎公子前去。”这何阜真倒是狡猾，故意抛出四大长老，让我们由不得选择。如若不去岂不是明摆着不给长老们面子？这若是传到江湖恐怕再也难有立足之地。

“晁安，我和伊沄去便可。你留在客栈，万一有不测，也好有人照应。”独孤苏说完便拉上我朝白鬃走去。

何阜贼溜溜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我，满腹狐疑地问道：“独孤公子何时添置了一个如此貌美的贴身丫鬟？”

“哼，如果你也想要一个，也不难啊。”我一听禁不住用手捏了他一下。

龙门山又名伊阙，以怪石嶙峋、绝壁如削闻名，北魏时于其上建立数座石窟，刻佛像以求太平。由此，得道高僧、武林禅师前来朝拜，或悟道、或阐释人生、或刻武学秘籍于石窟上，但久经风蚀，亦模糊不堪。天涯阁立于顶峰之上，四周云雾缭绕，如至仙境。待我们到时已是次日，果见四大长老已齐聚一堂。

“你看那站在最右侧虎背熊腰的便是昆仑派掌门——申屠荣尊。他左边的鹤发童颜的是岐山派掌门——穆海天。中间那位不食人间烟火者乃龙山派掌门——欧阳冥。最后面峨冠博带、气度不凡的乃西魏文帝宇文泰的后裔宇文瑨。这四位便是我父亲的心腹。”独孤苏在我耳旁低语道，最后一句尤为意味深长。倏地，让我想起了什么，莫非这四位中有一位……

“晚辈独孤苏见过四位长老。”独孤苏上前恭敬地作揖道。

“久不见独孤公子竟又倜傥了不少。”岐山派掌门穆海天上前说道。

“可这位姑娘是谁？”昆仑派掌门申屠荣尊问道。

独孤苏看了我一眼，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我的妻子。”

此话一出，我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我奋力地想挣开他的手，可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独孤公子何时拜的天地？此等大事我等怎不晓得？”龙山派掌门欧阳冥一脸吃惊地问道。

可还没等独孤苏答话，宇文瑨便上前怒斥道：“就算是妻子，此等大事也不能前来！独孤公子，你难道不知道么？”

“哏，那就要问何兄了。”独孤苏看向站在身后正暗中思量的何阜冷冷道，“他带了那么多人马前来相邀，倒像是挟持。我怎能放心自己的妻子于别人的刀刃之下呢？”

“何阜，你真得是带着兵马前去的么？”欧阳冥问道。

何阜在四大长老面前倒是不敢多说半句，面有愧色地点了点头。

“谁让你这么做的？！”申屠荣尊斥责道。

“是我！”不料，宇文瑨竟站出来替何阜维护，“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宇文兄，何故至于斯？独孤兄当年也和我们情同手足，他既已仙逝，我们怎能如此待他的儿子？”穆海天不解道。

“哼，他若视我们为知己，也不会不把紫荀门派的紫电剑之事告诉我们了！”其他三人听后也都缄默不语。“紫荀门派掌门已死，此事江湖中人已将近一半知晓，紫电剑更是下落不明，破军星之兆可能就要应验了。”良久，欧阳冥叹道。

“不是可能，是已经。”独孤苏义正言辞，“昨日神箭手岚沨已死。各位可能还不知道吧。”长老们虽不把江湖上的后起之秀放在眼里，但仍满脸愁云。“晚辈想冒昧地问一个问题：不知江南富甲晁安是如何知晓我的行踪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宇文瑨挑起眉毛，“你在怀疑我们吗？”

“宇文长老，这么问也不是没有道理啊。”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我和独孤苏同时回过头，师姐、晁安和潇潇泰然自若地站着，而他们的身后立着三个身材魁梧的突厥武士。

（九）暗杀

“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

——《史记·项羽本纪》

三个武士的手中都持着一把刀，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像极了一尊尊雕像。这时，从他们的身后又走来一位身穿胡服的男子，他鼻梁挺拔、身材高大，有一头弯曲的头发，一看便知是突厥人。

“宇文前辈，大业元年你突访当年突厥的俟利发阿史那罗，不会忘记了吧。”此话一出便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血口喷人！”宇文瑨正要上前教训那突厥人却被其他三位长老拦住了。

“哼，一开始你便打算利用阿史那罗为你寻到紫电剑，没想，却出师不利。接着你便故意收其子阿史那岚为徒，并想利用他的复仇心理来铲掉紫荀门派。我说的没错吧。”那人无半点退却的神色，说得宇文瑨脸色煞白。

“宇文瑾，你告诉我们独孤苏的去向想必也是想利用我们找到紫荀门人吧。”晁安说道。

申屠荣尊、穆海天和欧阳冥三位长老显然是被这番话給懵住了，一时面面相觑。“宇文兄，刚才的那番话……都是真的么？”潘海天半信半疑地问道。

宇文瑾倒也像只老狐狸，缄口不言，面不改色心不跳。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了起来，只听得四周的风呼啸而过，太阳从云雾中钻了出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那三个彪形大汉依然架着刀使师姐他们动弹不得，每个人都在暗自思忖，不敢轻举妄动。这时，那突厥年轻人走上前道：“望各位英雄能相助我们可汗，到时除了我们突厥骁勇善战的骑兵，再加上帝王之剑和各位的神威，不愁杀不掉李渊和李世民，将唐朝扼杀在摇篮中！”他又故意看了宇文瑾和独孤苏一眼，加了句，“待大事告成，宇文氏也好独孤氏也好，可汗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哼，你以为我图的是荣华富贵吗？”宇文瑾终于开口道，“我要我们宇文氏重新一匡天下！”

话音刚落，那突厥人便抽出剑道：“宇文瑨，胃口太大，也是会撑死的！”与此同时，另外三位长老也迈上前去做出招式，而三个突厥武士立刻将刀提起。

“你们谁敢出手，这三位便立刻先赴黄泉……”可还没等讲完，独孤苏的青铜宝剑便出去了，只见一道青光闪过，宇文瑨的左臂就没了。他大叫一声，而后伸出右手一挥，喊道：“眀须散！”一阵烟雾霎时飘来，独孤苏连忙将我的嘴捂住。江湖有言，若吸入明须散，轻则口吐白沫，重则立刻丧命。

“宇文瑨，你修要逃！”申屠荣尊喊道，抡起他的长刀就径直刺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如果说岚沨是来无影去无踪，那么他的师父便是一步千里了。“瞒天过海！”欧阳冥双手并拢，然后用力向前推去。瞬间，周围的空气竟变得无比炽热，然后化作一股气旋向突厥人冲去。那三个突厥武士哪里招架的住如此厉害的内功，立刻应声倒在了地上，垂死挣扎。师姐一脱身便用剑将那三人就地处决。

正当众人上前准备将那突厥年轻人擒住之时却发现他早已不见踪影。“是刚才和宇文瑨一起逃跑的。”潇潇答道。

“今日之事切不可对外宣扬，以免闹出更大风波。”临走之时，岐山派掌门穆海天道。其他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便朝山下走去。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仍然七上八下，总感觉事情还没有结束，不知不觉便落在了后面。

“你是尚伊沄吧。”一个声音突然在后面把我叫住。我猛一回头，没想到竟是何阜。这个家伙是怎么认出我的？也不知道有何企图。我并不回答，等着他把话讲下去。

“呵，你一定很奇怪吧。”他奸笑道，“在中原虽然没有几人知道你，但你在大漠的突厥中却是名人啊。亲眼目睹了紫荀掌门之死、担任寻紫电剑重任所以一定要被杀人灭口的‘重犯’。”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呵呵，你已被那突厥世子所盯上，随时都会有被暗杀的可能。”

“哼，既然如此，那突厥人为何不刚才就将我解决，还留个后顾之忧。”我亦冷笑道。

“那是因为你身边的独孤苏。游戏才刚刚开始，这次只不过是打个照面罢了，你还是小心留意为好。”他说完便拂袖而去，只留得我一人站在原地。一只孤雁从头顶飞叫而过，声音悲凉凄婉，响彻山谷。

一路上，每个人都累得昏昏欲睡，我虽也劳累不堪却时时都不敢放松警惕，何阜的话一直回荡在脑中。几番思索之后，我还是决意不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回到轩雨客栈后，大家便倒头入睡了。只有我一个人仍坐在店堂中，思绪万千。这时，一个醉汉突然东倒西歪地朝我扑来。我刚想把他扶住，却忽得眇到一把匕首，寒光闪闪，心中一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翻倒在地。“哎呦，姑娘你这是做啥？”那醉汉摸着**叫道。

我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厉声道：“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醉汉”不答话，痴痴地傻笑了几声，接着猛一翻身抽出匕首就向我刺来。我向旁侧闪去，恰好用桌子来做抵挡。他见行迹败露，迅速抽身向外跑去，骑上一匹快马扬长而去。我亦配上剑跟着冲了出去。焦头烂额之时，白鬃竟朝我奔来。“好样的！”我欣喜道，然后一步跨上马鞍扬鞭追了上去。

“醉汉”朝后一看没想到我会追上去，大惊失色，立刻快马加鞭，顿时尘土飞扬。不知跑了多久，那马也渐渐放慢了速度，“醉汉”走了下来，蹲在地上累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也随之跳下马鞍，上前将他擒住，抽出剑抵住他的脖子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我……我们少主”他胆颤心惊地说道，“若刺杀了你，便会有重金赏赐。哈哈，不过，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因为这儿便是突厥之领地。”

风狂肆地乱吹，携带着干燥的沙粒打在我的脸上。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如临大敌。“那你就在阎王爷那儿领你的犒赏吧。”说罢，我便一剑刺下。那人惨叫一声倒在了沙石之中，红色的血像条恶毒的蛇蜿蜒地向前流去。如果说杀死岚沨不是出于我自身的意愿，那么从现在开始便是为自己而战。身体里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怒恨充斥了每一根血管。“驾！”我侧身翻上白鬃，携卷着尘土朝突厥营地奔去。

“伊沄？”祁瑄儿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坐起身，拿起一条被褥走到师妹的床前，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她环顾四周，仍不见丝毫动静。这么晚了，她会去哪儿了呢，心中不禁顿生疑虑。她提起剑，悄悄地走下楼去，来到客栈门外。此时，拴在马桩上的马也都轻轻地哼着气，偶尔微微地甩动着尾，沉沉地睡着。只是一排扫去，却是不见那匹独孤苏的白色骏马。

祁瑄儿深吸一口气，心中预感到了什么。夜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青色的长衣随风翩跹。她忧虑地看着前方一会儿，又慢慢地转回身走进了客栈。

而她不知道，不远处，晁安站在她的身后，悲伤地望着她。

夜，万籁俱寂，突厥营地前只有几人来回巡逻。我躲在一灌木丛中窥视着前方的动静，忽觉从白色帐篷中走出两人。“宇文兄，果然顾全大局。想我可汗到时也一定助你一臂之力。”说话的正是那突厥世子。哼，好一个宇文瑨，这么快就归顺了突厥人，还白白丢了条臂膀。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四周已是空无一人。看来时机已到，我提起剑，弓着腰向突厥营地奔去。守营的士兵皆被我的突然袭击吓得惊慌失措，大喊道：“来者何人？！”我亦不语然直面刺去。刀光剑影下，四五个突厥士兵骤然倒地，血流成河。

“来人呐，有刺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营帐中的士兵纷纷奔出来解围。

我见形势不妙，一挥剑向营帐上方飞去大喊道：“劼击剑术第五招——玉雪冰封！”霎时，剑光扫过之处皆寒气逼人。我见他们冻得动弹不得，便立刻跑入大营中，想借此暗杀掉那突厥世子。可大营之中却是空无一人，只是亮着几盏油灯。

“哼，尚伊沄，你果然冲动、轻敌。”说话的声音从后面幽幽地飘来，“你暗杀我士卒，现在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十）郡主

及孝武西迁，事起仓卒，信单骑及之于瀍涧。孝武叹曰：“武卫遂能辞父母，捐妻子从我，世乱识忠良，岂虚言哉！”……信在陇右岁久，启求还朝，周文不许。或有自东魏来者，又告其母凶问，信发丧行服。信陈哀苦，请终礼制，又不许。……居无几，晋公护又欲杀之，以其名望素重，不欲显其罪过，逼令自尽于家，时年五十五。

——《北史·独孤信传》

营帐的门突然被打开，冲进来数十个突厥武士，团团将我围住。不好，我没料到突厥也早有防备，正撞入虎口。这群武士深知紫荀劼击剑术的厉害所以也不敢妄动。

我扫视了一圈，遗憾地发现要杀出重围实属困难，若要硬拼肯定寡不敌众，唯一的出口便是往上窜出营帐了。这时，一个突厥武士率先向我冲来，他的胳膊壮硕无比，抡起大刀的架势也令人望而生畏。可所谓“以柔克刚，以静止动”便正好适用于此。“劼击剑术第二招风壑云泉！”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将剑横扫而去，剑气如朔风呼号直面向那突厥人的脸刺去。紧接着，一群武士冲了上来。我见势不妙，一个转身旋转着飞向空中，“劼击剑术第三招雷霆霹雳！”剑瞬间就将营帐顶棚刺破，我顺势飞了出去。

一落到地上，我便朝白鬃奔去，几乎是半个身子还没趴稳就扬鞭而走了。白鬃不愧为千里马，一晚上马不停蹄，丝毫不见其放慢速度。风吹得它颈上白色的鬃毛如一面招展的旗帜，威风凛冽。

而我万万没有料到，在我的背后，一张巨型的网正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暗影。

“难道就这么轻松地放这黄毛丫头走了么？”营帐之外，宇文瑨望向远方的尘土道。

“哼，当然不是。游戏规则是我们定的，玩不玩也由不得他们说了算。”突厥世子抿起嘴，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一个诡秘的眼神。

“哥，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白色的帘帐忽然被风吹起，飘出一声柔美的声音。宇文瑨和突厥世子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只见被风吹得鼓起的帘子后面露出一个纤细的身影，白色的裙角随风飘扬。“我去便可。”黑沉沉的夜空，月光如水，忽明忽暗的烛光中映衬出一个鬼魅的笑容，嘴唇鲜红饱满，如雨后飘落在湖面上的花瓣，清新娇嫩，而在它贴着水的层面上却是不为人知的粘稠的毒液。

黑夜真得要结束了么？好像是的，但是为什么空中的云层还是那么厚重，压抑得人喘息不过来，使人煎熬地等待着焦灼的阳光的到来。

待我回客栈之时已是第二天的黎明。

吃饭之时，我一个劲地在桌旁打着哈欠，连眼睛看东西都是一片迷迷糊糊的。“你昨晚没睡么？怎么这般疲惫？”独孤苏瞅了我一眼道。

“呵，昨晚有蚊子闹得慌，没睡好。”我摆摆手随口编了个谎，却没有看到师姐向我投来的眼神。这时，邻桌走来两人，他们一坐下，其中的一个便说道：“嘿，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突厥大营遭袭了。”我一听，心跳不由得加快，吃了一半的包子也差点堵住了喉咙。而他们四人都不觉放下了碗筷侧耳倾听。

“哦，是皇上要出征了么？”

“不是。听说是一刺客前去暗杀了好多人呐。”

“干得好呐！可那人难道不要命了吗？一定死了吧。”

“据说没有。嘿，我也不信。突厥哪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呢，你说是不是？”

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依然狼吞虎咽地吃着。独孤苏和晁安对视了一眼，而后他上前问道：“敢问小兄弟，方才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么？”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的，未必是真的。”那人见独孤苏、师姐还有我身上都配着剑，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吓得连连摇头。

潇潇瞟了我和师姐一眼轻声道：“暗杀？怎么听都像是紫荀门派所为呐。”

还没等我答话，师姐就立身呵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晁安见状，忙上前劝阻。师姐却一把将他推开道：“你只维护听从你们家里人！”而后便提剑上楼了。

正当大家不知该如何收场之时，何阜从门外走了进来。我们故意将他视而不见，不予理会。

他笑嘻嘻地迎面走来道：“不知四位是否听说了昨晚的事？”说这话时还不怀好意地朝我瞥了一眼。

“何阜，你又有什么目的就直说吧！”估计是师姐的缘故，晁安一脸没好气的样子。

何阜也不生气，从衣袋中掏出一封信和一个刺绣荷包，双手恭敬地呈给独孤苏。可不知为何，独孤苏一见那荷包竟神色凝重起来，双眉紧锁地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独孤公子看完信就知道了。”

我的困意顿时消散了，盯着独孤苏手中的荷包，心里竟不安起来。那荷包精致小巧，是由上等的绸缎缝制而成，其上绘有百鸟朝凤图，看来应有些许来历。

“独孤兄，孰为此书于你？”晁安见独孤苏神色有点不对头，上前问道。

独孤苏也不回答，将信拿给晁安，看向何阜问道：“这怎么会在你这儿？”

何阜含笑道：“郡主与宇文长老向来交情甚好，独孤公子又不是不知道。郡主忽从宇文长老那儿得知公子在洛阳之事，便想见见您。可亲自来见又怕您已去别的地方，便让我带此信物前来传达。”

我和晁安、潇潇一齐看向独孤苏，没想到他还有个姐姐。自从认识独孤苏后，我便发现他不愿向别人提起或是别人询问他关于家族的情况。要不是那日潇潇一语道破他的背景，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那你前些日带来的士兵难道也是晋安府的？”独孤苏警惕地问道。

“额，实不相瞒，的确如此。可这并不是我出的主意。那日在天涯阁，宇文长老不也是替我澄清了么？”

我一听宇文瑨的名字心中就来气，方才还在琢磨着何时找个机会告诉师姐和独孤苏他已投靠突厥之事。可没料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突厥那边还没摆平，又冒出个晋安郡主。不知她在这非常之时见独孤苏是为何，应该不会和紫电剑之事有关吧？话又说回来，紫电剑到现在一点下落都没有，师父的心愿不知何时才能完成。

“晁安，你和我前去晋安府一趟吧。它在1]东都中心，离这儿也不是太远。”独孤苏转向晁安道，“姐姐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她要见我必定有非常之事。她若被老奸巨猾的宇文瑨所操控，怕是会闹出大事。”

“那好，事不推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吧。”晁安转身刚想对妹妹嘱咐几句，潇潇就上前神色疑虑地道：“哥哥，小心其中有诈。”

独孤苏拿起手中的荷包端详了一会儿，确信地说：“这荷包乃祖母原浈皇后送给姐姐的，如若不是非常之紧急，她是绝不会从身边除下的。应该不会有假。”

这时，门外出现了一座由六个轿夫扛着的华贵官轿，周围一下子便聚集了一群好奇的围观之人。“何某特地安排了官轿。二位公子——请。”众人一看到是两位气度不凡的白衣公子，立刻一片哗然。我和潇潇见此情景不禁暗自苦笑。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听到屋外有很大的响声？”我走进房间时，师姐上前问道。于是，我和潇潇就把方才所发生的事从头至尾地讲了一遍。

“这晋安郡主我倒有耳闻。”师姐听罢便对我们说道，“她乃当年柱国大将军独孤信的孙女，自小受其家族熏陶，文韬武略、聪慧过人。可与她的祖父一样，对宇文氏可谓是尽心尽力。当年独孤信在魏分东西之际毅然舍家为国，选择西魏。此后，他苦苦跟随宇文泰达几十年之久，为他出生入死，屡建奇功，竭诚尽忠。而后宇文氏才建立了自己的天下。只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虽辛苦一卓，功勋卓著，却不得善终，竟被迫饮鸩自尽，溘然逝去。这位晋安郡主对宇文瑨也是言听计从。”

话说到此，忽闻屋外一小厮喊道：“晋安郡主到。”我们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不由一怔。奇怪，独孤苏他们不是已经前去晋安府了么？怎么这位郡主如此耐不住性子竟亲自前来了呢？还没等我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得潇潇惊声叫道：“糟糕！我们中计了！”

1]东都，隋后期的首都，位于洛阳境内，当时也称洛阳为东都（神都、东京），为隋炀帝大业元年（605）营建。城南对伊阙，北据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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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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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酒醴之近味，生病之毒物，无毫分之细益，有丘山之巨损。

——《抱朴子·酒诫》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际，便听得外面的客栈老板诚惶诚恐的声音：“晋安郡主亲临本店，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啊。有失远迎，望郡主不要介意。”接着就是一阵“噔噔”的上楼声，我们三人屏住呼吸坐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吱”地一声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端庄雍容的女子。她的头发高高地盘起，发髻上插一玉簪，黛眉清秀，轮廓分明，嵌着金丝的绫罗绸缎披至脚底，一副高傲不可侵犯的样子。她的身后还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侍卫。“拜见晋安郡主。”师姐先上前行礼道。

可那晋安郡主连瞅都不瞅一眼，环顾四周问道：“苏儿呢？他是否与你们在一起？”

我和潇潇见这郡主竟如此孤傲，心中都窝起一肚子火，不愿搭理她。“问你们话呢！难道是哑巴不成？”郡主见半晌也没有人吱声，恼火地问道。

“独孤公子已随何阜前去晋安府了，却没料到郡主会亲自前来。”师姐忙答道。

“哏，苏儿竟和你们这些没教养的丫头混在一起，肯定受了不少委屈。”空气顿时沉寂了下去，连师姐都变了脸色。

“方才我看到了郡主捎给独孤少爷的荷包，真是世间少有的精致。不知郡主是如何刺绣出来的？我也想学做一个送给我娘。”潇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故意试探她道。

那晋安郡主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踌躇了一会儿说：“小时候跟着母亲学的，不过现在哪还记得那时是怎么做的。”

“哦？是么？可我方才听独孤少爷说那是祖母原浈皇后送给郡主您的呀。”潇潇笑道。这个鬼丫头还真有一套。可这么说来，这晋安郡主怎么会说错？我和师姐一起警觉地看向她。

“大胆狂徒，竟敢当众无耻谰言羞辱我！”郡主霎时白了脸，立刻失去了刚才端庄的模样，气急败坏地命令道，“将这三个不知好歹的丫头拿下！”

“是！”那四个侍卫刚上前一步，师姐就上前将剑抽了出来，却扔到地上，单膝下跪道：“两位妹妹不懂事，有失礼节。请郡主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若出了什么事，怕郡主也难以向独孤公子交待。”看到这一幕，我的心不禁一酸。三师姐向来就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在江湖上独闯多年就算遇到天大的困难也不轻易低头，可她两次忍辱负屈都是为了我。

记得我八岁那年，有一次想偷懒琢磨着如何跑出去玩儿，想到平时三师姐待我最好，便跑去恳求她帮我掩护，若师父问起来了就说我身体不适。可最终还是被师傅发现了。师父责罚我三日不得吃饭，师姐闻之便跑去恳求师父饶我一次。可紫荀规矩甚严，说什么师傅也无动于衷。她便下跪道：“师傅，是徒儿包庇伊沄。可伊沄年纪尚小，若三日不吃饭肯定支持不住。要责罚就责罚我吧。”“既然如此，那你就替伊沄受罚吧。”我站在一旁听着，眼泪一颗颗地滚了下来，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偷懒。

可如今，师姐又是为了我，跪在地上看别人的脸色。我亦跨上一步，跪在了师姐身旁。“哼，好歹还有点自知之明。”晋安郡主冷笑了一下，忽转向身后，双手拍了三声。我和师姐都抬起头，看到一个端着酒瓶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酒瓶是青瓷做成，标志匀称，底下铺有一软绵绵的金色绒纱。“这酒是我为苏儿特别酿的。他从小就不喜欢烈性的东西，我怕他一路劳累，就特地拿来了这清新醇香的酒替他解压。二位妹妹要不要也尝一口？”我和师姐对视了一下，刚才还说我们是没教养的丫头，现在却唤作妹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酒中有毒也说不定。”忽听潇潇在后面冷静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害我弟弟不成？”晋安郡主呵斥道。

“郡主，不必紧张。”潇潇又开始了她最擅长的本事，悠然道,“我只是想到当年独孤信大人也是被赐酒而死罢了。这么好的酒，留着独孤公子一人喝就是了。二位姐姐不懂品酒，喝了怕也是浪费。”

晋安郡主也不反驳，自顾将酒打开，取来一青瓷酒杯，倒满了一杯。那酒果然不同凡响，酒香立刻飘满了整个房间，闻了似乎有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感觉。

“这酒是赏赐于尔的。”酒杯被“礑”的一声搁在了桌上，竟像一道生死符。

“奇怪，姐姐向来不喜欢让人替她捎信。怎么今天反其道而行。”独孤苏皱眉道。

晁安一把拉开帘子，朝外看去。良久，他才转回身，一脸阴沉道：“如果你仔细地看看外面，就会觉得更奇怪。”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明白对方的意思。紧接着，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向上冲去。独孤苏拔出青铜宝剑，霎时将那轿顶四分五裂。碎木哗啦啦地向四周飞去，伴随着两人落地，那群轿夫竟也拔出了刺刀冲上前去。剑锋和飞镖携着干燥的沙粒在空中刮起一阵沙尘之风，显然，一场决杀又开始了。

“我们为何一定要喝？”我愤怒地立起身抽出剑道。

“因为这是命令。来人呐，将她拿下！”晋安郡主一声令下。顿时，那四个侍卫就将我围住。这个郡主看来果真被宇文瑨利用，今日前来纯粹是来找事。她还煞费苦心地将独孤苏引开，以此可以亲自铲除我和师姐。

“慢！”师姐也猛然立起身正色道，“郡主，我喝了便是。但你绝不能伤害我的两个妹妹！”

“师姐，你疯了吗？！”我惊恐地看向师姐，连声音都变了调。

“瑄姐姐，你不能喝！这晋安郡主分明是假的！”潇潇也变了脸色叫道。

可师姐似乎已打定了主意，她慢慢地走上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我哭喊道。但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师姐便迅即地提起剑冲上去，一剑刺中那冒牌的晋安郡主。那四个侍卫见状，拔刀冲上前来。师姐一个翻身，将其踢翻，一剑挥去，这四人也当场毙命。可随之她自己也倒地而去，我立刻奔上去扶住她，哭道：“师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师姐喘息着，微微笑道：“如若我不死，你便要死。我知道突厥人想要谋害你，所以那天晚上你去偷袭了突厥大营，对不对？”我一怔，双手不禁一丝颤抖，微微地点了点头。她听着将手轻轻地抚在我的脸上，露出一个心疼的神色道：“突厥只知道你在寻紫电剑，却不知道还有另一个紫荀门人在帮助你。现在我死了，突厥那边就会传言紫荀门人已死，而不知是我不是你。这样，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暗杀你了。伊沄，你可以放心地去完成师父的任务了。”

独孤苏走上前盯着眼前的何阜。“你想怎样？”

“不是我对你想怎样，是突厥人想对尚伊沄怎么样。”何阜把头往旁边笑道。

“什么意思？你最好把话说清楚些。”

“既然你们已经识破，告诉你们也无妨，尚伊沄她们现在可能已经赴黄泉了。”

“独孤苏少跟他废话。”晁安也一步跨上来道。

“你们现在是赶快回去还是留着跟我决斗，自己选择吧。”

空气沉闷下去，乌云一片片地压过头顶，压抑得四周的胡杨停止了摇摆。

我的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我不愿相信也不想相信师姐是为我而死。我有什么能耐？为什么师父、师姐都要弃我而去？为什么都要把如此重任托付于我？

“伊沄，你放心。方才喝时我才知道这是芷缨散，我不会马上死的。可它却会使我全身脱水。若晁公子回来了，你千万不能让他看我，也千万不要让他替我去报仇。你听到了吗？”她摇着我的肩，眼泪簌簌地流下，“你一定不要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我和他的缘分已尽，就此别过……

“师姐，你不会死的。”我猛地站起身，对潇潇道，“我这就去找大夫。你好好看着师姐。”说完便跑出门去。

我像疯了似地一路狂奔，还不小心地撞倒一个老妇，把她手中的菜篮打翻在地。我连声道歉，又忙不迭地向前跑去。眼泪像泄了堤的洪水奔涌而出，脑海中不断闪过从前的画面。“伊沄，从今天开始，紫荀阁便是你的家。我是你的三师姐，叫祁瑄儿。”那年，我刚五岁，师姐拉着茫然无知的我道。“师父，是徒儿包庇伊沄。伊沄年纪尚小，若三日不吃饭肯定支持不住。要责罚就责罚我吧。”那年，我刚满八岁，师姐替我受罚三日没有吃饭。“伊沄，你已快**，以后要独闯江湖，不要把自己当小孩子看了。”那年，我已十六岁，师姐教导还是心浮气躁的我道。“如若我不死，你便要死……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暗杀你了。伊沄，你可以放心地去完成师父的任务了。”这年，我十九岁，师姐为了我喝下了突厥人的毒酒。师姐，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千万不能死啊。

我跑到一个药房，径直冲了进去，抓起里面的郎中便道：“大夫，快去救救我师姐！”那大夫挣开我的手喊道：“姑娘，别急。你师姐是什么病都没说呐。”

“她……她喝了芷缨散。”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芷缨散？”那郎中先是一惊，而后低下了头哀叹道，“唉，那怕是没救了。此毒无药可解啊。”

我愣愣地站着，忽地又抓住他的手：“你是说真的么？还是你没能耐救？不肯救？怕我没钱？!”

“唉，姑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芷缨散乃三十年才开一次花的世间罕见之物，性虽凉，却吸生灵之精华。人若服了它，一个时辰之内就会脱水而死。其貌更是会惨不忍睹啊。”

我松开了他的手，像个鬼魂似地飘了出去。回到客栈之时，师姐果真只有我的一半大小，而她的身体还在不断地缩小，体内的水分正在不断被那芷缨散吸干。“师姐。”我跪了下去，哭着抓住她的手。而师姐已经痛苦地说不出半句话了。

就在此时，门“哐”地被撞开，晁安和独孤苏冲了进来。我刚想上前阻拦，就被晁安一把推开，他奔上前去喊道：“瑄儿！”可待他奔至床前却愣住了。接着便听到一声撕心裂肺、响彻苍穹的哭喊。

我、独孤苏和潇潇立刻跑上前去拉住已经失控的晁安。“是谁？是谁毒死了瑄儿？我要杀了他！”他挣脱我们，拔出剑疯狂地挥舞道。

“晁公子……不要……”师姐使出最后的一点力气喊道。晁安一听，立马扔下剑奔了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师姐此时竟小的能全身躺在他的怀中了，她微弱地在他的耳边说道：“不要替我报仇，否则他们会杀了你的。你说得对，杀人太多，终是会得到报应的。这是我应得的结局……”泪水慢慢地滑下，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闭上了眼睛，头歪倒在他的怀中。

“师姐！”我猛地扔下剑，跪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心像被人捅了一个大窟窿，“嗖嗖”地冒着寒风，刺痛着我的胸腔。而我前面的晁安则紧紧地抱着师姐，强忍住泪水，俊秀的脸此刻像拧成一团的乱麻。

“你怎么能就这么潇洒地走？我还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呢。”

离开是什么，是只能从回忆里去寻找过往影子的感伤，是想去寻找那个人却最后连自己都不知身处何地的迷惘，是一个相见却不能见翘首企盼的背影，是永远的伤痕。

“我说过，只要是你，便什么都可以。为什么不再给我多点时间呢？”

造物弄人，造物弄人，只是为什么当初没能紧紧地抓住，到现在来后悔。

清冷的月光静静地洒在这白衣公子的身上，使他的周身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忧伤。师姐躺在她的怀中，像个熟睡的婴儿，表情是安逸、美好的。只是她再也不会醒过来。

我一个人呆坐在石阶上，望着眼前的梧桐落叶稀稀落落地飘下，脑里是一片空白。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起身准备回屋，回头一看竟发现独孤苏正静静地站在我身后。他的脸如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两道剑眉看上去格外锋利，眼睛凝重地看着我。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轻声问道：“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一直。”

“是么。”我撇过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侧着身从他身边绕道走过。

“不要忘记你师姐是为了什么而死。我和她都不希望你一直这样消沉下去。”

我心头一凉，稍稍停下了脚步，却不想再多说什么，驻足了一会儿，然后又径直向屋中走去。

次日清晨，晁安便打好行李来和我、独孤苏告别。“瑄儿已死，我也别无留恋，望独孤公子不要介意。我本便是放下江南的要事来寻她，想与她浪迹天涯，共度此生，可惜老天爷不成全我们。”

独孤苏上前道：“晁安，你我也是出生入死的好朋友了。今后有事，定前来相助。你要走，我当然不会阻拦。”

说完，晁安便去拉潇潇的手，可潇潇却是一动不动。“潇潇，你怎么了？”他吃惊地问道。

“潇潇不愿回江南。望哥哥亦能原谅妹妹，也请哥哥跟父亲母亲大人说不要替潇潇担心。”这番话一出，另我和独孤苏都大为震惊。

“这怎么可以？”晁安怒道，“你是我**来的，父母本来就会着急。现如今我怎能把你一人丢弃在外，自己却回江南呢？不行，说什么你都得跟我回去！”

“当年告诉父亲关于哥哥与祁瑄儿姐姐之事的人便是我！”潇潇突然跪了下去，“潇潇一直都有愧于哥哥。求哥哥原谅。可是，哥哥也不是希望潇潇能永远快乐么？这些日来，潇潇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虽然几遭生死的考验。”

晁安怔怔地看着潇潇，一时无言以对，没有想到出卖自己的竟是自己的妹妹。“那好吧。”他叹了一口气转而对独孤苏和我道，“以后潇潇就拜托独孤兄和伊沄小姐了。请你们尽力保护潇潇。”说完，他便骑马离去了。晨曦中，红色的光晕笼罩在这个年轻的身影上显得格外蓬勃。清风拂面而来，吹乱了我们的头发。马儿慢慢地走着，在我们的视野中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成一个点。

祁瑄儿

大业十二年，紫荀弟子祁瑄儿奉师命之江南刺杀宇文瑨心腹范钟。时值早春三月，杨柳依依，草色青青，百花初放。适逢江南富甲之子晁安郊游踏青。妙龄少女闻之，皆自出心裁，吟诗弹琴，各显风姿，但无人得之欢心。晁安正欲归去，忽见碧草之上，走来一孤绝女子。此女眼神空寂，长发飘飘，素静淡雅，毫无半点风骚之色。待其擦肩而过，晁安便唤其停下，笑道：“不知姑娘从何来，又到何去？”

祁瑄儿驻足，识得这俊秀公子乃江南富甲之子，便故意道：“从洛阳来，欲去晁府。”“哦，敢问是哪个晁府？”晁安一听，暗想天下竟有这等巧事。“敢问公子江南还有哪个晁府？当然是名满天下的那家了。”祁瑄儿含笑道。

“喔，不知姑娘叫什么。到晁府又有何贵干?”晁安欣喜道。

“我叫萧寒，特来江南寻我失散多年的哥哥。路上从道旁闻晁家广施恩惠，便想定愿帮我，于是前去求助。“祁瑄儿这么说道，暗自思忖着若能利用晁安的眼线找到范钟的行踪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果不其然，晁安彬彬有礼道：“不瞒姑娘，鄙人就是你要找的晁家人，名安。我有一妹妹，小名与姑娘的名字差一个字。这么说来，今日相见也算是一种缘分。晁某一定帮姑娘寻到哥哥，就不知另前辈的尊称。”祁瑄儿便抓住时机告之其关于范钟的详情。三日后，晁府之人便寻得范钟的行迹，告之。祁瑄儿闻讯前往将范钟暗杀。

待完成师命，祁瑄儿便欲就此告别，忽想这晁安也是有情有义之人，此次若不是他，怕也是杀不了宇文瑨的心腹，倘若与他成为好友，今后定能派上用场。于是便约晁安于一酒楼喝辞别酒。晁安亦欣然赴约。但祁瑄儿没料到自己早已被神箭手岚沨暗中盯上。

“晁公子，萧寒感激不尽，我先喝下这杯酒。”说罢，便一饮而尽。晁安亦端起酒杯道：“第一次见萧姑娘就觉与众不同，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也是在下的荣幸。”两杯酒罢，祁瑄儿便提起剑，准备离去，忽然两只箭从酒店上方射下来。“小心！”还没等祁瑄儿防备，晁安就已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了她的前面，一支箭正好刺中他的手臂。“晁公子！”祁瑄儿惊呼，立刻拔剑喊道，“是谁如此卑鄙？竟来暗箭！“忽听房梁上传来一阴柔之声，“我乃神箭手岚沨，特来为我父母报仇，取你性命！”说完，又是飞来一箭。祁瑄儿霎时飞向空中，与岚沨交战三十回合。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最后祁瑄儿用剑刺伤岚沨，自己却也身负三处箭伤。

“萧姑娘，你没事吧？”晁安捂着流血的手臂忙跑来将她扶起。

“我没事。“可话音刚落，祁瑄儿便昏倒在他的怀中。

待她醒时已是次日凌晨。“这是什么地方？”她迷迷糊糊地坐起，竟见自己躺在一张精雕细刻的紫檀床上，而四周器具皆工艺精良，雅致大方，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精品。

晁安忙跑来，扶她坐起道：“别担心，这是我的别院。没有外人可以进来。“他又端起一个白璧无瑕的玉碗，用勺子慢慢地舀着，嘴轻轻地吹着气道，“来，这是郎中特地为你开得药，喝了这，伤口便会愈合得快。”祁瑄儿微微红了脸，将头凑过去，喝下了喂来的药。

她正要躺下，忽见晁安左臂上的伤口，便问道：“晁公子，手臂上的伤如何了？要不要紧？”

“呵，没什么要紧的。”晁安忙转过身，前日尽急着为她找大夫了，自己的伤口倒是真给忘了。

祁瑄儿似乎觉察到了一丝不对，急忙说道：“快来，我看看！”

晁安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旁。只见祁瑄儿小心地挽起他胳膊上的衣服，耐心地检查着伤口。“还说不要紧，都红肿得那么厉害！”然后便转身去取她的包袱，从中掏出一药丹道,“你去取些水来，我将它捣碎，涂在你的伤口上便可。”当祁瑄儿的指尖碰到晁安的时候，他亦红了脸，转过脸装作很疼的样子，却是不敢看她。

小楼夜歌，舞低杨柳，与君同一曲，却似故梦中。花间诗酒，道不破，看不透，却是心照不宣。但晁安仍不知祁瑄儿的真实身份。一夜，明月当空，晁安忽搂住她道：“今日，我晁安对月起誓，他日定娶萧姑娘为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祁瑄儿一听，黯然伤心，她怎不想与他白头偕老，可身为紫荀门人，结婚生子是绝不可能的。前思后想还是早日坦白为好，便挣脱他的怀抱，严肃地说道：“有一事，我不该再瞒你。”

晁安却不以为然地问道：“何事？竟如此紧张？”

祁瑄儿倒吸一口凉气，问他道：“你可曾听过紫荀门派？”

“听过，就是那以暗杀闻名另天下都闻风丧胆的紫荀，可杀人无数也会遭报应的。不过——这又怎么了？”

祁瑄儿一听，便更加伤心，连他都这么说。“我其实骗了你。我原名叫祁瑄儿，乃紫荀门人，来江南是为了暗杀我让你寻的范钟。那日，来射杀我之人，也是因我暗杀了他的父母，特来报仇的。你说的没错，我也终会遭报应的。”晁安一时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他心爱的女子，不敢相信她竟是传说中的紫荀门人。

空气冷寂得似乎要被冰冻住了，祁瑄儿慢慢地站起，正欲离去，忽觉身后一双手将她紧紧搂住。晁安轻声道：“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你便什么都可以。”月光皎洁，乌鹊南飞，却是两人最后的良辰好景。

