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

作者：鸵鸟丸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一章 昆仑奴・火焰僧(2)』

- 『内容简介： 天朝之国，太平盛世。史载“京师斗米十三钱，青齐等州斗米仅值三钱，国无盗贼、野无饿莩、行千里者、不持兵。自长安西行至唐边境，凡一万二千里、沿途阎阁相望、桑麻翳野。” 天宝之后，李林甫为相，王朝衰落，从此开始。但是正是此时，天宝年间，尚有高仙芝西征之役。 天宝六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高丽人，与当时名将封常清，哥舒翰齐名为大唐名将之一）率唐军一万人，由疏勒出发，经过极其艰险的行程，越过海拔（7224公尺）的穆斯塔格山（即著名的“冰山之父”）翻越雪岭，渡过冰河，飞越天险，抵达帕米尔高原阿母河之源。之后挥师西进。越过世界屋脊，大破大食（阿拉伯）和吐蕃联军。然后西域臣服。 而到了天宝九年，高仙芝大军在怛逻斯城被大食军队打败，唐王朝的两万大军的绝大部分被大食军俘获，造纸等代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由此西传。东方文明真正开始传到当时相对落后贫穷的亚欧大陆。 其后，安史大乱，中原板荡，国威不振…… 而天宝九年，李白又一次游历到了长安，长安长笑坊中的一次邂逅，引出另外一个传奇…… 断弦忍叹无人问，散墨犹及后辈寻。 廿年风霜皆拭去，今夜高歌看何人？ 怛逻斯一战的前后，是大唐和大食在赵守诚这个生命原本是另一种轨迹的生命面前，幻现一个天国的传奇…… 一切从天宝九年开始…… *** 沁园春晓，钟严一战，少年心性终究将付与三尺青峰。 少陵原上，青莲映月，论剑之后，传说将由谁来传承？ 奇变突生，长安街头，“探丸”凶星初现，窄巷死斗，必杀的“居合”蓄势待发。 纯钧再现，长笑坊中的一场春梦之后，摩诘突至授予的剑诀是否表明，那象征着曾挥斥方遒却渐已消磨的少年意气的剑，应该由吾辈侪人砥砺之，或许此刻，手中的宝剑才将国子监中曾经的书生看做自己的主人。 然而，国子监中，壮士喋血，九重深锁，汲薪难逾；钟馗毕竟得以名扬天下。 边关军中巨头的突然入京，让本来已暗潮汹涌的长安愈发波诡云谲……曾经的三少，一死、一走，只余华阴严季鹰一人而已。然而，这已不是踏上丝绸之路的赵守诚可以知道的事情了。等待他的，是怛逻斯的一场败仗… 翰海阑干的凌云之志，西域大食的异国浮生。 许多年之后，当所有传奇如同天国的幻灭，在成为哈里发禁军统帅的赵守诚眼中重新浮现的时候，他的心中，会否想起天宝九年，牡丹花开的时节，天朝国都，凌烟阁下酒肆之中那的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一次邂逅。 *** 这不是一本YY的小说，但是绝对不会让你们后悔，因为作者的心血全在里边了……很长很长的故事，所以请耐心的慢慢读完，献给所有喜欢武侠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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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严武史话与严武诗话

- 怛逻斯一战以及《天国》主角为什么是那个家伙

- 话说钟馗

- 引言

- 钟馗

- 鬼岛英次（暂定名）

- 第一章 初逢・一战

- 第二章 论剑・青莲

- 第三章 突变・居合

- 胡姬沙眉

- 第五章 淡竹・纯均

- 第六章 长笑・风月（上）

- 第七章 长笑・风月（下）

- 第八章 剑气・传承

- 第一章 昆仑奴・火焰僧(1)

- 第一章 昆仑奴・火焰僧(2)

严武史话与严武诗话

严武（726—765）字季鹰，华州华阴人。《旧唐书》说他“神气隽爽，敏于闻见。幼有**之风，读书不究精义，涉猎而已。”而在《新唐书》中道：“武字季鹰，幼豪爽。母裴不为挺之所答，独厚其妾英。武始八岁，怪而问其母，母语之故。武奋然以铁锥就英寝，碎其首。左右惊白挺之曰：郎戏杀英。武辞曰：安有大臣厚妾而薄妻者，儿故杀之，非戏也。父奇之，曰：真严挺之子！”严挺之的个性可谓强悍得有些可怕。

严武的父亲是中书侍郎严挺之，为当时名相。严武二十岁便调补太原府参军事，后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奏充判官（天国正传写的就是这时的严武）。

安史之乱发生，严武随肃宗西奔，参与了灵武起兵，随后陪驾到凤翔至长安。至德二载（757），任给事中。次年出任绵州刺史，迁东川节度史。不久调回京，任侍御史、京兆尹。乾元二年（761）十二月，被任为成都府尹兼御史大夫、充剑南节并使。这时唐室为了对付吐蕃，合剑南、东川、西川为一道，支度、营田、招讨、经略等统为一体，权力相当大。宝应元年（762）四月，唐玄宗、唐肃宗父子时隔十四日相继去世。七月严武被召回京，入为太子宾客，迁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实际是命他充陵桥道使，监修玄宗、肃宗父子的陵墓。

严武回长安很不顺利。他一离开成都，蜀中便大乱。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勾结邛州兵占据西川，扼守剑阁，通往京城长安的道路阻塞，不得前行。直到八月，徐知道与兵发生矛盾，被将所杀，叛乱才被平息。严武回京后，在监修二帝陵墓时，颇有魄力，立下功劳。但继任他成都尹职的高适，治蜀力不能支。里吐蕃内犯，攻陷陇右，直通长安。蜀郡西北部的松州、维州、保州等地都被包围，后来终于陷落。人们讥讽高适内战内行（指击败永王璘），外战外行。朝廷于是再命严武为成都尹、剑南节度使，于广德二年初第三次入蜀。

严武抵御外患的本领比高适高明。764年七月，他率兵西征。九月破吐蕃七余众，拿下了当狗城（四川理县西南），十月又拿下盐川城（甘肃漳县西北）。同时遣汉川刺史崔旰在西山追击吐蕃，拓地数百里，与郭子仪在秦陇一带主力战相配合，终于击退了吐蕃的大举入侵，保卫了西南边疆。

征战途中，严武写下了记述这次战争的《军城早秋》一诗：“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诗的前两名表面写景实则暗喻敌军已经进犯边关的形势。后两句表现出诗人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抒发了大获全胜的信念。杜甫称赞严诗说：“诗清立意新”。

实际上严武的与杜甫的关系极其密切，在成都，他带着仆从和酒肉来看望杜甫，杜甫写道“竹里行厨洗玉盘，花间立马簇金鞍。”严武邀杜甫作其幕僚时写道：“莫倚善题鹦鹉赋，何须不着鵔鸃冠。”

汉末词赋家祢衡，文思敏捷，曾即席作《鹦鹉赋》，一挥而就。严武以祢衡的故事，劝杜甫不要单纯以文才自恃，应该走做官的道路，力求充当侍奉皇帝左右的近臣，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杜甫则写《严中丞枉驾见过》一诗：“扁舟不独如张翰，皂帽还应似管宁。”以张翰（晋时人，字季鸾，遇见不相识的贺司空（循），谈得投机，没告诉家人，便登上贺氏的船，同去洛阳）、管宁（东汉时高士，字幼安，于灵帝末渡海避乱至辽东，常戴皂帽，穿布裙，坐木榻，隐居多年，屡征不出，世称贤者。）婉言谢绝，是说我的行踪飘泊不定，当效张翰那样自由，效管宁避乱他乡过隐居生活。巧于用典，言其情愫，寓意称妙。

然而，杜甫居成都期间，严武数度劝其出仕，杜甫婉言谢绝。后来，因感其诚意，友情难却，入严武幕府任检校工部员外郎，故又有杜工部之称。

此后二人诗作往来频繁，严武成了杜甫除李白，高适之外的又一知音。严武称杜甫为“杜二”。

宝应元年四月，肃宗死，代宗即位，六月，召严武入朝，杜甫送别赠诗《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

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永泰元年（765），严武不幸突患疾病，死于成都。诗圣杜甫深切悼念，反复咏吟，对严武作了高度的评价。

“颜回竟短折，贾谊徒忠贞”。

“诸葛蜀人爱，文翁儒化成。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

把严武的早卒比成颜回、贾谊，给尘世留下了遣憾。把严武比成诸葛亮，比成汉武帝时使蜀郡文物开展起来的文翁，他来去使蜀中崇山峻岭为之载轻载重。杜甫对严武达到推崇备至析程度了。

“锦江春色逐人来，巫峡清秋万壑哀”严武死后追赠尚书左仆射，但死者已矣，当年治蜀的政绩历历在目，时值秋日，杜甫在夔州追忆往事，看到现在的战乱，真使人悲哀不已。而杜甫也终于失去最后的护恃，举家东迁，途中留滞夔州二年，出峡。后来漂泊鄂、湘一带。正是这时写下著名的《阁夜》：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战伐，指崔旰之乱。永泰元年四月，郭英继任剑南节度使兼成都尹；十月，严武旧部崔旰起兵攻郭英，郭逃到简阳，被韩澄杀死。此后，效忠郭的一批武将又联合起来讨伐崔旰，蜀中大乱。然而严武已没，大唐失去了一个将才。

※※※

附上严武的几首诗作巴岭答杜二见忆卧向巴山落月时，两乡千里梦相思。可但步兵偏爱酒，也知光禄最能诗。江头赤叶枫愁客，篱外黄花菊对谁。

跂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胜悲

※※※

班婕妤贱妾如桃李，君王若岁时。秋风一已劲，摇落不胜悲。

寂寂苍苔满，沈沈绿草滋。繁华非此日，指辇竞何辞。

※※※

酬别杜二独逢尧典日，再睹汉官时。未效风霜劲，空惭雨露私。

夜钟清万户，曙漏拂千旗。并向殊庭谒，俱承别馆追。

斗城怜旧路，涡水惜归期。峰树还相伴，江云更对垂。

试回沧海棹，莫妒敬亭诗。只是书应寄，无忘酒共持。

但令心事在，未肯鬓毛衰。最怅巴山里，清猿醒梦思。

※※※

寄题杜拾遗锦江野亭漫向江头把钓竿，懒眠沙草爱风湍。莫倚善题鹦鹉赋，何须不著鵕鸃冠。腹中书籍幽时晒，肘后医方静处看。

兴发会能驰骏马，应须直到使君滩。

※※※

PS：整理好手头关于严武的资料时，才发觉这是个文才武略的俊杰，于是下决心一定不能辜负严哥的一世英明，这个资料大部分是为外传准备的，虽然可能交由别人完成，但是付出的努力也是不可以小看，所以这部小说的处女作，决不会这么轻易流产。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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怛逻斯一战以及《天国》主角为什么是那个家伙

怛逻斯（Talas）河在今哈萨克斯坦共和国东部，正是清代中国的西部疆界。怛逻斯城是唐时中亚的贸易市场、交通要冲和军事必争之地，在今哈萨克斯坦东南 部江布尔城附近。７５１年在唐帝国的西部边疆，唐朝和大食两大帝国一次小小的“碰撞”，却推动了整个世界发展的步伐。被俘虏的唐人为西方带去了造纸术和火药，对于它的影响，马克思这样评述：“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而印刷术却变成新教工具，并且一般地说，变成科学复兴手段，变成创造精神发展的必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推动力。”

>

> 天宝十年(751)，因塔什干(中国史籍称“石国”)国王“无藩臣之礼”， 安西节度史高仙芝奏请讨伐。在唐军兵临城下时，该国国王乞和。高仙芝一面伪与约和，一 面派兵攻之，塔什干大败。破城后杀害老弱无辜，并将国王俘至长安杀死，激起西域各国愤怒。石国王子逃往波斯，请求阿拉伯阿拔斯王朝的呼罗珊总督起兵报仇。不久西域各国与大食结成联军，与高仙芝再战于怛逻斯，高仙芝军大败，被俘两万。这 些战俘将中国的造纸术传到阿拉伯，进而传到欧洲，对文明的传播和世界进步起了重大作 用。许多战俘被带到大食各地，他们亲身体验了那里的风土人情和伊斯兰教义，沟通了唐与 大食之间的了解。特别是杜环回国后著《经行记》一书(原书已佚)，从《通典》引文来看， 所记相当准确，是关于伊斯兰教教义的最早汉文记录，在中国伊斯兰教史上具有重要意义。

>

> 这就是我最早的创意来源。因此，所设定的最初主角是杜环。

> 杜环 中国唐代旅行家。又称杜还。襄阳郡(今湖北襄阳)人。生卒年不详。唐天宝十年(751)随高仙芝在怛逻斯城与大食(阿拉伯帝国)军作战被俘，过了近十年俘虏生活。后来他旅游了非洲埃及等国。成为第一个到过非洲并有著作的中国人。宝应初年(762)乘商船回国。写了《经行记》.杜佑的《通典》(801年成书)引用此书。有1500余字保留至今。《经行记》是中国最早记载伊斯兰教义和中国工匠在大食传播生产技术的古籍.还记录了亚非若干国家的历史?地理?物产和风俗人情。

>

> 可见杜环，可以说算得上是个颇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但是如果我要将他入书，必定得对他的《经行记》有所了解，但是“原书已佚”，就算我有国家图书馆的VIP卡，估计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叫我在《通典》中东挖西找那一千多字，实在不和我的作风??关于公元八世纪的阿拉伯的文化及历史，我已作了约2W字的资料备考。而且我的目的是写大唐与大食，非洲现在虽然算是第三世界的阶级兄弟，但目前还是没有把兄弟写进书的习惯。于是计划A取消。

> 然后是把主人公设定成在安史之乱中殉国的壅丘县令张巡的儿子，儿子跑到阿拉伯，老子死在中国，可能可以赚点眼泪。但是这么一来又得牵扯到安史之乱，然后郭子仪，李光弼。。。。。。一大票小子都得出场??两个字，麻烦。于是计划失败，顺道一提，本来第一部女主角也在这里考虑好了雏形，是许远（某太守，具体忘了）的千金，名字就叫丽娘，因为感觉满有“唐风”，就保留下来。计划B取消。

> 余下的时间在家狂翻《资治通鉴》，看到天宝八年咸宁太守赵XX被乱棍打死一节，不由大喜过望（-_-b~~~汗）。因为安禄山这时只算是个客串的胖子。决定就是这孩子了，然后意外发现严武此人。最终计划C得以定了下来。从某些方面说，计划C的确定都是源于笔者的懒惰及对把握作品能力的不自信，但实际上就是这样了。

> 关于赵守诚以后的际遇，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说了我还有的混吗，我就靠这点东拉西扯的联想落口饭吃哈？

> 谢谢支持。也请支持以后的外传，可能会无限期跳票~~~~因为我至今没找到那个MM。据说现在正混迹于某MUD，和某大虾happy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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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钟馗

“禁中旧有吴道子画钟馗，其卷首有唐人题记曰：明皇开元讲武骊山，歳翠华还宫，上不怪，因痁作，将逾月。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巫医殚伎，不能致良。忽一夕，梦二鬼，一大一小。其小者衣绛，犊鼻屦，一足跣，一足悬一屦，搢一大筠纸扇，窃太真紫香囊及上玉笛，绕殿而奔。其大者戴帽，衣蓝裳，袒一臂，鞹双足，乃捉其小者，刳其目，然后擘而啖之。上问大者曰：“尔何人也？”奏云：“臣钟馗氏，即武举不捷之土也。誓与陛下除天下之妖孽。”梦觉，痁若顿瘳，而体益壮。乃诏画工吴道子，告之以梦，曰：“试为朕如梦图之。”道子奉旨，恍若有睹，立笔图讫以进。上瞠视久之，抚几曰：“是卿与朕同梦耳，何肖若此哉！”道子进曰：“陛下忧劳宵旰，以衡石妨膳，而痁得犯之。果有蠲邪之物，以卫圣德。”因舞蹈，上千万歳寿。上大悦，劳之百金，批曰：“灵祇应梦，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实须称奖。因图异状，颁显有司。歳暮驱除，可宜遍识。以祛邪魅，兼静妖氛。仍告天下，悉仿知委。”熙宁五年，上令画工摹搨镌板，印赐两府辅臣各一本。是歳除夜，遣入内供奉官梁楷就东西府给赐钟道之象。观此题相记，似始于开元时。皇祜中，金陵上元县发一家，有石志，乃宋征西将军宗悫母郑夫人墓。夫人，汉大司农郑众女也。悫有妹名钟馗。后魏有李钟馗，隋将乔钟馗、杨钟馗。然则钟馗之名，从来亦远矣，非起于开元之时。开元之时，始有此画耳。“钟馗”字亦作“钟葵”。”

