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的黎明

作者：王知鱼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九章 厝火积薪』

- 『内容简介： 春秋战国即将终结时候 光明和黑暗总该有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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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吾道西来

- 第二章 大厦将倾

- 第三章 秉烛夜谈

- 第四章 但唯君命

- 第五章 墨家本源

- 第六章 榆叶之伤

- 第七章 意有无极

- 第七章 竹篮寄情

- 第八章 东海流波

- 第九章 厝火积薪

第一章，吾道西来

齐湣王二十年

临淄，稷下学宫。有风。

夏风将天穹顶上的云彩吹散，露出五色琉璃般的光华。

那太阳便大刺刺的照下，仿佛阳光直射入顶门，穿胸而下，叫人的心里也仿佛是着起了火来。广场上参差搭着十数个凉棚，纷纷攘攘的挤满了人。众人身上华服，早就浸出了盐渍。

“师傅，我去取些水来解渴，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说这话的中年男子，垂首站在一长须老者身后。周围人山人海，他蹙了眉往远处看，却并没有一点人影，土气在中午时分袅袅升起，将官道罩得朦朦胧胧，仿佛在蒸笼里一般。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川谷，莫要焦躁，既来之则安之，他们也该到了。”说话的老者弹了弹衣上的灰尘，又闭上了眼睛。

“是，师傅”

卢川谷挺了挺身子，放正了背上的包袱。

他把肩上包袱仔细系好了，便往凉棚檐下挤。或许在这凉棚的檐下或许还有些凉风。

棚子里的都是他师兄弟。站在棚子边缘的纷纷抱怨，总归是怪齐国那吝啬的国君，好一点的待客之舍都盖不起。

卢川谷看看三位师长都坐在亭子中央闭目养神，便偷偷从腰间摸出一个鹿皮酒囊，啜了一口，递给众位师弟。中有一人悄声赞道：“二师兄好本事。”卢川谷也并不同他嬉笑，只是蹙了眉朝西面官道上瞧。

道上没有人影，远处的两个凉棚之间吵吵嚷嚷，外面看得清楚的师兄弟说是子夏门人与子思门人斗起来了。围了一群各派弟子。

卢川谷颇不以为然，儒家这两派之间斗嘴他见得多了。

这是他在齐国的第三个年头，往常他日日陪着师傅住在稷下学宫里讲道，见了无数门派弟子——为了前来朝觐齐王。这些派的门人便往往要在学宫里装模作样的住上一段日子，发表一顿狗屁不通的言论，没人理，也就走了。

学宫里常住的无非也就是儒道法名之流，各家门派同在屋檐下，打嘴仗总是有的，抡起真功夫来，那倒是不一定是哪家厉害。卢川谷总是觉得自家本事更高强些，毕竟像儒家自己人就分成了七个派系，自己不窝里斗就很不容易了。

想到这里，看到那边围着的一群人，卢川谷便觉得好笑。

更远处，是座华庭。站在这里能看见华庭里饰了孔雀翎的凉扇和扇下滚圆的齐王。今日正是稷下三年论道之期，卢川谷知道，按旧例今日中午时分诸家教长便要按次登到那有风台上宣讲自家教义，在宣讲时候谁要是技压群雄，便稳坐稷下掌宫之职，稍后三年稷下学宫便由他派掌管，齐国政治政策也大概由此派制定。故而谁要是胜了便可大权独揽。这等美事儿众家都要抢。

“川谷，到里面来，站在为师身后。”

卢川谷一惊，原来这三位师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抬头看有风台上的日晷，正在日中。宣讲时辰到了。他躬身应承，退到师傅身后。

师傅虽然向来可亲，可其余两位师尊却是头一次见。他只是暗叹，要派中“三真”并力而出的事儿，并不容易。今日争夺掌宫之位，果然是大事。

“川谷，咱们这就出去罢”

众人让出一条道儿，三位师尊当先走出草棚。

其余各派人物也纷纷站在广场上静立。

儒家庸部杨思当先走上有风台。他是上三年稷下的掌宫。

卢川谷眯着眼睛瞧，杨思是精瘦的身材。他左手提了上杉的下摆，缓步登阶，往有风台顶上走去。有风台高三丈三尺，台阶九十九级。

杨思先生整整自己的珠冠，朝坐在华亭中遮了凉棚往上看的齐王微微一笑。才缓步向上，他心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顾虑。讲道之前，他早就打通了关节，不出意外的话，将来的三年，他依旧是掌宫，做了掌宫，便又无数金银，无数的金银，便可换来永永远远的掌宫。想到这里，杨思不禁面露微笑。便在这时候，脚下多踏了一级台阶，心神一晃，耳中便听到台下诸人窃窃私语。

他转回心智，一步步走上台顶，扶到护栏上，向下望。台下是数以千计的各派弟子和师傅。可这些弟子却不是朝台上看的，他们都抬了头，往西方的天空上看。杨思暗道惊奇，整整衣衫，斜睨西方。

卢川谷随着众人走出草棚，走到有风台下。那时杨思先生正一步一步往台顶上去，卢川谷只是怔怔的跟在三位师尊背后，却觉察到周围师兄弟都抬了脖颈，望着西方的天空。卢川谷轻轻仰头。便见天边有鸟影向这边飞过来了，翅膀有一丈来长，却并不扇动，彷佛是只凭虚的大鹰。

大鹰飞近的时候，棚外倏地刮起阵风，将广场上那些枯枝落叶卷起，往天的尽头吹去。

众人的衣襟也被忽如起来的这一阵风吹得鼓荡起来，罩衫的下摆被吹得作响，凉意从心底直入，众人大呼痛快。

广场上的卷风越来越大，不知从何地刮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风汇到其中，最终蔚为大观，尘土飞叶也卷入其中，便不住的旋转，又越升越高，最终成了一道风的细柱，宛如一条淡黄色土龙，蜿蜒着伸向天际。

众人看得呆了。

那大鹰径直飞入风中，失去了影踪。

地下众人各自惊叹，仰头看那风和土做的巨龙，竟有慢慢变粗变大之势。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神色肃然道：“来了”

卢川谷又仰头看，看得不是很明白。

风渐渐变小，待得风中的尘埃落定，烟消云散。广场上现出个人来，左臂上架着一只七尺长的敛翼青色木鸢，那只木头鸟儿做的栩栩如生，周身涂着清漆，只是两只眸子嵌成指头肚大小的黑色珍珠。

架鸟的人，着粗布青衣，一蓬灰黄的胡子。却是胡人模样。他两眼含笑，朝着卢川谷方向走来。

“有多少个日夜，没有见你啦，我的弟兄。”

话是对卢川谷的师傅说的。

“扶风先生教大家等得好久呐！”

那胡人模样的理了理衣袖，左手拈须，轻蔑一笑道：“那我嬴扶风岂不是又成了众家的罪过了？”

“扶风先生教我诸家门派在城外苦候半日，若是为论道而来，那自另当别论。”

说话的杨思。他高高站在台上，往下看。

嬴扶风站在台下，仰头朝台上微笑，“杨思先生说话总是极有道理的。一别二十年，总有人不肯变。”

杨思愤愤道：“你来要做什么？”

嬴扶风双手抱胸，向前迈了两步，缓缓走到台下，嘴角轻撇，“无他，愿与先生煮酒论《文韬》耳，不知可否？”

此话一出，四周俱寂。

《文韬》的分量卢川谷是知道的，六韬第一卷，里面尽是经纶济世之经义与浩然正气之根，非儒家弟子不传。仅授予资质奇高者，学宫诸人盛传《文韬》经卷里藏有窥见万物的奥义。

杨思瞪大了眼睛，看着嬴扶风，审视了良久，将那长袖一甩，冷笑道：“哼，要与夷狄讲六韬，与对牛弹琴无异！”

嬴扶风并不答话，干笑一声。臂上架着那支青色木鸢，缓步便要往有风台上去。

杨思第一眼瞥见天边鸟影的时候，便知道来者不善。见到是嬴扶风，心里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嬴扶风进境如此，有神技如斯。遂笑道：“扶风先生莫要着急，你早就知道稷下的规矩，我说完了，你再上台自然不迟。”

言罢，两手抱拳，霎时间两个长袖便待鼓起，仿佛涨满了清风，如同大口袋一般。杨思蓄势已毕，两臂便往嬴扶风方向扫去。

杨思站在极高的台上，嬴扶风站在台下仰头。站在嬴扶风的方向，能看到天上飘过的云彩和有风台上杨思渺小的影子。嬴扶风能感觉到杨思袖里气息的厉害。但没倒退。

他擎起一只手，将扑面而来的气流打散了。紊乱了的气流四散开，在嬴扶风周身流转，将他花黄的髯须吹得飘了起来。

广场上千人静静，没有一个说话。

卢川谷能远远的看见高下相较凝固了的两张脸：嬴扶风依旧满面春风，杨思转为肃穆。骑着青鸟来的怪客使卢川谷产生了无尽的好奇。师傅不发一言，皱紧了眉头看着两人。卢川谷不敢发问，静静侍立，目不交睫。

他能看见台上杨思脸上肉抽搐了一下。一阵风生，吹散了杨思抹了鳔胶的头发。杨思将手抽出，扶在栏杆上，颓然一笑，道：“嬴先生果然有大道，便请上来讲一讲罢。”

场下儒家弟子尽皆哗然。卢川谷方才明明见杨思满脸得色，怎的忽然如此意气消沉？台下嬴扶风报之一笑，朗声道：“先生如此承让，鄙人得罪了。”

杨思并不答话，仍是满脸苦笑，一步一步从台阶上挪了下来。

卢川谷再侧头看那骑青鸟的怪客，仍是先天那般满面红光，这时候杨思也从台上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凝视片刻，杨思转为恼恨。长袍一挥走向自己部的草棚。

嬴扶风转过身，面朝华亭中的令官遥拜。令官亦起身回礼。

嬴扶风报之一笑，望望广场上数千人，毅然转头，往有风台上走去。

只听到“铛”得声响，嬴扶风停住了步子。

在他面前横插了一柄铁剑。

嬴扶风站定，道：“漆雕氏之剑，不闻杀伐之气不出，漆垣先生如此为难，岂不是显得突兀了么？”

“扶风先生将杨思逐下台，不也显得突兀了么？”

卢川谷认得说话的人，他对漆雕氏之儒向来是及其佩服的，人称孔门任侠一派。方才说话的便是儒家漆雕部教长漆垣先生。此时，漆垣便站在嬴扶风的背后，左手捏着一柄铁剑，另一柄剑插在地上，倒映着日光。

嬴扶风转过身，脸上仍是灿若晨星的微笑。“天下大道，有德才者得之，漆垣先生有兴趣先上台作讲么？若如此，扶风原为先生先，来抛砖引玉。”

“那倒不必，今日讲道，我只听说稷下诸家相辩，却并未知道有谁请了鬼方大贤来此，只恐我炎黄之辈造化未及，不得精要。扶风先生请回罢”

“这又什么着急，我听说《武韬》便在先生手里，何不与那《文韬》一齐借来一阅？”

漆垣登时色变。缓缓道：“扶风先生此来，好大的抱负！”

“不错，我又听说，姜氏六韬，藏于稷下学宫，向来为掌宫所管，鄙人此来无他，便要寻这掌宫的位子坐一坐，也好将齐姜六韬参演一番。”

这话说的甚轻，仿佛从舌尖流出，飘在风中，进到诸人的耳朵里。卢川谷听见他说话，却没看见他嘴唇有丝毫的动弹。只觉得耳内麻痒，说不出的轻松惬意，脑中混混，眼皮再也睁不开。眼前迷茫，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便要睡去。

便在此时，仿佛渺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鸡啼，一股细细的流水声飘进了他的意识，卢川谷猛然睁开眼睛。看见靠近有风台下的地方，多出五个人来，为首一名老者手捧五尺桐琴，须发皓然。

嬴扶风向后退了一步，稽首道：“老师到此，弟子未克远迎”

卢川谷望着场上六人，心下暗赞，果然是风姿绰约的人物。卢川谷悄声道：“师傅，他们是谁？”

“读过《孔论》罢？话说自孔子故去后，儒家分为六部，史称儒门六流，名之曰公孙尼之儒，曾子之儒，子思之儒，孟子之儒，荀子之儒，漆雕氏之儒。这儒家各部相争，往往以为自家得先师之正统，互不相让，眼前这五位，加上先前掩面下台的杨思先生，便是儒门六流的教长。”

“可我先前并未见过他们。”

“不错，他们向来不怎么碰头。”

“那抚琴的老者……”

“你且细看。”

卢川谷直起身子，又去看场上这六个人。场上形势没有发生变化。他觉得有些奇怪，稷下宣讲向来听闻隆重之极，怎的今日有如此多的怪事？

嬴扶风气定神闲，拂去袖上的灰尘。他的长袍早就破旧不堪了，却是拂得煞有介事，仿佛是贵重之极的宝衣。余下五人不动。

相持良久。抱琴老者缓缓道：“嬴君雅操，鄙人且奏一曲，以娱众意，如何？”

嬴扶风拱手作揖至地，恐恐然：“老师安敢如是？弟子谨尊师命。”

老者惨然一笑，“你也不必叫我做师傅，前尘往事，提他做甚？”遂不再言语，席地做了，将七弦琴横放在股上。伸出干枯的手指，将琴调好，五指平伸，都搭在了琴弦上。

广场上再没有一个言语，老者双目似闭非闭，将朦胧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太阳下。

咚！

卢川谷闭上了眼睛。

如同月夜下，石上清泉，一颗露珠滴到涧底的声音。

水掉到了涧底，降落到水面的瞬间，映出了月亮的华彩。然后慢慢的沉下去，水面开始荡漾出一圈圈带着月色的波纹，向远处飘散。波纹荡漾开去，一直飘啊飘，经过锦缎一样的水面和开满鲜花的两岸。水面蓦然间变大了，水面上的波纹变得稀疏了，有一阵，无一阵，往远处，水与天相接的地方流去。静静的。

恍惚间！天变亮，卢川谷突然觉得太阳在眼前跳舞，突破了生与死的界限，他围着太阳旋转，将鲜血与欢笑做了自己的披风。不停地跳与唱，仿佛直到世界的尽头。卢川谷睁开了眼睛，他经受不住如此激烈的琴音。只有望洋兴叹的感情。