次日，晁安却被晁府之人带走了，不知何人于其父亲告发了他与祁瑄儿之事（后来知道是其妹潇潇）。晁府上下一片混乱，其父将其软禁，更从此不得与祁瑄儿见面。十日后，便传晁安已另娶一富家小姐，使祁瑄儿不必再苦苦等候。祁瑄儿不信，定要亲自与他相见，却被晁家人阻拦在外。待过二月，仍杳无音讯。她亦伤心欲绝，便欲离开江南。临行前，捎一书信于晁安，告知若念及故情，请务必于旧日之酒楼饯别。那日凄风苦雨，她独坐于酒楼，自酌自饮，直至深夜，亦未见其人。而后沉沉睡去，梦中亦响起他当日之语。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大业十四年，祁瑄儿又奉师命，暗自保护师妹尚伊沄，解救其于洛阳华天洞，却与特来寻她之晁安相遇。可惜时过境迁，心中空荡三年，终是等来一句抱歉。不久，为其师妹，喝突厥人之毒酒芷缨散，遂辞而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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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青霜

CP|W:251|H:300|A:C|U:http://file1.qidian./chapters/20102/19/1492278634021678884500000182971.jpg]]]（十二）青霜

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

——王勃《滕王阁序》

狂风携卷着纷飞的雪花，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着升腾，弥漫苍穹。阴山北麓又迎来了漫长的冬季。原本万顷的碧草之上，此时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几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蕨草仍用纤弱的躯体抵御着凛冽的寒风。太阳像一颗宝石高悬空中，万丈光芒反射到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终于，一片乌云压过，整个大地陷入一种半明半暗的色调之中。

“禀可汗。”营帐的门帘忽然被人掀起，只听得屋外朔风呼号，昏暗的光线中走进一个高大的穿着貂皮长袄之人，一看便知是突厥之中的贵族。他双手合于胸前低头表示敬意。可汗从垫着温暖的白色羊皮床榻上直起身，严肃的看着这个进来的人。“可汗，紫荀门人尚伊沄已死。紫电剑之谜将被埋没，我们可以行动了。”说完，他却低下头，露出沉痛的表情道，“只是，公主她……也死了。”可汗闭上眼睛，重新靠了回去，一句话也不说。

“父王，且慢！”此时，又进来一人，正是那突厥世子。他的头发上沾满了雪花，白皙的脸孔在此时显得格外冷峻，目光却炯炯有神。“父王，尚伊沄之死还未查明，那独孤苏更是不可小觑之人，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计划稍迟一点执行也不是不可以。”

“哏，公主已死。我们突厥人难道就这么被欺负么？！世子是不是过于冷酷了？”贵族愠怒道。

“妹妹之仇当然要报，但不是这个时候。如若鲁莽行动，死的会是更多的突厥人。今后可汗又要如何面对那些失去儿子的阿爸阿妈？又要如何面对萨满神灵？”这番话顿时另那贵族哑口无言。

“孩儿，那你看如何是好？”可汗看向自己的儿子，忽觉他已从一只羽毛未丰的雏鹰长成了草原上雄霸天宇的猎鹰。

“父王，孩儿有一计。”

营帐外狂风咆哮，如魔鬼露出了它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

我和独孤苏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辆刚好缺一匹马的马车，与那马夫商量了许久，他才答应载我们前行。普通的马和白鬃一比较果然逊色不少。

自从晁安走后，潇潇便沉默了不少，一路上只是看着沿途的风景，她的内心可能还是再怕哥哥不能原谅她。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如一个哀怨的少女，朦朦胧胧。“你和晁安那日是为何突然回来的？”我问独孤苏道。

“半路上，我总觉得有丝奇怪，那信和荷包虽是不假，但姐姐向来不喜欢别人替她捎信。晁安探身望去，竟发觉那六个轿夫是突厥人，才知上当。于是我们便立即赶了回来，可惜也为时已晚。”

说到这儿，我又陷入了哀痛，要不是因为我，师姐也不会喝芷缨散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半晌我才回过神问道。

“去晋安府。姐姐此时要不是被宇文瑨操控利用要不就恐怕凶多吉少了。”独孤苏又是一脸平静地说道。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那个刺绣荷包，丝毫不敢放松。

东都自洛阳西移十八里，规模宏大，乃隋炀帝时之都城。因原洛阳城破败不堪，故隋炀帝决定另选新址建城。史料记载隋炀帝站在北邙山上，向南遥望伊阙，但见两山对峙，伊水中流，气象非凡，遂说道：“此非龙门耶，自古何故不建都于此？”大臣苏威答道：“自古非不知，以俟陛下。”次年便宣宇文恺营建东都，洛阳亦随之发展起来。晋安府位于隋炀帝之后花园“西苑”附近。诗云：“新邑建嵩岳，双阙临洛阳。圭景正八表，道路均四方。碧空霜华净，朱庭皎月光。缨佩既齐齐，钟鼓何煌煌。”

“晋安府到——”那马夫在车外喊道，我们三人便下了车。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大道，旁边绿树成荫，尽头则是一扇紧闭的大门，两边各站着一个守门的士兵。“慢，来者何人？若无要事，不得擅自踏进晋安府。”那两个士兵上前将我和潇潇拦住。

“是我。”独孤苏走上前道。两个士兵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单膝下跪道：“独孤公子驾到，冒失相迎，恕尔等无罪。”然后便起身打开了大门。

虽然心中早有了预想，但真实见到还是为之震颤了一下。只见一座碧瓦红墙的殿宇坐落于前，其上一块金匾高悬写着“晋安府”三字，两旁各有一曲径通幽的廊道。殿宇的左前方又有一小桥流水，花木扶疏，别有情致。潇潇不愧是江南富甲之女，见此情景亦不足为奇。唯独我一人驻足环顾，啧啧赞叹。独孤苏走到身旁笑道：“呵，没想到这就把你吓到了，这和1]西苑想比还相距甚远呢。快走吧，我们还有正事。”

可当我们三人踏进屋中却不见一个人，除了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家具和椽梁之上的一只笼中画眉竟没有一点生气。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人，我们都以为是晋安郡主，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宽脸的男子。他诚惶诚恐地疾步迎上前道：“呀，原来是独孤公子驾到，为何也不先通知一声，也好让奴才准备准备。”

“阿方，郡主上哪儿去了？”独孤苏沉下脸道。

“这……”这个叫阿方的奴才却低下头露出一脸无奈的神色，许久才低声答道，“郡主出门前说了，切不可告诉外人。”

独孤苏突然走上前捏住阿方的衣领，眼神比他手中的剑光还要冷，低声道：“我是郡主的外人么？”

“啊……不是，当然不是了！公子误会了！”阿方连连摆手，张口结舌地说道，“是……郡主去了……宇文长老那儿。”说完，他便低下头哀叹一声，自己给自己了一巴掌。独孤苏听到此慢慢松开了手，脸上阴郁的表情像是被一片乌云遮住。我和潇潇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际，从门外走进一位穿着官服之人。那人四十出头，胡子浓密，腰板挺直，衣冠整齐，一看便知是人生春风得意之时。他昂首阔步地走到独孤苏身边，却是独孤苏急忙行礼道：“晚辈见过盛大人。”

“唉，独孤公子何必如此。”那人忙回礼道，眼神却飘向了我和潇潇，“这两位是……”

我和潇潇便走上前，独孤苏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奴婢，尚伊沄。这位是在路中碰到的江南晁安的妹妹潇潇。”一听这话，我便没好气地白了独孤苏一眼。上回在天涯阁他没经过我同意与四大长老说我是他妻子，今日又与这盛大人说我是他奴婢，真是一个撒谎不眨眼的家伙。

“哦，原来是晁家之女，今日相见幸会幸会。”那盛大人一听晁家二字便满脸堆笑地向潇潇行礼道。唉，家里有钱果然不一样，我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又禁不住看了独孤苏一眼，这家伙也不会给我编一个好一点的身份。

“不知盛大人来晋安府有何事？”独孤苏问道。

“哦，差点忘了正事，年纪大了果然记性也不如从前了。”盛大人拍了拍头笑道，“此次前来原是想找晋安郡主的，可郡主貌似不在。不过没有关系，既然独孤公子在，与独孤公子说也是一样的。”

我们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揣测着，这盛大人既然是朝廷中的人，便应该与紫电剑无关。“不知是何事？”独孤苏笑着问道。

“哦，这只方便和独孤公子一人说。还请……”那盛大人忽然戛然而止，眼神扫过我、潇潇和仍在一旁的阿方一眼。阿方果然会看主人的眼色，立即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而我和潇潇仍故意一动不动地站着。

“既然如此，那就请盛大人到里屋谈话吧。”独孤苏为了我们两个不至于太尴尬，忙领着他走了进去。殿宇中又顿时安静了下来，外表虽是金碧辉煌，内在的却是空荡凄冷。只有那画眉不亦乐乎地在鸟笼中荡着秋千，嘴里还时不时冒出几句惊人之语：“驾到！驾到！行礼！行礼！”唉，连这府中之鸟都学会了官腔。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了，仍不见任何动静，我便走到里屋的门外，将剑放在脚边，靠着门垂头丧气地坐在了地上。忽听得里屋内那盛大人的声音道：“独孤公子，既然连郡主都已决定，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一听这话，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拎起，竟慢了一个节拍。

我竖起耳朵又听到独孤苏的声音，“盛大人，你不好好辅佐皇上，为何要插手我们独孤氏的事？”“哏，众所周知，这天下本不应该是他们李家的。独孤氏和宇文氏两大家族众望所归，为何不抓准时机呢？你父亲在世时待我亦如兄弟，曾对我说过他想光复独孤氏的心愿，却又叹自己已老，这梦想便只能托付于你了。独孤公子年轻气盛，何不与宇文氏联手将其推翻，到时再各自分一半天下？”这番话讲完，里屋却是不闻一丝动静。我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没想到独孤苏竟然有事瞒我。接着，终于听到了独孤苏的声音，“谢盛大人提醒，此事我会和姐姐慢慢商量。只是，不知为何会突然造访说这些？”“因为朝中已有人察觉到了一丝端倪，说宇文瑨和突厥人勾结，而独孤氏也逃脱不了干系。此人叫尚应衡，是当年一路追随皇上之人，深得皇上的青睐。幸好这件事在禀奏之前就被我阻断了，特此来相告于郡主，让她好生提防。这尚应衡真实属可恶，这等危险之人一定要早日铲除才可。”

不知为何，我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悲痛和恐惧，拿起剑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潇潇在后面叫道：“伊沄姐姐，你要上哪儿去？”而我连一句都不想回应，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两旁的景物在眼前晃着，我用尽自己的力气向前跑着，不想停下来，眼泪却又是克制不住地往下流。尚伊沄，为什么你总是哭？尚伊沄，为什么你不能坚强起来？尚伊沄，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不断地问自己，可心里却没有一点回应。不知不觉，我便跑到了一个池边，然后一头栽倒在旁边的草丛里。我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晕地旋，黑暗中好像看到了师傅和三师姐的面孔，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我醒时，暮色低垂，几只准备过冬的蛐蛐从我身边搬着粮食走过。“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大家都找你找遍了。”风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冷冷的声音。

我霎时立起身，抽出剑就向前刺去道：“独孤苏，你到底要演戏演到多久？！”

他一愣，然后静静地看着我，风吹起他的衣衫，白衣翩跹。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也是野心勃勃之人，心里图谋的其实也只是光复独孤氏。你与那宇文瑨有何不同？！”寒风中我的声音显得特别凄厉。

他忽然笑了笑，而后拿起手中的宝剑将它抽了出来，说道：“没有我手中的青霜，你以为你能找得到紫电么？”

风突然打了个回旋，吹起了我的头发。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和他手中的宝剑，竟像是从来都不曾与他相识。青霜剑，原为汉高祖刘邦所配。刚看到它第一眼便觉得此剑定有来历，可也没想到竟是独孤苏手中的这把。它的剑身有我的双手之宽，长三尺，剑柄之上刻有一条青龙，因剑光清冷如冰霜，故曰此名。还记得天涯阁之战，独孤苏只是将此剑扫去，一道青光闪过，宇文瑨的手臂就没了。那时因为情况危急，我也没多想，只是略感一丝奇妙。可这时，我的上空仿佛一道雷鸣而过，师父的话出现在了脑海中：“紫电若没有青霜的力量，也不能达成他们的心愿。”一个恐怖的想法顿时在我的脑海中滋长出来。

“哈哈哈哈，这下我终于明白了。”我与他在风中对峙着，忽然冷笑起来，“师傅死前说紫电若没有青霜的力量也是不能完成他们的心愿的。原来师父早就明白了突厥的计划，也深知依靠紫荀的力量是不可能打败他们的，便将真的紫电剑藏了起来。可突厥不知道紫电虽贵为帝王之剑，却一定要有另一把帝王之剑——青霜剑，也就是你手中的这一把，才能发挥力量。江湖中无人见过青霜，野史也只有关于紫电剑的记载，久而久之人们便忽略了青霜。不过，独孤苏你倒是比那宇文瑨和突厥都要聪明十倍，与其自己去找紫电，不如利用我铲除掉其他对手，或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有了紫电和青霜两把帝王之剑就不愁光复不了独孤氏了！到时杀我和潇潇灭口也不迟。”我从来都没有那么“畅快淋漓”地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刺痛人心，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个怪物从泥淖中爬出来，去亲手揭开那些最肮脏最疼痛最惨不忍睹的伤疤。毒液一点点溢出，浇盖着我的心，又像是一条毒蛇，慢慢地舔舐着，却是疼得没有了一点感觉。

“你真得是这么想的么？”他依然平静地问道。

我不回答，紧闭双唇，下定决心这次再也不会心软。我要坚强起来，不能再逃避现实，不能再懦弱胆怯！“是的，独孤苏，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我持着剑直直地对准他的喉头道。

“看来当日在芦苇荡旁的一番话是白讲了，你竟如此不信任我，我又有什么好辩解的。”他低下头，浅笑了一下，风中，他的脸竟显出一丝消瘦，我忙撇过脸庞不去看他。他忽然又抬头说道：“这把青霜剑是我们独孤氏家代代相传下来的，外人从来不知。只是，没有它的指引，你就难以找到紫电剑。这两把剑本是一起铸成，相互感应。可事到如今，我们还是分道扬镳吧。”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他的身影在我的眼眶中一点一点放大，接着模糊了一片，只剩得白色的水雾。前方，他又停下，加了句：“一直往西南方向走，你会找到紫电的。”然后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我慢慢地蹲下身，将头埋于膝下，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独孤苏，你这个笨蛋！尚伊沄，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能真正信任他？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赶他走？如果上天还没有残忍至极，就请不要让我们再相见。若是非得如此，就请让我死于他的青霜剑下。

（十三）世阀

蜗角虚名，蝇头虚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满庭芳》

深紫色的夜空，星光点点，月影迷离。少年抬起头，望着无边的苍穹。他从小就听父亲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主宰着一类人，也就是说，每一种不同性格的人都有一颗星辰护佑着自己。他怔怔地望着，思索着在这繁星之中到底哪一颗是属于他自己的。

“少爷，老爷要你赶快去夫人的房间。”一个丫鬟从他身后匆匆跑来，一脸焦急地说道。

他回过神，站起身，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转身走回了屋。

“苏儿。”一个憔悴的妇人躺在床上，床边淡黄色的帘子垂挂下来，被风吹得鼓起，飘飘缈缈。

他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轻柔的呼唤，却是不敢进去。他的母亲已卧病于床三月，终日咳嗽，原本红润的脸也渐渐变得暗淡、消瘦。

“你的母亲在叫你呢，怎么不进来？”父亲立在床边，面容严肃地看向他。而他的姐姐也不知何时已走进了屋。

他低下头，慢慢地走了进去，心脏在胸口扑扑地跳着。

“苏儿——”又是一声轻柔的呼唤。他蹲下身，拂开帘子，手轻轻地抚在母亲细柔的额发上，轻声道：“娘，孩儿在此。”

“苏儿，我怕是快不行了。你以后要听父亲的话，不要给他惹事。要好好地照顾自己，知道了么？”母亲躺着说道，眼神波光流转。她的一生也是命途多舛，原本乃千金小姐，后嫁给独孤氏，却不料遭家门变故，与丈夫迁于秦淮。过了些许太平日子，又染上风寒，病日益严重，最后卧病不起。

“娘，我知道。”他点点头，强忍住泪水。此时，姐姐也走了上来，跪在他的身边，掩面抽泣。房间里顿时充满了一股哀伤悲凉的气息，所有的丫鬟都红着眼退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少年白净的衣服上，他独自坐在池边一块突起的石上。荷塘上微风拂过，泛起丝丝涟漪，黄色、白色、紫色的睡莲静静地浮在上面，倾听着风的私语。“苏儿——”一个声音在他的后面响起，“娘，走了。”他依旧点点头，不说话。姐姐从后面走上来，手圈住他，一起凝视着寂静的荷塘。

不久之后，他就被父亲关了起来研习、修武，他亦没有一丝反抗，因为心中一直记得母亲那日的话。他不知道疲惫，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悲伤，只知道要尽力去做好每一件事，却不是为了别人夸赞自己。

安谧的书房，阳光从窗户缝中细细地透进，他趴在桌上，沉沉地睡着，旁边是昨晚翻了一半的古书。门轻轻地被推开，一个华丽的身影走了进来。他微微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去竟一时误以为是母亲，可还没等自己讲话，就听得：“苏儿，你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姐，我不饿。”

“怎么可能。瞧你都已经瘦成这样了。”姐姐放下碗，转而愤愤道，“不行，我得去找父亲。不能让他再这样对你。”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屋。

少年哀叹一声，坐在红檀木2]交椅上，蹙眉不语。接着，就听到对面堂中的对话。“父亲，你这样训练苏儿是为什么？恕女儿无礼，若是想光复独孤氏，可以把这交给我。”

“你说什么？”父亲的语气不禁加重道。

“独孤氏家有这么多人，为何要让苏儿去承受这一切？”

一片沉默，看不出是父亲在压抑愤怒还是在极力掩盖着无奈和悲伤。良久才听得：“家门之人互相残害，我这么做正是想保护苏儿。”

“什么？”姐姐的声音不禁轻了下去，在空中颤抖，“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唉。你也知道，你们的祖父乃赫赫有名的独孤信，我是他最后的一个儿子，3]在我之上还有六子。可是你们的舅父却不认定我为独孤氏家之人，早年之时就极力排斥我。等父亲死后，因为知道我的手上有独孤氏家的传家之宝，便预谋害我，而后是原浈皇后出面将其解围。我亦从此迁于此地。”

少年阴郁地低下头，他这才明白了父亲内心深处的痛，显赫的身世之后隐藏的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明白父亲并不是想让他介于家族的纷争之中，也不是光复家门，而是学着让自己立足。要知道想在独孤氏如此庞大的家系中生存下去，没有一定的资力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惜，姐姐却不明白。她从就小气质非凡，清高独尊，便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不可能！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摇摇头哭道，小跑着出了堂。

父亲慢慢地踱步回房，望见妻子生前留下的遗物，不禁黯然泪下。

大地又陷入了黑暗，府中的丫鬟纷纷点起了大红灯笼，为凄凉添上一份温馨的颜色。这时，从屋外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少年直起身，推开门道：“发生了什么事？”

站在庭院中的丫鬟纷纷转过头，互相瞟了瞟，却不敢说一句话。

少年走了出去，脸上一惊，许久，望着前方道：“姐姐，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大门旁站着一位清秀典雅的女子，却完全不像一位少女模样，她缓缓地转回身，走上去抱住他的头道，“苏儿，我要走了。”

“为什么？”

女子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水：“你以后便知。你要听父亲的话，那日是我错怪了他，让他伤心了。希望他能原谅我。”而后，她便松开手，转身离去。锦绣的长衣托在地上，花簪轻轻摆动，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一辆马车中。

其实，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不久之后，便闻朝野之中多了一个势力强大的晋安郡主。

姐姐，为什么要走呢？姐姐，其实父亲的真正用意并非于此啊。姐姐，睡莲又开了，你独自一人还好么？

“独孤苏你倒是比那宇文瑨和突厥都要聪明十倍，与其自己去找紫电，不如利用我铲除掉其他对手，或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有了紫电和青霜两把帝王之剑就不愁光复不了独孤氏了！到时杀我和潇潇灭口也不迟。”五年之后，一个叫尚伊沄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如此说道。他望着她，脸上虽没有一点表情，可内心却像是被人大卸八块。如果可以的话，他多想现在就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啊。

“你真得是这么想的么？”他依然平静地问道。

“是的，独孤苏，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那个女子持着剑抵住他的喉咙道。

“看来当日在芦苇荡旁的一番话是白讲了，你竟如此不信任我，我又有什么好辩解的。”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他不敢回头，因为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跪在草地里掩面哭泣的她。那一刻，他终于知道那日姐姐为什么走得如此决绝，因为怕一回头就看到他犹豫的眼中透出的哀伤。

尚伊沄，也许没有我，你会变得更加坚强。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在流血么。

（十四）转机

故变生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议，议生说，说生进，进生退，退生制，因以制于事。

——《鬼谷子》

待我回到殿宇之中，里面就只剩得潇潇一人了。我神情恍惚地坐到了她身边，一言不发。她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说话，与我默坐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屋外的亭台池榭渐渐地被隐没而去，水面上红色的光晕随着涟漪扩散出去。

“对不起。”良久，我才开口道，却不知是对独孤苏、对潇潇还是对我自己说。

潇潇仍是不语，她在等我把想讲的话讲下去。

“因为我的任性冲动，让他走了。潇潇，我会把你平安地送回晁府，然后再去寻紫电剑的。”说罢，我便起身准备向外走去。

可潇潇突然从后面抓住我的手道：“不，伊沄姐姐，即使如此，我也要与你一同前行！”我转过脸看着她。自从与她相识，只是觉得她聪慧过人、言语犀利，有时她的心计还颇使我感到威胁，可这两日才发现她竟如此固执，抑或者称之为执着。我凝视着她坚定的眼神，许久才点头答应。

当我们走出晋安府时，竟见那马夫仍坐在车上耐心地等候。他见我与潇潇走了出来，便跳下车跑过来道：“嗨，二位姑娘终于出来了。方才与姑娘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先走了，不过他说把那匹白马留给二位姑娘之用。”说完，他便指了指被拴在马车上的白鬃。这一路也着实辛苦了它。

我对那马夫说了声一直向西南方向走后，便与潇潇一起上了车。马夫一鞭子下去，马儿就带着车子向西南方向行去。

“潇潇，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凝着那双扑朔的褐瞳，顿了顿道，“你喜欢独孤苏么？”

她听后笑了笑，反问道：“那姐姐你呢？”

我不语，转过头看向车外，眼前浮现出他孤傲的身影。

不知过了几天，我们来到一座小镇上。只听得车外集市的喧闹声，便探身叫那马夫停下车，与潇潇走了下去。

道路两旁尽是杂铺、小摊。那些挑担的、拉车的卖菜人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条路上，摆菜摊，高声叫卖。这里虽不能和洛阳的繁荣相提并论，却有着它自身独特的热闹。我和潇潇向前走着，心情也好了起来。

正当我们在一卖糕点的摊子前停下时，忽听得旁边一阵拳打脚踢之声。循声望去，只见四个赤膊的汉子一起踢打着一个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男孩儿。“臭小子，我要你下次再偷东西！”其中一个汉子喝道，然后又是一脚踹了下去。

“慢！”我跨上去，提起剑制止道。

那四个汉子停了下来，抬起头齐齐地看向我，竟见是一女子，都轻蔑地笑了起来。“哈哈，一个丫头，还想拔刀相助，敢跟老子叫板！”一个包着头巾的上前道。我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这等货色还不配我出手呢。

这时，另一个汉子走上前吐着唾沫道：“这小孩三番五次地偷我们摊子上的包子，不教训教训他，天皇老爷都看不下去！”他忽的又扫了我和潇潇的打扮，不怀好意地笑道，“二位姑娘，若是真要解救这臭小子，帮他把欠的钱还了就是了。”

潇潇走上前，瞟了他一眼道：“多少钱？”

“他总共偷了我五个包子，老大的一只鸡，六子的一只鹅，阿民的青菜，零零总总加起来好歹也有三十铜币！”

“切，不就区区三十铜币么。”潇潇一挥手，就掏出一把铜币撒了过去。钱币叮零咚咙地落了一地，简直把那四个汉子看呆了。他们没想到这姑娘出手竟如此阔绰，然后一拥而上，拼命地把钱往自己的怀中揽去，等到实在揣不下了，才点头哈腰地向我和潇潇说声谢散去了。

“你没事吧。”我跑过去将那男孩扶起。

这男孩儿约莫十岁，全身上下破烂不堪，满身是灰，唯独脸倒是白皙干净，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一看便知是那种调皮捣蛋的料。“呵呵，我没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拍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道。

“以后别偷人家东西了。”潇潇走上前道。

“嗯。”男孩儿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应了声，忽而又抬起，紧张地看着我们问道，“二位姐姐，快帮我看看，我破相了没？”

我和潇潇先是一愣，而后都笑了起来。

“额，笑什么嘛。娘以前常说人的脸就是人的标志，若标志都被毁了，可怎么了得！”

我摇了摇头，忽觉这孩子还挺讨人喜欢的。

“我们走吧。”潇潇看向我道。我点了点头便与她转身离去。可还没走出十步，那男孩儿便跑了上来将我们拦住道：“二位姐姐，先别急着走。我小馒头还没报答你们呢。”

潇潇与我对视了下，便说道：“那好，我现在肚子饿了，你就带我们去这附近最好的酒家吧。”

“这行！我小馒头最识得路了！”说完，他便兴致勃勃地朝前走去。

没想到这小镇上还有如此别具一格的酒家，它高三层，敞开的窗户上插满了酒旗，楼梯上宾客来来往往，掌柜的则自顾忙着拨算盘。

“二位小姐，要吃些什么？”那店小二迎面上前问道，却当男孩儿是乞丐，干脆将他忽略。

“先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再说吧。”我说道。

还没等我和潇潇坐下，那男孩儿便跳了过去，嗞溜一下跳上了椅子。“我最知道这酒家最好吃的是什么了。”他一本正经地转身对那店小二道，“小二，来盘白切鸡，卤汁要加葱，浓香的。小炒一碗，笋要嫩的。嗯，八仙过海汤，鸭血要新鲜的。再来一盅酒，不能对水的。哦，不行，想必二位姐姐不喝酒，那就算了。”

那店小二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看向我们。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潇潇饶有兴趣地问男孩儿道：“你应该没吃过吧？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嘿嘿。”男孩儿挠挠头皮道，“我哪儿有福分吃，都是跟着官老爷偷听来的。他们一上这儿，就这么说。我呢，能捡点剩菜剩饭吃也好啊。”

我和潇潇听了，都默不做声。“对了，方才你说自己叫什么来着？”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小馒头。”他瞅着我和潇潇一脸奇怪的表情，不禁得意洋洋道，“我最喜欢我娘做的白切馒头了，一次能吃掉十个。于是，村里人就叫我小馒头了。我们村里人对我都挺好的，除了那六子。就是刚才打我的其中一个，他其实也就比我大了没几岁，人长得壮实点。一次，他说请我上他家吃饭。我吃完了，他却要我付钱，你说哪有这等子事儿。我不肯，他就说要他家那只连狗崽子都不会生的老黄狗咬我的**。”

话说到这儿，店小二就将菜端了上来。我和潇潇刚拿起筷子，却见小馒头伸长了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你想吃就吃吧。”潇潇笑着扔给了他一双筷子。

“嘿，谢谢姐姐！”小馒头说罢便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白切鸡，狼吞虎咽道，“刚说哪儿了？哦，对！说六子要他家的那只老黄狗咬我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狗根本不听他的话，感情却与我好，反倒去咬他的**了。哈哈哈哈。为了这事儿，他就怀恨在心。”

“你这小孩。”我用筷子敲了敲他的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爸你娘难道不管你么，怎么放你在外边生活呢？”

“这——”他突然低下头委屈地说道，“我八岁那年，突厥人进村抢粮，把全村都烧了，我父母都被烧死了……”

我和潇潇听了，心情又重新沉重了起来。

小馒头却突然好奇地看向我的剑道：“姐姐，你是侠女？你会武功么？”

侠女？我还从没那么想过，不过这么说来应该也算是，便点了点头。

“真的？”他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问道，“那姐姐你杀过人么？做侠女一定很刺激很好玩吧？”

我的脸慢慢地阴沉了下去，我想到了我杀死的岚沨和所有要置于我死地的突厥人。还记得师父死前对我说此行必定充满凶险、杀戮，让我分外小心，看来果真不假。所谓侠女就是要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冷酷，去习惯自己所爱的所恨的从身边离去罢了。

小馒头见我不答话，也感觉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便接下去道：“呵呵，我也只是听说书人讲的，心里向往而已。前些日子还听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呢。二位姐姐——”他忽然故作神秘道，“你们听过紫电剑没？传说它是帝王之剑，拥有它就所向披靡、天下无敌，却被暗杀鼻祖——紫荀派掌门封印于蜀山的一块石壁之中。你说那么神奇的剑被藏起来，是不是太可惜了？”

1]西苑，乃隋炀帝时的后花园，传说里面如蓬莱仙境，宫中之人用假花插满枝头，使之四季如春，绚烂之极

2]唐代已有“椅子”的称谓，只是“交椅”的特殊称谓在宋元流行。此处作者是为了更形象地说明。

3]注意：此段纯属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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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风声

CP|W:266|H:289|A:C|U:http://file1.qidian./chapters/20102/21/1492278634023870535593750118730.jpg]]]（十五）风声

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催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

——《秋声赋》

我猛地抓住小馒头的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吓得他睁圆了眼睛，断断续续地说道：“姐姐……你怎么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松开了手。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到的？”潇潇平静地问道。

“是一个老头，就是那个经常去茶馆的说书人……不过我想也是瞎编乱造的，就没放在心上。”小馒头见我与潇潇都神色凝重，便赶紧埋头喝汤。

“那你知道去蜀山的路怎么走么？”潇潇突然问道。

小馒头一听这，立刻又兴奋道：“呵呵，我小馒头别的没什么本事，就是记性特别好。碰巧刚听一个商客说去蜀山的路，就给记下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与我们一同前行吧。”潇潇说道。我匪夷所思地向她看去，以为她疯了。

“你怎么听一个小孩乱讲？”出店门时我责问她道。

“我看不像是假的。”潇潇停下脚步，“因为蜀山就在西南方。”

一路上，小馒头就没有消停过，他兴奋地喊道：“没想到我的梦想这么快就成真了！我要当侠士了！哈哈！”他又转过脸看向早已不耐烦的我和潇潇道，“奇怪，游侠传上写的大多是一个侠客带着一个美女闯荡江湖，怎么现实中却是两个侠女一起呢？唉，现实和小说果然有差距啊。”

“你说够了没有？”潇潇没好气地说道。

“呵，姐姐不要生气嘛。小馒头给你唱首我自己编的歌好不好？”

“不要！”我也抗议道。

可他仍兴奋地唱起来：“小馒头呀小馒头，啷哩咯啷哩咯啷，不做恶呀也不调皮，就是最喜欢吃娘做的小馒头——”

“小馒头，你再吵，就把你扔下车去！”

“呵呵呵呵。”

唉，多了这么个活宝，看来又免不了一些风波了。

此时距晁安辞别已过去半月之久，他独自一人骑着马走在回江南的路上。一路上，他也心存忧虑，总觉得自己抛下妹妹欠妥，但想到有独孤苏，心中又吃下了颗定心丸。但他没有想到，就在不久之前，独孤苏也离开了。

时值立冬，空中又微微地下起小雨，飘在人的脸上，冰冷而粘稠。他微微地皱起眉头，望向前方，却是雾茫茫的一片。街道上也是冷冷清清，只有稀疏的几个路人，两旁的店铺也都早早地关了门。

晁安正觉得奇怪，忽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竟觉得此人极为面熟。他忙跳下马，立于道旁，等那人走近。而那“书生”却只顾着自己赶路，匆匆地往前走着，并未注意到与之擦肩而过的晁安。

“曹兄？是曹兄么？”晁安脸上一阵欣喜，确认此人正是他的故交曹暮，不禁快步跟上去叫住他。

那“书生”迟疑地回过头，看见身后白茫茫的雾中站着一个白净清秀的年轻公子。“晁，晁安？”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半会儿才开口道，脸上也不禁露出惊喜的神情。

晁安会心地笑了笑，走了上去。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姓曹单名一个暮字，是从小与他在同一个私塾长大的，冠礼1]之后便上了九华山庄，成为山庄之中2]千煞路的一名弟子，从此就时别多年，杳无音讯。

“方才还怕曹兄认不出晁某了呢。今日相见真是巧合啊。”晁安笑道。

“是啊，我刚才回头看到如此俊朗的公子，心想我曹暮何时有个这么标致的朋友，定睛一看才认出原来是晁弟你，哈哈。”曹暮也跟着打趣，但随后又露出疑惑的神色道，“可是晁弟为什么会在这荒凉之地出现而不待在江南呢？”

“哦，是有一批货要运到京城，父亲要我去镖局查看。”晁安信口捏造了个谎。对方虽是打小一同长大的，但同是身为江湖中人，还是不要走漏一丝风声为好。“那曹兄这匆匆前行的样子又是要上哪儿去呢？”

“呵，庄中之事复杂难料，我也不便详说啊。”显然，他也在回避事实。

晁安心中虽然明了，但也不好再多问什么，便道：“既然今日相逢，何不去喝几杯叙叙旧？”

“这——”没想到，这曹暮却面露为难之色，犹豫了一会儿才勉强答道，“好吧，既然如此，就与贤弟去喝几杯。”

九华山庄，雾索云笼，影影绰绰，白色的雾凇从树枝上垂挂下来，飘飘逸逸。

“庄主，各路弟子都已下山。”一个扎着发鬏的女子走上前低头禀告。

而站在她前面背对着身的却是一位妙龄女子，她妆容精致，身段苗条，披一宽大的白袍，虽面无悦色，却仍有几分妖艳之气。“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她并不转身，开口淡淡道，眼睛盯着前方的一尊墓碑。

可那丫头并不立即后退，而是站在原地极力地思索着什么，只见她满脸通红，最后才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庄主，请回庄园吧，不要再在这个墓碑前如此折磨自己了。”

“你说什么？！”那年轻女子缓缓地转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故意抑扬顿挫道，“你是在公然违抗我的命令么？”

那丫头此时已经吓得浑身哆嗦，像只随时会被野狼偷袭的麋鹿，胆战心惊。“不……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担心庄主和九华山庄罢了。”说完，她便跪下了身。

“哼。”庄主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庄中之事我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奴婢对我指手画脚！”最后一句显得尤为愤怒，吓得两旁的侍卫和奴婢也都纷纷低下头道：“庄主息怒！”可还没来得及那可怜的丫鬟辩解，就见九华山庄庄主长袖一挥，一朵巨大的鲜红欲滴的食人花竟忽地从她纤细的手中抛出。那花的茎迅速地向前探去，硕大的花瓣向四周展开，露出金黄色的花蕊，如一头巨兽张开它的血盆大口，一口就将其吞了下去。接着，所有的花瓣几乎同时合拢，在花蕊中分泌出消化液，然后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重新缩回了她的袖中。

两旁的人皆是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多说半句。“想必大家刚才都看到了吧。以后谁要是再与这尊墓碑过不去，下场就跟她一样！”年轻的女子冷冷地开口道，脸上毫无半点怜悯之情。墓碑旁，白色的曼陀罗花肆意地开放，随风摇晃，如一声哀婉的叹息。

“曹兄，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俩捉弄私塾先生一事么？”此时，晁安和曹暮正坐在一家小酒馆里喝酒。晁安的酒量虽然还算可以，但他的脸已经有点微微泛红了。

“呵呵，怎么不记得。我还记得你将那关母鸡的笼子套在先生的头上，拉着我偷跑出去玩，最后我们俩还挨了先生一顿打。”曹暮也有一丝醉意，笑着说道。

“没想到贤兄都记着啊。唉，小时候不懂事啊。”说罢，晁安就端起酒壶准备给曹暮倒酒，却惊奇地发现从方才两人喝第一杯酒到现在，曹暮的酒杯几乎没有空过。也就是说，曹暮是有意抿着小口在喝，并故意装出一副醉态。晁安的头脑毕竟还是清醒的，他忽地预料到了什么，缩回了身，故意装出什么都没有觉察到的样子，独自斟酒。

“来，这杯是小弟敬师兄的。还请师兄干了这杯。”

曹暮虽没有听出这话暗含的意思，但他还是难以推辞，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将其一饮而尽。

晁安见状，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脸，不紧不慢地问道：“小弟一直都对九华山庄充满了好奇，不知这庄园是否真如江湖中传言的那般神秘？”

“哦？江湖中的传言？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曹暮忽然换了副神色，一改方才的醉态，而这更加证实了晁安心中的猜测。说到这里，他忽然立起身，拎起手中的包袱道：“贤弟，我还有事在身，不能再喝了。我们后会有期！”说罢，就准备转身离去。

可晁安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手中的力量不重不轻。“曹兄，再喝几杯，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更何况，曹兄到现在也只喝了方才的那一杯，不必担心会泄露出什么秘密的。”

这番话一出，那曹暮不禁脸上一怔，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吧。”他无奈地转回身，重新坐回了椅子。

“小二，上酒！”晁安大袖一挥，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嘭”地搁在了桌上。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最后店堂里就只剩下了晁安和曹暮两人。他们你一杯我一杯的，互相敬着酒，却都各自怀揣着心事，恨不得立刻将对方灌醉。“晁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曹暮忽然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此刻他是真得醉了。

“贤兄只管说，小弟我一定尽力帮你。”晁安一直极力地保持着自己的清醒，等待着上钩的鱼。

“你知道紫荀门派的尚伊沄么？”曹暮垂着眼道，完全没有看到晁安瞠目结舌的表情，“我知道你们晁家人脉广，一定可以帮我找到。不过，这件事一定要保密，除了你，我可谁都没有说过。”

“尚伊沄？似乎有点耳闻。”许久，晁安才恢复了平静，一脸认真地道，“可是，曹兄要找此人有何要事？难不成得罪了紫荀门派不成？”

“呵呵呵呵，不是不是。”曹暮忽然摆摆手，咯咯地笑了起来，看来他是醉得不清了，“是紫荀门派得罪了我们——庄主。”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陡然轻了下去，像阵软弱无力的风飘散开去。接着，这“书生”就猛地一头栽倒在桌上，呼啦呼啦地睡去了。

晁安面容严肃地坐在他的前面，心中一片翻江倒海，良久，才招了招小二，指着这个醉得不省人事之人道：“将他安顿好，不要让别人看见。”说完，他就起身，从店门口走了出去。

“庄主——”一个身披斗笠的人快步走进园中，单膝叩首道：“墨凇路弟子已查到尚伊沄等人行踪！还请庄主明示。”

那女子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地从乌发之中拔出一枚玉簪放到胸前。眼前好似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曾经的那个少年将这枚玉簪放到她的手中，握着她的手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她低下头，轻轻地应了声，眼睛红了一圈。待她抬起头时，他已经转身离开，渐渐地消失在一片白色的曼陀罗花中。

“墨凇路弟子听令，盯紧她们，我要亲自解决。”她抬起手，擦去眼中的泪水，狠狠道。

（十六）毒女

神农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干枯，另民知所避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二毒。

——《淮南子·修务训》

一旬之后，我们便来到长安城郊，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准备在此休息几日。走下马车，忽觉视野开阔，阡陌交错。头顶的天空是透明的蓝，像是笼罩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仿佛一不小心触碰到就会被戳破。微风轻轻地吹着，如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大地。我们伫立着欣赏了一会儿，便走进客栈里去了，只是那马夫说什么也要自己留在车上睡。

这是一家小而简单的客栈，主人却是一个妖艳的三十左右的老板娘。她身材纤长，浓妆艳抹，花枝招展。“呦，三位客官，一路马不停蹄，定是辛劳，在本店多休息几日吧。”她迎面走上前来娇滴滴地说道。而我们却连瞅都不瞅她一眼，径直向楼梯上走去。