上面引自《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三]》，从引文可以看出，钟馗存在的历史真实性，是很值得商榷的。

在清代小说《斩鬼传》和《平鬼传》里，钟馗的来历更加曲折。书中说他是陕西终南山才，生得丑恶怕人，却才华超群。一年进京应试，文不加点，一挥而就主考官韩愈和陆贽阅后，不禁拍案叫绝，遂点为头名状元。不料唐德宗以貌取人，见了钟馗十分不悦，遂听信奸相卢杞谗言，要将钟馗赶出龙廷。钟馗气得暴跳如雷，当场自刎而亡。唐德宗十分悔恨，便将卢杞流放，并封钟馗为“驱魔大神”，遍行天下，以斩妖邪。钟馗翦除鬼魅，立下大功，被玉帝封为“驱魔帝君”。

民间还十分流行“钟馗嫁妹”的传说。说钟馗有个同乡好友杜平，为人乐善好施，馈赠银两助钟馗赴试。钟馗因面貌丑陋而被皇帝免去状元，一怒之下，撞阶而死。跟他一同应试的杜平便将其隆重安葬。钟馗做了鬼王以后，为报答杜平生前的恩义，遂亲率鬼卒于除夕时返家，将妹妹嫁给了杜平。这就是著名的“钟馗嫁妹”。

“钟馗嫁妹”成为古代绘画和戏剧的一个重要题材，受到人们的普遍欢迎。这个题材我在《天国》中也许用上，遗憾的是，原本是杜平兄的老婆只好让我做主嫁给别人了。（鬼王在上，勿怪勿怪！）

还有一种对钟馗更不敬说法，说“钟馗”一词源于古代一种用于驱鬼的棒槌（？！）终葵。历代讹传，用来打击妖魔鬼怪的终葵，逐渐被人格化，成了终南进士，并产生了钟馗捉鬼的传说。

且不管有没有此人，或者说是人还是棒槌，由于唐明皇的大力推崇，钟馗得以确立了头号打鬼门神的地位，这点就我来看，应该不假。其间的种种传说，应当是充分地显示了这一过程的戏剧性。

钟馗成为镇鬼避邪的神明以后，他的画像受到从宫廷到民间的广泛欢迎。不但春节时挂钟馗像，端午节也把他请出来，用以避邪。钟馗还受到历代画家的钟爱，传世的钟馗名画不胜枚举。

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首画钟馗的吴道子。他所画钟馗，身着蓝衣服，光着一只脚板，瞎着一只眼睛，腰间插着竹板，披头散发，左手捉着小鬼，右手第二指在剜着小鬼的眼睛，用笔遒劲有力。玄宗皇帝非常欣赏，但也同时提出一个修改意见，他让画家把画中钟馗剜小鬼眼睛的小拇指改为大拇指。吴道子沉吟半晌，说是需要用三天的时间。皇帝不解其意，画家说，虽然要改的只是非常小的一个局部，但作为钟馗这个人物形象来说，用小拇指或是用大拇指，其力道、体势、形态，甚至表情和衣裳的动感都会发生变化。这幅画是经过长时间的构思和观察才形成的，那么修改它也需要全面考虑，无异于重画一幅。皇帝听罢，心有所感，逐放弃了改画的念头。

五代的画家黄筌也曾为前蜀主王衍画过钟馗，当时吴道子原画正是由王衍收藏着，他也想钟馗右手第二指剜眼睛改为大拇指剜眼睛，以为这样一定更有气势。黄筌授命将画带回家另画一张以大拇指剜小鬼眼睛的钟馗和原来的《钟馗捉鬼图》一起呈给王衍。所述理由与吴道子如出一辙。

从这两个例子看出，钟馗像应当是足以称作是传世之作，但可惜的是，除了在年画和当今一些国画大师的作品中能够对对画圣的这件杰作可以管中窥豹外，只能通过想象了。在我的设定中，钟馗本来是个相貌粗犷的魁伟青年，后来则被毁去容貌，而且是被逼自杀。其后的关于画像的情节，我则把当时在长安几乎所有最负盛名的画师集结一堂来完成此作，算是对他的尊重——尽管可能从来没有这个人存在过，也算是对这个被我在小说中蹂躏的大哥的补偿——虽然他一出场就是悲剧。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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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开元年间，唐都长安城，成为其他各大洲的主导国国王竞相前来进贡称臣的都城。其时，盛况空前，长安城已经成为各色人种的展览场，当时，对外国人士（不包括西域已臣服及周边臣服各国）进唐王朝要求甚严。但凡来到唐王朝的外籍人士必须穿唐王朝指定服装，并不得擅自前往异地。而且国人对各国人士（不管是否是西域诸国的子民）一律统称为“胡人”，外国商贩称之为“胡商”。“胡贾”外国僧人统称为“胡僧”，外国女子统称为“胡姬”。

当时的中国国力，堪称“太平盛世”。史书也曾这样记载“京师斗米十三钱，青齐等州斗米仅值三钱，国无盗贼、野无饿莩、行千里者、不持兵。自长安西行至唐边境，凡一万二千里、沿途阎阁相望、桑麻翳野。”

但是，天宝之后，李林甫为相，王朝衰落，从此开始。但是正是此时，天宝年间，尚有高仙芝西征之役。

天宝六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高丽人，与当时名将封常清，哥舒翰齐名为大唐名将之一）率唐军一万人，由疏勒出发，经过极其艰险的行程，越过海拔（7224公尺）的穆斯塔格山（即著名的“冰山之父”）翻越雪岭，渡过冰河，飞越天险，抵达帕米尔高原阿母河之源。之后挥师西进。越过世界屋脊，大破大食（阿拉伯）和吐蕃联军。然后西域臣服。

近代考古学家，地理学家，英国人斯坦因曾两次走过这一路线，经过了当时大唐军队渡过的大谷冰川（Darkot ）之后，深深赞叹大唐王朝的军事家之伟大。以当时的交通工具，如何能使大兵团运动，克服雪山冰河？恐怕连现代军事家也难于克服这些难题。

而到了天宝九年，高仙芝大军在怛逻斯城被大食军队打败，唐王朝的两万大军的绝大部分被大食军俘获，造纸等代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由此西传。东方文明真正开始传到当时相对落后贫穷的亚欧大陆。

其后，便是安史大乱，中原板荡，国威不振……

※※※

天宝初年的春天，牡丹花开。

玄宗与杨贵妃于兴庆宫沉香亭赏花，召李白进宫写新乐章，以演奏助兴。乐师李龟年奉命召请，此时李白在长安长笑坊已是酩酊大醉，李龟年只好叫随从抬着李白下楼，用马驮着李白和他的剑至兴庆宫。玄宗命铺毛毯让李白暂憩，令做醒酒汤亲自调温后让李白喝下。李白酒醒后又请玄宗赐酒，说自己乃“斗酒诗百篇”，醉后才能吟出好诗。玄宗命人赐酒，李白饮毕，立即赋了三首著名的《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连。

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天宝二年，洛阳城中，李白与后来在长安少陵原寓居长达十年杜甫相遇。

天宝九年，李白又一次游历到了长安，长安长笑坊中的一次邂逅，引出另外一个传奇……

※※※

断弦忍叹无人问，散墨犹及后辈寻。

廿年风霜皆拭去，今夜高歌看何人？

怛逻斯一战的前后，是大唐和大食在赵守诚这个生命原本是另一种轨迹的生命面前，幻现一个天国的传奇……

一切从天宝九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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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馗

天国人物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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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岛英次（暂定名）

在长安篇中分量较重的杀手，名称暂定，如果谁有更好的麻烦说声，感谢各位读者大大帮忙取名。

他还有个叫做鬼岛獠一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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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逢・一战

若论及天下最繁华的去处，时人十之**想到的便是天子脚下的长安，若提到长安最负盛名的所在，当属城东凌烟阁。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贞观十七年，凌烟阁造讫，阎立本绘赵公长孙无忌、郑文贞公魏征、梁公房玄龄、卢公程知节、胡壮公秦叔宝等于凌烟阁。太宗亲写赞，储遂良题辞一并列于其上。到得天宝九年，百余载间，雅人骚客，莫不登楼兴叹。久而久之，使得长安东市更显繁茂，阁边亦是店铺林立，酒肆成群，其间有间名曰长笑坊的，因为正对着凌烟阁，算是个阁外观阁的好所在。

时值初春，元宵刚过，酒坊之中，人头攒动，几可说座无虚席，而在靠窗一桌，却独坐着一个白衣文士，旁人想过去的，见着那一点超然，已自惭形秽。那文士斜倚着酒桌，扬首看着窗中那凌烟阁的飞檐，似有所思，良久，低头之时，恰见桌上酒水稍稍溢出些，有些兴起，趁着三分醉意，蘸着桌上酒水书道：“大贤虎变愚不测…”字体飒然，自有种遗世独立的姿态。

他刚想接着写下句，但听得“笃”的一声，抬头看时，原来是一双如璧的人儿，一个剑眉星目，一个清眉秀目。

方才的轻响正是这两人叩桌相询可否落座。文士将桌边的一柄古剑挪至自己身侧，即而右手向空席处一指，随后自然的拂过桌面，落回身侧。隐隐间一缕清雾过去，桌上字迹竟快要干了。这一下恰叫那剑眉青年看在眼内。他又瞥见那古剑上赫然是“纯均”二字，心中一动，却未言语，只向那文士一颔首便径自落座。

文士看出他心中似有块垒，也不以为意。倒是那清秀少年面带嗔意，瞪了剑眉青年一眼，转而面向文士，刚要拱手施礼，文士笑道：“还是万福吧。”原来他目光锐利，已瞧出面前少年乃易钗而弁。男装少女面上一红，只得慌慌地一个万福，就坐在了剑眉青年身边。其时风气开放，闺阁女子为求方便大多改装出行，便是深宫内的公主，也有男装出现在市街的时候。然而若是被人当面叫破，终归有些尴尬。

文士心中大感有趣，也不说什么，端起面前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男装少女忽然叫道：“看！”文士和青年均顺着少女的手指忘向酒坊中的乐台，一个身姿曼妙的胡姬走上台来，她以素纱蒙面，只露着双凤目和有些卷曲的长发。她身后是几个亦做相似装扮的美婢，捧着几个用布裹着的物事。

坊间的嘈杂忽地不见，众人人目光皆望向台上胡姬。只见她美目顾盼生情，袅袅地在坊间绕了一遍，转身拿过把椅子，款款坐下，接着朝身边就近的美婢一摆柔荑……众人亟盼瞧见那几个美婢手中的物事，待得第一个美婢将手中的布揭开之时，“呀”的一声，坊间众人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原来那就是时下极流行的琵琶，无论宫廷乐工还是烟花艺伎皆是通习之，可谓“老声常弹”矣！

那胡姬似不知坊间众人的反应，取过琵琶，调音之后便拨动琴弦，甫始之乐音似散乱无章，不合节拍，然细品则觉得错落有致；约莫六遍之后，琴音陡变，如竿裂冰碎，清音不绝，其间节拍，亦有快慢之别；此后十数遍，忽现繁音急节，然则收尾之时，问长音如唳鹤引声，与时下所流行的收尾之声不减节拍的奏法大相径庭。坊间众人，几是目瞪口呆听完此曲，只觉犹有余音绕梁。

男装少女向那剑眉青年问道：“诚哥哥，你听过这首曲子么？”

剑眉青年沉吟一会到：“你也当听过的，只是当时配歌舞，所用乐器，又是磬、箫、筝、笛、箜篌、筚簟、笙之类，所以你会想不起来。你想想两年前的岐王寿筵……”

男装少女雀跃道：“原来是。”

剑眉青年道：“也不算是，依我看来，此曲更有些胡族风气，应是西凉都督杨敬述向圣上献曲之前的。”（注：杨敬述献曲为开元年间，而有说法成曲在天宝十三年，此处且作是开元年间成曲。）

少女道：“不会错了。”剑眉青年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文士不由抬眼望了望那剑眉青年，然而叫他更为讶然的是，在曲毕喧嚣的坊内，居然有两个人望向这边，似是听到两人的声调不高的对话。一个是坐在另一角的一个英伟的虬须青年，另一个居然是那奏曲的胡姬……

男装少女觉察到文士的目光有异，也望了过去，恰巧对上那胡女的的目光，她心里忽地一动，伸出手去，在剑眉青年腿上狠拧了一吧。剑眉青年不明所以，刚要说话，只见少女一努嘴，他也顺着那方向瞧了过去，才发觉美艳胡姬正盯着自己。

而胡姬发觉这边一个潇洒文士，一个皱眉的俊郎青年和一个撅着嘴的清秀少年都打量着自己，也将目光转开，又从身边美婢手中拿出另一件乐器，可是又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是一只精巧的短笛，笛面覆有牛皮。青年刚要开口，却发现男装少女一双杏目狠狠地瞪着自己。他苦笑道：“人家摆明了在考咱们啊……算了。”见少女满意的回过头去，他不禁低声朝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白衣文士说道：“是真正的羌笛~~~~~~~”

不巧被少女听见，腿上又是一阵刺痛。白衣文士觉得好笑，又觉得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单纯得开心了。

于是乐声又起，羌笛之声，如泣如诉，哀宛悱恻。然而，剑眉青年的胸中愤懑似乎在少女的娇憨中渐渐涣散。胡姬吹完一曲，看了看靠窗这席人的反应，似乎有些失望。她转头向身旁美婢低声说了几句，便准备离去。

剑眉青年见状，也准备起身招呼博士送上酒水。

这时，只听到一个尖细嗓音叫到：“怎么不吹了，是不是等着叫大爷上家去好好调教调教哈？！”

那青年听到这背后传来的声音只觉得身体一阵战栗，他捏着拳头咬牙道：“是他！”

那人声调阴阳怪气，白衣文士不由得皱起眉头，本不打算理会，然而感觉到身边青年的异状，他抬起头，见到一个纨绔少年，脸型瘦削，阴翳笑容浮现嘴角。几个护院模样的大汉站在一边夸张地附和着，看起来颇有些功底，身畔还挂着腰刀。

文士不识此人，方想开口问，但听那男装少女也摇了摇头道：“是他。”

文士问道：“这个是什么人？”

男装少女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就是那当朝宰相李林甫的干儿子李庆，本来带诚哥哥出来散心的，谁想又见到这个干猴子……”

文士看了看背对李庆站立，浑身发抖的剑眉青年，低声问男装少女：“敢问二位小友是那家的公子和千金？”

男装少女道：“不瞒先生，我是城北严家的严丽娘，诚哥哥叫赵守诚，他的亡父正是咸宁太守赵奉彰伯父。”

文士也叹了口气，原来去年正是这咸宁太守赵奉彰弹劾李林甫二十罪状，可惜奏章到半路就叫李林甫给截去，反而落了个谗陷之罪，被杖杀之（这个理论上是需要守孝，但是考虑到赵守诚此时算是国子监的监生，已经算是守孝完毕了）。而城北严家，却是指的长安富豪，原兵部侍郎严挺之的胞弟严损之，严家与李林甫之间的怨隙亦是天下皆知。

那剑眉青年赵守诚眼见李庆诸人恶形恶状，听得那些污言秽语，一时忍无可忍，随手抓起身边酒杯掷了过去。

然而他不谙武功，用力掷出的酒杯也只掉到唾沫横飞的李庆的脚边，仅仅将他吓了一跳。

李庆拾起杯子，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混球~~~~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赵守诚正待站出去，被一边的严丽娘拉了一把，一个踉跄，又坐回位上。那文士则不为所动，继续品酒。而那胡姬也是无动于衷。

