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护花铃之剑出江南

作者：风皓烟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十六章 群魔乱舞』

- 『内容简介： 昨夜个人曾有约，严城玉漏三更。一钩新月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 原是瞿唐风间阻，错教人恨无情。小阑干外寂无声。几回肠断处，风动护花铃。 他是一个洒脱不羁、俊朗不凡的活泼少年，一心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渴望成为一个万人瞩目的大侠。 她是一个刁蛮任性、古怪精灵的千金小姐，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一心想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怎料却遇上了她此生最大的冤家。 她是天真可爱、未经世事的雪薇宫小宫主，灵芬秀逸，宛如仙子。在她刚刚飞出宫墙的时候便落入了王子的掌心。她的爱纯净如水晶，是她安静生命中唯一绽放的花朵。 金歌荡扣英雄剑，流蝶翩舞采霓虹。 戏说江湖醒人世，拈花一笑万山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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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逍遥少年

- 第二章 菡萏新妆

- 第三章 云片之缘

- 第四章 玉簪点水

- 第五章 玉扇罹影

- 第六章 蝶语丝音

- 第七章 夜闯玄庄

- 第八章 弦断相思

- 第九章 群芳斗虎

- 第十章 雨落檐铃

- 第十一章 栀雪尘泪

- 第十二章 杭州夜雨

- 第十三章 寒水自碧

- 第十四章 欢喜冤家

- 第十五章 百尸夜行

- 第十六章 蝶影芙蓉

- 第十七章 幽昙夜开

- 第十八章 花间蝶舞

- 第十九章 蛊毒为祸

- 第二十章 芳野凌姿

- 第二十一章 妖童媛女

- 第二是二章 血婴之泣

- 第二十三章 幽冥鬼域

- 第二十四章 与子同穴

- 第二十五章 瀚海长风

- 第二十六章 往事如尘

- 第一章 梦花照影

- 第二章 青衫磊落

- 第三章 不白之冤

- 第二十七章 见月留芳

- 第五章 蕊珠惠风

- 第六章 碧竹华音

- 第七章 真相大白

- 第八章 雾中流丽

- 第九章 暗夜双龙

- 第十章 相煎何急

- 第十一章 少年英侠

- 第十二章 譬如朝露

- 第十三章 玉琼别梦

- 第十四章 羽之传说

- 第十五章 虚灵幻境

- 第十六章 群魔乱舞

第一章 逍遥少年

剑出江南

第一章逍遥少年

忘情峰，座落于冰海之滨的仙源之地，藏风望水，吐纳万物。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光。山峰奇瑰挺拔，高耸入云，群峰叠嶂，层峦耸翠。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山莺婉转的啼叫唤醒了山中万千品类，也唤醒了沉睡一冬的雨樱花。三月如拂的春风，把雨樱花的花瓣吹得纷纷扬扬，宛如漫天飞雪。淡粉的芳蕊缓缓飘落，夹杂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映衬着山林中深深浅浅的绿，晶晶亮亮的白，就连疏林野草间也满是春色了。

花瓣掩映之中，一个矫健的身影飞速穿行在林间，把柔和的春风划成呼啸的响声，爽朗地从耳畔划过。

这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翩洒俊逸，器宇不凡。挺拔的身姿犹如傲霜斗雪的苍松，精奇的骨骼犹如硬朗嶙峋的硅石。一头乌黑的发丝下，是一张俊朗无比的脸。好看的眉毛如同水墨画中砚开的线条，明亮而清澈的眼睛深邃如夜，仿佛亿万星辰都沉入其中。五官线条利落俊美，完美得几乎无懈可击。

这少年名为段晨浩。一身如雪白衣的映衬下，这少年更加峻拔英挺。

段晨浩凌空踏风，信守拈来，便是一片雨樱花瓣，然后转手一掷，有形的花瓣便幻化成了消散的淡粉色，如同气体般在半空中蒸发。

段晨浩开口喊道：“宝宝，你快出来，别再玩捉迷藏了，本大侠已经发现你了！”声音清脆嘹亮，响彻整个山林，朗朗的喊声中若带三分稚气。

徐徐的清风踏在脚下，感觉是那么逍遥自在。段晨浩又运足一口真气，双足轻点一条百年古藤，似一只矫健的苍鹰，傲然划向天宇深处。

脚下是一片碧波涌动的林海，春风吹拂着婆娑的青绿枝叶，涌起一股股海潮般的绿浪。

段晨浩一边自由自在地飞翔，一边继续张望，“宝宝，快出来吧，别在躲哥哥了，哥哥请你吃火珠果。”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温和了许多，但显然是在引诱。

猛然，一道刺眼的金光划过林带上方。段晨浩心中登时大喜，“我可找到你了，看你这下往哪逃。”他侧身一翻，如一道流星俯冲而下，一头扎进密林深处，溅起许多绿叶在空中盘旋。

段晨浩双脚用力一钩，便挂住一根苍老的虬枝，身体即使俯冲下而下，在空中划过一条健美的弧线。他咧开嘴巴，双眉往上一挑，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嘿嘿，我看你海逃不逃。”他挑高嗓音，双目闪这兴奋的光芒，微笑地看这眼前的小螭兽。

这是一只浑身包裹这金色鳞片的小螭兽，差不多又一只小猫那样大小。两腮像桃子一样微微鼓起。冰蓝色的眼睛宛如玲珑剔透的宝石，流转着璀璨夺目的光华。它的身体像雪球一样缩成了一个小团，粗短的尾巴不停地扫动着身旁的树叶。

段晨浩咧嘴笑道：“宝宝，抓到了你，本大侠就完成了师父最后一个考验，便可以下山闯荡江湖。虽说我们平日玩在一起，但关键时刻，可别怪哥哥出卖你哟。”他笑呵呵地伸出一只手，试着去抓小螭兽那又短又粗的小腿。

小螭兽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身体怒不可遏地抖动着，小嘴向上一噘，一股怒气顿时流变全身。

段晨浩的手指还差一寸，便可触碰到小螭兽的脚爪，。突然，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一股电流自小螭兽的鳞片中迸发而出。段晨浩冷不防被电了一下，激灵灵地缩回了手指。他鼓起两腮，不住地往手上吐出气体。那些气流经过他运功之后，已经清凉透心了。

小螭兽抿这可爱的小嘴，不住轻笑，发出清甜的笑声响彻山林。它乐得躺在了地上，白色的小肚皮一鼓一鼓的，蜷缩的小身体也渐渐膨胀开来。

“好啊，宝宝，你居然还感反抗。”段晨浩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小螭兽却瞪着雪亮的眼睛站了起来。它的尾巴依然不停地扫动，两只雪茸茸的小爪子交叉地搭在胸前，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从它熠熠闪光的鳞片中蒸腾而出。

段晨浩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神采飞扬的笑，“哈哈，原来师父喂你吃了神农草，好让你加速进化。”它的语气中充满了挑战的味道，“小家伙，尽管变身吧，让你看看本大侠的厉害。”

一道金色强光霎时从小螭兽的身体中喷涌而出，金光朦胧之中，依稀可见哪本来浑圆如球的小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兽身在辉光掩映之中如火舌般迅速拉长，胖乎乎的小爪子此时也变得坚硬如钩，形成了成熟龙爪独特的形状闪亮的鳞片也零落成金色的光束.......轰然一声巨响，金光如火焰般爆破四散，一条金色巨龙赫然在天空中盘旋，搅乱了天际的浮云。

段晨浩也是头一次见小螭兽变形，此时心头也是一阵狂惊。没想到那么可爱的小生灵，顷刻间竟然变成了一头让人打怵的巨兽。正当段晨浩惊奇之时，金龙已经握紧龙龙爪，暗暗在爪间积蓄灵力。

一道电光划过半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段晨浩袭来。此时段晨浩才猛然惊觉，打出一掌冰破印，截住了来袭的电光。段晨浩右手陡然一转，顺手从后背的剑鞘中拔出了贴身宝刃荻萝剑。宝剑刚一出鞘，一股逼人的剑气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迸发而出，周围的空气也被这强劲的剑气逼得闪回了几下。

这是一把绝世神兵，剑长三尺七寸，用千年寒铁经冰硅石打磨铸造而成，弹指间铿然有声，珑璁之音清脆厚实，剑刃之细甚于发丝，锋利非常。宝剑通体乌黑墨绿，碧色凝重。剑柄之上镶有一颗黑石，握上去可以疏通手掌经络，令御剑者将剑法发挥道极致。

段晨浩右手陡然舞剑，身形跳跃闪动，随着剑尖的走势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光弧。剑光宛如闪电激射而出，凌厉的剑气似乎能把空气划出缺口。

金龙庞大的身躯如同翻滚的巨浪，搅乱了漫天流云。剑光长掠而起，化作惊天长虹劈斩而下，剑光过出，留下一片空濛。

段晨浩手中宝剑横封斜掠，斩入虚空，虚幻的剑光如同雷霆乍起，瞬间切断了来势汹汹的龙云烈焰。

火焰掀起一阵阵灼热的气浪，段晨浩倏然挪地而起，双足互踏，踩着火苗跃到半空之中。他调皮地伸出了左手，用了三分力道去拔金龙齿变的龙须。然后轻灵左转，便躲开了龙尾重重的打击。

金龙闷闷地喷着鼻息，似乎有些微怒，段晨浩脸上却荡漾开一抹顽皮的笑。他将宝剑抛出，然后整个人便落在剑身之上。他手拈剑诀，大喝道：“凭虚御风！”荻萝剑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命令，然后如同离弦的利箭飞向远方。

虽然金龙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段晨浩却气定神闲。宝剑载他急速飞行，忘情峰便如同画中之景，被他尽收眼底。

金龙的鳞片之中迸射出无数金光，如同流星怆然击落。段晨浩双手拈决，徒手在虚空之中画出奇异的符号。一瞬间有万丈光华从他指间流泻，撑起了一个纯金色的结界阻隔了金龙的袭击，这便是“千垒屏蔽”。

宝剑呼啸而上，最后停落在飞鸟绝迹的忘情峰顶。浓密的乌云如同滚滚洪流，涌动在伸手可触的头顶，只是从云缝之中射出的明明灭灭的曦光照亮了这一方神奇的天域。云海弥漫之间偶尔露出几座突起的峰顶，还有两年寻的壁垒笔直地立在无边仙气缭绕之中。偶尔云层之中还会划过蓝色的闪电，那震天撼地响声猛烈地扣动着段晨浩的心扉。

天顶突然传来一声长啸，四散的流云倾泻着袭向段晨浩，势如排山倒海。

“好哇，宝宝，你终于出招了。也让你看看哥哥我的骖龙四式。”段晨浩语毕便右手握剑，然后纵身跃起，宝剑当空斩落，那一剑仿佛自天外而来，无痕可寻，剑意却无处不在。如同高山流水一般倾泻而下，所过之处，风消雪融。只是一剑，便破除漫天浮云。

段晨浩得意地挑了挑眉，笑道：“宝宝，怎么样，服了没有？”金龙眼中似乎又笑意浮现，龙尾悄无声息地伸向了段晨浩的后背。

只听“轰”得一声，龙尾准确无误地打中了段晨浩的后背。得意忘形的他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如一块无根的浮萍急速下坠。“啊——”段晨浩惊呼了一声，他天真而响亮的先生响云霄。

电光一闪，一双粗壮的手臂接住了俯冲而下的段晨浩。惊魂尚未安定，他的心海在扑通扑通一阵狂跳。他猛然睁开眼睛，不仅失声惊呼：“师父！”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肤色黝黑，一脸的豪气干云，粗壮的双臂尚满是汗毛。他咧嘴笑道：“小浩，够又出息啊，都这么大了，居然还躺在师父怀里撒娇。”似乎被这个豪爽的汉子抓住了痛脚，段晨浩的身体如泥鳅般轻灵一滑，便脱离了师父的怀抱。

此男子是逍遥天阙的掌门人钟山君，也是将段晨浩从小带大的师父。逍遥天阙乃是正道大派，与普善禅院,蕊珠贝苑和天玄道宗同未正道门派之首，江湖地位斐然。段晨浩便是钟山君的首徒，逍遥天阙的大师兄。

而钟山君的外号是“神拳醉剑武中圣皇”，自是当今武林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钟山君翻身而起，双手又接住了一个软绵绵的小身体——是小螭兽。此刻的小螭兽已经恢复了原貌，静静地躺在钟山君的怀中安睡。

钟山君用充满怜惜的眼神看着小螭兽，十分心疼地说：“这小家伙也累坏了，为了让你能接受考验，它让我喂它吃了神农草。”他用粗大的手掌轻轻抚摸小螭兽光滑的鳞片，“这小家伙元气大损，恐怕要休息一个月方可复原。”

段晨浩怜惜地望着怀中的小生灵，一中内疚之情悄然涌上心头。

黄昏的天空落日熔金，如火嫣红，暮色四合，天边浮云渐笼。

落樱坡上，段晨浩静静地靠在合抱之粗的树干上。他的头顶，粉红色的樱花绚烂地盛放，点缀一树的娇艳。微风过处，暗香浮动，雨丝般的花瓣簌簌飘落，好不惹眼。

钟山君从腰间拿出酒囊，拔了盖子，纵情豪饮。然后用胳膊擦了擦嘴边残留的酒水，用大拇指赞道：“好酒，真是好酒，看来霓裳这丫头酿酒的功力又进步了。”

段晨浩依然默不作声。钟山君开口道：“小浩，你……”他顿了顿，接这说：“你今天通过了考验，明日一早便下山去吧。咱们逍遥天阙历代掌门在接任之前，可是都要下山历练一番的。”

太阳渐渐沉落，照得晚霞绚烂而凄艳。段晨浩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倒映出天宇深处的一行归鸿。他的眼神全然失去了刚才打斗傲气语自信，变得有些黯然，有些茫然。

钟山君见徒儿不做声，便扯着嗓门喊道：“我说小浩，你平时总是嚷嚷着要闯荡江湖，成为一个大侠，怎么这会反道成了一个闷葫芦了？”

段晨浩张开了有些干涩的嘴，从师父手中夺过酒囊，扣在了自己的口中。那清冽的酒水又的涌进了他的口中，又的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了下来。畅饮过后，他用衣袖粗略地试去了下颚的酒，双眸中又绽放了炫目的光彩。

“师父，您说得不错，小师妹这醉仙酿真是越来越醇了。”他嬉笑着将酒囊举过头顶，然后放声大呼，“我段晨浩终于可以闯荡江湖了，我一定要车内万人瞩目的大侠。”

山君望着孩子气十足的徒儿，唇边扬起了一丝安慰的笑，眼中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感伤。

岁月之轮不断地前行，永无止息。回首逶迤的车辙，不禁飘落几朵叹息，几朵感慨。二十年了，一转眼已经二十年了，他亲眼看见了当初那个可爱的小婴儿长成了如今俊朗不凡的少年。

大约二十年前，钟山君在清溪流泉发现了还是婴儿的段晨浩。当时的他被一块雪貂绒紧紧地包裹着，盛放在一个小木盆里。木盆顺着清溪流泉湍急的河水急速地下流，途中被水中的树枝所阻，这才让钟山君发现了那个可爱的婴儿。当他抱起这个孩子的时候，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青白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段”字。于是钟山君便给这个孩子取名未晨浩，收为入室弟子，二十年来悉心栽培，呵护有加，终于把他培养成为如今的少年英才。

他岂止是他的师父，在钟山君心中，段晨浩早已是他最亲的儿子。如今这个孩子即将远行，作为师与父的他又怎会不舍。只是无论他又多么不舍，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外面的天空更加广阔，可以让这只逐梦的小鸟变成矫健的雄鹰。

就算这个少年豪气万丈地从忘情峰离去，从江湖归来却只是空空的行囊；就算这只白鹰不能翱翔九天，折翅而返，唯一打开们迎接他的，依然会是他这双手。

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徒儿能够快乐平安，坦坦荡荡，无愧于心。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希望，也都只能化为深深的祝福，在地平线的尽头伴随着落日的余晖，照亮他前进的路。

段晨浩抬起头望着师父，打趣地说：“唉，师父你怎么越老越唠叨呢。您看徒儿这般聪明机灵，您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吗？”

钟山君装出一脸生气的样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一个大而有力的拳头猝不及防地落在了段晨浩的头上，“小子，你可不知道江湖的凶险。”望着心爱的徒儿，他的眼光变得一场肃穆，“要知道，江湖可不是好玩的。当今武林魔道横行，阴世魔罗便是雄霸天下的魔门之首，还有势力极强的血阴教，魔道的力量可以说是震天撼地，你可不要掉以轻心。”

段晨浩反驳道：“正道除了普善禅院和蕊珠贝苑，不是还有咱们逍遥天阙吗？等本大侠功成名就之时，定让魔门一并消失。”

钟山君喝了一口酒道：“不错，我们正派一直在这两派的带领下同魔门抗衡，之时普善禅院的心光大师喝蕊珠贝苑的云素师太已是炳烛之年，江湖上现在名皱了周眉，义上的领导者便是天玄道宗的道主千道心。”说到这里，钟山君皱了皱眉，“只是那家伙自以为是，心胸狭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断然称不上君子。”

段晨浩狡黠一笑，“嘿嘿，如果徒儿下山碰到千道心那家伙，一定会偷偷替师父教训一下他。”钟山君听了却呵呵地笑了起来，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得了，如果你不小心被逮到，那些江湖人岂不要怪我教唆徒儿为难正道领袖吗？”

望着夕阳余晖笼罩的忘情峰，钟山君的双目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他郑重而清晰地说：“小浩，我们逍遥天阙的道，便是天下苍生的福祉，道就在你的脚下。善良，勇敢，正值，坚强，凭着这些，你一定可以完成自己的道。”

段晨浩平时嘻哈活泼的表情此刻全部收拢，他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他用心地斟酌师傅的每一句话，细细聆听师傅在忘情峰上最后的教诲。

他用手打了打师父坚实的胸膛，用调侃的口吻说：“老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就不要再做老酒虫了，少喝点酒。我会让明风喝霓裳监督你的。还有，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本大侠回来还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对了，千万要照顾好宝宝，我不在它可是会想我的。”

钟山君乐道：“我说小浩，你怎么变得比我还要啰嗦？”

他的话音还未落，蓦地，段晨浩便躺到了师父的怀中。就要离开了，他也舍不得啊，那个给了自己二十年父爱的师父。此刻的段晨浩，宛如一个酣睡在师父臂膀之间的孩童，对养育他二十年的师傅怀有那么深的依恋和敬爱。

吮吸着雨樱花芳甜的气息，感受着师父温暖的体温，他仿佛是一只即将离巢的鸟儿，兴奋却又不舍。

“哈哈，大师兄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师父的怀里撒娇呢？”“不知道其他师弟师妹们看到大师兄会是什么表情呢？”

段晨浩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师弟明风喝师妹霓裳。他从小到大的玩伴，被他视为亲人的弟弟和妹妹。

他咧开嘴，露出了顽皮的笑，“嘻嘻，就让他们看吧，反正我今天就是不起来了。

霓裳咯咯地笑了两声，“大师兄怎么总是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呢？“明风伸出了小拇指，”大师兄，我一定会让你起来的，看我的一痒指……哈哈。“

明风喝霓裳笑嘻嘻地向段晨浩走了过去，段晨浩只好从师父怀中坐起来。“岂有此理，赶捉弄大师兄，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

“明风，大师兄发威了，怎么办？”

“霓裳，快跑啊，一会其他同门就上来了，我们可不能被大师兄修理得太惨。”

“师父，师父，救命啊……呵呵”

第二天，旭日东升，天光万醻，朝阳喷彩，千里熔金。

忘情峰下的竹海中，碧色无边，清雪堆烟，苍翠欲滴。绿色的竹叶在微风中缓缓下坠，宛如翩跹起舞的绿色精灵。

虚心劲节的竹宛如拔地而起的碧色宝剑，高傲地迎向朝阳。段晨浩回忘了一眼晨雾中的竹林，顿时满目青翠，照人如濯。他用力吸了两口忘情峰下的空气，心中有波澜渐渐升腾。微微的酸涩在他心中形成了小小的漩涡，然而他的眼中，却闪烁这某种自信而坚定的光芒。

他仰望蓝天，张开双臂，等待他的，将是无限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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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菡萏新妆

剑出江南

第二章菡萏新妆

下山以后，段晨浩一边游历，一边行侠仗义，打抱不平。wwW.虽然他心中依旧有些思念师父和同门，但他却体味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畅快。

以前总是听说江南风光明丽——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林胜，三者鼎持，难分轩轾。而且书中也多次提及江南柔美如画，飘渺若诗。忘情峰座落于北方，段晨浩自幼多见北方的雄奇耸达，突兀苍茫，而少见南方的钟灵毓秀，婉约宁静，是以对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江南美景非常向往。

于是段晨浩溯柏水以上，以赤江而入江苏。路途虽遥，但一路上湖光山色相交辉映，看得他赞不绝口。

一日段晨浩的船刚入江苏，他就见湖面沈波浩渺，绝彩丽辉，水天相接，融霞泻玉。段晨浩忽然觉得心情大好，一想此刻已入扬州境内，便想起了那首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他振臂坐在船头，大口大口地呼吸这饱蘸灵秀气息的水乡之气。

这时，他看见不远处有一艘大船，却好像无人驾驶一般，在湖面上随波飘荡。

忽然，微微润湿的风中竟然传来一股肃杀之力。这杀意起初极淡，可转瞬之间却已变得十分浓烈。一阵阵兵器交戈之声，嘶喊哀号之声自大船传来，在这个艳阳高照的丽日里听起来分外刺耳。

段晨浩心中一凛，料想那艘大船上定有人遇难。少年侠义的心性使然，他当下便调转船头，朝那艘大船驶去。

就在目标越来越近之时，他却看见木船之上抛下来一只小船，船上似乎有一个人。同一时刻，数个黑衣人从大船上跳入水中，溅起了大朵大朵的水花。

眼见情况紧急，段晨浩再也顾不得许多，当下运功使力，使出“踏浪无痕”的轻功朝船头飞去。然而当他上船之后，却发现穿上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满船都是死尸和血污，还有断落的兵器喝已不完整的肢体。段晨浩虽武功高强，但毕竟初出江湖，未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就感觉胃里一阵紧缩，浓烈的血腥之气令他冲鼻欲呕。

他勉力定了定神，正当心里惊奇不已之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声，然后就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几口箱子后伸了很出来。段晨浩急忙跑过去，发现那个浑身浴血的人竟然一息尚存，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真气渡给对方，勉强维持那人最后一线生机。段晨浩道：“这位兄弟，你坚持一下……”他见此人穿着和黑衣人不同，布料乃是上等蚕丝所织，料想他们这些人应当是黑衣人剑下的受害者。

那人喃喃道：“少侠，你不必为我白费力气，我不行了……还请少侠快去救我家小姐。她刚乘小船逃走，那群黑衣人已经去追她了。”说完这句话，那人便断了气。

“喂，你醒醒啊。”段晨浩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发现他已然气绝。段晨浩顺着刚才小船飘走的方向举目远眺，却发现小船早已失去了踪影。而沿着那个方向不远处，却是一座小小的岛。

小岛之上，树木极为繁茂，森森枝叶相互遮盖，竟连日光都变得稀薄。

经过刚才大船上一番打斗，如今就只剩下七个黑衣人了。他们已经追进了林子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细细搜索着。

“妈的，刚刚明明迎面撞上那个小丫头了，居然一回头就不见了，机灵的和兔子一样。”

“别急，这林子不大，荆棘又多，她跑也跑不快，我们慢慢搜就是了。”

“***，耽误了时间头又要骂我们饭桶了——拿到那小丫头，非砍残了她不可。”

显然训练有素，一群人呈扇形散开，慢慢打草搜树，脚步声渐渐走近。

忽然，一个杀手看道了万从绿叶中一片粉红色的衣角，于是兴奋地吼了起来，“在那里，那丫头在那里，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听了同伴的话，众杀手纷纷围了过去。有几人心急得已经跑了过去，然而他们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起摔倒在地上。同一时刻，一阵细碎而急促的风从四面八方刮了过来，随之而来的竟然是无数根闪着幽光的毒针。这些毒针宛如疾风骤雨一般爆射而出，从头到脚罩住了那些杀手的身形。

有些反应稍慢的杀手还不等还击就已经中针身亡，而那些反应较快的杀手虽然勉力挥剑格挡，但面对突如其来的毒针，仍显得手足无措。

猛然间，这些杀手的背后忽然掀起了一大片光幕。他们察觉道了背后的异动，刚一回头，就见漫天光华璀璨，金光，银光，火光，铁光，珍珠光，翡翠光，玛瑙光，琥珀光……半空中光华纷错，晃花了他们的眼睛。

然而下一秒钟，他们便成了死人。所有的杀手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已然没了呼吸。

这时候，从树丛深处走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团团的脸，很是美丽可爱。她身穿淡粉色的洒花百叠裙，宛如一朵还未开放的荷花。

小女孩走到一个杀手身边，用力踢了他一脚，然后朝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哼，大笨蛋，居然那么容易就上当了，触动了我的机关引发了暴雨梨花针，再加上本姑娘的独门手法，看你们还不死？”

小女孩刚刚转身欲离，去顿时僵在了原地。因为她的背后，竟然还有一个黑衣人提着剑，冷笑地注视着她。她有些慌乱地道：“你……居然还没死？”

黑衣人嘿嘿一笑道：“我是他们的头，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小丫头，我劝你还是乖乖地把东西交出来，也省得我动手。”

小女孩一脸无辜的表情，怯生生地道：“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那东西现在不在我手上。如果我死了，自然有人会把他送进帝都。”

黑衣人怒道：“死丫头，还敢骗我？时间这么仓促，你怎么把东西交给别人。反正只要我杀了你，那东西也就会随着你一起消失。”

“你……”小女孩眉毛微蹙，一步一步往后退，声音开始变的颤抖，“你不要过来！”

黑衣人狞笑着步步紧逼，缓缓举起了冰冷的剑。

“嘶——”，陡然间，雪亮的光芒如同流星滑落，半圆形展开，剑气横溢而出。

“小妹妹快退开。”一剑逼退杀手，段晨浩从天而降，用左手一把将小女孩扯到身后。

段晨浩怒视着杀手，喝道：“你这个人真不害臊，居然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下毒手，真是丢尽了我们男子汉的脸。看来今天本大侠必须要替天行道，收拾你这个大坏蛋。”

黑衣人冷笑道：“哼，好大的口气！臭小子，速速受死。”说罢长剑撩起，对着段晨浩左肩猛砍下去。

段晨浩也挥出一剑，他这一剑蓄满了内力，手中荻萝剑平举上去，格挡在头顶，双臂封住了纵向贯穿下来的力量，同一时间，他双手握剑以加强剑刃上的力量，将劈下来的青色长剑带离原来的方向。

钢铁和钢铁的交击发出刺耳的声音，两把剑之间也擦出了火花。

段晨浩冷冷地注视着对方，刹那，仿佛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极强的杀气，他的眼神微微一变，若有所思——这人眼中竟无一丝情感，完全是一具被人训练处的杀人工具。只有眸子中野兽般凶残的光昭示着他还是一个活人。

段晨浩当下心中加力，尖锋陡然一扫，回旋出无数剑影，剑气纵横激荡，犹如惊云盖天，破浪逐日，霎时间激起漫空白光。

小姑娘躲在一旁静静观战，此刻见段晨浩突变异招，姿势又是那么潇洒又没，竟然忘记了干菜的恐慌，拍手鼓起了掌。

段晨浩一边迎敌，一边得意地笑道：“小妹妹你放心，哥哥马上就把这些敌人打走。”

连续不断的“叮叮”声回响在密林之中，双剑不断交击，黑衣人因不敌段晨浩而连连后退，却仗着剑长的优势一连几下劈向段晨浩的膝盖和双肩，角度刁钻毒辣，那带有弧度的剑刃能将所有力量凝聚到一点，对抗荻萝剑上传来的连续不断的压力。

这样迥异的剑法让段晨浩略微吃了一惊，然而他立刻就摄定了心神，就在对手微微一缓的刹那，段晨浩双腿蹬地身形前突，双手握剑从他头顶猛然合身纵劈而下。两把剑十字交错，面对面两人之间距离只有几寸。

小女孩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紧张地注视着对峙的两人。

段晨浩眸光一闪，手中宝剑翩然一滑，竟然擦着对手的剑缓缓向下滑落。他手中劲力由刚变柔，连带着他的招式也由急变缓。荻萝剑顷刻间竟然变成了一根柔丝一般，灵活地缠上了杀手的剑。

荻萝剑带起流光漫卷，荡起万千碧光，就只听刷得一声，对方的长剑已然脱手而出。段晨浩抢步上前，一剑指住了对方的咽喉。

然而他的剑尖尚未触碰到对方的身体，对方却已经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会这样？我没有杀他啊！“段晨浩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剑，上面一丝血迹也没有。

这时一个清灵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宛如叮咚作响的山泉，“他是自杀的。“段晨浩一看，正是那个莲花一样的女孩。

望着眼前的八具尸体，小女孩并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反而笑吟吟地道：“这些人都是阴世魔罗魔之子手下训练出的杀手，若然为人所制，便会在被对手擒下的前一瞬要破牙齿里的毒丸自尽，以免被敌人活捉遭受酷刑或是被逼问情报。”

段晨浩讶然道：“可是我并没有打算杀他啊，他何苦这样做？”

小女孩道：“大哥哥，看你武功这么高强，原来是初出江湖啊。这算什么啊，江湖上比这血腥残忍、无法理喻的事情比比皆是。看来大哥哥你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啊。”

段晨浩见眼前这小女孩年纪虽小，生得却极为韶秀可人。她肤若白雪，白净的小脸透出淡淡的粉红，如同一只芳甜的桃子。眼睛黑亮水润，嘴唇薄而红嫩，身姿曼妙倩丽，再配上她那身粉红色的白叠裙，衬着一头黑玉般飘逸的长发，使她看起来仿佛是从一朵刚刚开放的粉莲里走出来一样。

段晨浩好奇地问：“小妹妹，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么阴世魔罗的杀手要追杀你呢？”他实在想不出来，阴世魔罗是魔门第一大派，怎么会劳师动众地区追杀一个小姑娘。

小女孩道：“其实这些杀手也是替别人办事，要杀我的人是我的仇家，他们想要我的家传宝物，又不好亲自动手抢，于是便付了重金，请到这批魔人前来杀我。好在我今天遇到了大哥哥你，要不然一定在劫难逃。”说着说着，小女孩竟然一扁嘴，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段晨浩最见不得女孩哭了，他连忙安慰道：“小妹妹，你别哭啊，万事好商量。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小女孩蹲在地上，如同一团粉红色的花簇，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继续哇呜哇呜地哭着，“呜呜呜，这群魔鬼是不会放过我的，看来我这次死定了。怎么办，怎么办？”

段晨浩皱着眉毛，脸上的表情如同一个面对着老师留下的功课而一筹莫展的孩子。他拍着小女孩的肩膀，继续安慰道：“要不然你先跟着我吧。本大侠可是逍遥天阙的大弟子，那些妖魔鬼怪见了我都要退避三舍。”

他的这句话仿佛是具有神奇的魔法一般，小女孩听完立刻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这个俊朗无比的少年，许久才嘟起了樱桃般的小嘴问道：“真的吗？大哥哥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段晨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我可是堂堂的大侠啊，怎么会骗你这个小姑娘呢？放心好了，本大侠一定会保护你的。”

小女孩忽然破涕为笑，拉住段晨浩的手开心地道：“好啊好啊，大哥哥你要说话算话，呵呵，有了大哥哥，我就不用害怕了。”

段晨浩觉得这个小女孩刚才还在哭，过了不一会又开心地笑，就觉得她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小孩子。于是问道：“小妹妹，大哥哥我叫段晨浩，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嫣然一笑，道：“我姓朱，名叫倩雪。”

朱倩雪领着段晨浩重新登上了那艘大船，从一个死去的手下怀中掏出了一面铜镜。就只见那面铜镜镜面光华，映着头顶的天宇，竟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泽。铜镜四周镶嵌了红橙黄绿蓝五颗宝石，每颗宝石都是色泽光亮，流辉映彩。它们仿佛是在传说中的七宝仙池中沉浸了千年才被打捞出来，因此浸染了最美丽的色彩；它们又仿佛在彩虹之中包裹了万年才现于人间，因此吸收了最绚丽的光华。段晨浩看着这五颗宝石，也被它们的美丽深深吸引了。

朱倩雪道：“大哥哥，这面五彩菱镜便是我家传的宝物，我的仇人就是觊觎它。”她将宝镜递给段晨浩，道：“大哥哥，你要不要看一看它？”

段晨浩接过宝镜，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除了那五颗宝石比较漂亮以外，这面镜子再无其他奇异之处。于是他把镜子还给了朱倩雪，嘱咐道：“倩雪，这既是你家传的宝物，你就要收好才是。你放心，有大哥哥在，任何人都休想打宝镜的主意。”

朱倩雪从小布包里掏出了一块糖，“大哥哥，我没什么好报答你的，你就吃下这块糖吧。”

段晨浩接过糖，扔进了嘴巴里，笑道：“不错不错，这糖味道很甜。”

朱倩雪笑呵呵地说：“大哥哥，我忘记告诉你了，那面镜子上沾着化尸粉的毒。人一旦碰到，不出一刻钟身体就会腐烂。”

段晨浩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道：“倩雪，你怎么不早说，那我岂不是……”

朱倩雪依然笑容甜美地说：“大哥哥你放心啦，刚才你吃的那颗糖就是解药。大哥哥对我这么好，我又怎么会害大哥哥呢？”

段晨浩笑道：“小丫头，你还挺会提防的呢。你一定是拿宝镜试探我，看我有没有抢夺之心。若我真是歹人，摸到了化尸粉之后你便不会给我解药，由着我化为一滩血水。不过好在本大侠行得正做得正，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朱倩雪淡淡一笑：“嘿嘿，我也知道试探大哥哥其实是没有必要啦，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人在江湖凡事小心谨慎才好。不过大哥哥，你在这方面实在做的不够好，你的江湖经验少得可怜啊。刚才我给你那颗糖，你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吃了进去，如果那颗糖有毒可怎么办？”

段晨浩眉毛一挑，脸上的笑容恍若灿烂的阳光，“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用提防啊。”

“什么……：朱倩雪细细的柳眉微微蹙，似乎没听懂段晨浩在说什么。

段晨浩笑着说：“那是因为恩大侠百毒不侵，用包子蘸着砒霜来吃，再喝一口鹤顶红。嘿嘿，那滋味可是你们一辈子都尝不到的啊。”

朱倩雪眯着眼睛，冲段晨浩吐了吐舌头，“大哥哥你好不害羞，竟然说这么低级的谎话。天下哪有人那毒药当饭吃的呢？大哥哥你一定是看我小，觉得我没什么见识，所以才骗我。”

段晨浩先是一脸无辜的表情，然后咧嘴一笑，道：“本大侠怎么会骗你这个小姑娘呢？我十岁那年独自一人杀了一条千年巨蟒，师父说它的内丹是宝贝，便给我服了，从此以后我就百毒不侵了。”

朱倩雪道：“原来如此啊，大哥哥太厉害了。看来你这个保镖我是请对了。”

段晨浩道：“我这个保镖要做到什么时候呢？总不能当一辈子吧。”

朱倩雪抿嘴一笑，道：“那也说不定啊，也许大哥哥有一天发现了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就不想离开我了呢？”

看见段晨浩听了自己的话露出一脸苦笑，朱倩雪呵呵一笑，“我是开玩笑的，我看大哥哥是个自由自在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当我的保镖这么没意思呢？其实只要等我爹来了扬州城，大哥哥你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是日傍晚，段晨浩和朱倩雪到了扬州城，在一处开满茶花的码头下船。

才舶了船，朱倩雪就拉着段晨浩的衣角，娇声道：“大哥哥，我饿了。”

段晨浩微笑道：“那我带你去酒楼吃饭。”说罢他便牵着朱倩雪的小手走出了码头。

月光皎洁，照在大片的茶花之上，宛如撒下了一层淡淡的雪，为那些颜色鲜艳的茶花装点出一抹素净。风从湖面上传来，带来了馥郁的花香。

朱倩雪的小手被段晨浩握在手心里，她不时会抬起头偷偷地瞅段晨浩一眼。月光下的段晨浩面如冠玉，说不出的丰神俊朗。朱倩雪只是觉得心跳微微有些加速，她自己都未发觉，脸颊之上早已悄悄腾起一团淡淡的红晕。

似乎发现了小女孩总是盯着自己，段晨浩笑道：“倩雪，你怎么总是瞅着我呢？”

朱倩雪却所问非所答地道：“大哥哥，你可与可以不当保镖，当我的哥哥吗？”

段晨浩有些摸不着头脑，迷惑地笑道：“当你的哥哥？”

朱倩雪道：“我有一个姐姐，如果再有一个哥哥，就会多一个人疼我啦。”

段晨浩朗然一笑，心想倩雪虽然很聪明，可始终还是一个小孩子啊，她还真是可爱。于是道：“倩雪，你姐姐也和你一样漂亮吧。”

朱倩雪赧然一笑，目光渐渐变得幽远，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其实，她不是我的亲姐姐，我也只见过她一面而已。在我十岁那年，我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到林子里去玩，结果遇到了一只大老虎。老虎要吃我，我好害怕，就大声哭。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好好听的箫声，那只大老虎好像也听到了，它突然就不动了，变得非常温顺。然后我就看见了姐姐。她穿着雪白的衣裙，**的样子特别好看。她一定是仙子，懂得魔法，要不然怎么能让老虎变得那么乖？她救了我，对我很好，我就当她是我姐姐了。姐姐非常漂亮，大哥哥你长得也很好看。如果大哥哥能当我的哥哥，我会很开心的。”

段晨浩笑道：“好啊，只要倩雪开心就好。”

“真的吗，太好了。”朱倩雪笑得跳了起来。“哥哥，我有哥哥了……”

不知不觉，他们两人已经走在扬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了。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就见皓魄当空，圆月如镜，在登月湖上投下了一模一样的倒影。广寒桥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月光空濛，洒照在这悠悠古城之上，仿佛为它披上一层洁白的柔纱。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俨然排列，鳞次栉比；市列珠玑，户盈罗纱，巍峨晚万顷高山围城而立，上出重霄。

朱倩雪东张西望，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个不停，脸上笑靥如花。

这座城市如此繁华，如此优雅，美得宛如一首清丽的小诗，让人沉醉其中。

段晨浩一直牵着她的手，生怕她走丢了。而朱倩雪却仿佛一只横冲直撞的小鹿，领着她的哥哥在人群之中来回奔跑。

来往的行人并没有责备他们，反而被他们的快乐感染了。看着那个美丽可爱的妹妹领着英俊潇洒的哥哥追逐嬉戏，行人们就感觉他们的笑声好像换了的歌谣一般，和自己内心深处对生活的热爱产生了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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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云片之缘

剑出江南

第三章云片之缘

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

雪海书院是扬州城第一书院，也是武林中名门闺秀修习书礼之所。书院中的学生均是武林明宿的千金，每个人都是美丽端庄，举止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是碧飐轻曳之姿，莲粉飘红之丽，窈窕淑女，婉娈佳人。因此雪海书院也就成了武林中公认的芝兰之室，无数少年侠士的梦中广寒。

院长风兰夫人不仅学富五车，才智过人，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诸葛；她的一手暗器“满天花雨”更是冠绝天下，是以被人称为“散花女侠”。

雪海书院座落于扬州城南的香雪岭。每年的三月份，香雪岭上桃花盛开，大片大片的的粉红色桃花连绵簇拥几千里，宛如天落绛雪，地生琉烟，仿佛笔间一点朱红无意滴落在生宣之上，然后点点氤氲，洇开了铺天盖地的粉颜。

碧桃环抱之中，几座琼楼遥相耸立，宛如花海之中的几枚沙贝。书院的芳雅园里碧草铺地，花木扶疏，山石古拙，溪池清澈。湖面之上兰亭巧筑，万千斜柳拂风而起，吹皱一池春水。

草地之上，几个女孩子正在花间扑蝶，浅笑声声，随风散落开来。然而这些女孩子扑蝶的姿势虽美，却是一只蝴蝶也没有捉到。有几人已经微微疲累，坐在草地之上摇扇纳凉。

辛苦了半天，一只蝴蝶也没有捉到，一个绿衣少女不禁抱怨起来，“哎呀，累死了，不玩啦，追蝴蝶追的我眼睛都花了。”

其他少女也纷纷停止了奔跑，坐在草地上休息。

这时，繁花如海之中突然多出了一个少女，黄色衣裙，衣袂飘飘，雅丽如仙，也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那少女向着阳光翩然一转，就如同一朵黄色的云翔游于花树之间。

那些坐在草地上休息的女孩看见了这个黄衣女孩，都兴奋地喊了起来，“芷涵，是芷涵来了，太好了。”

黄衣少女绕着花树奔跑起来，左右穿插，然后身子轻轻一浮，便轻巧地落到了花树之上。她如同一只黄色的小鸟，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花枝在她脚下轻轻颤动，然而那满树的桃花竟无一朵坠下枝头。倒是那些在花间飞舞的蝴蝶经黄衣少女这么一搅，仿佛受到惊吓一般纷纷飞起。

黄衣少女从树上跳下，衣袖一挥，只见树枝簌簌抖动，恰似给春风拂过一般，然后她双袖一卷，那些蝴蝶竟被她纷纷收入袖中。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倚树而站，浅笑若花。

那些坐在地上的少女纷纷站了起来，跑过去围住黄衣少女，笑着说：“芷涵，你好厉害啊，才两三下就把蝴蝶搞定了，真羡慕你有一身好武功。”

即使是在许多韶龄女子的包围之下，黄衣少女的美丽依旧无法掩藏，如同一粒夺目的明珠，在万朵鲜花中依然光华灿烂。她大概十八岁，眉黛如画，目似秋水，一张芙蓉脸美得足以令百花凋零。身姿曼妙，倩影灵动，整个人宛如一个夜色中起舞的小精灵，美丽的令人沉醉。女孩浅浅一笑，脸上立刻现出两个小酒窝，煞是可爱。

这女孩名叫凌芷涵，便是杭州玉茗山庄庄主凌峻的掌上明珠。

玉茗山庄赫赫有名，几乎江南所有的武林门派都已归属旗下。庄主凌峻在江湖上更是无人不知。凌庄主大仁大义，乐善好施，为武林中事劳心劳力，侠之大者，当之无愧。而且武功高绝，不弱于四大门派的掌门人，因此武林之中亦尊凌庄主为泰斗。

凌家自祖辈起便经营茶道，江南茶业全归凌家掌管。由于凌家所植之茶叶种类繁多，深得种茶之术，因此凌家的茶叶不仅被大量献入宫中，而且每年从各国前来的使臣商贾也纷至沓来采购。凌家所累之财富可谓金山银海，富可敌国。

玉茗山庄的大小姐凌芷涵，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才女。三岁能背《论语》，五岁能颂《道德经》，七岁就可写诗填词、属文作赋，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十岁那年进入雪海书院深造，成了风兰夫人最钟爱的学生。

凌芷涵衣袖一展，那些蝴蝶便纷纷飞入了女孩们手里的网。女孩们得了蝴蝶，笑容更加灿烂。

绿衣少女绿翘对凌芷涵悄声道：“芷涵，今天老师不在，所以你……”

“是啊，我怎么给忘了！太好了。”身为雪海书院的首席才女，凌芷涵本应该是一个窈窕淑女，然而她那黑水晶般的眼瞳深处，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天真烂漫与古怪精灵。

她淡淡一笑，道：“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你们都不知道我装淑女装得有多累，难得老师今天不在，我终于可以暂时解脱了。哈哈，好开心啊。”

她环顾一圈，问道：“奇怪，怎么不见湄儿，她去哪了，今天不用上课吗？”

绿翘道：“我们也不知道，她从昨晚开始就似乎心神不定，今天早上到现在，我们谁都没有见到她。”

正当凌芷涵奇怪之时，一个少女掩面哭着跑进了芳雅园。凌芷涵一看，那哭泣的少女正是湄儿，于是问道：“湄儿，你为什么哭，有谁欺负你吗？”

湄儿握紧了凌芷涵的手，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愿意再松开。她泣不成声地道：“芷涵，你一定要救我，求你了。”

凌芷涵安慰道：“湄儿，你别哭。放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的。”

“是啊是啊，还有我们呢。所以湄儿你别怕，有什么事情尽管告诉我们便是。“其他女孩纷纷出言安慰，方才稳住了湄儿的情绪。”

湄儿依旧在微微啜泣，但哭得已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姐妹们，我昨天去墨宝斋买画，遇到一个年轻公子。他主动过来与我搭讪，言辞轻浮浪荡，我对他很反感，于是便匆匆离去。可我晚上一回房，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喜帖，打开一看，才知道我白天遇上的那人竟是玉扇公子，他在帖中说今日辰时便要来接我走。”

“玉扇公子！”众少女脱口惊呼，脸上乍现恐惧之色。因为湄儿竟然遇到了玉扇公子，那个臭名昭著的淫贼。

玉扇公子是所有江湖少女的噩梦。因为无论是谁，如果被玉扇公子盯上，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前前后后算起来，已经有十一个名门闺秀因为被玉扇公子侮辱而羞愧自尽了，这其中就包括峨嵋派弟子卢双儿，前任女神捕陈青霜，鬼母的小徒弟易青竹，太傅千金李鸾……

然而凌芷涵听到了玉扇公子的名字，却没有丝毫恐慌，反而淡淡一笑，眼中划过一丝讥诮的神色，“那淫贼胆大包天，竟敢打湄儿的主意。哼，他要来尽管来，本小姐倒要会一会他。这个人渣害了那么多无辜少女，本小姐定要替天行道，好好收拾他一番。”

她的话音刚落，雪海书院上空便突然多出了四个影子——那是四个青衣女子，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把剑。“玉扇公子座下四婢前来迎接湄儿姑娘。”声音显然是灌注了内力，惊得柳树上的小鸟都飞了起来。

湄儿吓得脸色苍白，需要几个同伴扶着才能勉强站定。

那四名女子自空中缓缓下落，声音中是不容抗拒的冰冷。

凌芷涵面露三分怒色，眸光霍然变得冷亮如雪。“妖女，休得在雪海书院出言不逊，待本姑娘先收了你们，再去找你家公子算账！”

说罢她上前一步，长袖宛如雪浪一般拂飞而出，手指轻轻一扣，粉红色的霓光自她指间与袖中洒逸而出，瞬间便幻化成万千朵桃花瓣，冰雹似砸向四个青衣女子。

她四人还未落地便遭受如此凌厉的袭击，当下反身后退。

凌芷涵笑意更盛，指间不断幻拟出雪片似的桃花。这些花瓣看似柔软鲜艳，可是并不具备实体，只是一片片光质的丝瓣，可其中蕴含的力道，即使是真实的暗器也无法比拟。这便是风兰夫人的独门绝学“满天花雨”。

四个女子中已有两人不敌，为这满天花雨所伤。

凌芷涵收攻笑道：“我便是湄儿，怎么样，你们还要不要带我走？”

一个女子道：“当然要，公子看上的人，没有人可以逃得掉。”

一听这话，书院的女孩们都亮出了兵器，包括湄儿也长剑当胸，准备大打一架。

凌芷涵一挥手，道：“姐妹们，你们先别动，这四位姐姐让我来招呼。”

“大言不惭！”随着一声冷叱，四个青色的影子已如鬼魅般飘出，瞬间便来到凌芷涵身侧。然而凌芷涵却丝毫不见慌张的神色，她只是原地旋转，宛如兀自起舞的天鹅，黄色衣带随风飘飞，优雅灵动。从她身侧逸出的充沛真力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四个来袭的女子堪堪逼了回去。

凌芷涵摆出兰花拂玉的起手式，姿势优美而潇洒。盯着四个杀气腾腾的女子，脸上却是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四位姐姐，你们好凶啊，好像母夜叉一样。难怪你们的主人不要你们，要出来另结新欢。”

一个青衣女子厉声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鬼丫头，真不明白你到底哪里好，公子竟对你念念不忘。”

凌芷涵的手指灵活地动了起来，眼中陡然闪过一道寒光，“因为——我够狠！”

话音刚落，她的一根手指便点到了一个女子的惊门**上。另三个女子同时拔剑出鞘，三把剑从三个方位急刺而来。凌芷涵回环转身，轻松便躲过了飞旋而至的剑光。“叮——叮——”她的手指一弹，已然拨回了刺来的剑。

青衣女子再次出剑，肃杀之气从半空中横切了过来。凌芷涵凌空一翻，宝剑擦着她的睫毛飞了过去，却未伤到她一丝一毫。

“几位姐姐不是想在主人面前邀功吗？那就来抓我啊。”说话间身子就已绕到了两个女子之间，指如疾风，势如闪电，还不等那两个女子还击，她的手指便准确无误地扣在了她们的灵台**，然后是至阳、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命门、腰愈几处**道。待她的手指灵活地打在了这几人背心以下的**道之后，那两个女子便如同被切断引线的木偶，和第一个被点了**的女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女子提剑冲了过来，凌芷涵手拈剑诀，运气于指，手指滑过之处有光芒流转，一道蓝色剑光轰然击出，准确地打断了女子的宝剑，将她击倒在地。

凌芷涵得意地道：“回去告诉你们家公子，他没有几天快活日子了。敢得罪我们雪海书院，他会死得很难看！”

书院的女子们见凌芷涵打得如此漂亮，一下子齐声欢呼起来，就连湄儿也不再害怕，轻轻笑出了声。

夜空宛如一块无边无际的黑色丝绒铺卷开来，星星仿佛是一粒粒小小的珍珠点缀其上。月色濯人，在湖面上洒下满湖的银辉。

段晨浩推开窗子，便看见了有着“瘦西湖”之称的登月湖。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就只见长湖两岸绿柳成荫，百花齐缀。虽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夜色，但在银色的月光之下依旧是翠烟缭目，万彩生辉。巧秀玲珑的亭台轩榭依湖而立，高低错落簇拥着连绵向远处的观音山。湖面之上三两扁舟掠水而过，偶尔还传来舟子唱晚的歌谣，和着那哗哗的水声，溅开了一圈圈涟漪。万家灯火通明倒映在水中，宛如满天的星斗坠落镜湖，荡起了花木无限清新的气息随风传入酒楼。

望着如此美丽的夜景，段晨浩就觉得心神为之一松，面对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也有了胃口。

就只见此刻他和朱倩雪的桌子上摆满了扬州的特色美食——富春包子圆滑饱满、里面的汤汁油汪汪地流出了一点；翡翠烧卖皮薄馅大，一层翠玉般透明的皮下裹着的是虾仁和蛤肉做成的馅；肥瘦均匀的肴肉烧得红里透粉，嫩滑的好似婴儿的皮肤；清蒸蟹粉狮子头更是颜色青淡白皙，衬着盘底那清润的粉团，宛如一汪汪白玉铺陈在清澈的溪流沙中。还有佛手白菜、水晶鳝片烩三丝、红玉肘子、茄汁虾球鱿鱼卷、浅水湾鸡汤……满满一大桌子的美食是酒楼里最为豪华的，引得许多客人纷纷转头观望。

然而朱倩雪却并未满足，又叫了几道甜点方才罢手。她笑眯眯地说道：“哥哥，我们快吃吧，我的肚子饿得已经在打鼓了呢。”

这时，掌柜的悻悻地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地道：“小姐，你都已经叫了这么多了，怎么还要叫呢。小店本小利微，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超过五十两的宴席要先付帐。如今小姐这一桌子的佳肴早就超过了这个数，公子您看看是不是要……”

还不等掌柜的说完，朱倩雪就把一个金锭子方在了桌子上，对掌柜冷笑道：“掌柜的，这些够不够啊？如果够了，麻烦你快点把我的点心端上来。哦，对了，还要给我哥哥上两壶好酒，我要你们店里年头最久的陈酒。告诉你，我哥哥可是酒中神仙，你可千万别弄两壶普通的酒。如果我哥哥喝得不开心，小心本小姐拆了你的店。”

掌柜的拿了金子，自是笑得合不拢嘴。又见朱倩雪小小年纪却出手豪爽，他兄妹二人更是气质不俗，想来是什么名门大户的公子小姐出来游玩，心中也不敢怠慢。“小姐放心，本店最好的酒就是绍兴的女贞陈酒，藏在地窖里足足又二十年了，我这就给这位公子端上来。”

掌柜速度果然够快，才不一会，段晨浩的被子里就已经斟满了酒。

段晨浩望着满桌子的好酒好菜，道：“倩雪，我们叫了这么多东西，会不会有点暴殄天物啊。”

朱倩雪却嫣然一笑，道：“哥哥，这算什么，我还嫌不够多呢。我在家的时候，每餐都是山珍海味，这酒楼里的东西根本没法比。今天妹妹我请客，哥哥你只管尽情享受便是。只是妹妹我怕这里的食物粗糙简陋，哥哥你吃的不开心。”

段晨浩心中一奇——朱倩雪小小年纪，出手却如此阔气，而且她虽活泼调皮，可骨子里却透出一股逼人的贵气，家传宝玉又是稀世珍宝，还有一大批武功高强的仆人，很明显朱倩雪并不是普通人，她的身份一定十分显赫。

只是段晨浩也问过朱倩雪的身世，她却不肯据实以告，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所以段晨浩现在仍是不知道眼前的小女孩究竟是何方神圣。也许这一切只有等见到她的父亲之后才能有所分晓。

可即便如此，段晨浩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可爱的妹妹。她的清新灵动、活泼可人，都使她像一个小仙子一样纯真美好。所以虽然并不知道她的身世，段晨浩对她的喜爱却是真的。因此他也会完成他的承诺，一直保护她。

段晨浩喝了一口酒，酒香便在他的口中慢慢化开，芳香浓烈，醇厚无比，这果然是珍藏多年的好酒。

正当他们二人开心地吃着晚饭时，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段晨浩一看，原来是们口又一个老乞婆带着一个小女孩在门口乞讨。

那老乞婆和小女孩均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她们苦苦地乞求酒楼老板给她们一些剩饭，她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那个小女孩躺在老乞婆的怀里，目光已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而有些涣散。

然而掌柜的却是恶言相向，“哪来的臭乞丐，快滚快滚，别挡在我们酒楼门口妨碍我们做生意。再不滚的话小心本大爷打死你们！”此刻的掌柜的再也不是刚才对朱倩雪笑脸相迎的奴才了，转而就变成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冷血动物。

老乞婆泪流满面地说道：“这位大爷，求您行行好吧，我们祖孙二人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的孙女如果再这么饿下去，马上就会死掉的啊。求您发发善心，赏我们一口吃的吧，求求您了。”虽然明知道老板不会发善心，但老乞婆无法眼睁睁看着孙女饿死，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掌柜的破口大骂：“死老太太，你发什么疯，你孙女要死了，关我什么事？你不滚是不是，看我不打死你们！”说罢他就抄起了门口的扫帚举过头顶，用力地往那可怜的祖孙二人身上拍去。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小手猝不及防地握住了掌柜的拿扫帚的右手手腕，扫帚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

掌柜的吃了一惊，正要破口大骂时，蓦地看见了阻止他的正是刚才那个要了一桌子菜的小女孩，便把还未出口的脏话便硬生生地吞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掌柜的谄媚地笑道：“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小的要赶走他们，可是怕他们扫了您和公子吃饭的兴致。”

朱倩雪盯着掌柜的，唇边勾勒出一抹冰冷的笑，“掌柜的，怎么你变脸比翻书还快呢？我看你别开酒楼了，改行去唱戏得了。”

然后她一扬手，掌柜的便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最后狼狈地坐在了地上。掌柜的顿时就蒙了，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姑娘居然有这么大的劲。

朱倩雪笑吟吟地对老乞婆说：“老婆婆，您等一会，我这就去给您拿吃的。”她跑到桌子上那了几个馒头和鸡腿塞进了那个小女孩的手中，对她淡淡一笑，“小妹妹，你放心，你吃了东西身体就会很快好起来的。”

看到她甜美的笑容，小女孩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努力牵动嘴角想说些什么，可是因为太饿，她竟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倩雪又从怀里拿出了两个金锭子和一些碎银子放入老乞婆手里，笑着说：“老婆婆，拿着这些钱吧。”

老乞婆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一下子楞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才流着泪说道：“姑娘，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祖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谢谢您，谢谢您啊……”

老乞婆有多久没有遇见心肠这么好的人了。恍惚间，粉衣女孩的笑容是那么明亮美好。老乞婆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观音娘娘座前的童女了。

段晨浩看着这一切，也觉得心里暖暖的。

等朱倩雪回来，段晨浩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倩雪，你真是好样的，哥哥以你为荣。”若不是朱倩雪出手，他也早已经出手教训那个可恶的老板了。

朱倩雪笑呵呵地道：“哥哥，这没什么了。如今朝中奸臣当道，皇帝又沉迷练道修仙，不理朝政，搞的百姓民不聊生。如果我们这些江湖儿女再不帮他们，就真的没有人可以管他们了。”

段晨浩也十分赞成朱倩雪的说法。如今的嘉靖皇帝一心沉迷炼丹之术，渴望得道成仙，朝中的大权早已经落到了大奸臣严嵩的手里。严嵩**权术，戕害忠良，贪污无度，勾结那些狗官和奸商横征暴敛，结果弄得百姓生活困苦。听说前一阵严嵩又贪污了河北的赈灾银两，河北省的几个郡县由于没有粮饷，竟然出现了易子而食、拆骨为薪的惨状，结果两万多百姓就这么活活饿死了。

一想到此种惨况，段晨浩不禁拍案怒道：“都是那些大奸臣干的好事。哼，改日本大侠一定取了严嵩那老狗的首级，以祭奠天下无辜的百姓。”他少年心性，不畏强权，自然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没有太多的顾忌。

朱倩雪拍手笑道：“哥哥，你才更了不起呢。如果武林里多几个像你一样的少侠，那么天下的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而那些狗官也就倒大楣了。”

段晨浩拍拍胸脯笑着说：“那是自然，本大侠就是励志除强扶弱，警恶惩奸，否则哥哥我这一身的武功岂不是白练了吗？”

朱倩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哥哥，像严嵩那样的狗官，杀了他只怕是脏了你的手。恶人自然是有恶报，你放心，严嵩的好日子已经快到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极为认真，一点也不像一个小女孩在胡说八道。

段晨浩不禁好奇地问道：“倩雪，你为何如此笃定？”

朱倩雪神秘地说：“哥哥，你有所不知。严嵩胆大包天，居然有通番买国之心。他竟然勾结蒙古，企图颠覆我大明江山。如今海瑞大人已经联合七王爷一起搜集严嵩的罪证，不日便可大功告成。到时候就是严嵩的死期。”

说起海瑞海大人，段晨浩心中也升腾起一股敬佩之情。海大人可是名副其实的清官，并且多年来一直和严嵩斗争斡旋。如果海大人可以和七王爷联手要打垮严嵩，那可真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

段晨浩奇道：“倩雪，这些朝中的机密之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朱倩雪嘿嘿一笑，“我家有亲戚在朝中当官，所以我知道一些内幕情况。哥哥，如果可以帮助海大人将严嵩这狗官绳之以法，你一定会全力相助吧。”

段晨浩一听到能严惩狗官，顿时胸臆中升腾起一股灼热之力，就觉得比喝了十坛酒还要爽。“那是自然，最好能让我亲手杀了那个奸相。”然而他的目光转瞬又黯淡了下去，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只是本大侠初出江湖，又哪里有机会去帮助清官惩治奸邪呢？”

朱倩雪笑道：“那可未必，说不定他日让严嵩垮台，大哥你当居首功呢。”

就在这时，小二端来了朱倩雪要的点心。朱倩雪看了看，皱眉道：“小二，怎么没有我要的云片糕呢？”

小二点头哈腰地道：“小姐，实在对不起，小店做云片糕的材料都用完了，所以就……”

朱倩雪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下去吧。你们这破店，我下次再也不来了。”

然后她把头转向了段晨浩，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和刚才对待小二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哥哥，我想吃云片糕，你明天早晨可不可以去八宝轩帮我买回来？那里的点心是扬州最好吃的，我好想吃啊。”

段晨浩拍了拍朱倩雪的小脑袋，笑着说：“当然可以了。你放心，哥哥明天早晨就去给你买回来。”

朱倩雪的简直乐开了花，她抓起了段晨浩的手摇晃个不停，声音如铜铃般清脆动听，“哥哥太好了，我最爱哥哥了，呵呵。”

春光明媚，登月湖畔的碧草也似乎感染了春的气息，格外的翠绿鲜亮。

段晨浩走进了临湖而立的八宝轩，掏出一定银子放在柜台上，道：“老板，给我来一盒你们店里的云片糕。听说你们的糕点是全扬州最好吃的，而云片糕又是你们的镇店之宝，所以我妹妹一直嚷着要吃呢。”

老板笑道：“公子的妹妹很是识货呢。公子您也很幸运，您来得正好，小店就只剩下一盒云片糕了。您若再来晚一步，恐怕就要被别人买走了。”

段晨浩接过老板递来的点心，有些吃惊地说：“不会吧，我可是特地起了个大早过来，怎么会只剩一盒了呢？”他有些怀疑地看着老板,“我说老板，你这不会是昨天剩下的吧。告诉你，我妹妹的嘴可刁得很，如果她吃得不开心，可是会拆了你的店哦。”

老板苦笑道：“公子，这可是新鲜出炉的，小的做生意向来老实，怎么会欺骗顾客呢？正像公子说的，我们八宝轩的云片糕可是抢手得很，所以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了。”

“原来如此。”段晨浩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居然还有一盒云片糕在乖乖地等着他。

段晨浩前脚刚走出八宝轩，凌芷涵后脚就跟了过来。老板见来人是雪海书院的首席才女，这等贵客他岂敢怠慢，于是满脸堆笑地道：“欢迎凌小姐光临小店，不知道凌小姐想要些什么？”

凌芷涵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此刻还有些气喘吁吁。“老板，我要一盒云片糕。”

老板一听，面露难色，“凌小姐，真是对不起。最后一盒云片糕刚才被一位公子买去了。要不凌小姐买些其他点心吧。”

“不行，老师今天就回来，我一定要让她吃到她最喜欢的点心。”她自言自语地喃喃。眼睛忽然变得雪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她一拍桌子，道：“老板，那个公子什么时候走的？”

老板道：“刚走没多久，他是朝登月湖方向……”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凌芷涵便以光速冲了出去。

街上行人渐多，扬州城开始热闹起来。

登月湖上的广寒桥宛如一泓出涧的泉水从湖水之中喷射而出，在天蓝色的画屏之中勾勒出一弯轻盈的曲线。凌芷涵拾级而上，终于发现了一个手拿云片糕盒子的白衣公子。段晨浩此刻嘴里含着一根嫩绿的草棍，一边往前走，一边哼着歌谣，并未发现身后还有人跟踪自己。

“就是他了！”凌芷涵红润的唇瓣轻轻抿了抿，然后足尖点地，凌空跃起，一个跟斗便翻到了段晨浩身前

段晨浩蓦地停下了脚步，嘴里的草棍也掉了出来。他不知为何，一个美貌的女孩会突然拦住自己的去路。

凌芷涵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心里暗自嘀咕：“这家伙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希望他可以发挥一下君子风度，把那盒云片糕让给我。”于是脸上露出了标准的淑女笑容，道：“这位公子，不知你能否把手中的云片糕卖给我，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

段晨浩下意识地那紧了手中的盒子，声音拽拽地说：“对不起，这点心是我买给妹妹的，姑娘你如果想要，还是明早到八宝轩排队吧。”

身为千金小姐，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说不，可眼前这个小子却公然为你她的意愿，她心里自然是火冒三丈。可身为扬州淑女的典范，凌芷涵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极不情愿地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公子，还请你……”

“姑娘，不必再说了，我已经答应了妹妹，所以，非常抱歉。”段晨浩笑眯眯地拱手。他看见黄衣少女失望的样子，忽然觉得她非常可爱。

他一向就是个嘻哈活泼、爱玩爱闹的人，就像一个永远都站不大的孩子。看着凌芷涵的样子，他忽然很想逗她一下。只是纯粹地想和她闹一闹，并没有任何恶意。

段晨浩眉毛一挑，笑着说：“而且，我看姑娘你笑得很勉强吔，丝毫没有任何诚意，我想你心里一定很恼我吧。”

忍无可忍，凌芷涵整个人已经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包围，“岂有此理！”她的淑女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乌云，“你这个臭小子，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知道吗，本小节可是玉茗山庄的大小姐凌芷涵。”

段晨浩也毫不示弱，昂首挺胸地说道：“我也告诉你，本大侠乃是逍遥天阙大弟子段晨浩。所以你这个刁蛮的小辣椒休想打我云片糕的主意。”

“刁蛮？小辣椒？”凌芷涵气得直跺脚，双手已经我成了拳头，“臭小子，你死定了！”

段晨浩没想到这个女孩是如此泼辣，看来还是少惹为妙。“大小姐，本大侠还有事，就不和你纠缠了，我可要走了。”

“慢着！”凌芷涵伸出了一只手，挡住了段晨浩的去路，“想走可以，可作为对本小姐出言不逊的惩罚，要把云片糕留下。”

段晨浩皱眉道：“小辣椒，你这不是明抢吗？”

凌芷涵狡黠一笑，“抢又怎么样？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得罪了本小姐，这一点点惩罚已经算很轻了。”

她的话音刚落，人已经抢步掠出，手臂如同柔韧的柳条倏然甩出，直取段晨浩手中的点心盒。

段晨浩见凌芷涵来势汹汹，连忙挥臂格挡，岂料凌芷涵那一掌只是虚招，待她掠到段晨浩身前时，突然侧步前攻，手指一弹，点心盒瞬间便抽离了段晨浩怀里。

“你……”段晨浩没想到这女孩如此机灵，当下反手一握，硬生生地把盒子钩了回来，然后侧身一转，灵活地避开了凌芷涵的攻击。

凌芷涵不依不饶，攻势越来越猛。她纤指轻弹，数道气流从指间激射而出，使得正是她的家传武学“断虹指”。这断虹二字乃是出自黄庭坚《念奴娇》中“断虹霁雨”。凌家虽是商贾之家，但凌庄主年轻时却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书香公子，文采风流，有儒士之风，故其家传武学的名字也是颇为讲究，文雅而极富诗韵。

段晨浩见凌芷涵出手凌厉，也知她武功底子不错，但比起自己来尚又差距。那一招一式看似猛烈，但出手留有余地，他也知道这女孩并不想真的伤害自己。

凌芷涵并指弹出，一缕淡色白光怆然划出，段晨浩上身后仰，那道光芒便贴着他的脸颊堪堪滑了过去，在光滑如镜的湖面上极激起万多水花。

“喂，你这个小辣椒，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罢手？”段晨浩一面用飞龙探云手挡住凌芷涵的兰花拂玉，一面忿忿地说：“今天遇到你，本大侠真是到了大楣。”

凌芷涵秀眉一挑，道：“哼，怕了吧，那就快把云片糕交出来！”

“少做梦了！”段晨浩炯然一笑，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小辣椒，本大侠今天玩够了，恕不奉陪，咱们后会无期！”

说罢，他隔空推出一掌，掌风强劲，无形的气流如决堤的洪水，随着那一掌喷薄而出，巨大的冲力硬是把欲奔身向前的凌芷涵给逼了回去。

趁着这一空挡，段晨浩足尖点地，踩着桥柱矫然一跃，便飞离了广寒桥。他轻身飞过一刻高大的柳树，无数丝绦般柔软的柳条在他身后激荡起盈天漫地的翠绿。

段晨浩拇指拂过鼻梁，对着凌芷涵露出了一个得意而顽皮的笑。

望着那个一闪即逝的身影，凌芷涵气得一跺脚，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愠怒微微变红。她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忿忿地说：“臭小子，这回咱们的仇可结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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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玉簪点水

剑出江南

第四章玉簪点水

扬州李家是江湖中有名的富豪之家，而李家每年举办一次的珠宝交易大会更是扬州城中的一大盛事，届时各方豪杰都会携珍贵珠宝前来交易。

而今日就正是珠宝交易之日，是以李家张灯结彩，广迎来宾。李府门前的一树红梅似乎也感染了这热闹的气息，开得异常香艳。

各方武林人士已经云集李府门口陆续进入，一时间谈笑声声，寒暄阵阵，引来无数麻雀落在刚刚抽绿的柳枝上竞相观看。

李家的大公子李冠英在门口笑迎来宾，他谈吐大方得体，态度谦和恭谨，和每位前来的武林人士都能聊上几句，似乎和所有的人都非常熟稔。

众多江湖豪客侠士之中，朱倩雪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可爱衣裙，清新灵动宛如刚刚盛开的新荷。她的头上、颈上、手上都带着漂亮可爱的饰物，每走一步都摇光炫彩，金声玉振。

朱倩雪拉着段晨浩的手边走边跳，脸上是兴奋而期待的笑容，笑声和那些珠玉的珑璁之声和谐地融在一起，听上去更加清脆悦耳。“哥哥，这里好热闹啊。我听说今天展出的宝物里有翠生琉月簪，我一定要把它买下来.

段晨浩看了一眼朱倩雪从头到脚叮咚作响的饰物笑道：“倩雪，你可真爱漂亮啊，都已经与这么多好看的东西了居然还要买。”

朱倩雪道：“好东西不嫌多吗。哥哥，一会竞拍时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段晨浩耸耸肩、一脸无奈地道：“哥哥口袋里的银子是有数的，不知道够不够啊。”

朱倩雪摇头道：“哥哥，你放心，银子我有的是。你不知道，这李家的珠宝竞拍是有规矩的，比的并不是银子的多少，而是武功的高低。如果两个人同时看上一件珠宝，并不是价高者得，而是比武获胜者得。所以一会如果遇到对手，还是要靠哥哥你高强的武功啊。”

段晨浩自信满满地说：“原来是这样啊，这个比法还挺有意思的吗。倩雪，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凭哥哥这天下无敌的身手，我保证，那根簪子最后一定是你的。”

朱倩雪笑着说：“谢谢哥哥，我相信哥哥。”

段晨浩和朱倩雪进入李府后，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珠宝展会的院子。院中花木繁盛，引得蜂飞蝶舞、草动虫鸣，修竹森森，白水绕流，果然有着大户人家的气派，富丽典雅之中却又不乏诗情画意。

院中排满了桌椅，不少的武林人士在其间谈笑风生，或是把酒言欢。展会上未开始，然而这热闹之景却已先声夺人。段晨浩和朱倩雪也挑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段晨浩初出江湖，自然对这些江湖人物不甚了解，然而朱倩雪却不同，她年纪小小，却对在场之人非常了解，如数家珍地讲给段晨浩听。

晨浩看着人群里一张张陌生的脸，他们有的满面虬髯，有的浓眉大眼，有的白净文秀，有的阴枭悒郁……这些人，竟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忽然，一个女孩子出众的容貌如同灿烂的骄阳，晃花了段晨浩的眼睛。顿时好像有一块陨石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顶！轰隆隆！脑袋里仿佛劈过一道道惊雷。他刚刚放进嘴里的桂花糕还未等咀嚼，就掉在了桌子上。

坐在段晨浩对面的美丽少女，不是凌芷涵又是谁？此时她正和雪海书院的几个同窗坐在一起，轻笑着不知在聊些什么。

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波动，凌芷涵转头朝对面望了过去。然而只是一瞬间，她那黑珍珠般明亮而聪慧的双眸就立刻瞪得滚圆，红润的嘴巴半张着，化做一个鸡蛋般大小的圆圈。

凌芷涵心中顿时燃起一团熊熊怒火，眼神犀利如刀，心里愤愤地骂着：“真是冤家路窄。段晨浩、臭小子，这个家伙简直就是混蛋加三级！再次遇上本小姐算你倒霉，今日本小姐一定要让你死无全尸，把你大卸八块！”

段晨浩似乎也通过凌芷涵的目光读懂了她的心思，于是他毫不示弱地加以反击。他眉毛一挑、眼睛一眯，脸上露出了坏坏的笑容，在心里嘀咕道：“凌大小姐，小辣椒，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嘿嘿，你放心，无论你出什么招，本大侠一定奉陪到底。”

段晨浩和凌芷涵大眼睛四目相对，伴随着电闪雷鸣、阴风狂卷，两股惊人的气流在他们二人之间激烈地拼杀。

突然，一个人影从他们交汇的目光之间穿过，朗声道：“各位江湖朋友，非常感谢大家今日前来捧李某的场。李某向诸位保证，各位一定不虚此行。”

说话之人正是李家的当家李正雄，他声如洪钟、气如天风，光看他的气色，听他的声音，便知他武功不弱，难怪没有贼人宵小敢来生事。李府今日珠宝云集，本应招来盗贼鼠辈或是绿林豪侠才对。然而无论多么厉害的贼人，就算是江湖第一神偷“雪魂珠”，也不敢轻易犯险。因为李府的防范措施已经是滴水不漏，再加上众位来宾皆是时武林高手，再狂妄的贼人也知道此种情况之下应适当收敛才是。

他的话音刚落，右手一拂，案台之上的一株珊瑚树便褪下披布，溢彩流辉地展现在众人眼前。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便看到那株火红的珊瑚宛如碧水之上燃烧的一团烈火，在众人的眼眸之中投下了难以磨灭的光彩。那种浓烈的红仿佛蕴藏着某种魔法，能在瞬间掠夺你的心，就算你为之焚灭也心甘情愿。

李冠英道：“各位，这株火玉珊瑚乃是生在东海海底火山口的千年奇宝，东海龙家为了采集这株珊瑚耗了四年时间，所花费的人力物力更是无法计算。因此这火玉珊瑚价值自然不菲。不知在场的哪位英雄对此宝感兴趣？”

忽见一人拍案而起，大声笑道：“如此宝物，当真世间难寻啊！此乃吾之所爱，哈哈哈哈……”说话之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圆目大如铜铃，说话之时吐气如飞，竟把他的胡子吹得轻晃不休。此人手提一柄金吾刀，赫然正是山西天刀门的门主黄大海。

这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冷不防响起，“非也，非也，黄门主你为人大气，不拘小节，所喜所好之物应当是金刀宝剑、神斧利盾之类的兵器才对啊，怎么会是这小小的珊瑚呢？”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说话之人乃是妙笔书生方玉。方玉三十多岁，一身的书生装扮，说话之时还不忘摇着手中的夺命判官笔轻声微笑，做出一种儒雅淡然之态。

黄大海一听，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怒嗔道：“我喜欢做什么岂是你这穷酸书生说了算。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你也看上这宝贝不就得了？只是光是你看上它没有用，还要问问我手上的金吾刀。”

方玉拈须轻笑道：“黄掌门，你看中这火玉珊瑚，莫不是拿它来练刀的？”

他此言一出，全场顿时爆笑一片。

黄大海狂怒，大吼道：“臭书生，你敢损我？”刀风一闪，黄大海一刀劈风，向方玉斩去。

方玉了然一笑，判官夺命笔当头点出。只听叮的一声，金吾刀和多命笔就对在了一起，然而转瞬之间却又为对方灌注在兵器上的内力所震，一下子就分了开来。

坐在座位上的朱倩雪本来还在无聊地敲着杯子，一看有人打架，眼里立刻露出了兴奋的光彩，拍手笑道：“哈哈，有人打架，这下又好戏看了。”然后她手托香腮，专心致志地看着方玉和黄大海对打。

就只见黄大海长刀直劈而下，一股乌芒从刀锋之中透了出来，如同晴空霹雳般激绕而来。方玉不紧不慢，判官夺命笔在他修长的手指中灵活自如地转了起来。一时间漫空忽然腾起了无数笔影，每一道都如旋风一般，将乌光全部打散。

朱倩雪看到这么精彩的对打，一时兴起，问道：“哥哥，我看黄大海那一刀劲力十足，威猛霸道，可方玉只是挥了挥笔就化解了对方的招式，怎么会这样呢？”

段晨浩眼睛凝注着他二人的招式变化，嘴角却扬起了一个了然一切的微笑，“黄大海那一刀看似刚猛，使的却只是蛮力。但就算这蛮力，普通人也是难以招架。可方玉的武功走的是阴柔一路,自然能以柔克刚。他刚才的那几笔看似简单，但其中却糅合了金蛇缠丝手的巧劲、柳棉飞絮掌的韧劲和笔点虎睛的猛劲。他的那几挥，实则是把这些武功全都注进了他的判官笔中。因此招式虽是一招，武功却是千式万式，唯存一心而已。”

听了段晨浩鞭辟入里的解释，朱倩雪笑得更盛，“哇，这么复杂的武功，哥哥竟一眼就看出了个中玄机，还是哥哥厉害啊！”

段晨浩道：“若不出我所料，方玉马上就会出笔挡开金吾刀，而不是闪身躲开。”

果然如段晨浩所言，方玉的笔轻轻一颤，便已在金吾刀的刀背之上点了三下。第四笔尚未点出，身子已绕到黄大海侧方。黄大海侧目斜睨着方玉，眼中似要喷出火一般，手上大刀加力，狠狠地超判官笔上砍去。

转眼之间，二人已经斗了七十多招，黄大海每一刀都是强劲刚猛，刀光闪回进退，似乎已经将无形的风砍成了碎片。然而他的刀却是大而不漏，招式虽猛，出手虽急，却是罩住了对方所有的漏洞进行攻击，就如同江水没堤，山峦塌陷，声势固然猛烈，然而即使是须弥芥子之地，也免不了被这大灾劫夷平填满。

而方玉则巧步闪避，身形如一只灵活的燕子，在对手周身游荡，忽东忽西，忽进忽退，手中之笔也没闲着，笔影道道，将周身门户封得严严实实。

朱倩雪的眉毛轻轻皱了皱，问道：“哥哥，我看那方玉好像只守不攻，而黄大海的攻势却越来越猛，这是不是说明黄大海要赢了啊。”

段晨浩摇头轻笑道：“不，方玉是在消耗黄大海的体力，并且从他进攻的招式中寻找一个突破口。你看方玉只退不进，只守不攻，其实他是在故意引诱黄大海进入他的布置之中。”

“哦?”朱倩雪有所顿悟地眨了眨眼睛，果然看见方玉一笔探出，再次点在刀上，然后笔锋斗转，硬生生地把冲来的刀给挡了回去。

黄大海后退几步，心中大骇，然而当他惊疑之时，方玉却已如鬼魅一般飘袭而至，一笔递出，击向黄大海脑门。黄大海回刀撤力，方才未被击中。

方玉一笔被格，次笔随即递出，左脚踏定一个位置，身子更快地飘了出去。

朱倩雪问：“哥哥，方玉是在做什么啊，怎么像个鬼魂一样飘来飘去的？”

段晨浩道：“他使的是一种奇特的步法，看来黄大海已经被他引了进来。依他如今的走势看来，他下一步肯定是抢归妹位和无妄位，然后自震位顺至乾位，再自僎位逆至坤位。”

朱倩雪不禁乐了两声：“呵呵，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要跳舞吗？”

段晨浩道：“不，他是要点**。他手中的判官笔，已经蠢蠢欲动了。我若是黄大海，此刻一定挥刀攻他足下，令他步法大乱。如此一来，方玉若要点**便会重新下手。可惜黄大海只顾着攻上守上，完全忽略了对手的底盘。看来，他是要败了。”

似乎印证了段晨浩的语言一般，方玉手中的判官笔已经点在了黄大海的行间、中封、阴包和五里四处**道。只听“当”得一声，金吾刀已然落在了地上。

黄大海败了，捡起刀，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座位上。而作为赢家的方玉，则大笑着把火玉珊瑚给捧了回去。

朱倩雪笑道：“哥哥，你说的真是分毫不差吔。如果刚才哥哥上场的话，十个黄大海和方玉也不是哥哥的对手。有了哥哥，我就不担心翠生琉月簪会被人抢走了。”

段晨浩心中很是得意，脸上的笑也更加灿烂。“那是自然，倩雪你尽管放心，翠生琉月簪肯定跑不了。”

接下来，更有无数的宝贝被展出。南海的夜明珠大如鸽蛋，所放出的光芒似乎能照亮整片夜空；紫英玉石通透莹润，玉中带血，仿佛里面住着一个可以帮主人实现愿望的精灵；琥珀观音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璃花水晶玲珑剔透，璀璨夺目……更有玉枕不夜之珠，五彩琉璃之屏，七出菱花之镜，含香纹狸之茵……所展出的一切，无一不是奇珍异宝。

这些出世奇宝理所当然地引得众人为其大打出手。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奇珍异宝上，心中想尽办法要赢得宝贝。然而却有一人例外，那便是朱倩雪。朱倩雪对打架的兴趣远远在宝贝之上。她对于那些珍宝看都不看一眼，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人为争夺宝贝而打得头破血流。

可正当她看得兴高采烈之时，一个人忽然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噘着小嘴皱着眉转过了头，却看见一个穿得富贵逼人的胖子对着她笑：“小姐，我看你头上带得那朵花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彩珠流香吧。”

倩雪冷冷地道：“是又怎样？”

胖子脸上的肥肉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彩珠流香是我追寻多年的宝物，为了它我跋涉万里，吃尽苦头，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想不到今日竟在小姐手中见到此宝。不知小姐能否割爱把它让给我，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朱倩雪拿起一个苹果，脆生生地咬了一口，依旧语气冰冷地道：“我看上了你的命，你也开个价，我出十倍的价钱买你的命。”

“你……”胖子一听这小丫头出口伤人，不禁凶相毕露，忿忿地骂道：“臭丫头，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居然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先前是对你客气，如今你不买老子的帐，老子明抢又何妨？”

还不等朱倩雪说话，做在一旁的段晨浩便拔出了宝剑。宝剑划过一道冷电，旋即又收回了鞘中。那胖子犹自发愣之时，一缕头发已经从他的眼前坠下。段晨浩伸出手指，发丝便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指尖。

与此同时，胖子束发的带子一下子断了，他的头发就像一篷乱草轰然垂了下来。这时那胖子才猛然惊觉，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段晨浩轻轻一吹，头发便从他的指尖飘落。他的脸上带着一抹坏坏的笑，骄傲地抬起了下颚，冷冷地看着胖子，可他的声音却温柔得如同一缕清风，“怎么样，兄台，现在还要抢吗？”

胖子嘴角无力地**了两下，后脑勺滑落一滴巨大无比的冷汗，颤巍巍地说：“大侠饶命，小的再也不赶了。”说罢便屁滚尿流地逃了开去。

段晨浩顽皮地朝胖子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过头对朱倩雪灿烂一笑：“倩雪，哥哥已经把他赶走了。好了，别再理那个无赖了。”

朱倩雪从头上摘下了那枚小小的粉色的珠花，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那粉色的小花每一瓣都是用上好的水晶打磨而成，在日光下流转出晶莹的光华。每一瓣，都宛如一片雪花，不知从何处飘落，却在她小小的手心烙下了一个柔软而温暖的印记。花瓣层层展开，露出了中间珍珠做成的白色花蕊。那样的白纯洁无暇，仿佛天地初开之时凝成的第一滴露水。

见了这朵粉色的珠花，段晨浩就觉得刚才所有的宝物都已经暗淡无光了。

朱倩雪轻声喃喃：“哥哥，这朵珠花叫做彩珠流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什么东西都可以舍去，唯有它，我就算死也不会丢掉的。”她默默地看着那朵可爱的小花，樱花瓣般的红唇轻轻抿成了一条柔软的线，粉嫩的桃腮微微轻颤了两下，原本那双活泼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却被雾气笼罩，宛如两颗脆弱的玻璃球。

段晨浩一直不知道，原来朱倩雪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朱倩雪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珠花粉色的花瓣，继续呢喃：“娘曾经告诉过我，这朵珠花里住着一个满身香气的精灵，任何佩戴过它的人，身上都会留下一种特别的香气。这种味道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是不会散去的。如果我念动咒语，那股香味就会引来许多蝴蝶。哥哥，你说它是不是很神奇呢？”

段晨浩拿起珠花，重新戴到了朱倩雪的头上。他看着那个莲花般可爱的小女孩，笑着说：“倩雪，你戴上这朵珠花之后真的很漂亮。哥哥相信，你的母亲一定希望看见你戴着这朵珠花微笑。所以，你以后要经常笑。这样你的母亲虽然不在你的身边，也会为你高兴的。倩雪，相信哥哥，哥哥不会骗你的。”

朱倩雪一抬头，便迎上了段晨浩英俊的面孔。阳光照在他向日葵般灿烂的笑脸上，把他额前的流海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仿佛是一个温柔而优雅的王子，将一粒糖果放进了一个跌倒的小女孩手中，安慰她不要哭泣。他的脸上带着坚毅的神情，含笑的眼睛里仿佛开满了细密的金黄色小雏菊。

朱倩雪点了点头，然后努力绽放了一个明丽的笑容。

段晨浩笑咪咪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道：“这样才乖吗。”

这时，李正雄的声音再次响起，“各位，接下来的这件宝物是翠生琉月簪。词中曾云，宝镜缘空，玉簪点水，摇荡千倾寒光。传说这翠生琉月簪有一奇特之处，能让戴上它的人忘记一切烦忧。”

他的话还未说完，朱倩雪便已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跑到了李正雄身边，抓起了那枚玉簪笑道：“这支簪子我要了。”

“哪里来的小女孩，懂不懂规矩啊？”

“喂，小妹妹，这里不是玩过家家游戏，你还是赶快回家去吧。”

无数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然而朱倩雪却充耳不闻。她粉袖一扬，一下子从贴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了一叠银票，“啪”得一声就把厚厚的银票扣到了桌子上。与此同时，那些质疑的声音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全场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所有人都惊异于一个小女孩出手居然如此阔绰。

然而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吼道：“小丫头，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啊。老子的钱多得可以砸死你！那簪子老子也看上了，你要是想要，先赢了老子再说。”

朱倩雪弯弯细细的眉毛轻轻皱了皱，剪水般的双瞳中有怒意升腾。就见她手腕一转，一线乌光从她的指间激射而出，宛如怒龙冲电一般朝着彪形大汉的嘴巴冲了过去。

待光芒散尽之后，彪形大汉的嘴唇好像被马蜂蜇过一样肿了起来。他那本就不薄的两片嘴唇，此刻已然变成了两只肥嘟嘟的香肠，有气无力地挂在他肥肥的大脸上。

在场的众人一见大汉那副滑稽的模样，纷纷捧腹大笑。那大汉气得火冒三丈，本想破口大骂，然而他刚一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朱倩雪，然后竖起两根大拇指恶狠狠地朝下一倒，便转身扑哧扑哧地走出了会场。

朱倩雪乐得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算你走得快。不然本小姐不光要把你毒哑，还要把你的两根大拇指给剁下来。现在让你两个时辰说不了话，已经算便宜你了。”

段晨浩也乐得合不拢嘴，捂着肚子笑嘻嘻地说：“倩雪，你这招真是太绝了。”然而他刚刚说完，猛然间就觉得对面传来了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一抬头，蓦地迎上了凌芷涵犀利的目光，顿时就感觉一阵冷风从他的身体里刮过，差点把他的骨头吹散架。

朱倩雪收拢了笑容，“各位大侠，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自然没有资格与各位一较高下。但我的哥哥少年英雄，武功高强。各位若是能赢了我哥哥，翠生琉月簪我自当相让。”

她的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罩在了段晨浩的身上。

这时，一个婉丽动听的声音响起来：“小女子不采，斗胆向公子讨教。”

一袭黄纱飞扬而起，正是火药味十足的凌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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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玉扇罹影

剑出江南

第五章玉扇罹影

花雨当空飘洒，宛如雪花六出，扬扬洒洒，纷纷繁繁。霎时间仿佛雪落长空，空舞宇宙，让人的心神为之迷茫倾倒，如堕梦中。

漫空飞舞的桃花瓣宛如天雨曼陀罗，微微霰雪，默默飞扬，密不透风地向段晨浩压迫而下。花如浪涌，瞬间腾起漫空粉屑。

段晨浩的眸光霍然变得雪亮，自信的笑容宛如出升的太阳，在他神塑一般的脸上飞扬而起。他的长剑斜掠而出，荡起了一道墨绿色的光弧，犹如彗星之尾一闪而过。段晨浩的宝剑先是急刺如星，转而又横空游走，犹如一条穿云破空的飞龙据天狂啸，发出龙吟阵阵，荡起满空冷光。

就只见一道无形的光幕自段晨浩头顶挥霍而下，流溢出万道白芒将他紧密包裹。流动的光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自宝剑垂落而下的光之瀑布，将他全身严密地罩在了其中，将那些纷飞不止的花瓣封得点滴不入。

凌芷涵柳眉微皱，火红的太阳倒映在她的眼眸之中，如同两个熊熊燃烧的小火球，焕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她的手指扣紧，指间光芒陡盛，莲步轻移，整个人宛如一朵风中摇曳的花朵，荡出万种柔姿；又似一只翩跹起舞的黄色蝴蝶，摇起金风玉露一般醉人的芳华。

瓣如同流水一般渐渐汇拢，一片又一片撞击着光之屏障，然后被一一弹开，溅起了一团团白色光晕飞摇而出，犹如万千朵水花哗然而起。

段晨浩傲然一笑，将一套天罗星辉剑使得威力无穷，数道凌厉的剑光随着他潇洒利落的身手不断从光幕中迸射出来，将涌上来的花瓣炸成了齑粉。

看着如此炫目的对打，在座众人无一不觉得赏心悦目。光影纷飞，不仅照亮了他们的眼睛，更照入了他们的心中。朱倩雪也看得痴了，白色和粉色的光芒不断照亮她白皙粉嫩的脸庞，让她看上去如同一个会发光的玻璃娃娃。

段晨浩和凌芷涵都照在怒气冲冲地看着对方，出手毫不懈怠。

忽然之间，毫无预兆地，一股庞沛的真力自他二人头顶直袭下来，恍如长江大河一般劲力鼓荡，冲起了一阵浩烈的劲风。

那真力冲击之处，正是段晨浩和凌芷涵功力交汇的地方。他二人心头一惊，这股力量仿佛凝聚了某种秘魔之力，竟引动了他二人的力量相互冲撞反噬，若再斗下去，他们无疑会两败俱伤。

于是，好像达成共识一般，段晨浩和凌芷涵一齐收功。

日光下，一个白色的影子鬼魅一般飘到了朱倩雪身侧，仿佛一个苍白的幽灵，所过之处瑟瑟阴风怆然而起。

朱倩雪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玉簪就已经被那个影子抢了过去。待她回过神来，一张妖媚到极致的脸在她眼前陡然放大。

一个穿着黄白色衣袍的男子摇晃着手中的玉簪，脸上荡开了一种浪荡的笑。“小妹妹，你真是太可爱了。想要回玉簪吗？你若肯和我回去，玉簪定当双手奉上。”

“你！”朱倩雪忿忿地瞪着眼前的可恶之人，皓白的贝齿咬着樱花瓣似的红唇，然后身子倏然向后一折，如同一只小风筝凌空飞起。霎时间，无数道刺眼的光芒如同流天之火呼啸而下，仿佛亿万颗流星一齐陨落，密不透风地向白袍男子砸了过去。这数不清的金芒每一道都是一枚萃了剧毒的金针，如同凝聚额太阳的光芒怒啸冲下。此刻万针齐发，那刺目的光芒几乎晃花了在场众人的眼睛。

然而白袍男子下场的杏眼之是眯了眯，妖魅的脸上丝毫看不到恐惧之色，一抹轻挑的笑如同水上漂浮的一根芦苇，轻浮而放荡。

他手中的那把玉制扇子如同孔雀开屏一般摊了开来，顿时一层光暴从扇子中涌了出来，如同滔天的巨浪扬起了一股森寒之意。光芒激绕盘旋，如同咬尾蛇一般追逐着自己的尾巴。

白光霍霍，搅得空气震荡不休。白袍男子右手一扬，白光从地面凸起，以他本人为中心迅速扩散。白光激回迂荡，猛然与朱倩雪发出的金针撞到了一起，擦出了细微的火花。

然后，那些金针的力量仿佛被白光抽空了一般，零落成金色的光束纷纷向地面坠落，宛如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朱倩雪如同一片风中飞旋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到了段晨浩身边。她拉着段晨浩的衣角，一脸委屈的表情，“哥哥，这个人好坏，他抢了我的簪子，还出言欺负我。哥哥，你一定要帮我把簪子抢回来。”

段晨浩隐约觉得，朱倩雪似乎特别在意这翠生琉月簪。一想到那白袍男子刚才对朱倩雪说出如此轻浮的语言，又暗中偷袭企图让自己和凌芷涵斗个两败俱伤，他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拍了拍朱倩雪的肩膀笑着说：“倩雪，别着急，哥哥这就去帮你把簪子抢回来，顺便再帮你好好教训一下那个狐狸一样的男人，把他的狐狸脸打成猪头。”

“好啊好啊。”朱倩雪听了段晨浩的话后笑逐妍开，右手握成了拳头猛然一挥，“对，打死这个不要脸的臭男人！”然后她朝那个白袍男子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白袍男子一听这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脸上不仅乍现怒容。他上前一步，道：“本人玉扇公子，你这个臭小子好大的口气，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段晨浩昂首挺胸地道：“哼，你听好了，本大侠就是逍遥天阙的大弟子段晨浩。我劝你现在乖乖地把玉簪还给我妹妹，免得待会本大侠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此言一出，在场英雄一片哗然。要知道，段晨浩的师父钟山君被誉为武中圣皇，江湖地位超然。虽然多年来一直居于逍遥天阙，未曾离开忘情峰，但名声依旧显赫。因此武林中人一想到钟山君的大名，不禁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

而玉扇公子是江湖败类，臭名昭著。虽然他自己自认为风流倜傥，但在江湖人眼中却是个恶贯满盈的**贼，因此在场众人纷纷对他嗤之以鼻。

凌芷涵看着眼前的场面，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心里在高兴地打着如意算盘，“嘿嘿，你们两个都是本小姐讨厌之人，姑且先让你们拼个鱼死网破，斗个两败俱伤，然后本小姐再坐收渔人之利，将你们两个一并收拾了。”

玉扇公子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脸上的笑容如同一朵暗狱曼荼罗，诡异而妖魅。然而他笑的时候，眼睛却是不笑的。“如此一来，在下倒要向少侠好好讨教一番了。”

随着他笑容的消失，他手中的扇子一毫无预兆地飞向段晨浩。这扇的边缘宛如锋利的剑刃，把空中撕裂出一道极细的光弧。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倏忽之间，便已对这段晨浩当头劈下。

段晨浩铮然拔剑，森森碧气汹涌澎湃，剑势光晕变化，如同擎天一击，扇子就给他弹了回去。然而玉扇公子却趁着这一空当抢步到段晨浩身边，五指探出，指间绿芒闪烁，如同腐萤鬼火。

那一爪迅急如电，对准了段晨浩前胸猛铺过去，仿佛要将他的心脏硬生生地从胸膛里剜出来一般。众人心头皆是一惊，朱倩雪更是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段晨浩依旧淡定从容，左手拈出剑诀，便有流萤一般的光弧在他的指间翔舞飞旋。他傲然一笑，剑诀戳出，一指点在玉扇公子的掌心。玉扇公子只觉得那一指之力快速在自己身体中延绵开来，犹如一滴墨滴入清水之中发生了奇异的扩散，所过之处电莽灼灼，竟有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猛兽一样啃噬着体内的经络。

玉扇公子立刻撤爪收功，右手接住被段晨浩打落的折扇，一个转身再次进招。他巧妙灵活地挥动手中折扇，折扇时张时合，犹如花开复又谢，流云聚又散。扇子摊开时犹如锋利的宝剑，砍、切、劈、刺招招狠辣；扇子合上之时又变成了判官笔，对准了对手的**道狠狠地戳了下去。

段晨浩目光如电，对手出招虽快，他却每一招都记得分明，看得清楚。他手中宝剑幻出青光万千，精准无比地将欺进而上的扇子打了回去。他心中笑道：“本大侠姑且先陪你玩玩，看看你究竟有何招数。”

玉扇公子见这少年如此灵活翔动，内力和招式都已有了相当的火候，也不敢轻敌，看来武中圣皇的徒弟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他手中加力，玉扇连挥数下，霎时间便有数道气流从四面八方袭向段晨浩。这数道劲气道道如剑，一下子封住了段晨浩的一切退路。

段晨浩挪地而起，在空中挽出了大朵大朵的剑花。剑光澄碧湛然，光华分错，随之带动而起的剑花也越结越大。他矫健的身子是如此耀眼，那凌厉的剑气霸道猛烈，就连煌煌日色都在他少年的朝气玉活力之中惶然退避。天空，此刻也已成为他的陪衬。

轰然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宛如钧天之雷，缠着荻萝剑飞旋而出，瞬间就引爆了那一团团的剑花。剑花暴成了蒙蒙青光，将扑飞来袭的劲气全部打散。

站在一旁的凌芷涵见他二人打得难解难分，秀眉得意地挑了挑，笑道：“嘻嘻，本小姐来帮你们一把吧。”

她的左手刚刚抬起，却猛然又被另一只小手按了下去。

凌芷涵疑惑地转过头，就看见了朱倩雪噘着嘴看着自己。

“好可爱的小妹妹啊。”凌芷涵笑得灿烂如花，然后在朱倩雪粉团似的小脸上捏了两下，“小妹妹，你找姐姐有什么事情啊？”

朱倩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道：“我不许你暗算我哥哥。”

凌芷涵恍然想起，这个小女孩是段晨浩的妹妹。她转念一想：“没想到那个讨厌鬼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对了，他是逍遥天阙的大弟子，也就是钟伯伯的徒弟。钟伯伯是爹的好朋友……算了，今天先放你一码，咱俩的帐改天再算。”

她对朱倩雪笑着说：“小妹妹，你误会了，姐姐不是要暗算你哥哥，而是要打玉扇公子那个大坏蛋。你不是也讨厌他吗，应该不会反对姐姐出手吧。”

朱倩雪一听，笑道：“哦，这样啊，那我当然不会反对啦，我也听过玉扇公子的恶名，此人实在可恶。姐姐，不如我们联手教训他怎么样？”

“当然好啦。”凌芷涵点头赞同。

朱倩雪从小布包里掏出了一枚流星形状的镖，那枚镖躺在他小小的手心里，浑身闪烁着灼灼蓝光。“漂亮姐姐，这枚流星镖上萃了一种奇毒，中毒之人三天之内没有什么感觉，第四天就会双腿瘫痪，今后永难行走。你说我们用它对付玉扇公子如何？”

凌芷涵笑吟吟地道：“小妹妹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啊，只是让这个淫贼无法行走。若是姐姐我出手，非要了他的命不可。这次依妹妹的便是。”

她接过流星镖，凝神注目着与段晨浩对打的玉扇公子。

玉扇公子右手折扇乍开又合，挥出道道罹影。左手掌风猎猎，劈开万千光影。他折扇纵劈而下，宛如天外雷霆一般轰击落下，所过之出竟笼盖了段晨浩右半身的所有**道，不漏一处。段晨浩长剑不攻反退，然后铿然杵在了地面上。与此同时，他左腿扬起，飞起的一脚不偏不倚地踢到了扇柄上，硬是把玉扇公子的这一招给逼了回去。

玉扇公子不依不饶，欺身而上，左手掌势变换不定，然后猛然拍出。这一掌是他的独门武功玄冰掌，掌带寒毒，中者立死。掌风呼啸之中似乎夹杂着冰雪，一股阴寒之力自他的掌中扩散，映得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绵绵薄薄。真力的波旋缠绕涌动，宛如吞噬一切的漩涡。

段晨浩聪明机灵，早就看出他掌中暗藏杀招。他右手握剑杵地，汇力于剑，整个身子已横飞而起，他侧身借杵地之势盘旋不定，宛如翱翔天宇的白鹰。段晨浩左手蓦地翻出，光芒乍显，这一掌之中他早就灌注了剑气，他以掌而运的剑力汹涌澎湃，剑光**，竟在瞬息之间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这一掌名为幻冥神剑掌，掌法之中融合了剑法，掌风犹如剑气，伤人于无形。

段晨浩身子顺着掌势甩出，左手拂掠之处带起了一股真切的剑意。他看准时机，左掌猛然击出，霎时便和玉扇公子的玄冰掌对在了一起。

两股强劲的掌力相接，顿时激起了一阵奇异的波动。真力犹如浩荡的黄河之水，彭涌不休，以他二人为中心，呈涟漪之势向四周扩散。

在场众人就只觉得一股浩莽之力随着那真气的波旋突击而来，心中都不敢马虎，急忙运气保护自己，才免受对撞之力的侵袭。

段晨浩和玉扇公子四目相对，二人眼中都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此刻二人身上的真气正如流水一般不断向掌心涌去，白光掣动，天芒耀目，照人肝胆皆冰雪。

玉扇公子的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而段晨浩的脸上却自始至终都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站在一旁观战的凌芷涵和朱倩雪丝毫没有分心。朱倩雪悄声问：“凌姐姐，现在衬着玉扇公子和哥哥对功无法动弹，我们动手吧。”

凌芷涵沉声道：“现在还不行。他们两人功力相汇，已经在他们身侧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屏障。若我们此刻出手，流星镖定然无法穿透屏障，这样非但伤不了玉扇公子，到时候流星镖反弹，我们反而会受伤。”

朱倩雪问：“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凌芷涵道：“等玉扇公子被你哥哥震开之时。玉扇公子功力不及你哥哥，他现在只是在死撑。”

段晨浩眼中神光一现，宛如两泓清泉，又似古镜照神，仿佛洞悉了天地万物的奥义一般。嘴角轻轻上扬，显出了一个精致的弧度。“本大侠不陪你玩了，是时候结束这场游戏了。”他奋力一震，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手心喷涌而出。仿佛是冰川破裂后喷涌出的岩浆，凶猛而炽烈。

玉扇公子就觉得一股悍力如同猛龙一般从他的掌心钻进了他的身体，然后就感觉体内气血翻涌，似乎真的有一条巨龙狂啸不休，挪移辗转，搅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宁。然后他一个踉跄后退几步，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就在此时，凌芷涵看准时机，手中流星镖闪电般掷出，在玉扇公子的腿上划出一道口子。玉扇公子稳住身形强力站定，回头一看，却见凌芷涵洋洋得意的样子。玉扇公子不是没见过美女，可像凌芷涵这样美丽可爱、惊为天人的女孩子，却还是第一次见。

他丝毫不顾腿上被她弄出的伤，摇扇笑道：“想必姑娘就是伤了我四个婢女的人吧。我真是没想到，姑娘会是这样一个美人，天生尤物，我见犹怜啊！”

凌芷涵懒得搭理他，心想反正你三天以后就变成残废，到时候再收拾你也不迟。

玉扇公子用扇子敲了敲脑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哎呀，我怎么给忘了，凌姑娘的同学湄儿姑娘此刻正在我的玉扇庄做客，不知凌姑娘是否有兴致移步舍下，在下定当尽地主之谊，精心款待凌姑娘。”

“什么……”凌芷涵顿时呆住了。没想到湄儿还是落入了这个淫贼手里。

此时，段晨浩不耐烦地道：“喂，你别借着和她说话的机会转移话题。你既然已经输了，按照规矩，把簪子交出来吧。”

玉扇公子诡异一笑，道：“就算给也不是给你，而是给你的妹妹。怎么样，你的妹妹呢，让她出来啊。”

段晨浩瞪了玉扇公子一眼，就转过身去唤朱倩雪出来。然而，偌大的人群里，此刻却已不见朱倩雪的身影。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了段晨浩的心头。他忽然想到了朱倩雪的仇家还在追杀她。现在朱倩雪不见了，难道会是被她的仇家掳走了吗？

想至此，段晨浩就感到了万分的懊恼和自责。若不是他只顾着打架而忽略了朱倩雪，她又怎会失踪。如今他置身李家的地盘，若想找到朱倩雪，那是一定要借助李家的力量不可。

犹豫了一下，段晨浩对李正雄抱拳道：“李老爷，舍妹倩雪不巧在贵府失踪，在下万般思量之后仍是束手无策，所以情非得已，想劳烦李老爷施以援手，如有冒犯，还望李老爷恕罪。”

李正雄朗声道：“段少侠严重了。既然令妹是在敝府失踪，我等便有义务助段少侠寻获令妹。”他转头对李冠英吩咐道：“冠英，你吩咐下去，所有家丁侍女无比仔细搜查各自司职之所，不得有一处遗漏。另外，你陪段少侠先在府内查看，若是没有线索，再令人以府院为中心向四周搜索。”然后李正雄对在坐众人道：“李某还要恳请各位英雄替李某留意一下，府中是否潜进了可疑之人。若是能找到段少侠的妹妹，李某自有重谢。”

李正雄在江湖上口碑不错，乐善好施，助人无辞，今日见他一举一措都是考虑周到，适当得体，令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段晨浩感激地道：“多谢李老爷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李正雄笑道：“段少侠太客气了。少侠是武林新秀中的翘楚之才，能帮助少侠，老夫也深感荣幸。”

李冠英带着一队家丁走了过来，对段晨浩拱手笑道：“段兄，请随我来，我们先在府中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段晨浩道：“那有劳李兄了。”

在这次珠宝交易大会上，朱倩雪曾经和两个人有过节。一个是那个想要买朱倩雪珠花的胖子，一个是和她争夺玉簪的彪形大汉。段晨浩曾经以为也许是他们中的一个为了报复二掳走了朱倩雪，但经过证实之后，发现这件事和他们无关。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就是朱倩雪的仇人抓了她。至今为止，段晨浩还不知道那群神秘人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们对朱倩雪的家传宝物五彩菱镜志在必得。如果真的是这些人抓了朱倩雪，无非是为了那面宝镜。好在朱倩雪已经把那面镜子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在找到镜子以前，朱倩雪是安全的。

李冠英领着段晨浩在李府转了个遍，却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李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前后后转了个遍，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冠英领段晨浩在湖上的亭子里坐下，稍加思索后对他道：“段兄，我看令妹应该已经出府了，不如我们往府外搜搜看。”

段晨浩想了想，觉得李冠英言之有理。刚想答应他，却在这时瞥见了墙边草坪上的一样东西。那东西好像是一块紫色的宝石，经过阳光的反射，紫华陡盛，竟在白色的院墙之上也投下了斑驳的紫色光影。

段晨浩急忙跑了过去，拾起了那块紫色宝石。忽然，他的心绪变得异常激动——他想起来了，这块宝石正是朱倩雪那些漂亮饰物的其中之一。

他兴奋地喃喃：“这块宝石是倩雪的，这一定是她留给我们的线索。”

李冠英道：“段兄言之有理，倩雪姑娘应该还留下了其他的线索。若是顺着这些线索找下去，说不定就可以找到倩雪姑娘了。”

段晨浩心中的阴霾忽然一扫而空，他对李冠英道：“李兄，我们这就往府外寻找，我相信倩雪一定已经出了府。”

果然不出他所料，朱倩雪身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饰物，已经全部变成了寻找她的线索。每隔一段路程，段晨浩便会发现从朱倩雪身上丢掉的一件饰物。他想这些一定是朱倩雪故意丢掉的，她避过了掳走她的人而悄悄留下了这些线索，目的就是以此指引段晨浩找到自己。

依照着这些饰物的指引，段晨浩和李冠英已经来到了郊外的树林里。

李冠英道：“段兄，那边有一幢小木屋，我们快过去看看。”

顺着李冠英手指的方向，段晨浩果然看见了一幢小木屋。而且屋前的地上，似乎也躺着一件珠宝。

“倩雪，一定就在里面吧。”段晨浩急切地跑了过去，然而在他看到那朵被扔弃的粉色珠花时，他却。立刻止住了脚步。

段晨浩俯下身，拾起了彩珠流香。蓦地，朱倩雪曾经说过的话如同风中转篷一般，在他的脑海里飞速盘旋开来——“哥哥，这朵珠花叫彩珠流香，是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什么都可以舍弃，只有它，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丢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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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蝶语丝音

剑出江南

第六章蝶语丝音

段晨浩盯着手心里的珠花，良久不语。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一瞬间，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万千只蜜蜂一齐煽动着翅膀，和他紧张的心跳形成了共振。

他把珠花握在手心里，眼睛紧盯着前面的木屋，沉沉地吸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大群色彩斑斓的蝴蝶穿枝拂叶而来。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宛如扑火的飞蛾，看准了一个方向疯狂地聚拢。顷刻间，绿烟缭绕的丛林深处万蝶齐舞，宛如苍翠的林黛间凭空盛开了大朵大朵彩色的花。

段晨浩转身回头，就只见无数的蝴蝶似乎被某种秘魔之力无形地牵引，围绕着一脸茫然的李冠英上下翻飞。李冠英惊疑之际，不住用手驱赶着涌上来的蝴蝶。

那一刻，似乎有一道惊雷在段晨浩脑后炸响，令他明白了一切。

段晨浩长身掠起，宛如一泓从地脉之中渗出的清泉喷涌而出，绵薄的掌力宛如一重软罗，拂着风铺卷开来。虽然惊散了蝴蝶，却未伤害它们分毫。

李冠英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一股柔韧的掌风如万顷云海般腾起一层云烟，严密无缺地罩住了他的身形，令他无法遁逃。然后他就感到自己的咽喉被人扣紧，不禁冷汗涔涔，气喘微微。

段晨浩的手指扣紧了李冠英的咽喉，目光犀利如刀，怒道：“快说，倩雪在哪？”

李冠英一脸无辜地道：“段兄，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段晨浩眸光霍然变得雪亮，一股杀意从他的眼中急迫而出。他怒意更盛，道：“别装蒜了，我已经知道，倩雪是被你们李家抓走的。快把倩雪交出来，不然我要了你的命。”

李冠英伪装的表情一下子全部消失，冷冷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段晨浩道：“这朵珠花是倩雪的心爱之物，她曾经对我说过，就算死也不会扔掉它，何以现在被扔在这屋前的土地上？哼，恐怕是故意要引我进去。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屋子里已经装满了炸药。我如果一踏进去，立刻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李冠英道：“算你命大，但你又凭什么那么肯定这一切都是我所为？”

段晨浩道：“你当然不知道。这朵彩珠流香一旦佩戴，香味便会留在身上十二个时辰。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内念动咒语，香味就会立刻把蝴蝶引来。你现在该知道为什么这些蝴蝶像疯了一样地向你扑来，那是因为倩雪刚才念动了咒语。一定是你掳走倩雪之后取下了她所有的珠宝，假借着陪我寻找倩雪之机，趁我不注意就偷偷把珠宝扔在地上。但这些珠宝这么名贵，如果真是倩雪丢的，肯定早就被路人捡走了，又怎么还会被我发现？光凭这一点，我早就开始怀疑你了。”

李冠英惨然道：“没想到我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段晨浩厉声道：“说，你们为什么要抓倩雪？”

李冠英冷冷地道：“当然是为了她的传家宝贝。段兄，你现在还不知道……”

段晨浩手中加力，李冠英颈上的几根青色血管便突突地跳了起来。段晨浩不想再耽误时间，于是逼迫道：“倩雪现在肯定还在你们府里，快带我去找她。”

当段晨浩挟持着李冠英赶回李府的时候，珠宝交易大会已经曲终人散了。

李正雄见段晨浩用剑顶着儿子的后心，便知事情已经败露。他刚才那副大仁大义的神情全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郁的表情。他瞪着段晨浩，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些什么。沉声道：“快放了冠英，万事好商量。”

段晨浩道：“好，咱们互相交换。你放了倩雪，我就把你儿子还给你。”

李正雄面露难色，皱眉道：“可是……可是她已经被人带走了。”

段晨浩心中登时火冒三丈，怒道：“你以为我会信你吗。不想你儿子死，就快点把倩雪交出来。”说罢他宝剑一挥，在李冠英的右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李正雄急了，赶忙颤声劝阻：“段少侠，你手下留情啊。令妹却是已经被人带走了，我没有骗你啊。”

正当段晨浩疑惑要不要相信他的话时，凌芷涵忽然出现了。她神色凝重地道：“你相信他，倩雪妹妹的确被人带走了。倩雪妹妹失踪前一直是和我在一起的，我觉得事有蹊跷便暗中追查，果然我发现倩雪妹妹是被他们父子抓了。就在你回来不久之前，倩雪妹妹就已经被一伙神秘人带走了。我本想追上去，可见你又折回来，所以……”

段晨浩和凌芷涵虽是冤家，可他也知道她心地善良，因此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他收剑出指，连点了李冠英几处大**，然后对李正雄道：“这是我逍遥天阙的独门点**手法，若是四个时辰之后无人解**，你儿子就会全身气血凝滞而死。如果不想你儿子死，就老老实实告诉我是谁带走了倩雪，往哪个方向走的。”

李正雄没料到段晨浩会来这一手，当下就傻了眼。他本想编个谎言欺骗段晨浩，但如今儿子的性命就攥在对方手中，如此一来，他不得不说实话了。

“令妹是给东厂的陈公公带走的，望西南方向去了。”

丛林深处，枝藤垂地，牵萝披拂，稀薄的阳光透藤而入，在碎草野花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朱倩雪被人重重地扔在了地上，星星点点的花叶刺痛了她的娇靥。她忽然愤怒地抬起头，瞪着眼前的那个人。她就像一只被惹怒了的小猫，对着那个一脸奸笑的死太监呲起了锯齿般闪着寒光的牙齿。

陈公公身着东厂总管的华服，头上的帽子乱七八糟地嵌着许多俗气的珍珠，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胭脂，这使他的脸看起来像个猴**。他掐着兰花指，咯咯地笑道：“娉婷郡主，我们好久不见了，不知郡主有没有想奴才啊？”

朱倩雪白了他一眼，道：“死阉狗，少根本郡主套近乎，谁会想你个不男不女的臭变态！”

陈公公的笑脸一下子阴云密布，他气得直跺脚道：“哼，死丫头，叫你声郡主是给你面子，快告诉我五彩菱镜的下落，否则后果怎样你是知道的。”

朱倩雪转过头去不看他，“随便你啦，如果我有什么不测，镜子十日之后便会被送到帝都，我想这应该不是你们愿意看到的结果吧。”

陈公公又掩口笑了起来，“到了帝都又如何，反正翠生琉月簪已经落入我们手里，如果镜子真的到了帝都，那正合了我们的心意。”他用力扳过朱倩雪的脸，双手握紧了她的下颚，狠狠地说道：“我们会用簪子亲自取出镜子里面的东西，然后毁掉。郡主，你这回输了，哈哈哈哈……”

看着狞笑不止的陈公公，朱倩雪的恨意越来越重。她使劲地晃着脑袋，然后狠狠地咬住了陈公公的手指。“啊……”陈公公突然变成了一条被夹住尾巴的狗，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他用力挣脱了朱倩雪，忿忿地道：“死丫头，我看你是找死，今日我就吸干你的功力，看你以后还如何撒泼。”

东厂督主陈延喜虽非江湖中人，然而在江湖上却是无人不知。因为他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手下有六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名为六俊。六俊和阴世魔罗的魔之子七杀手齐名，都是顶级的暗杀高手。即使被追捕的对象逃到天涯海角，六俊也能轻易将其毙于剑下。

能训练出如此杀手的陈延喜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武功之高、出手之狠可想而知。据说陈公公为了练荒合混元功，已经连吸了八十个女童的灵气。只差一个，他便可大功告成。然而这最后一个女童须是传说之中蓝迦观音的转世。但这样的人普天之下却是独一无二，陈公公为此是煞费苦心。直到国师证明了朱倩雪是蓝迦观音的转世，陈公公却也因为朱倩雪尊贵的身份而不敢下手。如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然惹恼了他，他实在忍无可忍了。

他抬起右掌，猩红的指甲中血光陡盛，如同蜘蛛丝一般层层交织缠绕，最后结成了一张闪着红光的血网，冲朱倩雪当头罩了下来。

那张血网层层延展，丝丝**，宛如人体中死去已久的经络在秘魔之力的牵引下重新逐渐生长。血网越结越大，如同水藻一般撕扯牵压而下。

朱倩雪心中一惊，已经无法动弹，血网渐渐收拢，将她束在其中。她就感觉内力不再受自己控制，纷纷从体内逃逸出来，透过赤红的魔光，朱倩雪看见陈公公仿佛变成了一只吸血的蝙蝠，一脸邪恶而狰狞的笑容。

“死阉狗，今日你害我，他日我爹爹定要你百倍偿还。”朱倩雪不知所措地哭喊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涌了下来。“还有我哥哥，他也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陈公公咧嘴笑道：“随你怎么说，反正那都是你死之后的事了。臭丫头，以前我念你是郡主的身份，还忌惮你几分，如今你落了单，只能怪你自己倒霉。”说罢他右手一翻，血网便捆在了朱倩雪的身上，如同活物一般贪婪地吮吸着她体内的力量。

就在此刻，一声洞箫的空响宛如天籁丝音，挟着万千舒卷的白云流逸而下。

这声音飘渺空灵，宛转悠扬，远在天边，却又尽在耳畔。仿佛是那云封雾锁的天堂中神明慈柔的吟唱在雪光中乍现，又似春风中一朵翻飞的榆荚化作飞雪在耳边泛起的轻声的呢喃。

虽只有一声，却宛如一枝清幽冷寂的白莲自湖底升腾而起，在无声的月夜中寂寞地开放，露出紧裹的粉色娇蕊——哪怕万千种声音一齐奏响，听到的还是这一声。

于此同时，无数枚花瓣一同纷落而下，宛如月光照耀下的雪，折射出满空皓白的珠光，摇光照影，荡涤生香。

一种熟悉的感觉顿时变得清晰无比，朱倩雪破涕为笑：“姐姐！”

满天花雨之中，只见四个少女抬着一顶轿子飞纵而下。她们每个人都是粉妆玉颜，明眸善睐，绿色衣裙缠着飘飘绸纱，翻飞翔舞如牵萝披拂的林莽精灵。

软轿之上明铛翠玉，光影横斜，帘卷落花，万条流苏如同纷飞的璎珞拂风而起。

方才那清韵的箫声，便是从轿子里传来。然而轿中一抹云雾霜霭般的影子，却是无法看清，仿佛是仙女巧梭织成的洁白云锦，不愿被凡人的双目玷污。

轿子落地的刹那，一朵白玉石花自轿中弹出，正对着陈公公的掌心飞去。

陈公公双目一凛，掌心一握，将石花收入手中。然而他虽然用尽了全力，却始终抵不过石花的冲力。他整个人被手里的那枚小花击得连连后退。他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使出千斤坠的功夫，方才勉力定住了身形。

然后他摊开手掌，看清了那朵玉石雕刻成的花朵，不仅神色大骇。

当段晨浩赶到林中、看见朱倩雪平安无事的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朱倩雪小鸟依人般伏进了段晨浩的怀中，拽着他的衣角嘤嘤哭泣：“呜呜呜，哥哥终于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她哭泣的样子宛如红莲经雨，芙蓉依风，楚楚动人。

段晨浩想到朱倩雪刚才落到了阴枭诡谲的陈公公手里，心里就感到一阵后怕。如今看到她安然无恙，那种紧张过后的怦然欣喜几乎令他心力虚脱。他轻轻抚着朱倩雪的头，柔声安慰道：“倩雪，别害怕了，哥哥来了，不要哭，哥哥会保护你。好了好了，有哥哥在，那些恶人都不敢伤害你。”

段晨浩的话宛如神奇的魔咒，使朱倩雪的哭声渐渐变弱。晶莹的眼泪打湿了她纤长的睫毛，阳光在她雪白的脸颊投下了两道彩虹般弯弯的影子。她如同一个逐渐停止哭泣的婴儿，慢慢松开了蜷缩的手指。

她感觉哥哥的怀抱似乎是天下最温暖安全的地方，只要她像鸟儿一样温顺地躲在这里，哥哥就会为他张开希望的羽翼，遮挡一切外界的冷雨寒风。于是她擦干眼泪，对着段晨浩露出一个可爱的笑。

站在一旁的凌芷涵见朱倩雪平安，心里也十分欢喜。只是她很好奇，陈公公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何以会单单放过朱倩雪。于是凌芷涵奇道：“倩雪妹妹，快告诉凌姐姐，你是怎么从陈公公手里逃出来的。”

朱倩雪道：“是我姐姐突然出现，打走了陈公公救了我。不过姐姐她先去了杭州。”

凌芷涵觉得更加奇怪，因为她想遍了江湖中所有武功高强的少女，都想不出究竟是谁这么厉害，可以打败武功高强的陈公公。想必是什么世外高人吧。

朱倩雪神色认真地看着段晨浩，幽幽道：“哥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段晨浩笑道：“是什么事啊？”

朱倩雪道：“哥哥，我要告诉你，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七王爷的女儿娉婷郡主。陈延喜那个死阉狗抓我，其实是想逼我交出五彩菱镜。”

这的确是一个始料不及的事情，让段晨浩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倩雪继续道：“陈延喜是奸相严嵩的人，他们之所以想要得到五彩菱镜，是因为镜子里藏着一份严嵩亲手写给蒙古大汗俺达汗的密函，心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他通敌叛国的罪证，想赖也赖不掉。如果这封密函被皇上看到，那严嵩就彻底完蛋了。本来五彩菱镜被严嵩假冒成贡品送往蒙古，但我爹和海瑞大人事先收到了消息，便派人去扬州把那批贡品拦了下来。我想要在爹面前表现一番，于是自己偷偷溜到了扬州，想要亲自把镜子带回去向爹邀功。岂料严嵩竟派人来抢夺镜子，于是我爹的人便和严嵩的人大了起来。怎料严嵩居然花重金请来了阴世魔罗的杀手，我爹的羽林军自然是敌不过，最后被敌人全数歼灭。不过也多亏了我偷溜过来，才能将镜子偷出来。于是那群魔人便敢来追杀我。不过我后来遇到了哥哥替我赶走了那班魔人。我之所以不告诉哥哥我的真实身份，是怕一旦此事败露，会连累哥哥，我不想哥哥因为我今后永远被奸相的爪牙追杀。”

段晨浩恍然大悟，道：“傻丫头，哥哥怎么会害怕这个呢？你如果早对哥哥说，哥哥一定会替你杀掉严嵩那狗官，也就不会生出今日这许多枝节。你放心，哥哥一定助你把镜子送到帝都，让你爹和海大人揭穿严嵩那狗贼的阴谋。”

朱倩雪看着段晨浩眼中闪烁的坚定的光芒，忽然觉得无比的安心。她眨眼笑道：“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哥哥一出马，严嵩就只能等着死神审判他的罪状了。”

段晨浩骄傲地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本大侠出马，哪有搞不定的事情。倩雪，我记得你当时在酒楼里就说过，也许有一天哥哥能帮助海大人定严嵩的罪，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呢。如今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可以为国锄奸，为天下受苦的百姓出一口冤气，哥哥又怎会错过呢？”

朱倩雪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担忧地道：“对了，哥哥，我听陈延喜那阉狗说翠生琉月簪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中，这是怎么回事啊？哥哥你有所不知，这翠生琉月簪其实是开启五彩菱镜的钥匙。如果能把它弄到手，我们就掌握了定严嵩死罪的证据。”

段晨浩恍然一惊，脸上的表情追悔到了极点，“天！怎么会这样？我本来是赢了玉扇公子的，可是发现你不见时，我真的是慌了，一心只想找到你，却忘记了簪子还在玉扇的手里。”

凌芷涵若有所思地道：“如今看来，羽扇公子和李家父子都应该是严嵩和陈公公的人。但玉扇公子和李家父子肯定不认识。他们一定同时得到了上级的指令，李家父子展出翠生琉月簪好引倩雪妹妹露面，然后再由玉扇公子将簪子夺走。不过我看你离开之后倩雪妹妹就被陈公公直接带走了，所以簪子现在一定还在玉扇的手里。只要我们现在去抢，一定能抢回来。”

段晨浩道：“若是陈公公先我们一步找到玉扇，那岂不是……”

朱倩雪道：“哥哥放心，陈阉狗被我姐姐的功力所伤，现在一定忙着运功调息，否则他一半的功力便会就此废了。翠生琉月簪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定然会亲自去向玉扇公子索取。所以如果我们抢在陈阉狗之前，还是有机会夺回簪子的。”

凌芷涵道：“如果你们要去找玉扇公子，我也要去。”

段晨浩道：“小辣椒，这是我们的事情，你来凑什么热闹？”然后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还有啊，我和倩雪的任务可是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否则你会死得很惨。”说罢他冲凌芷涵瞪大了眼睛，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凌芷涵一听，不禁柳眉倒竖，杏眼圆瞪，玉琢一般的纤手倏然扬起，一下子在段晨浩的头顶敲出了一个馒头大小的包。她叉腰轻斥道：“臭小子，敢瞧不起本小姐。告诉你，诛杀奸佞人人有责，本小姐可是女侠，这种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本小姐呢？况且没有本小姐相助，凭你一个人想从玉扇的手里夺回簪子，门都没有。还有，我的姐妹湄儿被玉扇抓走了，我当然要去救她出来。于公于私，本小姐都非去不可。”

朱倩雪跑到凌芷涵身边，拉着她的手道：“凌姐姐真是女中豪杰。凌姐姐这么聪明，如果肯帮助哥哥，一定是事半功倍。”她对段晨浩道：“哥哥，你就和凌姐姐一起去吧。”

“好吧，我就看在倩雪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和你一起去吧。”段晨浩笑眯眯地看着凌芷涵，“不过，你可千万别拖本大侠的后退啊。”

看着段晨浩吊儿郎当的欠揍的样子，凌芷涵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可她还要靠着眼前的讨厌鬼帮她救出湄儿。“算了，一切就先忍着吧，等以后有机会，本小姐再连本带利向你这个死小子讨回来。”她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却绽放了一个比花儿还要娇艳的笑容，“那么有劳段公子了。”

忽然，段晨浩又想到了一件事，皱眉道：“倩雪，我们去玉扇山庄之后你应该住哪里呢？如今陈公公已经发现了你，难保他不会再回来抓你。”

凌芷涵道：“这还不简单，就让倩雪妹妹住在我们雪海书院便是。如今有我的老师风兰夫人在书院坐镇，陈公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书院撒野。”

段晨浩似乎还是不放心，有些疑惑地道：“小辣椒，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陈延喜可是东厂督主，手下的杀手和探子不计其数，如果他发起疯来，明里暗里对你们书院使坏，倩雪保护不了不说，你们书院也会受到牵连的。”

凌芷涵道：“哼，你放心吧，陈公公不敢对我们书院使坏的。书院里的许多同学都是当朝重臣的女儿，这样一来，书院就相当于有了这些大臣们的共同庇护。况且老师在朝中人脉甚广，又是翰林院的首席太傅，是宫中所有公主的老师，陈公公怎么也得给老师几分面子。”

听到凌芷涵自信满满的回答，段晨浩才放心地让朱倩雪暂时住在雪海书院。他俯下身拍了拍朱倩雪的肩膀，冲她挤了挤眼睛，笑道：“倩雪，你就放心地待在雪海书院，等哥哥帮你把簪子抢回来。”

夜晚，冷月高悬，星光黯淡，坐落于临川崖顶端的玉扇庄在黑云缭绕之中宛如一只张着巨口的怪兽，一动不动地蛰伏在高高的夜幕之下，静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到来。瘴气鼓动澎涌，为玉扇庄罩上了一层森然。

当段晨浩在凌芷涵的带领之下气喘吁吁地登上了扬州最高的山峰望月峰后，终于在疲累交加之下发作了。“小辣椒，你发什么疯，放着玉扇庄不去闯，却带我过来爬山。早知这样，我就自己一个人去闯庄了。”

望着暗夜中连绵起伏的峰峦，段晨浩真后悔自己带来了这个风风火火的小辣椒。

凌芷涵拍了一下段晨浩的脑袋，道：“你真是个有勇无谋的傻子，做事之前不知道好好调查一番吗？你知不知道，玉扇公子的庄园位于临川崖，周围设有三重毒阵，五重迷阵，另外还有魔道数算第一人天机子给他布置的九虚之阵。而我们只有两个人，就算能侥幸闯过这些阵，到达玉扇庄之后，我们恐怕也没有体力去对付玉扇公子了。”

段晨浩非常不爽地骂道：“玉扇这个狗贼，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设下这么严密的措施来保护自己。哼，我看就算皇帝老子的禁宫，也没他的庄园安全。”

凌芷涵纤手一指，道：“你看，玉扇庄就在那里。”

顺着凌芷涵手指的方向，段晨浩就看见离自己所处的山崖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宅子位于临川崖顶端。群山拱卫，月半环山，玉扇庄就宛如一块流光溢彩的玉石镶嵌在临川崖顶。他俯身相视，从他的角度看来，自己所出的望月峰竟比临川崖还要高出一截。

而两座山峰之间不仅高度落差非常大，就算宽度也是三丈开外。望着山谷之间汹涌翻腾的黑色云气，段晨浩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对凌芷涵嘟哝道：“喂，小辣椒，你还没告诉我，你带我来这个鬼地方要干什么？”

凌芷涵嫣然一笑，道：“我要带着你从这里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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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闯玄庄

剑出江南

第七章夜闯玄庄

段晨浩听到凌芷涵的提议，差一点真的从这巍峨的高崖之上掉了下去。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看到段晨浩衰到极点的样子，凌芷涵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胆小鬼，你是不是怕了啊？如果不从这里跳下去，我们怎么进玉扇庄呢？”