可奇怪的是这楼上居然空无一人，一股凉气霎时侵入体内，使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怎么会如此冷清？”潇潇回过头问道。

“唉，这几日长安城内不太稳定，来的客人自然比以往少得多了。”那老板娘嘀咕道。

“为什么不太稳定？”我警觉地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那老板娘又埋怨了一小会儿，便甩了甩手绢下楼去了。

我们也懒得再刨根究底，便将就着住下了。

吃晚饭的时候，又陆陆续续地来了些客人。那些男人见到客栈老板娘的时候眼睛都直勾勾的。

“呦，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呀？”那老板娘扭了扭身子，顿时另那几个人神魂颠倒。

“随，随便。”其中一个竟有点口吃。

“哎呦，哪有‘随便’这道菜的。这叫我怎么弄好。”那老板娘做出为难的神色。

“那，那就来盘白切鸡，炒菜什么的。”这个说话的人脸红得像个番茄。

“哎，我这就去安排。”那老板娘尖声尖气道。

“哎呀，怎么还不上菜呀，我都快饿死了！”小馒头在我旁边揉着肚子叫道，他的两条小腿在桌角上踢了两脚，表示抗议。

“喂，不要踢别人东西，我可没钱赔。”我拽了拽他的衣服。

“我有钱赔。”坐在我旁边的潇潇插嘴道，还撇嘴笑了笑。

我立即愤怒地朝她白了一眼。不帮我也就算了，还存心刺激我。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伙计终于端菜上来了。小馒头二话不说就拿起筷子扑了上去，我见势一把握住他的袖子。

“嗯，怎么了，姐姐？”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等一下，我先看看有没有毒。”我轻声道，于是，便从包袱里掏出一枚细小的银针。紫荀虽以“暗杀”著称，可是想要暗杀紫荀门人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每个紫荀门人身上配有一枚能检测到各种毒物的银针是极有必要的。只是为了避免太过张扬，因此我们不是经常使用。可是自从我知道我被突厥人盯上之后，我就变得分外谨慎小心。要知道突厥的眼线无处不在。

“呦，我们店做得可是正经买卖，难道还怕我下毒不成？”那客栈老板娘站在厨房的一角，双手叉腰地看着我们。

“这有什么奇怪的。”潇潇瞥了她一眼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哼。”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冷笑。我直起身，对一旁闷闷不乐的小馒头道：“好了，现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吃了。”

“切——就算有毒，我也照旧可以放心大胆地吃！”

我深吸一口气，一拳砸了下去，咬牙切齿道：“小馒头，你再给我多嘴，我要你好看。”只是说完话的一瞬间，我突然眇到了什么东西……浑身上下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愿是饿昏头看走眼了。

直至深更半夜，那些男人才走，而留下住宿的只有我、潇潇和小馒头。此夜月明星稀，万籁寂静，偶尔还可以听到屋外蛤蟆和野狗的叫声。可不知为何，我们三人都睁着眼睛睡不着，只觉得这房间阴气逼人。这时，忽然一只小手捏住了我，我向右转去见小馒头脸色煞白地望着天花板。“姐姐。”他哆哆嗦嗦地叫了声，“我好像听到一丝什么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他将话打住，紧闭起眼睛。我侧耳倾听，果真听到了一丝“咝咝”声，这声音绵延悠长，仿佛还能感受到发出这个声音的怪物在地上匍匐前进的样子。我浑身上下哆嗦了一阵，突然想到了方才吃饭时看到的那个东西，没错，看来是真的，的确是——蛇。

那咝咝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临近，我不由得抓起了身边的剑。忽的，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刺破了黑暗，照得我睁不开眼睛，只隐约觉得眼前闪动着一个晃动的影子。“好小子，居然敢偷姑***东西！”是那老板娘的声音。

我、潇潇和小馒头闻声都爬了起来。那老板娘提着油灯走了过来，一把捏住小馒头的耳朵。“我没偷你的东西！”小馒头被捏得嗷嗷直叫，两条小腿在地上乱蹦。

“还说没有！我分明看见是你!”那老板娘恶狠狠地道。

“我真没有！二位姐姐可以替我作证，我一直都与她们待在一起，不曾离开，怎么会偷你的东西呢。”说罢，他便看向我们。

我走上前对老板娘说道：“我可以作证，这孩子确实一直与我们一起。”

“哦，是么？”那老板娘眉毛一挑，忽然将手伸进小馒头的衣服袋里，掏出一个包子道，“这又做如何解释？”

我和潇潇都顿时哑口无言，一齐看向小馒头。只见他红着脸低下头轻声道：“这是我吃饭时多拿的，对不起。”

“哼，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么？我范毓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一个小孩子，多拿了一个包子，既然已经承认错误道歉，你又何必如此追究？”潇潇走上前维护道。

可还没等老板娘开口，方才的那条蛇已经爬到了我们的脚边，吐出了它的蛇信子。“姐姐小心!”小馒头惊声尖叫。我猛地回过头去，才觉这蛇的头已经俯冲下来。它张开嘴巴，露出两根毒牙，眼睛里射出绿色的光。

我忙拔出剑向它的腹部刺去，可没想到这蛇的皮竟如铜墙铁壁一般厚，剑反而被弹了回来。糟糕！我暗自叫道，手心里也渗出了汗。

“哈哈哈哈，尚伊沄，怎么了？剑不好使是不是？看你还有什么能耐！”没想到，这老板娘竟也是刺杀我之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一个飞转身，躲开了那蛇的攻击。

“哼，我乃九华山庄庄主——范毓，人称“天下毒女”，今日特来取你的性命！”老板娘恶狠狠地道。此话一出，我和潇潇都为之一怔。范毓这个名字虽然并不熟悉，可是“九华山庄庄主”和“毒女”这两个名字却是无人不晓。她与岚沨、紫荀在江湖都是神秘的代名词：范毓毒，岚沨藏，紫荀暗。江湖中还言传九华山庄里种满了有毒的奇葩异卉，地上爬满了有毒的蛇蝎虫子，人若踏进一步，身上如果没有解药，就别想活着出去。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我看向她道。

可范毓却不做声了，接着突然失声痛哭起来。我来不及顾她，那蛇又扭动着身躯朝我游了过来。我别无出路，只能一步步地往后退，可往后一看却是一堵坚实的墙壁。“姐姐，我来帮你！”小馒头突然冲了过来。

“小馒头，你要做什么？！快回去！潇潇你快带他走！”我惊恐地喊道。可是那孩子已经抱住了蛇的尾巴。那蛇忽觉后面有东西拖着它，便极力地甩尾，头拼命地往后靠，想把趴在它身体上的东西咬住，却是动弹不得。我见机立刻跑了上去，喊道“劼击剑术第四招——天光云影！”只见剑如流云般刺进了蛇的嘴里。那蛇顿时痛得摇头摆尾，我又一脚飞去，踢中它的头部。正当此时，小馒头又立即从蛇尾跑上前来用手扼住那蛇的颈部，不一会儿那蛇便断了气。他笑嘻嘻地抬起头对我说道：“嘿嘿，姐姐，刚才忘记告诉你了，村里人以前说过蛇的致命点在它的七寸。”

“都这节骨眼了，你还笑！”我哭笑不得地拍了下他的头皮道。

可还没等我们完全缓过神，就见从楼梯口跑上来六个人，其中还有几人是店小二的打扮，他们齐刷刷地在范毓身后站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地道：“千煞路弟子到。”“辰湘路弟子到。”“风月路弟子到。”“墨凇路弟子到。”“苏摩路弟子到。”“翎狼路弟子到。”

“啪”范毓一抬手，她身后的六路弟子全都拱手肃立。

“哼，看来阵势还不小啊。潇潇，你觉得我这颗人头值多少？”我戏谑道。“嗯，应该跟我们家的一张桌子差不多吧。”她歪歪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倒吸一口凉气，悔恨着为什么当初没有把她送回江南。而这时，范毓一步步地朝我们走来，她神色凝重，完全没有了方才那种矫揉造作之气，而全身上下充满了一股冷艳之气。她停下了脚步，从小馒头开始一一地扫视着我们，最后把眼神定在了我的脸上。

好半会儿，双方都不说话，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战斗的开始。但就在一瞬间，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范毓忽然伸手用力地去扯自己的脸皮。

“鬼啊！”小馒头忙捂住脸大叫着。

而我和潇潇都怔怔地看着：原先那三十多岁的客栈老板娘的脸皮一点点地被揭去，慢慢露出的是九华山庄庄主的真面目——面具之下竟是一张年轻漂亮的少女脸庞。

（十七）蠛蠓

朽壤之土，春夏之月，蠛蠓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

——《列子》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么，尚伊沄？因为你三师姐祁瑄儿在大业十一年杀了我的哥哥范钟，此仇我不得不报！”范毓扔掉了面具，看着我笑道，“不过有个条件可以不杀你——只要你告诉我紫电剑在哪儿就行了。”

小馒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叫道：“天啊，原来真得有紫电剑！”可话音刚落，他就一把被范毓抢了过去。

“我师姐喝了突厥人的毒酒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什么，祁瑄儿死了？”她凑近盯着我的眼睛，而后又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太好了！祁瑄儿死了！哈哈哈哈，老天有眼！”这笑声着实令人汗毛直竖、心里发毛。可是真正令我担忧的是潇潇和小馒头都不会武功，而对面又站了六个神秘莫测的高手和他们的庄主，这回看来是真得在劫难逃了。

“曹暮？”潇潇突然走上前去盯着眼前的一个人道。

“怎么？你认识？”我朝潇潇的眼神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男子低头肃穆地站立。他听到潇潇的声音，微微地抬起头，朝我们投来一个眼神，但随即又缩了回去。

“这是以前跟我哥哥一起上私塾的师兄，后去了九华山庄，看来是投靠在了千煞路门下。”潇潇对我耳语了几句。

既然如此，那这曹暮是否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我心里暗暗想到。

“我们能利用他的机会不大。”潇潇果然又看出了我的心思。

就在这时，范毓提着小馒头走上前道：“尚伊沄，快告诉我紫电剑的下落！否则你就亲眼看着这个孩子死吧。”

我垂下眼睛，摇了摇头。她见我不肯答应便恶狠狠道：“既然你如此大义凌然，那我就成全你。”说着她就将小馒头扔了出去，忽从袖中放出了几只小虫。这些虫比蚊子还小，一些呈黑色，另一些呈褐色，在空中扇着轻薄的翅膀。“这是蠛蠓，专吸人的血，而且传言九华山庄的蠛蠓有毒！”潇潇朝我叫道。

还没等我防备，一只蠛蠓就飞到了我的身上，它先是跳了跳而后便附在了我的手背上。霎时我的手背上就被叮出红红的一片。我大叫着，拼命地甩手，却怎么也甩不掉，那虫子竟是越吸越牢。“尚伊沄，你是等毒液弥漫全身呢还是现在亲手将自己的手砍掉呢？”范毓斜眼看着我，咯咯地笑道

她话音刚落，酸疼感就从我的手臂延伸上去，经脉像是迅速生长在枯死的树木上的藤蔓，缠绕着，扭曲着，我慢慢地跪倒在地上，耳旁是潇潇和小馒头的哭声。“你们哭什么，快跑啊!”我吃力抬起头看向潇潇，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拜托你一定要找到独孤苏，让他替我完成师傅的心愿。”

此刻，一直站在范毓身后的六名弟子也一齐朝我冲杀过来。我踉跄地拿起剑，顿时感觉鲜血在全身沸腾了起来，完全不顾身上的疼痛，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与他们厮杀起来。剑光在我的四周环绕，我感觉到了，真得感觉到了——握住剑柄的手发出炽热的温度，仿佛要将剑与自己融为一体。

“伊沄，劼击剑术并不是要求你要把招式做得有多花哨，而是要知道如何将剑与自己融为一体。记住，剑不是你的武器，而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那师父我如何才能做到这样？”“这得靠你自己去感悟。”从那一刻起，我便每天都在竹林练习，虽然已经能做到精确地将一片竹叶削下，而它周围的竹叶毫发未损，可我明白自己并没有达到师傅所说的那种境界。“师傅，你快告诉我该怎么做？为什么我练了那么久还是不行？”一天，我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怒火与沮丧，冲进师傅的房间喊道。可她只是闭着眼摇头道：“你不能如此急功近利。因为你还是将剑看成是用来自卫、刺杀的兵器。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是的，师傅，现在我终于感觉到了，疼痛、血液、剑光，这所有的一切都将剑与我合二为一了。我一个飞转身，又凌空俯冲而下，将剑向身后刺去。“嚓——”一道红色的血影闪过。我猛一回头，却不料与一个沉静的眼神相撞，内心蓦然塌陷了下去——有这种眼神的还会有谁，一定是他，肯定是他。我一把抓住那人的衣服，正要说什么，却不料那人陡然倒了下去，原来是方才被我刺伤了。

“曹暮，你怎么样了？”有两名弟子立即跑了上去，将那人扶起道。

原来不是他，只是自己产生错觉罢了。我愣愣地站着，内心失望的潮水翻卷而上，方才炽热的手心又变得冰冷起来。而这时，另外三名弟子则一拥而上将我扣住，正要用剑刺下，却被范毓止住。她悠然地朝我走来，嘴里发出一丝冷笑，一挥袖，便又有两只蠛蠓飞了过来。它们吸附在我的脖子上，疼痛就像是虫子啃噬着我的心房。我痛得大叫，蜷曲着身子滚到地上。“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放弃？！”潇潇跑过来抱着我哭道。我用尽力气推开她，朝她吼道：“怎么到这个时候你却那么傻了？你快带小馒头走啊！”小馒头也跑过来抱着我哭。

范毓走上前来一把将他们推开，捏住我的脖子道：“知道我为什么刚才没有在酒菜中下毒吗？因为我就是要看你痛不欲生、垂死挣扎的样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狠毒的女人，她的阴险狠毒远胜于她的毒物。

“你觉得你哥哥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很开心吗？”我看着她冷笑道，汗水从我的额头上一把把流下。

“你说什么？！你这贱人！”范毓一把揪住我，一巴掌打了下来。

我顺势倒了下去，只觉得天旋地转。难道我就真得要死在这儿了吗？正当我准备闭上眼睛之时，一道白光从我身边闪过。“尚伊沄，你师傅若是看到你如此软弱，定会伤心的。”说话的是一个老者。我慢慢地撑起身子，忽觉这个声音以前在哪儿听过，回过头竟发觉是岐山派掌门穆海天。他从窗户外飞了进来，走到我的身后道。

“呼”的一声，苏摩路弟子和翎狼路弟子见状立即跳到范毓前面来保护他们的庄主。可毕竟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长老，连范毓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这两厮儿。

“各路弟子听令，现在你们都给我回九华山庄，不得延误！”范毓的口气如此坚定，看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是在为九华山庄担忧而把自己置之度外。

“庄主，这——”翎狼路弟子转过头迟疑地看着她，转而叩首道，“无论如何，翎狼路弟子都愿跟随！”

“大胆！”范毓走上去“啪”得一巴掌就下去了，“你敢公然违抗我的命令不成？你以为这样做就显出你忠心耿耿了么？你要今后九华山庄翎狼路的弟子怎么办？”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去，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良久才听得一人开口道：“庄主说的是，我们这就回九华山庄。”接着，这六名弟子便走了出去，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被我刺伤的曹暮。

“好了，尚伊沄，刚才算我以多欺少，现在你多了个救兵而我又把我的弟子赶回去了，这样一来大家就公平了，不是么？”范毓蹲在我的面前，眉毛一挑，挑衅地说道，“不过就算来了救兵，你也活不成的。”她捂嘴一笑，猛一挥袖，空中霎时飞来一群蠛蠓。就如闹蝗灾一般，这群虫子虽没有蝗虫的个头一般大，集合起来却如一团褐色的云，并发出慑人的声响。

“啊，救命！救命啊！”小馒头吓得抱头鼠窜。可令人发指的是，他跑到哪儿那群蠛蠓就跟到哪儿。

“小馒头，快趴下！”潇潇见状，一个快步跑上去把他压倒在地，“你不动，那群蠛蠓就不会跟着你。”

果然，那群褐色的小虫一下子失去了攻击目标，凝滞着停在我们的头顶。

“范毓，用这种邪门歪道是不能真正地打败对手的。”穆海天长老上前说道。

“哼，长老，在我的眼里只要把对手打趴下便是胜利。你说的这些，对我范毓而言根本无关紧要！”范毓走上前狞笑道，还故意瞅一眼趴在地上忍受着蠛蠓之痛的我。

“唉——”穆海天长叹一声，而后忽地双手合掌，凝聚内力，身体上冒出腾腾的白色蒸气，然后一掌推去大喊道：“八卦掌！”屋内顿时一片白光，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待恢复平静，那些蠛蠓竟都停在空中不动声响，接着便如石头般下坠，掉在地上死了。小馒头瞪圆了眼睛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这怎么可能。”范毓向后退了一步，喃喃道。

“嘿嘿，老妖精，别逞能了！赶快回你的九华山庄吧！”小馒头直起身大摇大摆地说道。

我心里一抖，怕是小馒头又惹出了祸端，便道：“小馒头，休得狂言。毒液已经开始弥漫了，我快不行了。”最后一句并不是开玩笑，因为自己的指甲开始发紫了。可还没等小馒头回话，就见一条绿色的藤蔓倏地向他延伸过来，扭曲着将他牢牢缠住。

1]冠礼：古代的一种礼仪。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表示已经**。

9千煞路：九华山庄的一个分支。九华山庄共有六路，分别为千煞路、辰湘路、风月路、翎狼路、苏摩路、墨凇路，各路掌管一种特殊的毒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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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凄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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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曰：“为何人有善恶之分？”

佛曰：“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

——《金刚经》

“不好，食人花！”潇潇在一旁惊恐地叫道。Www.wenXuemi.Com

话音刚落，一朵红色的花盘就张开了，它肆意地绽放如燃烧的火焰。“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小馒头哭喊着。

金黄色的花蕊如蛇的信子舔舐着他，接着花瓣开始慢慢地合拢。“不——”我惊呼一声，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提起剑向前冲去。而几乎是同时，穆海天长老的“五行掌”也出去了。五行掌虽没有八卦掌来得猛烈，但它的特点在于速度极快，就如一只无形的手在你的背后击了一掌。范毓只觉身后被人击中，嘴中顿时喷出一股鲜血。

“雷霆霹雳！”我一剑砍下了那硕大的花盘，连着它的藤蔓顿时缩了回去，而那些红艳欲滴的花瓣则纷纷地飘落。“嗙——”小馒头也顺势掉了下去。

“小馒头，你没事吧。”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惨笑着，却忽觉胸口一阵剧痛，随即也倒了下去。

范毓抹去嘴边的鲜血道：“尚伊沄，我佩服你，因为天下还没有人杀了我的巨蟒和食人花。不过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毒液很快就会发挥效用了。”她说完便朝门口走去。可没走几步，她就支持不住了，只能用手臂顶住墙壁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是不是宇文瑨要你来杀我夺取紫电剑的？”我忽然问道。

一听这话，她突然回过头，脸色煞白地看着我，犹如醍醐灌顶，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我和我哥哥原来都是被宇文瑨利用了，哈哈哈哈……”可她的脸上又渐渐显露出悲伤，眼泪一点一点地从眼眶中淌出来，“哥，你不要替我难过了。我现在很开心，从来都没有那么快乐过。哥，我和你都被他利用了，你说这个结局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哈。”

我吃力地爬向她，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扭过头盯着我道。

“我笑你范毓总算明白了，其实这世间本身便没有绝对的正义和邪恶。我们都是被命运胁迫之人，所杀的人不是自己真正之所恨，却在不经意间沾满了血污。我们现在共同的敌人都是宇文瑨和突厥人，为什么要弄得两败俱伤呢？”说罢，我便垂下头去，想必毒液真得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就在此时，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我的身体。“拿去，这是解药。你要替我杀了他。”我握住她的手，接过了那个瓶子。而这个内心无比脆弱的女子则慢慢地沿着墙滑下，瘫倒在墙边，冰冷的泪顺着脸庞滴落下来。

潇潇立刻跑了过来，把解药倒进了我的嘴中。“来，我来给伊沄练功，这样可以更快地排出她体内的毒素。”穆海天长老说完便坐到我的身后，开始运功，然后双手猛地推到我的背上。我的身上也随之冒出腾腾的白气。

待到第二天天明时分，我体内的毒素便全被排了出来，衣服倒也是湿透了。“多谢长老相救，大恩大德永世难忘!”我跪谢道。

长老忙将我扶起道：“快快请起。寻紫电剑路途遥远，你们还是赶快启程上路吧。但是伊沄，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要注意自己。”

这时，小馒头跑了过来拉住长老的手一脸恳求的样子道：“长老，收我为徒吧。你那什么八卦掌、五行掌实在太神奇了！我也想学。”

“呵呵，那就等你再大几岁来岐山找我吧。”穆海天摸摸小馒头的头道。

“可是——长老，你是怎么知道我有难的？”我不解地问道。

“哈哈，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

“对对对，我听说书人讲的游侠传里的长老也都是这样的，最爱说‘天机不可泄露’了。”小馒头激动地说道。唉，这小孩只要发现些什么是他早就知道的就会高兴得要死。

“长老说得对，我们得赶快动身。说不定突厥人那边已经得知了紫电剑的下落。”潇潇走上前提醒我们道。

“那好。”我望了眼缩在墙角的范毓，走过去蹲下身道，“等你伤好了，就回九华山庄吧。江湖之事以后就别再干预了。”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凄恻的微笑。我也不再说什么，起身走了出去。但就在我们所有人下楼的那一刻，突然从楼上传来一声惨叫。我与潇潇立刻奔了上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九华山庄庄主已引颈自绝，倒在了血泊之中。红色的血液像朵朵绽放的山茶花，妖娆地怒放，正如它的主人曾经绚烂地开放过一样。人世间最毒的是人心，这一点范毓在死前终于知道了。

待我们重新下楼之时，一道寒光闪光，我和潇潇都不由得一惊。

“我们庄主死了么？”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横持着一柄剑站在我们面前道。

“曹暮，你怎么没跟其余弟子回去？”潇潇盯着剑锋道。我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很难想象这便是昨晚一脸书生气的曹暮。

“我问你——我们庄主呢！”他咆哮着。

“她自刎了。”我低声道。

“你说什么？！”他扔下剑，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潇潇走过来帮我极力地推开他。

这个男子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终于松开了手，捂着胸口踉跄地走了上去。我和潇潇也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聆听着楼上的动静。

可令人奇怪的是，楼上竟然一点响声都没有，哭声、说话声、笑声，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出事了？”我抬头看着潇潇问道。她也神情凝重地看着我，明白了我的意思，点点头道：“上去看看。”

“嗙——”门被撞开了，只见曹暮跪在他的庄主面前垂着头没有一丝声响。“曹暮！曹暮！”我跑上去，使劲地摇着他的肩，却也没有反应。

“怎么了？难道他——”潇潇在我身后小心地问道。

我把手抵在他的鼻子下，感觉还有一丝呼吸，便道：“放心，他没死。可能是伤势严重再加上受到刺激一时休克了。我们得赶快帮他包扎伤口。”说完，我们便叫上道长和小馒头，一齐将曹暮拖了下去，然后把他安顿在马车里。

临别之际，我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不禁疑惑地问穆海天长老道：“奇怪，长老怎么会知道我就是尚伊沄？我记得那日在天涯阁独孤苏不是说我是他的妻子么？”

“呵呵，那你就得去问问独孤公子了。”说罢，穆海天便捋着胡子长笑而去。东方的天际中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周围的云彩也镶上了一层金红色相杂的彩边，初冬田野上白色的霜也被照得格外耀眼。

“长老，九华山庄庄主范毓死了。而六路大弟子都已回九华山庄。”何阜匆匆走到宇文瑨身边耳语道。

“哼，没想到那尚伊沄还有几下子。”宇文瑨恨恨道，手中不停地翻弄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何阜明白此刻长老心中也是一肚子气，便不敢再多说什么，直起身恭敬地肃立在一边。

“何阜，当你能用的棋子都用完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先发制人。”

范毓

其乃原九华山庄庄主范秋烨之女，宇文瑨心腹范钟之妹。自幼好花鸟鱼虫，精通药理，犹善辨毒物。

大业元年，年七岁，其父辞世，因其兄投于宇文瑨门下，遂为九华山庄第十代庄主，亦最年轻庄主。然时，非人人皆服之。其心中虽已明了，但不露声色。于此，其仍是天真无邪，并无杀念。

然一日，众人谋反，欲将其退位，而另立庄主。庄园内顿时大火燃烧，黑烟四起，侍女皆惊呼逃窜。一人冲进其室，掀起被褥欲刺，但不见其人。正欲离去，背后忽现一条巨蟒将其缠绕，血盆大口，当场丧命。待火熄灭，庄园之内已满目皆非，草木皆化为灰烬，不堪入目。正当众人度范毓已死，忽见废墟之中走出一女子，飘飘然也，面容白皙，目光冷峻。

“你们庄主福大命大，逃过此劫，何不欢呼？！”此女立于一巨石之上，高声道。众人见此情景皆呆若木鸡，又忽见一条巨蟒从其后升起，发出咝咝怪声，立刻跪拜于地，高呼：“庄主神勇！庄主圣灵！”三日后，范毓重整九华山庄，于其内种满剧毒之奇花异卉，蛇蝎遍地，又宴请当日谋反之人，席中全将其毒酒赐死。此后，九华山庄以毒闻名天下，其庄主更被封为“天下第一毒女”。

然世间最毒之物乃人心，最让人痛不欲生之物乃情。大业十二年，其兄范钟于江南被紫荀门人祁瑄儿所暗杀。范毓自小便与其兄交好，待慈父离去，便只剩下兄长为至亲至爱之人，忽闻此讯，如雷霆霹雳，悲痛欲绝，不吃不喝，终卧病床。直至一日，其兄之师傅宇文瑨上庄园拜见。

“庄主，你若这样继续消沉下去，老夫心里都看得难受啊。”宇文瑨故作沉痛道。

“宇文长老，我哥哥真得是被紫荀门人所杀害的么？”范毓支撑起身体道。

“唉，都怪老夫，让我徒儿惨死于这等恶人之手下。”

范毓一听，眼泪又簌簌而下，忽然紧握双拳道：“紫荀门人我跟你们势不两立！我一定要替我兄长报仇！”说罢，便起身穿起衣服。

“唉，庄主，你身体还没好，报仇之事切不可操之过急。”宇文瑨忙上前假惺惺地阻拦道，“紫荀门派的暗杀术之所以可怕是在于它的变幻莫测，因此要将其铲除，我们也要跟她们玩迷藏。可现在，紫荀门派的传世之宝——紫电剑危在旦夕，不出几年，天下就会大乱，到时再动手也不迟。”

“这紫电剑倒是与我无关，我只要替我哥哥报仇便可。”范毓抹去眼泪道。

“庄主说的没错。只是夺取了紫电剑就等于毁灭了紫荀。”宇文瑨眼珠一转又道，“还有，庄主一定要防范紫荀最小一位弟子尚伊沄，此人现仍待在紫荀阁还未到涉足江湖之时，可破军星的坐向却对准了……”

“好了，长老，这天象我不懂，是你们长老的事情。我心中自有打算，你就放心吧。”范毓打断他道。

三年后，闻紫荀掌门之死，仰天大笑：“哈哈，我报仇的日子终于来到了！”便立即派各路弟子重出江湖，网罗消息。

时值尚伊沄一行至长安城郊，与其相会。尚伊沄中其蠛蠓之毒，正当得手之际，不料岐山派掌门穆海天忽至，中其五行掌。生死之际，才觉自为宇文瑨所利用，便将解药交与尚伊沄，然已无心留恋于尘世，待其走后，引颈自绝。

人生莫道长短，离别更易**。兰庭芷若，毒蟒蛇蝎，皆是人心一面。

（十九）梦呓

未寐之前则为思，既寐之后为梦。是梦即思也，思即梦也。

——《王氏家藏集》

从客栈离开后的几天，行程一直都不怎么顺利。接连几日，天气变化多端，温度连连下降。向外望去，满目枯黄，满目萧条。树枝好似**的木偶，机械地扭动着自己的身躯。两匹马的鼻子上好像冒烟似的嗤嗤地呼出白气。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儿已经进入了隆冬季节。因为曹暮的缘故，所以我不得不让出位子，让潇潇、小馒头和他坐在车里，而自己则坐在白鬃上吹着冷风。

待到长安城脚，已是下着鹅毛大雪了。“皇上有旨，因弥天大雪，长安封城三日，凡商旅者，不得入城。”守城的两个士兵上前将我们拦住道。

“老爷，你就通融通融吧。你看，这雪下得这么大，你要我们上哪儿去啊？”马夫恳求道。

“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我们只管好自己的分内事。”其中一个士兵毫不怜悯道。

马夫想了一会儿，从衣袋中掏出几个铜板道：“这行了吧。”

没想到那两个士兵连看都不看一眼，哼了一声道：“我难道还要因为你这几个臭钱丢了饭碗不成？”说罢就掉头走去。

马夫一脸无奈地转向我们道：“二位小姐，你们说怎么办？”

“那就等三日再入城吧。”我说道。

于是马车只能掉头而行了，可是一路上衰草遍野、荒无人烟，再加上风雪交加，真不知该怎么办好。突然，那匹栗色的马倒了下去，随之整个车子也向右侧翻去，箍着白鬃的绳子霎时将它勒住。它前蹄离地，发出一声嘶鸣。马夫和我们四人都跟着车翻倒在了地上，除了曹暮（他一直昏睡不醒）其余人都好半天才从雪地中爬了起来。“哎呦，我的栗子。”马夫跑过去摸着跪在地上的马，就像摸着他的孩子一样。那马的长长的睫毛之下流下一行眼泪，想必它快是死了。潇潇走过去想将马夫拉起。可马夫却固执地推开她，仍摸着他的马。

“二位姑娘，我的栗子死了，我也不想再走下去了。请你们原谅。”马夫断断续续道。

我们三人听了都缄默不语，难过地低下了头。“那好吧。我们不会怪你。”潇潇道，然后从衣袋中掏出两锭银子，“这是给你的，好好将它安葬吧。”说完，便去牵白鬃。

我把曹暮绑在白鬃背上然后让小馒头坐在马鞍上，分别与潇潇走在它的两侧。可风雪越来越大，甚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再这样下去恐怕连白鬃也会吃不消。“姐姐快看，有个山洞！”小馒头叫道。我循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个山洞，欣喜之情一下涌上心头。

洞口虽然不大，但里面却是宽敞而且还比较干净。“就这儿吧。”我转头道，却见潇潇和小馒头都一副苦瓜脸的模样。“嗯，怎么了？”我一脸莫名其妙，循着他们手指着的方向看去，不禁抽了一声——曹暮依旧趴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兄弟们——上！”小馒头学着帮派老大的腔调喝令道。一声令下，大家便卷起袖子，大步流星地如同上断头台般地走向白鬃，将它背上的那尊泥菩萨拖了下来。待一切都安置妥当，我们便打算去附近找些草垛。

幸好秋收已过，一些废弃的草垛被扔在渠道旁。将其拆散而后铺于地上，躺在上面还算得上暖和。可是因为几日下来的疲劳再加上蠛蠓之伤还未痊愈，我得上了风寒。

“姐姐，你没事吧？”小馒头扶起我道。

我微微地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一个模糊的身影晃来晃去。“没……没事。”我咳嗽了两声，转过头去竟发现潇潇也倚着石壁歪坐着。“潇潇，你怎么了？”我问她道。

她抬起头轻轻地说道：“我头疼。”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馒头忙跑过去用手背捂了捂她的额头叫道：“好烫啊。”

我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坐到潇潇的身边，把身上的稻草盖到她身上一点。“伊沄姐姐，不用。”她又把草盖了回来。

“姐姐，这个给你。”小馒头把自己身上的全挪到了潇潇身上，然后起身向外跑去道：“二位姐姐，你们在这儿休息，我去弄些柴火，马上就回来！”还没等我上前阻拦，他就跑向了风雪中。

洞口外，狂风像一只出了笼的野兽呼叫着，它使劲儿地把雪往上翻卷着，然后又甩到地上。大树在风中猛烈地摇晃，一条条树枝如狂舞的皮鞭，抽打着，呼啸着……真担心这孩子会出什么事。

“别担心，小馒头的体质比我们都强。”潇潇安慰我道。

“当初就不该带着他的。”我说道。

“也许独孤苏不走，我们也不会碰上他。”潇潇道。一听到那三个字，我的心就像被人抽了一鞭，于是就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睡梦中我好似回到了紫荀阁，师傅在屋内练功，我在外面练剑。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顿时下起倾盆大雨，雨幕之中走来一人，他说他叫独孤苏。接着我身后的紫荀阁不知为何烧了起来，熊熊大火映红了藏青色的天空，一条火舌腾空跃起。这个男子一把将我拽到朝我们奔来的一匹白马身上，一路快马加鞭。就从这一刻起，我似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一切仅因为这个男子的到来。你为什么要带我离开？如果我死于那场大火倒也好，不至于经受一次又一次生死的考验，不至于看到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死去。而你为什么又因为我的一席话而离开？清风中的芦苇荡旁，他第一次显露出自己的哀伤，转过头对我说道：“因为——我怕你还不相信我。”是的，没错，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真正相信过任何人。我内心真正害怕的其实是自己，因为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戒心。可这一切都源于我的冲动无知。“你竟如此不信任我，我又有什么好辩解的。”他浅笑道，随后便转身离去了。风中没有留下他的影子……

“独孤苏！”我睁开眼睛喊道，却被送入口中的水呛到了。

“姐姐，你醒啦？”小馒头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道。

我坐起身，发现身旁竟真得多了一个火堆，火星噼噼啪啪的，火光映在脸上倒的确温暖。小馒头将碗放下，爬到我身后，用力地给我敲背。“小馒头，你真好。”我笑着说道。

“嘿嘿，只要姐姐觉得舒服就行了。”小馒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可是以前有一个人也对我不错，确切的说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我却伤害了他——你说他会恨我吗？”不知怎的我竟对一个小孩子说这些。

“嗯，那就要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过姐姐说他是救命恩人，就应当不错，不会恨姐姐的啦。”小馒头皱着眉头道，忽而又舒展眉梢，“以前我偷了我一个好朋友的东西，却导致他被他妈妈揍了一顿。我一直都担心他会对我怀恨在心，可是他没有，他说他仍希望我是他的好朋友。因为真正的好朋友是对方做错了事心中也可以为了他而宽恕的。”

“真的么？”听到这番话我的心竟舒坦了许多，转过头看向潇潇，发现她也倒在草垛中睡着了。

“哥哥，对不起。”我凑过去，趴在她的身边，原来是在讲梦话。

“哥哥，跟父亲说你的事是因为怕你会从此离开我。怕你只对瑄儿姐好，从此不再理我。”她翻了个身转向我，却是一脸忧伤的样子。我疼惜地捋了捋她额前的发，看来是在和梦中的哥哥说心里话。“可后来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躺在他的怀中感觉很温暖，就像小时候哥哥抱着我一样，但又有不同的感觉……可是我知道他喜欢伊沄姐，为了他，我宁愿离开你。但后来他却走了……我仍留下来陪姐姐，是我知道他还会回来找姐姐。哥，只要看到他就可以了，只要再看他一眼我就会回家的……哥哥，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我愣愣地听着，想给她盖衣服的手僵在了空中。那日，我问她是不是喜欢独孤苏，她却笑着反问我，掩藏起心中的感情。但无论她出于什么原因留在我的身边，我都得好好照顾好她，不仅仅是因为曾经答应过晁安，更重要的是她是我的朋友，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

“啊，天呀，这是什么地方？”曹暮坐起身看向四周道。

“哇——哥哥，你总算醒了耶！我还以为你要永远那样睡过去了！”小馒头跑过去兴奋地说道。

“呵呵，小馒头，你给我闪一边去。”我僵笑着，捏住他的耳朵一把拽到了身后，然后又尴尬地朝曹暮瞟了一眼。

他挠挠头皮，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敢问伊沄姑娘，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

“嗯，老实说我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地方，总而言之是长安近郊。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顿了顿，在空中比划了个刺剑的动作，“你朝我和潇潇吼了句‘我们庄主呢’，我告诉你她自刎了，接着你就喊着‘不可能’上楼去了，结果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你就昏倒了——难道你都不记得了？”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后才停下来咽咽口水清清嗓子，想着方才说的话怕是自己也听不懂。

可坐在对面的曹暮却不做声而是一脸认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知怎的，这竟让我的脑海中闪过那个眼神，那个让我误以为是独孤苏的眼神。可我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子不是他，可能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喂——曹暮，你没事吧？”良久，我才回过神，在这个依旧沉默的人面前晃了晃手。

“嗯？”他仿佛也才神游回来，笑道，“多谢伊沄姑娘相救，曹某感激不尽。”

“唉，哪里的话，你是被我刺伤的，救你也是应该的。”

“曹某既已伤愈，便不再麻烦各位了，这就告辞。”说着，他就作揖准备离去。

虽然我心里庆幸着这尊泥菩萨总算要走了，但嘴上还是说着：“你伤势还没有完全愈合，等我们进长安城那日再走吧。”

“呵，不必了，想来这几天已经辛苦你们了，更何况九华山庄的千煞路弟子还在等我。”他走到洞口，转身看着我说道。逆着阳光，背后是纷飞的鹅毛大雪，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接着，慢慢地转回身走进了风雪中。

一时间，我竟又有些眩晕，头剧烈地疼痛起来。我还记得，那日他离开的背影，决绝的、悲痛的、无情的、伤感的背影……“独孤苏，你到底在哪里……”我慢慢地倒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龙山之上，奇峰突起，高耸入云，幻似仙境。欧阳冥煮一壶茗茶，端坐其上。

“你觉得这茶香如何？”欧阳冥端起茶盏问身边的公子道。

“清新飘逸。”那年轻公子答道。

“嗯，还不够准确。这茶刚倒入杯中之时确有一股清香，可它随即飘散而去，与阴阳之气合而为一，待你喝时便不存在了。”

“是。长老说得没错。”公子低下头道。

“独孤苏，现在的你就如同这茶香一般，只有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茶壶里才能找回原来的清香。可惜时光不会倒流，茶香一旦散去就不会重新凝聚，只有重新煮出第二壶才能形成新的清香。你明白了吗？”

那公子听罢便提起身边的青铜宝剑站起来道：“谢，长老。”

“唉，别急。陪我喝完了这第二杯茶再走也不迟啊。”欧阳冥笑道。

第二天，风雪渐渐地停了下来，瓦灰色的天空绽开一条条缝隙，金色的阳光从云缝中透射出来。万物都沉静下来，浸沉在无风的恬静和明朗的严寒中，浸沉在耀眼的光亮和淡蓝的阴影里，一切都显得雪白、坚硬和洁净。我和潇潇在小馒头的照顾下逐渐恢复了体力，梳理起纷乱的思绪准备上路。再过一日就可以进长安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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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惜忆

CP|W:319|H:256|A:C|U:http://file2.qidian./chapters/20102/26/1492278634027796689221250102880.jpg]]]（二十）昔忆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蝶恋花》

一日之后，我们便顺利进入了长安城。所谓帝都当此城矣，疑似进入水晶城，风花雪月玉树妆。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姐姐，我们何不待在这儿几日再走呢？”小馒头顾盼神飞地张望着四周不由得说道。

“不行，我们已经耽误了三日，不得再拖。”潇潇立刻将他的这个想法扼杀了。

“那好吧。”小馒头低下头无奈地说道。

“咕噜咕噜”我一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馒头倒是眼尖，忽见得前方有两小厮样的人手中各拿着一个包子，便回头对我说道：“姐姐，你等一会儿。我这就给你去弄些吃的。”

“小馒头！”我一看他那鬼眼神，就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立刻制止他道。

可是这小孩已经径自往前走去了，悄悄地跟在那两厮后面。

“你说老爷这回得罪了盛大人，怕也是吃不了兜子走了。”其中一个说道。

“唉，如今我们尚大人的权势可是要比盛大人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不要乱说。”另一个摆摆手道。