李庆不断破口大骂，愈发难听，可是他与那些个武师正处于门口，一时间无人敢走出去。他见无人承认，就要叫武师砸酒坊，正在指手画脚之际，一只杯子“啪”的一声正击在他额沿上，他也应声倒地，只听一句如雷般吼：“***，老子再打你一次怎地！”

却是那虬须青年，文士方才在一边瞧得清楚，那青年掷杯之时乃是以右手拇指为指点，以食中二指拨动杯沿，使之保持平动转出，击在那李庆额角时，使得杯子恰到好处地将之震晕而未有因棱角接触造成的创伤，可算是最好的结果。其间力道把握之轻巧，与那青年八尺昂藏之躯却是极度不相称。

那几个武师眼见衙内到地昏迷，一起都拥了上来，一边酒客，惟恐避之不及，而那神秘胡姬，不知何时已悄然而去虬须青年见武师冲了上来不退反进，只瞧他冲上前时沉肩抱肘，施力一顶,“扑”的一下闷响，当先的一个武师就这么直直的倒飞出去。虬须青年反应及快，眼见那武师升至极高点处，一把扯住他的左脚，望下一拉，就将他这么硬生生掼在地上。

随后的两个武师收不住势，被拌翻在地，那虬须青年不讲客气，上前一个补上一脚，权当踏板跃起来，一个空踢，又将最后冲上来的一个武师踢到东市大街上。

一切均在电光火石之间此时，仅余两名守在李庆旁边的武师，他们见那几个居然不是这虬须青年的一合之敌，也不管什么不许公开械斗的禁令了，把身畔的腰刀举起，想要拔出来。

虬须青年的脸忽得严峻起来，坊间的酒客刚才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并未出得门去，此刻若对手兵刃相加，他自是可以闪躲腾挪或者出招格挡，然则却无法保证不伤及无辜。双方就这么对峙着。霎时间，一阵酒香，一团白光过后，虬须青年身边多了个负手而立，眯眼乜视的白衣文士。所有人都是一惊。

两个武师知道应当先发制人，不约而同地拔刀，却同时摸了个空，低头看时，刀鞘是空的，二人魂飞魄散，正面面相觑时，只听“铮铮”两声，刀又回到鞘内。

原来那文士从二人眼皮底下抽出腰刀，此刻又掷回了鞘内。身法及劲气拿捏，无不是宗师手段。虬须青年自忖在那二人未察觉时自己也可完成抽刀，然而如文士一般举重若轻的掷刀回鞘，他却只有极度钦佩。

那两个武师呆若木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白衣文士一甩手，他们如闻大赦，拖着同伴和衙内，出门去了。

眼见李庆一干人走远，坊内酒客一哄而散，就连酒水博士和掌柜，也不知去了哪，偌大一个长笑坊中居然就剩下这么四个人。

文士对虬须青年道：“? 不如就在一起共饮几杯如何？”

虬须青年欣然应许。二人到窗前就坐。

赵守诚和严丽娘站起向虬须青年施礼，虬须青年道：“不敢当，这位兄弟才是敢为人先的好汉子。”

那文士道：“我看阁下出手不凡，可否请教来历？”

那青年答道：“我名钟馗，乃终南紫府门人，武进士出身，今次到长安希望可以为国效力。”

那文士道：“原来是紫府英才。”赵守诚和严丽娘也不禁对面前这看似粗豪的汉子刮目相看。

原来终南紫府与洛阳天门并称紫府天门，几乎算是与国子监并驾的之学府，然而，与由考试选拔的国子监和全部由官宦子弟组成的天门不同的是，紫府是各个武学流派的弟子为了能够达成为国征战疆场的一个集合体，乃是由已故的前宰相张九龄所开创，各门派中的精英于此交流武学，熟习兵法。紫府门人便是朝廷选将的最好抉择，品性武功兵策，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赵守诚和严丽娘也互通姓名，钟馗讶道：“原来均是名门瑜瑾。”

再问那文士，他似是没听见。只顾自斟自饮。

赵守诚道：“这是太白先生。”

严丽娘吃了一惊，均道：“你怎么知道？”

钟馗拍拍脑袋：“果然是花间步法，先生果然超凡。如此而言，我刚才是班门弄斧了。”

不过他也也奇道：“你如何知道？”

赵守诚笑道：“普天之下，敢写“大贤虎变愚不测”的能有几人，再者，我虽不谙武功，然“纯均”此剑，天下读书人莫不认得……还有……”

那文士挥手示意不用再说，他微微一笑，斜乜着醉眼，一字一顿地道：”我~就~是~李~白！”

※※ ※

三人虽然已经知道了面前这卓尔不群的文士的身份，但李白亲口说出这寥寥数字的神态却教他们震撼。

赵守诚与严丽娘均是再度施礼，而钟馗忽地抱拳道：“今日于此幸会，但我有事在身，他日再作聚首。”

李白道：“怎么连长笑坊中的上好汾酒也留不住你？”

钟馗微微一笑，正要答话，默不作声的赵守诚忽然道：“李府家将没那么快到这里。”此话说得突兀，着人不名就里。

钟馗又是一笑，恰给刚明白过来的严丽娘抢白道：“即便来了怎的，不要说他们不敢对咱们怎么样，就算打起来，有李先生，钟大哥在，还不是随便打发去了。”

钟馗道：“你不要瞧我看着豪勇，打了当朝宰相的宝贝‘犬子’可不是小事，况且你们当不我更了解这位李相爷，我虽初到长安，然而‘肉腰刀’口蜜腹剑之名早已是如雷贯耳……”

赵守诚打断道：“你只知我等不容于李林甫，但你可曾想过，京师之中，我为何独选严府容身？”

钟馗笑道：“看到你和这位严小姐已经想到了。”

赵守诚有点尴尬，不过他继续说道：“算是一点吧，不过你当知道严府与李林甫之隙，全因他以诡计逼严挺之伯父离职去洛阳养疾，但是挺之伯父乃是老骥伏枥之人，又有朝中中正之臣扶持，终究有一日将重回长安。我留在长安的严家，即是相信这点，挺之伯父回朝之日，亦是先父含笑之时。”

钟馗还待言语，李白截道：“我看钟兄弟住在严府也好，或许有朝一日还须借助你的力气。”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以九龄公，王忠嗣将军和严大人之际遇看来，对李林甫这人不能小觑。”

三人点头称是，钟馗笑道：“想不到我钟馗自视颇高，今日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言下之意，已经答许去严府了。

严丽娘欣然道：“李先生何不一同前去小住几日，我爹爹他一定会高兴的。”我数年未返长安，今次怎么也得先去拜会下当今的宰相大人吧？”“况且……“他抬起头来，望向虚空，缓缓道：“城西少陵也是非去不可的。”

馗随赵守诚和严丽娘别过李白，到了城北严府。在严府前的牌楼边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他见这一行三人，马上迎了上来，说道：“小姐，老爷和武少爷(第一部的三个主角终于要碰头了，激动得我都流鼻血了)到沁园去了，着小的在这里候着。”

严丽娘喜道：“武哥哥来了？平叔，那还不快去？”说完才觉得旁边几人都盯着自己，方省起自己还是男装打扮。她涨红脸道：“有什么好笑，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赵守诚摇摇头，钟馗一耸肩，管家严平忍住笑道;“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严丽娘一眼瞥见停在一边的小车，马上猛摇玉颈，道：“这怎么用，你说是吗，钟大哥？”

钟馗哈哈一笑，却不答她，转向严平道：“这位平叔，你只管叫车夫放肆赶车便是。”

严平道：“这怎么行，小的不知道钟爷会来，现在就去府内找辆大的便是。”

钟馗道：“这个不妨。”

赵守诚道：“平叔，你叫阿福从鸿运栈把这位钟馗大哥的行李送来吧。”

严平应了一声，便引出一辆刚够二人乘坐的马车来。赵守诚和严丽娘上了车，向东驶去。严丽娘掀开车后部的窗帘，但见一地扬尘，哪有一个影子。她美目一转，对车夫叫道：“赵三，你把车再赶快些。”

赵守诚道：“你这是……”

严丽娘嘿嘿一笑：“待会咱们快些到沁园，等那大个子到了可得好好臭他一臭！”赵守诚摇头微笑，刚要开口，那知耳边一个粗豪嗓音道：“好主意哈。”

严丽娘揭开右侧布帘，那好整以暇龙行虎步的虬须青年，不是钟馗是谁，只瞧他步率不大显快，只是步子迈得出奇得大。严丽娘目瞪口呆，喃喃道：“你不是属蛤蟆的罢。”

伴着一阵爽朗笑声，那魁伟身影居然超过马头去了。

※※※

马车驶入城东郊的沁园，钟馗一直不离马车前后五步。又于假山秀木间穿行盏茶工夫，马车停在一处楼阁前。阁匾题曰“淡竹”。

赵守诚和严丽娘下了马车，和钟馗一起走进淡竹阁，在阁内坐下。不一会，侍婢送上香茶，钟馗仔细打量阁内，发现这里摆设并非时下长安贵胄好用的黄梨木家俱，而是用淡紫色的竹材。而堂上那面屏风画卷，笔力遒劲，湍濑潺溪，云霞飘渺，花石树木，各得其态，金碧辉映，自成家法。旁落小款：“建宗乙未作”又有一行洒脱小草行于其上：“春色西来无尽处。”题款为“吴人旭”。原来乃是人称大李将军的李思训(字建宗)与时称草圣的张旭合作。 足见此间主人身份。

正瞧着，阁外走进两人，当先一个紫袍矍铄老者，后边一人乃是一个军官打扮的英挺青年。钟馗甫见之下，心中一动，再看那青年腰畔所悬佩刀，便有些喜出望外了。

而那青年已走上前来，向钟馗拱手到：“钟兄，久违了。上次军命在身不好姓名见告，望请见谅，严武先赔罪了。”既而他向那老者，城东严家的主翁，严丽娘的父亲，亦是他叔父的严损之介绍钟馗。

严丽娘诧道：“你们居然认识。”

钟馗哈哈一笑，道：“大概是前年，我们在黔中剑南一带见过一面。但当时严兄就是不肯告知名讳。”严丽娘不满意道：“便只是如此？”严武笑道：“钟兄既然不说，那就只好让我就满足我这个宝贝妹妹罢。那日我一人去益洲公干，正好路过强人出没的马头岭，策马过岭时恰见一彪人马横在路口，我也不管那许多，拔刀就冲上去，一阵砍菜切瓜，马贼就这么灭了，谁知最后迎面杀来条虬须汉子，也不骑马，扛着把七八尺长的巨大铁剑冲了过来。我和这厮交手半天，最后都累的不行了。才知道原来对方不是马贼，而是各砍了六十来个马贼的。”

赵守诚听得心神向往，心中竟有些怪自己不懂武功。

严丽娘忽然笑得花枝乱颤，严武奇道：“很好笑吗？”严丽娘捂着肚子说：“刚才诚哥哥叫阿福给钟大哥拿行李，只怕阿福现在在客栈守者钟大哥的剑哭呢。”众人皆不禁莞尔。

钟馗道：“我的剑算什么，严兄的宝刀，也很有特色啊。”

严丽娘闻声马上就向严武伸出手去，严武一边无可奈何地解刀一边向着赵守诚挤眉弄眼，还不时向丽娘努嘴，让他啼笑皆非。

※※※

严丽娘伸手那刀，手中一沉，刀几乎掉到地上。她吐吐舌头，叫赵守诚一起赏看。那刀形式普通，粗短铜柄上刻有“血咆”两个篆字，外覆黑色鲨鱼皮镶铜鞘，其实算不上有什么特别，除了刀柄处系以金属细链，显是后来加上去的。

严丽娘颇为失望，正要拔刀，严武急道：“不可！”可惜已经迟了。那刀脱鞘一寸三分，严丽娘和赵守诚只觉得刀体一道红光摄目，“当”的一声，刀已跌落地面。二人惊出一身冷汗。

严丽娘按着胸口道：“这是什么鬼刀？”

赵守诚也道：“此刀果然不凡。不知有何来历？”

严武道：“此刀名曰‘血咆’，乃风尘三侠中虬髯客赠与卫公李靖之物，后来此刀经辗转到了哥舒翰将军处，三年前哥舒将军刀道大成，又将此刀赠与正向他苦修刀法的我。此刀原本变有灵性，自卫公创“血战”刀法之来，于沙场斩敌无数，早已成了凶刀，平时以深海鲨鱼鞘封住血气，一般是不用的。”

严丽娘奇道：“那你在上面绑条链子是怎么回事？”

严武笑道：“你忘了么，我自小喜欢拿链锤打人，如今还是好这手，正好血咆分量够沉，拿着来敲人也是不错的。”

赵守诚道：“怕是严兄怕此刀轻易染血，所做的权宜之举罢。”

这时一直与严损之说话的钟馗插话道：“我猜，赵兄弟的话只有一半正确。”

严丽娘奇道：“为什么只有一半？”

钟馗刚想作答，阁外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严府家丁，严丽娘忙道：“阿福，钟大哥的东西拿来没有？”

严福苦着脸道：“我和小顺，阿德好不容易才把这位钟爷的东西拿到门前，正要禀报。”

严丽娘眼睛眨了两下，道：“不用，我们自己去就成。”说罢叫着众人向外走。

到得阁外，便见严顺严德守着一大一小两个布包，小的大约是些衣服钱粮之类，那大的有一人多长的不用说就是钟馗的兵刃了。钟馗走上前去，一层层打开紧密的包袱，一把黑黝黝的巨剑现诸众人眼前，那剑古意横流，超厚的剑脊上乃是浮动的云纹，而既长且粗的剑柄上分布用以防滑的鱼鳞纹饰。严损之乃古玩收藏大家，他瞧着那黑且亮的铁色，道：“此物怕有千年以上。”

钟馗笑道：“严员外好眼力，此剑据说是春秋时集越国十数位匠师所铸用以斩锄蛟龙之用，只可惜无人得以见龙一面，这把‘斩铁’连同配套的‘斩龙诀’无用武之地，只好叫我拿来斩人了。”

严丽娘道：“不知刀剑相交，哪个更厉害。”严武笑道：“想看热闹了不是？”赵守诚虽未言语，心中却是极想看看这二个年青豪侠的风姿手段。他今日所见，自有种全非平日于国子监中念道“恭近于礼，远耻辱也”的人所可企及的特质。

钟馗微微一笑，道：“话说回来，自上次一别，很久没有痛快的打过架了哈。”

严武道：“此处有个竹林，若是真个要练练，在那倒不怕拆了房子，顶多砍掉几根竹子罢了。”

钟馗笑道：“善！”

于是一行人前去竹林。

钟馗及严武于主林中一空地相距丈许站定，钟馗道：“这就来罢。”

严武拱手道：“请。”

钟馗淡淡道“好。”

话刚出口，他忽地前踏两步，双手使力，斩铁由身畔划出一条弧线向严武头顶斩落。

严丽娘嚷道：“不要脸，搞偷袭。”

赵守诚道：“也不兴这么讲，严兄已经说了‘请’。再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严武看着当头来的这一斩，那斩铁的剑重加上速度，破坏力不容小视，而钟馗凌厉的气势势亦不容格挡。他向后退了小半步，斩铁恰在他眼前前斩落在地面，将如毯铺着的层层竹叶震得飘离地面。

钟馗目光一直跟着自己的剑尖而动，而此时令他有些诧异的是，剑落处前方只有些黄褐色的枯竹叶在剑风鼓动下飘舞。那应该在的东西呢？

严武的脚呢？

严武的脚呢？

严武的脚呢？

恍惚间，他忽得感到头发被些许微风稍稍吹起，猛一抬首，看见半空中一个人影，心生警兆，本能地将剑柄抬高，“当”的一声，严武击出的刀（未脱鞘）给磕了回去。

那刀柄处的细链正缠在严武右手腕上，他右手一抖，将被击到身侧后的刀又拽向钟馗，此次借助钟馗击回之力，去势更快。钟馗再以剑柄部极细致的转动的又将刀打回去，严武也是如前法炮制攻击。这下攻防转换，钟馗尽落下风。严武则利用钟馗的力道将刀愈击愈快。