老者正弹到动情之处，凝眉闭目，全用轮指，间不容发，双手化作了一团幻影，在琴上流动，突然，在最高亢的音节上，曲子戛然而止了。老者双手放在琴弦上，抬起头，看着嬴扶风。广场上千人听得如醉如痴。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都闭了眼睛。

只有嬴扶风！怔怔得站在那里，脸上淌下两行清泪。

老者知道，嬴扶风听到的，是他的少年。

过了良久，老者叹道：“前尘往事，又何必如此执着？”

嬴扶风怔怔，一阵思量，脸现苦笑，道：“老师阳春白雪高义，弟子委实不明白。”

老者铁青了脸色，仰天长叹：“既如此，我再弹一曲，你好自为之罢。”随即双目微闭，高唱道：“南风归来兮，可解吾民之忧矣。”言罢沉吟，过了许久，左手翻作符咒状，右手顺着琴弦滑下，琴弦已经断了一根。犹自发出铮铮之声。

“老师！号钟古琴……”

“这号钟断了一弦，黄钟大吕遂成绝响。”

老者木然，侧首闭目，深吸一口气，双手抚琴，没想到琴声反而较从前更清越激扬，老者面露微笑，破空之声大响，一道剑气径直朝嬴扶风射去。

嬴扶风没有出手，这股剑气贴着嬴扶风的左颊飞过，割下了鬓角的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飘飘落下的时候，琴音依旧清扬，嬴扶风站直了身子，眼神内敛，伸出右手，捏成剑诀，第二道剑气又激射而至，当胸射来。嬴扶风指尖金光隐隐流动，随手一指，那股剑气便被接了下来。发出嗤的声响。

卢川谷远远地站在这边，只能看见两人的动作和曼妙的琴音。音乐时而高亢，时而婉转，但总离不开清扬的意蕴。老者面露微笑。信手挥洒，每一指却都有挟带风雷之势，犹若千钧。

这边嬴扶风更是如一只飘飞燕子，随着音乐起转腾挪，或而凌空，或而伏地，老者弹来的剑气都被他一一化去了，仅能看见嬴扶风指尖金光闪烁而已。唯一令人惊叹的是，嬴扶风双目始终低垂，似寐非寐，竟没有去看老者弹来的剑气去往何处。只是手舞之，足蹈之，仿佛信手之间，就被躲过了。让这样一个中年汉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起舞，竟然不逊于少女。

广场上诸人都听着琴音，又一次陷入痴迷。

琴音渐渐转入低沉，仿佛梦中燕子的呢喃，弹到一处，老者抬头微笑，这时候闭目舞蹈的嬴扶风也睁开眼，眼睛朝着老者，会心一笑。

音乐骤停。

众人觉得心里一空，正在不知所措见，高亢的琴音忽而响起，声若洪钟，又如号角长鸣，仿佛山洪爆发，以席卷一切之势袭来，老者十指平平弹出，数道剑气冲嬴扶风射去。与此同时，嬴扶风忽的睁大了双眼，也是十指齐弹，对着老者的剑气射去。

卢川谷能听到噗噗的沉闷响声。是剑气在空中碰在了一起。

一道血柱从老者左肩激射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老者望着嬴扶风勉强笑了一下，仰面跌倒下去。

嬴扶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十道剑气破空而过，又穿过了曾经老师的左肩，一阵茫然，抢上前去，将尚未完全倒下的老者抱在怀里。

“这点小伤，我还死不了。”

“老师……”

血依旧汨汨流出，嬴扶风用手将伤口堵住。两行眼泪流了出来。“老师……老师为什么只用了九根手指？”老者眼神里有些异样。他低笑道：“不管别人怎样看，你，你终究是我最得意的徒儿，这是你应该得的，你可以拿去……”

“老师……”

“傻徒儿，我已经为你尽了所有的能力。只是，你还不明白……”言罢，侧身在嬴扶风怀里昏睡过去。嬴扶风双手抱住老者的身体，长久的跪在那里，仿佛是害怕惊动了老者的睡意。

人丛中抢出几个人，围在老者身边，跪下来，泪流满面。中年有个年龄较长的跪着察看了老者伤势，从怀里取出伤药，仔细包扎，等他包扎好，两只眼睛已经充满血丝。他抬起头，狠狠道：“嬴扶风！我错看了你！”

嬴扶风默默抱着老者，不说一句话。后面有人上前，抬上来一具担架。嬴扶风将老者抱着放在担架上，安顿好伤口，将老者手臂轻轻横放在胸口，缓缓站了起来。

众弟子将老人抬到了自家凉棚里去，在远远地东南角。

“嬴扶风！”

嬴扶风已经转过身子。迈步往有风台上去，听到这句话，略一迟疑。这一步没有迈出去。

“老师对你怎样你尚不自知么……”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毅然决然返身继续往前走。

“慢！你既然伤了子秋先生！这次我派定然是再不容你了！”说话的是漆垣。他手握长剑，剑锋微微抖动，发出嗡嗡之声。

嬴扶风侧头，斜眼看着漆垣。那细长的眼里仿佛有凝结成血丝的怨气流动，漆垣与他双目对视，心中不禁一寒，嬴扶风眼神里面不知道要包含了多少幽怨。

凝神半响，忽然，嬴扶风笑了。他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所有儒家弟子，身后是高可三丈的有风台。

他缓缓道：“十八年前，我也是站在这个地方，我说要登上有风台，为至圣孔子宣讲大道至于天下。便是方才的杨思先生万般阻挠。”嬴扶风冷眼用手指着方才杨思退出场的方向，接着说：“这位杨思先生取出太庙里用来卜筮的玄龟甲壳，说，‘卜筮兆曰将有鬼方长人临我朝堂，乱我天下，一至楚，一之鲁，一之齐。’”

听到这里，卢川谷抬头看嬴扶风那蓬发黄的长髯，嬴扶风右手捋自己微黄胡须，双目轮转，叹道：“不错，我确是鬼方人！当时稷下学宫只有我一个鬼方人，不论儒道墨法，大家总瞧我不起，处处挤兑。那时学宫为各派学生安排房舍，掌宫偏偏将我安排住在马厩之中，大家说，我在鬼方，终日与骡马为伍，住在马厩里，不至于思家心切，好让我安心求学问道！我只好在马厩里住了，与我相交的，仅有几人。”

说到这里，嬴扶风转身看着卢川谷方向。卢川谷知道，这说的是他的师父。“子秋老师更是对我恩重如山。有年冬天，我住在马厩里冻得受不住，思念起尚在北狄族人，不住泪下，那天晚上，月亮出奇的好，银光找的大地越发的冰冷。我坐在寒风里吹笳，我还记得吹的是北地牧歌。吹了半响，我的手冻得再也握不住，仿佛泪水也凝在脸上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是北地人士吧？’说这话的便是子秋老师，老师问我哪里人，在这里住了几年。我一一作答，老师说：‘以后你便跟我学琴罢，我儒家广而精深，从琴中养气，也可得大道。’我欣喜若狂，自此日日跟着老师学琴。

两年之后，到了学宫讲道之时，我已经得道小成，老师叫我代我部宣讲儒家经义。记得那天，我穿了一件皮裘，轮到我时候，老师在下面看着我，我刚要走上台，杨思捧着龟甲走到了我面前，将我拦住了。他将天官卜辞一条条念给我听，学宫里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再也在齐国住不下啦，一气之下，打伤了数名师兄弟，离开齐国。

讲到这里，嬴扶风舒了一口气，众人听得怔怔。嬴扶风忽的又道：“现而今，我又回来了。”言罢负手，道：“仆非自负，现如今，我上至周天，下到黄泉，稷下学宫再无一人是我敌手！”随即道：“齐国有我，当真如虎添翼，可以王诸侯矣。”

众人一阵沉默。

雪之卷——春秋战国策

漆垣挺剑道，你现在有多大的能耐试一试便知，要登上有风台，须过了我这关。

嬴扶风默然：“弟子向来记得先生耿直，今日不免一战，多有得罪了。言罢，双手拢在袖间，垂首侍立。极为恭谨，却是两眼炯炯，不卑不亢。

漆垣闭目略一养神，长剑倏地一声，往嬴扶风肩窝刺去，此时，他与嬴扶风相隔约莫两丈有余，漆垣口中念了一段祝词，剑上白光大盛，生出一股剑气，挟着风势指向肩窝。

嬴扶风兀自不动，他双手本来是拢在袖间的，此时两个袖子却如充满了风一样股了起来，他旧袍衣袖宽大，这时充盈起来，便有梁柱般粗细。

长剑到的迅捷，待离身约莫三尺处时候，嬴扶风忽的如作揖状将双臂抬至胸前，仿佛要行大礼般。又像是要用双袖将这剑挡下来。长剑并不留情，那道白色剑气嗤的一声，穿过了嬴扶风气囊般的衣袖，又往里刺去。

又是嗤的一声，剑从衣袖中穿过又穿了出来，青白色的剑气闪出一阵光芒，下一层穿过的就是嬴扶风的肩头肌肉了。

嬴扶风依旧是那拱手作揖般的姿势，并未动得分毫。

漆垣持剑，径直刺去，脑里却一片茫然：他方才明明是要为了这掌宫不死不休，怎的忽然又在这里不动，难道他是改悔了么？想到这里，便有些迟疑不定，他对于嬴扶风向来没有什么恶感，如今却叫他来杀，心里自然是难过。

这刹那间却并不容他多想，剑又前进了寸许，已经抵到嬴扶风长袍的前襟，再前进得几分，便须见血。

恐怕是回天乏术了，这剑已来不及收势，纵使此时收力，也要重伤，倒不如直接来个痛快的，漆垣心道。随即，在手上又贯了一股气，剑上青白之芒更胜，要径直来个对穿。

嬴扶风依旧是方才的姿势。

漆垣闭了眼睛全凭手去感觉刺穿肌肉的感觉。他仿佛触摸到了马上要从剑刃上传来的刺破肌肉的轻微阻力。

可是他没有。

长剑稳稳的停在漆垣手中，在将要刺破嬴扶风肌肤的一刹那停住了，再未进得分毫。过了良久，漆垣才睁开眼睛。看他面前这个曾经的弟子。

嬴扶风依旧是方才的姿势，双臂如作揖状和手在胸前，两个手掌全被宽大的衣袖包裹，看不出手在哪里。

忽然间，仿佛是在黑夜里看得到的火光，漆垣一下子明白过来。方才嬴扶风这作揖状究竟是什么道理，嬴扶风将气凝结到袖里，两臂合十时候，两只袖子恰好成了个封口的布袋，将他手藏了起来，漆垣自然看不到嬴扶风的手在哪里，而方才这一剑，刺破袖子，便恰好从嬴扶风两掌之间穿过，袖中气息自然产生了极大的阻力，等到这剑气破袖而出，将要力竭之时，他已经将长剑稳稳夹在掌心。再也前进不得了。

漆垣两眼木然盯着眼前这个脸上生满微黄卷须的鬼方儒士，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紧握的剑柄也松开了。长剑依然稳稳不动，夹在嬴扶风手中，但在周围观者来看，倒好似是漆垣将剑插在了嬴扶风肩头。

嬴扶风依旧是那不卑不亢的眼睛，将剑倒转，徐步往前，躬身将剑举过头顶，朗声道：“多谢漆垣先生不杀之恩，先生既然愿意我做掌宫，弟子敢不从命！”

嬴扶风说的这番话直叫旁观的众家门人听得大惑不解。卢川谷更是不明所以，只觉得漆垣先生方才占尽了气势，眼看一剑便要将嬴扶风刺倒，却为何在一刹那停下？卢川谷待要向师傅请教，却看见他师父铁青了脸，自然不敢打扰。只是奇怪方才嬴扶风与子秋先生斗气时候武功卓绝，为何与漆垣先生一比就甘拜下风，莫非漆垣先生武功更在子秋先生之上。

漆垣先生一脸苦笑，望着面前躬身将剑举过头顶的鬼方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是在犹豫。

这时远远地有人跑来，边跑边呼号：“嬴扶风，万万不可伤了众师尊！师傅说你若忤逆了众师尊，便再也不原谅你！”，卢川谷认得是子秋先生的弟子，看来子秋先生已经醒了。

嬴扶风转过脸来，面露喜色，随即恭谨道：“弟子谨尊师命。”

随即转身，又复如前姿势，双腿齐跪，手中长剑高举过顶。

漆垣漆垣捋须不语，良久才道：“这可是子秋师兄的意思么？天道无常，祸福谁知？也罢，也罢。”随即面露微笑，从嬴扶风手中接过那柄长剑，仔细端详，道：吴越之剑果然出名，只是辜负了先生一片好意。古时有许逊者，得道于豫章山，江中有蛟为患，许逊没水而投剑而斩之，后不知所在，项渔人网得一石匣，鸣击之声数十里，兵家始祖孙子得此石匣，破之得剑一双，视其铭，其一曰“万仞”，遂赠与儒家以示好意，愿儒家得天下利器，自此止断干戈，以至天下太平。今日之势，万仞剑再无用处矣。

随即将两手一握剑柄，一捏剑尖，两手用力，剑被完成极大的弧度，铛的一声清响，剑从中间被折断了，断剑兀自轰鸣不止，从断口处冒出一丝的青烟，过了一会，便消散了。

众人惊叹，儒家弟子都是吃惊不已，想不到一日之内儒家两宝器毁于一旦。

漆垣将剑扔在地下：“你果然有如此本事，天道轮回，我不知将何如，你好自为之罢。”随即转首，向剩下几位教长轻声道：“咱们不必打了，他也算我儒家弟子，我等自然阻拦不得，且看他如何处置这茫茫众生罢。”

诸位教长是明白的，他们各自默默，不再言语。

嬴扶风向各位教长一一躬身行礼，昂首向有风台顶上走去，台下数千人怔怔看着他缓步往上走，谁也料不到为了谁第一个登上有风台竟然起了这样打的干戈，儒家这样的变故更是出其不意。广场上众人谁也想不到。

这时嬴扶风已经登上台，清风刮得他的粗布长袍猎猎作响。太阳依旧从头顶上照射下来，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嬴扶风看着台下，是数千各色衣服的求道者。他略一定神，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吾道西来。臣闻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虖！”今大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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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厦将倾

剩下儒家各部也纷纷讲毕，便轮到卢川谷师傅。Www.wenXuemi.Com

那时候约莫又过了两个时辰，太阳不太狠毒了，师傅讲的无非是如何治国勤政爱民之策。卢川谷环顾四周，那个方才掀起了腥风血雨的嬴扶风早已不知去向，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事情。