“正是因为这，我才担心的么。怕是盛大人哪天弹劾我们老爷来着。”

“唉，那你就多虑了。老爷恪尽职守，也不贪赃枉法，怕他什么！”

小馒头见两人聊得投机，嘿嘿一笑，从侧边掷一石块于前。果不其然，其中一人没在意脚下，一个跟头摔了出去，手里的包子也掉了出去。“哎呦我的妈呀，这狗日子走的是什么运啊。”另一个忙上前扶他，笑道：“你还担心我们家老爷，我看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哈哈哈哈。”

小馒头见机立刻跑了上去捡起包子，他还不先急着跑，而是弯腰鞠躬道：“谢谢二位大爷。”说完便拔腿就跑。

那摔跤的人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把推开他的伙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小馒头追去，大喊道：“好小子，赶在皇城根下撒野，不要命了！”

还是清晨的长安城，集市还没有聚集起人，可街道上却因为这场闹剧而提前热闹了起来。小馒头在前面跑，那厮在后面追，因为地上积雪，两人还是不时地滑一跤，惹得旁边看热闹的都捂着嘴笑。“唉，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潇潇在我身旁苦笑道。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她的心事，从那日到现在我还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我叹了口气，将剑交给潇潇，然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纵身一跃，便飞到了小馒头跟前，一把将他抓起，立在追上前来的官衙前面。

“快将这小孩儿放下，让我好好处置他！”那厮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位官大爷，小孩子不懂事，我代他向你道个歉行么？你就放了他吧。”我说道。

“不行，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老子的东西！不要命了么！”那厮依然不罢休，上前就来抢小馒头，硬生生地把他从我手上拽了出去。这时，另一个厮也赶到了，只见他们两人一起把小馒头抬了起来，用双手举着，朝前走去。“姐姐！”小馒头四肢趴开，仰着头朝我哭喊道。

我心里也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小孩偷东西的恶习若是屡教不改，怕是将来会走上歪道，可这厮儿也着实过分了点。“我们跟着去就是了。”潇潇跑过来拉起我的手道。

我们骑上白鬃，也不怕这两厮发现，尾随而后。小馒头一路也不消停，不断地扭着身子。他们两人便只好停下将他捆住，再往前走去。可奇怪的是这厮儿走的路越来越僻静，两旁已不再是闹市景象，而是一条由青石板铺成的宽敞干净的大道，路上的积雪也已经被人扫起，高高地堆在一旁，像是一座座雪白的塔。这时，从我们身后驶来一辆青罗红帐的马车，被绳拴住的两匹马威风凛凛，踏着整齐的步伐，竟可以与白鬃媲美。我和潇潇心生疑虑，便靠在了一边，让这辆车先过。“谢谢二位姑娘。”那马夫礼貌地朝我们点头谢道。可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眼前好像闪过什么，竟觉得这眼神以前在哪儿见过。

“呦，是老爷的车！”其中一个朝后看去不禁叫道。说罢，两人便恭敬地站到了一旁。那马车也渐渐地停了下来，从上面走下一位穿着官服、身姿挺拔的男人。他一走下车，那两厮儿便带着小馒头急匆匆地上前行礼。“老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其中一个问道。

“嗯，今日皇上身体不适，没上早朝，便先回来了。”忽的，他看向站在一旁手脚捆绑而动弹不得的小馒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这小孩偷了我的东西。我自己便会处置，不必老爷为这等事费心。”那厮儿低头道。

“走，过去看看。”潇潇说完便下马走了过去。我也没法只能跟着过去，可心头却像打着鼓似的忐忑不安，这四周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下是江南晁裕仁之女潇潇，恰巧路过此地，偶遇大人实属荣幸。”唉，江南晁府富可敌国，倘若报上晁裕仁之名真是走到哪儿不怕没人晓得。我抬起头瞥了那大人一眼，却只是一瞥，浑身不由得震颤了一下。浓黑的剑眉之下是一双细长的眼睛，却透着深邃的光，如深潭之上月亮的倒影。嘴角就算是现在庄重的样子也是微微地上翘，呈饱满的弧度，下巴上的胡子浓密飘洒。即便不是穿着官服想必也是一风姿绝然、端庄高贵的样子。

“哦，没想到竟是晁家之女，失敬失敬。可不知为何会来此地？”这大人蹙眉道。

“父亲让我来长安看一批货。他虽不同意女儿家出来做生意，但我久居江南，找个借口出来走走也好。”

“哦，原来如此。”他释然道，可又看向身后的小馒头问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一侄儿，方才只是想跟二位官爷开个玩笑罢了。可没想到竟惹出如此事端，潇潇在这儿赔不是了。”说完，潇潇便半蹲了下去，这丫头演戏倒是一等一的好。

“唉，小姐请起。小孩子不懂事也是常有的事。”那大人说罢便朝向两小厮看去，“还不将小孩儿放了！谁让你们乱绑人了，成何体统！”

那厮儿见老爷发了火，忙畏畏缩缩地给小馒头松了绑。小馒头一挣脱便朝我扑了过来。这时，那大人才注意到了我。“这位是——”

潇潇看了我一眼，也不作答。我盯着他，心扑通扑通地跳，愣在那儿，好半会儿才开口道：“伊……伊……尚，路上与潇潇结实的朋友。”若不是迫不得已，紫荀门人都不会告诉别人自己真实的姓名。

“衣裳？哈哈，好名字！”大人大笑道，然后做出邀请的手势，“既然今日相逢便是缘分，请三位来尚府坐坐吧。”尚府？这位大人姓尚？我的脑子轰的一下，脚不禁一软，身体微微一颤。“姐姐，你怎么了？”小馒头扶住我道。“没，没事，可能是饿着了。”说完，便万般不情愿地跟着进去了。

尚府的大门被徐徐地打开，木桩与木桩之间发出“吱”的摩擦声，而我不知道，这扇门的开启与闭合于我意味着什么。曾听师傅说过，在大海的最深处生活着一种存在于世已亿万年之久的虫子，它们是最原始的生灵，却过着终日不见阳光的日子。它们是真正的黑暗的勇士，光明的死者。当不幸掉入大海而溺亡的人慢慢沉入海底之时，这些虫子便会聚集，附着在死人的白骨上，慢慢地啃噬着，然后，人又回到了最初的形体，与大海与这些虫子化为一体，重新回到了生命的起点。这算是一种幸还是不幸？若生死无别，则聚散又有何异？

（二十一）身世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黍离》

我慢慢地走着，环顾着四周，这一屋一院、一花一草、一桥一亭仿佛都在昨日的梦中见过。“娘，我在这里。呵呵，我就知道你找不到我。”树丛里，一个小女孩偷笑地看着一脸焦急的母亲，她全身都是草，头顶上还顶着一个花环，往那儿一钻，还真是让人察觉不出。“伊沄，再闹，我就要揍你了！”一个年轻的贵妇人跑了过去，故作生气地把小女儿从树丛里揪了出来，然后一把抱到怀里道，“走咯，回屋喝粥喽！”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

“伊尚——快过来！”我忙回过神，发现是潇潇在前面叫我。我自己都快忘了我现在叫伊尚，还真有点不习惯。“嗯，来了。”

“二位小姐和这位小公子，请进屋坐坐。我让我的夫人和女儿出来。”说罢，这位尚大人便朝后屋走去了。

“呵呵，没想到我也成公子了。”小馒头抬起头眯着眼笑道。

我摸摸他的头，蹲下身低语道：“待会儿进屋了别出声，否则就露馅了。”他认真地点点头。我快慰地笑了笑，可怎么说，这孩子的衣服和潇潇的相比也差得实在太远了。

我们跟在侍女的后头进了正堂。这正堂四四方方的，正中间搁置一道屏障，其上绘制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图，屏障的前面放着两张红木椅子，椅子的中间则是一张方桌，其桌角的精雕细琢无不透露出工匠们的苦心与工艺，一阵风吹来，还能闻到一股清逸之气。

“紫金木。明月砍玉笛，紫气相约引。”潇潇望了望这张桌子道。

“姑娘好眼力！”话毕，一阵金钗御翠玲珑之声便从外传来。我们向后转去，只见一位端庄华丽的妇人和一位清秀温婉的小姐从银白色的雪地中走了进来。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们的身上，纯白色的鹅绒坎肩散发出高贵的气质，迷人的熏香随风飘散，头上插着的金丝攒珠钗叮咚作响，一切都令人为之叹服。而时间好像故意在这一刻慢一拍，我伫立着，凝视着，思索着，眼前顿时闪过一百个画面，像是沉寂在幽静山林里的灵儿都苏醒了，发出早已被我丢弃的声音，刺痛着我的头。人影就在跟前晃动，明明伸手就能触到，可我感觉到的却是无尽的虚空。“娘！娘！我不要走！”远处，一个小女孩泪流满面，她从车中伸出小手，想去拉母亲的手，却握住一阵风。车子听不到一切的哭喊，不顾一切地向前驶去。回头望去，却只有血红色的天际和弥漫的灰烟。这一别，或许是太久了。

“给大家介绍，这是我的女儿——”

还没等那妇人说完，我忽的就蹦了出去脱口而出：“尚伊珍。你是尚伊珍吗？”

那妇人和小姐都立刻看向我，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姐蹙眉道，声音却如林中悠扬的笛声，婉转轻柔。

“这——”我低头思忖，心头又是难过又是欣喜。没错，我想起来了。父亲尚应衡，母亲苏音澈，姐姐尚伊珍，我尚伊沄。

“是我告诉她的，早闻姐姐弹得一手好琴，琴棋诗画皆不在话下。父亲终日把您搬出来训教我要向姐姐学习呢。”潇潇替我解围道，可她的眼神里也透出一丝疑惑，而后又看了看我道，“这是我的朋友——伊尚，与姐姐差一个字呐。”

“其实，原先我也有一妹妹，与我只差一字。”话一出，我立刻抬起头惊恐地看向伊珍，心也扑通扑通地直跳。

“伊珍！你瞎说什么，不是说不要再提了么！”还没等那三个字出口，娘便打断怒斥道，吓得旁边的丫鬟也向后退去。“是，娘。”伊珍低下头轻声道。

我忽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娘的这番话有点令我伤心，但总比暴露出我的身份要好。特别是潇潇，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尚官家的女儿，她的心思过于缜密，着实让我害怕。

娘也知道方才失了态，便缓和下来，招呼管教丫头的阿婆道：“阿婆，去沏一壶上等的铁观音来。”

我立刻向北窗看过去，那儿站着一位微微驼着背但依然一副宝刀未老模样的婆婆。可十五年的风雨毕竟还是磨去了她的风貌，阿婆真的比我在之前老了，皱纹如沟壑一般在她的脸上纵横交错，稀疏的头发也变成了灰白，只有眼神还是如往日的炯炯有神。她慢慢地绕过屏障走进了后屋，可好一会儿出来手上仍是空空如也。

“夫人，铁观音不知是被谁放到别出去了。后屋里的柜子和抽屉里都没有啊。”阿婆弓着腰说道。

“你们谁把铁观音放好了？”娘看向四周的丫鬟问道。可她们一个个都低下头，不敢吱一声。

“也许是在尚大人的书房里。”我站出来说道。

“伊珍，你去看看。”娘看了我一眼，转头对姐姐道。

没一会儿，伊珍果真拿着一罐铁观音跑了回来，进屋就喊道：“娘，是这罐么？”娘接过那罐子端详了一会儿说道：“没错，的确是这罐。”此时，众人都含着惊讶与佩服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你是怎么知道在老爷书房的？”娘问我道，她是真把我当作陌生人看待。

我知道这回是连连潇潇也无法替我辩解了，便顿了顿道：“因为我爹有一个习惯，事情一旦多，常常拿了东西就忘记放回去。我想尚大人公务一定比我爹还多，所以就猜测如此。”

这时，爹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与娘、姐姐并排站在我的面前，一家人其乐融融。我怔怔地望着他们，喉咙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掐着，堵塞地发不出声。我是活在黑暗中的刺客，是浴血的战士，是成天提心吊胆以防不测的江湖中人，手上流淌过血液的剑便是罪证，自己已与这个家相隔千山万水，又有何面目说他们是我的父母呢？

“大家都到花园里坐坐吧。今日银绦融雪风拂面，清流波光鸟啼鸣，真是难得的佳景啊。”爹捋着胡髭笑道。于是大家就鱼贯而出。

“姑娘，且慢。”我忽得怔了一下，回过头去。娘站在我的身后莞尔道。

“姑娘，还真是面善啊。”她走上前一步，微笑地看着我道，“像是在哪儿见过。”

“嗯？呵，夫人定是弄错了。”我尴尬地笑了笑。

“可能失礼了，但还是想问姑娘的芳龄。”

我这才想起昨日竟是我二十岁的生日，不过自从进了紫荀阁便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我环顾四周发现屋内只剩下我和娘两人，才开口道：“刚过了二十岁的生日。”

“唉，想来我们伊沄现在也差不多是这个年龄了吧。”娘哀叹道，然后就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我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雍容的服饰和高高盘起的发髻，心中是无边的无奈与落寞，多么想此刻就跑上去告诉她我便是伊沄，可是我不能。

夜幕降临，月光清冷，青石板上泛着丝丝寒气。爹和娘都邀请我们住下来，伊珍也在一旁极力劝说。我们三人因为暂无住处便同意了。

此时已夜深人静，只有几个房间还亮着灯。我悄悄地起身披上大衣走了出去，长长的廊道在眼前幽幽地晃着。“伊珍，伊珍，快来追我啊！”小小的我在这廊道上小跑着。“伊沄，你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可一说完，姐姐自己却摔了出去。

可能是凭着儿时的记忆，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了父母的房前，只是令我吃惊的是屋内还亮着灯。都这么晚了他们怎么还没有睡？

“今日来的那姑娘说来有一丝奇怪。”是娘的声音，我忙将耳朵贴到门上。

“你是说晁家的女儿潇潇么？这女孩倒的确是聪明伶俐。”爹说道。

“不是，我说的是另外一个。”

“哦？是那个叫伊尚的么？她怎么了？”

“我也说不出，却总感觉她的音容笑貌与我们家伊沄有些相似。”听到这儿，我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爹忽的不说话了，屋内顿时一阵寂静，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呵，你定又是想伊沄了吧，别老是这样折腾自己。”

“我能不想自己的女儿吗？都已经十五年了，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你们男人没有经历过生育之痛，又怎么能体会我们做娘的心情呢，她和伊珍一样，都是我心头掉下的一块肉啊。”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我难道不想伊沄么？”爹的声音不禁抬高，可又立刻沉了下去，“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什么事情？是和伊沄有关么？她出事了？”娘不由得紧张道。

“唉，我还没说是什么，你就紧张成这样。”爹转过身，叹了一声低声道，“紫荀掌门死了，紫荀阁也被烧了，但原因还尚不清楚。我听说也才是三天前，可这件事情过去都三个月了。”

“你说什么？”娘走过去抓住爹的衣襟哭道，“你说紫荀掌门死了？紫荀阁被烧了？那我们伊沄呢？也死了么？被烧死了？”接着便是一阵凄厉的哭声。

“你先冷静一下！唉，世事难料啊，紫荀阁化为一片灰烬，你让我到哪儿去找啊。可既然星君选中了伊沄，她必定会相安无事的。”

“星君？你到现在都还相信那一派胡言？我要我的女儿被星君选中做什么？看着她光荣地死去？她不是男儿，为何要仗剑天涯？！当初就不该把她送走，和伊珍一起长大该多好……”

一阵寒风刮过，吹得枝头的鸟儿惊叫一声拍翅而飞了。我只觉灵魂像是被孤魂野鬼抽掉一般，仿佛忘了自己是谁。

“你是谁？这么晚了站在这儿做什么？”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浑身一颤，转过头去。阿婆站在我的背后，惨白的月光映在她的脸上，面无表情。

（二十二）重逢

诸佛如来具三种大悲，谓无缘大悲，微妙大悲，为一切众生大悲。有三种自在，谓身自在，世自在，法自在。有三种剑，谓闻剑，思剑，修剑。

——《大悲神咒》

“没，没什么。路，路过而已。”我盯着她严厉的眼光结结巴巴地答道。

可这时，身后的门又忽然被打开，“谁在外面？”娘闻声走了出来。

我见大势不好立刻拔腿就跑，一个跟头翻进了廊道，箭步冲向自己的房间。“那是什么人？刺客么？”背后传来娘的询问。

“不是，是上午那个叫伊尚的丫头。我看她刚才鬼鬼祟祟地在夫人门前逗留，问她干什么却撒腿就跑。夫人可要小心啊。”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我一奔回屋就“嗙”地把门锁上了。

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已经把我弄得筋疲力尽了，现在又出这等事，难免爹娘不会对我起疑虑之心，可若不逃，恐怕会闹出更大乱子。还没等我心情平静下来，门又咚咚的响了起来。都这么晚了，潇潇和小馒头应该早就睡了，既然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呢？我慌张地走到门边，准备开门的手又僵住了。

“请问伊尚姑娘在吗？”是娘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却又打住，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答。沉默间，似乎还听到了娘的一声叹息，明明只是一门之隔，却似相隔天涯海角。

“伊尚姑娘，我知道你还没有睡，是吧？”

“嗯。”我轻轻应了声，可立马就后悔了。

“不知道你刚才听到了什么，但是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娘顿了顿道。

“嗯。”糟糕，她定是产生疑心了。我的心简直被揪了起来。

“你认识尚伊沄吗？”

我全身一颤，顿时感到内心天塌地陷，沉闷巨大的片片黑暗压过心头。娘，我就是伊沄啊，我就是十五年前离开家的伊沄啊。娘，我没有死。我慢慢地蹲下身去，靠在门背上，连连摇头。泪水弥湿了眼睛，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若是认得她，就告诉她回家看看，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很想念她。”娘的声音也哽咽住了。

“嗯。”我忍住哭腔，点点头应道。

“那就好。告诉她要坚强地活着，开心地活着，勇敢地活着。不要忌恨父母的抉择，都是命定的……我可怜的孩子。”

“嗯，我会的。”我轻声道，眼前白茫茫的水雾中闪现出师父、师姐和独孤苏的脸庞，他们又何尝不是希望我如此呢。我成长了、强大了，却是鲜血换来的代价。

娘似乎走了，听不到屋外的一点动静，整个世界又沉沉地睡去。我悄悄地打开门，探身望去，银色的月华之中娘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

次日，爹和娘都没有提及昨晚之事，连阿婆见了我也没有多说半句，这着实令我欣慰。“啊，还真是第一次睡的那么舒服啊！”小馒头伸着懒腰慵懒地说道。

我敲了敲这小不点的头，低声道：“喂，你现在可是潇潇的侄儿，不要忘记了身份呐。”

小馒头一听，立即紧张地捂住了嘴巴，这可把我乐坏了。这时，伊珍从门外走了进来，进屋便礼貌地询问大家睡得是否安好。

“啊，本公子昨晚安寝得很好。”小馒头有板有眼地说道。我一听差点将嘴里的饭喷了出来，抬起头向潇潇看去，她都快绿了脸。这小家伙还真是丢脸啊。

“呵呵，是么。”伊珍捂着嘴笑道，“那小公子觉得饭菜是否可口？”

“啊，这个么——”小馒头用手臂蹭了蹭我，我却将脸扭过去，故意不去看他。“虽然没有我娘做的馒头好吃，但还是很值得回味呐。”此话一出，我和潇潇都同时做出昏厥状。而伊珍更是开心地笑。

“小姐。”这时，从门外跑进来一个丫鬟对伊珍说道。

“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

“盛大人来府上了，老爷要您出去行个礼。”那丫鬟说完还朝我们扫来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她主子道，“盛大人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公子，长的可俊美了，说不定是老爷想给小姐你相亲呢。”

“你胡说什么呢。”伊珍拍了拍这丫头的头撅起嘴道，接着转过身对我和潇潇道，“府上又来了客，我去看看，二位妹妹在此等我一会儿。”说完，便跟着那丫鬟走了出去。

“我们也出去看看吧。”潇潇走过来道，“这盛大人说不定就是上回在晋安府碰到的那位。”

我像是猛地被水浇醒，一身冷颤，一种不详的预感又从心中滋长蔓延开。“那好，去看看。”说罢，便转身对小馒头道，“你在这儿好好呆着，在姐姐回来之前哪儿也别去。”

“姐姐，快回来啊。”小馒头在关门的一刹那喊道。

虽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是我知道一场好戏就要登场了。

“盛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我和潇潇从后门溜进了正堂，悄悄地躲在屏障之后，正好听到了爹的声音。

“尚大人好像并不怎么欢迎我啊。盛某难道一定要有要事才能前来？就不可以平日来尚府坐坐么？”没错，此人定是那日去晋安府拜访独孤郡主的那位。

“呵，哪里的话，盛大人言重了。”

“唉，尚大人公务繁忙，为皇上尽心尽力，可谓是日理万机啊，查案都查到了突厥老营。盛某都不知道此次前来是否打扰大人办公事了。”

“呵呵，公事公办，私事私办。看来盛大人并非只是单纯地来做客呐。”爹浅笑一声，反唇相讥，“盛大人不会是专程来替突厥人说情吧。”

“你说什么？这可是诬蔑朝廷重臣之罪！我只是前来告诉尚大人一声，那案不必再查了。天下才刚刚安定，老百姓也想过太平日子。尚大人应该多想想如何国泰民安，而不是再制造出一些乱子。”

“我正是想天下太平呀。可如今有人密谋谋反，若不早点将其揪出治罪，怕是今后就晚了，到时便又是天下大乱、分崩离析。”

“可你有何证据说有人在密谋谋反？”

正当两人针锋相对之际，后门被人打开了。我和潇潇紧张地转过身去，看到眼前的这个身影都吃了一惊。冷峻的面容上永远带着漠然的神色，仿佛永远置身于世外。门缝中的一道阳光射在他的青色长衣上，泛出柔和的颜色。我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独孤苏怎么会在这里？他看到我们也是先惊了一下而后便恢复了镇定。

“潇潇近来可好？”他看向潇潇问道。

“嗯，还好。”潇潇瞟了我一眼低头道。

“那就好。这样晁安也可以放心了。”独孤苏说着向前走来，却自始至终未看我一眼。我抿着嘴唇盯着他看，也不说一字。心里尽管疼，那就让它疼去吧，疼死了就没有感觉了，以后就再也不会感到疼了。我恨恨地想着，却发现他已走到了我的面前。他双目低垂恰与我的眼神相撞。是冷漠还是温柔？是愤恨还是原谅？是沉痛还是释怀？我望着他，找不到答案，墨黑色的瞳孔之中一切的情感都被他隐藏得天衣无缝，幽深的潭水之中倒映出我的影子，彷徨、迷惘的影子。可就只是他的这一眼，先前的恨都随风消散了，内心愤怒的浪涛也平静了下去，只剩下海潮远去的声音。“独孤——”我微微地张开口，终于鼓起勇气道。可第三个字还没有出口，一阵风从身边刮过，他拂去的衣袖甩在我的手上，擦身而过。呵，我晃了晃身，冷笑一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只是这样罢了，终是这样罢了，也只能如此了。

“爹——”门外传来伊珍银铃般悦耳的声音。

“既然已经被发现，就干脆出去看看。”潇潇拉起我的手就把我拖了出去。

我和潇潇从屏障中走了出来，所有人都背对着我们，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亮堂的房间中，伊珍婀娜地走了进来。她已换了一身衣服，远远看去，竟如下凡的仙子：黑亮的眸子，瞳仁里隐着一层雾，嘴唇妩媚丰润，小巧光滑的鼻尖被寒风吹得微微有点红，却透出一份可爱，柔软又有光泽的黑发下半隐在雪白的脖颈，发端微微卷曲着，显得清丽飘扬。

“这是我的女儿，叫伊珍。”爹得意地介绍道。

“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那盛大人看着伊珍叹道，又见已走到他们身边的独孤苏便道，“这是跟我一起前来的秦淮的独孤公子。”

独孤苏走上前去恭敬地朝爹和伊珍作揖道：“晚辈独孤苏，见过尚大人和伊珍小姐。方才在尚府游走了一圈，所以来迟，失礼了。”

“唉，哪里哪里。独孤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哈哈，不知是吹得是什么风，这江南晁府之女和秦淮独孤氏竟都来到我尚府，真是蓬荜生辉呐！”

“哦？你刚才提到江南晁家之女？她是不是叫潇潇？”盛大人皱起眉头道。

“正是。你怎么会知道？”爹奇怪地问道。

“是之前也见过。”潇潇脱开我的手，走了上去，站到众人之中开口道。

见此情景，我犹豫了一会儿，便也只能走上前去。没想到独孤苏竟然已经和这盛大人串通一气、狼狈为奸。我忽地想起那日两人在晋安府密谈之事，这盛大人分明对独孤苏说过“这尚应衡真实属可恶，这等危险之人一定要早日铲除才可”的话。不好，怕是此次前来别有预谋。我警惕地看向他们，无意间却扫到了伊珍的眼神。只见她含情脉脉地看着独孤苏，脸上微微地泛起红晕。而独孤苏却并未看她一眼。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又从心底腾起。

“不知独孤公子是否已有妻室？”爹可能也觉察出伊珍的表情便问道。

“唉，独孤公子可是潇潇洒洒闯荡天下之人，怎会被儿女情长所牵绊。”还没等独孤苏回答，盛大人便插嘴道，他又看向伊珍，忽的眉开眼笑，“哎呀，伊珍小姐和独孤公子看上去可真是天生一对呐！美女配英雄，自古佳话！”

伊珍听了害羞地笑了笑，低下头不多说半句。那盛大人瞅了她一眼，心中便已明了，他眼珠子一转故意道：“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人何不定下这门亲事？也好让盛大人放下一颗心啊。”

“这——”爹愣了愣，看向伊珍。伊珍却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红着脸道：“爹——女儿还不想离开您呢。”说完便跑了出去。

“哈哈哈哈，这孩子害羞了！”爹捋着胡子大笑道。

我走到独孤苏的身旁，严肃地低语道：“我们去亭子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亭旁的树丛上还留着一丝残雪，如白色的棉花轻轻地扑在上面，微风吹来，扑扑地突起，似要随风飘去。我站在亭子中，看着他慢慢地走来，就如初次相见之时，他从雨幕之中走来一样。

唰——还没待他走近，我就抽出剑对准他的喉咙。“独孤苏，你这次前来是为了与尚伊珍成亲还是另有图谋？”我一字一顿道，内心愤恨的潮水又翻卷而来，“你若是要和伊珍拜堂我管不着，可你若是想伤害尚家之人，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他微微地抬起头，瞟了一眼剑锋，良久才开口道：“二者皆非。”

“那是为了什么？”

“你不久就会知道的。”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剑从我的手中滑落，“咣”的发出一声脆响。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如一朵荆棘中的蔷薇，随风飘摇，纵使身边的刺刺伤我，也努力地开放着，却同时也不断地用自己的刺去伤害身边的每一个人，若爱得越深，便刺得越深。

“你已经知道尚应衡是你的父亲了，是吧？”独孤苏忽然停下来道，“别忘了你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告诉你的母亲你师父一直没有忘记当年的承诺。”

暮色苍茫，余辉横照，然而蜀中之地仍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请问这里是蜀馆吗？”一个身穿胡服头戴绒帽的年轻人走进一家破旧简陋的酒家问道。他环顾四周，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长木凳坐了下来。

店主是个长满络腮胡子的汉子，此刻他正奋力地“嗙嗙嗙”地切着一块猪肉，见有客来也不去招呼，只是随口答道：“牌子上不是清清楚楚地写着‘蜀馆’二字么？这还需要问？”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低头不语，手轻轻地扣着木桌，像是在思索什么。

屋内顿时沉寂了下去，只剩得猪肉刀砸在砧板上的“嗙嗙嗙”声。汉子见没人答话，这才转过身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来盘小炒肉如何？”

可那年轻人却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道：“蜀山大弟子在这儿切猪肉是不是太可惜了？”

汉子一怔，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刀，良久才转回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道：“那好，就按客官的吩咐办，来盘炒肉。”于是，他就把切好的碎肉倒进锅里翻炒起来。

年轻公子早知他会如此反应，不禁撇嘴一笑，忽地拔出一把剑向前飞去。可那汉子也不躲闪，只是抽起旁边的猪肉刀随意地朝剑的方向扔去。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当”的一声便将其击落。而自始至终汉子都没有转回身去看一眼，只顾着自己放盐加菜，忙得不亦乐乎。

“蜀教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年轻公子拍手称赞道。

而那汉子也不理会，端着菜走到公子跟前道：“给，小炒肉好了。”

可话音刚落，就见数十把刀穿透墙板齐齐地向那汉子飞去。他一惊，一脚将长木凳踢得粉碎，纵身往屋梁上一跃，朝底下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早已退隐江湖，不想再有是非！”

“哼，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既然你曾经为江湖中人，退不退隐就由不得你了。”年轻公子笑道，背后霎时站满了数十个突厥武士。

汉子见竟是突厥人找上门来，料想定是江湖中又出了什么大事，便从屋梁上跳下来道：“你是突厥世子么？要找我做什么？”

“很简单，指路。”年轻公子淡淡道。

“指路？指什么路？”那汉子一愣道。

“你只要帮我们找到紫电剑便可。”说罢，他便朝后面的突厥武士示意了个眼神。四五个壮士立刻奔了上去将那汉子牢牢捆住。

“紫电剑？我呸，你们想得美！”汉子挣扎着，眼睛里也冒出了血丝，“教主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喔，蜀山教主，我差点忘了那个老酒鬼。”年轻人揉了揉头慢悠悠道，“老酒鬼那边你尽管放心，我们可以对付。你只须答应帮我们便可。”

“可我要是不答应呢？”

“呵，那我们就得对不起你的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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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破军

CP|W:237|H:291|A:C|U:http://file1.qidian./chapters/20102/28/1492278634029524158288660842740.jpg]]]（二十三）破军

杀破贪狼俱作恶，庙而不陷掌三军；魁钺昌加无吉应，若还命限陷尤嗔。尚有流羊陀等宿，此与太岁从流行，更加丧吊白虎凑，殇使可以断生死。

——《紫微古诀》

江天辽阔，阴霾晦暗，不见天日。一道金光忽地刺穿厚重的乌云，顿时照亮了一方天空。接着，浓云如碎布般慢慢地裂开，缝隙之中皆透射出一道道光柱，霎时，让人睁不开眼睛。

尚家之中忽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之声。

“老爷，夫人生啦！夫人生了一位小姐！”阿婆兴奋地掀开帘子对早已心急如焚的尚应衡道。

“是吗？让我去看看。”说完，尚应衡便疾步走了进去。

苏音澈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脸上却微微带着笑，她见丈夫跑到床前，便吃力地用手撑起身子，却立刻滑了下去。

“别动身子，刚生完孩子，哪来的力气。”尚应衡略带责备道，忙将她的被褥盖好。

“呵，我想看看孩子。”苏音澈轻微地说道。

于是，阿婆便抱着婴孩走了过来。“瞧，这小脸粉嘟嘟的，多可爱啊。”尚应衡接过襁褓，抱给妻子看。

“是啊，看，她长得多像你。”苏音澈用手轻轻地点了点孩子的小脸，却又皱起眉头道，“你说——该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呢？”

“既然她降临之时，霞光万道，乌云散去，定是祥瑞之意。取一霞字如何？”

“我看不好，太俗气了。”苏音澈摇头道。

尚应衡想了想也是，便将其否决。正当两人苦思冥想之际，忽然从门外走进一黑衣女子，她头上戴着挂有黑纱的斗笠，腰间佩有一把长剑，信步走上前道：“叫尚伊沄如何？沄乃大河奔流、气贯长虹之意，与云雾簇拥、霞光耀目相对应，不是正好么？大人、夫人看如何？”

尚应衡脸上一怔，上前一步道：“你是何人？”

“呵，尚大人不必惊慌，我乃紫荀掌门，特来寻破军星君选中之子，不会伤害你们的。”

“什么破军星君？我们不信这一套，请掌门回去吧。”尚应衡一听“紫荀”二字，怕是会惹上事端，立刻回绝道。

“呵，大人先不要急。破军星乃北斗第七颗星，主生死、战争、杀戮，其力量不可小觑……”

“什么？你是在咒我们家女儿吗？！快滚出去！”尚应衡一听不禁怒色道。

“大人此言差矣。此女既被星君选中，便有逆天之力，是要完成大事之人。其身上有强大的摧毁之力，若不严加教导，可能会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那时恐怕会……”

“一派胡言！你怎么知道偏偏我女儿是被星君选中之人！”

“大人现在不信是自然的。再过五年，我再来寻你，可能那时就不会这么想了。”说完，紫荀掌门便扬长而去，只留得尚家夫妇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应衡，我看叫伊沄也不错。我们就叫这孩子伊沄吧，管她是不是什么星君选中之人，她都是我们的孩子，这是天道无法改变的。你说对不对？”苏音澈温柔地摸着婴儿的脸庞，眼泪却簌簌地流下。

从此，乱尘四起，一生的爱与恨、生与死牵牵绊绊、纷至沓来。

大业元年，隋炀帝征发百万男丁营建东都、开通济渠、疏浚邗沟，大业四年，又征发河北一百万男丁开永济渠，南接黄河，北通涿郡。时值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农民起义如原上星星之火，伺机爆发。尚应衡乃关陇贵族李渊之心腹，暗中助其招兵买马，亦难免招来杀身之祸。

阳春三月，柳絮飘飞，莺歌燕舞。年方五岁的尚伊沄与姐姐尚伊珍、众丫鬟在花园中打闹嬉戏。她蒙着眼睛四处转悠道：“伊珍，你在哪儿啊？我来找你喽！”她一把抓住一个侍女的臂膀叫道：“哈哈，抓到你咯！”那侍女忙摆着手大喊道：“小姐搞错了！我不是大小姐！”尚伊沄扫兴地放开手继而道：“伊珍，你躲在哪儿了？我来找你喽！”

就在这时，一支箭迎风而来直面刺向方才那挣脱的侍女，还没来得及躲闪就应声倒在了地上。旁边的丫鬟皆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尖叫、四处逃散，竟无一人顾及二位小姐。“嗯？怎么了？你们干嘛喊那么大声啊？我又不会吃了你们。”尚伊沄蒙着眼睛，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听到惊呼声不禁奇怪地问道。此时，从门外奔进一群提着刀的汉子，见人便砍杀，一时间，血流成河。“伊沄，快摘下布，别玩了！快跟姐姐跑！”伊珍跑过去拉起妹妹的手就向外逃。尚伊沄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仍蒙着黑布，任其姐姐拉着她的手，东躲西藏，一路穿梭于人群中。“呵呵，真好玩。”四周的惨叫声和擦过耳际迅疾的风声并没有使她感到非常害怕，相反倒有一种惊险刺激的感觉。

自此，尚应衡便携全家奔波天涯、风餐露宿，有时，他也会想起当年那突然造访的紫荀掌门之话。他看向身边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女儿，怎么也想不通她的身上居然有破军之力。可如今，一家人的确亡命四方，难道会是女儿身上的摧毁力量招致的结果？他不想去想也不敢想。直至一夜，命运的齿轮又向前转动了一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洛城近郊，孤野荒冢，夜阑寂静。尚伊沄独自一人坐在帐外玩火，她将拾来的木柴堆叠地像坐小山，与肩齐平，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细木棍，不断地翻挑着顶上的柴火，火星噼里啪啦地四溅开来，这使她玩得不亦乐乎。此时，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朝这边走来，此人正是前来追杀尚应衡的。他走到尚伊沄跟前，并未认得这是尚家小女，便问道：“小孩，你是否看到一辆马车从此地经过？”

尚伊沄也只顾着自己玩，摇了摇头，手里依然翻挑着柴火。

“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没看见！”那人喝斥道。

尚伊沄一抬起头见到如此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不禁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棍抖了一抖，忽的，一条火舌冲了出去，直扑向那男人的脸。那人的头发顿时烧了起来，他惊恐地滚到地上，连连打滚，大喊救命。此时，尚家之人和埋伏在草丛中的追兵闻声都赶了出来，顿时形成两方阵地。众人看到眼前的一幕皆目瞪口呆：一个全身是火的男人在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面前抱头鼠窜。

“尚伊沄，你给我过来！”尚应衡不由得怒斥道。此情此景不得不使他相信了那可怕的预言。

“爹——”尚伊沄一脸委屈地走了过去。

“啪”一掌落了下去打在尚伊沄稚嫩的脸上。苏音澈见状忙推开丈夫朝他吼道：“好端端的你打女儿做什么？！”说完便紧紧地把伊沄搂到怀里。

“都是因为这孽畜，我们家才沦落到如此地步！现在竟又惹出如此事端，这要我们尚家如何洗清罪名？！”

“娘，我没有。我只是玩火，我真得不知道，我真得没有！”尚伊沄抽泣道。

这时，对面一个擎着火炬的人走上前来道：“尚应衡，一命换一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完，对面的士兵就冲杀过去。正当此际，忽从空中飞来一黑衣女子，空中霎时闪过一道圆弧状的剑光。“你是什么人？！”其中一个男人问道。可那女子并不理会，一剑就刺了下去。一场以一对三十的决杀开始了。

凄风孤影剑长啸，蛟龙白凤邪无痕。风声鹤唳来无影，破军风煞正乾坤。刀光剑影之下，众人还没有看清那女子的步伐就被一剑穿喉。此地刹那便化作修罗地狱，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尚应衡怔怔地望着，心想天下竟还有这等神人，一番苦思冥想之后，才恍然大悟此黑衣女子正是当年登门造访的紫荀掌门。紫荀门派的劼击剑术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没想到，转瞬就已过去五年了。

“尚大人，我说过五年之后我会来寻你的。现在我救你全家性命，你该如何感谢我呢？”那黑衣女子提着剑挎着尸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周身充满了肃杀之气。

“这——”尚应衡看向夫人，一脸的茫然无措。

“不行！说什么都不能让她把女儿带走！”苏音澈一把搂紧女儿道。

正待双方对峙之际，一阵大风忽地刮起，方才尚伊沄堆叠的柴火顿时熊熊燃起，大火迅速蔓延开去。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之声从西南方滚滚而来。一时间，杀声四起、尘土飞扬、大火弥漫。“发，发生了什么事？”尚应衡惊恐地问道。

“是追兵赶到，看来破军星君显灵了。”黑衣女子从容不迫地答道，“尚应衡，现在你自身难保，又怎么救得了女儿？”

尚应衡绝望地看向四周，感觉死亡就在眼前，他无奈地对妻子说道：“澈儿，事到如今也就只有这条出路了。”

“你什么意思？！”苏音澈的声音不禁抬高道。

“伊沄如果跟我们在一起，必死无疑。你到现在都不相信她有摧毁之力么？自从她出生……”

“别说了！”苏音澈近乎歇斯底里。

马蹄之声越来越近，眼看大军将至，尚应衡一把抢过女儿，交给黑衣女子道：“伊沄就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照料她。”说罢便拉起妻儿奔上马车。

“娘——我不要走！爹——我不要走！”尚伊沄望着远去的父亲母亲的背影哭喊着伸出手。

此时，另一辆马车携着滚滚尘土从北侧迎面驰来。“掌门，弟子祁瑄儿晚至，请掌门恕罪！”驾马的女子跳下马鞍，扣剑跪拜道。

“暂不追究。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快回紫荀阁！”

然而此时，被迫拽上车的苏音澈回过头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带上另一辆马车，顿时声泪俱下，五脏六肺似被人用力扯开，她推开丈夫，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澈儿！”“娘！”尚应衡和尚伊珍在后面高声叫道。