钟馗陡然喝道：“好！”再度将刀以超长的剑柄击回，而动作不停，剑柄陡地下挫，将砍入地面的剑尖挑起，随即后退半步，以右脚为支点，左脚蹬踏地面，连人带剑开始旋转。严武正处于这圆圈之内，他感到此招的破坏力，只好收刀再退；钟馗则娴熟地移动脚步，直径八尺余的剑圈紧逼严武。

严武疾退，钟馗疾进。

严武再疾退，钟馗进势更疾。

二人情势又再改变。而此处虽然宽敞，然而毕竟是竹林之中，严武身后不远，正是几株生在一起的竹子，竹上新芽未发，尚有不少去冬未落的残叶。严丽娘叹了口气，似乎觉得严武败局已定。严损之则是不动声色。而在赵守诚看来双方交手数合，奇变丛生，情势转变亦极频繁，此刻虽严武处于极度不利的局面，他也不想猜那最后的结果，况且他看到钟馗脸上仍是一脸严峻，丝毫没有轻松之态。思忖间，严武脊背已撞上了那几株竹子。

只见竹干猛的一摇，幅度极大地振动起来，几乎所有的残叶都离开了枝头。竹林间落叶缤纷，却又纷纷在钟馗剑圈所击起的狂风下翻飞起来。

钟馗心中暗叹严武的内力运用巧妙，但现实已不容得他多想。在落叶的黄褐色和从叶间漏出那竹干的淡青之中，因为一片划落眼前的狭长竹叶，他又一次失去了严武的踪迹。额前一滴汗珠落下，他断然运劲于双手，强行止住旋转，想停止激起竹叶再度迷住自己的眼睛。

这时，黄褐和淡青之中忽然出现一抹惊艳的血红，匿于竹干之上的严武等在这时出手了。

血咆既出，钟馗不敢怠慢，斩铁全力上扬，将血咆的红色止于黑色剑脊处，然而这并非说钟馗未落下风，这一刀居然将身材魁伟的钟馗连同庞大的斩铁一起击退。

双方恰好回到了战前的位置。所不同的是，漫天的竹叶在连续的激荡下渐渐散开，两人身边如同开始飘起叶雨。

竹叶翻飞，严武右手持刀，挺身而立，流动着红色异样光华的宝刀血咆斜指地面。

钟馗长长的呼了口气，然后将斩铁放下，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一只颜色与斩铁一样漆黑的护腕套在左手。接着赵守诚等人看见了让他们难以相信的一幕。

-------------------------------------------------------------------------------- 钟馗将布衣的袖口撕去，闭上眼，开始急促地呼吸，额角脸颊渗出千百点豆大的汗珠，然后在赵守诚等人的眼光中他的人就整个的变大起来。

那其实只是种错觉，因为钟馗裸露在布衣之外的肌肉开始膨胀，血脉赍张，青筋暴起，而发带居然也被直立起来的冲天乱发撑开，显得更加高大。面部的落腮胡亦是重重交错，加上因为用力而略显扭曲的脸，使得钟馗犹如恶鬼一般狰狞可怕。

严丽娘只觉得毛骨悚然，在她看来，即使在初春的暖阳下，也无法令眼前一幕让人好过点。阳光从钟馗身后射来，使他面部的微细绒毛都清晰可见，更显可怖。

钟馗停止那粗声粗气的急促喘息，弯腰单手提起八尺长的巨剑斩铁，平举及肩，指向严武。严武迎风而立，面无表情，但他心中震骇，不比赵守诚等人来得轻。两年前与益洲斩杀百余马贼之时，钟馗根本就没有使出这样的招式，但他宁愿相信这是钟馗在益洲一役后所修习，因为他也非当日之严武了。

钟馗平举着数百斤斩铁居然纹丝不动；严武却象是拿不住手中的宝刀，血咆指着地面。二人这会都是直直的站着，谁都没有先出手的意思。

等。

等等。

等等等。

风再起，东风卷着细叶穿过对峙的二人。

钟馗的眼睛眯了一下。

严武的刀马上转了一下。

血咆将钟馗身后的阳光映成血红色刀光，射向钟馗的双目。钟馗回剑，以宽阔的剑脊挡住这下摄人眼目的色彩，接着后跃避过严武藏在这色彩之后的一刀。二人之间保持着丈许距离，钟馗单手轻松驾驭着手中巨大的斩铁，速度之快，便是快剑高手如江南越女门的高手到此也会暗暗惊讶。严武被逼退在钟馗的剑光之外，陷入了苦战，而更为要命的是，钟馗始终乃曲着肘关节使剑，这便是说，他若是后退，钟馗只需伸直手臂，斩铁虽然无锋，但凭着那强大的冲击力及钟馗此刻所显现的鬼神一般的怪力，他必定得当场吐血。

原来钟馗假意被沙尘迷眼，引自己出手，他心中懊恼：竹林之中怎么会有那么多沙尘？

但此刻悔之已晚。

钟馗非常满意自己的“困龙诀”所带来的效果，这虽只是自己所练习的真正斩龙诀的附属招式，但他从未想到会在这场本来只是切磋的较量中用出此招。严武刀伐已胜于益洲之时，只是自己也已然不是那个钟馗了。

该拿出真家伙了吧，严武，你的哥舒刀呢？

※※※

刀即是道，刀道即人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刀。

严武苦挡着斩铁那既快又沉的剑尖，身为大唐三大军神中最深不可测的刀帅哥舒翰的亲传弟子，唐军中青年一辈少数几个的顶极高手的他，始终记着哥舒翰的这句话。世人只知哥叔刀世间无匹，却不知严武每日除了进行比一般军士更加艰难的操练之外，哥舒翰就只有每天冷眼看着他劈出一万八千二百八十四次刀，而后在几乎虚脱的他面前丢下这句话。

哥舒刀，其实只不过是哥舒翰的专属刀法，何人能习得？

严武的刀法乃是“严刀”！

严武猛的将刀尖砍上斩铁的剑脊，但钟馗的剑却不见摇晃，继续刺向严武。严武毫不退让左手压着血咆的背部顺着剑脊直向下滑。两件神兵急速摩擦，火花飞溅之际，严武已到钟馗近身。此时斩铁无法回救，血咆直劈向钟馗。钟馗本能地举左手格挡。旁边几人心道不好，好好的比试居然演变成这样，眼见钟馗之手不保。

只听“当”的一声，又是火花溅出，原来钟馗手上那只黑铁护腕格开了严武的血咆，严武贴身继续与之近战，钟馗的左手上下腾挪，居然将全身护得个严严实实。

钟馗暗道：“果然是曾与我打成平手之人，居然可以逼我用出‘御龙诀’。但你也技止于此了。”

想到此处，他左手继续挡着严武攻击，右手的斩铁转换方向，向严武横斩而来。严武高高跳起，足尖点上斩铁剑身再度起跳，然后双手握刀，以雷霆之势斩下。钟馗喝道：“好招。”然而他左手向外猛挥，严武居然被这种怪力荡飞出去。而他却不落地，借着身后的一株竹子又弹向钟馗。钟馗以斩铁迎击，严武用刀架着那巨剑，又飞向另一株竹子，继续借力反弹。于是在竹林中，只见一个英挺身影如飓风一般不断在空中飞旋，而另一个魁伟身材则如山般安然不动。

钟馗知道严武又在借力，他又一次击飞严武之时，有所动作了。他再次双手握住剑柄，忽地前踏两步，双手使力，斩铁由身畔划出一条弧线，然后举到头顶。这正是他在此战最初时的所用的招式。但身处斩铁之前的严武清楚地感觉到这招的可怕。因为钟馗第一次用这招时，只不过是将剑举到一个特定位置，然后靠重力将斩铁击下，纯粹依斩铁的重量造成破坏。而此刻钟馗举剑，蓄势而不发，绝对是惊天一剑，他只有退。

退。

退。

退。

他飞身后跃倒退入竹林，虽然钟馗轻功逊他一筹，但他无法转身，又需分神躲避身后的竹子，所以绝甩不掉举剑疾奔如修罗降世一般的钟馗，好在还仍处于钟馗的剑势之外。

然而严武还是算漏一事，他急退之中，居然绊上了一条突出地面的竹根，摔倒在地，钟馗追上严武，斩铁当头击落。

※※※

赵守诚，严丽娘追进竹林（严损之此时已经不在观战了）。钟馗的斩铁停在严武额前一寸处，面容严峻，严武双手撑着身子，血咆落在地上，那细链连着右手。身边一片竹叶都没有，全被吹到了方圆一丈之外。

钟馗叹了口气道：“佩服。”严武突然微笑起来：“承让。”钟馗深呼口气，恢复了常态，然而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他走近伸手将严武拉起道：“我早知你可能有这样的招式，但是还是低估了你，实在是防不胜防啊。”严武拍拍身上灰尘，道：“我知道你可能想到此招，所以才不轻易用出。”他既而道：”还有就是，你一直以为我用的是哥舒刀，其实我用的却是严刀。”

钟馗大笑道：“好一个严刀！心计，隐忍，斗志，决绝……果然是好刀法。”

严丽娘不明所以，问道：“怎么回事。”钟馗微微一笑，走到刚才所站的位置，碰了碰刚才在自己身后的竹子，那竹子呼得一下爆裂开来，变成不计其数的小竹条。他道：“你说这招打到我身上如何？”

赵守诚忽然道：“我知道是什么样的招式了。”这话一出，余下三人全都诧异地看着他。

“是什么？”严丽娘兴奋地问。而赵守诚却说：“依我看，这样的招式，用出来本来就不是严兄的意愿，只是被钟兄所迫吧……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严丽娘知道赵守诚的心性，再问也没结果，只好嘟着嘴，把头扭向一边。

钟馗道：“赵兄弟，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若是你练武功，成就必不低于我和严兄。”

严武也道：“正是，其实有些人说武功需从小习练，但在我看来，赵兄只要有明师指点，再有适合自己的武功，或许成就更在我和钟兄之上，或许日后得以超越吾师哥舒翰及高仙芝封长清等人。”

赵守诚心里一热，脑中也乱想起来，一下是方才的一战，一下是长笑坊中的李白，一下又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而死于非命的亡父……

严武拍拍赵守诚肩膀道：“走吧，叔父叫咱们来沁圆，还有事要说呢。”

赵守诚回过神来，轻轻说了声：“好。”

一行人向淡竹阁走去，身后竹林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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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论剑・青莲

淡竹阁正厅之中，除了严损之之外，尚有一人端坐太师椅上，正闭眼慢慢啜着手中的香茶。

严损之道：“这陈希烈陈相爷，武儿和小诚都是识得的。钟兄弟且来见过。”

钟馗心中一动，抬头看这朝堂之中的二号人物，只见他一身紫袍，生得细皮嫩肉，眼睛似乎总是眯着，叫人看不透，而嘴角又好象生来变是有些上扬，看上去便是对谁都满脸堆笑。但钟馗知道，面前这人虽然自称只会读读老庄，说几句圣上爱听的话，但他得以在张九龄，李适之之后与李林甫同朝周旋而稳若泰山，远不比他的外表让人看起来那么简单。

钟馗便向陈希烈行礼，严武，丽娘，赵守诚也向之行礼。

陈希烈摆手道：“免了，我还有事，严翁你和他们说罢。”

严损之笑道：“只怕是河东又有狮吼了吧？”

陈希烈大笑：“那是，只是你吓坏了小诚，丽娘就只好待字闺中了。我还想讨杯喜酒呢。”严武和钟馗一阵狂笑，赵守诚和严丽娘则窘得不知道要不要站在一起。

※※※

严损之将陈希烈送走，回到淡竹阁中，看着几个年轻人嬉笑打闹，轻轻咳了一声。阁内安静下来，静待严损之发言。严损之示意众人坐下，开始讲陈希烈所带来的消息。

※※※

（请允许笔者又一次乱入及乱插分界线，做一些介绍）

大唐朝廷的编制为六百四十人，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朝廷在李林甫，皇亲杨钊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已不容任何外来力量介入，而陈希烈外表似乎对李林甫言听计从，实际上根本就不想任由之摆布。

严氏本来的目的在于，将赵守诚和严武这样的新鲜血液送入朝廷（严武此时已任太原府参将，但被哥舒翰给“借”走了六年），以期数年甚至十数年之后的大唐不会因为没有中流砥柱，而使如今处在暗云密布的天空下的大唐真正崩溃（其实当年张九龄也有这样的想法，他找到了号称神童的李泌，但是李泌过于狂傲，得罪了杨钊，已跑去隐居了）。因为内廷混乱，边将必趁机而反，这几乎是所有人可以预见的。

大唐原本取隋府兵制。府兵从下级官吏子弟或富农中挑选，于驻地从事农田劳作，平时进行基本训练。府兵本人负担租税，兵不离农，将不专兵，官府府基本不负担养兵费用。

而自高宗朝后，府兵制渐渐取消，加上征伐频繁和均田制的破坏一般兵士无法承担自备衣粮武器的负担，于是纷纷逃亡。

开元十一年，宿卫京师的上番府军兵士集体逃散，玄宗只好拟旨招募壮丁十二万，号“长从宿卫”。

其后，开元二十五年，玄宗招募“长征健儿”代替戍边征行的府兵。

此后从中央禁军到边关戍士全由雇佣的职业兵组成，边境设十节度使，拥兵四十九万（大唐全国兵力五十七万），兵力部署为外重内轻的局面，大唐的最大隐患不是朝唐上个某些争权夺势的大人物，而是而是独立与中央政府之外的节度使。

而陈希烈所带来的消息是，内阁商定，今秋与国子监内设进士特科，同时教授文治，武学及兵法。经过朝廷遴选，将直接派遣合格者担任地方官职，并可以自己练兵，以“缓解诸节度使的压力”。陈希烈并非他们的盟友，和严损之也只是表面上的往来。但是从他所带过来的情报看来，这似乎才是摆在诸人面前的出路。

但是问题是，进入特科的只有文才武略的凤毛麟角之材。而且将从各州县调出万名以上的进行淘汰，最后只将余十人。

※※※

严损之道：“不是我偏袒，武儿自小聪慧绝伦，又好舞刀弄枪，若果在陇右哥舒将军处没有偷懒，那应当不难通过。”他看了眼钟馗和赵守诚道：“而钟兄弟从紫府出来，想必也不会差，我最担心的倒是小诚，你的文学及治国方略的策论可以说冠绝国子监内，可惜的是……”

赵守诚不用细说也明白了，他紧咬嘴唇，脸色苍白，心中反复想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赵守诚，你何时才可以让你的亡父安心地闭眼呢？”

“半年……”，严武突然道：“还有半年，不，应该说只需要半年，小诚一定会习得足以进入国子监特科的武功。”他一向称赵守诚为赵兄，这句“小诚”叫得他心中一热。

钟馗也道：“小诚~~~~~~还真别扭啊！我也相信你的天资和毅力……”

严丽娘笑着道：“那是当然的了。”

严损之道：“你们既然如此有信心，半年准备，可不要叫人失望。”

钟馗道：“可是我和武少的武功均不适合小诚修习，当今之急，就是要给小诚找个好老师。”

赵守诚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少陵……”

严武喜道：“我怎么将那人忘了，少陵杜子美，世人只知其诗苍郁雄浑，却不知他还是方今天下的赏剑专家。天下各派剑法精要，都曾经他品评……”

钟馗道：“如今还要加上个太白先生。”

严武喜道：“小诚你今日发了，事不宜迟，晚膳之后，我们夜坊少陵！”

-------------------------------------------------------------------------------- 少陵原位长安城南二十余里，严武命沁园里的厨子早早地备好晚饭，用过之后，趁着尚有斜阳，与钟馗，赵守诚自己驾着马车直向南去了。严丽娘也想跟去，碍着严损之也在场，只好打消了念头。

严武驱车过了顿饭工夫，已到了少陵原上而。其时日已西沉，严武钟馗以绝佳眼力四望，终于发现了一点灯火。三人到得那灯火亮处的数间草房前下车，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多少叫人有些意外。

只见房内酒香四溢，杯盘狼籍。一人披头散发伏倒在桌案上，一人枕着个大酒缸，侧身背对房门而卧，还一人斜靠着椅子，闭目张口，嘴角带涎。严武和赵守成面面相觑，因为他们认得那最后一人，正是杜甫。