讲道还在继续，气氛又转而热烈。

到了傍晚时分，令官颁下齐王敕令，说，今日讲道便到此为止，明日日出时分再继续。众人略略收势一下，便各自回馆驿去了。

“川谷，你去将东西拿上，咱们这就回去”

“是，师傅”

一干弟子尾随三位师尊往道家馆舍去了。夏天傍晚的暖风若是深深的吸起来，便会有一股柔和的热力在里面，卢川谷常常觉得在夏日黄昏做些呼吸吐纳之术定是大有裨益。可是今日这官道上尘土飞扬，卢川谷只得皱了皱眉头。

道家馆舍离有风台不远，就在临淄城的南门边上。是处不小的宅院。其实各家馆舍倒也多聚在一起，也制造了不少麻烦。

这一天实在是令人惊叹，卢川谷还没经历过这样大的场面，他三年前来到临淄，那时上次的稷下讲道刚刚结束，在卢川谷眼里，儒家向来是较之于其他诸家厉害的很，唯一遗憾地便是好好的一个门派却要分成了七流，便是七流也就罢了，却又要时常争吵。

卢川谷走回自己卧房，他是道家二弟子，在稷下便算是第二代弟子中的领头人物，有一间单独卧房，便可以时常沽些酒来，藏在卧房里。他将腰中长剑解下，挂到墙上，挂好后，又倒退两步，仔细端详，这时候他想起了日里漆垣折断的那柄宝剑。

那嬴扶风究竟是何许的人物？漆垣先生明明是打赢了的，为何要将宝剑折断？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川谷想不明白。

便索性不再去想了，离开饭时间为时尚早，可以先睡一觉。

齐国惯例，便是要在掌灯时分将王宫前边那口无射大钟敲响，这大钟纯以青铜铸就，声闻百里，犹若龙吟，是临淄城百姓一大自豪之事，往往敲钟时候，百姓便知道要可以用晚膳了。

嬴扶风在宫人的安排下已经换上了颇为干净的丝缎长袍，方才他已经洗浴完毕，身上配上了香囊，连那一蓬黄须，也已经打理好了。

嬴扶风要去觐见齐王。

穿过长长的偏廊，便进入到正殿，两侧是青铜宫灯，闪着黄绿色暗暗地灯火。门里一长红色地毯，直到殿的彼端，令官在前面带路，嬴扶风穿过了一排排雕着朱雀的立柱。嬴扶风缓步在这条极尽豪奢的长廊里走着，宫殿的穹顶很高，大概是天将黑的缘故罢，两旁的立柱笔直的伸向房顶的黑暗中，却看不立柱的尽头，头顶上是一篇漆黑，他突然觉得这就像北方黑色的天空，他的族人此时在做什么呢？围坐在篝火边吹胡笳罢？北方夜里的天空是极深沉遥远的。单于的大帐也不过是这相邻四根立柱的方圆罢，可是这些也都很遥远了，他最后一次见到单于还是在二十多年以前。这二十年是怎样的过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是怎么样了。

“王殿就在前面了”

前面的宫人停下，等待着嬴扶风略加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面走，在遥远的彼端，他能看得到到一个深沉高大的身影。

前面的令官低下头，弓着腰，急趋向前，假声假气的说：“奏齐公，鬼方贤人嬴扶风到。

座上的人站了起来。伸手将嬴扶风的手握住

“先生驾到，寡人未克远迎，失敬，失敬。”

嬴扶风退身行礼，道：“久闻齐王求贤若渴，今日一见，果然是鄙人之幸也！”嬴扶风起身，这才细细打量眼前这位东陆的霸主。

缗王并无多大年纪，一张方脸上生了许多虬须，倒是威武雄壮的模样。两眼炯炯，仿佛有无数的雄心壮志。他看着嬴扶风时候，眉目含笑，右手捏着嘴角上的胡须，这胡须修剪的极整齐，看来齐王对自己这两绺虎髭颇为爱惜。

“先生请坐！”

齐王携了嬴扶风的手，将他引至右首第一张矮几边上，待嬴扶风落了座，他才回到自己座上。这时嬴扶风才有空隙环视四周，席上还有数位将军。

“先生今日一番大道讲的真神人也！直说的寡人心驰神往，回宫的路上便有些食不甘味，急欲与先生一唔，还请先生教导寡人！”

嬴扶风略一欠身，笑道：“鄙人末技，何足挂齿？”他低头看着眼前鼎里煮着的鱼和乳猪。这肉煮着已经有些时候了，从里面隐隐的开始飘出香味。鱼大概是黄河鲤鱼，从黄河边运到这里，需要不止一天的时间。

齐王正色道：“先生大道岂可儿戏？众卿以为何如？”他随即将脸转向几个在做的大臣。

嬴扶风也转头看在座的几个老臣，表情格外严谨深沉。

坐在左手的是个面露红光的文官，正闭了眼嗅鼎里煮着的羔羊肉。听到齐王的话，赶紧睁开眼睛，笑道：“嬴先生神技了得，将那一帮儒家老头儿戏弄的不敢说半个不字！我可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当时便以为先生功夫了得！了得！可以做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又转头向齐王道：“大王果真有好眼光，我齐国从此便要日渐强大了。”

嬴扶风点头但报以微笑，齐王听了却是眯着眼不住的捋须，仿佛做了个极其伟大的决定。嬴扶风暗笑，便是在愚蠢的人也知道这是不靠谱的奉承，齐王却又为何这般高兴？只听自己左手边有人仿佛是极其不屑的哼了一声。

众人尽皆侧首，是个须发尽皆皓白的武将，他双手撑膝，意极其肃穆。脸上流满了不屑。

方才那个满面红光的大臣放下筷子，清清嗓子，斜睨了那个老将一眼，笑道：“将军认为是怎么样呢？”

那名老将军道：“嬴先生讲道时候，我并不在场，我今日中午才从莒赶回来，大王月前令我去视察莒的城防，范先生你知道我路上见了些什么？”众人面面相觑，老将并不等人回话，自顾说下去，“今年黄河又泛滥，众多百姓流离失所，到莒城逃难的人络绎不绝。城门口到处都是面黄肌瘦的百姓，我想这也就罢了，便又进城，谁知道还没走到城门边看到城墙的东南角远远地坍塌了一块，角楼上懒懒散散站了几个士兵……

“将军！我们大王不是正要说同意嬴先生的改革之策么！”满面红光的大臣争辩。

“哼，在来王宫的路上，我倒也是听说了一些，嬴先生果然是神乎其技，架只木鸢便能从鬼方飞临我朝，这可不是一般儒家辩士能做到的啊。”

嬴扶风听了倒是脸色一紧，那老将接着说：“家臣对我言道，嬴先生主张勤政爱民，这自然是不错，可是要我齐国十年之内一统天下，这恐怕是难说吧？”

众人一阵沉默。将军接着说：“现如今我齐国再不是曾经那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般风光，嬴先生说我们若是号令各附属小国一举攻下燕国不在话下。这恐怕是有些个困难吧？”

嬴扶风笑笑，方待答话，却听到仿佛是极其不耐烦的声音道：“无射将军倒也不必着急，你若是仔细听了嬴先生的对策，自然是喜上眉梢！”随即转首朝向大殿，“来，上舞姬给老将军压惊！”

田无射将军脸涨得通红，方待说话，陪侍在侧的众伶人已经吹起了竽，一片呜咽声中，一队身着粉色薄纱的少女舞着长袖细步走了进来。

众少女在殿上翩翩起舞，卷起了一阵阵香风，四散到众位在座鼻子里。

香风阵阵在嬴扶风眼前晃动，他忽然有些心襟动摇，有多少年，多少年，没有见我这样青春的容颜，北地没有这样婀娜的身影，没有这样杨柳般的细腰和细腻的脸。眼前恍惚间有张脸在他眼前浮现，露出微笑。他心里忽然的涌出一阵难过。

“嬴先生，我齐国舞姬怎么样呐？”

嬴扶风定神微笑“齐地泱泱，果然有倾国倾城之女，只是鄙人一心向道，别无他念，还请大王见谅。”

齐王依旧捻须微笑，嬴扶风暗想，原来齐王对他这几缕胡须还是很珍惜的。

“先生真高士也！”

嬴扶风不答话，自顾屏息凝神。儒家最讲究养气，到至高境界，外物便不可扰心。他将法诀又念了一遍，气息又绕了一个周天。这时候众舞姬已经退下了。

啪啪两声脆响，众人将一座蒙着红色轻纱的庞然大物推了上来。

众人议论纷纷，田无射道：“大王，这是……？”

齐王大笑：“揭开！”

旁边令官将轻纱慢慢拖下。露出一个方形大架子。

“铛”一声轻响。继而是绵绵不绝的回声。大幕缓缓的被拉开。是一排架子，嬴扶风能看到上面挂着一个个的青铜大块。

是编钟！

果然是编钟。一串串的大钟裂成上中下三排，约莫有六十枚。架子下面一并站着三名绿衣少女，架子两边列着两名仆人。三名少女却不是东陆打扮，两手各持金质小锤。

这下更令田无射大吃一惊！“大王，这，这，六十一枚编钟乃是天子之乐，公侯逾礼，大逆不道！”

“将军息怒，将军有所不知，这编钟乃是秦公所赠，逾礼之事，与我等无关！我等但享其乐，又有何干？”湣王的胡子得意的翘起，他边漫不经心的安慰将军，边抬手起乐。

三名秦女款款施礼，便转过身，开始奏乐，奏的是《小雅》

“哼！先王临终前曾托付我叫道大王日夜勤政爱民，却不料更喜欢在这里受苟且之乐！”

嬴扶风抬头看老将军，他须发上指，显然是气愤之极。可是齐王并不答话，反而迷了眼睛仔细听那音乐。

“停！”乐声戛然而止。老将军将手拍在案上，两眼瞪着齐王。显然是被方才齐王的无视激怒了。齐王微笑：“将军稍安，寡人自有安排。”

“大王但享其乐，老身偶感不适，先回去了。”言罢不等齐王答允，径直出去了。

众大臣遥望着田无射愤愤而去的身影，长出了一口气。左手那名大臣拿眼镜巴巴的望着齐王，仿佛等待指示添酒重开宴。

“今日宴毕。众卿请回吧。”

众大臣都是一愣，才发现齐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副冷峻的神色。大家在愣着的当儿，齐王又说了一遍。

众人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只留下嬴扶风在那里，宫女上前来收拾东西，齐王自言自语嘟囔了几句话，嬴扶风听到了，他说的是：“竖子不足与谋。”

嬴扶风依然侍立在侧，颇有些尴尬。这时候齐王走过来，拉着嬴扶风的手笑道：“先生，这边请，今日讲道寡人受益匪浅呐。”

“齐王过奖了。”

“今日先生讲的霸王之道，寡人可再闻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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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秉烛夜谈

卢川谷睡了一觉，醒来时候，外面已经掌上了油灯。他揉揉睡眼，爬起身，才发觉腹中甚是饥饿。想了一会，觉得不对，竟然没有人叫他起来吃饭。或许是睡得太死罢，他睡着了总不容易被喊醒。

卢川谷想，不如去厨房里找点吃的。

去往厨房的路上要通过两个长廊。不论如何，齐国对这一派道家人士还是很重视的。馆舍装饰的很是精妙。他将门推开，才发觉月亮已经到了中天。院子里月光洒下来，跟水一样。他扶着门静静的看了一会，这美妙的景色惊起了他无数的感慨，却实在是找不出词语来形容。搜肠刮肚想想，觉得这跟庄子说的逍遥境界很差不多，他不是个常有诗情画意的人。况且腹中咕咕作响。于是轻轻的掩上门，来到院子里。

他住在西侧，到厨房需要穿过大殿。殿前面安放着一座巨大的铜牛，按师傅说法，老子西出函谷关时候，骑青牛而过，过了函谷关便飞升而去，留下这铜块，筑做青牛，日夜镇守道家院落。卢川谷蹑手蹑脚从青牛边上绕过。发现今夜里在大殿前面做夜哨的师弟已经睡着了。这样更好。

穿过大殿，再过一道回廊，那面就是厨房了。他轻轻推开掩着的门，回廊里的灯还亮着，那是师傅的卧房。烛光隐隐的从窗棂间漏了出来。夏天窗户上只蒙了一层薄纱。这该如何是好，他在门口思量了一会，最终决定还是悄悄的从窗下猫步走过去。

他贴着墙根慢慢的摸过去，走到窗下的时候，窗户里开始隐隐约约传出声音，不只是他师父一个人在，还有几个，有两个是他的师伯，还有，还有另外的两个声音，他听不出来了。

卢川谷的师傅坐在当中，旁边是他两位师兄，对面还有两人，五人围成一个圈子，良久无人说话。屋里摆着个青铜兽炉，里面点了熏香，香气缭绕，将整个屋子遮住了。过了一会，有个人猛然站起来，将那香炉掼在地上，炉灰撒了一地，炉里的熏香灭了。那个人重又坐下，仿佛是极大的不耐烦。

“漆垣先生不用着急，这又有什么用”

“今日之事该怎么办，我等也好商议商议，现在子秋先生正卧在床上，杨思先生又不知去向，我等唯有向道家一起看如何去做了。”说话的是另外一位，在屋外的卢川谷并不认识。

“既来之，则安之，天意如此，我等又有什么样的办法？”

“哼，唐虞先生说的好轻巧！先生没有看见今日嬴扶风那股气焰么？”

“嬴扶风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我知道的”唐虞闭目养神，不想多说。

“不过，先生别忘了，此时的嬴扶风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人再怎么变，本性终归是本性。依鄙人之见，嬴先生怎么也算是贵教得意弟子，若是贵教弟子坐了掌宫，这不是可喜可贺么？”

“这样说倒也有理，只是我等如何说他儒教弟子，他早被子秋逐出门墙了。”

漆垣冷笑道：“他在十八年前便被我等逐出门下，若是他今日做了掌宫，我等怎好就厚颜无耻道这种地步去求他做你弟子。”

“不错，你败在他手下，自然不好意思收他做弟子，可我并没有败在他手下，我怎么就不可以？”

“你！”

唐虞看着眼前这两个儒家领袖当堂吵起来，不由得心烦得很。道：“二位先生且息怒，今日嬴扶做成做不成掌宫倒也不必着忙去想，毕竟人才大有人在。”