段晨浩目测了一下两山之间的宽度和高度，道：“从这里跳下去，凭我们的轻功，还不摔个粉身碎骨吗？如果让我这样牺牲，那本大侠宁愿去闯那些难搞的毒阵迷阵。”

凌芷涵解开了她带来的一个小包袱，拿出了里面类似于帆布一样的巨伞，得意洋洋地在段晨浩面前晃了晃，骄傲地道：“这是本小姐发明的摩鸟翅，只要带上它，就可以减缓下降时的速度，我们便可安然落地。”

段晨浩仔细看了看那顶大伞，觉得那的确是一个很奇特的发明。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伞就会张开让风灌入，那样似乎真的可以减慢下降的速度。可是他又想到一件事，于是一口回绝道：“就算从这里跳下去不会受伤，那两山之间的宽度呢？这两座山之间起码有八丈，你这玩意只管直上直下，可不能横着飞过去啊。”

凌芷涵道：“本小姐自然不会忽略这一点。我夜观天象，算到再过一刻钟，会有一股强大的山风从望月峰吹到临川崖。经过本小姐改良的摩鸟翅，自然可以好好地利用这风力将我们渡到对面。”

正当段晨浩将信将疑之际，一股浩烈的山风突然袭来，吹得山中枝叶乱颤。就在此刻，凌芷涵将摩鸟翅给段晨浩套上，然后拉起他的手往前一跃。他二人立刻就变成了一白一黄的两个小点，被狂风吹入了层层叠叠的黑暗之中。

当他二人脚踏实地之时，赫然发现玉扇庄就在他们眼前。

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飞翔，段晨浩就觉得自己好像打鬼门关走过一回似的。不过一切和凌芷涵计算的一样，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他不由得佩服起凌芷涵的智慧来，她真的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这一点他想不承认都不行。

玉扇庄里最雄伟气派的一间房就是玉扇公子的房间。现在段晨浩和凌芷涵已轻松避过了所有守卫，潜伏在那间房子的屋顶上。

偌大的玉扇庄，他二人想要找到翠生琉月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玉簪如此重要，玉扇公子一定会妥善保管，所以他们打算从玉扇公子身上入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段晨浩悄悄掀起一块瓦片，然后把脑袋凑了过去。

房中明珠湛彩，恍若白昼，罗幕低垂，从敞开的窗户里吹来了清凉的夜风，将床边的纱帐吹得飘飘摇摇。白玉九龙煨火炉里也不知燃着什么香料，熏得室内泛起一阵阵腥甜荼靡的香气，宛如花瓣在鲜血浇灌的土壤里渐渐腐烂。

罗帐之中，软床之上，一对男女正纠缠在一起。男子埋首于女子颈间，亲吻着她象牙般白皙光滑的肌肤。女子的脸上荡漾着痛苦与欢娱交织的神色，手指痉挛地抚摩着男子宽阔的脊背，断断续续吐出娇怯的呻吟。汗水微微漉湿了男子的长发，他修长的手指如灵蛇般在女子的身体上游移，一刻不停地动作着。

段晨浩拿起瓦片的手猝然放下，转过头对凌芷涵尴尬一笑，道：“小辣椒，我们还是先去救你的同学吧。”

说实话，房内的一切是段晨浩始料未及的。就算现在出手定能问出簪子的下落，他也不想。毕竟在别人“忙碌”的时候贸然打扰，总是不太好的。就算对方是他的敌人，他也不好意思在此刻出现。

段晨浩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却换来凌芷涵一个白眼。“喂，你傻了吗？没事鬼笑什么，真是莫名其妙。”然后她也掀起一块瓦片，好奇地向房里看去。

然而也只是一眼，凌芷涵就抬起头将瓦片扣上。月光之下，她的脸颊泛起了两团腾腾的红晕，宛如一点朱砂在雪白的宣纸上逐渐氤氲，最后化为两团浅浅的桃红。

她冲段晨浩点了点头，然后郑重其事地道：“听你的，先去救湄儿。”

看着凌芷涵那又害羞、又尴尬、又恼怒的样子，段晨浩真想要咧嘴大笑。

一幢小木楼里隐约传来少女轻声啜泣的声音，楼外则站着一个昏昏欲睡的胖守卫。忽然，胖守卫的眼睛里焕出了兴奋的光彩，因为他看见地上竟出现了一定金元宝。

胖守卫急忙弯下腰，如同恶狗扑食一般朝金元宝猛扑过去。然而金元宝却仿佛自己长了脚一般往前一蹦，胖守卫便扑了个空。胖守卫只是稍稍皱了皱眉毛，然后贪婪的笑容再一次爬到了他的脸上。他眼中闪着坚定而自信的光，他一定要拿到金元宝。

胖守卫每扑一次，金元宝就往前一蹦，就这样，他一直跌跌撞撞地追赶到一个角落。终于，金元宝不再动了，似乎被胖守卫因着急而发红的眼睛给定住了。胖守卫奋力一扑，金元宝终于被他抓进了肥大的手掌之中。

与此同时，黑暗深处一只手掌准确无误地劈在了胖守卫的颈上将他击昏，他就像门板一样笔直地倒在了地上。

段晨浩从黑暗中走出来，挑眉笑道：“哈哈，这个猪头真是笨啊。”说罢他提了提拴在金元宝上的黑线，金元宝便从胖守卫的手里提了起来。

凌芷涵对段晨浩笑道：“你在这守着，我进去救湄儿。”然后她便冲进了屋里。

昏暗的灯光下，湄儿正在不知所措地哭泣。忽然见凌芷涵闯了进来，她先是一怔，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转而露出了惊喜的笑容，道：“芷涵，你终于来救我了。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呢。”

凌芷涵握住了湄儿的手，喜道：“太好了，湄儿，总算找到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玉扇公子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湄儿道：“芷涵，你放心，玉扇曾想要轻薄我，但我抵死不从，他倒也没有为难我。”

凌芷涵总算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如果玉扇敢碰湄儿，她一定会杀了他。

凌芷涵带着湄儿出了木楼，楼外种着一大片茂密的樟树。光华的叶片宛如一面面小镜子，折射着森然的月光，看上去犹如无数双魔鬼的眼睛在暗夜中一齐眨动。

凌芷涵指着其中一棵尤为茂盛的樟树道：“湄儿，你先躲到那棵树上，我还有一些事要办，过一会再来接你。”

湄儿拉着凌芷涵的手、声音颤抖地道：“芷涵，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害怕……”

凌芷涵从怀中掏出一枚珍珠大小的弹丸递给湄儿，道：“这是我的独家发明，遇到坏人是你就把这个扔到地上，它能放出一种迷药，可以迷晕对手，而你自己却不会受到伤害。同时它还能发光，我看到光芒就会立刻赶过来。”

湄儿接过了那枚弹丸，勉强稳住了紧张的心情，“好的，芷涵，你放心去吧。”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芷涵，你是不是想在玉扇庄里找什么东西啊？”

凌芷涵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啊，湄儿，我要找一根玉簪，你是不是知道它在哪？”

湄儿道：“其实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你要找的簪子。只是今天下午，我听玉扇公子吩咐下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东面的仓库里，说是要用它帮助什么陈公公去对付什么七王爷。”

凌芷涵一听，便料定那间东西定是翠生琉月簪没错。她神色欢喜地道：“湄儿，谢谢你，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好了，你先藏起来，我去去就来。”

“好的。”湄儿听话地藏到了树上。

当段晨浩和凌芷涵按照湄儿的提示来到那个仓库的时候，完全傻了眼。这仓库里哪有什么翠生琉月簪，正对着他们的，赫然是三门组装好了的红衣大炮。

段晨浩注视着这三门大炮，起先脸上全都是失望的神色，但转而又认真地思索起来，慢条斯理地道：“如果这三门红衣大炮就是玉扇说用来对付七王爷的武器，那七王爷的处境可是大为不妙。人的武功再高，也强不过大炮的威力。”

凌芷涵满脸哀怨地瞪着三门大炮，她本以为找到了簪子，却不想找到的却是这些鬼东西，她怎么能不生气。他听段晨浩这么一说，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此刻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最终那团怒火在她乌黑的眼瞳中渐渐熄灭，化为了智慧的火花。

凌芷涵挽起衣袖，对段晨浩道：“你出去替我守着，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望着满脸黑气、心情坏到极点的凌芷涵，段晨浩不禁脊梁骨一阵发寒，不知道这个疯丫头又要做什么，该不会要用这几门大炮把玉扇炸成炮灰吧。可还不等发问，他就已经被凌芷涵推出了仓库，然后仓库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一炷香之后，凌芷涵准时地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段晨浩见她手上很脏，额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不禁好奇地问：“我说小辣椒，你究竟在里面捣鼓了些什么，怎么弄成这副又脏又累的样子？”

凌芷涵用衣袖拭去汗迹，微喘道：“这你就不用管了。哼，玉扇那狗贼最好消停一点。如果他想用这几门大炮害人的话，我可以保证，他会死得很难看。”

段晨浩也很好奇凌芷涵在里面干了些什么，可时间紧迫，他也无暇为满足自己的好奇而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只是问：“小辣椒，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庄子这么大，有这么多的屋子，我们总不能一间间搜吧。”

凌芷涵干脆地道：“不必那么麻烦。”

段晨浩奇道：“哦，莫非你有什么好办法？”

凌芷涵嘴角扶起一丝得意的笑：“很简单，放火烧庄。玉扇见家里起火，一定会去检查簪子。到时候我们只要让他带路，何愁找不到簪子？”

段晨浩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只是这办法够狠够绝，看来这个小辣椒真的是怒了。

烈火毫无预兆地在玉扇庄的每个角落燃起，渐渐变大，烧得黑色的天幕也骇然变色。浓烟翻卷滚荡，应承着漫天猩红的火光，在虚空之中颓然留下一道道焦黑浅淡的痕迹。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令原本安静的庄园沸腾了，不一会就锣声四起，庄里的婢女家丁纷纷赶到各处灭火。“忙碌”完的玉扇公子听到了房外喧闹的声音，简单地披了件衣服从房里出来，当看到滚滚浓烟和熊熊烈火时，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赶忙又折回房中换好了衣服，这才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

玉扇公子屏退了所有下人，自己捡了一条铺满碎石子的小路悄悄地绕进一个栽满各种树木的院子里。院中枝叶繁茂，俨然是一个小型的原始森林。虽然玉扇庄火光通明，然而这个院子却已然一片漆黑，火光根本无法照入分毫。

黑暗如同梦魇，布满了这个神秘的小院子。枝叶婆娑凌乱，在暗夜之中疯狂地生长着，那些交错纵横的枝条密密缠绕盘叠，织成了一张细密无比的网。树网就静静地在黑暗中结张盘踞，仿佛有生命一般，将投入的火光吸纳殆尽，作为供其生长的养料。

段晨浩见玉扇公子鬼鬼祟祟地进了院子，对身旁的凌芷涵悄声道：“小辣椒，我们也进去吧，我看簪子十有**就在那个院子里。”

凌芷涵默默点头，她也料定簪子就在那里，可心中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个院子看上去不大，可段晨浩和凌芷涵在里面转悠了老半天。林间的湿气宛如已被无处不在的寒气冻凝成形，无声地潜伏在他们身后。

这里葛萝横生，慵懒地缠在一些树的树干上，将它们裹了个密不透风。不仅如此，连树木之间的缝隙都被缠满，一眼望去，宛如山精树魅的的脑袋从中探出，恐怖异常。

段晨浩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一边用剑挑开那些挡路的藤萝，不满地嘀咕道：“可恶，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连个头也看不到。”

凌芷涵对段晨浩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听到一种声音？”

院子里除了夜风吹动枝叶而放出的簌簌声之外，似乎还潜藏着一种很微弱的声音。然而若是说它微弱，它似乎又很有力量。就宛如垂死之人最后一声心跳，悲怆且剧烈，而后归于永久的沉寂。

段晨浩耳聪目明，又怎会听不到?只是在他还未找到这种声音的来源时，另一种声又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那是一种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音，仿佛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

忽然，他将凌芷涵拉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快速挥剑，一条如毒蛇一样高高窜起的藤萝便被他切成了两段。切口处有绿色的粘稠汁液如同泉水一般涌出，滴在地上，被沾到的绿草竟顷刻枯萎。

凌芷涵脸色骤变，她看到那条藤萝上长满了刺，刚刚它很明显是冲自己扑过来的。若是被它扎到，自己岂不是会和那满地枯萎的碎草一样。想到此，凌芷涵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刚刚是段晨浩及时拉开了她，救了她的性命。

她悄悄太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的段晨浩目光冷定，神色凛然，再也不是那个只知道嘻哈玩乐的随意少年了。他的长相本就俊美无比，如今更是焕出一种傲然刚烈之气，顿时威风凛凛。

看到他的变化如此之大，凌芷涵竟没有刚才那样害怕了。

诡异之声再起，四条藤蔓已如冲天之蛇腾跃而起，然后顶端系在一起，朝着段晨浩和凌芷涵当头压下。

段晨浩早有警觉，此刻也就见怪不怪，猛一挥剑，四周猎猎生风，一种罡天之气迅速从他的剑上荡开，一道青白之光自他腕底升腾而起，如流星一般在他身侧激绕飞旋。四条藤蔓被他一齐斩断，尚未伤到他们分毫便颓然倒地。

然而藤蔓里的枝叶却如雨乱坠。段晨浩又在虚空之中划出两剑，剑光灿然，瞬间便在他们面前织成了一片耀眼的光幕，挡住了纷落而下的毒液。

此刻他们才意识到了环境的危险，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园中所有的树木都仿佛发疯了一样，狂乱地舞动着柔韧的枝条。每一根枝条都好像是一根鞭子，现在万枝齐动就如万鞭齐挥，漫空都是迅捷的影子。

好在他们轻功都不错，虽然那些枝条来势绵密凶猛，但他二人左穿右插，轻灵闪躲，却还勉强撑得过去。

段晨浩忽见左前方有路，连忙拉着凌芷涵奔了过去，可地底却毫无预兆地窜出了许多尖利的竹枝，如同利剑一般攒射而出。段晨浩挥剑将那些竹尖尽数削了下去，然而前方的路却已被竹子封死。

见左方有路，他又向那里穿去。然而那些柳树却似乎张了脚一般，拖着泥土移动到左方，将路封死。然后柳叶变成了飞刀向他们逼了过来。段晨浩此刻已经忍耐到极点，手中剑芒暴涨，幻出一片青芒冷光，光芒交错变换，如雨花，如灵台，如云鹤，如苍狗。待剑芒收敛、光芒褪尽之后，柳叶刀已全都断成了两截。

“该死，这些东西怎么像疯了一样？”段晨浩忿忿地说着，眉峰微敛，“待我把这些鬼东西全都砍了，看它还如何挡我们的路。”

凌芷涵低声喝道：“且慢！就算砍了它们也没用。我们现在处在天机子设下的树阵之中，这些花草树木我们是弄不死的。如果要硬来，只会引起它们更强烈的反扑，对我们只会更加不利。这次我居然失算了，没料到庄内还有天机子设下的阵。”

段晨浩皱眉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才能出去？”

凌芷涵道：“我对奇门遁甲之术还算有些研究，像这种阵法一般都有一个枢纽支撑着整个阵的运转。若是我们摧毁了这个枢纽，这个阵便会就此瘫痪。”

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很快就做出了判断，“上坎下艮，东金西水，我们快踏坤位，然后再抢东方的乾位。”

按照凌芷涵的指示，那些树果然安静了许多。

他们两人在一棵梧桐树下站定，那个位置便是乾位。院子里原本躁动不安的一切植物此刻已全都回复了常态，但若他二人全都离开，这些奇花怪树便会再次发难。

经过了方才一番争斗，碎草残花落了满地。藤萝腥臭的汁液泼在地上，溅起了一层淡淡的灰色烟雾。巨树凋催，草叶零落，院中一片狼藉。还有一些粗壮的树藤依旧垂挂在枝干上，渐渐风干枯萎。

院子忽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风吹草动、鸟语虫鸣在一瞬间全部消失无踪，似乎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片浑浊的黑暗湮塞。此刻唯有一种声音清晰可闻，那就是那种类似于心脏跳动的声音——乍听无力，却蕴藏着一种庞霸沉闷的搏动之力。

凌芷涵微微蹙眉，沉声道：“这声音好奇怪，院子里除了我们二人再无其他人，又何来的心跳声？心脏是人体的中枢，依我看，发出这心跳声音的便是这个阵的中枢。”

段晨浩修眉如剑，炯目如星，傲然一笑，道：“原来是这样，就交给我吧。”话音刚落，他已轻身飘起，宛如飞鸟摩云，不带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凌芷涵依旧站在原地未动，踏定了乾位来维持战阵不动。

段晨浩耳聪目明，此刻更是凝神专致，攻聚双耳，听声辩位。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律动，几乎都逃不过他的双耳。很快，他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棵合抱之粗的榕树，位于院落的最中央。榕树五米开外植物环绕，五米之内却是寸草不生。巨大的根须有一半裸露在地表之上，月光垂照，一切纤尘毕现，四周惨然无声。那些根须就如同恶魔的触手一般，死死扎入地下，吮吸方圆五米之内的所有生机。

榕树枝繁叶茂，树干之中似乎隐藏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发出了骇人的律动。

段晨浩借着踩踏树干之力奋力一弹，整个人便在夜空之中翻了一个漂亮的跟斗。他双手反握剑柄，合身纵飞而下，这样一来他本身的内力和下坠之力便全然汇在了宝剑之上。他越落越快，衣带劲风，剑锋寒照，搅起漫天凌厉的杀气。

榕树果非死物，一感到段晨浩的杀气便开始全力发动反扑。所有树叶的绿色尽数蒸发为碧荧荧的雾气四散弥漫，包裹着夜里浓厚的湿气，宛如死去的婴儿一般，周身还罩着一层薄薄的胎衣。

段晨浩知道那些碧气全是剧毒之物，迅速启动了千垒屏蔽，单手凌空一划，几道光束从他手间飞扬而起，在他周身结成了一个光球，将他牢牢地包在其中，任那些碧气如何鼓荡不休，也无法冲破光之屏障，最终在银光之外尽数消散。

忽然，空气中弥漫出了一层泥土的腥气，树下的泥土不知何时已经翻起，凸起无数的土包，犹如久病之人的皮肤，长满了欲破的脓疮。而那些深埋地下的根系此刻全都破土而出，扬起了浓厚的尘土，如无数的暗器冲段晨浩当头砸下。

段晨浩已将最猛烈的力量凝注在剑上，此刻他不想分割剑上之力。然而面对那些从四面八方拍过来的根须，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心念电转之后，他立刻加强了千垒屏蔽的力量，然后手中剑诀戳出，带起一道力贯长空的剑气。

他一指如剑，炸雷霆之势；剑气如雪，荡漫空寒光；雪飞破藤，扬诸天白尘；滕根断裂，纷扬陨落。

然后，段晨浩手中长剑瞬间就刺入了榕树之中，炽热的剑锋、邃密的剑气在榕树里轰然震响，厉电交辉，树表碎裂之声霍然响起。之后榕树表干便如同被打碎的盘子，一块块皲裂开来。浩茫的剑光便在此时从裂缝之中渗了出来。剑光猝然流泻，宛如伤口中扬起的血箭，竟比月光还要耀眼。

就在此刻，心跳之声骤然停止，就仿佛心脏的主人突然死去，所有苟延残喘的举动都已成徒劳。

剑光消散之后，榕树便如同一座地基被破坏的高楼，轰然塌陷。

段晨浩安然落地，对这凌芷涵露出了一个神气无比的笑，并示意她离开那个方位。见段晨浩一举得手，凌芷涵也满心欢喜，急切地跑了过来。

榕树果然是幻阵枢纽，树死之后，幻阵立即瘫痪。

段晨浩炫耀道：“怎么样，本大侠厉害吧，一招就搞定了。”

凌芷涵道：“好了，知道你本事大。我们赶快走，别把玉扇跟丢了。”

穿过那个诡异的院子，段晨浩和凌芷涵来到了一个假山堆叠的小院。

此地石山林立，怪石嶙峋，宛如隐藏在夜色之中的地狱修罗，狰狞可怖。

只见羽扇公子右手伏在一个石制灯台之上，转了转台上的灯座，一座假山就移动了起来，露出了隐藏在后面的一扇石门。

凌芷涵悄声对段晨浩说：“看玉扇公子紧张的样子，簪子一定就在石门后面。”

段晨浩表示赞同，眼睛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玉扇公子。

忽然，数个人影如鬼魅一般窜了出来，落在了玉扇公子身侧。

显然玉扇公子没有料到会有不速之客造访，眉毛先是皱了皱，转而又佯装镇定地笑道：“几位朋友，不知深夜来访敝庄有何贵干？”

他话音刚落，一个女子便脱口骂道：“死淫贼，谁是你的朋友？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仇人，今日便是来找你寻仇了。我发过誓，不杀了你为我姐姐报仇，我誓不为人！”

玉扇公子见这女子一身劲装，有着男子一般的英气，奇道：“不知我与姑娘有何冤仇？”

女子忿忿地道：“哼，你该不会忘了前任女神捕陈青霜吧，她便是我的姐姐。姐姐因为无法忍受被你玷污而羞愤自尽，是你害死了我的姐姐。我陈青萍身为现任女神捕，一定要将你这个淫贼缉拿归案，不仅要为我死去的姐姐报仇，更要为全天下被你玷污的女孩子讨一个公道。”

玉扇公子拍着扇子，恍然大悟地道：“原来是现任女神捕。青萍姑娘你英姿飒爽，气质非凡，比起令姐来可真是更胜一筹呢。”

陈青萍听了她轻薄的言语，一时气结，怒道：“你……”

又一声暴喝响起，这回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他虎背熊腰，目中精光四射。“好一个无耻淫贼，竟如此轻浮。可怜我那侄女鸾儿，竟毁在你这样一个畜生手里。”说话的人正是太傅千金李鸾的叔叔，此刻他手握大刀，恨不得把玉扇公子剁成碎肉。

“还有我！”另一个女子拔出长剑，怒道：“狗贼，还我师妹卢双儿的命来。”这女子是峨眉派夜雨师太的大弟子庄晓蝶，此刻赶来正是为师妹卢双儿报仇。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迈出一步，手里的流星锤已如旋风一般飞了起来，他杀气腾腾地道：“还有我那小师妹易青竹，可怜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却白白被你这淫贼糟蹋了。”他便是九幽鬼母的大徒弟，有着九煞魔星之称的张子健。

玉扇公子见众多强敌来犯，心中虽万分紧张，可脸上依然挂着笑容，道：“各位今日齐聚，便是来找在下的麻烦，没想到在下的面子还挺大吗，能够劳烦各位亲自来跑这一趟。”

李鸾的叔叔已经忍无可忍，右手握紧了刀柄，怒气冲冲地挥出了一刀。

其他三人见有人已先出手，也不甘落了下风，纷纷舞着兵器奔身而上。众人俱是报仇心切，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必杀之击。玉扇公子武功固然不错，但在四人联手攻击之下还是处在下风。

凌芷涵拍掌笑道：“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有了这些人的帮忙，我们便容易多了。等一会他们离开此地，我们便进入那山洞里。”

段晨浩奇道：“小辣椒，你为何如此笃定他们一会会离开这里？”

凌芷涵道：“玉扇一个人自然不是他们四个人的对手，为了脱身，玉扇一定会把他们引进树阵之中。但他不知道树阵已被我们破坏了，到时候只怕会更惨。”

四人联袂进攻，刀光剑影此刻分外鲜明，流星锤更是步步紧逼，打得玉扇公子连连闪避。见情势不妙，玉扇公子连忙施展轻功，向院中树阵飞去。那四人自是不甘落后，也一同追了出去。

待他们走后，凌芷涵按玉扇公子的做法如法炮制，很快就打开了石门。

石门之后是一条弯曲的石头走廊，曲折回绕，一眼看不到尽头。走道两边的石壁光滑如镜，壁上拖着些幽暗的火把，在泛着潮气的地面投下冰冷的火光。

段晨浩和凌芷涵各自取了一支墙上的火把，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一路上他二人一直保持着最机警的状态，生怕这石室之中再生出些意想不到的乱子。

他们越走越远，很快便再看不到洞口的那扇门。满室黑暗之中就只剩下两点淡淡的火光。火苗微微跳动，似乎很快也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的吞噬。

忽然，凭空响起了一阵扑簌簌的声音，仿佛一双魔鬼的羽翼拂过黑暗，惊醒了蛰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

屋顶之上，几个黑影急急地飞了过来，借着火把的光亮，凌芷涵看见了那些黑影有着尖尖的脑袋和耳朵。她被吓了一跳，眼睛闭上，火把掉在了地上。

段晨浩将自己的火把举过头顶挥舞了几下，这才发现原来那些黑影只是几只蝙蝠。蝙蝠们从他们头顶振翅飞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段晨浩低头，却见凌芷涵软绵绵地偎进了自己的怀里，皓白的贝齿轻咬着花瓣似的嘴唇，身子瑟瑟发抖。看到平日里刁蛮泼辣的大小姐被几只蝙蝠吓成了这样，段晨浩不禁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凌芷涵的肩膀，笑道：“小辣椒，你别怕，那只是几只蝙蝠而已，现在已经飞走了。”

听到段晨浩的话，凌芷涵缓缓试探着睁开了眼睛。她将信将疑地抬起头，却看见了段晨浩凑过来的放大的笑脸。

她顿时感动一股淡淡的烟草香气扑鼻而来，清新而干净。

她忽然发现，他的脸是那么英俊，那么干净，近距离看上去竟还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可爱。他长长的睫毛低垂，浓密卷曲得竟似比自己的还要好看。他的眼睛亮如星辰，里面永远闪烁着一种自信的光芒。还有他的嘴唇，像是五月最艳丽的蔷薇花瓣。

段晨浩笑着说：“怎么了，小辣椒，你难道被几只蝙蝠吓傻了吗？”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懒洋洋的味道，好像夏日午后的阳光，耀眼而惬意。

凌芷涵的脸颊微微一红，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倚在段晨浩的怀里，连忙直起了身子，转过头去，口是心非地道：“谁害怕了，只是这些东西来得太过突兀，我一时适应不过来而已。我才不会害怕呢。”

段晨浩不想拆穿她，于是很随意地说：“好吧，既然你不害怕，我们接着往前走吧。”

由于只剩下了一个火把，光亮自然暗了许多，所以他们只有靠得更近些，才能看清前方的路。凌芷涵变得很安静，只是默默地跟在段晨浩的身边，不发一丝声音。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终于走出了那条隧道一般曲折的走廊。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只是这石室也和那走廊一样一片漆黑。

段晨浩目力很好，虽然火光很暗，但他还是看到石室的那边有一扇们。

然而凌芷涵却一直皱着眉，隐隐觉得这个石室哪里不对劲。

一阵微弱的风轻轻拂，轻得如同一双温柔的手。

她忽地拉住了拿着火把正要往前走的段晨浩，目光凛冽，轻声道：“这是一间密封的石室，哪里来得风？”

听她这么一说，段晨浩也忽然疑惑起来。

凌芷涵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石室，仿佛它是一只沉睡的怪兽，随时都可能会醒来。

段晨浩将火把递给凌芷涵，道：“我进那石室去看看，说不定里面有什么暗格密室。”说罢他便走进了石室，凌芷涵想要把他拉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火把上的火苗燃着微弱的橘红色光芒，宛如神秘的精灵跳着奇异的舞蹈。

凌芷涵连声喊道：“喂，你快回来，如果有什么危险怎么办啊？”她真是又担心又生气，真不明白这家伙怎么这么冒失，如果石室有埋伏，那他岂不是首当其冲。

然而段晨浩却什么事也没有，他一会在石室的墙壁上敲敲打打，检查有没有暗格机关之类的东西，一会又拍拍墙壁上的雕刻图案，看能不能打开隐藏的密室。

不一会，他又跳会了凌芷涵身边，一脸无奈地道：“我都仔细检查过了，这里面没什么机关暗器，也没有密室暗格，唯一有的就只是那扇门。所以我们只有打开那扇门，才能找到簪子。”他说话时气喘吁吁，似乎刚才的那一番检查费了他好大的体力。

凌芷涵轻声道：“这回算你命大，石室里没有机关，要不然你哪还有命站在这里。”

段晨浩无所谓地笑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反正就算有再大的变故，本大侠应付起来都游刃有余。倒是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可不希望你在本大侠的保护之下还受伤，那样别人会说本大侠无能的。”

难道他抢在自己前面就是想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吗？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凌芷涵就在心里给了自己重重一击。这个家伙哪有这么好心，他一定只是想要自己出风头罢了。哼，本小姐才不会就此原谅他以前做的事，更不会对他心存感激。

凌芷涵道：“枉你还自称大侠，检查一个小小的石室就把你累得喘上了粗气。”

段晨浩道：“我也不想啊，可是石室里闷闷的，就好像不能呼吸一样。”

凌芷涵一听段晨浩的话，心中的疑惑更深。忽然她眸光一亮，在黑暗的石室中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片树叶，此刻却在石室中静静悬浮着。

一瞬间，凌芷涵明白了一切。她急忙将火把扔在了地上，并用脚踩灭了本就不旺的火苗。室内再次被黑暗所吞噬，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段晨浩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跳，以为凌芷涵又出了什么事，急忙关切地问道：“小辣椒，你怎么了？”

凌芷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如果我们举着火把走进石室，那可真要出事了。”

黑暗之中段晨浩看不见凌芷涵，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他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芷涵道：“好在我看见了那片叶子，否则我们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段晨浩皱眉问道：“哪里来的叶子？”

凌芷涵道：“就是我们闯树阵时落在你身上的叶子。你可知道它为什么会悬在空中？那是因为这个石室内所充的气体除了我们平时所呼吸的空气之外，还参杂了一种特殊的气体。下层是我们平时呼吸的空气，上层则是一种叫做轻气的特殊气体。由于这种气体的密度很小，所以它会浮在空气的上面。轻气不能支持人呼吸，因此你刚才会觉得呼吸困难。你知不知道，轻气是可以燃烧的。如果它和空气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遇到明火时就会发生爆炸。好在你刚才过去的时候没有带着火把，否则我们立刻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这石室里之所以会有风，是因为这两种密度不同的气体相互运动的时候形成了对流。”

听着闻所未闻的解说，段晨浩当真觉得不可思议。宇宙之大，处处都充满着神奇未知的因素。就算人们穷其一生，也不能完全窥知天地万物的奥义。然而凌芷涵不过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所知所晓却胜过耄耋之年的学者，如此聪明睿智、蕙质兰心，段晨浩开始佩服起她来。

他忍不住赞叹道：“小辣椒，你懂得可真多啊，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我们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凌芷涵道：“我算是服了布置这个石室的人，如此刁钻难想的法子都被他想了出来。”

段晨浩道：“但最终还是被你瞧出了破绽，可见你比那人聪明厉害许多。”

打开那道门之后，段晨浩和凌芷涵终于看到了翠生琉月簪。经历了连番勇气与智慧的考验，他们总算得偿所愿。

段晨浩把簪子放在了怀里，对凌芷涵说道：“好了，我们快走吧。”

他们二人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很快就出了石室。

然而不巧的是，他们遇上了刚刚赶来的陈公公和玉扇公子。

见他们二人安然无恙地从石室里出来，又想到刚才树阵被破，玉扇公子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怒道：“你们……你们竟然没死？”

凌芷涵巧笑嫣然，道：“我们非但没死，还抢了你的簪子呢。”

陈公公一听，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立刻崩得比琴弦还紧。见陈公公发怒，玉扇公子赶忙赔罪道：“这次是属下的疏忽，还请督主恕罪。”

陈公公抖了抖宽大的袍袖，向前迈出一步，道：“你们能破了天机子布下的阵，也算有些本事。你们如果肯把玉簪交出来，本督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

段晨浩扬起头，满脸不屑地道：“向你这只阉狗求饶，如果被传了出去，本大侠岂不是很没面子，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陈公公是太监，最忌讳别人说他的痛处。如今眼前的少年不禁犯了他的忌讳，态度还如此狂妄。陈公公顿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火药填满，咬牙切齿地道：“你找死！”

他袍袖鼓荡，一股阴恻恻的力量猝然卷起，然后他一掌拍出，就连这浓稠的夜色似乎也被他的掌力打散。但饶是他的掌力如此之强，出手如此之快，段晨浩依然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凌芷涵拉住段晨浩的手腕，道：“不要和他们纠缠了，本小姐今天累了，想回去好好睡一觉。”说罢她便顺手抛出两枚弹丸。弹丸落地之后瞬间炸开，化作茫茫白烟，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待白烟消散之后，段晨浩和凌芷涵早已不知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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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弦断相思

第八章弦断相思

雪海书院里，少女们像一只只小麻雀一样说笑交谈，不时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而被她们团团围住的朱倩雪则像一个众星捧月的小公主，脸上的笑容灿烂如花。

绿翘一脸期待地问：“倩雪妹妹，我最近总是觉得皮肤松松垮垮的，感觉自己好像老了好几岁，真的是郁闷死了。”

朱倩雪笑呵呵地道：“绿翘姐姐这么年轻漂亮，怎么会老呢？其实皮肤问题是每个女孩子都关心的。绿翘姐姐只要先用芳妍斋的桂魄梨花膏将肌肤表层的皮脂、污垢洗去，再用白雪堂的晶花乳以按摩方式涂抹在脸上，肌肤吸收营养物质的同时，还能促进皮下的血液循环，从而加速肌肤新陈代谢，对于养分渗入皮内、柔润肌肤也更为有利。只要绿翘姐姐按照这样的方法连续做七天，保证姐姐的皮肤比婴儿还要好。”

绿翘听了之后眉飞色舞地笑道：“呀，倩雪妹妹真是个美容大王啊，难怪妹妹的皮肤这么好。”

佳欣拿着一本书凑到朱倩雪的身边，问道：“倩雪妹妹，这是花美书盟关于今年春夏两季的少女服饰的推荐，我自己拿不定注意，想请倩雪妹妹帮我参考参考。”

朱倩雪拿过书，信守翻了翻，便对佳欣笑道：“佳欣姐姐文静娴雅，自然不能穿这种茜素红的辣妹劲装。我觉得这款桑兰雏菊的衣服比较适合佳欣姐姐的气质，尤其是这件淡黄色的百褶裙，配上佳欣姐姐蜜色的皮肤和苗条的身段，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佳欣激动得给了朱倩雪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兰也按奈不住了，抱着一个漂亮的盒子跑到朱倩雪身边，急切地道：“倩雪妹妹，我今天要和赵公子去赏花，你说我该戴哪件首饰才好啊？”说罢她打开了首饰盒，里面的珠光宝气便散了出来。

朱倩雪在盒子里翻了翻，选了一个翠色的翡翠戒指、一串碧色的玛瑙项链、一对淡蓝色的宝石耳环和一朵粉色的珠花。她笑吟吟地说：“既然小兰姐姐是去赏花，自头以下应该搭配些冷色的珠宝，才能和暖色的花朵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姐姐在万花从中犹自傲然玉立。而姐姐头上的粉色珠花在蓝天的映衬下则能为姐姐增添一分可爱与温柔。这副耳环是和项链搭配的，而珠花和戒指则是和姐姐这身衣服搭配的。对了，小兰姐姐最好换一双青色的小蛮靴，这样就更完美了。”

听了朱倩雪的建议，小兰痴痴地笑了，她仿佛已经看见了楚楚动人的自己在花丛中被赵公子轻轻牵起了手。

朱倩雪在珠宝盒里拿出了一块紫色的玉佩，皱眉道：“小兰姐姐，你这块玉佩是假的，根本不值几个钱。”

小兰一听，惊道：“怎么可能，这可是我在翠珍铺买的，张老板还说这块玉产自东瀛，是不可多得的良玉呢。”

朱倩雪道：“小兰姐姐，你受骗了。相信我，这块玉顶多值一两银子。”

小兰恨恨地说：“可恶的老板，竟敢骗我。”然后她对朱倩雪感激地笑道：“倩雪妹妹，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姐姐我上当受骗了还被蒙在鼓里。”

众少女纷纷请朱倩雪帮忙，朱倩雪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女孩们真的很开心书院里来了一个这么惹人喜爱的小姑娘，聪明伶俐，漂亮可爱，真的是人见人爱呢。

这时，一个清泉般的声音在朱倩雪的头顶响起，“倩雪，你在这里还挺开心的吗。”

朱倩雪抬起头，就看见了段晨浩线条利落的脸，灿烂的阳光将他的脸照得金灿灿的，高大挺拔的他此刻恍若光芒万丈的太阳神。朱倩雪仰着头，笑着扑进了段晨浩的怀中。

段晨浩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了玉簪，在她眼前晃了晃，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朱倩雪握着簪子，感觉那上面还留着哥哥手心里的温度。想到哥哥为了帮她寻回簪子一定是历尽艰辛，她心里就感觉酸酸的。阳光照进她的眼睛里，暖暖的，可是她好想哭，于是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哥哥为了帮我夺回玉簪，一定吃了很多苦，是倩雪不好，连累了哥哥。”她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她似乎已为段晨浩担心了好久，直到这时隐藏的担忧才完全爆发。

段晨浩安慰道：“倩雪别哭，哥哥这不是回来了吗，哥哥可是堂堂大侠，天下无敌，哪有那么容易出事。再说为了打垮严嵩、为百姓讨回公道，哥哥助你夺回簪子也是义不容辞。”

“况且有聪明绝顶的本小姐在，他当然可以天下无敌。”凌芷涵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湄儿。

女孩们见被玉扇公子抓走的湄儿安然归来，每个人都喜出望外，纷纷向湄儿和凌芷涵围了过去。

雪海书院里喜气洋洋，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盎然的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段晨浩和朱倩雪便在雪海书院住了下来。正如凌芷涵所言，书院里的学生大都是武林名宿和朝中重臣的女儿，况且朱倩雪又是娉婷郡主，因此陈延喜明明知道他要找的人和东西就在书院里，却不敢公然进书院抓人。

朱倩雪接到了七王爷的传书，知道父亲不日便会到达扬州城，心中十分欢喜。到时她会将宝镜和玉簪交给父王，让父王亲自取出镜子里的密函。

等待七王爷的日子里，段晨浩和朱倩雪玩遍了扬州，有了凌芷涵这个免费的导游，他们的旅途既轻松又愉快。

“看，看啊，那里就是苍茫山。”朱倩雪指着远处的小山，兴高采烈地对段晨浩说。她还在那里开心地蹦蹦跳跳，双颊因为奔跑而泛起了淡淡的嫣红。跑着跑着，她居然和身旁的凌芷涵嬉闹了起来。

段晨浩行云流水地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孩子气的凌芷涵，他觉得很开心，也很无奈。他忽然发现凌芷涵特别可爱，浅浅的夕照披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分外灵动起来。

虽然他嘴里还叫他小辣椒，可心里却已把她当成了好朋友。经过了玉扇庄里的共患难，他们似乎都已经忘了以前对对方的不满。虽然他们还经常斗嘴，可那却是作为他们生活中的调味剂、让他们感到轻松而愉快。

在他们两人日渐增多的微笑中，似乎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夜晚天空中朔月初生，登月湖上飘着各色船舫，船上花灯照彩，弄得湖面上光彩熠熠。晚风习习，隐隐传来远处高楼上袅娜的琴声，吹入人们心里。

由于凌芷涵赶回书院做晚课，漂亮的游船上就只剩下段晨浩和朱倩雪。春波月夜，良辰美景，他二人泛舟游湖，心情自是大好。

游船渐渐向前划行，那原本飘渺朦胧的曲声也渐渐变得清晰。筝音如水，清和缓畅，柔和悦耳得宛似雨夜中情人的低诉，虽然乍听柔情蜜意，然而音音曲曲辗转之间，却隐藏着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哀愁。意绵绵，心有相思弦，指纤纤，终曲复牵连。曲凝心音，弦断相思。

朱倩雪静静地听着，待那一曲终了，才黯然叹息：“好一首哀婉凄伤的《漪兰操》，竟似声声都能弹出心血，泣出眼泪。想必抚琴之人的心一定伤得很深。”

此时船已经划到了一座水榭竹楼旁边，这立于水上的竹楼之下，除了朱倩雪的游船，竟也泊了十多条其他的船，这些船的主人应该也都是被这琴声引来的。

虽然段晨浩对音律不甚了解，但也能听出这曲中的悲切情意。他好奇向地向旁边船上的人问道：“不知道楼内抚琴之人是谁？”

一个同为知音的人道：“抚琴之人便是雪海书院的风兰夫人。夫人每月的今夜都会在此抚琴一曲，我等同为知音，每月必会在这里准时相候夫人超凡的琴音。”

段晨浩心中一奇，原来奏琴之人竟是风兰夫人。虽然他和朱倩雪已经在雪海书院待了一段时间，然而招呼他们的却一直是凌芷涵。至于书院真正的主人风兰夫人，他们至今竟也无缘见上一面。

朱倩雪道：“哥哥，好巧啊，我们竟然能在此地和风兰夫人相遇，应该上去拜会才对啊。多亏了夫人收留我们，我们如今才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游湖。”

段晨浩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便携着朱倩雪下了船。

水榭门口围满了人，纷纷伸头向室内张望，却似乎都心中有所忌惮而不敢踏入室内半步。门口并无人守卫，这些人所畏惧的乃是风兰夫人的风仪和威望，还有她高强的武功。

段晨浩牵着朱倩雪在门口停了下来，他们见众人止步门外，也不好轻易入内，这样未经传报而贸然闯入，无疑是对风兰夫人的亵渎。

方才那琴声是如此扣人心扉，段晨浩只叹自己不通音律，否则也可以琴箫之音回赠夫人，以示拜访道谢之意。

今夜星光灿烂，朗月照花，水榭前种着几棵凤尾竹，俢直沉碧，宛如玉雕翠刻一般在夜色中轻盈摇曳。

段晨浩心中忽然也被这月光照亮，转头对朱倩雪朗然一笑道：“倩雪，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进去拜见夫人了。”

说罢他已凌空跃起，点水踏月，用手折了一根竹枝，以竹代剑，当空施展。他的姿态潇洒而写意，宛如闲庭信步、投壶行令一般悠然自得。竹影碧光相扶相携，在众人头顶洒下一片空濛，漫天月华在他衣袖间闪耀不定，如同收拢了万点流萤。众人但觉一股清越的风声拂过耳畔，身心忽然变得舒爽无比。

每一次竹枝挥出，都会带起一阵柔和的风的声音。随着竹枝不断挥出，那风声渐渐变得连贯和谐，竹枝如弦，节奏轻快地拨弄着夜风，便有一种极为自然的律动涟漪般荡了开去。

段晨浩摇身一变，已然是一个月下弄音的乐府之匠，将风之灵音巧妙地控于竹上。但闻清风徐徐，如玉石珑璁、环鸣佩摇，和天地万物的声音产生了和谐的共鸣。

他只是随性为之，竟没想到以竹弄出这等天籁之音，心中自然非常欢喜。一曲奏罢，段晨浩落回了地面，对这水榭拱手一礼道：“晚辈段晨浩，承蒙夫人关照，今日特和舍妹倩雪前来向夫人道谢。闻听夫人妙曲，不禁心为神往，本想以神音回礼，无奈晚辈不通音律，是以斗胆借楼前碧竹月下试剑，拙为入耳之音，还望夫人不要见笑。”

虽然他平时吊儿郎当没正经，但在风兰夫人面前，他也不自觉地变得庄严肃穆，连说话都是斟言酌句，文质彬彬，和平时大不一样了。

室内毫无预兆地传来了风兰夫人的声音，来得却并不突兀。“段少侠自谦了，少侠以自然之物奏自然之音，浑然天成，所窥所得乃是天地万物的奥义。如此一来，我的凡曲倒是在这风月之音中稍现拙短了呢。”风兰夫人的声音真如风中摇曳的兰花一般，温婉而宏阔。

“段少侠不必客气，和倩雪一同进来便是。”

听到风兰夫人如此自然地唤自己的名字，朱倩雪心中竟生出了一种亲切的感觉。

他们二人缓步走入室内，就只见敞开的珠帘后坐着一位中年美妇，容貌端庄秀雅，气质高贵雍容，一只手尚自放在古筝的琴弦之上，凤目凝注着窗前的烛影，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见他二人入内，风兰夫人回神含笑道：“二位不必拘谨，随便坐便是。”说罢她命侍女奉上了香茶和点心。

段晨浩道：“晚辈和倩雪承蒙夫人相助，才躲过了东厂陈公公的追杀，夫人庇护之情，我们兄妹二人感激不尽。”

风兰夫人笑了笑，道：“你们是芷涵的朋友，她是我最疼爱的学生，她的朋友有难，为师的又怎会坐视不理呢？况且……”她将头转向朱倩雪，目光变得慈爱而柔和，“况且倩雪的母亲和我是好朋友，而我与七王爷也有些交情。若是早知道倩雪来了扬州，我早就把她接来书院了，又怎会让东厂的人有机可乘呢？”

朱倩雪忽然怔住了，她从不知道风兰夫人和自己家有这么深的渊源。母亲在自己七岁的时候就患病离世了，她从此便只能抱着对母亲的回忆生活。风兰夫人居然会是母亲的好朋友，忽然之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触动了她心中最隐秘最柔软的部位，令她产生了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风兰夫人来到朱倩雪的身边坐下，仔细打量着她，笑容亲切，“倩谁萧索暮归尘，雪兰风动潋素妆。厚情惊比笑石尤，煦光暖照听香谢。倩雪，你的名字就是这首诗前两句的首字，这首诗还是当年我和蕙风一起写的呢。”说这些话的时候，风兰夫人目光幽远，笑容柔和，似乎回忆起了年轻时候的美好时光。

朱倩雪不知自己的名字还有这番典故，她安静地看着风兰夫人，喃喃：“夫人……”

风兰夫人道：“倩雪，你可知我为何明知你在书院，却不露面？那是因为我怕看见你会想起你的母亲。蕙风走的时候，我竟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我真是……”她的声音哽咽下来，然后，她竟然哭了。

朱倩雪也落下了眼泪，“夫人，您不要难过了，见您哭，我也想哭了。”

风兰夫人拭去眼泪，勉强笑了笑：“好了，我们两个都不要哭了。倩雪，你也不必叫我夫人，就唤我兰姨吧。你放心，有兰姨在，一定会护你周全。”

她对段晨浩道：“段少侠，谢谢你一直保护倩雪，真是辛苦了。”

段晨浩笑道：“倩雪是我的好妹妹，我当然要保护她，夫人不必言谢。”

风兰夫人道：“段少侠你少年英雄，天纵奇才，竟以竹代剑奏出自然之声，真的是灵心独具，器宇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段晨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谦虚地笑道：“夫人您过奖了。”

风兰夫人慈爱地抚摸着朱倩雪柔顺的长发，而朱倩雪也非常喜欢风兰夫人指间的感觉。她悄声笑道：“兰姨，您可以替我梳头吗？以前娘总是替我梳头。”

风兰夫人道：“当然可以啊。”说罢便取来了梳子。

段晨浩见朱倩雪在风兰夫人身上找到了母亲的温暖，而风兰夫人似乎也把朱倩雪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爱。他知道她们二人有很多话要说，自己是个男子，自然不便听她们的闺中之语，于是道：“夫人，倩雪，你们慢慢聊，我去门口给你们守着。”

风兰夫人和朱倩雪谈了好多，她们都从对方的笑容中得到了心灵的慰藉。

第二天，从三水镇赶来的白水婶婶为书院的女孩们带来了她们朝思暮想的刺绣。白水婶婶手艺高超，针技非凡，绣的东西栩栩如生，深得女孩子们的喜爱。

小兰轻轻地展开了白水婶婶递给她的手帕，帕上绣的是赵公子的画像。听了朱倩雪的建议，她和赵公子的进展可谓突飞猛进，此刻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她的甜蜜和欣喜是藏不住的，这几天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

佳欣听了朱倩雪的话，穿着那款“桑兰雏菊”的春装后整个人都焕出一种艳丽的光彩。还有绿翘，按照朱倩雪的护肤方法连做七天，此刻她的皮肤比白皙水润，比婴儿的还要好。

凌芷涵也拿到了自己定做的手帕，这些手帕她每月都要买两条，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快要放假回家了，回家之后要拿这些绣功高超的手帕假冒成自己的作品，以此来敷衍给她订下了九九八十一条淑女准则的母亲。

凌芷涵问道：“白水婶婶，您平常都是下午才来我们书院的，怎么今天上午就来了？”

白水婶婶皱眉道：“唉，别提了，三水镇由于前夜的那场暴雨，山里发生了山体滑坡，把连接三水镇和扬州城的那条路给堵死了，我为了不耽误姑娘们的刺绣，提前一天从三水镇出发，绕道来到了扬州城，那条路没个三五天是通不了的。”

凌芷涵道：“啊，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白水婶婶，真是辛苦您了。反正您还要绕道而行，不如在我们书院先住下，等路通了再回去。”

白水婶婶喜道：“如此一来，真是再好不过了，老身谢谢凌姑娘了。”

今日到雪海书院的并非只有白水婶婶一人，另外两人的到来也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花园的凉亭里，朱倩雪坐在石椅之上，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她面前恭谨地单膝跪下。

“石旭、展毅，参见郡主。属下救驾来迟，还请郡主降罪。”

段晨浩和凌芷涵听说有人来找朱倩雪，还以为是七王爷终于到了扬州城，没想到来的却只是王府中先行通风报信的两名护卫，他们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朱倩雪道：“你们起来吧，我不会怪罪你们的。对了，父王不是飞鸽传书说他今日会来扬州吗，何以来的是你们二人。”

石旭道：“禀郡主，王爷那封密函实际是想让郡主今日做好准备，王爷本来的计划是派我们前来接郡主去和王爷会合，而并不是王爷亲自来扬州，否则势必会打草惊蛇，惊动东厂。”

朱倩雪叹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父王今天就能来呢。你们二人是何时到达扬州的？”

展毅道：“属下昨天就已到达，花了一天的时间辗转调查，才发现郡主在雪海书院。而石护卫则是今日凌晨刚到，马上就和属下会合。由于属下平日的消息是石护卫负责传达，因此属下也是今日刚刚得知要接走郡主的任务。我们随行带来的三十名暗卫已经潜伏在扬州的各个角落，只待郡主令下，便会立刻护送郡主同王爷会合。”

朱倩雪道：“让你们连夜赶来，真是辛苦了。”

石旭和展毅齐声道：“郡主言重了。”

凌芷涵皱眉看着石旭，心里却泛着嘀咕：“奇怪，这石旭是连夜赶来，脸上非但没有倦容，衣衫还如此整洁，莫非他有所隐瞒？”她心细如尘，凡事观察入微，无论多么微小的细节，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于是凌芷涵镇定自若地笑道：“不知石护卫是从哪里赶来的？”

石旭道：“石某乃是从三水镇赶来的，昨夜走出了通关峡道，今日凌晨才到的扬州。”

凌芷涵心里一沉，默叹道：“这个石旭分明是在说谎，那通关峡道前天由于大雨而堵塞，没个三五天通不了，哼，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姑且先让本姑娘看看你究竟想玩什么猫腻。”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问道：“倩雪妹妹，你作何打算？”

朱倩雪想了想，道：“我打算明日一早启程。两位护卫一路奔波而来未曾休息，我想让他们休息一天养精蓄锐，再随我出发。”

石旭和展毅道：“多谢郡主体谅，属下定当为郡主和王爷鞠躬尽瘁。”

夜晚天空上一轮冰月大如银盘，低低地挂在楼檐之上，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到一样。星光疏淡，夜雾弥漫，雪海书院中寂静阒然。

忽然，一扇木门在月夜之中悄悄打开，“吱呀”的开门声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个黑影迅捷地从门后窜了出来，然后凌空一跃，宛如一只黑色苍鹰挪地而起，一闪便划过了月亮，随后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这时，段晨浩懒洋洋地从屋顶上坐了起来，笑着伸了一个懒腰，对着黑影消失的地方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城郊的一个小酒馆里，石旭揭下了脸上的黑巾踏入室内，坐到一个独自饮酒的男子对面。

玉扇公子给石旭倒了一杯酒，笑道：“你迟到了半个时辰。”

石旭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道：“没办法，眼看大事在即，凡事都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玉扇公子道：“明日你只需按计划行事，陈公公自会掌握一切。你作为东厂密探被安插在七王爷身边多年，只要这次成功，你就可以功成身退，带着你的一万两黄金逍遥快活了。”

石旭舒了一口气，道：“总算是等到这一天来了。”

悄悄躲在客栈屋顶的段晨浩冲着屋里的石旭瞪了瞪眼睛，然后恶狠狠地冲他比了个“戳他脑袋”的手势。

第二天早上，一顶漂亮的轿子停在芳雅园里，段晨浩则笑嘻嘻地站在轿子旁。石旭见段晨浩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禁皱眉道：“怎么，段少侠还不离开，莫非是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拜见王爷？”

段晨浩道：“那是自然，我是你们郡主的干哥哥，当然要保护她直到安全为止。”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石旭，心里得意地道：“哼，一会有你好看。”

石旭不想多段晨浩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大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可展毅却热情地笑道：“有段少侠相助，我等求之不得，如此一来就有劳段少侠了。”

段晨浩道：“好说，好说。”

轿子被抬到了一个荒僻的山谷中时，展毅忽然命轿夫停下，然后吹了一个口哨，便有将近三十个身着银色铠甲的人从山谷各处现身。展毅对段晨浩道：“段少侠，这三十个人都是武功高手，我们王府里最优秀的人，有了他们保护郡主，段少侠想必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段晨浩的眼睛始终看着石旭，笑容意味深长，道：“我看未必。”

展毅疑惑地皱了皱眉，道：“段少侠此言何意？”

段晨浩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三十个护卫脸上全都没有胡子吗？”

还不等展毅开口，石旭突然冷笑道：“段少侠倒是观察得很仔细吗，只可惜，如果你早一点如此仔细，命或许还会长一点。”

说罢他一挥手，三十名东厂番子假冒的护卫全部迅速而整齐地聚拢在他身后。

展毅脸色骇然大变，不可置信地喃喃：“石旭，你……你居然勾结东厂？”

石旭道：“你错了，我本来就是东厂的人。王爷他本来就打算亲自来扬州，只不过会比计划晚一天，是我假传了他的旨意，骗你将郡主诱出扬州。”

展毅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颤声道：“那你是带郡主来见谁？”

“当然是本督。”一个阴沉的声音如同雨前的闷雷，毫无预兆地在众人头顶炸响，黑影一晃，陈公公不知何时已落到了他们的前方。他瞄了一眼段晨浩，阴恻恻地道：“臭小子，上次让你跑了，这回你可没这么走运了。”

段晨浩铮然拔剑，傲然笑道：“老阉狗，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陈公公冷冷地对杀手命令道：“给—我—杀！”

那三十个杀手得了命令，手里的钢刀同时出鞘，刀光一晃，空气中仿佛结了一层寒霜，变得雪亮而冰冷。强烈的杀意窒息般地弥漫开来。

杀手们显然训练有素，虽只是围攻一人，却并没有一拥而上，他们次序井然地层层递进，攻势展开，竟围成了若干个圈子将段晨浩包在了其中。众杀手的刀有的当头劈下，有的迎面扑来，有的从背后刺出，有的从脚底削起……所有的刀从不同的方位重重击下，那气势便是要把被围的人剁成肉酱，就算那人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

段晨浩却不紧不慢，凌空三丈，剑光如雪。苍龙一样的剑势带起长天大海般的剑气怒啸而下，招虽只有一招，然而剑意却仿佛有千千万万，无处不在，寒光千重，光华氤氲流转，那汇千万剑于一剑的力量似乎具有神奇的魔力，将春天的荒野变成了苍茫冥海，狂卷的剑气则如同翻涌的波浪，搅起了一股不可抗拒之力。

那些杀手的刀只斩到一半，便再也斩不下去了，漫天剑气卷得地上的枯草飘了起来，而杀手们的手此刻竟要比那枯草还无力。

段晨浩如龙游大骇，啸腾九垓，时而腾身而起，时而急速穿行，长剑所过之处，血花纷纷扬起，然后那些杀手的手臂上便会绽开一道口子，手里的刀颓然落地。

石旭见段晨浩勇猛无敌，怎敢撄其锋芒，他见那顶轿子还停在原地未动，心想先杀掉郡主，向陈公公邀上一功再说。他毫不犹豫地跃起四米，一个跟斗便翻到了轿子旁边，手里的剑迅速递出，带着必杀的一击刺入了轿帘之后。

轿子里的凌芷涵双手一夹，刺进来的剑一下子就停在她双掌之间。“好一个心狠手辣之人，竟想对倩雪妹妹下此毒手，今日本小姐就替倩雪妹妹好好教训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奴才。”说罢她双掌翻出，并指一弹，那口剑便如同游龙摆尾一般被她弹得弯将了回去。

石旭大吃一惊，突然觉得虎口又麻又疼，那长剑的剑尖突然从帘子后探了出来，嗡嗡之声如同鼓噪霜鸣，剑尖急颤，寒芒闪烁，朝着他的面门急刺过来。石旭本能地仰身闪躲，那柄迂回的剑就这样擦着他的额头堪堪刺了过去。

石旭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尚未安定，就听“轰”得一声，轿子顶端被人用掌力打翻，凌芷涵从轿内冲天飞起，凌姿绰绰，缦影沉纱。她衣袖一挥，纤指弹出，满天花雨凌空洒下，轰轰发发而成红粉之流，卷舒浩瀚而起。不仅打得石旭东躲西藏，许多杀手也为其所伤。

就在此时，又有三十个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原来在刚才的激战之中，展毅已经放出了示警的烟火，叫来了真正的王府三十暗卫。先前这些假冒的护卫都是石旭带来的，因此展毅并不知道他们全是东厂番子。如今情势突变，他必须叫来更多的人才能扭转战局。

在三十暗卫的协助下，东厂杀手节节败退。

看着眼前的局势，陈公公怒道：“哼，都是一群饭桶，连几个小辈都对付不了，明天没饭给你们吃了。”

他目光冷锐，脸色极为难看，双掌一翻，一股阴柔诡异的力量从他猩红的指甲中化开，赤红的血光顿时大盛，如同太阳轰然炸开，怒流潮卷，刹那间形成一股狂放的力量。

离他最近的两名侍卫，忽然被这股妖异的力量吸了过去，如同两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布偶，被牢牢地吸在了他的手掌之上，而他们的内力则失去了控制，全部流进了陈公公的体内。然后他们便如同失去引线的操控一般，颓然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陈公公脸上的笑容疯狂而嚣张，笑声狰狞如夜枭，“哈哈哈……今天你们统统要死。”说罢他陡然加力，除了段晨浩和凌芷涵功力稍强，所有的侍卫包括陈公公的手下，都已经如同失去重力一般浮了起来。血光钻入他们体内，如同血螲一般疯狂地吮吸着他们体内的力量，然后再将这些力量传到陈公公的体内。

段晨浩和凌芷涵在周身布下了护身真气，才未被这吸功**所伤。

陈公公长发迎风乱舞，苍白而病态的脸上却始终带着一抹胭脂般的血红。

段晨浩忿忿地道：“这变态的老妖怪好狠的心啊，连他的手下也不放过。”他眼中怒火熊熊，足尖点地，身子已如离弦之箭急速射出。日光渐渐强盛，段晨浩却逆着阳光直冲而上，身姿矫健飒爽。然后俯冲而下，连人带剑一起向着陈公公的颅顶刺去。

陈公公诡异一笑，收起了吸功**，所有侍卫一同坠地。然后他驱指点出，骈手夹住了矫电般冲射而下的荻萝剑。段晨浩那一剑就这样堪堪停在了空中，再也刺不下去了。忽然，一股阴寒的气息宛如急速转动的漩涡透入了段晨浩的体内，那道力量阴柔诡谲，仿佛附着一个巨大的吸盘，竭力地吮吸着段晨浩的内力。

段晨浩知道陈公公又使出了吸功**，当下心念电转，急中生智，暗道：“死阉狗，你不是愿意吸吗，本大侠就让你吸个够。”他当下暗运火云真气，霎时间，一道耀眼的赤芒宛如经天而起的绚烂长虹，灌入了荻萝剑之中。原本色做墨绿的长剑忽然通体赤红，宛如在烈火熔炉中正在接受锻造的剑胚，腾起一股灼热浩莽之力。

陈公公的吸功**已运到极致，而段晨浩的火云真气本就至阳至刚，庞沛霸猛，此刻经吸功**这么一吸，就如同为其中注入了一道催化剂一般，使其更加狂放，宛如火山爆发而喷涌出来的炽热的岩浆，尽数向陈公公的体内涌了进去。

火云真气是如此强悍，而陈公公的武功偏阴柔一路，此时经火云真气这么一搅，不由得气息一滞，一口鲜血喷出。

然而陈公公也不是吃素的，他眼中寒光一闪，双指一扣，强大的寒气夹杂着一层冰霜，如同爬山虎一般顺着荻萝剑爬了上去。段晨浩的剑忽地寸寸冰封，凝冻起来。

展毅见段晨浩和陈公公斗得不可开交，也不禁担心起如今的情势，于是大声喊道：“段少侠，凌姑娘，我现在就回书院请风兰夫人过来帮忙。”

展毅刚走，段晨浩便破开了封剑的寒冰，万千冰片一齐裂开，如同被打碎的玻璃散了开来。与此同时，他纵扑而下，长剑一扫，荡起漫空银光，那些正在下坠的冰片忽然变成了无数振翅的白蝶，向荻萝剑周围不断聚拢。碎片盘旋缭绕，在他剑气的牵引下井然转动。

蓦地，段晨浩手腕一抖，冰片翻飞翔舞，顺着他这一剑之力轰然散去，仿佛天空的云朵刚刚坠落到他的剑锋之上，就已经被无形的剑气割成了千片万片。

碎片疾风骤雨般砸向了陈公公，不留一丝间隙。但见陈公公长袖一展，袖口松开，那里面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腾起一股狂风，将碎片全数吸了进去。

段晨浩长剑刺出，陈公公徒手招架，一来一往，一进一退，他二人斗得愈来愈烈。

展毅狼狈地跑回了书院，就只见朱倩雪果然是和风兰夫人在一起，一切和他所料想的一样。他跌跌撞撞地跪倒在风兰夫人身前，失声道：“夫人，凌姑娘被陈公公所伤，现在命悬一线，而段少侠正和陈公公殊死搏斗，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还望夫人施以援手，速速前去搭救。”

风兰夫人大惊失色，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你说芷涵她……”时间紧迫，情势危急，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对朱倩雪道：“倩雪，听兰姨的话，乖乖待在书院里不要乱跑，兰姨已经在书院周围设下了落英九天大阵，东厂的人是进不来的。”

朱倩雪听话地点了点头，道：“兰姨，你放心，我会保护自己。兰姨您赶快去吧，我不想凌姐姐出事。”

风兰夫人最后看了朱倩雪一眼，然后便转身奔了出去。

朱倩雪扶起了展毅，关切地道：“展毅，你没事吧。”

“郡主，我虽没事，但你却要有事了。”展毅忽然抬起头，脸上的笑阴森而狠辣。他的眸子里，满是胜利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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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群芳斗虎

第九章群芳斗虎

展毅的脸瞬间就暗了下来，可眼睛里的神光却亮如妖鬼。

朱倩雪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神色大骇地道：“你……原来你也是内奸。哥哥和凌姐姐怀疑石旭是内奸，所以今天才没让我跟着你们走，没想到你和石旭一样。”

展毅阴郁地笑了笑，道：“不错，我们都是东厂的人，只是相互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陈公公做事向来谨慎，又怎会让郡主你有机会逃走呢？我见石旭在谷中落败，便假装回来搬救兵，目的就是要逼郡主你交出宝镜和玉簪。”

朱倩雪恍然大悟，道：“这么说凌姐姐根本就没有受伤，一切都是你的谎言。”

展毅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凭陈公公的武功，拿下他们是迟早的事。”

朱倩雪恨恨地看着展毅，突然故作神秘地道：“你错了，你知不知道，其实……”

她清楚地看见了展毅好奇的神色，趁着这一刻他放松了警惕，朱倩雪突然将指间暗藏的暗器全部放了出去。各种暗器电射而出，一时间光华纷错，乱人心目。

展毅就只见一大团银晃晃的光朝自己飞速砸来，赶忙抽到挥挡，而朱倩雪则趁着他分身无暇之际腾身飞起，向室外奔了出去。展毅刀法精准，只是寥寥数刀就挡下了大部分的暗器，然后闪身回撤，探出一爪抓向朱倩雪的衣带。

朱倩雪微微一惊，将袖中的最后一件暗器掷了出去。她心头一急，出手不留余地，手腕陡转，萃着孔雀胆之毒的流星镖已毫不留情地向着展毅的左眼射去。他二人距离很近，展毅不由得被这突如其来的毒镖吓得心头一凛，马上侧身闪避。

朱倩雪看准时机，足尖点地，顿时宛如一朵粉色祥云浮身飞出了屋外。

此时绿翘、佳欣和小兰刚好经过，见朱倩雪神色匆匆地飞了出来，不禁吃了一惊。

朱倩雪喊道：“各位姐姐，展毅也是内奸。”话未说完，她已落到了她们身后。与此同时，展毅恶狠狠地冲了出来。

三姝一听，当下心生警惕，还未等展毅站稳，三条白绫已脱手飞出，灵蛇般向着展毅缠了过去。绿翘道：“倩雪妹妹，快去叫更多的人来帮忙，我们三人恐怕制不住他。”

她三人使尽全力，就只见白绫当空飞舞，迂回叠荡，宛如海潮怒啸之下涌动的波浪，层层递推起伏，随意卷舞。展毅冷哼一声，他压根就没把她们三人放在眼里，手中长刀一挺，向着飞来的白绫怒斩而下。

三姝自知不是展毅的对手，为了保护朱倩雪不被展毅追上，叫来更多同学帮忙，她们三人便没和展毅硬拼，而是采用一进三退、一攻三躲的打法。她们三人轮番出招进攻，倒也没指望能真的伤到展毅，然后便轻身退开，以求节省更多的体力，和他周旋得再久一些。好在她三人轻功尚佳，三人联袂左右闪避，忽进忽退，一时倒和展毅斗了个平手。

展毅被这三个女孩缠得心中好生烦乱，手中刀芒暴涨，向着飞舞过来的白绫一顿神砍。白绫那头，佳欣手腕急转，巧力暗施，白绫被她轻轻一提，便在空中快速地打起转来。白绫形成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圈子向着展毅当头套了下去。那些圈子一个接着一个飞袭而至，看得展毅眼花缭乱，哪里还分得清哪个圈子是实，哪个圈子是虚。

与此同时，绿翘和小兰一左一右包抄了展毅，白绫分别从两侧飞出，缠住了展毅的腰。佳欣凌空跃起，白绫宛如羽凤之尾拂风飘过，那些小圈子骤然一缩，变成了一个逐渐紧缩的大圈子。佳欣看准时机，将白绫猛地一掷，像玩套圈游戏一样将白绫套在了展毅的脖子上。待她落地之后，大圈已然完全收紧。

此刻，展毅已经完完全全被三姝的白绫缠紧，动弹不得。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全身力量紧绷，双手紧握成拳，被勒紧的展毅已经变成了一只愤怒的老虎，仰头狂啸一声，随后只听“哧啦”一声，缠在他身上的白绫便已裂成了无数片，随着他奋力一挣，白绫的碎片纷纷扬起，如同展翅飞舞的白蝶，扑簌簌地抖落下来。而三姝也被他强烈的冲力震得倒在了地上。

展毅不再去搭理三姝，四下张望看能否找到朱倩雪的行踪。

忽然，书院里全部的女孩纷纷从各处涌了出来，她们的手里都拿着兵器，队伍浩浩荡荡，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娘子军。展毅眼尖，一下子就在众少女之中发现了朱倩雪。女孩们自动地形成了两队，一队把展毅严密地围了起来，随时准备发动进攻。而另一队把朱倩雪护在了中间。

展毅迫不及待地凌空跃起，对准了朱倩雪所在的位置猛扑过去。然而他的身子还未着地，就被众女手里的兵器给顶了回去。宝刀宝剑、长鞭短刃、飞镖毒针、丝带金环……众多兵器吉光片羽地砸向了展毅，竟把他逼得倒退了几步。

众少女乘胜追击，一个接着一个攻了过去，俨如一只只穿花的彩蝶，飞舞盘旋不定。

虽然这些女孩武功一般，但此刻众女联手，力量也不容忽视。展毅刚刚击退一个，又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挥招而至。更让他不爽的是这些女孩不是权臣千金就是豪侠之女，对着这些身娇肉贵的大小姐们，他可不敢大开杀戒，若是不小心伤了哪个，他自己必会惹祸上身。

于是展毅只能蹑手蹑脚地逼退她们，却不敢妄下杀手。就这样，他非常别扭地和这些飞蛾扑火般的女孩子周旋起来。

雪海书院外的桃林之中，粉色的碧桃沿着香雪岭徐徐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竹楼上的湄儿专心致志地操控着楼中的机关，一点也不敢分心。如今东厂的人在书院外虎视眈眈，她要尽自己的全力控制好落英九生大阵，不让东厂的人闯进来才行。

粉色的碧桃看似杂乱无章地种在一起，然而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刻意地排列着，浓密的桃株向缓坡延伸，连成一片，繁茂地交织在一起。

湄儿站在竹楼的最高处，如同一只凌空的飞鸟，可以清楚地看见这幅画卷的全部。

忽然，湄儿看见桃林的西南一角许多碧桃自行转动起来，她知道有不速之客到来，当下心生警惕，按动了相应的机关，让落英九生大阵开始运转。

从西南方开始，所有桃树的位置一瞬间全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然而正是无数的微妙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大大的迥异。

原本平静的桃林忽然变得躁动起来，自那西南方向忽然毫无预兆地腾起了一股狂风，而那狂风却并非自然之风，而是靠人力催生而成。湄儿知道有人要强行闯阵，于是严阵以待。落英九生大阵可自行御敌，然而若是阵法被闯阵者破坏，到时就要靠主阵之人对阵法进行人为的操控。而此刻湄儿就是主阵之人，阵法的开启或关闭都要靠她。

似乎应承着那卷起的狂风，碧桃轰然收拢，形成了一股粉红色的龙卷，向着那道狂风迎了过去。怦然一声巨响，桃瓣和劲风交接，顿时被劈得凌乱不堪，花瓣乱落如雨，纷扬错乱地扬起，然后又篷然散开，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桃枝簌簌抖动，如同柔韧的利剑一层层拂刺出去。

湄儿担心极了，她已看出闯阵之人武功高强。然而出乎湄儿意料的是，西南方的骚乱很快就停止了，似乎是闯阵之人停止了进攻。

正当湄儿疑惑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自西南方响起。这声音显然是灌注了内力，浑厚响亮无比，花瓣似乎都为之震颤，由此可见说话之人的内力有多么深厚。可声音虽然响亮，却并不刺耳，而是充溢着一种和煦平稳的力量。

“宁王冒昧造访雪海书院，意在迎接小女倩雪，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守阵之人打开此阵，让本王通过。”声音大气洪亮，隐隐然有王者之风。

湄儿一听，顿时欢喜无比。宁王也就是七王爷，即朱倩雪的父王。她想七王爷总算是来了，从此朱倩雪就可以安全了吧。可她转念一想，万一来的人不是真正的七王爷，而是东厂人假冒的，那可怎么办？若是自己替他打开大阵，岂非引狼入室？到时候朱倩雪保护不了不说，雪海书院也可能毁在自己一时大意的手中。

想了想，湄儿刚刚放在机关上的手陡然撤回。她内力没有那么高深，可以提高自己的音量，于是拿起了凌芷涵制作的一个可以放大声音的喇叭，对着它大声喊道：“你说你是七王爷，但空口无凭，一定要拿出证据来。否则，我是不会让你进来的。”

七王爷沉默了片刻，又道：“倩雪就在书院之中，你可以让她过来和我说话，她自然认得为父的声音。”

湄儿回答道：“这个不行，声音可以造假。”

七王爷道：“姑娘可知本王与你们院长风兰夫人乃是旧识。”

湄儿道：“这个我倒是有所耳闻。不过老师现在不在书院，她也无法回复你。”

七王爷道：“风兰夫人曾与内子写过一首诗，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而提有那首诗的画乃是本王所画，至今仍挂在你们夫人的卧房之中。若是本王可以一字不漏地说出那首诗，姑娘是否可以相信本王。”

湄儿心中一惊，这个人说得不错，老师的卧房就只挂了那一幅山水画，而画上正好有一首诗，她也是见过的。于是奇道：“你说的莫非就是那副《暮阳云河图》？”

七王爷道：“不错，既然姑娘知道那幅画，应该也知道那首诗了。”

湄儿道：“是的，我的确见过。你说吧，若你说的一字不差，我便放你进来。”

就只听七王爷朗声诵道：“倩谁萧索暮归尘，雪兰风动潋素妆。厚情惊比笑石尤，煦光暖照听香谢。”他的语声因念这首诗而由宏阔转为了低沉，似乎是因为过分地去追忆着某种失去的东西而发生了无限的感慨。

湄儿道：“果然分毫不差。七王爷，刚才多有得罪，我这就让您进来。”

雪海书院里，经过了刚才那一番恶斗，众女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果然，书院里的女孩子们加起来还是斗不过展毅。

展毅一步步地逼向了朱倩雪，她此刻就是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任自己宰割的小鹿。

忽然，门在这一刻被推开了。一个胖胖的少女怀抱着一大堆吃的东西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她刚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同学们全都倒在了地上，不禁吃了一惊，手里的大包小包全都掉在了地上，瓜子、花生、点心、蜜饯、水果……所有吃的东西撒了一地。

这女孩长相一般，但身材高大，体型奇胖，使她看上去有点呆呆的，就像一个尚未长大的垂髫女娃。

绿翘趴在地上，对着胖女孩大声喊道：“小春，快救救我们，这个坏人来我们书院里抓倩雪妹妹，我们打不过他，现在就只剩下你了。”

听了绿翘的话，这个叫小春的胖女孩才回过神来，愤怒地等着展毅，气鼓鼓地道：“岂有此理，你这个大坏蛋居然敢伤害我的同学，我……我……”她干脆地卷起了袖子，往手掌上吐了两口口水，做出了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展毅不耐烦地瞪了小春一眼，一脸轻蔑地道：“怎么，你也是雪海书院的吗？不是说书院里的学生全都貌美如花吗，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像猪一样的怪物？凭你这副鬼样子还想救你的同学，别做梦了，赶快闪开，否则别怪大爷我把你这肥猪婆打得满脸开花。”

佳欣忿忿地说：“我不许你侮辱小春，她是我们的好姐妹。”

小兰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微微咳嗽道：“小春虽然胖，但她心地善良，待人真诚，我不许你这个坏蛋这么说她，赶快向小春道歉。”

倒在地上的女孩突然开始叽叽喳喳地替小春抱不平，对着展毅指指点点。

展毅扬眉冷笑，道：“哈哈，你们居然让我向一头猪道歉，别作梦了。”

小春沉默良久，原本慈善柔和的眉目因为听了展毅的话而聚满了杀气，她的脸上布满了黑线，黑气腾腾地从她的身体里冒了出来，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逃出的鬼魂一般，要把展毅啃得尸骨全无。小春抬起右手，五指紧缩，握成了一个铁榔头一般的拳头。

她气冲冲地瞪着展毅，恨不得能用目光杀死他，然后一字一字地道：“你——死——定——了。”

话音刚落，她已迈开了大步直冲展毅，她的脚每一次落地，院中所有的东西都是齐齐一震。此时胖胖的小春已经化作了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带着满腔的愤怒向着展毅挥拳冲去。

展毅丝毫不把小春放在眼里，伸出一掌，正对上了小春的拳头。

小春发出了一声震天撼地的吼叫，惊得院子里花叶纷落，小鸟惊飞，然后，她的铁拳准确地对在了展毅的手掌上。

展毅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败在了他口中的“猪”手里。

只听“砰”得一声，展毅的身子被小春的拳头打得重重地弹了出去，在后面的墙上砸出一个大坑。

当湄儿按动机关在桃林之中打开一条路之后，就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缓缓朝自己移来，也不见那人施展轻功，不过眨眼之间，七王爷便已站在了湄儿身前。

漫天桃花瓣妃红丽白，洋洋洒洒，落了七王爷一身。七王爷身材魁梧，相貌英武，只是随意抖了抖，花瓣便落了下来。

湄儿此刻不再怀疑，她相信眼前的人一定是七王爷。因为那种睥睨天下的傲气和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是没有人能够模仿的。

湄儿喜道：“王爷，您总算是来了。”

七王爷道：“还劳烦姑娘引路，带本王去见倩雪。”

湄儿领着七王爷走出了落英九生大阵，又绕了好多的通道方才走入书院内部。

当他们推开门，看到展毅被众女用白绫绑在石柱上的场面，又是大吃一惊。湄儿没有料到书院之中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而七王爷更没料到自己的贴身护卫竟会是东厂的人。

朱倩雪抬起头，蓦地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瞬间，欣喜、激动、伤心、委屈……所有的情感一齐涌上了心头。她飞快地奔入了父亲的怀中，抱着父亲的脖子，用自己的脸颊贴在了父亲的下颚，那里还是像以前一样，残留着很多胡渣。

“父王，你总算是来了，我好像你啊，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七王爷搂着女儿，慈爱地笑道：“倩雪真的是长大了，可以独立解决这么多事，你真的是父王的骄傲啊。你放心，如今有父王在你身边，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了。”

朱倩雪笑盈盈地道：“父王，我以后一定听您的话，再也不胡闹了，做您的乖女儿。”

七王爷笑道：“倩雪真的比以前懂事了，父王真高兴啊。”七王爷与女儿重聚，心情自是大好。然而一想到东厂如今虎视眈眈，他的心就立刻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被小春们打晕的展毅，对女孩们抱拳笑道：“各位姑娘受惊了，没想到展毅居然是东厂的人，给各位带来麻烦，还请见谅。”

绿翘笑道：“王爷您言重了，保护倩雪妹妹，我等义不容辞。”

七王爷道：“不知风兰夫人现在何处，本王想与夫人一见。”

绿翘道：“老师误信展毅的谎言，以为我们师姐出事，现在去跟陈公公交涉了。”

七王爷一听，皱眉叹道：“陈公公阴险狡诈，还望夫人千万不要被他设计才好。”

朱倩雪道：“父王，我们赶快去帮助兰姨吧，还有哥哥和凌姐姐，虽然他们的武功都很厉害，可陈延喜那阉狗也不是好对付的。”

七王爷点头道：“倩雪说得有理，我们现在就去。”

湄儿和绿翘等人因为担心风兰夫人和凌芷涵，便也跟着七王爷一同去了。湄儿将众人领出了落英九生大阵，不想东厂的人已经在阵外做好了埋伏。

就只见东厂众人手持弓箭，在书院门口围了一圈。弓如满月，箭在弦上，东厂众人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发难。

七王爷怒喝一声，指着领头的执事太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用箭指着本王。怎么，都活得不耐烦了吗？”

执事太监见七王爷此刻已被自己重重包围，不禁得意起来，趾高气昂地道：“七王爷，陈公公怀疑雪海书院的风兰夫人有同敌叛国之嫌，所以特命我等再次守候。王爷您堂而皇之地从书院里出来，莫不是与风兰夫人勾结?”

七王爷扬眉冷叱道：“胡说八道，风兰夫人德高望重，岂是你等下野宦官随口污蔑的！你一个小小的执事太监竟敢对本王加以辞色，今日本王就代表皇上明正典刑，好好灭一灭你们东厂的威风。”

说罢他手掌一番，紧握成爪，但闻指节震响之声清脆短促，七王爷一爪已然收紧，所对之处不偏不倚，正是那执事太监的咽喉。

七王爷与执事太监之间大概隔了五米，然而七王爷爪中发出的劲力却是钢锐无比，那一爪虽未加于执事太监的颈上，然而虚空之中却有一只真力凝成的手死死地扣住了执事太监的咽喉。七王爷眸光一亮，五指收紧，同一时刻，一声颈骨碎裂的脆响自执事太监颈间发出，然后他身子一顿，脑袋已经无力地垂下，接着身体也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颓然倒地。

东厂众人见执事太监就这样轻易地被七王爷取了性命，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七王爷怒道：“尔等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本王无情。”

话音刚落，宁王府的羽林卫便如同天降奇兵一般，迅捷而毫无预兆地聚拢在七王爷周围，一时竟看不出他们是从何处现身。

东厂众人见执事太监死了，而又没有陈公公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听话，给七王爷让出一条道来。

山谷之中，段晨浩、凌芷涵和风兰夫人三人联手，和陈公公都得不可开交。

若论武功而言，段晨浩一人便可和陈公公抗衡，此刻三人联手，陈公公自是落了下风。然而陈公公又岂是等闲之辈，虽处下风，但仍是奇招百出，让人猝不及防。

他手中银芒闪烁，却是几枚亮盈盈的银针。银针脱手飞出，所取的并不是段晨浩等人，而是地上已死去的几名侍卫。银针如同银色的小蛇，从他们的颅顶没入了身体。突然，仿佛受到了秘魔之力的召唤，这些人原本紧闭的眼睛霍然睁开，身体迅速地站了起来。

风兰夫人惊道：“天魔驱魂术。”

陈公公阴恻恻地笑道：“不错，不愧是风兰夫人，果然见识广博。”

凌芷涵镇定自若地说：“哼，看你的天魔驱魂术不过也就是练到最初的等级，能操纵几个死人而已。你自己打不过我们，便弄几个替死鬼出来，你真是一个缩头乌龟。”

陈公公道：“死丫头，和娉婷郡主一样，就会逞口舌之快。”说罢他一挥手，那几个被操控的侍卫便机械地想他们三人围了过来。

风兰夫人道：“段少侠，这几个人交给我和芷涵，你负责对付陈延喜便可。”

段晨浩纵身一跃，踩着那几人的脑袋向着陈公公挥剑而至，与此同时，风兰夫人和凌芷涵一同出手。她二人云袖翩舞，手里的绫带瞬时甩出，缠起地上散落的刀剑纷纷卷起，向着那几个被操控的侍卫身上砍去。

然而刀剑虽在他们身上砍出多道伤口，那几个侍卫却毫无知觉，木然而机械地出招。他们招式虽然简单，从上而下，一剑贯底，然而却是如此有力，不容抗拒。

风兰夫人和凌芷涵武功虽然高强，但面对这些行尸走肉，她们的招式却是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风兰夫人一面空舞赤炼，旋力进招，一面吩咐道：“芷涵，速战速决，这些人已然死去，我们不必和他们耗费体力，斩断他们的四肢，他们自然无法进攻。”

凌芷涵手拈剑诀，一道刺目的光亮便在她指间凝聚，光华氤氲流转，疾飞出去，赫然是一道锐利的剑光。剑光宛如一条韭叶，通透圆润，顶部却尖锐无比，瞬间便刺入几人体内。

剑光在几人体内炸开，暴成了一团浓重的血雾。锋芒却未曾削减，又从几人的四肢中透了出来，原本的一道光已然化成了片片扇形的光弧怦然散开，带着那几人的四肢脱离了他们的身体。

血雾越来越重，在那团鲜艳得有些发黑的红色中，竟然诡异得隐藏着一团浅浅的灰色。

风兰夫人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挡在了凌芷涵身前，然后长袖卷舞，身姿翩然，立刻有柔韧的风从她袖中拂出，将那团血雾吹了回去。然而，却还是有一缕灰色的气息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迎风逼了上来。

果然，这些被拆开的杀人工具一下子便停在了原地无法继续前进，然而他们失去了四肢的身体却仍躁动地在血泊之中蠕动。

然而风兰夫人和凌芷涵却算错了一点，残破的身躯虽然无法动弹，但那些断肢残臂却从地上腾了起来，如同来自远古洪荒的猛兽，欲搏人而噬。

被斩断的手五指尚自张开，鲜血从断口出汩汩涌出，淋漓而下，扬起了大篷的血花，浓烈的血腥之气令风兰夫人和凌芷涵胃里一阵紧缩。她二人都是住惯了洞天福地之人，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单是那冲鼻欲呕的血腥之气就令她们非常不舒服。此刻许多残臂一同飞来，她二人自然厌恶地连连后退。

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二人身前，袍袖一挥，沛然的力量恍如长江大河般倾泻而出，真气暴卷，硬是把飞来的手臂堪堪逼退回去。

此人正是七王爷，只见他手臂一震，散落在地上的数把刀剑全部被他隔空提起，箭矢一般朝着残臂攒射而出。刀剑齐发，破空呼啸，密集如雨，瞬间就把躁动不安的残臂全数钉在了地上，令它们再无法动弹。

段晨浩抽剑回身，落在凌芷涵身侧。

朱倩雪喜道：“哥哥，凌姐姐，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其实展毅也是内奸，不过他已经被绿翘姐姐她们治住了。”

她指着正对陈公公的七王爷，道：“哥哥，凌姐姐，这就是我父王。”

七王爷怒视着陈公公，道：“陈公公，你不好好在东司理厂务，跑到这扬州城来做什么？”

陈公公没好气地道：“本督做什么，应该轮不到王爷插手吧。本督怀疑风兰夫人同敌叛国，特来扬州取证。如今我看王爷和夫人似乎相熟得很，莫非王爷也……”

七王爷怒道：“混账，你一届宦官无凭无据，居然敢污蔑本王和夫人，好大的胆子。明人面前你也不必在说假话，你来扬州无非是为了宝镜和玉簪，如今这两样东西已全部在本王手中，你也不必痴心妄想了。赶快回去告诉正主，好好安排一下你们的后事。”

陈公公的眼睛亮如鹰隼，沉声不语，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他缓缓抬起头，阴笑着注视着王爷，一字一字地道：“王爷，您和风兰夫人的关系好像不一般哦。如果本督用夫人的命和王爷交换你手上的东西，不知王爷可否考虑一下？”

七王爷陡然一惊，然而当他回过头时，却见风兰夫人已经晕倒在地。他急忙扶住风兰夫人，连封了她的几处大**。朱倩雪和凌芷涵心中惧是一凛，然而无论她们怎么叫，夫人依旧昏睡不醒。

七王爷道：“陈公公，你究竟对夫人做了什么。”

陈公公笑道：“也没什么，刚才被凌姑娘斩裂的尸体里，恰巧有一个人是我练毒的工具。那人的血中尽是剧毒，风兰夫人刚才挡在凌姑娘身前，虽然逼退了大部分的毒血，却有那么一点点的毒没能躲过去。所以……”

七王爷怒道：“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本王今日便让你血溅五步。”七王爷的眼中满是杀气，脸上的表情却是焦急而愤怒的。

陈公公道：“解药吗，只有本督才有。如果王爷想要，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本督今夜在此山谷恭候王爷大驾。想救夫人，王爷就带着镜子里的东西来便可。”

陈公公说罢便轻身飘走，轻功身法当真快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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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雨落檐铃

第十章雨落檐铃

落日熔金，在雪海书院的翠波湖上点碎了一池的金黄，连湖边的野菊花，也在夕阳的柔光中映成了残暮的血红。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高远的天空中彩云暗绣，宛如神奇的织锦一般，将原本牛乳般的白云染成了各种颜色，一道绛紫色的霞光透过云层，照在了凌芷涵卷翘的睫毛上。

她安静地坐在风兰夫人屋前的草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湖水。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着，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段晨浩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安慰道：“小辣椒，你别担心，风兰夫人武功那么高，一定可以安然无恙的。”

凌芷涵把头埋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沉默着不去看他，“老师是为了救我才会中毒的，都是我没用，连累了老师。”

虽然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可段晨浩还是知道，她哭了。在他的记忆中，凌芷涵一直是开心快乐、无忧无虑的，天底下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如此伤心。可当他看到她悲伤无助的样子时，他才猛然惊觉，其实小辣椒也有脆弱的一面，也是需要别人去保护和安慰的。

夕阳渐渐倾斜，把他们的影子照得越来越长。他们的身边，盛开着大片大片的蔷薇，嫣红如火，荼靡盛放，宛如沁盈了这如血的夕阳，开到绚烂，开到极致。

微风拂过，不时有“叮叮”的声音在耳畔奏响，极为清脆悦耳。段晨浩闻声望去，就只见花枝上栓挂着一串串金色的小铃铛，在风中轻盈摇曳，而落在枝头上准备啄食花朵的小鸟一听到这铃声，就吓得扇动着翅膀扑簌簌地飞走了。

段晨浩好奇地道：“小辣椒，这些金色的小铃铛是为了防止鸟儿啄食花朵而挂上去的吧，好聪明的法子啊。”

凌芷涵缓缓地抬起头，花枝上的小铃铛仿佛化作了亿万只金色的萤火虫，在她的视线里跳着欢快的舞蹈。

她轻声地喃喃：“是啊，这些铃铛叫护花铃，是老师亲自挂上去的。老师非常善良，对待花儿都是如此的细心呵护。”

“若不是为了救我，老师就不会……”她忽然拽住了段晨浩的衣角，轻轻地啜泣起来。她的牙齿咬着花瓣似的嘴唇，眉毛微微蹙着，晶莹的眼泪落在了花瓣上，坠成无数碎片。

她的身体如同一个软绵绵的绒球，渐渐倚进了段晨浩的怀中。她只是感觉那个怀抱温暖而安全，可以让她减少心中的伤痛。

段晨浩淡淡地道：“风兰夫人之所以会挡在你前面，是因为你是她最疼爱的学生，她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所以你不要难过，这并不是夫人想要看到的。夫人一定不希望你自责，更不希望你伤心难过。”他的语气淡定而悠远，如同天际飘渺的云。这样轻缓的话语，却似乎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谢谢你。”许久，凌芷涵才抬起头，脸上犹自带着晶莹的泪珠，如同一只被露水打湿的桃子，“你放心，我不会再难过了，我一定要尽自己的全力去帮助老师。”

“这才是天下无敌的小辣椒，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气馁。”段晨浩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他很高兴她可以振作。

这时，风兰夫人的房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七王爷和宁王府的墨大夫。

凌芷涵激动得抓住了墨大夫的手，急切地问：“大夫，老师的情况怎么样？”

墨大夫道：“夫人所中的乃是东厂特制的毒药破血断魂散。这种毒药是种在活人体内，将活人的血变成厉害的毒药，一但血流出来，就会挥发成毒气。我已为夫人施针，只能暂时稳住夫人的毒性，若要彻底根治，只有拿到东厂的解药。”

七王爷也面色凝重，虽然他也很想救风兰夫人，然而他又不能有负天下的百姓。他手里的那封密函，再加上他和海大人多年来苦心搜集的证据，足以让严嵩这个祸国殃民的奸相倒台。多年来他和海大人一齐努力，等的就是今天这个为万民请命的时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在此刻功亏一篑的。

然而风兰夫人，他又怎能忍心看着她毒发身亡呢。当年是他有负于她，如今他是断然不可以再一次辜负这个一直以来深爱自己的女子。

正当他犹豫不定之际，凌芷涵轻轻叹息道：“王爷，可否与芷涵单独一谈？”

七王爷点头同意，屏退了左右。凌芷涵对段晨浩道：“你去安慰一下倩雪妹妹吧，她正在观音庙里为老师祈福呢。”

段晨浩相信凌芷涵自有分寸，便放心地离开了。

庭院之中，此刻就只剩下了凌芷涵和七王爷两个人了。

凌芷涵缓缓开口，道：“若芷涵没猜错，王爷名讳应该是厚煦吧。”

七王爷一惊，道：“凌姑娘是如何知晓？”

凌芷涵淡淡一笑，道：“晚辈也只是猜测，从老师的那句诗里猜测出。倩雪妹妹的名字是前两句的首字，而王爷的名讳则是后两句的首字。”

七王爷沉默无语，不错，诗中字谜他也是知道的。

凌芷涵接着道：“这首诗的前两句是倩雪妹妹的娘亲所做，而后两句则是老师所做。”

七王爷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她的眼睛是如此睿智，仿佛可以参透天地间的一切奥秘。

凌芷涵道：“那么多年来老师心中一直存在的人，就是王爷了。其实老师在年轻的时候，就是深爱着王爷的。这份感情虽历经多年，却依然如故。王爷可曾知道，芷涵很少看到老师笑，她总是一个人对着满园的桃花叹息，或是独自在空空的竹楼里抚琴。王爷若听过老师的琴声，一定会了解多年一来老师的心里是多么苦。”

凌芷涵的话尖锐得仿佛一根刺，毫不留情地挑起了七王爷心中最隐秘的伤疤。

凌芷涵的语气突然坚定无比，也恳切无比，“所以，请王爷一定不要在辜负老师了。”

七王爷苦笑道：“果然，一切都是注定的啊。我负风兰的，这一生是注定要还清的。”

他抬起头，英武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王者的霸气与威严，剩下的只是无尽的落寞与惆怅。

“凌姑娘冰雪聪明，不愧是风兰最钟爱的学生。你猜的不错，我的确是你们老师念念不忘的人，而你的老师，也是本王无法忘怀的人。”

他默然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瞥见了天边的一行归鸿。他的思绪，似乎也随着那群远飞的鸟儿在时光之流中渐渐倒退。

“当年，倩雪的母亲蕙风和风兰是情如姐妹的好朋友，我们三个人更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彼此之间的友情颇为深厚。本王和倩雪的母亲互生情愫，虽然本王也知道风兰对本王有意，却一直残忍地视而不见。风兰是个个性倔强之人，当她知道蕙风也爱着本王的时候，便毅然地选择了退出，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在倩雪满月的那天，风兰来看望蕙风，和她一起做了那首诗。蕙风一时高兴，便用诗的前两句给倩雪做了名字。也许是当时我和蕙风太高兴了，竟没看出那首诗的后两句竟然隐藏了本王的名字。其实风兰也只是想让本王知道，她心里一直未曾忘记本王，她依然保留着最初那无望而炽热的爱。然而没过多久，蕙风还是发现了诗中的秘密。直到那时，蕙风才知道原来风兰一直对本王有情。蕙风是善良的，她认为是自己夺走了好朋友的幸福，从此以后就郁郁寡欢。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块心病令她的身体很快就垮下去了。尽管本王竭力挽留，蕙风还是在倩雪七岁的那年离开了我们父女。而风兰则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害死了蕙风，把所有的无可奈何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她们两个都是尽全力为对方着想，都认为是自己伤害了对方。其实都是本王不好，是本王伤害了深爱我的两个女子。”

说完这些话，七王爷仿佛已经耗尽了自己的所有力气，虚脱一般跪在了地上，脸上早已泪水纵横，如同时光凝定的哀伤刻上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黄昏的风温柔无声地拂过，所有的护花铃在同一时刻一同震响，叮叮当当，声如坠泪。

凌芷涵良久无语。他们三人都没有错，都是爱着彼此，只是这爱过于强烈，在不经意间给彼此造成了难以预料的伤害。他们都是善良的，为了彼此，宁愿选择独自背负所有，选择永生的寂寞和痛苦。其实他们都没有错，错的，也许是上天。

七王爷毅然道：“凌姑娘请放心，这次本王一定不会再辜负风兰。”

凌芷涵道：“王爷，您是打算……”

七王爷喟然叹息道：“是的，本王打算孤身一人前去赴约。然而本王也不能弃天下百姓于不顾。所以，本王选择牺牲自己来换回风兰。”

凌芷涵疑惑地道：“王爷的意思是……”

七王爷无奈地笑了笑，道：“凌姑娘冰雪聪明，想必也知道严嵩和陈延喜一直视本王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这次他们必定不会放弃除去本王的大好机会。但本王是万万不会将严嵩的罪证交给他们的。本王手下有一奇人，仿冒之术天下第一。如今本王已经拿到了那封密函，只要让他仿冒一分赝品，再由本王亲自拿给陈延喜，他定会交出解药。”

凌芷涵道：“若然陈公公识破，不肯交出解药该怎么办？”

七王爷道：“凌姑娘还不明白吗？陈延喜志在本王，如果本王一死，密函是真是假都不再重要了。再者本王对手下非常有自信，就算是严嵩自己，也未必能看出密函是赝品。”

凌芷涵道：“不行，王爷不可以身犯险，如果老师知道，也不会让王爷这么做的。”

七王爷道：“本王既不愿再次辜负风兰，也不愿有负天下百姓，唯一的办法，就是本王来承担这一切。”

凌芷涵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老师多年来一直痴心未改，像七王爷这样的大义男子，世上又有几人能比。

七王爷道：“如果本王真的死在了陈延喜的手中，还请凌姑娘将这封真的密函亲手交给海大人。”他从怀里缓缓拿出了一卷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凌芷涵的手中。

凌芷涵一时错愕，就感觉一张柔软的羊皮纸已经塞进了自己的手中。

七王爷道：“凌姑娘是风兰的得意高徒，况且凌庄主和凌夫人都是名动江湖的武林高手，有了你们凌家的保护，本王相信这卷密函有朝一日定能揭破严嵩的阴谋，将其绳之以法。”

凌芷涵道：“王爷放心，芷涵一定不会辜负王爷所托。”

七王爷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多谢凌姑娘。还有一事，若本王出事，还请凌姑娘和段少侠多多照顾倩雪。”

凌芷涵道：“王爷，您不必如此悲观。您武功高强，身经百战，足以应付任何状况。况且若晚辈猜的不错，陈公公他们心怀不轨，那么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七王爷好奇地看着这个黄衣少女，仿佛看到了昔日的风兰夫人。看来他们真的是老了，现在的江湖，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七王爷道：“希望如此吧。”

夜晚来的如此安静，夜色如同一张舒适而柔软的丝被铺天盖地罩了下来，裹在人们的身上，给人们带来了深深的倦意。书院里的一切都仿佛在梦中安眠，变得静悄悄的。

段晨浩从朱倩雪的房间里出来，看见花园里独自望月的七王爷，沉声道：“王爷，您真的要独自一人去赴约吗，还是晚辈陪您一同去吧。”

七王爷道：“段少侠好意本王心领了。本王知此行凶险无比，又何苦连累段少侠。段少侠一路上保护倩雪，本王还要多谢少侠仗义相助。若非少侠帮忙，那卷揭露严嵩罪行的密函也不会安然到达本王手中。本王仅代表倩雪和天下的百姓谢过少侠。”

段晨浩挠了挠头，谦虚地笑道：“王爷您言重了，这些都是晚辈应该做的。倩雪是我的好妹妹，我自然要尽心尽力保护她。”

七王爷道：“少侠年纪轻轻，却是如此英勇仁义，侠义心肠，当真难能可贵啊。若是本王可以侥幸活下来，真的想与少侠好好结交一番。少侠既是倩雪的哥哥，也就相当是本王的儿子。”

段晨浩道：“王爷您真是抬举晚辈了。王爷您是人中之龙，晚辈岂敢高攀？”

七王爷笑道：“少侠千万莫要这么说，像少侠这等少年英才，本王可是打心里爱惜。倩雪可是把少侠当做亲哥哥一般看待，若是本王真出了事，还请少侠代替本王好好照顾倩雪。”

段晨浩道：“王爷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让倩雪幸福快乐。但还请王爷为倩雪着想，好好保重自己才对。晚辈相信，王爷您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别忘了，倩雪还在书院一心等着您回来。”

七王爷望着朱倩雪的房间，仿佛看到了她抱着娃娃睡觉的样子，依旧那么甜美可爱，如同在莲花中酣睡的小精灵。

七王爷如约孤身一人来到了山谷。两方石壁之上松柏丛生，怪石突兀。月星疏淡，照在这方穷山辟谷之中，宛如点点鬼火。山谷两侧多为丘壑，外围却是七八米高的小山。而七王爷所处之地则如同一个盆地，四周山石耸立。

刚刚步入谷中，七王爷就感觉到了黑暗之中潜藏了无数的杀气。他便沿着石壁向前缓步行走，声息全无。他害怕暗中藏了什么敌人，于是尽量压低呼吸的声音，生恐被敌人先发制人。黑暗中仿佛有万千魔怪狂舞，要择人而噬。

七王爷暗暗戒备，玄功暗运，剑气伸缩向前探出。他的剑气奇特，能够感知前方是否有敌人存在。忽然，那渐渐前探的剑气竟然遇到了阻碍，更令七王爷意想不到的是，那道剑气竟然给弹了回来。他心知前方有敌，便不再犹豫，突然出手，以求先发制人。

七王爷一指点出，使的乃是他的成名武功气剑指。指尖剑气飞纵向前，擦着石壁呼啸而过。然而那潜伏的敌人却躲了过去。一指击空，山石粉碎。

七王爷暗自吃惊，方才那一指他出尽全力，却还是被对方躲了过去，可见对手的势力的确不容忽视。他当下毫不犹豫，将全身的剑气尽皆散了开去。透过剑气的感知，他可以察觉这山谷之中最起码藏了五六十人。虽然大部分并非一流高手，然而有六人的武功却不容小觑。每当他的剑气触及到他们的身体，便会因为对方强大的内力而自动弹会。

他心中有数，这六人定时东厂的暗杀高手六俊，陈延喜苦心训练出来的完美的杀人工具。

六俊一曰妖刀，二曰冷电，三曰坠影，四曰弄魂，五曰飘花，六曰翩舞。

七王爷全身突然一凛，本能地感觉出头顶数尺之上的刚烈的刀风劈拂下来。这刀风来得极为突兀而迅猛，宛如霜雪骤然来袭，当头压下。七王爷心神微乱，陡然一声大喝，真气随着喝声喷薄出去，他全身的气劲也随着这一声大喝猛然运起，右手托举过头顶，剑气层层溢出，向着那刀风迎了上去，登时焕起一股开天辟地的威力。而那刀风猛地一滞，随即就被七王爷的剑气顶了回去。

一线月光破开云层垂照下来，映出了黑暗之中如同鬼影一般的杀手。七王爷震声一喊，声音陡然提高了数倍：“六俊就只能永远躲在黑暗之中吗，本王好奇的很，可否出来一见。”

忽然，一个声音也随之响起，“六俊对于王爷而言，终究还是无法掩藏。王爷的七绝剑气威力独特，不仅可以伤人于无形，更可感知对手的气息和方位。就算我们有通天遁地之能，还是逃不过王爷的法眼。”

话音方落，六俊便如同影子一般缓缓从虚空之中浮现出来，他们悬在半空之中，六人围成了一个圈，将七王爷围了起来。

同一时刻，六俊一齐使出了杀手锏。妖刀的血影牵魂刀宛如修罗狂舞，挥洒出赤红的刀光，霎时间血乱长空，漫天妖红。冷电的指间刚扣一个接着一个飞旋而出，每一枚刚扣都被一根细薄如发的蚕丝巧妙地操控，对准了七王爷身上的所有**道严密无缺地攻了过去。坠影掌风催动，立刻腾起了漫漫黑雾，毒雾散开，如同墨汁在水中迅速地扩散，而他本身也仿佛融入这毒雾之中，身法快得让人无所察觉。弄魂将一支长笛放在唇边，便有一连串诡异的音符升腾而起，宛如夜色中一缕袅袅的水汽，逐渐被冻凝成寒冰，然而那低沉冰冷的音调，却唤起了人的疲倦和睡意。飘花长袖甩出，花潮汹涌，卷舞纷飞而下，若是沾上一朵，便会化为森然支离的白骨。翩舞身法飘忽诡异，却凌姿翩翩，如同跳着一支葬天之舞，要亲手将世间的一切毁灭。

六俊联手齐攻，且招招都是最拿手的绝学，威力自然不可小觑。他们的力量如寒星，如奔雷，如海倾，如天裂，微茫似雾，纷舞若雪，片片激飞跳跃，向着七王爷追袭而来。

七王爷连忙运起护身的真气，在周身结成了一个大大的气圈，将自己全身上下严密地罩了起来。六俊的力量劈头盖脸地朝着那层真气砸去，七王爷则全力护体。双方积蓄的力量轰然交汇，七王爷脚下的地面竟被六俊的进攻之力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大坑。泥沙暴飞，如同下了一场大雨。

七王爷手中光幕陡然一盛，宛如瀑布流泻一般，将他裹得更密更严。他的剑气越来越快，如同天神行法，雷厉风行。六俊是散开了一个大圈子将七王爷团团围住，七王爷便见招拆招，在周身设下了一道坚固的防线，任对方攻得雨骤风急，他兀自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然而，他的剑光诚然厚极密极，但掌心之中的防御却是全身最脆弱的一部分。因为他已然将全部的力量全部用于抵抗从周围射来的功法，却顾不得一切力量的源泉。

就在七王爷于六俊相持不下的时候，陈公公突然从暗处跃了出来。他等待这一时机已经很久了，如今见到七王爷掌心之中的破绽，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陈公公猩红尖利的指甲宛如一根细小的针，却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对准了七王爷的掌心狠狠地刺了下。这一击来得好快，七王爷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森寒的冲力已然迫在他的眉睫上。

陈公公狞笑着俯冲而下，无奈七王爷全身的力量都被六俊牢牢地牵制住了，此刻根本无暇分身去对付突如其来的陈公公。

陈公公一掌击在七王爷手上，七王爷掌势才与之相接，便觉一股奇寒透体而下，宛如寒潭冰泉，绵绵不绝。寒气层层相激，七王爷身子一顿，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吐了一口鲜血。与此同时，六俊一同收手，落在七王爷周围，将他团团围住。

陈公公狞笑道：“七王爷果然是守信之人，真的是独自一人前来赴约。看来为了风兰夫人，王爷您还真是豁出去了。”

七王爷运起真气，将体内的那团寒气包裹起来，防止其继续扩散。他捂着胸口，眉目之间依旧是一股刚烈浩然之气，语声强烈地道：“少废话，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休想要本王交出密函。”说罢他吹了一声口哨，一只雪鹞宛如一支白色羽箭，振翅从高远的夜空飞落而下，听话地落在了七王爷的肩上。

七王爷冷冷地道：“若是你们反悔，本王便会让这只雪鹞将密函送进帝都。这是安南国王子送给本王的神鸟，传信速度之快相信陈公公也有所耳闻。本王就算拼了命也会保护着雪鹞和密函，这只鸟一旦上了天，你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无用武之地。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陈公公沉思片刻，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七王爷将药丸接入手中，确认那药丸无误之后，便将它装入了雪鹞脚爪之上的一个小竹筒里，然后袍袖一挥，那只雪鹞就仿佛得了命令一般一飞冲天，最后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那只鸟，将会带着解药飞回书院。

陈公公道：“王爷果然是心思缜密之人，居然还有这一手。本督已依言而行，王爷是不是也该遵守诺言？”

七王爷将那分赝品密函从怀里掏出，扔给了陈公公。陈公公急忙展开密函，仔细辨别。饶是他如何检验，却始终没发现这密函是赝品。陈公公得意一笑，指间腾起一股灼热之力，密函马上就自行燃烧，化为灰烬。

陈公公背过身去，冷冷地道：“好了，一切总算是结束了。你们立刻送七王爷上路。”

他话音刚落，六俊就已腾身而起，再度袭来。

七王爷已被陈公公所伤，此刻正全力护住心脉。若是贸然撤出真力，寒气必然会瞬间侵蚀心脉。

眼看六俊就要一击得手，就在此刻，一点剑芒宛如破晓天幕中的启明星，虽然并不耀眼，却能瞬间给人带来希望，让人看到光明。

那剑光刚刚还在十米开外，然而只是瞬息之间，却已电射到六俊的身边。六俊显然没料到这冷不防的一剑，急忙掣力格挡，同时身子一折，翻卷着从七王爷的头顶落了下来。

月光此时倏然变得强盛，琤琮的月华宛如九天银河缓缓倾泻而下，段晨浩御着宝剑踏月而来，凭虚御风，潇洒疏朗，漫天星斗似乎也因为他这一剑而变得光华璀璨。

七王爷微微吃了一惊，虽然他千叮万嘱，然而这个少年还是冒着危险救他于危难之中。他心中生起一股暖意，道：“段少侠，你怎么来了，东厂人多势众，陈公公更是召来了六俊。少侠还是趁现在突出重围，不必挂心本王。”

段晨浩道：“不行，晚辈答应过倩雪，一定会安全把王爷带回书院。况且王爷您英明神武，仁义无双，在朝中同各方势力斡旋，竭力护我大明江山。若然王爷有任何闪失，不止天下百姓失去一个主持正义的明主，大明江山更是会失去一个坚实的砥柱中流。所以无论于公于私，晚辈都一定要保护王爷周全。”

说罢他将手掌抵在七王爷的背心之上，将火云真气缓缓地渡入七王爷的体内。真气刚一如体，七王爷就感觉一股暖意扩散开来，将体内的寒气逐渐驱散，宛如阳光融化了一冬的积雪，冰河瞬间解冻。

段晨浩收回手掌，道：“王爷，您的伤势经晚辈调理应该已无大碍。”

七王爷催动真气，但觉暖意融融，舒适无比，四肢百骸都仿佛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他的眼中既是赞许又是感激，朗声道：“多谢段少侠。少侠说的是，本王的确欠缺考虑。少侠放心，本王这就于少侠联手，合力突围而出。少侠你年纪虽轻，却是性情中人，待一切了解之后，本王定要与少侠痛痛快快地一醉方休。”

段晨浩的眼中也闪烁着兴奋而坚定的光芒，道：“多谢王爷赏识，晚辈一定奉陪到底。”

说罢他撩剑指天，剑身上顿时光华璀璨，仿佛吸收了月光的灵性，一股清灵的力量如同一泓清水，从荻萝剑上透了出来。

七王爷也手上加力，七绝剑气威力更胜。六俊如今腹背受敌，联手的威力自是大减。段晨浩和七王爷联手，力道陡然增强了一倍。孰强孰弱，已然见了分晓。

六俊自知不敌，于是纷纷撤招。陈公公和六俊一同施展轻功，身子一浮，便落到了山谷两旁的石壁之上。

陈公公见六俊被段晨浩逼退，一声令下，无数隐藏在暗处的东厂厂卫一齐冲了出来。

然而仿佛叫嚣一般，又有一群人提着火把从山谷各处冲了出来。原本漆黑一片的山谷顿时被火把照亮，就只见东厂厂卫和宁王府的人已然形成了两个战队，相互对峙着。

陈公公居高临下，就只见对方除了宁王府的人，居然还有许多江湖中人，而这些江湖人大都是好手。

本来他还指望着靠东厂人多势众来对付势单力弱的七王爷，但如今看来，七王爷那边的人足足比己方多了一倍。他很好奇，七王爷是如何召集了这么多江湖中人。

就只见凌芷涵施施然从人群中走出，笑着道：“陈公公，你想靠人多取胜，现在是万万不能了。我看你还是赶快认输吧，也免得你这把老骨头被乱刀分尸。”

陈公公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哼，本督还真是小看了你们。王爷，你还真是厉害，居然召集了这么多人来和本督作对。”

七王爷皱眉道：“你错了，这些人并非本王所召。本王孤身前来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若不是段少侠和凌姑娘及时赶来，本王早就豁出去和你这逆臣贼子同归于尽了。”

凌芷涵道：“陈公公，人是我们雪海书院召集的。你不应该低估书院的实力。我们的同学可都是江湖女儿，若要连夜召集家中的门人齐聚扬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陈公公冷笑道：“不用说，一定有是你这个鬼丫头的主意了。好个玉茗山庄的大小姐，果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不过就算你们有再多的人，今日也是必死无疑。”

说罢他一挥手，突听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传来，山崖上的树林中竟然窜出十多个人，人影翻动，赫然架起了三门红衣大炮。陈公公尖笑道：“诸般手段都要不了你们的命，这尊大炮又如何？它可是我们东厂精心研制的成果，炮弹一经发出，无论遇到什么都会爆炸。就算你们这些武功高强之人可以躲过去，本督就不信你们这么多人可以全身而退。七王爷，枉你自命大仁大义，今天却要这么多人替你陪葬。”

一听陈公公的话，在场所有人不禁微微动容。人的武功再强，又怎么能强过大炮呢，莫非今日真的是在劫难逃？

七王爷肃容道：“陈公公，你想要的是本王的命，冲本王一人来便可，何必为难这么多人。如果你肯放他们走，本王立刻在你面前自刎。但如果你真的开炮，一旦本王生还，就算拼尽一切本王也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凌芷涵依旧面不改色，浅声道：“王爷，他如果想要开炮，让他开便是，我倒很想看看这些破铜烂铁究竟能强到什么地步。”

七王爷道：“凌姑娘，本王不会拿你们的生命开玩笑，本王很感激在场诸位今日全力护我，只是……”

陈公公双目赤红，大声道：“既然你们找死，本督今日便成全你们。”他把头转向了在一旁候命的玉扇公子，道：“玉扇，本督就让你开第一炮，好好灭一灭他们的威风。”

凌芷涵见玉扇公子在三日之后双腿已然完好，好奇地道：“羽扇公子，我以为你残废了呢，没想到你还能走。”

玉扇公子道：“都是督主英明，才保住了我的双腿。凌姑娘，对不起了，虽然我也很想和你花前月下，但督主的命令不可违，我们只好永别了。”

凌芷涵冷笑地看着玉扇公子，却并不做声。如今大难临头，然而她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玉扇公子点燃了火折子，向引信之上点了上去。那门大炮，此刻对准了七王爷和段晨浩。

七王爷和段晨浩面色紧绷，浑身上下蓄满了护身的真气，伺机飞身躲闪。

火花四射，只听“砰”得一声，硝烟四起，将周围的一切尽皆笼罩。那门大炮的威力果然够强大，轰得碎石泥土纷纷扬起，林木泥土混成万千残骸向四周飞溅开，当真是崩山坏岳，移陵平海。

然而，威力如此之大，却未伤到段晨浩和七王爷一根汗毛。因为那门大炮，竟然是向后发射的。

硝烟弥漫之中就只见一个人影腾身而起，正是开炮的玉扇公子。他见炮口忽然调转，双耳被震得嗡嗡作响，脸上登时没了血色，急忙施展轻功飞身而起。

然而，漫天炮火毫不留情，硬生生地砸在了他的双腿之上。而他身后的东厂长卫，包括陈公公在内，也被这倒头打的大炮震得气血翻涌，内息紊乱，无异于受了严重的内伤。

陈公公的神智也仿佛被这炮火炸飞了，只是捂着胸口，呆若木鸡地喃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段晨浩和七王爷也看得目瞪口呆，在场的众人俱是又惊又喜，却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凌芷涵依旧负手而立，言笑晏晏，“本小姐在夜闯玉扇庄的时候发现了这几门大炮，而且听我被抓的同学说玉扇公子要用这几门大炮帮助陈公公你对付七王爷，于是本小姐就顺手给你们的大炮改装了一下，让它们向着后面喷射。”

段晨浩恍然大悟，他忽然想到了他们一起闯庄的时候曾见过这三门大炮，而且凌芷涵还在放炮的仓库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段晨浩当时还在好奇她究竟在里面忙乎了些什么，如今看来，她应该是在里面改装这些大炮。

看来凌芷涵早就料到了迟早会有这一天，于是提前做了准备。她果然聪明过人，见微知著，决算先机。

段晨浩将这其中的因由说与七王爷听，七王爷听了不禁对凌芷涵另眼相看。她的聪明他们早已领教，只是没想到如此一个十八岁的灵秀少女，竟有姜尚之才，孔明之能。

就只见陈公公气冲冲地道：“没想到本督纵横一生，竟然败在了你这一个女娃的手里。”

凌芷涵笑嘻嘻地道：“这个故事就教育了陈公公你千万不要轻视女子，尤其是像本小姐这样既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子。”

陈公公对六俊吩咐道：“我们走！”

就只见翩舞灰色的斗篷飘然一挥，便如同聚拢了漫天的黑云，带着无边的夜色侵凌而下。一瞬间黑雾弥漫，竟然将陈公公及六俊全部包裹在其中。

七王爷沉声道：“不好，他们要跑。”

他试着突破黑雾向前冲去，然而刚刚逼近，便有一股阴风吹袭过来。七王爷振臂一挡，待黑雾消散之后，就只见那个被大炮轰成的方圆几丈的大坑，哪里还看得见陈公公及六俊？

一切的争夺终于随着那大炮的轰炸而烟消云散，段晨浩终究没有辜负对朱倩雪及七王爷的承诺，帮他们保住了密函。

第二天一早，扬州城下了一场濛濛的细雨。春雨如丝，轻轻地敲打着屋檐上那串金色的风铃。雨中的风缓缓吹来，风铃叮咚作响，宛如闺曲中一缕细细的颤音，刚刚脱出一阙音符，转瞬便被风吹散，化作了零杂不堪的破碎。

风兰夫人倚着楼台上的栏杆，默默地眺望着远处那隐没在雾气之中的出城官道。微凉的风轻轻撩起了她的发丝，将绵绵细细的雨丝吹到了她的手心之中。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而淡淡一笑。她的心，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乐。因为她终于知道，她这十多年，没有白等。即使她等的人依然没有给她任何明确的答复，她却已然明白了他的心。

只要他的心里还有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出城的官道上，淡淡的绿茵向着极远处延伸开来，宛如给这官道之上铺上了一层绿色的地毯。烟雨蒙蒙，打湿了官道两旁的苍松翠柏。

两顶华丽的轿子在大批侍卫的守卫之下停在了官道上。轿子旁边，一把粉色的纸伞如同纤雨中绽放的芙蓉，依着微风，楚楚摇曳。

纸伞下，朱倩雪笑着向段晨浩道：“哥哥，我要和父王回帝都了，倩雪以后会一直想念哥哥的。”忽然，她脸上的笑容如同昙花一般，绽放过后就马上凋落。她的眼睛一眨，小嘴一扁，一下子哭了起来。

“哥哥，倩雪舍不得哥哥走，呜呜呜……哥哥走了，倩雪会很想哥哥的。”她任性地躲进了段晨浩的怀里，摇着头轻轻啜泣着，“哥哥，答应倩雪，以后一定要来帝都看倩雪。要不然，倩雪就偷着跑出来招哥哥。”

段晨浩露出了朗月一般和煦的笑，柔声道：“放心吧，哥哥以后一定会去看倩雪的。不过倩雪你也要做个乖女孩，好好听爹爹的话。要不然，哥哥可不去看你了。”

朱倩雪擦干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努力地绽放了一个笑容，道：“好的，倩雪会做一个乖女孩。哥哥，你要常常想念倩雪啊。”

段晨浩用拇指擦干了她脸颊上残留的眼泪，道：“放心吧，倩雪是哥哥永远的好妹妹，哥哥永远是你的哥哥。”

朱倩雪笑着说：“哥哥，说话要算话，我们拉钩。”说罢便伸出了雪白的手指。段晨浩也笑着用小指钩起了她笋尖一样的手指，打了一个钩钩。

七王爷道：“段少侠，我父女二人能够遇到少侠，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恩惠。本王说过，少侠既是倩雪的哥哥，便是本王的儿子。本王本来膝下无子，只有倩雪一个女儿，却不想上天让本王和少侠这般少年英雄相遇，当真是待本王不薄啊。我宁王府的大门永远为少侠敞开，他日少侠若有什么要本王帮忙，本王定然义不容辞。”

段晨浩道：“王爷您别这么说，是晚辈从您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是什么样子。能帮助王爷和倩雪，晚辈真的很开心。”

七王爷道：“本王把密函送回帝都，再加上海大人相助，严嵩那狗贼很快就会伏法了，总算是没有辜负天下的百姓。”

段晨浩举目四眺，皱眉道：“奇怪，小辣椒怎么没来呢？她和我说好了，今天要一起来送行的。”

朱倩雪笑呵呵地说：“哥哥，在出书院之前，凌姐姐已经来送过我和父王了，她说她要放假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杭州的路上了。”

段晨浩一听，眉毛皱得更深，“什么，她回杭州了？怎么没和我告别，走的这么急。这个小辣椒，真是太不地道了。怎么说我们也共患难过，她怎么能连声招呼都不打，说走就走。”

朱倩雪笑得花枝乱颤，“这就要问哥哥了。昨夜哥哥和父王喝酒，结果两人都喝醉了。然后我看到绿翘姐姐过来，送给了哥哥一条手帕，而哥哥你笑哈哈地收下了，好像很开心呢。不过凌姐姐刚好路过，恰巧看见了这一幕。唉，当时凌姐姐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转头就跑掉了。”

段晨浩真的是喝多了，竟完全记不起昨晚发生过的这些事。他挠挠头，不解地道：“这和她走有什么关系。不管了，反正本大侠的下一站就是杭州，到时候再去找她吧。”

朱倩雪笑道：“那哥哥你要加油啊。”她慢慢踮起脚尖，在段晨浩右侧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她如同一只小燕子，钻进了轿子里，从轿帘中伸出头来，嫣然一笑，道：“哥哥，再见了。”

轿子在雨中缓慢地前行，一副江南烟雨中的剑器行长卷在段晨浩的眼前缓缓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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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栀雪尘泪

第十一章栀雪尘泪

乌云翻卷涌动，仿佛是冷沉的铁，重重地压了下来。wwW.偶尔响起的乌鸦的啼叫，打破了荒郊的死寂。

铺满枯叶的地面葛藤缠绕，盘根错节；空中叠翠千丈，遮阳蔽日。冰冷的泥土之下似乎栖息着一只恶魔，诡异地注视着颓败的荒郊。

“小栀，坚持住，我们快走！”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怀抱着一株雪白的栀子花，跌跌撞撞地在丛林之中奔跑。

这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修眉如墨，双目炯亮，然而他的脸上此刻却呈现出了微微的恐惧。他怀中的栀子花吐露芳香，雪白的花瓣上有露水晶莹滴落，宛如没有温度的眼泪。

“蓝大哥，不要管我，你快走吧，不要为了我白白丢掉性命。”少年的怀中传出了女孩子的声音，温婉动听，却透着一丝无奈。

“不可以。”书生模样的少年声音微微有些苦涩，“我蓝夜答应过你，要带你逃走，决不可食言。小栀，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脚踝突然被藤蔓缠住，年轻人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然而他的双手依旧紧握着栀子花翠绿的茎秆。扬起的尘埃弄脏了他白净秀气的脸，他却不拭去脸上的尘土，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洁白的花瓣。

“哈哈哈……”突然，妖异的笑声如同可怕的魔障响彻丛林上空，听上去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小贱人，居然妄想和这个没用的书生逃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能逃出我的五指山。”

蓝夜蓦地抬头，望向枝叶凌乱的丛林上方。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然而抱着栀子花的双手却未曾松开。他努力压下了心中的恐惧，竭尽全力地向前奔跑，他只希望带着小栀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无数藤蔓如同蠕动的长蛇，从蓝夜的背后疯狂地袭来。蓝夜却只顾着向前奔跑，对身后的危险一无所知。丝丝缕缕的藤条仿佛是死人的头发，一层层缠绕上来，还差一寸便要攀爬到蓝夜的肩背。

忽然，一片绯红色的光芒陡然袭来，恍如银河天流，倒卷而上，在蓝夜身后带起一片清光。光幕下，那急骤的藤蔓居然点滴不入，并且被红光切成了两截，纷纷落在地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际，蓝夜对方才背后的激战毫不知情，径自抱着怀中的栀子花奔出了树林。

“究竟何人，胆敢坏我好事！”妖异的女声再次响起，声音落处，一个身着黑纱的妖艳女子出现在一棵枯树的顶部。

“大胆妖人，居然在白天出来行凶。”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一片绯红的光芒隐约映出了少女绝美的身姿，美丽的容颜仿佛是悬崖边盛放的蔷薇，高傲得令人窒息；又似雪山绝顶的冰雪，圣洁而冰冷。

一身绯红色的衣裙在阴冷呼啸的风中翩然流转，宛如无数片迎风起舞的红叶，伴随着流泻的光华摇曳出最美丽的姿容。

绯衣少女直视着枯木上方的黑衣女子，声音冷肃，“木姬，你不愧是阴世魔罗的木护法，追你却是花了我不少时间。不过你今日还是束手就擒吧。”

木姬凝视着绯衣少女，眼中有杀意升腾，“璟睆，我从未招惹你，你何必苦苦相逼，告诉你，我木姬可不是吃素的。”

璟睆手指轻扣，悄然拈出一个诀，“好哇，我倒想领教一下。”话音刚落，璟睆霍然出手，一道红色利光化作经天长虹，向着木姬迎头斩落。

木姬脚踏枯枝，回环转身，堪堪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道心诀，你是天悬道宗的人！”木姬的脸上是惊讶与疑惑的神色，“不可能，道心诀只有天玄道宗的历代道主才有资格修炼，你怎么……”

璟睆双手再度结印，“你错了，懂得道心诀的人未必就是天玄道宗的人。”她话音刚落，又是一道红光从她指间激射而出。

木姬挥舞宽大的黑色衣袖，树林中立刻阴风四起。黑色的风打着漩涡，猛烈地和红光相互纠结。

无边的魔气犹如黑色的梦魇，一层层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向着璟睆压下。黑气之外传来了木姬的声音，“臭丫头，跟我斗你门都没有，你就等着在这无边的魔气之中化为劫灰吧。”

绯衣少女修长的手指在缭绕的魔光之中急速转动，在空中划出了许多奇异的符号。一瞬间，她的周身泛起了耀眼的红光，逼退了翻滚而来的魔气。

璟睆的脸上现出恼怒的神色，忿忿地道：“岂有此理，木姬，你居然靠吸食精血这么快就提高了功力，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

黑雾之外传来了木姬狰狞的笑声，“这只是一个开始，等我抓住小栀那个贱人，拿回九转魔珠，到时候再回来教训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臭丫头。在此之前，你还是好好享受一下我灭神阵法的滋味吧。”那狞笑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璟睆倒退一步，身体在足尖的带动下轻盈舞动，绯红的纱衣如孔雀开屏般层层展开，从身体中迸发出来的气流吹得她漆黑如墨的长发猎猎作响。无形的气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便破开了萦绕不散的黑气。

璟睆望着木姬逃跑的方向，右手握成了拳头，“妖女，你绝对逃不掉。”

逃离了那个阴森的树林，蓝夜来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旁边。溪水潺潺流动，溪边开满了美丽的兰花。

蓝夜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用手指轻轻抚摸怀中栀子花的花瓣，声音温柔地说：“好了，小栀，我想我们应该是摆脱木姬了。”

他的话音刚落，栀子花便发出了微弱的光芒。无数雪花般的光点在半空中飞舞旋转，光点消散之后，那朵白色的栀子花赫然变成了一个容色清丽的少女。显然是身体虚弱，少女还未站稳，身子一软，便跌进了蓝夜的怀中。

蓝夜心疼地望着这个苍白的少女，温柔地说：“小栀，你身上还有伤，好好休息。你放心，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木姬伤害你。”

小栀冰冷的手轻轻抚摸着蓝夜的脸颊，眼中有星芒般的泪光微微闪动，“蓝大哥，我只是想看看你，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我只是想再看清楚蓝大哥的样子，那么我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不，小栀，我不许你这么说。”蓝夜抱紧了怀中美丽的少女，“你难道忘记了吗，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所以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就算为了我，你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放弃。”

小栀抬起头，蓝色的天宇宛如一块无边的丝绸，在她眼中投下了倒影。她用梦呓一般的声音喃喃：“永远在一起。蓝大哥，不管是生是死，我们都是永远在一起啊。只要我们的心中拥有彼此，那么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我们分开。除非，有一方先忘记另一方。”

蓝夜不再说话，他只是抱紧了小栀，想努力把时间留在这一刻。

记得第一次见到小栀的时候，她如同一只安静的鸟儿，在白色的栀子花从里熟睡。只是一眼，他便被这个绮丽的少女吸引了。她是如此安静而美好，恍如一个美丽的梦，独自躲在时光的深处沉睡。

小栀是一个花之精灵，她是善良的，纯白得如同一张雪白的纸。他本来是被木姬活捉，若不是小栀冒着生命危险将他从木姬的手中救了出来，他早已被木姬吸干了鲜血。为了阻止木姬继续作恶，小栀甚至偷了她储藏的九转魔珠。

望着眼前虚弱的小栀，蓝夜沉默地叹息了一声。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替小栀承担所有的苦难，来换回她的快乐。

夜色深沉，淡淡的月光从天上照下来，映得地面光影婆娑。段晨浩用抓来的萤火虫做了一个灯笼。借着微弱的萤火，他隐约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他觉得这个林子古怪得很，暗夜之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着他的行踪，浓稠的夜色中隐隐地浮动着血腥和不详。

“奇怪，真是见鬼了。”透过青色的萤光，段晨浩又一次看见自己前进的路被葛藤封死。他拔出荻萝剑，剑光扫过之处，挡路的藤萝纷纷化成了齑粉。

段晨浩放弃了连夜赶路的想法，或许是自己太心急了，知道穿过这个荒郊就是杭州城。杭州可是一个千年古城，一定热闹好玩得不得了。

然而不等他找地方休息，等待明天上路，四野里就响起了诡异的簌簌声。仿佛万千微小的动物贴着地面急速爬行而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声响。整个空旷的郊外，四处充斥着这种单调而可怖的声音。

段晨浩机警地放飞了口袋里的萤火虫，四周再次变得一片漆黑。段晨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试图听声辩位，然而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声音充斥了每一个方位，根本分辨不清。在他凝神不动的刹那，忽然间有冰凉的水流一掠而过，淹没了他的脚背。