钟馗也有些傻眼，他问道：“咱们是不是先叫醒他们？”

严武苦笑道：“也只好如此了。”

他走进房去，拱手扬声道：“晚辈……”突然打住了。因为他突然发觉那本是背着他们的地上那人，正微笑着看着他，然后大大地一个哈欠，慢慢地道：“你们好啊？”严武吃了一惊，但他身后的赵钟二人已经认出，此人正是在长笑坊中初见的李白。

赵守诚对严武道：“这是太白先生。”

严武慌忙行礼，李白躺在地上说：“算了算了，你们是来找老杜的罢？”

赵守诚点头。李白也不起身，用脚一瞪杜甫坐着的椅子，一阵猛烈摇晃，那被后世称作“诗中之圣”（现今只是个倒在椅上的醉汉）的杜甫，迷迷糊糊得睁开眼来，慵懒地道：“哪个？”

李白笑道：“还记得我今天和你说的那两个年轻人吗？你还怪我没让你认识，而今还多送了一个，这下你满意了吧？”

杜甫抬头，但见三个人中龙凤，或英武、或魁伟、或俊朗，不由拍案叫了声“好！”头一歪，居然又睡了过去。那伏在桌上之人似乎被吵醒，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但始终没有抬头。

李白倚着酒缸，姿态优雅地耸耸肩，道：“没办法了，你们若是不急着回去长安的话，等等吧。你们有什么事吗？”

严武刚要答话，赵守诚抢道：“其实是晚辈想学武，听这位严兄说杜甫先生乃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品剑大师，假若由他指点一二，晚辈必定有所裨益。”

李白道：“赵兄弟没必要说得那么客气，老杜赏剑确有独到之处，但你真要在他面前自称晚辈的话，他可是不高兴呢。”忽然他似乎想到什么，转向严武道：“你莫不是华阴严季鹰吧？”

严武道：“正是，先生有何指教？”李白笑说：“不是我……老杜曾言，年轻一辈中，你算是可以订交的第一人。”

严武大笑道：“此话实在是足以让我自豪的了。”

李白只觉得这年轻人毫不做作，心中也有些感叹杜甫眼光，突然心血来潮，笑道：“你们来的正好。看罢！”说罢扬起手，“啪”地一下正打在杜甫的大腿上。

昏昏沉沉的杜甫只觉得腿上一阵寒意直入骨髓，既而一种通彻心底的感觉使得他脑海一个激灵，教他几乎是跳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白那挂在嘴角的坏坏孩子似的笑容。

李白不等杜甫发作，笑道：“老杜，有事情作哩。”

※※※

杜甫整理好衣冠，眼睛扫了端坐在面前的三个年轻人和仍赖在地上的李白，开始讲了起来： “武道和剑道本无区别。论及剑道，首先当清楚学来何用。现今看来大抵便是坊间械斗、沙场制敌亦或是强健体魄之类的主流，也有用于刺杀的专属武功。而亦有如公孙氏寓剑于乐舞，或者说寓乐舞于剑，以求其尽美。也有如太白兄以剑托才情，得窥自然之道。我也听说有剑法是以屠龙为名（赵、严看向钟馗），以求其尽刚。这些都算是剑之用途的引申。因为剑自出现人世伊始，便是作为人手之延展，以期能凭之作到以往难以达成之事。杀人与救人，本来就只是其中两种，可惜地是，几乎所有人都把他们——甚至只把前者作为其习练剑道之目的。

“再论及剑道优劣，有人自诩膂力超人，一斩下去可以裂石，然则乡野莽夫，凭一利器，仗几分蛮力，也可以轻易作到；况且人不是石头，劈石头再熟练也不如劈几块木材烧来得划算。故此为剑道极下乘者。

“又有以通过特定的架势及运器方式——即所谓“式”——达到增强威势，再以之克敌。虽则较前者为好，但也只可以拿来对付乡野村夫了。乃剑道下乘者。

“再有以较多数“式”形成固定组合“招”，以之对敌，这算是剑道中乘。虽较前两种好上甚多，但遇上高手，却无法奏效。譬如说有的门派的剑法，一次攻出十数剑或是几十道剑花，好看固然是的——若是全数中的，那算是理想不过了，可是如果叫人家通晓了变化，你一剑不中，还要继续下去否？

“所谓剑道上乘则是将所学剑式剑招拆解分析，融会于心，对敌之时该如何便如何，便如本能一般，所区别的，无非两字，“熟”、“悟”而已“至于剑道上乘，已从此间跳出，得窥天道，晋身宗师行列。即便是如村人的一劈，或者是如一般武士的一式、如普通高手的一招，或者是对敌的机变气势，均已脱胎换骨，呃，这个——此间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他停了下道：“不过好在今天就有两个宗师级人物在此可以教咱们一饱眼福，一个就是太白兄，还有一个……”

他转头忘向那披发睡倒在桌上的人，道：“虽然不会武功，但也是个中达人。”

李白起身道：“那么我先献丑，让他睡会。”

赵守诚等人连忙起身，想要空出些地方，李白道：“不必。”

他提着纯均推门而出，众人跟了上去，只见满月当空，李白就在这如水银泄地的月光中舞将起来。

杜甫言李白以才情入剑，而今看在赵守诚等三人眼中，果是一番感同身受。

只见李白站立原地，白衣胜雪，更胜皎洁月光，。纯均时而挥斩，时而疾刺，看似随兴所发，然而在严武和钟馗看来，虽说李白未曾挪动，但每剑所击出的角度和力度均十分考究，可谓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虚，即便浸淫武道多年的高手，拿捏到这种地步亦数不易。

李白的神情极为写意。 赵守诚只觉得他恰象是在完成一首诗，他记起杜甫一句诗“李白斗酒诗百篇”，莫非是李白那被酒激起的才情，未以之为诗，便以之为剑。

杜甫走到三人身后，看着月光和剑光中的李白，道：“此招名为‘蜀道’——注意看，这可是酒鬼压箱底的‘青莲剑诀’。”

众人忙凝神细看，只见李白剑越出越快，身形也开始摆动。等到出剑的频率和身体的摆幅到了一个极限时，李白将纯均负于背后，脚步一错，名动天下的“花间步法”自脚下流淌而出。少陵原上，一个看似踉跄的颀长身影在丛生的灌木中旋转、穿插。

严武仔细观察李白的脚步，发觉几乎都是脚尖触地时重心即换，而后旋转半周，再扭胯使整个身体配合转动，看似花间醉酒，实则为平衡度和协调性均难以把握的身法。钟馗也看出这点，他还发觉李白的脚步交错的位置和换步的时间似乎也颇有讲究，他凝神盯着李白那飞速移动的脚，不多时，就已经觉得头昏眼花。

李白手腕一抖，背后的纯均轻啸一声，被手腕**来。只见他的右手携剑随着旋转的节奏渐渐举高，随即抬起一足，以另一足为轴，借着未消的去势在原地旋转，纯均被举到头顶，又渐渐被带回到腰腹及肩的位置。其间纯均与地面的角度不断进行着微小的调试，形成一道道圆形的绵密剑网。而如水月光从那剑上倾泻而出，旁人看来，那便是人间又多一月。

杜甫轻喝：“月华！”想必是这招名称，果然无比贴切。

之后李白开始变招，旋转之中陡停，宽大的衣袍袖角因惯性继续舞动，纯均忽地隐于其中不见，赵守诚站得较近，正纳闷间，忽然眼前一亮，纯均的剑尖正指着自己的鼻子。

严武和钟馗心中均想道：“此招若是向我发出，不知可否躲开。”

杜甫又道：“花音！”原来是这招的名字，赵守诚仔细一想，觉得也颇合适，正如初春时令的花儿，醒觉之时，已然开了。虽知有花音，但无闻音处。

李白使剑之时，乃只三招，由“蜀道”演至“月华”，费时良久，似乎渐入**，“花音”的威势却叫人感觉颇为平淡，但严武，钟馗和赵守诚都陷入沉思，似乎有所发现。

李白和杜甫相视一笑，李白轻咳一声，唤醒这几个算是如璞待啄的年轻人。他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若你们二人也一同玩玩，也叫小赵好好想想。”

严武道：“好。”钟馗走到不远处的马车上，取下那巨大的斩铁，走回来，与严武并身而立。

严武解下腰畔未出鞘的血咆，将细链缠在手里，然后和钟馗耳语几句。李白不以为意，道：“好了没？”

钟馗点点头（天知道在月光下可以看清楚不），斩铁击出，正是沁园一战的原招——本来斩龙诀在招式的变化上就不大——这在通常高手眼中的强势招式却没有令李白后退，他侧向转身，以花间步法让过剑锋，纯均顺势出手横斩上身空门大开的钟馗。

严武无声地自钟馗身后闪出，以银链架住那一剑，接着借力一绕，想将纯均锁住。李白自然不会叫他如意，在砍上严武链子之时，他握剑之手的无名指及小指已放开剑柄，余下三指使力一搓，纯均急剧转动，将严武链子震开。

严武脸色一变，抽身急退。李白暗赞他的反应，但手底不停，用掌抵着空中旋转着的纯均剑柄底部向严武胸口直送。

钟馗此刻正在二人侧面，他将巨大的斩铁一抬，将悬在空中纯均击飞。李白伸手抄住，欲再进，陡见斩铁及钟馗身后，一物突然飞出，急忙回剑一磕，将严武掷出的刀击回。而钟馗也配合得恰到好处挥剑横斩，半圆形的巨大剑光罩向李白，李白“月华”出手，也仅仅半圈，纯均自下而上敲在斩铁的尖端处，以极高的效率将之荡起，钟馗又是空门将露。

然而严武从钟馗身后再次现身，不过这次他乃是越过钟馗头顶，足尖点在剑脊上，将那即将扬起的斩铁踩回原位，同时借力再起，带链刀鞘（姑且如此称呼）居高临下再次出击。钟馗得严武校正出剑轨迹，大喝一声，手中发力，斩铁旋转一周，也砍了回来，居然有几分类似“月华”，只是没有那么精细，然而具有更高的攻击性。

斩龙诀中虽也有类似的招式，但看过李白使出的“月华”，钟馗显然有了更深层次的体验。角度的调整和速度的拿捏，与空中的严武配合的刚刚好。

李白笑道：“你们两个真的叫人吓了一跳呢。”

说话同时足尖一点，人在空中旋转，以纯均挡住斩铁的横斩，既而借力加速转动。严武只觉的一股莫名其妙的力将手中血咆引向一边，正巧擦着李白飞过。接着胸口一痛。原来李白迎刀而上，欺近严武身前，以剑柄撞上严武的胸。

严武和钟馗倒退几步，对望一眼，接着，严武将刀平举于胸，钟馗将剑插在地上。

李白面容凝重，突然笑道：“不打了，我认输。”钟严二人那渐渐饱和的气势一窒，不由得抬头看向李白。李白道：“你们两个太厉害，我才回长安，就和年轻人拼命，实在不值得。”

严武不发一言，钟馗大笑道：“太白先生武功名不虚传。”显然颇为满意战果。

赵守诚忽然道：“先生，你为何不用方才舞剑的右手？而用左手对敌。”

钟馗严武闻言直盯者李白。

李白尴尬道：“这个……这个嘛……就是说……那个，对了老杜，刚才你看了没？”

杜甫道：“你还真是会找挡箭牌哈。”

李白挠挠头，笑道：“我去叫张疯子起来。”说罢退门闪了。

杜甫看着眼前三人，道：“你们方才一战，我都瞧在眼里。严兄弟出招诡谲，反应迅速，而且明显还有后着。加以时日，可以堪称‘妖刀’，但却又不失光明磊落。

钟兄弟膂力和爆发力惊人——显见斩龙的剑法果真存在于世间——你的反应也仅比严兄弟稍差而且有着与外表不符的细腻。

而赵兄弟虽然没有底子，但是我看见你在他们演武之时，目光所到之处，莫不是着数交接的肯綮。可见你有非凡的感知力，和那醉鬼的‘观花花入剑，看月月落招’倒是有点相似。不过似乎还稍有不同……”

见三人均在沉思，他又道：“罢了，我只是以旁观者身份品评而已，希望可以给你们些帮助。不光在乎练武，因为武道即人道，你们的武功的品性正是你们禀性的镜子。”

严武闻言心中一动，记起哥舒翰那几乎与之相同的话来。他心中想道：“自今以后，我严武便将与我的严刀一体了。”钟馗和赵守诚心中也涌起无限波澜。杜甫微笑道：“走罢，我再介绍一人和你们认识。”

※※※

严武几人随杜甫推门进去，只见到李白一个人在桌钱自斟自饮，看见他们来了，呵呵一笑，伸出手指朝侧后一指。只见墙上一个二尺见方淡红色的草书“道”字，那字写得酣畅淋漓，豪荡感激。

杜甫一见之下却只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汝阳王托人从凉州带来的葡萄酒。”

赵守诚走近看那奔放恣肆的字，只觉得心有所感，待要细看时，忽觉压力抖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在严武及钟馗眼中看来，赵守诚眉关深锁，双目紧闭，头上不时有汗珠渗出。而他面容渐渐的抽搐起来，身体颤栗的幅度也随之增大，终于瘫倒在地。

严武和钟馗急忙上前探视；杜甫不闻不问，居然坐下和李白一起喝起酒来。

严武一手将赵守诚扶正，一手去把赵守诚的脉门，一把之下，他几乎要叫了起来。赵守诚的脉象平和沉缓，居然是经络畅通之象。这是习练内功小有根基之兆。

难道是那幅字？他抬头再度细看，发觉“道”字一旁以行草题了款：“吴人旭醉后偶作，某年月日。另：杜兄，太白，我华严寺去了。”“吴人旭”，不就是现下人称颠张的“草圣”张旭么？沁园中也有他的书作的。据说他性嗜酒，常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呼叫狂奔，然后挥笔写字，有时竟用头发沾着墨汁疾书，人赏其醉所中所书，飘逸万态，以为有神力相助。无怪乎杜甫心痛那酒，浸过了头发还能喝么。这些果然都是当世奇人。

正胡乱想着，忽听钟馗道：“小诚醒了。”

低头望去，但见赵守诚把眼睛张开，向他笑了一笑。

严武道：“你没事吧？”

赵守诚茫然摇摇头，忽然记起什么，起身问道：“我睡多久了？”

钟馗笑道：“你那也叫睡么？你昏了才半柱香时间，要不要再躺躺？”

赵守诚又摇头，眼神中一片迷茫。严武看在眼中，却不再发问，而向李白杜甫拱手道：“二位先生再见，改日再登门叨扰。我等连夜赶回长安。”

钟馗和赵守诚也上前拜别。杜甫一言未发，李白则站起来走到赵守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而向严武笑道：“你们有时间可一定要来陪陪老杜啊，尤其是严公子！老杜很看中你哩！”

※※※

疾驰的马车上门帘突然打开，钟馗那斗大的脑袋自车厢中探出来，对驾车的严武道：“刚才那李大先生对我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哪个吧？哈？”

严武扭头白了他一眼，懒得答话。

钟馗大感无趣，悻悻坐回车内，转见赵守诚一手托腮，陷入沉思，然而神光奕奕，一扫初见他时的那种文质彬彬的气质。

他有些呆了，不禁道：“小诚你好象不一样了。”

严武的声音传了进来：“钟馗你看看小诚的脉象。”

钟馗如言伸手探向赵守诚的脉门，只觉得手指一麻，居然被弹开了。赵守诚回过神来，看到钟馗一脸难以置信地表情望着自己，然后嚷嚷着：“邪了门了，邪了门了。”

严武问清楚，倒没有钟馗那么惊讶。

他淡淡道：“这么说小诚现在比我刚发觉时，更加精进了。”

赵守诚喃喃道：“怎么回事？”

钟馗也奇道：“这还真有意思哈，不知道怎么就会内功了——居然还不弱。”

严武道：“那幅字……”

钟馗和赵守诚同时道：“字？”

严武道：“正是，小诚你把你当时所感仔细说说吧？”