众人一阵吵吵嚷嚷，仿佛要争吵个无尽。

卢川谷听得心烦了，便暗笑众人迂腐，溜到厨房里寻了些吃的，便又回到了卧房。躺在那里，闭着眼，却睡不着。他对这个骑着木鸢飞来的鬼方人也感到惊奇的很，对于明天他倒是没有太多的忧虑的，他只是个弟子，谁坐上了掌宫的位置对他倒无多大的厉害。

主殿殿外的牛油大烛忽明忽暗的燃烧。

站在殿外陪侍的宫女却已经支持不住了，抬手揉了揉眼，两只眼皮仿佛是被结上了茧，她费力睁开眼看看牛油大烛，烛光很朦胧，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半多，夜也过去一半了。殿里湣王和那个嬴先生还在长谈。这会儿，她又站起身子，捶了捶自己的腰，看来腰痛的毛病又犯了。

这名宫女叫姜艾，

她在这里做宫女是第四十三个年头。腰痛是以前落下的毛病，那时候，先王常常在这里与各家掌教谈到半夜，商量国事。

姜艾轻轻的揉着自己的腰，这毛病也有已经有十年没有犯过了吧？她还记得当年宣王病重时候的样子。姜戎是被安排着要时时按摩着宣王的腰部，因为宣王痛得厉害。那时宣王有怎样的一张脸啊，形销骨立，仿佛是空空的将一张人皮蒙在了一段枯木上，王后只是夜夜守着先王哭泣，姜艾从来不敢看选为宣王的眼睛，那时候她还算是年轻力壮的，“咳咳”姜艾捂着嘴清咳了一阵，便笑了，她什么时候却又真的是年轻过了，年轻的时候的事儿早就忘却了，年轻时候她也不美，倒是比王后美一些吧。想到这里，她又想。说实话，宣王才真正称得上是泱泱大国的君主，他一声断喝，足以斥退六国联军，一举手投足，四方小国便要胆战心惊。何等风光的日子。便是作为宫女，自然也愿意自己国家强大的。

姜艾苦笑，想不到今日，自己竟然也要犯了同宣王一样的毛病。所幸，明日她就可以出宫养老去了，在这里呆了四十多年，也真是算不容易。四十多年啊没有踏出宫门一步，不知莒城外老家的茅屋还在么？或许还在的，这四十年齐国里并没有发生什么样的战乱，国家治理也是不错的，亏了宣王，是的。宣王曾经说，只要他将自己的剑送往哪个国家，哪个国家便愿意送上十座城池，齐国的边境永远不会有人来宣战，只要周天子还在一天，齐国便永远是这篇疆土上最大的王。

那时候，宣王还算年富力强的，从宣王脸上能看到东方太阳的光辉。可是，姜艾暗想，就算是太阳一样，也终究会倒下去。

那一年，宣王病得厉害，遍求四方名医，都摇头感叹。天子派来了御医，却于事无补。御医说宣王肝火太盛，心力早衰，已经无法挽回。可不是么？宣王日夜操劳，总想着齐国大业，自然要耗尽元神。宣王自此日渐枯槁，从病榻上只能看到从锦被伸出来的五根枯柴般的手指，他的脸从来都是深深地埋在窗幔里，唯恐让众人看见他的消瘦的样子。宣王不在处理国事，可是一切都处理的稳稳当当，稷下学宫里人才辈出，治国之才从不缺乏，何况朝中大事早已经交由当时的公子处理好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姜艾记得宣王死的时候是在中午，也是夏天，因为她仍然记得当时她身上穿着那件紫纱轻衫，这件衣服后来遗失到哪里去了呢？她记不得了。那天天气闷得很，众位殿臣围在殿外，起先是孟子先生与邹衍先生进去跪在宣王榻前，后来唐虞先生的师傅也进去跪在榻前，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宣王的脸，他的眼睛深深的陷进了眼眶的里面，仅仅能反射出微光，却像冰一般的寒冷，姜艾心里涌起寒意。只好瑟缩着站在那里。当公子也走到榻前的时候，众臣也围了上来，都要听这位东方霸主最后的言谈。

宣王起先没有说话，过了半响才打开他颤抖的嗓子，姜艾没有听清楚宣王说的是什么，他太虚弱了，宫女扶起宣王的身子，宣王就势倚在哪里，喘了半响，才抬头看着殿外，阳光正直射在外面，他出神的瞪了一会，伸出那枯柴般的手指，握住了公子的臂膀，公子俯下身，将耳朵放在宣王嘴边，可是宣王并没有说话，只是出神的指着南方，殿外的阳光。

公子发出惨叫，众人抢上前，却发现宣王的手指已经嵌进了公子的肉里。宣王紧紧的握着公子的臂膀，血就从宣王的指甲缝里流出来。一个武将墙上前来，将宣王的五指狠狠的掰开，公子捂着受伤的左臂惊恐的望着那个方才还是浑身虚弱的父亲，惊异于他如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可是宣王并没有动，他已经死了。宣王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的无神的眼珠怔怔的望着南方，当时姜艾正站在南侧，她看见这眼睛里闪烁着至深的哀怨，这是种悔恨加痛苦的哀怨。

“姜婆婆，我来替您来了，”

姜艾猛然间惊醒，却发现东方已经稍微有些发白了，她竟然在这里想了整整一夜。她强打精神，立起来，对前面这个小宫女笑道：“好好在这里看着，大王还没有休息”

“是！姜婆婆还请一路走好，我听大人说，您的车已经备好了。”

姜艾笑了笑，转过身，往自己的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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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但唯君命

代替了姜艾的小宫女整整衣服，站在方才这位老宫女站的位置。.殿里的长谈还在继续。

湣王皱眉沉思，过了一会，说道：“先王在时，时常教导寡人国是多听稷下诸臣意见，言道内事不决问孟子先生，外事不决问邹衍先生。寡人夙兴夜寐未敢忘也。只是如今二位先生都已先去，那又该如何是好？”

嬴扶风微笑不语，湣王不好再问，无话可说，边呆呆的看着几上的青铜油灯。这油灯铸成个奴隶高托着铜盘模样，只是年代久远。上面的嫠纹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沾满了铜锈。有些地方甚至要剥落。油灯点了整整一夜，油壶已经见底了，棉絮做的灯芯也烧的焦了长长的一截，灯光忽明忽暗，只是外面天渐渐放亮，这点豆大的灯光早就无什么作用了。

湣王一手将大袖挽住，另一只手想要寻个好一些的器具将油灯挑亮一些。苦于手边并没有别的器具，便往四处看。

“噗”的一声轻响，油灯重又亮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灯芯烧焦的部分已经被截断了，灯芯剪掉了一段后，自然就呈现了勃勃之色。

嬴扶风的手拢在大袖之中，嘴角上依旧是挂着微笑。

“先生神技，还请指教寡人！”

“大王过奖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大王看外面天色何如？”

湣王看向殿外，东方已经稍微有些亮光。“天将亮矣”

“大王说的不错，现如今，天下大乱已有数百年，周无明天子，四方诸侯虎视眈眈，皆望九鼎而垂涎。礼法不用，宗族相残，可谓我天下之长夜矣。然我夜观天象，知不世之君将出，天下可定，鞭笞天下，纵横捭阖。便如当今之时，天将亮矣。只是大王可知夜色数百年，天亮后，这般天下将是谁的？”

湣王若有所思，怔怔的看着外面天空。“先生请教寡人。”

嬴扶风信手一指：“大王请看这油灯，以某之见，这油灯古意盎然，且有天子气象，定是周天子所赐，不错吧？”

“先生神算，此灯乃是当年武王赐予齐国第一代国君，以作镇国之物，上面所铸人形像箕子所作，美轮美奂，此灯归我田氏所有，亦以称功。”湣王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大王请看”嬴扶伸手在这青铜灯上轻轻一弹，铜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原来粘在青铜灯上若即若离的的铜锈便簌簌的掉下来，跌倒了桌子上。嬴扶风俯身捡起一片铜锈，仔细端详，道：“便是再辉煌的经历，再坚固的材质，经过了数百年的风雨便不免有风化的那一天。何况是一个国家？想我齐国开国数百年，期间经历不知几多风雨，换了无数的国君，便犹如究竟风雨的大厦，造的就算是再华美，再勤于打扫，也早有坏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我等还处在这华厦之下，非死即伤啊！先王说的诚然不错，用稷下学宫之力定可保我齐国不衰，只是如今天下大乱，四方诸侯都要得九鼎而后快，我王却要守着齐国终老，不也太窝囊了些么？”

“这……”

“先王说的诚然不错，若是齐国长此以往，百年以后定能称霸，只是时不我待啊！依我之见，天下数十年间便可定矣，待到彼时，秦为天子，我等西面而事之，岂可再享受这编钟礼乐乎？”

湣王全身一耸，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殿外，东方已经大亮了。从远处云的彼端有太阳的光亮照到了宫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这座宫殿整个的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

“不知道大王还能住在临淄看几次这样的日出呐。”不知什么时候，嬴扶风已经站在了湣王的身后。

“先生诚不我欺乎？”

“方今天下，可与齐王争锋的还有几人？臣自愿佐大王以定天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湣王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长着一脸微黄虬须的汉子，嬴扶风脸上透着莫名的坚定与执着，湣王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悸动，他伸手将嬴扶风的双手握住。

“好！从今日起，寡人为君命是从！”

次日，稷下讲道第二天。卢川谷早早的来到有风台下，师傅嘱咐过，要他好好查看动静，看今日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好向他报告。三位师尊却并没有到场。

卢川谷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的时候，才发现广场上几乎没有几个人了，事实上昨天仅仅是儒道两家讲了而已，今天轮到了些别的门派，但也不至于冷清成这个样子，各家凉棚里倒是都有弟子在哪里，但仔细瞧了就会看出来，这些小徒弟几乎没有一个长着胡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边聊天的时候还不住的四下观望。看起来都是各个派的晚辈。太阳将他的脸晒得发烫，远处树上落满了鸟，仿佛是一离开树便要被烤化了般。卢川谷手搭了凉棚，仔细看了看，并没有看清楚树上究竟有些什么鸟。

卢川谷长舒了一口气，向自家的凉棚下走去。

他将腿放在长凳上，侧倚了凉棚的立柱准备小憩一下。昨晚想的太多了，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现在困得要命，两只眼有些睁不开了。

“师兄，昨日的酒今日还有么？“

卢川谷懒懒的道：“光尘，你怎么越来越不像样子了？师傅在便罢了，不在的时候便要老实一点，免得让别人家说我们师门不严。尤其是像这般讲道时候，哪来这么多酒供你喝？你到那边取些水来，咱们大家正好解渴，我方才看见厨下的大师傅推了梅汤过来，你不去，待会便给别人抢光了。”

解光尘听了卢川谷这一些话，只好厚着脸皮笑笑“师兄我这不是为你好嘛，不过今天也真是怪了，怎的就没人来讲道了？该不是被师傅说服了，自感不如了吧？”

“这就叫做‘观于沧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师兄我说的对吧。”在解光尘背后又探出一个摇头晃脑的少年，边说边笑嘻嘻的望着卢川谷。

“去去，你个小子懂得什么？”解光尘转头对着少年假嗔道。

卢川谷没说话，只是稍微看了二人一眼，他一直认为，在师弟面前要做出表率的作用，万万不能表现得太轻浮了。

解光尘自觉没趣，便从桌上取了个大瓢，往有风台那边跑过去了。卢川谷又散散的倚在凉棚的立柱上，眯了眼，准备小憩。正午的阳光实在是刺眼，整个的广场晒得像一锅沸水，只要走出凉棚，又像是进了蒸笼，热的喘不过气来。连鼻子里吸进去的气息也带着滚烫的味道。厨下的师傅想的也甚是周到，这时候送了梅汤，一瓢大概要十个刀币。

在卢川谷算着这笔账的时候，解光尘又跑了回来，头上满是汗：“二师兄！看那面。”

“什么？你买的梅汤呢？”卢川谷睁开眼，看见解光尘跑的满脸是汗，将身上的白袍也沾湿了，他擦擦脸上的汗，一张脸涨得通红。

“方才来了个宫人，在台下贴了张告示”

“告示上写的什么？”

“好像，好像是说，今日不必讲道了。”

卢川谷挤到台下的时候，前面也围了不少人，都在争着看这张告示。

前面密密麻麻的已经围了十几圈的人，有的更是大声嚷嚷，卢川谷站在最外面，只能看到前面密匝的各式发髻，闻到别人身上发出的阵阵汗味。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听着前面人大声嚷嚷，也明白了一些，大意是说，今日明日讲道就取消了，众人不必再来，好生安分的回到馆舍就好。到时候谁做了稷下学宫的祭酒，自然有人通知。

卢川谷想了想，看来掌宫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昨日讲道的也只有儒道两家，看来这掌宫的位子便要在这两家里产生了。这样也好，怎么说儒家与道家交情不算太坏。这倒是可以高兴地，不过还是要跟师傅将这些事情讲清楚。

卢川谷从人群中费力挤出去，才发现在这当儿围着看布告的人又多了几倍，这时候已经不仅仅是写年轻的小徒弟来看告示了，更有些家派的高人到了这里，因为卢川谷看见场外听了数驾华丽的马车，这些车往往只有一派之主才坐得。

卢川谷穿过人流，心里冷笑，这些人明明没本事来争掌教，却又贼心不死，一有个风吹草动便看个究竟，可鄙的很。

就在这时候，耳边却听到有人道：“不知道这次唐虞老头儿给了田和多少钱，弄了个掌宫的位子。”

卢川谷停息脚步，转眼看到一群穿着粗布短衫的中年汉子，他们倒与平常农夫没什么差别，只是身上衣服都染成了黑色，戴着竹签编的草帽，脚下蹬着新草鞋，却又穿着洁净的白布新袜，甚是齐整。这是墨家的人。卢川谷久久的盯着这一群人，墨家弟子的装束他是认识的，只是这一群人却让卢川谷感到有些不自在，总感觉这一帮人有些莫名其妙。

这些墨家传人中有一个接着说：“上届那个杨思的掌宫的时候，你可知道，他是用多少钱向田和买的？”

“多少？”

“一百五十斤黄金！”

这些人说话粗了嗓子，大声嚷嚷，一口的秦腔，让人有些听不明白，但还是有不少人驻足，听他们说些什么。这一帮人见有人围观，便说的更加起劲，仿佛是对儒家的底细极其清楚一般，将杨思送了多少礼金，田和又收了多少馈赠说的明明白白。这些卢川谷也是听说的过，只是不知道如此准确。