那一瞬，他本能地要拔地而起，一剑挥下，然而还是忍住了，一动没动。

一阵冰冷的触感从脚背流过，源源不断，伴随着一种诡异的丝丝声，那是蛇。暗夜里从四面八方山野中用处的，竟是无数毒蛇。那些不知从何处涌出的蛇汇聚成了巨大的洪流，在黑夜里急急赶路，朝着某个方向涌去。

段晨浩站在原地，身体不敢移动半分。空气中涌动着腥甜的味道，令他几乎欲呕，他全身肌肉蓄满了力道，剑气会与指间。在第一条毒蛇溜过脚背、第二条毒蛇尚未赶到的一瞬间，段晨浩轻身而上，右手抓住一条藤萝，稳稳地落在了一棵大树上。

几点星光终于破开了黑暗，然而借着微弱的月光，段晨浩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他停留的树上居然爬满了蜘蛛。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启动了千垒屏蔽，那些五彩斑斓的蜘蛛便无法走近他，纷纷绕道而行。

那些蜘蛛大小不一，五颜六色，它们的眼睛都闪烁着幽暗的绿光，看上去格外的吓人。月光逐渐变得皎洁明亮，段晨浩仰望夜空，才发现月已升至中天。今夜是满月，月亮的沉浮似乎影响了满山毒物的生活规律，让它们异常活跃起来。

段晨浩举目四眺，却惊讶地发现，除了自己所在的这棵树，其它所有树上都爬满了不同的毒物。蜈蚣、蝎子、蛤蟆……成百上千的毒物似乎受到了某种召唤，翻流涌动，向着同一个方向蠕动着。

满上遍野的树木都在微微起伏，仿佛有微风不停地吹拂。看着暗夜里的毒流匆匆汇集，段晨浩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意。他决定先这些毒物一步到达它们的目的地，看看究竟有何蹊跷。

段晨浩足点树干，向着毒物汇聚的地方前进。

出乎意料的是，当段晨浩推开一座破庙的门时，并没有看到什么恐怖的景象。他的眼前，只有一个蓝衣的书生怀抱着一朵栀子花，坐在火堆前烤火。

看到了陌生人，蓝夜微微一惊。然而待他看清进来的只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时，他不禁松了口气。

蓝夜对段晨浩抱拳一笑，道：“这位兄台，在下蓝夜，今夜与兄台在破庙之中巧遇，幸会，幸会。”不知为何，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眼前这位侠客装扮的少年却让他感觉很亲切。清澈的眼睛，明朗的笑容，他觉得这个少年一定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朋友。

段晨浩也有同感，他朗然一笑，眉目间丰神俊秀，“在下段晨浩，很高兴在此遇到蓝兄弟。”他见蓝夜文雅秀气，书卷气十足，肯定是一个猛**本的书虫。

蓝夜邀段晨浩一起坐下来烤火，他觉得段晨浩的个性爽朗率真，这一点他很是喜欢。段晨浩环顾四周，发现这庙宇并没有可疑之处。他笑着说：“蓝夜，看你的样子，一定是个满腹经纶的书生吧。”

蓝夜笑道：“段兄过奖了，只是认得几个字罢了。不过这医书在下倒是看了不少。实不相瞒，在下出身药师谷，对医术还是有些研究。”

段晨浩大吃一惊，因为药师谷的名头，在江湖上可谓无人不知。

药师谷远在东北的漠河，但它的名声，却是世人皆知。

提起药师谷蓝家的医术，没有人不肃然起敬的。医术一道上，虽不时能出现些名噪一时的名医，然而要做医学世家就不那么容易。因为你能保证家族里某个人的医术一时冠绝天下，却很难保证众多子弟在用药时不出一点小小的事故。而有时一点小小的事故，就足以让一个医学名家声誉扫地。

药师谷的谷主蓝彬医术高超，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而且医德高尚，几百年间，蓝家子孙一直于瘴远蛮荒之地玄壶济世，救助贫病。朝廷几次赐宅京城，太医院首席数度虚席以待，蓝家都婉言拒绝了。因而蓝氏也更加深得民心，仅东北一代，百姓们为蓝氏子弟所立生祠就有上百座。

在江湖中，就算是蓝家旁系远亲，都会被人奉为神医。事实上只要敢报出蓝氏招牌的人，也就能配得上这两个字。

段晨浩拱手笑道：“蓝兄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他从腰间拿出酒囊扔给了蓝夜，道：“蓝兄，尝尝我的酒，保证你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

蓝夜却皱了皱眉，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段兄，在下不会喝酒。”

“什么！”段晨浩眉毛挑得老高，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不会喝酒？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喝酒怎么行呢？你这样会被别人笑话的。想要快意人生，就要有酒为伴，这样才不枉此生啊。”

蓝夜见段晨浩外表俊朗不凡，宛如神仙公子，性情却是如此洒脱爽朗，对他的喜爱之情不禁又加深了几分。他望着段晨浩手中的酒壶，摇头苦笑：“不瞒段兄，在下实在是不胜酒力，恐怕一滴酒就能让我醉倒。况且酒多伤身，我看这种杯中物不饮也罢。”

段晨浩咧嘴笑道：“在我看来，喝酒就一个字——爽。”他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有一个嗜酒如命的师父，跟他生活了二十年，我也就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小酒鬼了。”蓝夜道：“原来段兄自小是和师父生活在一起。”

段晨浩向蓝夜讲述了自己的身世，蓝夜听后，眼中倒映的那跳跃的火苗似乎更加明亮。“段兄，你师父待你如此之好，这是你的福分啊。”

段晨浩笑道：“是啊，我们家老爷子的确非常疼爱我，其实我心里早就把他当爹了。”见段晨浩如此喜爱自己的师父，蓝夜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记忆中，他的父亲从未对他笑过。父亲总是对他特别严苛，充斥在耳边的似乎只有命令于责备。出身于药师谷，他又是家中的长子，因此父亲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为了让他学好医术，父亲特别严厉，他稍有不慎便会被大声斥责。他自幼丧母，从未享受过母爱的温暖。而父亲每天除了诊症，监督他学医，便是忘我地钻研医术。久而久之，他与父亲便渐渐疏远，关系也愈加淡漠。

听了蓝夜的身世，段晨浩不禁有几分同情他。他岔开话题，道：“蓝夜，你的医术如此高明，为何要出来闯荡江湖啊？“

蓝夜笑展眉一笑，道：“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四处游历不仅可以增长见识，还可以磨练体力和心智，而且有更多的机会救死扶伤，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段晨浩满怀**地说：“我闯荡江湖是为了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当一个万人瞩目的大侠。在外面我一个人无拘无束，天大地大，任我飞翔。”

蓝夜淡淡一笑，使他想孩童一样可爱，“段兄真是个潇洒之人呢，率性而为，快意恩仇。”

段晨浩道：“蓝兄，你医术虽高，可是却一点武功也不会，如果遇上坏人可怎么办？”

蓝夜皱了皱眉，有些疑惑，“我不去招惹别人，遇上坏人又如何？”

段晨浩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蓝兄弟，看来你真的是初出江湖啊。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候你还真的会遇到一些避无可避的状况。”段晨浩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于是激动地道：“我看不如你我二人结伴而行，共闯江湖。”

蓝夜的眼中也露出了难以掩藏的兴奋的光彩，然而转瞬之间却又暗淡了下去。他轻轻地抚摸怀中的栀子花，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共闯江湖，在下也很想和段兄并肩而行，只是……”他将自己和小栀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段晨浩。

段晨浩听后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好一个大胆的魔人。”他看了看有些黯然失神的蓝夜，和他怀中那朵洁白的栀子花，眼中闪烁着某种钦佩的光，“蓝夜，你放心，有本大侠在，任何妖魔鬼怪都休想动你们一根汗毛。”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却传来了木姬狂妄的笑声，“哈哈哈……你这个小子口气倒不小，只怕你再也没机会说这种话了。”

段晨浩机警地站了起来，“蓝夜，小心，快站到我身后。蓝夜抱紧了怀中的小栀，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小栀，别害怕，我永远都会守在你的身边。”

寺庙的门轰得一声炸开了，木姬挟着一阵阴风，如一股滔天巨浪般涌了进来。段晨浩铮然拔剑，长剑当胸挡在了蓝夜身前，大喝道：“妖女，想动蓝夜和小栀，先要问过本大侠。”

见段晨浩如此仗义，蓝夜心中不禁一阵感动，道：“段兄，木姬要找的是我们，你还是先让开，不要为了我们……”

“不行！”段晨浩怒视着木姬，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好兄弟讲义气，本大侠说了要保护你这个兄弟，就决不食言。”

段晨浩话音方落，手中剑芒暴涨，携剑上挑，剑夹劲风，那一剑迅疾如电，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木姬冷哼一声，右手甩出，数根木藤从袖中窜出，迅速缠上了段晨浩的剑。段晨浩催动真气，一股灼热的气流便顺着手掌传到了宝剑上。仿佛受到了天火的炙烤，树藤立刻变得皱缩而卷曲，最后焚为灰烬。

木姬显然没有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她的手掌犹自因段晨浩内力的反噬而微微生疼。她的手指在黑袖中暗自掐算，十五月能最强盛的时刻即将到来，她已顾不得许多，挥手一扬，身后的门板全部塌陷。

冷月下，毒蛇、蜘蛛、蜈蚣、蝎子……无数毒物在寺外蠕动，它们的眼中闪着饥渴的光，喉中发出了兴奋的难以抑制的嘶吼。

屋中的段晨浩和蓝夜看到这种可怖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木姬冷冷地说：“我不想和你们废话，让小栀那个贱人把九转魔珠交出来，我还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别作梦了，木姬！”门外传来了璟睆的声音，“就算他们答应，我也不会答应。你居然妄想借助月能利用九转魔珠的能量吸收这些毒物的剧毒练成毒掌，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木姬恨恨地道：“又是你这个爱多管闲事的臭丫头。我木姬今日就大开杀戒，让你们这些所谓的除魔卫道之士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小栀的声音幽幽响起，“不错，璟睆姑娘说得对。我已经用我全部的修为毁掉了九转魔珠，所以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木姬的眼中陡然升腾起疯狂的杀意，似乎有幽冥之火在她的心头熊熊燃烧，“你们全部要死！”寺外的毒物似乎听到了无声的命令，在同一时刻群起进攻。

璟睆从怀中掏出了黄色的纸符，手指一转，有跳动的火星在她的指间萦绕。“天火焚魔，破！”随着咒语的吐出，纸符染成了灰烬，刺眼的红莲火焰在寺外燃烧，将大部分的毒物焚烧，猩红的火光映红了半壁夜空。

然而还是有一部分毒物涌进了寺内，疯狂地朝蓝夜和小栀冲了过去。蓝夜握紧了小栀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后，他想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所有的毒物。

段晨浩心中大惊，当下奔身向前，手中荻萝剑快速转动，剑风霍霍，搅碎了一切来袭的毒物。

木姬的双手紧缩，赫然又有粗壮的藤蔓飞出，她抢步上前，横亘于段晨浩和蓝夜之间，右手的藤蔓倏然甩出，如同有毒的触手向段晨浩呼啸而去。

段晨浩被这猝然来袭的冲力逼得连连后退，他的手中剑光飞舞，清影万千，可那根藤蔓似乎永远也砍不完，源源不断地生长着。

木姬转头看向蓝夜，唇角有冷酷的笑意绽放，“好一个痴情的男子，我倒要看看你如果死了，这个精灵会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

猛然间，粗粝的藤蔓如同笔直的利剑，直取蓝夜心口。蓝夜的眼中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可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他却已无能为力。

“不要！”一个雪白的影子如同一片圣洁的光芒，尖利的藤条毫不留情地嵌入其中。漫天的血色弥散开来，浸没了一切。小栀的身体挡在蓝夜的身前，已然被树藤刺穿。鲜血如同黑夜里绽放的红色的玫瑰，红得让人心惊。

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无法遏制的怒意从段晨浩的心底升腾。他的剑缠上了木姬的手臂，奋然使力，木姬便被甩到了寺外。

璟睆从树上飞至地面，眼光冰冷而犀利，“不可饶恕！”蓦地，她双掌上合，身体周围立刻升出了一个光球，双膝弯跪，上身向后倾仰，双臂倏然展开，双手二指轻轻一扣，两滴殷红的血液如珊瑚珠子般从她的手指尖轻轻弹出，那团罩住她身体的金色的光球立刻变成了耀眼的绯红色。

“这是……”木姬不可置信地注视着施功的璟睆，喃喃：“道心诀中的最高道法天心透，怎么可能，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

然而不等她在说什么，绯红的光芒已然篷然散开，铺天盖地地罩住了她的身形，她避无可避，只能拼尽全力在身前布下了一道结界。然而饶是如此，她还是被璟睆的功力伤得口吐鲜血。

木姬忿忿地道：“算你厉害！”然而她话音刚落，土地中便伸出了无数的树藤将她紧紧裹住。

身为阴世魔罗的木护法，木姬的木遁术可以说是名动江湖。璟睆心中一慌，刚要加重手中的力道，然而就见那些裹住木姬的藤条纷纷枯萎，却哪里还能找到她的影子。

破败的寺庙中，小栀虚弱无力地躺在蓝夜的怀中，鲜血如同轻快的小溪，源源不断地从她的伤口中涌出。

“蓝大哥……”小栀的呼吸有些困难，她紧紧握着蓝夜的手，眼中泪光盈盈，“求求你，不要为我难过，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蓝夜的脸上泪水纵横，心里在殷殷滴血。“不，小栀，不要离开我，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求你别离开我。”

自以为医术通神，然而心爱的女孩即将离去，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痛苦和自责如同魔鬼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肺，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小栀便不会遭遇这场悲剧。

看着蓝夜和小栀如此深情，段晨浩和璟睆不禁黯然神伤。

小栀的手轻轻地抚摸蓝夜的脸颊，声音无限温婉，“蓝大哥，如果你想我了，就抬头看看这片曾经属于我们的天空。当天依旧那么蓝，云依旧那么潇洒，那么你就不应该哭，因为我的离去，并没有带走你的世界。”血不可抑止地从她的伤口中涌出，然而她的眼中却浸盈了对蓝夜的无限眷恋。

看着眼前悲剧的一切，璟睆缓缓垂下眼眸。小栀和蓝夜的爱情故事固然感人，可她不明白他们为何可以相爱到如斯地步。爱，究竟是什么？

奄奄一息的小栀将目光投向了璟睆，用秘音传声对她说：“璟睆姑娘，求求你答应我，在我死后，请你替我清除蓝大哥对我的所有记忆，让他永永远远地忘记我。我不想让他一辈子伤心难过。”

听到那样的话，璟睆的身子微微一震，眼底渐渐有雾气升腾——那个栀子花的精灵，为了心爱的男子不惜失去自己的生命，却又要让他忘了自己。明明是定下了海誓山盟的誓言啊，可她现在，竟为了让心爱之人不要伤心，亲手粉碎了这个誓言。

璟睆望着小栀悲哀的目光，不忍拒绝，同样用密音传声回答她：“好的，我答应你。”

那一刻，她看见了小栀露出了释然的微笑，她最后深情地望向蓝夜，喃喃：“蓝大哥，永别了，请你……忘记我吧。”

白光流散，白色的栀子花瓣如同漫天白雪，凌乱着浓稠的夜色。

小栀消失了。蓝夜的手掌之中，有一滴晶莹的眼泪悄然流转，也许那其中饱含了小栀对他的无限眷恋，所以光华璀璨。

蓝夜跪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的栀子花瓣，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然而这样无声的长恸，却是逆向身心的，将心割得支离破碎。

望着悲伤的蓝夜，段晨浩忽然觉得心中异常悲痛。他本想安慰他，可所有的安慰在这个悲痛欲绝的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璟睆走到蓝夜身前，蓝夜抬起了头，却对上了她漆黑如夜的深瞳。“蓝夜，我必须取走你对小栀的所有记忆。”说罢，她的手指已然指在了蓝夜的眉心。

听到那样的话，蓝夜陡然一惊。那一刻，他的表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痛苦、恐惧、悲哀、乞求……所有的情感在他的眼中交织，他多么想让璟睆住手。然而被术法所制，他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快住手，你没有权利那么做。”段晨浩惊异于璟睆的举动，声音略微显得颤抖。

白色灵光丝丝缕缕地从蓝夜的眉心溢出，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地抗争，拼命想要抓住那些流逝的记忆。

“你错了。”璟睆冷冷地说：“是小栀要我这么做的。他不希望蓝夜一辈子痛苦，所以宁愿让他忘记一切。”

段晨浩顿时语塞，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他只能站在原地，却什么也做不了。

蓝夜的记忆在璟睆的手中闪着虚幻的光，照亮了她冰冷如雪的素颜。她的眼神有些动容，她想起了那个精灵临死之前悲伤的眼神。

犹豫了一下，璟睆还是合拢了手掌，亲手将那刻骨铭心的记忆化为了齑粉。记忆的碎片被悲伤的风吹拂，在夜空中上下翻腾，似乎还保留着最后一点执着，不甘心就这样随风化为尘埃。

从此以后，蓝夜便不会记得小栀。他们的相逢，就如同鱼和飞鸟的倒影在水面上偶然地重合，只是短短的一刹那，然后分开。

段晨浩扶起了昏迷的蓝夜，心中仍是千头万绪，纷乱不宁。

璟睆转过身，背对着段晨浩，淡淡地说：“好好照顾蓝夜，他忘记了小栀，从此会生活得很快乐。”

段晨浩道：“璟睆姑娘，我听木姬说你是天玄道宗的人……”

璟睆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那个魔人说的话你也信，我和天玄道宗没有任何关系。还有，从你的剑法中，我看出了你是逍遥天阙的人，所以我看我们以后没机会见面了，因为我讨厌逍遥天阙的人。告辞，后会无期。”

说罢，她径自走出了寺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段晨浩皱了皱眉，“真是个奇怪的女孩，怎么总是像个冰山一样冷冰冰的。”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肩头沉睡的蓝夜，无奈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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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杭州夜雨

第十二章杭州夜雨

四月天的夜晚，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本该轻缓柔顺、润化万物的细雨，却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变得冰冷刺骨。

窗外夜雨绵绵，水珠自楼顶的屋檐簌簌滴落，敲击着片片青瓦，发出错落有致的清脆响声。雨做的珠帘将杭州城揽月楼上饮酒的墨衣公子与外面隔了开来。

外面是喧闹沸腾的雨声，高楼上烛影高照，罗幕低垂，然而空气中却隐隐浮动着冰冷的气息。

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公子，然而却很孤独。棱角分明的脸颊如同冰雕雪塑，漆黑的眼眸清澈幽黑如古泉，上面隐隐笼罩着一层薄雾。然而在薄雾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却是谁也看不清楚。

烛火幽幽，映得墨衣公子宛如一个虚幻的剪影。然而却有一种凛冽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黑暗意味，仿佛会唤醒心中某种深藏的恐惧。

檐下风铃响起的节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却难逃墨衣公子的双耳。

暗夜之中，有金色的细针如离弦的利箭，呼啸着冲向了墨衣公子的太阳**。他却只是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一挡，金针便断成了两截。

墨衣公子的眼中似有电光一闪而过，冰冷地开口：“天玄道宗的十二死士，何时也学起了鼠辈藏头露尾？”

他的话音刚落，十二个蒙面的金袍道人便以快如鬼魅的身法闪入了揽月楼。剑光点点，十二把长剑同时出鞘，直指墨衣公子，将他围在了中间。

其中一个金袍道人厉声道：“本宗侍月使者感知到有魔气强盛之人踏入中原，出现在杭州城，宗主特派我等前来诛灭，想必那人就是阁下了吧。”

墨衣公子将壶中的酒倒入杯中，一种奇特的清香立刻弥散开来。清冽的酒水中，皱缩的金黄色菊花瓣缓缓舒展，美丽不可方物。

他的唇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原来是千道心叫你们来送死的。”

另一个金袍道人道：“好一个魔人，死到临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饮酒。”

然而墨衣公子却冷酷一笑，眼里有寒焰般的光芒欲灭不灭。“这酒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杀人的。”他的话音刚落，众人只见有晶莹的水珠一闪而过，方才说话的死士便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他的咽喉已然被刚才的那滴液体洞穿。

是酒，那液体是刚刚倒入杯中的酒。没有人看到墨衣公子是如何出手，他身手狠辣，快如鬼魅，那诡异的杀人方法，不禁令众死士倒抽一口冷气。

“你……究竟是何人？”一个死士大喝，却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恐惧。

“水帘丹丘，冷寒碧。”墨衣公子笑容邪异，眼神亮如妖鬼，“同时也是阴世魔罗的少主。”他的话音刚落，手中的折扇猛然摊开。雪白的扇纸宛如锋利的兵刃，在暗夜中划出冰冷而雪亮的光。

余下的十一个死士还未及出手反击，咽喉便已经被划出了血红的口子。众死士但觉呼吸停滞，伤口处奇痛无比。漫天的血色铺天盖地地浇在了他们的眼睛上——那是从他们的颈部急速穿出的血箭扬向空中，然后再纷落而下，宛如下了一场血雨，扬起了满室浓重的血腥。然而冷寒碧的周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居然没有一滴血落在他的身上。

一刹那，十一个死士全部倒地，他们的眼睛兀自睁着，仿佛临死之前看到了来自地狱里的修罗魔鬼。

“真是没用啊。”冷寒碧饮下杯中的美酒,“天玄道宗身为正道领袖，居然派这样的货色前来行刺。”

冷寒碧轻轻一甩衣袖，几只黑色飞蛾便钻入了十二具尸体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十二具尸体连同他们身上的金袍，便已被飞蛾喷出的毒汁腐蚀得一干二净。

冷月高悬，窗外雨势渐小。红烛上的焰火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一般，旋即又恢复正常。

然而，就在烛火一明一灭之际，一股刺骨的凉风如同毒蛇一样趁着一瞬间的黑暗钻入了酒楼之中。

冷寒碧座位对面的墙壁上，赫然浮现出了一个血红的影子。小小的轮廓渐渐展开，如同丑陋的毛虫终于挣脱了茧蛹的束缚，在黑暗中缓缓张开了翅膀，幻化成形。

然后，那个影子居然开口说话了：“冷公子好俊的身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对手全都击毙，不愧是阴世魔罗的少主。”

影子的声音沙哑而诡异，竟听不出说话者真是的年龄。

冷寒碧也不抬头，只是接着饮酒，缓缓开口，道：“你来得倒是很准时，怎么，等不及了吗？你们既不肯以真面目相见，似乎有欠合作的诚意哦。不过你们的血影化身术倒是练得不错，居然连本公子也无法洞悉你们的真身所在。”

影子的头稍稍偏转，嘴唇上翘，似乎在笑。“还请冷公子相信我们的诚意，公子也知道，我们不喜与外人交往，所以便不愿暴露身份。”

冷寒碧道：“好吧，本公子也不怪你们无礼。既然你们自信满满地找到我阴世魔罗，你们对自己的成果已有相当的自信了。”

影子再次开口：“能找到公子，我们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若此事一旦成功，我们的成果便会交给阴世魔罗，到时获益的还不是公子吗？阴世魔罗本就是魔道至尊，若是在得了我们的成果，岂不是如虎添翼，荡平正道，指日可待。”

冷寒碧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影子，悠然道：“你们费尽心机，到头来还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这样于你们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夜风吹过，烛光飘摇，然而墙上的血影却仿佛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丝毫不受光线和风的影响，愈发的血红。

“因为我们早已看透了这个世界，不过是个血腥而肮脏的地方，唯有用更多的鲜血，才能净化这个世界。所以我们可以为魔道的王者提供最厉害的杀人工具，这是我们的使命和任务，而我们也沉迷其中，乐此不疲。”

冷寒碧道：“的确如此。若是神已无能为力，那便是魔渡众生。与其让他们蝼蚁一般污秽地活着，莫不如毁灭这个世界，再塑一个新的净土。”

月光幽幽地垂照在他不染纤尘的脸上，他的眉宇之间似乎萦绕着一种无奈的惆怅，然而他的眼睛却是冰冷而雪亮。这个冷冽的少年宛如黑夜之中永生的王者，化身为司职毁灭之能的大神湿婆，要以世人的鲜血向上天献出出最伟大的祭品，以此来洗尽人世间的一切罪恶与丑陋。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男一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们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黑衣裹身，见了冷寒碧，都异常恭谨地单膝跪下，道：“属下拜见公子。事先未察得天玄道宗在揽月楼设伏，是我等办事不利，还请公子责罚。”

冷寒碧一挥手，道：“你们起来吧。就算千道心亲自来，本公子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更何况这区区几个鼠辈。”

望着窗外渐小的细雨，冷寒碧道：“乾钰、魅娰，本公子要的东西呢？”

那个叫乾钰的男子双手奉上了一个檀木盒子，道：“禀公子，属下亲自回魔劫宫取来了公子所要的碧练蚕蛊。这是南疆百毒教进献给魔劫宫的，用三三九九之法炼制而成，可谓是百毒教这几年来最完美的蛊毒。”

冷寒碧打开了那个檀木盒子，厌恶地看了一眼冰块之中圆鼓鼓的碧练蚕蛊，那些碧练蚕的卵应该是吸食了足够的人血，此刻才会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冬眠。否则，即使是一枚未孵化的蚕卵，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弄死一头大象。

他对墙上的影子淡淡地道：“东西就放在这里，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冷寒碧起身，与乾钰和魅娰一同出了揽月楼。

春光明媚，西子湖畔的碧草也似乎浸染了春的气息，格外的翠绿鲜亮。

无风的清晨，西湖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湖边的碧柳。翠色与湛蓝，加之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西湖显得沧冥而空阔。日光下，一叶叶扁舟散落湖面，鸥鹭飞翔，静谧悠远。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

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白居易的这首《春题西湖》当真是把西湖美丽的景色尽收笔下，同样也是春日，同样也是西湖，段晨浩此刻正兴致勃勃地在船上念着这首诗。

他从小在忘情峰长大，只是在诗词歌赋之中主观地想象着西湖的美丽，如今亲眼看见，自然是觉得西湖美不可言。此刻他的脸上全都是满足而欣喜的笑容。就只见雷峰塔在满目苍翠之中傲然耸立，印月的三潭临水而立，曲院风荷菡萏亭亭玉立，苏堤春晓桃红柳绿。

然而他身旁的蓝夜，却没有被这美丽的景色陶醉。

游船渐渐前行，水纹宛如上下起伏的光滑丝绸，在微风之中徐徐展开。

西湖上的断桥宛如一弯新月，横亘于如镜的湖面之上，在清澈的湖水中投下了古朴的倒影，疑幻疑真。石质的桥身上有的地方覆盖着斑驳的青苔，冰冷而坚硬的石头似乎凝定了时光的哀伤，一眼望去，竟让人感到略微的沧桑。

正如璟睆所讲，蓝夜已经不记得小栀这个名字了。而他们之间轰轰烈烈的爱情，就像一场细微的雪，刚刚落地，转瞬便消失不见。

失去记忆的蓝夜虽然忘记了那段痛苦，可他的眉宇之间似乎总是萦绕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也许有些东西即使忘记，残存的感觉也会唤醒潜藏在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伤痛。因为一滴泪就算融进了大海，透明的哀伤也只是不断被稀释，无法彻底消失。人心中的伤痕，亦是如此。

段晨浩看到蓝夜这个样子，心中也着实不忍。于是他便暗自打算带着蓝夜在杭州城好好玩玩，或许这样能让他尽快忘记烦恼。

于是段晨浩每日都带着蓝夜在城中闲逛，或者游山玩水，或者探访古胜，好不快活。原本蓝夜还是眉头深锁，悒悒不乐，但此时游玩尽兴，倒也将心事渐渐忘却了。

一日，他二人在烟雨风楼里吃午饭，段晨浩依旧无酒不欢，而蓝夜也仍是滴酒不沾。酒楼里还有许多客人，一面喝酒，一面大声喧哗着。

突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他们隔壁桌子的下面伸出来抓起一个馒头。就在这时，掌柜的匆匆赶了过来，像提小鸡一样一把拎起了藏在桌子下面的小男孩，大声训斥道：“又是你这个小鬼，警告过你多少遍了，不要在来偷东西了，就是不听，今天我非好好教训你一顿。”

一声极细的啜泣从小男孩嘴里传了出来，但在这满屋子划拳行令的喧闹声中，又显得那么不起眼，仿佛只是一声细微的猫叫。

段晨浩道：“住手，这小孩子一定是饿了才会偷东西的。你再去拿些东西给这个孩子，算到我们的账上就行了。”

掌柜的住手道：“好的好的，小的这就去拿。”

蓝夜见那小男孩似乎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便把桌上的几个馒头给了他，笑容和煦地说：“小弟弟，快吃吧。”

那个小男孩只是木然地接过馒头，然后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大概只有十岁，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他的眼睛很大，却毫无神采，身材短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用破布缝制而成的粗糙的布娃娃。而他的右手，一直握着一个波浪鼓，那个虽然破旧但依旧精致的波浪鼓，似乎是他心爱的玩具，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

小男孩很快就吃完了馒头，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些馒头渣。段晨浩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以为他还没吃饱，就又递给了他一些吃的。可怎料到，那小男孩突然“哇”得一声哭了起来。然后便撒腿跑出了酒楼。

正当段晨浩发愣之时，老板笑嘻嘻地走了过来，道：“客观不必理会那娃子，他是一个疯子，平时举动就奇奇怪怪的，明明有吃的，可每天还会到我们这来偷客人的吃的。”

蓝夜疑惑地道：“老板，你是说小男孩是个疯子？可他还那么小，难道没有人照顾他吗？”

老板道：“客观您有所不知，那小男孩原本就是冯府的家童，但自从冯家人一家三十六口一夜死光之后，他就无家可归了，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脑子也变得不灵光了，整天疯疯癫癫的，只能栖身冯家对面的一间土地庙，偶尔路过的好心人看他可怜，也会给他点吃的。”

这回轮到段晨浩吃惊了，“老板，你说什么，冯家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暴毙，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到如此凄惨的事情，段晨浩和蓝夜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蓝夜，虽然身为医者见惯了生老病死，然而每当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患者时，他还是感觉到深深的难过和痛苦。

掌柜的道：“自然是真的了。两位客观有所不知，这冯家一家人一夜之间一起暴死的案件可是曾经轰动了整个杭州城呢。他们一家人头一天都还好好的，可是第二天府尹大人去冯家做客，这才发现他们一家人，除了那个小男孩，全都离奇死亡了。”

蓝夜听后悚然一惊，急忙问道：“那他们的死因是什么？难道是染了什么疾病吗？”

掌柜的道：“说来也真是奇怪，他们死得都很安详，好像是睡觉睡死的一样。然而大夫也检查不出真正的死因。于是府尹大人就对外宣称，说冯家一家人是因为染上了一种非常罕见的传染病而死。小的是府尹大人的表亲，所以知道些内情。”

蓝夜皱眉道：“这怎么可能，居然检查不出死因。如果是这样，那他们死得的确蹊跷，定不是染病这么简单。但何以那个小男孩却活了下来？”

掌柜的道：“那小男孩原本是冯家几个月前买来的家童，但自从在那场惨祸中死里逃生之后，他就疯了，神智也不清醒了，每天躲在冯家对面的破庙里。天水街宋寡妇家的小女儿见他可怜，每天都会给他送点吃的。”

听了那个小男孩的凄惨经历，蓝夜非常同情他。然而他更奇怪的是冯家一家三十六口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部死亡。他医术高明，自然知道就算再厉害的瘟疫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让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死亡，而且死得还是如此安详。

段晨浩问道：“掌柜的，那冯家人全都猝死之后，他们家是不是就没人了。”

掌柜的道：“那是当然。府尹大人既然说是瘟疫，当然要封锁冯家宅第，以防瘟疫扩散。不过……”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身体情不自禁地抖动了一下，“虽然这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不过事到如今，冯家那宅子就算不被封锁，也没有人敢靠近，因为那里面闹鬼。”

段晨浩和蓝夜齐齐一怔，似乎都不相信老板说的话。

老板接着说：“二位客观莫要不信，你们想想，冯家三十六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们能没有怨气吗，所以死后化作了厉鬼，在自家的庭院里徘徊。听说每天晚上，那宅子里都能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肯定是冯家人的鬼魂在作祟。城里的人现在没有人敢在晚上走进冯家宅第的五里之内，就算是大白天，那座宅子也是阴森森的，我们能绕道走就尽量躲着，谁愿意惹一身的晦气啊。”

段晨浩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若说真的有鬼，那也是邪教妖人在运用某种术法驭使死灵。

总而言之，他天不怕地不怕，如果真的有鬼，他也要把那些害人的东西揍得连鬼都做不成。

夜晚，段晨浩瞒着蓝夜偷偷地跑到了传说中的鬼宅。他想让蓝夜好好地睡一觉，虽然他知道蓝夜也很好奇这宅子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他相信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足以应付任何的妖魔鬼怪，又何必让不会武功的蓝夜以身犯险呢。

冰冷的月光裹着那个废弃已久的宅子，一排黑瓦沿着房檐密密麻麻地压了下来，墙上的墙皮已经块块脱落，缠满了疯狂生长的爬山虎。整座宅子宛如一只被紧紧包裹的巨大茧蛹，里面沉睡着一只恶魔，在黑暗中静静窥伺着一切，随时准备伺机破茧而出。

望着这座阴森恐怖的宅子，段晨浩觉得心口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重压迫着，就连喘气也仿佛受到限制一般。

宅子对面是一座土地庙，那里面似乎有野猫在睡觉。忽然，庙里的影子动了动，然后飞快地跑了出来。段晨浩看清楚了，跑出来的正是白天那个疯疯癫癫的小男孩。

小男孩在段晨浩的身前站定，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的大眼睛依旧满是灰恶的色泽，如同一汪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他问道：“你是要进宅子里吗？”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直得让人觉得别扭。

段晨浩点点头，道：“不错。”

小男孩眉毛皱了皱，小小的五官仿佛被安错了位置，变得扭曲。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道：“不要进去，里面有鬼。很吓人的，他们会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段晨浩昂着头道：“小弟弟，你不用害怕，本大侠就是来捉鬼的。”

小男孩突然笑了，然而他的笑也是如此呆滞，如同一个表情僵硬的娃娃，他失声笑道：“你是来送死的。”然后便飞一般跑回了庙里。

段晨浩皱了皱眉，心里想这小孩真是奇怪，难道真的是被鬼吓到了吗？不管了，先进去看看再说。然后他腾身飞起，跃入了宅子里。

宅子里面尽是蛛网尘絮，断墙残垣，名香芳草都变作了野花杂芜，老宅凌乱破败，腐木中空，偶尔有乌鸦掠过空中，发出一声喑哑的啼叫。

在这荒芜的院子里，所有的生命都是萧索的，唯有一种红色的花朵一从从热烈地绽放，甚是美丽。那些红色的花沿着长长的甬道缓缓延伸，宛如从地狱里蔓延出的烈焰。

忽然，段晨浩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一间屋子，有烛火在微微晃动。他心弦紧崩——这座宅子荒废已久，究竟是谁在那间空屋子里，而那人又是在做什么？

荻萝剑在鞘中发出低低的长鸣，那是在警告他前方有某种危险在等待着他。

段晨浩拔出了剑，用剑挑开前面那些长得有一人多高的野草，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当段晨浩推开那扇屋子的门时，竟然看见了墙上有喷溅上去的血迹。这些血并不是很久之前才喷上去的，墙壁和地上的一些灰尘被血浸染，聚成了一团。

入夜的风吹进来，摇动桌上的残灯，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只有门扉和窗户在风中吱呀呀地轻响。

段晨浩突然并指一弹，用内息灭掉了烛焰，就只见一缕紫色的烟雾从灭掉的烛火里升腾而起——那竟是有毒的粉末抹在了蜡烛顶端，燃烧出有毒的烟。多亏段晨浩百毒不侵，否则也免不了要中招。

他心里琢磨着：“究竟是何人在此装神弄鬼，本大侠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忽然，他听到了门口出传来“嗒”得一声轻响，仿佛有谁在用指节轻轻叩击着门板。

“谁！”段晨浩眼中闪烁着雪亮的光，转身推门冲了出去。月夜之下，那些大红的花朵似乎开得更加艳丽，不知是不是错觉，段晨浩觉得那些花居然在轻轻地晃动，仿佛在跳着舞蹈。

然后一阵极轻的裂帛之声响起，所有红花的花瓣在瞬间张开！花籽中无数细小的黑点激射而出，仿佛黑暗之中腾起的无数蚊蚋，呼啸着打向了毫无防备的段晨浩。那样密集的死亡之雨，让他避无可避。他向后急退，翻身落回原地，挥剑护住周身。

只听“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那是黑点打在剑上的声音。段晨浩刚才没有准备，此刻居然被那些密集的黑点击得连连后退，他长剑当胸，纵劈横封，荻萝剑立刻织起了银白的光幕，将他周身裹住。那些黑点一拥而上，却被剑光搅得粉碎，光幕边缘激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花，黑点纷纷落地。

然而诡异的是黑点落在地上之后瞬间便没入土壤之中，然后花朵的颜色便更加的鲜红。

忽然，他看见那众多的花朵之中，有一朵开得特别大，然而花苞却是紧闭的。所有的花朵均是围绕着那朵花，竟将它层层保护起来。

段晨浩站稳之后，探出了七绝剑气，这还是七王爷传授给他的功夫。剑气层层展开，散了出去，如同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依他判断，刚才那些冲过来的黑点，应该都是一些飞虫。只是究竟什么样的虫子竟能从花里飞出来，而且还有如此强的攻击力。

然而还不等他想明白，他脚下的地面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土层破开，有森然坚硬的东西如同竹笋，渐渐从土里钻了出来。

当他看清楚的时候，心中又是一紧。那些从地里钻出来的，竟然是一口口棺材。棺材是竖着破土而出的，如同疯狂生长的植物一般。而棺材盖则仿佛是一扇诡秘的门，另一头便是地狱的入口。

棺材一个接着一个钻了出来，很快就形成了一个棺之丛林，将段晨浩围在了其中。段晨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弄得紧张异常，他不敢贸然出手，只能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那些弹出去的剑气除了被这些棺材挡了回来，其余的尽皆散了开去。然而惨白的月光下，却有一个血红的影子从这些棺材的缝隙中一闪即逝。然而饶是它变化奇快，还是逃不过段晨浩的眼睛。

他刚要追击，棺材盖子却在同一时刻齐齐打开了。

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十六口棺材。

三十六个苍白的僵尸从棺材里走了出来，他们伸直了手臂，眼珠浑浊，但眼里却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段晨浩此刻完全惊呆了。他可以肯定，这三十六个僵尸一定就是冯家死去的人，只是他们死后并没有变成鬼魂，而是变成了僵尸。

僵尸们朝着段晨浩缓缓聚拢，如同一座自己会动弹的惨白的森林。

段晨浩以前也听过僵尸，只是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却是感觉这么恶心和恐怖。

情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僵尸们已经向他聚拢过来。血淋淋的月光镀在了他们的身上，仿佛下达了无声的命令，所有僵尸僵直的身体俱是齐齐一震，然后挥舞着手臂向段晨浩抓来。

这些僵尸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高矮胖瘦不一，此刻一起上阵，分外骇人。

按理说这些人已经死去一年多了，身体本该腐烂才对，然而他们的身体虽然苍白，却保存得非常完好。他们没有喘息，胸口并不起伏，眼神是凝滞的，灰白一片，不变眼仁和眼白。

段晨浩不再犹豫，一剑便刺穿了一个向他扑来的僵尸的颈部。血从透明的窟窿里涌了出来，淌了满地。那个僵尸先是倒在了地上，然后又在血泊中挣扎着站了起来，再度向着段晨浩冲了过来。

所有的僵尸摇摇晃晃，紧紧盯着他，向着段晨浩一步步走来，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们尖利的指甲如同极尖极细的针，向着段晨浩刺了过来，段晨浩手中剑花乱坠，剑光霍霍，然而任他出手多么迅疾，剑法多么凌厉，也只不过是暂缓了僵尸进攻的速度。

黑红色的血从僵尸们的伤口中汩汩流出，他们也曾栽倒在地，然而马上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前仆后继地向着段晨浩冲了过来。

段晨浩握着荻萝剑，长长地喘息着，看着这些又恶心又恐怖的僵尸，他突然感觉自己的体力在急速地消耗着。如此恶斗下去，他一定会体力不支，比这些僵尸提前倒下去。

黑暗之中，那些红色的花朵仿佛在随着僵尸们口中的嘶吼而兴奋地跳着舞蹈，荒芜的院子里充斥着腥甜的血的味道，令段晨浩冲鼻欲呕。

忽然，僵尸们一同跳了起来，他们腾空的高度不一，恰好从四面八方堵住了段晨浩的所有去路。无数惨白的手臂陡然伸出，向着段晨浩身体各处抓了过去。

段晨浩暗道不妙，手里的宝剑旋即转动起来，将一套天罗星辉剑使得滴水不漏，剑光澄碧湛然，如同水银泻地，护住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空门。

冲过来的僵尸立刻就被他的剑气弹开了，血花飞溅，残肢断臂也纷纷被剑气搅了下来。

“这些僵尸真的是打不死啊，若不速战速决，吃亏的还是我自己。”心中的念头急速转动着，手中的剑也一刻不停，瞬间又将一个洞穿了一个僵尸的身体。然而那个僵尸却一点也不畏惧疼痛，张牙舞爪地继续向前冲。

段晨浩长剑展开，剑气猝然荡开，连绵如水，却也寒冷如冰。于此同时，他足尖点滴，俨如蜻蜓点水，踩着那些花朵急速后退。

就在他的脚掌接触到花朵肥硕宽大的花瓣时，他忽然感觉那些花瓣竟不似普通的花朵一般柔软纤细，而是有一种鲜活的弹性和肥厚的触感，就像是……人的皮肉。这种感觉刚冒出来，段晨浩就激灵灵地抖了一下，他感觉好恶心。

此刻他只想全速冲出这个废宅，早点摆脱这些恐怖的东西。僵尸们被他一剑逼退，虽然再次进攻，但速度明显落了后。段晨浩轻功甚佳，转眼之间，就飞到了围墙的边缘。

然后他点足掠到了那一朵被众花包围的花上，想要一跃而起。

然而，就在这时，那朵花的花瓣竟无声地张开，里面红光一闪，便有鲜血如同珊瑚珠子般落在了花瓣上。

血是段晨浩的血，他只是感觉仿佛有一把柳叶刀在自己的小腿之上划了一道，就有一股钻心的疼痛如同毒蛇一般，从伤口迅速地蔓延到了全身。

段晨浩落在了地上，杵剑跪下，小腿上被划破的地方隐约发麻，他知道那是尸毒，饶是他百毒不侵，但这尸毒是如此强烈霸道，虽然渐渐就会被他的血液化解，但他却一时三刻无法运功。

眼见僵尸们再度逼迫过来，若是再不抵挡，就会被他们分尸。可就在这危急的关头，他却感觉一股重重的疲倦袭来，接着两眼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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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寒水自碧

第十三章寒水自碧

夜如泼墨，天上的星星仿佛是冰做的光，在漫天流霜之中摇曳出点点残影。wenXuemi.Com月光宛如水银泻地，在花园中洒下一片空濛。

花园之中，一朵朵蔷薇在黑夜中默默盛放。静谧的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只有一缕缕馥郁的香气暗暗浮动。

冷寒碧独自坐在园中的摇椅上仰望星空，亿万星辰此刻仿佛都沉入了他的眼眸。夜光杯中，香气四溢的葡萄酒波光离合，嫣红如血。

乾钰走入花园，在离冷寒碧三米开外的地方单膝跪下，道：“启禀公子，属下已一举歼灭江南猛虎堂，活捉了掌门梅傲。”

一丝冰冷的笑滑上了冷寒碧的脸颊，“很好，带上来。”

不一会，乾钰就压来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那男子一见冷寒碧，便破口大骂：“妈的，老子今天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猛虎堂绝对不会就此亡了，只要梅家还有一个人，就会向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复仇。”

冷寒碧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扬手一挥，一股内息便封住了梅傲的**道，又是两道寒光，梅傲的双腿上已然绽开了两道血红的口子。血如利箭般窜出，破在了草地上，梅傲一声惨叫，登时跪在了地上。

“真是吵啊。”冷寒碧的眸子中有冷光浮动，“多年未见，梅掌门的脾气还是如此暴躁。不过我劝你还是安静些，否则落在这地上的将不是血，而是你的舌头。”

“你……”梅傲刚要发作，然而当他看到年轻公子脸上的怒容时，却还是强制自己安静了下来。这个少年外表虽然英俊不凡，然而他眼中的黑暗冷酷和睥睨天下的傲气，却足以震慑这个纵横武林多年的猛虎堂掌门。

冷寒碧看着梅傲，冷冷微笑，“梅掌门的忘性可真是大啊，难道你不记得冷某人了吗？”他手中的折扇倏然摊开，“或许我应该提醒你一下，十年前桑榆镇外的树林，梅掌门应该不会忘记吧。”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梅傲倒抽一口冷气，眼睛忽然瞪得老大，“你……你是……”

“不错，梅掌门终于想起来了。”冷寒碧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手中折扇一扬，数道犀利的电光全数击中了梅傲，血流如柱，浓重的血腥混合着满园蔷薇的香气，竟催生出一种腐烂腥甜的味道。

梅傲颓然倒在了地上，连发出一丝哀号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仍然活着，就算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却还是活着。

冷寒碧转过身去，对乾钰吩咐道：“把他带回魔劫宫，投入冥火幽狱，让髡钳先生好好招呼他。冥火幽狱的酷刑，应该够他受的了。但记住，不要让他死。因为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乾钰道：“谨尊公子吩咐。”说罢便把昏死的梅傲**了花园。

冰冷的月光映照着冷寒碧清俊孤独的脸庞，他的眼中似乎闪烁着灼灼的火焰。记忆重重叠叠而来，宛如轻纱，被风吹得飘摇乱坠，时而一重重扬起、淡去，时而一重重落下、凝重，仿佛越来越清晰，却又依然很模糊。

十年前，他还不叫做冷寒碧，而是叫做毕寒。他的父亲，便是被天下人唤做“魔尊”的毕落白。阴世魔罗是魔道至尊，在武林中势力极为庞大。而他的母亲、魔尊的妻子，却是蕊珠贝苑的圣女冷冰凝。

魔尊与圣女的魔道之恋，注定不容于世。为了爱情，圣女冷冰凝不惜放弃修道，自行逐出师门，选择了永生永世沉沦世俗红尘，也背上了被正道中人不齿的骂名。

在冷寒碧的记忆之中，母亲一直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自从有记忆以来，母亲便带着他独自生活在桑榆镇外的叠云山之中，远离了一切江湖的争斗和恩怨是非。所以，他的童年是安静而快乐的。

每天早晨，阳光都准时照亮窗前那片绿盈盈的树叶。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总会透过洁白的窗纱，看到母亲在溪边浣衣的身影。白色的衣物在溪水中轻轻涤荡，宛如落入尘世的浮云在母亲手中翩然流转。

十岁的毕寒，还不知道大人的世界有多么复杂。在他的眼中，生活是很简单的。只要他每天很好地完成功课，就会有余下的时间玩耍。

每当看到他背诵道德经时认真的样子，冷冰凝苍白的脸上总会溢满微笑。

虽然背叛了师门，可她依旧是善良的。嫁于魔尊为妻，只是因为她爱他。然而自幼修道的圣女始终抛不开心中的信仰，她不愿看见自己的丈夫每天都在为了所谓的霸业而不断杀戮，不愿每天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铺天盖地的血色。于是，她选择了离开魔劫宫，一个人居住在叠云山之中。

山中幽静旷远，绿色的竹叶宛如碧玉，将一切的血腥与杀戮净化。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冷冰凝又做回了昔日浅淡从容的女子。

毕落白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叠云山小住。这时的他，不再是企图问鼎天下的魔尊，只是这个善良女子的丈夫。

他们一起看晨阳夕照，赏烟云璧雨。春来时洒一溪江花随水漂流，于是那些温柔的花瓣便在水光中潋滟。

此刻的魔尊和圣女，只是一对快乐无忧的夫妻，是人世间最平凡普通、却又最令人羡慕的一对璧人。

毕寒出生的那天，阳光普照，百花盛开，那个可爱的孩子仿佛是来自天国的一弯白羽，缓缓自天穹飘落，带着无限希望与祝福落入冷冰凝的手心。

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冷冰凝只是想到了一件事——不可以让血腥玷污这个纯洁的孩子。于是她费尽苦心，不让孩子和魔门扯上任何关系。即使是毕落白，她也会让他换上最普通的装束、收敛身上的暴戾气息，才能和孩子相见。所以小的时候，毕寒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在外地做生意的商人，定期会归家探望母亲和自己。

在详和宁静的环境中成长，周围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所以少时的毕寒，只是一个像纸一样洁白的孩子。

他会满怀爱心地栽种花圃里的花草，他会为受伤的小白兔料理伤口，他还会做一个小小的窝，傻傻地等待那些飞走的鸟儿……

天真可爱的毕寒喜欢坐在洁白的木槿花丛中，静静地仰望蔚蓝的天空。他的心宛如一个小小的天堂，将所有的爱与希望收入其中。

木槿花瓣迎风飞舞，荡涤出小男孩洁净的世界，在这里没有杀戮和血腥，有的只是美好和安详。

冷冰凝看着自己的孩子如此善良地成长，心中总是欢喜的。如果师父看到了自己所做的一切，相信她一定会谅解自己吧。

然而，所有的美好都终结在一个春日的雨夜。

“寒儿，今天吃过晚饭就早点睡吧，明天早上娘带你去山顶看木槿花开。”烛影幢幢，冷冰凝细致地为儿子铺好了床，脸上泛着慈爱的笑。

毕寒听话地点了点头。聪明的他已经发现，母亲最近很少笑，她的眉间总是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愁绪。虽然他不明白原因，可他想让母亲快乐，，所以他就要做一个乖孩子，不让母亲操心。

初春的雨失去了往日的温柔，在这个清冷的夜里变得异常猛烈。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冰冷的雨滴剧烈地敲击着窗棂，似要钻入屋内。

睡梦中的毕寒紧紧皱眉，额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睡梦之中，他居然看见母亲的身体在黑暗之中发出了夺目的光彩，然后便如同被敲碎的水晶，出现了一条条裂痕，化为了无数的碎片。

“不……”毕寒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湿透了被褥。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急促而无声地喘息，手指痉挛地抓着被单，身子在被下瑟瑟发抖。

他再也睡不着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如同一双大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心脏。

房间里有淡雅的檀香味，窗外有真切的簌簌声，黑影摇晃，那是夜风在雨中摇动着枝条，刮擦着窗户，发出了梦里听见的那种可怖的声音，仿佛有无数鬼魂围绕着这座房子，不停地拍打着窗户，试图闯入室内。

来不及多想了，毕寒匆匆穿上了衣服，跑出了自己的房间。

“娘……娘……”小男孩急切地敲打着母亲的房门，可回应他的却是如死的沉寂。他心一急，用力推开了房门，可室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毕寒的心突然变得空空的，洁白的牙齿咬着嘴唇，眼中有晶莹的泪水在打转。窗外风雨交加，突然，一道蓝色的闪电照亮了竹舍的四壁，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浓稠的夜色似乎也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毕寒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踮起脚，取下了墙壁上的一把伞，胆怯地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珠帘般的密雨，然后咬了咬牙，便匆匆走出了竹舍。

叠云山的山脚是一片桑树林。在这个凄冷的雨夜，这个原本无人问津的林子似乎热闹了许多。

冷冰凝持伞而立，她的周围分别是猛虎堂、烽火会、天理盟以及白云观的首脑级人物，为首的便是猛虎堂的堂主梅傲。这些门派所在地离杭州比较近，所以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人而已。

冷冰凝道：“各位，冰凝得知阴世魔罗拟定了血河计划，企图对正道展开全面进攻，所以还请各位尽快通知正道中人，对魔道此举多加防范。”

烽火会的卫长青冷冷地道：“冷冰凝，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你早已自甘堕落，嫁于魔尊为妻，难保你不会帮着你的丈夫设计圈套来陷害我们。倘若你放出的是假消息，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落得一个和邪派有染的罪名吗？”

白云观的华云道姑厉声道：“是啊。你昔日是蕊珠贝苑的圣女，云素师太最钟爱的弟子，今日我等也是看在云素师太的面子上才来赴你之约，所以，你最好给我们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

冷冰凝有些焦虑地说：“冰凝自知罪孽深重，已无法宽恕，可我做人的良知还是有的。冰凝也曾经是正道的一份子，自是不会见正道有难而坐视不理。冰凝虽嫁于魔尊为妻，却也日日心怀家师教诲，虽不敢再言普度众生，但却也心中坦荡，未曾做过一丝一毫伤天害理之事。所以请各位一定要相信冰凝。血河计划兹事体大，倘若正道不提早防范，必定会伤亡惨重。”

良久，猛虎堂掌门梅傲将一把刀扔在了地上，道：“若是要我们相信你，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自断一臂，以示诚信。”

冷冰凝举起了刀，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然，“好吧，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冰凝甘愿自断一臂。反正这也是我背叛师门应有的报应。”

毕寒撑着伞，沿着崎岖的山路不断地寻找。他白皙的小脸已经冻得通红，手脚也冷冰冰的。忽然，他发现了不远处有火光闪动，于是加快了脚步。

他终于看见了母亲，那一刻，他的脸上漾起了安心的笑。“娘，娘，寒儿终于找到你了，寒儿好怕。”小小的毕寒扔掉了手中的伞，飞快地跑到母亲的身边。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大人们，他的眼中，此刻只有母亲。

冷冰凝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她抱起了儿子，关切抚摸着他的脸颊，“寒儿，你怎么跑来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来多危险啊。”

毕寒亲昵地拽着母亲的衣袖，道：“寒儿醒来看不见母亲，好害怕。”

在母亲的怀抱里，雨水也不再冰冷刺骨了。

梅傲抢步喝道：“这是你和魔尊的儿子？他是小魔头，是魔鬼的孩子，将来必定会像他父亲一样为祸武林。你让开，让我杀了他为武林除害。”

小毕寒听得那样的话，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他紧抿着嘴唇，站在母亲身后，害怕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不明白，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啊。在母亲的眼中，自己一直是一个善良懂事的乖孩子，可为什么这些大人却用厌恶而愤恨的眼神望着自己，就好像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冷冰凝握紧了儿子的手，道：“梅掌门，寒儿他只是个孩子，况且他很善良，你怎么可以……”

天理盟的方天岚道：“魔尊的孩子居然善良，呸！像他这样的小魔头，应该早早除掉才是，免得他日弄得江湖再生波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说罢便拍出一掌，那是方天岚的独门绝学赤砂掌，至阳至刚，霸道凌厉。

那一掌震开了挡在毕寒身前的冷冰凝，毫不留情地拍在了毕寒的身上。

小毕寒只是觉得好疼，自己的心肺好像突然炸开了，痛苦的灼热感令他窒息，他渐渐无法呼吸……

“杀了他，杀了他！魔鬼的孩子，回到地狱去吧。”那一刻，他听到了无数的咒骂。他睁开眼睛，就看到梅傲的刀迎头斩落。

那个幼小的孩子虚弱地躺在地上，他看见了死神在漆黑的夜空划过，还有地狱之门在他的眼前轰然洞开。

然后，他便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她真的好像一道圣洁的光华，如此明亮，如此温暖。

在那短短的一瞬，毕寒好像看到了母亲在暖暖的灯火下为他缝制新衣，在每个欲雪的晚上为他煲一盅美味的汤，在晴朗的天空下教他背诵《道德经》，在他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轻轻亲吻他的额头。

他忽然想起了临睡前母亲温柔的话：“寒儿，明天早晨娘带你去山顶看木槿花，今年的木槿花开得特别好看呢。”

噗，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大团鲜血飞溅而出。温热的鲜血沾满了他的脸。他发现自己身上虽然沾满了血迹，但却没有一丝伤痕，只是母亲，却扑到在他的身上。

“娘……娘……”他虚弱得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无声地倒下。

母亲苍白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可那双眼睛已然清澈得如同山罅间流淌的泉水。

“寒儿，记住，要做一个好人。”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母亲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接着，他便看见了发疯一般的父亲踏雨而来。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居然如此厉害，只是几起几落，那些想要伤害自己和母亲的人便倒在了地上。

大篷大篷的鲜血纷纷扬起，宛如空濛雨夜中最凄艳的花，染红了他那双曾经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他看到了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血腥、残暴、是非不辨。

在那个雨夜之后，毕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寒碧——阴世魔罗的少主人。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独居水帘丹丘。他在那里种了许多木槿花，轻盈似梦，洁白如雪，那些花朵宛如清涟的波光，在他的心湖点碎无限波澜。那白色的花儿，是他寂寞苍凉人生中唯一的点缀。

十年的时间，他已然从昔日那个懵懂天真的孩童长成了英姿飒飒的少年。同时改变的，还有他原本纯真善良的心。

这十年里，每当他抬头看见青空中裂开的一道道闪电，或是听到淫雨中窗外枝叶的婆娑，母亲为他牺牲的凄惨画面都会在他充斥着黑白色的眼睛里闪现。

每当夜晚，他都会孤独地做在屋顶，青白色的月光照亮他孤傲清俊的脸，那双冷锐的眼睛会透过缓缓下坠的木槿花瓣，默然地凝视着漫天星斗闪耀的夜空。

母亲，现在应该是在天上看着自己吧。

从回忆中惊醒，冷寒碧再次抬头仰望天上的明月。

“母亲，对不起，寒儿让您失望了。”对着明月，他孤独地自语。“现在的寒儿，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洁白的孩子了。寒儿的双手染满了鲜血，再也不配触摸母亲那不染纤尘的裙角了。”

“可是，寒儿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母亲是如何离开的。那群畜牲是该死的，是他们害死了母亲。当年梅傲用归息功装死躲过了一劫，可今日他还是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寒儿已经把他投进了冥火幽狱，他会生不如死。”

“但那又怎样呢？母亲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纵然起身，奋力一跃，便落到了高高的屋顶。对着苍茫的夜色，冷寒碧缓缓伸出了手，试图触摸那虚幻的月光。

“母亲，寒儿对不起您。但寒儿绝不后悔。”

月光如水，缓缓流过他心中的泉罅，在那里凝成不化的冰雪。浮世肮脏，割裂了生死，于是他便把所有仇恨的泪泉冰封在心底，用残酷与冰冷塑造一个全新的自己，即使抛弃了所有的爱与善良也在所不惜。

皎洁的月光在墨衣公子身上洒下了一层洁白，可他看上去却宛如在复仇中沉沦的王子，将自己清俊的容颜、高绝的武功、心中的善良、眼中的温暖一起交给了魔鬼。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奇异的箫声。那样婉转悠扬的箫声，如空里流霜，似江南丝竹，从宁谧的夜色中传来，洒到风里，洒脱温柔，慢慢随着木槿花瓣飘落，触到他脸上，仿佛融进了他心里。带着淡淡的哀愁和悲伤，却也饱含着对生命的热爱和希冀，满怀安慰。

“寒儿……要好好活着，做个好人。”恍惚间，母亲的手仿佛穿过了光阴，慢慢抚过他的脸，哼着童年时哄他入睡的歌谣。她的手，柔软得如同漫天飞舞的木槿花瓣。

他再也忍不住了，忽然间，就好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那是经过了怎样的冰火煎熬，才将一个人心里萌发出的种种情感全部冰封殆尽。

哭过后，他好奇地把头转过。他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在寂夜中吹奏出如此悠扬的天籁。

箫声是从隔壁院落传来的，却是被茂盛的桃花掩得异常隐秘，连武功高超的他都无法透过那个桃花布成的阵法看到对面院中的景象。

箫声柔和悦耳，如清辉自夜空洒落，溅落心湖，拨弄琵琶两三声。

音韵如同母亲的清吟浅唱，给了冷寒碧一个安然无梦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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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欢喜冤家

第十四章欢喜冤家

当蓝夜赶到西湖的时候，月已升至中天。淡淡的月光宛如薄雾，迷蒙而澄澈。不知为何，他今夜失眠了。医术通神的他只要服一剂“宁心散”便可安然入睡，但他却没有。

夜晚的街道空旷清冷，阒然无声，他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足音回荡在耳边。

和段晨浩结伴闯荡江湖，应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内心之中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在那团迷雾之中隐藏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悲凉，足以令他死无葬身之地。而他的记忆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部分凭空消失了，正是那消失的空白，令他迷惑不安。

湖畔的长亭里，风灯流转出柔和的光晕，隐约可见一个少女的倩影。

蓝夜抬头远望，这才发觉风灯之下的少女正是璟睆。他缓步走入亭中，漫漫长夜，眼前的绯衣少女却和自己一样无法入眠。想至此，蓝夜竟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奇异感觉。

想起那天晚上璟睆把昏迷的段晨浩送回了客栈，他就心生感激。若不是璟睆救下了被僵尸围攻的段晨浩，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蓝夜拱手一礼，道：“璟睆姑娘，那日真是多谢姑娘将段兄救回。”虽然知道眼前少女的名字，然而究竟是在什么情形下认识这个女子的，蓝夜却是无论如何也记不清了。但他并未在意，似乎和她相识是一件极为自然的事情。

璟睆的目光从远处苍茫的夜色落到了蓝夜的身上，眉目间却是冰冷的。“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了，没想到这么快却又再次见面。”

蓝夜听了璟睆话语之中的冰冷，却并未生气，反而笑了笑，“那是因为你我皆是有缘之人，所以总是会见面的。能认识姑娘是在下的荣幸。”

璟睆抬起头看了蓝夜一眼，月光下，蓝衣少年眉目俊朗、长身玉立，宛如临风挺立的玉树。而他的脸上，却泛着一种孩子般纯净的笑容。那笑容清澈无邪，竟然令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看来你已经把心中不开心的事全都忘了。”璟睆的一句话虽然很轻，却正中了蓝夜心中某个隐秘的部位。

“怎么，难道我应该不开心吗？”蓝夜蹙眉道，“璟睆姑娘，你为何知道我心中总像是丢失了什么东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璟睆心中一惊，表情却极为平静。“奇怪，你的事情，我为什么会清楚？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真的不错。你这个笨书生居然连自己心里的事情都弄不清楚，也不怕被别人笑话。”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蓝夜歉然一笑，“抱歉，是在下失礼了。只是我最近觉得心中郁闷，似乎是自己遗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可又偏偏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其实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这样的自己非常可笑。”

璟睆的目光再次跃到夜空下的西湖上，微微叹了口气，“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能够忘记一些不开心的事，对某些人来讲，却是一种奢求。忘记烦忧，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难道璟睆姑娘心中有什么烦忧之事吗？”他果然很聪明，一语中的。“其实有一些事情说出来，人会轻松许多。如果璟睆姑娘信得过在下，就请把我当作朋友吧。”

璟睆怔了怔，用奇异的目光望着蓝夜。而蓝夜的脸上是一种平和的笑，那样的真诚和坦然，竟令她不忍心拒绝这个无礼的要求。

不可以，她心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清晰而决然的声音，她的心扉已然锁紧，怎么可以轻易地对一个算不上熟悉的男子敞开。即使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即使他清澈的眼眸和笑是多么令人想要亲近。她清楚地知道，只有封闭内心，才是保护自己的绝佳方式。

“蓝公子，时候不早了，我先行告辞了。”她下决心不再去看身侧的男子一眼，转身便走出了长亭。

“璟睆姑娘……”望着飘然而起的衣袂，蓝夜欲言又止。然而就在他垂下头的一瞬，却有一只苍白的、瘦骨嶙峋的手从冰冷的湖水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肤色灰白干枯的长臂不带一丝活气，好像一条灵活的蛇，贴着地面缓缓向前划行，然后无声无息地缠在了蓝夜的脚踝。

“啊……”一声惊呼在水花四散的声响中转瞬湮灭。

当璟睆回过头的一刹那，却见亭子里空无一人，早已失去了蓝夜的踪影。

她的双目立时对准了泛着微波的湖面，没有一丝犹豫，璟睆抛出一张纸符，双手结印，符上的奇异符号便在湖面上投下了一个五芒星的图案。

一瞬间光芒盛大，湖水仿佛受到了某种引力而急速旋转，不久，湖面上便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璟睆单手一指，湖水倒卷而上，水柱缓缓转动，无数水珠在银色的月光下飘飞四散。璟睆秀眉微蹙，掌心加力，绯红色的灵光宛如炽热的烈焰，从她体内溢出，硬生生地将消失的蓝夜从水柱里吸了出来。

“璟睆姑娘。”得救的蓝夜刚刚站定，不料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他的衣服已经全都湿透了。

“真没用。”璟睆欠身欲扶起蓝夜，却觉得身后有一股凛冽的气息扑背而来。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扣紧指套上的机簧，一支火红色的短箭在夜色中滑过一道火星，同时也带起了一阵愤怒的嘶吼。

璟睆转过身，却见一个僵尸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灰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凌乱缭绕，面色铁青，手臂乱舞，破烂的衣襟还在滴水。

坐在地上的蓝夜见到这样一个面目狰狞的僵尸，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强迫不让自己的身体因害怕而发抖，然而声音里的恐惧却还是无法掩藏，“璟睆姑娘，这家伙好像不是吃素的，我刚才应该就是被它拉下水的，你还是……”

面对僵尸，绯衣少女的脸上毫无惧色，“放心，这只是小角色，比它狠的本姑娘不知见了多少。”话音刚落，她左臂的箭壳便有火光闪动。但闻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划过，六支火羽箭已经从六个不同的方位截住了僵尸。

僵尸长啸一声，袍袖卷起，**层层水浪，火羽箭受到阻碍，速度减缓。

璟睆一声清喝，一道紫色灵符已然贴在了僵尸的额上，虚幻的光芒宛如一张网，将僵尸疯狂抖动的身体紧紧束缚住。

璟睆食指紧扣眉心，口中诵出如水的梵唱。最后一句咒语刚刚吐出，僵尸便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立刻安静下来，颓然倒在了地上。

璟睆走到被制服的僵尸面前，心中疑惑不解，轻声喃喃：“奇怪，杭州城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僵尸？”

见璟睆制服了僵尸，蓝夜长长舒了一口气，“璟睆姑娘真是神通广大，在下大开眼界，姑娘真乃当世奇人。”

“啰嗦晚了吗？”璟睆冷冷地看了蓝夜一眼，用目光命令他闭上嘴巴，“你医术高明，快来帮我瞧瞧这个僵尸，我总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蓝夜悚然一惊，道：“瞧瞧他？怎么个瞧法？他可是个僵尸，我只会医人，再说……”蓝夜打怵地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僵尸，心里感觉一阵恶心。

“放心，它已经被我制服，不会再伤人，你只需像对待病人一样对待他就行。”

在璟睆的命令下，蓝夜只好蹑手蹑脚地俯身查看那个僵尸。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饶有兴味地说：“璟睆姑娘，它的身体构造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有脉搏和呼吸。怎么，难道僵尸和人都是一样的吗？”

“什么！”璟睆眼中有寒光闪过，“和普通人一样？这怎么可能？僵尸应该是没有呼吸和脉搏的。难道……”

蓝夜道：“璟睆姑娘，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吗？”

看着面如死灰的僵尸，璟睆不发一语，然而她紧蹙的眉目却透出了她心中化不开的疑惑和担忧。良久，她才抬起头对蓝夜说道：“蓝公子，我有件事也许会需要你的帮助。不知蓝公子明日辰时可否来杭州望萝峰的玉茗山庄。”

蓝夜道：“当然可以，只要是姑娘的事，在下一定竭尽全力。”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僵尸，“不知璟睆姑娘打算如何处理这只僵尸？”

璟睆淡淡地道：“我要把他带回去研究一下。”

“研究他？”蓝夜皱了皱眉毛，“璟睆姑娘，你真的很与众不同啊。一般的女孩子见到妖魔鬼怪都会吓得魂飞魄散，而姑娘却……在下佩服。”

璟睆道：“我有一个好姐妹也和我一样大胆得很，相信她见到这个怪物可能比我还要开心。”说完，她的脸上绽开了一抹淡淡的笑。

蓝夜道：“我觉得璟睆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你……”璟睆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严肃。“你这样说，信不信我立刻挖下你的眼睛。”

蓝夜皱眉道：“难道我夸奖你也有错吗？你的笑的确很美，如果你经常笑，而不是整天板着一张脸，我相信你也许会轻松许多。”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我可以看出来，其实你的心中有许多烦恼，其实你很不开心。既然如此，为何不尝试放下呢？”

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蓝夜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轻松了许多，连日来的忧愁，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璟睆缓缓抬起头，眼睛对准了那双清澈的眸子，“因为有一些事情，是根本忘不掉的。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害怕妖怪吗？因为它们只是纯粹的恶，却不会欺骗你。然而，人却会用爱作为欺骗你的伪装。这个道理，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玉茗山庄的厢房之中，浓郁的茶香四散开来。

璟睆放下茶杯，口中的茶香却久久不散。他对着自己面前的中年美妇微微笑道：“师姐，您的西湖龙井是绿茶中的极品，但也要加上您举世无双的茶艺，才能令这茶妙到极致。”

那中年美妇容貌秀雅端庄，姿容艳艳，衣着华而不俗，透着一种高贵典雅之气。此人正是玉茗山庄的凌夫人，也就是凌芷涵的母亲。

凌夫人笑道：“我的小师妹的嘴真是越来越甜了。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整日修道，自然是有大把的时间潜心研究茶艺。师妹，你一直游历四方，可是把师姐想苦了。你既然来到杭州城，可要在山庄多住一段时间啊。”

璟睆的神色有些严肃，道：“不瞒师姐，最近杭州城里出现了许多僵尸，我担心这背后也许正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凌夫人眉间也隐隐透出担忧之色，道：“僵尸？看来杭州城是不太平了。师妹放心，老爷虽然不再庄内，但我自会提高警惕。我看这事和魔门脱不了关系。我听说前段时间侍月使者预言杭州城内魔气涌现，十二死士奉命前来诛杀魔人。但他们却是就此消失了，恐怕凶多吉少。”

璟睆道：“师姐，你我既已脱离天玄道宗，他们的事我们也就不必再管了。”

凌夫人道：“其实我关心的并不是他们，只是十二死士道法高深，却一齐在杭州失踪，我看城内定是有武功高强的魔门中人暗中潜伏，准备伺机而动。”

璟睆道：“师姐说得有理。”

她话音刚落，凌芷涵便冲进了房中。她拉着璟睆的手，脸上是兴奋欢喜的笑容，“哇，璟睆姐姐，终于又见到你了。自从你上次走后，我们就好长时间没见面了，真的是想死我了。你这次一定要多待一些时间哦。”

璟睆嫣然一笑，道：“好的，就依着芷涵了。芷涵，你还是那么活泼，怎么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呢？不过芷涵可真的是越来越漂亮了。”

凌夫人道：“芷涵，怎么能这么无礼，你应该叫师叔才对啊，叫姐姐岂不是乱了辈分？”

凌芷涵撅起了樱桃一样红润可爱的小嘴，不服气地道：“璟睆姐姐虽然是娘的师妹，可她才十九岁，只比女儿大一岁。让我叫师叔，会把璟睆姐姐叫老的，我偏要叫姐姐。”

璟睆笑道：“芷涵既然喜欢，叫我姐姐便是。师姐，我想芷涵这活泼开朗的性格，应该和您年轻的时候很像吧。”

凌芷涵笑嘻嘻地说：“对啊对啊，一定是这样。”

“宁儿，快点，把火把点着。”凌芷涵灵巧地跨上了一只巨大的纸鸢。这纸鸢长六米宽四米，被牢牢地固定在支架上。

丫鬟宁儿举着火把，蹑手蹑脚地站在纸鸢的旁边，“小……小姐，真的要点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要是夫人知道，非扒了我的皮。”

“你少骗我了，我娘平时对你们比对我还要好，怎么会扒你们的皮？你要是再不点，小心本小姐现在就扒了你的皮。”凌芷涵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威吓着宁儿，“爹爹去了山西，调节天刀门和霹雳堂的矛盾，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至于娘，她现在和璟睆姐姐在密室里，都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所以不会有人来管我的。”凌芷涵跪坐在纸鸢上，,仔细检查着纸鸢的安全性能、

“我若不趁此良机试验我的飞天神鸟，日后哪还有机会？”她兴奋地喃喃自语，激动而欣喜。

玉茗山庄的大小姐凌芷涵，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才女。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她除了那些琴棋书画，更加擅长发明创造。她自己做了许多稀奇的小东西，比如能穿梭百里来去自如的火箭枪，例无虚发的龙珠球，还有人造翅膀、雷雨弹、自动折叠床……哪一样东西不是新奇有趣。只是她的发明创造全都给凌夫人锁进了一口大箱子里。凌夫人提出的条件是如果凌芷涵一年之内能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淑女，这些东西自是原物奉还，否则便一把火烧了。凌芷涵表面上假装答应母亲，可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烧就烧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本小姐创造潜能无限，日后定然还会有更多成果问世。

这只飞天神鸟，便是她三个月来智慧和体力的结晶。

宁儿终于鼓足了勇气。伴随着火花快速蔓延，这个纸鸢一下子从地面窜到了高空，接着又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最后竟水平飞行。

“我飞起来了。”骑在纸鸢上的凌芷涵一手扶着鸟的翅膀，一手朝宁儿挥舞。

“小姐，小心点。”宁儿的话音刚落，凌芷涵便已飞出了她的视线。由于起飞时火药对地面的冲力太大，院中的花盆全部翻倒，彩色的金鱼被震得跳出了水面。“唉，又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望着院中的一片狼藉，宁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杭州城的南郊是一片起伏的山地，泉林幽寂，花木繁盛，山顶常年有一道瀑布飞泻而下，到了谷中便化为交织的溪流。和北郊多有猛兽出没的雾霭森林相比，这里的“双峰插云”很自然地成为一处胜景。

此刻，段晨浩正用树枝插中了一条蝮蛇的七寸，然后把它扔进了后背的竹篓里，那竹篓里杂七杂八装的全都是一些剧毒之物，比如断肠草、咬尾蛇、紫蝎子、花斑蛛……其实这些毒物是要供蓝夜入药的。

听说朱雀大街烟雨风楼里有一位心地善良且医术通神的年轻公子，不少百姓都纷纷前来求医。说也奇怪，这些百姓的症状大体相当，都是畏光怕风，白日里头昏乏力、眩晕恶心，可一入夜却是心头浮躁，醒不能寐。

像这样的百姓，已经至少来了二十个了。经过蓝夜的诊断，他们的身体里竟然藏着一种奇怪的毒素。这毒分量很轻，若是普通的大夫，是根本查不出来的。然而蓝夜虽然查出了毒，奈何医术高超的他一时三刻还想不出根治之法，只能配出一些防止毒素扩散的药让病人服下。

以毒制毒，以毒御毒，以毒克毒，这是蓝夜眼下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于是段晨浩便每日外出搜集毒物，帮蓝夜制药。

想那日自己夜闯鬼宅，险些被那些僵尸分尸，听蓝夜说是路过的璟睆救了自己，没想到那个冰山女也来了杭州。她还说后会无期，没想到这么快又再次见面。

不一会，小小的背篓就已经被毒物填满。段晨浩在小溪边蹲下，挽起袖子掬了一捧清澈的溪水送入口中。山泉甘甜，润湿他微微干涩的嘴唇。

“这些毒物，应该够蓝夜入药了吧。”段晨浩望着背篓里的毒物，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些百姓究竟中了什么毒，希望蓝夜能早日研制出解药。”

忽然，一条淡金色的线掠过段晨浩的头顶。段晨浩一眼便认出了那个长得像萤火虫一样的东西，它有着细长的身躯，两对透明的小翅膀在脊背上扇动。

段晨浩笑道：“雨师屏翳，《山海经》里说它形如七寸细蚕，背生鳞翅，果然没错。”他随手摘下一片树叶，转手一掷，叶子便朝着那只稀有的昆虫飞了过去。

可屏翳却轻巧躲过，然后扇动着翅膀急急飞走。叶子由于段晨浩的力道过强，已然不做停息地上窜。

段晨浩望着飞走了的昆虫，只能扼腕叹息。

骑在纸鸢上的凌芷涵欢呼雀跃，煞是开心。“呵呵，飞翔的感觉真好啊。”然而正在她得意之时，那片急冲而上的树叶刚好打中了纸鸢的翅膀，偏巧这时又掠过一阵风，纸鸢便左右摇摆起来。

“飞天神鸟，你可别……别……”凌芷涵有些惊慌，她可以清楚地听见气流穿过漏洞的声音，纸鸢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啪”得一声，纸鸢的一只翅膀断了。神鸟突然在空中翻倒，凌芷涵整个人也随着纸鸢倒立过来。见情况不妙，凌芷涵立刻扣动了腰间的机簧，一顶巨大的布伞顷刻间便在她后背伸展开来，大大减缓了她下坠的速度。

耳聪目明的段晨浩收起背篓转身欲离，却听到了重物下坠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传来。“好奇怪，怎么会……”

然而，段晨浩刚刚好奇地抬起头，却突然觉得两眼一黑，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上。还未等他察觉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便沿着硬邦邦的石路和那不知是什么的物体一起滚了下去。直到遇到一棵挡路的松树，他才极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竟然发现自己的脑袋被磕出了一个大包。段晨浩嘟哝着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和自己同时睁开眼睛的凌芷涵。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段晨浩由喜转怒，道：“小辣椒，你发什么疯，怎么刚见面就乱打人？”可他话音刚落，突然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此刻正搭在凌芷涵的胸前。他像触电一般一下子缩回了那只手，然后一边整理凌乱的衣衫，一边站了起来。

凌芷涵暴跳如雷，猛地扯掉了自己背后的摩鸟翅，眼睛死死地盯住段晨浩，仿佛要喷出火一般。不知道为什么，在杭州城重逢应该高兴才对，可她一想起那天晚上他居然笑呵呵地接受了绿翘的手帕，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忿忿地道：“哼，真倒霉，每次遇到你，都没有好事情发生。”

段晨浩道：“小辣椒，明明是你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压到了我，应该是你向我说对不起才对啊。”

“你……”凌芷涵雪白的脸颊因为愠怒而微微涨红，“若不是你扔的树叶打中了我的纸鸢，我怎会从天上掉下来？罪魁祸首就是你。段晨浩，你真是我的冤家，几次三番戏弄本小姐，今天本小姐就要把这笔帐清了。”

凌芷涵右手倏然一甩，一把碧色的短剑便从浅黄色的罗袖中窜出。她手舞剑花，流转出碧影万千。“死小子，新仇旧恨，本小姐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说罢她便一剑刺出。

段晨浩道：“小辣椒，你怎么啦，在扬州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又变成了泼辣女了。你的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坏啊。既然你想玩，本大侠奉陪到底便是。”他从剑鞘中拔出了荻萝剑，两柄宝剑瞬时便交在了一起。

凌芷涵短剑连变数招，无数剑影纷纷落落，竟是虚实难辨。她的那把碧色的宝剑本是纯玉所铸，看上去犹如一件精致的饰品，然而此刻那把玉剑竟剑芒暴涨，所过之处花起叶落，真力充沛，珑璁之声不绝于耳。

段晨浩虽不知凌芷涵的火气为什么这么大，但他心中也不恼火，悠然自得地抵挡着凌芷涵的进攻。看他的样子根本不像在打架，反而像在玩游戏。

“我说小辣椒，像你这么泼辣，将来还有谁敢娶你啊？”段晨浩一面露出调皮的笑容，一面撩开了刺来的一剑，“你应该淑女一点，这样将来才嫁得出去啊。”

“要你管！”凌芷涵秀眉微蹙，“我最讨厌别人让我做淑女。你们这些臭男人一个个油腔滑调，本小姐见了就心烦。今日姑且拿你开刀，杀一儆百，看以后谁还敢在我面前提淑女二字。”

身为玉茗山庄的大小姐，凌芷涵何曾被人如此戏弄。冰雪聪明、机灵狡猾的她总是把别人弄得团团转，却不料几次栽在了段晨浩手中，这让她如何不气？自诩为小魔女的她，今日却遇上了一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小魔头，这让她如何甘心？况且一想到他笑嘻嘻地接了绿翘的手帕，她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于是心中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了剑气。但见碧色短剑急速闪回，凌芷涵手中的玉龙剑如同流星，瞬忽来去，空灵不可方物，没有刹那的停顿。凌芷涵拂袖回首，手中的长剑突然幻成了两道影子，同时分刺段晨浩的左胸和右肩，一点寒芒迅速一分为二，宛如白云骤合又分，无从判断何虚何实。

段晨浩气力一震，真气快速聚拢，同时手中宝剑回旋，交织如电，借着剑气施展出千垒屏蔽，在周身结下一层护身罡气。

青色剑光乍合又分，却在段晨浩身旁退了开去。凌芷涵心有不甘，当下使出锁春十八式中的剪裁冰绡，但见剑花光芒夺目，明艳不可方物，一种凌厉之气荧荧然横溢而出，光华分错，清吟不绝。

玉龙剑仿佛划破了冰纱织就的罗衣，洒下一片空濛的光。那灵动的一剑，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段晨浩知道凌芷涵这一剑来势汹涌，当下敛定心神，剑走中锋，一劈一斩，便有如水的剑气自荻萝剑中溢出。剑光掣动，如游丝春絮一般一层层漾了开来。段晨浩真力浑厚而充沛，自是强过凌芷涵许多，此刻他二人拼得已不再是招式的灵活多变，而是气劲的强弱。

凌芷涵为段晨浩的内力所迫，不得已抽剑后退。她忽然呵呵一笑，当下点出一指。断虹指风云错乱，犹如寒剑冰辉向着段晨浩激射而出。

段晨浩万万想不到凌芷涵突然变剑为指，未及防备却已然被击中。好在他有护体真气的保护，这一指并未使他受伤，只是让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段晨浩脚下一空，身体如同羽毛般下坠，本能地，他抓住了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那废弃的摩鸟翅。降落伞的一端，却也同时缠上了凌芷涵衣服上的丝带。

就这样，凌芷涵在伤了段晨浩的同时，也害了自己。

“轰”得一声，段晨浩和凌芷涵一齐跌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洞之中。

段晨浩刚才就觉得有些不对，脚下的泥土松软，似乎地脉之中隐藏着一个洞**。现在看来果然不错，这洞**虽然深，却不是很宽敞。好在刚才跌下来的时候勾住了那张降落伞，是以减缓了下坠的速度，否则如此深的地洞，他二人早已摔得粉身碎骨。

“啊……这怎么办？”凌芷涵望着头顶那遥不可及的洞口，一脸的懊恼，她把头转向段晨浩，道：“都是你不好，害本小姐跌了进来。看来你真的是我的克星，每次遇到你都会倒大霉。”

“你你你……”段晨浩气得暴跳如雷，“你也太不讲理了吧。明明是你先把我打进来的。嘿嘿，这就叫害人终害己。小辣椒，你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我又没有得罪你。”

“哼！你……”凌芷涵突然语塞，是啊，他说得不错，他的确没有得罪自己。是因为他接受绿翘手帕的关系吗？可为什么自己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生气？

她也搞不明白了，索性忿忿地道：“也不知是谁这么缺德，挖了一个这么深的坑。”

她冲段晨浩喊道：“喂，死小子，这坑少说也有十米，凭我们的轻功根本飞不上去，你说该怎么办？”

段晨浩却坐到一块大石头上，道：“我们只能等。你是玉茗山庄的大小姐，你家人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来找你的，到时候我们自然能上去。”

凌芷涵看着他悠然自得的样子，真想痛贬他一顿，“哼，到时候我的家人前来寻我，我只会叫他们救我上去。至于你吗，就在这里等死好了。”

段晨浩摇头轻笑，道：“不会的。玉茗山庄的凌庄主可是真正的大仁大义，他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只是凌庄主英雄一世，怎么会有一个像你一样刁蛮任性的女儿呢？”

凌芷涵轻轻踢了段晨浩一脚，高傲地笑道：“我天性就爱闹爱笑，率性而为，这有什么不好？本姑娘才不会学其他女子一样矫揉造作。是谁规定女孩子一定要循规蹈矩，谁说女孩子就不可以张扬？本小姐偏偏不认这个理。”

段晨浩一直都觉得，凌芷涵这刁蛮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好，她够真诚，够坦率，仿佛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精灵，在月色下翩然舞蹈，将自己最真是、最美丽的一面展示给众人。

段晨浩指着旁边的那块石头，道：“小辣椒，你也坐下来好好休息吧。养足了精神，到时候才有力气出去。”

凌芷涵听话，乖乖地坐了下来。

玉茗山庄的石室中，点点幽火如同绿色的萤火虫，在冰冷的寒气中微微跳动。石室的寒冰床上，赫然躺着前几日抓来的僵尸，只是此刻的他身上贴满了符咒，如同已死之人一样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在僵尸前额的眉心处，皱缩的皮肉不断翻新，一起一伏，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钻出来，如同破茧前的蝶蛹，正在奋力挣脱着什么。

凌夫人双手结印，口中默念九字禁咒，一瞬间，僵尸身上灵符书写的咒文一下子闪出了红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随着真力波旋不断汇聚，僵尸眉心处那一点凹凸的起伏更加厉害。

凌夫人对身侧的璟睆道：“师妹，记住抓准时机。”

她的话音刚落，僵尸的眉心便裂开了一道血红的口子，一条通体血红的小虫子从里面跳了出来。那虫子很小，身子却因吸饱了血而涨得圆鼓鼓的。

璟睆目光如电，霍然伸出一指，一股寒冷的内息便从她的指间激越而出，如同裹着千万片寒冰一般，那缕气劲直流而下，准确地击中了活蹦乱跳的小虫子。被突如其来的寒气冻结，小虫子如同失去了生命力一般，颓然地落在了一个银色托盘内。

璟睆道：“蓝公子，这小虫子已被我用玄冰咒冻结，你可以进行检查了。”

蓝夜将那只小虫放进了一个小小的石鼎之中，然后一次加入了几种不同的药汁。忽然，石鼎上方浓烟滚滚，依稀可见鼎中的药汁全部变成了绿色。这些药汁浓淡不一，现出从浅碧到墨绿的不同色泽，彼此纠缠，但绝不融合，在鼎中不住翻滚沸腾。

“这是……”蓝夜眸子一闪，“这是碧练蚕，这的确是碧练蚕。看来那个僵尸应该是中了蛊毒，所以才狂性大发。

凌夫人道：“不，他并不是僵尸，而是一个人。师妹推测得不错，那人中了蛊毒，只是这蛊毒和一般的蛊毒不同，它可以把人变成僵尸，从而增强他们的攻击性。只是一般的碧练蚕毒性虽强，却也不至于令人变成僵尸。”

“凌夫人，璟睆姑娘，这碧练蚕蛊之毒，在下似乎见过。”蓝夜盯着鼎中不断加深的绿色，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蓝某近日为一些百姓看病，发现他们体中藏着一种毒素，却正是这碧练蚕蛊之毒。”

璟睆一惊，道：“那蓝公子对那些求诊的百姓如何处理？”

蓝夜道：“由于这蛊毒的毒性十分怪异，在下一时三刻也想不出根治的法子，所开的药也只能减慢毒性的扩散，以求争取更多的时间想出破解之法。”

凌夫人道：“真是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一起中了此毒？莫非有人刻意下毒。若然如此，事情就严重了。”

蓝夜又将一瓶墨绿色的液体倒入了石鼎之中。“噗”得一阵轻响，浓淡不一的药汁宛如大团纠结的灵蛇，不住翻滚缠绕，似要争抢那滴液体。

然而这液体却并未消散，反而在沸腾的药汁中渐渐凝聚，最后竟化为一朵五瓣之花，盛开在大团的碧绿之中。

蓝夜注视着石鼎，神色大变，“这是……毒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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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百尸夜行

第十五章百尸夜行

夜色深沉如海，暖暖的夜风在氤氲的雾霭中洒下一片夜露，温润而清凉。透过头顶那个小小的洞口，凌芷涵看见夜空中的漫天星斗。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身处这样一个深坑，和自己最讨厌的人一起看星星。夜风拂过，头顶的洞口有花叶簌簌落下。

她偷偷地瞄了段晨浩一眼。月光幽幽地映照着他俊朗的面容，此刻的他安然宁静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再也不是她眼中那个调皮、没正经的讨厌鬼了。

段晨浩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模模糊糊，似真如幻。一时间，凌芷涵竟生出了一种错觉，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仿佛成了那个在月下沉吟的魏晋公子，以风月为诗，朝露为酒，卓然轻举，寂寞淡远。

隐隐约约的，凌芷涵竟觉得这个夜晚是温馨而美好的，她的心里也不那么生气了。

忽然，散开的云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卷动，狂乱得漫天飞腾。滚滚的云层聚集起来，瞬间便遮盖了当空的明月。他们的四周，忽然传来了诡异的嘶吼声，犹如无数黑乌鸦在暗夜中簌簌抖动着翅膀，又似沉睡在远古洪荒的猛兽突然惊醒，发出了一声嗜血而残暴的呐喊。

那声音由远及近，逐渐袭来。听方向，竟是从地坑周围的土层后传来的。

听得如此恐怖的嘶吼，凌芷涵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刚要张口说什么，忽见段晨浩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方才欲言又止。

段晨浩凑到凌芷涵身旁，悄声说：“我觉得这声音有点古怪，很像那夜我听到的僵尸的吼声。我们还是小心一点，乖乖地待在这里别动。”

凌芷涵赞成地点了点头，此时此刻，她竟有些依赖眼前的少年了。若是遇到危险，他应该会保护自己吧。

正当她出神之际，那团喑哑低沉的嘶吼变得越来越清晰了。生与死似乎只隔了一道石壁。倘若地洞里阻隔着他们和声音源头的石壁坍塌，便会有无数魔鬼从对面冲过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想至此，凌芷涵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她竟不自觉地抱紧了段晨浩的一条手臂。

段晨浩心中虽也有些突兀，但他却未乱了方寸，双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石壁，荻萝剑横在胸前，随时准备应对。

蓦地，石壁猛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的颤动，都会有泥土和石块从石壁上脱落。这个狭窄的土坑，应该是连着另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

终于，那道石壁塌陷了，无数人影黑压压一片，一种**颓废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月光，段晨浩看清了那些人的样子。不，准确的说，那些应该是僵尸，和他在冯家宅院里看到的僵尸一样。

他们披头散发，骨瘦如柴，面无血色，眼窝深陷。苍白冰冷如幽灵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活气，眸子里毫无光彩，大块黑斑在他们的肌肤上蔓延着，他们的身体仿佛一大半都浸在黑暗的深渊中无法自拔。

僵尸们动作僵直，喉咙中发出可怖的嘶吼，一见到眼前的一男一女，原本灰暗如死的眸子里竟焕发出一种兴奋的光彩。他们吼叫着，缓缓地移动过来。

见到此种情况，段晨浩也先是一惊，然而旋即又回复了镇定。有了上次和僵尸战斗的经验，他不再慌张，心念电转，当下奋力一斩，荻萝剑宛如一泓冷水，横荡开来。剑势连绵，自上而下，在他身前划了个弧月形，剑光连震，如同波光跳跃一般，这一招正是“天罗星辉剑”中的“青浪矫龙”。

蓝色的剑光一闪如电芒，剑风冲天而起，宛如天狼怒啸，化成一道横亘天地的匹练。这剑光犀利无比，所过之处，空中响起一阵裂帛之声，所有围过来的僵尸全都被震了出去。

趁着这一空当，段晨浩拉着凌芷涵从石壁上的裂洞来到了另一个地下洞**，也许在这里能找到出路也说不定。

然而，他却大错特错了。

土坑连接的另一端，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洞**。这里的阴气极重，有冰冷的水滴自洞顶的岩石滴落。怪事突兀嶙峋，在幽暗的火光之中如同一个个呲牙咧嘴的怪兽。巨大的地下洞**仿佛是一个猛兽的口腔，充斥着腐朽破败的气息。

无边无际的黑暗严密地裹住了段晨浩和凌芷涵，唯有那点点闪烁的猩红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舞蹈着，犹如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充满着鲜活气息的少男少女。

然而令段晨浩和凌芷涵心慌的却不是如幽冥地狱一般的洞**，而是那几十个张牙舞爪、缓缓向他们走来的僵尸。

数十个僵尸面色铁青、眼神发直，一步步向段晨浩和凌芷涵逼近。僵尸们秩序井然地围成了一个圈，把他们二人严密地包围在中间。

段晨浩和凌芷涵背靠着背，积蓄力量，准备奋力一站。

“小辣椒，没有别的办法了，看来我们只能杀出去了。”段晨浩手中的荻萝剑青光闪烁，剑身周围隐隐浮动着真力的波旋，“我先前遇到过僵尸，他们是打不死的，后来我听说对付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砍掉他们的脑袋。”

“万万不可。”凌芷涵有些焦急，“这些未必是僵尸。前几日璟睆姐姐抓来了一个僵尸，但她却发现那僵尸尚有一丝活气。她说城内有一些百姓好像中了一中奇特的毒，从而变成了僵尸。杭州城内一无坟冢，二无乱葬岗，根本没有孕育僵尸的阴邪之地。所以这些僵尸应该就是中了毒的百姓。娘和璟睆姐姐正在想解救的办法，所以我们万万不能伤害这些百姓。”

“那该当如何？”段晨浩又急又忧，倘若这些僵尸真的是中毒的百姓，他又怎能滥杀无辜。

凌芷涵道：“想到了，只要在他们胸前画上万字法印，就可以暂时制住他们。”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僵尸便疯狂地朝她扑了过来。凌芷涵左手一拂，一股内息如同起伏的海潮连绵而出，那僵尸身子一倾，随即向后倒下。凌芷涵足尖点地，如一只翩跹的小黄雀轻巧地在空中掠过，宝剑顺势一划，僵尸胸前赫然多了一个万字法印。他好像中了某种神奇的术法，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段晨浩见此法有效，立刻如法炮制。一片青光随着荻萝剑那孤傲的剑意卷起，化成一道道浓深的剑光，裂电般击向最先冲到段晨浩身前的僵尸。那僵尸狂吼一声，被这剑光斩过的前胸，宛如破了个气泡，体内的鲜血立刻染红了刻在胸前的万字法印。

鲜血并没有落地，反而化成了一道赤流倒卷而上。段晨浩已化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追逐在荻萝剑之后。

“哧哧”，又是几剑划过，又有几个僵尸应声倒下。

洞**内潮湿阴冷，似乎从未见过天日。僵尸的血一落地，便溅起了满地的腥臭。段晨浩对这样的环境厌恶透了，他真想赶快结束这场战斗。

他奋然一跃，整个人立刻飞到了空中，手腕急转，长剑幻化清影万千，无数雨丝一般的光华自剑中飘落，纷纷扬扬，飘飘荡荡。那些光如同锋利的针，刺入僵尸的前胸，让他们一个个倒在了地上。

这头段晨浩斗得正酣，那头凌芷涵也不甘示弱。只见她轻灵跳跃，灵活翔动，如同一只灵巧的鸟儿东飘西荡，把那些僵尸耍得东西不分、南北不辨，然后碧剑轻挑，僵尸的胸前便多了一个血色的印记。

凌芷涵轻舒罗袖，一股无形的气流宛如涨潮的湖水，自她臂间一层层荡起，在她身前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幕。那光幕当真如浮在半空的湖面，其间清波荡漾，光影离合，蒸蒸如烟，袅袅似雾。

这一招正是“锁春十八式”中的“芹泥雨润“，剑意飘渺，空灵无定。

见遇上了如此厉害的对手，一声声愤怒的咆哮与嘶喊源源不断地聚集，犹如最恶毒的诅咒。僵尸狰狞而扭曲的面容在剑光的映照之下变得异常恐怖。

凌芷涵撩剑一挑，碧光击倒了一群僵尸，她却看见一根石柱自洞顶直插地心，在那石柱边上，却赫然盛开着一朵巨大鲜红的五瓣之花。

地洞之中无水无光，连地面上也布满碎石，那朵大如锣鼓的红花，竟是硬生生地扎根在石块之中。没有水和光，红花竟可以在黑暗之中开得如此绚丽。

凌芷涵一时好奇，那朵花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于是她抢步上前，向花朵之中看去。

然而只是一眼，她便险些晕厥了过去。

花瓣层层向外舒展，里面漆黑一片。然而，却有一双亮如妖鬼的眼睛在黑暗之中冷冷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虽然不大，却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在凌芷涵看到它的第一眼开始，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它吸走了一般，全身忽然变得僵硬。

那双眼睛仿佛在黑暗之中沉睡了亿万年，此刻刚刚睁开，乌黑的眼珠里含着两点惨白的光，犹如破晓和月牙交替的夜空，带着灰蒙蒙的雾气好奇地打量着第一眼看到的世界。

那是否就是传说中的美杜莎之眼，只要被它注视过，便会化成石像。

正是这一刹那的惊惧，让那些僵尸有了可乘之机。一个僵尸快如鬼魅地飘到了凌芷涵身前，他那长而尖利的指甲是黑色的，上面隐隐浮动着毒雾。尖利的指甲一挥，凌芷涵的右肩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刚刚喷出的血转眼就变成了黑色。凌芷涵感到一阵剧痛如火一样在全身蔓延。她的头忽然好晕，眼皮越来越沉……她站不稳了，好像是被风吹进了泥沼之中，不由自主地一点点下坠。

见到黄衣少女再也无法支撑，僵尸们便肆无忌惮地涌了上来。

“小辣椒！“段晨浩见凌芷涵被僵尸所伤，一颗心如坠深渊。他再也顾不得这些僵尸的性命了，当下猛挥两剑，震开了身旁的僵尸，然后猛然跃起，如一颗白色的流星当空划过。待飞至凌芷涵上方是立刻俯身而下，长剑陡然划出数道圆弧，将凌芷涵护住，剑芒飚飞，荡开了围上来的僵尸。他落地抱起凌芷涵，在僵尸围上来之前再一次点足掠出，带着凌芷涵退到了土坑的石壁入口。

所有的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切，看似简单，却已是他一生武学修为的极致。

段晨浩抱着凌芷涵单膝跪在地上，经过连番恶斗，僵尸也制得差不多了，只是剩余的十多个僵尸扔不甘心，步步紧逼了过来。

段晨浩心中登时一真烦怒，体内一股内息一下子汇于剑中。他一声清啸，宝剑已凌厉地斩下。剑光顺势划出，宛如铜山崩倒，霜柱轰鸣，一股浩茫之力震天动地而来，猛然激发、猝然成震，挟着雷车风暴之势，如雪崩海啸般怒踏而来，又如同狂奔的火山熔岩，席卷过苍茫大地，烈烈涌向蜂拥而至的僵尸。

一阵风云激荡之后，所有僵尸颓然倒下。

段晨浩额上已经沁出了汗珠，他只是微微舒了口气，转而又将目光急切地望向了昏迷的凌芷涵。

他将她放在一堆干草之上，让她的背轻轻靠着石壁，然后微微摇晃着她的身子，焦急地说：“小辣椒，快醒醒，快醒醒啊。”

他瞥见了凌芷涵右肩的伤口，心中不禁一震。那伤口中留出来的血竟然是黑色的，她显然中了僵尸的毒。他当下封住了伤口处的**道。

听到了急切的呼唤，凌芷涵微微睁开了眼睛，“段晨浩……僵尸都处理了吗？”

段晨浩点点头，道：“你先别动，我帮你把毒清了。”

凌芷涵此刻察觉到了自己受了伤、中了毒，忽然，她哭了，“糟糕，我中了僵尸的毒，会不会也变成他们那个样子？完了，这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啊。段晨浩，你还是一剑杀了我吧，我宁可死，也不愿变得那么丑、那么吓人。”

段晨浩道：“说什么呢。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救你。”段晨浩说这话时眉峰微敛，目光不聚，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

凌芷涵苦笑道：“算了啦，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是我就这么死了，未免太窝囊了，我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呢。段晨浩，说心里话，你这个人其实挺好，只是你总爱和我作对，我才……”

段晨浩突然出手，点了她的亚**，然后有接连点了她的五枢、维道、还跳等几个**道，一来阻止毒性扩散，二来让她动弹不得。

他的眉毛动了动，道：“小辣椒，真没想到你中了毒，话还这么多。”

然后，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斩钉截铁地说：“凌大小姐，得罪了。”

他轻轻揭开了凌芷涵黄色的纱衣，露出了被僵尸指甲划伤的右肩。那里虽然是一道漆黑的血痕，然而周围的肌肤却是雪白如凝脂，宛如最光滑的丝缎。

段晨浩的脸微微一红，然后他缓缓地俯下身，将嘴唇覆在了伤口上，将毒血一口口吸了出来。然后他抬起头，挽起衣袖，用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他的血如同红色的碎玉一滴滴坠落，流进了凌芷涵的口中。

做完这一切，他将凌芷涵的衣衫理好，扶她做起，把自己的内力输给她。

待他解开了她的哑**之后，眸子里失去了往日桀骜不驯的光芒，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低下了头，淡淡地说：“你想骂就骂吧。”

凌芷涵望着段晨浩闪闪发亮的眼睛，一时无语。此刻的她仿佛是一个小女孩，被英俊的大哥哥亲了一下脸，然后便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段晨浩的血似乎有着奇异的功效，凌芷涵忽然觉得舒服多了。一股睡意袭来，她载进了段晨浩的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石室中，蓝夜盯着鼎中那朵在药水中盛开的虚幻的花朵，心头的震惊久久不能平息。

“凌夫人，璟睆姑娘，原来这碧练蚕是和毒菱花混在了一起，是以产生了使人尸化的奇异之毒。只是毒菱花若要发挥功效，是要吸食活人鲜血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居然使用如此阴毒的方法。”

凌夫人和璟睆也震惊于此法的狠辣残忍。以活人之血供奉毒花生长本已是伤天害理之事，如今竟又衍生出使人尸化的毒药，真不知这一系列罪恶的幕后黑手究竟是何人，那人又有着怎样的居心。

璟睆道：“蓝公子，既然已经知道是毒菱花为祸，不知公子有何解毒之策？”

蓝夜道：“毒菱花依毒而生，依血而饮，是所有毒物中毒性较强的。若要解毒，必然需要另一种圣洁之花。此花名为刹那芳华，是一种稀有的昙花，顾名思义，此花刚刚开放，转眼就会凋谢，如果要靠它解除毒菱花的毒性，是要在它刚刚开放之时取出花朵之中的一枚灵珠。这颗灵珠蕴含了刹那芳华的全部精华，我会以次为药引，再加以其它方法配成解药。刹那芳华生于林间罅隙，性喜湿润。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既然毒菱花出现在杭州城内，那么刹那芳华也一定生在杭州城里。”

忽然，石室外传来了宁儿的声音。凌芷涵是下午出去的，可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她却还没回来，这可把宁儿急坏了。她也顾不得许多，索性就在石室外大喊了起来：“夫人，小姐下午出去，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您看……”

凌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师妹，蓝公子，看来我这刁蛮女儿一定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我这便去寻她回来。”

璟睆道：“师姐，我同您一起去，杭州城内如今僵尸横行，我担心芷涵会不会是遇上僵尸了。”

蓝夜道：“在下也随二位前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凌夫人点点头，随即施展传声搜影的道法，很快就感应到了女儿在杭州城的南郊，便带上了山庄的人同璟睆和蓝夜一起去寻人。

黑暗的地洞中，凌芷涵静静地伏在段晨浩的怀里沉睡，宛如一朵娇羞的黄色小雏菊，在浓郁而沉静的夜色中悄悄吐露芳华。

段晨浩见凌芷涵尸毒已解，脸色渐渐变得红润，不由展眉一笑。他忽然觉得熟睡的凌芷涵非常可爱，就像一只安静的小鸟，在温暖的巢**中做着美梦。

女孩子始终是女孩子，就算再怎么刁蛮任性，始终都有温婉如花、娴静如水的一面。

可一想到刚才自己为凌芷涵吸毒，段晨浩的脸就红了下来。虽然刚才情况危急，他迫不得已才那样做，却不知这刁蛮的小辣椒能否原谅他莽撞的行为。

段晨浩挑了挑眉，幽幽地叹道：“小辣椒，看来我们是注定要成为斗来斗去的冤家了。”

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了喊声，听上去竟是蓝夜和璟睆的声音。他心中好奇他两人怎会遇上，看来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

段晨浩大喊道：“快来人，我们在这里。”

听到了地洞里传来的喊声，蓝夜和璟睆急忙赶了过去。蓝夜对着洞口大喊道：“段兄，是你吗？”

段晨浩道：“是的，蓝夜，我和玉茗山庄的大小姐在一起，麻烦你和璟睆想办法将我们弄上去。”

听了段晨浩的话，璟睆挥了挥手，林地上一根粗大的藤条仿佛受到操控的蛇一般，滑进了洞**深处。

听到了喊声，凌芷涵也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就听到了璟睆的声音。“芷涵，你还好吧。”

凌芷涵道：“璟睆姐姐，我没事。虽然遇上了僵尸，但都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段晨浩扶着凌芷涵、顺着藤条轻身而上，很快就跃出了地洞。

见到凌芷涵肩上有伤，璟睆皱眉道：“芷涵，你受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凌芷涵微微笑道：“没关系的，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是段晨浩他……”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是他为我解了毒。”

璟睆好奇地道：“哦？他又不懂医术，如何替你解毒呢？”

凌芷涵支支吾吾，段晨浩也左顾右盼，一时间他二人的脸都微微有些泛红，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璟睆。

好在凌夫人在这时赶到，见女儿没事，便也放心了。只是听段晨浩讲起这荒郊地**竟发生如此诡异之事，心里不免有些后怕。

凌夫人道：“这次真是多谢段少侠救了小女。对了，看段少侠身后背的宝剑，乃是逍遥天阙的荻萝剑，不知尊师可是逍遥天阙的掌门钟山君？”

段晨浩道：“正是家师，莫非夫人认识家师？”

凌夫人笑道：“岂止认识，山君他与我家老爷是多年好友，每年五月份都会来我们玉茗山庄，和老爷品尝新出窖的乌龙茶呢。我们也知道山君有一个好徒儿，却没想到是段少侠这样的少年英雄。”

听凌夫人这么一说，段晨浩才知道自己的师父每年五月份都偷偷离开忘情峰的原因，原来是会老朋友。这也难怪，“神拳醉剑”钟山君被誉为“武中圣皇”，若是在江湖上随便现身，还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的轰动。

段晨浩道：“夫人，凌姑娘只是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夫人大可放心。”

凌夫人道：“芷涵她总是莽撞，给贤侄你添麻烦了。贤侄也不必见外，唤我伯母便是。今日贤侄力战僵尸，相比也是很疲惫了，不如你们先回山庄休息，这里交给我和师妹处理。”

凌夫人望了一眼漆黑的洞**，神色担忧地道：“这地**之内暗藏玄机，我须和师妹下去一探究竟。杭州城最近怪事不断，定和这地**僵尸脱不了关系。”

段晨浩道：“还请伯母多加小心。”

地洞之中，璟睆看着满地的僵尸，眼中现出一丝悲悯的神色。她缓缓走进那朵红色的花朵，却见花瓣张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逃了出去。而被红色花瓣裹住的，赫然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而且，还是一个小孩子的尸体。孩子不到十岁，眉头紧皱，嘴角都被咬得出血。虽然早已死去，巨大的痛苦似乎依旧停伫在他冰冷的小脸上，不曾安息。

孩子衣衫破碎，四肢已残，鲜血淋淋，胸前被剜开了一个大洞，心脏已经不翼而飞。花朵之中犹自残留着森然白骨，峭楞楞的，触目惊心。

看来这朵花应该就是毒菱花了。这洞**之中的只是其中的一朵，这样的花还不知有多少。看来如果要彻底解决杭州的灾难，单靠他们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璟睆弹指一挥，一道灵符自她手心飞出，贴在了毒菱花的花瓣上。一瞬间，那朵花便兀自燃烧起来。猩红的火光照亮了潮湿的石壁，原本硕大肥艳的毒菱花刹那枯萎，在熊熊烈火中一寸寸焚化，犹如皱缩的宣纸，一点点委顿干枯，连那个孩童的尸体也一齐化为灰烬。

那是红莲赤炎，焚尽三界的一切罪恶，将无辜的灵魂渡往彼岸。

凌夫人一一检查了倒在地上的僵尸，他们果真是中了尸毒的百姓。这地**处于杭州城阴气最重的位置，最适合毒菱花开放。孩童纯净的精血便是供这朵花生长的最佳肥料。由于体内已有尸毒，因此这些百姓全都聚集到这里。若是这个地**再晚些被发现，那么这些百姓将彻底变成僵尸，成为没有思想、受人摆布、战斗力极强的杀人工具。

也许这幕后黑手的目的，就是制造一批不怕死的杀手吧。

璟睆为那个无辜的孩子念了一段往生咒，大火也随之熄灭了。她暗自发誓，一定要亲手结果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她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紫玉令牌，眼中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如同黑夜之中唯一的皓洁，却是那么孤独、悲伤。

凌夫人见了那枚令牌，急忙握住了璟睆的手，道：“师妹，你要想清楚，你和我一样，已经脱离了天玄道宗，那便是再没有回去的必要了。师父已经仙逝，师兄也已经……天玄道宗如今只剩下千道心，那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了。况且师妹你还这么年轻，师姐不想看到你为了除魔卫道而耽误了自己。你也知道，道心诀如果再练下去……”

璟睆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眼睛仿佛是冰做的星星，弥漫着一种凄凉的寒意，却也饱含了无奈和沉重的哀伤。

“师姐，谢谢你如此关心我，可我是道心诀的修炼者，我的宿命早已被注定。师姐，无论如何我是逃不掉的。既然如此，我便要承担起我的职责，我不想让师父失望。我已经逃避了多年，是时候该履行我的使命了。”

望着绯衣少女，凌夫人只是无奈地叹息，“也罢，师妹，师姐尊重你的选择。你放心，师姐一定永远支持你。对了，接下来师妹你有什么打算？”

璟睆道：“千道心如今正在闭关，若要镇住城里的尸毒，还需要天玄三将的协助。师姐，你明日就遣人带着天玄令去帝都，诏天玄三将来杭州城镇压毒性。天玄令在手，他们不敢不从。”

凌夫人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天玄三将只能将毒性暂时以道法震住，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刹那芳华，让蓝公子早日研制出解药。”

幽宅庭院，和风轻拂。

正是牡丹盛开的季节，整个杭州全都染上了富丽堂皇的气息。然而这个花园之中却是素净如雪，唯有一池荷叶亭亭摇摆，柳丝在四月的风里飘荡，拂过白玉棋盘。

一枚白子准确地落在了棋盘上，看似无关紧要的一招闲棋，竟然顿时改变了全盘的局势，白子解了围，黑子却一下子穷山恶水起来。

年轻人放下手里拈着的棋子，修长的手指稳定而轻捷，一下子点死了对方的棋局。，却神色不变。冷寒碧脸色白皙，有一种世家贵族才有的散淡超然气质。衣带在风里轻轻飞舞，神色犹如山顶皑皑积雪，冷冽不可亲近。

“公子似乎心不在焉。”坐在他对面的黑袍僧人将手里的黑子投入盒中，长笑不已，“他们的试验如今看来效果不错。那些中毒的百姓，若是在十五月圆之夜抵受过蚕卵噬心之苦，便会彻底尸化，成为我们阴世魔罗最强悍的杀人工具，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说话之人名为鬼僧，乃是阴世魔罗元老级的人物，更是冷寒碧的老师。只是他前两天才匆匆赶来杭州城，却不知所为何事。

良久，冷寒碧才缓缓开口，道：“老师，我只是担心若然能解蚕蛊之毒的刹那芳华被人寻获，那他们的试验也就前功尽弃，对我们也是一个大大的损失。”

鬼僧沉吟片刻，道：“刹那芳华乃是稀有之花，传说六十年才能结出一枚花苞，而那花苞也只会一瞬间开放，随即凋零。就算等到花开，若不能用正确的方法取出花朵里的灵珠，那也是徒然。”

冷寒碧眉峰微敛，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沉默不语，仿佛那些黑白双子是两派厮杀不休的人马。“就算机会如此渺茫，也终究是有机会的。”

他沉默了片刻，道：“我要让这绝无仅有的机会也彻底消失。”

冷寒碧走出亭子，孤身登上了高楼。远处彩舟云淡，星河露起，旖旎的春光延绵无尽。他凭栏远眺，西子湖畔烟波袅袅，空濛澄澈。最后，他将目光收回，落在了对面的庄园之中。那里，依旧盛开着繁茂的桃花，掩映着园内的一切。即使武功高绝如他，也无法洞察分毫。

那个庄园里，究竟住着怎样的人。那些粉墙黛瓦、雕梁画栋之中，又到底藏着些什么？

乳白色的雾气无声弥漫，粉红的桃花乱落如雨，在地上铺开一层厚厚的锦绣。夭红点点，如同绮梦的碎片在风中孤独地旋舞。

忽然，那夜天籁般的箫声再次响起。柔软的音韵清丽脱俗，清绝万古，仿佛雪夜之中花儿开放的声音，然而低头的一瞬，看到的却是一地碎落的花瓣。

冷寒碧漆黑的眸子专注而深邃地望着那片灿烂的桃花。箫声仿佛一道从九天银河上裁下的光芒，连绵悠长，缓缓在碧桃之间滑过。听到那样悠扬的箫声，他的心跳微微加速，心中安然宁静。那一刻，他仿佛再度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所有尘世的冰冷和肮脏都离他远去，剩下的只有洁净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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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蝶影芙蓉

第十六章蝶影芙蓉

杭州城北郊的雾霭森林。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森林之中气候湿润，静静流淌的小河边缘，茂盛地生长着碧绿的植物，雏菊和紫丁香在溪边默默地开放，榕树的枝蔓和各色藤萝在风中飘飘荡荡，轻轻在水面惹起一串涟漪。清澈的水净可见底，银色的鱼儿轻灵游弋，一切都祥和美好。

段晨浩在茂密的丛林中小心翼翼地行走，时时刻刻地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森林里安静极了，似乎万物都在沉睡。

为了寻找刹那芳华，凌夫人手持统领江南武林的玄龙令，号召五省十九郡的各大武林门派全力以赴，同时提高警惕，防止尸毒扩散。

现在最可能找到刹那芳华的地方就是杭州，而杭州城里最可能的地方也就是这北郊的雾霭森林了。只是雾霭森林里不仅瘴气弥漫，更是多猛兽出没，所以人迹罕至，凶险异常。

段晨浩请缨独自一人来到森林之中寻找刹那芳华，事先已经服了蓝夜给他的抵抗瘴气的药丸，再加上他本身就百毒不侵，武功高强，所以如今也只有他能担此任务。

只是眼前的森林似乎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这里清幽静谧，根本不想是一个凶险之地，反而像一个世外桃源。

段晨浩走了老半天，别说是猛兽，就连一只小鸟都没有见到。于是他不禁怀疑起传言的真伪，想一定是人们夸大其词，把这森林渲染成恐怖之地。如此一来，他寻找刹那芳华也就容易得多了。

段晨浩举目四眺，这才发现森林之中植物繁多，而花卉更有成百上千，想要在如此繁茂的环境中寻找一朵瞬间凋谢的昙花，无异于大海捞针。想至此，他不禁叹了口气。但一想到城中尸毒未解，还有很多人等着他救命，他立刻又回复了精神。

昙花在午夜开放，所以他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刹那芳华。

森林里到处都是绽放的生命，它们茂盛而又喧闹地生长着。半空中叠翠千丈，地面葛藤缭绕，绿意深处，还隐藏着奇葩硕果，灵芝妙药。乔木横斜，阴翳出蕨类葳蕤，卧倒的椿树上覆盖着苔藓，又有小树从中探出新苗。

寻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段晨浩终于眼花缭乱了。他索性在一棵榕树上躺了下来，脑袋枕在双臂上，翘起了二郎腿，半眯着眼睛，从枝桠间透出的阳光把他额前漆黑的发丝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忽然，段晨浩听到了丛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奇异的箫声。那箫声宛转悠扬，如同琤琮的泉水温柔地滑过他的耳畔。那来自天籁的旋律，仿佛一个在时光深处酣眠的梦，被花瓣般的唇轻轻印上了一个吻，然后便化作万千颗星辰，在光与海的世界里遨游。

宛如冷露吟风，雪花空落，洒下一片纯净的洁白。

段晨浩的心瞬间便被箫声捕获，他情不自禁地从树上坐起，然后跳下，朝着箫声传来的方向缓缓走去。

音韵如同微风，在清新如浆的空气中荡涤出一条通畅的路。

声音越来越近，一种结净美好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拨开一枝繁密的树叶，一缕温暖的阳关渗入了段晨浩的眼睛里。

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吹箫的人。他看见了……看见了碧水映出的影子，小小的、孤寂的。

碧水中映着一个女孩的美丽身影，那个宛在水中央的女孩，此刻正低首吹着一支洞箫。繁茂的溪流上，千万朵野荷盛开，女孩似乎在湖中央那块白色的卵石上坐了很久，衣襟上已经落满了花叶。

在看到女孩的一刹那，段晨浩简直惊呆了。因为他从未敢想过，世上居然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孩子。

女孩十六七岁的年纪，倩影朦胧，白衣如雪，面若梨花，涤然出尘。五官小巧精致，小小的唇仿佛一颗带着新鲜露水的樱桃，含着甜甜的笑意。

而她的眼睛，不论是谁，只要看了一次，必当永生难以忘怀。

她的眸子宛如乌黑透明的水晶，清澈无暇，浓郁如夜，仿佛只要化开一滴，便是整片的大海。这双眼睛是如此的纯净，犹如银河深处那散落的星辰在时间的金风中慢慢沉淀，当沧海演变成桑田，落雪凝结成冰晶，明月沉浮了千年，时光堆积了传说，方才化成了女孩眼中一丝温暖的笑意。

她无尽柔和的眼波，似乎并不只注视着池塘里的荷花，而是爱惜地关注着天地万物，承载了尘世中所有的痛苦和快乐。她一笑，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她一起笑了，而她眼中那抹淡淡的哀愁，却宛如一场落在残荷上的雨，为世间一切苦难的生灵默默垂泪。

一袭雪白的衣衫就宛如湖水中浮起的云朵，飘飘渺渺地托起女孩那如白荷一般温煦优雅的凌姿。她漆黑柔软的长发丝绦一般静静垂落，宛如云织，在阳光下犹如闪亮的琴弦，而她身上那洁净明媚的气息，则是抚慰人心的优美旋律。

无数彩色的蝴蝶围绕着女孩上下飞舞，仿佛那个坐在卵石上的女孩是一朵美丽圣洁的芙蓉，在静止的时光中独自散发幽香。

除了蝴蝶，森林里所有的动物几乎都聚拢在那个湖泊的周围，惬意地聆听着女孩悠扬的箫声。老虎和狮子不再狂暴，竟然安静地趴在草地上，闭着眼睛，陶醉在优美的天籁之中。还有很多奇异的怪兽生灵，此刻也都默默驻足，静静倾听，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在都已不再重要，唯有这箫声才是真正的永恒。

此刻的段晨浩，已经完全无法将目光从这个仙子一般的女孩身上移开。

一切都是平静安详的，仿佛清泉无声滑过山涧。

段晨浩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只留下一种异样的震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呢？就像一场触手即碎的梦，半空中翩然飘落的雪。

渐渐地，那箫声停止了。雪衣女孩对着周围翻飞的蝴蝶，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

她欠然起身，白色的花瓣便从她的衣襟上簌簌落了下来。只见她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已然凌于湖面之上。衣袂轻扬，姿容艳艳，轻移莲步，飘飘若仙。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女孩便已踏波飞到了湖边的草地上。那样轻灵完美的动作，俨如蜻蜓点水，白蝶穿花。段晨浩整个人都呆住了，那样的轻盈曼妙，那样的美丽不可方物，他似乎已经开始相信，这个女孩真的是泉林之中的仙子。

段晨浩躲在树丛之中，痴痴地望着雪衣女孩。只见她轻轻蹲下，拨开了一篷碧草，草叶之间，躺着一只折翅的小鸟。

女孩小心翼翼地捧起鸟儿，雪白的纤指轻轻点过鸟儿的翅膀。奇迹般的，小鸟先是试探性地动了两下翅膀，随即便自如地张了开来。从女孩的掌心里传来了鸟儿欢快的鸣叫，仿佛是在答谢她一般。

女孩仰头望了望眼前那棵高打的榕树，微微一笑，“小鸟，我来送你回家吧。”动听的声音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竟胜过方才的箫声。

她的背后似乎展开了一双雪白的羽翼，载着她悠然飞起。白衣如雪的女孩此刻如同一只白色的小蝴蝶，逆着阳光向上飞翔。

女孩凌空转了一圈，然后安静地停落在枝头。她将鸟儿放入巢中，静静地看着它安睡。可突然她脚下一空，树枝断了。女孩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呼喊，身体便开始下坠。她是那样的轻，整个人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似乎没有半分重量，只是任由着风把她吹到哪里，她便会在哪开出洁白的花朵。

躲在暗处的段晨浩立刻从树丛中奔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腾空而起，瞬间便接住了下坠的女孩。他本以为那一刹那，这个小仙子会在他的手里化作一个虚幻的梦。可是，女孩却是真是存在的，她就像一片柔弱的花瓣，毫无预兆地跌落他的怀中。

距离如此之近，段晨浩似乎可以听到女孩微微有些紊乱的呼吸。他此刻才真正看清了女孩举世无双的容貌。她白如凝脂的肌肤竟然比月光还要皎洁，微垂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然后缓缓扬起，眼神透着明亮而天真的光彩，樱色的唇轻轻翘起，勾勒出一抹清甜的笑。

发觉女孩正在注视着自己，段晨浩的心跳陡然加速。他此刻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孩子，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陌上的繁花被风卷起，漫天纷纷扬扬。五彩的花瓣映着日光，美丽得令人炫目。女孩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英俊少年，脸上的笑纯美如梦。

近在咫尺的少年面庞坚毅，棱角分明，眉目飘逸，丰神俊朗，眼神清澈明亮，长而黑的睫毛轻轻抖动，阳光在他的脸上点染出柔和的光晕。

少年的臂膀，有着脉脉的温度，温暖的触感和淡淡的烟草香气。那种感觉安然而宁静，就像沐浴在早春的阳光中，被飘飞在空气里的杨花，轻轻吻上了眼睑。

渐渐地，段晨浩抱着女孩落到了地面上。

由于事出突然，段晨浩还未运足真气便已起跳，当他脚掌落地的那一刹那，身子不觉往后一仰，女孩便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心顿时一阵狂跳，仿佛触电一般站着。双手僵硬地张开，不敢轻易放下，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女孩的身体。

女孩将头从那坚实的胸膛上抬了起来，天真无暇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段晨浩看着女孩，不自觉地笑了。他笑得很好看，明亮的眼睛仿佛集合了全世界的光芒。

他的声音有些青涩，却是温柔动听的，“姑娘……你没事吧。在下段晨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冒昧地询问一个女孩的名字，可他真的好像晕头转向，失了方寸。

女孩嫣然一笑，道：“晨浩哥哥，我叫云纤儿。谢谢你救了我。”她的声音如同从高塔檐角传来的风铃声，被风一吹，便散落一地玉碎。

云纤儿，好美的名字。她真的很配这个名字，如白云般纤弱柔静，飘逸出尘。

段晨浩第一次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孩称自己为“哥哥”，而且还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他只感觉心里麻酥酥的。望着云纤儿如同婴儿一样懵懂纯真、不染尘埃的眼睛，段晨浩的心间似乎缓缓流过一池春水。

云纤儿，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孩？为什么她会如此纯真？就算星河变异、岁月流转，她甜美的笑容都将永存于兹。

“纤儿……”段晨浩微微张口，“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这样叫你。”

云纤儿笑呵呵地说：“当然可以了，晨浩哥哥。”

那样亲昵而毫无戒备的称呼，宛如天使唱出的动听的歌谣，在他的耳畔荡出环佩般的清鸣。

段晨浩的眉毛微微皱了皱，笑容谦和，“纤儿，你难道不还怕吗？如果我是个坏人怎么办？”他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如此单纯。

云纤儿雪腮之上梨涡浅绽，笑语盈盈，“因为纤儿知道，晨浩哥哥一定是一个好人啊。晨浩哥哥你长的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段晨浩心中不觉一荡，看来云纤儿真的是涉世未深，如此这般让人怜惜。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在今后的岁月里，他会用尽全力去守护这个天使一样的女孩。

段晨浩朗然一笑，“纤儿，你……你真的很可爱。”

云纤儿笑得更加甜美，“真的吗？晨浩哥哥是第一个说纤儿可爱的人呢。”

忽然，丛林里的草木全都簌簌地抖动了起来。似乎有很多人在林莽之中急速穿行，须臾便来到了段晨浩和云纤儿身边。

树丛之中毫无预兆地闪出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乾钰和魅娰。那些人每个都是黑衣劲装，甲胄雪亮，腰际配着兵器，杀气凛冽。

段晨浩把云纤儿拉到自己的身后，眼神犀利地于这些人对视。他隐约察觉到这些人来者不善，背后的荻萝剑隐隐震动。

乾钰道：“你便是来寻找刹那芳华的人？”

段晨浩道：“是又怎样？”

乾钰握着铁戟的手骤然收紧，“那么，你便是我们要杀的人。”

段晨浩怒道：“好大的口气。你们阻止我寻找刹那芳华，莫非你们就是尸毒的始作俑者。”

魅娰冷笑道：“你倒是很聪明吗。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们就更加留你不得了。”

段晨浩眼中有怒火燃烧，“可恶，你们这群妖人，搞得杭州城里人心惶惶，看来本大侠今天就要替天行道了。”

魅娰这时突然发现了段晨浩身后的云纤儿，好像发现宝贝一般道：“乾钰，你看那个女孩，她身上有很重的仙灵之气，正是我们所需之人。”

乾钰道：“等杀了这个小子，把这女孩抓回去便是。”

云纤儿听得那样的话，原本温和如瑾的脸上乍现恐惧之色，“晨浩哥哥，这些人好可怕，他们……”

“纤儿，别害怕。”段晨浩用温和的眼神望着云纤儿，轻轻握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放心，晨浩哥哥会保护你，不让这群恶人欺负你。”

得了他这样的承诺，云纤儿忽然觉得不再害怕了。望着段晨浩深邃的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段晨浩转过身，猛地从背后拔出荻萝剑。只闻一声玄铁摩擦的微响，荻萝剑寒芒如雪四散，剑尖直指乾钰和魅娰。

“你们这群妖人，本大侠这就来收拾你们。”话音刚落，他双手便拈出了剑诀，宝剑风一般在空中旋转，直劈乾钰和魅娰。

剑光激荡回旋，纵横剑气像长虹一样凌日而起。

段晨浩隔空操控着宝剑，身姿步伐矫健灵活，从他拈着剑诀的手指之中不断激射出闪电一样的蓝光，剑光直劈乾钰和魅娰。

他二人挥舞着手中的长戟，一面抵挡凌厉的剑势，一面还要打散霹雳般锐利的电光。兵器相互撞击擦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纵横交错的剑气和魔气如水纹般不断冲击，然后又轰然四散。

在一旁观战的云纤儿看着段晨浩飒爽的英姿，不断地拍手鼓掌，“晨浩哥哥加油，打败这些坏人。”

听到云纤儿在一旁为自己打气，段晨浩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像鸟儿一样张开手臂临风而起，便落在了荻萝剑上。他双膝稍弯，手臂伸展，把身体的重心移到一点。他将真气汇聚到脚掌，操控着剑尖的走势。

宝剑不断击打着铁戟，强劲的冲力顺着宝剑流向铁戟，震得他二人双手发麻。剑光霍霍，锐不可当。

“看不出你这个毛头小子还有两下子。”魅娰一面抵挡，一面忿忿地说。

段晨浩得意地笑道：“算你们识货，本大侠可是堂堂逍遥天阙的大弟子。”

乾钰恐吓道：“小子，你可知我们二人乃是阴世魔罗玄魔四使之二，我劝你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休要与圣门为敌。”

“哼，本大侠杀的就是你们。”段晨浩将十二分的真气运在剑上，攻势更加猛烈。乾钰和魅娰但觉五脏六腑被剑气搅得不得安宁，体内气血翻腾。

段晨浩震臂一掠，犹如巨鸟摩云，掠空而降，长剑抖出，一招“长虹饮涧”穿心直刺，这一剑是专破钩戟之类兵器的杀手神招。

段晨浩越战越勇，把剑法施展得风雨不透，恰若银光匝地，紫电飞空，攻中有守，守中有攻。乾钰和魅娰却也不是吃素的，双戟交剪，竟如两道金虹，将门户封得十分严密。也是攻守兼备，虚实互变，刚柔齐施。转瞬已斗了数百招，他二人也有些渐渐招架不住了。

段晨浩傲然一笑，手中长剑擦上了乾钰的铁戟，然后顺势一拂，凭空腾起一股韧劲，将铁戟带飞了出去。

兵器脱手飞出，乾钰也被宝剑的挫力震得连步后退。铁戟去势不减，却是冲着魅娰当头击下。魅娰见情况不妙，急忙将手里的铁戟举过头顶，奋力招架，谁料她刚刚挡开砸下来的铁戟，便见眼前人影忽闪，段晨浩已然探出一掌，拍向她的肩头。

魅娰见这一掌来得凶狠，欲避不能，当下肩头一沉，袍袖鼓动，向着段晨浩胸口拂去。段晨浩早料到她会来这手，倏然掣肘回力，那拍出的一掌瞬间就变成了剑诀，戳向了魅娰掌心。魅娰只觉剑气入体，胸口微闷，整个人已经随着无形的剑气贴地后滑。

那些黑衣劲装的手下见主人挫败，纷纷拔刀出击。

阴世魔罗是天下魔道之首，门中之人自非庸手。从这些魔人的武功看来，他们不但平时训练有素，而且无论是招式还是内力都有相当的火候。此刻他们一起拥了上来，欲合力击杀段晨浩，威力自是不容小觑。

段晨浩也不敢掉以轻心，专心迎战。刀兵纷纷出鞘，寒光闪动之间，竟然仿佛是一片闪电织成的网。刀剑砍落，杀气逼人而来，招招夺命，那些狼虎一般的魔人发誓要将段晨浩当场斩杀。

段晨浩宝剑旋舞，出手迅捷凌厉，一招一式精妙非常，攻守之间更是有力沉稳，滴水不漏。

然而，他发觉除了大部分人向他追袭过来，还有一少部分的人居然冲向了云纤儿。虽然他方才见到云纤儿轻功超卓，然而想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怎能抵挡这些如狼似虎的魔人呢？

他当下心头一惊，奋力挥出一剑，剑光一掠而过，在那些人的刀上绕了一圈，只是短短一瞬，那些玄铁铸造的金刀忽然间居中断了，众人尚自怔怔，手里却已经只握了光秃秃的刀柄。

他抢步掠到云纤儿的身侧，关切地问道：“纤儿，你有没有受伤。”

云纤儿只是淡淡地一笑，道：“纤儿没事，晨浩哥哥不用担心。”

那些黑衣人再度扑身而至，段晨浩暴喝一声，手中长剑洒做漫天剑雨，剑光澄碧湛然，带起一声惊天龙吟，所过之处，血花纷纷扬起，剑力喷薄，硬生生地把那群魔人给逼了回去。

段晨浩道喝道：“你们谁再上前一步，当心你们的脑袋。”段晨浩不愿在云纤儿面前大开杀戒，害怕吓到他，是以用剑气震开了来袭的魔人。那群魔人也真的被这少年的声威气势震住，见二位统领都不敌此人，心想自己又何必去送死，于是纷纷后退，自动地让出一条路来。

段晨浩牵着云纤儿的手，警惕地向着包围圈之外走出。

忽然，一朵黑云凌空扑下，来势凶猛，直朝着段晨浩和云纤儿逼了过来。此招来得突兀，段晨浩未及防备，只是凭着本能拉着云纤儿绕步转开。

腾挪闪转之际，段晨浩忽见黑云之中一双掌影拍出，快得令他眼花缭乱。他将云纤儿向后一拉，让她安全地避了开去。只是这兔起鹘落之间比的就是速度，他让云纤儿躲了出去，自己却慢了一拍，那霸烈的一掌，硬是拍在了他的胸前。

他顿时感到胸口如受重压，一口真气逆流而上，然后血气翻腾，一口鲜血无法遏制地从口中喷出。

“晨浩哥哥！”云纤儿剑段晨浩受伤，顿时花容失色，她弯下身，扶住了段晨浩的脊背，眉目间楚楚堪怜，声若坠泪，“晨浩哥哥，你……你受伤了。”

段晨浩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望向了云纤儿，他艰难地咬着牙，声音有些模糊，“纤儿，我没事。你放心，我拼死也会护着你出去。”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真是不自量力。”

段晨浩抬头望去，却见那说话之人是一个黑袍僧人。此人正是鬼僧，鬼僧一身黑袍尤似墨染，高大的身体全部隐匿在黑袍之后，只露出了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峭楞楞如鬼一般。鬼僧接着道：“中了我的分骨灭心掌，居然还大言不惭。老夫我久不出江湖，真想不到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狂妄了。”

鬼僧既是冷寒碧的老师，武功之高可想而知。就算一般情况下动起手来，段晨浩对鬼僧都很难取胜，更何况是在如此仓促的时机。

然而段晨浩却硬撑着站了起来，用手抹掉嘴边的血，冷冷笑道：“你这个死老鬼，本大侠刚才那是不小心让你有机可乘。”

他怒视着鬼僧，却悄声对云纤儿说：“纤儿，我去缠住那个老和尚，我看你轻功不弱，待会伺机逃走，不要管我。”说罢他便一剑击出，身子横冲过去。

他刚刚受了重伤，此刻功力自是大减。他挥出的一剑看似凶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徒具其势。

鬼僧微微抬头，瞥他一眼，笑容森寒，黑色的僧袍旋即在风中四散抖动，黑袖拂动，犹如黑夜之中翻滚的海潮，掀起了一波死亡与黑暗的怒流。

从他那枯瘦如柴、因为失去水分而干瘪的手心之中，霍然闪现出了黑色的魔光。无边的魔气化作了一团黑色的火焰，咆哮着冲向了提剑而来的段晨浩。

那魔炎暴卷而来，仿佛是灭世的滔滔洪流，带着荡尽一切的毁灭之力滚滚奔袭过来，将地上、空中纷落的草叶全部卷起，化作一条飞卷的黑龙，瞬间刺破了虚空，带着震天撼地的嘶吼向着段晨浩直压了下去。

段晨浩此刻重伤在身，已然无法承受这暴虐的力量，刚刚奔出数步，便感觉一股压力灭顶而来，身子再也无法前进，硬生生地向后折了回去。魔炎还在前行，如同巨浪裹着他向后倒退。若是那魔炎打在他身上，他当真必死无疑。

段晨浩被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此刻他的神智已然涣散，浑身上下仿佛散了架一般痛楚难当。他忽然感觉一双柔荑一般的手再次将他扶起。他勉强睁开了眼睛，却看到云纤儿泪光盈盈的眼睛。

段晨浩急切地道：“纤儿，你快走啊，不要管我，快走。”

他试着站起来，可刚一抬腿，便给一阵剧痛压了下来。此刻，他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不，纤儿不走，纤儿要和晨浩哥哥在一起。”她倔强地看着段晨浩，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摔成了碎片。

段晨浩心头一急，方要再次劝她离开，怎料漫天的黑色重重地压了下来，浸没了一切，一口鲜血再次喷出，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黑色魔炎如同狂舞的魔王，咆哮着冲向了昏迷的段晨浩，要将他撕成碎片，化为劫灰。

云纤儿见段晨浩昏倒，哭的更加厉害。她忽见黑色魔光汹涌地奔了过来，双目一凛，心中慌张，当下不假思索，全力震出了一掌。

一线微弱的白光在云纤儿掌中诞生，转瞬就变得盛大，仿佛收拢了漫天的日光，在她雪白的衣袖间徐徐化开，仿佛虚空中绽放十万莲花，侍奉着她飘逸的身姿。

银白之光如雪如月，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满天碎雪乱散，如烟如雾。虚空之中，竟然凭空绽放了一朵朵雪色的蔷薇，散成一圈圈七彩光晕，氤氲流转，散开无数辉煌的银晕，澹荡虬缦。雪色蔷薇越绽越多，宛如一场华丽的烟火。

只是一刻，那团原本汹涌疯狂的魔炎便在侵袭到段晨浩身前的一刹那全部消失。然而，云纤儿那一掌之力却犹未散去，霎时间，大地因为那一掌之力震颤不已，森林中花叶陨落，树动山移，鬼僧、乾钰和魅娰，包括那些黑衣的魔人，全都身体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鬼僧震惊了，普天之下从来没有人可以以一掌之力化解他的修罗之火，绝对没有。鬼僧见那女孩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柔弱得好似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到，却不曾想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居然会有如此高强的武功。

“晨浩哥哥，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云纤儿伏在段晨浩身边，不知所措地哭泣着，宛如梨花带雨，楚楚堪怜。“晨浩哥哥，求求你，你快醒醒啊，不要吓纤儿。”

鬼僧走进，阴恻恻地笑道：“小姑娘，你还是死心吧。他中了我的分骨灭心掌，就算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云纤儿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泪水打湿了她弯弯翘翘的睫毛。她抬起头，看着鬼僧，眼睛里是深切的痛苦和淡淡的愤怒。然后，她倔强地说：“不，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晨浩哥哥的。观音咒，观音咒一定可以。”

如果说刚才鬼僧的表情是疑惑与难以置信，那么他现在的表情就是极度的震惊。不光是鬼僧，就算是乾钰和魅娰，听到云纤儿的话也是如蒙电击。

观音咒只是传说中武学宝藏里的一种疗伤武功，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只不过要施展这种神奇的武功，需要非常深厚的内力。如果勉强为之，只会自损心脉。不但不能救人，自己也会丧命。

鬼僧一步步逼近云纤儿，目光冷冽，道：“小姑娘，快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纤儿却不理他，自行运功，一线灵光在她的指间轻轻跳跃，她的手指点在段晨浩的胸口，一层月白色的光华宛如光华的丝帕，温柔地覆盖在他的胸口。

奇迹般的，段晨浩苍白的脸立刻变得红润起来。虽然他还没有醒转，但明显已经有了生气。

鬼僧一生纵横江湖，为人心高气傲，他想要谁死，谁就要死，没有人可以在他的手下生还。眼见段晨浩渐渐恢复了生机，鬼僧登时怒不可遏。他不可以让段晨浩被人救活，绝对不可以。

“你休想救活他！”鬼僧一声大喝，抢步上前，黑色的袍袖中有冷光闪烁，随即一柄黑色的镰刀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滑了出来。雪亮的刀锋上隐隐浮动着诡异的冷光，带着浓烈的杀意向着段晨浩头顶斩落……

云纤儿美目如霜，她只是跪在草地上，将段晨浩揽入自己的怀中，然后倏然扬起手臂，雪白的纤指轻轻一弹。只听“叮”得一声，一片粉红色的光红从她的指间四溢流泻，然后死神镰刀便干脆地断成了两截。

纵横江湖三十余年，饮进无数鲜血的死神镰刀，就这样折断了。

鬼僧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他的贴身兵器就这样被人毁了。对于习武之人、尤其是心地高傲且武功高绝的一流高手来说，兵器被毁无疑是最大的屈辱。况且毁了他死神弯刀的还是一个少女，这等屈辱他如何能忍。

然而还不等他再度出手，云纤儿忽然从手里掷出一物。鬼僧将那物收入手中，摊开手心，就只见一朵白玉石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鬼僧神色大骇，喃喃道：“这是……雪薇花……”

云纤儿手中的玉箫翩然一扫，便有无数的花瓣凭空闪现。那些闪光的花瓣如同虚幻，在空中翻飞涌动，在玉萧的指引下灵活地缠住了那些魔人。

花瓣缤纷如雨，飘飘扬扬，宛如白云千幻，将他们严密地困在了其中。

“晨浩哥哥，我们走。”云纤儿轻轻地抚摸着段晨浩稍现血色的脸颊，心疼而难过。

她扶着他站了起来，然后足尖轻轻一点，他们便仿佛生了翅膀一般，迅疾地飞身而起，转眼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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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幽昙夜开

第十七章幽昙夜开

春天的夜晚安静而宁谧，可以清楚地听见花朵在黑暗中默默开放的声音。wWw.