赵守诚沉吟半晌，说了起来。

“我甫见那字便知道一定是‘颠张’所书，那字端的笔走龙蛇，潇洒非凡。然而当我正要细看，但觉煞意凛然，压力陡生，叫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偏是那字有象有魔力一般，叫我无法移步，只好闭上眼。”钟馗奇怪地岔道：“怎么我没有这种感觉？“严武在外头喊道：”别插话，让他讲完。

赵守诚继续道：“但是那字仿佛在、我心底生根，犹如经刀划刻一般。眼前总是挥之不去，突然那道子突然散开成大大小小的笔画如同刀剑一般，向我直飞而来。我闪避不及，只得任由他们插在身上，那滋味确实是通彻骨髓，只觉它们俱进入我血脉之中穿行。正当我苦苦忍着，突然疼痛顿消，只觉得浑身虚脱。恍惚中，今日白天所见你们的比拼突然重现眼前，只是无比清楚了然……不知过了多久，脑中突然一个激灵。睁眼就见到了严兄。”

车外严武道：“我方才一直在想这件事。现在仔细琢磨，那张旭所书‘道’字与一般人所书不同，乃恰好十二笔画，正是暗含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等十二经络走向。小诚果然是好运气呢。”

钟馗道：“那这么好的事我们怎么没份？”

严武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知道，或许人家知道咱们已经花了个十几年练通了十二经络呢？才懒得便宜我们呢。”

钟馗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就算那十二经脉练得再好，也只是经脉畅通，和内力到这种程度是两码事。”

严武道：“你不记得太白先生拍了小诚一下吗？我想那一下大概正是将奇经八脉与十二主经络之间贯通了。小诚啊，奇经八脉犹如湖泊水库，而十二经脉之气则犹如江河之水。以后你习练内功只需拓展之，便可以事半功倍了。实在叫人嫉妒啊。”

钟馗也道：“太白先生的功力深不可测——对了，小诚，杜先生也说你对武道有非凡的天赋，以后恐怕是一日千里了。”

赵守诚简直激动地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有些热，想将外衫除去，突然证住了，道：“这是什么？”

钟馗转头望向他，只见他手中捏着一个小册子，不禁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封面上赫然几个龙飞凤舞的行草：青莲密录。

※※※

夜阑人静，马车停在了城中严府门前。

正厅堂上，严武向严损之讲述今夜之事：“……太白先生不但给小诚打通经脉，还不动声色地留下了他成名的武学集成《青莲密录》。小诚这会根本不消半年，或许就可以成为又一个年青一辈的顶尖高手。可能我和钟兄也得忌他几分……”

严损之望向门外月光下的古柏，淡淡道：“奉彰兄可瞑目矣。”

座下赵守诚的眼眶中，倏地流下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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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突变・居合

天宝九年，庚寅，夏，四月。wenxueMI.coM距国子监特科遴选三个月。

自少陵之后，赵守诚、严武、钟馗在沁园中已经过了几个月。他们听从严损之的安排，于此佳境熟习文学武功，兵法策论。严丽娘虽一万个不愿，但严损之特许她每天日间可以留在沁园，日暮时分才由严平驾车送回府邸。严丽娘便欣然应许。

而严损之宣布这事时，钟馗在底下嘀咕：“不怕儿女之情坏事么？”恰被内力突进的赵守诚听在耳里，走到钟馗身后，朝着脚跟就是一下，饶是赵守诚尚不熟悉内力运行之法，仍是叫没有防备的钟馗夸张地龇牙咧嘴了一回。一旁的严武只作没看见。

待得到了沁园之中，才发觉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想那钟馗外貌粗鄙，居然已经取得举人资格。严武年少成名，文才亦是有口碑的。赵守诚乃是国子监的特优生，自然也不必担心以诗赋和策论为主的考试。余下的便只有尽力提升赵守诚的武功了。

而当他们翻开李白所留的《青莲密录》时才发觉，当中只有练气的法门，至于招式的图画口诀，一概没有。翻到最后，总算有了一句话，正是杜甫在少陵上说过的：“观花花入剑，看月月落招。”终于，钟馗得出结论，这个是需要小诚自己领悟的……于是扯上严武，终日望长笑坊中跑。边跑边念道：“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说是追随太白遗风去也。赵守诚摇摇头——也只能摇摇头。不过在沁园竹林中，每日总有会人陪着他。那便是最好热闹的严家小姐，可是此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托着粉腮呆呆地看着呆呆的赵守诚。

※※※

赵守诚站在当日严武和钟馗比武的原地，伸手抚摩着一棵竹子，闭上眼睛，当日所见的情景忽然浮现脑海……

黄褐和淡青之中忽然出现一抹惊艳的血红，严武于斑斓颜色中的那一刀……

那一刀应该是无意识的吧？只觉得那种意境，说不出的奇妙，堪比李白月下狂舞的月华，润物细无声的花音。

他突然睁开眼睛，暴射出的神光将正对他的严丽娘的芳心震慑的波荡不已。

只见他猛的一拍竹干，竹叶纷纷落下，他暗暗吸口气，身侧的精钢长剑脱鞘而出，疾刺而出。严丽娘睁大眼睛想细看心上人的剑法，忽然觉得眼前幻现出一片五光十色，神摇目眩，本能地闭上眼。

睁开眼时，才见赵守诚矗立原地，看着一地的落叶。在他的剑上只穿着一片叶子。失手了么？

严丽娘低头看去，才发觉地上所有的落叶均是被斩成两截。她正待拍手，旁边一人温婉地道：“傻妹子，还不成呢。”

抬头一看，严武和钟馗已经回来，站在一边，显然看见了赵守诚方才的那一剑。

严武朝钟馗使个眼色。钟馗耸耸肩，伸手折下一根较粗竹枝，足尖一点，跃向还在看着落叶的赵守诚发呆。

赵守诚但觉风声突起，抬手一格，去削钟馗的竹剑。钟馗在竹枝与赵守诚的精钢长剑接触时，收剑，再刺……

赵守诚手忙脚乱，往往要接实钟馗的竹枝之时，他总是会收手换招，棘手之极——本来竹剑与钢剑相交，必然犹如以卵击石，然而钟馗控剑极度巧妙，根本没有给他去削剑的机会，更加恼人的是，钟馗仿佛在挑衅一般，赵守诚感觉到，每每他出招，钢剑都有接触到实物的感觉，但是一要施力时，竹剑就荡开去。

他心念一动，出招之余，仔细看钟馗的出手方式，发觉钟馗不止是使剑的手腕和手肘转圜屈张，肩关节、腰胯运动乃至脚步挪移等等都与出手的节奏对应起来，那精巧的出剑实在是由那出色的身体协调所带动的。他仿照钟馗的方式，不再光靠手的运动来用剑。钟馗眼中出现赞许之色，一边严武也点头不已，严丽娘眨着眼睛，还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钟馗正要收手，岂料赵守诚越打越顺畅，本来的全守之势以扳成了三分攻势，突然发觉钟馗剑势弱了些，压抑多时的剑意开始爆发。

钟馗见赵守诚的钢剑又来削自己的竹枝，马上回剑，正要后跃撤招。赵守诚手腕一抖，人则突进。钟馗眼中只幻现出一片斑斓的色彩，不由得不闭上眼睛。他心道不好，凭着感觉以竹剑护住自己身上要处，但觉赵守诚以巧妙的力道将竹剑一下下荡开，自己已然是空门大漏。他大汗淋漓地睁开眼，赵守诚的长剑正指在胸前。

※※※

赵守诚收剑，然后笑了，在赵奉彰死后，严丽娘从来没有见过赵守诚有这样的笑容，如同融化的冰山，消雪的江河。里边还透着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自信。

这就是自己每日担心挂念着的心上人么？严丽娘问自己，但觉面红耳赤，心头小鹿乱撞。

严武走上前去，拍拍赵守诚和钟馗二人。三人和丽娘一起向淡竹阁走去。

路上，钟馗骂道：“娘哩！早就知道会被这小子吓一跳，谁想到这么骇人。”

严武对赵守诚道：“怎么样？”

赵守诚淡淡道：“已然明了。”

严武又问：“这招有名字吗？”

赵守诚想了想，突然站定，缓缓道：“斑斓。”

※※※

淡竹阁中，钟馗记起刚才一战，道：“那招象极了武少那日向我劈出的那刀呢。”

严武道：“我那日无意中使出，自觉再无当日灵感和情境可以用出那样的招式。现在小诚居然想到反射日光，形成彩色帐幕，出敌不意，夺人眼目，再加上已经学会调控出剑力度。这招斑斓实在不简单呢。”

严丽娘听得自己的被称作人中之龙的哥哥夸赞赵守诚，芳心暗喜。

赵守诚微笑道：“还是多亏两位鼎力襄助。”

钟馗撇嘴道：“少来，你现在还是这么书呆子气。算了，不管了。今天在长笑坊中听到了一些关于太白先生的事。”

赵守诚道：“他还未离开长安？”

严武道：“应当是已经走了，那想来便是他在长安留下的最后一个传奇了。”

严丽娘也有些好奇，这几日他始终呆在沁园，一直没有出去，此刻听得有事发生，急忙问道：“什么？”

-------------------------------------------------------------------------------- 李白执牙版谒李林甫，李府家丁索拜贴，李白于牙版上书“海上钓鳌客”。李林甫亦想附庸风雅，招之。问：“以何为钓？”曰：“以虹为线，以明月为钩。”问：“以何为饵？”曰：“以天下之不义之人。”而后白扬长而去。

严武在淡竹阁中简要复述长笑坊中所闻。严丽娘目露神往之色，她自小在长安长大，耳濡目染，对那些奇士怪杰的逸事特别感兴趣。

赵守诚则显得豪不惊讶，道：“此事应该早就发生了。”

钟馗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赵守诚分析道：“你忘了么？那日长笑坊中，打退李庆那干人时。太白先生曾言，要访访当今宰相。而我们到了少陵，我看最清醒的便是他。太白先生虽然在长安‘饮中八仙’之内，但人所周知，他酒量只是一般而已，不然也不会有恁多关于他醉酒的雅事了。所以那日他定是先去了相府，再去少陵之时，恰见张旭及杜先生饮酒——想来是张旭闻得杜甫处有葡萄酒之事，借口去华严寺，顺路经过少陵。随后恰逢太白到访。”

这段话若是听在李白等诸人耳中，定对赵守诚又是刮目而视，此刻钟馗也是瞠目结舌，道：“三个月前的几句话你也记得那么清楚？”

严武赞道：“我越来越佩服你了，以你这种记性，举一反三的能力，无论是习文或学武，都是上上之材。更何况你对所经历的事件有种极端敏锐的感知力。我也一直记得那日杜先生对我们几人的评价。现在我有点了解了。”

钟馗好奇道：“什么？”

严武仔细想了想，说道：“当初我在哥舒将军底下修习刀法时，为了找到适合自己的武功，曾经对天下的武学种类作过一个比较。我当时认为认为，天下武学无非两宗：变化及破坏…然而武学分类自然又没有这么简单，修习至登堂入室时，往往不会满足单调的武学格式，而会将这些特点加以融合。譬如钟馗，凭借天生的膂力及爆发力，纯以破坏力而论，便是成名高手，可以望及项背的也不多。然而你又居然又可以用出‘困龙诀’这样细腻的招法。应该是穷极思变的结果吧？

(钟馗此时呵呵一笑，道：“那是，你别光抖人家的底啊。”)

“……至于我，应当是属于原本追求诡变，而后苦苦锻炼气力的类型。再以如今军中的三大高手而论，‘刀帅哥舒’与我的类型相差不多，但是无论从招式变化及威力来讲，和我都不可同日而语;‘羽魔’高仙之虽然来自‘弈剑’之道盛行的高丽，但是其人的雕翎铁胎弓却是具有极端的破坏力的武器。至于封长清，我未曾得见，据说其人的‘止戈’出神入化，应当也是招式变化莫测的吧。而另外一个种类，是我在高仙之军中见到一个人后才知道的。那人叫岑参，是一个文官……“严武停了一停，见堂下众人都盯着他，不由苦笑道：“你们可否让我喝口水？”

※※※

“岑参此人武功或许不如我，但我感觉，他的剑法透出和一般人不太一样的感觉，怎么说呢，仿佛可以感觉到这种剑法似乎是为了展示某种意境，而不是单纯为了追求招式精奇或者说威力强横。他告诉我，天下至少还有五人可以用这样的剑法，其中有两人已臻化境，便是李白和公孙大娘。这种武功，便是以所见、所闻、所感入剑，李白以风月才情，公孙氏则以乐舞节奏。他们的共同点便在于，有敏锐的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的思维、还有便是一种独特的气质了。”

钟馗听着严武的话，讶然道：“难道小诚会是第七个这种怪胎？”严丽娘闻言不声不响地走到钟馗身后，伸手狠狠地拧下去，随后又是一阵花拳绣腿。

赵守诚不禁莞尔，想起自己也曾经踹过钟馗的，看来钟馗的大嘴巴不缝起来的话，怕是得深受其苦了。

严武见到面前的小闹剧，觉得好笑，但是作哥哥作得尴尬，索性端起一杯茶水掀开杯盖拦着，假意喝茶，实则偷笑，不料一边的俏婢刚刚将冷茶换过，一口下去，这风度翩翩的军中俊杰也叫那温度弄得龇牙咧嘴，旁边俏婢一阵掩口葫芦，严武吐吐舌头，反正形象已然破坏，他也不是拘束的人，干脆朝着几个俏婢扮着鬼脸。那几个正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情窦未开，但见着这玉树临风的大少爷扮鬼扮马，却也不由得俏脸一红。

赵守诚叹口气，也端起身畔的茶，掀盖吹了口气，然后啜了一口。初窥武学门径的他其实很想继续听严武讲下去——因为自小被视为非常人的严武说起对于武道的感悟乃是毫不保留地阐述，比之入武馆求教那些想留两手的所谓高手要好得多了。当然他也可以去少陵再次求见杜甫。

闹剧终于以钟馗夸张的举手投降动作告终，严丽娘把这年青高手打得跪地求饶。

严武喝了口已经凉了点的茶，开口道：“好了罢，那我继续说。关于小诚的武功，他虽然与李白好似一种类型，但是，在我看来……”严武不说了，他皱眉看着衣裳不整踉踉跄跄从淡竹阁外跑进来，跪在地上的不速之客。

※※※

那是个严府家丁打扮的人，严丽娘看得清楚，道：“小顺有什么事起来再说。”小顺呜咽着抬起头，所有人心中都没来由地涌上一股寒意，都死死盯着小顺那眼泪鼻涕已然无法分辨的脸。

小顺道：“老爷……他……”

严丽娘急道：“我爹他怎么了？”

小顺用袖子抹了把脸，道：“老爷……呜……他和平叔都给人害了！”

※※

众人急急奔严府而去，由轻功最佳的严武背负丽娘。到得那府前转角处的牌楼外，便见严损之平日搭乘的马车倒在路边，马儿已死去多时。众人顾不得查看，直接奔入府内正厅。严损之和严平的遗体就置于正厅内。严平的死状尤其叫人不忍入目，他一只右手连带头颅均已离开的身体，肢体断裂处渗出淡黑的血液。面容扭曲，眼神惊恐。而严损之双目圆睁，喉间一个触目惊心的洞也犹在淌血。严丽娘一见已是伏在父亲身上，哭天抢地。严武、赵守诚和钟馗虽然没有滴下泪珠，但都是双眉紧锁，神情肃穆中透出一股煞气。那严府上下，莫不是念着严损之平日好处的，也哭得一片昏天黑地。

严武和钟馗虽然心中波动极大，但他们很快得以稍稍冷静。已失护恃的赵守诚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慌失措。在一片悲凄中，他们互相默契地交换眼色。赵守诚立即起身向门外跑去。严武和钟馗则将围在遗骸前的众人轻轻拉开；严丽娘也被引到一边，她还在抽泣着，眼眶红肿，但也有些好奇的看着面前的两人细细地探察尸体。