听这一帮人讲话的人越来越多，最终围成了一个圈儿。卢川谷站在那里，静静的想，这帮人究竟是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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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墨家本源

这里一帮人嚷嚷的正兴起，忽然，有一个细白面皮的墨家弟子笑道：“你可知道这次唐虞做了掌宫，田和收了多少黄金？”

“总不至于少了五十斤吧？”

“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WenXueMi.CoM”细白面皮的汉子一脸的坏笑，环视了众人一眼。众人都盯着他，过了一会，才说：“总共是九十斤！”

这下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嚷嚷成一片。

“那你一个墨家弟子，你又是怎么将这些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这个声音是从众人最后面传来的，声音浑厚，众人听了都是一惊，听这般声音

后面站的是个白衣少年模样的，长的白白净净，却看不清楚脸，只因为在这白衣人脸的地方带着一个面具，这个面具圆圆滚滚，黄褐色，很是奇怪。

卢川谷仔细看了一下，却又忍不住要笑出来，原来那个白衣少年正是解光尘。

当时解光尘本来拿着瓢去买梅汤，又跟着二师兄跑来看告示，看完告示想要退的时候，却与师兄走散了，他想了想，不如先回凉棚去等着师兄，谁知正要往凉棚里走的时候，便又看见这里围了一圈，解光尘本来就是个好奇的人，什么好事从来不肯错过，便围上来听里面说的是什么，刚开始仿佛这帮墨家弟子讲的仿佛是头头是道，谁知越往后便越不靠谱，听到众人对师门诋毁，心里边气不过，便想要质问这帮弟子，可解光尘又害怕别人说是为了师门狡辩。

想了一会，实在是没有什么好主意，正好手里有个瓢，便将瓢扣在头上。自觉是个完全之策了。

这帮墨家弟子相互看了几眼，也吃惊不小。仿佛刚才那个细白面皮的汉子是这伙人里面的头儿，他顿了顿，笑道：“不知先生从何而来？先生问我怎么知道的这样详细，这可就是贻笑大方啦，先生不知道我墨家弟子的本事么？”

解光尘仍旧将瓢捂住脸，笑道：“什么本事？莫非也是鸡鸣狗盗，去偷听别人家里私房话的本事么？”他将瓢扣在脸上，说出话来便带着极重的回音，仿佛是有高深功夫的人。不过这话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大家轰然大笑。原来鸡鸣狗盗乃是当年孟尝君出秦时不得已所用的计策。后来传到众家耳朵了，大家都引以为笑谈。细想想，这事也已经过去了十数年了。

这帮墨家弟子更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自然是受了极大地羞辱，可是眼见这个戴奇异面具的人显然有高深的功夫，却又惹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卢川谷看的饶有兴趣，觉得解光尘实在是为本派立了一大功。这时候众人里面也有不少瞧出了端倪，毕竟大家同在稷下，也是早晚相识的，何况解光尘头上戴的大瓢只能在正面里看着有些奇异，从侧面看，便好笑的紧，围观的大都是些青年人，看着好笑，便不点破，只是看他们怎么僵持下去。

过了许久，细白面皮的汉子拱了拱手，道：“这位先生若是儒道两家的高人，在下自然无话可说，但若是别家门派的长者，那么在下便要冒死谏上一谏！”

“哼，你有什么但说无妨”

“先生可是知道我稷下学宫当年缘何而建？说道建这学宫，可是当年宣王在事了，那时宣王励精图治，虎视九州，只是人才不多，便在这时候，孟尝先生向齐王上谏，说可在我王都南面造馆舍千处，广纳天下贤士高人，为我齐国效力。”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解光尘存心想要去戏弄这些墨家弟子，听他讲这些大道理，不由得心里不耐烦。

“当时孟尝先生门下食客千人，便有半数跑到稷下做了王臣，齐王见了实在是高兴地很，于是决定，自此以后朝中内外大事都要首先经过稷下学宫的各个掌教合起来商量定了，由学宫祭酒再报给齐王，来做出决策，这个祭酒就是现如今我们大家都要争夺的掌宫了。这个想法很好，第一任稷下学宫的祭酒便由孟尝先生做，可是后来孟尝先生告老以后又该怎么做呢？大家便有了些争议，先生知道当时住在稷下学宫的是些什么人么？当时学宫里并没有这么多青年才俊，住在这里的什么人都有，也不乏先生所说的鸡鸣狗盗之徒，但总也无非是儒墨道法名阴阳之类，那些实在是没有什么门派的便也加入了什么道法之流，权充几个教派，还是孟尝先生考虑的周到，他害怕众家势力不等，便将这些好独行的侠客屠狗者之流分给了儒家和道家。于是便成了那时的格局。孟尝先生吩咐好，各家的掌教轮流做学宫祭酒，这样既不至于一家独大，有好吸纳各派建议，实在是个不错的选择。”

讲到这里，那汉子咽了一口唾沫，朝戴着瓢的解光尘谨慎的看了一眼，接着说：“不过，谁知后来这个格局就不一样了。众位可知道是什么原因？原来那些分到儒家道家的任气豪侠又不安分起来，何况这里面本来就有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人物，一到了学宫里面，便妄图独占祭酒位置，但是这些豪侠又哪里懂得治国之道呢？于是便用重金贿赂当朝之权臣，于此这学宫祭酒的位置便常常为几家教派所把持，当然，我们墨家也出过一个祭酒，却当了不到一年便颓然告老还乡，依我之见，这定是他们所使得阴谋！我们众位告别了家乡妻子父母，有的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却是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好高马彩车荣归故里么？谁知到了这里整天只是听到掌宫日日敷衍，大权独揽，对诸位的治国之策可是有些认可么？大丈夫可愿意长此以往，终老于他人脚下么？”

讲到这里，这汉子忽然血脉喷张，涨红了脸，沉声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空有经纶济世之志，却要终老于这荒郊夜里，实在可耻啊！”

“可耻啊可耻！”这围在细白面皮汉子周围的墨家弟子异口同声的低声回答，脸上没有一点调笑的神色。

这时候众人也跟着肃穆起来，这个汉子说的很有道理，仿佛是一记重拳打在众人心上，回想在稷下学宫里仿佛也真的没学到什么好的东西，那个墨家弟子转向解光尘，等待着解光尘回话，却忘了解光尘脸上扣了个大瓢，根本不知道这帮人在等他回话。

“这位蒙面先生想来也是高人，于各种细节向来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吧？”这一句话里面满是挑衅，解光尘一时愣住了，他来到稷下也不过是两年有余，何况师傅从来没有跟他讲过这些事情，他又怎么知道？

“这些我可不知道！定是你等众人胡乱编造，来蒙混是非，大家万万不可轻信这几个墨家弟子造谣！”

墨家弟子相顾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黑脸的汉子往前踏了一步，一拱手道：“在下是新入墨家的弟子，入门以前乃是山外农夫，是以从来不知先生大名，可否见教？”这话说的恭谨有力，实在是叫人不好回答。

“我的名字也是你等宵小之辈听得的么？尽然孤陋寡闻，倒不如仍旧回家种你的地去吧。”解光尘说这些话极是无理，众人听了也觉得心下不快，加之对方才汉子的话信了几成，便不由得生出了对解光尘的几分厌恶。

人丛中有人嚷嚷：“道家那小子快些走吧，别在这里献丑了。”听了这话，解光尘不觉有些尴尬，看来众人是早就识破了，这有如何是好？正沉吟间，突然耳边传来一声爆鸣，震得两耳嗡嗡作响，继而眼前一阵恍惚，刺眼的白光照进了眼睛，他觉得头有些晕晕的。看看手里，还紧握着个瓢把儿。他罩在脸上的水瓢已经被震得粉碎。

众人一阵哄笑，解光尘依旧站在那里两眼通红，还没回过神来。那个黑脸汉子哈哈大笑：“这位少年先生既然说要跟我回家种田，那自然是好，不过在下斗胆要看一看先生这一身筋骨够不够扛得起锄头。”

黑脸汉子沉寂了脸，向前迈了一步，在他左脚抬起又落下的当儿，地下本来就干裂的土地忽然扬起一股浮尘，这股浮沉却并没有落下去，反而缓缓上升，最终这股浮尘停在了黑衣大汉胸前约莫有一尺远的地方，缓缓翻滚。

卢川谷吃了一惊，这位黑衣汉子用的是正宗的墨家精髓。黑脸汉子的脸渐渐变成了黑红，胸前的浮尘也翻滚的越来越快，他缓缓伸出右手，仿佛是捏了个什么样的手诀，将手指停在胸前的浮尘上，只听到一声爆鸣，这股浮沉向前平平滚去，刚开始前进的极缓慢，却越走越快，仿佛是从竹管里笔直射出的一缕黄烟，往前方奔涌过去了。

在这黄烟的正前方，正站着还有些迷糊的解光尘。

电光火石之间，这股黄烟已经撞在了解光尘身上，“彭”一声闷响，黄烟炸开了，解光尘跌倒在地，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卢川谷飞身抢上前，将解光尘扶起，在黑脸汉子出招以前卢川谷便料到了，但方待阻止，已然不及，但所幸，解光尘倒仿佛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只是捂住胸口，不住的咳嗽。

卢川谷将他扶起身，略一拱手，怒道：“先生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宣王时令，有风台下动武，终身不得再如有风台一步！有风台下有赑屃碑刻你可知么？”

“哼，你这黄毛师弟一再出言不逊，纵使你们师傅不管，难道还不让我这些外人管一管了？况且，我这又算是怎样动武了？”这时候那个细白面皮的汉子插话道：“古所谓动武，自然是二人之事，可师弟自然是演练招数，谁知你师弟怎的不长眼睛恰好站在那个地方？你难道看不见众人围成一圈，单单那里留一个缺口叫我师弟演练武功么？再退一步，你师门功夫不济，被我师弟一招击倒，又怎的好意思在这里叫嚣？”

卢川谷轻笑一声，道：“先王曾有令，乱我天下者，人人得而诛之，汝等存心扰众人之意，乱我齐国之江山社稷，我师弟自知力所不逮，仍能挺身而出，不料被贼人击倒，反倒是成了我之罪过了？”

黑脸汉子沉声道：“这位先生，你方才说谁是贼人了？”

“闻者自明，这位先生又何必惊慌？”

黑脸汉子自知辩才不如，也不答话，将左脚狠劲往脚下一跺，这次激起的便不仅仅是些浮沉，有些草屑，沙粒也开始缓缓浮动在半空中。沙粒和草屑在浮尘里面翻翻滚滚仿佛是卷起了一股缠绕着他的卷风，将他细密的裹在了卷风里面。

卢川谷感到目瞪口呆，这种控砂之术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沙砾草屑仿佛成了一片闪着荧光的铠甲，将黑脸的汉子裹在里面。黑脸汉子顿了一顿，朝着卢川谷一步步走去，他每走一步，就会激起更多的沙尘，这些沙尘便更多的卷入了环绕着黑脸汉子的阵风里，仿佛是个不断扩大的黄色土球。

走到卢川谷面前约莫两丈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卷着沙尘的风围绕着他呼呼的旋转。他冷笑一声，两腿完成弓步，身子稍微向后挫了一搓，直直的向着卢川谷打去。

这一拳并没有发出去，但风势已经挟着沙尘飞叶滚滚而来，直冲向卢川谷的面门。一瞬间卢川谷有些恍惚，这种功夫他是从来没有见过，况且他手中并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住这样如此之多细小暗器的盾牌，但是只要一粒细沙从身上穿过，这粒细沙便会直接射入体内，给五脏六腑造成永远的酸楚。

这股劲风已经吹到面门了，他感到一股窒息感。黑脸汉子的内息通过风传了过来，直逼到他的胸前。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左手上翻，右手下架，俱各捏了个手诀，两臂在胸前划了一圈。“彭”又是一声巨响，这劲风携带的浮沉一下子涨开，将卢川谷笼罩在了黄色烟尘之中。众人一阵惊呼，只能听到悉悉索索沙石叶子打到衣服上的声音。却不甚响。

过了一会

烟尘渐渐散开了，卢川谷笑意盈盈的站在那里，伸手扑去长袍上的沙尘。

黑脸汉子目瞪口呆，望着眼前好好的卢川谷，再也说不出话来，绕在他身上的劲风也停了，细小的草屑沙石落了一身，好像是刚刚从土堆里钻出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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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榆叶之伤

“墨家制胜法门，墨家弟子毕生追究的，莫过于窥天地阴阳万物之意，窥其意，用其意，达其意，则万物莫不为兵，一花一叶皆可伤人。wWw.只不过，武者自身之意是重中之重，戒骄、戒躁，戒贪，戒嗔，才有至高境界。”卢川谷两臂抱在胸前，冷笑道：“我当先生真有多大本事，看来也不过是个三流弟子。”

场上众人看着怔怔，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黑脸汉子更是满脸羞愧，退了回去，那个细白面皮的汉子向前走了几步，一拱手，道：“这位兄弟看来是道家高徒了，不知先生是？”

卢川谷盯着细白面皮的汉子，也上前几步，便走到了这汉子跟前“在下是唐虞先生二弟子卢川谷”

细白面皮汉子仿佛是吓了一跳，眼看着卢川谷走到了眼前，仿佛是觉得极不自在，犹豫了一下，又退后了几步，站到了方才立着的原地，这时候围观的厄众人便又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细白面皮的汉子脸上一红，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呢，没想到先生对我派功夫了解的如此深入，不过今日贵派想要以多欺少么？”

卢川谷方才自然是想以气势压住他的气焰，笑道：“这位师兄何必惊慌，方才我见师兄慷慨陈词，自然是仰慕的紧，便向结交，没想到这位师兄竟然如此畏首畏尾，家师虽然向来对贵派行事觉得颇有些不妥，但也知道贵派确实有几位得道高人，何以众位师兄对家师鄙薄至此呢？”他说的话自然是极尽慷慨大方之情，围观众人这时候也有禁不住点头微笑。卢川谷心下窃喜，这一帮观者也都是些没有主见的！见哪一方慷慨激昂，便认可哪一方，完全不顾对错与否。

“不如咱们众人再坐下来，将这些事儿重新细说清楚，众位也知道，家师向来谦和，想来众位学宫的师兄弟也都领略过了，就算是做了祭酒，又有什么不妥呢？众位细想想我们道家可是与哪一门派有深不可解的过节么？咱们不如坐下来，仔细讲方才师兄说的再梳理一遍，如何？川谷平生最爱交友，今日见识了也算是缘分”言罢上前，想要寒暄一番。