火光纵天的夜幕之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不顾生死地向前跑去，只为了再看她的女儿一眼。“紫荀掌门。”她气喘吁吁地拉住黑衣女子的衣袖倏地跪了下去，“请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抛弃这孩子，请你一定要将她抚养**。告诉她，她的父亲母亲不是抛弃她，而是想让她坚强地活下去。”

黑衣女子慢慢地将她扶起，郑重地点点头道：“我定守承诺，决不食言！”

苏音澈含住泪，走到帘子旁，听到从里面传来的伊沄的声音：“娘，别丢下我！娘！”她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一狠心掉头离去。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便是在和命运赌一盘棋局，回去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般，钻心的疼痛如一把匕首刺进去又拔出来，刺进去又拔出来……

两匹马车向两个不同的方向驶去，从此，各奔天涯。命运之线从这个结点分散开去，看似永远不会相交。“娘——”尚伊沄把手伸向窗外，想抓住温暖的手，却是握住一阵风。回头望去，是血红色的天际和弥漫的灰烟。

其实，紫荀掌门心中也并不确定是否真有破军星君一说，当年她听说破军之兆，特去龙山派掌门欧阳冥处共商事宜，路过长安，忽见奇景，随后传来一阵婴孩之啼哭声，心中豁然明了。一生的师徒情仿佛在这一刻就已注定，她知道此人必是将来能完成她心愿之人。

（二十四）杀机

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

——《说苑·正谏》

今夜的华春园张灯结彩，爹特设酒宴款待众人，欢腾的景象如过年一般，好生热闹。独孤苏和盛大人坐在爹娘的那一桌，而我和潇潇、小馒头则被安排在另一桌。切，都还没成亲呢，怎么就受到女婿般的待遇。我愤愤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就一口放进了嘴里。

“独孤公子，我的酒量虽不佳，但还是想敬你一杯。”伊珍端着酒杯走到独孤苏的身边道。

独孤苏也只好站起端起酒杯道：“小姐请便。”说完便一饮而尽。

伊珍的脸上已透出一股红晕，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大概就是如此吧。“公子好酒量。”她微微一笑也一饮而尽。

我撇过脸，当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吃着菜。“呵呵，那个姐姐和哥哥看上去还真是般配呢。”小馒头看着他们自言自语道。

“你吃你的饭，小孩子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没好气地说道。

“嗯，是哦，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他也没听出我的语气，转回身拿起筷子思索着该先吃哪一道菜，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瞎说，我和潇潇不是在酒楼里也请你吃了很多好吃的么！这么快就忘记了。”我驳斥道。

“嗯，姐姐说得对，但是当时也没那么多菜啊。”小馒头搜寻了一圈，忽见一道油亮亮的黄豆炖猪蹄，立即兴奋地夹了一个到碗里。

正当大家互相敬着酒、谈笑风生之际，从庭院外走来俩傲气十足之人。潇潇捅了捅我的腰，示意我看过去。我眯起眼睛仔细地瞅了瞅，筷子中的鸭腿不禁滑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汤里。来者居然是宇文瑨和何阜！觥筹交错之声渐渐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突然造访的两人身上。

“尚大人摆这么大的酒席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宇文瑨走过去皮笑肉不笑道。

“哦，我怎么知道长老会在长安呢。”爹说着，突然看到宇文瑨的手臂，顿时大惊失色，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长，长老，你的左臂怎么没了？”

“呵。”宇文瑨冷笑一声，扫了一眼众人，竟发现独孤苏也在其中，深吸一口气道，“被一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削掉了。”

“哦？敢问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敢对长老如此心狠手辣？”爹吃惊道。

“是我。”独孤苏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宇文瑨道，“那日在天涯阁是我将前辈的臂膀砍去，前辈一直记恨在心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都立刻转向这个镇定自若的年轻人。

“那你想怎么还我呢？”宇文瑨不怀好意道。

独孤苏静静地站着，右手悄悄地握住剑柄，冷眼相对。

“宇文瑨，你想怎么样？！”见此情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冲动地跳了出去大喝道。潇潇忙从后面跑了上来，拉住我的衣袖，想把我拖回去。

“尚伊沄？怎么你也在这儿？”何阜从他主子旁边走上前来，满腹狐疑地看着我，“突厥人还以为你死了呢，没想到，在这儿会遇见你。”

娘一步一颤地走上前来，盯着我看，欲言又止。我愣愣地站着，全身一阵冷汗，不敢去看她的目光。

“你是伊沄？”

我微微地点点头，眼泪霎时夺眶而出，一头跪倒在娘的脚边道：“爹、娘—恕女儿伊沄不孝，隐瞒身份。”我身旁的潇潇也放开了手，不敢相信地摇着头向后退去。

“伊沄，你真得是伊沄吗？”娘鼻子一酸，眼泪簌簌而下。

“娘，师父临终之前嘱托我如果碰到你，一定要告诉你她没有忘记当年的承诺，一直恪守诺言。”

“嗯，我知道。”娘缓缓地蹲下身将我扶起，用手抹去我的眼泪道，“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就知道掌门她没有食言。”泪融化了她脸上精致的妆，露出一丝沧桑的痕迹。

“好了，现在可不是哭哭啼啼认母的时候。”宇文瑨不耐烦地道。

我一把抹去眼泪，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道：“宇文瑨，你背叛中原，投靠突厥，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尚伊沄，要不是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我早就得到了紫电剑！”

“哦，是么？”我话锋一转，眉毛一挑道，“那看来你是知道紫电剑在何处喽？”

“哼，突厥人的兵马早已将蜀山重重围住，还怕找不到紫电剑吗？”

什么？他说什么？突厥人已经包围了蜀山？难道之前的汗水就这样付诸东流了么？那些为之死去的人就这样白白牺牲了么？紫荀就这样完了么？

“姐姐，不要听他乱说！说书人说紫电剑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拿得的。”小馒头跑来摇晃着我道。

待我回过神时，独孤苏的青霜剑已经出去了。

“宇文瑨，上次你的左臂没了，今日就把你的右臂也留下吧。”可宇文瑨这回也是早有防备，侧身一翻，竟来移步换影。华春园里顿时打开杀戒，托着果盘的侍女纷纷扔下盘子，四处逃窜。一时间，满地皆是瓷盘碎裂之声，支离破碎。

“娘，你快走！快回屋里去！”我推开娘道。

“不，伊沄！娘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丢下你！”

“娘，现在不是推推搡搡的时候！”我一转身，竟发觉何阜已向我冲了过来。“劼击剑术第一招——飞湍白浪！”我纵身一跃，屈体空翻，将剑刺去。何阜也不甘示弱，侧身而过，抽出剑与我决斗。“哼，尚伊沄，有本事就过来与我一对一决斗。”他嗤笑一声，轻身一跃向前飞去。黑夜，长风嘶啸，剑光四起，死神躲在云层观赏，露出神秘的笑容。我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路追赶，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呵，今日就让我见识见识紫荀门派的厉害吧。”何阜忽然停下脚步道。

我亦随之停下，望向对面的沉浸在银色月光中那个清瘦的男子，他的身后是一片刚刚晾晒的染布。绛蓝色的染布重重地垂挂而下，不经意间形成一道道屏障。接着，就听得“倏——”的一声，何阜的身影瞬间闪进了染布之中。我摸索着前行，四周没有一点动静。

哼，好一个何阜，竟然忘了我们紫荀的本行，敢跟我玩这一套。暗杀乃趁其不备来无影去无踪也。而要做到这一点则必须去感觉“猎物”的气息，因为若是一个武林高手想做到悄无声息并非难事，但是但凡是人必定就有气息，人一动则周围的气息就动。因此哪怕何阜学会他师父的移步换影也阻止不了他周围的气息改变。但困难的是这厚厚的染布阻碍了我的感知力。

染布、屏障，这两个词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何阜一定是利用了染布相隔的特点而使我陷入困境。那么我得怎么样突破重围呢？

“尚伊沄，怎么了？你们紫荀的暗杀术呢？”何阜的声音从前面的两道染布中传来。

“你别高兴的太早。”我笑道，忽地腾空跃起，用剑抵住支撑染布的竹竿，猛地向前一推，竹竿倏地就向前滑去，刚好卡在那两道屏障的另外一侧，接着另外一根竹竿也以同样的速度滑了过去。四根竹竿恰好形成一个方形，四道染布也恰好将何阜圈在了里面。没错，染布不仅可以像屏障一般有相隔的作用，更可以成为帘幕将人圈在其中。

何阜惊慌地张望着四周如一只笼中的鸟儿失去了方向，狠狠牙，纵身向上飞去。我知道他已中计，便也冲上空中向旁边的屋檐飞去。

这屋檐并不是很宽，我估摸着大抵五步便差不多了。烈风将我们的长衣吹得猎猎作响，肃杀之气凝结在四周，谁也不发一言，只是紧握着手中的剑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嗖——”我的剑飞了出去。何阜轻轻地往旁边一闪，顺势用剑挡住。我嘴角一撇，一个信步踏了上去，接过反弹回来的剑。他正欲退去，却发觉身后已是空荡荡的一片。

“快说！突厥人真得已到了蜀山么！”我借机跨上一步将剑抵于他的喉头之下。

“只要你答应不会杀我，我就告诉你。”何阜瞟了眼泛着寒光的剑锋道。

“好，只要你如实相告，我便不杀你。”

“突厥人和宇文长老说好，只要一旦将你和独孤苏铲除，他们便立即兵分两路行动，一路去蜀山找紫电剑，另一路整兵出发攻打长安。”

朔风呼呼地吹起，萧索凝绝。我一剑刺下，殷红的鲜血顿时汩汩地往外冒出。何阜睁圆了双眼盯着我看。“不杀你便对不起我的师姐。”我冷冷道，一把将剑拔了出来。他闭起双眼，向后倒去，从屋檐上摔落下去，空中，风吹散开他的衣襟，透出一丝凄美。

我飞降下去回到独孤苏的身边，先前对他的疑虑已烟消云散。此刻，他仍和宇文瑨打得难解难分。

“爹，这盛大人和宇文瑨是一伙的。你休要上当！”我转头对爹喊道。

“尚应衡，你窝藏刺客又该当何罪？”那盛大人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盛大人，你到底收了突厥人和宇文瑨多少银子？竟不惜背信弃义？”潇潇走到我身边撇撇嘴道。

“呵，别以为你是晁家之女，我就不敢动你！”盛大人狰狞道，说罢，竟从袖中飞出一把飞刀。眼看此刀掠过天际，忽然一股旋风携着三枚银镖“嗖嗖”地划来恰好将其击落。我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揣测，就见庭院的篱笆墙之上凌空跃起两匹骏马，一匹栗色，一匹白色，它们对着天空嘶鸣，踏着蹄奔了过来。坐在栗色马匹之上的年轻人再熟悉不过了，他白色的长衣一尘不染，梳起的长发随风飘扬，银色的月华之中，他高傲地坐在马背上，宛如一位谪仙人。

“哥哥！”潇潇不禁眼前一亮，没有想到哥哥竟会在此刻出现。晁安一把拽起妹妹将她抱到马上。可那盛大人仍不善罢甘休，又接连地从袖中飞出几把飞刀。我正欲上前与之交战，不料却被独孤苏拦住。他撇撇头示意我向飞刀的方向看去。那飞刀如一弯弦月竟向宇文瑨的方向飞去。紧接着便听到一声惨叫，一生算计着别人的宇文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惨遭别人的暗算，终是死不瞑目。

此时白鬃一声长鸣踏着蹄迎风奔来。独孤苏侧身翻上，右手往左一勒缰绳，持鞭向盛大人奔去。那盛大人正沉浸在杀死宇文瑨的喜悦之中，不料被自己一向信任的独孤苏一剑挥中，立刻命丧黄泉。计中计，环中环，正所谓“螳螂在前，黄雀在后”。

独孤苏又策马向我奔来，他弯下身拉住我的手道：“走！”我抱起小馒头，握住他的手往上一蹬就跨上了白鬃。“我们走吧！”晁安见我们也准备好了，一挥长鞭，乘着夜风出发了。

“伊沄！伊沄，你要去哪儿？”爹、娘和伊珍在后面叫唤着我。

我回过头，伸开双臂挥舞道：“爹、娘，姐姐，伊沄走了！等伊沄完成任务就会回来！”我徐徐转回头，一如当年离开紫荀阁那样。别了，爹娘……别了，姐姐……不知这一去，我们何时再相见。

大营之内，所有人都静默拱手肃立着，不敢吭一声。只有灯芯子一跳一跳的，在白色的帐内投射出一个个巨大的黑影，活像阴森恐怖的怪物。

“禀报世子。”帐帘被人掀起，从外走进一个报信之人。他快步走到突厥世子跟前低语了几句。

世子眉头一皱，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到地上，只听“嗙”的一声，吓得旁边的侍女皆连连后退。“滚！”他一挥衣袖，厌恶地朝这些胆小如鼠之人呵斥道，披起长袍就向外走去。

此时，虽已至深夜，但可汗依然辗转反侧。

“父王。”一个影子闪了进来，隐在半明半暗之中。他缓缓地弯下腰，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侧脸，轻声道：“我们可以行动了。”

宇文瑨

字弘光，代郡武川（今属内蒙古）人也，鲜卑族。其父乃北朝北周宗室宇文招也。幼聪颖，博涉群书，善射术。行至二十年，拜郡公、大司空。然时局动荡，家道中落，遂沦落为没落贵族。

开皇八年尝与其兄于林中射猎，忽见一支铁骑从远处奔来，其势汹汹，林中之鸟皆拍翅而起。“弘光，快跑!”其兄扯住其衣撒腿便跑。

“慢，待且看来者何人，再逃也不迟。”宇文瑨镇定自若道。

以是二者便以草木为掩护，不动声响，察秋毫之声息。因前方有泥淖，骏马皆放慢其速，铁蹄有律，步履整齐，坐于其上之士兵手持盾牌，英姿飒爽，志气高昂。

“你可知此为何军？”宇文瑨问其兄道。

“观其首领似晋王杨广。吾还是小心为好。“其兄神情严肃道。

然宇文瑨凝眉不语，忽持弓搭箭，对准前方。“弘光，你疯了么？！”其兄低声喝斥道。

“嘘——猎物要跑了。”宇文瑨微微一笑，以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不声不响之势将箭射了出去。其兄目瞪口呆，只听得“嗖”的一声，此箭如清波之飞燕掠过士兵耳际，径直刺向一藏于树林之麋鹿。

此千钧一发之际，战马受惊，仰天嘶鸣，士兵皆纷纷拔出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射箭者快快现身！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其中一人喊道。

其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其视而不见，仍饶有兴趣地望着这群“惊弓之鸟”。

“射箭者快快现身！”又是一声厉喝，然四周里没有一丝动静。

“大将军，皇上有言在先不可耽搁，我们还是赶路为好。”另有一人提议道。

“那好，我们先走。若此射箭者不知好歹也休怪我无情！”说罢，便扬鞭而走。

待其走远，二人才从草木间站起，伫立眺望。“弘光，你那一箭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射？是故意的么？要是我们俩被他们发现可就完了。”

“哥哥怎么这般胆小？”宇文瑨瞥向其兄道，“晋王杨广也好，关陇集团的独孤信和李虎的后裔也罢，都不是我们宇文氏的对手。逐鹿中原，所有人的机会都是一样的。要想和宇文氏对干，其结果就和被我射杀的那只鹿一样！”

其兄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与力量。而那头麋鹿倒在树丛里，死不瞑目。

大业元年，其拜访当时之突厥俟利发阿史那罗，欲说服之助其寻得紫电剑。然不久阿史那罗为祁瑄儿杀害，便收阿史那岚为徒，改其名为岚沨，教其射术、轻功。大业十二年，因其心腹范钟又为紫荀门人所杀，遂访九华山庄，欲借天下毒女范毓之力铲除紫荀门派。武德元年又与突厥人合作，终为其所杀害。

其一生为宇文氏重持天下霸业耗尽心血，机关算尽，终为他人算计，不得好果。然因其轻功卓著、精通射术、移步换影、明须散毒，为江湖上四大长老之一，赫赫有名。

暮雨还春寒，夜月闻秋悲。琴斩《花月夜》，笛断《后庭花》。日夜谋霸业，里外图江山。沉浮一生游，终未遂人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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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蜀山

CP|W:240|H:319|A:C]]]（二十五）蜀山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蜀道难》

漆黑的夜幕中划出一道火花，橘黄色的火焰扑扑地闪着，好似一丝微风吹过就要把它熄灭。

“道长，我今儿开心，再陪我喝杯酒如何？”一个卷着裤腿把脚搁在木凳子上的男人提起酒壶道。

“呵呵，我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坐在那男人对面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摆摆手道。

“那好，我自己喝！”说罢，他便提起酒壶“咕咚咕咚”地往嘴里倒。喝完，“嘭”的一声搁在桌上。“呵，你说人生在世能饮几次痛快的酒呢？”男人低沉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老人打了一声嗝抬起醉眼道，“此生有涯亦若无涯，就看自己如何对待了。若想自我毁灭，就算神仙也无回天之力。”

“哈哈哈哈……”男人突然仰天大笑，眼中闪烁出泪花，“今朝有酒今朝醉！说得好！妙哉妙哉！”

“唉，想必该到的人也快到了，恩怨也快有个了解了。”老人叹道。他背后的蜀山高高地耸立着，如一只趴在地上熟睡的巨兽，沉闷地打着鼾，等待着随时苏醒。

白鬃跑在晁安的马后面，马不停蹄地向西南方向进发。小馒头蜷缩在我的怀中进入了梦乡，嘴角边流下一滩口水，可能又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独孤苏，你和晁安是约定好的么？”我一路绞尽脑汁也没有想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

“嗯？那为什么你和他都会出现在我家？”我更加是一头雾水了。

“晋安府一别后，我去调查了那盛大人的底细，才知他收了突厥人的金子。突厥人表面上与宇文瑨合作，其实私底下也合计着将他暗杀。那盛大人深知自己不是宇文瑨的对手，便去拜访我的姐姐，试图说服她，以此借刀杀人。哪知那日，恰碰上我们，从他的话中可知你父亲已查出一丝端倪并且一直是他的死敌，于是他就想干脆利用我来一箭双雕。”

我低下头不语，内心愈发后悔自责，许久才开口道：“那你又是怎么会和他来尚府的呢？”

“我本并没有打算介入其中，离开洛阳之后便登龙山拜访欧阳冥长老，想潜心学法，隐居于世。可他的一番话让我顿悟，其实我内心一直放不下……”他忽地止住，声音断在了空中。

“内心一直放不下什么？”我略感一丝奇怪，虽然也说不出是什么。

“呵。”他浅笑一下，夜风中竟让人觉出一丝温柔，“之后我便去找那盛大人假装与他合作，闻宇文瑨要去尚府，便抢先一步登门造访，只是没有想到会碰见你与潇潇。”

“独孤苏，你的意思是不是不想见我？难道现在都对我怀恨于心么？”

“那是自然，看见你这个笨蛋就令我头痛。”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既然如此现在就可以停马！”我不由得生气道。

他却不说话，一只手忽地将我围住。我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霎时感觉血液涌上心头，于是奋力地拍打着他，可那只手依然坚定有力纹丝不动。“其实应该是你恨我。”他沉静道。

“嗯？为什么？”我渐渐平静了下去，感觉到一丝忧伤萦绕在他的心头。

“因为是我把你带入这仇恨与阴谋的漩涡中。当初之所以选择离开其实是想让你变得更加坚强，能真正地成为尚伊沄你。”

我微微低下头，脑海中想起那日母亲在门外说的话，她也告诉我要永远坚强地活着，开心地活着，勇敢地活着。我依偎在独孤苏的怀中，风中飘来他衣服上熏香的气息。深紫色的空中星辰闪耀，似有一个个1]精灵低声鸣唱，如一曲空旷邈远的挽歌。

“独孤苏，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踌躇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什么？”

“若是我爹真得将姐姐许配于你，你会娶她么？”

“不会。”他很干脆地答道。

不知接连奔波了几天几夜，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茶铺可以停下来歇歇脚。每个人看上去都筋疲力尽、风尘仆仆，要数精神最好的还得是小馒头了。“老板，这儿有包子吗？”他一坐下就嚷嚷道。

“这位小客官，我们可是茶铺不卖包子的，不过一些小菜还是有的。”那老板是个驼背的男子，而伙计则是他的一双儿女，看样子跟小馒头差不多大。

“那好，有什么就来什么吧。”晁安随手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

“哎呦，我小本经营，客官不必如此大方。”那老板先是一惊，随后立即摆手道。看来此非贪财之人。

“你就拿着吧。只要把好吃的都拿出来就是了。”潇潇一把将银子塞到这老板的手中道。看来这兄妹俩花钱的本事是一样的。

“哎。客官稍等片刻。瑄儿，快去给客人倒茶！”那老板转身就对他的女儿道。

话音刚落，一个小女孩就端着茶壶颤颤巍巍地跑了过来，她踮起脚一一给我们倒茶。待到晁安时，他却接过小女孩手中的茶壶沉着脸道：“我自己来。”唉，看来晁安心里还是忘不掉师姐啊，可惜天不作美，两人欢聚的日子少，离散的时日长。而现在更是天人永隔了。

“晁安，你是怎么会去尚府的？”独孤苏抿了口茶道。

“唉，说来话长。”他放下茶碗叹息道，“与你们分别之后，我便重回江南。可一月之后，在路上偶遇九华山庄之人。此人本是我的故交，本想与他叙旧喝杯酒，可没说几句他就心急如焚地想要离去。我心起疑虑，便暗中打探，这才知九华山庄庄主正筹划谋害伊沄，又没过多久，闻九华山庄庄主之死消息。我怕潇潇和伊沄也凶多吉少，便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哪知在路上又碰到宇文瑨。我猜九华山庄庄主亦是受他指使，若是伊沄与潇潇没死，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于是就一路跟踪他以此来找到你们。没想到，却在尚府相遇。”

“哦？方才是说‘天下第一毒女’范毓死了？”独孤苏居然还不知道此事。

“嗯。”我和潇潇都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可一直没有插上话的小馒头终于听到了他知道的事，立刻兴奋地大叫起来：“是啊！是啊！我还杀死了那臭婆娘的巨蛇呢！”

独孤苏和晁安听到“臭婆娘”三字时都一脸惊愕，像是听到了《搜神记》中的奇闻怪事。而潇潇则一脸苦笑地在旁边摇着头。“什么臭婆娘？！”我“啪”地拍在了他的小脑瓜壳上怒斥道。

“本来就是嘛！要不是长老相救，姐姐你就死了。”小馒头捂着头一脸委屈道。

我忽地僵住，叹息一声将手放下道：“独孤苏，穆海天长老是怎么会知道我就是尚伊沄的？我记得你分明跟四大长老说我是你的……”我干咳一声，没好意思说出后面两个字。

“是我离开之后特去找他说的。长老闻你是受掌门之托寻紫电之人就想助你一臂之力，如此而已。”

看来之前所有的谜团都已经水落石出了，现在唯一没有弄清的便是紫电剑在蜀山的何处。怕是突厥人已经抢先一步了。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走来一人，模糊的身影竟有些熟悉。

“曹暮？”潇潇眼力好，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来做什么？难道是为庄主来报仇？不对啊，若是报仇，为什么不在离别之日就把我和潇潇杀死，我暗自揣测着，望向斜对面的晁安，看样子他也是一脸的震惊。

“尚伊沄，你跟我走。”忽然有一双手握住了我，拉起我就向前走。

“慢！你是何人？”独孤苏倏地站起，剑拔出鞘，拦住眼前的曹暮道。

曹暮正要开口，我就奋力地甩开了他的手，嚷道：“曹暮，你这是做什么？疯了么？”

可他却回过头大声地对我说道：“我没疯，因为我不能看你去送死！”

“你说什么？”我一愣，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竟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呵，原来是这么回事。”曹暮身后的独孤苏冷笑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男人才使计把我撵走的，对吧？”

刚刚缝合的缺口此时又被重新撕裂，在阳光下暴露得一览无余。“独孤苏，你在胡说什么？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曹暮！”我几乎有点歇斯底里，冲上去追愤然离去的他。

“既然那个人会保护你就不需要我了。”他停下，转过头冷冷道。

我盯着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尚伊沄，你不能去蜀山，跟我走吧。”曹暮也追上来拉住我的手道。

“我不用你管！”我挣脱开，朝他吼道，“我真得不明白你怎么会来这里跟我说这些。”

“曹暮，你走吧。伊沄是不可能跟你走的。”晁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

“为什么？”曹暮不甘心地道。

潇潇也走了上来对他说道：“她的师父为紫电剑而自杀，师姐为她而喝下突厥人的芷缨散，她自己又惨遭你们庄主之手，深受蠛蠓之痛。这一切都是为了上蜀山拿到那把紫电剑。你说她怎么可能跟你走？”

曹暮一边听着一边愣愣地看着我。我低下头，不想再多说一句，侧着身从众人身边走过。

“那好，既然如此，我就告辞了。”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对背后的独孤苏道，“虽然我不认识你，但看得出你喜欢尚伊沄。记着，要保护好她。各位打搅了！一路顺风！”

“切，这还用得着你来提醒么。”独孤苏撇嘴一笑，回头看着拂袖而去的曹暮，问身旁的晁安道，“他到底是谁？怎么连你也认识？”

“九华山庄千煞路大弟子，从小和我一起念私塾的师兄，姓曹名暮。”

“哼，还真是一个让人扫兴的家伙。”

“哦，是么？我看不见得。”晁安看着闷闷不乐向前走去的独孤苏，一脸的坏笑。

根据小馒头的指引，一旬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蜀山。夜幕中的蜀山云气缥缈，如有一条条白色的衣带环绕其上。它凝视俯瞰，低沉不语。森黑色的寂静之中似有一种强大的张力，无边无际地扩散出去。这种感觉也曾经有过，我清晰地记得那是在独孤苏来的时候，原来从那一刻起，它便一直在召唤我，守候着等待我的到来。我跳下马，仰头凝望，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翻卷着几乎将我淹没。师父，伊沄终于来到蜀山了，伊沄终于要完成你的心愿了！

此时，黑暗的山脚之下忽然亮起一盏灯，黄色的光晕照亮了四周，那儿竟出现一家酒铺。一个酒气熏天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眯起眼睛醉醺醺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独孤苏上前道：“敢问此非蜀山乎？”

“是啊是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酒铺中传来，“你们是来蜀山的么？”

我们走上前望去竟发现是一个闭着眼睛的老者躺在长木板上，他的脸色通红，看上去也喝醉了。“说书人！姐姐，这个老头就是告诉我紫电剑的说书人！”小馒头兴奋地抓住我的手喊道。

那老者慢慢地睁开眼睛慢悠悠地说道：“什么说书人？”

“嗯？老爷爷，你不认识我啦？”小馒头“咚”的一声跳上长木凳的一端道，“我可是每天都跑去听你说故事的小馒头呀！”

“啊——”那老者慢慢地坐起身子，用手指着小馒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啊——你——我不认识。”说完，他又“嗙”地躺倒了。

“哎，老爷爷，你怎么说不认识我呢。我可认得你呀！你跟我说了好多有趣的故事呢！”小馒头摇着他的肩，依然不罢休道。

“辰月满星斗，青光照我心。若问世间事，沉醉换悲凉。”那老者举起手指指着星空慢悠悠道，“破军、七杀、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这每一颗星都有个故事，又如何讲得完呢？”

“唉，老爷爷，我现在不是要你讲故事。你还记得你跟我讲过紫电剑之事么？”

此话一出，那老者忽地坐起，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我和潇潇对视了一眼，看来此人绝非一般。“道长，刚才这小孩瞎说什么呢？”这时，方才的那个醉汉也走了过来，他一**坐到凳子上，差点将小馒头推翻。

“呵呵，他说紫电剑。天佑，你听说过么？”那老者笑呵呵地问道。

那醉汉皱起眉毛，扫了我们一眼，一脸茫然道：“老子哪知道什么紫电剑蓝电剑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可还没等我们发话，小馒头就急地叫道：“不是老爷爷你告诉我紫电剑在蜀山的么？怎么现在又矢口否认呢？”

“哈哈，你们真是来寻紫电剑的么？”老者往左一歪，痴痴地笑道。

一阵阴风霎时刮过，吹得枝头的败叶簌簌作响。我们站在冷寂的月光下，默不做声，树枝黝黑的影子在我们的脚下狂乱地舞动。

（二十六）谜面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

——《少年游》

“天佑，别再喝了！”老者从那男人手里夺过酒壶转向我们道，“既然是来寻紫电剑便请先报上姓名。”

“好好好。你们说你们的，不要打扰我睡觉就行了。”那男人无奈地放下酒杯，把身子转向另一侧嘟囔道。

既然这老者对紫电剑之事一清二楚，现在又坐于蜀山之下专程等我们前来，还是不必过于隐瞒为好。这样想着，我便走上前恭敬地说道：“在下尚伊沄，乃紫荀最小一位弟子，受师傅之托专程前来寻紫电剑。这位是秦淮的独孤苏，这二位是江南富甲之子晁安和潇潇，这小孩是于半路解救的，他叫小馒头。”

“嗯，看来的确有诚意。”老者点点头微笑道，“既然是紫荀门人，这紫电剑理当归于你，不过——”

“不过什么？”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十五年前，天下纷乱，群雄四起，豺狼猛虎皆想逐鹿中原，一匡天下。介于此，紫荀掌门特来寻我，将帝王之剑紫电剑藏于蜀山之中。从此，知道真相的便只有我和掌门了。可是不久之后，便出现了破军之兆，以此预示着更大的劫难将要来临。四大长老齐聚一堂共商此事，我和紫荀掌门也受邀前去了。可没想到宇文瑨别有用心，在回去的路上偷听了我与掌门的谈话，知道了真正的紫电剑不在紫荀阁之事。之后他便去拜访了当时突厥的俟利发——阿史那罗，想利用突厥的军队帮助他找到真正的紫电剑。谁知次日夜晚，阿史那一家就被暗杀了。现在想来，可能是紫荀门人所为。”

“没错，阿史那一家是被我师姐所杀，可也并非一家人都死光了。他们的儿子阿史那岚幸免此劫，后来化名为岚沨，也就是闻名天下的神箭手。但最后——他却死于我和师姐的手下。”我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一切的是是非非在十五年前就埋下了种子，只是到现在开花结果罢了，而十五年前正是我与父母分别之时，难怪那日听到父亲说我是被星君选中之人。

“唉，宇文瑨固然为小人，可紫荀种下的恶果也不少啊。这世间的正邪又怎么能轻易定夺呢？”那老者摇摇头，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就请长老赶快告诉我紫电剑在何处吧，以免之后有更多的人为之无辜死去。”

“唉，不行，不行。”他却皱着眉头摆摆手道，“这紫电剑不是每个人都能拿的，当年掌门于其上加了道封印，若不能正确将其解开，人便会立刻魂飞魄散。”

空气顿时沉寂了下去，刺骨的寒风狠狠地抽打着我的脸。我们一行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到了这儿，难道就这样结束了、放弃了么？这一路岚沨死了、师姐死了、范毓死了、何阜死了、宇文瑨死了，还有那想谋害我爹的盛大人也死了，陪了那么多条人命，埋葬了那么多的血泪，揭穿了那么多的阴谋，难道就这样结束了么？“咣”，我扔下剑，缓缓地跪了下去一字一顿道：“就算是死，尚伊沄我也决不放弃！”

“唉，那好吧。”那老者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们一个谜面，其谜底就是解开封印的答案。猜不猜的出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所谓因果相生，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

潇潇一听，走上前道：“那就请老者出题。”

风渐渐地止息了，我们所有人都坐到那长凳上，围着一盏昏黄色的灯，等待出题。烛火小心翼翼地闪着，焰心中透射出一张张严肃的脸。

“我只说一遍，你们可要记好了。

混沌出分盘古先，阴阳日月四象悬。

秦王持圭统四海，天下归一无人先。

横征暴敛骄无度，谁知国破尽空灭。

孤云一片逐沧浪，雨霁天明汉王现。

亚相忧愤泪雨下，云霓如愿后苏全。”

“唉，吵死了！真是可恶，连觉都不让我好好睡。”那个叫天佑的男人转了个身不耐烦地说道。

“呵呵，其实答案就在你们其中。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要睡了。”说罢，那老者便推开酒壶沉沉地睡去。

这谜题乍一听倒像是在说秦朝到汉朝的历史，诗句中无一句提到紫电剑，不知玄机藏于何处。可那长老又分明说答案在我们之中，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伊沄，掌门死前没有跟你说封印之事么？”晁安看向我问道。

我摇摇头道：“她只说紫电剑是三国时期吴国大帝孙权所持的第二把宝剑。乃女娲补天时所用的天石制成，吸天地之灵气。后被紫荀第三代掌门人所持有，一直传承下来。其他的就没说什么了。”

“秦王持圭统四海，天下归一无人先。孤云一片逐沧浪，雨霁天明汉王现。这两句说的都跟帝王有关。而紫电青霜又被誉为帝王之剑，可能两者的关系就在此。”潇潇低着头自语道，褐色的瞳此时又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使人看不穿也揣不透这少女的心思。

“此言有理。这样说来我倒的确想起掌门临死前说过一句重要的话。”独孤苏紧锁双眉道。我们四人立刻看向他，等着接下去的话。“掌门死前说过紫电若没有青霜也是无法拥有帝王之剑的力量，而青霜剑乃汉高祖刘邦当年征战四方所佩，想来这两句诗是和青霜有关。”

“哦？那当初在洛阳轩雨客栈之时，我与潇潇问到掌门的遗言，为何没有听二位提及此？”晁安似有点不高兴地问道。

“呵，当初是敌是友都不知道，恕二位不要介意。”独孤苏笑道。

“那这青霜剑又在何处呢？”小馒头忽地插嘴道。

我看向独孤苏，只见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那柄剑。要不是那日我怀疑他别有用心，他无奈地说出了真相，可能到现在我也仍被蒙在鼓里。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永远埋藏起自己的感情，永远把自己孤立于世，永远筑起一堵高高的墙抵御着外物。而那天晚上他说放不下的又是什么呢？我叹了口气，转回头不再看他。

“其实——青霜剑就在此。”独孤苏忽地将剑提了上来，“嗙”得放在桌上道。

除了我，其他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桌上的青铜宝剑，一时竟说不出话。而那一震又把刚睡着的天佑给震醒了，他抬起头睁着泛有血色的眼睛吼道：“再打扰老子睡觉就把你们杀了！”看来此人不仅嗜酒而且性情暴躁。

“呵，原来如此。”潇潇突然撇起嘴角笑道。

“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答案了？”我不由得欣喜道。

“应该说是吧。”潇潇突然看向独孤苏慢悠悠道，“方才道长说答案在我们其中的一位身上，这个人既不是伊沄、也不是哥哥和我，更不可能是小馒头了（小馒头听到这句话时嘟起嘴白了潇潇一眼），正是独孤苏，而你的剑就是答案。”

独孤苏瞟向潇潇冷冷道：“此话怎讲？”

“大家且听：混沌出分盘古先，这句话就是告诉我们这第一个字被拆开了，而盘古开天辟地，这字便是纵向劈而非横劈。第二句阴阳日月四象悬，此意即在那个被拆开的字一部分要不是日要不就是月，而且是‘悬’，正好印证了这日月是在顶部或在底部，无所依靠。”

“这样说来倒也有些道理。可那后面几句又怎么解呢？”晁安若有所思道。

“秦王持圭统四海，圭乃帝王举行典礼所用，与帝王之剑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归一无人先，这分明是在说‘一无’二字，而‘横征暴敛骄无度，谁知国破尽空灭’更意在说明将‘圭’字的‘一’去掉。圭没了‘一’便不是圭了，秦国也就不复存在了。而‘月’与‘圭去掉一’的部分相拼凑便成了‘青’字。”

我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果然如此，心中不由得再次叹服起潇潇的智慧。

“那‘霜’字又何解呢？”独孤苏问道。

“那我们先看‘雨霁天明汉王现’这一句，此句暗含两层意思，其一是指‘雨’字头，其二是道破了这答案与汉王有关。而方才说青霜原为汉高祖刘邦所佩，不是恰好吻合么？而‘亚相忧愤泪雨下’之意更明确不过了，即将‘相’置于‘雨’下，此二字合一便是‘霜’字。”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看来谜底果然是“2]青霜”二字。“对了，‘孤云一片逐沧浪’和‘云霓如愿后苏全’这两句不是正说的是独孤苏和尚伊沄么？‘孤’与‘云’（与‘沄’同音），‘云’和‘苏’，天下哪有这等巧事？”晁安为自己的这个发现不禁欣喜道。

正当大家沉浸在破解出谜题的喜悦中时，一只苍鹰忽然呼啸而来，待飞到头顶之时它猛地俯冲下来，巨大的翅膀携着云气扑面而来。说时迟那时快，独孤苏拿起桌上的青霜剑就飞了出去，剑竟在空中出了鞘，如另一只雄鹰呼啸着刺了上去。那鹰一个转弯又盘旋而起冲上了重霄。紧接着，狼烟四起，战鼓震天，突厥人踏着铁骑迎面奔来，刺刀在月光下反射出慑人的寒光，明晃晃得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不妙，突厥人来了！”晁安大叫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死定了？！”小馒头急得团团转。

“别慌，有姐姐在！”我一把将小馒头搂住，安慰他道，虽然自己心里也拿不准。

“晁安，你和潇潇赶快走吧！我与伊沄此刻就上蜀山！”独孤苏一把握住晁安的手道。

“不行！我们已是患难之交，怎能在这危难时刻就此别离？！”晁安亦是坚定地说道。

“我与伊沄此次上山劫数难料，所以定要有人在后方照应。待你们离开蜀地便赶紧禀报皇上，派兵支援，并将我们的这段故事写下来，告之后人，以血为戒。”

“哥，独孤公子说的有道理。”潇潇走上前应和道。

“唉，人生别离乃家常便饭，何必如此纠结？”那老者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道。

眼看着突厥的铁骑越来越近了，晁安和潇潇一步跨上马鞍，转头道：“独孤苏、尚伊沄：晁安和潇潇就此告别！我们定会将此事禀奏于皇上！一路保重！”

“一路保重！”我和独孤苏亦持起剑郑重道。

说罢，就听得“驾”的一声，马儿撒开蹄子向前奔去。天空渐渐地微亮起来，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马蹄之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潇潇，你终是见到了你想见的独孤苏，原来真得只要一眼，你的心就安定了。可你会忘得我么？一个没有你那么聪明的姐姐，一个冲动常常做傻事的姐姐，你会忘记么，忘记这段时光么？我不会。

“小孩儿，你还记得当初我跟你说的故事么？”老者忽地招呼小馒头过去道。

“记得！我的记性可好了！”小馒头拍拍胸脯道。

“那就好。按照第十七回的故事，你们便能找到紫电剑了。这孩子会带你们去的，他认得路。”老者对我和独孤苏道，忽的他又想起什么，“唉，刚才你说写故事，竟忘了叫那公子也把我写进去。我乃长空道长，亦是蜀山教主，要不是当年我与紫荀掌门的谋划，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多事端……”

我暗自好笑，所谓返老还童便是如此吧，可顿时我便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向周围扫去，心头猛地一沉。那个叫天佑的男人竟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独孤苏也觉察到了这点，他思忖片刻后冷静道：“那个男人其实既没有醉也没有睡着，他一直在偷听答案。也是他方才给突厥人放了暗号，恐怕现在正告诉他们封印的答案呢。”

1]中国古代便有了“精灵”的说法，此“精灵”更侧重于精魄，与西方的精灵有所区别。

2]据史料记载，唐朝之时便有了简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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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真相

CP|W:243|H:318|A:C|U:http://file1.qidian./chapters/20103/6/1492278634034960227295660880040.jpg]]]（二十七）真相

凄恻。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兰陵王》

奴才阿方几乎是小跑着到庭院之中的，“报郡主——”他气喘吁吁地道，“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晋安郡主坐在鱼台边一边将手中的鱼食慢慢地撒下去一边问他道。