过了一段时间，赵守诚回到厅内，严武和钟馗也一起起身。三人走到厅角，交谈起来。严丽娘走过去，恰听到赵守诚的话：“……我猜想驾车用的马应该是被用暗器射杀。现场辙印未乱，但中间有些偏离原路，以平叔的驭马之术，正常情况下，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从现场推断，平叔可能见到马矢前蹄，第一反应便是奋力拉扯马缰，因为马的冲势未止，马车又前进数步，在此之间，平叔被杀和马车倒地。这一切全都在牌楼外十五步内发生，恰是从热闹的西市景阳巷转入严府的必由之路，而且又在府前的家丁视线之外。因此，杀手做案后，很容易得以逃之夭夭。其中的计算极其精确，绝非一般的打劫——虽然马车中的金质装饰被人切下。”

严武道：“我也这么认为，叔父手上的翡翠指环较之金银贵重的多，但是却未遭贼人觊觎实在不和常理。”

钟馗道：“我曾见平叔赶车手法，发觉他其实武功颇高，应当是关中一带的可数的鞭法大家。从尸体上看，他在当时依然察觉到了危险，只是也中了淬毒暗器。于是出手之时，叫人连手带头一起削断，这不是蟊贼作案的作风，倒象是职业杀手的手段。而且，出手如此狠辣坚决，迅疾强横，足可称为高手，但是我印象中没有这样的人。”

严武道：“平叔原来叫赵平，是济南府的名武师。为避瘟疫举家到得京都，得叔父出资赡养其母。他母亲死后便自愿入严家为奴。对了，不光是平叔，刺在叔父喉头那下也是不差分毫。一击致死，叫人根本没有求援的机会。也就是说，除去冷箭的施射，前后不过两招。”

三人沉默了一会，严武道：“现在我们暂且将资料整合一下，我来想象一下当时情境。”

他闭上眼睛，缓缓道：“首先，平叔驾车到牌楼外十五步，忽然感觉马不对劲，他以为是马腿抽筋，本能的双手向上拉缰，马虽然被平叔硬生生提起再向前走了几步，但实际上已经被有毒暗器击毙。这时那刺杀的主力突然出手，平叔感觉到杀气，正要挥鞭反击，然而不防中了冷箭，被人斩杀。叔父感觉不对，刚掀开门帘，就被已经跳上车的杀手刺在喉间……之后凶手迅速伪装出抢劫的现场，再大摇大摆地离开。这一切，就发生在距府门仅二十步处。”

赵守诚忽道：“你们查探伤口，可有收获？”

严武睁眼道：“有！”

赵守诚道：“什么？”

严武道：“不知道。”

赵守诚说声“哦”，不再言语。但一边严丽娘忍不住哭着追问。

赵守诚安抚着自己的爱侣，告诉他，因为这种伤口感觉陌生，正是方便追查的的要素。而且，这样的恐怖招式，不会只出现这一次。

钟馗帮着严武打理一切，这时他们才着人前去报官，因为按照律例，只有仵作可以参与验尸。而严损之之殁，可以说非同小可，若不报官，最多明日便会传遍京师，官府势必插手，到时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在报官之前，三人分工，江湖经验尚浅而观察入微的赵守诚去勘察失事的马车，严武、钟馗则查验尸体，以求得出线索可以亲手经办此案。

※※※

待到官府着人检查过一切严武等人已经细细查探过的物事及问过几人的供词之后，严武向几人谈及了那伤口的事。他说道：“平叔应当是被薄且快的利刀斩杀，而叔父是被刺致命——但是这显然是同一个人，不可能有二人同时跳上马车。而且从伤口的角度来看，都是使用右手——我觉得我们应当再去那里一趟。主要是斩杀平叔的那一刀，我几乎可以想象到那种速度带来的恐怖感。”

钟馗道：“我也这么想。”

严武看看赵守诚和犹是梨花带雨的严丽娘，道：“小诚这次就别去了。”

※※※

赵守诚和严丽娘等着严武和钟馗回来。他知道他们必定是往少陵原去了，以杜甫对天下武道的识见，若是还没有线索，又当如何？他不知道。严损之的死亡带给他们的除了无比的哀痛之外还有十二分的震撼，使他们原有的步调被完全扰乱……可以说，他现在突然感觉前路一片迷茫，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便是自己的父亲去世时也仅仅是悲痛而已。其实，他的心性较当年那个血气方刚的书生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改变，即便是对于钟馗的强攻也可以泰然应对。但是突变在前，受害者又是除了亡父亡母之外最为亲近的长者，将来自己要叫“爹”的人，但是又是他们整个国子监遴选计划的的核心人物，他也不知道自己应当是哀伤还是痛惜。还有丽娘，现在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没有爹娘的人了……他看看呆坐着的严丽娘，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嚷着要跟去少陵吧？但现在她那噙满泪水的美眸中，只剩下了茫然和无助。他叹了口气，站到严丽娘身边，轻轻抚弄她的秀发。严丽娘再也忍受不了，抱着赵守诚又是一场大哭。

赵守诚伏下身子，亲吻着丽娘脸上交错的泪痕，他的心中，何尝不是如他口中所感觉的那般苦涩？

※※※

严武和钟馗回来了。

钟馗没有再与严丽娘开玩笑，也没有调侃赵守诚。

赵守诚轻拍严丽娘的背，严丽娘抬起埋在情郎怀中的头，擦了擦眼睛，看着严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

赵守诚接过严武手中的纸条，只见上边只有两个字：晁衡。

赵守诚道：“怎么是他？”

钟馗道：“严武和杜甫先生都说你一定知道这人，原来是真的。”

赵守诚没有答话，他转头对严丽娘道：“我出去一会，你自己小心。”

严丽娘茫然点头。钟馗和严武跟上赵守诚向外走去，几人之间都少了话语。但是赵守诚还是详细述说了自己所了解这个人的情况。

晁衡原是日本留学生，原名阿倍仲麻吕。此人天资聪敏，居然在学者云集，俊秀如林的长安彰显才名，而且还进入国子监太学，结业之后，参加科举，荣获进士（注：唐代的教育，大学设有国子学、太学和四门学三类学校。太学的学习科目主要是经学：《礼记》、《左传》为大经；《诗经》、《周礼》、《仪礼》为中经，《书经》、《易经》、《公羊传》、《谷梁传》为小经，合称九经。太学业，要经过科举，取得秀才、进士、明经的资格方能出任官吏。其中，进士和明经是高等文官的考试。进士要求长于论述国家大政方针的诗文，具有政治家的才能。明经要求长于经义教学的学者才能。当时以进士最受尊重。此事阿倍仲麻吕确有超群的才华）。其后任左春坊司经局校书（正七品下），负责校订经史子集四库书籍，并辅佐太子。门下省左补阙（从七品上），掌供俸、讽谏、扈从、来舆。皇帝赐给他一个中国姓名“朝（晁）衡，字仲满”。然后晋升为仪王友（从五品下），职掌侍游和规讽之事。开元末年晋升为卫尉少卿（卫尉寺卿之副，从四品上），旋又晋升为秘书监兼卫尉卿（从三品）。秘书监是秘书省的长官，大臣级，职掌国家经籍图书之事（相当于现代的国立图书馆馆长）。卫尉卿是卫尉寺的长官，职掌国家器械文物，总管武库、武器、守宫三署。与京都名士如李白、王维、杜甫、储光义、赵晔、包佶等都有密切交往，互相赠答诗文。

赵守诚说罢，又道：“此人仪表不凡，文采斐然。储光义曾言‘朝生美无度，高驾仕春坊’，他现在有时还被邀至国子监中讲学，几乎被视作是国子监的一份子，也是一个传说般的人物。而且翰林院还默许他在国子监的西苑，亲自搭建竹舍，种值樱花树，算是让他舒缓对相隔万里的故土三十年来的怅惘。依我看，此人外表脱俗，然性情率真朴实，应当不会和此事有关……”

严武道：“杜甫先生只是写了‘晁衡’二字，并为言明他就是凶手，你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国子监，转入西侧的这处别苑。几间朴素的竹舍，一树粉红的樱花，残阳已斜，树影参差中，那才气纵横的异国风流名士还侧卧于一张竹席上假寐。

严武等人看时，只见他面白无髭，皮肤光洁，眉毛细且长，唇若含珠，确实是形容轶丽的美男子，根本不似五十来岁的人。

三人互相对望几眼，严武认为此刻根本没有必要学刘备三顾茅庐，他直接走上前，朗声道：“晁仲满先生，我等有要事相询，就此叨扰。”

晁衡忽地坐起，舒张手臂打了一个呵欠，这才睁眼打量面前三人。严武递上那张纸条，晁衡面现狐疑之色，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便道：“这是老杜的字。什么意思？”

严武道：“在下叔父日前遭人所害，想必先生亦有耳闻。”

晁衡抬头看着严武，说：“尊叔父是谁？”

严武道：“姓严讳损之的便是。”

晁衡奇道：“我认识他，现在听到这种事也十分难过。但是，难道我就是那个凶手？老杜说的？”

严武摇头，遂叫过钟馗及赵守诚，将日间所分析情况向晁衡述说一便。

晁衡道低头沉吟半晌，道：“也就是说，你们觉得在我这里可以找到那种武器或者武功的线索？”

严武点头。晁衡霍地长身而起，转身向竹舍走去。严武等几人站在原地等候。不多久，晁衡从竹舍内出来时，手中捧着一把细长而窄的刀。

他走回树下，伸手使劲一撼。时值樱花灿烂过后，正要离开枝头的时节，此际便如同一场花雪，落英缤纷。晁衡举起一只手，猛地一扬，在严武等人全神贯注的目光中，那张写有“晁衡”二字的纸条高高飘了起来，加在樱花吹雪之中。

晁衡却不凝视那纸，半开的凤目似观远山，呼吸也显得格外平和。他摆出一个很特别的架势，严武凝神细看。只见晁衡左手虎口夹住刀鞘上段，右手稍离锷下之缘金，不触到食指而握，随着那张纸条的飘下，右手缓慢的从刀柄下面往上，由拇指和食指托住刀柄，左手拇指将刀锷向右斜前稍推。就在纸条划落眼前时，晁衡突然出刀，起初稳静缓慢，至中段时变快，及刀尖快脱离鲤口时，便如疾风闪光般的快速。时间仿佛停止，那刀穿透花雪间的一切空隙，留下一道弧光。

地上片片完整无缺的花瓣之间，那从“晁”、“衡”二字间被斩断的纸条格外显眼。

晁衡手腕转动，以优美姿态将刀归鞘，然后看着严武道：“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吧？”

他停了停，见严武等人点头才道：“这个叫做‘居合’，‘居’、‘合’二字是对峙双方的互称，是一种在瞬间拔刀不给敌人有隙可乘，反而求敌空隙，进而克敌制胜的刀技，追求的便是一击必杀的效果。又称‘拔刀术’。乃是敝国武道的重要成分。”

严武道：“换言之，和先生一样的日本留学生，或者浪人之中很可能就有懂得居合之道的人？”

晁衡赞道：“聪明，不过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所为？”

严武淡淡道：“你没有杀人者的气息。但是最主要的，因为你是杜甫先生和太白先生的朋友。”

晁衡笑了，便如樱花般灿烂。

“谢谢。”他极诚恳地道：“如果再次见道会居合之道的人，你们会知道怎样面对的。”

严武也笑，犹如初冬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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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姬沙眉

我对阿拉伯世界的服饰不大了解,所以其实用的是某位大师的设定,也可以说抄拉,希望读者大大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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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淡竹・纯均

赵守诚醒转过来，映入眼帘的是绣着鸾凤图案的帐幔和紫檀木质的床。Www.wenXuemi.Com

这是……

他费劲的挪动着手臂，想撑起身子，胸口一阵剧痛让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而周身也蔓延着一种火辣辣的感觉，他抚摩着同样疼痛的颧骨和太阳**以及前额，依稀记起了一些事情。

这里是淡竹吧？看看窗外，似乎还是夜间。

他深吸一口气，肘部一用力，终于坐了起来，但他的动作终究牵动了身上的伤口，撕裂般的阵痛让他不由得哼出了声。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赵守诚循声望去，却是一个俏婢，名字唤作月娥的。她不是严府中的丫鬟吗？难道这里是……

他想直起身子仔细看看这间屋子，月娥马上走过来，扶着赵守诚坐好，赵守诚朝她微笑着点点头，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月娥瞧着赵守诚那温文的微笑竟有些痴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算了算，赧颜道：“现在是三更时分，二十了，公子你昏迷了六天……”

赵守诚“哦”了一声，低头沉吟。月娥偏头看看他，好奇地道：“怎么了。公子？要不我现在叫小姐，武少爷，钟爷他们过来？对了，小姐正在亲自看着煎药呢？”

赵守诚抬起头来，淡淡地道：“不用了。”

月娥应了一声，用手摸了摸床边桌上的茶壶，道：“公子，这茶还是热的，我给你倒一杯。”

赵守诚接过月娥递过来的茶水，对她道：“辛苦你了，你去歇息罢，有事我再叫你。”

月娥一怔，想说什么，忽然记起这个未来的姑爷以前寄住于此的时候就不喜欢支使下人，现在虽说受伤，也不改习惯，只得行了个万福，正要离开，听得身后一个略显得迟疑的磁性嗓音：“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回过头，噗嗤一笑，道：“公子你不知道么？这里正是小姐的房间啊？”

赵守诚证实心中猜疑，不由得一阵感动，但他接着问道：“那么，丽娘呢？”

月娥叹了口气，道：“这几天小姐都在这陪着公子，还要操心老爷身后事和‘永升’的杂务，整整瘦了一圈呢？”

赵守诚心中一片酸楚，抬头正待再问，泪眼朦胧中，却见严丽娘捧着一个载着纱布，金创药和一只小碗的托盘静静地站在门口。

月娥自赵守诚的眼光中察觉出了异样，扭头看见严丽娘，马上低垂着头，侧身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严丽娘等到月娥走远，便进屋将托盘放下，转身要走。

赵守诚急急地叫道：“丽娘……”伸手想去将她拉住，身子一侧，便从床上滚了下来，不禁痛地呼出声来。严丽娘倏的转身，眼中滚出泪来。赵守诚仰首望着她，喉头一阵蠕动，刚要说些什么，却见丽娘扑了过来，不及反应，嘴唇已被热情堵住，他浑身疼痛，索性躺在地上，丽娘也随之放低了身子，双手捧着赵守诚余中未消的脸颊，舔舐着颧骨上的淤痕，既而又是一阵热吻。赵守诚抚着严丽娘的秀发和脊背，与之唇舌纠缠着。

良久，二人分开，都是大口地喘着气，赵守诚枕着严丽娘的大腿，望着她那梦啼妆泪红阑干的秀丽面容，只觉得心中的痛楚愈来愈深。严丽娘又何尝不是如此心境。但此刻此地此景中的的二人，却是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他们分心的，如果时间停滞的话，对于深情地注视着彼此的二人来说，此刻，此地便是天国了。

※※※

赵守诚再次醒过来，齿颊间还残留着粉红色的味道。昨夜严丽娘给他细细地换了伤口上的纱布，并耐心地服侍着他喝下了一碗药汤，然后就静静地倚在他的身旁。

现在，佳人不再，空气中隐隐留藏着旖旎的气息，赵守诚难得地露出了一抹微笑。现在，该去看看他们了。他慢慢地起身，下床，穿靴，慢慢地走了几步----还好，没有伤到腿，但昨晚换药时，他也被自己上身那纵横交错的剑痕吓了一跳。但是胸口处的疼痛才是最要命的，只怕是肋骨断了。

恩，还可以忍受，走出房门，却见严武和钟馗坐在院内的石凳上。见道赵守诚出来，忙不迭地上前将他扶了过来，严武等赵守诚坐下，用手指探察赵守诚的脉门，过了一会儿，道：“内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多多运行功法，加强气血间的循环，以求尽快恢复。你奇经八脉既通，十二脉络业已加强，又有太白先生的青莲密录上的功法，只要好好调理，三天内，运动无虞，七日后应该痊愈了。”

赵守诚聪慧至极，闻弦歌而知雅意，道：“你要走了？”

严武咬咬嘴唇道：“我收到飞奴(飞奴：张九龄曾经饲养了大量的信鸽作为传递消息之用，信鸽训练有素，称为飞奴。在他死前将飞奴和驯养方法教给了严挺之兄弟)传书。要尽快回洛阳和吐蕃边境一趟。”