谁知那白面汉子却不领情，“哼，行苟且之人，人人得而诛之，这不是方才你说的么？我们正是要诛尽天下道貌岸然之人！”这细白面皮的汉子仿佛是对道家极其憎恶，脸上青光大盛，沉了脸，又后退了几步，退到一棵大榆树下，不再说话，卢川谷右脚也后退了一步，暗道马上他就要进招了。便暗暗调养内息，以备猝变。就在这时，细白面皮的汉子猛地提起手来，这一拳没打向卢川谷却是落在往身边那棵榆树，这一拳打上去，震得树叶哗哗作响。随即道：“天下社稷怎么就落到了这样一般人手里？？”

卢川谷一愣，盯着细白面皮汉子的眼睛，却看见他脸上是无尽的悲悯神色，眼里流露出不绝的柔情，仿佛是要流出眼泪般的。这无论如何便也不像是有奸邪之气的人呐。

众人一时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正在沉吟间，却从北面来了一阵微风，众人脸上的汗经这风一吹边带走了，心里大呼畅快，在这样大热的天还挤在一起，吹一阵微风实在是应时之需。但是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墨家汉子身边的榆树叶子开始纷纷落下来，这叶子落得也不甚急，只是飘飘悠悠，打折回旋，没落到地上。

又一阵微风吹来，榆树上喀嚓声不绝于耳，仔细听来，都是叶子将要脱落的当儿与枝杈分开的声音，卢川谷紧紧盯着那个细白面皮的汉子，他已经感觉到，叶子突然之间落下定是一定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

树上的叶子开始是一片一片的落下，好似带了无尽的眷恋，后来开始像是鹅毛大雪般往下飘，一片片细小的榆树叶子打折回旋慢慢往下飘，仿佛是没有重量的尘埃，其实这榆树叶子远比其他叶子厚重，即便是真的脱落了，也应该直直的掉在地上才对，可是，没有一篇树叶掉在地上！那些最初落下的树叶在离地面半尺左右的高度盘旋，随风飘舞，眼看着下一刻便要落地的时候，却在这一刻又被风托高了半尺，重又盘旋，这时候连大家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众人痴痴地望着这棵树，。

风仍旧在不停地缓缓地吹。

众人仰头望着树顶，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榆树那最高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脱离了树枝，却飘在枝桠间再也落不下来，所有的树叶开始在风中飘荡，飘飘忽忽，忽而左忽而右，卢川谷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又是同那黑脸汉子一样的招数？

卢川谷道：“你再用同一个招数也是无用的！”

站在树下的白面汉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反而将身子倚在了榆树上，仿佛刚才发生了什么令他心神憔悴的经历，再也提不起精神。

“这样内息，这样的内息怎么能杀人呢？我在哪里也感觉不到他的内息，这时怎么回事？”卢川谷脑子里乱作了一团，仿佛是面对着无尽的黑暗，明知道里面有危险，却不知道将要发生的是什么。

榆树叶子的那种淡淡馨香的味道弥漫开来，飘散到空中，确实是榆树叶子的味道，但是怎么？怎么会有另外一种奇异的苦涩？卢川谷轻轻嗅着这种气息，微风开始将这种气息吹散了，突然，他发现这种苦涩不是来自鼻子，倒仿佛是来自眼睛，眼睛里的生涩感，这种感觉极其熟悉的，仿佛是自己所经常感觉到的，却又记不起来，他只能觉得惊奇，直觉里，这种气息不会杀人，但绝对不是榆树所能发出的！

卢川谷的眼光有些迷离了，他注视着这些仿佛永远不会落下，永远要漂泊在空中的叶子，这些叶子被风吹着翻飞，忽上忽下，你永远不知道这一片叶子在下一刻将要被吹向哪里，现在他感觉已经跟不上叶子的飘忽不定，眼光渐渐地有些朦胧，只能看着榆树叶子飘出一片片绿色的轨迹。突然，他看到了，这些叶子并不是无规律的飘动，叶子在围着树盘旋，当初卢川谷没看明白，他想当然的一位这些叶子或许会围着某个墨家弟子，或是将某个人作为核心，却忽略了这个粗壮的榆树，是的，这些叶子在围着树旋转。并且，这些叶子正在慢慢的往外飘散。

突然，卢川谷感到有一丝恐惧，因为他明显的看到，这些叶子已经离着围观的人群很近了。但是大家毫无知觉，仿佛正在陷入一阵深深的沉思。他将解光尘拉到身后，这时候已经有不少道家弟子跟在了身后，卢川谷大喊：“大家别让这些叶子近身！”

一片叶子飘到了卢川谷的眼前，这片叶子骗的并不快，仿佛真的是一阵微风而过，就算是落在手中也不会有什么，可是卢川谷想也没想，横空将这片叶子斩断了，看到叶子裂成了两片，颓然落在地下，卢川谷松了一口气，他身后的众位师弟也拔剑将飘在身边的叶子给斩断了，其围观众人看到卢川谷做法便有的后退，有的拔剑，只是动作都说不出的犹豫不决。便在这时卢川谷问到了一阵更加忧郁的榆叶香气，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喉咙仿佛是被什么给堵住了，想喊又喊不出来，仿佛自己到了世界的尽头，他只好猛眨眼睛，但眼眶里有些潮湿的东西流动，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卢川谷一阵绝望，自己竟然当众因为难过留下了眼泪，堂堂大弟子，竟然~~一片片的叶子从眼前飘过，又飘了过去，他的眼睛便越发朦胧，耳中听到了一阵扭曲的咔嚓声，眼前却只能看到扭曲了榆树枝干。仿佛是眼前被绿色笼罩了，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卢川谷朦胧中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脸皮绷得紧紧地，仿佛是涂上了一层浆糊，他狠劲揉了揉脸，才明白过来，这一定是在睡觉的时候仍旧不断的流眼泪，眼泪干了，泪痕留在了脸上。

想到这里，卢川谷又一阵的脸红，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流泪，过了一会，他忽然想到或许这正是那个细白面皮汉子的诡计，想到这里，他便心里平静了不少，可是？那些墨家人到哪里去了？

卢川谷朝四周看了看，大家都昏睡在地上，他是第一个醒的，他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将近傍晚了。那棵树掉光了叶子的书仍旧静静的在哪里，与别的枝繁叶茂的书相比，这棵树仿佛是进入了生命的暮年，树叶落了一地，有的被切碎了，有的还好好的，但是都已经枯萎发黄，仿佛真正是到了秋天，叶子仿佛合乎自然的落在地上。卢川谷挣扎着起身，晃醒了身边睡着的解光尘，他也是面满脸泪痕。

过了不多一会儿的，大家都骂骂咧咧的醒过来，这时候仿佛大家都对那几个墨家弟子不报好感了，有几个嚷嚷着说明日找到墨家馆舍里去算账。不过大家都很知趣，有的便上前去想卢川谷庆贺，说些话，大意是说以后道家做了掌宫，各个门派都是同气连枝，不可相忘。这时候卢川谷自然要做出首徒的样子，向那些道喜的弟子拱手施礼，以后怎样怎样。

过了不多时间，众人也都走光了。只剩下道家最初几个叫来打探消息的弟子。卢川谷定了定神，道：“咱们也回去吧，既然今天听到了这些消息，咱们师傅又做了掌宫，是很值得庆贺的事儿。”

“二师兄，方才那些墨家弟子实在是嚣张的很，明日咱们央师傅到他们门上问罪去！”解光尘正将脸上的尘土扑净，他那今日穿上的白袍已经裹了一身的泥。

“胸口还痛么？”卢川谷仍旧记得那个黑脸汉子彪悍的拳头。

“早就不痛了，只是脸上紧巴巴的，是不是咱们睡觉的时候那帮坏蛋将咱们脸上涂满了浆糊？”卢川谷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那个白脸汉子实在是厉害，可是他终究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法术。他又从地上拾起一片榆树叶子，捏在手里，这叶子已经干枯了，用手一捏，便在手里顺着叶脉碎成数片。

卢川谷又从地上拾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小心的放在手里。“咱们这就回去吧，将好消息早些报告给师傅。”

风依旧在轻轻的刮。

他们回到墨家馆舍的时候，正好准备晚餐，师傅还里屋，众位师兄弟依次坐在落座，这时候解光尘早早的将今日他们的遭遇逐宣讲了出去，众位师兄弟都恨不得当时跟他去了有风台下才好，解光尘自然将中了那黑脸汉子一记重拳是怎么怎么痛苦略去不谈。众人听二师兄教训了黑脸汉子，都是拍手称快，等讲到说是师傅成了掌宫，无不欢喜雀跃，

卢川谷坐在最靠近师傅席位边上，没说话，他一直在反复考虑今天那白脸汉子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招数，他将叶子放在自己身前几上，看了一会，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这时候师傅从里屋进来了。

众人起立，等待师傅落座。卢川谷发现，今日另外两位师尊没有一块进来，这还是他今天第一次见师父。师傅今天神色有些异样。

“川谷，今天去有风台是什么情况？”

“禀师傅，我听一帮墨家弟子说，师傅已经选为掌宫，而且，讲道也不必继续了。”唐虞一愣，停住了筷子，看着卢川谷笑道：“你从哪里知道的，可有公文宣告？”“确实有公文宣告……”讲到这里，卢川谷突然想起来，其实在有风台下的公文里面并没有说谁做了掌宫，公文仅仅是说不用再讲道罢了。“弟子愚钝，当时并没有看到是谁做了掌宫，公文中倒也没说明，不过昨日师傅讲的那样好，不会是师傅又是谁呢？”

唐虞将筷子放下，笑道：“川谷你要切记，万事不可想当然。”卢川谷点点头，“只是，只是这帮墨家弟子好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他们可是写老者？”

“不是，最大的也就约么三十多岁。”

“那么这些人一定是举止形容不够正大！”

卢川谷仔细想了想，那个黑脸汉子鲁莽易怒，白脸的又果然尖声尖气，形容刻薄，其余几个但凡看到觉得不像正派人士。不像是有正气的样子。“师傅果然是一语中的，难道师傅认识他们？”

唐虞摇摇头，“我又怎么会认识他们？首先我知道，说我做了稷下祭酒的，定然是毫不知情而又故意散布谣言的。我常常对你讲，心神之外露，便为表情，举止，形容，但凡要做些违背天道之事者，心神必有变，或暴戾，或胆怯，或乖张，至于奇巧淫技，更不足道，你天资聪慧，又怎么会察觉不出？”

卢川谷点头称是，又觉得有些不妥，这些人总有些怪异，到底是哪里，却是真的觉不出。

“川谷，这几个人功夫怎么样？”

“有一个黑脸汉子，可将沙尘激起，用怒意伤人。修为平平，但是臂力奇大”卢川谷道。“不错！”唐虞点头，“不过，这个人终究是难有所作为了，墨家向来以意为先，想来这个人少年时候见自己有奇大力道，双足便可激起飞沙走石，故而日夜修习想将心意化为沙石之力，他又生来强壮，精血旺盛，以为可控千斤大石，故而拳中长卷入沙石伤人，嗯，他能将怒意化为飞沙之力已经很是难得了。这在稷下墨家里面可以算是弟子中的佼佼者。那么川谷，你是怎么破他的呢？”

卢川谷心中自然对师傅万分的敬仰，道：“我初时见无数的沙石飞来，不知所措，后来想到这定然是为他的拳意所控，只要将他的拳意顶住了，飞沙自然也要落地，是以也运了内力跟他拳里相抵，果不其然，我用内力相抵，这些沙石就再也进不得分毫。”

“不错，很好，那你将他打败后，这帮墨家弟子便逃走了，是也不是？”

卢川谷沉吟道：“不是，还有一个白面汉子……”

唐虞手里捏了这枚叶子瞧了一会，叶子碎成了几片，唐虞点了点头，道：“今日你们算是捡了条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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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意有无极

“有如此功夫很是难得了。我也想不出到底谁有这样的本事。川谷，你可知，他使得是什么样的功夫？”

“弟子愚钝，觉得这个细白面皮的汉子使的像是妖异魅惑之术。弟子从来没有见过谁的内功修为是可以流泪睡觉的。”

“不错，确实没有哪一种内力修为可以让人昏睡，不过你可曾想过到底是什么叫你流泪？”唐虞将手心里的碎叶抖出来，放在桌子上。“让你流泪的并不是旁人的内力，而是榆树叶子。”卢川谷微微愣了一下。

“道生自然，自然繁衍，以至于生万物，万物居于此沧海中央，尽是天道悯怜，譬如这榆树，从种子萌发长到参天蔽日，承日晖，受月华，吸收了天地精气，自然便有所思，不过此所思非人之所思，乃精灵之意也。人生混沌之中，必要有这一重考虑：芽孢何所孕，枝叶何所往，秋冬何所至，日月和所浮沉。世间草木亦有此思念，乃称之曰：领受天地之道。

墨家常言：一草一木皆可得自然之意，若以心意引之，则草木皆可生出非比寻常之力。墨谓之“自然意”，若是悟到了自然意，便算是到了第二重境界。”

“师傅，那墨家境界可分为几重？”

“墨家精髓与我派不同，墨家以为，修为全在于“意”。“意”有所悟，则人有所悟，“意”所达，则人所达。墨家第一重谓之“人意”，正所谓喜怒哀乐，皆是欲念所化，都含着自然之力，将此人意加于沙石，则尘土飞扬，金玉崩裂，若是领悟了第一重境界，可以横行于众人。

再上一层，谓之“自然意”，这“自然意”与“人意”有大不同，人意将欲念加诸于物，乃是强行灌入，不合自然之法，故而不能将欲念加在活物上，飞叶可伤人，却要先摘下来，这“自然意”用自然之力所感化，全凭自然，又顺乎自然，引之导之，到此刻，你若将意念加于树，则树叶自然纷飞，将意念加于花，则花自然飘零，反而不会感到人之意念，仿佛万物就该如此，只是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罢了。

若是在此之上，尚有慧根，且有骄子诞生的襁褓，便可领会“天意”，不错，“天意”！知“天意”并不是说有了三世之眼，可观过去未来，通晓日月轮回朝代更替。知天意者，可与天道融为一体，炎夏身上不必遮一叶，寒冬体外不必覆一羽，自然神清气爽，笑语盈盈，知天意者，倦可蜷卧于锥尖，行可一苇渡江湖。双目顾盼流离，晶莹焕彩。不过，我尚未看得见任何一个墨家门徒有如此神采。”