夜色如水，薄雾氤氲，森林中的绿意在暗夜之中显得湿润而饱含灵气，仿佛蘸饱了靛青，点点滴落。

段晨浩不知昏睡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棵樱花树下面。他抬头仰望夜空，天穹在他头顶笼罩下来，漫天的星斗如同细碎的钻石嵌在黑色的天幕上。

那里，一轮纤细的弦月正在浩渺的天幕中透出淡淡的光芒，在重重阴霾下，它的光芒那么孱弱，仿佛空中明灭的萤火，却又是那么温柔、怜爱，似乎要用它微弱的光芒，照亮世界的每一处黑暗。

他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头，眼睛蓦地变得雪亮，“纤儿……纤儿在哪？”

段晨浩举目四眺，终于在一潭池水旁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云纤儿洁白的身躯如同一朵阖起的夜舒荷般起伏在小石潭的旁边。她的眼睛轻轻闭着，睡容甜美而安静。

森林的苍穹下，那一池清水微微荡漾，仿佛一天的星斗碎了，不停地分了又合。

似乎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云纤儿缓缓睁开了眼睛。见昏迷的段晨浩已经醒转，云纤儿释然一笑，“晨浩哥哥，你醒了，太好了。”

她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跑到了段晨浩的身旁，握住了他的手，“纤儿真的好担心，好怕晨浩哥哥再也醒不过来。”

似乎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云纤儿竟微微啜泣起来。晶莹的泪从她的眼窝里流了出来，宛如从梨花枝叶中落下的雨滴。

段晨浩怜惜地说：“纤儿，你别哭，你看，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段晨浩用拇指轻轻拭去云纤儿脸上的泪珠，像哄婴儿一样安慰她。

可是听她这么一说，云纤儿反而哭得更加厉害。

望着这个伏在自己怀中哭泣的女孩，段晨浩忽然觉得她是那样脆弱，仿佛一个玻璃做的娃娃，需要人捧在手心里呵护。

段晨浩轻轻拍了拍云纤儿颤抖的肩，温柔地说：“我喜欢看纤儿笑的样子，如果纤儿再这样哭下去，就会不漂亮了。”

这样说果然奏效，云纤儿立刻停止了哭泣。

琤琮皎洁的月华透过头顶繁茂的樱花，泻下了丝丝缕缕的光华。一片片柔软的花瓣缓缓飘落，相互追逐，缤纷似雪，宛如梦幻。

似乎想到了什么，段晨浩有些疑惑地说：“纤儿，我记得我被那个和尚打伤了，后来我们是怎么逃脱的呢？”

云纤儿仰着小脸，笑盈盈地说：“是纤儿把他们打跑的。怎么样，纤儿是不是很厉害。不过纤儿当时也好害怕，如果纤儿打不过他们，那情况就不妙了。”

段晨浩有些不可置信，“纤儿，你是说，你一个人打败了那三个魔人。”

云纤儿点了点头，“是啊，只不过纤儿是第一次真的使用武功，所以心里有点害怕。”

段晨浩的心里满是震惊，他实在难以相信，外表这般柔弱的云纤儿会有这么高强的武功。因为光是那个和尚的武功就高深莫测，他都没有把握胜他，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魔人。

他心中这样想着，只觉得胸口处突然撩起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他不禁一呲牙，右手马上捂住了伤口。

云纤儿心疼地问：“晨浩哥哥，胸口很痛吗？”

段晨浩点了点头，但马上又露出一个坚强的笑，他冲云纤儿眨了眨眼睛，说：“没关系，我是堂堂男子汉，这点痛根本算不了什么。纤儿，你不必担心，这点疼只是小意思。”

他虽这样说，可胸前中的那一掌仿佛把他的骨骼都给震碎了，更伤及心脉，疼痛自然可想而知。

云纤儿蹙眉思索了一会，然后眼睛一亮，就提着裙裾跑到了小池塘的边上。她把手伸到了池塘的底部，那里铺了一层白莹莹的细沙，被月光照得银灿灿的。

她柔荑般的双手轻轻合拢，在水波中微微摇晃，许多银色的粉末便从那些白沙中淘洗出来，如同无数晶莹的雪花在她的指间聚散离合。

此时，月光静静地洒在云纤儿的脸上，她微垂着美丽的脸庞，天真地朝着段晨浩绽放出一个纤尘不染的笑容。那双睫毛卷翘的眸子，更是如同山涧流淌的一泓清泉，缓缓注入段晨浩心间。

一时间，段晨浩视线恍惚，竟觉得云纤儿并不是蹲在那里，而是从月光中徐徐显现的一部分。也许下一刻，她就会展开隐形的翅膀，重新融入温暖月光的怀抱。

在他出神之际，云纤儿已从池水旁边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她高兴地摊开左掌掌心，那上面铺了一层银色的、闪闪发光的沙子。

“晨浩哥哥，让纤儿把它敷在你受伤的地方，这样你就不会痛了。”

“纤儿……”段晨浩稍稍犹豫，可云纤儿却已经轻轻解开了他的衣服。

月光下，段晨浩坚实如玉的胸口上，赫然有一个掌印。

然而，段晨浩却不顾上疼痛了。他的脸微微泛红，因为他没想到，云纤儿会毫不避讳地替他擦拭伤处。看来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对世俗的男女之礼是一窍不通。

云纤儿将手中的白色粉末轻轻地盖在了那个掌印上面，柔软的手缓缓揉着他的胸口，从中传来了一丝丝清爽的凉意。奇迹般的，伤口突然不再疼了。那些细碎的粉末仿佛已经融进了血液，将所有的疼痛驱走。

做完这一切，云纤儿重新帮段晨浩理好了衣衫。

段晨浩奇道：“纤儿，这是什么，好神奇啊，我的伤真的不再疼了。”

云纤儿莞尔一笑，道：“这是贝壳沙，是那些池塘底部的贝壳死后留下的残骸所化。那些贝壳经过流水长时间的冲刷，逐渐化成了沙子沉在池塘底部，贝壳沙是治疗伤痛最有用的东西呢。”

段晨浩道：“可我记得那个黑衣和尚的一掌已经伤了我的心脉，并不是简单的外伤而已。他那一掌着实厉害得很，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纤儿，难道是你救了我？”

云纤儿点点头，嗫嚅道：“纤儿不可以让晨浩哥哥出事的。那个和尚的掌法虽然厉害，可纤儿还是用观音咒救了晨浩哥哥。”

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可如今却只是觉得受伤处有一点点的疼痛而已，而自己的心脉和骨骼都没有受损的现象，内息也畅通平和。

他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神奇武功可以让他瞬间痊愈。再想到刚才云纤儿昏睡在池塘边，脸色苍白，可想而知，她救自己一定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否则又怎么能将濒临死亡的他救下？

他低声道：“纤儿，为了救我，你一定很辛苦吧。”

云纤儿摇摇头，“不，只要是为了晨浩哥哥，纤儿就不会觉得辛苦。”

段晨浩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白衣女孩是如此纯洁，人世间任何一点点东西，都会玷污了她的心。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纤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云纤儿仰头看着段晨浩干净秀气的脸，眼中流淌着琉璃般脆弱的光芒，“因为……因为晨浩哥哥是真心对纤儿好的人，从小到大，纤儿都一直是一个人，只有晨浩哥哥会不顾一切地保护纤儿，疼爱纤儿。在晨浩哥哥的身边，纤儿感觉非常安全，非常温暖，不再像以前一样，心里总是感觉冷冰冰的。”

星星点点的樱花瓣在月光中飞扬，仿佛夜空中的流萤。她的声音很轻，在漠漠飞花中散开，仿佛一根随时要断裂的弦。

有温热的泪落在了段晨浩的手上，仿佛融进了他的心中。

“纤儿……”段晨浩怜惜地看着这个仙子般可爱的女孩，透过她的眼泪，察觉到她心中的一丝冰冷。正是那一点点冰冷，让这个可爱的女孩不再快乐。

她仿佛是一个洁白的雪人，却有着一颗炽热的心。独自在漫漫飞雪之中静默地等待，却始终听不到期待中的那一点笑声。于是她所有的幻想和憧憬，便如同一朵看不到阳光的花，还未及开放，就已经枯萎。

段晨浩轻轻握紧了那柔软而温暖的小手，眼里溢满了醉人的柔和，浅声道：“纤儿，不管以前是什么样子，但从今天开始，晨浩哥哥一定会是你最好的朋友，永远保护你，让你幸福开心。所以呢，纤儿从今天开始，就要经常笑，不许再哭鼻子了。”他宠溺地在她光洁的鼻子上点了一下，笑容澄澈，干净透明。

段晨浩的眼中写满了坚定，仿佛就算沧海干涸，星辰逆转，他说过的话也不会改变。

那一瞬，云纤儿忽然觉得月光下的段晨浩是如此俊朗。他仿佛是天地之间自由徜徉的清风与明月，为自己张开光芒的羽翼，慷慨无私地为自己遮挡红尘的风雨。

云纤儿婉然一笑，眸子中的光如同一片片碎落的水晶，在她皓月一般的笑容中缓缓融化。

“晨浩哥哥，谢谢你。”

然后，她开始向段晨浩毫无保留地讲述自己的一切。

蝶幽洞天，七宝仙池，晶蓝白塔，雪薇之蕊。

武林中藏书最为丰富的万卷山庄，关于雪薇宫的记载，也只有这寥寥数字。

雪薇宫，是江湖的一个神话，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门派。而云纤儿，则正是雪薇宫的小宫主，拥有无上尊贵的身份。

如果说正派魔门之中的诸多大派是照耀着整个武林的红日，那么雪薇宫便是隐藏在寰宇深处的皎皎寂月。

雪薇宫，其实一直以来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因为正邪之间的争斗虽然一直没有停歇，然而雪薇宫却远离了江湖中的腥风血雨，宛如一朵开在尘世之外的雪色蔷薇。

传说雪薇宫之中全是貌若天仙的女子，而每一任的公主，更是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即使全天下的红颜交织在一起，美得也不及雪薇宫主的一根手指。

雪薇宫主似乎是上天最眷顾的女子，是诸神呕心沥血所精心雕琢成的最完美的水晶。那超越一切的美貌，宛如一道光芒，如此耀眼，如此夺目，落落青山，万顷大海，乃至天地浮生，日月星辰都会因她而暗淡。

那不属于凡世的美仿佛天国中垂下的一缕月光，照亮了无数人的幻想与憧憬，成为了江湖上不朽的传奇。

雪薇宫所在之地名为蝶幽洞天，宫内风景如画，飘渺灵秀，宛如仙境。但蝶幽洞天的位置，却是无人知晓。那圣洁的仙境也许只是滚滚红尘中一个虚幻的影子，以虚无的形态存在，却不被世俗污染分毫，只能在人们的想象之中初见雏形，随即便了无痕迹地消散。

然而最令天下人神往的，却不是宫主绰约的风姿和宫中如画的景致，而是宫中的武学宝藏。是的，全天下最古老、最神秘、最具威力的武学与术法，全都收藏在雪薇宫之中。因此，每一任宫主的武功自是高不可言。倘若雪薇宫主有意染指江湖，那么正道魔门之中是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之抗衡的。

可是，每一任的宫主都不曾涉足江湖，她们只是安静而淡定的旁观者。

世间一切，生灭迁流，刹那无往，谓之无偿。而江湖则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博弈舞台，无数的人都只是岁月长河之中的沙粒，上演着各自的生老病死，兴衰胜败。无论是除魔卫道的正义之士，还是野心勃勃的魔道王者，所有的人，不过都是宿命和光阴的囚徒，终其一生在世俗红尘中挣扎求索。当星辰沿着宿命的轨迹滑向终点时，一切便会陨落湮灭，彻彻底底地消失在洪荒宇宙的最深处。无论生前多门辉煌灿烂，最终也不过是时光深处的一个盲点。所有的人，终究无法挣脱宿命。

但雪薇宫主，却是时光之外的一个神话。

她们是拥有无上力量的隐者，凌家于红尘众生之上，以超出常人的智慧，俯瞰天下芸芸众生。

云纤儿的母亲云雪妍，便是当世的雪薇宫主。

这个柔婉安静的女孩，当她在花海之中的摇篮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看到的便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神奇而瑰丽的世界。那个时候，她只有六岁，六岁之前的一切，她都已经不记得了。那段记忆，似乎是被人从脑海中抹掉了。

她没有父亲，陪伴她的，只有沉默冰冷的母亲，和蔼慈祥的冰婆婆，以及从小到大她唯一的朋友——七宝仙池地宫之中的人鱼青螺。

她曾经问过母亲，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可每一次母亲都冰冷地回绝了她。

“纤儿，你没有父亲，他早就死了。所以，你以后要乖乖听娘的话，做娘的好女儿。”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询问父亲的情况了。她只是在心灵深处觅了一个小小的角落，然后把所有关于父亲的幻想藏在其中。

那些关于父亲虚幻的想象如同一颗希望的种子，被她埋进了心灵的土壤，期待有朝一日它能开花发芽，让她可以亲眼见到父亲。

母亲对她是严苛的，逼她学习宫中的各种武功和神奇的术法。虽然她只有十六岁，然而在武学上的造诣却已臻至化境。然而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学习武功。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每天吹奏那支玉箫。

宫中的宫女都是敬她畏她，因为她是身份尊贵的小宫主，是受到诸神垂怜眷顾的普天之下最完美的女孩。可又有谁知道，她的内心有多么寂寞。

在那座华丽无比、垂满流苏鹤羽的宫殿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落日的余晖中独自倚着白玉栏杆，在万仞绝壁、高耸入云的晶蓝白塔中遥遥眺望着远方澄碧湛蓝的大海。

只有屋檐下水晶鸟笼里传出金翅鸟的鸣唱，让她在无尽的迷惘与惆怅之中感觉到一丝真实。幽宫中的时光似乎是静止的，她只是一个在时光深处酣睡的孩子，陪伴她的，只有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

从小到大细心照顾她的冰婆婆待她虽好，却无法了解她心中的寂寞。她所倾诉的对象，只有青螺。

青螺是水族的人鱼，从小就被母亲养在七宝仙池的地宫之中。不知什么原因，青螺每个月只能从地宫里出来两次。和朋友短暂的相聚，是她安静生命中唯一的盼望。

青螺是她唯一的朋友，一直安慰她、鼓励她，分享她的快乐，分担她的忧愁。青螺经常给她讲过牛郎织女的传说，七仙女和董永的传说，还有许许多多美丽动人的爱情那个故事。于是从此之后，她知道原来人世间还有一种叫“爱”的东西。

前不久，她听宫女说母亲要拍冰婆婆去杭州城的雾霭森林里采摘一种叫做刹那芳华的花。虽然雪薇宫里遍植天下奇花，却唯独没有这种花。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让冰婆婆去杭州采这朵花。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可以出宫的机会，于是她哀求了母亲很长时间，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练到了“万法写意”的第七重，才好不容易获得了这个权利。

虽然冰婆婆和宫女都看管着她，虽然她的自由和时间有限，但她已然很开心，毕竟，她有机会可以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了。

梦里招招画舫催，鸳湖鸳翼若为开。

此时对月虚琴水，何处看云过钓台？

她本以为，这一生，她只能做一只折翅的蝴蝶，躲在深宫的花蕊之中，偷偷仰望天外的阳光而已。

只是她没想到，上天是如此眷顾她。在她刚刚飞出宫门的一刻，就落在了一个王子的掌心。从此以后，她也可以拥有自己的童话。

段晨浩听了云纤儿的身世，恍然方知原来她一直都是如此孤单寂寞。她是那样的乖巧可人，理应受到更多的关爱才是。然而命运就是如此公平，赐给了她常人难以企及的美丽与智慧，却也同时剥夺了常人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的关心和爱。

于是，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不管今后发生什么情况，他都不会再让这个善良纯真的女孩寂寞。

她是一朵雪色的蔷薇，洁白无暇，不染纤尘。而他注定会成为那个金色的护花铃，永远守护着她。

上天既然创造出如此纯洁的生命，自然会赐给这生命永远的守护。这也许就是他的宿命，和她相遇，然后倾尽一切去守护。

段晨浩一时兴起，也将自己的事情说与云纤儿听。讲他自小便跟着师父在忘情峰中习武，讲他如何和师弟师妹打闹，讲他调皮地把师父的酒换成了辣椒水，讲他十岁那年独自斩杀了一条巨蟒……

每当讲到精彩之处，云纤儿都会拍手叫好，或者开心地咯咯轻笑，这时他便会讲得更起劲。

段晨浩又从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雪山仙女讲到了杭州西子湖畔、江南烟雨，又讲到了憨厚耿直的蓝夜、沉默冰冷的璟睆，还有那个古怪精灵、刁蛮泼辣又不得已假扮淑女的小辣椒凌芷涵……还有杭州城发生的尸毒事件，以及自己来雾霭森林寻找刹那芳华的下落。

云纤儿嫣然一笑，“晨浩哥哥，原来你寻找刹那芳华是为了救那些中了尸毒的百姓。为了帮助别人，晨浩哥哥宁愿身陷险境。”

段晨浩呵呵一笑：“身为大侠，这样做是应该的。”

云纤儿走到池塘边，拨开一篷苇草，一朵洁白的昙花含苞未放，在月光中羞涩地打着朵。

“晨浩哥哥，这便是刹那芳华。你若要救人，是需要取出花朵孕育出的灵珠。”

段晨浩见那朵昙花果然和蓝夜形容的一模一样，甚是惊喜，道：“太好了，总算是找到它了。纤儿，谢谢你。”若不是云纤儿，他恐怕是要错过了。

但转而他又皱眉道：“花是找到了，可我不知道它何时开花，还有如何取出里面的灵珠。蓝夜说过，若是出了一丝差错，就会前功尽弃了。”

一个淡淡的微笑浮现在云纤儿眼中，宛如春风化开一潭冰水，她双目中的光华涟漪开去，渐渐宛如浩瀚的夜色一般，无边无际。然后她微微颔首，在洁白的花朵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仿佛受到了亲切的召唤，刹那芳华紧闭的花瓣倏然展开，一颗发光的珠子落入了她的掌心。

刹那芳华乃是灵性花，只有用充满爱的方式与之交流，才能获得花苞之中的灵珠。这个道理，自小与百花成长的她又怎会不知？

看着眼前的一切，段晨浩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梦中一般。云纤儿似乎刚刚为他施展过魔法，那样奇幻玄美是如此不真实，却又是如此令人怦然心动。

云纤儿把闪光的灵珠放入了段晨浩的怀中，然后轻轻地依偎进去。

她感觉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安全，仿佛有一层柔软舒适的茧将她轻盈包裹，于是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辗转身体，不愿离开，就这样安然地睡着了。

她仿佛是一只幼小的蝶，蜷缩在一个洁白的蛹中，远离了一切的凄凉萧索。此刻的她，是安然而满足的，如同沉睡在摇篮之中的婴儿。

好奇怪，在某个无限遥远的时空里，云纤儿感到自己就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小鸟，在寒风中冻僵了身体，奄奄一息。

而正是这个少年，在泥泞的沼泽中小心将这只小鸟抱起，用温暖洁净的泉水为它洗净身上的泥土，用最柔软的毯子包裹着它，哄它如梦。他曾对着阳光，用金色的梳子为它梳理羽翼，在它生病的时候，他曾为它垂泪，将它抱在胸前，用体温温暖它发凉的身体……

是他温柔的手，把它捧起；是他温暖的爱，让它重生。为了报答这份爱，它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望着月光下云纤儿甜美的睡容，段晨浩沉默了。面对这个天使一般的少女，他觉得自己所能做的，只是把她呵护在手心里，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保护她，让她一生无忧，永远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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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花间蝶舞

第十八章花间蝶舞

第二天一早，段晨浩亲自将云纤儿送回了她在杭州的住所。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烟花四月，春光明媚，青石巷道中芳草遥看，已然透出了一派脉脉春色。杏花初绽，弱柳含苔，粉墙黛瓦的亭台轩宇经过春雨的洗涤，褪尽了岁月布满的尘埃，在飘渺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翠柳清雪堆烟，柔枝轻盈摇曳，一只黄鹂在枝头卖弄了一曲清婉的鸣唱，旋即振翅而飞。

柳树下，云纤儿清丽的影子如同一首婉约的词，在水墨画般的江南风景中洇开晶莹的亮点。她的身后，是一座雅致而华丽的庄园，开满了茂盛的桃花。

她的眼睛映出了天地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眼前俊朗挺拔的少年。

“晨浩哥哥，这里是纤儿暂时的住所，纤儿希望晨浩黑哥哥以后可以经常来看纤儿。”

段晨浩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当然可以了。等我处理完尸毒事件，一定带你玩遍杭州。”

“真的吗……”云纤儿开心地笑了笑，仿佛一朵轻吐微露的花苞，“晨浩哥哥真是太好了，呵呵……”

“纤儿等着晨浩哥哥，晨浩哥哥一定要来啊……”然后她提着裙裾，走进了那座幽深的宅院。朱红色的门下，她显得那么娇小柔弱。晨风吹起她雪白的衣衫，丝带宛如飘飞的璎珞，在她身边飞舞。

段晨浩向她挥手，微笑着目送她走进了庄园。

这座古宅幽深雅致，宛在画中。云纤儿刚刚走进庭院，院中所有的少女便单膝跪下，态度异常恭谨，齐声道：“小宫主万安。”

这园中的少女每一个都是容色清丽，韶秀可人，然而同云纤儿相比，她们却如同失去了光泽的玉石，黯然失色。

云纤儿浅浅一笑，没有一丝主人的架子，“大家快起来吧。”

为首的宫女素香提着手中刚采下来的花瓣，缓步走到云纤儿的身边，道：“小宫主，您昨夜一夜未归，冰婆婆曾派我们去雾霭森林找您，可森林之外布满了小宫主设下的结界，所以奴婢们无法进入。”

云纤儿心跳微微加速，要知道，她做所有的事都需要宫女的陪护，可昨夜她却一夜未归，若是一会冰婆婆问起，她需想好如何对答。

“放心吧，一会我会和冰婆婆解释的。”她有些忐忑地踏上了水池上的白玉长桥，那些朱阁秀户、玉树琼花在她身边匆匆掠过，微风轻拂，吹皱一池春水。

冰婆婆正坐在紫竹林下的石椅上看书，见云纤儿走来，立刻拄起了冰花杖向她走了过去，关切地问：“纤儿，你怎么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呢，婆婆真是担心死了。”

云纤儿低着头，不敢看冰婆婆的眼睛，低声道：“婆婆，我昨天在森林里玩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这是她第一次撒谎。

“不过纤儿在森林里布下了结界，没有人会去骚扰我的。就连森林里那些凶猛的野兽听了我的箫声，都变得很温顺呢。”

她之所以会设下结界，是为了保护段晨浩的安全，如果那群可怕的人再折回来，她可不敢再与他们正面交锋了，索性就把他们困在外面好了。

冰婆婆宠溺地揽她入怀，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好了好了，纤儿别自责了。放心，这件事婆婆回去是不会和你娘说的。这里不是宫里，纤儿就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真的吗，谢谢婆婆。”云纤儿扬起小脸，婉丽一笑，“婆婆对纤儿真好。”

冰婆婆握着她柔软的小手，温柔地说：“纤儿下一次可不许一夜不归了，婆婆真的是很担心，偏偏你设的结界婆婆又进不去。外面的世界人心险恶，婆婆总是要陪在你身边才放心的。”

她们在竹下的石椅上坐了下来，云纤儿双手伏在雕刻着紫薇花图案的石桌上，笑吟吟地说：“婆婆，纤儿已经长大了，为什么您总是把纤儿当成小孩子呢？

老妇抚摸着女孩的长发，爱怜地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道：“在婆婆眼里，纤儿永远只是个小孩子，纤儿这么天真善良，就像永远也长不大一样。”

她的声音顿了顿，因为女孩已经伏在石桌上睡着了。日光透过头顶的竹叶轻轻洒在她黑玉般的长发上，流雪飞霜般滑落，映得她雪白的肌肤透明如水晶。

竹叶簌簌飘落，纷飞旋舞如绿色的精灵。荡漾的日光中，酣睡的女孩仿佛只是一个太阳光和水蒸气邂逅而产生的幻影，纤长的睫毛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了薄薄的扇形阴影。

望着这个雪一般洁白的孩子，老妇悲凉地叹了口气，继续自语：“纤儿，你可知刹那芳华昨晚已经凋谢了。司花女使蕊如透过花镜占卜，才发现那朵花昨晚已经被人摘走了。那可是普天下仅剩的一朵刹那芳华啊，也是你的……要再待花开还要六十年，你如何能等到那个时候？宫主费尽心思却是功亏一篑，婆婆的心也碎了。没有了那朵花，你的病要怎么办啊。纤儿，婆婆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帮助你啊……你是一个这么好的孩子，上天为什么对你这么不公平！纤儿……我的好孩子……”

也许是压抑了太久，老妇趁着女孩熟睡之际说了许多。她苍老的脸上已是泪水纵横，然而注视着女孩的眼光却是慈爱而温柔的。

楼阁之中，一张巨大的白老虎皮平铺在九龙弄珠椅上，洁白的皮毛映衬着漆黑的斑纹，看上去威严而醒目。

日光稀疏，露霭微落，长椅旁的桌案上却开着一株洁白的木槿花。冷寒碧侧卧在长椅之上，束发披散，墨衣微敞，轻轻嗅着木槿花淡雅芬芳的气息。

他手中握着一尊紫光流溢的琉璃盏，杯中珍珠红、琥珀浓，但他却并不饮。曚昽的日光将他凛冽俊逸的容貌点染出些许柔和，让他看上去不再如暗夜的王者，恣意张扬他足以震天撼地的杀意。

许久，他才抬起头，浅声问道：“老师，凭你的武功，我真的很好奇，世间还有何人能从你的手里逃脱。“

鬼僧沉吟片刻，然后探开手心。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朵蓝田暖玉雕刻而成的白色蔷薇，花瓣层层舒展，宛若云卷云舒，皓白无暇，澹荡生光。花心之中包裹着一枚粉色的娇蕊，宛如美人眉间的一点丹蔻。

冷寒碧一向冷静的脸上也不禁乍现惊异之情，道：“雪薇花？老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鬼僧将自己在丛林之中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冷寒碧一听，道：“雪薇花是雪薇宫主所有之物，可令天下群雄俯首称臣，若有违者，必无善终。听老师说来，那女孩的武功竟在老师之上，想来她是和雪薇宫有所牵连。真没想到，连沉寂多年的雪薇宫都重现江湖，看来杭州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鬼僧道：“公子，雪薇宫的力量远非这时间任何一个其他门派可比，若今后我们再遇上她们，是否应……”

冷寒碧道：“雪薇宫虽然厉害，但我阴世魔罗又怎会怕了她们？老师，别忘了我们这次来杭州的目的。和那两个人的合作还是其次，最主要的任务却不容有失。”

鬼僧道：“公子有何计划？”

冷寒碧道：“本公子早已想妥一切，所以无论这期间发生什么样的变故，我们也不可以松懈分毫。老师，不知鬼降驯得如何？”

鬼僧道：“一切还算顺利，若不出意外，花灯节那天鬼降就会彻底苏醒。”

冷寒碧淡淡一笑，“好，如此一来，我便放心了。尸毒之策我们暂且不必挂心，把这个烂摊子丢给那两个始作俑者便是。我们只需专心做好我们的事即可。”

鬼僧称是，然后退出了房间。

琉璃盏中酒色返照，隐约可见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眸子。

冷寒碧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窗外风斜柳细，帘卷落花如雪。他的心神不觉为之一荡。他再次将视线投向了对面的庄园，那个神秘的阵法似乎还未开启，那团茂盛的桃花已无法遮住他的视线，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园中的景象。

然而只是一眼，他便再也无法将目光移开。

园中芳草葳蕤，溪池清澈，玉台瑶阶富丽堂皇，桃花飘落，翩翩旋舞。云纤儿坐在秋千架上，轻盈摇荡。

无尽桃花纷纷飘零，争相沾染她洁白的衣裙，却仿佛在她身上重获生命，一刹那间，开得娇红异常，宛如夭桃盛开于皓雪之上，美丽不可方物。

缠满绿色萝叶的秋千一摇一荡，云纤儿也随之起起落落，如同一只翩跹起舞的白色蝴蝶。

冷寒碧出神地望着院落中荡秋千的女孩，一时间，他身上冰冷肃杀的气息全部消失，他的眼中，只有女孩娇小的身影。

冷寒碧的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情。

院中的雪衣女孩好像一道圣洁的白光，照亮了他原本漆黑幽深的眼眸。这光芒是如此夺目，如此耀眼，却同时也如此温和，如此可亲。

她的那一抹淡淡的微笑，温存的眼神，就在这个不经意的刹那，将他生命中那最沉郁的黑暗打开一线，让他看见了，自己心里曾经拥有过的同样温暖的光芒。

“是她吗……”冷寒碧喃喃自语，“那晚吹箫的人，是她吗……”

他忽然觉得，这个美丽可爱的女孩，虽然生在这个世上，然而她的心，却是活在尘世之外。就像一个流连花间的小仙女，不小心打了个盹，从白云的梯子上滑落下来，伏在花蕊之中沉沉地睡去。当她再睁开眼睛，却发现回家的们已然紧闭，于是只能沿着清冷月光拧成的秋千索，永远迷惘而天真地望着虚空。

云纤儿暖暖地笑着，似乎正在回味着什么。然后她松开了秋千索，却依然在秋千上荡漾。她轻挥衣袖，地上的落花纷纷卷起，指间一线清光挥洒而出，万点嫣红，一齐变成了天河中最灿烂的星辰，在她指间飞舞。

纤指轻挥，花飘如雨，在她雪袖韶舞之间稍稍停驻，便与指间翔舞的光芒结合，化成一篷篷绯红的尘芥，连绵飘舞在她的指间。

如此的而美丽，如此的清绝，冷寒碧的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会错过女孩任何一个优美的动作。

秋千越荡越高，云纤儿的笑也越来越灿烂。忽然，她如同一只振翅的鸟儿，飞离了秋千，在空中留下点点空影。

一旋一转，翩若惊鸿，只是一个婉丽的转身，她就又落回了秋千架上。她的指间，已经多了一只黄色的小蝴蝶。

她对着小蝴蝶微笑，笑容温暖清丽，澄澈无暇。

冷寒碧已经可以确定，那个吹箫的人，的确是这个女孩。因为只有如此脱俗之人，方可吹奏那至美天籁。

他的心乱了，可他喜欢这种感觉。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一种想要每天都见到她、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的冲动。尽管他连她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和风流转之中，清晨的日光凝为青铜之镜，云纤儿在冷寒碧的眼中，渐渐瘦成一朵白色的小花。

当桃花收拢、阵法重新启动的那一刻，冷寒碧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而专注。

他仿佛看到，二十四桥明月夜的箫声里，冷花纷纷坠落如雪，婉约的女孩躲进了玲珑皎月的帘后。还有第一场秋雨打在残荷上的声音，他的心，便从江南这样的雨季里走过。

旋拂轻容写洛神，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于可怜春。

掩抑薄寒施软帐，抱持纤影籍芳茵，未能无意下香尘。

段晨浩带着刹那芳华赶回了玉茗山庄，刚一进山庄大门，一股紧张肃杀的气氛便扑面而来。玉茗山庄的天一楼下，此刻站着的正是天玄三将。而他们三人对面的，却是璟睆和凌夫人。

段晨浩刚要走上前去瞧个究竟，却被凌芷涵拉到了一旁。见段晨浩平安回来，凌芷涵喜不自胜。

段晨浩皱眉道：“小辣椒，眼前唱的是哪一出？”

凌芷涵道：“很复杂的，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这是璟睆姐姐和天玄道宗之间的事情，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只见三将之中的日晷不屑地看着璟睆，“就你一个小丫头，凭什么命令我们三将？普天之下能命令我们的只有宗主。”

璟睆目光冰冷，道：“天玄令的分量，应该比千道心重得多吧。”

云汉怒道：“大胆，你以为你是何人，竟敢直呼我们宗主名讳。”

凌夫人道：“就凭我师妹手中有天玄令，就凭她是道心诀的修炼者。你们三将应该记得祖训，道心诀的修炼者在天玄道宗可是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就算是宗主本人也当礼让三分。”

玄度是个额点朱砂的女子，听了凌夫人的话不禁乍现怒容，道：“你身为叛徒，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凌夫人挥袖冷笑，道：“笑话，这里是我玉茗山庄，我没有资格说话还有谁有资格？就算我离开师门，但论起辈分，本夫人也是你们的前辈。”

“你……”玄度被凌夫人驳得无语，只好握紧了拳头。

凌夫人敛衣轻笑，气质高华，道：“怎么，想出手吗？你们宗主都未必是本夫人的对手，凭你们三人，够分量吗？”

云汉抱拳笑道：“既然凌夫人说这位姑娘是道心诀的修炼者，那我们三人倒像好好领教一番。”

璟睆的眉目间仿佛浸润了冰雪，冷冷地道：“既然如此，我今日便让你们见识一下道心诀的厉害。”

三将玄功暗运，选准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一齐向璟睆出手。只见他三人手拈道诀，浩浩茫茫的真力便如同汹涌的海潮，把原本平静的空气搅得澎湃而凌乱。三股力量交汇在一起，一时间光华分错，仿佛无数天火从青天之中斩落，要谴责天下有罪之人。裂缺霹雳，丘峦崩摧，所有的罪恶仿佛都要被这股力量撕得粉碎。

璟睆擎起一臂，萧然一指，一缕绯红色的光华便宛如瀑布般笼罩住她，那些凌厉的道法便被这层光华屏蔽，未可伤她分毫。

这是道心诀中的护字诀，即使是天玄道宗中砥柱中流的三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道法。三将登时一起收功，转而抛出了红、黄、蓝三种颜色的灵符。

红色灵符是日晷的赤炎符，可收日光之能为己用；蓝色灵符是云汉的碧霄符，可御天空中流动的滚滚元气；而黄色灵符是玄度的桂魄符，可蕴月光之力，此际随是朗朗白日，但玄度的桂魄符一旦启动，便会提前获取月光之能，今夜必然是乌云遮月，星河无光。

三将双掌合拢，手指紧扣，三道灵符仿佛被无形的风吹送，呼啸着从三个不同的方位袭向璟睆。随着三将不断加力，灵符之中透出的肃杀之力越来越强。三色灵光倏然强盛，自然之力得到了完美的利用与释放。细密的光线一层层重叠、缠绕、交织，逐渐织成了一张邃密的网，风卷残云般向绯衣少女压了下来，不留一丝空隙。

璟睆一声轻叱，足尖旋转，轻灵如起舞的天鹅，随着她灵动的身姿，金色光芒如同散落的水珠，从她的衣袂之中飘扬而出，在她周身结成了一个光球，那个球如同一口锅，牢牢地罩住了她。

只见璟睆柳枝般柔韧的身体渐渐向后轻仰，弯成了一个柔美的弧度，双膝弯跪，上身逐渐贴近地面。她的姿势甚是优美，宛如凌风起舞的天女。她手指轻轻一扣，两滴嫣红的血珠便穿透了她指尖的肌肤，轻轻渗了出来。一刹那，金色光球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光华大盛，空中响起了一阵裂帛之声。

那些光之丝线在错乱横飞的红光之中根根断裂，而那三道灵符全部自燃，化为灰烬。

从体内释放的气流吹得璟睆的衣袂猎猎作响，突然，光球从中间裂了开来，万道红光宛如纠结盘飞的赤龙，凛凛然凌空激饶。

天玄三将已然被璟睆的力量所伤，此刻再无法承受这力量强大的赤芒，几步踉跄，三将纷纷口吐鲜血。

与此同时，璟睆收功起身，方才的风起云涌立刻消失不见，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璟睆肃容道：“道心诀的修炼者在天玄道宗拥有无上尊贵的地位，本姑娘的力量你们也已经领教过，既然如此，天玄令在此，天玄三将速速领命。”

她举起了一枚精致的紫玉令牌，日光照耀之下，令牌光华璀璨。眼见本派天玄令，三将单膝跪下，态度恭谨，齐声道：“天玄三将领命。”

璟睆道：“如今杭州城内尸毒为祸，尔等立刻调遣门中的三清、四御、五曜三系中的首席弟子前来杭州，以道法暂时镇压尸毒。另外上报朝廷，让朝廷加强增援。”

“是！”天玄三将齐声回答，尽管他们有满腹的不服，但败于人手已是事实，况且对方还是道心诀的修炼者，他们也不敢再抱怨什么，领命之后就速速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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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蛊毒为祸

第十九章蛊毒为祸

尸毒之事终于在杭州城内传开，百姓人人自危，惶恐度日。.原本歌舞升平的江南福地一时间变得沉闷而压迫，大街上白日里行人渐少，到了夜晚，更是无人出户。

帝都已派兵驻扎杭州，并且太医院派出了众多御医前来商讨根治尸毒之策。而天玄道宗身为护国道教，自然也是受命于危难，天玄三将带领门中三清、四御、五曜之中道法高深的门人在杭州城结下了太上星行大阵，此阵是天玄道宗奇门阵法中威力较高的一种，门人在宗内三界圣女所指定之城中的九处灵气鼎盛之地结下此阵，配合着天道九星运转之力控制魔气。

北斗七星一白贪狼、二黑巨门、三碧禄存、四绿文曲、五黄廉贞、六白武曲、七赤破军，而斗柄破军与武曲之间有两颗星，一颗星为右弼而不现，一颗为左辅常见，左辅排在八，右弼排在九，由七星配二星共成九星。

此九星在宇宙之中轮转不息，囊括天地间森罗万象。而太上星行大阵正是巧妙地借用了星象运行的法则和星辰旋转之力，来抑制城中的潜滋暗长的魔性和毒气。

天玄道宗门人不仅要以道法吸纳星辰之力，更要根据“易经”，利用“河图”、“洛书”、先后天八卦、爻的法则等占卜衍算，以运天地之力。

除了太上星行大阵之外，天玄道宗门人更是在城内加紧了巡查，并挨家挨户发放灵符玄境和预防尸毒的丹药，若是遇到有中毒症状之人，便会立刻将其受压，关到监牢之中。县衙里的牢房经过天玄三将的该量，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收押僵尸的绝佳之地。任何等凶悍霸道的僵尸，只要一进入其中，便如同老虎陷进了沼泽，空有虎牙，也无发威之力。

以前百姓们怕的是奸官酷吏，然而现在怕的却是天玄门人。因为他们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人。就算很多百姓并未感染尸毒，却也被抓了进去。为此百姓们是叫苦连天，怨声载道，然而三将却并未因此手下留情，反而打击得更加严厉。

就这样，杭州城里的百姓中日惶恐不安，到了夜间，原本明秀繁华的不夜之城却犹如酆都鬼域，死气沉沉。

大街上空旷荒凉，夜雾凄迷，璟睆踽踽独行，眉目间愁绪萦绕。她独自在冯家的大宅门前停下，转过头，声音冷肃地道：“谁在后面。”

蓝夜微垂着头，从夜色中徐徐现出，缓步走到璟睆身边，却不说话。璟睆道：“怎么是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蓝夜抬起头，道：“我见璟睆姑娘一个人出门，心中担心你会遇到僵尸，所以就悄悄跟了出来。”

他马上又提高了声音，“我知道我是个没用的书生，就算有僵尸出现，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

璟睆道：“谢谢你的关心。”她的声音不高，可蓝夜却听得清楚。

“璟睆姑娘，你……你居然没有骂我。”蓝夜傻傻地笑了笑，继续道：“我还以为璟睆姑娘一定会怪我多管闲事呢。”

璟睆心道，这傻小子又犯痴了。虽然她刚才的确很想骂他多管闲事，可一看到他关切的眼神，她却无论如何也骂不出了。

“你应该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在这个关头一个人跑出来，如果你遇到僵尸，看你还笑得出来？”她转而问道：“解药研制得如何？朝廷既已派御医前来，你的进度应能够加快些吧。”

蓝夜摇头苦笑，道：“那三位御医既是太医院首席，又怎会与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一起共事？他们有与没有，对我也无任何影响。我现在只盼望早日研制出解药，让那些僵尸可以不必再受苦。”

璟睆道：“如此之人甚多，自负狂妄，却又心胸狭隘，见不得比自己优秀的人，你也不必挂心。既然出来，就和我一同去冯家大宅看看吧。上次我在那里救了段晨浩，见宅子里那些毒菱花开得鲜艳，此际应该不至零落，你且去瞧瞧那花，说不定会找到研制解药的线索。”

蓝夜点头称是，便与璟睆朝着冯家府邸走去。这条路依旧是无人问津，夜色之中传说的鬼宅，似乎变得更加荒凉。忽然，寂静中传出了些许动静，璟睆侧首，就见冯宅对面的土地庙里，一个小女孩提着篮子，把一些吃的东西交给一个疯疯癫癫的小男孩。

璟睆一时不解，蓝夜于是向她讲了关于那个疯了的小男孩的事情。

璟睆道：“你是说，这小男孩是冯家唯一的生还者？毒菱花既开在冯家的院子里，而冯家人死后都变成了僵尸，这一切肯定和当年冯家的惨案有关。若我们能从小男孩口中问出一些蛛丝马迹，便可了解尸变背后的真相。”

蓝夜叹道：“只是这孩子已经疯癫，恐怕璟睆姑娘是问不到什么了。”

璟睆道：“那却未必。我会用道法探知他心中所想，只要他经历了那场惨案，我定能从他心里看到事情发生的经过。”

蓝夜只觉璟睆所言神奇，见她已走进庙里，便也急着跟了上去瞧个究竟。璟睆见那小男孩神色呆滞，只是紧攥着手里的馒头，然后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看他的样子，似乎饿了很久。

蓝夜道：“这个女孩见这男孩可怜，会时常给他送些吃的。小小孩童，善良无邪，若世人都是如此，也不会有今日这许多风波了。”

小女孩听到见到蓝夜和璟睆，笑眯眯地道：“哥哥姐姐好。”她样貌清秀，加之如此谦和有礼，让人怜爱非常。

璟睆道：“小姑娘，如今城中尸毒为祸，你怎么敢一个人深夜外出。”

小女孩显然是想到了大人们关于僵尸的传言，不禁哆嗦了一下，然而马上又甜甜地笑了笑：“我已经好久没过来了，这个小弟弟一定饿坏了。我来给他送点吃的，马上就会回家。”

看这个女孩也比小男孩大不了多少，俨然以姐姐自居了。璟睆道：“小妹妹，你还是赶快回家吧，免得家人担心。”

小女孩冲她点了点头，收起篮子，同小男孩告别，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土地庙。

璟睆在小男孩身前蹲下，见他手里的馒头已经吃光，只是在舔着手指上残留的馒头渣。而他怀里却还有一个馒头没吃，想必是要留着以后再吃。

璟睆眸光一亮，双手交叠，扣在了小男孩的手上。掌心中红光闪烁，赤芒结幻，缓缓涨开，宛如灵台之镜，可以照入人的心中。

那小男孩忽然动弹不得，小小的身体被绯红色的灵光包裹，眉头紧皱，似乎在抵抗着什么。

璟睆的“镜心通明”是可以看到别人心中所想的一种术法，此刻她全力施为，在自己与小男孩的面前结下了一面心之镜，想要将小男孩曾经的经历尽量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终于，她看到了。透过那面虚幻的镜子，她看到了冯家的府邸在沉沉夜色中毫无生气，无数的人在同一时刻一齐倒下，还有一夜之间，院子里凭空长出了一簇簇鲜红的花朵，然而那些花朵却都是含苞待放，并不开放，一年四季，无论阴晴如晦，风雕雨蚀，还是大雪纷飞，那些花始终都未曾开放，却也未曾凋谢。满院的嫣红只是在风中静静摇动，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团浑浊的雾气笼罩了镜面，璟睆的眼前变得模糊，所有的景象在同一时刻一起消退，如同在水中渐渐下沉的水墨画一般，画面逐渐变淡。

她猝然收功，因为她的视线已然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了。就在她收功的瞬间，小男孩睁开了眼睛，然而他却似乎忘记了刚才所犯生的事情，目光依旧痴傻。

蓝夜道：“璟睆姑娘，你看到什么了？”

璟睆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失望地道：“我什么也看不到。镜心通明因人而异，这男孩本就年纪不大，再加上心智错乱，痴傻癫狂，使我很难通过他的心看清楚当日发生的事情。若是他神智尚明还好，但如今，恐怕是再也看不到了。”说罢她缓步走出了土地庙。

土地庙的对面，便是冯家大宅，璟睆推门而入，大宅之中荒凉阴森，那一簇簇红花已然凋落。经过上次段晨浩大闹此宅，想必种花之人已经有了警惕，知道此处再不安全，便将阵地转移到了南郊的地**之中。失去了鲜血的浇灌，毒菱花自然枯萎。

蓝夜俯身去查看那些凋零的花朵，原本肥硕的花瓣此刻已是干枯如纸。他用手拨开了层层紧包的花瓣，发现那里面的花蕊是一个不大的黄色圆球，上面不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看上去如同一个小小的蜂巢。

他手指一扣，风干的花蕊便在他指间化为了齑粉，抖落一地，而随之散落的，还有黑色干枯的小虫。那小虫蓝夜是认得的，便是玉茗山庄石室之中从僵尸眉间蹦出的小虫，也就是碧练蚕的幼虫。

蓝夜道：“我明白了，种花之人是将碧练蚕养在这花朵之中，通过花朵吸食的人血来滋养碧练蚕生长。若我猜得不错，每当花朵开放的时候，就会随风飘散出有毒的孢子，那些碧练蚕蛊便是藏在孢子之中，通过这种方式进入人的体内，从而寄生繁衍。”

忽然他灵光一闪，拍掌笑道：“若是蛊毒是如此散播出去的，那么解药也可以以此种形式传播。其实这解药我自己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只是还在苦苦思索该如何将解药给患者服下，因为这解药的性子极其霸烈，就算只是微量，一般人也是难以承受。但如果让风将它送出，便无异于一滴水溶进大海，被稀释了千万倍，其药性自然会被降低很多，而且蛊毒是如此被送入体内，解药也须当以此法送入，这样才能依始而解、依本而化。”

璟睆见他有了法子，心中也甚为欢喜，道：“看来这次真的是带你来对了。”

她的话音方落，一道刺目的亮光便从房顶直透而下。青色的瓦片四散飞舞，尘埃遮天蔽日。那道亮光恍如天外惊雷，直取蓝夜头顶。

蓝夜不懂丝毫的武功，当此惊变之际，他蓦地楞在那里，不知闪躲。就算他懂得武功，这亮光如此之快，宛如矫纵天际的怒龙，他又如何能躲得过去。

璟睆一惊，手掌一收，一股力量便将蓝夜吸到了她的身边，那道亮光轰击而下，砸在了蓝夜先前站的位置上，那里原本的一间旧屋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五根合抱粗的红柱齐齐当中折断，旧屋整个坍塌而下。

璟睆倏然扬手，玉指挥霍，在虚空中画出了许多奇异的符号，那些咒符光华绽放，在她和蓝夜的身前绕成一团光幕，将纷飞的石屑、碎木隔挡开去。

一股阴柔诡异的力量随着旧屋的坍塌**而下，璟睆心神为之一颤，这样狠毒的杀气，她曾经遇到过一次。

她抬头望向杀气的源头，就只见一身黑衣的木姬站在冷月之下，阴笑恻恻，冷声道：“我说过，我们总还会见面，既然你已经想到尸毒的破解之法，我便留你不得。”

璟睆声音冷肃地道：“木姬，看来尸毒的始作俑者真的是你们阴世魔罗，玄魔二使和鬼僧刺杀段晨浩不成，如今又派你来杀掉蓝夜，你们还真是杀招连环。”

木姬暧昧地笑了笑，“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个冰山一般的女孩，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傻小子了。真没想到，那个小贱人死了，你又步了她的后尘。”

蓝夜听的不明不白，他不记得自己认识那个黑衣女子，然而对方却好像是认识自己，还有她说的奇怪的话，他真的是不知所谓。

璟睆瞳孔骤然紧缩，声音干涩而生硬，宛如金属划过陶瓷，“你想找死吗？”

灵力在她的掌心凝聚，发出火一样的光芒，然后轰然击出。听了木姬的话，璟睆不知为何，心里竟腾起了一股莫名的愤怒，出手不留余地。

道心诀中的一百零八咒法被她全数施展。一声清越的长吟响起，璟睆忽然抖出一道剑光，剑光直上云霄，宛如盈盈月华，从九天之上腾越而下，光已不再是光，由虚而成实，赤血红潮怒涌，凛凛红光将天幕映红。

木姬身子一弓，无数的木藤从她身后结张而出，夹着滚滚浓黑之气，凌空飞举，瞬时便和赤红的光潮交汇。

见木姬也动了真格，璟睆也心生警惕，木姬的目标是蓝夜，她须不能让她得逞，于是手指一弹，一道灵符便贴到了蓝夜的身上，然后她厉声道：“神行千里，赶月追星。”咒语方才吐出，蓝夜便不由自主地向大门奔了过去。他仓皇道：“璟睆姑娘，我怎么了。”

璟睆道：“你先走，这女妖交给我来对付，你在这只会碍手碍脚。”

“可是……”蓝夜仍在说话，可却已经被灵符带到了大门外。

璟睆再度结印，绯红之中，一点白光贯天而出，血潮如日，白芒如虹，凛然怒发，璟睆衣袂飘摇，眉宇中尽是锋芒。

“臭丫头，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木姬狞笑不已，木藤黑气嘶然爆响，炸成了一截截锋利的木刀溅射而下。璟睆侧身闪躲，同时结下护身结界，将木姬的力量全都隔了开来。

院子里她们二人斗得正紧，蓝夜还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忽见段晨浩和凌芷涵迎面奔了过来，急忙喊道：“段兄，凌姑娘，快来啊。”

凌芷涵见蓝夜不由自主地奔跑，又看见了他胸前的灵符，知道他中了神行千里，于是揭去了那张符咒，蓝夜自然停了下来。

蓝夜喘着粗气、慌慌张张地说：“你们快去冯家大宅，璟睆姑娘和木姬打起来了。”

当他们三人赶到冯家大宅的时候，璟睆和木姬正斗到**。木姬的武功似乎更加高强了，而璟睆由于前几天才用道心诀制服了天玄三将，现在元气未复，出手力有不逮。院子里光芒纷错，缭烈激饶，她二人就仿佛天神行法一般，出手自如挥洒。

凌芷涵不想让璟睆和木姬斗法而耗费体力，于是使出漫天花雨，轻轻抬手，长袖善舞，大片的桃花从她衣袖间飘舞而出，向着木姬怒卷而去，而段晨浩也挥剑出击，荻萝剑锐声尖啸，细锐的碧光在夜空中一闪而过，电飞星跳，花雨和剑光相互结合，威力陡然增强了一倍，登时仿佛双龙出闸，星云流转，灵动无比，同时也霸悍无比。

木姬黑袖拂出，本欲奔身抢攻，不料却被他二人合力击得连连后退。她一脚踩在了房梁之上，然后借势飞纵而上，轻身闪退。

她挥展长袖，微微动怒，道：“哼，你们以多欺少，等全杭州的人都变成了僵尸，看你们还如何招架。”说完她长笑两声，再次施展木遁术从众人眼前逃脱。

璟睆忿忿地道：“真是的，又让这女妖给逃了。”他转头问凌芷涵：“芷涵，你们怎么会来？”

凌芷涵道：“璟睆姐姐，不好了，天玄三将说他们已经等不及蓝公子研制出解药，明日便要杀掉所有中了尸毒的人。”

璟睆大惊，失声道：“什么，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这简直就是草菅人命啊。”

蓝夜也愤怒地握紧了拳头，他为人谦和，很少动怒，然而一听说三将枉顾人命，便觉得愤怒不已。“那些人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便不能放弃，人的生命何等宝贵，他们怎可随意剥夺？璟睆姑娘，我们一定要阻止三将。”

凌芷涵道：“现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消息是娘从一个小道士口中听说的，而天玄三将也已经消失无踪了。娘曾经试图用传声搜影的道法找到他们，可好像是他们已经支会了天玄道宗的宗主千道心，千道心让三界圣女施展了迷梦幻心术，隐藏了三将的行踪。现在他们肯定是在等待天亮，然后将所有的僵尸杀掉。”

段晨浩道：“那他们会不会等不及，现在就动手。”

璟睆道：“不会，若要杀掉所有的僵尸，又不让僵尸血中的毒素扩散，他们肯定会用飞血灭魂**，这种道术需要日晷的赤炎符吸收日光之能，所以他们一定会在明天日光最盛的巳时动手。”

段晨浩道：“那我们一定要在明日巳时之前找到他们，否则那些中毒的百姓就要保不住了。”

他们匆匆离开了这条空旷的大街，此时，却有两团影子在暗处徐徐浮现出来。

依旧是血红的色泽，在无际的夜色中化开，却仿佛盛开的地狱妖莲，因为吸收了六道众生的邪恶之念而开得异常妖异。

“呵呵，看到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想要笑。”

“真不明白那些愚蠢的人究竟在担心些什么，为那些猪狗都不如的贪婪而自私的人吗。”

“若是变成僵尸，他们便会只剩下邪恶，撕掉那层虚伪的面具，所有的人都只是这无血无泪的僵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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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芳野凌姿

第二十章芳野凌姿

浓稠的雾霭略略退去，阳光带着晨曦的瑰彩，穿透雾之纱帐，在初春的原野上投下濯人的温暖。.

四月的原野，温柔得如同少女的眼波，小溪缓缓流过，平原寂静，繁华盛开，各色娇蕊连绵铺展，雪白、粉红、淡黄、绛紫，纵横交布，雾中流丽，宛如一方锦绣的织毯，柔软地铺陈在草地之上。

远处村庄掩映，在薄雾中隐隐现现，小溪欢快地流淌，一切都显得绰约而清丽，色彩明快。

田垄中茶叶青青，尚自沾着晶莹的露水，绿油油的，光鲜翠亮。带着斗笠的女子成群结队地在田地里穿梭，弯着腰采摘嫩绿的茶叶，臂上竹编的簸箕里已是碧油油的。雾气微微润湿了她们的长发，在她们红润的脸颊上化成水滴。

她们一边采摘茶叶，一边唱着歌谣。

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

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上白云头。

草中野兔窜过坡，树头画眉离了窝，

江心鲤鱼跳出水，要听姐妹采茶歌。

采茶姐妹上茶山，一层白云一层天，

满山茶树亲手种，辛苦换得茶满园。

春天采茶抽茶芽，快趁时光掐细茶。

风吹茶树香千里，盖过园中茉莉花。

采茶姑娘时时忙，早起采茶晚插秧，

早起采茶顶露水，晚插秧苗伴月亮

这是江南采茶女子中流行的一首歌谣，此时变作了采茶女们清婉的歌喉，听不出一丝一毫吴音软语的酥软甜腻，反而有一种苗疆女子的洒脱豪放。

这个清晨本该是详和美好的，然而，一阵杂乱的脚步却渐渐向这片原野逼近。脚步急促而紊乱，隐约夹杂着凌厉的鞭子声。

采茶女们闻声纷纷向远处张望，却见东方青山之下，黑压压地赶过来两拨人。一拨在后面驱赶，而另一拨在前面勉力前行。当采茶女们看到前面那拨人的真面目时，不禁脸色乍变。因为她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形销骨立的僵尸。

后面的道士之中有人发话了：“你们速速离开，我等是护国神教天玄道宗的人，奉命在此地斩杀这些僵尸，以绝杭州尸毒之难。”

采茶女们一听，纷纷收起了手头的活依次离开。

那些僵尸们被身后的道士挥鞭驱赶着，浑浊的眼中明显已有了一丝痛苦的神色。他们的额前贴着符咒，于是他们作为僵尸的特征在一点点消退，渐渐露出了些许本来的面貌。

他们有高有矮，有男有女，有的是衣衫褴褛的老人，有的是咿呀啜泣的孩童……这些人，本来只是普通的百姓，安居乐业地生活，怎料染上了碧练蚕的蛊毒，变成了僵尸。这本已是悲惨之极，怎料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人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们，就要将他们诛杀。

经过符咒的镇压，他们人的意识已然渐渐觉醒，他们知道自己不想死，不想变成僵尸，他们想要活下去。然而那些道士却不顾他们的苦苦哀求，依然不肯放过他们。他们此刻已然绝望，在死亡的边缘，已经没有任何人会来拯救这群被全天下抛弃的人。

终于，驱赶他们的人停下了脚步。十几名道士围成了一个圈，将众僵尸围了起来，金色的道袍在微风中徐徐飘动，裹着神色肃穆的道士们，道袍背面以银线绣出了八卦北斗，咒文环列，反射着煌煌日光。他们一起在胸前结印，口中咒语诵出，嗡吟阵阵，他们背后的图案便光华盛大。

身着如火红衣的天玄三将也是玄攻齐运，日晷当空抛出赤炎符，红符飘飞，吸纳了周天日光。

众道士依旧默然吟咒，从他们半握的拳头之中有细微的红光闪现，然后光芒便如同红色的丝线，一根根从他们手中**出来。所有的光质丝线层层交织缠绕，最终竟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红网张结盘旋，冲着众僵尸凌空铺下。

与此同时，三将施展了飞血灭魂**，那张吸纳了日光的赤炎符随着日晷的一声轻叱化成了碎屑，落在了红网之上，然后那张网上竟然泛起了灼灼的火苗。

僵尸们顿时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痛楚袭来，那些火苗仿佛中天流火一般，毫不留情地炙烤着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僵尸们本欲全力抵挡，然而被符咒所制，他们作为有限，又怎能抵抗三将的飞血灭魂**？

漫天猩红怒发，原本幽微的火苗逐渐变大，暴舞在红光之中，火流飞旋，炽烈之气夹杂着浓重的血色轰然落下，那些僵尸们已然倒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声痛苦的呻吟，长而尖利的指甲不断抓着地上的泥土，万分痛楚。火焰灼烧着他们，他们只感觉血液都已快要被烤干。

他们是人，他们不是僵尸，他们也很痛苦，他们不想死，有谁可以救救他们……所有的呼喊都变成了口中喑哑不清的呻吟和惨呼，这群原本无辜的百姓似乎看到了死神在天空中张开了羽翼，要将他们带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们绝望的时候，忽然，一道白色光华宛如景天长虹凌空飞起，朦胧的雾气中仿佛乍然张开了一面雪白的霜镜，澄波微荡，白如尘玉。这光带起了一股清凉之气，如同炎炎夏日里的一缕微风，虽然并不强烈，却能拂去人们心头的那点燥热。

三将顿觉一股清冽之气扑面而来，和他们的玄功互相纠结抵触。他们本以为有敌人来袭，然而那股力量却是如此平和，虽然强大，却有一种让人心悦诚服的冲淡之气，并不急切，仿佛只是一声温柔的劝慰，让他们收敛暴戾的气息。

三将自知不敌，急忙收手，于是那漫天灼热的火光和血气顿时被这光华化解。

春日的草原上，天与地的距离是那么近，一袭雪衣静默而立，依旧纤尘不染，卓然出尘。

云纤儿低垂的眸子微微抬起，空气中似乎有一脉轻轻潜动的幽波，就从她湖水一般深邃的眸子深处澹荡开去，越来越广，最终化为一股温柔的柔波。

天玄三将蓦见如此清丽如雪的女孩，均是微微失神一怔，旋即又谨慎起来，这女孩阻他们灭尸绝毒，不知是何居心。

玄度振声道：“姑娘，我等在此诛杀僵尸，为的是断绝杭州的尸毒，不知姑娘为何加以阻挠。”

云纤儿本是无意之中走到了这片原野之中，却不想看到了天玄道宗的人正在用飞血灭魂**欲要镇杀这些僵尸。她曾经听段晨浩说过，杭州城里有许多百姓中了尸毒，因此段晨浩才会去雾霭森林寻找刹那芳华。如今花已经找到，救这些人脱离苦海只是一步之遥，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此刻枉下杀手。她不可以见死不救，段晨浩为了拯救这些中了尸毒的百姓已是劳心劳力，她更加不可以让他做的一切白费。

云纤儿自小与世隔绝，除了段晨浩，她再也没有和别的人交往过。此刻见天玄道宗众人目光冷肃地注视着自己，忽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然而她真的非常担心他们再次出手伤害这些僵尸，于是有些焦急地道：“你们不可以这样做，晨浩哥哥说过，这些僵尸原本是无辜的百姓，晨浩哥哥已经想到办法救他们了，求求你们，不要这么残忍。”

三将听云纤儿提到段晨浩，料想她应当是那个少年的朋友。他们见她如此不谙于世，又见她如此美丽可爱，就算他们平时傲慢谨行，却也不对她冷言相加。

玄度道：“姑娘你有所不知，玉茗山庄的人至今也没能想出具体的解救之法，为恐尸毒蔓延，危害更多百姓，我等只有将这些僵尸除去，以绝后患。”

云纤儿道：“我相信晨浩哥哥，他说过一定会有办法的，所以也请你们相信他，不要杀死这些无辜的人。”

云汉冷哼一声，道：“妇人之仁，若是再听信那无赖少年的话，只怕到时候杭州城就变成一座死城了。今日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杀掉这些僵尸。”

那些躺在地上的僵尸已无半分力气挣扎，唯有努力地睁着眼睛，想要从女孩的身上看到一点希望之光。

云纤儿道：“你们没有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能放弃。”

玄度道：“姑娘此言差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既然这些僵尸迟早都要死，莫不如让我们早些结束他们的痛苦，岂不更好。”

她一语双关，暗暗告诉了云纤儿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便是自讨苦吃。

怎料这女孩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虽然她仍然有一点害怕，却固执地说道：“我不会让你们伤害他们，而且我会尽我的全力去帮助他们，我相信只要有心，就一定可以拯救他们。”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了那群伏倒在地上的僵尸。在她柔和的目光里，看不到丝毫的厌恶，有的只是同情和悲悯。

所有的僵尸顿时停止了惨叫，似乎只要沐浴在女孩的目光之中，他们便不再痛苦。一瞬间，四周一片寂静，连草虫、青鹭都没了生息，似乎连最微小的生命，都被慑服。

僵尸们看着雪衣女孩的目光不再像以前看别人是那样狠辣，他们忽然感到了希望，这个女孩似乎就是上天派到凡间的天使，可以拯救他们脱离水深火热。

“不自量力！”日晷勃然大怒，拈出道诀，倏然一指，一团烈火猛然激发，轰卷而来，欲要再次焚灭所有的僵尸。

云纤儿清明如月的面庞在漫天炎火的掩映下，依旧如同最纯净的美玉，那双深邃而空远的眸子，在此刻终于焕发出一丝明月般的光辉。

雪衣从风，雪袖飘舞，她双臂缓缓张开，宛如一朵盛开在半空的花朵。清光如雪，在僵尸们的周围织起一道宝轮一般的光幕，纯白的光幕经过阳光的反射徐徐展开，逐渐幻化出七种色泽，宛如七色彩幢，凝结了彩虹的光芒。

赤炎当空消散，仿若冰消雪融，不留一丝痕迹。

见日晷败落，云汉和玄度一齐出手。虽然他二人震惊于云纤儿的武功如此之高，但他们自信，若是联手，这女孩必败无疑。

天玄三将不仅道法高深，在武学上的造诣也有了相当的火候。他而人见云纤儿功力深湛，便想从招式上取胜。

云汉腾空飞跃，如血鹰搏兔，当空击下。玄度平身前冲，身法却端的诡异，分明只有一人，却幻出了数个影子，叫人欲辩不能。

他二人一扑一纵，其势冲要。云汉力蓄爪间，五根手指如钩，抓向云纤儿肩头，而玄度一指点出，也是迅疾如风，对准了云纤儿的气舍**上插了过去。

他二人全身劲气全已提起，丝丝缕缕汇到胸前、臂肘，随着招式的挥出，劲气如泉涌火炙，带起一股刚烈之气。

云纤儿除了上次在雾霭森林使用过武功，哪里还和别人交过手，面对他二人的突然袭击，一时为他们的气势所所摄，手心里满是冷汗，不禁倒退一步，回环转身，手臂倏然一扬，掌影千变。然而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招，却已经巧妙地化解了对手所有的攻势。

那一掌先是由下向上斜掠而起，掌力柔韧，将空中击下的云汉爪力化了开去，然后再平平挥出，如同分花拂柳一般打在了玄度的手腕上，将她的一指给弹了回去。

武学之道，往往讲求的是以神为用，无论何等的奇招怪变，都要因人而异，要施功者很好地驾驭，方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千式万式，唯寸一心而已。

云纤儿虽只出了一招，却是精准无比，恰到好处，所以这一招便是真正的高招。

二将不依不饶，再度出手，真力如火，充盈冲撞，宛如万千细流汇聚成大江巨海，挟着天风海雨，向着云纤儿倾天压下。真气狂卷下来，同时还有他二人百变的招式，一时间只见掌影纷飞，漫天漫地盖了过来，把云纤儿的身形罩得是滴水不漏。这劈天斩地的掌法正是天玄道宗的周天伏魔印，每一掌均是霸道无比，掌势连绵相接，不做停顿，如同渔人撒网，从一点扩散而出，幻成漫天掌风，以快取胜，以力为神，是以可断金玉，可劈山石。

云纤儿见无数掌影袭来，当下巧身虚退一步，雪袖拂动，手掌摊开，灵动而起，同时脚下莲步生花，凌姿绰约，雪白的衣裙在草地上徐徐展开，恰似一朵风中盛开的雪莲。每一个姿势，都是那么的万妙婀娜，高华清绝，仿佛一只蓬莱青鸟，掠过三山碧落，停栖在万顷碧梧之中。

袖随舞起，她仿佛在跳着一支忧伤而绮丽的舞蹈，雪袖翻飞，那漫天的掌影就被她尽数收进了袖中。她竟以柔巧之力，化去了刚猛霸道的掌法，如同狂风减于群山万壑，激流阻于碎石深罅，以微小之势将大气大力消解于无形，此种手法当真奇妙无比。

二将的掌势虽被她化解，但他二人的真力却依旧如影随形。云纤儿纤指弹出，指间一点清露如迸瓶而出的琼浆，啵得一声，便幻成了一个白色的气泡，气泡折射着太阳的光辉，泛起了七彩的光晕。

这气泡宛如蝴蝶的羽翼，渐渐拂开，将那团烈火一般的气息轻盈包裹，红光在气泡里剧烈地挣扎，如同一只发狂的猛兽，想要脱离牢笼，无奈却被牢牢束缚。

云纤儿双手轻举，仿佛在凌空浣纱，织成了万千锦绣，彩光流丽，萃月熔金，天地之间仿佛绽放了一场华丽的花火，顿时满目辉耀，五光十色。

而那团爆烈的真力，则在气泡之中消解殆尽。

云纤儿动作倏然停止，衣袖一扬，原地站定。同一时刻，她头顶的那圈气泡突然炸开，就只见无数的光之彩屑纷纷落下，彩辉变成了碎片，扬扬荡开，真宛如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天玄三将看得痴了，他们从为想象过天地间居然会有这么至美的武功。

就在此刻，不远处段晨浩急急奔来，他显然没有料到云纤儿会在这里和天玄三将碰上，不由得担心起来。

云纤儿看见段晨浩，立刻眉目流盼，笑如皓月。段晨浩来到她身边，见到眼前的情景，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

云纤儿道：“晨浩哥哥，太好了，你终于来了。他们好残忍，居然要杀掉这些僵尸。纤儿说过晨浩哥哥一定会救这些中了尸毒的百姓的，可他们就是不肯答应。”

段晨浩道：“纤儿，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休想动他们一根汗毛。”

段晨浩怒视着三将，道：“你们三人怎么说也是天玄道宗的护法，江湖地位不低，怎地却出尔反尔。”

日晷喝道：“不是我们出尔反尔，而是你们至今还为想出解救之法，这些僵尸的毒已经深入骨髓，就算有了解药，恐怕也已经无力回天，若是不趁现在除掉他们，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段晨浩形容峻烈，驳斥道：“蓝夜已经研制出了解药，只是在等待适当的时机。时机一到，尸毒自然解除。”

云汉冷冷地道：“哼，话随便你们怎么说，若是倒是毒还在蔓延，我们三人可担不起这罪。所以趁现在尚有余地，斩草除根方为上策。”

“胡说八道！”就只听得一声怒叱刚刚传来，一袭绯红的纱衣宛如一朵彤云飘了过来。璟睆眉目冰冷，愤然道：“你们三人好大的胆子，未经我同意，竟敢私自处死僵尸。我们既已说过有办法，自然会言出必行。你们三将果然是千道心一手调教出来的，行事作风和他一样，心狠手辣，毫不容情。”

玄度秀眉紧蹙，额间一点朱砂分外的嫣红，紧声道：“放肆，竟敢公然侮辱宗主。璟睆，不要以为你有天玄令在手就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既非我宗门人，凭什么在此发号施令。不要忘了，我们三将可是有褫夺宗内首脑的权利。”

日晷和云汉也附和道：“不错，今日我们便夺回天玄令，看你以后还如何骄横霸道。”

“够了，给我住口。”凌夫人匆忙敢来，道：“你们可知道，璟睆乃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你们若是对她不敬，便是对师父不敬。你们三人以下犯上，还不快向我师妹请罪。”

三将哪里知道璟睆竟会是前任宗主紫阳真人的关门弟子。他们三人好像被人当头大了一棍子，大感惊异。虽然他们三人不服，但也相信凌夫人所言非虚，于是先前那嚣张的气焰顿时大减，只是哽声不语。

凌芷涵和蓝夜也走了过来。凌芷涵见段晨浩身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孩，心中奇怪，心想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女孩的，为什么自己会不知道。

她见段晨浩似乎特别关心那个柔弱的女孩，心里登时微微一酸，又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淡淡的愤怒，仿佛那个家伙欺骗过自己一样。

蓝夜上前一步，一贯平淡如风的他此刻也乍现怒意，道：“你们身为修道之人，竟全然不顾慈悲善念，妄断人命。虽然他们中了毒变成了僵尸，但他们也是这世上的生灵。万物平等，无分贵贱，你们没有权利剥夺这些人的生命。我说过，一定会想办法解毒，如今解药已成，只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我自有办法彻底清楚尸毒。”

这时，一个幼小的僵尸孩童突然痛苦地蜷缩起来，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似乎有无形的狂风暴雨在他的骨骼里呼啸掠过。他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裸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脓疮。

那个孩子的眼睛本来怀着对这个世界的无知与好奇，但现在，这双眸子却没有了光彩，大块的黑斑在他的肌肤上蔓延着，他的身体仿佛一大半都浸在黑暗的深渊里无法自拔。

那个孩子抬起头，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苍白和蜡黄的颜色。那双染了瘟疫之色的童瞳，此时痛苦得已经忘记了死亡的恐惧，只是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眼前的那些人，也许他知道自己就快死了，想要再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

孩童的眼睛好奇地看过每个人，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云纤儿的身上。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天国的门在他眼前敞开，洁白的天使牵起了他的手，把他带入了天国的乐园。他只是满怀希冀地看着云纤儿，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美丽最纯洁的光芒。

云纤儿那颗柔弱的心，猛烈地震动了起来。一时，她忘记了自身的安危，快步向那个孩子走去。

段晨浩心中一惊，生怕那些僵尸再发狂而伤害云纤儿，刚要阻止，却见云纤儿对自己淡然一笑，那笑容宛如一朵从天而降的新莲，盛开在初春的原野之上。看见那个饱含了慈悲与悲悯的笑容，段晨浩忽然停下来，静静地站着。所有的人也都是齐齐一怔，不知道这个女孩想要干什么。

云纤儿来到了那个孩子面前，弯下身子。那孩子笑了起来，他劲力想用一个天真的笑容迎接云纤儿，因为他读懂了云纤儿的善意，但他的生命已经残破不堪，这个笑容竟无法凝聚。他张开手，仿佛想要拥抱眼前雪一般洁白的姐姐，却只能扑倒在地上。云纤而急忙纵上前来，将他抱住。

孩子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嗫嚅道：“姐姐，我快要死了，你是不是来接我的仙女。你好漂亮啊，就像故事中的仙女一样。妈妈说，如果看见过仙女，就不会再有苦难。姐姐，我不想死，求你救救我。”

云纤儿落下了晶莹的眼泪，哽咽道：“小弟弟，你放心，尸毒很快就会解了，到时候就不会再有苦难了。”

那孩子的声音欢愉起来，他相信云纤儿，相信云纤儿所说的每一句话，“我的好朋友、街上卖桂花糕的阿婆、为我捉小鸟的叔叔、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都会回来吗？”

从孩子渐渐模糊的瞳孔之中，云纤儿看到了这些百姓原本简单幸福的生活。而如今，却只剩下满目的疮痍，还有邪恶的毒素在他们体中蔓延。

孩子虚弱地笑道：“那就好，我好想他们啊。”然后他的眼睛渐渐地合上，最后一口气息随即就要断了。

就在这时，云纤儿柔软的手掌覆盖在了孩子的心口之上，她的手心之中，白色的光华如雪如月，如雾如烟，在孩子的身体上结下了一层浅淡的光幕。

她双眸紧闭，纤弱的身体宛如一片洁白的羽毛，虽然很轻，却承受了天地间的一切苦难，想要用那一点点最为纯净的白色抹掉整个世界的黑暗。

如水的白色灵光不断从云纤儿的掌心涌向孩子的体内，一瞬间，那个孩子所有的僵尸特征都慢慢地退化了。他的指甲不再又长又尖，他的眼珠不再污浊混沌，他的脓疮全部愈合，他的污秽全都洗净……

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所有的苍白和蜡黄一齐消失。

在场众人看到这一切的时候都惊呆了，他们既惊异于这个女孩神奇的力量，然而更让他们震撼的是，这样一个仙子一般的女孩，竟会为一个变成僵尸的孩子垂泪，并且不惜一切去拯救那个孩子。

段晨浩只是默默地看着云纤儿，眼中微茫闪动，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他相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眼前的场景，这个温婉入水、洁白如雪的女孩，在清晨的朝露中抱起一个满身黑斑的孩子，她神色中的悲悯温和是如此真诚，仿佛受苦的是她自己，这点善意化为无尽的光芒，照亮了她单薄的身影，也照亮了那个孩子的将来。

那一刻，天地与她同悲。

渐渐的，那个小僵尸终于回复了本来正常的面貌，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而，云纤儿却因为用功过度，慢慢无法支撑。然后她便倒进了段晨浩的怀中。

“晨浩哥哥，不要让他们伤害这些人，你看，还是有办法救他们的，他们好可怜，一定要救救他们啊。”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却是又是如此有力量，因为所有人的心，都被她的话深深震撼了。

然后她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见云纤儿昏倒，蓝夜急忙走到了段晨浩的身边，为云纤儿诊脉。

段晨浩关切地问：“蓝夜，她怎么样？”

蓝夜道：“段兄放心，这位姑娘只是元气耗损过度，再加上她本身体质较弱，所以才会昏倒，只要让元气慢慢恢复，就没什么大碍了。”

段晨浩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目光凛冽地注视着天玄三将，铿锵有力地道：“枉你们三人修道多年，却还不如一个女孩慈悲豁达。我看中毒的不是这些僵尸，而是你们这些自命正义的正道中人，因为你们根本不了解世人之苦，只是把除魔卫道挂在嘴边。你们不去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世人，反而去毁灭，你们这么做又和魔道的人有什么区别。你们如此冷酷，是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你们有的只是道规训条，和满口除魔卫道的空话，你们何曾真心去关心过天下受苦的人？”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而强烈，道：“若是你们执意要杀这些僵尸，那么我手里的剑也不会容情。反正师父不喜欢你们天玄道宗的宗主，若是挫了你们的锐气，也你能让他老人家开心，本大侠何乐而不为？”

天玄三将沉默了。的确，段晨浩说的很有道理。当看见那个女孩的举动时，他们就再也下不了杀手了，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如此美丽的生命面前妄开杀戒，没有人会用杀戮与血腥玷污了那一朵雪莲一般的心。

日晷道：“好吧，今日暂且放过他们，但你们最好依言而行，早日想出解决的办法，否则到时候他们一样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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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妖童媛女

第二十一章妖童媛女

紫色的天穹，被夕阳的余晖染得斑驳陆离，而天空下的湖面却是那么蓝，脉脉斜晖照着彩云最后的倒影，在平静的湖面上刺上了华丽的花纹。

远处郁郁森森的山峦仿若被镀上了金黄色的薄纱，在翻涌奔腾的云海之中幻彩镏金。天地仿佛初生时那般安静而寂寞，似乎从未有过尘世的纷乱。

云纤儿在段晨浩的怀中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美丽的夕阳。她睫上玫瑰色的阴影覆盖着她红润的双颊，看起来是那么的宁静美好。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仰起头，焦急地道：“晨浩哥哥，那些僵尸怎么样了，那三个人没有再伤害他们吧，还有那个小孩子得救了吗？”

段晨浩露出了一个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道：“纤儿，你放心，他们都没有事，而且我保证，尸毒马上就会消除，到时候所有的百姓又能像从前一样过安乐的日子了。”

云纤儿释然道：“那真是太好了，希望他们今后也能够平平安安。”

段晨浩道：“纤儿，你真善良，为了救那个孩子，不惜耗损自身的元气，蓝夜说你的体质本来就弱，这样过度运功身体怎么会吃得消，你应该学会爱护自己才对啊，以后不可以这个样子了，知道吗。有晨浩哥哥在，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做。”

云纤儿看着远方美丽的夕阳和翻腾的云海，淡淡地道：“晨浩哥哥，你为什么会对纤儿这么好呢？”

段晨浩笑道：“傻丫头，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你这么善良可爱，任谁都会对你好的。”

云纤儿道：“可是……虽然纤儿也很开心，可是纤儿又好害怕，如果晨浩哥哥有一天不再对纤儿这样好，那……”

段晨浩道：“纤儿，你真是个傻丫头，晨浩哥哥可是大侠，大侠当然是说话算数了，我的纤儿这么好，我当然要一生一世待你好了。”

云纤儿靠在段晨浩的肩头，不愿离开，她发觉自己越来越贪恋这种温馨的感觉了。

在雪薇宫里，她每天都会在七宝仙池旁的樱花树下看夕阳，夕阳照在那片冰蓝色的天空上，就会幻化成美丽的极光。可是一直以来，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静默地看着坠下的花瓣和飘落的雪，没有人陪在她的身边，她感觉不到夕阳的温暖。那些瑰丽的色彩最终在她的眼中变得苍白。

曾经的夕阳繁华而寂静，仿佛是天使坠落之时抖落的白色羽毛，被世人的眼泪染红，撑起了满空破碎的忧伤。

可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夕阳的美丽和温暖。她轻声喃喃：“好美的夕阳啊，真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

五彩的霞光在她如雪的白衣上织成了万千锦绣，她纯净洁然的面容是如此素净，宛如一朵不染纤尘的雪莲。

其实只要有他在身边，一切都是美丽。

当段晨浩回到玉茗山庄的时候，西方残阳落尽，东天明月如钩。院中的七色紫萝开得荼靡，紫色小花星星点点，蕊初带荔，瓣点红胭。

碧绿的萝叶之下，凌芷涵靠着藤萝架子倚身而站，衣襟上落了些绿色的叶子。见段晨浩满脸笑容地回来，她急忙跑了过去，问道：“段晨浩，那个白衣服的女孩是谁啊？”

段晨浩笑嘻嘻地道：“小辣椒，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呢？是不是看到人家那么文静柔弱，对自己的刁蛮泼辣感到自惭形秽了？”

凌芷涵二话没说，挥拳就给了段晨浩两个暴栗子，然后背过身去，不去理他。

段晨浩揉着脑袋，嘟哝道：“喂，你的火气怎么这么大，我和你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认真吗？”

这时，璟睆走了过来，道：“段晨浩，你又欺负芷涵了。芷涵这么活泼，却被你说成泼辣，她多冤枉啊。”

“就是就是，还是璟睆姐姐向着我。”凌芷涵拉着璟睆的手，对着段晨浩做了个鬼脸。

段晨浩面对她俩联手，无奈只好投降。

璟睆道：“段晨浩，芷涵妹妹问的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段晨浩见她们两个女孩子的好奇心如此重，便把自己和云纤儿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们听。

璟睆听后，道：“原来是雪薇宫的小宫主，难怪可以施展观音咒这等高深的术法。云姑娘不仅聪慧可人，而且心地善良，看来是上天派她来相助我们。”

凌芷涵却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段晨浩，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关于云纤儿的事情。”

段晨浩道：“纤儿她自小与世隔绝，不善与人交往，我不想让她也卷入这场斗争。”

凌芷涵美目之中神色复杂，嗔道：“真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会保护女孩子呢。”

段晨浩得意地道：“那是自然，小辣椒你才发现本大侠的优点，是不是晚了点啊？”他大大咧咧地笑着，丝毫没有听到凌芷涵话中酸溜溜的语气。

璟睆道：“好了，让我们想一想如何找出这制造这尸毒的幕后黑手的方法吧。蓝夜说他已经研制出了解药。只要我们找出了幕后的黑手，他再将解药放出，尸毒事件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这在这时，蓝夜抱着一盆草药走了过来。

段晨浩叫住他，好奇地问道：“蓝夜，璟睆说你已经研制出了解药，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解毒呢？”

蓝夜道：“这解药性子极其霸烈，我打算借助风力将解药传送出去，这样中了毒的百姓就可以吸收到分量恰当的解药。璟睆姑娘算过，后天会有天风从吴山东面吹向杭州城，我打算在那个时候把解药送出去。”

璟睆道：“除了送解药，我们还必须抓到制造尸毒的幕后黑手，如果他们继续逍遥法外，就算我们解了毒，他们还可以继续下毒。”

段晨浩奇道：“你们要怎么抓呢，目前只有阴世魔罗的一些牛鬼蛇神现过身，真正的幕后黑手可是连狐狸尾巴都没露出来。”

凌芷涵得意地道：“放心，本小姐已经想好方法了。既然放毒者派了玄魔二使以及木姬等人干预我们寻找解药，就还会有接下来的动作。我们只要设下陷阱，让他们自己往里跳，到时候自然手到擒来。”

段晨浩道：“那这陷阱又是什么？”

凌芷涵道：“如今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有人会研制出解药，那你说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段晨浩惊道：“你是说蓝夜。”

蓝夜淡淡一笑，道：“段兄说得不错。我相信只要我身先士卒，必然能引出幕后黑手。”

段晨浩道：“我说蓝夜，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你怎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蓝夜的笑容温润如玉，“因为我相信段兄、璟睆姑娘还有凌姑娘，只要有你们在，蓝某便是安全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再随意不过，显然已经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眼前的这几个朋友。

段晨浩拍了拍蓝夜的肩膀，道：“好兄弟，放心，只要有本大侠在，保证你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夜晚，月光如雪，枝叶乱舞，玉露凋伤，雾霭森林之外的平野岭上阴气森森，黑影幢幢。城内中毒不治的僵尸死后的尸体都埋在了这里。天玄道宗的人为了防止尸毒扩散，在这里建了一座高达的坟茔。

这座坟茔连通了地下墓洞，是天玄道宗按照三界圣女的指示所选择的灵气强盛之地，再加上建造墓室的石头是产自碧城山脉的拱顶之石，吸收了天地灵气，自然能很好地阻止尸毒扩散。

此刻，那座高高的墓室宛如一支插出地面的森然支离的白骨，折射着冰冷的月光。墓室入口处的石门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咒文字迹龙飞凤舞，殷红如血。

一袭蓝衣悠然拂过月光，安静得不惊起地上的一片枯叶。那种淡定的举动之中，仿佛饱含了一种深沉的博爱，对自然万物一草一木皆有情。

蓝夜蹲下身子，拾起一片枯叶，皱眉沉思。此际本是阳春四月，然而这里却因为尸毒的影响而枝枯叶落，一片萧索。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青瓷小瓶，拔下塞子，一缕白色的粉末宛如从九天银河上倾泻下来的沙子，溅在了草地上。那些白沙如同水滴一般渗进了土壤里，一瞬间，大地之上光华璀璨，盈盈白光竟盖过了满天月华。

那些沙子仿佛给这片枯萎的大地重新灌注了灵性，奇迹般的，所有凋零的枝叶花草重新披红抽绿，阴霾尽散，浊气消退。这光是希望之光，更是生命之光，让这片原本萧凉欲死的大地重新焕发生机。

蓝夜抿唇一笑，似乎对预期的效果非常满意。

他自语道：“这解药既能令尸毒弥漫的大地回春，必然也能根除尸毒，看来杭州城的百姓这回可有救了。”

忽然，一个血红的影子如同暗夜幽灵般，出现在了月光之下。一个稚嫩的声音倏然响起：“既然你研制出了解药，就带着你的成果和这片刚刚回春的大地永远埋葬吧。”

蓝夜起身回头，发现月光之下，那团血影渐渐凝聚成形。他幽幽叹息：“苍生何辜，你为何要如此漠视人命，妄造了这许多的杀孽。”

血影冷哼一声，摊开手掌，一团血雾在他掌心汇聚。

然而同一时刻，一道凌厉之极的剑光破空劈下。满天剑光结成无数朵青花，在荒原之上盛开，剑气催逼，满天树叶乱落如雨。那一剑是如此简单而完美，没有丝毫的多余或是缺陷，但从天到地，草木土石，万物众生，都仿佛要被这一剑生生劈开。

段晨浩的眸子在月光下变得明亮炯黑，掌中的剑光与月华相交辉映，向血影凌空扑下。

血影显然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这一击，剑光斑驳中，血影霍然抬起头，不做犹豫，将掌心那团血雾抛了出去。

血雾扑面，段晨浩手中剑芒暴涨，从血雾里探透而出，刹那间长剑轮转开来，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剑气抽紧，将血雾凝住。

与此同时，又有两股力量分别从血影的两侧袭来，分别是璟睆和凌芷涵。刷得一声轻响，凌芷涵袖中的碧玉短剑流水一般展开，月光缓缓从剑上流淌而过，仿佛得到了月色的滋润，长剑铿然一声脆吟，绽放出匹练般的光华。

璟睆手中道诀连环戳出，每一击都带起绯光流彩，宛如无数朵火红的蔷薇临风绽放，燃起一团团红莲赤炎。红光宛如流动的染料，浸润着如水的夜色，一层层澹荡开去，染红了旷野之中的黑夜。

轰然一声巨响，三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撞击在一起，四周的草叶、树枝、山石、泥土完全暴散，雷裂山崩，四周峰峦回想不绝，碎叶乱舞，星月隐没，整个旷野仿佛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然后又要被狂风吹到天地尽头。

那团血影就被这三股力量夹杂了中间，看样子只能束手就擒了。

然而一瞬间奇变陡生，血影的掌心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波动声，起初极弱，然而迅速变得连绵细密，如草颤，如虫鸣，细微尖利，割人耳膜，然后音波陡然一变，隐隐然如狂风怒啸，雷霆乍破，轰人血液，乱人心智。

那诡异的音波竟然如同水纹一般一圈圈扩散开去，登时和那三股力量交汇在一起。然而那团音波在向外扩散之时却也同时向着血影周身聚拢，将他保护起来。扩散的波痕将来袭的力量溶了进去，然后再借势带开，竟然将其大大减弱。

然而饶是如此，血影还是不能全身而退，三人的力量虽然被减弱，但还是伤到了血影。血影身子一顿，向外踉跄了几步。

段晨浩那无坚不摧的剑气，终究没有完全落空，它撕开了血影的面巾，露出了血影本来的面貌。面巾下，是一张孩子的脸，然而月光照在上面，孩童的眼中却显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他们三人包括一旁观战的蓝夜都是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孩童他们是见过的，正是土地庙里那个疯疯癫癫的小男孩。然而此刻他已不再痴傻，眼里全都是猫一般狡黠的光。

他打量着他们四人，嘴角上扬，笑容邪恶。

段晨浩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会是你！”而蓝夜则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璟睆握紧拳头，淡淡笑道：“谁能想到，在土地庙流浪的痴呆孩童，竟然是杭州城尸毒事件的始作俑者。”

凌芷涵眸光如雪，笃定地道：“我想我们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妖童了。妖童媛女，本是形影不离，何以如今单单只见妖童，媛女在哪，不妨请她也现身，这样才热闹吗。”

妖童媛女，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魔人。据说他们是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因为修炼童真心经的缘故，他们永远也长不大，一生都只能保持着孩童的体态和心智。然而，这两个人却是极其残忍而狠毒的，他们对这个世界好像充满了怨毒，一直在想尽办法去害人。他们就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只有死亡和鲜血才能满足他们。由于他们的外表，人们大都对他们不加防备，因此他们很容易便可取人性命，并且令人防不胜防。

妖童冷冷地笑道：“玉茗山庄的大小姐果然眼尖，一下子便看穿了我。你别着急，我的好姐姐一会就会出来招呼你们。”

璟睆道：“我想我已经见过她了，媛女应该就是那晚在土地庙给你送吃的那个小女孩吧。真没想到，我们要找的凶手居然一直就在我们的视线之内，然而我们却没有发现。我不得不夸奖你们，你们隐藏得真是太好了。”

妖童道：“看来聪明的不止凌小姐一人，璟睆姑娘说得不错。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太笨太傻，居然为了一群自私卑贱的人而变得盲目。我真的很不明白，你们是人中龙凤，何必屈尊迂贵，去管那些贱民的死活。”

段晨浩愤然道：“岂有此理，你这个小兔崽子害了人居然还敢在这说风凉话，本大侠今天非要将你绳之以法，为世人除了你这个祸害。”

蓝夜也怒不可遏地道：“那些百姓都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他们，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居然悖逆天理，研制出如此灭绝人性的毒，害了这么多人，你们真的是罪大恶极。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要做这种天理难容的事情。”

妖童露出了一个很委屈的表情，裹着手指道：“无辜的人？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是有罪的人，贪婪、自私、冷漠、无情，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样子。像这样的人，与其让他们罪恶地活着，莫不如把他们变成无血无泪的僵尸，撕掉所有的虚伪，还这个世界一个**裸的真实。”

凌芷涵道：“除了中了尸毒的人，冯家三十六口也都是你们害死的吧。”

妖童得意地笑道：“不错，我装作幼童被卖进冯家，他们一家人都是恶人，对我非打即骂。哼，我索性就毒死了他们所有的人，在用他们当做我的实验品，来研制我的尸毒。终于，天不负我，我研制出了最完美的尸毒，冯家三十六口便是我的第一批比较满意的实验品。他们变成了僵尸之后，我就在他们家的院子里种植了最美丽的毒菱花。”

璟睆面色如霜，道：“我说过，要亲手结果幕后黑手，像你这种危害世人的恶魔，早就该死。”她右手擎起，掌心之中一团淡蓝色的光球夹着电流，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妖童有些惊惧地看着璟睆，道：“你……你要干什么。”

璟睆不去答他，目光一凛，光球升腾而起，然后爆裂开来，炸成了无数闪电，毫不留情地轰向了妖童。

这是道心诀一百零八咒法之中的天雷破，就只见璟睆绯衣飘飘，冷风吹过，无数落叶围绕着她翻飞翔舞。她五指张开，数道劲雷猛然轰下，罩住了妖童所有的门户。

一瞬间，妖童忽然蜷缩了身体，如同一只颤抖的小狗，面对危险不知所措，他眼睛里凶戾的光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无措的可怜。

段晨浩、凌芷涵和蓝夜在这一刻都微微有些动容，毕竟那个罪魁祸首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他们实在难以将他和恶魔联系在一起。

然而璟睆却毫不松懈，眼中的光芒更加冷亮，她震声道：“你们不要被妖童迷惑，他最会的就是用可爱无辜的外表使人放松警惕。不要忘了，他不是小孩子，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鬼。若是他不死，受他迫害的人将会越来越多。”

说罢她手中加力，雷霆轰击得更加猛烈。虽然妖童竭力地撑起了护身的结界，然而璟睆的力量却越来越猛，包裹着妖童的圈子正在逐渐缩小，被雷霆炸得片片击飞零落。

段晨浩和凌芷涵狠下心，正欲出手相助璟睆，然而却忽然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后面袭来，当下转步向旁边闪开。那力量越过了他们二人，直接朝着璟睆扑了过去。

一团白气奔若惊雷，怆然游移，带起枯叶翻飞，直击璟睆背心。璟睆正在全力施为天雷破，忽觉后方来袭，只好将咒法撤了回来。她双手交叠相合，掌中光球陡然强盛，电光如决堤的洪水从中迸裂而出，霎时便和那团白气击在了一起。

四周轰啸不绝，彩光陆离，树叶翻飞，两团力量完全撞在一起，猛地暴散。每一片飞舞的树叶都被摧为尘芥，散了满地。连漫天月光似乎都已破碎，又被夜风重新聚拢。

待一切散尽之后，只见一个小小的女童已然站在了妖童的身前，赫然正是那个在土地庙给妖童送饭的女孩。此刻她已褪去了先前那张和善可人的笑脸，脸上的笑容一如暗夜之中开放的毒菱花，血红而妖异。

璟睆冷道：“媛女，你终于也现身了，这下正好可以将你们一并收拾了，也省了我不少力气。”

媛女的声音尖细而妖冶，如同猫叫，“璟睆，话不要说得太满，谁胜谁负还是未知数呢。”

说罢她衣袖一样，一个布娃娃从袖中飞出。那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布娃娃，翠绿的眼球如同食人花肥硕的球茎，光芒森寒。娃娃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把短剑，冷厉的剑锋和娃娃那身坠满蕾丝花边的漂亮的连衣裙很不相配。

媛女笑了笑，随即放开手掌，娃娃便挥着剑向着璟睆冲了过去。娃娃脸上有了变化的表情，手里的短剑精光四射，虽只是一点剑芒，力量却是森然彻骨。

璟睆锁眉道：“童真心经。”

媛女道：“算你有见识。”妖童开口道：“姐姐，不要和他们废话，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说罢他也拿出了自己一直都不曾离身的拨浪鼓，猛地摇晃了起来。

段晨浩见妖童凶相毕露，想到自己刚才竟有些同情这个拥有孩童脸孔的恶魔，就懊恼不已，此刻恨不得立刻杀掉这个小恶魔。他纵剑而上，上来就是一招“潇潇夜雨落剑痕”，长剑迎风抖出，宛如雨前雷霆，而后剑光密密匝匝、雨点似地朝着妖童砸了过去，不留一丝间隙。

妖童拨浪鼓一摇，便急急闪身避开。音波交布连纵，逐渐由虚化实，然后交织，竟将漫空的剑光封死。然后他欺身而上，双足一顿，凭空翻起，手里的拨浪鼓不断发出奇怪的声音。段晨浩只觉得自己被那个声音搅得心绪烦乱，仿佛有无数的蚂蚁在自己的骨头里钻来钻去。

妖童看准时机，手里的拨浪鼓射出道道白光，向着段晨浩身上的**道点了过去。段晨浩目**光，重凝浩气，长剑倏然翻出，将那些白光逼了回去。妖童不依不饶，手里鼓音愈加急进，同时招式划出，他个头虽小，可动起手来却不比剽形大汉逊色，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忽地一袭黄影飘然而至，凌芷涵披剑迎上，直取中路，短剑刺出，斩向妖童面门。谁知妖童轻灵无比，仗着身子小的优势向后一翻，就避开了凌芷涵的一击。

段晨浩和凌芷涵背靠着背，彼此交汇了一个默契的目光，然后联手击出。霎时间剑光如瀑布般飞泻，妖童只觉眼前一花，两道夺目的光芒从他二人身前腾起，游龙般直冲天际，然后再如星河倒垂，卷起万点银光，一路崩泻而下。

妖童怒喊一声，那诡异的童声听起来仿佛是地狱之中鬼婴的啼哭，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怨恨。

这边妖童苦战凌芷涵，那边媛女也没闲着。她小小的单薄的身子如同一只怨毒的小风筝，在半空中瞬乎来去。她的手指灵活地颤抖着，隐隐可见一根根透明的丝线牵引着娃娃的每一个动作。

璟睆手掌柔柔拂出，借力打力，硬是将扑上来的娃娃给逼了回去。媛女忿忿地咬着牙，手指圈出一个圆，娃娃手里的短剑便发出一阵低鸣，冰冷的眼神夺人心魄，嘴角却勾勒出一抹妖媚的笑容。短剑快速摆动，拉动了空气，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

媛女清脆的声音在此刻仿佛成了夺命的咒语，唇间那一抹笑意甚是甜美，仿佛在和朋友闲话家常一般。她的唇一张一合，轻声道：“想要死一次吗？”

然后娃娃手里的剑忽然飞了出去，直取璟睆的眉心。媛女也同时拍出去一掌，一双玉琢般的小手翻来翻去，身形轻盈矫健，掌风过处，一团黑气萦绕而出，花叶草木一沾到那点气息便纷纷凋零枯萎，变成了一团焦黑。

娃娃纵飞而下，短剑如星急刺过来，那一点剑光端得诡异，如针芒，如水雾，剑影凌乱，时分时合。媛女从左侧出掌，娃娃从上面攻下，她们都对准了璟睆的要害，欲要立刻取其性命。

璟睆目光凛冽，右手双指一扣，一支赤芒闪烁的火羽箭便从她臂套的机簧之中弹射出来，对准了娃娃的短剑冲射过去，将它震偏过去。

此时媛女赶过来，手掌向着璟睆后颈递去，璟睆腰身一软，让过掌风，一蹲身，左掌瞬时反扫媛女肋下。媛女腾身而起，凌空翻了个身，将被打落的娃娃接会了手里，然后从璟睆肩头飞过，尚未落地，娃娃便套在了她的右手上，她右手拂去，短剑指向了璟睆的喉间。

璟睆也是身法轻灵，急速回身，一爪探出，稳稳地抓住了媛女的小腿，然后手臂一抡，媛女便被她抡得横飞起来。媛女身材本就娇小，体重颇轻，此刻被璟睆如同一个玩具一样抡了起来。

媛女恨恨地咬着牙，再次击出一掌，浓烈的黑气向着璟睆扑了过去。璟睆顿时松手，向后连退数步，然而黑气却紧扑而来，如同一条狂悍的毒龙，疯狂尾随而至。

璟睆停下身子，拈出道诀，一团红光四溢开来，如轻雾般袅娜，然后倒卷而上，将那团黑气裹了起来。

媛女笑道：“这掌法是童真心经里的魔童剜心，是用死人尸体练成的，这世上最毒的东西就是腐尸之毒，更何况还是僵尸，些微少许就可以杀死成千上万的人。以前我总是练得不伦不类，不过有了尸毒，这掌法可是威力大增呢。一旦打到你身上，不，哪怕是扫到一下，性命立刻就没了。怎么样，你要不要试一试呢？”

璟睆愤然道：“妖孽，看你外表这般童真，怎么心肠如此歹毒。难道人命在你们眼中就是如此轻贱吗？”

媛女冷声道：“世上所有的人其实都比我们要可怕，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魔鬼。你说我们是魔，我们承认，但这个世界上又有那一个人不是魔？像你这样什么都没经历过的人，怎么会了解我们所受的苦。我们早就看透了，人的感情，其实是最丑陋的，我们已经不再需要了。”

璟睆素颜如雪，红唇如火，“你错了，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魔就是魔，不必找那么多借口。任何的借故堕落都是不值得原谅的，魔，伏诛吧。”

说罢她手中加力，红光从她腕底徐徐倾泻，宛如夜空中倾泻下来的一段银河。媛女也拼尽全力，双掌奋力一震，黑气更加强盛，炽烈的红光中，那团黑暗越来越盛，流转不定，仿佛整个宇宙都被媛女握在了手中。黑气氤氲纠结，宛如黑色妖花绽放，开到荼靡。

璟睆欲速战速决，红袖临风，她满头黑耀的长发为气流吹动，化作一顷乌浪纷飞而出。红光陡盛，，破空之声从冥冥中骤然响起，绯光丽影宛如浴火的蝴蝶，自斑斓中升腾而起，冲破黑气，向媛女轰然击去。这一击空灵清阔无比，周围的光线均随着这一击暗了下去。

媛女掌风结成的黑气在这一刻团团破碎，仿佛那些只能活在黑暗之中的植物在强盛日光的照耀下纷纷枯萎。媛女欲再次反击，激啸一声，无数道锐利的真气凌空怒发，然而璟睆的印法却如同天罗地网一样从四面八方将媛女可以反击的死死封住。

那数道真气碰到红光，非但没能穿透过去，反而给弹了回来，这样一来，璟睆的印法再加之媛女自己发出的功力相互叠加，威力更强。媛女真是作茧自缚，没能伤了敌人，反而伤了自己。

眼见那炽烈而耀眼的光芒就要全数击中媛女，忽然，媛女把头一侧，脸上居然露出了讥诮的笑意，眸光一动，手掌倏然张开。

一团阴柔的内息汹涌迸出，所涌之处正是蓝夜。媛女手臂一收，蓝夜便被她吸到了身前，被她挟持，动弹不得。蓝夜此刻变成了媛女的挡箭牌，将要替她当下所有的攻击。

璟睆见奇变陡生，始料未及，不假思索，双臂霍然张开，手中法诀变换，硬是将那股向前奔流的力量给收了回来。要知道功力一旦发出，如果强行收入体内，那么施功者便会被功力反噬。就只见奔涌的光芒被一股力量牵引，如同大海退潮一般急速地退了回去。

一瞬间，数道光芒如同流火碎星一般全数打在了璟睆的身上。虽然她早已用十成的力量来结下护身真气，然而饶是如此，她还是被击得连退数步，最后顿下身来，吐出一口鲜血。

蓝夜一惊，脱口惊呼：“璟睆姑娘，你……”然而她话音未落，却被推倒在地上，就只见媛女飞一般冲了出去，五指之上黑光闪动，向着璟睆的面门抓了过去。

璟睆刚遭反噬，体内气血翻腾，头晕目眩，虽然看见了奔身前来的媛女，然而却已无力自保。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拔地而起，绚烂夺目，顷刻便已射到媛女身前，将她给逼了回去。媛女在次落回蓝夜身边，抓起他的衣领，手指扣在了他的咽喉上。

她望向剑光源头，就只见段晨浩的长剑已然架在了妖童的颈上。他对媛女大喊道：“快放了蓝夜，否则妖童性命不保。”

媛女本想挟持蓝夜来逼迫他们，可谁知妖童也被他们制住了，她忿忿地道：“好，咱们互相交换。”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可心中恨他们居然捉了妖童，又破坏了他们的完美计划。既然如此，那她也不会让他们好过，既然是这个被他挟持的大夫想出了解除尸毒的办法，那她自然不会让他好过。她诡异的笑容一闪而过，手指间黑光闪烁，既然你们想要，就把他变成一具尸体送给你们如何。

忽然凌芷涵高声道：“媛女，你最好别耍花样，妖童已经被段晨浩的独门点**手法所制，你若是敢对蓝夜施加毒手，我保证，妖童绝对活不过今夜。”

听到那样的话，媛女微微一顿，忿忿地道：“你们够狠。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放人。但妖童的**道，我要你们现在就解开。”

段晨浩道：“不行，我们一起放人，等妖童过去之后我再隔空给他解**。”

“你……”媛女恨恨地咬着牙，然后极不情愿地点头，道：“好吧，若是你们使诈，我会让整个杭州城的人陪葬。”

说罢她松开手，让蓝夜走了过去。蓝夜急忙地跑了过去，扶住璟睆，眉头深锁，关切地问：“璟睆姑娘，你怎么样了。”

他把手指搭在璟睆的脉搏之上，发现她体内真气乱不可御，脉象紊乱，想必她一定难受极了，他也记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立刻从挥出掏出一枚药丸送如璟睆口中。

璟睆服了药，感觉散乱的真气渐渐归集，又运气缕顺气息，缓缓睁开眼道：“现在好多了。”她脸色苍白，嘴唇仿佛干枯的花瓣，蓝夜握着她的手心，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冷。

他自责地道：“璟睆姑娘，对不起，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是我没用，连累了你。”

璟睆道：“你不必自责。媛女行事狡诈，你不会武功，又怎么斗得过她。我又没有死，只不过受了点轻伤。”

这时妖童已经回到媛女身旁，段晨浩遵守承诺，隔空解了**道。媛女道：“不要以为解了尸毒你们就会平安大吉，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只是在眨眼的一瞬间，他二人便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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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二章 血婴之泣

第二十二章血婴之泣

三天之后，浩烈的天风从吴山的东面吹来，将尸毒的解药吹进了杭州城。wWw.一夜之间，仿佛发生了奇迹一般，所有的僵尸都恢复成了普通人。劫后重生的笑容荡漾在他们瘦削的脸上，他们终于可以重新站在阳光下，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祸乱一时、把杭州城弄得乌烟瘴气的尸毒之灾终于过去了，杭州又变成了昔日那个美丽的江南古城，灵秀洁净的水润之气再次充盈在这里，给人们带来一种重生的喜悦。

山庄之中，璟睆坐在花园的凉亭里调理气息，那次被媛女伤得着实不轻，多亏了蓝夜医术高超，她才可以恢复得这么快。

凌夫人端着一个精致的炖盅走进了凉亭，笑着说：“师妹，来，今天的补品又送来了。”然后她将盅里的南北杏川北炖鹧鸪盛到了碗里。

璟睆瞅着碗里诱人的炖品，唇间不自觉地绽放了一缕细微的笑意。

凌夫人轻笑道：“蓝公子可真是有心，不仅全心全意去医治师妹你受的伤，就连师妹的饮食起居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没想到蓝公子虽是个大夫，做出的补品却这么香，馋得师姐我直流口水呢。”

璟睆笑道：“师姐，你也吃一点吧。”

凌夫人笑容更盛，“师妹，这是蓝公子专门做给你的，我怎么好意思吃呢。”然后她扶璟睆坐了下来，柔声道：“师妹，其实蓝公子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心地善良，为人宽厚谦和，对师妹的好又是发自真心。师妹你武功虽高，但终究是个女孩子，始终还是要找一个心爱的人依靠。”

璟睆脸上的笑容如潮汐般渐渐退去，眼中神光沉静如水，“师姐，不要说了，你知道，我自从修炼道心诀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此生无法得到真爱。道心诀的修炼者必须忘情绝爱，将爱情献祭给上天，方能练到最高的境界。师姐，我的宿命就是除魔卫道，因此我没有爱与被爱的权利。蓝夜人虽好，却与我无干。况且我这冷冰冰的样子，他又怎会对我……”她的语声渐渐淡了下去，一如风中翻飞的春絮，落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凌夫人叹了口气，但马上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振作地笑道：“师妹，记住，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天命，幸福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一直以来，璟睆的眼中都只有坚定的光芒，然而，这一刻，她居然犹豫了。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一来所坚持的是否值得，当初的选择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如今的她终于可以自己选择了，然而可笑的是多年的沉默隐忍的压抑，居然已经让她逐渐接受了这强加于她肩上的责任，并且由于这份责任，她有可能再次做出令自己后悔终生的选择。有时候她真觉得上天对自己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那种残忍的黑色幽默一次次让她错过生命中美丽的风景，是否她这一生只能选择放弃于错过，任由时光苍老了岁月，光阴荏苒了韶华。

花园里的花绚烂地绽放，然而绯衣少女心中的花园却是覆盖着皑皑的雪。

宋寡妇一直在天水街买豆腐，虽然已经三十出头，可她还是妩媚动人，风骚入骨，人送外号“豆腐西施”。只要她冲过往的客人抛一抛媚眼，露一露肩膀，她做的豆腐很快就会被抢购一空。

然而前一段时间，宋寡妇忽然不出摊了。更令人吃惊的是，接替宋寡妇买豆腐的居然是一个自称她女儿的小女孩。这女孩长得漂亮可爱，而且聪明机灵，很讨街坊们的喜爱，就连一些平时讨厌宋寡妇卖弄风骚的三姑六婆也很喜欢这个女孩。况且街坊们经常看见她拿食物去救济一个在破庙里栖身的小男孩，更是觉得她善良纯真。

只是街坊们在天水街住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听说宋寡妇有一个女儿，但谁又会去深究这女娃的来历呢？然而直到尸毒解除之后，这个女娃也突然不见了。

段晨浩和凌芷涵按照街坊们的指引，找到了宋寡妇的住所。山脚下，是一座普通的阁楼，大块青砖被劣质石灰涂得粉白，就像下等**脸上的铅粉，一排黑瓦沿着房檐密密麻麻地压了下来，一直延伸到屋前的碎石路上。

昨夜刚刚下过暴雨，此刻天气有些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动植物**的气息。

这间阁楼周围的房子已经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了，这里随处可见蛛网尘絮，断木残垣，看来宋寡妇的生活过得并不怎么好。

既然媛女曾经冒充过宋寡妇的女儿，想必她和宋寡妇之间一定有所牵连。也许来这里可以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媛女临走时说的那番话让凌芷涵感到不安，她记得自己好像曾经在地下洞**的那朵毒菱花之中看到了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就算现在回想起来，她仍然不寒而栗。

段晨浩推开了阁楼的门，一股**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暗淡，到处都落满灰尘，靠窗户的木床上，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凌芷涵显然没料到，不禁“哦”了一声，旋即又回复了镇定。他们二人小心地走了过去，然而当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他二人还是神色大变。

尸体已经出现了尸斑，很多地方都已经腐烂，然而令他们二人毛骨悚然的，却是尸体的腹部出现了一个血红的空洞，血液已经凝固，然而那个洞看上去却是那么突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给生生地剜了出去。

段晨浩皱着眉毛，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烦厌，“好残忍啊，竟然在她的腹部剜了一个大洞，这凶手是变态吗？”

凌芷涵沉思道：“这具女尸应该就是宋寡妇了，杀害她的凶手一定是媛女。只是媛女为什么杀了她，又为什么要在她腹部挖一个洞。虽然媛女残忍刻毒，可也不至于用此种手法杀人取乐啊？”

正在这时，段晨浩忽听外面有动静，喝道：“谁在外面。”当下身形一闪，就奔出了屋外。然而门外的人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见屋里腾出一个少年，愕然一惊，手里的篮子落在了地上。

凌芷涵也从屋里出来，向老妇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老妇战战兢兢地说：“我是宋寡妇的邻居，替她来送一些补品。她最近身子有恙，所以我就来照顾她一下。只是来了好几次她家的门总是锁着。”

凌芷涵见老妇目光闪烁，知道她一定隐瞒了什么，厉声道：“身体有恙？她得了什么病？”

老妇支支吾吾，“嗯……这个……”

凌芷涵追问得急，眼中光芒闪烁，老妇迫于无奈，只好轻声说：“我对你们说，你们莫要说出去。其实……宋寡妇是怀孕了……”

听到这话，段晨浩和凌芷涵均是一惊。然而仔细想想，宋寡妇平日里为人轻浮，又怎会甘于寂寞。她与人有染并且珠胎暗结，一定是这个原因，她才不出摊与人相见。而媛女也定时在这个时候找上了她。

忽然，恍若有一道惊雷在凌芷涵脑后炸开，她将段晨浩拉到一旁，神色严峻地低声道：“宋寡妇既然怀孕了，那怎么不见婴儿的尸身！”

段晨浩听后心里一阵发紧，悄声道：“莫非，从她腹中被剜走的，就是尚未成形的婴儿。”

回到山庄后，段晨浩和凌芷涵将他们的发现告诉了璟睆和蓝夜。璟睆一听，拳头便砸在了桌子上，她美丽的眼睛此刻怒光闪烁，似乎能喷出火来。“妖孽，居然又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真恨没能够除掉他们。唉，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到他们的迫害。”

凌芷涵疑惑地道：“璟睆姐姐，你说媛女为什么会取走宋寡妇腹中的婴儿呢？”

璟睆素眉轻蹙，若有所思，良久，她才不安地喃喃：“难道……他们莫非想……”

她忽然顿住，不再说话，沉默地凝视着虚空。

见她神色如此肃穆，蓝夜忍不住轻声问：“璟睆姑娘，有什么不妥吗？”

段晨浩和凌芷涵也好奇地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璟睆沉声道：“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事情就太可怕了。”她身上散发出凛冽气息，一身绯衣仿佛蕴染了火焰的光芒，异常的鲜红。

她接着道：“你们可曾听说过血婴？”

他们三人茫然地摇了摇头，虽然未曾听说，但光听名字，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璟睆道：“苗疆种种阴毒的术法之中，鬼降是用特殊的方法，例如对尸体进行画符等方法进行束缚，让尸体听从自己的命令。但这还紧紧是初等术师的境界。若是功力高深的术师，是可以驭驶死灵的。不论被施法的是尸体还是灵魂，都是极其痛苦的，并且充满了对术师憎恨之情，如果施法者的道行不够的话，不但无法成功控制鬼降，而且还有可能因为憎恨，被反过来消灭，鬼降就成为了真正的祸害。传说中最强的鬼降是用婴儿**制成，用血来做符咒，还得让婴儿在很长时间内存活，成功的话，培养出来的鬼降叫血鬼降，又叫做血婴。”

听着璟睆的解释，他们三人均是倒抽一口冷气，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有如此恶毒的术法。

璟睆接着说：“血婴的威力，远远在普通的鬼降之上。这是因为婴儿在刚刚要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会被术师杀死，并且放干全身所有的血，这样婴儿尚未看到这个世界就已死去，便不会被尘世玷污双目，并且婴儿心里怀着极强的恨意和怨念，远比普通的鬼降强烈得多，由此诞生的血婴，力量才纯粹而强大。”

段晨浩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道：“你的意思是说，妖童媛女准备用那个婴儿炼制血鬼降。”

璟睆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声音凝重如寒冰，“或许，他们的血婴已经出世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均是微微一窒。

忽然，凌芷涵想到了在地下洞**的时候，她曾经在毒菱花里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好像是第一次睁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然而那目光，却是森寒而怨毒的。

段晨浩也想到，自己第一次夜探冯府，遇上僵尸准备撤走的时候，脚踩在了毒菱花的花瓣上，然后便好像有一双小手从花瓣里伸了出来，在他的腿上划了一下。

他二人终于明白了璟睆为什么这么说，原来，妖童媛女培养毒菱花制造尸毒还是其次，他们最主要的目的，竟是借毒菱花孕育血婴。

这结合了尸毒的血婴，力量恐怕会更急加强大吧。

璟睆道：“你们可曾记得妖童媛女临走前说过的话，他们说会让所有杭州的百姓陪葬，可见，他们对自己培育出的血婴有着十足的把握。所以，我们要在他们用血婴害人之前，彻底将血婴铲除。”

这时，凌夫人走了进来，听到他们刚才的谈话，不禁神色微变，“师妹，你说妖童媛女培育出了血婴，可是真的？”

璟睆道：“**不离十。所以我们还要请师姐帮我们找出血婴的所在。”

凌夫人道：“找到血婴的唯一办法，就是借助天玄道宗三界圣女的占卜。血婴兹事体大，天玄道宗也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不出三天，一定可以找到血婴所在。”

月光皎洁，桃花树上开满了粉白的花朵，在月色下，仿佛披上了一层晶莹的华彩。一阵轻风卷过，桃花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了院子里荡着秋千的云纤儿的睫毛上。

四月的春夜，无数晶莹璀璨的萤火虫在云纤儿身侧飞舞着，旋转着，柔柔依恋，闪亮、跳跃在她的眉梢、唇角，宛如盈雪般缭绕。

柔弱的她宛如一朵午夜的幽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绽放惊人的美丽。

冷寒碧依旧倚着阁楼的窗子，安静地凝望着对面院子里那朵美丽的昙花。

屋檐下，一串碧玉风铃在温柔的夜风中晶莹飞响。花瓣飘落在风铃上，像缀在碧玉上的露珠。

冷寒碧就这样静默地看着，眉毛淡若远山，双目恬淡而安适，像是灵山秀水间沉静的寒玉。

他身上寒冷的气息全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春风般的和煦。

忽然，庭院的门被轻轻扣响，云纤儿停了下来。这么晚了，是谁会来敲门。

“难道……会是晨浩哥哥来了吗？”她心里这样想着，脸上立刻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赶快跑到了门口，将们打开。

然而，她并没有看见段晨浩，而是看见了两个小孩子。那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长得都非常可爱。可是那个女孩看起来好像很虚弱的样子，需要小男孩的搀扶才能站稳。

小男孩的眼睛泪汪汪的，可怜地央求道：“姐姐，我的姐姐生病了，你可不可以给她一口水喝。”

看到这两个脆弱无助的小孩子，云纤儿心中一柔，微笑道：“好的，我这就去取水。小弟弟，你先扶你的姐姐在这里坐一下。”

当云纤儿转过身的一刹那，两个孩子的脸上立刻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乌云忽然遮住了月亮，他们的脸完全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这两个外表可爱无辜的孩子，正是妖童媛女。璟睆并非无功而返，她已然重创了媛女。童真心经终究还是敌不过道心诀里的一百零八咒法，媛女一直忍着，直到彻底摆脱了他们才开始发作。

治疗这种伤的最有效方法就是强行吸走另一个人的功力，于是他们便开始寻找。沿着那种极其浓重的仙灵之气，他们便摸索到了这个华丽的庄园。

那种洁净柔和的气息是他们渴望已久的，他们原本以为，这个肮脏的世界已经无法再孕育出如此纯净的灵性，然而当他们看到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孩时，才相信这个世界尚未完全变黑，至少眼前这个仙子一般的女孩是纯粹的白。

如果吸收了她身上的灵气，不仅伤势可以痊愈，功力也会大大提升吧。再也忍不住了，媛女摊开手心，黑气荧荧缠绕，如同死人的头发，向着背对着他们的云纤儿悄悄地攀爬了过去。

远处高楼之上的冷寒碧眉心一紧，原本温和如玉的气息如同被冻结的琉璃，顷刻破碎。他眼中寒光一凛，霍然点出一指，苍茫茫的夜色仿佛全都汇聚到了他的指尖，宛如破雷千钧，凌厉怒发而下。

同一时刻，听到了动静，云纤儿猛然转身，就只见墨光垂流斩下，轰得青石地面碎土飞溅。然而那个女童却轻巧地腾身飞起，躲了开去。

云纤儿和女童一齐望向了墨光的来源，那里，一个泼墨一般的影子一闪而逝，如同残夜里最后一缕薄雾，氤氲飘渺，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四个白衣女子从院子里提剑飞出来，只是惊鸿一瞥之际，便已将云纤儿保护起来。