“刚才听报信之人说……说宇文长老和何阜都死了……”阿方低下头支支吾吾地答道。

“你说什么？！”她倏地站起，方才还心平气和的脸此时竟变得煞白，“他们是被何人所杀？怎么会有人有如此能耐？”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阿方偷偷瞄了眼郡主，忙又低下头去。

“你知道什么就全讲出来，别老是这么吞吞吐吐的。”晋安郡主背对他道，忽地意识到什么便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怪罪于你的。”

阿方这才舒了口气道：“听人说，独孤苏公子也在宇文长老事发的地方。郡主您想会不会——”

一阵风吹来，将庭院中的残花吹落下来，白色、粉色的花瓣从枝头飘洒下来，形成美丽的花瓣雨。“我知道了。”她只觉得眼前的景物晃了晃，看上去是那么的不真实，精致的容颜上不知不觉地流下一行泪，转身对阿方道，“你下去吧。”

“郡主，先喝口茶吧。”一个丫鬟端着一碗碧螺春上前道，茶水之上还漂着一些花瓣，如一叶小舟荡在水中央。

而她只是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只想一个人好好待一会儿。

“郡主为何如此沮丧？”这时，从门庭外走进一老者。

她颦眉望去，脸上一惊，而后走上去道：“欧阳冥长老怎会前来？”

“呵呵，怎么——不欢迎我么？”长老笑道。

“不是，这怎么会。”说到这儿，郡主忙回过头对一丫鬟道，“纸鸢，去给长老沏杯新茶来！”

“哎，郡主不必如此客气。”欧阳冥忙摆手道，“老夫此次只专程为一件事而来。”说罢，他便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和一封书信。

郡主愣着盯着荷包看了会儿，好半天才从长老手中迟疑地接过道：“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

“呵，这是独孤公子交给我的。”欧阳冥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是说——苏儿给你的？”

“正是。”欧阳冥长老见晋安郡主脸上此时掠过疑惑的神色便问道，“郡主难道还不知道紫荀弟子祁瑄儿之死之事么？”

她更加一头雾水，黑亮的瞳孔中疑云重重，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听说。”

“啊，原来如此——”欧阳冥却反而捋着胡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件事倒已经过去有一些时日了。不知郡主是否还记得那日宇文瑨从您手中要过这荷包之事？”

“这么说来，我倒的确有应像。”她缓缓地转过身，在庭院中踱着步，风吹得她头上的玉钗叮咚作响，“那日宇文瑨说苏儿已到洛阳，要我写一封书信给他，邀他前来晋安府。我先是觉得奇怪，说我自己去找苏儿便可。可宇文瑨却说苏儿可能随时都会离开客栈，还是让何阜前去探看为好。我一想也对，为了能让苏儿信服，他们还特地摘去了这荷包。可是这跟紫荀弟子又有何关系？”

“唉，郡主有所不知。”欧阳冥叹了口气道，“这宇文瑨和突厥人狼狈为奸，是他们串通好，一起来骗郡主的。”

晋安郡主一听不禁向后退后一步，她虽知道宇文瑨一心想光复宇文氏，却没有想到他竟会背叛国家，出卖自己的尊严，与突厥勾结。

欧阳冥见状，便将在天涯阁所发生之事和祁瑄儿中芷缨散之毒之事细细地向她讲了一遍。她一边听着，内心一边在塌陷，她竟没有想到宇文瑨竟背着自己干了那么多丧尽天良之事，而更令人痛苦的是，自己却在不经意间成了他摆弄的棋子。她一向尊敬他，不仅因为江湖中四大长老德高望重的身份，更因为他是宇文氏的后裔，有非凡的气概和胆识。

“长老，这些都是苏儿跟你说的么？”良久，她才开口道。

“祁瑄儿一事是独孤公子跟我说的，而天涯阁一事则是我与另外两位长老亲眼所见。”欧阳冥接着又补充一句道，“这荷包是独孤公子到龙山上来寻我时给我的。”

“哦？苏儿特地去龙山给你的？”郡主半信半疑地问道。

“嗯。他来龙山寻我，说想与我一起修道。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得出他当时意志消沉，才会如此。我便开导他，他才又重新振作起来，临走前将这荷包与书信交与我，并特地嘱咐我让我转交给你，另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父亲死前有一句遗言是给郡主您的，说独孤氏家以天下太平为重，个人私利为轻。”欧阳冥缓缓道。

晋安郡主一听微微地低下头，纤长的睫毛下挂着一滴泪。“嗯，我知道了。没有想到我竟在无意之中杀了人，助纣为虐，酿成大祸，有愧于独孤氏家。只是宇文瑨他也得到了报应，长老也不必再追究了。”

这回轮到欧阳冥疑惑了，他不禁投去一个不解的神色。

“我也是刚才才听说的，宇文长老与何阜已经死了。”郡主解释道。

“啊——”欧阳冥长叹一声，虽说宇文瑨是死得其所，但毕竟他们是故交，曾经情同手足过，心中不免感慨万千。两人就这样怔怔地站在深深庭院之中，各自想着心事，愁绪难解。

“既然我已经把话转达，就告辞吧。郡主乃明事理之人，孰是孰非，自会定夺，不必老夫多言。”说罢，他便欲转身离去。

“长老，且慢。”晋安郡主忽地把他叫住道，“还请长老能替我好好厚葬那位祁瑄儿，如此大义之士在江湖中已是少见。只是我的身份特殊，若是亲自出面，怕是会引来非议。”

长老转过头微微一笑道：“郡主不必担心，老夫定会照办。”说罢，他便信步走了出去。

一只鸟儿掠过枝头飞到了郡主身边，她伸出手让那只鸟儿停在她的手上。鸟儿却飞到她的肩头，乌溜溜的小眼睛盯着她看，黄色的羽毛蓬蓬地鼓了起来，如一团球儿。她欣慰地笑了笑，微风吹来带走了眼泪，从此的生活没有了野心与斗争，是不是会轻松很多呢？

（二十八）决战

“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易经》

蜀山于红霞之中醒了过来，太阳一点一点地露出山头，待星辰的光芒完全淡去，它整个儿跳了出来。天空仿佛霎时燃烧了起来，蓬勃而热烈，如最炽热的爱恋。滚烫的云朵翻卷着刮起猛烈的风，被染成血色的树林摇晃起来，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如决杀之前最后的祭祀曲。

“萨满神灵，如您能听到，就请保佑我们顺利夺到紫电剑！不妄公主和其他突厥勇士白白死去！”从山脚下传来突厥世子的祷告声。他身后的突厥勇士亦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齐声喊道：“萨满显灵！萨满显灵！”

“小馒头，你真得知道路吗？”我忐忑不安地问道。

“记得，第十七回说紫电剑被封印在蜀山的地方要过八十九道弯，跨过七十七条沟，穿过十三片林才能到达。”小馒头纵身跳上一块石头转回身道，“我们才过了第十道弯，跨了第七条沟，刚穿过一片树林。”

我向后望去，突厥人已经准装待发了，而前面还有那么多路要走。“我们难道不可以飞上去么？”独孤苏问道。

“不行啊，老先生说若是轻功跃上者皆必死无疑。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馒头耸耸肩道。

四周虽然是榕树万丈，枝叶密繁，但炽烈的阳光依然不肯放过任何逞能的机会，透过间隙直直地刺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斑。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落叶如拍岸飞溅的浪花霎时向空中飞起，接着就是一阵海潮般的冲杀声。“突厥人上来了！”我惊恐地向独孤苏喊道。

说完，我们三人便全力向上跑去，顾不得脚下摇晃的大地。可冲杀声越来越近，若是被突厥人追上，我们定是寡不敌众必死无疑。“小馒头，我们到底还有多少路？”我的声音在风中竟变得无比凄厉。

“还有四十道弯，三十三条沟，五片树林。”他在前面气喘吁吁道。

就当此时，一支箭忽然从后面向我们射来。“小心！”独孤苏喊道，一剑将其斩断。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将小馒头抱起道：“你现在只管告诉我路，其他什么都别管！”话音刚落，一片箭雨盖过天空向我们飞来，我和独孤苏同时踮起脚向后一蹬飞了上去。“劼击剑术第三招——雷霆霹雳！”我一边回旋着一边用剑抵御着周围的箭雨，剑如电石般“嚓嚓”地将其打落。

待我和独孤苏落到地面，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冲了上来，定睛一看正是昨晚的天佑。“天佑，你到底是不是汉人？！”独孤苏持着寒光逼人的青霜剑怒斥道。

“二位大侠赶快去找紫电剑吧！天佑演戏也只能演到这儿了！”

“你说什么？演什么戏？你到底帮哪方的啊？!”我大声问道。

“天佑跟道长修行多年，他待我既如恩师又如兄长。可因为我对蜀山了如指掌，突厥人便将我的妻儿挟持以此来要挟我。若不帮他们，家人便会性命不保。”他上前一步，刚毅的脸上竟流下一行泪，“昨晚姑娘的大义凌然着实感动了我，那时我才明白了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天佑为天下太平牺牲，死亦足兮！”这时，突厥人的兵马已经赶了上来，在狭长的甬道上密密匝匝地排成一队。

“二位大侠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罢，他就提起刀向突厥人冲去。

我和独孤苏最后望了他一眼，抱起小馒头就冲上山去，背后是惨烈的厮杀声。苍天笑，英雄泪，自古多心碎。挽风歌，镇魂曲，亦是伤心泪。仁慈的上天，你若是看到这一切的杀戮，就请赶快将它终止吧。

之后的道路越来越不好走：庞大的榕树根系纠缠在一起，藤蔓从一棵树盘绕到另一棵树上，青石上布满苔藓，偶尔还有一两只松鼠匆匆跑过。“小馒头，你不会指错方向了吧？”我不由得怀疑道。

“应该不会有错。”小馒头也有点底气不足了。

我叹了口气，不料又是一支箭划破天空迎面刺来。我忙向旁边闪去，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抱着小馒头向山下滚去。“伊沄！”独孤苏忙朝向我伸出手大喊道。我艰难地把手伸过去，拽住他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而小馒头的手却忽的从我手心中滑出，沿着斜坡迅速向下滑去。“小馒头！”我转过身惊恐地喊道。

“姐姐，我不要紧。”他抬起头笑眯眯道。可就在这时，一支箭从天而降，如凶恶的鹰俯冲下来，刺中他的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窒息了，风顿时停了下来，树林也安静了。他灿烂的笑脸定格在那一刻，嘴角边缓缓流出一丝血，头慢慢地低了下去。“小——馒——头！”我的声音在空中不断地放大放大，向远方传去，泪水霎时模糊了双眼。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能让他死？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飞速向他跑去，“小馒头，小馒头……”我紧紧地抱住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小馒头微微地睁开眼睛，用小手抹去我脸上的眼泪微弱道：“姐姐，对不起，小馒头不能陪你们走到最后了。”

“不会，不会。小馒头不会死的。小馒头会永远开心地活下去。”我拼命地摇着头，任凭泪水滴落。

“姐姐，你和哥哥一定要夺到紫电剑啊。”他痛苦地挣扎了一下，侧脸倒在我的怀中，慢慢地睡去，“小馒头终于可以去吃娘做的馒头了……

我的眼前顿时闪过当初我和潇潇把他救下的情景，“呵呵，我没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拍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道。“二位姐姐，快帮我看看，我破相了没？”这句话还记忆犹新。“嘿嘿，姐姐，刚才忘记告诉你了，村里人以前说过蛇的致命点在它的七寸。”这是他帮我斩掉范毓的巨蛇时所说的。“啊，本公子昨晚安寝得很好。”他总是语出惊人，让我和潇潇在众人面前难堪。“姐姐，我不要紧。”就在那支箭还没有落下之前，他还像往常那样天真地笑着。

“不！”我站起身，朝天空声嘶力竭地喊道，剑向四周横扫而过。空中顿时闪过一道紫电，雷声透过厚重的云层滚滚而来。一场骤雨顷刻而下，磅礴淋漓，浇灌人心。

“伊沄！”独孤苏跑来拉住颓丧的我。

“独孤苏——”我空洞地看着远方，挣脱开他的手道，“我不想走了。我觉得好累好累，不想再寻紫电剑了……”

“你说什么？你是说你现在想要放弃么？！”独孤苏一把扭过我的头盯着我道。我无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慢慢地流下：“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师父走了，师姐走了，现在小馒头也走了。上天怎么能如此残忍？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会一个个离我而去？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雨点砸在我们的身上，透过衣服一层层地浸透到皮骨。独孤苏的头发被打湿了，厚重的披挂着。我垂下头，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小馒头，雨水淌着他的血流向四处，染红了一片。“尚伊沄！”他忽地走上前紧紧地抱住我道，“我绝不能看到你这样！我绝不会看你送死！你还有我，我不会再离你而去，永远不会……”

“可是我不想你也因为我而死啊——”我拍着他的胸脯哭道。

“不会，我答应你。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去承受这一切？”

雨水和泪水一起交织在我的脸上，冰冷彻骨，只有手心中还能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热度。我不能再失去了，这一次说什么都要牢牢抓住。独孤苏，你要答应我，陪我到最后。你要记住，你曾说过，你会陪我到最后。

这时，轰鸣的雷声下传来一个声音：“那好，既然如此，两人就一起死吧。”我和独孤苏循声望去，灰黑色的雨幕之中走来一个年轻人，他瘦削的脸庞上透着冷峻和严酷，如降临人间的死神。没错，此人正是幕后黑手——突厥世子。

小馒头

原名不详，本赣州人，四岁之时随父母迁于洛城近郊。其生性顽劣，惹事不绝，然待人真诚，天真无邪。犹好食其母为之馒头，尝一气吞之十个，惊邻里之人，以是皆称其为“小馒头”。

大业十三年，时年八岁，突厥驻军于旁，断粮三日，遂入村劫粮，火烧茅舍，杀人无数。其父母皆葬于火下，命途萧索。火后之村舍一片灰烬，焦尸遍野，如置地狱。逃脱之人共有六人，小馒头亦在其中之列。天色昏暗，芳草凄凄，无奈背井离乡，流落四方。

与其友，小名六子，共至一小镇，以乞讨为生。然不久，六子便与流氓地痞之类结交，共欺侮之。饥寒交迫之下，其无奈偷粮，遂养成恶习，常遭众人殴打。

镇中有一茶馆，一老者常于此说书，奇闻趣事、英雄传记皆述，男女老少皆好之，其常伏于梁柱之上偷听，乐此不疲。然其记忆超群，凡视之皆过目不忘，凡闻之皆能成诵。以是此老者之话皆记于心中。

一日，待众人散去，其尾随于老者之后曰：“吾向喜听尔之故事，可否再讲一则？”

老者不理，径自走去。其见状便道：“尔之故事，吾皆能无一字之差将其述之，尔信乎？”

老者驻足，回头竟见乃一小乞丐，便笑道：“你若当真能无一字之差将前日之故事复述，吾便再讲一则于你，如何？”

“那好，一言为定。”说罢，其便滔滔不绝，将前日之故事述与老者听。

老者不禁目瞪口呆，其果真无一字之差，诵之流利无半点停顿。“那好，既然如此，吾便讲一则未有第二人知道的故事。”老者不禁喜上眉梢，如此神童或许乃上天命中注定送与之。

“这则故事要从十三年前说起……传说世间有一把帝王之剑，名曰紫电剑，得其者便能所向披靡、号令天下……江湖有一紫荀门派，其掌门将其封印于蜀山之中……起先无人知晓，然不知为何走漏风声……一时间，纷乱四起，紫电剑怕是不保……”

两人讲至深夜，仍兴致不减。“天下真有如此神剑？”小馒头不禁惊叹道。

“呵，世间之物，你说有便有，你说没有，它也便没有。一切就看你如何对待。尔就当它是个故事，听之忘之。”话毕，老者就起身而起。自此，茶馆之中就再未出现此说书人。

然老者乃长空道长、蜀山教主。大业元年，其与紫荀掌门共将紫电剑封印于蜀山之中。然谣言四起，其萍飘四方，但求寻得天下一人能将真相告之，防患于未然。

不久之后，其为尚伊沄与潇潇所救，告之紫电藏于蜀山之事，遂与之踏上寻紫电之路。途中遇九华山庄庄主，急中生智，助尚伊沄斩巨蛇。待至蜀山，又遇告之其故事之老者。然其最终于蜀山之中为突厥人所杀，年仅十一。

小馒头呀小馒头，啷哩咯啷哩咯啷，不作恶呀也不调皮，就是最爱吃娘做的小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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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封印

CP|W:351|H:266|A:C]]]（二十九）封印

入山宜知六甲秘祝。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祝曰，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凡九字，常当密祝之，无所不辟。要道不烦，此之谓也。

——《内篇·登涉》

乌云沉沉地压过头顶，如黑色的帘幕将天空整个罩住。轰隆隆，轰隆隆，雷声从远处一层层地堆叠过来，在某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与闪电一起炸裂。大雨如注，在松散的泥土上似一把把刺刀划出一条条沟壑。我和独孤苏并肩站立，紧握长剑，与突厥世子对峙着。

“尚伊沄、独孤苏，你们若是现在俯首称臣，我便可饶你们不死。”突厥世子开口道，他的全身也被淋湿，隐在灰暗之中。

我和独孤苏都不作答，肩并肩的作战已使我们之间有了默契。“待会儿我先假装出剑，你赶快上山，我随后便到。”他低声说道。我向他望去，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眼神坚毅地看向前方。我却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哽咽道：“你刚才还答应我会陪我到最后的。”他却不语，伸出手慢慢地把我的手从他的衣服上挪开。放手的瞬间，一滴水冰凉地打在我的手背上，缓缓地沿着指尖流下，我忙撇过头去不忍看他。

霍！独孤苏的青霜剑被拔了出来，发出冷寂而锋利的声音。与此同时，突厥世子也亮出了长刀。霍！霍！霍！雷公和电母的刀光亦在长空飞舞。

“你还不走？！”独孤苏在我的背后喊道。

“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我忍住哭腔道，咬咬牙就拔腿向前跑去。疾风在我的耳边呼呼地刮过，雨水在我的脚下哗哗地溅起，刀剑在我的身后嚓嚓地回响，而背后是重重的烟灰色的雨幕。我不敢回头看一眼，只是奋力地向前跑去、跑去……

忽然，天宇之间传来一阵悠邈、悲怆的歌声和古琴的铮铮声。我抬头望去，不见其影，只有一方灰暗的天空。“挽歌一曲，悲悠我心。凄凄切切，食不咽兮。苍苍茫茫，思不眠兮。聊逍遥游，唯吾独行。”歌声、琴声、风雨声顿时交杂融合在一起，回荡在山谷之中，凄惶人心。

“道长，你在哪里？”我大声喊道。可回答我的依然只有琴声和歌声，“挽歌一曲，悲悠我心。凄凄切切，食不咽兮……”我停下脚步，暗自思忖，说不定这是道长在给我提示呢。如果潇潇此时在身边，她定会镇定地告诉我接下去该怎么做。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必须独自做决定。

冲杀声又弥漫了过来，混着冷兵器的碰撞声。我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眼前闪现出了在紫荀阁时的情景。空荡荡的竹楼之内琴声铮铮，古琴旁的茶炉之内幽幽飘出袅袅白烟，待到竹梁之上已化作一团水汽。梁上的水珠一颗颗滚下滴落在竹板上发出叮咚的响声。师父坐在古琴边闭着双目弹琴道“伊沄，我们习武之人不仅要懂得剑术也要学会像修禅之人那样心静，精通音律。音律不只是音更侧重于律，律中蕴含意蕴、方向甚至杀机。化一切为虚空，你便能领悟到其中的真谛。”那时，我只一知半解，并未明白师父对我说这番话的用意。

“苍苍茫茫，思不眠兮。聊逍遥游，唯吾独行。”歌声和琴声依然在回荡。我闭着眼，慢慢地提起剑，仔细聆听这其中的音律。渐渐地冲杀声远去了，接着风雨声也远去了，最后甚至连雷鸣声也被我忽略，耳边只留下那一曲动荡心魄的挽歌之声。“劼击剑术第一招——飞湍白浪！”我忽地提起剑跟着音律飞到空中做出击剑的姿势，耳边顿时响起巨石炸裂之声。

待降落于地，我继续闭目侧耳倾听。琴声渐渐地比之前加快了，歌声也愈发苍凉，“聊逍遥游，唯吾独行。逍逍遥遥，今朝醉兮。”看来道长的确在给我暗示。“劼击剑术第二招——风壑云泉！”我跟着加快的音律在地上拼命地旋转，落叶也在我的脚下跟着狂舞，最后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漩涡，似要把一切吸进去。“逍逍遥遥，今朝醉兮。破军贪狼，长空破兮。”琴律又加快了，如万马奔腾、风卷残云。“劼击剑术第三招——雷霆霹雳！”我猛地将剑横劈下去，穿入漩涡之中，那团巨大的落叶顿时飘散四方，如红色的蝴蝶布满苍穹。我又踮起脚向空中飞去，身后是穿着黑色铁甲如海潮般的突厥士兵。

“娘，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小时候的哭喊声又在我耳边响起，那时候的我，身后不也是追杀的大军么？娘，我定会冲出重围夺到紫电剑的。我咽了咽口水对自己说道。

琴歌之声依然没有间断过，我按着意念之中所指的方向飞去，慢慢着落到一块石壁旁。这块石壁几乎是垂直地耸立着，近乎有三丈之高，如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俯视众生。我环视四周，不禁后悔莫及，此处除了前方的一条小道，另外三面都被巨石和这石壁堵塞。冲杀之声越来越近，眼看着突厥大军将至，忽然空中飞来两人，翘首望去竟是独孤苏和那突厥世子。刀剑之光在灰暗的天空中闪闪而过，巨大的风将他们的头发和衣带吹得四处飘扬，不时还有闪电的紫光在背后划过。“独孤苏，我在这里！”我竭力地朝空中喊去，可这哪里能使得他听见。眼看着这二人就要飞过，我忽地腾空跃起大喝一声：“劼击剑术第四招——天光云影！”接着一翻身，剑从腹下刺了出去，如一条扭曲的蛇咬住那突厥世子的衣服。他一惊，没料到会有人暗中偷袭，顿时向下飞去。

“你怎么会出现？”独孤苏问道。我微微一笑，拉住他的衣襟亦朝下飞去。待着落之时，突厥士兵已经拥到了石壁前的小道上，突厥世子站在他们的前面，冷冷地盯着我们。“大家瞧好了，就是这两个人杀害了我们的公主和其他兄弟，你们现在要怎么做？！”他一挥袖朝后喊道。

“杀了他，杀了她！”沉闷的声音齐刷刷地汇聚在一起，“杀了他，杀了她！”如身上的铁甲般，不带有一丝热度。

“这次说什么都不能放我先走。”我看向独孤苏道。

“嗯。我会陪你到最后。”他亦转向我道。

“一定？”

“一定。”

“啪！”突厥世子一拍手，向后做了个手势，那群饿虎豺狼就冲了上来。我和独孤苏几乎同时跃起，用剑向下劈去。剑与刀的锋刃之间电光闪闪，发出剧烈的摩擦声。我一脚踢在两个士兵的头上，他们“嘭”地撞在一起，待其眩晕，我便抓准机会，一剑穿喉。可是冲上来的士兵越来越多，而我已有点无力招架，便只能落到地面一路斩杀。血在我的身边横飞，染红了我的双眼。我大声地呼喊着，躲闪着砍过来的刀，机械地将剑刺进去再拔出来。心似乎在慢慢麻木，不知道生死是什么，不知道爱恨是什么，亦不知道美好的希望是什么，只知道要一路拼命斩杀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独孤苏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他无情的剑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杀手出手的都要快。青霜剑泛着寒气，如一条杀气腾腾的青龙，自由地穿梭着、环游着，吞噬着一切它能触及的生命。就在这时，一个突厥人站到了独孤苏的身后，将刺刀提起准备砍去，而此时他正对付着前面的一排士兵。“小心！”我一见惊叫道，奋力冲破重围奔了上去。就在刺刀落到他的头顶之时，我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将他拉开大喝道：“劼击剑术第五招——玉雪冰封！”那提刀之人顿时应声倒下。

独孤苏也不由得一惊，他猛一转身，不料背后就是那块石壁。青霜剑划在了石壁之上，火星顿时顶着剑锋“嘶嘶”地冒了出来——被剑划过的地方竟出现了一道裂缝！“吱——吱——”石壁缓缓地裂开，前后摇晃着，似沉睡千年的巨兽忽然被摇醒，正慢慢地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长空道长的歌声又再次响彻山谷，琴声也比刚才的更冷涩凝绝。

挽歌一曲，悲悠我心。

凄凄切切，食不咽兮。

苍苍茫茫，思不眠兮。

聊逍遥游，唯吾独行。

逍逍遥遥，今朝醉兮。

破军贪狼，长空破兮。

人生短暂，挽风歌兮。

突厥人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张望着天空，都以为是萨满显灵。石壁仍在沿着那道裂缝裂开，它带动着旁边的巨石也开始纷纷摇晃，碎石一块接一块地坠落，砸到地上溅起巨大的水花。突厥军队开始骚乱起来，这群从小就受古老巫术影响的蛮夷之人简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张皇失措。“大家不要慌！”突厥世子高声喊道。可是局面越来越失控。巨石已从山坡之上滚落，伴着滚滚的雷声，向人群砸去。一时间，突厥溃不成军，四处奔散。狭长的小径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而一些来不及逃的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石压过头顶。

“嗙”一声，石壁突然向四周炸开，一道紫光忽地顺着方才的裂缝处猛蹿上重霄，在苍白色的天际处与劈下来的闪电交汇在一起，发出耀眼的光芒。

“紫电剑！”我不由得惊叫道。

在石壁四分五裂的一瞬，一把长剑携着剑光破空而出。剑柄之上镶有七颗紫红色的宝石，如夜空中的北斗七星，熠熠闪光，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贪狼、破军，依次排列。其剑身细而长，远远看去，只剩得周身散发出的紫光。它尖啸着，直至苍穹的心脏。就在剑锋穿破云层的那一刻，磅礴的大雨忽然停止，乌云皆散，太阳又重新露了出来。光芒万丈的阳光和剑光交相辉映，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原来，方才独孤苏已阴差阳错地用青霜剑解除了紫电剑的封印。

“挽歌一曲，悲悠我心。”歌声和琴声再次响起。而紫电剑也随之慢慢地从天际处往下坠落。我、独孤苏和突厥世子几乎是同时一跃而起，向紫电剑飞去。

“月影辰霜！”独孤苏忽地将青霜剑向突厥世子横扫而去。他一惊忙向旁侧闪去，一缕头发被削了下来。我趁此机会忙飞了过去，伸出手去接住正在下坠的紫电剑。师父、师姐，伊沄终于要完成你们的心愿了，你们终于可以在九泉之下安歇了。

可就在我的手触及到剑柄之时，突厥世子猛地飞来一脚，正好踢中了我的肩。我的手不禁一抖，紫电剑顺势滑落下去。

“哈哈，紫电剑终是归我了！”突厥世子一把握住剑柄放肆地笑道。

可话音刚落，就听得“咣”一声，独孤苏的青霜剑打在了紫电剑的剑刃上。“嗞——”紫红色的火星在两把帝王之剑的锋刃处闪过，青霜剑放出慑人的青光，紫电剑则放出耀眼的紫光。两人咬着牙，互相抵着剑，丝毫不敢放松。

“劼击剑术第六招——飞沙走石！”我重新拔出剑向突厥世子的背后刺去。他一转头正欲躲去，却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剑早已携着沙尘刺向了他。

他惊呼一声，向地面坠去，而与此同时，紫电剑也飞向了独孤苏。“破军贪狼，长空破兮。人生短暂，挽风歌兮。”歌声悲怆，琴音萧瑟，一道血光闪过天空。

独孤苏的青霜剑缓缓坠落，它的四周飘散着云气，竟没有了之前的肃杀之气。是去接紫电剑还是青霜剑？我不禁问自己道。“伊沄，不要管我。”耳旁出现一个微弱轻柔的声音。我忽地怔住，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俯冲而下接住了青霜剑。

待我下落到地面，独孤苏已倒在了地上。

“独孤苏！”我忙跑过去，扶起他道。

“呵，伊沄，你看——”他喘着气，从身后掏出一柄长剑，可手上却是鲜血淋漓。我连连地摇着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手上流的竟是他的血。在我的心中，他早已化成了不死的神，他是不会流血的，甚至连眼泪也不轻易流下。

“愣着干什么呢。现在你是紫荀掌门了。”他笑道，嘴唇已渐渐地发白。

而我依然只是摇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手轻轻地抚在他的脸上，将他额前的发捋平。他亦伸出手轻轻地将我搂住，低声道：“对不起，我食言了。没能陪你到最后……”

我正要说什么，却忽然觉得胸口一热，一股红色的热泉汩汩而出。我慢慢地向身后看去，突厥世子趴在地上用青霜剑刺进了我的胸膛。他哈哈地惨笑着，惨白的脸上满是血渍，“尚伊沄，你最终还是死在我的手上了。”

我亦冷笑起来，使出浑身的力气将青霜剑拔出大喊道：“劼击剑术第七招——大浪淘沙！”说罢，剑就飞了出去刺中他的胸膛。而我自己也随之倒了下去。

“伊沄，你怎么样？！”独孤苏抱住我道。

我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摇了摇头，微风吹在脸上，将我和他的头发轻柔地撩起。“你瞧，上天永远都不会给独孤苏食言的机会。”

“你在说什么？我难道希望你跟我一起死么？”

“呵，也许这就是命运。我曾说过，若要死，便求死在你的青霜剑下。看来上天是听到了。”我一点点地垂下头去，靠在他的胸口上。眼前不禁闪现出他刚来紫荀阁的情景，“尚伊沄，紫荀门派最后一位弟子。”他语言锋利，却不知在那时就已宣告了结局。

“因为——我怕你还不相信我。”他坐在芦苇荡旁轻声说道，第一次显露出自己的悲伤。

“你难道不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巴就会感到难受么？”他冷冷道，内心总是厌恶别人提及他的家世。

“为什么总是对自己那么没自信呢？”他总是以另一种方式鼓励我，而我却一无所知。

“这是我的妻子。”独孤苏，你真得有这样想过么？

“看来当日在芦苇荡旁的一番话是白讲了，你竟如此不信任我，我又有什么好辩解的。”他低下头，浅笑了一下。可是你曾知道，当你说完这句话时，我就知道自己错了，我就后悔了。

他微微地抬起头，瞟了一眼我刺去的剑锋，良久开口道：“二者皆非。”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呢？是真得如潇潇所说，是为了寻我而来么？

“其实我内心一直放不下……”他忽地止住，声音断在了空中。“因为是我把你带入这仇恨与阴谋的漩涡中。当初之所以选择离开其实是想让你变得更加坚强，能真正地成为尚伊沄你。”独孤苏，我的确恨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忍受着吞下生死的眼泪；可是，我也不恨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懂得人生的意义。

“尚伊沄！”他走上前紧紧地抱住我道，“我绝不能看到你这样！我绝不会看你送死！你还有我，我不会再离你而去，永远不会……”是的，永远不会了，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我用我的热血挥洒了这片青春。

回首遥望，尸横遍野，满目皆非；

挽歌声起，精灵在空中低声吟唱。

你抬起手，拭去我的泪，然后慢慢倒去……

眼前的景物渐渐淡去，黑暗的漩涡开始吞噬我。灵魂仿佛被骤然抽去，只留得耳旁铮铮的琴声和悠扬的歌声。

……

“这次说什么都不能放我先走。”

“嗯。我会陪你到最后。”

“一定？”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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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尾声

CP|W:277|H:242|A:C]]]（三十）尾声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金刚经》

一个幸免逃脱的突厥士兵之后是这样对他人叙述他所看到的：待我跑到山下，四周已是一片沉寂，没有了厮杀之声。我站在山脚向上望去，只能看见碎落的石块沿着山坡滚下。正当我离开之际，忽闻一阵惊天动地的摇撼声，接着两道霞光冲上云霄，一道青色，一道紫色，霎时将天空映衬得无比绚烂。我忙跑上山去，竟发觉那两道光是由两把剑所散发出的。它们一齐冲上天端又一齐向一石壁落下。待其落入石壁之中，旁边的碎石皆朝之飞去，原本分裂的石壁竟又慢慢地复原，裂缝一点点地被修复好。而那两把剑的剑光也渐渐陨灭，直到石壁完全将它们掩盖。

“你在讲神话故事吧，当哄骗小孩啊？”旁人对这人的描述皆感到好笑。

“没有啊，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么？你们难道不知道么，那发出的青光叫青霜剑，发出紫光的叫紫电剑，一把雌剑一把雄剑。为了这两把剑，真不知死了我们多少兄弟，连少主他也……”话还没有说完，那突厥士兵就掩面哭泣起来。

“唉，节哀顺便吧。”旁人只是拍拍他的肩就走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如何有个好收成，如何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看的布匹，如何给自己的儿子讨个漂亮的媳妇，这些才是最重要的，而关于什么帝王之剑，他们真得没那么多兴趣。

幽暗的书房，门“吱——”一声被打开了，走进一个年轻气盛的公子，他雪白的衣服在灰暗的色调之中显得尤为刺眼。“晚辈晁安拜见穆海天长老。”

“啊，快请起。”说话的是个白须飘飘的长老，他忙走过去将公子扶起道。

“长老——听说了么？”晁安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道。

“嗯。”穆海天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书房中一个小小的香炉里轻悠地飘出一缕白烟，萦绕在屋内，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良久，穆海天开口道。

“是啊。如此一来，便谁也不会再痴心妄想地去夺剑了。杀戮和仇怨也算有个了结了。”晁安蹙眉道，“只可惜独孤苏和尚伊沄……”

“唉，他们可能就是为这两把剑所生，亦为这两把剑所死。缘起缘落，宿命难求。”

“我临走前，独孤苏让我把这段故事写下来，传之后人，以此为戒。长老看来如何？”晁安问道。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穆海天点头赞同道。

“那晚辈就告辞了。”说罢，晁安就后退走出了书房。

“老爷、夫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一个身穿丧服的仆人从堂前疾步走了上来道。

堂前众丫鬟包括阿婆在内皆戴着白花拱手肃立。尚应衡看向身边神情哀婉的妻子道：“澈儿，我们该出去了。”

可苏音澈竟一时没有反应，她仍愣愣地看着前方，红肿的双眼内没有一丝神色，好半天才意识到丈夫刚才在跟自己说话，迟钝地转过身去道：“好吧。”说着便挽起丈夫的手。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尚伊珍亦穿着白色的丧服，头戴白色的高帽，跟在父亲母亲身后走了出去。

华春园内，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纸鹤，一阵风吹来，纸鹤轻轻地摇晃起来，像是要随即跟着天边的云彩飞去。众侍从皆手持高高的白帐依次排成一队，白色的丝带随风飘扬，带去亲人无限的思念。

“父亲尚应衡，母亲苏音澈——上前。”法师在前面宣道。

两人慢慢地走上前。“伊沄——”苏音澈忽地跪倒在地失声痛苦道。她还清晰地记得那日夜晚女儿在这园内对她说：“爹、娘——恕女儿伊沄不孝，隐瞒身份。”她们母女还没有促膝谈心，还没有好好地在一起吃一顿饭，还没有为她剪裁漂亮的衣裳，上天怎么就带她先走了，毕竟她还这么年轻。

“澈儿——”尚应衡忙将妻子扶起，顿时也老泪纵横。

“姐姐尚伊珍——上前。”法师继续宣道。

尚伊珍缓缓地走上前，白皙的面颊上布满了泪痕。在她的记忆中，伊沄一直都是一个调皮不懂事的小女孩，却没有想到有一天她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死。她还记得那日夜晚，独孤苏拉起伊沄的手，策马而去。那时，她还有一点嫉妒，多想被牵起的人是自己，而万万没有料到这是生死之别。

“伊沄，有他的陪伴，你不会感到孤独吧。”她含着泪道。

“潇潇——”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潇潇忙从床上坐起，梳理好自己凌乱的头发，走过去把门打开。

晁安从门外走了进来。可一踏进屋，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房屋内竟点满了蜡烛，烛光扑朔，如耀眼的星辰照亮了四周。“潇潇，你——”

“哥哥。”潇潇走上前抱住他抽泣道，“我现在才明白当初我把你和祁瑄儿姐姐分开所带给你的伤害有多深。真得很对不起。”

晁安仍然有点站不住脚，抱着妹妹无言以对。

“这些蜡烛是我为他点的，每一个蜡烛都是我的一个心愿。”潇潇回头怔怔地看着那些蜡烛说道。她到现在都不能记起当闻之独孤苏和尚伊沄之死时自己的表情，也许是真正的欲哭无泪吧。

“他和她在一起，不会感到孤单的。”许久，晁安才轻声道。

贞观三年（公元629），东突厥内部分裂，太宗趁此机派李靖、李勣等统兵十余万分道出击，一举而擒之。此后，太宗于东起幽州、西至灵州（宁夏灵武县西南）一带，设置顺、祐、长、化四个都督府，以安置内附的十多万突厥人。至显庆二年(公元657)，高宗派大将苏定方等大破西突厥，沙钵罗奔石国(今苏联乌兹别克塔什干一带)，至此，西突厥亡。高宗又以其地分置昆陵、蒙池二都护府。于是“瀚海龙庭之地，尽为九州，幽为穷发之乡，隶于编户。”四夷皆望凤归附。

“嘿嘿，我有个好听的故事，不知你们是否愿听？”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老头晃着酒壶走进店堂。

“哎，你给我出去！这儿没人要听你的什么故事。”店小二忙跑上前对着老头哄道。

“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对我如此无礼！”那老者醉醺醺地摇晃了两下，指着那店小二的鼻尖道，“我乃长空道长、蜀山教主，还由不得你这小二指手画脚。”

“我管你什么道长教主的，不要进我们店打扰我们做生意就是了。”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对身后的客人点头哈腰。

“唉，我记得以前有个小孩儿还整天缠着我讲故事呢。看来世道变喽！”说罢，他便甩甩衣袖，扬长而去。在落日的地平线上，道长的影子被拉得狭长，他歪歪扭扭地走着，高声唱道：

挽歌一曲，悲悠我心。

凄凄切切，食不咽兮。

苍苍茫茫，思不眠兮。

聊逍遥游，唯吾独行。

逍逍遥遥，今朝醉兮。

破军贪狼，长空破兮。

人生短暂，挽风歌兮。

渐渐地，在地平线的尽头，他的身影缩小成一个点。

尚伊沄

本尚官家小女，其父名曰尚应衡，乃朝中重臣，深受高祖信任。其母苏音澈，温良贤惠，端庄典雅。有一姐姐曰尚伊珍，长五岁，自**好，琴棋书画皆通之。

其诞生之时，天空金光万丈，阴云皆散。适值紫荀掌门过，忽闻婴孩啼哭之声，觉必是非凡之人，遂登门拜访，为其取名曰尚伊沄，告之父母其为破军星君亲选之人。其父怒，哄其而走，实则忧心忡忡。

然其果有非凡之力，蚊虫皆避之，猫狗遇之皆俯首驯良。又以其生性冲动，骄纵无度，则惹事不绝。

行至五岁，家门遭遇祸乱，其父举家撤离长安。途中又遇伏兵，危难之际，紫荀掌门出面相救。当此时，形势危急，尚应衡度自身亦难保，遂将伊沄托付于紫荀掌门。

自此，入紫荀，习劼击剑术，学暗杀术，刻苦修行，向之记忆渐散去。

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炀帝被杀，李渊称帝。然时局动荡犹然，突厥进犯，虎视眈眈。紫荀掌门早知突厥欲夺紫荀之宝——紫电剑，以逐鹿中原，遂于十五年前便将其封印于蜀山之中，而造另一长剑于紫荀阁中。然风声走漏，掌门度大劫将临，遂宁舍弃生命以掩人耳目，临死前，将夺紫电剑之重任交与尚伊沄。