坐在门口的弟子有个人问道：“骄子之襁褓？”

唐虞望向门外，天尚未完全黑下来：“不错，知天意者，不能凭借一人之力，知天意者必然是上天要将所有人的荣耀加在他一个人之上，穷尽了万物的精华为他铸造一段辉煌。仿佛是羲和落地，灼尽世上一切光华，只要有他站在那里，整个世界便要失却光彩，你眼中的天空将永远是暗红色，并且只要你站在他眼前，就坚信这暗红色的天空永远不会到尽头。”唐虞言罢，又喃喃道：“他若烧过了，便是永世的黑暗。”

众人有一阵沉默，唐虞提起筷子，笑道：“大伙儿也都吃罢，饭菜搁了这样久，早就凉了，今日有齐王特赐的乳猪肉。”他从食盘里面挑了一小块连皮的猪肉，递到嘴边。

这片猪肉掉到了地上。又就势滚到了堂下。

众人直起身，看着堂下滚落的猪肉。

“子耕，快快与我准备好马车。在门外等候。”卢川谷抬头，发现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转到后堂去了。

晚饭后，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卢川谷从侧门走出去，手里握着一卷书，这时候护城河畔有很好的夕阳。

远远地就能看得见那棵柳树，仿佛是个巨大的车盖，和城墙一般高。夕阳将余辉照在柳叶上，柳叶一部分垂入到河水里，搅动着，荡漾出一圈圈的金色波纹，卢川谷爬上树，找了个稍微宽阔一点儿的树杈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书来。掏书的时候，卢川谷笑了，他又想到刚才在出门时候碰到师叔，师叔看他手里拿着书一脸赞许的笑。卢川谷将这长长一卷竹简展开，铺到树杈上，才缓缓的倚着树杈坐到竹简上。

哈哈，书却不是全部用来读的，师傅常常将以心神之眼观物，我可是最能明白师傅本意的。想了想师傅，卢川谷将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看红色的夕阳缓缓往下落。西面的整个天空红红的，仿佛是被火点着了，师傅说，暗红色的天空，可是这般的颜色么？若是这样也很好，有说不出的温暖与慵懒。他绝对不会想到后来有那么一天他真的看到了那暗红色天空，和被暗红色天空烧灼的大地和原野。那时候，卢川谷将军将带着满脸的绝望看着同样暗红的在群山上的太阳，悔恨自己曾经在此刻躺在这护城河畔的柳树上呆呆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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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竹篮寄情

晚饭后，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WENXUEMI.CoM卢川谷从侧门走出去，手里握着一卷书，这时候护城河畔有很好的夕阳。

远远地就能看得见那棵柳树，已经长得和城墙一般高了。夕阳将余辉照在柳叶上，柳叶一部分垂入到河水里，搅动着，荡漾出一圈圈的金色波纹，卢川谷爬上树，找了个稍微宽阔一点儿的树杈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书来。掏书的时候，卢川谷笑了，他又想到刚才在出门时候碰到师叔，师叔看他手里拿着书一脸赞许的笑。卢川谷将这长长一卷竹简展开，铺到树杈上，才缓缓的倚着树杈坐到竹简上。

哈哈，书却不是全部用来读的，师傅常常将以心神之眼观物，我可是最能明白师傅本意的。想了想师傅，卢川谷将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看红色的夕阳缓缓往下落。西面的整个天空红红的，仿佛是被火点着了，师傅说，暗红色的天空，可是这般的颜色么？若是这样也很好，有说不出的温暖与慵懒。他绝对不会想到后来有那么一天他真的看到了那暗红色天空，和被暗红色天空烧灼的大地和原野。那时候，卢川谷将军将带着满脸的绝望看着同样暗红的在群山上的太阳，悔恨自己曾经在此刻躺在这护城河畔的柳树上呆呆的凝视。

卢川谷在树上呆呆的躺了一会儿，恍惚间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下面有悄悄地说话。

“除了这个门儿，还有那个门儿能进？”是个妙龄少女的声音。“平常只有这个门是买菜的可以进，其他各门都有师兄把守，闲杂人等不准入内的。”卢川谷一怔，是师弟季孙竽。他悄然起身，提气挪到了另一根东向的树枝。这面的枝条要更密一些。可以藏住他的身影。

卢川谷看到树下站着两个人：东面是一名年轻村姑，臂弯里挎着个菜篮，西面是师弟季孙竽。

村姑一脸的愁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愀然道：“小师傅，我爹爹得了风寒，大夫说要吃药，家里没有钱，便只好要我来这里卖些家里种的菜，好换点银两买药。”她正好脸对着夕阳，一脸的通红。“可是…可是我听说派里的菜大多是有人按时送到的，我也不知道师傅要不要人去送菜。”这个小师弟也有些着急，两脚不断的来回挪动。“小师傅便带我悄悄去一下，我看看厨下的师傅要不要。若是不要，也没有办法了……”言罢，这个村姑拿住手帕遮着眼睛，扭过头去，不再看这个小道士。

季孙竽待在那里想了一想，这边村姑却已经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小道士顿时慌了手脚，想要安慰，却也不是，过了一会，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领你去看一看，若是厨下的师傅不要你的菜，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村姑破涕为笑，用手帕拭干了眼泪，才转过头朝向季孙竽。“小师傅，我就知道你心肠最好了。”季孙竽听了只是苦着脸，却仍然温文尔雅，道：“姑娘随我来。”言罢，撤步转身，往小门口儿走去。

村姑整整衣衫，挎了小竹篮，见小道士已经转过身往前走开了，忙捏住手帕的一角，将手伸向空中摇了一摇，薄纱的手绢在空中飘了一下，仿佛是传递了个什么样的暗号。但她手还没等，柳树树下面传来“咔嗒”一声响，仿佛是什么重物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村姑下了一跳，“哇！”得大叫一声，手一松，手帕儿没捏得住，被风吹到了天上。右手臂弯里的竹篮儿也掉在地上，萝卜滚了一地。季孙竽也听到咔嗒的响声，一转身，正好看见村姑虚握在空中没来得及缩回的玉臂，她的口依旧大大的张着。

“咦？姑娘，是你篮里的萝卜掉了么？季孙竽走上前去，甚是关切。

“啊……嗯！嗯！方才一时脱力，没来得及握住竹篮，萝卜…都撒啦。”村姑恢复了方才恭顺的表情，跪下身子，一手撑住了竹篮，另一只手开始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萝卜，她用两个指头将一根根萝卜捏起来，轻轻摆在竹篮里，仿佛是极其爱护。季孙竽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要不是这个村姑脸上沾得尽是尘土，穿了一身褴褛的衣衫，也是个美人呢，至少也要和父亲宫里的那些歌姬一般姿色。想到这里，季孙竽又有些害羞，惶然道：“姑娘，你站起来歇一歇，我来帮你捡萝卜。”“不用不用，怎么敢劳烦小师傅您呢？”言罢村姑便加快了速度，这时候季孙竽也蹲下身子，帮忙捡了起来，两个人七手八脚，仿佛是一个要比另一个快，慌慌张张将萝卜扔进了篮子里。

过了一会儿，村姑直起腰，“好啦，又弄好啦！”言罢深呼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季孙竽，抿嘴一笑。季孙竽这时候恰好也望着她，两人对视一眼，便咯咯的笑了起来。季孙竽笑了一会儿，觉得两个男女在这里笑颇有些不妥，止住笑，道：“姑娘，我还是先领你去看看厨下的师傅，问问他看看这些萝卜卖成卖不成，你也早些回去照料父亲。”村姑听季孙竽这样说，脸上又现出一股凄苦的神色来。低垂了脸，说：“小师傅，咱们快些走吧。”

言罢两个人相携往城门口走去了。

等到这两个人走远了，卢川谷又等了一会儿，看看身后也没有什么动静的时候，才缓缓从树上立起身，轻轻一纵，已经将挂在柳树上最顶端的那块丝帕取了下来。他飘飘落地，将捏在手里的这块丝质手帕看了看，手帕上绣着朵黄花儿，这种花儿他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卢川谷将手帕放在鼻端，一丝若隐若无的香气透过鼻尖，仿佛与他记忆里面的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但是他努力回想，却没有搜到任何关于这种香味的记忆。于是苦笑了一下，这两天怪事多的已经让他有些麻木了，他将丝帕叠好了，揣在怀里，才缓缓走到树下，拾起了方才从柳树上不小心掉落的那卷《南华经》。

拿着竹简，他感觉嘴角轻轻的咧，夜色开始逐渐渗入了天空，天边火红的云彩消失了，那两个人已经走得很远。

季孙竽帮村姑提了竹篮，两个人轻快的往前走。其实小门并不远。

“小师傅，你今年多大了？”这个村姑弯腰采了一朵狗尾巴草的嫩茎含在嘴里，轻快的问。季孙竽一怔，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他低头想了一想，过了一会才道：“我今年应该是一十七岁了。”说出来，季孙竽又感到莫名的脸红，仿佛是这个问题本不应该提出的。他红着脸看看村姑。“不错，我比你大一岁，今年一十八岁。”村姑又从小径上采了一朵花儿，信口回答。这下季孙竽完全愣住了，站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脸上通红。

“咦？小师傅，你怎么了？”

“哦，没事儿”季孙竽掩了脸，开始小跑般的往前走，他脸上通红，心里乱跳，默念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母亲常说齐国人民俗自然，天性爽朗，不拘小节，没想到竟然到了如此地步，一个姑娘随随便便将生辰说个个陌生人听。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季孙竽越想心里便觉得愈加可怕，索性小跑起来。将村姑甩在了身后。

“哎，萝卜掉出来啦~~”

村姑从地上拾起甩掉的萝卜，抿嘴笑了一下，也跟着小道士跑了起来。

到门口的时候，季孙竽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因为跑的缘故，他的脸觉得烫得很厉害。季孙竽转过身，看见村姑一手提了一个萝卜，轻快的朝这边走过来。

“我没有看他的脸，没看她的脸，没越礼，没越礼”季孙竽自己对自己叽叽咕咕的说。

“小师傅，你跑的可真是快呐。”村姑已经走近了。听到这银铃般的声音，季孙竽心里又是一颤，他说：“嗯嗯，咱们这就进去吧，天黑了，菜要早些送到大师傅那里去。”

转过一条回廊，他们两个人悄悄从二师兄的房后绕过，又绕过了师傅的房舍，再穿过一条回廊，便到了厨房的侧门。“把菜给我，我进去给你卖了，再把钱给你好不好？”

“可是……”季孙竽看不清村姑的脸，但是觉察到她有一丝犹豫。

“姑娘你放心，我绝不偷偷扣下你买菜的钱，将所得的钱一并交给你好不好？”

村姑犹豫了一阵，忽而笑道：“那就多谢小师傅了，我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去。”

“嗯！”季孙竽笑笑，提着篮子走了进去，他在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菜能不能卖出去，他将自己的钱给她一些便是了，治病要紧。想到这里，季孙竽便感到一阵畅快，提着竹篮轻快的进了门。

厨下的大师傅不在，季孙竽轻轻将菜篮里面的萝卜一个个拿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将菜篮抖干净，这才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他手里握着篮子晃了晃，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金锭，瞧了瞧，露出满意的笑。季孙竽将金锭捏在手里，心想要是这位姑娘若是奇怪为什么给了这样多的钱，那就假称大师傅与我约定了每日都买她的菜，这就成了万全之策啦。

季孙竽握着篮子，蹑手蹑脚的从打开一个门缝，从厨房里面走出来。

“姑娘，菜卖掉啦。”季孙竽带着一脸的神采小声说道。

并没有人回答。

季孙竽走出去，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姑娘，姑娘？”

依然没有回答。

他顺着连廊整个找了一圈。那位姑娘并不在附近。这时候季孙竽心里猛地一沉，该不会是这个姑娘被师兄们发现了吧？哎！早知道我不该将她一个人留在门前的！季孙竽猛地拍了一下额头，发足往前殿奔去，按照常理，抓住小偷儿和要处罚的照例要放在前殿。

当季孙竽气喘吁吁的跑到前殿的时候，前殿冷冷清清，只有油灯忽明忽暗的照在那里。他放慢了步子，这下他可是真的有些不解了。整个院子都找遍了，怎么会找不到呢？难道是藏在了哪棵树下不成？这也不会呐。啊！季孙竽又是猛地一拍额头，她一定是等我等不及，自己偷偷从小路跑回家啦！

想到这一节，季孙竽便觉得一切很说的过去了。无论如何我也该到门口去看一看才好，季孙竽边说着便又往东边的小门走去了。

门已经关了。幸而没上锁。季孙竽站在门口，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将侧门偷偷的拉开了一条小缝。门口闪进一个人来。

季孙竽倒退了一步，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将竹篮挡在胸前，才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

“啊！是二师兄！”

从门外闪身进来的卢川谷这时候也看清了季孙竽。

“呵呵，小师弟，你躲在门口干什么？想要偷袭师兄么？”卢川谷手里拿着一卷书，将一件什么东西掖进了怀里。

“没…我…”季孙竽定了定神，说：“我来看一下门有没有锁。”

“嗯，不错，不过，今天可不是小师弟你值班呢？”“哦，我吃饱了，闲来无事，四处走走，正好就看到这里门儿没关……”

“哦，原来是这样，可是……小师弟你拿了个竹篮儿干什么？这个竹篮我可从来没有见你提过啊？”直到这时候，季孙竽才从二师兄的话里听出了许多调笑的意思。顿时涨红了脸。支吾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卢川谷在季孙竽肩上拍了拍，笑道：“小师弟，下次再与佳人有约，可不要约在厨房门口了哦，这样可是极容易将佳人弄丢啦。”说罢，便往自己房中走去。只留下小师弟依旧怔怔的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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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东海流波

卢川谷走进屋里，先将房门掩好，把桌上油灯点了。.将那一卷沾满了泥的南华经拍了拍泥土放在桌上，才缓缓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怪事儿实在是越来越多了。