素香歉声道：“女婢该死，竟然没有注意到有魔人来犯，小宫主您受惊了。”说罢她宝剑一甩，直指妖童媛女，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小宫主起歹心。”

云纤儿疑惑地道：“素香，你在说什么啊，他们明明只是两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是坏人呢？而且那个小女孩不舒服，你们不要吓到两个孩子。”

忽然，又一个白影闪过，只见是冰婆婆拄杖而立。她怒声道：“你们两个赶快滚，否则，后果怎么样，你们不会不知道。”说罢她衣袖一扬，一枚小小的白色石花就被嵌在了妖童媛女的脚边。

妖童媛女望见那朵花，顿时惊愕，他们一贯阴沉狠辣的气息全部消失，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他二人不再多说一句话，踉跄着向远方逃了开去。

他们走后，冰婆婆叹气道：“纤儿，你怎么能私下和外人接触。你可知刚才那两个，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孩子，而是害人无数的妖童媛女。虽然他们那点微末的道行根本伤不了你，可你居然碰上了这等危险的人，叫婆婆如何能放心。”

云纤儿还是无法相信，那两个明明是小孩子啊，怎么可能是冰婆婆所说的恶魔呢。可她还是相信冰婆婆，毕竟自己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婆婆的话一定是正确的。

素香低首道：“是素香保护不力，还请冰婆婆责罚。”

云纤儿道：“素香姐姐，你放心，婆婆是不会罚你的。”然后笑着说：“是不是啊，婆婆，您这么好，一定不会罚素香姐姐的。”

冰婆婆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容慈爱地说：“败给你了。好了，夜寒露重，我们回屋里去吧。”说罢便领着云纤儿走回了庄园里。

在朱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云纤儿仰头朝阁楼的方向微微一笑，轻声道：“谢谢你。”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她真的很感激他救了自己。

她轻柔的声音像雨后的彩虹，一层一层在夜色中回响，虽然很轻，却已然飘进了冷寒碧的耳中。

夜光中的雪衣女孩是那样轻盈美丽，宛如一只温柔的雪白的小鹿，柔静温婉不忍惊散一滴露珠。

那样温暖的声音，仿佛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轻轻地擦过冷寒碧的耳朵，痒痒的，柔柔的，渗进了他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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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幽冥鬼域

第二十三章幽冥鬼域

芝应光分野，篷阙观规模。

碧坛清桂阈，丹洞肃松枢。

玉芨三山记，金箱五岳图。

苍虬不可得，空望白云衢。

这首诗写的正是天玄道宗的无心铜宫。自帝都南望，便可看到铜宫那雄伟恢弘的身姿。苍天碧蓝，日光煌煌，将天玄道宗的主殿映照得灿然流金。众多金殿的顶端蕴集着一道道紫气，冲天贯地，更增神仙之想。

众多金殿之中最恢弘的一座，便是宗主千道心闭关练功参道的无心殿。

大殿深处，层层落幕被风吹动，外面的天光透了进来，隐隐映出了帷幕后那一个金灿灿的影子。

影子正在静坐，似是冥想。黑暗的深殿之中，他仿佛会自己发出金色耀眼的光芒，宣示着一种不容谛视的威严。

这时，又一个人走了进来，在帷幕之外单膝跪下，谦声道：“宗主，属下已准备妥当，只等宗主一声令下便会行动。”

帷幕后传来了千道心的声音，“很好。玄彰，三界圣女那边情况如何？”

那个叫玄彰的男子一袭黑衣劲装，浑身机警而戒备，即使是在自己的主人面前，也时时保持着最警醒的状态。

他沉声道：“启禀宗主，三界圣女已经准确占算出血婴隐匿之处，正是我们在平野岭上修筑的灭尸塚。妖童媛女利用地下墓**的阴邪之气，已经成功地练成了血鬼降。玉茗山庄的人得到了消息，马上就会采取行动。”

千道心的声音冰冷之中带了一丝慵懒，道：“你记住，你这次的任务是将段晨浩与璟睆击杀。本座知道这有些难办，若是情势不允许，那就舍弃其一，将那段姓少年杀掉。”

玄彰的眼中没有疑惑，只有服从。他恭谨地道：“是，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黑暗的地下墓室，璟睆、段晨浩、凌芷涵以及天玄三将小心翼翼地行走着，地下吹出的风越来越阴冷。由于这个墓室入口狭小，所以不宜有太多的人进入，于是所有的天玄门人以及玉茗山庄的人都侯在了外面，随时等待接应墓**里的人。

璟睆的手里提着一盏奇怪的灯，那是一盏高不盈尺的古铜色的灯，分开五瓣，做曼陀罗状。五个盏里隐隐有幽红的光泽，却不明显。此刻五个盏里燃烧着五色的火焰，然而每一簇火焰中，似乎都有一块白莹莹的冰。

段晨浩好奇地问：“小辣椒，这火焰里的是冰吗，怎么都不会融化呢。”

凌芷涵解释道：“因为这冰就是这火焰的火种。这不是普通的冰，而是冰海海底封存千年的冰焰。冰海海底极阴极寒，然而海底下的地脉之中是一座火山，火山喷涌外泄的灼热之气被海水包裹，在海底低温和压力的条件下就形成了这种特殊的冰焰。”

段晨浩听得来劲，从凌芷涵口中，他总是能听到一些稀奇有趣的理论。他又问：“那我们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盏特殊的灯来照明？”

这回回答他的却是璟睆，“因为冰焰凝结了地脉深处的炽烈之气，可以取走这陵墓之中的阴湿之气，更可以逼退那些死灵，有了这盏灯，在我们找到妖童媛女以及血鬼降之前可以省掉不少力气。”

段晨浩摇头道：“没想到这么费劲，我还以为找到血鬼降就行了呢。”

璟睆瞥一眼跟在身后的天玄三将，冷冷地道：“这就要怪他们三人好事多为了。这墓室本是前朝蒙古将军察罕特穆尔的陵寝，但天玄三将为了镇压死去的僵尸，便私自入侵了这墓室，并擅用道法对其进行封印，结果弄得这墓室里的凶灵发起了反扑。我们若不谨慎，在我们尚未找到血鬼降之前，恐怕先要死在那些看不见的凶灵手里了。”

云汉刚要反驳，玄度却拉了他一下，道：“当此之际，我们先摒弃个人之间的恩怨，全力对付血鬼降才是。”

凌芷涵眉毛一挑，道：“总算听你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玄度道：“我们三将虽然危言危行，但一心除魔卫道，也许我们的处事手法在你们看来确是无情，但我们自己却始终无愧于心。”

灯火在风中飘曳着，湿冷的空气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带着满腔的愤怒朝着众人的颈间抓了过来。

璟睆机警地喝道：“你们快退开。”说罢她手指在灯上一拂，彩色的火焰瞬间变得光华夺目，化作飞花散了开来，顷刻间变成千朵万朵，纷纷乱飞。璟睆双手曼妙舞动，无数的焰火在她的手中绽放，将无形的寒气裹了进去。

就只见一缕碧森森的光如同鬼火一般，在漠漠飞旋的火花之中显现出来。

绽放的花火将那团绿光层层包裹，然后如同合花瓣合拢，将绿光收入了灯中。

没想到璟睆刚刚说完，那些被操控的死灵这么快就接踵而至。他们一行人此刻如同置身于冰冷狭长的蛇腹，不知要通往何方。

灭尸塚中不见天日，杭州城里却是春光暖照。楼阁之中，明亮的阳光照耀在冷寒碧的墨衣之上，漾起万点乌光。听了乾钰的报告，他眉头微皱，淡声道：“本来尸毒已经解除，妖童媛女予我们再没有利用价值，但没想到他们居然瞒着我们，暗中培育出了血鬼降。不错，真是不错……”

鬼僧道：“看公子踌躇满志，是否心灵福至，有了新的想法。”

冷寒碧淡淡一笑，道：“不错，老师连同门中诸多蛊毒高手一起练制鬼降，虽然也有所成就，然而终究还是比不上血鬼将的威力。若是我们可以收复血鬼降为我们所用，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就会顺利很多。”

鬼僧沉吟道：“话是不错，然而玉茗山庄和天玄道宗的人此刻都聚集在灭尸塚外，我们若是前去势必会打草惊蛇，然而若是晚去一些时候，血鬼降也许就被他们消灭了。”

冷寒碧道：“若是只有我一个人去，便不会被人发现，办起事来也就方便得多。”

鬼僧的脸虽然被帽兜严密地遮住，然而那双眼睛却还是隐隐现出担忧之色。“万万不可，我们怎能让公子孤身泛险。血鬼降凶戾至极，污秽不详，像公子这样高贵的人，怎么可以被其玷污。况且正道强敌环肆，此时前去确是不明之举。”

冷寒碧笑道：“老师放心，我既然这样说，就已有了十足的把握。机遇难得，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窗外阳光明媚，然而却始终照不到他的心中。他的思绪他的想法，似乎都隐藏在黑暗的渊薮中，外人根本无法洞悉分毫。

小小的院落里，云纤儿坐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午后的天空。空中一碧如洗，云气舒卷聚散，天际白云变幻，像是一朵朵洁白的莲花，刚刚露出脉脉愁容，却忽然被封吹散。那里仿佛是一片湛蓝的海，所有的鱼儿都长着翅膀。

其实在她小的时候，就一直憧憬着驰骋于蔚蓝的天空中，仿佛那个世界里有另一个自己存在着，想着自己翱翔天际，她就会觉得心中很爽朗，眺望着远方的景色，想着地面上的自己是那么渺小，那是一个如繁星眨眼般的短暂，却又如无尽岁月般漫长。

在这片天空彼端的自己，从亘古以前，就在那里，直到今日，在相同的这片天空下展开翅膀，迎风飞翔，却一直做着孤独的、悲伤的梦。

院子里开满了大片的金黄色雏菊，一团一团，仿佛迎风招展的绒球，看上去是那么温暖可爱。

冰婆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云纤儿的身旁坐下，柔声道：“纤儿，我们在杭州也有一段时间了，过几天就回宫吧。宫里你娘已经催我们了。”

云纤儿望着天空，默不作声。她才刚刚感受到了天空的宽广，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变成一只折翅的鸟儿，重新被关到那个华丽的水晶牢笼中。

冰婆婆怎会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擅自做主，让云纤儿在杭州城里待了这么多时日，只是想让她多一些快乐的回忆，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以后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天空中飘过一朵朵洁白的蒲公英，仿佛是天空中的自己流下的眼泪。蒲公英柔柔地飘在了她的脸颊，毛茸茸的，弄得她忽然很想哭。

冰婆婆默然叹息了一声，然后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陪着她坐着。

忽然，云纤儿看着冰婆婆的眼睛，她的眼眸深处，两点盈光如星芒般闪亮。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然而她却努力勉强着自己露出明快的笑容。

“婆婆，可不可以再迟几天，求求您了，纤儿不想这么快回去。是纤儿不好，是纤儿贪玩，可是纤儿从来没有看到过外面的世界……婆婆，求您了。”

冰婆婆眉目间微微动容，然后将云纤儿揽入自己的怀中，同样佯作笑颜，道：“傻丫头，既然你还不想回去，婆婆和你娘说一声，让她通融一下便是了。你放心，你娘虽是宫主，但她向来拿婆婆当长辈，有婆婆为你求情，你娘一定会应允的。”

“真的吗。”云纤儿一笑，“谢谢你，婆婆。”

冰婆婆转身离开时，眼角悄悄滑落一滴忧伤的泪。她已经想通了，若是真的没有办法，她宁愿让云纤在这个山明水秀的江南小城度过一些简单快乐的日子，也不愿让她在寂寞的宫里静静地埋葬最后的笑容。

云纤儿从房中拿出了一双尚未做完的鞋子，继续一丝不苟地缝制着。她一定要在回宫之前做好这双鞋子，然后亲手把它交给段晨浩。

忽然，她的手指痛了一下，指间一滴嫣红的血珠是那么刺眼，她的心里腾起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要发生。

墓**之中，冰焰燃烧出的彩光摇曳不定，光线急遽地变化，宛如一只只张开了羽翼的巨鸟，无声无息地从上方掠过。

忽然，前方一座紧闭的石门轰然打开，眼前是一座建筑宏伟的陵寝，高高的穹顶没入目不可及的黑暗之中，从下仰望，似乎自己站在一根擎天之柱脚下，是那么的渺小。穹顶高渺而悠远，寂然无声，似乎一切千万年一来就已封印于此。

陵寝中央竖立着一根巨大的冰柱，连接着地心和穹顶，如同一支贯穿天地的玄羽之箭，四周的石壁凹凸不平，相对而峙，透出变幻不定的幽光，宛如一只只困倦的眼睛，光芒明明灭灭。

当初天玄三降对这座墓**改造成灭尸塚的时候，知道这是墓**主人的陵寝，不想惊扰死人，是以没有进来。然而这座石门此刻竟自己打开，里面呈现出这种场面。

段晨浩注视着那根通天贯地的冰柱，只见它浑圆如玉，合抱之粗，与地面的接口出，隐然有血红的暗光透了出来，而冰柱的里面晶花斑驳，霜棱支翘，一团血红的烟雾似乎已被寒冰凝固，期间却裹着半融的液体，微微动荡，返照出血红的光泽。

血雾之中一团阴影载沉载浮，如同夜晚湖面之上月亮破碎的倒影，森然裂开，欲随时破壁而出。

这时，从那穹顶之上传来了妖童稚嫩的声音，“各位，我们姐弟再次恭候多时了。既然你们找血婴找得这么辛苦，我现在就让它出来招呼一下大家。”

听见这话，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石壁透出的蓝光被被弧形的冰壁弯折、扭曲，加之璟睆手中冰焰所散发出的五彩光芒，冰柱之中被霍然照亮，一切都纤毫毕现，恐怖之极。

半融的液体时而动荡，时而静止，幽光浮动之中，清楚地显出了一个蜷缩的婴儿。它全身的皮肤仿佛只是一层薄薄的丝，光洁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一根根纵横交布的血管，如同盘叠的水藻一般旋扭交缠，而血管之中缓缓流淌的血液，衬得它吹弹可破的皮肤粉红鲜嫩。

婴儿的双臂交叠在胸前，双腿盘曲，脐间伸出了一根脐带，紧紧地吸附在冰壁之上。有淡淡的血流顺着脐带从冰壁之中渗入了婴儿的体内，提供给它生长所必须的养分。

婴儿的心脏出传出了一种整齐的嗡嗡鸣动之声，那是它心脏跳动的声音，随着那震颤之声，婴儿的血管竟然伴随着整齐的节奏缓缓律动着。这个冰壁仿佛是鬼母的子宫，靠着尸毒的滋养，孕育出了这可怕的怪婴。

天玄三将三人联手，从他们的指间立刻有火焰涌出，灼热的赤炎轰然烧到了冰壁之上，想要将之融化，再将里面的血婴烧死。

似乎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灼热之气，血婴忽然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瞳居然也是血红色的，仿佛它曾经哭泣过很久，结果眼泪哭干以后便只剩下了血，将一双眼珠生生染红了。

血婴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桃红色的鲜血宛如两道小溪，从它圆圆的大眼睛里蜿蜒而下，滴落在冰柱上。血婴的哭声清脆而响亮，然而力量却是如此的庞沛，整个陵寝都被这声音震得摇晃起来。

天玄三将倏然收回了真气，因为所有的人已经被哭声震得血气上涌，只觉得如同魔音灌耳。血婴的每一次啼哭，都催成了一团小小的雷震，在众人的体内嗡嗡震颤，似能震得人心胆惧裂。

众人只能全力运功封闭了五蕴六识，不去听那尖利的哭声，同时护住周身门户，不让那亢奋的律动伺机钻入体内。

穹顶这次传来了媛女刻毒的笑声，“哈哈哈……这只是开始，你们就受不了了，那以后可怎么办呢？这场游戏我还指望你们能陪我玩下去呢，看来我是要失望了。”

段晨浩暴喝一声，道：“小兔崽子，不要得意得太早，既然你想玩，本大侠就陪你玩个够，看看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段晨浩眼中神光一凛，他的表情是那么苍远，宛如落落青山，连绵在天际；一如黛痕，流连成天涯摇动的一线微芒。他少年的锐气无论多么锋利的刀剑都无法斩断，因为普天之下有谁能斩破苍天，又有谁能斩破青山？

段晨浩手中长剑一抖，荻萝剑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啸音，犹如龙吟般层层震出，和婴儿的哭声相互抗衡。剑气流转溢动，在他周身越结越浓，青气宛如在水中氤氲扩散的靛青之墨，浩浩汤汤澹荡开来，幻形巧变，结成数朵剑花。

众人被这哭声所制，一时不知该如何抵抗。忽见段晨浩一边挥剑成墨，一边凝神注目，不禁一时好奇他究竟在做什么。

段晨浩一剑划开，剑光水墨一般荡漾彭涌，在他周身呈圆球扩散。本来剑气层层展溢，如纸平整，如绸光滑。然而血婴哭泣的音波却如同无形的波浪，将这层平整的剑气撞击出了一道道细微的褶皱。

凌芷涵眸光闪动，欣然一笑，她已然知道了段晨浩要做什么，在心中暗暗称赞：“聪明。”

段晨浩幽黑炯亮的眼睛此刻宛如两泓深潭，古镜照神，仿佛有一种洞悉天地之间一切玄异的成熟与睿智。他仔细凝注着那些褶皱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不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然后他将荻萝剑杵在地上，一手紧握剑柄，另一只手却弹指敲击着剑身。他指间劲力大巧若拙，浑而不浮，厚而不笨。他的手指不断弹扣玄铁剑身，便有空音浩婉，徐徐而出。

那声音奇妙无俦，是世人闻所未闻的声音。如同是极北之地那根贯天而立的铜柱，在霜落之夜长鸣不已，似有仙人取其音作乐，钧天雷变。

那声音才一出，血婴的哭泣之声对众人的影响立刻就减弱不少。

璟睆十分好奇，向凌芷涵询问道：“芷涵，怎么会这样，段晨浩那究竟是什么仙音妙韵，居然让血婴之泣威力大减。”

凌芷涵道：“璟睆姐姐，若我猜得不错，他将周身剑气探出，形成了一层极细极平的屏障，而血婴哭声的音符撞击在屏障之上，激起了细微的褶皱，段晨浩便是通过观察那些褶皱变化的快慢缓急来猜测血婴哭泣的频率，然后在通过宝剑击出相同频率的声音加以反击，这样两种频率相同的声音相互撞击，自然就会相互抵消。”

段晨浩气势更盛，弹指之间，杀伐之声动地而起。若重峦耸翠，江河奔流，青鸾鸣于垓上，灵猿鸣于幽谷，竟有千里平阔，浩渺森然之象。忽然一音高起，直入穹顶，众人只觉一股不可思议的劲力冲天而起。

终于，血婴的哭泣完全失去了作用，众人顿觉耳边清净了许多，体内的气血也终于平稳下来。

段晨浩提起宝剑，长身而立，对着穹顶大喊道：“怎么样，你们两个小贼，有本事就下来一决胜负，弄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太过小家子气了。”

顶上又传来了媛女的声音，“哼，少废话，我们才不管那么多。你们这些自命正义的伪君子，打不过我们就弄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真是不害臊。刚才只是一个前奏曲，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话音甫落，众人就只见冰柱之上已经出现了裂痕。里面的血婴蜷缩的手脚逐渐伸展开来。停止了哭泣的血婴已不再如初生的婴儿一般孱弱，它的眼睛里血光闪烁，宛如魔星邪宿，怨毒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然后，冰凌终于完全碎裂，碎冰残雪倾落泼溅，带起寒气森森。穹顶之上，一抹血光投射下来，血婴映着红光、悬浮在半空之中，血光洒落在它光洁的皮肤上，饭找出刺目的血红，仿佛从它的身体中贯穿，滋生出万点嫣红的花朵，寂寂盛开在这幽暗的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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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与子同穴

第二十四章与子同**

血婴小小的身子凌空悬浮，它的周围，那些冰柱炸开的珠粒渐渐聚拢，被鲜血染得鲜红，千形万状，绕着血婴飞速地旋转，如同乱落的冰雹，向着众人当头砸下。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天玄三将联手撑开了一道结界，金色玄光层层延展，严密地将众人罩在了其中。

血婴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见识到它刚才哭泣时发出的威力，众人此刻更不敢掉以轻心。

段晨浩道：“璟睆，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将血婴除去？”

璟睆道：“根据典籍记载，血婴本就不是活人，所以根本不可能将它杀死。就算损其肉身，只要其灵魂不灭，终有一日还会另觅宿主，重新复苏。所以铲除血婴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用道心诀之中的最高道法天心透将其灵魂封印，永绝后患。”

凌芷涵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璟睆姐姐，你如果动用天心透，自己也会遭到功力的反噬而受到重创。”

璟睆道：“当此之际，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是现在我还无法封印血婴的灵魂，只有等到血婴最虚弱的时候，才是封印它的绝佳时机。”

说罢她给了段晨浩和凌芷涵一人一枚黄色灵符，道：“这是天玄道宗的照心灵符，若是一会我们分开，要用它随时保持联络。”

血婴眉间一线红光照射而出，那些碎冰珠粒本已被它的力量弹到了周围的石壁上，然而受到石壁的反压，又转折回来，纷纷弹起，反向上涌，慢慢膨大，如此循环往复，整个陵寝都被大大小小的血红色冰珠充满，不断轰击着结界。

血婴的身体也随着这些冰珠在陵寝之中飞速旋转着，同时有桃红色的血雾从它的身体中蒸腾而出，瞬间，陵寝就已经被这诡异的桃红色染红。

凌芷涵道：“我们不能只守不攻，应当全力反击，方是上策。否则坐以待毙，只会失去先机。”

璟睆十分同意，道：“不错，天玄三将，撤掉结界，全力反击。”

说罢她霍然出指，绯红的光如注灌出，于此同时结界被撤，天玄三将也同时抛出了赤炎、碧霄和桂魄三色灵符。一时间光华纷错缭乱，如同烈火燎天，锐箭怒发，九日齐坠。

血婴被这几人的联袂进攻突然缠住，立刻任性地吼叫起来，紧握的小拳头一下子摊开，里面的黑气散溢出来，如黑蛇纠结缠绕，那全都是剧毒的死尸之气。

一时间血婴和三将渊渟岳峙，互为牵制。饶是三将除魔无数，此刻却被这么一个小小的邪婴绑住了手脚。

段晨浩纵身跃起，如白鹰挪地，巨鸟摩云，同时剑交左手，齐齐击出，两团银光宛如银屑流辉，在他手中慢慢荡开，翻滚着直取血婴的背心。光轮剑辉合为一股大力猛然激发，绞起的寒风令人遍体生寒，眼看就要把血婴那光洁的皮肤割成碎片。

然而血婴并未回头，一团黑气却自它的背部透了出来，这团黑气比之刚才的更加阴毒，宛如恒河之沙奔腾流走，向着段晨浩击出的光轮冲杀过去。那诡异的黑气居然堪堪穿透了光幕，向着段晨浩的掌心渗透过去。

段晨浩知道那团黑气是死尸之毒，心道不妙，当下抽身后退，剑走轻灵，光闪如虹，吞吐开阖之际霍霍生风，硬是将黑气尽数劈散。

凌芷涵见血婴如此难以应付，当下纤手一扬，满天花雨轰然猝发。只听空中呼啸之声不绝，花飘如雨，粉光闪烁，如璎珞、如珠幔、如明灯、如彩石，花蕊摇曳，点点玉露坠落。红粉之流卷舒浩瀚而起，宛如天河倾泻而成的狂暴之流，向着血婴冲射而去。

血婴手臂抬起，怀抱之中陡然腾起一团血红的雾气，飞旋的气流似乎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血婴双臂推出，血雾顿时由红变黑，和凌芷涵的满天花雨纠缠道一起。

忽然间，漫空的花瓣在触碰到黑气的一刹那纷纷枯萎零落，所有的力道仿佛瞬间被黑气抽空，无力坠落。

见此情形，凌芷涵不由一惊，血婴虽小，竟是如此厉害。

段晨浩方才闪身后退，踩着石壁落在了一个神台之上，台面之上，赫然是一口石棺，想必那里面躺着的应该就是这座墓**的主人、前蒙古的骠骑大将军察罕特穆尔了。

段晨浩无意冒犯死人，对着那口棺材抱拳无奈地笑了笑：“抱歉，打扰你了，待我们收拾了这个血婴马上就走。”

凌芷涵冲段晨浩喊道：“喂，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和死人说话，赶快过来帮忙啊。”

段晨浩遂足尖点地，再次向着血婴挥剑刺出。同时凌芷涵也抽出宝剑，剑光静如沉玉，腾空返照，然后凌厉击出，若星云流转，龙吟秋水。

璟睆手形变幻，连环结出多种印法，每一种都绝非一般人能够轻易抵挡，金芒红光随着手印飞泻而出，涟漪一般向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当空罩去。

所有人都已经出了绝招，而血婴也被他们的力量束缚在其中，受到了很大的牵制。

陵寝里有闷热的风沉沉地卷起，湿冷的空气中，充斥了淡淡的腥甜的血腥之气。似乎所有的沉寂的魔障即将在下一刻被打碎，继而引动出那吞噬八荒、覆盖万物的彻底劫灭。

灭尸塚外，天玄道宗结了一面大大的铜镜，由凌夫人施展道术，观察着古墓里面众人的动向。

蓝夜见他们力战血婴久之不胜，心里也甚是担忧。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在此关键时刻一点忙也帮不上。

忽然，凭空之中起了一阵白雾，雾色茫茫，竟然在煌煌日色下也无法散去。所有的人一时间提高警惕，机警地提防着周围的动静。一些天玄弟子结起手印，想要以道法驱散这雾气。然而无论印法的光芒多么强盛，也无法将白雾照散。

漫天白雾之中，一个娇小雪白的影子躲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打开了墓室的石门，快速走了进去，而就在石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又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紧随其后，也走进了古墓。

当墓门重新关闭的一刹那，漫天白雾也陡然消散。

陵寝之中，战斗仍在继续。被众人围攻的血婴突然抬起了小小的手掌，同时两只小脚丫错动乱蹬，手影恍惚之间四周石壁已然被它拍得碎屑横飞，同时血影错乱，黑气迷蒙。

忽然，漫天魔氛之中，出现了一点绯红越扩越大，转瞬之间，已经扩到了两三尺，带着遮挡不住、喷薄欲出的愤然之力，宛如刺破重重夜色的一轮旭日。

灵光灌出之时，璟睆声音肃穆，道：“段晨浩，一会我会动用南天离火焚烧血婴的肉身，你趁机一剑刺向它的颅定，那里是它最脆弱的地方，然后我便会用般若心剑将血婴的灵魂彻底封印。记住，你那一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段晨浩点头道：“明白。”

然而凌之涵却神色担忧地道：“璟睆姐姐，不可以，如果你先用南天离火再用般若心剑，会体力不支，搞不好会……”

璟睆道：“芷涵，不必管我，你放心，我的命硬得很。”然后她转头对天玄三将道：“一会我会留下来封印血婴，你们三人护送段晨浩和芷涵迅速出去和外面的人会和。”

天玄三将齐声答应。段晨浩却道：“璟睆，本大侠可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的，我答应了蓝夜，要把你平安地**去，不可以食言的，否则那家伙一定会伤心地哭死。”

凌芷涵也道：“是啊，璟睆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就在这时，血婴的身子忽然蜷缩起来，全身血管迅速暴涨，在身体上诡异地扭曲盘展，如同无数红色细小的蛇蜿蜒游走。就只见虚空之中沉沉压下了大片的血云。

璟睆低声喃喃：“糟糕，血婴要化血为毒。”她垂在衣袖里的手轻轻动了动，又一片绯红的光幕篷然绽放，这层光幕极薄极轻，看上去仿佛一团不真实的幻影，在她的指间流转不休。那正是她在引动南天离火。

天玄道宗以纯阳正气，引南天离火为本，风雷雨电相佐为辅，修直贯天地的阳火真法。非资质超长的人是无法习得南天离火的精髓，若然想到达最高境界，还需要以道心诀的无上功法为基础。而一旦施展，十丈之内真火暴炎，万物化为劫灰。然而这种术法却是极为耗费真力，若是施展时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焚身，自取灭亡。

璟睆指尖汇力，赤芒立刻暴涨，光焰飚转，似乎从朝阳迅速成长，瞬间已是烈日中天。离火炎炎，竟将那大片的血雾融化于无形。

万朵流火自璟睆身前飘出，如同千片枫叶齐舞，灼烧成满目炽烈鲜艳的红。璟睆此刻宛如一只浴火的凤凰，身披红色的战衣，化身为真火女神。

漫天压下的血云，受到这团红光的照耀，不禁惶然退避。而血婴身上流转出的血影，也似乎渐渐凝滞，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束缚之力，被硬生生地困在了体内，无从释放。

这压力越来越大，血婴的血管似乎被压得变了形，时而臃肿，时而干瘪。它全身上下的血脉经络渐渐由鲜红变成绛紫，极细极薄的经络之下，那流动的血液欲渗欲流，随时都会震碎静脉的表皮，爆射而出。

南天离火焚烧着血婴小小的身躯，它稚嫩的小脸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它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而尖利的啼叫，宛如神鬼夜哭，刺得人耳膜生疼。然而它的哭声已经失去了先前的威力。

就在这时，段晨浩长身掠起，伴随一声长啸，段晨浩如箭射天，在空中一剑挥出。半空中荻萝剑辉映着火光，直如冰河落日，寒光茫茫，洞人肝胆。一泓剑气喷薄，而后破碎，无数霜色的剑光如长空云乱，化成丈二寒冰破空斩落。

长剑准确地砍在了血婴的头上。

然而受到了如此大的袭击，血婴忽然发狂，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动，嚎啕之声更加响亮。从它脑中涌出的鲜血喷薄而出，又化成了无数细流，呈丝状辐射开来。

那些毒血刚刚喷出体外便蒸发成了毒雾，段晨浩急忙闭气，同时启动千垒屏蔽，在周身结下一层银光，阻止毒雾向自己的体内扩散。

狂暴的愤喊洞天彻地，血婴是真的抓狂了。它看准了段晨浩落地站定的方位，正是那座放有棺木的神台。于是它双手推出，一股巨力挟着风雨雷电之力向着段晨浩轰然击下。

段晨浩使出八步赶蝉的轻功，凌空斜走，踏着石壁，犹如穿花之鸟，不惊微尘。

巨力带着满腔的愤怒砸在了神台之上，斗大的石块崩飞四溅，飞摇而起，划破虚空。那巨力竟然击穿了石台，露出了石层下炽烈翻涌的岩浆。

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璟睆骈指击出，一柄光华璀璨的水晶之剑渐渐在她掌心凝聚成形。那便是般若心剑，将要把血婴的灵魂彻底封印。

然而血婴再次使力，向着地下的岩浆击去，雷音轰鸣，那股炽热的岩浆仿佛被它的力量撕裂一般，向着地心深处凹陷下去。随着岩浆的凹陷，一股巨大的吸引之力毫无预兆地腾起，向着段晨浩裹了过去。

那股力量并非血婴所发，而是一种自然之力，这墓**之下仿佛另有一股秘魔之力，向下牵引，不容任何人抗拒。

那吸引之力将段晨浩包紧，任他如何运功抵抗，终究是徒劳。岩浆已经全部被吸入了地脉之中，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完全裸露，其中黑气茫茫，根本看不到尽头，宛如宇宙之中的一个盲点，隔绝了一切。

凌芷涵和璟睆见段晨浩突然被困住，纷纷出手相助，放出内力欲将他吸回来。然而她们两人的力量同地心的吸引之力相比根本就是微不足道。只见段晨浩的身子越来越往下沉,他自己已失去了反击之力。

此种情形端的诡异，段晨浩也是心里突兀，不知所措，他越是抵抗，地心的引力就越是强大。刚才血婴的那一击，似乎触动了一种隐藏的机关，让陵寝里的一切彻底改变。

由于出手相助段晨浩，璟睆的般若心剑尚未成形便已消散，而天玄三将忙于打散飞来的石块，也没来得及对付血婴。就在这样一个空挡，血婴突然从众人的视线之中消失了。

然而他们却顾不得这么许多了，眼见段晨浩被地心涌出的黑气缠绕，仿佛被地下一只巨大怪兽的出手牢牢捆绑，向着黑洞拉去。

终于，段晨浩被彻底拉了下去。

就在他的身体完全没入地底的那一刹那，陵寝之中忽然闪出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晨浩哥哥！”云纤儿惊呼一声，不顾乱落的石块和狂暴的阴风，竭尽全力地跑到了地洞的旁边，就只看到段晨浩的身体刚刚没入洞中，便已被无穷的黑暗淹没。

云纤儿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黑暗的地道之中，段晨浩抱着云纤儿沿着冰冷的斜坡飞速下滑，许久才脚踏实地。

虽然身处黑暗之中，段晨浩却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空旷的空间。冷风透骨，寒意萧索。段晨浩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微微的火光映亮了周围的石壁，也照亮了他怀中的云纤儿。

只见她微微气喘，双颊微红，恰似两个粉红菡萏，蛾眉如蹙还舒，脸色苍白透明，显然这始料未及之变让她受惊不小。

她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段晨浩，突然哭了起来，“晨浩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刚刚的情形真的好吓人，我以为晨浩哥哥会……”

云纤儿看到他平安，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平定下来。段晨浩如丝柔顺的头发下面，依旧是一张月光般白净俊朗的脸庞，一双宛如泉水清澈却又仿若夜空深邃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璀璨而耀眼的光。坚挺的鼻梁骄傲自信地挺立着，两片樱红的嘴唇依旧挂着或灿烂、或顽皮、或使坏、或可爱的笑容。即使深处这样幽暗的密道里，他依旧如同天边火红的太阳，可以照亮一切。

段晨浩一时焦急，他自己掉下来不要紧，却不想连累了云纤儿，于是连忙安慰她，柔声道：“纤儿，你别害怕，放心，晨浩哥哥一定可以带你出去。”

他心中一动，想到刚才云纤儿想也不想就跟着自己跳了下来，只觉得体内一股暖流游过，甚为感动。“纤儿，你真傻，怎么跟着我跳了下来。我真是该死，是我连累了纤儿。”

云纤儿连忙摇头道：“不，纤儿不后悔，如果晨浩哥哥有什么事，纤儿也不要活了。我一定要和晨浩哥哥死在一起。”

段晨浩沉默不语，云纤儿对他这般好，他自是深深感动。她晶莹的眼泪和动听的声音都如同洁白的羽毛，在他的心湖上点出朵朵涟漪。

他轻轻地用拇指拭去她脸颊上温暖的泪珠，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小巧的鼻子，笑哈哈地说：“纤儿放心，晨浩哥哥没有那么容易死，会像蟑螂一样长寿的。”

云纤儿被他的话逗乐了，他拉起她的手，笑道：“好了，我们试着找出路吧。”云纤儿含笑点头，和他一起向前走。

他二人在甬道中曲曲折折地走了数十丈，终于走到了尽头。段晨浩伸手四下摸索，前面是凹凹凸凸的石壁，没有一处缝隙，他试着在凹凸外用力推击，石壁却纹丝不动。

段晨浩想到云纤儿还要依靠自己，绝不能让她失望，于是再提一口气，运劲双臂，在石壁上向左用力一推，毫无动静，再向右边推，只觉得石壁微微一晃，心下大喜，再吸两口真气，使劲推时，石壁缓缓后退，露出了一堵厚重的大铁门。段晨浩只觉得这地下墓**机关百变，以后每走一步，都需要步步为营、小心应对方可。

云纤儿幽幽道：“晨浩哥哥，刚才你们打斗之时，应该是触动了某个隐藏的机关，因此你才会被吸进这地下墓**。”

段晨浩点头称是，遂用力打开门，拉着云纤儿的手走了进去。过了石壁，前面又是长长的甬道，两人向前走去，只觉得甬道一路向前倾斜，越走越低，走了五六十丈，前面突现几条岔路，段晨浩一时茫然，忽然感觉左手边的一条岔路有风吹过，便领着云纤儿往那条路走了过去。

这条道路忽高忽低，崎岖不平，时而有冰冷的水滴顺着石笋坠落而下，溅在岩石上的声音被阒静的甬道放大数倍。段晨浩在甬道一边发现一截断木，遂拿它做了火把。

这时，段晨浩怀中的照心灵符突然传出了凌芷涵焦急的声音：“段晨浩，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现在在哪？”

段晨浩对着灵符笑道：“你放心，本大侠不会那么轻易就挂掉。小辣椒，你呢，现在安全了吗？”

灵符里传来了凌芷涵长长的舒气声，“我和璟睆姐姐现在也已经安全了。只是刚才血婴不知破坏了什么机关，现在整个陵墓已经轰然塌陷了。对了，你现在是不是在地下？”

段晨浩道：“是啊，我正带着纤儿寻找出路。这座陵墓地下别有洞天，看来我们要找上一段时间了。”

凌芷涵先前关切的口吻忽然一变，变得酸溜溜的，“你有美相陪，就算是在地下待一辈子也不会寂寞吧。你的心里是不是巴不得永远也出不来呢？”

段晨浩道：“小辣椒，你怎么又发疯了，我现在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我问你，妖童媛女和血婴都怎么样了？”

凌芷涵道：“别提了，血婴趁乱逃走，妖童媛女也不知所踪。不过江南武林已经在平野岭附近全力搜查，一定能够找到他们的。放心，我们当然也在全力搜救你，不会让你真的在底下待一辈子的。”

段晨浩道：“那你自己小心一点，与凌伯母和璟睆不要分开。血婴的力量真的不可以小觑。我很快就会找到出路的，你不用担心。”

凌芷涵道：“好的，你可千万别死在里面啊，那样可就太逊了。”

段晨浩笑着把灵符放入怀中，心想这个小辣椒表面上嘴硬，其实还是蛮关心自己的。

忽然，段晨浩听见左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虽然那人极力地掩饰，然而还是逃不过段晨浩灵敏的耳朵。他对云纤儿低声道：“走这边。”然后他灭掉火把，领着云纤儿向左方一道石壁后奔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段晨浩七绝剑气自指间缓缓探出，已然感觉到一个人在逐渐逼近。他悄声对云纤儿说：“纤儿，有人来了，一会我趁其不备去一探究竟，你躲在这里不要出来。”

云纤儿低声回答：“好的。”

就在这时，人影忽然逼近，段晨浩毫不犹豫，纵步抄出，食指拈出剑诀，挥洒而出。他一指点出，并没有蓄上杀力，只是想把对方制服。怎料对方全力向他胸口拍出一掌，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凛冽的杀意。

段晨浩斜身飘出，躲过了那致命的一掌，心下大怒，出手也力道大增。

云纤儿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将火把重新点燃。火光之下，只见一袭玄色斗篷将那人身体完全遮住，瞧不见他的形体，黑影飘舞，他就像地狱之中浮现的妖魔，在黑洞中游荡。

段晨浩并未拔剑，这甬道也不知是否坚固，倘若贸然挥剑，他强烈的剑气也许会将甬道摧毁，到时候他就真的要永远待在地下了。

“晨浩哥哥，小心。”云纤儿见那人再次一掌袭来，不由得担心起来。

段晨浩十指如剑，将十二招天罗星辉剑一一施展开来。只见他衣袂飘飘，宛如闲庭信步，指点山河，剑法在他的手中变得灵动空阔，却又飘逸洒脱，每一招每一式都温文尔雅，如君子谦谦。

而对方则辣手频施，杀招连环，似乎一定要取走段晨浩的性命方才甘心。那人踏上一步，忽地一拳，便往段晨浩胸口打去，这一招神速如电，拳到中途，左手也已经劈面拂来，后发先至，撞向段晨浩面门，招数诡异，实所罕见。

段晨浩见对方来势汹涌，便不硬接，而是震臂一绕，左脚踮起踢他大腿，右手搭在了他飞袭而至的拳头上，劲力一横，将对方带着冲了出去。

然而那人也处变不惊，旋即站稳了身子，快拳连攻，手影连闪，霎时间拳掌之影遍布漫天，向着段晨浩当头砸下。

云纤儿道：“晨浩哥哥，他用的是天玄道宗的峦石千叠变，拳掌互发，相得益彰，便如同劈山震石一般轰发浩大。”云纤儿是雪薇宫的小宫主，自幼在母亲的要求下饱读各派武功秘籍，所以对天下武学都非常了解。此刻见神秘人施展出如此刚烈险辣的功夫，立刻就瞧出了门道。

段晨浩对天玄道宗本来就殊无好感，此刻一听是天玄道宗的人偷袭自己，不禁怒从中来，出手毫不留情。当下左手画圆，右手借力戳出剑诀，全力点向那人掌心。这一指他灌注了七绝剑气，力量非同小可。那人掌心被点，顿时觉得剑气入体，灼灼如电莽，辣辣似骄阳。

段晨浩得意一笑：“天玄道宗的走狗，快说，你为何要偷袭本大侠。”

那人也不答话，自斗篷的虚无中，缓缓透出两点狠辣的目光。他虽受伤吐血，却大声怒吼，纵身扑上，左手化作鹰爪，五指如钩，或挑或抓，或戳或挖，而右手依旧掌力击出，变幻莫测。此人出手快如鬼魅，招招狠辣，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然而他虽然快，段晨浩却比他还要快，那人掌风尚未触到他的衣角，他已然飘身闪开，那人连续十余爪，尽数落空。

段晨浩不愿与他再做纠缠，当下骈指一挥，甬道之中一方石块便碎成了九道剑气，在他身前炸开，剑气犹如狂龙，将满室的黑暗搅碎，剑气化作苍青的矫龙腾飞而起，从九个方向包抄那人，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欲遁无门。这九道剑气相互重叠，相互弥补破绽，九招连绵，不败不灭。只见青气暴散开去，如同玉碎珏裂，荧荧灭灭。

那人当真是避无可避，只能拼尽全部的真力，在自己的周身结下一道护身的结界，然而饶是如此，他的功力还是不如段晨浩深湛，剑气劈在结界上，砍出了缺口，然后结界轰然碎裂成无数片，在虚空之中化为尘埃。

那人力有不敌，再次受伤吐血，血染黑袍，身子被剑气弹了出去，他正好落在了岔路的一端，他不做思索，起身便朝着岔路奔了过去。

段晨浩奔身欲追，云纤儿却叫住了他，道：“晨浩哥哥，不要追了，这地道错综复杂，盘曲折叠，很容易迷路，到时候敌暗我明，对晨浩哥哥非常不利。”

段晨浩觉得云纤儿的话有理，便不再追，返身回来，继续陪她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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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瀚海长风

第二十五章瀚海长风

段晨浩领着云纤儿在甬道中大约又前行了数十丈，终于看见了另一扇铁门，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忽然听得前方传来了嗡嗡的轰鸣之声，如同天际深处滚滚而来的闷雷，直直炸在他们的心中。.

就只见一个巨大的圆球形滚石沿着倾斜的石板路滑行过来，滚石正好将通道堵得死死的，刮擦着两旁的石壁，激起火星点点，溅起烟尘滚滚。

巨大的阴影如同死神的羽翼，在黑暗中缓缓张开，要将他们两人彻底覆盖。

段晨浩心中一凛，看那滚石至少也有数千斤重，以他的功力若是全力运功抵挡无异于蚍蜉撼树，又怎能有胜算。然而一想到身后的云纤儿还需要他的保护，他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坚定的力量，他打算就算他死，也不可以让云纤儿受到半分伤害。

心念电转，他猛然提起真气，那滚石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越来越浓重，他却挥起手臂，想要以己之力抗衡千钧。然而她只觉得云纤儿柔弱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之上，他转过头，就看见了她那双秋水为神的眸子，冰瞳之中波光盈溢，宛如瑰丽的夕阳投照在秋江之上，在水天之镜中凝成万千多朵皓白的素莲。

那双眼眸里蕴藏的感情实在太多，感动、欣喜、快乐、忧伤、不忍、心痛……恍若满天流星一齐陨落，每一颗都是她心中一种纯真的情感。

段晨浩未及察觉，云纤儿已经抢步跃到他身前。滚石的阴影宛如魔王黑色的斗篷，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怒侵凌而下，然而无论这黑暗多么狰狞可怖，却始终无法遮挡云纤儿如雪的白衣。

段晨浩震惊不已，脱口喊道：“纤儿，你要干什么，快回来。”他刚刚要把她拉回来，却见云纤儿皓腕一扬，玉琢一般的小手一翻，衣袖飘飞，从中散出漫天飞雪。

雪花自她袖中抖落，宛如银色的沙贝缓缓裂开一线，吐出亿万颗莹白的珍珠。雪花漫漫，扬洒纷落，荡起满空的银辉碎羽，仿若月光结幻，玉露凝风，是精灵悲伤的眼泪被夜风冻凝，方才幻化成如此晶莹的白雪。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那原本还在飞速前行的滚石就立刻停止不动，段晨浩定睛一看，原来石头与石壁之间的缝隙已经冻结成冰，石头就这样被冰死死地封在了原地。

原来那些白雪在涌向巨石的时候，已然冻结成冰。

云纤儿蹲下了身子，眉心沁出丝丝冷汗。段晨浩见巨石被封自是欣喜，然而见到云纤儿难受的样子，不觉心疼，也蹲下去关切地问：“纤儿，你怎么了。”他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冷冰冰的，脸色更加苍白。

云纤儿婉然一笑，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道：“晨浩哥哥，纤儿没事。真是的，每次想要帮晨浩哥哥的忙都是力不从心。”

虽然云纤儿武功要比段晨浩高出许多，但段晨浩知道她的体质非常虚弱，每次使用武功之后元气都会大损。

段晨浩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疼万分，只感觉自己虽说过要保护她，可每当关键时刻总是这个柔弱的女孩帮助自己。一时间，他感觉惭愧万分，涩声道：“纤儿，抱歉，晨浩哥哥说过要保护你，可是却总是连累你。”

云纤儿摇头道：“不，晨浩哥哥不可以这么想。刚才晨浩哥哥不顾一切地挡在纤儿的身前，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所以纤儿也不可以懦弱，要像晨浩哥哥一样勇敢啊。”

段晨浩只是感慨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好的女孩，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于是微微笑道：“好了，纤儿，这块石头把来路封死了，看来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这扇门了。”

说罢，他用力打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特别大的石室，钟乳横生，显然是天然石室。然而这石室顶端却是一片湛蓝之色，也不知是用什么颜料所绘，隐隐然仿若天光照影，云朵扯絮，竟似一方蔚蓝广阔的天宇附于穹顶。

当段晨浩和云纤儿将目光投注在石室之中时，不由得微微一惊。因为他们根本想不到，这不见光风的地下石室，居然被嵌在石壁之中的几颗夜明珠照得光彩湛然，恍若白昼。而更令他们吃惊的是，这里居然摆着大大小小几百盆杜鹃花。花团锦簇之中，是一座不高的石台，苍狼和白鹿两座栩栩如生的石像左右而立，如同最忠心的卫士，尽心竭力地守护着花丛之中的一座水晶棺材。而棺材旁边却伏着一具骷髅，衣衫已然烂尽，白骨森然，却并未散架，依然兀立成形。

千万朵杜鹃花沐浴在明珠的光辉里，开得异常鲜艳美丽，彩瓣翘立伸展，连绵簇拥，鹤羽流苏、华盖珠幔交错垂落，石壁之上绘刻着精美的花纹和图案，白玉的花盆下铺着软绵绵的银色细沙。

更有一个银色的小小湖泊，期间水纹澹荡，波光离合，银光返照，恍如地下那条未染世俗尘埃的忘川之河。

这石室里装饰得甚为漂亮，却不带珠光宝气的浮华浅贵，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布置。

云纤儿俯下身，用手指剜下花盆里的一点泥土，仔细一瞧，那泥土却是七色的。她不禁讶然道：“晨浩哥哥，这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七色彩泥。”

段晨浩仔细瞧了瞧云纤儿手指之上的那点尘土，的确是分作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

云纤儿接着道：“晨浩哥哥可曾听说过佛祖七步生莲的故事？”

段晨浩茫然地摇了摇头。

云纤儿道：“古代印度波罗奈国，疆域辽阔，兵强马壮。国王净饭王，年老无子。一日，国王的夫人摩耶在睡梦中梦见天空中有一人坐乘白象，周围大放光明，普照天下，并有天人散花奏乐，由空中飞下，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夫人从梦中惊醒，告之净饭王，国王不知此梦是否吉祥，便请相师占梦，相师说此梦预示圣神已来府降胎。太子以后，在家当为转轮圣王；出家学道当得作佛，度脱十方。时间匆匆而过，转眼摩耶夫人已怀胎十月，太子身成。古印度有习俗，孩子必须在娘家生产，摩耶夫人的父亲善觉长者欲迎摩耶夫人回家分娩。时逢四月初八，摩耶夫人回提婆陀河城父母家时，途中经蓝毗尼园，去园中游玩，见园中百花开放，夫人心旷神怡。至波罗叉树下，树枝自然低垂，摩耶夫人举右手执树枝，忽然，太子从夫人右腋降生而出。太子从摩耶夫人右腋生出后，地上便马上长出大莲花，将太子托住。此时太子自立于地，不用扶持，便会行走，每走一步，地上便长出一朵莲花，走了七步，足下步步生莲。这时太子又右手指天，左手指地，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三界皆苦，吾当安之”。

段晨浩听得入神，觉得云纤儿讲的神话故事神奇有趣。

云纤儿接着说：“这七色彩泥就是沾染了七朵莲花佛气的土壤，据说可以让花朵永不凋零。这种土壤是沉淀在我们雪薇宫七宝池底部，外人很难得到。看来营造这个墓室的人真的是下了不少功夫。”

段晨浩道：“这陵墓本是前蒙古将军察罕特穆尔的，莫非这一切就是那个蒙古将军的杰作。”

这时，他看见了通向那做石台的路上有七朵玉石雕刻而成的莲花，于是领着云纤儿踩着那些莲花向石台走去。石台之上，那两座狼和鹿的石像似乎凝定了石室里千年的时光，看上去沧桑而斑驳。

云纤儿若有所思地道：“晨浩哥哥，你看这墓室顶部，像是一片蓝色的天空。蒙古人以苍天为永恒最高的神，故称长生天。还有这苍狼和白鹿，蒙古人一向信奉萨满教，而狼和鹿则是萨满教的图腾，狼象征勇猛霸悍，鹿象征温柔慈蔼，二者结合，便诞生了草原之上勇猛洒脱的蒙古族。所以这里很可能就是蒙古将军察罕特穆尔所布置的。”

段晨浩听云纤儿说的条理分明，也觉如是。

他们穿过两座石像，就只见杜鹃花开得绚烂，一座水晶棺位于其间。透明的棺盖下面，是一个苍白美丽的印度女子。那个女子穿着一身印度服装，眼睛紧闭，修眉端鼻，颊边微现梨涡，似乎已经在水晶棺里沉睡了好久。

而棺材旁伏着的那具骷髅，一只已经化成白骨的手臂依旧搭在棺材上，似乎透过透明的棺盖抚摸着棺中印度女子的脸颊。

段晨浩道：“按理说棺材旁边的人已经化作了一堆白骨，然而棺中这女子却脸色红润，丝毫不像死去的样子，反而像睡着了一般。真是很奇怪啊。”

云纤儿道：“也许这个女子是服下了千年冰魄，所以永远保持着**的鲜活。”

这时，他们忽然看见棺材后面的石壁上隐约刻着一些文字，便提着火把走了过去，照亮一看，才发现那些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文字。段晨浩抓耳挠腮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究竟，那些文字像蝌蚪一样，弄得他眼花缭乱。

云纤儿对段晨浩说：“晨浩哥哥，这些是蒙古的文字，纤儿对蒙古字略有了解。这些文字是蒙古将军察罕特穆尔所书，记录着他和一个印度女子的故事，也就是这具骷髅和棺中的女子。”

然后，她开始讲述石壁上所记录的故事。

察罕特穆尔是蒙古那颜，右军大将军，战功显赫，勇猛无敌，曾经有着不败战神之称。他不仅用兵如神，在武学一道上更是独辟蹊径，创出一种独特的内功以及许多精妙的拳法掌法，传言他的武功都记录在一本名为《瀚海长风》的书中，若是学得书中的武功，便可拥有这位大将军的力量。

他追求至高无上的武学，想以自己的虔诚和苦行去追寻那渺不可知的天意。每日，他都会坐在树下练功，那棵树极为高大，参天而起，仿佛翼盖整个大地的神袛，在整个天地间舒展自己的身体，那亦是他的心，追求天地大美。他就在那棵树下思索武学之道，如何创出独特的内功心法，如何创出厉害的剑拳之术，如何成为天下第一。

他刻苦地修炼着，每个清晨，他踏着露水来到这棵树下，端坐思索修炼，夜晚，他踏着星光回家，依旧修炼。

然而每天，他的妻都会静静地在远处观望着刻苦练功的丈夫。虽然他忘记了当初的海誓山盟，由于忙于练功而冷落了她，然而那个信奉佛教的印度女子却将自己全部的感情供奉给了她的丈夫，她相信自己只要足够的虔诚，佛祖是可以让丈夫回心转意的。

如果说丈夫的修炼是参透天道、追求至高无上的武功，那么她的修行就是每天不停地付出。用自己的双手做出最好吃的菜肴、缝制最舒适的衣服、泡出最清香的茶叶……

一天又一天，直到她的心化成了石头，她的身体化成了灰尘，她终究没有等到丈夫对她再一次微笑。她什么也不求，她求的只是丈夫一抹温存的笑容啊。

终于有一天，他将自己所有的武学著成了《瀚海长风》，这是他苦行思索、刻苦修炼的成果，集天下武功之大成，记述着雄厚的内力和精妙的招式。

虽然他达成了一直以来的夙愿，然而却没有人与他分享这一切了。那个痴心守候的女子，却已经化成了灰尘。他终于回想起了昔日的海誓山盟，发觉原来自己一直以来苦心追求的，不过是一场空，而一直守候在自己身边的幸福，却被自己忽略了。

生生世世，女子用自己的青春与泪水供奉那不被重视的爱情，只为寻觅那属于自己的微笑。佛教的信仰支持着她的供奉，她相信只要自己足够虔诚，就可以重新收获爱情。

终于她成功了，只是她自己却看不见那笑容了。

人总是这样，失去了以后才知道珍惜。

他想到妻子以前最喜欢杜鹃花，便千辛万苦寻来起色彩泥，种植了成百上千盆永不凋谢的杜鹃花，穷毕生的心血建造了这个墓室。生前他欠了她一个微笑，那只有用死后的数世轮回来偿还。于是他不再练武，穷尽所有心力建造了这个墓室，留下来永远陪着他。

陵寝之中的棺材是空的，这里才是这个蒙古将军最终的归宿。

而那本《瀚海长风》，他只当是一本佛经，留在这里静静陪伴着他们。

讲完这个故事，云纤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吟道：“啼魄一天涯。怨入芳华。可怜零血染烟霞。记得西风秋露冷，曾浼司花。明月满窗纱。倦客思家。故宫春事与愁赊。冉冉断魂招不得，翠冷红斜。”

段晨浩也听得心中感动，又想到刚听到的那个故事，不由感慨万千。

良久，他才想到他们此行是寻找出路的，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的时间，于是道：“纤儿，我们还是赶快寻找出路吧。”

于是他们二人开始在这石室之中搜索起来，他们的动作特别轻，生怕惊扰了这两俱尸骨。然而他们找了半天，才发现这石室里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突然，段晨浩看见一方小小的石桌上，有一个紫檀木做的盒子。心想也许那盒中有什么玄机也说不定，于是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

夜明珠的光辉照进盒子里，那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和一本古旧的书。

段晨浩将那卷羊皮纸拾起，展开一看，不禁喜上眉梢，道：“纤儿，你快看，这是这个陵墓的全图。原来察罕特穆尔怕自己会后悔，于是留了后路，若是他耐不住这石室中孤寂的日子，也可以按照图里的指示走出去。”

云纤儿有些感伤地道：“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去，而是选择留在这里永远陪伴妻子。”

段晨浩仔细研究起那张图，双目霍然一亮，道：“纤儿，按照图中所指，出口便是在这间石室之中。好像……”他顺着图示的方向望去，目光正好落在那个小小的湖泊之上。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满心疑惑，心想那湖泊怎么会是出口呢，莫不是这地图有误？他蹲在湖边，仔细查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震惊不已，那湖里面的哪里是水，那银色粘稠的液体，赫然正是满湖的水银。幽光粼粼，照得他眉目皆银。

刚刚升腾起的一点点希望就这样破灭了。这满湖的水银皆是剧毒，他功聚双目，可以看见这水银湖面上竟有一层透明的波旋在缓缓浮动。他默默运转剑心，探出剑气，才发现原来这石室之中竟隐然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和他的内力冲撞着。然而这股力量却并不大。

他抬手四顾，只见石室里的石壁全都是半透明的，返照着湖面银色的波光，那银光带着纵横交错的一道道磁力互相重叠汇聚，巧妙地在湖面上结下了一道无形无质的屏障，将水银封在湖中，防止其挥发，这样一来水银之毒便不会扩散。

他惊异于这石室巧妙的布置，也许这图的指示并没有错，若要从出口出去，也许还需要某些巧妙的方法。

这时，云纤儿来到他的身旁，喜道：“晨浩哥哥，快看看这是什么。”

段晨浩只见云纤儿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那盒子里的书，再一看封面，他也吃了一惊。这本书，就是察罕特穆尔凝毕生的心血所著的武功秘籍《瀚海长风》。

然而这虽是无上的武功秘籍，段晨浩此刻却并不怎么欣喜，心想：“这秘道中无水无米，倘若走不出去，最多不过七八日，我和纤儿便要饿死渴死。再高的武功学了也是无用。”

云纤儿似乎瞧出了他心中所想，安慰道：“晨浩哥哥，你不要灰心，既然图上说出口就是这个水银之湖，那么就一定有办法出去的。”

她认真凝视着小小的湖泊，然后拾起那根灭掉的火把，将它缓缓**湖中。那火把大概有五尺多长，然而刚刚只有三分之二没入湖底，可见这湖泊实在是浅得很。

然后她嫣然一笑，道：“晨浩哥哥，这湖里的水银并不是很多，若是我们以内力把它吸出来，就可以露出出口了。”

段晨浩恍然大悟，道：“对啊，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纤儿，你真是太聪明了。”

说罢，他便运起全身的功力，一瞬间将力量释放出去，真气的波旋形成了一道道龙卷，将水银包裹起来。脚下大地轰然一阵颤动，一平如镜的水银之湖剧烈鼓荡，银色的浪花翻卷而起，直拍上两旁的石壁，却又装成万亿尘埃，飞扬四散。

忽然，水银停止了震荡，段晨浩气力一断，水银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而他的丹田之中，已是半口真气都提不气来了。

他遗憾地道：“纤儿，这水银着实沉得很，它们之间每一滴都相互吸引牵制着，似乎有着很强的凝聚力。若是让我挥剑炸掉这个湖尚能办到，只是那样一来，水银四溅，立刻就会挥发，毒性也会外泄。但如果是将这些水银包裹后再吸起来，以我现在的功力恐怕还做不到。”

他说得不错，那些水银彼此之间的确有着很强的吸引力，虽只有小小的一池，却无异于万钧重石，想以人力撼动，当真不易。

云纤儿依旧笑容甜美，道：“只要晨浩哥哥的内力再高强一些，就可以办到了啊。”然后她双手托起《瀚海长风》，笑呵呵地说：“晨浩哥哥只要练了这本书里的武功，就可以增强功力了。”

段晨浩觉得她说得有理，如今自己身陷绝境，却有此秘籍相助，莫非这是天意。他心中一动，信手翻了几页。然而他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道：“这里面的练功法门颇为深奥，须当细细参详，以我现在的悟性，若要练成上面的功夫，不是一时三刻能办到的事情。况且这本书里记录的武功博大精深，又岂是短时间内可以速成的。”

说至此，他无奈地叹道：“纤儿，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

云纤儿摇头轻笑，道：“晨浩哥哥，你怎么能妄自菲薄呢，纤儿还要靠着你出去呢。”她的笑容甜美，梨涡浅浅一现，“晨浩哥哥你放开手练便是，纤儿自幼熟读各种武学典籍，可以从旁指点一二。晨浩哥哥只需从内功练起，至于外家功夫，可以出去以后再做参详。”

段晨浩本来心情低落，可一想到这秘籍是唯一的机会，只有这样云纤儿才不会和他一起死在这里。一想到云纤儿，他便来了精神，是啊，他不可以放弃，如果放弃，她该怎么办。

段晨浩的眼睛仿佛亮极的星星，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他点头道：“好的，为了纤儿，晨浩哥哥一定不会轻易认输。”

于是他席地而坐，摊开秘籍，循着云纤儿所指的那一段内功心法练了起来。云纤儿说只要练会了这一层心法，便可吸走水银。看着那段繁复的心法，他只能依着自己的体会一点点练下去，运气导行，移宫过**，试一照行，先前还觉得气息流畅，然而练到急出，他突然觉得十根手指之中有丝丝冷气渗出，直觉体寒气绕体，不禁颤抖不已。

然而他的脸上却是极热，汗珠从额角渗了出来，就算他闭着眼睛，也料想自己的脸此刻一定是犹如火烧，红得厉害。他忽然感觉一方细腻的丝帕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游移，然后就听到了云纤儿清凉如玉的声音：“晨浩哥哥，这段原是秘籍里的上乘心法，你没有从根基修炼，切勿求快。这段基本的心法和晨浩哥哥的火云真气有几分相似，晨浩哥哥只要运转火云真气，然后真气上冲灵台，下沉气海，心神守一，让真气流变三阴脉络……”

段晨浩闭着眼睛，按照云纤儿的指示，火云真气落于四肢百骸之中，内息缓缓汇聚，便如同百川归海一般，丹田之中内力汇聚，气息澎湃，在如波浪一般的气息中返灌五内。段晨浩以一息念想之力引领火云真气沿着任督二脉运转两个周天，所经之处，气血通常。

他心中一奇，没想到云纤儿是如此聪慧，只是稍加指点，便消去了他所有的疑惑。如此一来，段晨浩越练越顺，只觉得体内气息充盈，浑厚有力，先前那股冰火相煎的感觉不再出现，全身精神力气指挥如意，有如神助

如此一来，不过一个多时辰，他便已练成了那段难度颇深的内功心法。

段晨浩重新睁开眼睛，顿时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震。云纤儿俏丽如花的脸上带着欣喜的笑意，如同一缕温暖的阳光，照入他的心中。

他笑着说：“纤儿，我练成了，谢谢你。”他情不自禁，无意识地抓住了云纤儿的手，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快乐笑容，仿佛天大的好事砸到了他的头上一般。

云纤儿莞尔道：“晨浩哥哥原本武功就好，悟性又高，练成这秘籍中的武功是迟早的事。”

段晨浩试着运起内力，一道强大的气息在他身前勃然而发，笔直向着水银之湖冲去。段晨浩双袖猛然一拂，真气化成龙卷，再次包住了满湖水银。

他的双臂之间陡然腾起一道亮光，一寸寸明亮，照亮了他的眉。他的眉心，像是有什么被点燃了，透出明月一般的光芒。他全身都像是化为风，化为月，幻化成无形的剑气，以及漫空的风华。

奇迹一般，那些水银被真气包裹倒卷而上，形成了一个银色的圆球，外面裹着银色洪流，段晨浩振臂一挥，奋力将圆球举过头顶拖住。

石室之中顿时光影流转，石室中的一切在水银柱中投下倒影，在波光中撼动交错，银光粼粼返照，整个石室如陌上一层森然月色。

水银腾起，湖中玄机立刻显露。

只见那干涸的湖槽里，赫然出现了一处机关。段晨浩托举着满湖水银，此刻分身无暇，随之那出机关是玄机所在，又唯恐有什么隐患，所以并不敢让云纤儿贸然去碰。

然而云纤儿却知道了他的心意，所以还未等他制止，便搬开了机关。湖底石壁骤然往里一抽，露出了一潭清澈的水。

段晨浩道：“纤儿，你可懂水性。”

云纤儿摇了摇头。

段晨浩又问：“纤儿，你可懂闭气？”

云纤儿点了点头。

段晨浩道：“那便好办。若我猜的不错，这条暗藏的水路应该是通向石室之外的唯一出路。待会我喊闭气，你就立刻闭气，我便会带你跃入水中，与此同时这水银就会崩碎，所以我们一定要快。”

云纤儿点头道：“晨浩哥哥，放心，纤儿知道了。”

当他们跳入水中的一刹那，水银之球失去了内力的束缚，轰然乱散。

水底波痕荡漾，暗淡无光，段晨浩只得拉着云纤儿奋力向前游去。水的阻力如同无数双手，拼命地向后拉扯着他们的衣角。

渐渐的，段晨浩看到头顶出现了一线微弱的光亮，顿时大喜，朝着那点光亮迅速游去。

光芒渐渐强盛，照得水中波光澹荡，无数水纹交织如带，荡漾离合。段晨浩放心不下云纤儿，不时回头看看她，水中光影横斜，她乌黑的长发在水中铺陈开来，宛如一朵墨色芙蓉盛开在冰雪之中。

忽然，他感觉云纤儿的手越来越无力，她的眼睛慢慢闭上，纤弱的身子顿时变做水中一点白色弱小的浮萍，即将被奔涌上来的洪流彻底吞没。

段晨浩想到云纤儿一定是刚才运功过度，又如何能长时间闭气。他紧紧拉住了她的手不敢松开，身子回转过去，奋力向云纤儿靠拢。

终于，她的另一只胳膊擎起了她的肩膀，然后缓缓将她拉向自己，她白莲一般的脸庞渐渐靠近，他将自己的唇覆盖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之上。然后他轻轻启开了她紧闭的唇齿，将自己的气息渡给她。

那一刻，他忽然变得很紧张，只感觉怀中那一抹白色的影子是那样的柔软，虽然周围水流涌动，然而他还是可以清晰地闻到女孩身上清幽的香气，宛如空谷幽兰，芬芳淡雅。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他感觉她的唇是那样柔软，宛如粉红的樱花瓣，香甜而馥郁。段晨浩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拳，把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全给打散了。他只是尽全力把自己的气息渡给她，不做他想。

渐渐地，云纤儿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尽在咫尺处的段晨浩俊美的脸。刚刚她感觉到呼吸困难，自己似乎被束缚了手脚，在激流中渐渐沉落。就在她的眼睛完全闭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晨浩哥哥的气息充溢在自己周围。那样清冽纯净的少年气息是如此清新，宛如一缕清风，柔柔地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有了睁开眼睛的力量。

段晨浩朝云纤儿笑了笑，又继续向着光亮处游。

终于，他们游到了岸上。

段晨浩扶着虚弱到极点的云纤儿到一棵树下坐好，见她脸色苍白，轻轻颤抖，知道她很冷，于是握住她的手，将火云真气输进她的体内。

段晨浩一边输真气，一边挫着她柔软的手，鼓起两腮，将热气呵到她的手心之中。关切地问：“纤儿，有没有好点？”

云纤儿赧然一笑，点头道：“好多了。”

渐渐地，她的手已经变暖了。段晨浩又运气真力，将她湿透的衣服烘干，然而他自己的衣服却还在滴水。

他轻声道：“纤儿，我去找些木柴生火，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下，晨浩哥哥马上就回来。”

“好的，纤儿就坐在这里。”看着他高大宽阔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不再冷了，心里溢满了小小的温暖，一抹甜美的笑一直挂在她的唇边。

云纤儿忽然感觉很累，便倚着树干合上了眼睛，想要睡一会。一觉醒来，又可以看到晨浩哥哥。

忽然，丛林之中，一只血淋淋的小手从中探出，紧接着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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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往事如尘

第二十六章往事如尘

湖面上白雾蒙蒙，树林中枝叶浓翠，沉睡的云纤儿宛如一朵盛开在枯藤之中的白色花朵，纤尘不染。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曚昽的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恍如为她施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点缀出一抹嫣红。

血婴幼小的身子竭尽全力地向着那个沉睡的女孩爬行，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浓的血痕。它刚才被人打伤，此刻本能地要攫取另一种强大的力量来补充消耗的元气。

终于，它爬到了云纤儿的身边，小嘴一咧，眼中露出贪婪的笑意。她可以感受到那个女孩拥有世间最纯净的灵魂，这正是它进补的绝佳食材。

它肮脏的小手缓缓伸向那一片洁白如雪的裙角，手中有暗淡的血光明明灭灭。

忽然，它感觉到周围充斥着无边的寒冷，仿佛时空都已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冻结一般。只见墨影一闪，一只手掌打来，血婴已经像一个皮球一样被那只手打翻了出去，连滚了几下方才停下。

它愤恨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冷俊孤傲的墨衣少年躬身在女孩身前蹲下，执起她那只柔弱无骨的手。

血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因为它已经感觉到了那个少年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霸烈的杀气。

冷寒碧眉峰猛然一皱，整个树林似乎也随之铿然一响。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个匍匐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血淋淋的婴儿，脸色极为阴沉。像这样一个肮脏低贱的魔物，居然赶打那个小仙子的主意，简直是不自量力。

云纤儿就是他的逆鳞，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冷寒碧霍然抬手，掌心墨光闪烁，乌芒流转，化作一条苍龙激绕在血婴周身，血婴从墓**里逃出来后，又遇上了璟睆，中了她的般若心剑，此刻真元已损，根本无力抵抗。只见苍龙绕着它转了两圈，然后粗鲁地将它托起。

冷寒碧眼中寒光一闪，手指骤然紧缩，黑气猛地一勒，血婴的身体中一抹红光便从它的头顶涌了出来，那是它的真元所在，此刻却被冷寒碧硬生生地从它的身体中拔了出来。

血婴甚至连一声啼叫都没有发出，双目便闪出两点红光，小小的嘴巴被迫张开，从中吐出了一颗血红的小珠子。那珠子是它的内丹，凝具着它全部的真元。

真元一失，血婴立刻委顿下去，身体皱缩成了一个空空的皮囊，无力地坠在地上。而那颗内丹却已然被冷寒碧握在了掌心。有了血婴的真元，将它投入阴世魔罗的鬼降身上，一定可以令其威力大增。

冷寒碧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血婴的尸身，扬起一脚，便把那具干瘪的肉身踢入了湖中。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静静沉睡的云纤儿。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他忽然觉得有些微微的紧张。他一直是桀骜而霸道的，就算天空塌陷也不会令他屈服半分，然而强悍冷傲如他，却也会在心爱的女孩面前心情忐忑。

睡梦中的云纤儿是那么甜美可爱，宛如一个安静雪白的瓷娃娃，显得晶莹而脆弱。

冷寒碧的呼吸渐渐缓慢下来，幽深漆黑如古泉的眸子中有了淡淡的涟漪。绿叶围绕着她轻轻落下，为这个美丽的精灵默默叹息。在冷寒碧的眼中，芸芸众生，不过是世间污秽的浮尘，只有她眼中的小仙子，才是水晶碗之中的一抔新雪，永远都是纯洁美丽的。

他悄悄地探出修长的手指，想要轻轻触摸一下她的脸颊。此时的冷寒碧收敛了所有冰冷的气息，他修长的身子微微弯着，如同一棵临风的玉树为她遮挡渐渐强盛的阳光。

此刻他可以清楚地听到山鸟飞翔的振翅，风吹动细草的沙沙，清澈的小河缓缓流淌，粉红的野花在山壁清唱。原来和她在一起，世界会是这样美丽。

他轻轻闭上眼睛，打开了心中紧闭已久的门，让春日的阳光温暖全身，如果可以，他多么想永远守候在她的身边。

忽然，他听到了急促而来的脚步声，他知道她身边的那个少年回来了。一瞬间，他身上那层温暖的阳光全部变成了一层淡淡的冰晶，他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她，然后飘身而去。

云纤儿用手揉着惺忪的眼睛，如同海棠含露，春睡未足。当她完全睁开眼睛的时候，段晨浩已经生好了一堆火，并且笑着招呼她过来烤火。

刚刚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他们只感觉此刻的天空格外美丽晴朗。

忽然，前方隐隐传来了打斗的声音，段晨浩领着云纤儿循声走去，就看见前面一群女子在围攻两个人，那群女子大概是峨眉派的，只是被她们围攻的人段晨浩看上去有点眼熟。

待他走近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被围攻的那两人，正是明风和霓裳。他竟然不知他们也来了杭州城，只是却为何和峨眉派的人动起了手。

段晨浩拔剑飞身而起，转瞬之间就闪入了战圈之中，然后长剑挥出，一剑震退了一众峨眉弟子。

明风和霓裳一齐收剑，均是笑逐颜开，齐声道：“大师兄。”然后他们一左一右地拉住了段晨浩的两只手，眼睛里满是欢喜的神色。

这时，峨嵋派的一个女弟子挥剑直指他们三人，眼睛却是看着段晨浩，怒声道：“你是何人？”

还不等段晨浩回答，霓裳却抢先道：“这是我们逍遥天阙的大师兄，识相的赶快让开，否则等一会我大师兄发威，有你们好看。”

那女子段晨浩也认识，正是那晚闯入玉扇庄找玉扇公子寻仇的峨嵋派庄小蝶，夜雨师太的大弟子。

段晨浩道：“这位姑娘，霓裳是我的小师妹，如果她有什么地方得罪各位了，在下替她向各位道歉。”

庄小蝶冷冷地道：“哼，若要道歉，先留下一只手再说。”

段晨浩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知道霓裳心地纯真善良，根本不会做坏事，却不想峨嵋派的人这么霸道，于是他也没给她们好脸色，怒道：“岂有此理，居然敢对本大侠的师妹口出狂言，我们可不会怕了你们。”

霓裳扬眉一笑，道：“大师兄真好。大师兄你有所不知，峨嵋派这些泼妇好不讲理，她们的剑谱被江湖第一神偷雪魂珠偷走了，恰好那时候我经过，她们就一口咬定我就是雪魂珠，口口声声让我交出她们的剑谱。”

明风也一脸怒容地道：“就是，大师兄，我们本来想和师父下山来见识见识，却不想惹了这些晦气。我们逍遥天阙的人岂会怕了别人？”

段晨浩挑眉道：“哼，你们听见了吗，我们是逍遥天阙的弟子，怎么会稀罕你们的剑谱？”

庄小蝶一脸狐疑，她身后的一个叫花如意的女子却上前一步道：“师姐，我们追出去的时候不曾看见别人，所以偷走剑谱的只会是她。逍遥天阙的人就不会是雪魂珠了吗？”

一听这话，段晨浩、明风和霓裳均是火冒三丈，明风本是个文秀的少年，此刻却瞪起了眼睛，怒道：“住口，逍遥天阙的名声岂容许你们玷污！”说罢宝剑挺出，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长剑幻成一道璀璨之光，向着花如意怒斩过去。

“泼妇，让本姑娘打烂你的嘴，看你还如何胡说八道。”霓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手里宝剑匹练般攒射而去，闪成万千剑影，身子如一多彩云轻飘飘地荡了开去，朝着庄小蝶怒冲而去。

段晨浩本来也要拔剑冲过去，却不想被云纤儿拦下。云纤儿看着他，摇头道：“晨浩哥哥，不要。”他知道云纤儿谦和淡然，不喜欢别人争斗，就顺了她的心意没有上去，反正看这气势，明风和霓裳也是占了上风。

只见人影恍惚闪动，剑光纷飞缭乱，峨嵋派的众弟子忽然步伐陡变，剑势震颤，剑光一重接着一重，已然布下了一座精妙的剑阵。段晨浩料想那应该就是峨嵋派威震江湖的天舞剑阵。剑阵一发，方才还处于上风的明风和霓裳剑势猛地一滞，立刻落了颓势。

段晨浩刚要拔剑相助，却见一个人影如同一道光芒穿入了剑阵之中，然后一柄短刀铮然出鞘，一瞬间刺目的阳光仿佛被这刀斩成了千万片，然后被冰寒的刀气冻凝成碎雪残冰，纷扬陨落。

银色短刀一起一落，已然将峨嵋派弟子砍上来的剑纷纷震了回去，然后那人把刀收入挂在腰间的刀鞘之中，各抓住了明风和霓裳的一只手臂，转了几步就把他们两人**了剑阵之外。

那腰系短刀的少年一身棕色华服，稳稳站定，面容俊朗刚毅，一如他腰间那柄精致的宝刀。

这少年段晨浩也认得，正是金陵天刀门的少门主楼飞，金陵楼家也是江南武林执牛耳的武林世家，天刀门更是武林大派。楼飞刚一露面，天刀门的人也紧随其直至。

此次围剿妖童媛女，江南武林各门派均倾力相助，此刻这平野岭上上下下，已经都是江南武林的人了。只是峨眉山远在四川也来到了杭州，却不知为何。

楼飞对庄小蝶抱拳笑道：“庄姑娘，这位段少侠乃是逍遥天阙神拳醉剑钟前辈的大弟子，他又怎会欺骗各位呢，在下想偷剑谱之事一定另有别情。雪魂珠号称天下第一神偷，并非浪得虚名，轻功之高，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所以各位没有抓到她也在情理之中，却不可为此而误会这位姑娘。”

庄小蝶一听，怒意更盛，“楼公子言下之意是说我峨嵋派技不如人了？”

楼飞并不因为庄小蝶咄咄逼人而生气，却是淡淡一笑，俨然一派君子风度，“庄姑娘此言差矣，楼某人绝没有轻看贵派的意思，峨嵋派为天下大派，在下又岂敢心寸亵渎。在下只是就事论事，还请各位不要误会。”

段晨浩道：“楼兄说的不错，我看你们还是快快收起兵器，免得自讨没趣。”然后他对楼飞拱手一礼，道；“多谢楼兄出手相助。”

楼飞笑道：“段兄客气了。”

庄小蝶见楼飞有意偏向逍遥天阙的人，知道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峨嵋派一定讨不到好处，无奈只好作罢。

霓裳呲牙一笑，道：“谢谢楼公子替我们解围，楼公子不光救了我和明风，还救了峨嵋派的人呢。”

楼飞剑眉一轩，奇道：“霓裳姑娘此言何解？”

霓裳顽皮地笑道：“若不是楼公子制止了峨嵋派的人，她们肯定不会作罢，到时候真动起手来，她们也只会在我大师兄剑下自讨没趣。”

忽然，众人头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你师父没管好你，今日本座就替他好好管教一下你。”

说话的人正是峨嵋派的掌门夜雨师太，众人只见一道紫色的影子宛如一朵彩云侵压下来，来势凌厉迅捷，只是一眨眼，一只手掌便已毫不留情地扇向霓裳的脸颊。

这一掌当真快捷非常，段晨浩和明风以及楼飞想要出手，却已是来不及了。只是眨眼之间，夜雨师太的手掌便要在霓裳的脸上留下一个重重的巴掌。

然而众人只见白影一闪，惊鸿一瞥之际霓裳已被人带开，夜雨师太那一掌就堪堪落了空。

拉开霓裳的人正是云纤儿，也不知她用了什么高妙的轻功，居然能在短短一瞬间救下霓裳。

霓裳惊魂甫定，明眸一闪，却看见一个温婉美丽到极点的女孩子救了自己，一时恍惚，以为自己是不是见到了仙子。直到云纤儿对她微笑，她才知道自己不是做梦，扑闪着大眼睛笑着说：“多谢姐姐救了我，姐姐你好漂亮啊。”

夜雨师太站定，一袭紫色缁衣澎湃鼓荡，右手握着峨嵋派的飞羽宝剑，气势凛然威严。

段晨浩和明风赶快跑到云纤儿和霓裳身边。段晨浩已然怒极，冷冷地道：“师太你好歹也是前辈，怎么可以对一个后辈出手。”

夜雨师太眯着眼睛道；“谁让这臭丫头口出狂言。本座只是稍加教训而已，让她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你……”段晨浩的手已然按在了剑柄之上，却又听到另一个声音悠然响起:“师太此言差矣，对后辈出手可有失师太一派掌门的风范哦。”

声音的源头正是凌夫人，她施施然走来，身边的凌芷涵见段晨浩没事，释然一笑，一张芙蓉脸上仿佛瞬间洒满了春光，她跑到段晨浩身边，笑着说；“太好了，你活着出来了。”

段晨浩得意地笑道：“那是当然，本大侠怎么可能死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

凌芷涵见她身旁有许多陌生人，除了天刀门的楼飞，她一个都不认识。尤其见到柔婉纤弱的云纤儿，那个美丽到极点的女孩子仿佛一道灿烂的雪光，晃花了她的眼睛。

经过段晨浩介绍过，凌芷涵也知道了明风和霓裳是他的师弟师妹。只是看到云纤儿小鸟依人一样站在段晨浩的身边，她总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凌夫人依然笑容高华，道：“师太，我们江南武林众门派在此地搜寻妖童媛女的踪影，却不知师太远在峨眉山，竟也来到了杭州。”

夜雨师太道：“凌夫人，我们到杭州来乃是有事要办，既然在此地遇到夫人，我们就也出一份力，帮助江南武林除掉妖童媛女这两个祸害。今日那丫头出言不逊，看在凌夫人的面子上就此作罢了。”

凌夫人微笑道：“如此甚好。”

霓裳此刻只是主意着大师兄认识的两个女孩子，根本没听到夜雨师太的话。她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心里在猜想大师兄是如何认识两个这么漂亮姐姐的，不知道她们两个哪一个将来会成为自己的嫂子呢？

段晨浩没有看到蓝夜和璟睆，心下疑惑，问道；“小辣椒，璟睆和蓝夜在那里？”

凌芷涵道：“为了寻找妖童媛女，我们和璟睆姐姐分开了，可后来我试着用照心灵符去联络，却已经联系不上了。”

段晨浩心中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在墓**里袭击自己和云纤儿的那个黑衣人是谁，这平野岭上除了妖童媛女和血婴，看来还有敌人隐藏在暗处。

明风见段晨浩神色紧张，安慰道：“大师兄，你不必担心，我们这次是和师父一起出来的，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就在附近，大师兄放心，只要找到师父，我们所有的困难就都会解决的。”

段晨浩心中一喜，展颜一笑，道：“明风，你是说老爷子也来了，太好了。”段晨浩已经有些时候没有见到钟山君了，甚是挂念，此刻一听说他也来到了杭州，恨不得可以马上见到他。

森林之中枯木耸立，古藤垂落，丛生的芦苇之间隐藏着一个沼泽，水面上浓云遍布，深处无数云脚，将整个沼泽封锁起来。水里色泽青黑，腐草纵横，蚊蚁肆虐，不停有碗口大的气泡从中冒出，咕噜作响。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暗红的烟霞，宛如邪物瘴气，腥臭扑鼻。

璟睆依靠在一颗枯树的树干上，满树干枯的叶片如同一只只风干的黄色苍蝶，被风一吹，齐刷刷地抖动着翅膀。

和凌夫人分开之后，她独自一人发现了血婴，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施展了般若心剑，想要将血婴当场击杀。岂料刚才在墓**之中她先动用了离火真诀，后来凝化的般若心剑没有完成，因此般若心剑威力大减，只能将血婴的元神暂时重创，她却已经没有力气将血婴的灵魂彻底封印。

般若心剑乃是道心诀中最高道法天心透分化而成，实则是先伤己再伤人的武功，再加上施展离火真诀给她造成的反噬，此刻的她受了极重的伤不说，体内的元气也耗损得极其厉害。若不是她功力深厚，早就撑不到现在了。

璟睆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眉目紧闭，原本红润的嘴唇已经如同被抽干颜色的蔷薇花瓣，而她整个人，也如同一朵即将凋谢的蔷薇，马上会褪去一身如火的红妆，在冰冷的泥土之中渐渐腐烂。

蓝夜用竹筒盛了清水，匆匆忙忙地来到璟睆的身边，轻轻道：“璟睆姑娘，快起来喝一口水。”

似乎听到了声音，璟睆努力地睁开了眼睛，便看到蓝夜那焦急的脸。看到她醒来，蓝夜露出笑颜，他的笑容很清澈，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两个弯弯的月牙。

璟睆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冰冷肃穆之色，也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她看上去显得有些脆弱。然而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那笑容如同骄傲的蔷薇花蕾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终于开放出了最美丽的花朵，同时也露出了花瓣之中掩藏的那缕脆弱的花蕊。

璟睆虚弱地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蓝夜显出一丝不快，皱眉道：“谁说的，璟睆姑娘你是有福之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璟睆道：“你错了，我怎会是有福之人呢?我若有福，也就不是今日的我了。”

蓝夜一直知道璟睆的心里其实藏着一些事情，那些事情便是她痛苦的源头，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得不再快乐，他只希望可以尽自己的一点力量让她多快乐一点。

然而听到她如此凄凉的感慨，他也感到心中一阵悲伤。若要彻底治好她的悲伤，一定要将她心中痛苦的源头连根拔起，这也许会流更多的血，然而待伤口结痂以后，她也就不会再痛了。

于是蓝夜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道：“璟睆姑娘，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快乐，如果璟睆姑娘信得过蓝某，请告诉我你悲伤的源头，我自认为是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自信可以治疗天下任何的创伤。请允许我为你治疗，缝合你心中的伤口。”

璟睆无力地笑了笑，“真是败给你了，好吧，你说你是最好的大夫，我就偏要砸了你的招牌，看你如何为我治疗。”她的笑容愈发的苍白脆弱，如同一面出现裂痕的镜子，即将要露出隐藏在冰冷背后的悲伤。她仿佛变成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执拗和别人赌气，一定要对方输才会高兴。

“我曾经说过，我不害怕妖怪，因为它们只是纯粹的恶，却不会欺骗你。然而人却会用爱作为欺骗你的伪装。你可知道我为何会这样说，因为欺骗我的是一个一直都爱着我的人，也是我曾经一直爱着的人。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蓝夜心里一惊，觉得似乎有一块千斤磐石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上，令他无法呼吸。

璟睆的目光苍茫而空远，似乎透过满枝枯黄的蝶，看到了同样变得枯黄脆弱的记忆。

“你可知道，我本来姓钟，我的父亲，就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逍遥天阙掌门人，人称神拳醉剑的钟山君，也就是段晨浩的师父。”

蓝夜只觉得震惊如同山峦塌陷，几乎摧垮了他所有的意识。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他仿佛变得迟钝，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璟睆的眼睛凝视着虚空之中的某一处，脸上有一种恍惚，仿佛那里有什么悲伤的画面在渐渐湮灭。

“段晨浩从小就是由他的师父抚养长大的，然而在他的印象里却不记得他的师父还有一个女儿，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吧，那是因为我一出生就被送到了天玄道宗，跟随我的师父紫阳真人学习道法。”

“逍遥天阙是名门大派之中执牛耳的门派，段晨浩的师父却把我送到了天玄道宗去学艺，你可知道为何？”

蓝夜茫然地摇了摇头。

璟睆凄然一笑：“只因为以我的命格是最适合修炼天玄道宗的无上道法道心诀的，段晨浩的师父和我的师父是至交好友，多年来一直维护着武林的正义。得知我是道心诀的修炼者，他便毫不犹豫地把我送进了天玄道宗。”

“你也许很奇怪，像这种绝世武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为什么我却偏偏如此反感。但你可知道，修炼这种武功是有代价的，那便是要将自己的爱情献祭给上天，心中断情绝爱，方可修炼成功。”

蓝夜的心中猛然一惊，一瞬间，他只感觉整个世界仿佛倾斜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倒转过来，扰乱了他的思绪。只有视线之中那个绯衣少女依旧脆弱地躺着，然而她的身影却变得像纸一样单薄。

“道心诀一旦开始修炼，就不能停下来，而且修炼到最高的一层之后，就只能再出一招，那一招具有毁天灭地的威力，然而那一招过后，我也就会油尽灯枯而死。”

“璟睆姑娘，你……”蓝夜声音哽咽，无法继续说下去了。他只能无声地注视着璟睆，感觉仿佛有阴冷的风钻进了自己的血管里，将流淌的血液冻结。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只是以为他将我送去天玄道宗是为了让我多学一些东西。于是我欣然接受，并且尽我所能去学习那些难学的道法。每逢过年过节，他和娘都会来看我。那时便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天玄道宗位于帝都外城最清净的翠云峰，然而离帝都最繁华的地方却也不是很远。过节的时候，我就会和他和娘一起去最热闹的大街玩，那时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忽然，一滴晶莹的眼泪从她的眼中滑落，然而转瞬就已经蒸发。她是如此要强，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直到我十岁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学习天玄道宗的最高道法道心诀，学了之后就可以向他一样除魔卫道、行侠仗义，就可以维护天下的太平。”

“我当然笑着说我要学，他却对我说学习的过程非常辛苦，不可以半途而废。我就说我一定会坚持下来的，不会让他失望。他便抱起了我，亲吻着我的脸颊，说睆儿真乖，是爹的骄傲。”

“于是，我就开始修炼。我觉得自己的武功进步的越来越快，原来道心诀真的如他所说，如此厉害。直到有一天，娘看到我在修炼道心诀，她当时的脸色就变了，然后她和爹大吵了一架，那时我才知道，修炼道心诀是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也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恨他。”

“后来我娘为了斩断我与道心诀之间的联系，不惜动用了祈天神术这种禁忌之术，可是非但没能救得了我，自己却因此而去世。自从娘死之后，我的世界里便再也没有幸福，我恨他，如果不是他，娘就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我。是他亲手扼杀了我所有的快乐。”

“为了成就他的侠义，他不惜亲手葬送自己女儿一生的幸福。或许这样别人会觉得他很伟大，可我却从心里鄙视他。我本来可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可是他没有问过我，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便把那些苦难强加在我的身上。”

“他说过爱我，但那只是他伪装自己的借口，我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充满谎言的爱。是他亲手毁了我的爱，他居然还敢说爱我。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璟睆忽然自嘲地笑了，然后便开始剧烈地咳嗽。

“段晨浩一定和你讲过他和他师父的故事吧，你一定认为他师父是一个多么慈爱的人。我不怀疑他对段晨浩和其他弟子的爱护，只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他虚伪，对自己的弟子尚且如此好，为什么偏偏对他的女儿却是如此残忍?”

她的目光忽然由凌厉转为默然，眼中是一片化不开的忧伤凄凉。她摇头苦苦地笑了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叹息是如此轻，轻得如同深秋第一片飘落的蔷薇花瓣。

“你看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嫉妒吗？其实我不应该怨恨，这一切都是我的宿命，谁让我是他的女儿，谁让我是天下唯一具有修炼道心诀命格的人，要怪，只能怪上天。或许上天赐给我这种宿命，就是要让我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残忍。”

“你说我的语气怎么忽然变得像妖童媛女了呢，或许我早就已经在仇恨中沉沦，堕入魔道也说不定了呢？”

一口气说完了积压在心头多年的秘密，璟睆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蓝夜忽然觉得风吹在自己的脸上，是如此凉，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脸上已经全都是泪水。

他清楚地在璟睆的故事中感受到了她内心深切的痛苦，没想到她的外表冰冷凛然，却隐藏着这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此刻，他恨不得想挥霍自己所有的情感，将所有的爱一并交到她的手中，好弥补她多年一来的痛苦。

他我紧了她的手，神色凝重，眼睛里是一种他这个文弱书生少有的刚毅之色，他一字一字地道；“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帮助你。”

璟睆轻轻地道：“你帮不了我的。在我身边，只会害了你。所以，赶快离开我，才是正确的选择。”

蓝夜决然地摇头，语气有些激动，“不，我一定要帮助璟睆姑娘，我会努力让你快乐。我不相信一个人的命运生来就是被注定的，只要你懂得反抗，总还是有机会的。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只要你不放弃，就算是宿命也对你无可奈何。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你赶我，我也不会离开，我一定要看到你快乐。”

璟睆霍然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凝重的男子，她一直以来紧绷的心弦忽然松懈了，因为没有人可以在他坚定执着的目光中还无动于衷，即使她的心冰封了多年，却还是无法拒绝他阳光般的眼神，渐渐开始融化。

冷风吹过，干枯的地面忽然发出一声脆响，一根树枝被人踩断。

璟睆的目光霍然变得犀利，冷声道：“谁，快出来。”

蓝夜一惊，回头看去，只见树丛之中闪出了一个身着玄色斗篷的蒙面人。

璟睆道：“我感受得到你身上的道法，你是天玄道宗的人。”

那人并不回答，看见璟睆受了重伤，他的眼睛里滑过一丝笑意，手掌翻出，一团金光如怒火燃烧。

那人身法极快，挥掌便向着璟睆击去，掌带劲风，惊起一地的碎草残花，金芒搅乱，扬起千重风波。

璟睆此刻已无半点力气，却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绽放了一抹释然的笑。如果就这么死去，此生所有的负担也就可以放下了吧。

然而，她却忽然发现蓝夜不顾一切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前。那一掌猝然袭来，眼看就要打在了蓝夜的身上，他不懂一点武功，这一掌拍上去他肯定是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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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花照影

第一章梦花照影

四月末的原野，郊外踏青的游人不断，红男绿女，挽袖春风，都是旖旎的春光。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陌上杏花盛开，一阵风过，便如雨般洒落无数花瓣。

今日是花灯节，杭州城中处处都挂着漂亮的花灯。一盏盏精致可爱的花灯在春风中缓缓转动，宛如仙女飘荡的裙摆。

曲院风荷中，湖水波光粼粼，美丽的芙蓉莹莹带水，交叠开放，清荷坠露，依风摇曳，楚楚动人。

秋千架上，一群出游的女子在嘻嘻哈哈，中间穿着黄色百蝶穿花长裙的凌芷涵在少女们的歌声中微微使力，一边唱歌，一边脚下适时一蹬，如飞一般轻盈。

雪海书院放假，同学们都来了杭州探望凌芷涵，正逢城里热闹的花灯节，她们自然一起出来游玩踏青。本来凌芷涵想要叫上段晨浩，可他却推脱了。虽然她有点失望，可看到许久不见的同学们，那点不快也就被喜悦所掩盖了。

在众少女的喝彩中，凌芷涵微微一笑，裙裾如风，越荡越高，如同一道彩虹。这时，只见秋千已荡得几乎和地面齐平，直直没入对面的桃林中。在一刹那，秋千架上的凌芷涵微微向前探首，编贝似的牙齿一咬，便从那一树开得火也似的碧桃中咬下了一枝繁花来。

忽然，她看见了自己对面的不远处，也有一个白衣女孩在荡秋千，却正是云纤儿。温暖的阳光里，她美丽得仿若仙子，纯真的笑容显得那样美好。

然而吸引凌芷涵的目光的却不是云纤儿，而是秋千架旁那个拍手欢笑的少年，不是段晨浩又是谁？

凌芷涵一撅嘴，那枝碧桃就从她唇间掉落，她在心里生气地嘀咕，“岂有此理，今天早上叫他陪我玩，他不肯，原来是要陪她，哼，真是太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了。”

然而当她再次看到云纤儿的时候，原本凌厉的目光不觉变得柔和起来。她不得不承认，云纤儿的确很美，是一个乖巧灵秀的女孩子，她的光彩，足以令百花凋零。

云纤儿在秋千上越荡越高，她的笑也越来越美。“晨浩哥哥，好好玩啊，呵呵……”她向地面上的少年快乐地呼喊。

段晨浩斜倚在秋千架子上，口中衔着一根嫩绿的草棍，望着云纤儿满足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好开心。

前来围观的少男少女越来越多，他们痴痴地望着那个宛如天外飞仙般的女孩子，男子被她的美丽深深吸引，女子则对她投去了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渐渐的，云纤儿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她从未见过人多的场面，如今自己的身边围了这么多人，她感觉很不习惯。

秋千越摆越慢，最后她从上面跳了下来。

段晨浩笑容温和地说：“纤儿，怎么不玩了呢?”

云纤儿拉着段晨浩的袖子，很小声地说:“晨浩哥哥，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纤儿看呢?”

段晨浩明白了，运来她是不习惯这种人多的场合，这也难怪，她从小生活在仙境之中，侣百花而友芳草，自然是不会习惯这样热闹的场面。

他笑道：“因为纤儿你很可爱啊，这些人都非常喜欢你。”

云纤儿听到段晨浩夸奖自己，很开心地笑了，“可是纤儿不希望被别人喜欢，纤儿只希望被晨浩哥哥喜欢。”

段晨浩道：“晨浩哥哥当然喜欢纤儿了，好了，玩了这么久，纤儿你应该饿了，晨浩哥哥带你去吃饭。”

杭州城最大的酒楼烟雨风楼里，许多江湖人士在其中呼朋引友，推杯换盏。说来也怪，杭州城内最近来了特别多有名望的江湖中人。

比如夜雨师太就是其一，此外还有岭南汤家人称“铁鹰神爪”的汤炎、净尘剑宗的“苍穹一剑”许若松前辈、昆仑派的宁氏夫妇、黄山派的丘断刀、镜湖剑派的秦雨平、铁剑门的木仙道人、青城派的任万海、天音寺的觉法大师……

不光武林前辈级的大人物悉数到来，就连近几年崛起的武林新宿也大有人在，比如汤炎的儿子汤幕云、许若松的首徒“雪崖剑主”上官敛枫、冰海神殿的年轻掌门柳俊棠、清渺仙山谢姿仙，当然楼飞也是其中一员。

尸毒事件刚了，妖童媛女不知所踪，此刻所有武林人士齐聚杭州，却又不知所为何事。就连钟山君带着霓裳和明风前来段晨浩也不知为何，他曾问过师父原因，可是师父却说到时候他自然会知道。一想到师父为了替璟睆疗伤而虚耗过度，如今功力折损，尚在玉茗山庄修养，段晨浩心中就闪过一丝怅然。

段晨浩领着云纤儿挑了二楼的一个雅座坐下，然后问云纤儿想要吃什么。云纤儿的生活起居向来都是由雪薇宫的宫女负责，她又怎知上酒楼应该点些什么，于是段晨浩就挑了些女孩子爱吃的东西，自己又叫了一壶烟雨风楼的镇店之宝冷香酿。

不一会菜就上齐了，都是一些精致美味的特色菜肴，色香味俱全，诱人口舌。段晨浩夹了一块笋片入口，然后倒了一杯酒，惬意地饮了起来。

云纤儿看着他喝过酒后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好奇地道：“晨浩哥哥，你喝的是什么啊，纤儿也要喝。”

段晨浩笑眯眯地说：“这是酒，是天下最好喝的东西，不过纤儿你是女孩子，又不会喝酒，恐怕会喝醉哦。”

云纤儿樱唇微翘，娇声道：“晨浩哥哥骗人，纤儿看晨浩哥哥喝得好开心，纤儿也要尝一尝。”

段晨浩眉毛一挑，咧嘴一笑，道；“好吧，那纤儿尝一点点就好，不要喝醉哦。”

他往杯子里倒了一点点酒，云纤儿接过杯子，好奇地看着杯里透明的液体，一股菊花的芳香幽幽飘起，那晶莹的液体上还飘着一片菊花瓣。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嗅着菊花酒的香气，想象着它会是如何美味，然后将酒送入口中。

可是马上她白皙娇嫩的脸蛋就变得通红，蛾眉微蹙，吐着粉红的小舌头，然后可怜巴巴地道：“晨浩哥哥你骗人，酒好难喝啊，辣辣的，很呛人。”

段晨浩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坏笑，乐哈哈地道：“纤儿上当了啊，我说过，纤儿是女孩子，不能喝酒的。”

云纤儿嘟着嘴转过头去，装作生气的样子不去理段晨浩。这是她十六年前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对一切都好奇无比。她将雪袖垫在香腮下，倚着栏杆，兴致勃勃地看着楼下往来的小贩，似乎他们手中那些形形色色的零碎货物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东西。

忽然，数十个黑衣的东厂番子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搞得街上烟尘四起，人仰马翻。云纤儿道：“晨浩哥哥，快看。”

段晨浩放眼望去，只见那些东厂番子个个手握钢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左冲又奔，撞倒撞翻了许多百姓和摊位，街道上立刻乱成一团，人人哭喊奔走，熙攘纷乱。

段晨浩见到东厂的人，就想起了陈公公，心中怒意陡盛，真想出手教训这些扰民的走狗。只见那些番子一拥而上围住了一间酒楼，紧握刀柄，神色肃穆。

东厂的人没有做过好事，栽赃嫁祸、陷害忠良侠义的事情倒是做了不少。段晨浩听旁边的客人相互议论开来，一个净尘剑宗的弟子神神秘秘地道:“你们猜，东厂的人兴师动众是要去抓谁?”

他的师弟不耐烦地道：“师兄，你就别卖关子了，赶快告诉我们。”

那弟子道：“他们这次要抓的人，可是龙诏城的人。”

众弟子一听，无不大惊失色。因为龙诏城的名字，足以震响他们因妄自尊大而麻木已久的耳朵。

龙诏城是普天之下最为神秘的一座城。

何谓天下，天下是无边无际的神州大地，是辉煌灿烂的千年文明，是始皇之威严，是汉武之骄傲，是玄宗之雍容，是太祖之广博……是潮起潮落的千载光阴，是日升月亘的万古轮回。

然而，龙诏城却是一方超脱天下的恢弘的城池，是一个繁华不落的梦幻之所。每一个世界最终都会劫灭，重入轮回，每一个朝代都有兴衰，重新更替。但没有人知道龙诏城始于何时，它的历史，广如天下。

天朝疆域虽广，却也鞭长莫及，西域三十六国，一直以神秘的姿态存在于历史长河之中。这些国家和中原一样，同样拥有着灿烂的文明和辉煌的文化，只是他们的文明更加神秘莫测，更加诡异瑰丽。

龙诏城，就是西域三十六国的统治者。那究竟是一座怎样坚固而恢弘的城池，竟然可以统治西域那些神秘诡谲的众多国家。它的力量，中原的人们无从得知，然而元朝开国之初，朝廷曾出动三万大军和武林三百高手一同前往西域征讨龙诏城，可那三万大军一去从此再无声息，而那仅存的几个武林高手逃回来后也是生不如死。据他们的描述，龙诏城的主人拥有神魔一般的力量，绝非世人可以抵挡。别说三万大军，就是三十万大军挟雷车风暴之势，鼓熊咆龙吟之歌，再加上天神之助，鬼魔相帮，也无法撼动龙诏城分毫。

传龙之诏，奉天之谕，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城池一直统治着天下之外的天下，宣示着神明一般的威严。虽不知其正邪，然而每当人们谈起它的时候，却像是谈到雪薇宫和阴世魔罗一般而为之色变。而龙诏城的主人，据说武功力量堪比雪薇宫主和阴世魔尊。

关于龙诏城，段晨浩也听师父说过，只是现在这个传说陡现于世，他竟然一时觉得恍惚。

旁边的人接着道：“师兄你净瞎说，东厂哪来的胆子去动龙诏城的人？”

那师兄一听，老大的不愿意，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听万卷山庄的李掌事说的，他是万卷山庄庄主鬼灵子先生的亲信，他的消息自然可靠得很。听说是龙诏城内部传出指令，让江湖上一些人全力追杀此人，却不知是为何。”

只是半盏茶的功夫，那些守在酒楼门口的番子就有一队人冲了进去。然而第一队人刚进去，第二队人还没来得及往里面冲，酒楼的门就倏然全部关上了。那些番子一惊，全都止步不前。天地间此刻似乎突然变得很安静，风吹、虫鸣、鸟叫、喧闹，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一种无形的威严惶然震慑，不敢再发出丝毫的声音。

然而马上，酒楼的门窗就全都破裂，刚刚冲击去的二十多个人如同折翅的风筝，纷纷从门里弹了出来，他们歇斯底里的叫声尚未消失，他们的身体便在同一时刻猛然暴散，在空中溅开了大片的血花。

猩红的血泉涌出，将酒楼染成了赤红之色，春风吹过，透过浓浓的血腥之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这残忍的杀戮，像是永不终结的梦魇，永在凌迟。

那扬到半空之中的血沫纷纷落下，如同无数的珊瑚珠子纷纷滚落，一颗一颗，血红剔透。

看到这样的场面，一贯嚣张跋扈的东厂番子各个颤抖，手里的刀仿佛再握不住了。

而楼上的云纤儿则已转过头来，不忍再看，那样血腥残酷的画面，委实不是她这个善良纯洁的女孩所能够承受的。

段晨浩握住了她的手，传给她一丝温暖，安慰道：“纤儿别怕。”

云纤儿用力点了点头，他温暖和煦的笑似乎是最有效的灵药，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大街上的百姓早已吓得逃躲无踪，此时只剩下了这些番子围着那间酒楼，等待着首领的命令。

忽然，酒楼之中传出了一个凛冽的声音，一字一字，铿锵有力，“你们在求死。”

这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可怕的冷静，仿佛是末世的神袛，在审判着世人的命运。

番子的首领忍无可忍，一摆手，几个人就推着一辆大车，车上赫然驾着一座巨大的弓和一支巨形的箭。弓宽五米，箭长十米，可想而知，若是这弓把这箭射出去，会有怎样毁天灭地的效果。

首领一挥手，两人将长箭架到弓上，然后四人用尽了全力将弓拉弯。又有两人将弯弓旁边的两块圆木从中拉开，至此弓才弯到了最大的程度。

嗖得一声，破空之音已然响起，那根十米长的箭如经天流虹激射而出，那强大无匹的力量仿佛将空气搅成了无数的碎片，直令人无法呼吸。

只是一闪之间，箭就已经射进了酒楼里。

首领阴恻恻地笑了，无论什么人，都无法躲过这强大的机械之力。

然而，他错了。那箭只是没入酒楼一瞬间，马上又从楼顶射出，房顶立刻破成了无数的碎片，崩坏毁裂，而那箭也爆成了无数段绵密如雨的小小木剑，向着地上的那些番子暴射过去。

这些虽然只是像羽毛一般细小的木剑，却光芒灼烈，宛如天降雷霆，赤炎倾流，尽数没入了所有番子的体内。一瞬间，他们齐齐倒地，已然变成了扎满木条的人肉垛子。

鲜血宛如细小蜿蜒的河流，从他们被木条扎破的伤口里缓缓流淌，细纹交织，他们仿佛被打碎的瓷人，身体出现了无数的裂痕。

“自寻死路。”楼里又传出了那个霸烈的声音，隐隐听去，竟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口吻。那是一个怎样的神魔，年纪轻轻就赋有如此毁天灭地之力。

忽然，那座酒楼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震撼天地的威严，一瞬间炸裂开来，火光流飞，冰芒绞结，它仿佛被冰与火一齐击中，轰然暴开。

万千木片的碎屑和冲天的星火飞溅开来，放入漆黑的乌云遮蔽了湛蓝的天空。

就只见一个青色的影子如同斩断苍天的利剑，从毁坏的酒楼之中飞身跃起，然后人影闪了一闪，竟然消失不见，仿佛融归了浩渺的苍天之中，亦或那抹苍青之影只是苍天浓缩了全部精华而结成的一缕轻烟，凝天地之威严，它散去之后，天空仿佛轻松地叹了口气，于是所有的压迫都已消散。

云纤儿见到满地的尸骨和血腥，眼中泛起一丝不忍，虽然这些番子是恶人，然而所有的人在她的眼中都是平等的，就算是恶人，也不应该如此悲惨地死去。

酒楼里立刻炸开了锅，有的客人惊慌离去，有的则吓得不敢动弹，就算刚才谈笑风生的那些江湖中人，看到这种类似于地狱变相的场面，也都神色凝重。

面对满桌的美味佳肴，段晨浩也吃不下了，索性牵着云纤儿的手离开了烟雨风楼。

他说过等尸毒事件一了，他要带云纤儿玩遍杭州，可谁想到发生了这样煞风景的事，然而为了让云纤儿能够开心，他索性租了一艘画舫，在小船上摆了些珍馐美味，与云纤儿泛舟西湖，却也悠闲自在。

好长时间云纤儿才从刚才那场惊变中缓过神来，看到段晨浩想方设法逗自己开心，云纤儿甚是感动，不想让他失望。

她品尝着那些从未吃过的食物，满足地笑着。雪薇宫中，她吃都是最珍贵、最美味的东西，可她总是吃的不多。但对这这些市井小吃，她却忽然来了胃口。

“晨浩哥哥，这些东西真好吃，纤儿以前都没有吃过呢。”她笑吟吟地将一块豆沙馅的月饼塞进了段晨浩的嘴巴里，自己也吃了一块，只感觉那月饼是这世上最甜的东西。

段晨浩一面嚼着美味的点心，一面笑嘻嘻地说:“既然纤儿喜欢，晨浩哥哥以后就经常带你出来吃东西。大不了我亲自向食神居的石大娘讨教，再亲自弄给纤儿吃。”

听了他的话，云纤儿只觉得心里仿佛流淌着甜甜的蜜糖，那样甜美的感觉，就算吃一百块月饼也不会尝到的。

画舫宛如一片枫叶随水前行，江南的美景仿佛一阕古朴的小令，小令里有荆钗布裙素手采莲于绿水之阴，有皓腕玉镯的女子踏着水车剥着菱角，有弄舟江渚的渔人，有早起涉水的樵子。

江南湖面，柳絮飘飞，泛舟南塘，桨声和着水声，点点惊飞了鸥鸿。

两岸的街巷上花灯随风摇曳，宛如梦中的花瓣，照落片片空影。

西陵塘的岸边聚满了人，看上去十分热闹。段晨浩有些好奇地说：“纤儿，那围了好多人，我们也去看看吧。”说罢他推出一掌，在真气的反冲力下，画舫便沿着水流向岸边飘去。

只见岸边的码头上围了好多人，最为醒目的，还是众人围住的一个二十多米高的用木桩堆叠搭起的支架，支架乔木横斜，隐约搭出了一个梯子，然而这狭窄的梯子无异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需要有很好的轻功才能踩着那些木桩飞纵而上。

而那木台顶端，却是一盏大而精致的孔明灯。灯的支架是用上好的紫竹骨弯曲而成，透过江南白羽丝绸纱制成的灯罩，可以隐约看见淡淡的紫色幽光，纯白的幔布上画着的江南美景，此刻都仿佛经过了神来之笔的点缀，精巧细致地铺陈在灯罩之上。灯的四面只有一面是空白的，而这一点空白却如同水墨画中的留白，带给人无限的遐想。长长的白色流苏从灯顶垂落，随风翻飞，如同白鹤的尾羽。

望着那盏孔明灯，云纤儿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好漂亮的花灯啊。”她转头问道:“晨浩哥哥，为什么这盏灯比其它的花灯大呢?而且它的造型也好奇怪，完全不像一盏灯呢。”

段晨浩知道她不知道何谓孔明灯，于是解释道：“纤儿，这灯叫做孔明灯，是三国时期的诸葛孔明所发明，它之所以比别的灯要大，是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让足够的空气受热膨胀，从而飞上天。”

云纤儿兴奋地拍着手掌，脸上满是惊奇的笑，“晨浩哥哥，你说这盏灯能飞上天，可它没有翅膀啊？”

段晨浩道：“只要点上火，它就可以想鸟儿一样升上天空呢。”

云纤儿手托香腮注视着那盏灯，喃喃：“好神奇啊。”

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听说这是每年花灯节的重头戏呢，让所有想得到那盏灯的人公平竞争，通过那些横梯攀到木台的顶端，最先到达的人就能赢得那盏灯。”

“这花灯是灯笼世家百明坊所制，听说还送到天音寺开光，如果把愿望写在空白的灯面上，再把它放飞，写着愿望的灯就会飞到天界，神仙会帮助许愿者实现愿望，很灵验的。”

“那么高的木台，只有那些会武功的人才能攀得上，我们这些普通人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盏灯被别人取走的份。”

“别这么悲观，那些会武功的人上去后免不了你争我夺，互相阻挠，反而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普通人。听说去年赢得这灯的就是城南的一个年轻木匠，他一点武功也不会，却凭这灯赢得了张员外女儿的芳心。”

“嘿嘿，看来这灯还挺灵验的，如果得了它，说不定也能娶个漂亮媳妇。”

“你呀，就做美梦吧。”

听着周围的议论，段晨浩问：“纤儿，想不想要那盏灯？”

云纤儿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

随着一声锣响，段晨浩矫然一跃，踩着湖水朝着木台飞去。与此同时，台下聚集的参赛者也蓄势待发，蜂拥着冲向了横梯，而那些会武功的人也纷纷施展轻功，一个个挪地而起，踏着木桩向上跃去。

咚咚的鼓声如同一道道闷雷，在所有参赛者的心中炸响，随着鼓声不断扩散，空气似乎也震动起来，变得紊乱而喧闹。

就见那原本光秃秃的木台上，此刻已赫然成了一座人山。无数人影黑压压一片，密如蝼蚁，如同在风沙催逼下的土丘，一点点向上移动。

鼓声阵阵，夹杂着呐喊助威的声音，西湖的水都快沸腾了。

一切都如那些观众所言，会武功的参赛者果然是你争我夺，相互攻击，就只见拳劲霍霍，掌风飒飒，腿影纷纷，一些武功稍弱的参赛者已经落败，一个接着一个从木台上掉了下去。不过好在木台周围都垫了许多草垛，即便摔了下去也不会受什么重伤。

而那些不会武功的人，则是靠着一身蛮力苦苦支撑。

坐在画舫里的云纤儿仰头观战，很快就从几十个人中找到了段晨浩。他是那么卓尔不群，与众不同，宛如一颗流星锐不可当，就算有几千几万人，她也可以立刻从中找出他来。

段晨浩动如脱兔，灵活矫健，不一会已经踩着木桩攀到了木台中央，就在此时，一记重拳从他背后猛然冲出。

段晨浩右手后探，握住了那人的手腕，然后反手一折，一声野狼般的惨叫便瞬间爆发，然后那个偷袭者就落了下去。

段晨浩冲着偷袭者做了个鬼脸，脚下生风，踩着木桩又向上跃了几级。他的身子骤然飘起，傲然不惧，宛如闲庭信步一般凭虚御风。

就只见那一抹白色的影子如同一泓清澈的泉水，在泥淖污秽之中兀自流淌，激起了无数洁白的浪点。日光宛如一条河流，流淌过他乌黑的发丝，在他脸上投下藻荇一般清明的影子，这让他的笑容变得说不出的萧疏慵懒，整个人也突然变得格外耀眼。

云纤儿看着那个潇洒俊逸的少年，开心地拍着手掌，“晨浩哥哥加油，晨浩哥哥是最棒的。”

听到了云纤儿的声音，段晨浩更加来劲，他足尖一点，飘身而上，踩着那一级级云梯越跳越高，他手足并用，抓住一道木栏，奋然一振，便借着力道向上翻折，然后双脚在牢牢地勾住上面的木栏，如此一来，他无需费更多的力气，却可以攀得更快。

周围的参赛者或用尽全力向上攀登，或体力不支掉了下来，人影幢幢，拥挤而混乱。

忽然，一条腿横扫过来，段晨浩的手脱离了木栏，好在他的双腿未曾离开，身子倏然一折，便躲开了那一腿。

可等他看清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三个会武功的比赛者围攻。那三个人似乎达成了共识，配合得相当默契。

那条腿的主人见一击不中，哐哐哐哐又补了好几脚，这每一脚的力道可都不小，踢断了好几根木条。段晨浩踏木旋转，堪堪躲过了这几脚。然而他在躲避的同时，却还要抵挡另两个人的攻击。

他当下使出飞龙探云手，连变数招，每一招都精妙无比，不仅将自己周身护得滴水不漏，同时也截断了对方二人的一切进攻。

段晨浩一掌推出，一股真气的波旋便如同浪潮般横档开来，那一掌去势极猛，一击便打中了围攻他的一人，另一只手顺势拂去，掀起一股灼人的热浪，这一拂取的是柔中巧劲，加之配合了火云真气，当着有天火飞溅、热岩击空之势。如此精妙的招数，又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招架，另一人无法躲闪，当下被段晨浩拂中了两处背部的**道。

段晨浩一声轻叱，那两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身子飞震出去，然后朝着台下的草垛急速下坠。段晨浩见那腿功强劲的汉子身子倒下，两条腿仿佛两根粗大的木桩想自己蹬来，段晨浩运气于双足，使出了千斤坠的功夫，他的脚掌顿时同对手的双脚对在了一起，将对方的双脚当做了着力点。

“嘿嘿。”段晨浩冲对手干笑了两声，原本弯曲的双腿瞬间登直，然后他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线的箭，化作一缕明亮的光直冲而上，而对手则被他踢到了下面的草垛里。

段晨浩跃上了木台的顶端，举起了孔明灯，对这画舫上的云纤儿展颜一笑，他的笑容空明而遥远，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如明月照耀，天河倾泻，瞬间便温暖了整片蔚蓝的天空。

一瞬间，木台之下想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段晨浩站在高台之上，右手将孔明灯举过头顶，那灿烂的笑容中饱含了自信，仿佛是集合了全世界的光芒，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和轻狂，还有一种独特的温柔。

云纤儿看着阳光中那个英俊挺拔的少年，雪腮之上绽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已经是深夜了，花灯节的人群慢慢散去，只留下一些零星的人还在河边上对着水祈祷。天空中是一轮满月，光华灿烂，照得地上白茫茫一片，犹如水银泻地，而满河都是晶莹的河灯，素白的莲花，映照得水面犹如银河天流一般。

少女柔美的歌声在夜风中依稀传来，温婉如水，河边已然有儿童玩水放灯时发出的清脆笑声。

巨大的银杏树下，孔明灯被四根线拴住，无法飞起，橘红色的火光给洁白的灯罩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那些风景画也浸在了娇红的柔光之中，荧荧烁烁，有一种温暖祥和的感觉。

灯里的火光照亮了云纤儿明媚的笑容，她手中拿着笔，在那一面留白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纤儿希望晨浩哥哥可以永永远远喜欢纤儿。

段晨浩也调皮地笑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傻丫头，晨浩哥哥当然永远喜欢你啦，你这么可爱，普天之下又有谁不喜欢你呢?”

云纤儿甜甜地笑着，“晨浩哥哥，你有什么愿望呢？”

段晨浩想了想，然后在留白上写下：“我段晨浩希望纤儿永远快乐，每天都会开心地笑，永远都不会哭泣。”

云纤儿微微侧首，眼中波光微动。她一笑，仿佛世间的一切都笑了起来。

篝火的碎屑随风在她的身侧飘飞，宛如一片片火红的枫叶，带着一丝小小的欣喜，在静谧的夜色中烂漫地舞蹈。

他们一起解开了孔明灯的绳子，奇迹般的，灯飞了起来。

云纤儿随着飞起的孔明灯向前奔跑，仿佛一只快乐自幼的小鸟，她一面跑一面笑，笑声如同一串清脆的铃声，荡出一个个快乐的音符。

段晨浩也放肆地笑着，“纤儿，孔明灯一定可以把我们的愿望带到天上的，我们都会永远快乐。”

灿烂的星空下，段晨浩和云纤儿快乐地相互追逐，此刻的他们，似乎是神最眷顾的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孔明灯带着他们两人的愿望越飞越高。

河面上万盏河灯晶莹，一朵挨着一朵。云纤儿足尖一点，已然凌于微波之上。她是那样轻，虽然踩在河灯上，河灯却没有下沉半分。

“晨浩哥哥，好好玩啊，呵呵……”她俏皮地从一盏河灯上跳到另一盏河灯上，宛如一只点水的蜻蜓，飘满河灯的河面恍若灿烂的天河，而她则是在银河中玩耍的小仙子，快乐地采摘着一颗颗星星。

段晨浩笑道：“纤儿没看你那么开心，晨浩哥哥也好想跳到水面上和你一起玩。”

云纤儿道：“不行，晨浩哥哥你太重了，如果上来，会把河灯踩坏的。”

“好啊，纤而，你敢取笑我，看我这就来教训教训你。”他灿烂地笑着，然后捧起一点水，轻轻洒向云纤儿。

晶莹的水珠哗啦啦地泼下，云纤而轻灵一跳，转眼又跳到了另一盏河灯上。他们两个人此刻如同两个小孩子，开心得忘了一切。

忽然，毫无预兆的，夜色下原本平静的湖面轰得一声炸了开来，三股水珠倒卷而上，如龙卷风般呼啸缠绕，竟把莲花上的云纤儿包在了其中。

一股阴森的力量牵引着那些水柱，无数的水珠纷纷下坠，乱落如雨，原本平静的河面无端掀起了波浪，白茫茫的雾气盖住了河面。

段晨浩心中大惊，当下踏着河水冲向了交织的水幕，然后铮然拔剑，雪亮的剑光如同九天之上击落的惊雷，一下就劈开了水幕。

段晨浩抱着云纤儿落回了岸边，几乎是同一时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了过来，就见湖面上已经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水痕，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河里钻了出来。

段晨浩凝望着波浪翻卷的河面，却什么也看不见，漆黑一片，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既便如此，凭着直觉，他还是能感觉到有什么极大的危险正在逼近。

云纤儿失声道：“晨浩哥哥，小心，那是血鬼降。”说罢她单手一指，光如浪涌，流霜般的白光一层层重叠，宛如垂落的白纱。就在那明亮额光幕之中，赫然出现了一个血红的身影。

然而那已不再是一个婴儿，而是拥有着孩童躯体轮廓、却被无数血雾紧紧包裹的身体。

段晨浩心中一惊，妖童媛女虽然逃走，可血鬼降却已动婴儿长成了孩童。殊不知这个血鬼降并不是先前的血婴，而是阴世魔罗所炼制出的鬼降。

冷寒碧将血婴的真元注入到阴世魔罗制造的鬼降体内，使其威力大增，然后将它养在湖底。可它遇到了曾经重创血婴的强敌，于是体内的真元驱使血鬼降不由自主地发动反攻。

段晨浩没有料到血鬼降的速度是如此快，他只能奋力挥出一剑，封住周身的门户，同时足尖点地，握着云纤儿的手连连后退。虽然这一击未能对血鬼降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最起码减缓了它前进的速度。

他领教过血鬼降的厉害，如何能让云纤儿犯险，于是对她吩咐道：“纤儿，你只需用真气守住自己，其他的都交给我。”

然后他返身回冲，一个箭步冲回血鬼降身前三尺之处。

只见段晨浩已腾空飞起，身子倏然一转，如同一只灵活翔动的燕子，子狂风之中调转了前进的方向，他的身法快如闪电，背对着血鬼降斜冲而下，同时反手握剑，以逆向之势猛然一刺。

只见荻萝剑光华大盛，一剑便刺入鬼降的身体，与此同时，段晨浩稳健地落在了地上，他手腕一转，宝剑划动，就听得嗡嗡之声不绝于耳，血鬼降立刻被搅成了两半。

段晨浩神气地笑了笑，然后收剑。

“晨浩哥哥，小心你身后。”听到了云纤儿的提醒，段晨浩回头，忽然怔住——腥气最浓烈的地方，在虚空之中，那个被砍成两半的血鬼降居然在慢慢地合二为一，血红的身体在地上挣扎着，发出非人非兽的怒吼，以手代足，撑起只到腰身的半截躯体，在地上飞速爬行，如同一只复仇的猛兽，疯狂地向段晨浩冲来。

阴风怆然滑过，吹起的血腥之气更加浓重。

云纤儿喊道：“晨浩哥哥，纤儿这就过来帮你。”

段晨浩道：“不，纤儿你待在原地别动，这鬼降来去如风，十分难对付，我不想让你犯险，你放心，晨浩哥哥对付它绰绰有余。”

说罢他脚下生风，剑影如同碧色的匹练，带着斩尽邪恶的力量在夜空红划出凄艳的光华，剑光所过之处，已有了片片血红之影。

血鬼降凌厉的指爪狂乱地挥舞，夜幕仿佛被它撕开了一道道血红的口子。它小小的身影如同一团烈火，燃烧起焚尽一切的杀意。

云纤儿担忧地喊道：“晨浩哥哥，千万不要碰到血鬼降的身体，否则你会被邪灵之气入体的。”

段晨浩道：“好的，我不会碰它的。”

血鬼降的身体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如一块可以伸缩自如的橡皮糖，猛然拉长了身体，挥手向段晨浩当头拍去。

段晨浩侧身一闪，鬼降的掌风从他发际擦过，那个血红的身体骤然蜷缩，蛇一般向段晨浩缠了过去。

段晨浩傲然不惧，身子飘起，浑厚的真力缭绕着他，一层淡淡的白色光芒在他身侧旋绕，白色龙卷就如一尾苍之巨龙，发出一阵怒啸，向血鬼降冲了过去。

云纤儿望着段晨浩与血鬼降斗得越来越激烈，再也无法旁观，她手拈兰花，指间轻轻托起一个诀，然而刚刚凝聚的真气，却突然消散于无形。

她仰望夜空，十五的月亮高悬在夜幕之上。是啊，今夜是十五，每到这天晚上，她就会无比虚弱，宛如初生的婴儿。这种情况，从她有记忆一来就从未间断。

段晨浩长剑一抖，漫天的剑影向着血鬼降招呼过去，一时仿佛有几千把剑一同飞舞，搅碎了夜里的流霜。

血鬼降越斗越勇，从它的身体中，忽然蒸腾出大片的血雾。血腥之起铺天盖地地荡起，那些雾都饱含了血鬼降的邪灵之气，毒性极强。只见血雾一层层弥散缭绕，乍一看好像是虚空之中燃起了幽冥之火，气流破空之声轰鸣，那团浓浓的血雾仿佛是被无形的大手凌空撕裂，化成了漫天朱红的飞尘，星雨般纷纷陨落。

眼看着那团血雾盈天漫地罩向了段晨浩，云纤儿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她猛然运功，突破了身体中的桎梏。她使的乃是雪薇宫的独门心法——空瓣凝芳。这种心法和魔门的天魔解体**异曲同工，都是消耗自身的体力来暂时提高功力，就像一瓣空心之花，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也要凝聚一缕芬芳。

只是云纤儿如今的身体十分虚弱，却还是勉力使用了这种心法。

一瞬间，月光宛如琤琮的流水，注入了云纤儿的体内。她的身后，似乎绽开了一双天使的羽翼，来包容天地间的一切罪恶。所有的邪恶，都会在她的广袖中得到净化，所有的罪孽，都会在她的怀抱中得到赦免。

海潮一样的光芒笼罩住血鬼降和那团血雾，从云纤儿身体上散发出的光芒，宛如天使翅膀上抖落的羽毛，令一切邪恶感到害怕，感到窒息。

血鬼降仿佛被天火灼伤了身体，逃回了水中。漫天的血雾也随之消散。

云纤儿微笑着倒在地上，宛如一只折翅的蝴蝶。

“纤儿！”段晨浩抱起那个虚弱的女孩，试着将真气输入她的体内，“纤儿，振作一点，为什么不听话，即使你不出手，凭我的力量也不会有事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随着真气的不断涌入，云纤儿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段晨浩眼中的关心与怜惜，还有他额上因催动真气而留下的汗珠，喃喃:“晨浩哥哥，你别担心，纤儿没事的。”

他哪里知道，看到他身陷险境，就算明知道他可以全身而退，她还是会忍不住去帮助他，这是她的一种本能，岂是由得自己所控制的？

段晨浩叹息：“我真是该死，又害纤儿受了伤，本来还打算带纤儿好好地出来玩，可谁知道……纤儿，你就怪晨浩哥哥吧。”

云纤儿微笑地摇着头，“不，纤儿今天很开心，这是纤儿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段晨浩道：“纤儿，我这就送你回家，你应该好好休息。”说罢，他就将她背到了背上。她真的很轻，就想一朵软软的荷花。然后他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杭州城的庄园。

夜色空濛，如同一副墨意盎然的画。云纤儿伏在段晨浩的背上，甜甜地笑着，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可她的心，却感觉好温暖。

段晨浩的脊背是如此宽阔而沉稳，听着他有些加速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闻着他身上好闻的烟草香气，她感觉自己又仿佛回到了那个舒适的摇篮，在充满爱的歌谣中安然入睡。

段晨浩道：“纤儿，如果你累了，就睡一会，我们很快就会到家的。”他的声音格外温柔，仿佛一片绿叶飘离枝头所带来的温馨的爱抚。

云纤儿嫣然一笑，用雪白的袖子擦去他额上细小的汗珠，道：“纤儿不累。”她微微仰头，遥看天河中闪光的星星，“晨浩哥哥，今晚的星星好亮、好可爱，就像……就像晨浩哥哥的眼睛一样漂亮呢。”

他背着她，飞过了一条小溪，踏过一枝碧桃，惊落一朵朵桃花。花瓣随着溪水，流入了远方苍茫的夜色。

不一会，段晨浩便来到了云纤儿的住所。在云纤儿的指点下，他轻松地闯过了桃花阵，躲过了园中巡视的宫女，来到了云纤儿的房间。

冰婆婆和宫女们自是不知段晨浩和云纤儿出去玩了一天，宫中的人，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小宫主有一个很英俊、对她很好的少年做朋友。

段晨浩将云纤儿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她显得那样娇小，躺下去的时候几乎被重重叠叠的丝绸被子淹没，纯黑色的长发水藻一样铺开，如同天使收敛了羽翼，在一片洁白的雪原里沉睡。

他用手背小心地探了探她的额头，笑容温和地说：“纤儿，我已经把真气输给你了，休息一个晚上，睡一个觉，明天身体就会好起来了。乖，快睡吧。”

“晨浩哥哥……”那个天使在柔软的床上对他微笑，“你可不可以……今晚不要走，留下来陪纤儿。纤儿有点害怕，不敢自己一个人睡。”

段晨浩道：“纤儿，你为什么害怕？”

云纤儿扑闪着眼睛，如同躺在摇篮之中的洋娃娃，粉红色花瓣般柔软的唇轻轻抿着，良久，她才幽幽地道：“晨浩哥哥，其实每个十五的晚上，纤儿的身体都会很虚弱，而且……每当这天夜里睡下，纤儿都会反复做着同样的噩梦。”

段晨浩就坐在他的床边，安静地看着她。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段晨浩的手。

“在梦里，纤儿会梦到好多少女，她们都生长在白色的大树上，然后睁开眼睛，愤怒地看着纤儿，说纤儿是魔鬼的孩子，很快就会下地狱，她们还说纤儿是强盗，夺走了她们的一切。她们的眼神好可怕，还有她们的诅咒……”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段晨浩清楚地看见，她琉璃一般脆弱的眼眸里藏着多么深的恐惧。于是他对她微笑，安慰道：“纤儿别害怕，那只是梦而已。纤儿放心，晨浩哥哥今晚不走了，就留下来陪着纤儿。不过纤儿可要好好睡觉，快些把身体养好。”

云纤儿放下了心头的恐惧，笑着点点头，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她握着他的手，一直未曾松开。

段晨浩就靠着床头，守护者她。

杭州城四月的风在舞动，吹入了庭院的最深处，带来春天的气息。无数的白纱被风吹动，宛如一千羽白色的鹤一起扑闪着翅膀，围绕着床上的小天使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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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衫磊落

此时已近黄昏，天空中彩霞漫漫，浮云渐拢，时而有飞鸟振翅而过，在山谷中激荡起一阵清脆的回鸣。.