其先遇神箭手——岚沨，于华天洞与师姐祁瑄儿将其杀之。后劫突厥大营，侥幸逃脱。又在长安近郊，遇天下第一毒女——九华山庄庄主，受蠛蠓之毒，因岐山派掌门穆海天相救，而幸免此劫。入长安，与家人重逢。然时过境迁，十五年之别，亦是天之涯地之角。后于家中，与其友，杀何阜，除奸臣，斩宇文瑨。

然人自有其命数，于决杀之中与独孤苏并肩作战，终遂死于青霜剑下。其魂灵入青霜剑中，青霜剑遂成雌剑，永世封印。

风萧萧，烟雨朦胧，伊在云端走。不为远山凝翠黛，只应含恨对斜阳。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独孤苏

生于独孤氏家，其祖父乃八柱国大将军之一独孤信也。家世虽为显赫，然已没落，且门丁稀少。其父与紫荀掌门乃故交，尝许诺，若紫荀有难则定相助。然紫荀掌门性刚毅，从未与之开口。

大业十四年，其父夜观天象，觉破军星降，紫薇星移，知大祸降临。又适逢紫荀弟子祁瑄儿登门造访，将掌门书信交与其父手中，这才知紫电剑之事。然不久，其父便卧病不起，临终前将独孤苏招于屋内。

“孩儿——”其父于床上卧起道。

“父亲。”独孤苏恭敬地立于床前拱手道。

“吾知余将辞去，但有一心愿，亦是承诺，终未完成。”

“父亲请说。孩儿定不遗余力地替父亲将其完成。”独孤苏坚定道。

“好，吾知孩儿品性，定能替我完成大事。”其父剧烈地咳嗽道，“吾尝应诺于紫荀掌门帮她完成一件事，现在紫荀有难，你当前去鼎力相助，帮其寻回紫电剑。这一路，怕是杀戮不断，但你既然答应过爹，便决不能背信弃义。否则，你便不是我们独孤家的人。”

独孤苏沉默，点点头。自母亲去世，便是父亲一心教养成长，如今父亲的临终遗愿，怎能不答应？

其父慢慢走下床，于一箱中拿出一把青铜宝剑道：“此乃祖传下来的宝贝名曰青霜剑，此剑剑刃锋利，青莹若霜雪，与紫电剑一同铸成，后为汉高祖刘邦所佩，便是帝王之剑。你配着它去寻紫电剑，定能助你一臂之力。尔自幼习武，定能很快运用自如。”

独孤苏郑重地接过青霜剑道：“谢父亲。”随后，便将其慢慢地拔出。昏暗的屋内，青霜剑泛出清冷的寒光，剑锋如明镜，煌煌映射出人的面庞。

“还有有一件事——”其父又走回床前道，“你的姐姐晋安郡主，一心想要光复我独孤氏家，与宇文瑨来往甚密，你定要劝她适可而止。吾独孤氏家以天下太平为重，个人私利为轻，切不可助纣为虐啊。”

“是，孩儿谨遵父亲教诲。”独孤苏扣剑跪道。

“嗯，那就好。”说完，其父便倒于床上遂去。

当其见尚伊沄第一眼之时，便知自己定将与之相随，永世相伴。而当伊沄误解其时，虽心如刀绞，然不曾怪罪。她可知，待其离去之时，每行一步，其之心便滴下一滴血。

武德元年，独孤苏与紫荀弟子尚伊沄共赴蜀山，与突厥大军交战。生死之际，其宁舍弃生命而夺紫电，终被紫电剑所伤而致命。其魂灵入紫电剑中，紫电剑遂成雄剑，永世封印。

破军长空行万里，铁甲长剑啸四方。少年自有英雄气，煮酒残花携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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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第一章 信鸽

CP|W:309|H:258|A:L]]]楔子

雪后的柴达木是一派的清新，四周的昆仑、阿尔金、祁连等巍峨群山如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刺刀，似乎正犹豫着是否要戳破峰顶这片澄澈、明丽的蓝天。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连绵的高山把地形圈成了一个盆状，上高下低，从边缘到中心依次是戈壁、丘陵、平原、湖泊。

“贡布，快啊！你再这么慢吞吞的，肯定就是我赢啦！”一个全身裹着棕褐色狐裘皮袄的男子回头对他身后的弟弟喊道，接着又发出一声带着傲慢的爽朗笑声。他们俩都各自坐在一匹高大的青黑色的三河马之上，此马胸廓深长、肌肉发达，在茫茫的雪原中更显得剽悍凌厉。二人的肩上又都立着一只目光炯炯、精神抖擞的雕，它警戒地望着四周，锐利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搜寻着出现的猎物。

“哥，我累了，咱们还是回家吧。”贡布虽这么说着，但心里清楚哥哥多吉今天若不争个高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他也只能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马**，悠悠地走了上来。

“瞧你这个懒散的状态，怎么参加明日的赛马？这次可不能再让1]波拉失望啊。”说罢，两人都不再吱声，一同望着眼前荒无人烟的雪原。阳光洒在雪被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接着，又有一片阴云压过，明亮和阴暗不断地变换着，显现出一派苍凉的景色。

“准备好了吗？”哥哥多吉转向弟弟问道。

“嗯。”贡布深吸一口气，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白色的气从他那被浓密的胡子所遮盖的小嘴里不断地呼出，看得出连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好，我们就以前方的那棵树作为标志，谁先到就谁赢。”哥哥说完，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慢慢地向前倾，最后压低声音道，“一，二，三，驾！”

“驾！”鞭子抽下的一瞬间，两匹马几乎同时撒开了蹄子，急速地向前奔去。两旁的雪花顿时飞散开去，如惊涛拍岸的浪花，在苍茫的天空和大地上挥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形，原本不怎么清晰的地平线此刻也仿佛变得明晰起来。

“哈哈——”粗犷、狂放的笑声充斥了天地，原本昏沉沉的大地顿时充满了无限生机。两只雕也拍翅而起，向着广袤的穹宇飞去，发出尖利的啸声，似乎它们也在参加竞技。

可就当二人沉浸在无边的欢乐之中时，前方的雪突然直直地飞上天空，刹那间形成一道厚厚的白色屏障，如一只沉睡的怪兽因为被震醒而懊恼地坐起身来，露出它的血盆大口……

“啊，哥哥，这是怎么回事？”贡布紧张地喊道，慢慢地抬起头来，忽然间吓得目瞪口呆。

多吉也眯起眼睛朝上看去，心里暗自祷告着千万不要是雪崩发生了。可一瞬间，一股寒流弥漫全身，他怔怔地望着雪的顶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蹦出两个字：“妖姬——”

没错，雪的顶端立着一个少女，她全身披着白色的纱，乌黑的头发在空中飞扬，眼里充满了安宁，却是冰冷地望着底下的一切。

“啊，哥哥，这怎么办?我们并没有触犯神灵啊！”贡布哭丧着脸，一副像是快死了的表情。

多吉也一脸的惊慌失措，他极力地使自己恢复平静，最后装作很镇定的样子说：“走，我们快走！得赶快回家告诉波拉去！”话毕，二人就掉转马头，向前奔去。可惜，没走多远，那道雪的屏障就猛扑过去，霎时遮蔽了整个穹顶。两只雕惊声地向后飞去，但最后依然被一同卷了进去，尖利的叫声顿时被掩埋了。

“哗——”随着一声巨响，雪重新瘫倒在大地的怀抱中，一切又都恢复了寂静。少女轻轻地落在茫茫的雪原上，静静地望着四周，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眼里藏满了同情。

“族，族长，不好了！妖——妖姬回来了！”门“嗙”得被撞开，一个族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头跪倒在地说道。

“妖什么？妖姬？”族长怕是自己听错了，走上一步问道。

“嗯。听说贡布和多吉都不见了，族里人说是被妖姬杀害了。”那个族人依然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一边说一边打着寒战。

“啊——”族长叹了一声，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道，“走，现在就去巫女那里。她一定会给我们明确的答案的。”话毕，他就披上长袍戴好帽子，匆匆地走了出去。

“婆婆，族长来了。”一个女孩端着茶碗走到巫女跟前，轻声说道。

巫女端坐在榻上，微微地张开了那双细长的眼睛，伸出干柴般枯黄的手道：“来，把我的手杖拿来，我这就去迎接。”可还没等女孩去取，族长就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在矮小的木屋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啊，不必您来迎接了。我这次来，只是想询问一件事。”族长弯下腰恭敬地说道。毕竟，巫女在族人眼里是神灵的传信者，传言拥有与天地交谈的能力，因此身为族长也不可怠慢，或许其身份地位还在巫女之下。

“是为了妖姬一事而来吧。”巫女神态自若地说道，重新闭上了眼睛。她不用看也知道，此时屋里所有人一定都是一脸震惊的表情。

族长被这突然的答案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竟不知该如何回话。昏暗的木屋里，他不知道巫女是闭着眼的，所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呵。”巫女浅笑一下，陷入了沉思，那样子仿佛此时她正与神灵对话。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知道此刻不能打扰她的思绪。“啊，没错，是她回来了。”良久，她缓缓地张开口，若有所思地说道。

“啊，是吗？那我们该怎么做？”听到这个答案，族长一脸的无奈与悲痛。

巫女并不立刻回答，她来回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杖，像是摸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突然又将其抽出，直指前方，带着命令的口吻道：“赶紧带着你的族人离开！越快越好！因为妖姬马上就要到这儿了！卓嘎，你快去后院，那儿有我以前养的鸽子。我立即写一封书信交予你，你替我飞鸽传书，然后赶快随族人离开！”

方才端茶的女孩突然泪流满面，把身子扑到床榻边道：“婆婆，我不走！我要在这儿伺候你！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啊，你别管我！我都这把年纪了，怕死做什么。你还年轻，将来一定会代替我，成为下一任的巫女。”

可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声的尖叫，“妖姬来啦！快逃啊！妖姬来啦！”接着就是妇女小孩的哭声。族长一听立即冲了出去，朝四处奔散的人群喊道：“大家不要慌！赶快朝东面跑！那儿有群山作掩护！”

大地陷入了昏暗，雪暴肆意地向人们刮来，横扫着一切。所到之处，不管是房子、牛马、田地、族人通通都被掩埋，只留得洁白的雪。

“卓嘎，我写好了。你快将这封信拿去！还有，这是打开鸽子笼的钥匙。”巫女把写好的信卷了起来，绑上一根红丝带，把信和钥匙一并交给了女孩。

“婆婆，你当真不走？宁愿化成雪吗？”女孩泣不成声地问道。

“唉，一切都会随这场灾难而结束。但是，这只是一个预兆，真正的灾难还没有开始呢。”巫女低下了头，扬了扬手，“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嗯。”女孩擦了一下了眼泪，转身就向后院跑去。而她的后头，雪正汹涌地席卷上来。

“咕咕，咕咕……”笼里的鸽子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仍若无其事地跳来跳去。它们是由最早的巫女培育，一代接一代传下来的，这群鸽子有着最好的记忆，一直受到巫女的精心呵护。卓嘎站在笼子跟前，朝里面张望着，不知道该选哪一只来传书。每一只鸽子都警惕地看着她，扑扑地扇着翅膀，不安地跳着。

笼门“吱嘎”一声被打开，“哗——”四五只鸽子冲了出来，径直扑向苍穹，其他鸽子也都乱作一团，惊声尖叫起来。“别怕，别怕！”情急之下，卓嘎慌乱地抓住一只鸽子，硬生生地把它拖了出来。

“轰——”雪在身后塌了下来，小木屋被掩埋了，只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惨叫。卓嘎心里明白，一直把她抚养长大的巫女走了。她顾不得用手去擦眼泪，任凭泪水淌满双颊，迅疾地把红丝带绑在了鸽子的脚上。

“快，去吧！飞到你要去的地方！”她站起身，伸开了双手。鸽子从女孩的掌心处飞了出去，向着还没有被雪覆盖的蓝天飞去，带着最殷切的希望和最疼痛的血泪，在浩淼的苍穹消失成了一个点。“但愿一切尽快结束。”她回过头，看见透亮、飞舞的雪花，一点一点地压过头顶。

“呵呵，逍儿，听到了没？他们都叫你妖姬啊。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那么妖。”站在雪之顶端的少女背后，徐徐走上来一个男子。少女转过她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的雪粒。

“以前从没好好看你，今天才发现原来你这样美。”少女听罢，又转了回去，脸上依然毫无表情。“接下来，你想要怎么做？”她轻轻地问道。

“因为紫电剑一战，不管是紫荀、蜀教还是九华山庄都元气大伤，你说这江湖盟主该是谁的呢？”

苍茫的大地陷入了沉静，雪停止了它的肆虐，仿佛一瞬间，全世界都只剩下了白皑皑的雪地，没有了战争、杀戮、仇恨、爱憎……一切都是没有尽头的尽头。

（一）信鸽

朦胧的雨丝笼罩着茂密的杉林，所有的景物都显得湿漉漉的。吕尘消悠闲地坐在轿子里，稍稍地撩起帘子，向外望去，一股青草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他又将帘子放下，视线重新转回了轿子中，定在斜角的一个姑娘身上。

那姑娘显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羞怯地低下了头，将身子稍稍地转向了一边。但她的眼神依然游移不定，因为谁不想让如此俊秀的公子多看几眼呢。

吕尘消浅浅地笑了下，淡眉像两道水墨向两旁舒展开去，眉梢宛如尖利的笔锋。他心里思忖着，这一路跟着这戏班子倒也好，不仅可以轻松地到达蜀地，还可以欣赏漂亮的姑娘，受到公子哥般的礼遇。这样想着，他的心情就更舒畅了，不禁高声吟诵道：“言入黄花川，每逐清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啊，这是王维的诗啊。我很喜欢他近来写的诗，原来公子也喜欢。”那个姑娘像是遇到了知己一般，欣喜道，眼神波光流转。

“是啊。姑娘不仅貌美，而且如此聪慧，真是难得。”

“哪里，瞧公子说的，我只是一个戏子，只是平日爱读些诗罢了。”姑娘故作生气，整张脸却是飞起一片红潮，她忙将整个身子转了回去，不再看那张坏笑的脸。

吕尘消嘴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着另一桩事。他从小就是个弃儿，四岁那年被大师兄天佑捡回了蜀山，从此入了蜀教，排行老六。蜀教虽贵为武林正派，但没有几个是一本正经的。就拿教主来说吧，他老人家嗜酒是天下皆知的，后来又信了道教，给自己封了长空道长之名，每天就一心埋头于那几瓶丹药里了。而大师兄天佑则成了家，在巴蜀开了一家名为“蜀馆”的酒馆，每天就切切猪肉烧烧菜，不再过问江湖之事。而他自己呢，一生的追求便是“潇洒”二字吧，无牵无挂，无欲无求，无是无非，方才的“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怕也是念给自己听的吧。他喜欢欣赏姑娘，却是把她们当做画一般欣赏，人如画，画如人，各有各的特色，此外别无他念了。可是，因为一把紫电剑，一切的命运都改变了。大师兄死在了突厥人的刀刃下，教主也不知去向，蜀教可谓危在旦夕。为报当年师兄相救之恩，吕尘消一得消息便从京城赶回蜀地，准备前去安抚好师兄的家人。

“倩儿，你又对吕公子说什么了？”帘子被掀开了，露出一张涂满脂粉的妇女的脸庞。

“主子，我没有。我没说什么。”那姑娘连连摆手，吓得低下了头。

“方姨，倩儿只跟我谈了诗，没说别的，您不要生气啊。”吕尘消收回了思绪，重新摆出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恳切地说道。

“哎，那就好。我还怕倩儿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惊怒了公子呢。”这位被吕尘消称作“方姨”的女人露出一个与自己年龄实在不相称的娇柔的笑容，扭捏地转回身，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忙将刚放下的帘子重新掀起道，“吕公子，我们马上就要到山脚了，蜀地中心怕是今儿到不了，要不先随便找个客栈歇息下吧。”

“行，一切照方姨的办。”吕尘消爽快地答道。

“哎，公子果然会关心人。”方姨如此恭维一番后才安心地放下了帘子。

吕尘消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想来路上遇到这班戏团（除了马夫不算，共有四人，方姨是主子，另有两个姑娘，还有个汉子），得知他们也是前往巴蜀，便骗说自己是京城吕府的少爷，到蜀地有要事办，可惜自己的马在半路死了，可否与之一同前行。可没想到，这些戏子竟信以为真，还真把他当少爷看待，细心伺候着，想来日后能蒙尘照顾。其实，吕尘消自己也不清楚京城是否真有“吕府”。

暮色低垂，在遥远的山巅上空，还淡淡地残留着晚霞的余晖。淅沥的小雨已经停止，迷蒙的景物退到远方，却没有消逝，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影子。暮景的流逝，是否是过往的逝去的象征？一切又将怎样开始？命运之锁又将被谁开启？一阵悠扬的笛声从远处传来，挽歌声起，精灵在空中低声吟唱。回首遥望，茫茫原野，尸横遍野，满目皆非。

“啊——”吕尘消尖叫一声，倏地睁开眼睛，左手猛地握紧了一旁的剑。

“啊，吕公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倩儿忙坐到他的身边，用手绢去擦他额头上的汗。

吕尘消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梦中清醒，脑子里依然回荡着凄凉的歌声和笛声，他挥了挥手，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没事，我没事。你别擦了。”

倩儿放下手绢，嘟囔着她的樱桃小嘴道：“你是嫌弃我是个戏子，对吗？”

“嗯？”吕尘消一惊，没想到这丫头竟会想那么多，便道：“哪里的话，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帘子被再度掀起，方姨转回头道：“吕公子，客栈到了，你赶快下车吧。”

“哎。”回答的却是倩儿。

客栈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摆设也很简单，看到这么一席人，掌柜和小二自然都很开心。“呀，客官，这是打哪儿来？路上一定很辛苦吧。”掌柜亲自跑上前来，将他们的包袱取下道。

“我们从京城来，准备到蜀地唱戏去。这位是京城吕府的吕公子，到蜀地有要事相办，就和我们一道儿了。”方姨还真直率，别人只是随便问问，她却全都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可就在那一句“这位是京城吕府的吕公子，到蜀地有要事相办”之时，吕尘消明显地感觉到前桌的两个身穿青衣、头戴黑色挂纱斗笠的女人朝他看来。他心里一蹬，暗想不会真有“吕府”吧。但他也装出毫无察觉的表情，只是向那掌柜的稍稍点下头，便随众人走到了堂角的四方桌边。

“师姐，听到了没？是京城来的人。”岳千辰压低声音道。

“嗯。你听过京城有吕府么？”卢清霖看向堂角的那桌道，只见那些刚到的客人正在招呼小二点菜。

“是啊，方才我也觉得奇怪。并未听说京城有吕府的。”岳千辰若有所思地说道。

“哼，就算是吕府的，我也从未听说有少爷是跟着戏班子去办事的。看来此人颇有来历，我们得盯着他点。”

“可是，师姐——”岳千辰透过黑色的挂纱盯着她的大师姐，迟疑地说道，“现在紫荀正逢生死之关口，紫荀阁化为灰烬，师父死了，连三师姐和小师妹也都……我们还是应该以召集所有紫荀门人为当务之急，重新选出掌门，而不是盯着一个陌生人。”

卢清霖不语，轻轻地叹了口气，良久才开口道：“师妹说的有理。但我正是怕有人想暗中毁我紫荀，所以才处处提防。小师妹和独孤苏虽已将紫电青霜剑封印，东突厥也已归附，但江湖之争仍未平息，怕是魔教趁此而入。”

正说罢，一只鸽子忽地从窗户中飞了进来，它绕过悬梁，掠过岳千辰和卢清霖的头顶，直直地朝堂角飞去。“哎，去去去去，你这鸽子，跑到我的店堂里来拉屎？！”小二挥舞着一根竹竿，朝鸽子打去。可那鸽子却仍固执地朝角落飞去，犹如飞蛾扑火，“嗖”得绕过了竹竿。

“师姐，你看到了那鸽子脚上绑的一封信么？”岳千辰的视线从鸽子脚上的红绳子移开，转会了桌前。

卢清霖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堂角的那伙人。

1]藏语中祖父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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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交手

CP|W:312|H:368|A:L]]]（二）交手

鸽子“咕咕”地在桌上跳着，因为脚上绑着信，所以显得笨拙不堪。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吕尘消疑虑地望了望四周，这才发现原来其他人也正疑心重重地看着自己。他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却是掠过一片疑云，踌躇了一会儿便道：“哈，看来是家母思念我了。”说完，他就解开了那根红丝带，将信展于自己的膝上，以免他人看见。信鸽像是完成任务松了口气似的，竟跳到倩儿的碗前，啄起米粒来。

“呀，真讨厌！”倩儿懊恼地挥了挥手绢。鸽子委屈地掉转了头，用它那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深深地望了吕尘消一眼，像是对他说了句“拜托您了”一般，依依不舍地拍起翅膀，朝天窗飞去，飞向湛蓝的天空。

吕尘消低下头读起那封信来，可令人奇怪的是，信上尽是些奇怪的字符和他根本看不懂的图画。他茫然无措，全然不知所云。这些字符凌乱，看得出是写信人情急之下写出的，可那人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呢？他是在呼吁求救还是在警告威胁？他为什么偏偏要飞鸽传书给我吕尘消呢？会不会是某个故人在跟自己开玩笑呢？一个又一个疑团在心中层出不穷地产生，可不知为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把这封信保存好吧，说不定不久就会知道答案的。吕尘消这么想着，便郑重地把信折好，放进了包袱中。

“吕公子，令堂说什么了？看吕公子的气色不是太好啊。”方姨皱眉问道。

“哈，没，没什么。”吕尘消说着忙端起茶杯，哑了一口，而后才如释重负地说道：“家母来信说，她得了点小病，想让我办完事后便立即回家。”

“啊，令堂生病了？那公子是得赶路了。”方姨并未听出吕尘消暗含的意思。

“难道今日就要走了么？”倩儿倒是猜出了他心中打得是什么主意，撇了撇嘴道，“明日再走也未尝不可啊。”

吕尘消本想：既然已到巴蜀，便可和这些戏子分道扬镳了。现在却没料她们反而挽留他，便也觉得过意不去，于是点了点头。他放下茶盏，将眼神投向了那两个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女人。他扬起眉，朝她们笑了笑，神态就如挑衅似的：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们两个！

“师姐，你不觉得那人看信时的表情很奇怪么？”岳千辰并不理会那带着十足地痞流氓味道的表情。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还有个难题摆在我们面前啊。”卢清霖望着师妹惊愕的表情苦笑道，“咱们没盘缠了。”

岳千辰倒吸一口冷气，拍了拍脑袋，像是自己早该预料到似的，转而对客栈老板道：“老板，请问这附近有赌场吗？”

“啊，有啊，有啊。就在西街。”

“师姐，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赢几把回来，好当咱们的盘缠用。”岳千辰说罢，就摘去了她的挂纱斗笠，配上剑向店门走去。

“记住，不要惹事！赢了钱赶快回来！”卢清霖似有一点不放心地道，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担心的并非师妹赌博的伎俩，而是赌场里鱼目混杂。要知道岳千辰在赌场里可从来没有输过！

“唉，这两天尽是赶路，真是没劲儿透了。”戏班子里的那个汉子摇了摇一把破旧的蒲扇，撇着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道。

“你该不会又是赌性发作了吧？”方姨板起脸道。

那汉子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脑门，立即招呼店小二道：“小二，小二！你们这儿有赌场不？”

“啊，有啊，有啊，就在西街那儿。刚才那位小姐也问起来着。”店小二一边倒水，一边心里嘀咕着：还真是奇怪啊，今儿怎么尽碰上一些博徒呢。

吕尘消往店堂中央望去，果然此刻就只剩下一个女人了。原来女人也有喜欢赌博的，还真是少见啊，他如此想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来，来，来，六博争雄好彩来，金盆一掷万人开！要钱的要钱，要酒的要酒，要名利的要名利，要姑娘的要姑娘，一切都在这一刻决定！一，二，三，开！”岳千辰端坐在一群大老爷们的中央，卷着衣袖，大声吆喝着。方才，她的右手拼命地摇着盅，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头晕目眩，此刻“当”的一声搁在了桌上，左手揭去了盅。

“五个五！五个五！”四周的人此刻都定在那揭去的盅底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用手指点，如诅咒一般，喊着数目。

而岳千辰则自信满满，心平气和，沉默不语，冷静地盯着底下的六颗色子。“呀，是六个五，哈哈，不是五个五！赢了赢了！”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只有她欢叫着，双手撑在桌上，兴奋地似要跳起来，“来，收钱，收钱！愿赌服输嘛！”

“唉——真***扫兴！太背运了！”旁边的男人皆唉声叹气、愁容满面、闷闷不乐，极不情愿地把钱推给了眼前的年轻姑娘。

“糟了，主子，他好像输了！”倩儿气喘吁吁地跑到桌前，捂着胸口道。

正在喝茶的方姨听到此话，一激动竟呛住了，她猛烈地咳嗽着，拍着胸脯，抬起头道：“输了？！输了多少？”

倩儿迟疑了一会儿，为难地说道：“不知道，感觉有点数目。现在还在赌场里，赖着不走呢。有个丫头，竟然全都赢了，厉害着呢！”

“哎呀，这可怎么办好！要是把盘缠都输没了，我们可怎么过啊！”

“方姨，您先别急。”吕尘消忽地站起身，欠着身子道，“我去帮你赢回来。”

“哎呀，这怎么行。要是令尊令堂知道公子进这种下三烂的场子，可是会生气的。”方姨摇着头道。

“可是，他们并不会知道啊。”吕尘消露出一个自信的表情，掸了掸身上的灰，转身对倩儿道，“你现在就带我去吧。”

狭小的门“吱——”一声被推开了，昏暗的赌场里空气浑浊不堪，细细的光线从窗缝中透进，六七张破旧的木桌随意地摆放着，之间也只隔了一丝间隙。人们高声叫嚣着，拍桌声、吵闹声、哄笑声、掷色子声、摇盅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堪。“我猜是四个六！准是四个六！”突然，一阵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声音穿过一圈圈围众之人的粗布衫，穿过密密匝匝的汗流浃背的人群，传进吕尘消的耳中。

“吕公子，咱们还是走吧。”倩儿胆怯地望了望四周，扯了扯他的衣角道。

“不，我一个人在这儿就可以。你先回去吧。”说完，吕尘消就撇下她，大踏步地走了进去。不知为何，一股好胜心腾腾地从心底钻出，眼神也忽然间充满了杀气。他从小就是弃儿，进入蜀教后又跟着师兄闯荡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何况区区一个赌场哉！

“嗖——”吕尘消抓起一枚色子，就朝岳千辰的方向飞去。色子穿过人群的头顶，径直朝正中央打去。说时迟那时快，岳千辰一个飞转身，迅疾地伸出左手，将那枚色子挡在了掌心处。

“姑娘好快的动作！咱们来玩一盘如何？”吕尘消撇嘴笑了笑，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岳千辰也不甘示弱，一蹬腿跳上了桌子，坐在桌中央，饶有架势地俯视着眼前的白衣男子。她心里有种感觉，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对手。“那好。九局五胜制太费时间，咱们就三局二胜制，速战速决！”

吕尘消盯着眼前的姑娘，知道她定是方才客栈里的那位，可出乎意料，竟会如此年轻。乌亮的头发衬托着她的瓜子脸，白皙的面孔上镶嵌着一双灵动的杏眼，双眼皮的线条，也优美得无以复加。红润的嘴唇透出一股轻蔑的气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神秘莫测、难以捕捉、古灵精怪的味道。“那好，就按姑娘的办。”

“先压庄，你出多少？”她的口气咄咄逼人。

吕尘消摸了摸包袱，转头略带歉意地道：“对不起，我没带钱来。”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发出嘘声。“切，你没钱，来跟老娘赌什么？！”

吕尘消一惊，心想这姑娘的口气未免也太狂妄了吧，不由得咬牙道：“没关系！因为我一定能赢！”

岳千辰耸了耸肩，二话不说就摇起盅子来。吕尘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的手，心里有点纳闷：按道理，要拥有如此的娴熟的技巧，必定得天天待在赌场里练。可是从她方才的装束来看，此人必定不是赌场老板的女儿之类的身份。除非是另一种可能，那就跟自己一样，此人定是练剑习武之人，甩色子就如同挥舞手中的剑一样，她能在一个恰如其分的时刻甩出一个自己想要的数目。而要拥有如此速度，其剑术也一定不容小觑。

“你猜是什么？”岳千辰将盅扣在桌上，抬头问道。

“六个六。”吕尘消断然道。

“啊呀！肯定输了么！怎么可能会是六个六？！”众人都哄堂大笑。

岳千辰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吕尘消，好像在说：你当真？她见这男子并不改口，便道：“好，那就看是不是六个六。”盅一掀开，在褐色的木桌上，六枚色子齐刷刷地躺着，其正面都是六个点。

“呀，还真是六个六！太神奇了！”每一个人都惊讶得合不拢嘴，啧啧称赞。岳千辰将自己赢来的一半钱推给吕尘消道：“看来你还有两下子，这些先归你。你是赢本姑娘的第一人，叫什么名字？”

吕尘消低头含蓄地笑了笑道：“还是先等后面两盘玩完再说吧。”说罢，他就摇其盅来，其速度竟丝毫不在岳千辰之下。他向前一甩手，盅携着里面的色子自然地从他手心处飞出，携着一股寒气，穿过人群，“当”的碰撞在墙上，顺势掉在了地上，而那盅则丝毫不损、纹丝不动，连里面的色子都没有一颗掉出来的。

赌场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两人身上。“姑娘请猜。”吕尘消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岳千辰瞟了他一眼，缓缓地走到墙边，闭上眼思索了一会儿道：“是四个五两个三。”如此精确的数目连吕尘消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狐疑地看着她道：“当真？”

岳千辰也学着他方才的表情，故意笑而不答。众人还是第一次大开眼界，看到如此好戏，全都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样儿，高喊道：“开！开！开！”盅一掀开，果然是四个五两个三！

吕尘消不禁倒抽一口气，赞叹道：“姑娘好本事！在下佩服也！不知姑娘该如何尊称？”

岳千辰却是走到他的跟前，凑近他的耳根道：“公子好剑法。以后有幸赐教。”话毕，她就揣着赢来的钱昂首阔步地走出了赌场。

吕尘消怔怔地站在那里，全身一阵冷汗，他忙疾步走到桌边，将赢来的钱塞进了包袱，却不料那封信不见了。

(三)火葬

月光静静地洒在亭台楼阁上，树叶发出悠长缓慢的“沙沙”声。廊道曲径通幽，此刻，侍女正一盏盏地挂着灯笼。在长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她的裙角下摆铺展在地上，周身素裹着白纱，散发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忽然，从廊道尽头的屋子里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女子一惊，疾步走到房间门口，忧心忡忡地望着里面道：“弟弟，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可是，里面的人除了痛苦地呼喊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她见势不妙，急忙去推门，却不料门被锁上了。无奈之下，她伸出双手，凝绝内力，用力一推，那扇门竟立刻被冰封住，“吱吱嘎嘎”地向四周碎裂开，轰然倒塌。女子奔进房内，却倏地伫立床前，一动不动。

床上的男子痛苦地蜷缩着，灰褐色的头发纷乱地散落着，纤长的睫毛下挂下一行泪。他的衣襟被撕扯开，胸肌处留着一道血痕。床榻边是凌乱的被褥和衣服。

“弟弟，你怎么了？”女子慢慢地走上去，抚着他的头轻声道。

男子一把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能松开，含恨道：“他吸了我的内力，拿我做试验。”

“你说什么？！”女子一听，忽地站起，强烈地遏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他竟敢如此做？！”说着，就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去。身后，她的弟弟倒在床上喊道：“姐姐，不要啊！你打不过他的。”

女子刚走出廊道，就看见前方的青石板上立着五个侍卫。他们身披铠甲，在银色的月华下，泛出阴冷的气息，表情肃穆，让人觉得置身于修罗地狱。“让赤烈出来，我要质问他！”女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逍儿，你这是干什么？为了你弟弟，而坏了大局，多不好？！”侍卫的后面走上来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的男人。

女子冷冷一笑，淡淡道：“我难道要为了你而毁了我弟弟不成？”说完，她就走上一步，立在那些侍卫面前，瞪着眼前的男子道：“我警告你，赤烈！别说吸他内力，你下次敢再动他一根汗毛，我要你好看！”

“凌逍，那我也丑话说在前头，灵秋宫要是没有得到江湖盟主之位，到时候你的父王怪罪起来，我可说都是你的责任啊！你别忘了在你的脚下躺着多少条人命！别以为自己冰清玉洁！”男子转过身甩了甩长袍，刚要走出几步，忽而又想到什么，转头补充道，“我已派人去了中原，用不了多久，那个收信之人就会死于非命，而信中的秘密将永远石沉大海。老巫女终究斗不过我们的。”

女子怔怔地望着，对着远去的背影道：“呵，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王要选择你来完成这件事。”

吕尘消知道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那封信的可疑了。他既不安又觉得奇怪，有人要偷那封信做什么？而且是谁偷了呢？要说是方才那位掷色子的姑娘干的，也不太可能，因为从头至尾她就没有靠近过自己的包袱。真是活见鬼啊！

吕尘消忐忑不安地走回客栈，却不见戏班子的人影，便问掌柜道：“刚才跟我的一伙人呢？”

掌柜从他那堆账簿中钻出来道：“哦，说是今晚想在对面的酒楼唱一出，去房间准备了。”

“要在这地儿唱戏？还真是奇怪啊。”他自言自语道，环顾四周，这才发觉那两个女人也不见了，又不禁问道，“一直坐在这儿的两个女子呢？怎么这么一会儿也不见踪影了？”

“唉，本来说要住一晚的，但说有急事，就走了啊。”掌柜不无失望地说道。

有急事走了？吕尘消却不觉得此事有这么简单，他的眼前忽然掠过岳千辰的面容，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赢来的钱币。也许还会再见到她吧。上天总是能窥测一个人的心理，并且出于菩萨心肠，有时还真能满足他。

“师姐，从那人掷色子的手法上来看，我觉得其剑法像是蜀教的。”岳千辰和卢清霖从客栈出去后便找了个茶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们想尽快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并且今晚就开始行动。夜风习习地吹来，带着春天独有的花香气息。

“哦？此话何讲？”卢清霖一听蜀教，心中顿时升起一个念头。

岳千辰却是不语，低头**着一枚钱币，细细地回想着在赌场的一幕，许久才开口道：“他将色子扔向我的那一刻，凝聚内力的速度极快，说明他的气田并非于心而于四肢经脉；甩盅的手犹如青龙盘旋，此种舞剑的手法唯蜀教之用；而他的眼力也极好，竟能看穿我甩盅的把戏，说明他善于防暗剑，此乃蜀教之训；最后他又将盅与色子一同飞出，此物在空中打了两个回旋，说明他出剑的力道如疾风劲雨，气贯长虹。”

“呵，师妹此言极是。既是蜀教之人，我们便可利用他了。”卢清霖沉思道，“自从他们的大师哥天佑死后，教主长空道长也不知所踪，蜀教上下一片混乱。如若我们与蜀教合作，结集各大门派，紫荀定能恢复元气，重归当年之盛。”

“可是，难就难在——蜀教能轻易的与我们合作么？他们凭什么要帮我们？更何况紫荀仇人遍布，蜀教自身难保，恐怕——”岳千辰托着腮帮子，眼神空洞迷茫，不禁叹了口气。

“这可不一定。”卢清霖微微一笑，凝视着师妹忽而闪亮的双眸道，“你难道不记得了么？伊沄之所以能成功将紫电青霜剑封印，蜀教教主也是相助了一臂之力。何况他们的大师兄曾被突厥利用，此事若传到江湖，蜀教的名声，你可想而知。就凭这些，蜀教就与紫荀密不可分了。”

“可师姐，你有把握这些都是真的么？毕竟我们不是当事人。”岳千辰仍略带不安道。

“没事。虽然伊沄和独孤苏走了，但不是另有二人么？他们是江南的富甲之子，晁安和潇潇，只要找到此二人一切都妥了。”

正待二人跨出茶楼之际，忽然从房檐之上飞来数十根银针，犹如斜风细雨，连绵不断。摇晃的纸灯透射出微弱的光亮，洒在银针上，像是携着橘色的火焰，竟同流星一般。“小心！是毒针！”卢清霖抽出剑向空中横扫而去，将三根银针打落在地。岳千辰却将挂纱斗笠一摘，向房檐上方精准地扔去，大喊道：“九华山庄之人出来！有话请讲，何必如此？！”说着往左一倾，抽身脱离了飞来的毒针。

“哼！你们紫荀门人杀了我们的少爷还不够，连庄主都不放过！”话音刚落，一个蒙面人就从天而降，立在了卢清霖和岳千辰的面前。

“范毓之死还得明察，请这位大侠不要听信流言蜚语。”可没想，卢清霖刚上前一步，就被蒙面人飞来的毒针扎中了，立刻屈膝跪在了地上。岳千辰见状忙拔剑将其飞了出去，大喝道：“劼机剑术第六招——飞沙走石！”霎时，内力就传至剑柄，长剑卷起四周的尘土直刺蒙面人。

“嗙——”不知从何而来，一柄折扇竟从侧面打掉了岳千辰的长剑。曹暮从蒙面人的身后徐徐走上来道：“师弟，庄主是自杀的，与紫荀门人无关。休得伤害无辜。”他快步上前将卢清霖扶了起来。

“大师姐，你不要紧吧。”岳千辰慌乱道。

曹暮按了按卢清霖的经脉而后道：“幸好只是一针，毒液还不会伤及五脏六腑。服用青花散便可解毒。”

“师妹，你先别管我。你赶快去找那位公子，等我把毒液排出便去江南，到时我会飞鸽传书，告诉你在哪里会合。”卢清霖捂着胸口，用剑抵住地面，微弱地说道。

岳千辰叹了口气，点点头，转向曹暮道：“大侠，请您尽快帮我师姐去毒，千辰感激不尽！将来一定会知恩图报！”见曹暮点了头，她便拾起剑，转身离去，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尽头。

吕尘消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前往酒楼。他站在酒楼的门口东张西望，见戏台子已经搭了起来。可能是听说今晚此地有唱戏的，酒楼里挤满了人，好生热闹。这时，却见一个头戴花簪，浓妆艳抹的妇人匆匆向他走来，定睛一看才觉是方姨。“呀，吕公子，你见到倩儿了么？戏都快开场了，却不知道这丫头上哪儿去了！真急死我了！”她走到跟前焦虑地说道。

“哦，是么？从赌场回来到现在都是我一个人，并未见倩儿的踪影。您再等等吧。”可话一说完，就听得有人大喊：“着火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呀！”

吕尘消一回头，竟见一簇火苗从灯芯子“噌”地窜起，燃着了旁边的彩纸，霎时燃起熊熊大火。黑烟弥散开去，呛得人流出了眼泪。“你在这儿等着，我上楼去看看！”他一说完便箭步冲向楼顶，震得木板“噔噔”的响。

可就在一瞬间，映着炽热的火光，一个女人的身体从楼顶坠了下去。她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势，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朱红色的长衣随风飘散，如非现实世界的幻影。“倩儿——”吕尘消跑到雕栏旁，视线随着下坠的女子而垂落，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了地上。最后，只听得铺在地上的木板被砸得粉碎的声音。

“那个女人是我杀的。要报仇就来追我！”一个高傲冷酷的声音从楼顶传来。吕尘消猛一抬头，在深紫色的夜空下，岳千辰正盛气凌人地俯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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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贵人

CP|W:242|H:370|A:L]]]（四）贵人

吕尘消一咬牙，跨上雕栏，跳了下去，他落到倩儿身旁，却见她已经脉搏中断、香消玉损了。wWw.虽是相识短暂，但倩儿对他可谓关怀备至，吕尘消再是怎么铁石心肠，心中也难免伤感。他抚了扶她红色的戏服，却突然摸到了一张纸，心中不由得一震，掏出一看竟是他的那封看不懂的信！