方才那个姑娘显然是身负着上乘功夫，卢川谷暗道。季孙竽将村姑的竹篮儿接过走进厨房的时候，卢川谷正伏在连廊顶上。他眼看着村姑从厨房门口悄无声息的滑过连廊，将整个院落的布局看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师傅房间门口仔细的看了几眼。然后顺着东面的边门出去了。卢川谷悄悄跟在身后，行了不远，走到河畔的柳树下时，在原地转了一圈，仿佛是找什么东西没有找到，在原地跺了跺脚，便潜入了草丛之中，往远处的村落走去了。那时候天色已晚，卢川谷想到再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自己回来了，谁想刚要推门进来，便碰见了要开门的季孙竽。

想到这里，卢川谷笑了笑，这个贵族小师弟也真是傻的可爱。这个村姑许多可疑的地方没有想到反而屁颠屁颠的去给人家送竹篮儿，也难怪，自小金玉之躯，又怎么知道人是的险恶呢。卢川谷从怀里抽出丝帕，放在灯下。

村姑要寻找的，就是这个东西了。看来这条丝帕有很重要的意义，不过，临走的时候村姑向空中挥舞丝帕又是什么意思？卢川谷有些不解，想要去请教一下师傅，旋即又想到师傅此刻或许正在儒家馆舍内没有回来。卢川谷吹熄了灯，躺在了床上。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从榻上起身，将衣服披在身上，夏天夜晚往往热的厉害，等到卢川谷进了中庭才发现没有睡着的师兄弟还占了不少数目，大家围在一起，在聊着什么。

卢川谷不做声，走近了，也坐在众人堆里，众位师弟正将厨下的大师傅围在中央，厨下的大师傅已经很老了，好想他正在讲个什么样的故事。

“罢罢，我再说一段故事，话说这东海上呐，有座山，名字叫做流波山，山距临淄有七万六千里，七万六千里有多远？我跟你说啊，你这一辈子也走不到一万里路！”听到这里，卢川谷微微一笑，他知道，今天晚上大师傅一定是又喝醉了。

“这山有个奇异的地方，流波山每半年从海里浮上来一次，再过半年，就又沉到海里去了，而且山上生着一种怪兽，叫做夔牛，夔牛只有一只腿，却长在肚子，走起路来都是用跳的。”讲道这里，厨下的大师傅打了个饱嗝。“这当中又有个缘故，你知道为什么？很久以前，夔牛有五只脚，住在海里，夔牛一旦出海，那么天上必然有迅风雷，威风的很，这样一来，天上也有只神牛，就不乐意了，说凭什么你走路就风雷，我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呢？于是这是神牛就去找夔牛要比试比试。夔牛说好啊，到哪里去比试随你挑，这两只牛就打起来了，这一架，那可真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后来你猜怎么样了？”

厨下的大师傅斜睨了眼，看着一个师弟醉醺醺的发问。

“自然是神牛赢了！”坐在院子里的师兄弟一口同声的说。

“嘿嘿，那你可知道这个神牛是什么来历？”

“自然是太上老君的青牛！！”众人心照不宣的又一齐答道。

厨下的大师傅睁大了眼，打了个饱嗝，道：“你们怎么都知道？”

师兄弟们轰然大笑。有个说：“既然大师傅讲到这里了，下面恐怕就是要老子出关啦，咱们不如早些散了。”人群中又是低声的笑。卢川谷也跟着笑了笑。厨下的大师傅人虽好，却有个贪杯的毛病，喝醉了便总喜欢讲些故事，一讲故事，便要讲这个老子出关的故事。

不多时，众师兄弟们都回房了，院里只剩下卢川谷和大师傅坐在那里。今天晚上看来大师傅醉得不轻，背靠在树上，坦胸露乳，亮出一个胖胖的大肚子，卢川谷心想，在厨房里果然每日都吃些好东西。

“哼，这帮小子，什么也不知道。”大师傅将脖颈抬起来睁着醉眼朝四周看了看，四周都没人了，只有卢川谷依然坐在那里。“你过来，我跟你讲”

卢川谷见他喝醉了，不好意思拒绝，便往大师傅身前靠了靠，却被大师傅一把搂住，卢川谷顿时觉得酒气直冲鼻腔。“你可知这青牛为什么跟夔牛打架？”大师傅一脸的神秘的笑。

卢川谷往边上挪了挪，笑道：“大师傅不是说那青牛嫉妒夔牛从海里跑出来了么？”

“嗯……”大师傅点了点头，仿佛是同意了，又仿佛是要呕吐出来什么东西，头猛地一顿，顺势又一把搂住卢川谷，他头靠在卢川谷肩上，将左手伸到了卢川谷脸前，伸着一个指头，在卢川谷眼前摇了一摇。翻着白眼看着卢川谷，依旧是醉醺醺的笑。

“不对！！不是嫉妒！！”

“那是什么？”

“嘿嘿，是个宝物。”大师傅松开卢川谷，重重的倚在树上，“这夔牛背上啊，有块披风！”“披风？”

“披风！话说这青牛打倒了夔牛，抢到了披风，便日夜披在肩上到处炫耀，你不知道这块披风的好处吧？只要青牛愿意，披风上便能起电闪雷鸣，大风大浪，如同天威在背，谁敢有顶撞？好东西！后来有一天，在路上就碰上了老子，青牛一看，好家伙！便知道遇到了真主，于是甘愿日日夜夜供老子驱策，还把这宝物披风献给了咱们老祖宗老子。”大师傅在空中虚虚的抱了拳，作作揖状。卢川谷听到这一段，觉得相当奇怪，大师傅从来没有这样讲过。

“那时候咱们老祖宗还年轻啊，一看，乖乖不得了！有了这段披风，可以平天下啦！咱们祖宗本来就一身神通，现如今有了这段披风，成了通天彻地的人物，他每日都要端详这段披风，时而长啸，时而痛哭，后来有一天，就大彻大悟，将披风依旧系在牛背上，出关去了。”

“出关去了？”

“嗯，出关去了！”

“后来呢？”

“后来……”大师傅将手谢谢的一挥，垂在地上，喃喃道：“那自然是得道升天了呗？”

卢川谷静静的坐在那里，过了一会，身畔竟然想起了轻微的鼾声，大师傅已经睡着了。他在那里呆坐了好久一阵，发了好一会儿呆，听到头顶上有扑拉扑拉的响声，像是只什么样的鸟儿从头顶飞过，他抬头看了看，这时候才觉得天已经开始变凉了。他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块毛毯，盖在大师傅身上。大师傅翻了个身，喃喃道：“我是流波山人士，不要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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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厝火积薪

卢川谷听到外面有敲门声的时候才起床。打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师弟嘉道。

“二师兄又误了吃饭的时辰，师傅要叫师兄去问罪。”嘉道调笑说。

卢川谷看看太阳，日出已经约莫一个时辰了。“嗯，知道了，你先回去罢。”

卢川谷转身准备稍微洗漱一下。

“师兄，你门口儿摆着一条毛毯。是你的么？”卢川谷又转过身，嘉道提着半条毛毯立在门口。

“嗯，放在桌上吧，是我的，我洗漱一下，马上去见师父。”

等卢川谷推开门的时候，才发现师傅气色好像不太好。

“师傅”

“嗯，我今天有件事儿要吩咐你去做。”唐虞斜倚在案几上，卢川谷看到在几上放着一小条白绫。

“不知师傅所说的是何事？”

“昨天晚上我收到你师叔姜赢的飞鸽传书。说要派几个道家弟子到楚国，辅助你师叔，你知道，在楚国没有多少道家弟子。”

卢川谷点点头。

唐虞撑着矮几缓缓站起来，慢步走到卢川谷跟前。“你大师兄不在，我想了想唯有你能担此大任。”卢川谷抬起头，看着唐虞，唐虞脸上都是温和的笑。

“我夜观天象，众星汇于天顶，青白紫光大盛，天下将不免于刀兵之火，你师叔说，现如今楚国早已囤积了大量的兵马，远远比齐国国君想象的那样温顺听话呐。这次我派你们前去，务必要稳定楚国形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楚王之外，定然还有更加强硬的支撑，到时候你便听从师叔安排，见机行事。”

“可是，楚国不是早与齐国歃血为盟说楚国愿意从今往后世世代代向齐国纳贡么？”

“自古诸侯相争，哪有永远的赢家？一方败了，自然愿意委曲求全，以图复兴，一方赢了，自然也从不将输家永结盟好的话当真，反而是更加严密的戒备防守，你难道忘了勾践夫差的旧事了么？作为一个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为忘记潜在的威胁。”

“师傅所言极是”

唐虞将双手背在身后，转身望着墙上挂着的中原各诸侯图，“从临淄到郢大概要几千里路。若是走到那里，至少要一个月时间，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在路上你们会遇到大量的军队。并且，这次你前往楚国，不能直接到郢……”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唐虞向桌子上一指，道：“一切行事，都放在这个盒子里，取道哪里，要见什么样的人物，我自有安排。”

卢川谷觉得用木盒将行程安排实在是极大的不妥，却也不便言明，唐虞却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川谷你放心，这个木盒可是非同一般，乃是周天子赐予祖师爷令其存放天下古籍精髓的密盒，水火不能入，刀枪不能破。”

卢川谷看着眼前这个黑黝黝的木盒，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奇异之处。

“有一件事我还有交代，这个木盒以后便赠与你了，到了楚国也万万不可将木盒丢弃。”

“那么说我终老一生再也无法摆脱这个木盒了？”不知道怎么卢川谷突然说了一句笑语。唐虞没有说话，卢川谷便觉得在师傅面前说这种话很不应该，唐虞沉默了一会才笑道：“这倒不一定，全看机缘行事，到时候该怎么做你自然会知道的，你要明白，你一个人永远无法左右这个木盒的去向，你完完整整保护好了也好，偶然失手丢掉了也好，都是天意，不必懊恼也不必悔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过”唐虞顿了顿，“你仍旧要好好保护好，盒子在你手里便多了一份安全。”

卢川谷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师傅这样讲岂不是将我比作了左右乾坤的大英雄了么？我哪有这样的能力？”

唐虞听了这话，不禁脸露微笑，“川谷，不错，左右乾坤的大英雄谁又能做得了？便是祖师爷再临也不可能，我说的不是要拯救天下，我说的是你。”

“我？”

“不错，是你，正所谓物有所及也必有所尽，神无所及也必无所尽，乾坤之所以周转乃是万物生灵的神气所激荡”唐虞将桌上的那条白绫提了起来，团成一团放在手心，他将这团白绫紧紧握住，过了一会儿，缓缓的张开手。

在松手的一刹那，只听到“噗”的一声，这团白绫在唐虞的手心里面点燃了。白绫燃烧的极快，火苗窜起了一尺来高。“川谷仔细看”

唐虞将空着的手的食指对准了火焰，哧的一道剑气穿过，火焰闪了一下，依旧在燃烧。唐虞将头转向卢川谷。卢川谷正怔怔的看着唐虞手心里面的火焰。直到白绫的最后一片燃尽了，唐虞方才重又将手握起来。

“师傅，这火苗是乾坤，而这白绫才是众生，众生激发了乾坤的旋转，若是想要单纯打破乾坤的旋转是永远不可能的，只有所有万物生灵都燃尽的时候,乾坤才会停止旋转，而且，命运与乾坤到底是什么样的，就像这火苗一样，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下一刻的形状，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它下一刻将燃尽了谁。”

“不错，不错，为师没有看错了你！”唐虞不住的点头，相当的满意，“不过，还有些地方要说，乾坤永远不会停止旋转，天地本来就在那里。生灵消失以后，只不过是乾坤不在你眼中显现而已，就像你转过身，看不到师傅的时候，师傅依旧还在这里一样。”卢川谷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太明白，唐虞接着说：“众生在不知不觉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推着乾坤天地反复往前，你无论做了当时怎样的功绩，或者是没派上用场，终究天地之间会留下痕迹在那里。”

说着，唐虞将握着的手伸开，手里捏着一蓬白绫燃剩的黑色的灰。

“这便是众生，你，我，你的师弟们，每个人最终将成为这捧灰的一小部分。而其，无论你做了什么，扭转了乾坤，还是被浪潮卷着不由自主的向前，终究只能变成灰。而不能变成黄金。”

卢川谷站在那里，刚才一连串的变化使他觉得有点眼花。脑中如同激流乱窜，以往所学的，师傅教的，书上看的，都涌现到了眼前，唐虞看着满脸茫然，额下渗出细密汗珠的徒弟笑了笑。将手抬起来，放到齐胸的高度，意味深长。“还有最后一句，我先前所讲的都是众生和乾坤，但是当你看到自己的时候…….”

唐虞顿住了。

卢川谷将眼光从师傅的手心挪开，盯着唐虞的眼睛。

他温和的笑了一下，缓缓的朝手心吹了一口气。握在唐虞手心里的灰登时被吹散了，唐虞手心里面有一个核桃大小的暗红的洞。方才的火已经将唐虞干枯的手心炙烧烂了。

“师傅！您刚才是…….”

“不错，我方才的确是以自己纯**神将白绫捂燃了，若不是如此，这火苗何以窜的如此之高？这便是最后一句：当你觉得值得为乾坤去做点什么的时候，那就去吧，不过，到底乾坤给了你什么，当你闭上眼的时候，只有自己知道……”

唐虞依旧用温润如玉的眼睛看着卢川谷。顿了一会又说：“这就是道。”

卢川谷这次感觉真的乱了，道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常常是因一念起，因一念灭，却从来没有想过道可以看成物质，更没有想到自己与师傅讲的天道有一天会扯上关系。卢川谷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仿佛是将要决堤的洪水打着旋窝上涨，脑海里以前师傅讲的丝丝缕缕仿佛都有了不同的含义。思想仿佛形成了丝线，交织在一起又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卢川谷过去所学的，仿佛是个闪着金光的容器，慢慢变大，最终充盈在心间。

当他低垂着的眼睛再次直视着唐虞的时候，眼中闪现出一丝光华，“师傅，您说的弟子知道了。”

“不错，不错。”唐虞伸手将卢川谷的手腕握住了，卢川谷突然感觉眼前有一阵的眩晕，立不住脚便要往前倾，唐虞伸手将他搀住，另一只手依旧是扣住卢川谷的脉门。

卢川谷感觉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从小臂往上流动，流至肩胛，又顺着锁骨流进了心脏里，感觉说不出的舒服。他眼前眩晕的症状顿时减轻了许多。

“多谢师父，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哎，这也难为你了，你先坐下好好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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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的黎明

作者：王知鱼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九章 厝火积薪』

- 『内容简介： 春秋战国即将终结时候 光明和黑暗总该有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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