段晨浩、蓝夜和凌芷涵已经在这山谷中寻了一天，只为找到传说中能够解天下百毒的精灵绿灵兽。然而找了一天却没有收获，凌芷涵坐在一棵大树上叫苦不迭：“哎呀呀，累死了，找了一天，别说是绿灵兽，就算是蜻蜓蝴蝶都没有看到。蓝夜，你真的确定绿灵兽就在这山谷里吗？”

蓝夜坐在树下，目光辽远而深邃，似乎在沉思什么。

凌芷涵见蓝夜一个人发呆，便从树上拽下一枚青色的果子朝蓝夜扔去，果子准确地砸中了蓝夜的脑袋，他这才抬起头，看到树上笑嘻嘻的凌芷涵。

凌芷涵道；“蓝夜，看你那么出神，是不是在想璟睆姐姐啊。”

蓝夜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默不作声。

凌芷涵双腿摇摇晃晃，从大树上垂下的葛藤被她踢得前摆后荡。“璟睆姐姐也真是的，说走就走，其实呢，蓝夜，我觉得璟睆姐姐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同，怎么说呢，就像……”

一个大拳头敲在了她的头上，阻止她继续说话。

“哎呀！”凌芷涵怒视着段晨浩，“你要死啦，干吗打我。”

段晨浩一张笑脸如向日葵般灿烂，“小辣椒，有些事你知道就好，何必一定要说穿，跟个八婆似的。”

凌芷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听蓝夜说道：“我们还是赶快找到绿灵兽吧。钟前辈为了替璟睆姑娘疗伤元气大损，只有尽快找到绿灵兽才可让钟前辈早日康复，绿灵兽不仅能解毒，而且还能够疗伤。”

忽然，凌芷涵惊呼一声，“我看到绿灵兽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抹淡绿色的光华消失在莽莽林带之间。

繁密的枝叶间，探出了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脑袋，仿佛是一颗雪白的汤圆，两颗大眼睛水汪汪的，它小小的身体上，四肢小得几乎看不见，背部长着一对绿叶做成的翅膀。

这便是绿灵兽，它刚刚躲过了段晨浩等人的追捕，现在正趴在一片树叶上休息，“哎呀呀，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就要被人类抓住了。嘿咻。”

听到了流水之声，绿灵兽扬起了脑袋，眼前出现了一任峭壁，上面葛萝交织，爬满各色花叶，宛如一道巨大的彩屏，在镏金的夕阳中熠熠生辉。

傍着青山，是一眼清灵的泉水，泉冽如银，叮咚作响，声似环佩。一条瀑布从山涧垂落下来，白如匹练，其间泡沫纷涌，水汽蒸腾而上，经过夕阳的折射，变幻出无边彩虹。

虹影中央，站了一个人。

那人青衣落落，衫若玉裁，朱紫藻绣，华贵无比。衣袂被晚风吹起轻轻展开，宛如九天云影一般笼罩而下，而他衣衫上绣着的星辰运行之迹辉耀涌动，仿佛他身即是宇宙，他心则是天地。

而他束发的青玉冠下，是一张英俊无比的脸，五官俊美，线条利落，完美得毫无瑕疵。那双眸子宛如浸盈了夜色的露珠，折射着皓皊的月光，明亮无比，却同时也冰冷无比。

他眼中的无限神光，宣示着他的睿智、他的威严、他的孤傲。瀑布飞流直下，万朵水花被击得跌宕而起，然后在他周围轻盈摇落。斜晖脉脉，流水悠悠，他遗世独立的身影是如此的挺拔，如此的醒目，宛如一把绝世宝剑，静静地散发着冷锐的锋芒，可以和天地抗衡。

他是冰冷的，宛如漫天冰雪塑造出的一尊只能仰望的神袛，他是孤独的，宛如一泓洁净的泉水冲波逆折、百转千回之后，却发现这污浊的世界居然没有一片净土让它滋生。

绿灵兽呆呆地望着那个年轻的男子，几乎停止了呼吸。那风神俊逸的容貌自是赏心悦目，可他的冰冷与孤独却让绿灵兽感到窒息，几乎透不过气来。

只见他轻折一枝碧柳，飞纵到水面之上。他一手握着柳枝，一手背在身后，身子已然横了过来，笔直的身姿英挺峻拔，潇洒利落。

他手腕急转，气劲横飞，笔走龙蛇，足尖轻点水面，便宛如飞鱼一般急速游走，无色的水面映衬着青色的衣衫，他整个人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块美玉，绽放无限风华。

青衫游移之处，却是一行行遒劲有力的好字。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

苍劲有力的笔锋如雕刻一般印在了水面之上，每一笔都是铁划银钩，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有白云出岫之飘逸灵动，有折戟扬刀之霸悍燎烈。

诗已写完，他踏水回岸，负手而立。

忽然，偌大的山谷之中传来了一阵笑声，“嘿嘿嘿，龙诏城的欧阳公子真是好雅兴，死到临头居然还凌波赋诗。”

又一个笑声传来，“欧阳公子好深的内功，这字凝于湖面立久未化，不知公子在武学上的造诣可比得上这一手好字?”青衫公子气定神闲，充耳不闻。他一挥手，水面上的字便立刻散去。他淡淡地道：“唐门的万毒双煞，休要藏头露尾，速速现身。”

他话音刚落，两人便从峭壁之后腾身飞出。二人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正是唐门的万毒双煞唐杀与唐怒。唐门的毒向来独步江湖，这两兄弟更是唐门中的佼佼者，醉心毒物，使毒的技巧更是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颇有名气。

他二人当真人如其名，唐杀一脸杀气腾腾，目露凶光。而唐怒则一脸的怒气冲冲，目疵欲裂。

唐杀道：“欧阳公子，我们二人是来向公子求赏的，只要拿到公子的项上人头，便可得到一千两黄金。”

青衫公子微微侧目，看着他二人，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笑，冷冷道：“就凭你们？”他话虽然不多，可那摄人的气势却如同暗夜的王者，杀意已随着瀑布蒸腾的水汽蔓延开来。

唐怒骂骂咧咧地道：“欧阳缜，你的一切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的弱点你的漏洞我们全都了如指掌。”

欧阳缜的面容骤然变得冷冽，他一字一字地道：“你们敢杀我?”

杀气，宛如亘古永寂的雪峰，伴随着那淡而闲的笑容弥漫而出，刹那间让这山谷变得冰冷异常。

他摊开手掌，一团青光自他掌心诞生，然后化为满空淡淡的烟花，逐渐在空中变得灿烂、强盛，却绝不耀眼，仿佛只是他心中深处的那一点涟漪，如此美丽，如此哀伤。

然而唐家兄弟看见和美丽的烟花却是神色大变，他们清楚地知道那团光具有多大的杀伤力。他二人登时奔身后退，就剑那团烟花忽地变成了万颗流星，一同陨落。

数道寒芒电射而过，好在唐家兄弟闪得快，但饶是如此，他们的手脚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虽然实现获得了欧阳缜的详细资料，并制定出对付他的杀招，但实际对战之时，所有的理论都派不上用场。

欧阳缜振身飞起，如同一片风中的青色浮篷飘向了唐家兄弟。

唐杀手一指，一团氤氲的紫气自指间弹出，刺鼻的腥味四散开去。欧阳缜袍袖一挥，空气中的水蒸气被他冻凝成寒冰，他一翻手，那些寒冰便向着紫气抛了过去。

欧阳缜的速度突然加快，唐家兄弟只见一团青色的影子海浪一般朝着自己涌了过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记劲掌就拍在了他们的身上。

欧阳缜在半空中如飞燕般凌空一转，落在一块大石之上，而唐家兄弟则连步后退，口吐鲜血。

与此同时，寒冰围住了紫气，忽然化成了一层水膜将紫气包裹在内，不停地旋转，颜色为紫气所染，渐渐变得五颜六色，如一只只绚烂的蝴蝶。然而蝴蝶落地之后，却全部变成了黑色。

“毒是黑蝴蝶，手法是万古全枯。”欧阳缜扬眉冷笑，“就这些微末的道行，也只能对付一般人吧。只是我很好奇，你们中了我的碎心掌，何以未死？”

唐怒道：“早说过，我们对你很了解，早在那一掌打过来之我们便知那是碎心掌，所以运功改变了心脏的位置。”

唐杀道：“老二，和他费什么话，速战速决。”

就只见他二人袍袖鼓荡，无数枚暗器如漫天的霜雪，带着迫人的杀意向欧阳缜压了下来，那些暗器上蓝光闪烁，显然是萃了剧毒。

暗光满空绕走，互相交击，铮铮之声不绝于耳，越结越盛，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寒芒夹着剧毒，带着摧毁一切的杀意当头砸下，宛如疾风骤雨一般去势猛烈，封住了欧阳缜周身所有门户。

“鬼蜮伎俩。”欧阳缜冷笑一声，当下振臂一挥，衣带之上满绣的星辰之图在阳光的照耀下，化为金翠朱藻，色彩炫目。

强劲的真力沛然击出，化成了青花点点而下，霎时布了满空，带着森森然的劲力向着那些飞来的暗器满冲而去。那些青花更如海潮涌动，铺了漫天，望去一片青光，将暗器全都裹了进去。

欧阳缜内力催处，青花越结越大，越结越多，朵朵飘在空中，犹如海市蜃楼，他长身玉立，散发凌风，趁着满天青芒，千朵云影，真如神仙中人。

而那些刚要近身的暗器碰到青花则纷纷落地。

欧阳缜袍袖再卷，青色光芒倏然盛大，以他为重心、呈半球之势扩散出去。他双掌推出，真气如山峦怒崩、海浪齐啸，以沛不可御之势迅速壮大。

掌风过处飞沙走石草木催折，所有暗器纷纷化为齑粉。

唐门兄弟的毒技虽然冠绝江湖，奈何对手的力量堪比神魔，他们的毒药暗器此刻犹如废物，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将一种药丸塞入口中，然后他们仿佛变成了钢铁战士，逆着凌厉的真气飞冲而上。二人快如鬼魅，变掌为爪，转眼已欺身而上。

欧阳缜的眸子里却是出奇的冷静，在那一瞬，他就已然洞悉了唐家兄弟的意图，知道他们为何不惧自己这神魔一般的力量。

唐家兄弟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欧阳缜的双臂，就只见团团黑气如同翻滚的乌云从唐家兄弟的手臂之上向着欧阳缜体内涌去，那是他二人企图将自己体内的剧毒用内力送入对方的体内。

这三人臂掌之间此刻犹如千流狂涌，激荡横飞，然而唐家兄弟虽然极力将毒素往欧阳缜的身体中送，却感觉真力催处他二人的功力在到达对方掌心的一瞬间便如同泥流如海消散于无形之中。

唐怒冷汗涔涔地道：“这是……元灵化功术。”

欧阳缜冷笑道：“不错，你们二人想要收功为时已晚，很快就会因为功力衰竭而死。怎样，是不是很后悔自己的自不量力。”

唐杀长喝一声，“还等什么，送他归西。”

他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群唐门子弟，数把涂毒的利刃一齐向着欧阳缜的后背招架过去。兵刃之光随着霍霍的杀气急斩下来，令人猝不及防。

唐杀目露一丝得意之色，他兄弟二人服了秘制的丹药冲破阻力缠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现在欧阳缜若贸然撤手，必会被他二人的剧毒侵体，若他不松手，也会被早就埋伏再次的唐门杀手击毙。无论横竖，他都是一死。

然而，唐杀非但没有从欧阳缜的脸上看到恐惧的神色，反而看到对方脸上的一抹笑，那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就在树把兵刃即将刺中欧阳缜后背的一刹那，一柄长剑毫无预兆地横亘在二者之间，一剑就挑开了攻来的兵刃。

剑是荻萝剑，主人自然是段晨浩。

欧阳缜见情况有变，不想再耗下去，当下旋手发力，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他体内震出，扬起青光漫天，山野间所有的碧气似乎都以被凝入这片青光之中，一时间光云叠敛，淹没了大片的青峦与幽壑，旷野之中立刻不见了晦盲的云罗与雾锢，只有那个矫健的青色影子冉冉的飞升，冉冉的隐翳，他仿佛化身为烈日的神明，高傲得不容直视。

然后这灿烂的辉煌就在此刻戛然而止，仿佛被他的双手生生捏碎一般，就只见青光雪一般抖落，然后消弭。而唐家兄弟和众杀手，已经全都变成了尸体。

他转过身，静静地打量着段晨浩。

而段晨浩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种狂烈而霸悍的杀气，他曾经感受过，是那日在烟雨风楼里，他亲眼看见了十几条人命就如同尘芥一样，在这个青衣少年的手中消亡。

时空和光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天地万物都仿佛成了这两个少年的陪衬。他们的光芒是如此耀眼，竟让悬在头顶的太阳也惶然失色。

此时蓝夜和凌芷涵也跑了过来，却不想绿灵兽没有看到，反而看到了一个青衣少年。

躲在枝叶间隙的绿灵兽见那些想要捉住自己的人来了，吓得摇头晃脑。“嘿咻！他们怎么来了。快跑快跑。”它背后的树叶翅膀扇动起来，圆滚滚的小身体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段晨浩收剑入鞘，对欧阳缜抱拳笑道：“兄台，幸会。”

欧阳缜神色冰冷，脸上有一丝不悦。

段晨浩皱了皱眉，笑道：“兄台，你……”

欧阳缜还是充耳不闻，只是漠然地望着湛蓝的天空，脸上有一种恍惚，仿佛天空中有什么他留恋的东西忽然被风吹散。他默不作声，忽然间崩溃般地松懈了全身的力气，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他知道，东厂番子和唐家兄弟的刺杀，不过是一切的开始。

然后，他看着段晨浩，面无表情地道：“多管闲事。若是你不出手，他们会死得更惨。所以你并没有救我，而是妨碍了我。”

段晨浩当下愣在了原地，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欧阳缜绕过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的段晨浩，径自往前走，却不料被凌芷涵拦住了去路。凌芷涵瞪了欧阳缜一眼，怒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讲道理，别人救了你，你不道谢也就算了，居然还冷言向加，你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今后就别再江湖上混了。”

蓝夜制止了凌芷涵，冲欧阳缜温和地笑了笑，他的笑一直是憨厚而且充满善意的，也许连江湖最残忍最没人性的大盗洪大力，看到蓝夜的笑都会痛改前非、嚷着要去官府自首。然而欧阳缜却也将蓝夜当成了空气，不予理睬。

蓝夜道：“这位兄台，你确有不当之处，然而既然大家相遇，便是有缘。”

欧阳缜冲蓝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漠然地看着他。蓝夜立刻停下，问道：“兄台，有何指教？”

欧阳缜只是轻轻地道：“你好烦。”然后扬步而去。

段晨浩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笑了笑。说实话，他其实一点也不生气，相反，他却觉得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十分的有趣。

夜如泼墨，空旷的街道阒然无声。黑暗的小巷中，依稀可见三五个人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如同只能躲在黑暗之中的虫子在召开属于他们自己的聚会。

为首一人道：“赵家那老鬼总算真的变成鬼了，如今就只剩下孤儿寡母，明天的葬礼就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又一个猥琐的声音响起：“那老鬼的媳妇是个大美人，你们可别跟我抢啊，我宁可少分点银子，人我可一定要弄到手。”

又一个人发出老鼠一般的窃笑：“嘿嘿，他家那个小姑娘虽然只有十岁，可也是个美人胚子，卖到窑子里还能捞一笔呢。”

“放心，官府那边我都已经疏通好了，赵老头的借据已经由一千两改成了一万两。明天把借据一亮，赵家的产业就归咱们了。”

夜风擦着瓦片划过，发出宛如厉鬼哭泣的哀号，夹杂着这几个人禽兽一般疯狂而狰狞的笑声，显得异常刺耳。

此时，漫天的乌云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驱逐散开，然而不到片刻又仿佛被另一股力量重新聚集到一起。

那几个人仿佛听见了空气中极轻的声音，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声音——死亡的声音。

数道气流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悄无声息地滑过，瞬间就割开了那几个人的咽喉，污秽的血液如同箭矢喷出，溅在地上。

那几个人如同失去操控的人偶，僵直地倒在了地上。他们的脸上，犹自带着临死前那贪婪、狰狞而邪恶的笑。

他们的尸体马上变得冰冷，如同他们生前的血液，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些罪恶的生命将带着生前的邪恶，在冰冷的泥土中慢慢腐烂，最终化作养料，滋生出新的罪恶。

而人世间所有的罪恶，就是这样一点一滴衍生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人类的第一缕邪恶之念出自何处，但只要它出现了，就会吸纳更多的邪恶，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月光破开了云层，照亮了他线条俊美的脸庞。

欧阳缜拂袖离去，仿佛融归这浩渺的月色中一般。寂静的街道上，只能听见他一人的脚步声。忽然，他发现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老人抱着酒葫芦、倚着墙壁在睡觉。

欧阳缜见他衣着破烂，顺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到了他的面前。

“臭小子，还真当老头我没钱啊。”那个老头打着哈欠睁开了眼睛，然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个鸡腿和一瓶酒，自行吃喝起来。

欧阳缜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杀气。

老头咬了一片流油的鸡肉，又咕咚咕咚地喝下一大口酒，然后笑呵呵地说：“年轻人，在你的眼睛里，世界真的像你想的那样吗？”

欧阳缜目光变得冷亮，疑惑地问:“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老头拈须轻笑：“没办法啊，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本该老眼昏花才对，可老头子我这一生看过太多，结果弄得眼睛特精明，精明到能看穿你们年轻人的心思。”

这老人相貌极为古雅，可穿的却破破烂烂，如同一个乞丐。

欧阳缜没有怀疑，只是淡淡地叹道：“既然如此，那么一切如你所见。”

“真是这样吗？”老然嘴角上扬，眯着眼睛笑了笑，“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心吧。”他抬起手掌，澎湃的光自他掌心涌出，那如海的光明照亮了半壁夜空。

“你……”欧阳缜眼神冷锐地盯着老人，然而他的身体已经被光芒托起。此刻，他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子中方才闪过一丝震惊——这老头究竟是何人，竟能片刻之间封住自己的**道，让自己动弹不得。

莫非他是仙人？否则普天之下又有谁可以制住如同神魔一般强大的他。然而就算是仙人，恐怕也无法制住自己。

可是，欧阳缜依旧没有感受到杀气。却感觉到老人的力量是平和而悲悯的。那是一种无声的大爱，又是一种无言的关切。

那种悲悯，仿佛是德望俱高的大师，在万人顶礼膜拜的时刻，突然中断说法，走下讲坛，用片尘不染的手指挑开长明灯，救起一只扑火的飞蛾，无言地望着掌心那只垂死的生灵。老人那广如沧海的眼波里有最深沉的安慰，仿佛已洞悉了芸芸众生的一切悲哀，也承担着这些悲哀。

老人收功，放开欧阳缜，对他淡淡一笑，“年轻人，原来这些就是你心中的障啊。”

欧阳缜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如同一个被人看穿秘密的孩子。本来以为多年的伪装已然让他彻底改变，但没有想到，当有人洞悉到他痛苦的源头时，他的心依然会痛。

老人摇着头，似是嘲弄地笑了起来“呵呵呵，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傻孩子啊，心里明明还有光和热，却装成一副孤独绝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来。”

欧阳缜神色一凛，眼睛亮如妖鬼，“你胡说！”

老人又咬了一口鸡腿，擦了擦嘴边的油，“我胡说？好，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刚才那几个人？”

老人遥指那条小巷子的方向，眼神明亮。

欧阳缜冷冷地道：“因为他们该死。”

老人不依不饶地说：“那他们为什么该死，是因为他们想害人吧。你杀了他们，就可以救下他们想要害的人，这才是你杀他们的真正原因吧。”

欧阳缜沉默不语。

老头道：“年轻人，可否与我打一个赌，看我能否让你做回真正的自己。若我赢了，你就帮我做一件事，如何？”

欧阳缜自信地笑了笑，“好。”他知道，对方一定会输。“老前辈，以你通天的修为，也一定知道我已经活不长了。就算你赢了，恐怕我也无法兑现你的承诺。”

老人道：“那倒未必，一切自有天意，我既已这样说，就有十足的把握。”

欧阳缜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真正的我，早就死了，又如何能找得回来呢？”

他仰头望着苍穹，看着那皎洁的月亮在云中载沉载浮地荡漾，唇边忽然漾起了一丝复杂的笑意：“上天创造出生命，也许就是要让你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可以残酷到什么地步。”

天玄道宗的无心铜宫之中，帷幕忽然停止了翻动，红色的火苗也不再跳动，仿佛被一种阴郁的气息所震慑。

帷幕之后，一封信被一只手握成了齑粉，一个冷冽的声音倏然响起，“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帷幕外的玄衣人道：“是在宗主您闭关修炼道心诀的时候。宗主，莫非有什么不妥？”

千道心道：“你传令下去，让三将先不要回来了，就留在杭州城接应本座。”

玄彰道：“是，难道宗主也要去杭州？”

千道心道:“不错。玄彰，你是否心存疑问。本座知道，奉命刺杀璟睆和段晨浩时你心里就有疑问。”

玄彰道：“属下不敢。”

千道心却冷冷一笑：“告诉你也无妨，杀璟睆是因为她也是道心诀的修炼者，这世上有资格修炼道心诀的只有本座一人。既然璟睆承受了这样的宿命，那么她就要死。至于那段姓少年，你日后自然会知道。”

玄彰道：“是属下无能，为能将其二人击杀。”

千道心道：“算了，本座知道这任务有点难为你。不过你也不是毫无所获，至少让逍遥天阙那个老不死的吃了哑巴亏，我看他没有一段时间功力是不能恢复的。”

他沉思了一会，道：“若我猜的不错，其他门派也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玄彰道；“宗主所料不错，很多门派的人都已赶到了杭州，却不知为何。”

千道心道：“那我们也要加快脚步了，千万不能落到别人的后头。”

铜宫的火苗又重新跳动起来，却不知是为什么而兴奋地舞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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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白之冤

朝阳透过云层洒向大地，在丛林上方铺下一层明丽的色彩。.氤氲的雾气弥漫着山川林泉，宛如飘摇的轻纱随风浮动，在天地间洒下一片空濛。

段晨浩、蓝夜、凌芷涵三人围成了一个圈，在他们中间的是扑闪着翅膀、上下飞动的绿灵兽。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雪白的脑袋像波浪鼓一样摇个不停。从它嘴里发出了难以听懂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凌芷涵的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在绿灵兽的眼前晃来晃去，脸上露出了狼外婆一般的窃笑，引诱道：“小家伙，看看这糖葫芦，红红的，多漂亮啊，如果你跟姐姐走，它就归你。你尝一尝，很甜很好吃的。”

绿灵兽凑到那串红红的、看似诱人的糖葫芦前，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然后它的小身子就像一枚快要爆炸的炸弹，剧烈地抖动着，火冒三丈地喊道：“这里面有迷药！嘿咻！你这个坏女人，想要弄晕我！”

凌芷涵干笑了两声，立刻扔到了糖葫芦，“呵呵，小家伙还挺精的吗。”

段晨浩冲凌芷涵吐了吐舌头，嘲笑道：“哈哈，你居心叵测，还好小家伙聪明，对你有所防备。”然后他把手伸向了绿灵兽，眉毛一挑，笑眯眯地道：“小家伙，跟哥哥走，哥哥带你去玩。”

绿灵兽飞过了他的手心，凑到了他的脸上，然后挥起小拳头，叮叮哐哐就是一阵狂打。它的绿叶小翅膀一个劲地扇，抽得段晨浩眼冒金星。

然后绿灵兽一溜烟就冲出了他们三人的包围。

凌芷涵幸灾乐祸地笑道：“哈哈哈，你也好不到哪里吗。小家伙精得像个耗子一样，本小姐都那它没办法，更何况是你呢。”

绿灵兽回过头，眼睛却对上了蓝夜清澈的眸子。那双眼睛里饱含了真诚，没有欺骗，是那么纯粹。

段晨浩气得暴跳如雷，嚷道：“岂有此理，这个狡猾的小东西，下次看到它一定要扒了它的皮，然后把它丢进锅里煮了吃。”

蓝夜道：“段兄，此言差矣。绿灵兽是天地间最具有灵性的精灵，对它，我们当以诚相待，来不得任何欺骗的手段。”

段晨浩揉了揉脸，嘟哝着：“真气人，这小家伙个头那么小，力气却这么大。”他又冲凌芷涵笑了笑：“它的暴力和你有一拼。”

凌芷涵冲他挥了挥拳头，可还不等她打下去，丛林之中便响起了一声惨叫。

那叫声明显是灌注了内力，惊得树林里的飞鸟全部冲天而起。

当他们三人赶到一座破庙的时候，发现庙里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红的血如同泉水一样从他的腹部流淌出来，汇聚成小小的一汪。他的脸色铁青、眼睛犹自睁着。

蓝夜躬身上前，探住了那人的脉搏，却发现他已然死去。凌芷涵盯着死者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呼道：“我认得他，他是东北三省的武林盟主耿义通，外号雪山天剑王。”

死者的右手边正好是一把锋利的宝剑，只是这剑比普通的剑大许多，而且出奇的沉重，若是没有一定的功力，根本拎不起来。这人衣着不俗，穿戴也十分考究，不似一般的江湖莽夫，应该是一个江湖地位颇高的人。

蓝夜合上了死者的双目，道：“此人身上虽有几处剑伤，但致命的乃是这贯穿腹部的一剑。这一剑既快又狠，只是一剑，便取了此人的性命。”

蓝夜刚刚说完，段晨浩便发觉一个人影从破庙外面一闪而过，他断然喝道：“你别跑。”当下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那人全身隐藏在黑衣之中，脸罩面巾，连头发都没有露出来，只有一双眼睛喷射出咄咄逼人的杀意，根本就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身形看来，此人应当是男子无疑。

他的身法极为迅捷，转眼便掠出了十几米。段晨浩拈出剑诀，当下施展御剑术，骈指一挥，荻萝剑从他背后出鞘，直朝着那黑衣人射了过去。剑光如虹，带着惊云破浪之势冲天而起。

强劲的剑气扑背而来，黑衣人把剑往后背一绕，顺势挡开了荻萝剑。他本欲再度奔身向前，岂料段晨浩再度御剑，荻萝剑如灵蛇一样回锋游走，一下便绕到了黑衣人前面，截住了他的去路。

黑衣人面对段晨浩的攻势，显得有些迟缓，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武功底细，他只能见招拆招，处于被动，已然是落了下风。

只见他一个跟斗腾地而起，挥剑上撩，一招“回龙咬尾”猝然而发，两剑相碰，擦出了点点的火花。然后他转身架剑，剑如同一道软鞭飘了起来，又是一招“银环飞影”。他一气之下连变数招，每一招都是稀松平常的招式，可这些招式在他手中却是威力大增，看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段晨浩手中加力，指间一线蓝光流泻而出，**巨大的劲力，荻萝剑游荡过去，宛如一条出海的怒蛟，带起一声龙啸。段晨浩为荻萝剑注满了真力，因此那一剑的去势更加猛烈。

一剑中的，荻萝剑刺破了黑衣人的左臂，染上了他的鲜血。

然而黑衣人却敏锐地抓住了时机，趁着荻萝剑因刺中自己而停滞的瞬间，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霹雳珠，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就只见一阵耀眼的白光轰的一声爆射而起，然后炸开，白芒晃眼，尘土飞扬，堪堪把段晨浩给逼了回去。

待一切烟消云散、恢复平静之后，哪里还能看得见黑衣人的身影。

“该死！”段晨浩纷纷地道，然后拿着染血的宝剑回到了破庙。

凌芷涵道：“东北三省的武林盟主竟在荒郊破庙中遇害，这件事一定不简单，我们应该立刻会山庄把这件事告诉娘和钟伯伯。”

可还未等他们跨出破庙的门，一群道士却涌了进来。

凌芷涵低声对段晨浩和蓝夜说：“他们是天玄道宗的人，我看他们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我们还是小心应付。”

段晨浩一向对天玄道宗的人殊无好感，此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天玄道宗怎么啦，他们的天玄三将还不是被璟睆制得服服帖。”

这群道士大约有十五人，为首的年轻道士听见段晨浩这样说，立刻拔剑相对，怒道：“你们杀了人，还敢在此口出狂言。”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耿义通，言下之意分明是说是他们杀了耿义通。

蓝夜和善地道：“这位道兄，我看你是误会了，此人并非我们所杀，我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道士道：“一面之词，谁会相信，你看看，他的剑上还有血呢。”

蓝夜道：“这剑上的血并非死者的，而是段兄刚才去追真正的凶手，用这把剑伤了对方，所以才……”

段晨浩打断了蓝夜的话，长剑一挥，直指那为首的道士，怒道：“蓝夜，不必和他们废话。这群天玄道宗的跳梁小丑，凭他们也配在本大侠面前大呼小叫。”他转头对凌芷涵道：“小辣椒，你带蓝夜先走，这里交给我，本大侠今日要好好教训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

凌芷涵心领神会，“我马上回山庄搬救兵。”说罢便拉着蓝夜从破庙的偏门跃了出去。

所有的道士都铮然拔剑，为首的道士冷哼一声，“贫道清湖，向少侠讨教。”他话音刚落，所有的道士便脚下生风，团团将段晨浩围了起来。

段晨浩冷笑道：“堂堂的天玄道宗也玩起了以多欺少的把戏，就算你们的人再多出一倍，本大侠也不在乎。”

清湖厉喝一声：“大言不惭，布阵！”

只见所有道士的剑全数脱手飞出，如同灵蛇摆尾，锦鲤齐跃，令人眼花缭乱。段晨浩当下足尖点地，整个身子向上窜了出去，他嘿嘿一笑：“原来是天玄道宗的剑网阵，本大侠倒想好好讨教一番。”

他纵身飞起，身形快捷，本以为能甩开那些剑，可那些剑却如同附骨之蛆尾随而至，形成了一道剑的漩涡倒卷而上，将他困在了其中。

道士清宁冷笑道：“你这小贼速速受死，还可留你一个全尸。”

“做梦！”剑涡之中传来一声清啸，只听得叮叮几声，那些宝剑已然掉落数把，缺口之中一道蓝色剑光暴射出来，从一点扩散开来，朝那些空手御剑的道士们辐射而去。那道剑光来势汹涌，霸烈之态，令人不禁心生怯意。

众道士心下一惊，纷纷绕道躲避。

段晨浩宝剑举过头顶，然后倒切下来，撩起了数道犀利的剑气，宛如拖着长尾的彗星，冲撞着一切阻碍。

“雕虫小技。”段晨浩方才让那真凶逃脱，自己又被这群蛮横的道士诬为凶手，此刻已是怒火冲天，于是便将满腔愤怒化为了剑气，挥毫泼墨般洒溢而出。剑气纵横开阖，那些围绕着他旋转的宝剑登时被他霸道的剑气返挫，纷纷弹回了道士的手中。

这破庙太小，段晨浩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他当下使出“八步赶蝉”的轻功，凌空斜走八步，众道士只见这翩翩少年顿时化作了一团龙卷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落到了破庙外的空地上。

十五个道士一次从庙里冲出，各自站定位置，布成剑阵。

段晨浩定定地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了自信的笑。对于他们的剑阵，他眼睛看得明白，心里想得更加明白，这十五个道士看似配合得天衣无缝，但那些威力强大的剑术，却只有七个人使用，而其余的人不过是幌子，所使的不过是虚招罢了。因此只要拿下那七个人，剑阵便不攻自破。

众道士挥剑狂舞，穿梭而来，他们手中长剑一剑紧似一剑，就如同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潮，随波涌动，毫无间隙。

段晨浩仰身向右，躲过横劈过来的一剑，然后左手杵地，在地上猛得一拍，他便穿梭而去，宛如游鱼浅底灵活翔动，而右手宝剑犹自幻出清光万千，攻向众道士的脚踝。

很多道士措手不及，不等变招，便已被他刺伤。

他乘胜追击，飘身而起，飞到了道士清山的身前，清山的宝剑在腰间打转，从下向上刺出，使出一招“天龙回日”，段晨浩折剑一扫，剑锋相对，火花迸溅，然后他手腕连转数圈，以柔劲带动真气盘旋而下，他的手心就仿佛是漩涡的中心，将清山的剑吸了过去。

段晨浩飞起一脚，踢到清山的前胸，借着反弹之力转而飞到了清宁和清林身前。清林和清宁联袂出击，剑带劲风，招数精妙，一人刺一人劈，一人斩一人切，剑光飒飒，攻势凌厉。

段晨浩却傲然不惧，一剑回锋挡刺，二剑提撩守劈，三剑挥戈御斩，四剑竖削破切。段晨浩使剑讲究以神为用，并不拘泥于招式，而是剑随兴起，招随意动，这几式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妙，用最迅捷随意的方法便破了对方有意的进攻。剑芒掠过，段晨浩左手又多了清宁和清林两把剑。

余下的剑阵主力清湖、清海、清桂、清云奋力进攻，不留余地。

只见余下这四人分站四角，四把剑在日光下闪烁不定。清海突然间双臂一抖，身子笔直跃起，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挺剑猛向段晨浩后心刺去。段晨浩竟不转身，待剑尖刚刚触碰到他的衣角，左足向后翻出，压下剑刃，顺势踏落，将长剑踹到了地上。

便在此时，清桂长剑削向段晨浩左肩，跟着清湖和清云的攻势也随即展开。段晨浩身形晃动，从宝剑之间窜了开去，清云斜剑刺他腰肋。段晨浩左手弹向清湖的剑，右手荻萝剑又将清云刺来的一剑扫开。

清桂剑身微转，对准段晨浩的右臂，那只段晨浩也随之带剑旋转，平平地搭了清桂的一剑，一股柔和的劲力送出，清桂的长剑荡了开去，当得一响，刚好隔开了清海砍来的一剑。

清湖出招攻敌，清桂正好在段晨浩的退路伏好了后招，清海清云跟着长剑斩下，刺向段晨浩的大腿，段晨浩回指点出，清海的长剑已然递到。段晨浩灵机一动，抢身绕到清湖的身后，暂且将他当做了挡避刀剑的盾牌。然后他轻身浮起，一掌拍在了清湖的背心，将他的身子打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另三个道士却是执着剑冲了上来。眼见清湖就要撞到他们的剑上，这三人遂急忙收剑。

段晨浩看准时机，一脚踏在额清湖的背上，将他踢到在地，免得他被尚未收住的剑所伤。然后长剑探出，借着三个道士收剑之势往上一挑，空气都仿佛被他的剑挑成了流动的水倒卷而上，带着三个道士的剑脱手飞出。

段晨浩一挥手，七把宝剑整齐地嵌进了他脚下的土地中，微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他昂起头，淡淡一笑，道：“你们败了。”

众道士被段晨浩打得灰头土脸，立刻失去了刚才嚣张的气焰，全都默不作声。

段晨浩接着道：“既然如此，本大侠今天就不奉陪了。”

他刚转身欲离，就听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天而降，“毛头小贼，伤了人想要就此离去，未免太不把我天玄道宗放在眼里了吧。”

话音刚落，就只见所有道士都一起跪了下来，态度恭谨地道：“恭迎宗主。”

段晨浩一转身，就见一个金袍道人从天而降。他的年纪将近四十，金属色的道袍熠熠生辉，宽大的袖口和衣边坠满了晶莹的珍珠，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用一根五龙夺珠簪含着道家的发式。面骨微突，剑眉如光，额上隐现一片金光，却是金色的萃化朱砂点成的火焰标志。一双黑目精光四射，不怒自威，面部冰冷如霜，唇边不挂一丝微笑。

见那些道士对他的态度如此恭谨，还称他为宗主，段晨浩料定此人必是千道心。他老早就听师父说千道心阴险狠辣，对此人甚是反感，今日见到他本人，不知怎地，心中的排斥感又多了几分。

段晨浩心想你这个虚伪的正道领袖，今日本大侠便替师父好好教训你一番。自从练了《瀚海长风》里的武功，虽然他只练了一部分，但已感觉自己功力大增，是以面对千道心这样的当世高手也毫不在乎。

他只是随意地笑道：“那千道主想怎么样呢?”

千道心的眼睛似乎是默然的，他随时看着眼前的少年，却像是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处，语气冰冷地道：“杀了东北三省的武林盟主，又伤了我天玄道宗的弟子，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也免得本宗主亲自动手。”

段晨浩一挥剑，锐利的剑光流星般滑过了千道心的双眼，“久闻千道主你是非不分、心胸狭窄、刚愎自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了段晨浩的话，千道心的眼中有怒意浮现，道：“武林后辈，不知天高地厚。”说罢便飞出一掌，一缕金光滑过段晨浩的侧脸，好在他闪得快，那剑光轰然将他身后的一棵大树击倒。

千道心再次出掌，卷起的热风排空劲吼，宛如莽原巨兽，据地狂啸。那股热浪竟然有移山震岳之势，隐隐然如霸王执戈而舞，要将天下魔氛一扫而空。仿佛无形之中一阵极为灼炽的风从段晨浩的身体里刮过，几乎将他的灵魂与**一齐刮走。

段晨浩面对这股霸道炽烈的力量，当下启动了千垒屏蔽，然后奋力一斩，千芒霹雳斩如钧天雷霆轰然击落，剑光如怒龙盘旋，激起的万千丝光冷电犹如天龙暴张的鳞甲，挟着风雷之势裂空嘶吼，天雨弱水般倾泻而下，登时大地都为之一动。

两种力量交汇，空气仿佛炸裂一般，到处都是二者功力相碰撞所产生的裂痕，星火迸溅，宛如龙盘虎据，振天撼地。

旁边的道士因为抵受不了这劲霸的力量，功力稍弱的已经口吐鲜血，功力稍强的也在勉强支撑。

段晨浩剑式瞬息之间已然千变，随着荻萝剑墨绿的剑光飞速旋转，凌厉之气从四面八方向着千道心激射而去。

千道心长袖飞舞，打散来袭的剑气，金影濛濛，如同吸收了丽日的光辉。

段晨浩双足点地，身体横于半空，宛如离弦之箭冲向千道心。千道心只见那把墨绿色的剑化成了一点乌芒，闪烁着迫人的光再次过来。他双脚向外一侧，躲闪过去，然后推出一掌，带起一股劲风。段晨浩左手握拳，猛然挥出，拳掌相接，两人对在了一起，随即又被对方的内力震开，纷纷后退了几步。

段晨浩虽然对千道心没有好印象，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一等一的高手，于是不敢掉以轻心，全力备战。

段晨浩连翻数次，身子已然跃到高出，然后猛然挥剑，空中一下子闪出了无数的光点，密密麻麻朝千道心压了过去。这些光点异常夺目，仿佛是九天之上的玄雷闪电在强大内力的催逼下裂成了无数的碎片。

千道心双足稳步旋转，踏着一种奇特的步伐，双臂急急挥舞，用衣袖打散来袭的光电。千道心喊道：“这招是潇潇夜雨落剑痕，本是好剑法，可惜你练得还不到火候。”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忽然双臂举过头顶，一个金色的光球便自他的掌心中诞生，他探身弓步，一瞬间，千万道金光自光球中迸射而出，那样的光辉，竟盖过了煌煌日色，每一道光，都仿佛是天堂和地狱的交汇之处，可以在瞬间照亮一切，同时摧毁一切。

那每一道光，如裂电，如针芒，如剑锋，如利刃，带着冰冷肃杀之力，凌然毁灭一切，那是死神的目光，那是修罗的利爪。

段晨浩俯冲而下，就感觉那扑面而来的强大煞气如同一道凶猛的漩涡，吸去了他所有的力量。那巨大的压力令他窒息，就仿佛大青山压在了他的胸口，令他承受着无法想象的沉重，灵魂似乎都已被碾成了碎片。

他当下拼尽全力，愤然刺向千道心手中的光球。

然而剧烈的疼痛却顺着宝剑传到了他的手臂，血管仿佛要爆裂一般痛楚难当。他感觉他握剑的右手就要被这劲霸的力量硬生生地折断。他咬着牙，身体在一点点下降。

然而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那力量却陡然消失。

段晨浩落在了地上，就看见站在自己二十步开外的人。

那人四十多岁，翡翠玉冠下扣着一头黑中带白的发丝，威严的脸上泛着红光，一双炯目闪着无尽英气，一袭华服整洁得片尘不染。

千道心把袍袖往后一甩，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道：“凌庄主，几年未见，你的武功可又精进不少啊，居然如此轻易地就化解了本座的金魂天玄术。”

段晨浩心中一惊：“凌庄主，莫非此人便是玉茗山庄庄主凌峻，也就是小辣椒的父亲？”

他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见凌芷涵携着蓝夜折回来。他们跑到段晨浩身边，询问他可曾受伤。

凌庄主不愠不怒，只是神色冷定地看着千道心，声音洪亮却又不失谦和之气，“千道主，你身为堂堂天玄道宗掌门，何必对后辈下此重手，若是传了出去，江湖人岂不耻笑道主你欺凌后辈。”

千道心扬眉冷叱，“此人杀了耿义通，更是对本座出言不逊，本座对他的惩罚，已经算是轻的了。”

凌庄主道：“老夫方才已听小女说起此事，其中另有隐情，千道主可愿移步敝庄，听老夫当着全天下英雄豪杰的面解释清楚。”

千道心眉毛一皱，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话。

凌庄主道：“千道主不必惊疑，正道各派均有人到达杭州，千道主不也是其中之一吗？除了正道，杭州城最近似乎也潜进了不少邪魔外道，天下英雄聚首，唯独少了千道主岂不遗憾？”

千道心思索片刻，道：“好吧，本座这就虽凌庄主去。”

凌庄主走道段晨浩身边，笑容祥和，关切地问：“贤侄，老夫便是你师父的好友，涵儿的父亲，你的手臂可有受伤。”

段晨浩见凌庄主慈爱忠厚，待人谦恭有礼，又有一种大侠之风，加之他又是师父的好友、凌芷涵的父亲，当下心感亲切。他笑着说：“多谢凌伯父相救，不曾受伤。”

凌庄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贤侄，你放心，有伯父在，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偌大的玉茗山庄大堂里，此刻坐满了武林中人，除了心光大师和云素师太不曾到场，所有门派的掌门人均在此席。

在这众人之中，段晨浩马上就找到了师父，除了明风和霓裳，他的其他师弟师妹们也来了好多人。他们一见到大师兄，个个都笑得不亦乐乎。

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在大厅的衣角聊得热火朝天，就算是千道心当着正道人士的面前说起耿义通的命案时，他们也依然充耳不闻，谈笑自若。段晨浩还把蓝夜和凌芷涵介绍给自己的师弟师妹们，他们便很快打成了一片，丝毫不理会那些掌门人在谈论什么。

他们一起围着一张大桌子兴奋地谈论着，好像新年聚会一样热闹。凌庄主刚刚从山西回到杭州，却碰上正道众人齐聚杭州，便和凌夫人宴请群豪，只是酒席尚未开始，他们这一桌已是笑语声声。其他掌门们虽向这里投来了不满的目光，可他们却视而不见。众掌门见那些说笑中最为开心的就是凌庄主的掌上明珠，也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只是没想到江湖上盛传玉茗山庄的大小姐是江湖淑女的典范，何以如此失礼。

段晨浩给师弟师妹们讲着自己下山以后遇到的事情，听得众人一阵较好。就连周围桌子的一些掌门人也被他讲的吸引过去了，听得特别认真。

凌芷涵也在一旁夸夸其谈，完全把母亲定的淑女规条抛在脑后。他对段晨浩一时褒一时贬，一时赞扬一时奚落，逍遥天阙的弟子们更是听得津津有味。他们两个欢喜冤家此刻仿佛变成了唱双簧的搭档，博得了众人的喝彩和掌声。

被欢声笑语打断的千道心则板着一张千年冰山似的脸，一面说着那些找出凶手、为耿义通报仇那些义正言辞的话，一边气喘吁吁地瞪着角落里那满桌子的少男少女。他的风头倒像是被这班年轻人给抢占了。

而凌庄主貌似在听千道心讲话，实际上功聚双耳，听着那些年轻人们有趣的话题，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地笑着，又生怕被那些掌门发现。

至于凌夫人，他和昔日的同门师弟千道心本就有嫌隙，此刻更是不屑听他冷着面孔说废话。凌夫人看着那刁蛮任性的女儿此刻原形毕露，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都没有，心里正想着应该用什么法子惩罚女儿。

蓝夜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在这些年轻人中自然很有人缘。他和逍遥天阙中精通医术的常胤聊得特别投机，段晨浩的师妹清琳和小橙坐在蓝夜身边，对他露出腼腆的笑，不时还闲聊几句。

凌芷涵从尸毒事件说到今天段晨浩大战千道心，蓝夜偶尔也补充两句，他总是维护者兄弟，不至于让他被凌芷涵说得太惨。

正当他们的谈话进行到**时，千道心却冷冷地打断了他们，“逍遥天阙的段少侠，对于耿大侠之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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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见月留芳

第二十七章见月留芳

玄衣人掌风炽热而狂悍，如同灭世的阳光要将世间的一切烤化，暖热的气流虽然不断从逐渐靠近的光明中涌过来，璟睆的心却已经冰冷，因为她已无力在为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蓝夜死在自己的怀中。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然而蓝夜温和如玉的脸上却荡漾着一丝笑意，丝毫感受不到濒临死亡的恐惧。那样一抹简单而温和的笑，却仿佛千言万语一般，宽慰璟睆，让她不要自责，不要伤心。

璟睆的心忽然变成了水晶，蓦地被这笑容击中，然后轰然碎裂成了千万片。

忽然，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同参天的巨树遮挡主了漫天漫地的光明。那是一个人，一个救他们于危难的人。

只见那人擎起双臂，漫天烽火乍现，旋绕在他的身际，天空中倏然响起了一阵无声的碎裂。烽火凝聚，日光陡然一暗。烽火荧天，扩展开来，如同万马奔腾般覆盖在蓝夜和璟睆的身上，仿佛两只怒张的羽翼。羽翼如火，冲天炽烈。

那团流溢如海的光明虽然漫过了蓝夜和璟睆的身体，却未伤到他们分毫。

然后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层层的光明，怒龙一般吞噬了暗施毒手的玄衣人，却只是将他击伤，并未取其性命。

玄衣人两度偷袭不成，此刻又受了重伤，羞愤至极，只能狼狈地逃走。

火光顿时消散，一切变得明晰起来。璟睆注视着那个救了他们的人，眼神忽然变得犀利非常，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震惊。

蓝夜知道有高人相助，欣喜得不得了，然而看到璟睆奇异的神色，却又一时愣在那里。

那个高大的武功高强的人缓缓转过身，阳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投下一抹阴影，两腮的胡查使他看上去有些邋遢，然而他的一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比烽火更加炽烈的光芒。

璟睆不可思议地喃喃：“是你……”

那人的目光之里充满了关爱和怜惜，然后缓缓地向着璟睆伸出了他的手，声音艰涩地道：“睆儿……”

然而，他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之中，因为璟睆已经晕了过去。

蓝夜心里一慌，赶快为璟睆把脉，见她脉像已然十分虚弱，当下给她喂了一颗绿色的药丸。

那人走近，问道：“公子，睆儿的情形如何？”

蓝夜据实以答：“璟睆姑娘连受重创，心脉受损，情况不容乐观，我给她服下了我们药师谷的通碧丹，可保璟睆姑娘一时无生命之忧，但我必须要即使为她施救。”

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好奇地问道：“前辈，多谢你救了在下和璟睆姑娘，不知前辈是何方高人。”

那人沉声道：“我是睆儿的父亲。”

璟睆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她只是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她仿佛变成了一片蔷薇花瓣，被风一次次吹起，然后不停地旋转、坠落，每一次都是从云端沉到谷底，她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都已在这样无数次的沉落中碎裂，然后重新拼合，再碎裂，再拼合，而她就只能在这无休无止的毁灭和重生之间痛苦地徘徊。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想要逃离那个痛苦的梦境。金色耀眼的阳光晃花了她刚刚睁开的眼睛，刺得她的眼睛有些疼。然后她就看见了凌夫人和凌芷涵守在她的床边，见她醒来，她们都开心地微笑。

她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还是有人真心关怀着她的。

凌芷涵留着眼泪笑着说：“璟睆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就说璟睆姐姐这么坚强，一定可以撑过来的。”

璟睆身体仍然虚弱，因此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为了可爱的芷涵，我也要努力活下去啊。就算这个世界都抛弃了我，你和师姐也永远不会离开我。所以为了你们，我也不可以有事。”

凌夫人释然一笑；“师妹，你能这么想，师姐就放心了。无论如何，你也要珍惜你爱的人。”

凌芷涵抿唇一笑，“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也是一直关心着璟睆姐姐啊，而且他的关心比我和娘都还要多呢。”

璟睆忽然想起了在树林之中蓝夜不顾一切地挡在她身前的画面，那时她那种复杂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一丝震撼，一丝感动，一丝恐惧，还夹杂着一丝欣喜。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一向心如止水的自己在那一刻居然会有如此复杂的情感。那个温文尔雅的蓝衣少年却仿佛太阳，在那一刻将她心中的积雪全部融化。

这时，蓝夜端着刚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见璟睆醒来，他白净的脸仿佛变成了一朵灿烂的向日葵，纯净的笑容里满是欣喜。

“璟睆姑娘，太好了，你醒了。来，快把这固本培元的药服下，你会好得更快些。”他快步走到床边，然后座下，小心翼翼地用汤匙将汤药盛起，送到了璟睆的嘴边。

凌夫人和凌芷涵相视一笑，然后一齐走出了屋子。

璟睆顺从地张开了嘴巴，喝下了他亲手熬的药。一向冰冷高傲的她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温驯，收起了所有的刺，坦然地展现出脆弱的花蕊。

长久以来，她表面的冰冷与高傲都只是用花瓣伪装成的坚强，她已经觉得累了。在这个少年面前，她可以坦然卸下所有的伪装，不必怕再次受到伤害。

窗扉轻掩，园中紫竹随风摇曳，温暖的阳光在床头印上一层恍惚。

璟睆喝完了药，淡淡地道：“你为什么这么傻，明知会死，还要挡在我的身前。就算你为我挡下那一掌，我也无力抵抗，到头来还是会死。那样的话你的牺牲岂非毫无意义。”

蓝夜摇头笑道：“怎么会没有意义呢？那样的话，最起码我可以和璟睆姑娘死在一起，黄泉路上我可以给璟睆姑娘解闷，我们便都不会寂寞。”

璟睆轻叹道：“真是个傻瓜，说的话都是傻里傻气的。”她笑了，这是蓝夜第一次看到她毫无顾忌地笑，她的笑容很美丽，雅若清荷，灿若玫瑰。

然而，她的笑却瞬间暗淡了下来，“傻瓜，你可知道你做的这些是多么没有意义啊，我说过，我的宿命……”

蓝夜笑呵呵地打断了她，“我也说过啊，人定胜天。好啦，我们不要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璟睆姑娘应该饿了吧，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说罢他便收了药盏向门口走去，璟睆却突然叫住他，犹豫再三，才开口道：“我感觉体内有一股浑厚的力量助我康复，是他救的我们吗？”

蓝夜用极其自然的口气道：“是的。”

床上的璟睆低下了头，脸色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子，默不作声。

蓝夜轻轻走出了屋子，仔细地关上了门。

夜色空远，冰月如轮，静静地挂在花园里槐树的枝头，石桌上已经摆了五六个空空的酒坛子，而那两个对饮的人却还在喝。

当最后一坛酒被钟山君一饮而尽后，他用袖子粗略地擦拭残留在脸上的酒。段晨浩知道，师父心中的苦就算用酒稀释万倍，依然比最浓烈的烧刀子还要烈。

段晨浩沉声道：“师父，你有什么不快就和我说吧，我都已经知道了。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怪您，我也不会怪您的。”

钟山君垂下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段晨浩忽然觉得，只是几个月不见，师父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时间的刻痕此刻全部凸显，他一下子从那个傲视天下的狂侠变成了一个孤独哀伤的老人。

良久，他才开口道：“小浩，你是不是觉得师父是一个绝情、虚伪的人，为了所谓的道，狠心地牺牲了自己的女儿。”

“是！”一个愤怒的声音穿透月光，却是凌芷涵的声音，“钟伯伯，我一向敬重你是大英雄，想不到你居然对璟睆姐姐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段晨浩制止她，“小辣椒，不要这么说，师父他也是有苦衷。”

凌芷涵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言辞过分了些，便不再出声，可她的眼神中依然是愤愤不平的神色。

钟山君道：“小浩，芷涵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一个该死的父亲，世上每个人都有资格骂我。是我对不起睆儿，这个错误，是我一生都不会弥补的。如果上天有什么报应，尽管冲着我来就是，我只希望睆儿能够平平安安，不要再痛苦下去。”银色的月光寂寂垂落，照得他须发皆白，仿佛一夜之间形容枯槁，变得苍老颓废。

段晨浩从小就知道，师父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件事，他常常会看到师父一个人喝闷酒，他上前去问，师父却对他淡淡一笑，然后就沉默下去。但他看得出来，师父笑得勉强，笑得苦涩，和平时那个豪迈无匹的师父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师父心中藏着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忏悔和自责，日夜折磨着他的灵魂。

一时间，他们都沉默了，所有的悲伤如同被时空凝固，仿佛一伸手就可触碰。

忽然，蓝夜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焦急地道：“不好了，璟睆姑娘留书离开了。”

钟山君一惊，拿过他手里的信，展开一看，雪白的信纸上只有一行简单娟秀的字迹——我走了，请忘记我。还有告诉他，我一生一世都会恨他。

钟山君的手一抖，信纸如同一片负荷了太多尘埃的雪，颤抖着落在了地上。他眉峰紧缩，双目中血丝尽显，高如山岳的身躯猛然颤抖，仿佛突然塌陷一般，然后变得单薄。

看见师父这样，段晨浩心紧抽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师父的痛苦。一想到师父和璟睆有父女变成了形同陌路的陌生人，一种无言的悲凉就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蓝夜蹲下，拾起那封信，将它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怀中。“我一定要找到璟睆姑娘。”然后他起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当他赶到西湖的时候，果然看见月色下那一抹灿若玫瑰的丽影。漫天的夜雾在此时忽然被划开一线，一缕极为空濛的月光投照下来，落在了她的绯衣之上。

湖水，静如夜空中初生的新月，清澈而廖漠，薄薄的水雾如绢如绸，垂拂缭绕，衬得整个湖面亦幻亦真。蓝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冷冽的空气灌入了自己的肺里，让他镇定许多。

湖岸旁边舶着一叶扁舟，宛如水上一点翠萍，随波飘摇。

蓝夜记得第一次和璟睆单独相遇，也是在这个地方，当时的他被僵尸袭击，还是璟睆出手救了他。一切是如此奇异，在离别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起点。

月光照在蓝夜的蓝衣，漾出万点淡蓝色的流光，他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方从遥远的魏晋年代漫步而回。只是不同于那些君子骚客那般闲适信步，他的脚步，却是急促的。

璟睆站在岸边，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不动声色。

蓝夜在她身前站定，沉默不语，然而他的眼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犀利。

忽然，他伸出双臂，猝不及防地抱住了璟睆，“璟睆姑娘，我喜欢你。”

璟睆娇躯微微一颤，满湖的月光顿时银白如雪，几乎晃花了她的眼睛。她依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并没有推开他。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男子如此深情的拥抱，她感觉其实他并不是看上去那样文弱，他的肩膀很宽阔，给她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他的气息纯净淡然，宛如破晓时分草尖上凝结的第一滴风露，带着一种源自自然的天真与淳朴。

蓝夜搂得她很紧，仿佛一不经意，她就会变成一缕月光，一片薄雾，从自己的身边消失。

“我求求你，不要再让自己痛苦漂泊了，留下来，让我为你疗伤。我不想你走，不想你再痛苦，如果我此刻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我喜欢你，不想你离开我。”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太唐突，可是我不想遗憾终生，我喜欢你，希望你能了解。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不在乎被你拒绝，我想要的，只是你可以快乐。”

一口气说完，蓝夜松开了璟睆，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注视她的眼睛，只是涩声道：“璟睆姑娘，对不起，是在下莽撞了。可是我句句肺腑，字字真心，绝无半句谎言。”

璟睆脸色温和，并无愤怒之色，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仿佛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他心里的全部情感。

良久，她盈盈一笑，仿佛冰雪化开，露出了深埋其中的花蕾。她的笑是如此珍贵，仿佛一现即凋的昙花，让蓝夜想要将其铭刻在心中，永远珍藏。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了被人疼爱的滋味。”她的声音也如同冰泉融化，变做万淙流水，柔柔流淌过他的耳畔。

蓝夜轻声喃喃：“璟睆……”

“我走，并不是要逃避，只因为有一些事情还没有想明白。其实你的心里也有一些事情需要仔细确定，方可明白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待你想明白了，我自然会回来。”

蓝夜心中闪过一丝怅然，他并不明白璟睆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待他回过神来，却发现璟睆已经凌于湖面之上，她脚下的扁舟渐行渐远。

月落西湖，静如沉壁，璟睆的扁舟涉水而过，驶入湖心，搅碎了月亮在湖面上的倒影，一如她平静已久的心，被突如其来的爱搅乱。

蓝夜大声喊道:“璟睆姑娘，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一直一直，直到你回来。”

他的喊声渐渐变得微弱，直至那一抹蔷薇般的身影融入了氤氲的夜雾之中。

远处的山水已经无法看清，望着空荡荡的湖面，蓝夜只觉得心中一丝怅然，呆呆地站立了良久。

露华在地，明月在天。低吟的晚风，淙淙的流水似乎都停止了唱和，仿佛不忍打破这个痴情的蓝衣少年的沉默。

《剑出江南》全文完请关注下一卷《仙羽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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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蕊珠惠风

夜色暗淡，月冷星残，偶尔有风卷过，浓密的樟树枝桠便霍霍做响。有细细的雨丝飘落，墨色的叶片盛着沉甸甸的雨水，不断冲击着一扇未关严的窗子。

樟树暗褐的枝桠不停随风晃动，在青灰色的院墙上投下无数厚重的黑色阴影。乌鸦扑棱着翅膀掠过布满阴霾的夜幕，飞入远处苍茫的夜色中。

段晨浩、蓝夜、凌芷涵悄悄地溜进了放着耿义通尸体的房间。

蓝夜点了一盏油灯，暗黄的灯光下，耿义通的面部分外骇人，凌芷涵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段晨浩见状挖苦道：“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凌大小姐，被一具尸体吓得魂飞魄散了吗？”

凌芷涵狡辩道：“哼，你比尸体恐怖一百倍本姑娘都不怕，怎么会……”

蓝夜带着一双薄布做成的手套，扒开了耿义通的嘴巴。

凌芷涵接下来的话就被他这一举动给逼了回去。连段晨浩也皱眉道：“蓝夜，你这是做什么，好……好恶心啊。”

蓝夜道：“既然我们想要通过耿义通的尸体找到线索，凡事就必须做得仔细，滴水不漏。尸体其实是能说话的证据，只要我们够仔细，是可以找到线索的。”

段晨浩在一旁为蓝夜举着油灯，浑身上下觉得不自在。凌芷涵在耿义通尸身旁徘徊，试图发现什么。

蓝夜看着死者的口腔，皱眉道：“奇怪，耿义通是被人一剑贯穿腹部而亡，气血上涌，必定口吐鲜血才对，可是他的口腔里却是一滴残血也没有。”

他沉思了一会，然后对凌芷涵道：“凌姑娘，麻烦你把死者的衣服解开。”

凌芷涵“哦”了一声，然后蹑手蹑脚地解开了耿义通的衣带，段晨浩看着他一脸害怕的样子，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凌芷涵刚刚解下最后一根衣带，就立刻跑到了段晨浩的身后。

蓝夜小心地扒开了死者的衣裳，一瞬间，他们三人都吃了一惊。因为耿义通心脏上方的皮肉里，赫然嵌着一块玉佩。

玉佩是用掌力硬生生地嵌进皮肉里的，那块原本是青色的玉佩已经被鲜血染红，而玉佩边缘的皮肉也随之凹陷。

见到此种诡异的情形，三人顿时语塞。

“这……这也太邪门了。”段晨浩哆嗦了一下，“是谁这么变态啊，把玉佩打到了死人的身上，我只听过死人嘴里含着玉，怎么他的心上还镶着玉。”

蓝夜眼中奇光一闪，道：“段兄，你刚说是有人把玉佩放在上面的？”

段晨浩道：“是啊，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蓝夜道：“可是凌姑娘刚才解开衣带时，他的衣衫可是完好无损啊。莫非……”

他迅速看向了耿义通的右手，然后把它举起来摊开。

段晨浩和凌芷涵再次吃惊，只见耿义通的右手手心，有一块淤青，而那块淤青的形状，却和玉佩的形状吻合。

凌芷涵道：“莫非，这块玉佩是耿义通自己放在心口上的？”

蓝夜道：“他掌中的淤青，便是扣住玉佩时所留下的，无论是从力道还是位置上看，玉只能是他自己放上去的。”

段晨浩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他……他疯了吧，不等别人杀他，他自己先自残，而且是用一块玉，简直是莫名其妙吗。”

“不。”蓝夜仔细检视着心口胸肌上的伤处和血迹，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从血液的颜色来看，心肌上的血和腹部伤口上的血不一样。也就是说，他是先中的腹部那一剑，临死之前又自己把玉佩硬生生地扣在了心脏的上方。”

蓝夜这一番说辞当真不可思议，可似乎也只有这样解释，才能符合所有事实。

凌芷涵若有所思地说：“耿义通没有把玉放在衣服上，而是把它扣在了心脏的上方。他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想让验尸的人发现这块玉。如此费劲心机，也许是他想给验尸者留下某些线索，或是暗示。”

蓝夜用镊子把那块玉从皮肉中夹了出来，对着烛火仔细观察，可他发现，玉佩并无奇特之处，上面也没有任何与凶手有关的蛛丝马迹，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奇怪，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段晨浩道：“蓝夜，这个留着以后慢慢想，你还是检查一下他腹部的伤口吧，毕竟那才是他的致命伤。”

蓝夜点头道：“段兄言之有理。”然后他便俯下身去检查。他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按住了伤口，另一只手轻轻一拨。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奇怪，怎么会这样？”

段晨浩和凌芷涵奇道：“怎么了？”

蓝夜望着那伤口，连连摇头，“这伤口的一剑，是死了之后才刺上去的。”

刚才的疑窦还没有消化，段晨浩和凌芷涵再次受到这样的震惊，就只觉得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段晨浩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死者的举动已经够奇怪了，怎么凶手也如此奇怪，在死者死后还不忘补上一剑，难道他是变态吗，拿人当地瓜一样，想怎么戳就怎么戳，真的是太奇怪了。”

凌芷涵道：“会不会是凶手杀了耿义通后，为防他没有死，所以再补一剑？”

蓝夜道：“不可能的，死者身上的伤，除了腹部这一剑，是不足以致命的。很明显，这一剑的确是在死者死后才刺上去的。如果是死前造成，由于那时皮肤还有弹性，所以伤口处的皮肉是翻卷的，但若是死后再刺上去的，伤口处的皮肉就较为平整。”

段晨浩看向死者的伤口，那里的皮肉果然很平整。

蓝夜道：“我想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死者口中没有残留的血迹，可凶手为什么要在死者死后再刺上一剑。”

段晨浩眸光一闪，道：“或许凶手是为了隐藏什么。”

他这一句话给了蓝夜某种启迪。他沿着腹部的伤口一点点巡视，果然意外地发现了一些紫色的淤痕像树枝一样，从腹部伤口那一处向周围扩散。还有那伤口处未被剑穿过的地方，依稀也可见紫色的瘀伤，这瘀伤在蓝夜看来，应当类似于指纹。

他指着心的发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段兄说得很有道理，这剑伤的确是为了做某种掩饰，在我看来，耿义通应该是被一种强大的指力透体而亡，而凶手则是一指便成就此伤，你们看，这伤口处未被掩饰的指痕就是最好的证据，而这些紫色的淤痕，应该是那指力透体之时分散，伤及了腹部的其它经络。”

段晨浩道：“江湖上有很多厉害的指法，一指致命也是很多凶手可以做到的。单凭这一发现是很难确定凶手身份的。”

蓝夜道：“那倒未必，段兄，死者腹部的肋骨和锁骨全部碎裂，这并不是一般指法能够做到的吧。”

段晨浩道：“不错，如果是这种情况，除了普善禅院的大力金刚指，便只有万钧指能够做到。只是这路功夫失传已久，江湖上并没有谁因为此功夫而成名，料想那凶手平日一定将此武功藏而不用，待到生死相搏时再以其制敌。”

蓝夜道：“这伤口之谜算是解了，可他的心口之谜又是怎么回事？”

很长时间没有出声的凌芷涵得意地笑了笑：“我知道。”

段晨浩道：“小辣椒，你说你明白了，快说快说。”

凌芷涵道：“很简单，耿义通是以此告诉我们一个地方，就是北城郊外的玉心寺。他把玉放在了心口之上，所指的一定就是玉心寺。相信耿义通一定在那里留下了重要的线索。”

窗外夜雨绵绵，击得瓦檐叮咚作响，也把一树树桃花打得花枝乱颤。

雨落在池塘、落在芭蕉叶、落在玫瑰花的花瓣上，然后溅开，化作了寒冷而凄迷的夜雾。雨中有淙淙的音、咚咚的韵，记忆中雨似乎一直都没有停过，从那个晚上一直淅淅沥沥地下到现在。

冷寒碧的手中依旧是一尊琉璃白玉盏，杯中依旧是浓香四溢的美酒。

杭州城中如今凶潮暗涌，他却冷定如斯。似乎也只有如此从容冷静之人，方能做最精明的博弈者，操控这幕后的一切。

各派掌门已然齐聚杭州，一定可以逼剑圣现身，那时才是好戏的**部分。

他开口问道：“老师，鬼降可曾治愈？”

鬼僧道：“公子大可放心，鬼降不日便可痊愈。”

乾钰道：“启禀公子，据探子来报，杭州城最近发现了血阴教的人，当此之际他们出现在城内，属下担心他们可能也是冲着仙羽翎而来。这次计划本是公子全盘控制，只盼不要给了其他门派机会才好。”

冷寒碧闲淡地坐在五龙夺珠椅上，手执一卷古书，神色自若，“他们若是有那个本是尽管来争，本公子想要，他人又怎可抢夺?”

魅娰道：“公子，东北三省盟主耿义通离奇死在了郊外的破庙中，此事定不简单，不知会不会……”

冷寒碧道：“事不关己，不必理会。魅娰，待仙羽翎得手之际，你务必在第一时间通知父亲让他赶来杭州。普天之下只有仙羽翎的力量，才能化解父亲修习魔功时所积累的魔气。

乾玉道：“公子，得到仙羽翎后是否去寻传说中的天心之城，取得城中的九阙通神令？”

冷寒碧目光幽远，似乎已经望到了天地的尽头。“寻是自然要寻，那个秘密关系我道兴衰。只是却未必要我们亲自动手。”

鬼僧、乾钰、魅娰一齐怔住，他们主人的心思，并不是他们所能揣测的。那个墨衣少年似乎具有神魔的力量，可以掌握天地间的一切。

鬼僧道：“公子，龙诏城内部向各派传来密令，要动用整个魔门之力去劫杀一人，不知我们应否参与其中？”

冷寒碧冷然一笑：“龙诏城，他们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下之尊吗，西域蛮夷的统治者居然敢向我们放话，真是不自量力。这是他们内部的斗争，我们不必插手。倒是那个先伤了你们、又伤了血鬼降的人，值得留意一下。”

乾钰道：“那是一男一女，男子是逍遥天阙的大弟子段晨浩，神拳醉剑的入室弟子，武功颇高。至于那个女孩，经属下多方查探，方知她竟是雪薇宫的小宫主。”

冷寒碧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般的笑容，喃喃：“如此多的奇人齐聚杭州，看来我们这盘棋真是越下越有意思了。”

月色如霜，投下一抹摄人的寒意。那场淅淅沥沥的雨虽然已经停了，然而林间却仍旧缭绕着挥之不去的雾气。

欧阳缜眉峰一振，止住了脚步，只身静立在密林之中，一动不动地面对着月色。他心知正有绝强的敌人在一旁窥伺，料想又是前来伏击他的人。只是这次的敌人较以往不同，绝不是简单的角色。穿过树叶的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到一股寒意。

他悄悄探出劲气，无边浩瀚之力层层卷叠，他已布下了最完美的守势。敌人蛰伏在暗处，无非是要伺机而动，他索性布下最牢固的防守，让他们一直困在那里，最后忍不住先出手，他便可以逸待劳，占一个先机。

果然，敌人不是一般的强大，在他布下守势之时，他已感受到森林里万物律动的节奏陡然一紧，似乎畏惧敌人骇人的声息而自行收敛。

枝头的一只飞鸟似乎被什么惊动，轻轻一拧身子转身飞开，紧接着一记重拳破空击出，却在他身前三尺消散于无形，就只见虚空夜色似乎尽数化成了水纹，震荡一番方才止息。那正是他的防御结界化解了横冲过来的拳劲。

紧接着，五道龙卷凝土披叶，化成苍茫的烟柱拔地而起，而五个鲜红如火的身影从龙卷中闪出，犹如仰天激啸的火狮一般，霸烈之态令人心生寒意。

那五人在欧阳缜身前站定，却是五个身披红衣的西藏喇嘛。这五人红衣如火，脸色愤慨狰狞，或长眉倒竖，或怒目圆睁，却是模仿藏传佛教护法神像之威严刚烈，连姿势都和金刚罗汉、天王尊者不尽相同。

只见这些喇嘛每人手里都持着一件法器，分别是曼荼罗、金刚铃、法螺、嘎乌和竹篦。

手持曼荼罗的喇嘛铿然道：“欧阳公子，我等不想与你为难，只要你自废武功，我等可饶你性命。”

欧阳缜冷笑道：“连结古寺的诸位大德都赶了过来，没想到仅我一人却劳烦了五湖之友。结古寺与龙诏城一向交好，你们果真听话，我大哥让你们来杀我，你们便来。想必他承诺了若是杀了我，便归还你们萨迦派前任活佛的舍利。”

那红衣喇嘛直言道：“欧阳公子当真聪颖睿智，正如公子所说，我们与龙诏城交好，看在老城主的面子上，我们也不会对公子痛下杀手，只要公子废去武功，不对大公子构成威胁便可。”

“做梦！”欧阳缜眸光一凛，“或许我大哥并没有告诉你们，你们老活佛的舍利已植入我的体中，他又如何能交还给你们？”

喇嘛一听神色大变，怒道：“黄口小儿休要胡说，活佛舍利是何等神圣，岂容你出言玷污。”

欧阳缜露出了一抹近乎嘲弄的笑，薄如剑痕的唇轻轻一扬，“若是不信，杀了我便知。”

欧阳缜飘然转身，一线青光挥溢而出，带起一片光弧层层冲荡开去，五个喇嘛便觉深处漩涡之中，被那力量退开了数尺。然而他们很快站定，有两人借冲击之力蹬树反弹，然后凌空降落，大手印连环拍出，同时他们手里的法器法螺和嘎乌红光暴涨，如同红莲赤炎崩泄而出。

欧阳缜却傲然玉立，左手掌印纵横披拂，护之力量连绵不绝，喇嘛知他后劲无穷，是以出手有所忌惮。而他右手剑诀划出，他指间流泻的，他身上飘逸的，都是一层淡淡的青光，光如苍龙，不住地从他体内溢出，每溢出一条，他的气势便增一分，沉凝而冷肃的剑气，便更强烈一分。

青光如碎玉一般激荡横飞，和深沉的夜色相互晕染，幻化成一圈圈浓深的青黛色涟漪扩散开来。剑光如同天罗地网，收住了两个喇嘛打出的手印。

一个喇嘛郑重其事地道：“欧阳公子，你说你体内有我们活佛的舍利，此话可是当真。”

欧阳缜一边凌空虚步，信手施展剑诀，一边谈笑自若地道：“那就要问你们的活佛了。可是若没有这颗舍利，我中了我哥哥的血咒，又何以存活至今。”

“竟敢口出不敬之词。本想看在老城主的面子上饶你性命，但先代活佛舍利乃是我萨迦派结古寺的神物，只有先杀了你，再取出舍利。”红衣大德怒极，手中曼荼罗金芒闪烁，飞速旋转，只见八瓣的曼荼罗凝结成光，隐隐然有风雷之相，巍巍乎做神魔之威，金芒自蕊中吐出，悬浮升沉，环绕在欧阳缜周围向他袭去，正是西藏密宗的金刚曼荼罗。

欧阳缜手心一翻，青光繁复变化，宛如微波涟漪，荡出无限的光影来，光影层层叠乱，结成大朵的青花，青花绽开，和那些八瓣曼荼罗相互冲撞。

另外两个喇嘛转守为攻，一人摇动金刚铃，一人叩响竹篦，他二人虽然未出招式，但光是着摇铃和扣竹的动作，便已耗费了他们极大的心神。法器之所以谓之为法，非法所不能驾驭，这些藏僧修炼密宗伏魔神通多年，武功招式不见得有多高明，然而真法修为却不可小觑。就只见他二人一边念诵着反复难解的咒文，一边催动手里的法器，顿时金刚铃的断金嘎玉之声和竹篦的击节铗木之声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欧阳缜盯着眼前的敌人，道：“你们是结古寺的五位护法，持国天王提头赖叱，大功德天摩诃什密，增长天王毗琉璃，坚牢地神比里底毗，日官天子苏利耶。”

喇嘛道：“欧阳公子果然慧眼独到，见识广博。”他一边结着手印，一边道：“那么，欧阳公子可曾听过密宗梵音摩天阵。”

欧阳缜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传说这密宗梵音摩天阵是萨迦派最具威力的阵法，一旦开启此阵，便上通天音，下闻地韵，天地间一切声息皆是此阵之力，而将万物的律动化为降魔之法，则是此阵的奇特之处。

欧阳缜再次挥手，青光怒泼，卸了喇嘛的攻势，忽然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犹如一副在水中化开的画，所有的一切都剥落了原有的色泽和形态。

然而更加糟糕的是，他忽然感觉到极度的寒冷，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全都在顷刻间冻结，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痛不欲生。

那是他体内的血咒再次发作。每当这时，都是他最脆弱的时候。这个时候，就连一个小孩子都可以轻易地杀死他。

撕心裂肺的疼痛宛如血液深处的一柄刀，剧烈地绞动着他的骨骼和肌肉，他的体内仿佛腾起了一个巨大的急速旋转的漩涡，无论怎样都无法填满。漩涡越转越大，几乎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和感觉，只剩下彻骨的寒冷要将他的灵魂冰封，然后再裂成千片万片。

他周身的真气蓦然一滞，然后便如同初晨的雾气一般，在阳光划破云层的第一时间陡然消散。先前结成的青花也随之碎裂，化成了残破的蝶匆匆飞走。

然而他却没有倒下，再次凝聚真力和敌人对抗。

可是周围的世界忽然变得异常的聒噪，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千百倍，而噪音震响之中，那叮叮当当的铃声和滴滴答答的竹音产生了共鸣，如怪兽嘶吼，似狂风咆哮，魔音齐震。

那正是密宗梵音摩天阵的威力，让人在隆隆不绝的颤响中将心中的一切执着、**、信念、理想全部摧毁，疏沦五脏，燥燃精神，归自身入重劫，震动万物最深邃的旋律，将他们最隐秘的心弦拨动，每一株草、每一粒尘埃，都会在所有声音的共融中化**的心魔，将人打入永不翻身的境地。

诸天星辰似乎也被此阵的肃杀阔大的声音震得散乱，仿佛被激得尽皆炸开，然后化成无数巨大的陨石，带着天外之火凌厉地轰击着欧阳缜的身心。

而欧阳缜体内的血咒则被这些聒噪之声激得愈加猛烈，仿佛血魔在他的体内复苏，要将他的灵魂赶出体外，然后再占据他的躯体。

终于，袅袅青气如轻烟般消散殆尽，欧阳缜单膝跪在地上，看着喇嘛那些曼荼罗花瓣如同死亡之雪一般疯狂奔涌而来。

“尔命枯矣！”随着一声暴喝，持国天王提头赖叱已结成了梵天大手印，向着欧阳缜当头拍下。

就在此刻，噪音陡然消失，天地仿佛回到了初生的时候一般安静，一股湿润的气息自空中洒下，清凉而温润，拂敛了方才那狂暴动荡的戾气，而被阵法所摄的万物也都回复了正常的律动。

众喇嘛皆是一怔，仰头望天，却见夜空仿佛在瞬间变得清明，月光宛如一个金黄色的圆盘，大而明亮，忽见一个少女从月亮中飞了出来，明月在她的身后铺陈开来，宛如为她张开了一双金色的羽翼。月光轮转，银色的月华从满月中倾泻出来，一穿过少女那月白色的衣裙，便化作藻荇交布的光影，如玉兔，如金蟾，如霜蛾，如虬枝，徙飞往来，将整个天地充满。

春月照耀，霜露沾在少女的衣袖之上，仿佛为之收拢，化作了倾泻而下的水汽。少女的手中握着一把水晶宝剑，白玉的剑鞘抱着纤长的剑身，剔透的剑柄折射着皓皓月影，映亮了她素如净雪的绝美容颜。

那样的容颜宛如一朵开在天池中的雪莲，因为受到朝暾夕月、烟云璧雨的洗涤而圣洁无暇，高渺清远，带着一种骄傲与尊贵，让人不敢亵渎，却又那么亲切而温柔，无论多么平凡卑微的人，似乎只要沐浴在她的目光之中，就会变得伟大。而她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则仿佛银河之中一颗最闪亮的星星，似乎阅尽了众生的轮回，参透了天地的奥义，睿智颖慧，晶莹清澈。

少女就宛如天外飞仙一般凌空而降，仿佛一朵云，轻柔地落在了地上。

欧阳缜仰头凝望，以为那个从月亮中飞出的少女只是一抹幻象，然而当一缕淡淡的幽香袭来、少女洁白的影子覆盖在他身上的时候，她才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无比真实的。

林间树叶簌簌飘下，少女缓步走到欧阳缜身前，漫天的杀意此刻突然沉寂，仿佛不敢盖过少女的脚步一般顷刻收敛。

大喇嘛们的密宗梵音摩天阵被破，正在疑惑之时，却感觉那些氤氲变换的水汽忽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聚拢，变成了锋利无匹的剑气。水韵凝剑，倏然划破夜空，将大喇嘛们逼退数步。

日官天子苏利耶见识广博，此刻赫然惊呼：“这是若水剑气，敢问姑娘可是蕊珠贝苑的弟子？”

少女依旧缓步走向欧阳缜，夜风轻轻吹起她漆黑柔顺的长发，白纱翻飞，飘逸如雾。水晶宝剑上的银铃清脆作响，宛如清水梵吟，琤琮曼妙。

“大德慧眼，正是蕊珠贝苑司徒睿晗。”她的声音飘飘渺渺，如暖风吹花，珠玉临雨，柔婉清亮，清丽绝俗。

这样的女子，应是广寒玉宫之中的神仙妃子，有玉兔为伴，桂花妆衣，却是道禅清殿的如雪圣女，受道法洗涤，香雾熏陶，因此才慧明冰洁，用睿智的眼睛参透了森罗万象。

日官天子的眼睛瞄见她手里的水晶宝剑，忽然一震，对同伴道：“那是飞雪宝剑，是蕊珠贝苑历代圣女的信物，这名叫司徒睿晗的少女应是蕊珠贝苑现任的圣女，云素师太的关门弟子。”

那个叫司徒睿晗的少女一步步走向欧阳缜，而欧阳缜也抬起头看着她。她如同从月光中徐徐走出一般，周身都镀着一层淡淡的月白色光华，那浅淡的光却不似来自月亮，而仿佛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一般。

坚牢地神比里底毗道：“那又怎样，我等今日势必要取回先代活佛的舍利，任何人都休想阻拦。”说罢他手中的法螺便径自在他掌心旋转起来。

司徒睿晗淡淡地道：“大德都是参悟佛法之人，何必执着于执念。是与不是，取与不取。佛祖尚肯舍身饲鹰，诸位大德又何必为区区一颗舍利而穷追不舍。”

大功德天摩诃什密道：“司徒姑娘有虽不知，舍利对于我们结古寺意义重大，我们是一定要取回的。至于这位欧阳公子，我们也只有对不住了。”

司徒睿晗依旧静静地走向欧阳缜，道：“舍利如此重要，那贵寺活佛又当如何？活佛自愿将舍利种在这位公子身上，想必一定有深意。诸位既然如此尊重活佛，应该完成其心愿，不与这位公子为难才对。”

司徒睿晗一番言语，将众喇嘛堵得哑口无言，的确，他们不是没有想过，然而若是失去舍利，结古寺是必将陷入一场劫难的。

“诸位不必疑惑，既然先人由此安排，就说明这位公子也许就是化解劫难之人。”

众喇嘛一听神色大变，齐声道：“姑娘究竟知道些什么？”

司徒睿晗道：“知道该知道的。天机难测，何不顺其自然，万物皆有因果，造化之缘，又岂是人力所能强为的呢？”

终于，她走到了欧阳缜的面前，然后轻轻蹲下，双手放在了他的太阳**之上。

欧阳缜看着她，她浓郁如夜的眼波中溢满了温和的神色，那样的目光本事最能抚慰人心的，然而对于欧阳缜，那目光却深深刺痛了他。他认为那样的眼光是怜悯同情的眼神，他不需要。

于是他纵然极度痛苦，却还是倔强地转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司徒睿晗轻声道：“公子何必如此，我本没有丝毫轻视公子之意，只是公子太过敏感。”

她周身的光华映亮了欧阳缜坚毅而略显苍白的脸庞，他的表情凛然一震，他没想过，这个少女是如此聪慧，她的眼睛竟能看穿他的心，难道她会读心术？

然后他便再也无心去想其他了，因为他感觉到司徒睿晗纤软的手指正在他的太阳**上轻轻地揉按着，而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柔和平稳的力量涌进了他的体内。

那种力量立刻驱散了血咒给他带来的痛苦，他感觉冰冻的血液似乎被照入他心中的阳光融化，痛苦也被她如同泉水般洁净的目光压下。

欧阳缜卸下了心中的防御，任由那柔和的力量充盈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化作了细小的颗粒，随着清朗的惠风涌入他久病的身体中，治愈着他深入骨髓的诅咒。

那一刻，他想起了蕊珠贝苑的一种武功“微尘圣法”，想必司徒睿晗正是在用微尘圣法缓解他血咒发作的痛苦。

增长天王毗琉璃欲再度出手，却见虚空之中，欧阳缜和司徒睿晗的周身忽然有水纹飘动，夜色之中波光离合，澹荡不休，那些水纹如同透明的丝绸，一层层抽展缭绕，折射着皓皊的桂魄，宛如广寒深宫中裁下的一道影子，将他二人轻轻地包裹在中间。

日官天子苏利耶对毗琉璃叹道：“师弟，莫要恋战，圣女慧心灵运，若水剑气和微尘圣法已经结合，再加上欧阳公子马上就要恢复，我们得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毗琉璃似乎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他五人喟然长叹，踏着月色，纷纷走出了林子。

他们走后，司徒睿晗撤了结界，按在欧阳缜太阳**上的手也随之松开。

漫天月光散若飞雪，林中松涛阵阵，霜露齐坠。

欧阳缜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司徒睿晗费力救他，此刻他却没有丝毫感激的言语，当真是说不过去。然而司徒睿晗的脸上却并没有丝毫不满之色，反而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她只是平静而自然地道：“还请公子保重。”

她恬淡温和的声音随着夜风传入了欧阳缜的耳中，他孤傲的背影微微一颤，陡然停住了脚步。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他却从中察觉出一种很复杂的韵味，仿佛那里面包涵着无数细腻而无声的关切和鼓励，让他觉得心中温暖。

他慢慢地回头，看见她仍旧在对自己微笑。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忽然也变得如夜色一般空远。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真诚而美丽的微笑，也许是从未有过吧。

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道出了两个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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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碧竹华音

当段晨浩等人赶到楼飞所住的潮音客栈的时候，客栈已是一片漆黑。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他原本是陪霓裳过来的，霓裳做了许多点心要送给楼飞，以感谢他上次救了自己，但她又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去，所以就拉上了段晨浩陪着自己。

段晨浩也看得出来，霓裳对楼飞心存好感，楼飞是个正人君子，武功高强，古道热肠，段晨浩心想霓裳还真是有眼光。若是他二人能走到一起，也是美事一桩。

却怎料当他们赶到潮音客栈时，却感到一股不详之气迎面扑来。客栈周围一片黑暗，只有一钩下弦月的冷光把客栈照得青光隐隐。霓裳打了个哆嗦，偎在段晨浩身边微微发抖。

段晨浩领着霓裳推门而入，借着月光，霓裳看见面前的桌上有一只桐油小灯，段晨浩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了小灯，随着火苗跳起，霓裳才微微松了口气。段晨浩用指甲挑起灯芯，灯火照亮了周围一片，他凝神看向左右，却听霓裳惊恐地尖叫一声，死死地扑进了他的怀中。段晨浩一把抱住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寂静的客栈中。

瓷制的小灯“啪”得一声落在地上碎了，灯油泼洒出去，被芯草上的火苗点燃，火光中，住客和伙计都现身了，只不过他们都成了尸体。

段晨浩目光所及，竟有七八具尸体在客栈楼下，有的像是还在吃面的客人，有的是趴在柜台上的伙计，有人手持一只酒碗倒翻出去，酒水泼了一地。无一例外，这些人的脸上都是可怖的神情。

“好毒的手段。”段晨浩声音嘶哑，拳头紧握。

他面前的桌面上趴着的似乎是一对祖孙，他们的桌子上放着一些简单的菜肴，爷爷死前似乎正在拿一个小锤子给孙子敲核桃，桌上的小碟子里盛着一些已经敲开的核桃肉。可是现在，爷爷已经委顿地趴在了桌子上，而孙子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上的五官蹙缩得正像是核桃壳，显然他死前极度痛苦。黑色的血洒在核桃上和他们二人的脸上，如同一颗颗黑色的珍珠，闪烁着秘魔般的光泽。

段晨浩心中一阵惨然，又是一股大怒，究竟是何人，竟然对普通的老百姓下此毒手。

霓裳慌张地摇着段晨浩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大师兄，楼公子他……”

段晨浩安慰道：“放心，楼兄他武艺高强，应该不会着了小人的道。”说罢便领着霓裳上楼，往楼飞的房间寻去。

段晨浩推开一扇扇门，看到的都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他的心中一阵发紧，说实话，他真不敢保证楼飞有没有遭到毒手。而霓裳已经不忍再看，若不是段晨浩扶着她，她早就没有力气站着了。

当他们推开一扇门的时候，看见楼飞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们急忙跑过去，段晨浩探住他的脉搏，发现一切正常，对霓裳道：“放心，楼兄似乎只是被人点了**。”

霓裳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开。

段晨浩给楼飞解了**，过了一会，楼飞才满脸疑惑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惊慌。他声音急切地问：“段兄，你来的时候可曾看见我师叔？”

段晨浩摇头道：“我们只看到你被人点了**，再没有看到其他的人，而且整个客栈除了楼兄，就已经没有活口了。”

楼飞脸上凄然之色闪过，道：“不瞒段兄，这一切其实是我师叔的仇人所为。我和师叔回到客栈的时候，客栈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然后师叔发现了一封信，信上说让师叔及其家人离开天刀门所管辖的范围。我问师叔是何人所为，师叔说是他的仇人。然后我劝师叔千万不要听贼人的话，可师叔却说若是不照信上所说，我和天刀门众人便会成为下一批死去的人。师叔知我绝不会让他独自离开，便点了我的**道。这次师叔的仇人厉害得狠，我真担心师叔此刻的安慰。”

霓裳安慰道：“楼大哥，你别担心，关大侠武艺高强，他的仇人却只会在背后出手暗算，相信关大侠已经有所防备，定不会让仇人有可乘之机。”

楼飞闻言松了一口气，“乘霓裳姑娘吉言，希望师叔一切平安。”

段晨浩道；“楼兄先和我去玉茗山庄，我们将此事说与凌伯父，凌伯父定会全力相助。”

楼飞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随即他们三人便来到了楼下，刚要离开时，段晨浩却忽然听见一阵“咳咳”的声音，仿佛是人压在喉咙里的声音。

“还有人活着。”他心里一动，扭头四顾，才看见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双手如同鸡爪一样痉挛着探出，一双眼睛瞪得仿佛眼珠都要落出眼眶外，那低低的声音却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

他一步抢上扶住了伙计，看着那个伙计也是垂死，只想在他临死前探出一点消息。可是一触及伙计的双肩，段晨浩大惊，那伙计的双肩僵硬，半点余温都没有，眼瞳里一片浑浊的死白，更没有半点生机。他扶起伙计的时候，他喉间嘶嘶的声音更清楚了，仿佛还有最后一口气卡在他的喉咙里，伙计颤颤地张开嘴，仿佛要和段晨浩说什么。

“什么。”段晨浩急忙凑上前，这时，他忽然闻见了伙计嘴里传来了一股腥气。段晨浩往后推了推，他在忘情峰冰雪晶莹的环境中长大，少近污秽，这种闪避完全是处于本能。

一道乌风从那伙计的嘴里直射出来，就在段晨浩退后的瞬间，乌风就偏了几寸没有落到他脸上。可诡异的是那道乌风竟然一弹，又缩回了柜上，稍稍停顿，再次弹出，依旧是冲向段晨浩的面门。

段晨浩瞬时一夹，才发现那道乌风竟是一条乌黑的小蛇，身子在他的指间扭动，血红的眼睛丝丝地盯着他逼了过来。段晨浩毫不犹豫，剑指一并，迅捷地截住了乌蛇的脖子，那条乌蛇的力气却远远超过了段晨浩的想象，它的脖子分明已经被段晨浩钳断，可是身子拧动，竟从段晨浩的指间滑出一寸，扭头一口咬住了段晨浩的食指。他这一咬虽然勉强，却在段晨浩的手指上生生私下一小块皮肉。

段晨浩忍着疼痛，手指再次发力，这次劲道之强，彻底把那蛇的脊骨压碎。同时他上前一步，将蛇狠狠地摔在了地下的火油之中。

又是一阵令人心胆俱丧的“嘶嘶”声，那乌蛇在火焰里疯狂地跳动，仿佛极其畏惧火焰，油火虽然不热，却瞬间点燃了它身上的油脂，一堆火焰越烧越旺，直到最后乌蛇彻底化作一堆灰烬。

“嗤”得一声火焰灭尽，客栈里再次寂暗如死。

楼飞见段晨浩被蛇咬到，慌张不已，“段兄，这蛇看样子毒性很强，你快些凝神敛气，我运功帮你把毒逼出来。”

然而段晨浩只是将手指尖那点血液挤了出来，然后笑哈哈地说：“楼兄不必担心，这点毒根本伤不了我。”

楼飞一脸迷惑，霓裳笑着解释道：“楼大哥你有所不知，我大师兄小时候吃了一条千年巨蟒的内丹，因此百毒不侵，所以楼大哥放心便是。”

楼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段晨浩的神色转而有凝重起来，郑重地道：“楼兄，我觉得凶手似乎没有打算放过你，若是我没来，刚才出手的便会是楼兄。看来这贼人当真狠毒无比，设下这等毒计来陷害楼兄和天刀门的人。”

楼飞道：“日后我定会找这贼人算账，但眼下我还是想尽快找到师叔。这次和师叔一起前来的还有师叔的妻子和儿子，师叔武功高强，自然不用担心，只是……”

楼飞仰头望着窗外的明月，一种不想的预感升上心头。

玉心寺的大殿中，云纤儿虔诚地跪在庄严的观音圣像前，木窗被晨风吹开，乳白色的雾气被放了进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木窗，照在她纤弱的身体上，镀上了一层浅淡晶莹的光华。

由于天刚亮，偌大的玉心寺中就只有她和随行的宫女丝月。

云纤儿默默地跪在大大的金黄色蒲团上，如同清晨第一朵向日葵花盘上停栖的蝴蝶，在氤氲的雾气中采撷露水。

她闭着眼睛，弯弯翘翘的睫毛上落满了晶莹的晨露。

她双手合十，在无声地祈祷，安静地低诉，佛龛前她刚刚摆上的鲜花，却似听懂了她的呓语，微微抖动，泼洒出更加馥郁的芬芳。

寺外传来了杳杳的钟鸣，不带一丝世俗的杂音，清磬如玉。云纤儿缓缓起身，对身边的宫女四月吩咐道：“丝月，你替我去求一支签，我想自己一个人走一走。”

丝月笑着说：“好的，小宫主，您可别走得太远，奴婢去一下，一会再过来。”

云纤儿茫然地往窗外望去。下山的石阶如一道匹练，悬在水汽之中，云蒸霞蔚的曙色让它渐渐恍惚起来，仿佛只是一幅写意的山水，并不是她来时的路。

她的目光游移着，似乎要找到一个可供栖息的地方。她看到了屋檐上一个古铜色的风铃。它寂寞地飘在风中，朝霞和露水给它披上华美的衣裳，于是它就如一个待嫁的少女一般，不知在这里等了多少年。

她觉得风铃是一颗铜铸的心，被风叮叮当当地吹响，其实它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温暖的手心将它紧紧握住。只是所有的轮回都已经如繁花般落尽，它等待的手却从未向它伸出。好多世之后，它知道再也没有一双手可以将它握住，于是它就化成了风铃。

云纤儿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寺外。

暗淡的石阶从红庙里延伸出来，两边森森的古柏向中间辐聚成华盖，投下满目的庄严。石阶旁边是高高低低的草，极淡极淡，顶着金黄的日色，像细碎的铜子，可以走近了捡起来。

云纤儿沿着一级级石阶往下走，看着自己的影子摇摇晃晃。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轻轻洒落，把她柔软的长发照得金灿灿的。

她看见不远处，一个老妇人正手拿扫帚打扫台阶。她干了一会，似乎有些累了，就放下扫帚，坐在石凳上休息，微微咳嗽着。

云纤儿走到老妇身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帮她缕顺气息，“老婆婆，您的身体不舒服吗？”

老妇的气息在云纤儿的拍打下顺畅多了。她让云纤儿坐在自己身边，道：“谢谢你，小姑娘，我感觉舒服多了。”

云纤儿看见老妇人虽然头发都已花白，但目光矍铄，身体应当相当硬朗。老妇的面容很慈祥，那安宁的笑容让人有一种想要亲近的冲动。

云纤儿从地上拾起一枚小石子，轻轻一掷，旁边树上唯一一个成熟的桃子便落入了她的掌心。

她把桃子递给老妇，让她润一下喉咙。老妇笑吟吟地接过桃子，道：“小姑娘，你的心肠真好啊。”

云纤儿道：“老婆婆，您快吃吧。这里没有水，桃子可以帮您解渴。”

老妇一边吃着桃子，一边笑着说：“我这咳嗽的毛病跟了我很多年了。人老了，身子骨也不行了，稍微干点活，老毛病就跟上来了。”

云纤儿问：“老婆婆，用什么方法才能治好您的咳嗽呢？”

老妇叹道：“我这毛病是顽疾，没发根治，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办法就是用露水泡着薄荷叶喝下。可是露水很难收集，所以就只能硬撑了。”

云纤儿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丝月沿着石阶走了下来。她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云纤儿身边，见有外人在场，便改了称呼，“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云纤儿起身，对老妇点头轻笑，“老婆婆，您明天早晨还会在这里打扫吗？”

老妇道：“最近我每天早晨都会来的。”

山下的竹林中碧气森森，白雾缭绕，绿色的竹节宛如山精树魅的骨骼，从野地里爆射而出，独对头顶惨白的天光。

头顶是交错而过的竹枝，分割着不明不暗的天空。云很低很低地浮动在狭长的天空上。铅灰色的断云，沿交错的枝叶投下深浅交替的光影。

关山月手拿天龙斩月刀，一边砍断那些挡路的竹子，一边带着抱着儿子的妻子匆匆前行。

他握紧了妻子的手，语气坚定而决然，“娘子，你放心，为夫一定可以带着你和宏儿冲出去，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安全了。”

关夫人的秀发被汗水微微漉湿，但她的眸子里已然浸润着盈盈的温柔，“相公，我不怕，就算死，我们一家三口也要死在一起。”

她怀中抱着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团团的脸，非常可爱。他似乎听不懂父母在说什么，只是从他们惊恐的眼神中看出些许不详，便默不作声地咬着手指。

关山月神色激动，他看着温柔贤惠的妻子和聪明可爱的儿子，沉重地叹息道：“娘子，对不起，都是为夫连累了你和宏儿，那人要杀的是我，如果我自刎，娘子和宏儿应该可以逃过一劫。”

“不！”关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发出了近乎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如果相公有事，我也不能苟活于世。”

关山月再次展开竹枝，企图劈出一条生路。然而没用，那些竹子好像自己长了脚一样，在地里窜来窜去。刚刚破开的路，转眼又被游弋而来的竹子封死。竹枝乱颤，沙沙之声越振越强，如同死神喉中发出的颤音。

关山月忿忿地道：“莫非真是天要亡我。”他自问成名以来一直行侠仗义，锄强扶弱，问心无愧，却不料今日要死于非命，还累及妻子，不禁悲从中来，仰天长啸。

就在他悲啸的时候，两根藤条从层层修竹之中透了出来，以箭一般的速度将白雾碾成了水珠，然后灵活一缠，便缠上了关夫人和宏儿。

关山月只听得妻子的尖叫，转头一看，却见妻子和儿子已经被藤条捆紧，吊在了高竹之下。宏儿吓得哇哇大哭，哭声惊动了飞鸟。

关山月心中一急，飞身而起，手中刚到挥舞，企图斩断藤条。

然而他的身子刚刚跃起，就觉劲风扑面，他本能地挥刀格挡，三枚半月镖被他打落在地，但他自己却也被那股阴柔的力道逼得折身返回地面。

竹林上空突然响起了一连串妖异的笑声，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关大侠不是一向自诩锄强扶弱吗，何以今日竟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声音停止之处，却是一个紫衣少女单足立于竹枝之上。而她脚下，却是被绑得死死的关夫人和宏儿。

那少女身材单薄，漆黑如墨的长发，苍白清瘦的瓜子脸，深不见底的黑瞳，左眼角边是一粒朱红的美人痣，宛如颤巍巍的泪滴。

紫衣少女的脸上带着快意而刻毒的笑，眼睛却冷冷地注视着关山月，“关大侠，久违了。”

关山月怒道：“花影月，你父亲花如令是血阴教的副教主，残杀了不少我正道中人，我杀他是替天行道，问心无愧，冤有头债有主，你杀我便可，请不要为难我妻儿。”

花影月漆黑如夜的深瞳陡然滑过一丝杀气，浓重而深远，宛如魔星。

“错了，今日你们一家三口，统统要死。”

关山月怒火中烧，抡起天龙斩月刀便朝花影月当头劈下。刀锋滚滚，如海潮怒啸，卷起一阵狂霸的刚热之气狂袭而去，无数竹叶便在这霸猛的刀气之下化为了齑粉。

花影月点足一跃，如雨燕翔空般轻盈跃起，一个折身便躲过了刀气。她纵身从高空的竹条上飞身而下，身形快如鬼魅，转眼便已跃到关山月身前一丈开外。她右手之中飞出一道鞭子，灵如长蛇，锋利如刃。

“拿命来。”随着一声轻叱，紫衣少女抢身扑到，软鞭霍霍生风，封住了关山月的所有去路，但见鞭影四面八方交织成网，密不透风。关山月见她身手之快，长鞭圆转如意，当真匪夷所思，只怕功夫在自己之上。当下左掌拍出，右手长刀一带，左掌之力绕过鞭影向花影月攻去。

花影月猛然觉得劲风扑面，于是长鞭回身，翻翻滚滚，急颤三下，分点关山月脸上迎香、承泣、人中三个**位。关山月冷哼一声，急忙将身子后仰，长鞭离脸数寸急掠而过。

然后他手腕翻转，长刀杵地，身子倒立，猛地朝花影月飞出一脚。这一脚运足了十成功力，气劲向外吞吐。

花影月侧身一转，那一脚扑了个空。但关山月马上起身便攻，使出自己的绝学破天刀。招式源源而出，力带劲风，每一招都是大巧若拙，凌厉刚猛。

花影月一边闪避刀法，一边挥鞭进攻。她长鞭抖出，卷向天龙斩月刀，身子一借势，便飞到了身侧上方的竹枝上。然后如清鹤般凌空扑击而下，狠辣迅速，身法曼妙无比，鞭影纵横，似真似幻。

关山月横刀一转，偏锋直上，向花影月左肩刺去，岂料花影月挥出的那一鞭又从他身后回将过来，缠上了长刀。她手腕上拖，长鞭卷着天龙斩月刀扬向高空，关山月的兵器脱手飞出。

花影月长鞭再次击出，竟是夹着那把刀划在了关山月的右腿之上，**一道血红的口子。关山月力有不济，单膝跪在了地上。花影月抢步上前，左手五指连闪，点了他大腿与腹部之间的数处**道，让他动弹不得。

“相公！”“爹！”关夫人和宏儿齐声哭了出来，焦急地望着已被制服的关山月。关山月也望着他们，却是欲救不能。

花影月双眉微蹙，眼睛死死地盯住关山月，那双眼睛仿佛透出了隐隐的血色。“关大侠，我该怎么杀你呢？”

关山月怒道：“呸，魔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花影月扬手一甩，一个巴掌便落在了关山月的脸上，“你当年杀了我爹，我今日便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家人，让你也尝尝这种失去亲人的痛。”

她霍然出手，四枚半月镖已经朝着关夫人和宏儿飞了过去。

“不！”关山厉声嘶吼，泪如泉涌。

然而电光火石之际，一支玉箫飞来挡落了半月镖。

云纤儿衣带飘飘，伴随着万千箫音淙淙，宛如仙女一般自空而降。玉箫凌空飞旋一圈，切断了关夫人和宏儿背后的藤条，又落回了她的手中。

与此同时，丝月接住了关夫人和宏儿，抱着他们落到了地上。

云纤儿看着花影月，微微愠怒，道：“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连女子和孩子都不放过。”

花影月没料到半路杀出个女孩，只见云纤儿娇娇弱弱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便掉以轻心，冷冷地道：“我劝姑娘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以免惹祸上身，今天这人我是杀定了，你速速离开，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云纤儿毫不动怒，眸光沉静入水，仍用婉丽的声音道：“姑娘，你还是放下屠刀吧。杀人并不能使你快乐，只有放下仇恨，你才能解脱。”

微风吹起她紫色的绸纱，宛如残夜中惆怅的凉雾，在破晓和月牙的交替之中聚了又散。

她冷冷地瞪着面前的雪衣女孩，只觉得胸口一窒。一切都是那么鲜明，那个未染纤尘的女孩雪白得如同天使，她周身那种纯净的白色光芒是她自己永生都无法触碰的。在她面前，自己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花影月的眼睛霍然变得雪亮，杀气如同死亡之花的香气，从她的身上飘散而出。“你们，全部要死。”说这话的时候，她定定地看着云纤儿，那目光中夹杂着深切的恨——如果她是洁白的花朵，她便要用鲜血将她染红；如果她是善良的天使，她便要亲手折断她的翅膀。

然后花影月左手倏然翻出，一爪抓向关山月的天灵盖。

“不要！”云纤儿手中法诀拈出，红色霓光蜿蜒如水，悄然缠上了花影月的左臂。当她低下头时，却发现关山月已经站在了妻子和儿子身边。

云纤儿吩咐道：“丝月，带他们一家人速速离开此地。这片竹林已经被设成五行白骨阵，记住要用飞琼逸神之法脱身。”

“小姐，知道了。”丝月机灵地答道，然后携着关山月一家三口，向竹林外冲了出去。原本那些四处乱窜的翠骨之竹，已然被他们轻巧地避开了。

花影月见云纤儿功力不弱，居然可以对付血阴教的独门奇阵，不由得对她重视起来。“既然你放走了他们，那我便先杀了你。”

说罢飞起一鞭，长鞭打着螺旋形的弯抽向云纤儿。花影月鞭法奇幻，三招间便已将她圈住，忽地软鞭一抖，收了回来，左手抓住鞭梢，冷冷地笑道：“你不该如此善良，善良的人更该死。”

岂料云纤儿脚下莲步生花，身子翩跹飘舞，一跳一转，就从那圈子里跳了出来。云纤儿聪颖灵慧，通晓天下武学，一眼便瞧出了花影月使的乃是血阴教的独门武功绣骨鞭法。玉箫一扫，以“碧竹华音”的武功对敌。这本事一套剑法，所使的武器却是萧。

云纤儿当下左足踏上，箫交左手，一招“白蝶弄玉”，第一招便是虚虚实实，玉箫之上碧光闪烁，流影点点，更为神奇的是，在她使出这些精妙招式的同时，竟有宛转悠扬的箫音连绵而出。这箫声似乎是这套武功的一部分，并与天地万物发出的声音产生了共鸣，于是才奏出了如此清绝高华的韵律。

花影月斜身闪开，云纤儿接着便是“竹雨飞”、“春水流觞”，长箫在空中划成大圈，左手剑诀连环戳出，绵绵清音不绝于耳。

花影月纤腰轻摆，一一避过，软鞭如灵蛇颤动，直奔云纤儿胸口。云纤儿奔身向左，那软鞭竟从半路弯将过来。云纤儿一招“风摇竹翠”，玉箫划出，鞭子和玉箫相交，轻轻擦得一响，花影月只觉得虎口发热，长鞭险些脱手，心中大吃一惊：“真是没想到，这女孩不过十六七岁，武功却是如此之高，当真不可思议。”当下凝神专志，将绣骨鞭法使得圆转如意，严密异常地守住门户。

花影月手中的软鞭犹似一条柔丝，竟如没有半分重量，身子忽东忽西，忽进忽退，在云纤儿周身飘荡不定。这般身法鞭法，如风吹柳絮，水送浮萍，实非人间气象，霎时间宛如身在梦中。

云纤儿玉箫连点三下，隔开了长鞭的三次攻击，同时也在空中划出了三道剑气，激起漫空竹叶纷飞。剑气柔如绸绢，在云纤儿身侧盘旋不定。云纤儿长箫抖出，已然化作凌厉的一剑刺向花影月的软鞭。

更为神奇的是，那三道剑气凝化成碧绿的剑光，它们就如玉箫的影子一般，舞出和玉箫一样的动作。只是方位却不尽相同，从四面八方罩住了花影月的身形。这样一来，云纤儿虽然只有一支玉箫，却如同驾驭了四把锋利的宝剑，一起攻向花影月。

花影月就只见漫天剑影纷飞，如同下了一场暴雨，剑气逼人，她只能挥鞭护体，早已失了抢步进攻的资格。

云纤儿广袖流仙，宛如白蝶穿花，玉箫翩然一扫，花影月的长鞭便已脱手飞出。她连连后退，同时紫衣一扬，无数枚半月镖被她泼洒而出。

霎时间，数百枚半月镖闪着冷光，带起漫天的凉意，密密麻麻地向云纤儿砸了过去。寒芒闪烁，大有山雨袭来、狂风怒啸之势。

云纤儿依然淡定自若，只见她用玉箫当空画了一个圆，一团绿光便自她的层层白衣之中流溢而出。箫声一时间盛大无比，一阵“叮叮咚咚”的柔音响起，就仿佛春花乍开，雏鸟共鸣，野芳新发，鹅黄袅垂，使人不觉心旷神怡。伶俐奔畅，清疏宽放，巍巍乎拔天姥之势，袅袅乎流元溪之音，如此浑厚雄放的音韵，璟是一个十六岁少女所驾驭的。

花影月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就只见林中的竹叶似乎被天籁绝响重新灌注了灵魂一般，原本还在飘飘摇摇地下坠，顷刻间便聚拢在云纤儿身侧。

绿色的竹叶闪着淡淡的光华，在如水的箫声之中随波流淌，将云纤儿严密地包裹起来。

半月镖骤然打下，却被翻飞的竹叶击落在地。

同一时刻，云纤儿的玉箫点在了花影月颈间的天突**上。花影月雪白的肌肤，被玉箫微微压出了红痕。她只是看着云纤儿，却不说话。

云纤儿道：“姑娘，我不会伤害你，但请你今后也不要再伤害别人。”说罢她收回了玉箫。“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仇恨，只要心怀善意，你就可以看见美好的东西。”

“还请姑娘好自为之。”云纤儿转身离开，却又倏然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姑娘手中的那枚半月镖是不详的暗器，以后还是不要用了。”

花影月心弦一崩，手中那枚准备偷袭云纤儿的半月镖便落在了地上。

“你阻止我报仇，从今以后便是我的仇人了。你保得了关山月一家一时，却无法保他们一世。日后千山万水，我定斩他们于刀下。”

云纤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前行。

忽然，竹林上空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琵琶声，伴随着真力轰击而下，云纤儿一掌震出，挡开了扑面而来的杀意。

来者是血阴教的魔音娘子，怀中还抱着她的魔音琵琶。

魔音娘子三十多岁，黑衣裹身，长发飘舞，面色苍白。她娇声笑道：“花妹妹是教主最钟爱的弟子，似乎普天之下没有什么能难倒妹妹的，何以今日却白白放了杀父仇人。”

花影月道：“小妹只是能力有限之人，哪像姐姐一样本领高强呢？小妹的长鞭已经被这位姑娘夺去了，想必姐姐的琵琶之音一出，这位姑娘手中的玉箫怕是要断成无数截呢。”

魔音娘子道：“既然妹妹想见识一下，那姐姐我今日就献丑了。”

说罢魔音娘子的手便在弦上一划，无音齐震，音波犹如冲破岩层的火浆，带起一股炽热之力，然后琴音一转，由宫调变为商调，一阙幽曲音调陡然下降数度，方才那灼热之力变得森然冰冷，宛如冰雪交加。

锐利的琴音自琴弦间飘飞而出，带起无数刺耳的音符，犹如一阵狂风吹过，枝枝叶叶相互簇拥颤抖而发出的哀号。

音波宛如黑色的泥犁之水，自那面魔音琵琶里扩散，所过之处草木枯折，飞鸟折翅。

而魔音娘子的黑衣则随着这令人心悸的韵律有节奏地抖动着，如同一双黑鸦的羽翼覆盖住漫天彩辉。

云纤儿真气暗运，以内力封闭了无韵六识，然后长箫一竖，轻启樱唇，便又有一曲曼妙的音韵如星影般洒逸而出。无形的箫声结合了云纤儿充沛的真力，竟幻化成一层层粉红色的流光缓缓涌动，宛如月夜之下起伏的海潮，轻轻托起那些自天际洒落的银色碎屑。

那样柔美动听的乐曲，就如同丝质的手绢，细腻而光华。手帕一层层展开，然后回卷，轻巧地将那些魔音包裹，然后净化。

片片竹叶漫舞空中，却仿佛最通透的宝玉，随着仙子的叹息，纷纷化为碧绿的尘埃，以玉的灵性去净化世界。

那是一曲《萝萱吟》，古朴幽雅，轻柔和畅。

传说秦朝音韵之女琴清沐春于郊野战场，却见满目荒凉，旌旗横倒，死尸相撑，野狗残食尸体，腐鸦据枝悲啼。琴清有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于是弄箫低吟，以诉伤情。野狗闻之离去，腐鸦听之无响，赤胆花抽芽，并蒂莲出水，疮痍尽褪，春光重现。

是以《萝萱吟》一出，万恶进去，德美之光重沐人间。

山脚下，段晨浩停住了匆匆的脚步。他再次听到了这慈柔的乐曲，心中微微一怔：“纤儿，这是纤儿的箫声。”

他马上加快脚步，向着箫声的源头奔去，只留下身后一脸诧异的蓝夜和凌芷涵。

竹林之中，《萝萱吟》的旋律宛如漫天纷飞的白雪，荡涤出一种卓然清逸的婉约与宁静。

云纤儿雪白的纤指在碧绿的洞箫上轻腾跳跃，仿佛感受不到周围魔音的嘈杂，独自处于静谧沉静的世界。她面容恬静地微闭双眸，仿佛浸润过夜色的飘逸长发，随着清越的箫音在风中轻缓律动，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眼睛霍然睁开，卷翘的睫毛划开了阳光，抖落万千细碎的金子。箫音陡然一振，声声掩抑音音相扣，嘈嘈如雨切切似风，水泉冷涩音流凝绝，宛如银瓶乍破绿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齐鸣。

一阵裂帛之声响起，魔音娘子的琵琶琴弦全数断裂，她后退数步，右掌一拍将琵琶立在地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她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出，溅在了她的黑纱之上。

“你……”魔音娘子忿忿地看着云纤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已败的事实。

花影月笑吟吟地说：“看来姐姐也吃亏了。如此一来，妹妹我就算是败了，也不是那么丢脸了。血阴教的血灵与魔音娘子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连败，日后传到江湖上总是不太好听。”

云纤儿道：“你们走吧，今后好自为之。”

花影月与魔音娘子一起施展轻功，很快便消失在林莽之间。

云纤儿望着她二人消失的地方，暗自叹息，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与人就不能和谐地相处呢？

这时，她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转身一看，来人正是段晨浩。

段晨浩笑容灿烂地跑过来，“纤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纤儿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与段晨浩听，段晨浩听完脸色大变，“纤儿，你没有受伤吧，你的身体才刚刚复原，怎么可以和别人动手？”他的口气中有些许责备，然而更多的却还是关切。

云纤儿甜甜地笑了笑，“晨浩哥哥，你别担心，纤儿这不是好好的吗，纤儿才没有晨浩哥哥想象的那样柔弱呢。”

段晨浩点了点云纤儿的额头，十分宠溺地说：“纤儿，你可真是个淘气鬼，动不动就和别人打架，记住，以后要乖一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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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真相大白

凌芷涵和蓝夜匆匆赶来，看到了段晨浩的手指刚刚从云纤儿的额上拿开，而云纤儿则一脸娇羞的笑容。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蓝夜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说什么，然而凌芷涵的心中却是堵得荒。不知为什么，她的心中忽然有了一股莫名的怒意，就好像自己心里锁了一只抓狂的小兔子，它想打破牢笼，于是变得很毛躁，动不动就想搞破坏。

但那只是一种小小的愤怒和慌张，然后她变得有一丝惊慌，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她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嫉妒。

她是天之骄女，有着疼爱自己的父母、傲视天下的财富、美丽出众的容貌、超然的江湖地位，只有别人嫉妒她。可是，看着那个雪衣女孩，她却有了这样的感觉。

段晨浩对蓝夜和凌芷涵道：“蓝夜，小辣椒，上次匆忙，没来得及介绍，这是我的好纤儿，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然后他又把蓝夜和凌芷涵介绍给云纤儿。

云纤儿笑容腼腆地道：“蓝大哥好，凌姐姐好。”

蓝夜拱手施礼，笑道：“云姑娘真是蕙质兰心，出尘脱俗，仿佛兮若轻云之敝日，逍遥兮若流风之回雪。”

得到蓝夜的夸奖，云纤儿仿佛含羞草一般舒卷了叶片。

凌芷涵只是望着云纤儿，默不作声。

他们四人踏着长长的石阶来到了玉心寺殿外，方才那个扫地的老婆婆已经不在了，迎接他们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爷。老大爷的胡须和眉毛都是雪白的，可是脸上的皱纹却很少，而且面色红润，目光澄澈，有一种道骨仙风的感觉。

段晨浩问道：“老大爷，不知您前几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来到寺里？”说罢他拿出一副画像，画像上的人正是耿义通。

老人仔细看了看画像，然后想了想，道：“哦，我想起来了，这位官人的确来过，就是花灯节那天，对了，他还在花灯上留下了一个灯谜呢。只是他留的那个灯谜好难，到现在还没有人能猜出来。”

“灯谜？”段晨浩皱了皱眉，“老大爷，他的谜题是什么？”

老人道：“他的那盏花灯还在，我领几位过去看看吧。”

老人把他们四人领到了寺庙后院的小花园里，那里挂着还未摘去的花灯。老人指着一盏鲤鱼花灯道：“各位，那盏灯上的灯谜就是那位官人留下的，各位慢慢看，老朽还有其他的事要忙。”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小花园。

凌芷涵道：“灯谜肯定就是耿义通留下的线索，只要猜出谜底，就肯定能知道凶手是谁。”

蓝夜仰头望着那盏灯，读出了灯谜，“生在山里，死在锅里，藏在瓶里，握在杯里。”然后他摇头叹道：“灯谜就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句话，真是难以捉摸。”

段晨浩道：“就只有这四句话吗，会不会还有其他什么提示。”他轻身一跳，把那盏挂在高处的灯取了下来，然后仔细端详了一番，花灯还是花灯，字还是那些字，他并没有从中瞧出些什么。

段晨浩失望地道：“什么也没有，就只有这四句话而已，这个耿义通也真是的，打什么哑谜吗，干脆直接把凶手的名字写出来多好。”

凌芷涵道：“依本小姐看来，耿义通一定是知道有人要谋害自己，所以提早在玉心寺留下了线索，他这叫掩人耳目，凶手只是以为耿义通单纯地出了一个灯谜，并不会想到这是拆穿凶手身份的暗语。”

蓝夜皱眉深思，“是啊，一切答案只有等谜题解开之后方可揭晓。”

云纤儿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要跟在段晨浩的身边，她就很高兴了。她也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谜语，却也是不得解惑。

日头当空，已近正午，段晨浩等人来到了烟雨风楼。

刚一进酒楼，蓝夜就问道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香气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气味，蓝夜从未闻过。气息时浓时淡，时有时无，虽然怪异，却并没有毒。

蓝夜皱眉问道：“段兄，不知你有没有闻到一种特殊的香气？”

段晨浩耸耸鼻子，使劲地嗅了嗅，道：“没有啊，蓝兄弟，我看你八成是饿过劲了吧。这酒楼里除了酒菜的味道就闻不到别的了。”

蓝夜依然目光疑惑，喃喃：“不，这绝不是酒菜的味道。”他又问云纤儿与凌芷涵，“云姑娘、凌姑娘，你们可曾闻到一种很特别的香味？”

她们二人也是一脸茫然地摇头。

段晨浩笑道：“好了，蓝兄弟，等咱们吃完了饭，我保证你再也闻不到什么香味了。”

烟雨风楼今天的生意出奇地好，楼下已经客满，而楼上除了两个靠窗户的座位，也早已座无虚席。

段晨浩他们拣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叫了些酒菜，然后他们便看到无极门的掌门裴震南坐在不远处包厢的一个座位上喝酒。

凌芷涵道：“那是裴大侠，原来他也在这喝酒。”

段晨浩道：“小辣椒，那个裴大侠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的独门武功是什么啊。”段晨浩初出江湖，虽然以前从师父口中听过无极门掌门裴震南的名号，可对他的武功却不是很了解。只见那裴震南虎背熊腰，身材魁伟，端的一副大侠的模样。

凌芷涵道：“裴大侠的独门武功就是掌中剑。裴大侠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为人正直，行侠仗义，江湖上人人称道。”

段晨浩好奇地朝裴震南的位置望了望，然后道：“咦，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他的佩剑呢？掌中剑，难不成是藏在手掌里的吗？”

云纤儿轻轻一笑，道：“晨浩哥哥，其实掌中剑指的并不是实体的剑，而是以真气凝成的无形之剑，锋利的宝剑固然能吹毛断发，然而用真力汇聚的无形之剑却能断金折铁，无质无感，随意而化，其威力更胜一筹。”

段晨浩了然一笑，“原来如此。”

凌芷涵见云纤儿见识如此广博，心想她不愧是雪薇宫的小宫主，对天下武学都了如指掌。

就在这时，小二端着酒菜跑了过来。

段晨浩见蓝夜仍在皱眉沉思，就夹了一个鸡腿放进了他的碗里，见他还是不动，段晨浩便拿起鸡腿塞进了蓝夜的嘴巴里。

云纤儿被段晨浩逗乐了，咯咯地笑出了声。

段晨浩见桌子上只有酒，而蓝夜和云纤儿都不能喝酒，于是又叫了一壶西湖龙井。

云纤儿揭开茶盖，顿时茶香四溢，煞是好闻。就只见那原本皱缩的茶叶在温水之中渐渐膨胀，变得柔软，宛如盛开的花朵，美丽不可方物。凌芷涵盯着杯中那舒卷的茶叶，眼中忽然变得雪亮。

她放下茶杯，神色激动地说：“我知道了，那个谜语的答案就是茶。”

“茶。”段晨浩和蓝夜脱口惊呼，同时也觉得这个答案精准无比。

蓝夜道：“生在山里，死在锅里，藏在瓶里，握在杯里……”他盯着茶杯里慢慢舒卷的茶叶，喃喃：“的确如此，茶似乎是最准确的答案。”

段晨浩笑眯眯地说：“小辣椒，你还蛮聪明的。不过答案是茶，那凶手又会是谁呢？”他右手拖着腮帮子，手臂拄在桌面上，忽然，仿佛头顶亮了一盏油灯，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明亮无比。

与此同时，蓝夜和凌芷涵也想到了答案。

“万清茶。”他们三人一齐脱口说出了答案。

忽然，段晨浩盯住了他前方的某一个位置。

云纤儿好奇地问：“晨浩哥哥，你怎么了？”

段晨浩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直接越过了凌芷涵，冲到了她身后的一盆石景，手捧一块灰褐色的大理石，好像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你们快看，这是什么。”

那块光华的大理石雕刻上，赫然有一个手指肚大小的空洞。那空洞极为圆滑，仿佛是一滴水长年累月地滴在上面，逐渐洞穿了坚硬无比的大理石。而且空洞的周围还有细微的裂纹成树枝状扩散，看上去就像……就像耿义通腹部的伤口。

蓝夜看着那个空洞，显然也联想到了耿义通的伤口。

云纤儿看着空洞，道：“晨浩哥哥，这个空洞乃是由人的指力所造成的。这大理石本是极硬之物，人若想以一指之力贯穿本属不易。这指印的主人非但用内力贯穿石头，并且未使大理石损坏，这更是难上加难。”

段晨浩道：“纤儿，依你所见，有什么武功能够做到这样？”

云纤儿稍加思索，然后娓娓道来：“普善禅院的大力金刚指威力刚猛霸道，虽然能击穿石头，却会造成极大的裂痕，裂痕并不会向这块石头上一样微小。阴世魔罗的妙意指威力虽强，却会造成空洞凹凸不起。断虹指、千金环扣指真力沛不可御，定会把岩石击得粉碎。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万钧指了。”

段晨浩心中霍然一亮，杀死耿义通的凶手，用的正是万钧指。

他急忙叫来了店小二，询问道：“小二，这大理石上的指孔是怎么造成的？”

小二想也没想，张口便答：“公子，您有所不知，小店四天前来了一位客人，脾气坏得很，小的只不过上菜晚一点，那客人就大发雷霆，一指点在这盆景之上，结果就弄出这么一个洞来。那客人还嚷嚷着自己是东北三省的武林副盟主，要拆了小店只是覆手之间的事。”

段晨浩双眉紧锁，一字一字地道：“你确定？”

小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遇上一个脾气这么坏的麻烦客人，想记不住都难。”

段晨浩挥挥手，示意小二退下，然后转过身来问凌芷涵：“小辣椒，万清茶说他是什么时候来杭州的？”

凌芷涵道：“三天前。”

段晨浩斩钉截铁地说：“他撒谎。他之所以提前来到杭州，肯定是要伺机杀掉耿义通。凶手一定是万清茶无疑。”

蓝夜问：“段兄，既然知道了凶手的身份，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应该马上拆穿他。”

段晨浩展颜一笑，又坐回了原来的座位上，“不急，我们先吃饱喝足，然后才有力气对付万清茶，就先让他嚣张一会好了。”

就在此时，又有几人上了烟雨风楼的二楼，做到了最后一个靠窗的位置旁边。这些人都是巨鲸帮的，为首的是掌门人李百川。

李百川刚一坐下，便拍案大笑：“哈哈哈，今天运气真好，赢了旷世珍宝紫玉云英，看来我的大运来了。”

一个巨鲸帮弟子笑道：“还是掌门有本事，掌门的气功可是天下第一，那个人跟掌门笔试在水底下憋气，那不是自找死路吗？”

另一个巨鲸帮弟子道：“是啊是啊，就算那人先前连赢十个人，可一遇到咱们掌门，就只有败的份，最后脸紫玉云英都输了。”

李百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呵呵呵，总而言之今天运气好，我这就把紫玉云英拿出来让你们瞧瞧。”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了紫玉云英，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一瞬间，酒楼里变得十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稀世珍宝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极为明澈通透的云英，只是中间杂有无数流纹，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幻出七彩的颜色来。灵光漫漫，紫玉生烟，便在它的周身形成一圈氤氲的光雾，呈现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段晨浩也目不转睛，如痴如醉地看着那块宝玉。

就在所有人都被玉石的美丽所震慑时，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不偏不倚地照射到宝玉花纹的中央部分。

光华倏然变得强大，紫光宛如蒸腾的烟雾，一层层向外扩散，仿佛有人施展了神奇的魔法，令这块美玉澹荡生光。灵光如雨，挥画出点点异彩。

忽然，一线黑光从宝玉中央攒射而出，仿佛一支袖中利剑，直直地朝着对面的隔间射去，速度之快，竟是眨眼之间便已破帘而入。

众人只觉得黑光飞过之处，便似刮起了一阵阴风。

待黑光散尽，段晨浩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黑光所包裹的，却是一只手掌般大小的蝎子。电光火石之际，段晨浩也看不太清楚那蝎子的样子，只是觉得它很黑，虽然褪去了黑光，但那蝎子的体色却是异常得黑。

蝎子就好像被夹住了尾巴，疯狂地冲进了隔间，两个钳子黑芒闪烁，锋利如刀。而蝎子袭击的对象，赫然正是隔间里喝酒的裴震南。

裴震南是一流高手，蝎子随时突然来犯，但裴震南身经百战，当下隔空击出一掌，掌风宛如劲风，嗖得一声喷薄而出，真气纵横鼓荡，瞬间便把飞来的蝎子震成了两段。

然而，就在蝎子断裂的同时，一股黑气伴随着黑浊的血液爆射而出，化成了一团浓浓的毒雾。

裴震南双目怒睁，身为江湖高手，他的反应迅捷无比，当下止住呼吸，闭气不纳，蝎子断成两截的身体逐渐融化，融进黑雾之中，黑雾便更加盛大。

虽然止住了呼吸，但裴震南却觉得一股阴毒之力透过自己的毛孔渗入了血液，登时就觉心口一痛，双目一黑，便倒地晕死过去。

而那团黑雾，则在他的脸前消散得干干净净。

客人们纷纷好奇地围了过来，然而看见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面部紫黑的裴震南，有的吓得大声惊叫，有的四散逃窜，有的则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原本热闹喧嚣的酒楼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蓝夜穿过众人，快步来到裴震南身前，俯身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见他一息尚存，当下从怀中掏出针囊，只见他手影一闪，四支银针已经准确地插在了裴震南面部的阴白、四白、地仓和颊车四个**位。

蓝夜眉毛微皱，目光如炬，右手分花拂柳一般从针囊里滑过，快得了无痕迹，然后覆手一翻，银针便全都丝毫无误地落在裴震南的**道之上。

前胸的中腕、下腕、天枢、关腕四个**道全部被插上针后，蓝夜扶昏迷的裴震南坐起，又在他背上的大椎、风门两处大**上施针。

待做完这一切之后，蓝夜又将一颗白色的药丸送入了裴震南的口中。蓝夜给他的丹丸乃是天山上亘古不化的寒冰所长出的雪莲，配上其他药物所炼成的，能解百毒。裴震南仗着功力深厚，因此虽中了最厉害的毒，暂时还不至丧命。