是倩儿偷了我的信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巨大的疑团忽地又摆在了吕尘消的眼前，他忙将其整个人翻了过来，竟见纤细白净的手腕上留着两道青痕，而嘴唇也变成了乌黑色。“来人呐，杀人啦！”酒楼老板高喊着跑了出来，他的后面还跟着面如土色的方姨和其他戏子。吕尘消怕自己被当做杀人犯，把信一揣，一个转身飞上了楼顶，去寻找方才的女子。

“想报仇就来追我！”岳千辰朝他狡诈地一笑，纵身跳向了另一座屋檐。吕尘消也追了上去道：“喂，赌娘，咱俩还有最后一盘还没玩完呢！跑那么快干什么！”

岳千辰一怔，没想到此人还惦念着那盘没比完的博赛，竟将刚死去的朋友置之不理，真是没心没肺透了。她撇撇嘴笑道：“好啊！你要是追到我了，咱俩就一决雌雄！”说着，又纵身跃向另一座楼阁。黑沉沉的夜，万家灯火犹如闪烁的星辰，高高矮矮的楼阁，错落有致，鳞次栉比。两条命运线自此交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一个机灵鬼怪、机关算尽，一个活脱潇洒、洗尽铅华，只怕是命运之神又要开一次不轻不重的玩笑了。

此二人不知疲倦地你追我赶，不知不觉竟已飞到了一片竹林，青葱翠竹之气随风拂来。“哎呀呀，不玩了，不玩了。我还以为蜀教之人的轻功有多厉害呢，看来也不过如此么。”岳千辰说着就停立在一根竹头上，那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

吕尘消一愣，也停下了脚步，立在对面的竹子上，盯着她道：“你暗中调查我了？呵呵，没想到我吕尘消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岳千辰一听，不禁做了个呕吐的表情，瞟了他一眼道：“切，谁要调查你呀，说这种话还真是不害臊，从你甩盅的姿势就知道是蜀教的。至于我的身份，暂且还不能告诉你。”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告辞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后会有期。”说着，吕尘消就装作要走的样子。果不其然，后面的女子立刻叫住了他。“喂，我不是说是我杀了那个女人吗？你难道就不想替她报仇？！”

“哦，我都忘了。”他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那敢问姑娘，她是怎么死的？”

“是我放了火，一把将她推下楼顶摔死的呗。”岳千辰干脆地答道。

“呵，那看来我没有向你报仇的必要了。”

“为什么？！”

吕尘消转过头，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慢悠悠道：“因为她根本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下毒而死。你刚才说的恰好证明了你不是凶手。”

岳千辰的脸色忽地变得煞白，直愣愣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五官清秀、长发乌润、身材修长的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没错，她的确不是杀害倩儿的凶手。她与师姐分别后，便直奔客栈，从店小二那里得知吕尘消去了酒楼，便悄声前往。没料正逢大火燃起，便跳至屋顶，却又见一直侍奉吕尘消的女子从阁楼之上坠落，才想出此计，将其诱到此地。“那你凭什么说她是服毒而非坠楼致命？”良久，她才开口问道。

“倩儿的手腕上留有青痕，嘴唇乌黑，脸色呈紫，经脉未断。此阁楼高约二丈三尺，下铺有木板，一般来说是不太容易丧命的。所以依我看来，她定是先被人下毒，而后症状发作，头晕眼花，从楼上摔下的。而凶手也一定是纵火者，以此让人误以为她是坠楼自杀，从而避人眼目。”

“服毒？那说不定是九华山庄之人所为。”岳千辰低下头喃喃自语道。不料却被吕尘消听见。

“你刚才说什么？九华山庄？你是九华山庄的弟子？”

“啊？！”岳千辰没想到此人竟会如此多心，忙解释道，“我这么说是因为方才在街上遇见了九华山庄之人。可是，为什么有人要杀一个普通老百姓呢？”

吕尘消倏地攥紧了手中的信，他猛然醒悟，倩儿是因为偷了自己的信而被杀人灭口的，一切的祸端都来自这封奇怪的信。而照此推断，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了。

卢清霖服下了青花散后果见淤血散去，人也舒服了不少，此刻，她正躺在曹暮和蒙面人的旅所里，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得门外二人的争执。

“大师兄，你为什么要救那个紫荀门人？你知道我暗中盯了她们多久么？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本来早就杀了她的！”那个蒙面人激动地说道。

“晋空，我说了，庄主是因为知道自己被宇文瑨利用而自杀的！”

“师兄，你真得听信那个紫荀小妖精尚伊沄的一派胡言吗？！你真得被迷惑住了么？”蒙面人此时已摘掉了黑色蒙布。

“你胡说什么？！伊沄不是妖精！她是为了中原太平而死的。”曹暮声色俱厉道。

“大师兄，你太让我失望了。”蒙面人细小的眼睛中透出哀伤和痛恨，“九华山庄现在正需要六邪毒功来突破困境，成为江湖盟主。六路中就只有我们千煞路没有交出毒物的配方！大师兄，我真得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曹暮一怔，怒目圆睁道：“晋空，没想到你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六邪毒功是人练得么？练了它，走火入魔、丧尽天良不说，连人都会丢掉半条命的！九华山庄怎么能靠这个来赢得江湖的尊重和盟主之位？无论如何，我千煞路是绝对不会交出毒物配方的！”

蒙面人不语，慢慢地向后退去，忽然间声泪俱下道：“晋空本想让师兄练成六邪毒功成为新一代庄主，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既然我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就没什么可讲的了，我这就回九华山庄，师兄保重。”说罢，他就拂袖而去。

曹暮只觉得身心疲惫，他摸了摸隐隐作疼的头，推开门走进了屋子。卢清霖本想缩回身子佯装什么都没听见，可惜来不及了，便干脆撩开了帘子走到桌边。她端起茶壶，一边倒茶，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开场白。

“青花散服了有用么？”倒是曹暮先发话了。

卢清霖轻轻地松了口气，放下茶壶道：“谢大侠相救，身体好多了。”她见曹暮并没有质问她方才偷听之事，又觉得他与紫荀关系匪浅，便道，“不知大侠是如何认识我的小师妹伊沄的？”

曹暮像是中箭一般，紧锁双眉，模样痛苦不堪，他端起茶盏竟如饮酒，一饮而尽，缓缓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啊，简单的说，伊沄刺伤了我，但后来又救了我。唉，当初我就应该坚定点的，带她走，这样也不会是现在的这个结局。都是我不好啊！”他说完就捂住脸靠在了桌上。

“大侠，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自责啊。呵，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呢。”

“鄙人姓曹名暮，那又该如何称呼女侠你呢？”曹暮抬起头道，他本想说“小姐”，可是眼前的卢清霖看样子也的确老大不小了，至少也有三十多岁吧，要是还用“小姐”“姑娘”的称呼，怕是卢清霖自己也会觉得难堪，前思后想，最后用了“女侠”二字。

“呵，我叫卢清霖，大侠肯定比我小，今后只管叫我卢姐就行了。”

“行，卢姐以后叫我曹弟即可。”

卢清霖点点头，转念一想，既然这曹暮认识小师妹，怕是也认得晁安和潇潇，何不从他这儿打探一些消息呢，便笑着问道：“不知曹弟是否认识江南晁府的晁安和潇潇？当年，他们也是和伊沄、独孤苏一同前行的。”

“你说晁安？！当然认识啦，他可是与我从小一起念私塾的，是我的师弟呢。”曹暮又惊又喜道，“可是卢姐找他们做什么？”

卢清霖没想到事情竟会进展得如此顺利，她甚至有种错觉，眼前的曹暮简直是上天送给紫荀门派的礼物。可惜有的时候，礼物也会带来致命的伤害。

（五）凶手

灵秋宫位于云蒸霞蔚、终年积雪的玉女峰之巅，四周皆为冰峰雪岭、群山异洞，其山脚是一潭幽蓝冰冷的湖水，传说是圣灵的眼泪滴落此地而幻化的，它如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泛着盈盈的波光。长江从各拉丹东峰附近发源，沿着山崖，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延伸而去。

“报告宫主，侍卫在潭水边抓获一畲马族的幸存者，现在在大门口，等待宫主的处决。”一个缠着黑纱的灵秋宫宫女疾步走到殿堂中央，叩首道。

凌逍端坐在冰雪铸成的宝座上，低垂双眸，慵懒地做了个手势，示意把那人带上来。不一会儿，几个披着铁色盔甲的武士就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皮肤黝黑，颧骨突出，黑亮的眼珠子像是要从凹陷的眼窝中跳出来，迸射出仇恨的火花，嘴和四肢都被牢牢地捆绑住。她极力地挣脱着束缚，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惊慌地张望着四周。只见阴森的殿堂中，除了高高在上的宫主披着洁白的纱，其他所有人都是黑色装束，他们低头不语，冰冷的气息侵袭着每一寸皮肤。

“给她松绑。”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从殿宇上方传来。女子抬头仰望，只见一座冰雕宝座，闪闪发光，雕刻繁复，形如虎踞龙蟠。

“妖姬，你为什么要害我们畲马族人？！为什么？！”她一激动，两旁的侍卫就上前将其压倒在地。

“哼，你们畲马族人掌握镇魂曲的秘密，不除了你们，灵秋宫就会有后顾之忧。”凌逍抚了抚头发，忽地拿起手杖道，“将她拖下去喂天鹫！”话毕，侍卫就拽起女子的胳膊向后拖去，只听得她鬼哭狼嚎般地叫道：“妖姬，你不得好死！神灵一定会让你下地狱！你不得好死！”

女子刚被拖出殿门，一个梳着高髻的男子就跨了进来。“拜见宫主。”他微微欠身，以示恭敬道，“龙帮会已派人去刺杀那个收信之人。听说那人已经死了。”

“哦，是么？”一直站在宝座旁边的赤烈听到此话禁不住问道。

凌逍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这个粗鲁的男子，缓缓道：“男的还是女的？”

“听说是个女的。”

“女的？那就不对了。”凌逍自言自语道，与转过头来的赤烈对视了一眼，而后道，“被巫女选中之人是个男的，请龙帮会再去做一番调查。灵秋宫感激不尽。”

梳着高髻的男子显然有点不高兴，他凝眉思索了一会儿，许久才道：“是，宫主。若有那人消息，龙帮会定会前来通知。”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赤烈，虽说你是我表兄，但也不可如此无礼。”等那男人一走，凌逍不无客气地说道，“现在灵秋宫由我掌控，我是宫主，请你记住这一点。”

赤烈也斜着眼看着她的表妹道：“逍儿，你父王可是给了我特权的。你权力再大也超越不了你父王吧。”

“哼，这我知道。可是父王有给你吸我亲弟弟内力的权力么？！”凌逍对这件事一直记恨于心。

赤烈慢慢地走下台阶，忽地止步道：“是，宫主。赤烈记住了。”说罢，就愤愤离去。

“喂，赌娘，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肯告诉我你名字啊。”此时，吕尘消和岳千辰正穿梭于竹林之中，寻找着出去的路。

“好好好，告诉你名字总比你叫我赌娘好。”岳千辰无奈地摇头道，“我叫岳——千——辰，听清楚了么？”

“那是何方神圣？”吕尘消仍不知足道。

岳千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了。

“喂，那个岳什么千什么来着的。你既然不告诉我是何教派，又为何对我纠缠不休啊？要知道本公子可是有要事在身啊！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怎么可能迷失在这片竹林里？”吕尘消气得直叫，跑上来抓住她的衣袖。

岳千辰的心其实一直都七上八下的，她总觉得应该找个适当的机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且说服他，从而让蜀教与紫荀联盟。可是，这个叫吕尘消的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应付。“那好，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切不可告诉另外人。”岳千辰定了定神，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吕尘消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好，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唉，这么疑神疑鬼的，考验我的耐心啊。”

岳千辰拍了拍头，心里苦叫着，怎么这般倒霉得碰上如此一个不牢靠的人，但事到如今也已无路可走了，便道：“我是紫荀门派的。”

“什么？你是紫荀门人？！”吕尘消大惊失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忽地弯腰道，“恕在下无礼，告辞了！”说罢，就转身疾步离去。

“喂，吕尘消，你这是什么意思？！”岳千辰扣起剑，一个箭步飞了上去，挡住了他。

“跟你在一起，我会有杀身之祸的。听人说，紫荀门派的女人，一个个都是煞星！我才这么年轻，可不想赴那个独孤苏的后尘。”

“呵，是么？我看你手中的信才是煞星吧！”

吕尘消一怔，握住剑柄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岳千辰眼珠子一转，心想：看来这封信果然是此人的把柄。她笑了笑道：“那个叫倩儿的姑娘偷了你的信，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是什么时候偷的？”

“就在你甩盅的那会儿，我看见她从你的包袱里取走了信。”

吕尘消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在极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那你为什么不在当时就告诉我？”

“呵，我与你非亲非故，干嘛要告诉你啊？再说，当时我以为她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后来才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岳千辰细细地打量着忽然变得沉默的吕尘消，脸上不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道，“怎么？那封信很重要么？”

“不知道。你说后来才知道她和我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

岳千辰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欲言又止，凝思了一会儿道：“我从赌场走后，便去找我的大师姐了。不料，在客栈外正好撞见倩儿姑娘和她的主子。我见她把信给那女人看了看，而后又塞了回去，两人偷偷摸摸地交谈了好一会儿。可是没想到，当晚，倩儿姑娘就死了。而从你方才的推论来看，她可能是因为被人发现知道了信的秘密，而被杀人灭口的。”

吕尘消顿时觉得心脏“咚咚”地狂跳，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如参天大树拔地而起，它在心中疯狂地长大，摇撼着粗壮的树枝，狂扫起内心惊恐的波涛。他知道，杀害倩儿的凶手是方姨，而自己正撞入虎口。他缓缓地回过头，看到岳千辰惊愕、关切的表情，那样子好像在说：你没事吧？

“那个姑娘是被你杀的么？”漆黑的屋内，一群佩刀的黑衣武士黑压压地伫立着。方姨跪倒在一个梳一高髻、衣冠整齐的男子脚下，吓得冷汗直流，不敢抬起头。

“是。我看这丫头对那吕公子像是动了真心，怕今后因为她而毁了大事。所谓红颜祸水，不可不除。”

“好，这些钱是给你的。”一袋钱币“嗙”得扔在了方姨的脚边。她立刻抓起钱袋，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里，连连磕头。

“那信呢？把那封信交出来！”年轻男子身旁的彪形大汉伸出手，喝令道。

“这——”方姨顿时面如土色，吞吞吐吐道，“我让那姑娘揣在兜里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不见了。”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人一同亮出了寒光逼人的刀，吓得她连连摆手，求饶着：“各位好汉饶命！饶命！”

“哼，没有拿到信就等于没有完成任务！还想白拿我们龙帮会的钱走人？！”

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数十把刀从黑衣人的手中飞出，一瞬间，血光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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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埋伏

CP|W:401|H:322|A:C|U:http://file1.qidian./chapters/20104/1/1492278634057344342563510801691.jpg]]]（六）埋伏

当卢清霖向曹暮提出一起去江南的建议时，他犹豫了一番，但想到一月之后便是尚伊沄和独孤苏的祭日，若能和晁氏兄妹一起祭奠，也不失为一件坏事，便答应了。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春草萋萋，杨柳依依，雪水流成了一条小河，空气清新得如同痛饮甘露似的，令人感到陶醉、清爽。

“曹弟，那日你师弟跟你提到的六邪毒功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卢清霖的心中徘徊了多天。

曹暮面露难色，愁眉不展道：“六邪毒功乃九华山庄第一任庄主范离所创，他用六种秘制的毒物混合在一起，吸入体内，与阴阳之气合而为一，传言被此毒功袭击者五脏六肺巨损，血液倒流，乌发瞬间变为白发，内力、灵气也立即被吸干。可是这只有内力与丹田之气达到如水火兼容般地步的人才能练，一般人若要尝试，不是丧命就是走火入魔。”说到此，他长叹一声，继而补充道，“庄主范离虽创此功，可惜不久他就觉自己气息渐弱、脉搏紊乱，而他的表兄更是因为练了此功而发疯。所以他就在九华山庄设立六路，每一路掌管一种毒物，并规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允许有人练此功。”

“原来如此。可是千煞路的毒物只有曹弟你才知道怎么配制么？”

“没错，毒物的配方我已把它锁了起来，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可是虽如此说着，曹暮的心里仍有一丝担心、恐慌。他摆摆手，笑道：“呵，晋空师弟是我带入九华山庄的，跟了我将近五年。他为人太过莽撞，再加上年轻气盛，所以有时容易做出傻事，但是心地还是善良的。”

“嗯，我知道。”

岳千辰一边走一边偷偷地看吕尘消，这家伙从刚才的一番谈话后到现在一直是一声不吭，像变了个人似的，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喂，吕尘消，你就算知道我是紫荀门派的，也用不着这么……”可话还没说完，吕尘消竟忽然跑上去一把抱住她，往左侧闪去。只见一把钢刀“嗖”地飞来，他一脚踢在一棵竹子上，竹子被拦腰截断，往旁侧倒去，“嚓——”，飞刀刚好刺进竹竿，四周的竹叶也哗啦啦地落下。

“怎么回事？”岳千辰忙推开吕尘消，惊魂未定道。

“不知道，小心，说不定有埋伏。”吕尘消环顾着四周，拔出剑道。

竹林幽幽，阴风阵阵，云雾蒙蒙，杀机重重。岳千辰也抽出剑，眼睛扫过一排排的竹子，屏息等待着杀手的出现。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另一把飞刀从西北方飞来。两人像是事先约定好一般，纵身向空中一跃，分别向左右两侧飞去，一剑砍中竹竿，两根竹子顿时往中间倒去，交叉在一块儿。紧接着，数十把飞刀一齐飞来，而两排的竹子则一棵棵倒去，“嚓嚓嚓”地互相交叉，顿时形成一道道的围墙。

“喂，到底是来刺杀你的还是我的啊？！”岳千辰一边挥剑一边向吕尘消喊道。

“我怎么知道啊！我就说和你在一起是要倒大霉的！”

见飞刀已被竹子挡住，两人就势停了下来，落到地上。“吕尘消，只要你把手中的信交出来，我们便不会刺杀你。因为龙帮会也不想和蜀教为敌，结下仇怨。剩下的事情我们会替你解决！”一群黑衣武士忽然从天而降。因为被竹子挡住，所以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岳千辰瞥了一眼吕尘消，那样子就像在说：我说吧，你的信才是大煞星！

“那封信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为何非拿到不可？”吕尘消横眉冷对道。

“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信的内容么？”对方怀疑道。

岳千辰转向吕尘消，只见他双唇紧闭，面无血色，便轻声道：“我们为何要跟他们浪费口舌？何不趁此机会先走，等以后再找机会弄清楚？”话毕，二人就一跃而起，甩开杀手而去。

“哥哥，曹暮来了，还有一个女人，说是紫荀紫荀门派的。”潇潇推开书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晁安一听，激动地站了起来，欣喜道：“真的？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正堂那儿。我让他们先在那儿坐着。”潇潇捂着胸口道，看来方才因为过于兴奋，而一路小跑，到现在都还不能平息。

说罢，两人就兴匆匆地赶到正堂。晁安一见曹暮，就疾步走上前，拍着他的胳膊道：“呀，曹兄，自从上回一别，久未闻你的消息！近来可好？”

“啊，我后来就回九华山庄了，一直都好。”曹暮也安奈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转身将卢清霖拉到自己的身边道，“这是紫荀门派的大弟子，名叫卢清霖，是在路上认识的。她说有事前来找晁兄你，所以我把她带来了。”

“哦？”听到此话，晁安和潇潇都一同转向眼前的陌生女子。只见她和颜悦色，浓粗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鼻梁挺拔，身材匀称，袭一身紫衣，腰佩长剑，一副干练的模样。

卢清霖微微点头道：“卢某此次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托。”

“哈，卢姐尽管直说，就算不是因为瑄儿和伊沄，晁某我也一定会尽心全力地帮忙的。”

“呵，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卢清霖闻之此话，反而觉一丝尴尬，寻思良久道，“因为紫电剑一战，紫荀招到许多门派的误解，也因此结下了不少仇怨。而晁兄曾与伊沄肩并肩作战过，最清楚事情的真相，所以我想请你告知天下，使真相大白，从而帮助紫荀消除误会，走出困境。”

晁安一听，忽地放声大笑道：“原来是这样。卢姐尽管放心，我曾答应独孤苏，要将此事写成书，告诫后世。前不久已完成，我定会将它散播于江湖，为紫荀讨回公道！”

听到“独孤苏”三字，潇潇又不禁显得悲戚起来，她走到哥哥身旁道：“再过一旬，便是伊沄姐和独孤苏的祭日了，这次我们为何不去蜀山祭奠，让亡灵安息。哥哥也正好借此机会将事实告白天下。”

“好，这是一个好建议！”卢清霖立即随声附和道。

晁安转向曹暮，见他并无怨言，便同意了。

二人怕被追杀，一路健步如飞，此时已重回巴蜀之地。正值暮色，他们就找了一家简陋的酒铺，坐下来歇歇脚。

岳千辰将长剑搁于桌上，没好气地瞪了吕尘消一眼，摊出手掌心道：“给我看看，到底是封什么破信，竟招来如此多的杀手！”

吕尘消故意不搭理她，却见这泼辣的女子露出盛怒的脸色，忙将信拿了出来道：“你看看，你看得懂，我就拜你为师！”

岳千辰狐疑地瞟了他一眼，一把拽过信，顿时傻了眼。吕尘消喜滋滋地看着她百思不解、目瞪口呆的表情，心中升起无限的满足感。“我说吧，就连像我这样才思敏捷的人都看不懂，更何况像你这样的母夜叉呢？”

“这些画说不定是剑谱。”岳千辰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是你不觉得这些字符很像音符么？”

“什么？音符？”吕尘消一怔，立即凑上去看着信，没错，那些凌乱的字符倒真看上去像音符。可是如此说来，这封信的内容就更加蹊跷了。

“话说回来，那个龙帮会是干什么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竟敢在我姑奶奶头上撒野？！”岳千辰折起信愤愤道。

吕尘消打开扇子，慢悠悠地摇着，沉思道：“这龙帮会像是建立不久，里面是些什么人，我也不清楚。不过看样子，他们像是替人做事。”

“那要这封信的人不是龙帮会而是另有他人咯？”

“并不全对。”吕尘消忽地收紧折扇道，“应该是有人派龙帮会刺杀我，并想要这封信。而龙帮会也想要信却不想因为我而得罪蜀教，所以才会说‘剩下的事情我们会替你解决！’这样看来，我现在就得回蜀山一趟，师父或者其他师兄师弟一定会告诉我良策！”

岳千辰掩口一笑，此话正合心意，她盘算着自己定能找到机会说服蜀教，况且这个蜀教弟子的把柄已掌握在手，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便道：“我与你一起去吧。”

吕尘消疑虑地看着眼前刁钻古怪的女子，心想：虽然是个紫荀的夜叉，但是武功高强，有她在身边，也可以有个照应。何况她有求于我，如若能利用她，说不定能化险为夷。这样想来，他便爽快地答道：“好！你就与我一同去蜀山吧。”

于是，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就这样上路了。

（七）配方

“你们千煞路到底想怎样？毒物配方交不交出来？！”沈晋空的房门猛得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他浑身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把门打开了。

不料，门一开，一个拳头就打了过来，他立刻倒在了地上，擦了擦鼻血道：“大师兄不在，不能交出配方。”

“你说什么？！我们翎狼路第一个就交出了配方，现在就剩下千煞路了。你们难道想造反不成？”那人说着就冲上去勒紧了沈晋空的衣领。

“想造反的是你们吧！”另一个千煞路弟子闻声，跑进房间一把将那人拖开，气急败坏道，“现在九华山庄应该选出新庄主而不是在这儿自相残杀！”

“对啊！可是庄主要怎么选啊？总得选个心服口服的吧！当年庄主即位之时，不是也有人不服而造反了么？”此话一出，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沈晋空才从地上站起，委屈地看着他的师兄道：“我曾与大师兄说过交出毒物配方，可他就是不肯。我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反而整天帮着紫荀门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说曹暮帮紫荀？！”那个翎狼路弟子此时又变得激动起来，正要上前捉住沈晋空质问，就被拦住了。他转过身一边走一边叫嚣着：“我说你们千煞路要造反吧！我说的没错吧！”

“师弟，你说的都是真的么？”那个千煞路弟子低沉道。

沈晋空却是低头不语，他思潮起伏，又忽地抬起头道：“师兄，我好像知道毒物配方在哪里！我曾见过大师兄把它锁在一个地方，我想起来了！”

早春的夜景，没有月亮，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星辰闪闪烁烁，好像正以虚幻的速度慢慢下坠。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跑越远，夜色也愈发显得深沉。蜀地限界的山峦轮廓已经层次不清，黑苍苍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真是一片清寒、静谧的气氛。

“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大人谈。”梳着高髻的黑衣男子转向他身后的数十个黑衣武士用命令的口吻道，接着就推开一扇木门，将一个披着盔甲的人引领了进去。

门一关上，那个盔甲男子就冷冷地看向他道：“玖天，你们龙帮会拿了我们灵秋宫的好处，可到现在都一事无成，这是怎么回事？”

玖天皱起他的剑眉，弯腰道：“大人息怒，我们已查到收信之人的下落，他是蜀教的弟子，名叫吕尘消，此人着实不好对付。”

“哼，借口！全都是借口！”

“大人，虽然龙帮会还未拿到信，但是我们得到了另一条重要消息。”玖天忙跨上去一步低声道，“听说九华山庄正预谋练成六邪毒功，这怕是会给灵秋宫的江湖盟主之位造成威胁。”

那个盔甲男子一怔，盯着他道：“此话当真？”见对方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捋了捋胡须，“这六邪毒功我有耳闻，可从未见过。不过就算九华山庄练成，也不会是我们灵秋宫的对手。所以，龙帮会只需要帮我们对付那个臭小子就行了。九华山庄那边，我自会禀报宫主。”

“是，玖天明白。”高髻男子说完，便将门推开，门外的黑衣武士霎时站成两排，肃穆地低下头。

“还请大人不要忘记替龙帮会在宫主和赤烈将军那儿美言几句。”

“嗯，我记得了。”身穿盔甲的男子接过了抛来的一颗金珠，扬长而去。

沈晋空一口气跑到大师兄曹暮的房间里，开始翻箱倒柜起来。可惜，他找了半天也只搜出了《黄帝内经》《神农百草集》《抱朴子》等书。

“师弟，你还是别找了。也许大师兄这么做是对的。”那个千煞路弟子走进来劝他道。

“唉，师兄，你别阻拦我。如果我们再不交出配方，除了翎狼路，恐怕另外四路也要找上门来闹事了！”说完，他又跑到曹暮的床边搜寻起来。

“大师兄平日除了读书最喜欢斗蛐蛐了，你说它会不会在……”

沈晋空像是被人点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突然眼前一亮道：“多谢师兄提醒！”说罢，他就奔出了房间。

曹暮养的蛐蛐共有四只，三公一母，分别叫1]龙泉、太阿、紫电、青霜，而龙泉则是其中最强的。沈晋空跑到后院，虽未到盛夏，但四只蛐蛐已经叫唤得不停了。“来，龙泉，出来！”沈晋空跑到叫得最响的那只面前，打开了笼子，招引它出来。龙泉像是听到了战斗的号角，“嗖”一声跳了出来，瞪着双眼，立起两根触角，在原地打转。沈晋空借此机会忙将手伸进了蛐蛐笼里，果不其然，笼子底下铺着一块叠起来的布。他强烈地遏制住颤抖的身体，将它拿了出来，打开在阳光下。

有时候，上天可以一瞬间创造一个英雄也可以一刹那变出一个魔鬼，这只在他的一念之间。而正是因为这种戏剧性的结果，人生才充满了挑战和乐趣。女娲造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对她手中的某块泥巴有偏见，她随心所欲地捏着，创造出各种造型，赋予他们血肉，赐予他们悲欢、爱憎。所以，江湖总是如此热闹，特别是那些曾经被人忽略的小人物，他们更渴望登上宝座，成为扭转乾坤的人物。

沈晋空狂喜地看着他手中的毒药配方，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

“逍儿，哦，不对，应该叫做尊贵的宫主，听说九华山庄正在秘密地练六邪毒功，你知道这件事了么？”赤烈站在凌逍的背后，挖苦般地问道。

凌逍对他的口气毫不在乎，转过身瞅了他一眼道：“知道了又怎么样？你难道还能阻止他们练不成？”

“不是。我只是突然有种好奇心，不知道是我们灵秋宫宫主的雪狱掌厉害还是那九华山庄的六邪毒功厉害？”

凌逍轻声哼了一下，忽地伸出左手向前推去，她的全身骤然变得冰冷，一股寒风卷起，前方的桌椅刹那被冰封住，又瞬间随着冰块撕裂开去。“我的雪狱掌曾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内毁了一个族，你说哪个厉害？”

赤烈抿起嘴，微微一笑，他其实最喜欢她盛气凌人时的表情了。

“不过，如果你想吸更多人的内力，成为天下第一，倒是可以去试试那个什么‘六邪毒功’，当然除了我们灵秋宫的人不能成为你的牺牲品。我弟弟现在正在恢复中，我得去看他了。”说完，凌逍就披上洁白的长袍，走了出去。门外，四季不变的雪花，纷纷扬扬，她的白袍和白纱显得格外缥缈、迷蒙。

1]龙泉、太阿、紫电、青霜，全是宝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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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结盟

CP|W:265|H:353|A:C|U:http://file2.qidian./chapters/20104/6/1492278634061430324311460711715.jpg]]]（八）结盟

吕尘消这几天一直都怀疑自己把岳千辰带在身边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一路上，只要他看到漂亮的姑娘，刚想上前去搭讪几句，岳千辰就会一把捏住他的耳朵嚷道：“喂，**大盗，快赶路啦！来不及了啦！”吕尘消则被她揪得嗷嗷直叫，挣扎道：“好，好，赌娘，你快放手啦！喂，夜叉，我叫你放手啦！”而每次只要岳千辰一听到“赌娘”或者“夜叉”二字，她的劲儿就使得更大了。

“你是不是看到人家长得比你漂亮，心里嫉妒啊？”吕尘消好不容易摆脱，斜着眼看她道，“呵，我吕尘消看过的姑娘，所谓倾国倾城的，也不在少数。每一个人都像画一样，有她自己的特色。你想知道你在我心中像什么画么？”

岳千辰止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切，我才懒得知道呢。”

“既然如此，那就算咯，不告诉你了。”吕尘消坏笑道。

“那你说吧，我像什么？”岳千辰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

吕尘消却并不答话，径直走到路边，捡起一根树杆子，在尘土上随手画起来，而后招呼她过去，笑道：“你瞧，你的美就如这沙画一样，风一吹，就没了。”

岳千辰猛地僵住，愣愣地盯着沙画。沙子上画着一个纤弱的少女，而后，一阵风吹来，少女的面容便模糊了，沙粒随风而去。她抬起头，一言不发，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吕尘消见状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唉，没想到蜀山竟如此偏远，累死人了。”岳千辰望了望高高在上的蜀山，感叹道。“少说点废话就不累了，快走吧。”吕尘消拍了拍她，便自顾自地登上山去。“切，看姑娘的时间到不觉得是浪费。”岳千辰在他后面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没好气地跟了上去。

恰逢清明时分，山色空蒙，细雨如烟，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与山峦的颜色并不协调。山野的花朵被打湿，低垂着脑袋。

正待二人走得气喘吁吁之际，忽听得从山巅之上传来一阵凄凉悲惋、苍茫悠邈的笛声，此声环绕着云雾，慢慢地盘旋而下，浸入人的肺腑。吕尘消一怔，脸颊上好似起了鸡皮疙瘩，脑子里顿时充满了笛子的声响。这笛声，他还清晰地记得，在梦中听过。梦境中，挽歌声起，回首遥望，茫茫原野，尸横遍野，满目皆非。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难道这笛声预示着什么？还是与自己有着某种关系？吕尘消的心仿佛在一瞬间被征服了。虽然，他与他的师父一样，追求人生的无所羁绊，二十二年，潇潇洒洒，闯荡至今。可就在此刻，他感觉自己竟然被吹笛人虔诚的心所打动，被悔恨的思绪所冲刷，沉浸在一种忘我的境界里。

“小师妹，小师妹！是不是你啊？”吕尘消的思绪被岳千辰的呼唤而中断，他回过神，只见这个平素不修边幅的女子此时竟泪流满面，哽咽地喊着师妹。

岳千辰缓缓地回过头，抬起泪眼看他道：“小师妹伊沄就是死在这儿的，今天是清明，我却忘了。这笛声一定是悼念她和独孤苏的。”正说完，一只紫色的蝴蝶从她的袖边飞过，绕了两圈，又翩翩地向山巅飞去。“伊沄！”岳千辰擦干了眼泪，跟着蝴蝶跑了上去。

“千辰！”吕尘消刚叫出口就被自己吓着了，他拍了拍头，心想自己定是被笛声迷糊了，而幸运的是岳千辰根本没听见。

晁安放下了笛子，眺望着云海，一言不发。而他身后的潇潇、卢清霖和曹暮也都缄默不语，抬起微微泛红的双眼，凝视着苍茫、翻涌的云雾。忽然，一声悲恸的呼喊打破了这片沉默，他们纷纷转过身，只见一只紫色的蝴蝶映入眼帘，随后出现了一个长发飘飘、青衣飘扬的女子。她见到这一席人，止步不前，而身后又随即紧追上来一个年轻的公子。双方都愣愣地互相看着，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一会儿才缓过了神。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岳千辰呆呆地问道。

“师妹，你怎么也——”卢清霖也一脸的惊讶。

可二人一说完，就跑到一块儿，抱在了一起。

破旧的门被“轰”地撞开，门槛上跨出一个醉醺醺的身影，他摇晃了两下，借着酒气唱道：“挽歌一曲，悲悠我心。凄凄切切，食不咽兮。苍苍茫茫，思不眠兮……”

“哎，快走吧，老酒鬼。”店小二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不耐烦地关上了店门。

老者抬起醉眼，细碎的阳光溅了一地，他正要迈步，却听得耳边响起一个与他同样年迈的声音。

“长空道长，近来安好？我可寻了你多日啊。”

他侧过身，欧阳冥长老正笑眯眯地盯着他道。

众人一边下山一边说着最近发生的事。

“唉，我本以为紫电剑一战，江湖就会平息风波，可是没想到，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啊。”晁安感叹道。

一直没有说话的潇潇仔细地听着岳千辰和吕尘消的话（虽然他们俩斗嘴的时间比讲正经事的时间还多），褐色的瞳仁里又透出智慧的光彩，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她的心里已经大致地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恐怕是这样的。”

晁安一听便笑道：“呵呵，我这个妹妹又要开始推理了。”他这样一讲，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目光集中在潇潇的身上。

“倩儿姑娘的死与那位方姨有关，这一点吕公子应该猜得不错。不过依我看来，这方姨并不是主犯，因为如果她是龙帮会的而非戏班主，定会一拿到信就走，不可能再让倩儿姑娘拿着而节外生枝。”

“可是照你推断，既然她们那么想拿到这封信，为何不当鸽子飞来时，就将信取走？”吕尘消质疑道。

“因为那个时候戏班子还没有受制于人。”

“此话怎讲？”

“我猜想主谋知道收信之人在蜀地，便密布了眼线。所以待吕公子收到信后，他们便派人收买了方姨，让她把信偷走，答应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于是，趁吕公子在赌场，倩儿就偷走了信。可方姨怕龙帮会不讲信用，就让倩儿先拿着信。最后，她又使计，故意要于当晚开戏场子，并给倩儿下了毒，然后放火，为了就是让大家以为倩儿是为了逃生而坠楼致死。她本想倩儿死后再去拿信，可哪知却被吕公子发现而拿走了。我想龙帮会一定不会放过她，现在恐怕凶多吉少了。”

岳千辰听后道：“这么推断看似没错，可是龙帮会又怎么会知道吕尘消的下落，并且还得知他是蜀教之人？”

“既然岳姑娘方才说，从吕公子甩色子的手法上就可以看出他是蜀教的，我们不妨这样假设，在赌场里，也混有龙帮会的人，同是武林中人，应该也可以看出一二吧。”

“那这样看来，这龙帮会不是遍布各处，极其危险吗？”曹暮略带不安道。

“没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惊得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原来是蜀教弟子。吕尘消又惊又喜，他疾步走向前道：“二师兄、三师兄、七师弟、九师弟。见到你们真是太高兴了。”

“唉，尘消，你总算回来了。我还有事情问你呢。”二弟子陆玥肃然道。

吕尘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禁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

陆玥扫视了一眼众人，而后看向他道：“前不久，几个龙帮会的人来蜀山，指名道姓要找你。我说你不在，他们还不信，最后被我和三师弟一同赶了回去。”

“哼，这龙帮会的人好生嚣张！”岳千辰见与蜀教联盟的时机已到，一步跨上前去，胸有成竹道，“在下乃紫荀门派第七位弟子——岳千辰，这位是我的大师姐——卢清霖。紫荀此次特为与蜀教联盟而来，如若我两大门派结盟，新兴的龙帮会决不在话下！”

“各位大侠请三思！”潇潇忽然站出来道，“龙帮会固然不用担心，只怕是他们的背后有另外教派在帮衬扶持，这可不得不防！”

陆玥却瞟了瞟岳千辰道：“哼，我们堂堂蜀教为何要与你们紫荀门派结盟？此事若传到江湖，说我们要靠一个女人暗杀组织来活命，岂不被众人笑话？”

“哦，是么？那紫电剑一战，突厥人围攻蜀山，蜀教又去哪儿了呢？怎么一夜之间就凭空消失了呢？到最后，怎么就只剩下我们紫荀门派的人和独孤氏人与突厥决战呢？此事若传到江湖，怕也是会被众人耻笑吧？”卢清霖走到岳千辰的身边，盯着眼前的蜀教弟子道，“蜀教是因为紫荀而幸存下来的，可现在却忘恩负义，恐怕今后不仅会被耻笑而且会遭人唾弃吧。”

“你！”此话一出，除了吕尘消外，其余四个蜀教弟子全都不约而同地拔出剑来。当年，蜀教教主因为知道大战降临，所以有意让众弟子下山，让蜀教远离纷争。现如今，这四人理屈词穷，便只能靠武力来赢回最后的尊严了。

“尘消，你为何不拔剑？你还是不是蜀教弟子？！”陆玥怒色道。

吕尘消看了看他的师兄师弟，为难道：“二师兄，我认为现在并不能与紫荀翻脸。龙帮会找上门是因我而起。不，确切地说，是因为我手中的这封信而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封信是何意思，会不会信的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

“这封信是镇魂曲。”蜀教弟子的身后，突然出现两个老者，一个拿着酒壶，看似有些神志不清，另一个白须飘飘，宛如仙人。

“师父？！”五位弟子异口同声，随后一起叩首道：“徒儿拜见师父！”

“哎，快请起！”蜀教教主随意地摆着手道。这时，他身边的欧阳冥长老走向前，看了看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道：“现在不光是要紫荀与蜀教结盟，而是要江湖中所有的名门正派一起结盟。因为危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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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风歌

作者：一支箭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八章 结盟』

- 『内容简介：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江都兵变，炀帝被杀，李渊称帝，定都长安，改国号唐。然时局动荡犹然，突厥进犯，虎视眈眈。 野史云：“若持帝王之剑则可斗转星移。”破军星降，紫薇星移。一时间，风云变化，诡谲阴谋，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恩怨情仇，人生浮萍，多少血泪不知数。历史翻滚，哲思变通，写就一曲梦断魂离的挽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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