奇迹般的，裴震南脸上的黑气全部消散，脸色也有了生气。

段晨浩问：“蓝夜，裴前辈怎么样？”

蓝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我施针暂时将毒压住，但也只能保他七日性命。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就只有绿灵兽了。”

云纤儿道：“晨浩哥哥，纤儿应该怎么样才能帮到你呢？”

段晨浩心想云纤儿可能又要运功救人，但她身体才刚刚修养好，千万不能再让她有所消耗。于是沉声道：“纤儿，这里很危险，你还是赶快回家吧。乖，听话，晨浩哥哥不想让你涉险。”

“可是……”云纤儿噘着嘴，神色倔强地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看到段晨浩不容拒绝的眼神，只好放弃了坚持，“那好吧，纤儿听晨浩哥哥的话。”

段晨浩笑道；“这样才乖吗。纤儿放心，晨浩哥哥是个大侠，解决这点小事情，还是绰绰有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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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雾中流丽

山庄的大堂中，各掌门再次汇聚一堂，众人已经听闻裴震南遭人暗算，都觉得大吃一惊。wenXuemi.Com

先是东北三省盟主耿义通，然后是无极门掌门裴震南，这二位可都是如今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竟然都在光天化日之下遭人暗算，而凶手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裴震南的儿子裴羽怒气冲冲地瞪着李百川，双手紧握成了拳头，忿忿地道：“李百川，你究竟对我爹做了什么，都是你害得他老人家昏迷不醒，此仇不报，我裴羽誓不为人。”说罢长剑已然出鞘，直指李百川的前胸。

李百川也不甘示弱，双目充血地迎着裴羽犀利的目光，他本是心情极佳，可谁料事情急转直下，他引以为傲的紫玉云英竟给他带来了这等霉运。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又赶上了裴羽的威吓，于是大声吼道：“我说了不是我要加害你爹，我和他无冤无仇，害他做什么？要打便打，我堂堂巨鲸帮掌门，难道还怕了你不成？”一剑挥出，也是不甘落了下风。

“二位住手，莫要伤了和气。”只听一声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凌庄主的人影不知何时飘到了他二人中央，双掌一挥，他二人的宝剑便已回入鞘中。

凌庄主苦劝道：“二位，事有蹊跷，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我们千万不可以自乱阵脚。裴公子、李掌门，我凌某人向二位保证，今日之事，老夫一定给二位一个圆满的解释。”

裴羽抱拳道：“凌伯父，您和我爹是好朋友，如今他昏迷不醒，性命垂危，小侄还望您替他讨一个公道。”

凌庄主道：“裴贤侄放心，有药师谷的蓝公子医治，裴兄定可安然无恙。而加害裴兄的凶手，凌某也会尽快找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凌庄主，“如果在下没有记错，耿盟主死的时候凌庄主似乎也说了同样的话，可事到如今，杀死耿盟主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不知这次裴英雄的事情又打算拖多久呢？”

说话之人面带浅笑，颇有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正是万清茶。

诸位掌门一听万清茶这般说话，不禁也怀疑起凌庄主的处事能力。一时间议论之声四起，众掌门目光闪烁，对凌庄主之言颇有微词。

突然，一个清脆灵动的声音盖过了纷纷的议论，“各位，我已查出了杀害耿盟主的凶手。”只见凌芷涵施施然走进了华丽的大堂，脸上挂着明亮灿烂的微笑，她走到万清茶的身前站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万清茶嚣张的气焰顿时全无，被凌芷涵这样注视着，他不由心虚地低下了头，躲避她的目光。

闻听此言，众人更是一惊。但凌芷涵既是凌庄主之女，说话自然有一定的分量。况且玉茗山庄的大小姐冰雪聪明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根本无人怀疑她。

夜雨师太问道：“凌小姐，杀害耿盟主的究竟是何人？”

凌芷涵指着万清茶，一字一字地道；“就是他。”

万清茶的脸立刻变成了猪肝一样的紫色，脸上的络腮胡子全都竖了起来，嘴角不住地**，道：“你有什么证据，你这个黄毛丫头，今天若拿不出证据，就算你是凌峻的女儿，我手里的剑也照砍不误。”

众人被万清茶的怒火所摄，整个大堂静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大厅中的二人，就连方才剑拔弩张的裴羽和李百川也安静了下来。

凌芷涵脸上的笑容依然明亮而自信，宛如明媚的骄阳，散发出不容谛视的光芒。她笑吟吟地说：“证据有三。一是耿盟主临死前留下的线索，他将玉佩放在心口之上，是暗示我们到玉心寺寻找线索。果不其然，我们在玉心寺发现了耿盟主留下的一个灯谜——生在山里，死在锅里，藏在瓶里，握在杯里。”

众人听了这个谜，都是一头雾水，谁也不明白这个谜底究竟是什么。

凌芷涵继续道：“谜底就是茶。很明显，茶指的就是万清茶万副盟主。”

万清茶冷哼一声，忿忿地说：“你说这茶指得是我，我还说这茶指的是你们玉茗山庄呢。凭这点微末的证据就想定我的罪，门都没有。”

凌芷涵微微一笑，两个小小的可爱的酒窝便在她的腮盼绽开，“万前辈别着急吗，听晚辈一一道来。证据二，就是万副盟主右臂上的伤痕。那日我们发现耿盟主的尸体时，同时也发现了凶手，于是段晨浩便追了出去，并且刺伤了凶手的右臂。万前辈，不知你敢不敢挽起你的衣袖，让我们看看你的右臂是否有伤？”

“你……”万清茶眉毛紧皱，咬牙切齿，就只觉得心跳血流全部加速，额头上冷汗涔涔，手和脚全都变得冰凉，“你你你……”他颤不成声，挽起了右臂的衣袖，一道剑伤森人而醒目地凸显在众人的眼前。

万清茶继续佯作镇定地道：“这剑伤是我击杀江洋大盗洪大力时留下来的，根本就不是被你说的那个人刺伤的。你休想用我手臂上的剑伤来做文章。”

凌芷涵摇头轻笑，叹道：“万前辈啊万前辈，为什么这么多的巧合全都给你碰上了呢？”

凌芷涵倏然抬头，目光变得雪亮，“证据三，便是你在烟雨风楼大理石盆景上留下的指孔，药师谷的蓝公子已经证明，耿盟主的死因并非剑伤，而是被万钧指穿透腹部而亡。而烟雨风楼盆景上的指孔，正是万钧指所造成的。当时有几十双眼睛看见，是万前辈你亲手印上的指孔。”

万清茶的目光已经失去了焦距，身体开始明显地颤抖。

凌芷涵依旧不依不饶，咄咄相逼，“况且万前辈自称三天前来的杭州，可烟雨风楼的小二却说那个指孔是四天前留下的，万前辈，你为什么要撒谎呢？你早来那一天，莫不是为了要杀耿盟主？”

“住口！”万清茶大吼一声，厅里的空气都被这灌注内力的吼声震得颤抖起来，他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暴射，再也不是刚才那个被人逼得没有退路的嫌疑犯了，或许这才是本身的他。

万清茶长臂一震，周身真力暗涌，在他的右手交织成一团翻涌的漩涡。然后他奋力戳出一指，一股冷冽的寒气便已透指而出。

凌芷涵生性活泼机警，万清茶偷袭虽快，但她的反应更快。足尖旋地一转，身子已然横斜而倾，刚巧避开了那一指的冲力。她仗着这套穿花绕树的步法身形疾闪，腾挪闪展之际已经绕到了万清茶身侧一丈开外。

凌芷涵嗔笑道：“万前辈，你想杀我灭口吗？刚才那一招就是万钧指吧，果真是威力无穷，晚辈我差点没闪过去。”

众人见万清茶企图杀人灭口，心中已然明晰杀害耿义通的凶手就是他，于是纷纷亮出了兵器，准备群起而攻之。

“没想到万清茶是杀害耿盟主的凶手，他怎么会做出这么卑劣的事。”

“万清茶，快说，你为什么要杀害耿盟主，你是不是和魔门有所勾结。”

“少废话了，先擒住他再说。”

万清茶见大事不妙，急忙施展轻功飞掠出大堂，他身形疾闪，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凌庄主关切地问：“涵儿，你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爹了。不过你这丫头还算机灵，没有丢你爹的脸。”

凌芷涵嫣然一笑，“爹，您的女儿当然不会让您失望喽。而且爹你放心，万清茶是绝对逃不出山庄的，现在已经有人在好好招呼他了。”

玉茗山庄景色美丽如画，小桥流水，廊腰缦回，奇石嶙峋，花木繁茂，所有的一切莫不是浸润了江南的灵秀柔美，让人觉得仿佛身在画中。

然而万清茶却是无心欣赏庄内的美景，他只是拼尽全力地狂奔，希望能赶快逃出山庄。

突然，他前面的柳树簌簌地颤抖了起来，枝条乱舞，挥出柔风无痕。风过音销之后，段晨浩赫然从柳树顶端飘身而下。荻萝剑从他后背出鞘，墨绿的剑光幻出一股碧色的淡烟，宛如漫空柳叶在斜风之中化为了点点蒸汽。

阳光照在段晨浩年轻英俊的脸上，使他更加显得英气逼人。他的身形修长英挺，竟是比那一树碧柳还要峻拔。

段晨浩傲然一笑，“万清茶，你还是束手就擒吧，这样本大侠还能饶你一命。”

万清茶认出了眼前的少年便是当日在破庙外刺伤他的人，心中的怒火不禁烧得更旺，“都是你这臭小子害的，今日我非杀了你不可。”

说罢左手拈着剑诀，左足踏开，一招“凤凰夺窝”平里斜刺开去，正是万清茶的玄通剑法，这一招神凝气盛，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看起来招式简单，实则暗藏玄妙，看来万清茶这个副盟主也不是白当的。

段晨浩忽地左脚飞出，踢向他的手腕，待他回腕削来，却又突变方向，往上一跃，又冷冷叱一声，“当日在破庙外你掩藏真功夫，今日本大侠倒要好好见识一番。”

然后他凌空飞下，挽了一个剑花，剑光四射，就如同千万点寒星，当头洒下。

万清茶剑过头顶，奋力一劈，亦是漫天剑影扫荡，绵密如雨。剑影缭绕之中，只听得一阵断金嘎玉之声震得嗡嗡耳响，只见段晨浩已在一丈开外。万清茶横剑当胸，冷笑道：“小子，我看你如何大言不惭。”

两人换了一招，各有戒惧，再斗之时，形势又是不同。只见段晨浩左右穿插，犹如矫鹰摩云，剑光闪烁不定，身形越转越疾。

万清茶却兀立如山，不为所动。手腕却毫不松懈，剑锋锐不可当。

猛听得段晨浩一声轻叱，剑芒暴涨，攻势突发，犹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但见剑花错落，剑气纵横，出手之快，无以形容。

万清茶却缓缓挥动宝剑，脚跟却犹如钉牢在地上一般，任他剑势雨骤风狂，竟不移动半分。剑势虽缓，那虎虎的剑风却震耳骇心，段晨浩一口气攻了五七十诏，兀是攻不进去。

酣斗之中，万清茶一指戳出，抵在自己的宝剑之上，金光一闪，白光疾退，一股劲霸之力弹出，段晨浩又已在一丈开外。

段晨浩纵出数步，探身而上，只见他青锋斜削，俨如狂风扫叶，剑尖直刺有如暴雨摧花，剑光缭绕之中，但见四面八方都是段晨浩的影子，剑光忽东忽西，忽聚忽散，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他剑法奇绝，看他如闭似封，却又如进似攻，实是捉摸不透。

万清茶不再据手寸地，反而欺身直上，迎着段晨浩的剑直冲而上，手中也不闲着，玄通剑法环环出手，剑光霍霍，过耳生风。

段晨浩眉毛一皱，心中加力，愤然扫出一剑。这一剑斜搭在了万清茶的剑上，就只听珑璁之音迫然而出，万清茶的身子已经被震得晃了一下，脚下不听使唤地斜退了出去。

万清茶粗眉倒竖，圆目怒睁，当下使出一招“游龙摆尾”，这一招乃是玄通剑法中最为厉害的一招，融合了太极剑的原理，大而化一，以一环之力首尾相接，进而化出千式万式，形成雷打不动的环棉之力。

就只见万清茶的剑竟似弯折过来，剑身向下直戳，剑尖却回环上弯，仿佛是在追逐着剑柄，要和它连为一体。

而随着招式化出，更有一股如同溪流交汇的真力在暗暗运行。

段晨浩双目聚光，就只见那柄自尾至尖相互追随的剑虽真气满御，然而剑圈中间却露出了极大的空洞。真力渐渐汇聚，眼看就要填满空洞。

段晨浩不再犹豫，果断而决绝地朝着那个空洞刺了过去。在他的眼中，天地间的一切都已经暗淡无光，而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了那一点空洞之上。寸芒毕现，在他乌黑明亮的眼中倒映出一点辉光。

他拿剑的右手沉稳有力，不抖不动，竟似石化一般，仿佛手和剑已经连为一体，无法再分开。

剑尖化为乌光闪烁的一点星芒，而剑身则似一道狂猛的闪电，闪电拖着星芒击飞而出，光芒急速暴涨，宛如玉树火山，飙射而出。

眨眼之间，荻萝剑便已刺入洞中。倏然间真气暴散，那柄弯成圆环的剑陡然弹开。段晨浩顺势一带，叮得一声，便将万清茶的剑打得飞了出去。

他抢步上前，剑尖指住了万清茶的咽喉。

与此同时，凌庄主与各位掌门也及时赶到。凌庄主笑道：“浩儿，做得好。不愧是你师父的好徒弟。”

众掌门见段晨浩年纪轻轻，武功却如此高强，只觉得长江后浪推前浪，既心中喜慰，又不免涌起一种英雄迟暮的淡淡感伤。

凌庄主道：“万清茶，如今你已被制服，休要再做困兽之斗，老夫奉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幕后主使吧。”

万清茶低头不语，眼中现出了犹豫之色。

突然，蓦地里檐角飞来一条软鞭，劲道凶猛，挟雷霆万钧之势向众人的脑袋横扫过来，群雄纷纷举起兵刃格挡。

架住万清茶的史玉峰见来势凶猛，忙不迭收掌，可惜已迟，那黑色软鞭迅速地卷住他的收掌，一拉一扯，史玉峰抵不住这股大力，一只收掌便被生生地扯了下来。群雄齐声惊呼，往那黑色软鞭彼端望去，却是一个紫衣蒙面的女子，身材纤细，只露出两只眼睛，冷冷的。

那黑色软鞭甩掉史玉峰的手掌，随即陡转，往万清茶腰间一缠，随即提起。

但见那女子手指夹出一些事物，不停地往人群里抛掷下去，有的是毒烟，有的能爆炸，还有的落到人身上，立即腾起一股焦臭的味道。群豪里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浓烟之中，段晨浩跃上楼去，甩出一剑，往那紫衣女子所在的位置掠去。那女子见段晨浩扑来，十指如钩抓向段晨浩面门。段晨浩不敢怠慢，双足一点，连环踢出，往女子腰上点去。

那女子冷冷一哼，立即向左移一寸，另一只手长鞭扬动，抢先进招。

软鞭乱舞如灵蛇，从中不断抖落细碎的粉末。

段晨浩长剑挥洒自如，剑光霍霍，将鞭影封得点滴不入。

紫衣女子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一紧，一股灼热之力自她掌心传到了鞭子上。这一点微弱的热力宛如燎原的星火，瞬间便点燃了那些粉末。只见一点火光微微闪动，然后空气便似被雷电击中，一团团爆炸。

闻到一阵刺鼻的火药味，段晨浩就见自己和紫衣女子之间炸开了一个大火球，火球愈燃愈大，半空中热浪袭人，霎时间宛如身在火海。

段晨浩心中一惊，踏着瓦片连步后退，同时用剑在自己前面斩出千垒屏蔽，以保护自己不被烈焰灼伤。

他身法奇快，转眼之间便已掠至地面。同时，半空之中燃烧的火球陡然消失。褪去漫天朱红的飞尘，哪里还能看得见万清茶和那个紫衣女子的身影。

清晨的西陵塘湖面上薄雾氤氲，宛如一层白色薄纱在天空和湖面之间展开，澹荡的水光宛如白纱上美丽的织锦，虚幻而灵动。

远远望去，水天之间苍茫厚朴，婉约明净，流溢着唐风宋韵，演绎着千般风情。大大小小的船只宛如散落于水面之上的枫叶，静静地泊在时光的岸边。

云纤儿和丝月笑着把关山月一家人送上了小船，并祝他们一路顺风。

云纤儿已经和段晨浩说过自己救下了关山月一家，段晨浩告之楼飞，楼飞也安了心。只是关山月仍不愿和楼飞相见，怕连累天刀门众人。

关山月在云纤儿身前跪下，态度诚恳地说：“云姑娘，我一家人能够大难不死，全靠云姑娘出手相助，请受关某一拜。”说罢便俯首磕头。

云纤儿有些慌张，他马上扶起关山月，道：“关大侠，您这是做什么。救人于危难本事理所应当，纤儿怎能受如此大礼。”

关夫人抱着宏儿，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云姑娘，你的恩情我们一家三口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报恩，我们万死不辞。”

云纤儿淡淡一笑，“关夫人严重了。放心，避过此劫，你们一家人今后一定会幸福无忧的。”

宏儿扑闪着大眼睛，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的笑容，“姐姐，你真漂亮，你一定是仙女吧。仙女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们一家人。”

云纤儿捏了捏宏儿胖胖的小脸，笑着说：“宏儿这么可爱，将来一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记得要做个乖小孩，听爸爸妈妈的话。”

宏儿笑呵呵地说：“仙女姐姐，宏儿一定会做个乖孩子。”

云纤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胭脂盒大小的精致的紫檀木镂花盒子，把它交给了关山月。“关大侠，我想那花影月未必会善罢甘休，若她再来打扰你们，你便打开这个盒子。有盒中之物，没有人会再为难你们。”

关山月奇道：“云姑娘，不知这盒中是何物，竟如此神奇。”

云纤儿道：“关大侠，您上船之后打开盒子一看便知。”

关山月虽然心存好奇，但他却对云纤儿深信不疑。并且相信，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疑这个仙子一般的女孩。亲眼见识过了那么高强的武功和时间最悲悯的仁慈，他已然相信，眼前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便是拯救人间的天使。

关山月对云纤儿抱拳一笑，向她告辞。

船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了茫茫晨雾之中，只能依稀望见远方翠屏一般的山黛出岫在云间，还有雅致的亭台楼阁在江南烟雨中若隐若现。

想到他们一家三口今后可以快乐无忧地生活，云纤儿轻轻舒了口气，皓月一般的脸上绽放一抹幽昙般美好的笑容。

手捧一个水晶罐子的丝月道：“小宫主真是菩萨心肠，不但出手救了他们的命，还把雪薇花送给他们。”

云纤儿道：“冰婆婆说过，我们宫里的雪薇花，龙诏城的龙诏令，和阴世魔罗的弑神牌，都是可以震慑江湖中人、让他们惟命是从的宝物。”

丝月道：“这是因为我们雪薇宫、阴世魔罗和龙诏城都是当今武林的至尊，没有什么人敢和武林至尊为敌。”

云纤儿望着湖面之上飞翔的水鸟，思绪似乎飘到了远方，轻声喃喃：“若然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敢和这些抗争，那也之会是他吧。”

丝月不解地问道：“小宫主，您说的是什么人啊？”

云纤儿拿过丝月手中的水晶罐子，那里盛满了晶莹的露水，她笑着说：“丝月，你先回去吧，我把这些露水送到玉心寺去。”

丝月有些慌张地道：“小宫主，您不让奴婢陪您吗，若是冰婆婆知道小宫主您有一个人出来玩，一定会惩罚奴婢的。”

云纤儿笑着说：“丝月，你放心好了，我已经和冰婆婆说了，而且她也同意我可以一个人出去。”

丝月好奇地道：“是吗，小宫主，好奇怪啊，奴婢觉得最近冰婆婆对您的管束似乎松了许多。”

云纤儿转身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呵呵，这样不是很好吗。好了，丝月，我先去玉心寺了，你也快回去吧。”说罢她便转进了身后的小巷。

江南的小巷曲曲折折，宛如一条无限迂回的丝带，不知会将你带往何方。因此云纤儿每迈出一步，都觉得新奇无比。

她的脚踩在覆盖着斑驳苔藓的青石板上，一跳一跳的，单薄纤弱的身子轻轻摇晃，宛如风中摇曳的白色烛焰。

昨夜的那场雨尚未干透，粉白色的巷子墙壁还在微微泛着潮湿。瓦片的凹浮处盛着浅浅的一汪雨水，倒映着太阳的光与影。

巷子的顶端撑着许多红色的油纸伞，阳光透过纸伞，投下来的竟然是淡淡的红色的光。宛如落霞浅照、雪梅初绽一般，那是一种淡然而不张扬的红色。

云纤儿一手抱着水晶罐子，一手舒展开来，雪白的衣袖便垂下来，宛如一片漂浮在风中的榆荚。她摊开了小小的手心，试图去承接那红色的阳光。可哪里接的住啊，光线如同流沙一般，无声地从她的指间滑落。

她无意间看见墙角有一架蔷薇，居然已经微微开了几朵花。然而却不由怔了一下，原来昨夜雨打风急，竟然将那仅有的几朵花吹了一地。

可依然有几朵倔强地在枝头开放，在雨后的阳光下显得更加娇艳。

云纤儿浅浅地笑了，她仰着头，看着头顶漂浮的红纸伞，仿佛看到了苍穹之中的一朵朵红霞。她慢慢地奔跑起来，雪白的衣裙，丝绦般的长发，在眼里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清丽。

她一直仰头注视着红色的纸伞，迈着欢快的步子奔跑。

跑着跑着，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白色的蝴蝶，在烟雨流丽的巷子里自由地翻飞，努力去追寻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忽然，她撞到了什么，然后便毫无预兆地跌倒在地上。

哗得一声，水晶罐子打碎了，里面的露水洒了一地。

“哎呀，怎么洒了。”云纤儿轻轻皱眉，喃喃叹息，依旧坐在地上未曾起来。望着被打翻的露水，她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一只白净有力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随之而来的是温柔的男子的声音，“冲撞姑娘了，抱歉。”

她抬起眼睛，看见的是墨衣公子清俊的脸。那双眸子澄如止水，碧大海还要深沉，淡漠的神光中，冰冷中依稀带着些暖意，却又深不见底——那样的深渊，仿佛一眼看上去，别人看不到他的内心，反而会坠落其中。

他淡淡一笑，周天阳光都禁不住惶然退避，仿佛不敢与他同在。那俊美的样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星辰，照耀着整个夜空，带来亘古未见的光芒。

孤独、优雅、忧郁、毫无瑕疵。

云纤儿略微怔了一下，墨衣公子就已将她扶起。

“姑娘，这罐露水似乎对你很重要，在下真是冒失，竟然把它打翻了。”

冷寒碧望着云纤儿，目光宛如淙淙的溪水，渴望着雨巷中那一株忧伤的丁香。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条小巷里遇见那个花园里荡着秋千的女孩。对于这样的相遇，他欣喜而又紧张。

云纤儿抿唇一笑，笑容宛如江南柳池里绽放的一朵新莲，玲珑清婉。

“没关系，你不必自责，我还可以再收集一罐。”

冷寒碧深沉如海的眸子第一次有了波澜，他的嘴角，竟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何必再收集一罐呢？”

只见他摊开右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便如同揉碎的冰雪，在他掌下散开一片，宛如水银泻地一般，映得青石板路一片哗然。

就只见那滩已经渗入石板里的水渍，在这团光雾的照耀下，逐渐变得晶莹透明，慢慢地从石板里吸了出来，渐渐膨胀，变得明亮而饱满，仿佛一颗颗饱胀的种子。

冷寒碧微微使力，那些分散的水珠便聚拢到一起，向上一跃，便汇聚在他的掌心，那是一团不大的水球，洁净而清澈。

云纤儿扑闪着大眼睛，笑吟吟地说：“呀，原来你会潋水咒，呵呵，好棒，真是谢谢你了。”

冷寒碧心中一奇，没想到她会知晓如此高深的术法，便更觉得她蕙质兰心，冰雪聪明。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扬，一片冰寒的气息将水晶罐子的碎片轻轻裹住，在寒气的冻结下，碎片倏然重新拼合，落入了他的手中。他覆掌一翻，便将露水重新倒入罐子中。

冷寒碧将罐子交回云纤儿的手中，朗然一笑，“姑娘，露水重新交换，请恕在下无礼之失。”

云纤儿捧着罐子，笑盈盈地说：“没什么宽恕不宽恕的，我有没有怪你啊。我还要谢谢你重新帮我找回露水呢。对了，我叫云纤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在下冷寒碧。”他听得云纤儿的语气天真淳朴，带着一种不染世俗的出尘之气，此刻更加知道了她的名字，如此美丽，轻巧若诗。

云纤儿婉丽一笑，道：“冷大哥，很高兴认识你，可我还有事，要先走啦，咱们后会有期。”说罢她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小巷，毛茸茸的雪白缎带在她黑瀑布般的长发见左右飘荡，偶尔爱能听见轻缓的歌声。

走出巷口时，云纤儿转身，对冷寒碧嫣然一笑。

浅浅的日光映照着古朴的江南小巷，映得白衣女孩宛如一个虚幻的影子，仿佛用手指轻轻一点，她就会碎成千片万片似的。

冷寒碧的目光一直追随，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云纤儿……纤儿……”他轻声喃喃，仿佛口中念着的是一首清婉的小词，在他唇齿间留下了莲花的芬芳。

一瞬间，他心中最柔软的部位似乎被某种无声的温柔轻轻触动，这是多么奇怪啊……这样的感觉，既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应该只存在于记忆深处啊。

还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每当自己救活一只小动物，心中总是溢满了一种小小的喜悦和幸福。只是这种感觉，已随着那场秋夜的冷雨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便只有无尽的冷漠。

然而，就在这个草长莺飞的江南小巷，那个女孩美丽的笑，竟奇迹般地唤醒了他心中沉睡已久的一点点温情。她的笑就如同天国中垂照的一缕阳光，照亮了他从地狱仰望天堂的眼睛。

是否这个雪一样洁白的女孩，便是上天派来的天使，要将他从黑暗与孤独中解救出来。她的眼波、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芬芳……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从翅膀上坠落下来的白色羽毛，一层一层浮盖在他心灵的上方，宛如落满了雪花，洁净的白色渐渐将黑暗裹住。

玉心寺外的柏树茂如碧伞，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云纤儿将薄荷叶放进了茶壶里，然后倒入了自己亲手搜集的露水。

原本咳嗽不止的老婆婆喝下之后，忽然停止了咳嗽，她笑容慈爱地说：“小姑娘，谢谢你，你的心肠真好啊，竟然为了我这个老人家劳心劳力。”

云纤儿笑着说：“婆婆，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啊。”

这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过来，云纤儿认得他，他就是上次接待他们猜灯谜的老人。

老人笑容可掬地对老妇说：“你的运气可真好啊，遇上心地如此善良的女孩。”

老妇笑吟吟地说：“我们心虽在方外，身仍属红尘，你身遇到的，自然都是世俗之人。若要在滚滚红尘中寻得一份超人，那是要用心去体会的。”

老人摸了摸胡子，叹道：“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只是红尘喧嚣，若要对其充耳不闻，心若明镜，那又谈何容易啊。只有到菩提树下觅一方青石，苦心冥思才行啊。”

“我们终究是凡人，又怎能真的如佛祖一般，在拈花的一瞬悟出真谛呢？”

云纤儿说：“如果想要心中宁静，其实也很简单啊。只要你心中有一个让你牵绊的人，那么你便不会再为其他事情而烦心。因为你的心一旦被填满，便无暇去思索其他。因为心中一心牵绊着一个人，所以会感到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喜悦。你不会再孤单寂寞，因为就算走到天地的尽头，就算相隔天涯海角，你也依然会清晰地感觉到他对你的关怀。同样，你也会思念着他。就好像两颗心被连在一起，变成了风铃。只要摇响一端，另一端也会有感应。”

看着喃喃言语的女孩，两位老人忽然变得很安静。

她口中平淡而质朴的话，却是他们两个参悟一生也未曾领悟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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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暗夜双龙

星辰散布在漆黑的天宇上，宛如一双双冷锐的眼睛，俯瞰着大地上的一切。.wenXuemi.Com夜如泼墨，然而浓墨底下，却隐隐浮动着暗彩。

雾霭森林之中苍黄砾白、青翠斑斓、暗绿丛生。山风簌簌而下，带来了远方空山阴冷的寒意。

月光破开云层，照亮了紫衣少女的倩影，还有她身边不住颤抖的人。

万清茶神色惶恐地道：“花小姐，我是凶手的事情已经被他们知道了，你让我去把耿义通的尸体偷出来，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花影月道：“既然你的身份已经暴露，那索性就明干好了。你放心，那些武林高手不会亲自看管一具尸体，凭你万副盟主的武功，将尸体盗出来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这……”万清茶皱眉深思，犹豫不决。

花影月见他举棋不定，便微微一笑，道：“你放心，这次任务你若成功，教主便会将《剑皇诀》的下半部分传授给你。”

听得紫衣少女口中的条件，万清茶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花小姐放心，万某一定会将尸体盗出。只是耿义通已死，你们要他的尸体何用？”

花影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冷肃地道：“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在血阴教里，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一件好事。”

万清茶道：“那好吧，我这便去。”

他走之后，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细微的风，枝叶在暗夜中乱舞，借着暗淡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了支离破碎的影子，仿佛无数尖利的指甲在不停地划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很快，这些树影便被另一个身影遮住。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个讥讽的声音，“真是可笑啊，将死之人还在为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奔波，花小姐，你不觉的他很可怜吗？”

花影月笑道：“血阴教从不留无用之人，万清茶的身份已经暴露，再无用处。我救他，只是让他去盗尸。在他死之前能为本教将尸体盗出，也算死得其所。他的价值也只有这么多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我有一天没用了，你们也会如此对我吗？”

花影月道：“那是自然。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们只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若我们血阴教是无名小派，毒神前辈又怎么会和我们合作呢？”

“哈哈，如此说来，我还真的不能让你们以为我是无用之人喽。”话音刚落，那个人影便从黑暗之中徐徐显现出来。

同一时刻，他周身所有树木的枝叶全部变得焦黑，仿佛被烈火焚烧过一样纷纷枯萎，最后竟然诡异地化作了一团团黑气。

那人一袭黑袍，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那里面似乎藏着一只恶魔。他的脸极丑，丑得无法再让人看第二眼。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黑色，似乎在不停地蠕动着。

此人正是苗疆百毒教教主，人称毒王之王的裘潜渊。

裘潜渊袍袖一展，右手掌心霍然腾出一个青色的光球，他的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声音中颇有几分得意，“花小姐，你看看我手里的小东西，是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花影月眸光一闪，好奇地看向他的掌心。在那团青色光球的中央，趴在的掌心上的不是别的，正是绿灵兽。只是此刻的绿灵兽再也不是先前那个活泼顽皮的小精灵了，它好像生病了一样，无精打采地趴着。

绿灵兽汤圆一样的小脑袋有气无力地垂着，黑汪汪的眼睛早已不复昔日的灵动，树叶翅膀也静静地垂落。

花影月奇道：“裘教主，绿灵兽怎么了？莫非……”

裘潜渊诡异一笑，道：“不错，按照贵教的要求，我已经对它进行了改良。它本能吸取天下一切毒素，不过经过我的调教，这小家伙现在可是能吸进习武之人的功力了。只是它吸功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由于本身体质太弱，不能负荷那么强悍的功力，便会虚脱而死。”

花影月笑道：“怎么，裘教主心疼了？”

裘潜渊道：“我还真有点心疼。毕竟它也算是天地间的至宝了。不过和贵教的《蛊王神撰》相比，绿灵兽我还是可以牺牲的。”

“岂有此理，快放了它。”一个愤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满天的乌云似乎也被这一喊声吓得纷纷逃散，露出了皎洁的月亮。

月亮照亮了蓝夜颀长挺拔的身影，和他那因愤怒而变得威严的目光。“裘潜渊，你好歹也是毒王之王，怎么可以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对付绿灵兽。你赶快放了他！”蓝夜的双手握成了拳头，身体在微微颤抖。

裘潜渊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药师谷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哼，这么多年以来，你们蓝家不知救了多少中了我奇毒的人，这让我很没面子。没想到你这个小子这么傻，居然主动跑来送死。”

绿灵兽的大眼睛一直盯着蓝夜，原本寂如死水的目光终于有了波澜，从它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哇呜……哇呜”的声音，就像一个失足掉进井里的孩子无助地向好心的路人哭诉求助。

蓝夜本来想到雾霭森林里寻找绿灵兽，想要独自一人前来诚信和它做朋友，怎料却碰到了这样的场面。

蓝夜忿忿地说：“裘潜渊，你多行不义，就不怕遭天谴吗？赶快放了绿灵兽，否则……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站在一旁的花影月忽然掩口轻笑，“这位公子看上去似乎不会武功呢，应该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吧，小女子真的很好奇，公子你凭什么对裘教主不客气呢？”

蓝夜咬着牙，握紧了拳头，然后奋力大喊一声，便朝着裘潜渊冲了过去。

裘潜渊冷哼一声，连眼睛都未曾抬起，只是一抬手，一道气劲便弹了出去。蓝夜只觉得劲风扑面，然后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扑到了他的脸上和嘴里。然而他那双眼睛，依然是雪亮的。

蓝夜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站起来，他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你快放了……放了绿灵兽！”他的话虽然断断续续，可依然坚定如初。

“哇呜……哇呜”绿灵兽的叫声更加急切，它的小翅膀抖了两下，从它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竟然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裘潜渊眼中滑过一道冷光，不耐烦地道：“傻小子，我看你是找死。”他全力推出一掌，一团黑气便如同黑色的漩涡一般，疯狂地向蓝夜卷了过来。

立时万木轰鸣，仿佛卷起一阵狂风，林中的栖鸟被惊醒，扑棱棱全都飞起，登时漫山都是翔动的鸟影，以及它们恐慌的鸣叫。万点飞影中，却远远见明月下一个青色的身影临天跃起，笔直地投入了林海。

蓝夜知道裘潜渊这一掌不仅劲力十足，其中更夹着极其厉害的剧毒，不会武功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一劫了。于是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此刻，一片青光如同天河倒流，不知自何处倾泻而下。

伴随着如玉的青光，一道沛然之气倏然荡开，其势冲然刚要，绵绵泊泊似无形，蒸蒸蓬蓬而又若有迹，浑奇空阔，就如烈日神尊一般不可逼视。

青光消散之后，那团黑气也消弭于无形，而蓝夜则毫发无伤。

站在蓝夜和裘潜渊之间的，则是一个玉树般挺拔的身影。

“是你？”蓝夜认出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日在山中遇见的青衣公子。

欧阳缜神色淡漠，不曾开口说话，只是手指轻轻地扣着，在他指间却淡淡地笼罩了一层气息，薄薄的犹如透明的琉璃，将他的指尖裹住，随着动作氤氲流转，看上去空明至极。

看着满身杀气的欧阳缜，裘潜渊神色一变，变得有些忌惮。仿佛他指间那道璀璨的光华并不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光风霁月，而是死神那不容谛视的眼光。

不止裘潜渊，就连花影月也沉声不语。因为她知道对方手中的那点光华意味着什么——蓝光神咒，若然他指间的流光爆破，她和裘潜渊立刻便会尸骨无存。

她冷冷地开口，道：“裘教主，我们走。”

裘潜渊不做一丝留恋，同花影月一起跃入了茫茫夜色。

蓝夜定了定神，对欧阳缜拱手一礼，道：“多谢兄台出手，若不是兄台，在下今日便凶多吉少了。”

欧阳缜淡淡一笑，道：“我方才见你为了绿灵兽而不顾性命地冲了过去。明明知道那样做必死无疑，可你居然还奋不顾身。看来你这个人还真是傻得可爱。喂，你叫什么名字。”

蓝夜挠着头笑了笑，“在下蓝夜，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欧阳缜淡淡地道：“我叫欧阳缜。”

蓝夜笑呵呵地说：“欧阳兄，你我这是第二次见面，而且欧阳兄又救了我的性命。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就是朋友了。”

月光如海潮般涌下，映得欧阳缜的影子孤独而落寞。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便和你说过，我没有朋友。从前没有，今后也没有。我救你，只是因为我今天心情好，并无其他原因。”

蓝夜还要说什么，却被欧阳缜打断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蓝夜，黑玉般的头发扑在宽阔的脊背上，在月色中隐然现出点点银光。

“若你真的这么闲，不妨担心一下你身边的人。耿义通、裴震南相继遭人暗算，你猜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呢？”

蓝夜心中一凛，肃容道：“欧阳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接下来还会有人遇害吗？莫非欧阳兄知道这几宗凶案背后的隐情？若然如此，还请欧阳兄据实以告，也许欧阳兄寥寥数语，可能会拯救一条无辜的生命呢。”

欧阳缜面无表情地道：“我也不清楚真相，只是主观臆断而已。你的好奇心如此重，何不自己去察？”

他的话就此顿住，因为森林西南方忽然有一片火光冲天而起，那大片诡异的夭红映得欧阳缜漆黑如夜的眼瞳一片明亮。他的脸上现出一丝担忧的表情，轻声喃喃：“看来他的处境不妙啊。”

“欧阳兄，还请你……”蓝夜本想继续劝说欧阳缜，却只见他足尖点地，身子已然凌空跃起，他青玉色的衣衫随风展开，宛如背后绽开了一双青色的羽翼，瞬间便没入了远处的密林。

雾霭森林西南方的地脉深处，无尽的黑暗之中忽然现出一丝光亮。

暗夜里的林地本来是静谧的，无边无际，此刻忽然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泛起轩然大波，地面居然翻腾起来，波痕一圈圈荡漾开来，到最后居然整片树林都如同沸腾的水一样翻涌起来。

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哀号，土地翻涌得越来越厉害，似乎某种可怕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而应承着地面波旋的，则是漫天的火光。

也就是在这时，一道剑光自夜空中斩落，剑芒沉静，犹如一泓秋水，才一击落，就似乎将山林中的翠色全都吸纳在一起。

万千碧气化作流萤，随着这一道冷光回荡，剑意展开，却仿佛一湖冷水，漫天火光瞬间消散。

茫茫夜色之中，嗜酒的老头顺着剑光飞荡而下，他的姿势甚为潇洒，整个身体在空中横倒，如同坐卧自月光之下，清风为枕，夜露为酒。

他骈手一指，一道流光便射在了翻滚的土地之上。光芒飞散，犹如燃放了最耀眼的烟花，映得漆黑的夜色恍如白昼。

光芒散尽之后，原本起伏不定的土地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地下的那只魔物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老头盘膝坐在地上，双手结成了一种奇怪的法印，口中喃喃地诵读着奇特的咒语。

芊芊莽莽的树枝纵横交织，连绵无际。风从树枝的缝隙中穿过，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只是这风中之声不知何时，节奏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袭墨衣无声地飘过了林黛上空，不曾惊奇半只飞鸟，然后便悄然落在了土地之上，如同一朵缓缓飘落的黑云。

老头的眼睛一直紧闭，不曾睁开，脸上却露出了自然的笑，轻声道：“难道还有人想要和我老头一样，身夜来这里降服一只畜生？”

墨色的斗篷迎风一展，宛如无尽的夜色侵凌而下，搅起了绵绵的寒意。冷寒碧的墨发在风中飞扬，眼睛亮如星辰。

他淡然开口道：“非也。如今地脉之中的地龙兽，正是我阴世魔罗所豢养。雾霭森林西南面乃幽玄之境，是孕育魔物的最佳场所。”

老头道：“这畜生平日倒也安分，何以今夜却狂性大发，想必是你这小子好事多为吧。”

冷寒碧玩味地笑道：“能够劳动剑圣大驾，也算这畜生的荣幸。”

老头，不，此时应该是剑圣独孤寞。他手中依然结着印，眉峰微微敛起，可那抹淡定的笑却未曾减退。“好厉害的小家伙，居然能看穿我的身份。那么天下武林认识齐聚杭州城，想必也是你的杰作了。”

冷寒碧道：“不错，本门的黑水先知已经准确地占卜出前辈您坐化的时间，前辈若要通晓天道，却还是需要那三个人的一臂之力。您当初授予他们三人的三剑果然非同凡响，他们现如今都已是成名的大侠了。也只有他们三人一起出手，才能使出前辈风月之剑的精华，助前辈得道。世人只知道前辈一生只指点过一个人一招剑法，却不想前辈不仅有徒弟，而且还不止一个，而是两人吧。只是杭州城中前辈的三位却并非前辈的徒弟，却是在前辈那两位男女弟子绝迹江湖后才指点他们剑术的，为的是要传承剑圣一门的玄阳剑气。好助前辈得道。前辈，晚辈可曾说错？”

独孤寞道：“你对我的生平倒是了解得很清楚吗。”

冷寒碧道：“天下之事，能瞒过阴世魔罗的也确实不多。虽然晚辈不知您的三位究竟是谁，但好在江湖的绝顶高手也不是很多，于是晚辈便自作主张，邀请天下英雄齐聚杭州。”

独孤寞道：“不愧是阴世魔罗的少主啊，做事果然滴水不漏。那么你接下来想怎么办呢？”

冷寒碧冷笑道：“如今前辈将全部的功力都用在镇压地龙兽上，若然前辈贸然收功，地龙兽便会破土而出，到时候便会是一场大灾劫。前辈您悲天悯人，相信您也不想看到杭州城的百姓遭魔兽荼毒。晚辈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希望前辈交出手中的仙羽翎。”

独孤寞手结变换，掌中光芒渐盛，起色彩辉在他身畔追逐缭绕，宛如佛祖讲经时随之洒落台前的花雨。

他轻声地说：“你想要得到仙羽翎，恐怕还要问过另一个人。”

冷寒碧奇道：“谁。”

“是我！”一个霸烈的声音自高出传来，宛如九天阊阖之中猝然响起的一声神谕，凌驾于万物苍生之上，带着不容谛视的威严。

冷寒碧抬头望去，就看见欧阳缜青衣落落，自漫天星斗之中飞降而下。

杀气，如同冷寂的雪原狂风，自冷寒碧身上散发，所过之处，所有生命都会不可自抑地颤抖。然而欧阳缜却丝毫不畏惧他的杀气，脸上的神色极淡，仿佛他此刻不是面对一个强劲可怕的敌人，而是做着投壶行令、赏花踏月的雅事。

裹着凉雾的夜色宛如一面镜子，映照着两个如此相似的少年，他们的霸气，他们的威严，他们睥睨天下的傲气，他们阴郁孤独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相仿。

欧阳缜看见独孤寞全力镇守地龙兽，知道他此刻不能分神，所以只有以自己的力量方可牵制住冷寒碧。

“魔宫少主。”

“龙诏城二公子。”

他们两人一齐说出了对方的身份，然后傲然一笑，那一瞬间，两人之间虚幻的镜子似乎轰然碎裂，而自己眼中的对方也随之裂成千万碎片。

他们都是神袛一般超凡的少年，所以谁都不希望看到另一个自己。

欧阳缜眼中神光沉郁，犹如深海之中最亮的黑珍珠，他淡淡地道：“却不知你我二人究竟孰强孰若。”

冷寒碧的墨衣迎风招展，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某种黑暗意味的笑容，宛如黑色的曼陀罗，惑人心魄。“既然欧阳公子如此雅兴，那在下也只有舍命奉陪了。”

欧阳缜仰首苍天，指间剑诀轻叩，乌云似乎畏惧他冰冷的目光，只得惶然散开，浑圆的冰轮挂在深蓝的夜空中，一丝丝月光漫溢出去，中天一片通明。他忽然觉得心中无比的畅快。

冷寒碧亦注视着圆月，唇角微翘，笑容舒展，剑眉一轩，心中也是一片清明爽朗。

欧阳缜食指忽地一立，一道霜气从指间射出，凝然如淡烟，挥手扫向冷寒碧。冷涵碧却不进攻，而是气定神闲地缓退了一步。他这一退却仿佛乘烟摩云，不带丝毫的烟火气息。

欧阳缜指间剑气走空，翩翩如穿花白蝶，再度划了出去，他举动之间也看不出杀气，反而带着一种文人指点山水的风流。冷寒碧游移不定，欧阳缜见他也不还手，分明是在卖弄，于是出手毫不留情，剑气纵横如匹乱射而去，冷寒碧仰身一闪，堪堪躲过一道剑气，眉间留下一道霜色。

冷寒碧笑道：“好厉害的冰魔煞剑气，看来本公子还当需全力以对。”

欧阳缜低笑几声，道：“阁下的花间游也非同凡响。”

说罢再度出手，双臂一斗，顿时旷野之中声如雷霆，剑气仿佛十万利剑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冷寒碧人如山岳，手中折扇倏然摊开，扇子上的苍劲楷书忽然腾起一股墨色烟雾，仿佛融化的水墨般袅袅散开。衣袂和墨光一起在冷寒碧身边翩翩飞舞，无穷无尽的真力向水纹一样笼罩在他身边，他整个人便如同水中的幻影一样，变得模糊起来。

就只见平地里墨光拔地一掠，冷寒碧已逆着欧阳缜的剑气腾到高处，然后返身下扑，气通神明，飘然若神。绵绵薄薄的气劲在冷寒碧掌中吞吐，化作蒙蒙的黑影向欧阳缜兜头卷去，掌势柔和，力道却极尽雄浑，山岳一般压下。

欧阳缜长眉之下的灼灼目光犹如炽热的太阳，直视着那宛如神袛一般凌空侵下的少年，登时剑气收敛，青衫一震，双臂举过头顶，掌心之中青光结幻，凝剑气入手，和冷寒碧的双掌篷然对上。

顿时青气和黑气暴涨，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得越来越紧，到最后都似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宣纸，青为翠叶、黑为花色，满天芳华刹那盛开，争先恐后地绽放，在漆黑的夜色中织成大团锦绣。

这两个风度翩然的少年双掌相对，无边的真气自他二人掌心中丝丝漫溢，挥毫泼墨般恣意流淌，千般流纹层叠相绕，万丛墨韵氤氲澹荡，霎时间水墨之色回环叠盖，仿若神来之笔蘸着夜色，在他二人周身画出山川大泽、花鸟虫鱼。或工笔细绘，或廓然写意，雄奇瑰伟，妙相无边。

纵然他二人相斗得何等精彩绝伦，独孤寞兀自双手结印，口中空音徐徐吐出。他的声音绵延而雄浑，面目严肃，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直如佛陀讲经，法相庄严，和平时那个嗜酒老头的形象迥然不同。经过他的全力镇压，地下的躁动真的轻了许多。

冷寒碧和欧阳缜此刻正比拼功力，满天星辰似乎都被他二人的功力冲得散乱不堪。欧阳缜脚下的土地一寸寸碎裂，而随之碎裂的则是他二人周身所有的花草树木，万物的生命在他二人的掌中如同尘芥一般，任意由其挥洒，然后化为华丽的烟花，绚丽，寂灭。

掌力怦然散开，冷寒碧如同一朵黑色的云飘身而下，探出一掌，拍向欧阳缜的胸口，欧阳缜回腕返削，臂肘撞向冷寒碧肩头，同时左手架起拂**之势，然后倏然拂出，就只见他手影呼啸，或抓或拍，一招未毕，一招又起，绵绵密密，好似雄鹰拍翅，搏击长空。

在如此凌厉迅捷的攻势之下，冷寒碧却好似闲庭信步一般左一步，右一步，似进还退，在欧阳缜纷飞的掌风中翩翩弄影，把一套花间游的步伐踏得轻捷伶俐。

有好几次欧阳缜只差一寸便可拂中冷寒碧胸前的大**，可每当手到之时，冷寒碧身上就好像空了一块。若打肩头，对方的肩便会无端下沉，若打手臂，却根本就是打中了空空的衣袖。

欧阳缜知道冷寒碧的花间游身法精妙异常，也随即顿足旋身，便掌为爪，勃然抓下，十指破空有声，指间青光闪烁。冷寒碧让步绕走，本以为躲过了对方的爪功，却不料欧阳缜的手臂竟似会自动伸长一般，随着他的身形幻影移行一般追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头。

若是普通人被欧阳缜这一爪抓到，肩胛骨非粉碎不可，然而冷寒碧却面容冷定，似乎连一丝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其实早在那一爪抓来之际，他就已气走肩头，护住肩膀。欧阳缜同时点足连踢，功他下盘。本来冷寒碧上身已被制住，下盘受攻应当无法应付才是，岂料他黑靴一扫，整个身子已横倾过来，躲开了欧阳缜的铲袭，然后右臂一缠，却似灵蛇一般绕住了欧阳缜的手腕。顿时一股环绵之力滑过，欧阳缜就感觉爪中的力气仿佛已被抽空，手中一软，冷寒碧已经抽身而出，冷冷地道：“铁鹰神爪当真霸猛强劲，不知比起妙意指来又当如何？”

说罢携风冲来，五指连闪，抓捏按戳，点拂夹劈，路数繁复多变，时而劈向欧阳缜面门，时而点向他的胸口，欧阳缜当下掌影纷纷，使出一套抱天揽月掌卸了冷寒碧连环闪烁的妙意指。

欧阳缜的抱天揽月掌大气开阖，隐然有风雷之相，或双臂箕张，做抱天之状，或劈手斜钩，做揽月之相，犹如刑天执戈而舞，郁郁乎如青冥浩荡，皦皦乎如日月生辉。

欧阳缜这一套掌法不仅将周身的门户守得滴水不漏，而且掌随步移，欺身抢招直上。

冷寒碧修眉一凛，当下一指点出，迅疾如风，宛如宝剑一般穿心直刺，同时他左臂一挥，阴寒的内劲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喷薄而出，自他周身结成大大的一团，笼罩住他的身形，脚下生风，整个人朝着欧阳缜电射而去。

冷寒碧的护体真气一出，那些掌影便如遇到阻碍一般纷纷散开，冷月之下，就只见冷寒碧夹着一个淡蓝色的光球御风而前，墨发在风中飞散，宛如暗夜之魔狂卷而至。

欧阳缜身子往后一斜，整个人便如同躺在了一张透明的软榻上身子笔直，足尖带起薄薄的烟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退着。而冷寒碧掌心之中墨光闪烁，似乎无尽的宇宙都已被他控制在手中。

冷寒碧挺速前进，而欧阳缜则轻身后退，他二人一个猛如虎豹，一个滑如狸猫，同样的惊世骇俗，不相伯仲。

滔天剑气从冷寒碧手中轰然升起，苍龙般直贯夜空，万点晶莹的夜露凝结，星雨般纷扬陨落。每一滴夜露，都凝含着冷寒碧无上的剑意。冷寒碧的双袖猛然一拂，万点夜露夹着黑色光晕直击而下，全都没入了他缭烈的气息之中，催化为最纯粹的剑意。渐渐地，一道黑色光芒在他身前出现，猛烈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黑芒映着他的眉峰，墨气森森，显出神魔一般冷冽的杀气。

狂烈的风吹过，扬起欧阳缜青玉般的衣衫，他忽然张开双臂，在虚空中十字一切，立刻青光大盛，在他面前结下一柄光之剑，一寸寸明亮，剑光如流云掣电，冷光散如龙蛇，肃风飒如寒香，萧疏清越，仿佛秋雨暮阳。剑气飚散，丝丝绵绵，真气激荡出，绽放青花朵朵，宛如日照而沦落的冰雪。

那两道光一纵一斜，一黑一青，一霸悍一缭烈，彼此追逐缭绕，分庭抗礼。夜晚的风云已经被他们搅动，互相蔓延纠缠，在天空中急速旋转。

两道光龙电夭矫，扬起漫天龙吟，而他二人就宛如这暗夜之中的双龙一般，挥洒出神雨一般的光华。

就只见两光相碰，瞬乎便炸成一个明亮耀眼的巨大光球，宛如夜空中又凭空多出一轮皎洁的月亮，而四散零落的光束则如同一颗颗流星，纷纷凌天坠落，溅在地上，激起一道道烟雾。

光芒如同霜雪一般洒在他们两人俊美的脸上，他二人眼中均是神光凛冽，脸上的表情峻烈而凌厉。

忽然，那团彩晕彩纠结的光球从中间裂开，从中迸出万道金光，然后轰得一声炸裂开来，散成万千碎片零零飘落，同一时刻，冷寒碧与欧阳缜均是臂膀一抖，收回了沛然缭乱的真气。

经历了方才那场日月无光、天崩地坼的大战，大二人脸上却丝毫不见疲倦之色，甚至连呼吸都不曾急促。

冷寒碧修长的手指抚摸手中扇脊，月光流淌其上，宛如银河天孙裁下的一道星辰。他淡然一笑，再不见任何杀气，“剑圣前辈，欧阳公子，在下打扰，就此告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一定再来赐教。”

欧阳缜身上凛冽霸道的气息也全然消失，默然道：“告辞，不送。”

此时独孤寞敛息收手，经过方才那一番镇压，地下的魔物已经暂时被封印。地面停止了颤抖，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冷寒碧和欧阳缜，默不作声。

冷寒碧转身，黑色的斗篷一扬，便如同影子一般融入到了茫茫夜色之中。

剑圣蓦地从石头上站起，飞速掠到欧阳缜身旁，迅疾出手，连点了他胸前的几处大**，然后足尖点地，身体倒悬而起，骈指拈出剑诀，顶在欧阳缜的头顶。

金色光芒宛如倒卷而上的潮汐，涌动翻卷，从剑圣的体内溢出，迅速包裹了欧阳缜的身体。茫茫灵光从剑圣的指尖涌进欧阳缜的体内，仿佛一条金龙在他的体内诞生。

剑圣道：“小子，你受了很重的内伤，现在只需放松身体，凝神敛气，千万不要运功抵抗，我自会以玄阳剑气替你疗伤。”

欧阳缜只感觉体内气血翻腾，仿佛有无数的阴灵在他的血管和经络里四处游荡，吮吸着他体内的元气。而疼痛则如同细小的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骨骼，极疼极痒。

就在剑圣的剑气注入他的身体中时，那些难受的感觉也随之减轻。欧阳缜道：“不愧是阴世魔罗的少主，居然连我也败给他了。”

剑圣道：“非也，他的情况恐怕并不比你强多少。你们两人方才那一番争斗，当真是谁也没有讨到半分便宜。”

城中的官道上，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急速穿行。冷寒碧捂着胸口，如同一只苍鹰在夜色中飞奔。他的眉目之见，依然清晰可见洁白的霜色。而他的脸色在一身墨衣的映照下，也愈发显得苍白。

他的体内此刻正有一股冰寒之气在剧烈地翻腾，那种彻骨的寒冷，足以冰冻他的神髓。

“没想到他的冰魔煞剑气是这等厉害，不愧是龙诏城的人。”冷寒碧轻声喃喃，不过随之冰冷一笑，“就算厉害，恐怕他现在也是不好受吧。被本公子的魔心截道所伤，居然还可以面不改色，欧阳缜，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然而体内的寒气越来越重，仿佛燃烧成了一团冰焰，要搅碎他的灵魂。寒气迅速蔓延，如同冰冷的小溪滑过他的经络，然后冻结。不仅仅是眉目之间，他的指节也已经有霜气冻结。

他的眉毛紧皱，神色痛苦，有生以来，除了小时候那一次，他从未像今日这样受过这种痛苦。一瞬间，这个睥睨天下的少年魔君，仿佛忽然被人拔去了翅膀，无法再在九天之上飞翔。

冷寒碧脚步踉跄地往前走，一手扶着旁边的墙壁，一手捂着胸口。忽然，他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夜晚淡淡的凉风吹过他的脸庞，却如同被放大了千万倍，如同最锋利的刀片一般，一点点刮擦着他的皮肤，令他疼痛难当。

天上的星星在他的眼中移动得越来越快，终于，他感觉天和地仿佛倒转了一般，一切都颠倒了。似乎在他的世界里，一切也本来都是颠倒的，比如是与非，善与恶，黑与白，情与仇。恍惚之中，他竟然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时空在一瞬间急速倒流，再一次将他待会了童年的那场血杀之中。那种绝望而悲凉的感觉再次灭顶压下，将他最后的一点力量碾得粉碎。

终于，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神，颓然无力地昏倒在地。然而在他的眼睛闭合的前一瞬，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了一片纯净的白色，宛如没春初夏时节不可能会出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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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相煎何急

当冷寒碧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美丽的房间。他的身上盖着柔软的丝绸雪羽被子，躺在一张舒适温暖的床上，房间里摆放着许多漂亮的花朵，装饰得温馨可爱，而他的床头，摆放着一盆洁白的木槿花。

冷寒碧一时间心神有些恍惚，这里和自己童年的居所是如此相似，都充满了一种宁静恬淡的气息。然而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撑起身体，才发现自己周身剧痛，筋疲力尽。

他的眼睛瞥向窗外，才发现曦光明灭，远方的天空色彩暗绣，一线红光越来越亮，原来即将破晓，窗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叮咚随风摇曳，宛如风中翻飞的金色的蝶。

他的外衣和斗篷整齐地搭在床边的衣架子上，难怪他觉得自己睡得如此舒适安逸。镂花紫檀木的小茶几旁，是一个红泥小火炉，此刻正燃烧着旺火，从上面的瓷壶里面传来了液体轻轻沸腾的声音，一缕水雾轻烟袅袅从壶盖上的小孔升腾，依稀渲出一些温暖的气息。

“冷大哥，你终于醒了。”冷寒碧只顾着观察房间里美丽的陈设，出神之际，一个暖软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畔。他回眸一看，只见云纤儿笑盈盈地掀开了门口的珠帘走了进来。

他微微一怔，恍惚间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这里居然是她的房间，而救了自己的人，居然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孩。

云纤儿来到床边坐下，将柔软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笑着说：“冷大哥，你的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看来你的伤势也已经差不多好了。”

说完这些话，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很少和外人交往，虽然昨日和冷寒碧碰巧见过一面，但他对于自己终究是陌生的。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默不作声，脸上现出一丝赧然的神色。此刻的她就如一株青涩的含羞草，被他的目光注视，就情不自禁地舒卷了叶片。

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很尴尬。

冷寒碧脸色柔和，眼神如同窗外即将破晓的天色，深沉而温柔。他淡淡地开口：“谢谢纤儿姑娘救了我。”

云纤儿道：“不用谢，我见冷大哥中了冰魔煞剑气，昏倒在门口，所以就将冷大哥扶了进来。”

冷寒碧若有所思地道：“那我身上的伤，也是纤儿姑娘治好的了。”

云纤儿点点头，浅浅一笑。这时，窗户外面投进来一丝明亮，照亮了她白瓷一般的脸颊，她的周身浮现出一层浅浅的光晕，仿佛是天上的神明借助温暖的朝霞，将慈柔的目光投照在她的身上。

那一刻，她的眸子中倒映出天空的颜色，净如琉璃，没有半点尘埃。他曾经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近距离地注视着她，那时的她安静得犹如一个沉睡的天使。而此刻他才发现，阳光下的她才是最美丽的，仿佛是一颗完美的水晶，被阳光一照，便在洁白晶莹之中幻出万千光彩。

这时，瓷壶的盖子轻轻跳了两下，云纤儿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茶几旁边，取下一个青色的药盏，将壶里的汤药倒进盏里，然后重新坐回床头，说：“冷大哥，这是你的药，喝下去之后你的伤势就可以痊愈了。不过……”

冷寒碧好奇地皱了一下眉毛，笑着问：“不过什么？”

云纤儿仰起头，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不过这个药有一点苦，冷大哥你要忍住才好啊。”

望着她皓月一般明澈的笑，冷寒碧忽然觉得她真的是可爱极了。他朗然笑道：“纤儿姑娘放心，我不怕苦。”

云纤儿拉开了床边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道：“冷大哥，这里有蜜饯，还是先吃一颗吧，这样就不会觉得苦了。”说罢她拿了一颗橘子蜜饯，笑盈盈地道：“冷大哥，给。”冷寒碧接过蜜饯，放入了口中，那上面，还沾着她指间淡淡的芳香。

云纤儿端起药盏，用汤匙舀起汤药，放到唇边，轻轻吹散热气，然后再将药送入冷寒碧的口中。她做得一丝不苟，细致入微。

冷寒碧却丝毫感受不到药的苦涩，只是感受到药的温暖。他没想到，云纤儿会如此细心，亲自给他喂药，忽然一种幸福的感觉在他心底升腾，他的心仿佛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之中，不再寒冷。

他只是看着她恬静秀丽的脸庞，便觉得全世界都仿佛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美丽。

喂完药后，云纤儿好奇地问：“冷大哥，你怎么会受伤呢？冰魔煞剑气入体，冷大哥一定很痛吧。”

冷寒碧默不作声，眉目间似在思索着什么。

云纤儿低声喃喃：“冷大哥，纤儿不应该问吗？”

冷寒碧展眉一笑，道：“不是，我是怕那些江湖上的事情吓到纤儿姑娘，那种事情不听也罢。”她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孩，她听的应该是最动听的天籁，而不是那些血腥和杀戮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深远，喃喃：“那些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纤儿姑娘，真是谢谢你救了我。只是……若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那纤儿姑娘会不会后悔救了我。”

是的，她是在云端漫步的天使，有着纯白的信仰和纯洁的灵魂，会永远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聆听金翅鸟动听的歌声，鲜花装点她雪白的衣裙，云朵在她的头上织成美丽的花环，她会沉睡在盛开的莲花中，做着无忧无虑的梦。她是洁白的，不应该沾染半点黑暗。

而他，却是地狱中的魔王，只能够躺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抬头仰望天空中翱翔的她。伴随着他的，永远只有血腥和杀戮。他沾满黑暗和鲜血的手，是注定永远也无法触碰她雪白的裙角的。

他们两人，永远都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是他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完的路。

这些，他都清楚地知道。

他看着她微垂的眸子，心里隐隐作痛。是啊，若然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一定会害怕得逃掉吧。那些没有可能的事情，还是趁早了断为好。

然而，当云纤儿抬起头的时候，她却嫣然一笑，“冷大哥怎么会是坏人呢？记得刚遇到晨浩哥哥的时候他也问过纤儿同样的问题呢，可晨浩哥哥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纤儿相信冷大哥也一定是一个好人。”

冷寒碧默然叹息，“也许我和他不同。”

云纤儿笑着说：“晨浩哥哥和冷大哥都是帮助过纤儿的人，所以都是好人啊。”

冷寒碧轻轻一笑，看来在她的眼中，好人和坏人的概念真是简单的很。既然如此，他决定以后在她的面前，自己就一定要做一个好人，因为她说自己是一个好人，自己就要做到啊。虽然这其实是谎言，但就算让他用一生来圆这一个谎言，他也不会后悔。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漫过窗棂的时候，欧阳缜也在塌上睁开了眼睛。他试着挪动身体，然而却连半分也动弹不得。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许多**道上都固定着银针，正是那些银针封住了他的**道，阻碍了气血的运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挣扎着试图坐起来，然而没用，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挣脱。

这时，一个人走进了室内，他抬头一看，见蓝夜端着一个药盏走了进来，见他醒来，笑逐颜开，“欧阳兄，你终于醒了。”

欧阳缜问道：“是你给我扎的针？赶快拿走。”他的语气是命令性的，不容任何人违抗。

可是蓝夜却温和地笑道：“那可不行，这些针要扎到一定的时候方能奏效，欧阳兄若想伤势快点痊愈，还是静静地躺着别动为好。”

“你……”欧阳缜的脸上现出淡淡的怒意，然而转瞬间就变成了无可奈何的表情，面对这个似乎不会生气的少年，他就算怒气再大也无法发作。终于，他妥协地道：“那就随你的便吧。”

这时，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欧阳缜一眼便认出，正是段晨浩和凌芷涵。段晨浩走到床边笑着说：“兄台终于醒了，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欧阳缜皱着眉头，许久才回忆起昨夜的情况，他问道：“那个老头呢，他在哪里？”

凌芷涵抢先答道：“什么老头，他可是鼎鼎大名的剑圣前辈，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剑圣前辈真的在杭州，而且这那封密函背后的主使者也真的是阴世魔罗。现在一切都已经清楚了。”

欧阳缜默不作声，似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又问道：“这里是玉茗山庄吧，我怎么会在这里？”

凌芷涵道：“还不是你昨晚受了重伤，剑圣前辈镇守地龙兽又耗费了不少功力，无法镇压你的伤势，前辈知道我们这里有个医术天下无双的蓝公子，就把你送到这里了。”

欧阳缜道：“莫非老头和凌庄主认识。”

凌芷涵道：“岂止认识，本小姐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剑圣前辈当年传授了我爹爹一剑，点开了他的剑心，所以爹爹现在的剑法才如此高明。算起来，剑圣前辈也算是爹爹的师父了，哎呀，那不也就是本小姐的师公了吗。哈哈。”她一拍手，笑得像一只狡黠的小猫。

段晨浩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取笑道：“小辣椒，少臭美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也不让人家好好休息。”

这时蓝夜取下了欧阳缜身上的银针，他一恢复力气，便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然而蓝夜却拦住了他，道：“欧阳兄，这是做什么，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难道便要走了吗？”

欧阳缜道：“这里又不是我家，我为何要留在这里。”

蓝夜道：“欧阳兄如果想要完全康复，需要连续针灸七天，如果有一天间断，伤势便恐难治愈。还望欧阳兄切不要那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凌芷涵也嚷道：“是啊，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我们好心帮你，你却不领情。”

段晨浩忽然伸手打在欧阳缜的肩膀之上，调皮地笑道：“欧阳兄要走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如果兄台现在出去伤势不能痊愈，岂不是要砸了我们药师谷蓝夜的金字招牌。兄台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这个傻小子想想啊。”

欧阳缜冷冷地一笑，额前的发缕遮垂落下来，他的眼睛现在一片浓深的阴影里。然后他很平静地说：“放心，他的招牌不会砸，我本来也就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听得那样的话，他们三人都是一震。

欧阳缜将段晨浩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拿下来，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室外走去。

“我说小子，你走这么急是赶着去投胎吗？”一个声音从不远处朗朗传来，众人望去，见说话之人正是剑圣。

欧阳缜不在乎地懒懒答道：“老头，相信玉茗山庄有的是好酒招待你，你在这不会闷，那我走不走又有何妨？”

剑圣震步走来，轻轻一拳击在他的胸口，瞪了他一样，却转身对段晨浩和凌芷涵笑道：“你们两个小家伙，这个倔小子就交给你们看着了，这应该没问题吧。”

凌芷涵拍着胸脯笑道：“当然没问题，前辈尽管放心。”

蓝夜端着药盏急急走来，催促道：“欧阳兄，你该喝药了。”说罢把药盏递到了欧阳缜面前。

欧阳缜见自己今天是怎么也走不出山庄了，索性拿起药盏，一仰首将药汤全部送入了口中，如同饮酒一般狂放无羁，药汤顺着他线条利落的脸庞流下来，有一些滴在了他的青衣之上。然后他转身回房，砰得一声关上了房门，把众人关在了门外。

夜晚一如既往地沉寂，欧阳缜一个人坐在天一楼的屋顶，夜空中的星星仿佛伸手可触，满月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着尘世的芸芸众生。

天一楼很高，欧阳缜在上面可以看到大半个杭州城，市列珠玑，屋瓦栉比，有的地方临水依花，有的地方枕石傍山。他的目光在天地间游移，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停栖的地方。

最后，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满月，一瞬间现实的月亮和记忆中的那轮明月重合，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从月亮中飞出来的少女。

那个叫司徒睿晗的少女，果真是蕊珠贝苑的圣女吗，她那夜又是为何要帮助自己？为什么在看到她的时候，仿佛觉得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虚无，唯有她是天地间唯一一朵盛开的花。那个少女似乎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就会觉得心里平静极了。

正在他微微出神之际，血咒再次发作，他感觉所有的骨骼都仿佛裂开了狭长的缝隙，倒吸着他滚热的鲜血，疼痛犹如一条条细小的蛇，在他的血管里来回游弋，咝咝地吐着信子，天和地在他的眼中轰然倒转，星星和月亮都仿佛被一团黑暗的漩涡搅成了碎片。

血咒每发作一次，痛苦便会增加一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忍受了多少次生不如死的折磨才熬到了今天，虽然平时的他孤高冷傲强如天神，然而每当血咒发作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卑微得还不如偷生的蝼蚁。那种痛苦粉碎了他所有的意识和尊严，同时也唤起了他记忆深处那比血咒更加痛苦万倍的回忆。

忽然，他感觉有人跃上了楼顶，或许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杀手吧，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毕竟血咒发作时，他就如同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儿，就算一个小孩子，也能轻易地杀死他。

然而，却有一双手抵在了他的背心之上，为他注入了一股平和的力量。在那力量的安抚下，他觉得痛苦渐渐减轻了，神智也渐渐清明了。

他中的血咒有一个奇特之处，就是发作之时若有别人以内力为他减轻痛苦，那么那个人便会承受和他同样的痛苦。上次血咒发作的时候，司徒睿晗为他治疗，所倚仗的乃是蕊珠贝苑的微尘圣法，因此才未感受到这种痛苦。可是这回欧阳缜明显感受到为他施功的人绝对没有司徒睿晗那样的道法修为，然而武功内力却是胜过司徒蕊晗的。但饶是功力何等深厚，若然没有微尘盛法那种奇功护体，势必会遭到血咒反噬之苦。

欧阳缜就感觉那股钻进自己的气息温热如火，却并不强烈，然而却足以灼烧所有的疼痛。真气渐渐徇着他的经络导行，所过之处，痛楚尽消。犹如春风拂过冰冻的河面，揉碎了所有的浮冰。

可是他却感觉到自己背上的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很明显，那个人是遭到了血咒的反噬，此刻也是痛苦不已。

终于，血咒被彻底压制下去，他背上的那双手似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滑落下去。

欧阳缜的额上犹自挂着细密的冷汗，他剑眉微皱，手指拂过眉心，然后睁开了疲倦的眼睛。刚才那一番隐忍，似乎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他勉强的转过身，却看见段晨浩仿佛全身虚脱一般躺在他的身边。

他的额上虽然也全都是汗，可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疲累的样子，他就那样伸直了身体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一只手搭在额上，笑嘻嘻地道：“怎么样，没有死掉吧。刚刚受了内伤，现在又被血咒折磨，你外表倒是满强壮的样子，却拖着一身的毛病。”

欧阳缜真没想到，经过刚才那番痛苦的折磨，这个嬉皮笑脸的少年肯定也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可他却还有多余的力气来奚落自己。

欧阳缜长舒一口气，叹道：“又是你来多管闲事。”他真是搞不懂，这个少年怎么好似又用不完的精力，每每都要插手自己的事。然而，更令他疑惑的是，在对方感觉道血咒反噬之苦时本就可以收手，却为何又要相助自己。

“我说过，我是不会感激你的。我并没有要求你来救我。”欧阳缜看他不答，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段晨浩一听，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切，本大侠又不是要你感激我才帮你的。”

欧阳缜道：“那是为何？”

段晨浩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是大侠。况且看你那个样子，任何人都会出手相助的。至于你那点反噬之苦，本大侠根本就没放在眼里。若是连那点苦都吃不了，本大侠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欧阳缜微微一笑，心想他说得轻松，血咒的痛苦岂是儿戏，然而此刻却被他说得如此毫不在乎，这个少年还真是死鸭子嘴硬。

段晨浩本来目光强硬地看着他，然而见他一笑，不由得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说实话，那中痛苦还真不是闹着玩的。刚才我差一点受不了就要松手。不过本大侠做事有始有终，既然插手，就绝无退缩之理。”

欧阳缜面沉如水，心中却无法平息。这个少年居然忍受着剧烈的痛苦助他压制血咒，真是个大傻瓜。可为什么自己对这样的傻瓜却一点也不讨厌，反而还……

段晨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说我们这也算是共患难了，既然如此，你以后便是本大侠的朋友了。说来也怪，自本大侠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似乎我们特别投缘呢。”

欧阳缜心中一震——朋友，他从来不曾拥有，此刻被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如此称呼，他感觉到了一种不曾有过的恍惚。仿佛多年来孤独走过的黑暗终止在方才的一刹那，以后的日子，也许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期待。

欧阳缜眉头微微蹙起，慢声低吟：“朋友？”

他很聪明，知道那个家伙刚才那副笑呵呵的表情其实是不想让自己因为他的痛苦而感到内疚，这个人，还真是自作聪明，以为能瞒过他的眼睛。

然而一想到他刚才承受巨大的痛苦帮助自己和之后他那张若无其事的笑脸，他忽然不忍心再说什么。

欧阳缜微微失神，任被夜风吹落的花瓣在身侧如流光般飞舞，许久才喃喃叹息：“你可知我为何不相信任何人？”

段晨浩像拨浪鼓一般摇晃着脑袋。

“因为我身上的血咒，就是我的亲哥哥所种下的。”他说着自己痛苦的经历，然而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近乎默然，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往事，而是别人的。

段晨浩“啊”了一声，随即安静了下来。他不敢想，这世间居然有如此狠心的人，对自己的弟弟种下了如此恶毒的诅咒。

在这个微微有些凉的夜里，欧阳缜再一次因为血咒的复发而感到疲倦和衰竭，精神恍惚，身侧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递过来一壶清酒，依稀间，他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一双眼睛。

从小到大，用这样真挚而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也有自己的哥哥吧。可是为什么，那样的清澈的眼神最终也会在权利和**中消逝。

他的哥哥便是龙诏城的大公子，欧阳渊。欧阳渊比他大五岁，是他的亲哥哥。

由于他是龙诏城主最钟爱的小儿子，城中所有的人都敬他畏他，虽然他从小到大过的是锦衣玉食、金玉珑璁、连皇家贵族也难以企及的生活，然而他的内心却是孤寂的。

他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一个同龄小伙伴，小小的孩子一个人攀爬在巨大的书架之间，默不作声地翻看着各种古书；一个人装拆庞大的玑衡仪器，对着瀚海星空钻研星象；一个人习武练功、学习琴棋书画；一个人在空旷巨大的宫殿中对着自己的影子发呆，怔怔地仰头注视着窗外天空中飞翔的鸟儿……

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父亲对他抱有很高的期望，所以对他的要求也特别严格，他每天要做的事情都是被安排好了的，他只能按照父亲和老师们给自己制定的轨迹乖乖地行走。

然而他的哥哥欧阳渊却和他截然不同，仅仅是比他大五岁，然而哥哥却却早已是一个驰马如风的健壮少年了，就像草原上长大的孩子一样，剽悍、健康、爽朗，身上总是带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像天空中矫健飞翔的白鹰。

不像从小在森严的城池中长大的他，哥哥从十岁开始就已经出门为父亲办事，经历过很多风浪，也去过很多地方，西域诸国，几乎已经洒满了哥哥的足迹。

每次半完事情回来，哥哥就会来看望这个在城堡中刻苦学习的弟弟，给他将自己在外面的种种冒险，像是那些大食、身毒、安息、吐火罗的国名本身就透着神秘，其中的故事更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沉溺其中。

只有在花园中听哥哥讲述这些的时候，他静默的脸上才会现出笑意。

哥哥是他童年时最崇拜的人，那时候，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变得和哥哥一样强悍和自由，可以走出这个城池，策马驰骋在西域的大漠黄沙之上，追赶火红的太阳，夜晚枕着月光听着清风，以天为被地为床，潇洒自在无拘无束。

没有人知道童年的他是多么的依赖哥哥，哥哥在他的眼中不仅是兄长，更加是朋友，是老师，是他所有的憧憬和希望。就算是父母，他也不曾将心中的秘密向他们倾诉，只有哥哥，才是他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的对象。

然而，童年的快乐总是特别短暂的，他不知道何时开始，哥哥看着他的眼里有嫉恨的光，不再如童年时的关爱和亲密无间。

随着年龄的增长，曾经天真的孩子渐渐明白了权利的意义，知道这个弟弟的存在对于自己来说是一种怎样的阻碍。

权势果真是世上最毒的毒药，无论曾经多么纯真美好的心灵，也会因为它的腐蚀而变质。

欧阳渊开始逐渐了解为何父亲对欧阳缜如此看中，那是因为父亲有意要将龙诏城传给这个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会做的弟弟。而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那个没用的弟弟打江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让他如何甘心，一直以来为父亲奔波的可是他啊，然而为何父亲的眼中只有那个足不出户、每日躲在城中过着安逸舒适生活的弟弟，强烈的嫉妒和**的熏陶抹杀了曾经的亲情，于是，他对弟第便只剩下恨。

在后天形成的**在心里悄悄抬头的时候，他的哥哥，欧阳渊，便已经死去了。

当他七岁的时候，他喝过一杯参茶之后便奇异地昏厥，多亏了父亲用深厚的内功替他把体内的毒逼了出来，他才保住了性命。

很快，哥哥便抓住了城中的一名家臣，并证实是此人给弟弟下了毒，并当中杀掉了这个人。

之后，那场风波很快就平息下来了，他的母亲也开始加强了对他的保护，母亲知道自己这个聪颖乖巧的儿子是多么讨城主的喜欢，将来龙诏城的继承人，也一定会是欧阳缜。然而族里的很多人都在觊觎城主的宝座，城主就只有欧阳渊和欧阳缜两个孩子，她知道欧阳渊手腕强硬，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自己。然而欧阳缜还太小，便成了一切阴谋诡计的目标。

于是，他的母亲便耗尽了一切的心血，来竭力保护自己的小儿子。从那次中毒事件以后，母亲就屏退了所有的保姆和宫女，开始亲自来照顾幼子的一切饮食起居。

他的所有饮食都会有人先为他试吃，而他所住的地方，也异常的宽敞空旷，无法藏匿任何人。有时候，年幼的他真感觉自己是被锁在一个空空的盒子里，迷茫着找不到出路。

他依旧每天认真地学习，也依旧期望着哥哥的到来。

或许他之所以能在权力斗争的核心安然平静地走过来，既没有崩溃也没有发疯，就是因为他的心中还有对哥哥的企盼。

然而，哥哥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就算来了，他也再看不到哥哥明朗的笑容了，他甚至觉得哥哥的眼神有些阴郁，特别是在看着自己的时候，那种眼光让他感到陌生。

终于有一日，半睡半醒的他，看到哥哥在自己的水杯里投放毒药。那一刻，他陡然明白了一切。

然而，他却没有坐起来，也没有道破，甚至连半眯着的眼睛也未曾睁开。可是无法控制的泪水泄露了孩子的悲伤与难过，欧阳渊在退出去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弟弟眼角的泪水，大惊失色，生怕事情暴露，立刻跪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

他抬起头，对着惊惶失措的哥哥微微一笑，顺手就把那杯水倒入了火炉的灰里，搅了搅，让罪证在瞬间消失。第二日，他照旧要欧阳渊来城堡里陪他，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没有考虑地，他宽恕了欧阳渊，因为他害怕再变成一个人。的2ca65f58e35d9ad45bf7f3ae5cfd08f1

在孩子的心里，对孤独的恐惧、竟然远胜过背叛和死亡。的c从那次事件之后，他又看到了哥哥脸上明亮的笑容，哥哥还是向以往一样，陪他玩、给他讲有趣的故事。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假象而已，是在为更大的阴谋做准备。

在他十岁生日的那天，哥哥送给了他一只漂亮的金丝雀作为他的生日礼物，他当时高兴得不得了，也对这只金丝雀喜爱得不得了，把它挂在了自己的床头，每天都要听着它婉转的歌声才能入睡。

虽然母亲对他的保护措施可以说是滴水不漏，然而，她却未曾防备自己的另一个亲生儿子。

那哪里是什么金丝雀啊，根本就是西域乌茶国稀有的暗狱金乌。这中鸟外表酷似金丝雀，然而却是经过乌察国巫师精心饲养的魔物。

在白天暗狱金乌保持着金丝雀的外形，在架子上卖弄清脆的歌喉，可是一到晚上，它浑身浅黄色的羽毛就仿佛被夜色浸染一样，全部变成诡异的黑色，而它的眼睛，则变成了璀璨的金色。

终于在一个夜晚，暗夜金乌从架子上飞了下来，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啄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色斑点，可是他并没有察觉，依旧很欢喜地把玩着这只魔物。

其实在那个时候，金乌已经在他的身体中种下了最恶毒的血咒。暗夜金乌诞生在古西域战场帕其勃尔高原的废墟之中，啄食着死去战士们腐烂的血肉，同时也汲取着亡者的怨念和死灵的阴毒，再加上乌茶国巫师的精心培育，金乌的血液之中便蕴藏了极阴极毒的魔性。当金乌啄破他的手臂之时，便已经将血咒的灵媒、也就是金乌体内特有的暗魔之血，注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在那之后，他的金丝雀便被哥哥带走了。哥哥对他说这只鸟儿得了病，要给他找另一只更好的鸟儿，他就那样傻傻地欣然相信了。

欧阳渊令巫师设立了血祭坛，屠杀了一千个男童。血祭坛之下，却仿佛是一个异世界的存在。无数男童的鲜血汇聚成了大大的血池，而那些男童的灵魂则被巫师封印，锁在他们已经死去的躯体里。那些死去的男童的脸扭曲而浮肿，在血火里沉浮不定，仿佛一个个苍白的气泡。那些气泡在血池里浮动，仿佛被一种看不到的力量控制，朝着一个方向缓缓漂浮，组成了一个奇异的三角形符号，那是乌察国信奉血魔的图腾，象征着无休无止的痛苦和禁锢。

这是一种极其邪恶的术法，将人的灵魂锁住让其无法转生，那么施法者所付出的代价必然是极其惨烈的。然而，巫师却通过金乌之血这一灵媒，将这种代价转接到了毫无过错的欧阳缜身上。这，便是一切痛苦与罪恶的根源，也是最邪恶的诅咒——血咒。

忽然有一天，欧阳缜觉得身体中有一股火一样的灼热，浑身的血液冰冷到冻结以后，就开始沸腾，仿佛有地狱的烈火在背后灼烤着他的心肺，体内有莫名的力量搅动着。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怎么能承受如此痛苦。他忽然好害怕，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哥哥进来了，当时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希望，然而马上，他就看到了哥哥用冰一样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然后，欧阳渊便极其平静地、毫无保留地将事情的一切告诉了他。

就在那一刻，他对哥哥的爱彻底坍塌了，虚伪充满谎言的亲情已经彻底撕裂，绝望和痛苦灭顶而来，几乎摧垮了他的灵魂。纵然身体上万般痛苦，可哪里比得上心中的创痛啊。那一刻他含着泪看着哥哥，用绝望的眼神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他知道答案，可是他还是希望听到哥哥亲口告诉他。

然而在身体被疼痛和寒冷剧烈的折磨的时候，他的脑子却是分外的清醒。他终于知道、他的哥哥早已死去。他面前那个急切期待着他死去的欧阳渊，已经是**的奴隶！

欧阳渊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他一定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父母的，因为他一定不希望父母因为他们兄弟相残而伤心绝望。抓住这个死**，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为所欲为，不必害怕被弟弟揭穿。

中了血咒的他，已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这时他会选择的，只会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就算他有多么不甘和怨恨，他也不会让父母知道这兄弟相残的真相。他的弟弟，就是这样一个软弱而无能的人，所以继承龙诏城的人，只能是他。

一切如他所料，弟弟确实选择了沉默，一个人独自忍受着血咒发作的痛苦。从那以后，弟弟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变得愈发的沉默孤独，很少再和别人接触。

龙诏城的二公子，在众人的眼中忽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怪人，由从前那个谦恭有礼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孤独自闭的人。

而龙诏城的权柄，则逐渐落入了大公子欧阳渊的手中。所有的一切都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让龙诏城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

虽然城主曾经问过自己最钟爱的小儿子，可却始终都问不出什么。然而，令城主欣慰的是，虽然自己的小儿子仿佛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但是从前那个懦弱文静的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间骤然蜕变，变得很坚强，抛弃了幼时所有的脆弱、忧郁和幻想，迅速地成长为一个能力卓绝的少年。

强势、聪明、缜密、而又冷酷，让龙诏城所有的人从心底里臣服。可是令所有人奇怪的是，这位蜕变成为人杰的二公子似乎毫无争权之心，只是待在自己的城池，仿佛是一个淡定毫无野心的旁观者，冷眼批阅着天下众生的轮回。

当然也有人说二公子欲做吴越之法，养精蓄锐，暗自收拢羽翼，待时机成熟，便会和大公子一争高下。

欧阳渊自是知道其中的内情，他了解自己的弟弟，他只是等待着在沉默中死去。可是，事情过去了十年，他的弟弟一天比一天优秀，然而他体内的血咒，却还没有将他置于死地。这确实令欧阳渊不解。他也曾派人多方查探，然而他的弟弟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毫无心机的孩子了，任他如何查探，也始终查不到任何的结果。他也曾再次派人去加害弟弟，却是徒劳无功。直到他亲眼见识过弟弟那足以比拟神魔的力量，他才惊讶万分。

没有人知道龙诏城的二公子在十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他的蜕变却是人所共睹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经历了那样无声的长恸，他怎么还可能不变。那种逆向身心的痛，早已将他的心割得支离破碎。那些碎片变得很轻，轻得根本无法支撑起一点点的爱与希望。

从此，他不再信任任何人。这世间连至亲的兄弟都会加害于你，试问还有什么人可以信得过呢？

也许一直到死，他也只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吧。这个世界容不下他，他也容不下这个世界。以前的他太过纯粹、太过洁白，所以在这个污浊泥淖的世界里，他只是一泓不知流向的清泉，一直寻觅却不知会流向何方，最终也只是被满布的尘埃湮没。而现在的他太过偏激，曾经的记忆已经将他的眼睛和心染成了黑色，让他再也看不到任何的色彩，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世界在他的眼中只不过是一颗黑色的砂，让他疼痛，让他受伤。所以像他这样的一个人，结局是一开始就已经定好的，无论他多么强大，终究无力逆转乾坤。

他最终还是走出了那一座城池，来到了外面。因为他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否也是如此。就算将来会死，他宁愿他的身体和灵魂在风沙之中总化为尘埃，也不愿长眠在黑暗的宫殿里慢慢变得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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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少年英侠

段晨浩终于知道了欧阳缜一直一来缄守的秘密，也知道了为什么他会如此不相信别人。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或许经历了那样无情的背叛，任何人都会心死如灰吧。但是欧阳缜却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就表示他是信任自己的。所以段晨浩决定，他一定会帮助欧阳缜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让他看到光明美好的一面。

段晨浩一面这样想着，一面低着头往前走，却意外地和聚精会神思考的蓝夜撞到了一起。这一下撞得可不轻，段晨浩揉着额头站了起来，也将蓝夜扶起，问道：“你在想什么呢，怎么走道的时候都不看着点。”

蓝夜道：“我刚刚给欧阳兄施完针，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再有三天欧阳兄就可以痊愈了。”

段晨浩笑道：“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还是愁眉不展呢？”

蓝夜道：“欧阳兄是快要康复了，可裴震南却要不妙了。你也知道，七天一过，他体内的天蝎之毒就无法镇压了，可我现在却还没有想出解毒的方法，唯一的方法只有靠绿灵兽了，可是绿灵兽却落入了裘潜渊的手中。”

这的确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裘潜渊人称毒王之王，是一个狠角色。况且他的行踪隐秘，想找到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段晨浩道：“至今为止我还是没有想明白，裴前辈好好地在那喝酒，怎么就中毒了呢？”

蓝夜道：“这点我倒是想清楚了。段兄，可还记得我们刚进酒楼的时候，我说过闻道过一股淡淡的香味。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凤叶花的气味。而凤叶花其实就摆放在裴前辈的菜肴之中。由于这种花香气特殊，我经常侍弄药草，所以对它的气味比较敏感，而一般人却闻不到。剩下的那两张桌子我们拣了一张，李百川拣了另一张，而且那两张桌子都是靠窗子的。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李百川的紫玉云英上，将云英里沉睡天蝎唤醒，天蝎破壁而出，循着凤叶花的香气便冲向了裴前辈，那种天蝎乃是深海中的剧毒之物，全靠封存在云英之中让其沉睡才得意保存，此时跃出云英，自然会胀破身体，天蝎的毒血渗出，裴前辈危及防范，便中了毒。”

段晨浩叹道：“好周密的布置啊，看来凶手真的是费尽心思。可是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要赶快找到裘潜渊，逼他交出绿灵兽。”

正当他们两个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凌芷涵施施然走来，道：“要找到裘潜渊，我们须当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段晨浩喜道：“小辣椒，你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凌芷涵嫣然一笑，计上心头。

易楼，顾名思义，是全天下最大的交易之所，无论是什么，都可以作为交易的商品在易楼里贩售。金银彩物、奇珍药材、天书宝卷、古玩器物，甚至是美姬娈童、消息人命、身份地位，在易楼里也可以公开出售，只要你出得起价，在易楼里就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

易楼连锁经营，全国各地每一个城镇，大到繁华的帝都，小到穷乡僻壤，只要你细心去找，都会找到易楼的所在。既然易楼的名声这么响亮，那么理所应当，楼主也应当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就算不是王公贵族，也该是江湖名侠，或是富甲一方的商贾，然而，易楼虽大，却没有人知道易楼之主的身份，就算是易楼内部的人，知道楼主身份的也不会超过十个人。

一大清早，易楼的告示栏里就贴出了新的买卖告示，比如在一个月之前惨遭灭门的烈火山庄的小少爷就公开把自己作为娈童，要卖给能为自己报灭门之仇的人；还有衢州富商变卖稀世珍宝八宝连环，只为博得翠枝红鸾馆的依人姑娘一笑；更有拜剑山庄出售最新练成的绝世宝剑天罪神剑，要无价送给在杭州城现身的剑圣独孤寞……而在众多夺人眼球的告示之中，却有一张告示不是很显眼。

那张告示很奇怪，上面只写了一首诗：宝甲向日金生烟，鳞翅遮天血落雨，蚕孵雷鸣破罡风，王者西望泪满楼。

其文似是而非，晦涩难懂，许多人看了一眼便纷纷摇头，不予理会，转眼去看其他的告示。

然而在人群之中，却有一个黑袍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张告示，良久，他那袭宽大的斗篷才稍稍动了动，鹰隼般犀利的目光从那张告示上移开，然后朝西面走去。

而人群中另外有一个相貌极为丑陋的人在看到告示之后也是目光一凛，急急朝西面走去。

烟雨风楼里，段晨浩、蓝夜和凌芷涵似乎满怀着心事坐在那里，桌上的好酒好菜却是一口没动。这时，只间楼飞缓步上楼，他的身边还跟着明风和霓裳。

楼飞一见段晨浩等人，笑道：“段兄、蓝兄、凌姑娘，真巧，没想到诸位今日也有雅兴在烟雨风楼小酌一番。”

段晨浩一看见自己的师弟师妹和楼飞在一起，好奇地问道：“明风，你和霓裳怎么和楼兄在一起？”

明风道：“我和霓裳本来想叫大师兄来烟雨风楼尝尝这里的叫花鸡，顺便给师父带回去，可大师兄你说今天有空，我们在半路遇上了楼公子，便同他一起来了。”

段晨浩却愁眉不展，对明风道：“你快些和霓裳还有楼兄回去，其实我们在这里约了百毒教教主裘潜渊，想要逼迫他交出绿灵兽，待会免不了会有一场大战。”

明风一听，埋怨道：“大师兄，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和霓裳一声，我们也好过来帮你啊。”

霓裳笑嘻嘻地嗔道：“大师兄真是的，自从认识了凌姐姐以后就拿我和明风当外人了。”

凌芷涵小脸一红，道：“霓裳你这个小丫头，净拿我开玩笑。”

楼飞对段晨浩道：“段兄，既然你们要找裘潜渊，也应该算上在下一份。今日我是不会回去了，一定要助段兄退敌。”

段晨浩抱拳笑道：“好，那今日我就和楼兄并肩作战，杀一杀裘潜渊的锋芒。”

于是明风和楼飞也坐了下来，等着裘潜渊到来。

其实那张告示便是凌芷涵写的，她问过蓝夜裘潜渊身为毒王之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一心想要得到的。药师谷和百毒教当对手当了这么多年，蓝夜自然对裘潜渊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告诉凌芷涵，裘潜渊最想得到的就是苗疆丛林里有着蛊王之称的宝鳞蚕王。于是凌芷涵便写了那首诗，藏头的四个字是宝鳞蚕王，藏尾的四个字则是烟雨风楼。意思是裘潜渊若想得到宝鳞蚕王，便要来烟雨风楼。

而那传说中的宝鳞蚕王，起初只是一枚小小的蚕卵，要经过秘法长时间孵化，待它成形破茧之时便会如诗中所说，宝甲向日，鳞翅遮天，威力之强，直能使血落如雨、劈风斩浪。

当然，这样的宝贝蓝夜自是没有，但他知道裘潜渊一定会上当。

他们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就听楼下脚步匆匆，似乎有人上楼来了。待来人一上楼，他们才看清来人并不是裘潜渊，而是冰海神殿的掌门柳俊棠和清渺仙山的掌门谢姿仙。这两位也都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翘楚，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两派的掌门了。柳俊棠容貌英俊，谢姿仙秀丽婉约，二人行在一起犹如星月生辉。他们并未看见段晨浩等人，找了另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明风在看到谢姿仙的一刹那，脸不由得微微变红。然后他低下头，倒了一杯酒饮下。

就在这时，楼下匆匆走上来一人，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不是裘潜渊却又是谁？裘潜渊在楼上扫视一圈，立刻发现了坐在位置上的蓝夜，快步走去，拍案怒道：“臭小子，那张告示是你贴的？你若真的有宝鳞蚕王，赶快交出来。”

蓝夜抬头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做声。

裘潜渊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道：“你小子倒说话啊，怎么像个哑巴一样呢？”

蓝夜平静地道：“宝鳞蚕王为天下至宝，我自然没有。今日叫你过来，只不过是希望你能把绿灵兽放了。”

裘潜渊这才发现原来这张桌子坐了不少人，冷哼道：“你们这群小毛孩都是这个臭小子叫来的帮手吧，哼，我劝你们莫要多管闲事。”

段晨浩白了他一眼，笑哈哈地道：“你这个老怪物，是不是虐待狂啊，绿灵兽那么可爱的小家伙听说被你折磨得不成样子，赶快把它交出来，否则别怪本大侠也如法炮制，用剑把你削**棍。”

裘潜渊听了段晨浩的话，不怒反笑，道：“臭小子，大言不惭，你先看看你的手吧。”

段晨浩撸起袖子，往自己的手臂上瞧去，只见手臂上抹着三条朱砂般的指印，竟不知裘潜渊如何用快捷无伦的手法，已神不知鬼不觉地使了毒掌，他这一出手，段晨浩固然一无所知，连蓝夜也未瞧得明白。

裘潜渊本来期望从段晨浩的脸上看到恐惧的神色，谁知这少年仍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全然不拿中毒当一回事。没过片刻功夫，那些指印就自行消退了。裘潜渊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可能？”

段晨浩道：“忘了告诉你，本大侠小时候吃了千年巨蟒的内丹，所以百毒不侵，你的那些鬼蜮伎俩，对本大侠一点都不管用。”

忽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臭小子，多日不见，没想到你还是如此猖狂。”

众人只见一个黑影闪过，鬼僧已落在了众人身边。而裘潜渊一见鬼僧，喜道：“师兄，真是太巧了，今日你我在此相遇，不妨杀掉这讨厌的小子泄愤。”

鬼僧对裘潜渊道：“师弟，我也是看到那告示才过来的，没想到却是空欢喜一场，你我今日不能空手而归，最起码要拿了这小子的人头。”

段晨浩心觉不妙，鬼僧的武功之高他是见识过的，没想到他居然和裘潜渊是师兄弟，看来今日夺回绿灵兽之事又变得有些棘手了。

这时在旁边的柳俊棠和谢姿仙见到此种情形，纷纷跃了过来。柳俊棠道：“魔门妖人，休得在此猖狂。鬼僧，当日你杀我师父，今日又为难我正道中人，新仇旧恨咱们该一起算算。”说罢柳俊棠便挺剑疾刺，他出手毫不留情，使得乃是冰海神殿的独门绝学流星斩，剑如流星，辉耀涌动，向着鬼僧的心脏怒刺而去。

鬼僧却是气定神闲，对柳俊棠的攻击视如无物，在剑尖迫近之时，他骈手一夹，柳俊棠的剑便停在了他的指间，无论柳俊棠多么用力，却始终无法往前挺进半分。

鬼僧森然一笑，夹住剑的手指忽然松开一道缝隙，然后他的指锋一转，叮得一声在剑上弹了一下，原本直挺挺的剑忽然弯转过来，嗡得一声在柳俊棠的脸上打了一下。

然后鬼僧抓住了柳俊棠的手臂一抖，宝剑掉落，喀喇声响，柳俊棠的臂骨折断，手臂软软垂下。

“你……”柳俊棠被敌人一招制住，羞愤难当，无奈手臂折断，无法反击。谢姿仙抢步上前，扶住了柳俊棠，以极快的速度替他接好了手臂。

段晨浩在桌上用力一拍，怒道：“各位，今日我们不妨一齐联手，灭了这两个魔人。”

他话音刚落，众人便一齐响应。

鬼僧不屑地道：“毛头小鬼，不自量力。”

裘潜渊也是怒火中烧，非要杀掉段晨浩和蓝夜泄愤。

鬼僧淡淡地开口，道：“臭小子，如今没有那个女孩保护你，我看你还如何和我斗。堂堂的一个七尺男儿却要所在女子的裙子底下，传出去羞也不羞。那个女孩貌似纯情，却也不过是个**狐狸，想来也是闺中寂寞，出来找了你这个小白脸。”

“你……”段晨浩听他出言辱及云纤儿，胸口热血上涌，铮然拔剑，猛力疾刺过去，连环急攻，凌厉无前，正是一套完美无缺的天罗星辉剑。鬼僧心中惊骇，没想到短短时间不见，这少年的武功竟然突飞猛进到如此地步，心中也不敢怠慢，见招拆招，凝神接战。

楼飞凌芷涵等人刚要出手，段晨浩却道：“大家莫要动手，这个老鬼留给我一人，我非要把他的牙都打掉，让他再也不能说话。”

裘潜渊眸光寒冷如冰，望向蓝夜，探出一臂，脚下步履如风，手如鹰爪，向着蓝夜的喉间抓去。

他这一击当真快捷无比，蓝夜只见黑影如一团大雾般朝自己袭来，然而就在那只手要抓到自己的脖子时，却忽然被一掌击开。裘潜渊一爪落空，抬头一看，却是站在蓝夜身旁的柳俊棠救了他。柳俊棠对蓝夜道：“兄台你不会武功，须多加小心。”然后便挥剑攻去。与此同时，谢姿仙也抽出宝剑，剑法环环使出，与柳俊棠一起抢攻。

鬼僧挥舞着宽大的袍袖，周身肃风暗涌，他见段晨浩剑法奇幻，凌厉刚猛切又巧力连环，刚柔并进，攻守齐备，端的是高妙非常。心道这少年年纪轻轻，武功就如此了得，若是留着，将来必成大患。当下杀心涌起，出手更加狠厉。

段晨浩攻守之际，陡然招数一变，突然纵身而起，跃到桌上，右足斜踢，左足踏在桌边，身子前后晃动，飘逸有致，直如风摆荷叶一般，同时手中的剑横削猛劈，幻出剑光万千。

鬼僧见招拆招，手中指间关节暴突，段晨浩宝剑刺过来的那一瞬，他双手互发，手指灵活摆动，直欲把刺过来的剑搅成碎片。然而荻萝剑乃是千古神兵，再加上段晨浩深厚无比的内力已经蓄满剑身，鬼僧这一搅非但没能把剑弄断，反而觉得手中有隐隐的疼痛传来。

段晨浩露出了挑衅的笑容，接连又是几剑招呼上去。鬼僧是何等角色，虽然大意轻敌，但马上又巧施奇招。鬼僧身形游移，段晨浩只觉微风飒然，鬼僧已跃到空中身子一翻，竟然直抢过来，左掌一拂，似切似截，使得居然是分骨灭心掌的招式。

段晨浩上一次吃过此掌法的亏，不敢大意，剑尖一点，斜锋疾扫，倏地一招“孤鸿月影”，剑势向左，又似向右，一招分制鬼僧的两只手掌，势如抽丝，绵绵不断。

鬼僧一边挥掌卸掉段晨浩的攻势，一边阴阴地笑道：“你这一招似乎不是逍遥天阙的武功吧，莫非是你那个小姘头教的。那个小狐狸果然待你好的很啊。”

段晨浩所使的这一招乃是《瀚海长风》里的武功，鬼僧自是没有见过，他情知云纤儿是雪薇宫的小宫主，便以为此招是云纤儿所传。

段晨浩怒气勃发，不可抑止，叫道：“臭老鬼，你今日死定了，我要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如何侮辱纤儿。”他挥动宝剑纵身一涌，攻势更加猛烈，桌上的碗碟一一被他锐利的剑气震碎。

鬼僧好歹也是武学前辈，此刻居然一再出言侮辱只见过一面的云纤儿，实则是他知道云纤儿武功高出自己，若是在此刻出来相助，自己则没有半分胜算。因此出言试探，看看她是否在场。再者他纵横一生，从未败于人手，却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折断了贴身兵器，他心里也是不好受，因此才口出恶言，以泄心中之恨。

段晨浩一边进攻，却一边听得鬼僧出演辱骂云纤儿，若是谩骂自己，那他是毫不在乎，但他竟然侮辱云纤儿，狂怒之下他不免分心，忽觉手脚颤抖，头脑中忽然一晕，登时就见鬼僧的手掌朝着自己拍来，站立不稳，侧头向后仰过。

鬼僧劈手往他的天灵盖上直击过去，楼飞眼见势急，抽刀打向桌子上的筷子娄，里面的筷子便变作暗器飞速打向鬼僧的肩背。鬼僧听到筷子破风的声音，斜眼睨视，只见那些筷子看似凌乱，实则中规有序，筷子犹如利剑，直插他至阳和中枢两个**位。

鬼僧侧身闪过，避开了筷子，却也慢了半拍，让段晨浩在自己掌下逃脱。与此同时，凌芷涵纤手一扬，袖口的翠绣辉丽无边，满天花雨倾泻而出，汇成一道涓涓粉流，宛如凭空腾起一条粉红色的彩幢，隔开了鬼僧和段晨浩。段晨浩则趁机翻身一跃，跳了下来。

与此同时，楼飞和凌芷涵都已亮出了兵刃，明风和霓裳也铮然拔剑。而那边柳俊棠和谢姿仙也在和裘潜渊狠斗。裘潜渊不仅招式狠辣，而且善于用毒，柳谢二人都畏惧他的毒功而不敢放手一搏，被裘潜渊连连制压。

凌芷涵喊道：“明风，霓裳，你们快去帮助柳公子他们，这个鬼和尚让我和楼公子来对付。”

明风和霓裳依她所言，纷纷提剑攻向了裘潜渊。他二人腾身而起，双剑交璧，霎时间承影泻彩，剑光掣动，直如春水流殇，荡起银光紫屑辉绕溢动。

而柳俊棠和谢姿仙也是剑影攒动，霍霍生风，且他二人各具上乘内功，与裘潜渊械斗之时更是如虎添翼。

楼飞右手握紧短刀，左足踏开，一招“移山填海”向上斜劈，这一式看似简单，实则是神完气足，端凝厚重，实则是招由心生，楼飞沉稳厚重，端厚淳朴，因此所使的招式也是夯实力足。

鬼僧见楼飞武功不弱，知道是个劲敌，于是跨步斜走，同时掌影呼啸纷飞，或左或右、四面八方地掠将过来，楼飞接战经历甚少，此时初逢强敌，当下抖索精神，全力应付。

与此同时，凌芷涵的碧玉短剑如一篷清冷的月华，自她黄衣玉袖之中缓缓展开，然后便幻出耀眼的辉光剑影。她当下施展锁春十二式，宛如曼妙起舞的仙子。

剪裁冰绡，芹泥雨润，双栖宿蝶，赊花薄露，林溪绾碧，梨花榆火，蓝桥闻笛，凤凰吹箫，琵琶旧语，暗柳啼莺，紫陌残英，碧桃解语。

十二式的锁春剑法，十二式动人的婀娜。

凌芷涵宛如舞蹈一般将这十二式锁春剑法翩翩使出，碧色的短剑在她飘舞的罗袖中翔涌翻转，宛如神妃仙子手持着绿玉魔杖，在虚空之中圈圈一画，于是诸天的阳光和云朵都甘愿化作魔杖下的一篷篷瑰彩，点缀着仙子婀娜的倩影。

凌芷涵剑意展开，恍惚之中日光如同散乱成万千光点，围绕着她，将她映亮，她舞剑的姿势是那么柔静，然而这柔静之中却隐隐藏着一份锋利，散落的日光就像是一丛金色的雪，堆积在她淡黄的衣衫上，为她妆点出一份耀人的美丽。

忽然，剑光宛如凝固的闪电灼射而去，毫不留情地劈向鬼僧，锁春剑法凝化出冷冽的剑光倏然划出，化成漫天精芒，挥洒而下。

锁春剑法固然高明，但凌芷涵仅仅十八岁，功力有限，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伤到鬼僧这等当时高手。她一个人当然不行，但此时段晨浩和楼飞都在密切配合着她，在她全力一击的同时，段晨浩长剑一挥三颤，犹如雨打花枝，波破平湖，正是一招“潇潇夜雨落剑痕”，去势凶猛，凌厉无俦。而楼飞则是一刀斩出，刀锋冷冽如雪，一股大力倾泻而出，犹如奔雷压顶。

他们三人此刻一齐出手，鬼僧纵是高手，但面对这三个年轻人凌厉的一击，也是不敢硬拼，当下回环转身，袍袖一带，斗篷如同黑色的羽翼猝然卷起，他三人的联袂一击就如同流动的星月一般化成一道光华，被吸进了鬼僧黑暗无际的袖中。

顷刻之间，鬼僧破窗而出，跳到了楼外的街道之上。段晨浩三人见状连忙施展轻功纷纷跃出，在街道之上与鬼僧缠斗起来。

楼上的裘潜渊一拳震退了挥剑进攻的明风，却见师兄遁出窗外，情急之下也足尖一点，如黑鸟摩云一般掠了出去。紧接着柳俊棠等人也随之破窗而出。

这时酒楼里早就凳翻台歪，碗碎碟破，众酒客早已走避一空，众人各出全力，自酒楼斗到街心，越斗越勇。

裘潜渊被四个少男少女围攻，他的武功不如鬼僧高，但也是个高手，然则柳俊棠和谢姿仙却分别是冰海神殿和清渺仙山的掌门，年纪虽轻却是各得真传，虽然他屡次洒出毒药，可是他们四人配合有致，霓裳和明风总能适时巧妙地施展出千垒屏蔽隔绝他的毒气，再加上柳俊棠的身上佩有驱毒辟邪的宝物碧灵犀，因此裘潜渊的毒功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根本不能全力施展。

他们拆了数招，裘潜渊故意卖个破绽，霓裳不知是计，提剑直刺，裘潜渊忽地飞出左脚，踢中她的手腕，霓裳手上一疼，长剑脱手飞出，明风见状，急忙绕步旋走，转眼就来到霓裳身前将她拉回，左手一钩，接回了她的宝剑。

几人斗到酣处，裘潜渊又变数招，掌间发出一股劲风，迫得他二人站立不稳，霎时之间，明风和霓裳连遇险招。柳俊棠与谢姿仙叫声不好，连忙上前助阵，他四人再次相互配合，联袂出击。

柳俊棠与谢姿仙的剑法一剑快过一剑，在裘潜渊身侧展开朵朵剑花，与此同时明风起身而上，探手往裘潜渊的袍袖中抓去。裘潜渊一心应对谢柳二人，竟然没有留意明风已经攻了过来，一不小心应对不及，让明风从自己的袖中拿走了一个盒子。明风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是奄奄一息的绿灵兽。

与此同时，蓝夜从酒楼里匆匆赶来，明风将盒子交给蓝夜，道：“蓝大哥，我把绿灵兽给夺了回来。”

蓝夜喜道：“明风，谢谢你。”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绿灵兽捧在手心。

裘潜渊一看绿灵兽被夺，急忙冲了过来，明风再次持剑抵挡。

那边段晨浩三人也和鬼僧站到了**。他们三人左穿右插，来回穿梭，鬼僧也在辣手环施，招招凌厉。

鬼僧双臂一抡，好似擎天巨柱一般捣来，指爪刚劲，自腕直指崩得笔直，抓向楼飞的短刀，楼飞也全力相击，怎料却被鬼僧浑厚的气力打得身子飞了起来连连后退，待他双脚踏在一根柱子上，方才借着反弹之力再度揉身而进。

与此同时，凌芷涵莲步生花，手中一把宝剑舞得霍霍生风，云涌风翻，如汤泼雪，向着鬼僧招呼过来。他二人互相配合，一齐向鬼僧猛攻。

段晨浩也看准时机，足尖点地，如花中巨蝶般轻轻跃起，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如飞叶，如拂尘，如落花，如飘霜，向着鬼僧上方飞去。然后他长剑一挥，顿时响起一声尖锐的龙吟，如九天弦动，透空而下，天地仿佛都因为这一剑而震动，长空光影陆离，一道狂龙怒飚般的剑气排山倒海而下，然后篷然散开，空气似乎都被这剑光照破，卷起一道巨大的涟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展，在头顶包围了鬼僧。

凌芷涵和楼飞联手出击，锁春十二式和六龙回日斩呼啸迸发，而楼飞的身法稍快于凌芷涵，刀光闪烁之间已经掠到了鬼僧的面门。鬼僧往后一移，一手指天，黑气滚滚而出，封住了段晨浩璀璨耀眼的剑光，然后另一只手劈出，把住了楼飞的手腕，让他的刀刺不下来。岂料楼飞奇招陡生，手指忽然松开，刀在他的掌心径自旋转起来，然后便倒刺而下，鬼僧屈指一弹，铿锵一声，刀锋往前一荡，登时反弹，余势未衰。楼飞仰身闪躲，方才躲了过去。

楼飞这一招本是精妙无比，就算是高手也很难轻易躲过去，无奈鬼僧的武功实在是太高，就算是他如此精妙的杀招也被他挡下。

凌芷涵见楼飞的攻势被破，急忙出招相抗，剑锋一圈一抖，但见碧光如雨，千点万点，遍洒下来，向着鬼僧招呼过去。光雨之中，也看不清凌芷涵的剑势究竟如何游走，或是穿心直刺，或是偏锋斜削，一瞬间竟然生出几中变化，当真是眼花缭乱。然而鬼僧还是一眼就瞧出了端倪，那些变换的其实并不是她手中的宝剑，而是舞出来的剑影。鬼僧单掌翻飞，随着剑尖的舞动，掌风挥出，每每将剑刺的方向逼歪。到最后，鬼僧根本就不去理会那些变换的剑影，而是对准那不动的剑势弹指一挥，便将凌芷涵的剑弹了回去。

宝剑一弯，顿时荡起一股绵薄之力，将凌芷涵整个人向后带了过去，她便不由自主地由着宝剑将自己往后拉，一丝用力回转的余地也没有。

解决了两个麻烦的小辈，鬼僧便空出了心神专门对付头顶上的段晨浩。段晨浩凝神汇气，剑光越来越灿烂，犹如收拢了万点日光，化成满空剑羽片片飘落。

鬼僧双目一凛，长臂波浪般一伸，使出了斗转星移的功夫，静止的空气仿佛化作了滔天巨浪，柔柔地托着段晨浩的剑华游走，化作一团卷流向前涌去。那原本炽烈雄厚的剑华之火便不再朝着鬼僧灭顶压下，而是被他的巧劲前移。

段晨浩登时一惊，长剑挥斩，整个人如同一颗来自天外的流星怒冲而下，剑光凌厉无匹，直插鬼僧顶心。

鬼僧双手一夹，便将荻萝剑夹入了手掌之中，任段晨浩如何用力，宝剑却无法下移半分。鬼僧借力使力，双臂伸展，手掌柔柔地往前一推，段晨浩便被他的掌力带飞了出去。

鬼僧心中震惊，初遇段晨浩时这少年的武功虽高，却仍不及他，然而短短时日，他却已然突飞猛进，似乎已经能和自己打成平手。如此聪明的人如若留下来，将来必是个祸患，于是他凝具真气，杀招再出。

上次的修罗之火被云纤儿化解，这次他不相信自己用上十成功力这个少年还可逃出生天。可他刚要出手，迎面一片粉红色的怒潮袭来，凌芷涵的满天花雨来得突兀，鬼僧当下闪身后退，跃到屋檐一角，当下袍袖鼓舞，手掌翻出，一团黑色魔火自他掌心诞生。

漆黑的魔炎立刻变得盛大，死寂的黑色，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迷雾，偶尔撕开了幽冥的罅隙，瞬间席卷天地，无情地打破一切宁静、安详，将万物苍生归化为和自己一样的空洞、虚无。

魔炎滔滔卷来，向着段晨浩淹没而去。

然而，在那滔天的魔炎前进的方向，却赫然是一个孩童。他仿佛并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危险，仍然在眨着眼睛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只是在看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

段晨浩等人心中均是一寒，眼看着怒潮一般的魔火就要将那个孩童彻底吞噬，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似乎连苍天与大地在那一刻也被魔火灼烧成永恒的黑色，再无法透出丝毫的光亮，一如暗狱之中绽放的妖华，带着毁灭一切的凌然之力汹涌吞噬着一切。

然而忽然一线白光散如飞雪，在劫灰一般的魔炎中点点滋生。就如同目睹众神死亡的原野上再次开出了白色的花，重新点燃了一抹微弱的生机。

就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宛如天外飞仙一般御风而降，金黄的日晕饰她以锦绣，洁白的云朵衣她以华裳，瀑布一般的长发在风中默默飞扬，宛如氤氲的水墨线条袅袅散散。

手中的水晶剑鞘将金色的阳光折射成七彩的光棱，映照着她冰雪一般的姣好面容。剑柄上的铃铛叮咚摇曳，奏出如水的清音仿佛佛龛前的梵唱，清磬委婉。

忽然，飞雪宝剑铮然出鞘，司徒睿晗将剑举过头顶，一刹那，日光仿佛注入了那把晶莹的宝剑之上，化成金色的涓流细细流淌着，然后白色剑芒暴涨，吞吐开阖。司徒睿晗一边挥剑一边缓缓下降，飞雪宝剑上点点光华如雪四散，虚空中便有如水一般温润清凉的气息涌现。

飞雪宝剑一劈一斩，司徒睿晗身前立刻结成了一个光质的五芒星图案，然后她宝剑向前一推，五芒星也飞速前进，登时便和黑色的魔炎相碰。

一瞬间，魔炎停顿下来，司徒睿晗看准时机，将那个孩童抱起，轻身一飘，便如同一片飞花一般向后飘落。

段晨浩和凌芷涵一时间看见了这个奇异少女，都是微微一怔，但马上又回过神来。

此刻司徒睿晗已经抱着孩童落到了段晨浩等人的身边，然而五芒星图案却在这一刻被魔炎击得轰然粉碎。

魔炎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过来，经过了方才的阻碍，黑光此刻前进的速度更加迅捷。

段晨浩毫不犹豫，左手出掌，右手拈出剑诀，昂首向天，姿态萧然，忽见一团火光自他手中呼啸升腾，然后他仿佛化身为一尊炽烈的太阳，光芒与炎热都不可逼视。无限的火红之中，段晨浩的体内忽然腾出一条通体白玉、只中间一道精火龙髓的巨龙，宛如万里长城一般，在他的体内游走缭绕。

此乃火云真气最高一层，龙御天火。

段晨浩暴喝一声，声音清越有如龙吟，然后他体内那条真气凝结成的火龙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飞了出来。火龙咆哮着冲向了魔炎，顿时龙吟之声响彻天地，毫光与龙吟搅在一起，冲击成无数微光之漩涡，这样凌厉霸悍的一击，似乎能够斩断轮回，斩断天地间的万种因缘。

火龙和魔炎终于撞击到一起，那一刻，天和地都仿佛倾泻倒转一般，似乎时间和空间都被这两种相撞的力量无限地拉长，然后破碎。大团的火花开始四散迸溅，宛如灭世的魔劫绽放出一团团令人恐惧的惊悸，让人在破灭的华丽中微微失神。

这招龙御天火段晨浩始终都没能修炼成功，师父曾说过他内功修为还不够，但今日他全力施为，竟然将这一招完美地施展出来。他知道，也许是因为自己修炼了《瀚海长风》里的武功，内力修为突飞猛进，是以能够驾驭龙御天火那种缭烈强悍的力量。

而此时又有一股青苍之力破空而下，宛如巍峨的大青山一般将二者相撞后残余的力量尽数收拢。欧阳缜青衣落落，宛如一柄青色的宝剑贯穿而下。

众人此刻都已停止了打斗，鬼僧更是万万没想到，段晨浩如今居然可以抗衡自己的修罗之火。眼见那后来的一男一女修为都是高深莫测，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战下去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而裘潜渊本打算把绿灵兽养养再交给花影月，可没想到绿灵兽却被夺走。他对鬼僧道：“师兄，绿灵兽被夺，我不甘心。”

然而鬼僧却道：“今日已无再斗下去的必要，你若向夺回绿灵兽，他日有的是机会。”

然后他看着眼前的一众少男少女，阴测测地笑道：“真是没想到啊，如今江湖上人才辈出，老僧我倒要睁眼瞧着，看看各位能得意到几时。”

长笑声中，鬼僧连同裘潜渊已经飘远，当真是快如鬼魅，让众人心中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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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譬如朝露

鬼僧和裘潜渊走后，众人的心中都是一阵轻松，这次不光夺回了绿灵兽，更是让鬼僧和裘潜渊两个魔头惨败，段晨浩想一想都觉得高兴。

欧阳缜长身而立，沉默不语，许久才微微咳嗽了两声，毕竟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方才又突然出手，身体还是有些吃不消。

司徒睿晗走过去，关切地道：“欧阳公子，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不知公子身体可感觉不适？”

欧阳缜有意回避司徒睿晗沉静如水的目光，只是淡淡地道：“并无大碍，不劳姑娘费心？”

凌芷涵见欧阳缜和司徒睿晗认识，便好奇地凑了过去，道：“这位姐姐，原来你和这个家伙认识啊，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司徒睿晗微微一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谢姿仙道：“司徒姑娘可是蕊珠贝苑云的圣女、云素师太的弟子？”

司徒睿晗点头道：“正是，方才我看几位的武功，几位应该分别来自逍遥天阙、玉茗山庄、天刀门、冰海神殿和清渺仙山。”

谢姿仙道：“姑娘果然好眼力。”

段晨浩笑道：“今日我们一起联手抗敌，也是有缘，此刻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大家在这烟雨风楼畅饮一番如何？”

楼飞道：“段兄提议甚好。”

在场的都是少年心性的年轻人，自然是很谈得来，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欧阳缜也难得没有拒绝段晨浩的盛情邀请。段晨浩今天又认识了柳俊棠和谢姿仙两位朋友，心情自是大好，所以喝起酒来也就格外地起劲。而凌芷涵则和司徒睿晗特别聊得来，至于欧阳缜，他虽然坐在司徒睿晗的身边，却一直没怎么说话，仿佛是心中存在着什么芥蒂一般。明风和霓裳也特别开心，只是在谢姿仙向明风敬酒的时候，一向开朗活泼的明风却突然变得拘谨起来，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待他们筵席终了之时，已是暮色四合，天边浮云渐拢，如血的夕阳将天空染上了瑰丽的色泽。段晨浩喝得有点多，临走时需要霓裳和明风一起搀扶着才能站稳。而蓝夜则满心欢喜地捧着那个盒子，不是还轻轻抚摸绿灵兽软绵绵的小翅膀。

当太阳快要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时，众人才纷纷告辞，各自离去。

听说楼飞明日就要启程会金陵，霓裳心中很是不舍，便想要去为他送行，可自己一个人却又不好意思，于是拉上了明风陪着自己。

于是只剩下凌芷涵无奈地扶着酩酊大醉的段晨浩一摇一摆地往前走。段晨浩一边走一边笑哈哈地说：“小辣椒……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啊……哈哈哈……”

凌芷涵抱怨地嘟哝道：“你这几家伙真讨厌，喝醉了还要本小姐扶着你，喝那么多酒，干脆醉死你算了，哼。”

欧阳缜和司徒睿晗，则只是安静地走在他们的后面。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仿佛是一块彩色的织锦，即将落山的太阳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们两个人一路上都很安静，谁也没有先对谁说话。

欧阳缜一直都无法忘记那个从月亮中飞出来的少女，她就如同一首宁静的歌谣，一直蛰伏在他心中最深的地方，就算是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其实每当熟睡之时，这首歌谣都会在他耳畔轻轻响起，为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详。

直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将向左，而她将向右。

凌芷涵扶着段晨浩，吃力地转过头，对司徒睿晗嫣然一笑：“司徒姐姐，等到你有空一定要来玉茗山庄找我玩啊。”

司徒睿晗文静地笑道：“妹妹放心，我改日一定会登门拜访的。”

然后她抬起头，就对上了欧阳缜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睛，她可以看见他的眸子看似冰冷，可他眼里却含有一种深藏的情感，如同冰河下的流水，一直都在汩汩涌动。

那样忧郁深沉的目光，仿佛在她的心中洒下了一层阴霾，为何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眼中会有这么浓重的悲凉和沧桑。她隐隐感受到了他的孤独和寂寞，还有那种无以名状的痛苦和不忍卒说的悲哀。

“欧阳公子，好好保重。”司徒睿晗莞尔一笑，那笑容，饱含了祝福、安慰和理解，虽然简单，却仿佛一滴朝露，能够将一缕透明的阳光折射成彩虹，投进他的心中。

然后，她转身离开。

夕阳孤独地垂照着他落寞的身影，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上彷徨无措。或许，在这个十字路口上选择另一个方向，他的人生今后也将会是另一番景象。只是，他的心已然沉寂多时，他不知自己还有没有重新选择的力量。

前面不远处，依稀传来段晨浩醉酒后和凌芷涵嬉笑斗嘴的声音，欧阳缜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是那么幸福。

接下来的几天是难得的平静，蓝夜为绿灵兽解除了裘潜渊的禁锢，让它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活泼可爱。而绿灵兽也吸走了裴震南体内的毒素。众位掌门在凌庄主的劝说之下也都各自离开了杭州。

虽然剑圣已经现身，然而凌庄主却并未对诸位掌门说明，只是说众掌门在杭州城已久，却并未寻访到剑圣的踪迹，看来密函上的言论都只是无稽之谈，但若魔门得知众掌门齐聚杭州，说不定会趁机去攻打各大门派，或许这才是这封密函的真正目的。众掌门也觉得凌庄主说的有理，便纷纷启程回去。

寂静的夜里，有闷闷的风吹过，已经是五月的杭州城暖意渐盛，夜里凉意减退，雨也多了起来。当深巷中三更的锣声敲响的时候，一只野狗惊叫了两声，因为它看见一个黑影迅捷地翻墙进入了一座华丽的庄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万清茶。他此番再度冒险潜进玉茗山庄，为的就是偷出耿义通的尸体。虽然他不明白，血阴教为何一定要让他偷出耿义通的尸体，但为了那下半部《剑皇诀》，他也一定要完成任务。

万清茶黑衣裹身，仿佛一个隐匿在黑暗之中的影子一般快速前行。由于先前已经了解了玉茗山庄的结构，纵使山庄虽大，他也能轻车熟路地寻找。

找了半天，他终于在一座地下冰窖里找到了耿义通的尸体。耿义通的尸体没有一丝**的迹象，保存得相当完好，他好像并未死去，如同只是睡着一般，神态安详。这让万清茶心中发毛，按理说他已经死了那么久，尸体就算没有腐烂，也不该如此鲜活。想至此，万清茶不禁一阵心惊肉跳。

万清茶想也不想，抱起了耿义通的尸体就往外奔去。

被星星铺满的夜空如同一块镶嵌着无数钻石的黑色丝绒，风中传来了玉茗山庄里独特的七色紫萝芳甜的香气，湿润的夜露仿佛化作了江南的梅雨，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凌芷涵给了段晨浩一个大大的白眼，抱怨道：“还说今天晚上有流星雨，害得本小姐熬夜也要过来看，哪知等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等到。”

段晨浩也耷拉个脑袋，垂头丧气的样子，道：“我还不是听霓裳那个丫头说的，竟然敢耍大师兄，看我怎么教训她。”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黑影窜了过去，在他们眼前一晃就消失了。段晨浩急忙道：“小辣椒，你刚才看见了吗。”

凌芷涵拍了一他的脑袋：“当然看到了，我又不是瞎子，还不赶快追。”

说罢他二人已经施展轻功从左右两边包抄那个黑影。

万清茶在庄内辗转迂回，以为甩掉了那两个跟踪他的人，来到了高强前，不屑地啐了一口，“哼，两个臭小鬼，要不是你们两个，我万清茶今天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等他日我练成《剑皇诀》上的武功，第一个就要拿你们两个试剑。”

“可惜，你等不到那一天了。”凌芷涵清脆的声音如同一缕袅袅的水汽，被夜风吹送过来，然后她便已施施然向着万清茶走来，巧笑倩兮地道：“万前辈，我们玉茗山庄的景色真的这么美吗，让你这个杀人凶手深夜还过来赏景。”

与此同时，段晨浩也走了过来，他刚要说话，却见万清茶正背着一个人，赫然正是耿义通的尸体。

段晨浩皱眉道：“万清茶，你不要告诉我你深夜冒险前来，就是为了偷耿盟主的尸体，快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万清茶冷笑道：“如果我说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偷他的尸体，你信还是不信？”

段晨浩见他行事诡异，心中更加谨慎，正当他思索之际，万清茶却已经纵身飞起，向着墙外跃了过去。段晨浩刚要追赶，却看见不知怎的，万清茶自己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又一个高大的人影如同大鸟一般落了下来。

段晨浩喜道：“师父，是您。”

钟山君道：“当然是我，小浩，你也太不小心了，这次要不是我，岂不又让这家伙跑了。”

钟山君出手点了万清茶的**道，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厉声道：“这下总算逮到你了，把你交给凌兄，让他来发落你。”

就在此时，虚空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声音，那似乎是草笛的声音，时断时续，若有若无，然而每当声音出现之时，却仿佛是瓷器摩擦着金属发出的尖锐的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笛声诡异得很，饶是钟山君这样的高手，竟也无法听出笛声是从何妨传来。

只是这声音虽然怪异，但段晨浩、凌芷涵和钟山君三人却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这笛声本身并不像血婴的哭泣之声，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然而被点了**道的万清茶听了这笛声却是脸色大变——那是一种完全骇人的神色，在笛声响起的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了修罗地狱的大门在他的眼前轰然洞开，里面无数的厉鬼呼啸而出，争先恐后地来啃噬他的皮肉和内脏，撕扯他的衣襟。否则，他的脸上不会呈现出那种可怖的表情。

段晨浩发现了万清茶的异样，急忙摁住了他的肩膀，问道：“喂，你怎么了！”

然而万清茶的眼睛虽然是在看着他，可是他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段晨浩一样，五官紧紧地扭曲在一起，面部的肌肉不住地**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因为无法呼吸嘴巴快速开合着。

段晨浩越发感觉到不对劲，钟山君的目光也变得严峻而冷冽。忽然，钟山君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喝一声，“小浩，快点闪开！”然后他抢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段晨浩的手臂，带着他快速向后闪躲。

就在那一刹那，奇怪的现象发生了——万清茶颤了一下，手软软地垂下，虚空之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他的身体提了起来，紧接着万清茶的眼球忽然如同一颗玻璃珠子一样，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搅得粉碎，然后黑色的血液便从他眼睛的空洞中流了出来，口鼻里也有血液涌动一行行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留下，划出触目惊心的红。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脑袋如同花瓣一样开放，然后篷然炸开，暴散成一团浓黑的雾气。而那具没有了脑袋的尸体则吊在了虚空之中，手足垂落，宛如断线的木偶，许久才落到地上。

段晨浩和凌芷涵都被这诡异的一幕给惊呆了，只有钟山君依旧从容冷静，只见他双手结成狮子印，金光呈圆球之势迅速扩散，不一会就包拢了那团黑雾，然后光球骤然紧缩，那团黑雾也一点点变小，最后被压缩成一点，怦然消散。然后钟山君迅速地对这万清茶的尸体就是一掌，火云真气过处，他的尸体已经燃烧起来。

段晨浩许久才醒过神来，喃喃：“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邪门了……”

钟山君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语气沉重地说：“小浩，你还年轻，自是不知道这种阴毒的索命之法。万清茶自己肯定不知道，他早已被别人种上了绝心蛊。”

段晨浩和凌芷涵齐声道：“绝心蛊？”

钟山君道：“不错，此蛊被事先种在了万清茶体内，刚才那奇异的笛声就是引动绝心蛊发作的信号。一听到笛声，万清茶体内的蛊虫就开始发作，迅速地吞噬他的内脏和血液供自身繁衍，然后蛊虫会以极快的速度增值，万清茶的血被蛊毒污染，就会变成剧毒之物，刚才那团血雾毒性极强，不亚于血婴体内的剧毒。而为师烧了万清茶的尸体，是因为他的尸体已经是蛊虫繁衍的温床，若不烧掉，一旦蛊虫从他的身体中出来，那危害将不亚于碧练蚕蛊的毁灭之力。”

段晨浩愤然道：“究竟是谁，会用这么阴毒的手法。”他的目光霍然变得雪亮，“一定是裘潜渊那个老毒物，除了他，天底下还有谁有这么高明的下蛊手法。”

钟山君摇摇头，道：“不，裘潜渊的毒技虽然高明，但绝心蛊失传已久，他不可能懂得。但普天之下，似乎也只有他能够调配出绝心蛊。”

凌芷涵问道：“钟伯伯，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钟山君道：“我的意思是，蛊毒是裘潜渊调配出来的，但绝心蛊只在《蛊王神撰》中有记载，而这《蛊王神撰》，如今就在血阴教之中。”

凌芷涵道：“钟伯伯，这么说这幕后黑手就是血阴教了。”

钟山君点头道：“不错。”

段晨浩道：“师父，万清茶举止好生奇怪，竟然三更半夜跑过来要偷走耿盟主的尸体。莫非这也是血阴教指使的？”

钟山君道：“我看不就不离十。血阴教可是魔门之中势力仅次于阴世魔罗的大派，他们这样做，定然也有不可告人的阴谋。总之我们先将此事告诉剑圣前辈和凌兄，大家一起商讨商讨。”

清晨，林间起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宛如张开了一面无边无际的罗帐，将整个丛林盖得严严实实。森林中满是老树虬枝，其上裂纹交错，掩映在高高的野草中，这个森林好像数百年无人踏足一般荒凉。青白的山岚层层叠叠，氤氲升腾，模糊了目之所见的一切。

然而在这浓雾之中，却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少女单薄的身影。然而仔细一看，那少女却是被旋吊在一棵大树之上，林中不时旋起股股寒风，带着冰冷的晨露，坠落在少女身上。黑衣的少女如同一朵孱弱的黑蝶，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地钉在了虚空之中，化作了一只没有生气的标本。

忽然，一只手掐住了少女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少女霍然睁开了眼睛，愤恨地注视着眼前那个穿着华贵无比的少年。那少年一身华服，相貌英武，隐约像极了一个人。他懒懒地开口，口气中全都是戏谑之意。

“兰朵，你如此重视他，为了他不惜杀人剖心，却不知你在他的心中分量如何呢？”

兰朵的眼中饱含着刻骨的敌意和冷漠，一字一字道：“大公子，少主人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你的心真的够狠，竟然连亲弟弟也能下此毒手。如果再有机会，我真想把你的心剖出来，看看它究竟是不是黑色！”

清脆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了兰朵的脸上，华服少年欧阳渊冷冷地道：“一个卑贱的丫头，竟敢对本座出言不逊，你的主人还真是把你惯坏了呢。”

兰朵冷笑道：“我可以为了少主做这些天理不容的事，可不知又有谁肯为大公子您真心付出呢？像你这样的禽兽，注定是一生没有人爱的。禽兽，我死后注定是要下地狱的，可我不怕，因为你会陪着我。对弟弟做出如此恶毒的事情，恐怕你死后的下场会比我更惨呢。哈哈哈哈……”

黑衣的少女虽然脸色苍白，然而笑声之中却是欢欣与刻毒。欧阳渊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了少女的头发，然后右手紧握成爪，狠狠地扣在了兰朵的脑袋上。“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杀了你，反正你死在这里他也不会知道，一会他如果过来，正好给他陪葬。”

兰朵的笑声突然止住，眼中现出一丝惊恐。她不可以死，她并不怕死，只因为她已经找到了那个具有七巧玲珑心的女孩。她相信，那个女孩一定就是她要找的女孩，而她的心，一定可以救活少主。

欧阳渊的唇角浮起一丝戏谑的笑，“怎么，害怕了，说什么自己有多么忠心，还不是舍不得为他死吗。天底下的人说得好听，就像父王一样，说如何疼爱我，可到头来还不是要把城主的位置传给他。”

欧阳渊不再说话，而是沉沉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任清冷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静静地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忽然，一个青色的身影如高山般坚毅，伫立在蒸腾的云霞之中，仿佛比那巍峨的神像还要庄严。

欧阳渊依然负手而立，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淡淡地开口：“你来了。”

欧阳缜面色冰冷地道：“我来了，你也该放人了。”

欧阳渊却露出了一个玩味般的笑容，摆摆手道：“别那么着急吗。咱们两兄弟没见面那么久了，难道不该好好叙叙旧吗？”

欧阳缜声音冷肃，面沉如水，“你应该知道，你打不过我。”

欧阳渊霍然睁开了眼睛，缓步踱到兰朵的身边，一把揪住她的长发，脸上依旧是深不可测的笑，“所以我才要抓来这个贱人。”说罢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兰朵的咽喉，兰朵仿佛瞬间窒息一般，连一句惨叫都发不出来。

欧阳缜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声音淡然而宁静，仿佛眼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你认为我会为了一个婢女而听任你的摆布吗，难道你的弟弟不会像你一样绝情而又无情吗？”

欧阳渊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肃杀的表情，宛如冰封千年的荒原上的雪，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我相信，你会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弟弟，就像当初我笃定你不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父母。因为你的心中始终都有那种所谓的爱，而我则没有。所以你不能放下感情的负累，而我却能。”

看着一动不动的弟弟，欧阳渊的眼中似乎夹杂了无尽的恨意，“不要怪我绝情，一切都只能怪你。从小我为父亲征战西域，闯荡南北，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而父亲的眼中却只有足不出户的你，对我却视而不见。还有母亲，我也是她亲生的孩子，可是她却竭尽全力一直都在保护你，生怕你在家族的斗争中受到伤害，却从未如此关怀过我。”

欧阳渊的情绪有些激动，原本清亮的眼眸中有淡淡的血色涌现，他的声音也在一点点提高，仿佛在宣泄着心里积压了多年的仇恨。

“在我十五岁率兵攻打高昌国的时候，我和敌人的将领一起陷入了一个地下洞**，在我把敌人都全数歼灭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出来了。那么黑的地**，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光照进来，干燥、闷热而充满了血肉腐烂的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用膝盖在暗夜里挪动着爬行，穿过那些已经腐烂的敌人的尸体，我终于找到了一片渗着水的石壁，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将整个脸都贴了上去，像野兽一样舔食者粗糙的石头。而那时候，你们却没有拯救我，最后也是凭我一个人的力量逃出升天，可回城以后，你却在和父母一起共度晚宴，在你们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可曾想起过濒临死亡的我？从那时候起，我就暗自发誓，斩断一切所谓的虚伪的情感，获得一切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阻拦，包括你。你既然阻拦了我，我就必须除掉你。”

欧阳缜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从不知道哥哥的这段往事，更不知道他是因何而变。今天，他总算是知道了。是嫉妒，让他的哥哥欧阳渊变成了一个魔鬼。

但如今知道了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已经无法挽回了。一瞬间，欧阳缜忽然觉得天在塌陷，地也在塌陷，所有的一切都支离破碎，将他困在了一个无法遁逃的境地。错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

忽然，欧阳缜莫测的眼神中闪过叹息的神色，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恍惚的微笑，他觉得似乎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哥哥的改变是自己的错，兰朵剖心也是自己的错，既然是错，那么便让自己这个身中血咒性命不保的人来偿还吧，何必让那些生的人继续错下去。

自己的一声好像就是一个错误，没有达成父母的期望，做一个英明的统治者；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做一个自由的旅人。就连亲情，在他的身上也变成了无可挽回的错。

他的面容依然沉静，但却绽放出一抹笑，那笑宛如万顷天空，倒映出他一声的惆怅与无奈。

他微笑着说：“哥哥，那么，你想怎样？”

欧阳渊一挥手，忽然出现一对人，他们排成了两排，分立于欧阳缜的两侧。

欧阳渊沉声道：“我要你跪着走到我的面前，然后自废武功。”

欧阳缜依旧微笑：“好吧，如你所愿。”

说罢他真的跪了下去，那一瞬间，仿佛一座巍峨青山忽然塌陷。丛林里的花草树木仿佛也被深深地震撼，沉默不语。

然后，他开始挪动着膝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那一刻，他仿佛感受到了欧阳渊昔日在地**里爬行时的那种屈辱和疼痛。可否今日由他来重现历史，哥哥便可以忘掉一切，然后由他这个久病的人来承担所的错。

每一步，都仿佛在针毡上前行，刺痛的不仅是他的膝盖，更是他的心。

每一步，都仿佛要经历千年万年，屈辱和疼痛都会如影随行。

每一步，却也是他甘心承受的，或许这之后他便可以还清一切，然后选择忘记，或是继续伤害。

他每往前走一步，欧阳渊的手下便会向他的身上踢一脚，或是把他踢得东倒西歪，踢得衣衫不整，踢得摔倒在地，踢得满身尘土……

然而他却并未反抗，他只想安静地做完这一切，看看最终究竟是什么结果，是选择忘记，还是继续伤害。

被攥紧咽喉的兰朵已经被眼泪模糊了视线，看着少主人受此折辱，她恨不得杀掉那些人，她恨不得自己可以马上死去，好让少主停下来。

欧阳缜终于来到了欧阳渊的面前，此刻，那个华服的哥哥终于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尘埃的弟弟了。那一刻，欧阳渊笑了。

此刻的欧阳缜就如同一条困与沼泽之中的青龙，不管他昔日是多么潇洒翩然，多么气度高华，可如今的他，不过是卑贱而孱弱的。

欧阳渊充满嘲弄的笑声穿透了欧阳缜的思索：“你知道吗，即使是天人，也有五衰。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体发臭秽，面容悴陨。”

的确，和以前那个清俊若神的翩翩公子相比，现在的欧阳缜的确是落魄到了极点。也只有看着如此鲜明的对比，欧阳渊才能放肆地大笑。

“更何况，你只是人。虽然所有人都说你高如神袛，可在我眼里，你永远都只是人。接下来，你该怎么办呢？”

欧阳缜沉默不语，双臂张开，双手握成拳头，暗自积蓄力量。“自废武功，你始终还是忌惮着我啊。”

他的拳头中有青光隐隐流转，宛如最通透的琉璃珠被他握成了碎片，然后那些碎片便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血肉中，永远提醒着他刻骨铭心的疼痛。

欧阳渊的笑容更盛，他很期待接下来的精彩。

然而，就在欧阳缜即将要运功的时候，丛林之中忽然变得湿润起来，似乎所有植物的体内都在此刻蒸腾出来，在空中凝结成一面晶莹的水镜，映得日光都变得迷离。

然后万千水汽忽然化作了凌厉的剑气轰击而下，生生将欧阳渊和欧阳缜隔了开来，万点微芒滑过，如同九天流星齐坠，盛大的光华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饶是欧阳缜武功如此高强，却也一时为那光芒所阻，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抹月白色的影子于万千流光水汽中翩然而落，身手奇快地救下了被吊在半空中的兰朵。然而兰朵功力稍若，终究还是被这剑气震得昏了过去。

然后，她挟着欧阳缜的手臂飞身跃起，和他一齐跃到了林莽的深处。

欧阳渊立时怒不可遏，下令属下追捕。然而丛林却在此刻腾起了漫天的水汽，水汽氤氲澹荡，逐渐形成浓浓的白雾，四散弥漫，遮挡住半米之外的视线。

仿佛森林里所有的植物都受到某种奇异的召唤，极大限度地释放出了体内的水分来凝结成这浓厚的白雾。

其实当那水汽出现的一刹那，欧阳缜就知道，那个人是她。每当她出现的时候，他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一股柔和的气息，就像她的若水剑气一样。

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要在此刻出现，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看到一个懦弱无能的自己。他宁可在那时血咒发作死掉，也不愿让她看到那样的自己。

于是在她救出自己之后，他摆开了她的手臂，转身便走，丝毫不管身后昏迷的兰朵，和一脸关切的司徒睿晗。

然后欧阳缜用尽全力地奔跑，当他跑到一座小石潭的时候方才停了下来。他一直很迷惘，为何他一遇到那个叫司徒睿晗的少女，他的心情总是会坏到极点。

每次遇见她，他就仿佛经历了两个极端。他会从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转瞬之间来到一个充满绝望的世界。

之所以希望，是因为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希望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乐观坦然；而绝望，却是他会清晰地想到自己短暂的生命，和希望破碎后彻底的绝望。

也许正因为遇见了美丽，他才拼命想要抓住一丝光亮，可当他意识到着光亮的虚幻和短暂之后，宿命的利爪便又再次把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再次紧扼他的咽喉，不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

他默然地凝视着潭水中那失落颓废的影子，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凄楚落寞的笑。

如镜的水面，此刻俨然映出了司徒睿晗清丽的姿容。欧阳缜双目一亮，急忙闪身，用复杂的眼神凝望着她，却又不禁后退几步。他的面容冷得如同一块冰，虽然洁白明澈，却空洞得如同去掉了色彩的冰花。

司徒睿晗的眼神慈柔而悲悯，柔声道：“欧阳公子，你没事吧。公子不必难过自责，睿晗知道公子承受得太多，背负得太多。我只想说，错不在你。”

错不在你，难道这个少女会读心术吗，竟然知道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欧阳缜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用满是寒意的目光凝视着她，眼神亮如妖鬼，充满戒备。

司徒睿晗接着道：“公子无须过分执着，究竟孰对孰错，其实公子的心中最是清楚。公子也不必惭愧，睿晗并不会因为刚才的折辱而看轻公子……”

“说完了吗？”欧阳缜冷冷地打断了她，“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要干什么，是想拐弯抹角说我技不如人，还是想要彰显你自己的慈悲高尚？我为何要在乎你的看法，我的心事你又知道多少？”

司徒睿晗的脸上闪过一丝委屈而歉疚的神色，轻声道：“我只是想帮你走出你的障，我只是想要安慰你。”

欧阳缜冷峻的脸不觉一震，剑眉微微蹙着，雪亮的眼睛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邪恶与妖异，嘴角扬起一个冷酷的笑，微微向前移动脚步，用充满挑衅的口吻道：“你知道一个女人安慰一个男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司徒睿晗茫然摇头，秀眉微蹙，聪慧如斯的她忽然之间仿佛变成了一个无知的小女孩。

突然，欧阳缜紧紧抱住了司徒睿晗，她的肩膀被蓦地抓住，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欧阳缜冰冷的唇重重吻在了司徒睿晗的唇上，仿佛要夺走她的灵魂。她惊慌地推着这个亲吻自己的少年，仿佛想要逃走。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早已压住了她的挣扎，不由分说地吻着她的唇瓣。那一刹那，她的意识变得空白，手指无力地从对方肩头滑落。那个吻激烈而绝望，深沉而暴虐，冰冷如雪，却又仿佛有融化岩石的热度，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灌醉。

这个吻如此深沉，如此强烈，仿佛要将她一点点碾碎，化为尘埃一般。

终于，欧阳缜停止了动作，放开了司徒睿晗。

于此同时，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你……你怎么能这样！”司徒睿晗非常生气，晶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一把推开他，脸颊如晚霞般绯红，“欧阳缜，我恨你！”

然而欧阳缜却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孤傲的脸上没有一丝歉意。

司徒睿晗掩面跑开了。

欧阳缜靠在石壁上，抬起头，仰望头顶那方蔚蓝的天宇，喃喃：“这样气你，你应该会死心吧。不要把善良与关怀浪费在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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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玉琼别梦

第十三章玉琼别梦

夜，再一次如期而至。WENXUEMI.coM风吹云散的声音宛如一首低沉的歌谣，静静地在夜空中回荡，就连星星也仿佛变成了风铃上的一片片贝壳，被风吹得叮叮咚咚。

十五的圆月依旧亮如银盘，只是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血红色，宛如美人光洁的脸颊上施了一层胭脂，平添了一份俏丽与妩媚。

夜色宛如一双黑色的羽翼，从九天之上垂落下来，透过所有黑夜里的光，将床上熟睡的女孩紧紧裹住。

熟睡的云纤儿恬静地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覆盖在她身上雪白的丝绸被子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着。纯黑色的长发披散，隐约露出微侧的甜美睡容，那是美丽而温和的笑容，显然她的梦境是柔和的，像秋天的原野一样。

然而当黑暗将她包裹的一刹那，她的神态悄悄一变，变得有些紧张，有些不安。她的变化很轻，无声无息，那一篷皓皊的月光却在她无声的颤抖中散开，尘埃般陨落到她雪白的脸颊上，然后化为无形。

在梦中，她再一次无意推开了那一扇虚掩的门，进入了一座华丽的宫殿。

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来不知道雪薇宫里还有这样一座宫殿——四壁都镶有无数面华丽的镜子，她每走一步，都会发现无数的影子在镜子里徘徊，从不同的角度反射出相同的自己，她感觉在这里似乎所有的秘密都无法掩藏，无论是她知道的秘密，还是她不知道的秘密。月华在镜面上流转，折射，让这个宫殿焕发出一种光梦幻般的光芒。

她依旧安静地走着，每次在梦里，她都会忘记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如果她记得，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推开那一扇门的。

然后，她看到了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许多少女生长在一棵棵白色的树上，她们雪白的长发垂落在宫殿美丽的地毯上，宛如那些白色树木的根须。她们苍白得如同幽灵，在她走近的一刹那，沉睡的少女们齐齐睁开了眼睛。

她们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刻毒，如同寒冷的雨全数落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她们开始肆意地对她进行谩骂。

“你这个魔鬼的孩子，赶快回到地狱去吧！”

“你是个贪婪的强盗，夺走了我们的一切！”

“可怜的傻瓜，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你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心安理得地装作无罪。”

无数恶毒的诅咒被空旷的宫殿放大了无数倍，听起来是那么真实。那些苍白的少女神色凄厉，她们的面孔犹如固定在树上的花盘，在她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

“不，你们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我不认识你们，也从来没有见过你们。”

云纤儿只是感到无边的恐惧如同夜色一般，虽然宫殿里镶嵌着无数镜子，却无法将一丝光亮投照在她的身上。

“不，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云纤儿挣扎着从梦中惊醒，床头的一颗夜明珠散发出翠绿的光华，映照着她有些苍白的脸颊。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被子，长发被冷汗微微漉湿，身体蜷缩成软绵绵的一团，如同一只受惊的小白鹿躲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着。

良久，似乎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云纤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是她美丽的脸上依旧满是惊悸。然而，她却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疲倦，仿佛黑夜永寂，轮回湮灭，繁华的世界变成了末世的雪原，只有她一个人走在漫漫冰雪之中，绝望，蔓延，一点点侵蚀她的心。

这个梦魇就如同一个影子，一直追随着她，给她带来无尽的恐惧和惶惑。究竟梦中的景象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从噩梦中醒来，她都仿佛死过一次一般，痛苦和孤独会在她的心中变得更加清晰。

她再一次在黑夜中无声地哭泣，泪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在被子上洇开，第一次，她的心中腾起一种绝望和无助的感觉。她有一种无比清晰的预感，仿佛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最终如同一丛微弱的烛光，终会在茫茫风雪之中化为灰烬。

月，静静地划过天幕。

云纤儿躲在雪白的被子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然而就算这样，她依旧感觉到一股真切的凉意如同融化的雪水，随着夜里的雾渗进了她的意识里。

她很想将所有的疑惑都弄清楚，却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楚。那种即将消失的感觉是那么真切，以至于她是如此害怕，害怕告别刚刚得到的温暖，重归于冰冷虚无。

她不愿离开那个温暖的、肯为她无私张开的怀抱。她不愿沉睡在冰冷的雪原中抬头仰望那个明亮的笑容。她想要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那张干净的脸庞，然后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的面前开心地笑、伤心地哭。

可是她却感觉自己就像一颗夜里在草尖凝成的露珠，在朝阳升起的一刹那，就会化为一缕水汽，灰飞烟灭。

离别和破碎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她无法遁逃。

云纤儿只能抱着自己。

月光透过窗的罅隙，洒在她身上。

她抬头，望向那片金黄的月。

月光，在虚无的夜色中绽放着，无论谁，只要仰头，都可以看到这轮通透无尘的光芒。

多像是段晨浩的笑脸啊。

即使不能拥抱，也照得自己好温暖。

但要怎样才能保住这份微笑呢？要我受尽天下的苦，染上最深重的罪孽吗？

云纤儿将头埋进臂弯里，响起一阵抽泣声。

每一声，都像是一片琉璃破碎。

那么纯，那么脆。

夜里，却有人没有入眠，而是站在高楼顶端，默默将视线投注在那个小小的院落里。

就算是夜色，也不如冷寒碧的一袭墨衣，黑得如此纯粹。

高楼顶端一条条长长的幕幔静静垂落，随着风轻轻吹动，幕幔相互盘绕、舒卷在一起，就像是蓝色的丛林。每一块帷幔上，都画着一个纯白如雪的女孩。

冷寒碧斜倚着栏杆，寂静得就像是一道光。墨色的衣衫半解，随意披在他的身上，却遮不住他的清冽和冷峻。

他的手掌之间，是一个白玉雕像。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玉刀，那尊小小的精致的雕像，似乎是他刚完成的。雕像依旧是幔布上那个雪白的女孩。女孩被用最精细的手法雕琢而成，栩栩如生，就连最小的一片衣袂都精致宛然，犹如真实。雕像的一切，都被雕得如此细致，如此完美，就算是清国倾城的公主，美得也不及女孩的万分之一。

冷寒碧轻轻抚摸着雕像的脸颊，俊美的脸上泛起了某种温柔的笑意。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清晰，是那位客人到了吧。

冷寒碧的目光自院落中移开，他伸手将衣衫拉上，缓缓扣着扣子上面的丝绦。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身躯渐渐伟岸。风完全停止，淡蓝色的幔布静静地垂落下来。

与此同时，一个手提琉璃灯的紫衣少女出现自高楼上，她看见冷寒碧，微微施礼，浅声道：“冷公子，血阴教花影月有礼了。”

然后她抬起头，却看到了幔布上的画像，不禁微皱眉头，低声吟哦：“是她？”

冷寒碧淡淡地道：“你认识她？”

花影月见冷寒碧痴痴地凝望着手中的玉雕，心中便猜到几分，于是笑着说：“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然后她开口道：“冷公子，十七月蚀之日，便是我们计划实行的最后期限，还请冷公子尽早明示。”

冷寒碧抬起头看了花影月一眼，道：“你放心，魔尊那日会准时赶到，而我们也会有所行动。此次行动我们互惠互利，我阴世魔罗志在仙羽翎，而你血阴教在意的是剑圣的三剑汇顶神功。”

花影月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仙羽翎必是冷公子的囊中之物。冷公子放心，小女子就算胆子再大，本事再高，也不敢和冷公子争夺。”

冷寒碧道：“姑娘倒很是知趣。”

花影月掩唇轻笑：“既已说清，小女子先行告辞，就请公子尽早筹谋。”说罢她转身离去，琉璃灯随着她的步履婀娜而轻轻摇晃。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转身一笑，“画上的姑娘还真是个可人儿呢，能得冷公子之相思，这个姑娘真是个有福之人呢。”

冷寒碧却似乎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依旧握着云纤儿的玉雕，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院落，静默不语。

这一刻，他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那一张一直隐藏在阴霾中的面容暴露在月华之中，却也同样有着皓月的光辉。

玉心寺依旧香火鼎盛，庄严的金色佛像静默地伫立着，俯瞰着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亦在每日聆听着他们的欢苦忧愁。佛龛前香烟袅袅，素白的鲜花随风摇曳，敲禅的木鱼声若有若无，随着初夏的阳光照射在大殿之中，宛如神明的呓语，只有充满智慧的人方能听懂其中的玄妙。

司徒睿晗静静地跪在佛龛前的金色蒲团上，双手合十。和其他那些顶礼膜拜的香客不同，她如同喧闹尘世中的一朵白莲，淡然宁静，金色的阳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映得她雪白的脸颊如水晶般透明。

她似在祈祷，又似在思索。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佛像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这使她的眸子看起来呈淡淡的金色。这让她看起来有些忧伤，却不是为尘世的罪恶与烦躁，而是因那浩如烟海的哲思中永无止境的思辨而悲伤。

难道他真的变了吗？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漠？

他可否记得当年那个青衣男孩的承诺，和那年夏天他们一同拾起的洁白的琼花？

那朵琼花至今还夹在她的书笺之中，虽然已经变得枯黄，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为尘埃，然而少时的记忆却依旧那么清新，仿佛刚刚发生在前一刻。

其实那朵琼花一直在她的记忆深处盛开、摇曳，不曾被岁月覆盖半点尘埃。就宛如那段最珍贵的记忆，纯净得犹如最通透的琉璃。

司徒睿晗的故乡是扬州，母亲曾对她说过，琼花她们家乡的花朵。

小的时候，她的父亲是文图阁大学士，官居正一品，地位显赫。虽然祖籍扬州，然而他们一家却是居住在帝都。她的母亲陈氏则是扬州的刺绣名家，得到家中真传，刺绣技艺冠绝一时。扬州陈家祖传的飞凤七十二针法，可是当时刺绣一行的最为高超的技法，也只有她的母亲才能施展出来。

童年的她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被父母呵护在手心里疼爱有加。所有和童年有关的回忆，似乎都是美好而温馨的。

还记得家里的花园，种着一颗琼花树。每到初夏，琼花盛放，树上便如同挂满了无数的雪花，一片纯净洁白。微风一吹，便会有丝一样的花瓣翩翩坠落，如同天空的云朵化成了一点点淡碎的飞尘，在她的眼前飘散，那是她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象。

每天清晨，母亲都会在琼花树下教她刺绣，早晨的阳光轻轻一晃，丝线也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她一针一线地认真学习，常常得到母亲的夸奖。

年幼的她不像其它的贵族小姐一样，喜欢漂亮的衣服和美味的糖果，她却偏爱刺绣和读书，是一个很安静的小女孩。她很有耐性，做事稳重不轻浮，书也读得很好，就连父亲也夸她，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将来一定是个状元。

偶尔有一天，她在父亲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道德经》，一读之下便对这本书爱不释手。书中记载的深刻的道理与哲思，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

每次看完这本书，她的心都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似乎整个世界都静止一般，由流动的水变成了凝固的冰。川流不息的浮躁全部被寂静取代，原本隐藏的美好事物，就会像冰块里的冰花一样，在此刻纤毫毕现。

然而朝廷之中惨烈残酷的政治斗争却如同一把锤子，毫不留情地将她美丽的冰块敲碎。

正德皇帝驾崩之后，皇位之争的斗争里，父亲支持了当时的郑王，然而最终却是景王朱厚熜、也就是现在的嘉靖皇帝即位。

新帝即位之后，位居文官之首并且公开支持过郑王的父亲首当其冲受到波及，被发配到边塞充军。而母亲和自己也被送到宫中成为了宫婢，被编入尚宫局工作。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贵族的千金小姐，而她完整的家庭也因为这场风波变得支离破碎。

也许在外人看来，不幸的她是从天堂落入了地狱，然而一向冲淡平和的她却并未如此想过，只是安之若素地接受了这一切，并且以乐观的心态来面对今后多僢的生活。

她刚进宫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座废弃的花园里有一口枯井。公公告诉她，所有的官婢死后都会被火化，而她们的骨灰就会被洒进这口枯井中。也就是说，这口枯井是官婢们最后的归宿。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她的青春她的美丽，就会如同深宫里寂寞的花朵，只能孤芳自赏，顾影自怜，而最终，也只是一口黑暗的枯井收纳她们无处安放的灵魂，慰藉一生的辛酸凄楚。

只是当时年幼的她却还没有完全体会深陷深宫的凄苦，她仅仅是眼神暗淡了一下，便牵着母亲的手走入了尚宫局。

母亲由于刺绣技艺非凡，被编入尚宫局的司制房工作，负责后宫妃嫔的华服刺绣。扬州陈家向来以刺绣闻名遐迩，而母亲又得家族嫡传，飞凤七十二针法更是一绝，所绣之样式或是朱紫藻秀，华丽异常；或是清荷带露，淡雅朴素；更有牡丹盛放之雍容，红梅傲雪之奇清，百鸟朝凤之风仪，日月争辉之燎烈……从样式到内涵，从针黹到美工，无不别出心裁，匠心独运。

是以母亲的名声很快便广播后宫，甚至盖过了司制房的掌制女史。然而，在宫中，尤其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后宫，名声太大并不是一件好事。

终于，在一次迎接东瀛使臣的宴会中，皇太后竟然无故昏迷，经过仔细彻查，竟然在母亲缝制的孔雀翎金袍中发现了产自东瀛的毒药粉末。于是，母亲因此获罪，被重重责打，投入了死牢。

最后还是好心的掌制女史费尽心力多方疏通，才让她可以和母亲得以相见。当她看到奄奄一息的母亲时，泪水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她从来没有感觉如此悲伤，看着满身伤痕的母亲，她恨不得可以带母亲承受一切的苦痛。

父亲被发配边疆，如今已凶多吉少，就只有母亲和她相依为命，若是母亲也撇下她独自离开，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那时她刚刚七岁，根本无力承受即将要失去至亲的痛苦，她只能抱着母亲大声地哭泣，不知所措，唯有哭，才可以缓解她心中的恐惧，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她不想要母亲离开。

终于，弥留中的母亲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上绽放了一抹虚弱的笑，那即将凋零的笑是如此无力，然而在她眼中，却仿佛看到了一朵重新开放的花朵，纵然孱弱，依旧美丽。

母亲艰难地抬起手，为她擦干眼泪，“睿晗，娘亲想再看一眼咱们扬州的琼花，因为我的睿晗这么漂亮，就像琼花一样。”

“娘，我这就去找琼花，您等着。”她在母亲冰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她知道在皇宫祈福圣殿玉琼殿外，就有一株琼花树。

小小的她站在琼花树下，斜阳斑驳细碎，穿枝拂叶，照到她的眼眸里，依稀觉得有些寒冷，她从未感觉到，原来阳光也可以如此冰冷苍白。

她跪在树下，双手合十，无声地祈祷，祈祷上天能大发慈悲，不要带走她的母亲，她愿意舍弃一切来留住自己最爱的母亲。

然而一阵风吹落，一朵琼花飘离枝头，簌簌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膝盖前。那阵风似乎在嘲弄她的痴傻，让她觉得在命运面前渺小的自己是如此无力。

她凝望着那朵洁白的琼花，就如同凝视着最珍贵的宝物，然后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琼花捧起。看到了它，娘亲是否就可以不用走？

她捧着琼花，满怀希望地奔跑起来。

忽然，她撞到了一个人，她抬起头，看见了宫里最厉害的老嬷嬷，这个嬷嬷是皇太后的人，平日里就凶得不得了，如今这嬷嬷正恶狠狠地瞪着她，她不禁一阵哆嗦，像是一只软弱的羔羊。

老嬷嬷气呼呼地道：“大胆的小婢，竟然敢私自**，宫里的规矩你懂还是不懂？”

她无辜地道：“是刚才风把花朵吹下来的，树那么高，我根本够不着。”

老嬷嬷一把夺过了她手心里的琼花，扔在地上，狠狠地践踏，雪白的花朵被无情地踏碎，仿佛她的一颗心，惨遭践踏，变得支离破碎。希望被一点点粉碎，她的心也一寸寸变得冰凉而绝望。

真的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吗？上天真的如此残忍，连她最后的希望也要剥夺。

忽然，一个稚气却明朗的声音传来，语气中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摘花者有罪，那么肆意践踏花朵者，又该当何罪？徐妈妈，你认为呢？”

徐妈妈回头，却见到了说话之人正是龙诏城城主的儿子。龙诏城城主是皇上的好友，此次携幼子来帝都做客，这个青衣小童着实不可小看，也不可得罪。况且那样的威严，即使是宫中资格最老的徐妈妈，也不禁感到莫名的惶然。只能悻悻离去。

她看见了比自己稍微大一点的男孩，他穿着青玉色的衣衫，俊俏的脸也仿佛一块温润的玉，带着一股尊贵无比的气息。然后小男孩缓步向她走来。

片片花瓣，在枝头堆积，色泽洁白，如雪六出。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花瓣缝隙翩然洒落，仿佛花朵的后面是一片光的海洋。此刻，阳光不再苍白而冰冷，而是变成了暖人的金色，微微映亮了她的眼眸。

小男孩走近，问道：“你很想要一朵琼花吗？”

她哭着点头，“我娘就快要死了，她很想再看一眼琼花。”

小男孩牵着她的手来到琼花树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然后向上一掷，又一朵琼花飘离了枝头，旋转着翩翩飘落，如同一只洒满了金色阳光的白蝴蝶，跳着一支忧伤而美丽的舞蹈，然后缓缓落如她的掌心。

当花朵触碰到她掌心肌肤的一刹那，一种长久以来不曾感受到的暖意在她心底升腾，就像偶然落入她生命中的雪，在某个清晨悄悄融化，让她看到了希望的颜色。希望，是金色，还是白色，但是她知道，希望，其实是青绿色的。

她感激地看了小男孩一眼，然后转头跑开了。背后还传来了那个孩子殷切的祝福，“记住，一定要充满希望啊！”

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着，仿佛要彻底从她的生命中褪去色彩，只有他的话是清晰的，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她仿佛看见了一株弱小的树苗在泥土中逐渐抽芽、生长，一点点壮大，最后长成了一棵参天的玉树，撑起了满空的翠绿，虬枝碧叶，蓬勃欣然，那是希望的颜色，投下满目濯人的绿意。

当她把琼花捧到娘亲面前时，娘亲已经停止了呼吸。她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伤心地哭泣，直到哭得嗓子哑了，哭得心力交瘁。透过朦胧的泪眼，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在苍蓝的天空中对着她微笑。

黑暗的枯井犹如死神在大地上张开的一只眼睛，要带走所有的灵魂。她抱着母亲的骨灰坛子，将骨灰一点点洒进井里。然后，她也将一朵琼花投进了井里。这朵花是她等了好长时间才被风从树上吹下来的，希望它可以代替自己永远陪在母亲的身边，至于小男孩为她采的那朵琼花，则被她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书笺之中。

当琼花跌进幽深的枯井那一刻，丝状的花瓣忽然散开，宛如一丛丛细长的白色璎珞，一片片旋转飘落。花瓣在她的臂膀之间散落，混合着她的眼泪，向着漆黑的井底坠落。

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命运的齿轮寸寸碾碎，一次次化为灰尘。然后，她学会了坚强，学会了隐忍，无论何时，她都会想起小男孩的话，要时刻充满希望。

在她八岁那年，掌制女史被人陷害，她也受到牵连，被发配到漠河做苦工。在流亡途中，她被师傅所救，命运在那一刻开始悄然改变。

她被师傅带进了蕊珠贝苑，成为了圣女。无数的光点，宛如丝绒一般柔软，悬浮在圣殿之中。柔和的光自其中耀出，将圣殿照在一片静谧的光辉中。

聪颖灵慧的她本就不该在尘世受苦，这一刻，命运只是赐予了她本应该有的公平，在她眼前将月宫之门开启，祥云缭绕，梵唱之声隐约响起，她抬头，看到的便是庄严的圣像，花之芳香，水之清澈，映伴着檀香飞瀑，洒下天香满路。菩提树枝条摇曳，斜垂下片片微翠，一朵朵白莲在天池中盛开，仿佛浩瀚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她本就是广寒深处的月之仙子，要用自己无边的睿智参研天道，追寻天机；要用自己的力量普度众生，拯救尘世中受苦的生灵。而先前经历的痛苦，只是上天给她的考验。她就如同被贬谪的仙子，经历了轮回之苦，更加明白了五蕴之秘，最终又回归了浩渺苍穹。

然而就是在凡尘的凄苦中，她学会了拥有希望。

她从那个青衣男孩的眼中，看到了希冀。

春天的花还没有开放，冬天的雪还未融化，挖开冰封的泥土，会感到一丝温润，那是希冀。

这希冀终究有一天会钻出地面，盛放成遍地桃李。

寂静的潭水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也倒映着欧阳缜落寞的面容。欧阳缜身子微微后仰，随意地斜靠在一棵大树上，缓缓转动着指间翠绿的枝条。

他依旧青衣落落，面色沉寂，冷冽而清俊，只是双眸中的神光却不在如先前那般霸威，而是透出一股淡淡的落寞。他有一丝丝颓废，让人想起星空下一个寂寞的孩子，手里握着烟花，在眼前绽开奇辉丽彩，宛如牵开了万道彩虹。然而当烟花散尽，只剩下无边的寂寞，谁又会在意一个孩子内心深处的惊恐和惶然。

他的眼神，是那么忧郁而荒凉，就像是远古时代铭刻在岩石上的一首诗。

“这样对你，你应该会死心吧，何必把爱和关怀浪费在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

他只是苍然一笑，苍蓝的天空倒映出他最深邃的寂寞。

然而，很快，湛蓝永晴的天空便被洁白的云朵轻轻覆盖。清澈的潭水，波光粼粼，倒影出少女姣好的面容和温暖的笑容。司徒睿晗静静地走到欧阳缜的身边，然后坐下。

欧阳缜身躯一震，面色一沉，冷冷地道：“你还回来做什么？若是想向我炫耀你的慈悲，大可不必，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司徒睿晗并不去看他，只是安静地眺望着远方的水天相接的一线，那里，似乎有什么正在冉冉升起。

她淡淡地道：“我回来，只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的母亲快要过世，为了完成母亲最后的心愿，女孩在琼花树下等了好长时间，终于等到一朵琼花被风吹落。她捡起琼花，要让母亲看一眼最喜欢的花朵。可是这朵花却被人抢走，然后在地上狠狠地踩碎。这时，一个男孩过来，教训了那个恶人，又帮女孩摘了一朵琼花，并且告诉她要充满希望。于是，女孩记住了男孩的话。可是，许多年以后，当女孩看到男孩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变得绝望。女孩很伤心，她很想看到男孩重新拥有希望，所以她会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男孩走出他心中的障。不管男孩用什么手段要赶她走，女孩都下定决心，要让男孩重新看到希望。”

欧阳缜听着，原本沉寂的心忽然变得汹涌澎湃。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被唤醒。他也清晰地记得，当年琼花树下，那个小女孩柔弱的目光下，其实是隐藏着一股倔强和坚强。原来司徒睿晗，就是当年那个哭泣的女孩。

欧阳缜缓缓地开口，“其实当年那个女孩从骨子里就是坚强的，就算男孩没有鼓励她，她也一定会充满希望地活下去。相反，那个男孩其实是最没有用的，他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他根本就不动什么是希望，希望，也从不曾眷顾于他。或许，他懂得更多的，是绝望。”

司徒睿晗的眼中有光芒微微一动，“那是因为男孩后来的经历让他陷入了绝望，其实，他的心中还是有一丝希望的光芒。否则，他不会束手就擒，想用自己的鲜血去洗净别人的罪孽。”

“够了，别再说了！”欧阳缜忽然愤怒地咆哮起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你错了。”司徒睿晗冷冷地打断了他，不给他任何发作的机会。“这么长时间一来，你都只是用绝望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怎么能看到色彩呢，你看到的，都是灰白色的，所以久而久之，你的心也变得苍白。我曾经许下愿望，一定要找到那个教我懂得希望的男孩，然后报答他。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所以，我是不会放弃的。”

欧阳缜忽然沉默不语，他的语言，在这个聪明的少女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他的任何辩解，都会被她驳回。于是，他只有选择倾听，听她说出自己内心的夙愿。

司徒睿晗轻轻握住了欧阳缜的双手，然后闭上了眼睛，她感知到了他内心的杂芜和愤懑，就如同野草一般覆盖了他原本的心田。

她看到了那个孩子是如何倒掉了哥哥给他的毒酒，然后若无其事地宽恕了哥哥。她也看到了当他得知真相时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忧伤，那是被最亲最爱的人伤害后的无形的眼泪。还有在血咒发作时，他只是咬着牙，一个人忍受那中痛苦，却始终不曾挣扎。她看到了他其实并没有责备他人，他所怨恨的，只是自己。

欧阳缜只是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如同春天的雨露，轻轻地渗入了他的心里。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被模画成一段流动的影像，印在了薄薄的纸张上，然后被眼前的少女一页页翻起。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自在，相反，他却感到了一种释然和轻松。长久以来，心头堆积的许多秘密，都是他一个人的痛苦。如今，这些秘密正在被别人分担，也就是他的痛苦，也由别人为他分担。他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背负得太多，承受得太久，他感觉自己已经疲惫不堪了。如此坦然地将心呈现在另一个人的面前，其实也是一种解脱。

于是他毫不反抗，任由司徒睿晗阅读着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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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羽之传说

第十四章羽之传说

漆黑无月的夜里，星辰分外耀眼，仿佛天穹里有无数只眼睛，在沉默地俯瞰着大地。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北斗高高悬挂在天宇，七颗星凛冽错落，指向天地的北方。

然而，在北斗七星的两端，却分别有两颗星辰异常的耀眼，光芒甚至盖过了破军，这两颗星辰分外明亮，仿佛天幕之中最为璀璨的两颗宝石，隔着北斗七星遥遥相对。然而黑蓝色的天幕却仿佛一道暗暗涌动的河流，彼此之间微弱地冲撞着，带动起那两颗星辰缓缓移动——然而那样缓慢的速度，却是肉眼不可见的。

望着那两颗星辰，独孤寞淡淡地叹了一口气。这时，院墙之外草叶耸动，独孤寞冲着虚空中的夜色道：“你来了，快出来吧，我等你好长时间了。”

一个人影跃入院子里，对着独孤寞躬身一礼，道：“前辈，久违了。”院里的灯笼飘飘摇摇，灯光映照在来人的脸上，照亮了他的容貌——来者正是裴震南。

于此同时，凌庄主和钟山君也走了进来，独孤寞见他们三人到齐，微微一笑，他花白如雪的须发被夜风吹动，比起前些时日仿佛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恍惚间，这个威名远播的剑中之圣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风中摇曳的烛光，随时都会熄灭。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今日本来在此的应该还有耿义通，然而却没料到，他竟然遭到万清茶的暗算而身亡，听说这背后其实是血阴教指使的。”

凌庄主道：“不错，就连裴兄前些时日离奇中毒，也是血阴教指示毒王之王裘潜渊暗中下毒。并且我听段贤侄说，血阴教竟然让裘潜渊改造了绿灵兽，使其可以吸进习武之人的内力。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已经很明显，那便是觊觎前辈在我三人身上种下的风月剑气。他们先是杀害耿盟主，接着对裴兄下手，我想下一个，就该轮到我凌某人了。我想血阴教主的目的，就是前辈您的三剑汇顶神功。”

裴震南道：“当初前辈您分别传授我们三人三式风月剑法的精髓，目的就是为了助前辈您打开仙羽翎的封印，但如今耿盟主已然遇害，我们又该当如何才能助前辈你达到目的？”

独孤寞皱眉深思，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钟山君的身上。

“我们接下来所能依靠的人，便是武中圣皇。”

钟山君闻言，面色凝重。他心知这其中必定隐藏着一件大事，否则剑圣也不会如此在意。

“钟掌门的剑道成就非凡，相信定能取代耿义通的位置，助我解开仙羽翎的封印。钟掌门，接下来恐怕要劳烦你了。”

钟山君道：“前辈太客气了，前辈若要在下出力，在下必定遵从前辈的吩咐，只是这其中的因由，还请前辈明示。”

独孤寞再次仰头，凝视着那两颗异常明亮的星辰，苍老的脸上忽然漾起某种复杂的神色，沉声喃喃：“看来，是时候了。”他抬起手，摇指天空中的那两颗星辰，道：“钟掌门，你可知那两颗星辰？”

钟山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夜空中那两颗醒目的星辰，分别位于北斗七星的两侧，皱眉思索，然后道：“若是晚辈没猜错，那两颗应该是魔劫星和天道星。”

独孤寞点头道：“不错。那依你之见，这两颗星辰哪一颗比较亮？”

钟山君注目片刻，叹口气道：“依光华所现，恐怕是魔劫星更盛。当今武林魔长道消，魔劫星是魔道之星，光芒竟盖过我正道之星天道，如此下去，天下必有大事发生。或许那会是一场灾劫。”

独孤寞道：“不错，不愧是武中圣皇，见识果然非同一般。但你可知道，再过一年，这两颗星辰将会相撞。”

听闻此言，钟山君只觉浑身一震，热血上涌。星辰变，这将意味着灾劫的来临。就算早就知情的凌庄主和裴震南再次听到独孤寞说出，也是心中惊悸。

独孤寞却语气平和地说：“这也就是我为何急着要打开仙羽翎封印的原因。其实，传言没有错，仙羽翎的确就是打开天心之城的钥匙。而星辰之变的秘密，也就是天心之城的秘密。”

钟山君惊道：“莫非，这个秘密就是传说中的九阙通神令？”

独孤寞道：“不错。其实九阙通神令是从上古时期流传至今的秘魔之宝，在百余年前被阴世魔罗的第一任魔尊所获。九阙通神令之中储存着历代魔尊的能量，被供奉在天心之城之中。而天心之城所在地，就是长白山的白云峰。若是天空中的星辰按照其位置投影在大地之上，白云峰的位置便会和魔劫星的位置重合，是以历代魔尊选择了天心之城作为供奉就阙通神令的场所，就是为了要借助魔劫星的力量供九阙通神令中的魔尊能量得到无穷无尽的繁衍。如今魔长道消，当魔劫冲天道之时，必是天道星陨灭，魔劫星大放异彩，届时失去了天道星的遏制，魔劫星的能量会前所未有地提高，而九阙通神令便会感应魔劫星的力量，打破天心之城的禁锢，重新回归到魔尊的手中。”

钟山君道：“那会怎样？”

独孤寞道：“若事情真的发展道那种地步，那么魔门的力量将会空前的强大，到时候，他们若想要屠灭正道，将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我们要在魔劫冲天道之前，彻底毁掉就阙通神令。而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借助你们三人的力量助我打开仙羽翎的封印。只有有了仙羽翎这把钥匙，才能够进入天心之城。这也就是为何我当初要找三个资质高超的人，并传授我的风月剑气。”

裴震南道：“前辈，助您打开仙羽翎我等义不容辞。但今后前往天心之城、毁掉九阙通神令，这等艰巨的任务，又该当假手何人？”

独孤寞道：“天命之人。”

凌庄主皱眉深思，然后似乎恍然大悟一般，道：“莫非此人便是欧阳缜。”

独孤寞道：“不错，他的确是天命之人，但天命之人却并非只有他一人。魔劫冲天道之天机本是我剑圣一门的绝密，而我剑圣一门时代背负的使命就是除魔卫道、阻止这场武林的浩劫。当成为剑圣门人的一刻，便是选择了承受这等天命，选择了背负这份责任。而每一任的剑圣会收下两名弟子，再从中选出一名成为下一任的剑圣，而被选中的剑圣，则会获知这个关系天下苍生命运的秘密，并且要将这个秘密一直传承下去，直到魔劫冲天道之日来临的时候，再由那一任的剑圣去终结这场浩劫。”

钟山君的脸上现出一丝疑惑的神色，道：“前辈，如今您还在世，这天命之人，应该是您或您的弟子，又怎会是欧阳缜呢？”

独孤寞的脸上闪过一丝怅然，眼眸深处腾起了一股深切的悲痛，那一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悲伤的往事，原本明亮漆黑的眸子似乎在瞬间得空洞，那是回忆，抽走了他眸中所有的光彩。

“徒弟，我的大徒弟放弃了那段使命，而我的小徒弟，却是生死未卜啊……至于我，本该是早就已经死了，只是为了传承剑圣一门的使命，才得以活到今日。”

他的这番感叹，别说是钟山君，就是凌峻和裴震南认识剑圣在先，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也许，在这个孤独的老人身上，曾经发生过一些令他难以忘怀的悲伤的往事。

剑圣道：“我的寿命早该尽了，只是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所以便求人替我施展降天神术，改变了我那颗星辰运行的轨迹，让我可以活到今日。”

降天神术！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三人的耳畔炸响。这等神术，当世居然还有人能够施展？竟然能让天下第一的剑圣屈尊相求，那该是怎样的人物啊。

“降天神术……”钟山君喃喃，这四个字，勾起了他心底那串悲伤的回忆。想当初，他的妻子，为了能够斩断璟睆和道心诀之间的联系，让女儿摆脱那种最终灭亡的宿命，而勉强施展降天神术，结果非但没有成功，还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这件事是钟山君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如今再提到这四个字，他依然觉得心底腾起一股深深的刺痛，仿佛宿命无情的利爪在剜着他心头的肉，提醒着他这一切的不幸都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钟山君的目光闪烁，道：“前辈，究竟这世上还有何人能够施展降天神术？”

独孤寞的目光辽阔而空远，似乎透过苍茫的天地，看到了一座不属于凡尘的恢弘的宫殿。

“这世上除了雪薇宫主，还有何人能够施展这种逆天之术？”

雪薇宫主，那个时光之外的传奇。也只有如此神仙般的人物，方能同上天和宿命抗衡吧。

“想当初雪薇宫主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救过她一命，她是为了报恩，才答应替我施展降天神术。我知道她为了救她的女儿曾经施展过这种术法，所以普天之下，也只有她才可以帮到我。”

裴震南道：“前辈，您刚才说欧阳缜是天命之人，但天命之人并非只有他一人，这是何意？莫非，还有其他的天命之人会出现吗?”

独孤寞道：“不错，剑圣一门不能没有传人，于是我便通过本门至宝罗天仪搜寻命格和我徒儿相近之人继承我的衣钵，那人便是欧阳缜。只是当我找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已经中了血咒，于是我便隐藏身份，暗中传授他武功。我是看着这个孩子成长的，虽然他外表看上去冷漠霸道，但他其实是一个好孩子啊。把这个重担交给他，我也便放心了。”

“时候到了，一切于此相关的人也都会出现。虽然宿命无法改变，但轮回已然存在啊。那些纺锤依旧在滚动，纺出的命运之线不绝如缕。”

“天命之人，当然不只有他一个人。”独孤寞的目光忽然变得雪亮，他的目光，投照在钟山君的身上。“圣皇，恭喜你收了一个好徒儿啊。”

钟山君一怔，但转而就明白了剑圣话中的含义。“前辈，您是说……”

独孤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不错，你的大弟子，也是一个天命之人啊。圣皇可知道，段少侠的体内，其实种着我们剑圣一门的剑元之胚啊。”

钟山君更加震惊，“前辈，您是说，小浩体内的那股奇异的力量，就是历代剑圣体的剑元之胚？”

独孤寞点点头，“不错，我不会看错。看来，你的徒儿和我剑圣一门还是颇有渊源的。这剑元之胚，是历代剑圣种植在徒儿体内的一种先天剑气，会随着徒儿的成长而壮大，可以化生精气和内力，对提高武学修为大有好处。所以说，令徒便是另一位天命之人。”

钟山君道：“小浩从小便是孤儿，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在清溪流泉捡到了他。我只是知道他的体内有一股奇异的真气，还有他骨骼精奇，天生就是练武的好材料，却没想到原来他竟然和剑圣一门有这么深的渊源。说实话，对小浩的身世我是一无所知，也许，他会和剑圣门下有所联系吧。”

独孤寞道：“普天之下，体内植有剑元之胚的就只有我和我的那两个徒弟了。也许，令徒的身世和我的某个弟子有关也说不定。但天地之大，因果轮回机缘巧合繁复难解，有些事也不是我们现在所能马上明白的，时机到了，一切自有分晓。”

钟山君道：“前辈说的是。既然小浩宿命如此，相信他也一定会选择承担的。”

独孤寞安然一笑，“待我解除仙羽翎的封印之后，我的尘缘也就尽了。到时候，一切就都该交给孩子们了。”

凌庄主道：“前辈，十七月蚀之日天光北照，客星移位，为破军所盖。而龙宿和亢宿会将天光返照在中天紫薇星上，届时天地浩然正气涌现，前辈便可有我等三人施展风月之剑，助您解除仙羽翎上的封印。”

“只是……那日是最后的机会，我想血阴教必定会大举来犯。他们一心想要吸取我们三人的风月剑气，好练成前辈的三剑汇顶神功。况且那日在客星移位之前，幽寰会先和破军重合。幽寰象征亡者，而破军象征杀戮，二者重合，届时会魔气强盛。而且前段时间，阴世魔罗曾联合魔道败类妖童媛女在杭州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尸毒事件，如今阴世魔落恐怕仍然潜伏在城内伺机而动。我怕那日两大魔教会联手来袭，所以我等也当尽早做好准备，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独孤寞赞成地点点头，“凌庄主果然心思缜密，考虑得甚为周到。”

钟山君道：“若是要防，还有一层也须考虑。前几日我在城中曾见到几个西藏来的喇嘛，那几人各具伏魔神通，并非等闲之辈。此刻到来，却不知是敌是友。”

剑圣道：“圣皇大可放心，那几个喇嘛是萨迦派结古寺的大德，他们来杭州的目的，只是为了寻回先代活佛遗留的舍利。其实那颗舍利，已经种在了欧阳缜的体内。当日欧阳缜身中血咒，若是没有活佛舍利之助，他是不可能活到今日的。只是现任活佛参研天道，知道有劫难将临，故而想要取回先代活佛舍利，以求保护结古寺度过一劫。但他们却不知道，欧阳缜是化解劫难之人，若取回舍利，他又如何去化劫。当日也是先代的活佛答应我，死后自愿奉出舍利。所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裴震南道：“可是欧阳缜既然身中血咒，凭借舍利的力量还是无法完全压制住血咒的力量啊。我真担心，他是否可以撑到那一刻。”

独孤寞笑道：“我说过，机缘到了，该来的人都要来。如今，那两个人就已经出现了啊。那个药师谷来的孩子，他医术高超，相信凭借他的本事，定可助欧阳缜解除血咒。欧阳缜戾气太重，而他的身边就已经出现了一个可以化解他暴戾之气的人。”

夜色晦暗，钟山君提着灯笼，领着段晨浩朝着独孤寞的房间走去。

段晨浩一脸好奇地问：“师父，你说剑圣前辈这么晚了还叫我过来，到底是为什么啊？”

钟山君道：“总之是很重要的事，一会进去你自然就知道了。”

段晨浩正寻思着，就已经来到了剑圣的房门口。钟山君对他道：“小浩，你自己进去吧，为师先回去睡大觉了。”

段晨浩还想要再说什么，却见钟山君打着哈欠回去了。无奈，他只好敲了敲剑圣的房门，态度恭谨地道：“前辈，晚辈前来拜访了。”

良久，并没有人回答，段晨浩迟疑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敲在门上。吱的一声轻响，门竟自动打开，无尽绿光扑面而来，段晨浩眼前竟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段晨浩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坏掉了，于是退了一步，跨出门外。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自己仍然是在玉茗山庄之中，而这也是一间普通的厢房。

段晨浩疑惑地摇了摇头，但他在跨进屋子里的时候，情景依旧，依然是一片旷野，无比广阔，有山，有河，平原在视野内延伸出去，直到地平线的尽头。碧草萋萋，宛如一块翠绿的织毯连绵无尽，一直平铺到天与地相接壤的那一线。各色的小花盛开在碧草之间，宛如绿毯上坠满的七彩宝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奇辉丽彩。

晴空之上白云卷舒，宛如一篷篷曼妙的雪莲在天际之间自在开放，空气中浮动着点点银光，朦胧间，段晨浩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歌唱，婉丽的声音依稀觉得熟稔，淡淡的宛如空气中穿梭的清香，伴随着段晨浩眼前的银色光芒，漂浮在空气中的色彩慢慢逃走。

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段晨浩前行，不知何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森林，树高叶茂，枝叶披拂，氤氲的白雾在林间飘荡，深邃之处，隐约有淡淡的绿色光华闪现。

银色的光芒径直延伸进森林深处，不知道走了多久，幽暗的森林四周布满了萤火虫的温暖光芒，空气中游走着淡淡的树木香气。柔婉的歌声越来越清晰，循着歌声，他静静地向前走，不久，一个宁静的湖泊出现在他的眼前。

如镜的湖面上浮着许多白天鹅，它们一边轻轻拍打着翅膀，一边侧颈用长长的喙梳理着身上皓白如雪的羽毛。段晨浩情不自禁地向湖泊走进，在岸边的草地上留下了一行淡淡的足迹。

忽然，那些白天鹅一同扇动翅膀，振翅飞起，洁白的翅膀如同一把把柔软的刷子，轻轻刮擦着他的睫毛，飞舞的白色羽毛，落在层层光影之中。

当天鹅全都飞走之后，段晨浩才看到湖面上还停留着一个倩丽的影子，一袭黄色的漂亮衣裙是那么晃眼，女孩美丽得如同开放在湖里的睡莲。

凌芷涵，此刻宛如一个丛林深处的仙女，在湖面上跳着优雅的舞蹈，唱着动听的歌，她还在对着段晨浩微笑。凌波微步，韶容艳艳，轻云蔽日，流雪回风。她的歌声里充满了快乐，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轻轻洒落，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金色尘埃，颗颗清露在她灵动的舞姿前结成微凉的薄雾，宛如流动的晨曦载沉载浮。

她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银铃，她仿佛从未经历过痛苦，一直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忽然，暗处一枝羽箭蓦地飞出，刺穿了她的心脏，鲜血宛如小溪，从她的心口缓缓流出，染红了清澈的湖水。那触目惊心的鲜红宛如一枝枝早春的梅，刺痛了段晨浩的眼睛。

他刚刚要惊呼，却感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在心中炸开，却又无法呼喊，似乎所有的心神都痛苦地绞在了一起，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天地仿佛塌陷一般，要将他压倒。然而他却兀自站立，并且迈开了艰难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然后，四周的景物飞速推移，由一片耀人的翠绿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段晨浩才发现，他身处在一片雪原之中。

夜色笼罩着大地，亘古已然的雪花，无声陨落在苍凉的雪原上。他看见了云纤儿，赤着脚，在无尽的荒原上行走。他开口去喊她的名字，然而她却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

她纤弱的影子倒映在巨大的冰川上，被月光拖得那么长，那么淡，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折断。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雪原上行走着，无人问津，无人陪伴。就这样，孤独地行走了千年。她长长的睫毛上杂着霜花，纤细的脚踝处也结满了冰雪。也许是太疲倦，她停了下来，迷茫的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依旧是冰雪，没有道路，没有希望，只有永远无法看透的夜色。云纤儿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夜风是那么冷，瞬间便将这声叹息凝结在沉沉冰雪中。

突然，雪原上空沉沉的夜幕撕开间隙，一道灿烂的光芒垂照下来。云纤儿骇然抬头。她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绚丽景象。那一刻，沉寂千年的天穹突然涂抹上惊人的色泽，夜色的沉黑迅速褪去，化为一张巨大的丝绒瀑布，深邃而又辽阔，安详而又神秘，烘托着即将出现的绚丽画面。

万点星光闪烁，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带着静谧的光芒，俯瞰着冰雪大地。一缕彩虹般的神奇光带从万千星辰中飘扬而出，瞬间弥散开来，布满了整个夜空。光带是如此明亮，仿佛织女裁下的银河，又仿佛天女手中的璎珞，临空飞舞，掩盖了星月的光辉。

光影变换，无数彩练横亘夜空，拉出一道道辉煌的奇景，又渐渐变淡，化为一缕缕如烟似雾的纱幔，摇曳不定，向大地泻下一片七彩的光华，映亮了整个原野。

云纤儿怔怔望着天穹，泪水迅速模糊了眼眶。

或者是极光过于明亮，又或者是她已在幽暗中待得太久，每一次光影变化，都带来眼底的深深的痛。但她全然不顾，只是努力地睁着眼睛，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铭刻在心中。是啊，看过了长久的黑暗，经历了长久的寂寞，流淌了长久的眼泪，她的双眼又怎能不贪恋眼前的光芒？

天穹深处，七彩纱缦缓缓摇曳，越来越淡，化为缕缕轻烟，向极北的方向迅速掠去。黑暗又渐渐笼罩大地。极光，本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景，在偶然展现夺目的光华后，就要退回另一个宇宙去。

云纤儿发出一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在雪原上奔跑起来，追逐着正在消失的光芒。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又将沦入这无尽的黑暗里。她在雪原上狂奔着，冰雪划破了她的脚踝，在苍白的大地上留下两行凄伤的血迹。终于，她倒在雪原上，失声痛哭。

夜色笼盖大地，天幕上最后一缕光芒正在褪去，隐约照亮了云纤儿颤抖悲泣的身影，她就这样在漫天冰雪中冻结成一尊石像。

段晨浩的心也仿佛被寒冷的气息冻结成冰坨，冷得无法呼吸。那一刻，他深深地体会到了云纤儿的悲伤，和沐浴在阳光中的凌芷涵不同，云纤儿的世界里，似乎永远下着一场不能终结的雪。她就像一个雪人，在冷寂的雪原上等待了千年，直到她等待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便化作了冰雕。

他继续往前走，景色又由一片苍茫的白变成了怡人的绿。这是一个山谷，蜂飞蝶舞，草动虫鸣，花木扶疏，溪池清澈。肥沃的土壤里长满了各种绿色的植物和奇异的花卉，蕨类葳蕤，阴翳出暗绿层出，似是隐藏着灵芝妙药。

段晨浩看见蓝夜在欣喜地望着那些绿色的植物，然后他伸出手，采摘着一片片植物上的叶子。每采一片，他就会把叶子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他在学神农尝百草，稍有不慎，就会中毒。

终于，他采了一片黑绿色的叶子，将它在捏在手指之间，举过头顶，透着阳光细细观详。然后，他好看的眉毛轻轻皱了皱，脸上现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

段晨浩大声呼喊：“蓝夜，不要吃，那片叶子有毒，吃了会没命的。”可是蓝夜却没有听到，他似乎在做一个决定，究竟是吃，还是不吃。

最后，他还是把那片叶子放进了嘴里。然而，在那一刻，他白净的脸上忽然腾起了一大团黝黑，他俯身，吐了一地的血。血溅在地上，立刻变成了焦灼的黑色，而那些鲜艳的花草在沾到他鲜血的一刻，都瞬间枯萎。

蓝夜的脸上现出了痛苦的表情，眉毛紧紧皱着，他的身体犹蜷缩成一团，跌倒在茂密的荆棘丛中。荆棘刺破了他蓝色的衣衫，划破了他的皮肤，血液如同细小的珊瑚珠子，从他的血管里弹出。他浑身浴血，再也不是那个文雅秀气的少年了。终于，他的眼睛兀自睁着，却已断了气。

段晨浩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里仿佛瞬间爬满了那些毒花毒草，那些剧毒的植物伸出了长长的触手，紧紧地缠绕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向里面注入悲伤绝望的毒素。

虽然很难受，可他还是迈着艰难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前走。他走出了长满奇花异草的山谷，外面却是一片迷雾。他穿过迷雾，来到了一座恢弘的城池中。

他推开了厚重的石门，才发现，城中空无一人。

这是一座有石头建筑的城堡，到处都雕刻着飞龙的图案。冰冷的石头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气息，在这里，似乎连时光也变得如石头一般冷硬，不再前进，而是停留在原地不动，慢慢地等待着苍老和死亡。

段晨浩在这座石城里徘徊，四下张望，希望可以找到一个人。终于，他看到了一抹青玉色的衣衫隐没在石墙后的一角，于是发足朝那个方向奔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华丽的房间，地上铺着名贵的波斯地毯，四壁陈设着玉石和古玩，屋顶镶嵌着鸽蛋大小的夜明珠，绽放出灿然的光华。而房间之中，欧阳缜静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他举起精致的黄金酒壶，从里面倾泻出了殷红如血的液体缓缓流入酒杯之中。

“不能喝！”段晨浩冲欧阳缜大喊，他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一杯有毒的酒，是他哥哥的毒药。

然而欧阳缜依然没有听到段晨浩的声音，仰头喝下了拿杯血红的葡萄酒。金杯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残存的酒液如同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波斯地毯。

然后欧阳缜的身体开始不可抑止地颤抖，那杯如血的酒仿佛是最恶毒的诅咒，被种植在他的身体中，令他痛不欲生。这尊苍青的神袛猝然塌陷一般跪倒在地。

血咒开始发作，他的眉毛上凝冻了一层淡淡的霜雪，身体中的血液在急速冻结，骨骼颤栗的声音分外清晰，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疼痛击垮了他的灵魂……

最后，他停止了呼吸，如同一尊沉睡的雕像，永远安眠在这冰冷的石头宫殿。

段晨浩的意识几乎随着欧阳缜倒下的一刹那碎裂成尘埃，他不愿意再去思考任何事，甚至不愿意再去呼吸。若是他没有了意识，就不会面对眼前残酷的一切，不会心痛，不会悲伤。

然而，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就算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他，他也不能倒下。他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算世界变得荒芜，只剩下漫空的劫灰沉沉飘舞，他也要一直走下去。

他继续走着，穿越过那座宏伟的城池，他来到了一座雄奇的山峰脚下。忘情峰，他终于来到了忘情峰，他回家了，就算天地毁灭，全天下都抛弃了他，他还有一个家，还有师父结实的臂膀为他阻挡风雨。

段晨浩如同一个离家已久的孩子，此刻心中满是欢喜，迫不及待地向着山顶奔跑。他要忘记刚才经历的一切，他只要一个温暖的巢**供他栖息，为此，他不怕承认自己软弱自己无能。他只要感受到一丝温暖。

然而，往日热闹的忘情峰此刻却异常冷清，师弟师妹们的欢声笑语再也不复听闻，山顶的雨樱花已经枯萎，山泉干涸，草树凋零，如同秋天岁末，万物归葬。这样的忘情峰，陌生得令人害怕。

段晨浩心中有一丝惊慌，他快速奔跑起来，大声呼喊师父和师弟师妹们，然而，他的喊声很快便被风吞噬，没有人回答他。

忽然，一座座尖利的石碑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缓缓走进，才发现那是一块块墓碑。最前面的那一块墓碑上，赫然刻着钟山君的名字，然后依次是璟睆、明风、霓裳、常胤、清琳、小瑜……

天上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宛如凌虐一切的魔王，肆无忌惮地向段晨浩宣示着它的威严，嘲笑着人的渺小。人是多么卑贱的生灵啊，只要魔王轻轻拈一下手指，他们就会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终于，段晨浩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冷汗涔涔而下，濡湿了他的脸庞，他穿着粗气，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虚空之中似乎传来了一个引诱的声音：“多么痛苦的一切呢，为什么不跪下呢，向命运屈服吧，别再逞强了，你只是一个渺小卑微的人类，根本改变不了什么的！跪下吧，跪下吧，跪下就能够解脱，跪下就不必再受苦！”

“不！”段晨浩仰头向天，大喊了一声。然后，他仿佛发狂一般开始奔跑起来。“我永远也不会下跪，永远也不会屈服。”

他不顾一切地奔跑着，似乎要把所有的力气统统耗尽，然后奔跑着迎向死亡，在奔跑的过程中化为劫灰，去陪伴他的亲人朋友。就算死，他也不会屈服半分。

渐渐的，他的前面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光，如同一扇奇异的门，似乎只要退开它，就可以去往另一个世界。那团光散发着温暖，宛如天国的大门，准备迎接他去往极乐之园。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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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虚灵幻境

第十五章虚灵幻境

银白之光如雪如月，瞬间淹没了段晨浩的身体。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那一刻，他所有的心神都似乎融归了浩渺苍穹，变得前所未有的安详。

然后，他的眼睛猛然间睁开。方才的一切全都消失了，茂盛的森林，宁静的湖泊，冰冷的雪原，绚烂的极光，幽秘的山谷，空寂的石城，哀伤的墓碑，狰狞的魔王……那恐怖的一切在段晨浩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全都化作了他脑袋里旋转升腾的泡泡，一个个破裂、消失。

睁开眼睛，段晨浩却看到了无尽的黑暗，似乎是没有尽头的深远。忽然，有“嚓”的一声响，一个火星腾了起来，小小的火苗摇曳着，火绒被点燃了。然后是一灯如豆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段晨浩的眼睛，也照亮了独孤寞苍老的面容。

段晨浩微微错愕，“前辈？”

独孤寞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做声，然后他剑指举起，虚空的黑暗中立刻绽开无数的冰纹，丝丝交错相射，在灯下漾出千重虚幻。冰寒剑气离段晨浩的眉心尚有三寸，剑气已经在段晨浩眉心凝起了薄冰，他如墨的修眉瞬间夹杂了晶莹的冰霜。

段晨浩长吸一口气，右手骈指一划，凌空画诀，忽然间，一道绚丽的火圈现于段晨浩头顶，随即火圈落下笼罩全身，段晨浩竟立身于透明的火影里。

“好！”独孤寞大喝一声，手势再变，冰寒剑气暴风雷霆一般从不同方位刺向了段晨浩全身。寒气如刀，灯火顿灭，可是在这一瞬间，一道空明亮丽的火圈现于段晨浩双指，然后骤然激射，在空中绵展为九尺的火弧，霜剑火云在空中相击，雪霰和火星一起飞射，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脚下的地板承受不住，一条深深的裂缝一直拉到门口，满地都是薄薄的霜，而墙壁上无数的火苗窜动着，霜上火影流溢，冰焰灼人。

剑圣默然一笑，收回了乱不可御的剑气，然后一挥手，冰光火影顿时全都消失，室内又重新明亮起来。

段晨浩站立良久，沉默不语，唯有双目之中闪现出一丝迷惑的光芒。刚刚经历了所有亲人都离他而去的凄惨画面，他已然觉得心力交瘁，方才又动真气硬接下了剑圣的冰寒之剑，段晨浩此刻已是气力中空，双脚发软。

独孤寞微微一笑，一摆手，一把椅子就滑到了段晨浩身后。独孤寞笑道：“段少侠，坐吧。”

段晨浩只觉得浑身力乏，便坐在了椅子上。然而他依旧恭谨地看着剑圣，听他道明其中的玄机。

独孤寞道：“能从老夫布下的虚灵幻境中走出来，并且一直屹立不倒，就可知少侠毅力非凡，足可担当大任。”

“虚灵幻境？”段晨浩轻声喃喃，随即想起了刚才如同亲身经历的那段可怕的梦魇——所有人都在他眼前死去，整个世界如同一个荒芜而苍凉的废墟，所有的生机和希望都化作了漫空沉沉飞舞的劫灰。刚刚回忆起那骇人的画面，段晨浩就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虽然现在他清楚地知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魇而已，但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却是那么清晰，几乎摧垮了他的意识。

“莫非刚刚那个梦魇便是前辈的虚灵幻境所化？”

独孤寞微笑：“不错，段少侠果然是聪颖之人，一眼便看透了各中端倪。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我凭借意念转渡给你的虚假画面，其实在你刚刚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我催眠，你从房门口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这几步路看似很短，实则有的人也许还未迈出步子，便已倒下。而少侠你却不畏梦境中的重重打击，坚忍不拔，最终走出了噩梦。可见少侠毅力非比常人啊。”

段晨浩谦虚地笑道：“前辈您过奖了。”

独孤寞接着道：“刚才老夫又试了少侠的武功，少侠化火云真气为无形之剑，巧妙地化解了老夫的冰魔煞剑气，武功扎实，劲力磅礴。年纪轻轻就已练到如此境界，看来少侠果真是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段晨浩微微皱眉，他不是很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独孤寞笑容温和地道：“老夫知道，少侠此刻必定十分迷惑，待老头子我说出各种玄机，少侠自会知晓一切。”

然后他开始仔仔细细地对段晨浩说出了有关仙羽翎、天心之城和九阙通神令的一切。

待段晨浩走出剑圣的房间，外面已经是天光微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摇曳，朝霞渐渐强盛。这一夜，真是无比漫长啊。恍惚间，段晨浩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在这一夜经历了一生的时光，如今站在屋外的自己，正走进了另一个新生的世界。

忽然间，他再次想起了梦境之中的云纤儿，她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冰雪荒原上，看上去是那么寂寞，那么悲伤。或许她的心，长久以来一直如同那片雪原一般冷寂，而直到那道极光出现，她才看到了新生的色彩。而那道极光，其实就是他。

他知道自己即将就要远行，他想要在走之前，再去见她一面。于是他沉默着走出了玉茗山庄，没有惊动任何人。

段晨浩沿着那条寂静的松柏小路往前走，星光洒落在静谧的树丛中，蔚蓝的天幕高远无比，天河宛如微风中舒展的锦缎，吹拂在枝叶伸展的头顶。道路两旁林壑岩秀，含烟浸彩，远处笔直的小路都被朝阳染成了淡紫。四周云蒸霞蔚，映着晨光斜晖，幻出无边异彩。

忽然，他看见前方有一抹洁白如霜露的影子向自己走来，待那抹霜影移近，他才发现来人正是云纤儿。

在看到段晨浩的那一刻，云纤儿开心地笑了。然后她欢快地向段晨浩跑来，她的笑，甜得就像是一千只蝴蝶，遮住了她羞红的心，她的眼眸朦胧，就像是朦胧的月，看不清她慌乱的意。

她跑到了段晨浩身边，仰起头看着他干净的笑脸，笑着说：“晨浩哥哥，纤儿还想去找你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太好了。”然后她从怀中拿出了一本书交给了段晨浩。

“晨浩哥哥，这里面记载了《瀚海长风》里一些比较难理解的心法和招式，还有那些蒙古文字的翻译。有了它，晨浩哥哥练起《瀚海长风》里的武功就会事半功倍的，相信晨浩哥哥很快就会是天下第一了。”

段晨浩翻开书页，里面的字体娟秀整洁，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练功时遇到的难题。虽然云纤儿聪颖灵慧，但书里有些武功确实是繁复难解，他知道云纤儿整理出这些记录，一定耗费了她不少心神。

段晨浩淡淡一笑，逐渐明亮的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照亮了他的笑脸，“纤儿，谢谢你。”

他的话是那么温暖，拥着她的心，宛如藤蔓拥着花朵。

她多么想永远享受这份温暖啊，然而短暂的时光却不允许她这么贪婪。她的眸光忽然暗淡，如同阳光永远无法触及到的月亮的另一面。

“晨浩哥哥，纤儿明天就要回雪薇宫了，以后恐怕再也看不到晨浩哥哥了。”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破碎的声音。她霍然抬头，漆黑的眸子被泪水打湿，却更加通透，宛如琉璃。泪痕，在她绝美的容颜上，雕下了风一般的痕迹。

段晨浩静默地注视着眼前洁白的女孩，在逐渐强盛的日光中，她看上去是那么晶莹而脆弱，仿佛一片透明的雪，连心中最悲伤的秘密也无法掩藏。

明明心中翻江倒海，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微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原本明亮的眸子隐藏在一团淡淡的阴影当中，看不到任何表情。

云纤儿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然后露出一抹甜美的微笑。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被风一吹，便化作了氤氲的薄雾，在她如雪的脸颊前结下一片朦胧。

这微笑褪去了方才深深的失望、悲伤、怆痛，显得晶莹无尘，仿佛天地间第一朵坠落的雪花，带着初冬的新凉。这朵雪花缓缓飘坠在段晨浩心灵深处，无声地诉说她深切的眷恋和不舍。

“纤儿……”段晨浩只觉得心中酸涩，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其实，晨浩哥哥也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离开好长时间。”

云纤儿轻轻叹息道：“就算是纤儿不走，晨浩哥哥还是要离开啊。是纤儿太自私，总是希望晨浩哥哥留在自己身边。可是晨浩哥哥是一个大侠啊，不可能只陪着纤儿一个人。晨浩哥哥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纤儿不会成为晨浩哥哥的羁绊。晨浩哥哥放心，纤儿其实是很坚强的，即使没有晨浩哥哥在身边，纤儿也会好好的。”

虽然她的笑容是那么美丽，可是段晨浩却读懂了其中的忧伤，那是用花瓣伪装成的坚强，只为让自己放心。段晨浩注视着云纤儿，那目光是如此的温柔、悲悯，当他看着她时，就仿佛看着暴风雨中的一只蝴蝶，他要用最温柔的关怀，容纳她所有的伤痛。

“纤儿，别难过吗，晨浩哥哥只是暂时离开，等事情办完了，晨浩哥哥就会回来找纤儿。不管纤儿躲在哪里，晨浩哥哥可都能找到你的。”他的眉毛一挑，又露出了顽皮的笑，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上宠溺地弹了一下。

“真的吗？”云纤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红润的唇仿佛雪原深处一枝梅花，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当然，本大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信，我们拉勾啊。”段晨浩伸出了手，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微笑，灿烂如星。他不可以让这个柔弱的女孩伤心难过，他要给与她最大限度的保护。

云纤儿温柔地捧起了他的手，她苍白的手就像是一朵雪莲，开在雪中。然后她深处了自己春笋一般莹白纤细的手指，和他的指头轻轻地点在了一起。

那一刻，正好有一滴晶莹的晨露自他们头顶的叶片滴落，滑在了他们彼此相对的指尖，那一丝有些冰凉却又柔滑的触感，宛如蜻蜓点水留下的一串涟漪，无声地散入他们的心中。

然后，云纤儿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在段晨浩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而甜美的吻。

段晨浩却如同一尊雕塑，顿时僵在了原地。他感觉她的唇瓣宛如雨后那一朵带着露水的樱花，轻轻地点在了他的额上。那一刻，他所有的思维都骤然停止，只是感觉到额头上一丝如雪的清凉里充满了馥郁和芬芳，然后丝丝漫溢到他的心里，融化成无限的温暖。

那个吻，轻得如同蝴蝶的翅膀，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却承载了云纤儿许多美丽的愿望和幻想。仿佛午夜的月光流淌成一抹动人的心醉，在段晨浩心中缓缓游走着。

云纤儿雪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如同鲜艳的红苹果，被阳光一照，流转出盈盈光泽。

段晨浩白净的脸上也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就像是看着水晶碗里贮着的一抔新雪，枝头的落叶簌簌落在她身侧，宛如翻飞的绿色精灵围绕着她翩翩旋舞，而她脸上赧然的笑，娇羞得如同绿叶飘离枝头所带来的温馨的爱抚。

云纤儿抬起头，笑着说：“晨浩哥哥，纤儿也会一直等着你的。”然后，她提着裙裾转身跑开了。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卵石铺成的小路上投下了一块块圆形的光斑，绿荫深处，依稀闪烁着翠绿的光芒，宛如点点萤火，美丽得令人炫目。当云纤儿即将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时候，她转过身，笑着看了段晨浩最后一眼。

云纤儿几乎是一路跑回庄园的，可是她却并不觉得累，仍然沉浸在莫名的欣喜中，就如同一个小女孩，得到了美味的糖果，却不忍心拆开糖纸，马上就把糖果吃掉，而是要留下来，好好珍藏。她心中单纯的快乐，亦是如此。

当她跨进庄园的时候，宫女们正在忙碌地收拾着启程的东西。她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一架翠绿的藤萝，微微出神。

她很庆幸自己来到了杭州，遇到了她的王子。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真正的公主，被她心爱的王子呵护在掌心里。

对于所有少女而言，公主并不只是一个尊贵的身份，也不是接受万人朝拜的那份骄傲，更不是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而是那份被人宠爱的温暖。而云纤儿唯一欠缺的，就是那份真挚的被人爱怜的感觉。而如今，她已经拥有了，她的王子是天下最好的王子，那么英俊，那么温柔，对她那么好。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小小的幸福和甜蜜装满，菱花镜中，那个洁白的女孩不再郁郁不乐，她脸上的笑，就如窗外藤萝上淡粉色的小花，那么美丽，那么真实。

就在这时，冰婆婆推门走了近来。云纤儿见到冰婆婆的脸色有些严肃，心中不禁有些慌张。冰婆婆在她身边坐下，欲言又止，然而，她还是开口问道：“那个少年，对你是真心的吗？”

云纤儿吃了一惊，低下头，怯生生地道：“婆婆，你都知道了。”

冰婆婆叹了一口气，道：“傻丫头，其实婆婆早就知道了，只是看你特别依赖、特别喜欢那个小子，如果我说出来，怕你为此担心。婆婆从来没看见过纤儿你像这两个月这么快乐，婆婆也知道，是那个小子让我的纤儿变得快乐。”

云纤儿开心地笑道：“婆婆，您不怪纤儿吗？”

冰婆婆道：“我的好纤儿，婆婆怎么会怪你呢？只要你开心，婆婆是不会反对你和他来往的。”然而，冰婆婆的目光变得暗淡而又严肃，“只是……纤儿，你确定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云纤儿用力地点了点头，“纤儿只知道，晨浩哥哥是对纤儿最好的人，他好多次都拼了性命保护纤儿，他也总是让我开心快乐，晨浩哥哥让纤儿感觉很安全、很温暖，纤儿觉得自己好幸福，可以拥有晨浩哥哥的宠爱。”

冰婆婆望着云纤儿眼中真切的光芒，无奈地叹了口气。纤儿长大了，终于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只是这个傻丫头是那么像她的母亲，如此轻易地就相信并爱上了一个人。她只知道，宫主为了当年的那份爱付出了一切，却换来永恒的伤痛。虽然当年的宫主像极了如今的纤儿，如此单纯，如此善良，然而她的骨子里却有着一种天生的骄傲和尊贵，纵然被伤害，却能醒悟，有足够的力量来承受那份深沉的痛。

可是，如果是柔弱的纤儿被伤害，她一定不会如她的母亲那般坚强，到时候，又有谁能给与她安慰和保护？

想到这，冰婆婆握住了云纤儿的手，神色更加复杂，“纤儿，你真的确定，他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云纤儿很笃定地点头，却没有说话。然而，她坚定的眼神已经给了冰婆婆最好的回答。

冰婆婆道：“既然如此，那婆婆就姑且信他一次。但如果有朝一日他胆敢负了纤儿，婆婆定会杀了他。”

听到冰婆婆冷冽的话，云纤儿不禁微微颤抖。“不会的，绝对不会有那一天。婆婆，晨浩哥哥是一个好人。婆婆，您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娘，否则……”

冰婆婆道：“好吧，若是宫主知道，那可是不得了，她一向不许你和宫外的人交往，况且那人还是个男子。不过，如果他胆敢欺负你，你可一定要跟婆婆说啊。雪薇宫的小宫主，可不能被别人欺负。”

云纤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娘不知道就好。

段晨浩告别云纤儿之后，一个人溜溜达达地走在回玉茗山庄的路上。虽然认识云纤儿只有短短的两个多月，但段晨浩隐约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前生就已经认识了那个温婉可爱的女孩。她若是盛开的花朵，那么他便是那金色的护花铃，默默守护着她。此去天心之城前路渺茫，是否有机会再和她相见还是未知之数，一念及此，段晨浩不觉心中涌上一股悲凉之情。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玉茗山庄。段晨浩穿过主院，一道曲水绕廊而走，他步入回廊，向着微微隆起的小山上走去。院中百花齐放，翠微摇曳，不时有飞流急冲，溅起碎珠香雾，经阳光折射，直入宝石彩幢，耀人眼目。

小山之上兰亭巧立，傍着一棵苍松，两旁山石古拙，飞沟岩壑层叠耸出，宛如一把巨大的石制折扇，上面还刻有遒劲苍莽的书法。

段晨浩拾级而上，来到亭中，却见亭子里不仅有凌芷涵，竟然还有蓝夜和欧阳缜，以及那天大战鬼僧之时忽然出手相助的司徒睿晗。

凌芷涵笑吟吟地将段晨浩拉到亭子中坐下，道：“一大早找不到你人，你跑哪去了，剑圣前辈传欧阳缜进去训话，我们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段晨浩昨夜被剑圣的虚灵环境所困，经历了最为惨烈的考验，那种看着好朋友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却又欲救不能的感觉，简直比死都难受。但如今见好朋友们都安然无恙，又聚在了一起，他心中宽慰不少。

亭子的石桌之上，摆放着温热的山泉水和茶叶，外带一只红泥小火炉和一套精致的薄胎瓷茶具。凌芷涵优雅地烧上了泉水，以八成开的水烫了杯子和茶海，取一只紫砂小壶，掂量着撮上一点茶叶，加水加盖闷上一小会，筛去茶叶，将碧清的茶水在茶海中凉了片刻，才将茶水倒入被子里分给众人。她不愧是玉茗山庄的大小姐，精通茶道，茶还未入口，一股怡人的茶香已散入空中，众人闻之俱是心旷神怡。

玉茗山庄座落于望萝峰，离西湖不远，而身处这座小山的凉亭之中，极目远眺，就正好能看见西湖。此刻正值上午，虽然晨曦已经散去，但湖面之上依然弥漫着薄薄的雾，宛如轻盈摇曳的纱缦，为西湖秀丽端庄的芙蓉玉面增添了一份含蓄与优雅。青山翠谷如列秀屏，围湖延展。水那边，雷锋塔融在流光霁雾之中，天空中有淡淡的云，煦暖的阳光流过天空，水中的塔影和雾里的塔身连在一起，寂静的天地间充溢着浑然一体的辉煌。

段晨浩忽然觉得此般相聚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美好，仿佛天地间再没有纷争和杀戮，有的只是纯粹而温暖的友情，和一种淡然无争的宁静。或许，这就是暴风雨前难得的一份宁静，待这宁静一过，他又不得不重新面对冷雨寒风。

凌芷涵道：“段晨浩，欧阳缜已经和我们说了，我们也都知道了仙羽翎的秘密。”

欧阳缜轻酌了一口杯中的香茗，扔给段晨浩一个锦囊，道：“这是剑圣给的，你我二人各有一个，他吩咐过，待到十七月蚀之后，你我再行拆开。”

段晨浩接过锦囊，收入怀中。看到欧阳缜和司徒睿晗谈笑风生，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笑嘻嘻地道：“我们的欧阳大帅哥，似乎和司徒姑娘很熟吗，怎么我们都从来不知道呢？”

欧阳缜白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你还真是多事，凌姑娘，看来你得多管一管他。”

凌芷涵白瓷一般的脸蛋立刻变得红扑扑的，低下头小声嗔道：“他要怎样与我何干。”

段晨浩也不自在地笑了笑，对欧阳缜道：“看你平时冷得像冰山一样，原来也会开玩笑啊。”然后他转头道：“司徒姑娘，多谢你那日出手，助我们击退了鬼僧。听说司徒姑娘是蕊珠贝苑的圣女，果然是非同一般啊，既漂亮聪明，武功又高。”

司徒睿晗淡淡一笑：“段公子过奖了，其实我这次来杭州，也主要是为了仙羽翎的事情。”

段晨浩道：“此话怎讲？”

司徒睿晗道：“实不相瞒，敝派的观音圣像月夜滴泪，实乃是上天示警，家师知道武林中即将有大事发生，便前往普善禅院，请求心光大师开启映心镜进行占卜。合家师与心光大师二人之力，也只是知晓此劫和仙羽翎有关，碰巧这时又听闻江湖众帮派都接到了密函，说剑圣前辈将会在杭州出现。众所周知，剑圣前辈身系仙羽翎，因此预言中的劫难也许就会因仙羽翎而开启。因此家师特命我前来杭州，以求为武林尽一份心意。我已将此事告知凌庄主，凌庄主也将仙羽翎的秘密告诉了我。”

段晨浩了然道：“原来如此。”

司徒睿晗道：“明日便是十七月蚀之日，也是剑圣前辈开启仙羽翎封印的关键时机。近日来我明察暗访，才发现魔门之后阴世魔罗和血阴教都已暗中召集人手齐聚杭州，想来定是那天要前来夺取仙羽翎。我飞鸽传书给家师，家师便命我前来相助，并且家师已联合了普善禅院的力量，相信明日即可到达杭州，助玉茗山庄歼灭魔人。”

凌芷涵道：“多谢司徒姐姐热心相助。姐姐放心，我爹已经召集了江南各门派前来助阵，再加上姐姐这样厉害的人物，和正道执牛耳的两大门派，相信魔门绝讨不到半分便宜。”

司徒睿晗谦虚地笑道：“芷涵妹妹过奖了。”

蓝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可惜我不会武功，要不然也能帮上你们的忙了。”

欧阳缜道：“既然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就应该机灵一点，小心谨慎。倘若魔门真的来犯，我们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保护你。所以，你必须自己保护自己。”

蓝夜笑容可掬地道：“多谢欧阳兄的关心，在下一定会努力自保，绝不会拖累大家。”

段晨浩拍了一下蓝夜的肩膀，笑道：“放心，有本大侠在，就算再多是个你，本大侠也顾得过来。”他看着欧阳缜，心想，这家伙果然不是外表那般冷漠，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呢。

蓝夜道：“段兄的本事在下自然信得过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绽放了一抹欣喜的笑，“欧阳兄，在下努力钻研医书，才发现其实血咒是可以用医理来治疗的，待仙羽翎之事一了，在下便会亲自去苗疆寻找灵药仙露紫芝，有了这味药，在下便有信心可以医治好欧阳兄的身体。”

欧阳缜的眼睛霍然一亮，仿佛一片化开的冰雾，显露出晴如雨空的光彩。“多谢。”他默默地注视着杯中清茶，茶叶在温水中舒卷沉浮，美丽不可方物。他的声音也似乎不再如往常一般冷漠，而是夹杂着一种夏日独有的暖意。

月过柳梢，雾霭如纱，高楼顶空的星辰宛如夜幕中的明珠，在造物之神的操控下沿着宿命的轨迹悄然运转。楼顶的冷寒碧宛如暗夜之中永恒的神袛，只是那样无声地坐着，散发的杀气和威严令花园中的幽昙也不敢绽放。

冷寒碧忽然从楼上跳跃而下，伫立在墨黑的苍穹下，墨衣磊磊，不染尘埃，他依旧如同执掌天下的帝王，高贵、庄严、冷漠、强大。月下一株桂树扶摇飘洒，随风而动，天香沁心，笼罩着琼楼小筑。

墨池般的黑夜之中波旋暗涌，隐约有数个人影浮动，然后夜风也陡然一凛，黑暗的气息如水纹般扩散，就连月光，也无法穿透这摄人的浓黑。

那些人影仿佛是虚无的夜色凝化而成，凭虚御风，然而即使如此，他们在冷寒碧的身边依旧显得如此渺小。若是冷寒碧是广袤的夜空，他们只不过是空中虚幻的光尘。

这些人分别是鬼僧、乾钰、魅娰和木姬，还有玄魔四使的其余两人明罗和水音。另外，阴世魔罗七杀手之中的赤藏、青桑和灰穹也在其中。

冷寒碧道：“明日就是月蚀之期，能否夺取仙羽翎化解魔尊体内的魔气，就看明晚一举。望诸位好生部署，莫要失了良机。”

乾钰道：“公子请放心，属下等人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做了最精妙的部署。而且这次有血阴教这个有力的同盟，就算玉茗山庄统领江南武林，一时之间却也是鞭长莫及。”

魅娰道：“不错，况且明日魔尊便会到达杭州，魔尊君临，天下还有何人争锋。”

冷寒碧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笑容宛如极北天空中永恒闪耀的星辰，沧澜而冰冷。“血阴教的目的在于三剑汇顶神功，但难保他们不会打仙羽翎的主意，对他们不可全信。为了明晚，本公子已经筹划许久。先是给各派掌门发匿名信，让他们齐聚杭州，目的就是为了让剑圣风月剑气的三位传人同时现身杭州，剑圣大限之期将至，如此一来，他只要一出现在杭州，便会在此解开仙羽翎的封印。我们则坐收渔人之利即可。只是没想到血阴教会在半路杀出来，并且杀了三剑之一的耿义通。不过就算没了耿义通，剑圣还是有妙法解开仙羽翎的封印。但后来血阴教向我们提出结盟的要求，不管怎样，有他们相助，我们便多一分胜算。”

鬼僧沉声道：“公子，有一事老僧我不得不说。那武中圣皇的徒弟段晨浩近日武功突飞猛进，此人若是不除，将来必会成为我圣门的劲敌。”

冷寒碧眼中笑意更胜，然而却也更加冰冷，杀气，宛如千山绝壁上永不融化的冰雪，在坠落的瞬间凝结成锋利的宝剑。“那个人，就交给本公子解决吧。”

众人一听，均是微微一怔，然而，没有人敢反对这个年轻的王者。

冷寒碧的心宛如寸寸冰封的琉璃，似乎只有杀掉那个少年，他的心才能融化，他才能完全走进那个女孩的心中。

鬼僧略微沉吟，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公子，雪薇宫的人也曾涉足杭州，若然她们也参与其中，也许情况会有所变化。”

冷寒碧道：“老师请放心，雪薇宫的人明日就会离开杭州。”他微微抬起眼睛，目光穿过了浓浓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个小院，结了一缕小院中的月光绾在眉目之间。“其实，她们一直就住在我们的对面，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却茫然不知罢了。”

众人听了均是心中一惊，没想到他们辗转多方也打听不到的秘密，冷寒碧竟轻而易举便已获知。看来他们的主人，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夜风温柔地吹拂着冷寒碧黑玉般的发丝，他俊美的脸则仿佛暗夜之中的一块玉，流转出耀人的光芒。而他的眼睛，却泛着另一种纯黑色的光华，那比心魔的双眸还要浓黑的颜色，哪怕梦魇中最浑浊的夜晚，也不会黑得如此纯粹。仿佛传说中宇宙家那头的渊薮，人和光芒都无法照入，又仿佛死亡的冥河，一旦沉入其中，便永远都不会醒来。他的墨衣宛如蛰伏在黑夜之中聚拢的鳞片，纵然黑暗，却依旧耀眼。

杭州城外的官道上，此刻驰骋着两匹快马，一袭金色的道袍迎风摆动，即使在黑夜之中，却已然泛出太阳一般璀璨的光芒。

马上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千道心和玄彰，其实千道心并未真正离开杭州，他只是躲在暗处，一边静静地观察众人的动向，一边等待着三界圣女的占卜结果。就在今夜，天玄道宗终于用飞鸽传书传来了三界圣女的占算结果，他也获知了剑圣即将在杭州坐化的消息。

至于有关仙羽翎的秘密，他虽然不知道，但如今机会难得，为了得到仙羽翎，他也只有冒险折回杭州。据探子来报，说魔门在城中有所异动，他便先遣回了天玄三将，若是魔门也想参与此次争夺，那他便要加以遏制，只有如此，他的胜算方能大一些。

浓郁的黑暗从黝黑的山谷一直推向闪烁的星空，如同一道黑色的气幛，把整个官道笼罩在其中，而前往杭州的路途，却在暗夜之中变得朦胧而又模糊。沉寂千年的江南古城，却在初夏的夜色中飘飘摇摇，宛如梅雨澄湖上的一叶扁舟，不知何时，会被突如其来的一道破浪彻底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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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群魔乱舞

第十六章群魔乱舞

浓深的夜色连天展开，宛如死神那翼盖天地的黑色斗篷，无尽铺陈，连冥冥星光也无法穿透这重重阴霾而变得异常暗淡。wenXuemi.Com漆黑杂染之中，一瓣朱红的弦月却亮得明显，仿佛斗篷簇拥着死神手掌之中的镰刀，折射着冰冷的寒意，返照着殷红的色泽，其上还流淌着世人的鲜血，淋淋不断地从刀锋之中涌出。

然而却有一点亮斑在黑色云层之中轮转，如同吸纳了黑夜之中所有的亮光，倏然强盛，随着那点光斑的闪现，诸天星辰的光华陡然一盛，群星灿然，光华透过沉沉的黑暗探透而出。

玉茗山庄有一间极为特别的石室之，室顶是用透明的琉璃所做，足可看见夜空的景象。独孤寞仰着头，眉宇之间神色激动，喃喃：“幽寰终于出现了啊，它即将与破军重合。”

仿佛印证了剑圣的话一般，幽寰真的攀上了北斗七星，并且沿着斗勺的始端缓缓逆转，如同一颗闪烁的明珠，依次与前六颗星重合。终于，幽寰与破军完全重叠在一起，一瞬间，血红的光华自两颗星辰上泼溅开来，如同红色的液态染料，将夜幕染得血红。那一刻，两颗星仿佛变成了相互排斥的磁铁，均是向外微微一动。

独孤寞眼中激动的神色更盛，“破军与幽寰重合，接下来，便是客星移位，为破军所盖，这样客星的力量就不会再影响紫薇星，天光北照，龙宿和亢宿便会将天光反射在紫薇星上面。”

然而，就在破军向外挪动的那一刻，西北方向的天幕忽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光带，以极快的速度向着破军的方向疾驰而去，夜，仿佛也被那颗快速前进的星辰撕开了一道罅隙。那便是客星，当它移动到破军偏离后的位置时，忽然被其遮挡。而此时，一缕毫光自月亮周围涌现，转瞬就变得强盛，龙宿和亢宿则仿佛是两面反光的镜子，将湛然的天光接受，改变了它们照射的路线。

而天光，赫然被返照到了中天紫薇星之上。

剑圣眼帘微垂，手指在袖中暗自掐算着时间，虽然他垂首独立，枯瘦轻盈，却散发着无尽的道骨仙风，大有上天摘星之态。然后，当他停止掐算的那一刻，他猝然划出剑诀，单手指天，萧然临风。

随着这一举动，无端生起的气流宛如暗涌的塑风，吹动了剑圣如雪的长须，一层淡紫色的光芒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映得他眉目皆紫。那道紫气，自中天紫薇之上垂落，宛如天孙裁剪的九天星河轰然倒垂，将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全都投注在这个老人的身上。

然后，凌峻、钟山君和裴震南一同施展风月剑气。凌峻和裴震南十多年前就已经经过剑圣指点，再加之十多年的苦修，他二人的风月剑气已经臻至化境。虽然钟山君并未学过风月剑气，但身为武中圣皇的他在剑道上的修为却是极高，所修习的逍遥天阙剑法也与风月剑气极为相似，再加之剑圣已经将风月剑气的剑意传授给他，只要他按照剑意施展出本门剑法，便会产生和风月剑气相同的效果。

顿时只见三道剑气宛如三道皎洁无暇的月光，自他们指尖缓缓流泻，顿时空气中仿佛流淌过一淙清泉，泠泠彻彻，仿佛万点夜露沾染在光芒之上，空气顿时变得湿润而清凉。

石室之中立刻银光璀璨，照得四人眉目皆白。三道银光与剑圣散发出的紫光轰然汇合在一起，灿烂成雷霆之辉，宛如九天极光，垂照在几人的掌心之中。

光之屏障流转变换，宛如一道蜿蜒的星河，缓缓包裹住了石桌上的仙羽翎，那弯柔软的彩羽被光华所拢，透出了七彩流光之色，其上宛如镶满了彩石珠玉，折射出令人炫目的色泽。然而仙羽翎上一点却是不被这彩光流丽所染，依旧呈现出洁白的色泽，那便是封印所在，也是仙羽翎力量的源泉。

仙羽翎乃是上古秘宝,传说佩戴者的内息将永无穷尽，那便是因为这小小的一弯彩羽，却是上古神兽金羽凤凰涅槃后留下的唯一一片羽毛，其上注入了神兽的一点精魄，可以吸收天地的元气，从而化生出人的内息和精气。若想解除封印，势必要冲破仙羽翎本身强大力量的束缚，这便需要以风月之气来化解仙羽翎化生而来的天地之气。

密室之中，剑圣结印在身，凝聚全身意念汇功聚顶，就只见茫茫紫气凝结成花，在他的头顶绽放，然后仙羽翎的光芒便会随之变亮，而钟山君、凌峻和裴震南也是全神贯注，将风月剑气投注在仙羽翎之上。他三人竭尽全力，此时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望萝峰下，寂无人声，似乎是应承着夜空星辰诡异的变化，草木山川都仿佛在无边黑暗之中悲鸣耸动。

然而却有五个黑衣人宛如夜之魅影，沿着山路急速穿行而至，在一个静默站立的人影身旁齐齐跪下。那人便是阴世魔罗魔之子七杀手之中的灰穹，这五个探路者的统领。

灰穹道：“前面情况如何？”

为首的黑衣人大道：“禀首领，四周的所有山路都有江南武林众人驻守，若是我们想要潜伏进攻，必定会被发现。”

又一人道：“玉茗山庄已经召集了江南大部分武林门派前来助阵，听说就连普善禅院和蕊珠贝苑也派人前来增援。江南的天刀门、入云道观、洞庭君山派、镜湖剑派等也派来不少高手，若想杀入玉茗山庄，恐怕要硬攻才行。”

灰穹眼中精光一闪，森然一笑，道：“传令下去，出动摩鹰神队，杀正道中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五人领命，纷纷散去，转瞬便融入了漆黑的夜色。灰穹拔出了宝剑，冷月之下，剑返寒照，映着他冷酷森然的笑，变得异常雪亮。剑身隐隐颤动，仿佛一条嗜血的毒蛇，因为闻到了鲜血的味道而兴奋不已。

望萝峰傍着宝石山，毗邻西湖东岸，借着月色，依稀可以看到玉茗山庄恢弘如宫阙般的红墙碧瓦。望萝峰远望十分开阔，可细看之下，道路经纬分明，纵横捭阖，既像天然而成，又像人工巧设，竟然暗合五行八卦之意。

其实这是玉茗山庄设下的迷宫一般的阻碍，即使魔门之人攻上山来，非得一时三刻也绝对走不出山上的迷尘幻阵。而正道各派在山上做了严密的部署，五个势力由强的门派负责守住上山的通道，其余的门派则在山中守卫，若然魔门来犯，各派便会互相配合，共同牵制对抗敌人。

然而阴世魔罗之中却有一个精通五行八卦之术的高人，名为智玑子，此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对奇门术数更是颇为精通。阴世魔罗的探子事先已探明望萝峰的地势呈报给智玑子，而智玑子也只是用了三日便想出了破解迷尘幻阵的方法，并且规划了指定的进攻路线，只要依着这条路线上山，迷尘幻阵便不再是阻碍。

魔门分了五个队伍攻山，每个队伍阴世魔罗和血阴教的人数各半，分别由玄魔四使和木姬各统领一队，而魔之子的灰穹和赤藏则负责总体的统领。

望萝峰西面的山路之上，负责驻守的正是天刀门在山西分派的副掌门黄大海。黄大海一把金吾刀扛在肩上，直身长立，大如铜铃的眼睛卯足了劲四处巡视，不放过丝毫异动。良久他发现再无任何可疑，便朗声笑道：“***，阴世魔罗那群鼠辈到现在还不现身，老子看八成是临阵退缩，做了缩头乌龟。有剑圣前辈坐镇，再加上凌庄主夫妇，魔门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要好生掂量一番。”

这时一个酸涩的声音响起，正是妙笔书生方玉，他笑吟吟地道：“黄大海，你以为魔门的人都像你一样头脑简单吗？还是小心防守，若是被魔门杀个措手不及，以后你可就成了江湖中人的大笑话了。”

黄大海是出了名的暴脾气，此刻方玉出言讥讽，他却只是仰头一哼，他不想在此刻重要关头与他再做计较。两个月前他们曾在扬州李家为了翠生琉月簪大打出手，两个月后却又在此刻共同抗敌。

说起金吾刀黄大海和妙笔书生方玉，真是江湖上最奇妙的组合。这两个人昔年曾是至交好友，却偏偏爱上了同一个女子，为此搞得兄弟情裂，以后事事相互针对。然而最后那女子却苦恼二人的连番纠缠，竟然去峨嵋派出家做了尼姑。从此以后，黄大海发誓，凡是方玉喜欢的东西他都要抢到手，方玉也是如此。然而虽然他二人争斗不休，在危急关头却往往能摒弃前嫌，重续兄弟情义，并且合作无间。

然而就在黄大海沉默的那一刻，夜幕之上却仿佛有数只巨大的飞鸟摩云掠过，遮蔽了漫天星光。厚重的阴影沉沉地投在了天刀门众弟子的脸上，方玉心头一紧，抬首望去，却见夜空中无数的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暗之夜枭，摄空而过。

方玉大声惊呼道：“不好，那是阴世魔罗的摩鹰神队，快，快防守！”然而他的话音刚落，无数羽箭便如同雨点一样密密匝匝地向着天刀门的弟子兜头落下。

箭矢冲天坠落，在苍茫夜色之中划过一道道精芒冷电，每一道光芒，都仿佛死神的目光，照破人的肝胆。每一箭滑过，都会带起一篷鲜红的血花在夜幕中盛开。

在天刀门弟子举刀防守之前，已经有好多人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射中，就算余下的人勉力格挡，却也挡不住羽箭从天空射落的巨大攻势。

黄大海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道：“妈的，魔门竟然使手段偷袭，待老子挥刀剁了你们。”

方玉急道：“人家在天上，你在地上，就算你的刀再猛，恐怕连人家的皮毛都沾不到。”

虽然黄大海一向不服方玉，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是正确的。他是天刀门在山西分派的掌门，这次楼掌门把他调到杭州，那是对他的信任，他不可以辜负掌门的厚望。就算拼了性命，他也要守住这条上山的道路。

然而那些魔人却好生狡猾，他们每人的身上都背有一双人造的翅膀，可以在空中自由盘旋，犹如最凶狠的苍鹰，瞄准了在地面上奔跑的猎物，时刻准备着俯冲下来，一口咬死猎物。

无数羽箭纷纷射落，纵使天刀门众人如何努力防御，却还是处于下风。箭矢乱落如雨，如同暗夜中凌空游走的毒蛇，兴奋地搏人而噬，享受着一场地狱之中的饕餮盛宴。

天刀门的弟子传来一声声惨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倒下，兵刃相交的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方玉手中妙笔连转不休，身影忽进忽退，飘忽不定。那些箭矢丝毫不能近他的身。可他也是吃力得紧，箭越来越多，他的体力也消耗得越来越快，若是再不想办法，那他和黄大海就都要葬身此地了，以后也就不必再争斗了。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见自己左前方有两棵不是特别粗壮的榆树并列生长，当下心中有了主意。他顺手一抄，从旁边一棵大树上抽出了好几条粗壮的树藤，然后缠在了两棵榆树之间，对黄大海喊道：“喂，你从地上捡一些箭，那这两棵树当做弓，狠狠地朝天上那些魔人射去。你的力气比我大，射得肯定比我远。”

黄大海道：“你想得倒美，我去射箭，那谁来替我挡箭。我岂不是要被这漫天的箭雨射成个透明窟窿吗！”

方玉道：“我来替你挡便是，你赶快过来射。”

黄大海自言自语道：“死就死吧。”然后便绕到了两棵榆树之间，金刀一挥，地上数支羽箭便被他搭在了树藤之上，然后他左手执箭，右手拉弦，对准天空中盘桓不休的人影，带着满腔的怒火将箭射了出去。箭若流星飒踏，破风斩云，一飞冲天。只听天空之中几声惨叫，立刻有几个人影被射中，纷纷向下坠落。

黄大海长笑一声，精神陡涨，乘胜追击，又接连射了好几箭。他臂力惊人，善于骑射，纵然对手晃动不定，他也是例无虚发。很快，便有更多的魔人被他射中。

而魔人见黄大海射箭，便朝他投来更多的箭。然而方玉却自始自终在他身边护卫，为他挡开那些射过来的箭。天刀门众人见己方扳回胜算，纷纷高声呼好，顿时士气大振。

这时，那些在空中盘旋的黑影忽然俯冲侵凌而下，看来他们是打算放弃了空中的阵地，转而到陆地上和对方硬拼。当先一个黑影如同一只黑色大雕，展开羽翼摩云而下。那人来势极猛，仿佛化身为一道闪电，要将地上的人全部劈成两半。他人还未至，一股强大的剑气却抢先袭来，剑气骇然激发，林中万木颤抖，都为之所摄。就连方玉和黄大海也不敢硬接这道剑气，只得闪身躲避。

那人落至地面，蓝灰色的斗篷轻飘飘的一拂，然后便如同鬼魅一般挥剑向着方玉和黄大海攻了过来。这时，天空中的魔人也都落到了地上，和天刀门的人火拼起来。

黄大海喝道：“来者何人，有种报上名来。”

那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沉声道：“玄魔四使之一明罗，向二位讨教。”

然后他挥出一剑，搅起了漫天的杀意。他这一剑凌厉狠辣，指东打西，一边刺向黄大海，一边又削向方玉左肩。黄大海挥刀挡下那一剑，而方玉则转动了手中的判官笔，对着明罗的**道狠狠地戳了下去。

明罗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并不回头去接方玉的招，而是连环刺向了黄大海，剑影分光，招招夺命。黄大海左足抬起，身形斜掠，右手宝刀呈弧状挥出，使的正是一招“白鹤亮翅”，去接下了明罗的招式。然而当刀剑相接的那一刻，黄大海却感觉一股大力从剑锋传来，震得他右手发麻，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刀。

明罗先发制人，已然尽数抢进了先机，紧接着又是三剑，剑光越缩越小，把黄大海逼得连连后退，剑势如怒，寒泓般向着黄大海右臂探去。黄大海应付明罗的快攻，招式已然用老，一不小心右臂被剑尖啄了一下，然而伤口却迅速由一个红点裂成了一条口子。

与此同时，方玉也将判官笔点在了明罗背部的**道之上。然而奇怪的是，明罗却并未受伤，反而还忽然转身，对着方玉的肩头就是一掌。方玉中掌，踉跄着连退数步，然后满脸惊诧地道：“你……你会挪**之法。”

明罗冷笑道：“不错，如此你死也能死得明白了。”

忽然之间，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方玉的身体中响起，方玉顿时双眼充血，脸上经络毕现，“化骨手……”然而他话音刚落，整个身子倏然一软，便如同一滩泥巴一般瘫倒在地。他的眼睛兀自睁着，定定地看着漆黑的夜空，只是却失去了焦距，瞳孔也慢慢放大。

“臭书生！”黄大海大声惊呼，眼见方玉倒下，他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他急忙奔身向前，握住了方玉的手，道：“臭书生，你***不能死啊，你死了，老子找谁去一争高下啊！”

然而，已经晚了，方玉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没有一丝温度。黄大海眼睛充血，狠狠地瞪着明罗，如同一头狂怒的狮子，大声喊道：“妈的，老子杀了你！”说罢抡起金吾刀向着明罗劈头砸去。他此刻只觉得血气上涌，一股悲愤之气无处发泄，只有疯狂地挥刀，他才会觉得心中不再拥堵。

眼见好友惨死，黄大海三分怒气外加七分勇猛，大刀横劈竖斩，可谓是毫无章法，但是却刀刀力道狂猛，且攻向敌人要害，他此刻只觉得心里悲切烦乱，一边挥刀，一边大喊：“天刀门的弟子听着，不要丢了楼掌门的脸，今天我们跟这群魔狗拼了，就算死，也绝不让他们上山半步！”

天刀门众弟子一看黄大海如此拼命，也都受到感召，更加奋勇杀敌，以命相搏。黄大海虽然勇猛有余，然而武功却是与明罗相差甚远，不过三十多招，黄大海的身上便已多了两处伤痕。然而他却如同浑然不觉一般，依旧挥刀进攻。刀光层层递进，溅开道道光幕，那是他体内的悲愤之气猝然激发，化作了凛冽的刀锋，誓要至仇人于死地。眼见黄大海浑身浴血却毫不退缩，天刀门众人斗得更加起劲。他们要以黄大海为榜样，为正道的除魔大业尽一份心力。

山林之中，杀伐之声四起，宛如一头莽原巨兽据地咆哮，血溅四野，刀剑相折，唯有天幕中一轮高高的冰月依旧纤尘不染，冷然注视着人间的杀戮厮战。

西面的入山口混战连连，东面的入山口却是风平浪静，未见魔门来犯。驻守东面入口的是清渺仙山一派和洞庭君山剑派。清渺仙山的前任掌门女剑仙韩慧然刚刚去世不久，新任掌门是韩剑仙的得意弟子谢姿仙。谢姿仙虽然年纪轻轻，却是尽得韩剑仙的真传，且如同韩剑仙一般傲骨如梅，不畏强势。而洞庭君山剑派的掌门则是有着“七醉剑”之称的一流高手沈清南，洞庭君山一派传承已久，在剑术上造诣颇深，传到沈清南一代时声威更胜从前。是以两派为确保守住东面的上山之路，决定在此联手狙击魔门。

两派中人在山间仔细看守，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众人的耳目。这时，夜空之中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然而却令有一道寒光激射而出，转瞬就将黑影击落。

一个年近三十的女子走过，拾起一只被飞镖射死的小鸟，不快地道：“原来只是一只鸟，哼，死了干净。”

谢姿仙走近一看，见那只小鸟浑身是血地躺在冰冷的草丛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道：“师姐，只不过是一只小鸟，何必也要赶尽杀绝，放过它岂不是更好。”

那女子名为徐君颜，乃是清渺仙山的大弟子，因不满韩剑仙传位给谢姿仙，一直对谢姿仙颇为不服。此刻见这个刚继任掌门的师妹竟然为了一只鸟而责备她，更觉心中不爽，冷冷地笑道：“哼，居然为了一只鸟责备我，倘若刚才来的是魔人，你的一时手软可能就会让我们全部陷入困境。不过师妹你倒是菩萨心肠吗，居然为了一只鸟而哀伤感叹，可惜那人不在，看不到师妹你慈柔善良的一面。”

谢姿仙面露不快之色，道：“师姐，一事是一事，你有话直说，何必拐弯抹角呢。”

徐君颜笑声更盛，道：“既然师妹让我直说，我直说便是。师妹你明知我们清渺仙山和他们冰海神殿是世仇，却偏偏和他们的掌门柳俊棠来往甚密，你这么做，根本就是弃师父的教诲不顾，私自和仇敌交好。倘若师父泉下有知，也会死不瞑目。师妹你和那姓柳的来往密切，根本就是有私情，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师父，如何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同门！”

谢姿仙见徐君颜盛气凌人地质问自己，虽然心中不快，却仍顾及着同门的情意，道：“师姐，你不要这么说，我怎么可能会对不起师父。至于我和柳掌门，我们……我们只是好朋友，根本就不像师姐你说的那样。”

徐君颜冷哼一声：“好朋友，你还敢说你和那姓柳的是好朋友。当年若不是他们冰海神殿夺走了我们清渺仙山给辛师叔治病的红鸾花，辛师叔又怎么会死？两派仇深似海，你居然还口口声声说和仇人是好朋友，谢姿仙，你的心究竟是向着我们清渺仙山还是他们冰海神殿。”

谢姿仙见她提起旧事，不觉理亏，只能涩声道：“那也是上一辈的事情了，师父都已经绝口不提，为何师姐却又旧事重提。我和柳公子清清白白，还请师姐不要胡说。”

徐君颜道：“那只能说你自己的心不向着清渺仙山，我们其他同门可都是牢牢地记着这个仇呢，他日一有机会，我们必定会向对方讨回公道。到那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和所有的同门说你和我们的大对头是好朋友。我看你的一颗心全叫那姓柳的给迷住了。像你这个样子，有什么资格做本派掌门。”

“你……”被徐君颜这么说，谢姿仙不禁气得全身发抖，脸色由白变红，“师姐，你怎可这样说我，我现在好歹也是掌门，还容不得你如此诋毁我。”

徐君颜冷冷地道：“掌门，那也要先胜过我手中的剑再说。”说罢她已铮然拔剑，“你为人狡猾，懂得使手段讨师父的欢心，所以师父才把掌门的位置传给了你。但若论真才实学，你哪里比得上我！今日我这个做师姐的，便要替师父拨乱反正，废了你这掌门！”

说罢徐君颜宝剑一扬，银色的光弧划过夜色，带起一股阴柔的力量，宝剑飞扬若流星之尾，摇荡摆动，荡开大片冷光，正是清渺仙山剑法之中的一招“天外流光”。剑光飞舞缭绕，瞬间便从头顶自周身罩住了谢姿仙的身形。

谢姿仙没有料到徐君颜翻脸比翻书还快，更没想到身为同门她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这也难怪，徐君颜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蛇蝎东施”，意思是说她貌若东施，心如蛇蝎，出手狠毒，毫不留情。当年魔门众人和江湖上的一些大盗毛贼都吃过她的亏，便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外号。然而徐君颜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外号，谁若当着她的面说这四个字，她必割了那人的舌头。

谢姿仙也没有料到号称“蛇蝎东施”的师姐如此不念同门之情，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招式，转身躲闪已经是没有机会了，她唯有铮然拔剑，奋力一划一斩，在空中切开了一纵一横的两道剑光。

剑光虽然只有两道，却巧妙地封住了徐君颜的招式，身为同门，谢姿仙自然能分出徐君颜的剑光哪些是实，哪些是虚，是以一出手便可克敌自保。谢姿仙接着使出了一招“天外飞花”，宝剑连画数朵剑花，催成漫空粉光霓屑向着徐君颜兜头洒下，接着又是“蜻蜓点水”、“澄潭碧舞”，只见她翩跹而起，清影绰约，宛如点水的蜻蜓一般曼妙飞舞，轻盈无定。然后她长剑展开，一泓碧光自宝剑喷薄而出，仿佛是一篷翠绿的潭水，而她则仿佛化身为水面上舞剑的仙女，那翠绿的剑光则宛如她起舞时飘舞的丝带，随风飞翔。

徐君颜眼见师妹使出如此精妙的招式，不禁也傻了眼，想她入门比师妹早五年，却从不知道本门还有如此招式，想必是师父偏心，偷偷传授于师妹，这样想，她心里的妒火更盛，不顾一切一般挥剑迎向那道光华，她举剑斜刺，剑走偏锋，招式突然变得十分诡异，就只见宝剑堪堪穿透了那些翠绿的剑华，笔直地刺向了谢姿仙的心口。

然而谢姿仙的脸上却未现惊惧之色，她只是点足轻轻一跃，身子便再度在空中浮了起来，如同白鹤舒羽，轻灵自在。而她这一跃也正好踩在了徐君颜的剑上，只见她双脚踢在剑身之上，徐君颜受不住她的力量，只觉得手腕发麻，再也握不住剑，宝剑就如此被谢姿仙踢了出去。

方才徐君颜不顾一切企图刺破谢姿仙的剑华，就已经被其所伤，她拼着一口力量在刺破剑华后妄想以快取胜，便对准了谢姿仙的胸口猛刺下去，岂料谢姿仙的反应更快，在她宝剑刺过来的时候便巧身避开，如此一来，徐君颜偷鸡不着蚀把米，此刻已是受伤倒地，口吐鲜血。

谢姿仙见徐君颜受伤，心中也是不忍，毕竟是同门师姐，虽然她刚才恶语相向，但她却不愿真的伤她。她淡淡地说：“师姐，刚才你也见识过了，那几招就是《千灵剑谱》里的剑法，只是小妹资质愚钝，还未能将剑谱里的剑法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徐君颜眼神一亮，恨恨地道：“千灵剑谱……那可是本门的最高武学啊，师父居然传给了你。”

谢姿仙道：“不错，正因我是本派掌门，师父才将剑谱传给了我，相信师姐也应该不会再怀疑是小妹使诡计谋夺掌门之位了。师姐若不再苦苦相逼，小妹自当尊重师姐，绝不会与师姐为难。”

徐君颜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丝，闷声道：“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师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谢姿仙的影子，知道她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就在谢姿仙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时，徐君颜眼中寒光一闪，笑容阴森，就只见她忽然翻身而起，同时手掌往外一翻，手里夹着的数枚暗器电射而出。

那是徐君颜的独门暗器铜蒺藜，每一枚都是坚硬的小铜球，上面布满了细而弯的锋利小刺，若是扎进肉里，绝难取出。夜色之中，那几枚铜蒺藜幽芒闪烁，幽兰之光盖过了金属原本的色泽，很明显，那些铜蒺藜上面都萃了剧毒。

距离如此之近，谢姿仙又未加防范，那些铜蒺藜从四面八方飞来，严密地罩住了她的身形，她居然一时僵在原地，欲遁无路。

铜蒺藜如同一只只闪着翅膀的杀人蜂，呼啸着嗡嗡向着谢姿仙疯狂冲了过去。就在铜蒺藜即将打中她的那一刻，一篷剑光如织，从高空层层落下，瞬间在谢姿仙面前结了一个剑圈，将她严密地守在了其中。那些铜蒺藜在碰到剑光的时候就如同撞在了铜墙铁壁之上，全数坠落。

忽见晦暗夜色中一人踏风而来，绿衫磊落，宛如迎风玉树一般风骨奇清。来人正是柳俊棠，他翩然落在谢姿仙身侧，关切地道：“你没事吧。”

经过方才一番激变，谢姿仙本来娇美红润的脸庞已变得苍白如纸，此刻还喘息不定。她抬起头，便看到了柳俊棠关切的眼神，努力抚平气息微笑道：“我没事。”

一旁的徐君颜见行动失败，不觉又气又恨，忽见柳俊棠对谢姿仙关切的神色，立刻冷冷笑道：“哼，师妹啊师妹，人家柳掌门可是救了你的命啊，你可倒好，连个谢字也没有，好像人家救你是天经地义的，看来你们两人之间熟络得很啊，都好到了生死相托的地步。”

柳俊棠道：“徐君颜，姿仙好歹是你的师妹，你还真忍心下此毒手，你那‘蛇蝎东施’的外号还真不是白叫的。”就只见他宝剑横向一指，已经对上了徐君颜的脖颈，“今日我便杀了你这心肠狠毒的女人，看你今后还如何加害姿仙。”

徐君颜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至极，道：“哼，你们这对狗男女，让我撞破了，自然是想杀了我灭口了。谢姿仙，你就纵容本派敌人在你面前杀害同门，你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柳俊棠剑眉紧蹙，眼中寒芒毕现，右手骨节响动，那一剑已经蓄势待发。然而，谢姿仙却拦住了他，道：“俊棠，不要，她毕竟是我的是我师姐，放过她好吗。”

柳俊棠道：“姿仙，你当她是师姐，她何时当你是师妹了，她对你多次痛下杀手，丝毫不念同门之情，像这种人，决不能饶！”

他一剑刺下，却不料被谢姿仙挥剑挑开，“俊棠，再给她一次机会吧，若她下次再起歹心，不必你动手，我亲自了结她。”

柳俊棠拗不过谢姿仙，更不想拂她的意伤她的心，只好无奈收剑，道：“好吧，今天姑且放过她。”然后他转头道：“徐君颜，记住，你的命是握在你自己的手里，最好小心点。若你再下毒手，可别怪我剑下无情。”

徐君颜捂着胸口起身，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一言不发便转身走开了。

柳俊棠眼神温和地看着谢姿仙，道：“姿仙，对徐君颜这种人，你不该如此善良，这样你会吃亏的，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谢姿仙道：“俊棠，我知道你关心我，谢谢你。”然后她岔开话题，道：“俊棠，你为何会在这里，还救了我。”

柳俊棠道：“我听说玉茗山庄忽然召集江南各大门，共同抵抗魔门入侵，我担心你的安慰，便一人悄悄折了回来。还好我赶来了，不然魔门没有伤到你，你却被自己的同门师姐给害了。”

谢姿仙听了心中感动，刚要开口说些温存的话，却猛听林间万鸟啼哭，夜枭鸣啸，骇人心耳。柳俊棠见林中诡异陡现，立刻握住了谢姿仙的手，安慰道：“姿仙，你别怕。”

他话音刚落，万木仿佛形成了剧烈的共振，叶片纷纷抖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齐齐摧折。阴风幢幢，令人心悸。

忽然暗夜之中传来一声阴森的讥笑：“不必了，没有下次，今日你们两人都要死。看你们郎情妾意、彼此有情，就去阴曹地府做一对鬼夫妻吧。”

话音落处，一袭如夜黑衣分外妖娆，只见一个黑衣女子长发缭乱，临风乱舞，真宛如地狱妖人，让人打心底里发怵。

然而柳俊棠却是毫无惧色，正声道：“好狂妄的魔门妖人，斗胆在此大言不惭。”

谢姿仙打量着来人，只见她黑衣裹身，周围尽是葛藤枝条相互缭绕，仿佛为她披上了最为华美的绫罗。

“你便是阴世魔罗五护法之一的木护法木姬吧。”

木姬笑道：“看不出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掌门，倒还满有见识的。不错，正是本座。”

谢姿仙道：“对于妖魔鬼怪，我们正道众人自需谨记，否则还如何斩妖除魔。木姬，你武功虽高，但若我和俊棠联手，不知你又能有几分胜算？”

木姬道：“本座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我今日既然盛兴而来，当然不会败兴而归了。”然后她一挥手，四周立刻涌现出几十个魔人，正是负责进攻东面入口的一支队伍。“这支小小的队伍只是招呼你们俩人的，我们的大队，此刻恐怕已经攻下了洞庭君山和清渺仙山了呢。今日收获还真是不小，得了一个清渺仙山的掌门，外加一个冰海神殿的掌门。”

柳俊棠剑眉一凛，眼中杀气陡现，他登时临空跃起，就只见凭空掠过一道绿光，虽然只是一瞬，却不啻于灵仙一羽，然后剑华如同匹练攒射而出，织成一道光网向着木姬兜头套落。这一招“剑网尘丝”凌厉快捷，如同霹雳崩摧，直欲破人肝胆。

木姬见他来势汹涌，自己也毫不示弱，长袖善舞，带起漫天的木藤葛萝，如同水袖轻舞，带起了一圈圈的螺旋冲击着柳俊棠布下的剑网。虽然她的木藤一次次将那光质的剑网击成了碎片，然而柳俊棠的宝剑却似一支神来之笔，总是能够补画断开的剑网。而他的剑气则如同细腻的薄丝，根根**，犹如尘世中的烦恼，几经变迁，却依然抽丝纠缠。

柳俊棠在使出这一招的同时，脸上也现出一抹淡淡的愁容，仿佛那些剑丝就是他的愁绪所化，再由他亲手缠结。木姬知道柳俊棠的心神已和剑法相容，这招“剑网尘丝”也只有心中有愁，方能发挥到极致。

在柳俊棠和木姬狠斗之时，一班魔人已经蜂拥冲向了谢姿仙，一时间刀光剑影纷错，照得谢姿仙单薄的身影更显瘦弱。然而谢姿仙却是临危不乱，宝剑横劈竖削，落处带起一篷篷血花，她剑法灵巧多变，且游走之间步履轻巧，那些魔人虽强，人数虽多，但谢姿仙毕竟也是清渺仙山的掌门，一时间还是站了上风。

柳俊棠挥剑俯冲而下，剑网一层层收紧，想要将木姬套牢。然而木姬却是袍袖卷舞，一次又一次打乱剑网的盘聚。碎叶残花都在木姬的催逼下化为了齑粉，黑气萦绕，宛如鬼雾魔魇，喷薄而上。柳俊棠振臂一抖，硬是在黑气之间斩出一条路，然后人剑合一，仿佛天外流星对这木姬穿心直刺。木姬瞄准势头，推出一掌打在剑身之上，硬是将这一剑堪堪打歪。然后她袍袖抖动，无数木藤如同毒蛇，一条条缠到了柳俊棠的剑上，将他的剑包了个严严实实。

木姬看准时机，又是一挥手，木藤从她的长袖中窜出，如同铁皮鞭子一般朝着柳俊棠当头抽下。柳俊棠绕步侧身，方才躲过这凌厉的一击。然而这一击余威犹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一股火辣辣的气息闷闷卷来，仿佛浓稠的夜色也被刚才那一下抽出了断裂的痕迹。

而此时，围攻谢姿仙的魔人逐渐变得强势，毕竟他们以多欺少，对方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时间一久，谢姿仙体力急速消耗，自然落了下风。但虽然如此，谢姿仙也不是易与之辈，清渺仙山轻功卓绝，游走之间步履轻巧，滑不留手，就算是落了下风，却还不至于被人擒住。

然而柳俊棠见到谢姿仙力有不逮，不禁心生担忧，这样一来不免分心，无法专心对付木姬。此刻他只想快点击退木姬，好抽身去替谢姿仙解围。他弓身一拔，一招“流星斩”大气开阖，然后是“天圆地方”、“玄霜坠空”，招招霸悍燎烈，大气十足。

木姬阴恻恻一笑，蓦地凌空跃起，惨白的手掌如细密的雨点翻出，掌影纷飞，迎向剑气，一时气涌光奔，视野模糊。柳俊棠忽然看不到木姬的身影，料想她定是被自己所伤，于是不假思索，当下抽身向谢姿仙冲去。

然而他却并不知道，木姬最擅长的不是用木藤进攻，而是木遁术。她知道柳俊棠定会为了谢姿仙而心浮气躁，便故意引他使那些凌厉的剑法，好令场面混乱，有助于她更好地施展木遁术。

隐藏的木姬悄悄地探出一只手，那双手仿佛会自动伸长一般，悄无声息的向着柳俊棠的背心击去。手掌之中，赫然是一根尖利如剑的木枝。

然而柳俊棠却未有察觉。

谢姿仙向他身后看去，失声惊呼：“俊棠，小心！”

然而，已经晚了，柳俊棠已经来不及挥剑斩断那根木剑或是闪身躲开，他无论多快，终究还是无法超越木剑那光一般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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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护花铃之剑出江南

作者：风皓烟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十六章 群魔乱舞』

- 『内容简介： 昨夜个人曾有约，严城玉漏三更。一钩新月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 原是瞿唐风间阻，错教人恨无情。小阑干外寂无声。几回肠断处，风动护花铃。 他是一个洒脱不羁、俊朗不凡的活泼少年，一心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渴望成为一个万人瞩目的大侠。 她是一个刁蛮任性、古怪精灵的千金小姐，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一心想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怎料却遇上了她此生最大的冤家。 她是天真可爱、未经世事的雪薇宫小宫主，灵芬秀逸，宛如仙子。在她刚刚飞出宫墙的时候便落入了王子的掌心。她的爱纯净如水晶，是她安静生命中唯一绽放的花朵。 金歌荡扣英雄剑，流蝶翩舞采霓虹。 戏说江湖醒人世，拈花一笑万山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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