赵守诚闻言一震，急忙道：“他老人家……”

严武道：“飞奴传书上说，吾父病重……”

赵守诚转向钟馗，他知道钟馗一定也有话说。

果然，钟馗道：“我和武少商量过了……我将回终南一趟，希望可以说服我的两个师兄下山襄助。”

赵守诚笑道：“那你们便去啊，似乎怕我拦着你们一般，我可没那么好的本事。”

严武和钟馗对望一眼，严武道：“如今的长安城中，暗潮汹涌，你以为我们当真放心离开么？只是边境的某些事情，也是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我和钟兄商量了许久，不得不这么做。”

赵守诚诚恳地道：“你误解我的意思了，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就一直相信，你做什么事都会有不得不去做的理由。你我相识相知，我不仅视你为丽娘之兄，更是我赵守诚之兄，吾家已破，长兄为父之理我如何不明白？”

严武一笑，笑容若冰山见日，然而眼中却有泪珠现出----他也会哭么？

只听他笑中带泪地道：“不必说什么长兄为父之类的话，以前小诚你是我的好妹夫，以后你还是我的好兄弟。”

钟馗的眼中也有些闪亮的东西：“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分得到这样的兄弟？”

严武伸出右手出来，看着赵守诚和钟馗将自己手覆于其上。他掷地有声地道：“吾等三人，今为兄弟，生死由命，情义长存。”

仪式和誓言虽然简短，但在钟馗看来，这比之他见过的所有的“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类的海誓山盟更加有分量。这短短的十六字，也在赵守诚心中兴起了无限波澜。这三个热血沸腾的快意少年，自此将并肩面对长安城中的一系列挑战。

※※※

三人分过了长幼，钟馗为长，严武次之，但三人之间并不以“大哥二哥”相称，而是如常称呼“钟兄，武少，小诚。 ”

赵守诚问到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那天他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严武正色道：“那黑衣人不是普通角色，当日在我等夹击下身受重伤，还可以击昏你，然后又摆出居合的架势，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然后他的同伙把吉府的家丁给引来，他就趁乱逃离了。” 赵守诚骇然道：“你说还有同伙，此人手段已然高明若此，而且凶悍能忍……那为什么那高手不在我与黑衣人争斗时出手？难道仅仅为了牵制你们么？”

严武苦笑道：“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钟馗坦言：“说实话，长安现下形势，完全不在我们所掌控的范围内，那如同‘探丸’一样的神秘组织更是高深莫测，我此回终南，除了希望我师兄南霁云和雷万春能来襄助，也想借助紫府内的情报网----我以往就是太过自负，以为身为斩龙诀和斩铁的传承者，除却刀帅这一级的高手之外，没人可以放在眼内。”

赵守诚问：“什么时候动身？”

钟馗道：“武少不日出发，我再陪你几天。”

严武道：“那日你以日轮和斑斓伤了黑衣人，足见你的实力，但我和钟兄觉得，你需要更快地提升武功和对战经验，当日情形，说实话，也有很多侥幸的成分。”

赵守诚奇道：“什么日轮？”

钟馗笑道：“我见你那招和太白先生的绝学‘月华’颇为相似，随口起的。” 赵守诚“哦”了一声，又向严武道：“武少，你有什么办法吗？“ 严武道：”我和钟馗要当你几天的老师可能有点勉强，不过再加上杜甫先生便不同了。” 赵守诚眼中一亮，听得严武又道：“还有一件事，在我们离京之后就得交托于你的……”赵守诚凝神细听。

“……那日窄巷死斗过后，我们细细探察线索，终于发现你割落的黑衣人的一块衣角上，有汾酒的气味，京城之中，能有汾酒酒香弥久而不散的，只有一个地方……”长笑坊？！”赵守诚说出了这个名字。

想到长笑坊，赵守诚的心中不禁兴起波澜。或许正是与李白，钟馗在长笑坊间的邂逅，才使得他的生命轨迹朝着原本根本就不是以前的他所能加以想象的方向发展。那么以后呢？他的生命又将呈现什么样的色彩？而长笑坊中，李白留下的一个个传奇，也让他多少有些嗟叹。

钟馗和严武露出理解的神色。赵守诚的失神并不完全出乎钟馗和严武的意料，作为长笑坊一役的参与者（尽管是几个狐假虎威的小角色），钟馗深知这个地点在赵守诚记忆中的地位，而严武也早已从钟馗及严丽娘处知悉了始末，也觉得长笑坊似乎隐隐约约显示着和他们冥冥中的某种联系，但他同时也有些矛盾地认为，那可能只是巧合，作为长安街头最知名的酒肆，这实在是很正常的，当日他不是整日与钟馗在其中探听朝内外的消息么？

赵守诚忽地从神游万仞中回来，不好意思地对面前的二人笑笑。严武和钟馗都露出无所谓的神情。赵守诚便道：“不知道当日我与那黑衣刺客交手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境，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严武和钟馗对望一眼，倒不是因为吃惊而面面相觑，当日因为马车阻隔和神秘的暗器高手的牵制，赵守诚不得不独力面对强悍的对手，与之死斗，然而经验和功力未迨，最后的奋力一搏纯粹是潜力的本能发挥，因此身为当事人（FPF？第一人称格斗？）的他的记忆反而比不上当时在一边凝神观望的钟严二人来得深刻。

实际上钟、严二人在习武的道路上也同时遇到这样的情况，只是没有赵守诚这么好运，可以找人来问。于是，他们的这一对望就包含两层意思，第一就是：这小子还真是会找时机。第二就是严武的尴尬了，显然他说故事的能力与他的仪表和武功不成正比。已经说过一遍的情节，赵守诚居然不给面子地要再问一回。

于是钟馗当仁不让地现了一把，上次严武轻描淡写的述说了二人益州之战的情景叫他觉得很不过瘾，这次可得好好补回来。

因此，钟馗开始了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绘起当日的战况，自严武发觉房顶有人自黑衣人负伤遁走，每个步骤都讲的十分详细，尤其极力大言特言那招“日轮”，顺带赞扬那为之起名的聪明人。严武则是偶尔补充几句和把东拉西扯的某人的话题稍稍引向正轨。

赵守诚觉得好笑，但是更叫他惊奇的是，俨然一副说书人模样的钟馗对当日的场面和交手细节的描述十分详尽，几乎可以说是再现了当日的实况，不过角度不同而已，尤其是对与自己与黑衣交手的出招时机，招法选择，出手角度，力道掌控等细节祥加评述，有时甚至是一针见血的批评，但莫不切中要害，而严武那为数不多的补充，也是次次击在肯綮上，发人深思。

可是叫他有些不明白的是，在一些地方，严武和钟馗显然所持的意见并不一致，甚至可以说是相悖的。这让他不得不经常示意打断钟馗的表演，而陷入思考。钟馗虽然一副不爽的样子，但总是回知时务地闭嘴。在这一点上，严武和钟馗显然已经悄悄地达成了默契。对于赵守诚来说，他所需要的不是江湖上的一般门派的那种先生步亦步，先生趋亦趋的指导，而是具有启发性的东西，李白，杜甫，张旭给他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然而，别人的见解始终不一定就是自己需要的。钟馗是上古绝学“斩龙诀”的传承者，但他却不拘泥于古法，而是结合自己的实际，创出“困龙”和“御龙”这样的技巧，实际在灵活运用上，已超出所有习练斩龙诀的前辈。而严武师从突厥第一高手，唐军中三大战神的刀帅哥舒入刀道，世人皆以为哥舒刀有了一个好传人，但哥舒翰却在私下不止一次的说：“十年以后，世人皆知，天下就只有严刀，决没有用哥舒刀的严武。”这其实就是严武和钟馗所知道的所谓“学我者生，象我者死”的道理。

作为年轻一代的翘楚，严武曾经极赋独创性的给天下学武之人标定了一套以破坏力和技巧为标准的分类方式，然而他也单独划出了极少数的被定义为“感知型”的异类，赵守诚在初涉武道时的表现恰巧证明他正是这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怪胎之一（见第六章），但他在某些方面又不同于李白和公孙氏这两个同型的高手。严武和钟馗讨论过，答案是，在这种类型中，赵守诚甚至比李白和公孙大娘更加适合练武。

善于甄别武道的杜甫曾经察觉到这一点，指出了他所具有的非凡的观察及感悟能力，这种特质让赵守诚可以将所见和所感受到的武学意境糅合心境、情境等等再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招式（心法）。这在一般的高手听来，实际上是很骇人听闻并无法想象的。然而，前有竹林中所创出的“斑斓”，后有溶合李白月华特点的“日轮”（此书中，我对于招式的定义类似于格斗游戏的“必杀技”，通过普通攻击找到破绽或者机会再使用招式，当然也有所谓的超必杀或者MAX版超必杀等等，比如居合…扯远了），在严武和钟馗眼中，一点也不输于某些门派经过时间和人命锤炼出来的所谓密传之类的东西，仅仅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没有加以修饰，但这全部是可以借由经验的增长加以消除的。

赵守诚的思索仍然不见头绪，但是对于钟、严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了。严武朝钟馗努努嘴，钟馗苦笑一下，知道又得自己来扮这个不知趣的人。他走到赵守诚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赵守诚猛然醒觉，见到钟馗那硕大的脸挂着的笑容，也觉得自己今天梦游的次数多了些，不好意思地还以微笑。一直困扰三人的凶杀阴云中，暂且露出了阳光。

严武和钟馗已经决定暂时将离开长安一阵子，赵守诚独自是否可以面对掩藏在黑暗之中的对手，这让他们三人都没有底气。严武他们的意思是希望赵守诚可以于沁园之内自己苦练，争取将武功再上一个台阶，同时好得花些时间在长笑坊方面。实际情况是，赵守诚还不得不考虑到已经决定继承严损之遗业的严丽娘的安危和心情等等。这实际上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严武和钟馗也觉得困惑，而想来想去，现在长安城内可以征询的，还有一个杜少陵先生。

※※※

午后，三人再度驱车前往少陵。

这一次出访少陵和前次（第一次）相比并没有多大的波折，因为杜甫未在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听见叫门自柴扉后探出个脑袋，怯怯地道：“家父出门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当三人多少有些扫兴地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那小童突然叫道：“我爹爹他说了，你们要是一个姓严的一个姓钟的，还有个姓赵的……就把东西拿给你们。”说着递出个包袱出来，然后飞快地缩回脑袋，把门关了。

※※※

回程路上，赵守诚打开布包，发觉居然是一个手卷和一把看上去十分眼熟的古剑，题在那手卷上的笔迹飘逸恣肆，那是三个行草：《侠客行》。而那古朴而典雅的剑鞘上边，刻的是两个古意盎然的字----“纯均”。

这是……天宝年间最负盛名的奇人，青莲居士李白的成名宝剑，所载，淬如芙蓉始出，灿如列星之行，浑浑如水之溢于塘，岩岩如琐石，焕焕如冰释，虽复倾城量金，珠玉竭河，犹不能得的上古名剑“纯均”？

再慢慢的打开手卷，李白那熟悉的不羁字体跳入眼中。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字虽如人，放浪形骸，然而其中的英锐浩荡之气，兀自扑面而来，虎虎有威。

虽然杜甫未曾言明这个布包交托何人，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还有什么样的意思，但三人心中雪亮，这就是李白传予赵守诚青莲密录之后所留下的东西，让杜甫在可以的时候交给他。

三人都没有说话，脑海中不由得现出这样一个画面：就在三个月前，在车水马龙的城门角楼下，默默地走过一个中年文士，他抛下了一个又一个的传奇，就这样孑然一身地又踏入了城门外的漫天黄沙之中。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个神情肃穆的男子，正站在少陵原上的斜阳里，远望着马车后边的滚滚扬尘。

何事独伤怀？少年曾得意。或许在所有人眼中洒脱不群的太白谪仙，真正的心情是这个样子的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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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长笑・风月（上）

淡竹阁中，赵守诚呆呆地看着悬挂在墙上的《侠客行》手卷，面前的桌上摆着纯均古剑。WENXUEMI.CoM

严武离开已经五日，钟馗也在昨日起程前往终南山。

在获得李白的最后馈赠之时，严武、钟馗和赵守诚仔细琢磨过，这幅字是否和当日张旭的草书“道”字一般蕴藏着什么玄机，但观其型，赏其性，品其意，虽然那豪荡感激之意溢于纸面，但始终抓不住那最为微妙的东西。反倒是李白的经历历历在目，仰天大笑而来，低头黯然而去，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长安城中，只留下谪仙旧事，再读这李白少年时的豪情话语，那中年以后练就的洗练飘逸而又孤独绝傲的笔法却令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和愤懑，那沧海桑田的感觉叫几个少年人也唏嘘不已……天生其才，怎奈何蜀道之孱岩？赵守诚想哭，但又无从哭起，你见过李白掉过泪么？

但是话说回来，李白留下它的意图不可能是叫赵守诚他们体会自己的痛苦，在这一点上，忍辱寓居长安多年的杜甫所分担的已经叫李白无限愧疚了。

赵守诚心中的烦闷感觉越来越强烈，时知春暮，沁圆中居然就有了令人不甚爽快蝉鸣。

若是往年，严丽娘定会着严平举着粘竿去捉蝉儿玩，那粘竿是一条长长的竹竿，一头有着粘胶的。严平鞭术不凡，控制手腕的能力更是出色，几乎是一拿一个准。那个时候，沁园的夏天是听不到聒噪的“知了”声的。

然而严平那条拿鞭子和粘竿的手和他的命都已经不属于他了。丽娘也担负起了永升的栈务，在老伙计的帮助下学着整理帐目，严家的家丁虽然忠心耿耿，然而严损之一死，在严丽娘的好言安抚下，终究还是劝一部分人领了笔安家费，各自回乡。

这沁园中，已然没有人打理了，丫鬟小厮都调去了严府，赵守诚自能走路的时候就和严武及钟馗回了沁园。丽娘倚着门看着他离开自己的闺房，却没有一句挽留的话，赵守诚走过丽娘身边，也没有说话，他们都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旖旎，赵守诚甚至还想象地到，自己浑身是伤被严武带回来的时候，丽娘花容失色，连忙把抱着自己的严武引向闺房的情景。可是，有的时候，有些东西，你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失的。他看着丽娘的眼睛，心是这么想。丽娘的眼睛呢？她的眼睛却随着臻首扭到了一边，虽然透着晶莹的珠光。

那终日懵懵懂懂的小顺倒是开始有了点新任管家的样子。那几日的白事，虽说那些朱门豪强、宦海达人只有叫下人家丁送些个奠仪，连面子都欠奉，叫人感到了人情凉薄，然而办得终究还是有条不紊。

不过那吉大郎中却是摆出副叔伯辈的架子到这边转了转，严武和丽娘还是挺有礼貌地招呼了那一行人，而钟馗则闪在一边大挖鼻孔，摆出副惬意姿势，虽说对死者不敬，但他也不算是严家的人，用他的话说，严翁是个真正值得他景仰的人，所以根本没必要用那假摸三刀的礼数。赵守诚干脆就是神游，叫吉温看来，那分明就是正宗的翻白眼，然而他却有自知之明，知道人家老子死掉的时候他还在李林甫跟前混着呢，所以也不敢答话，只好就着严武和丽娘扯了通“贤侄啊，贤侄女啊，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啊”之类的废话。

这个时候，赵守诚就听到钟馗鼻孔里发出“哼”的声音，然后他小声地告诉赵守诚，那天他们击退黑衣人，先看了赵守诚伤势，再去看吉大郎中时，他先是蜷缩着身子在被打掉大半边的马车里发抖身下还有一滩水，见到严武他们，马上战栗着说“壮士饶命”，然后吉府的家丁过来，又听了严武报出自己名号，马上换上现在这副嘴脸，然后钟馗也跟着严武被他叫了几声贤侄。

赵守诚、钟馗和严武曾经讨论过这个吉大郎中为什么居然还有命在，当时在马车内，黑衣杀手要击杀他简直易如反掌，而那吉府家丁又正好适时赶到，还有未曾现身的暗器高手……然后他们得出的答案是，吉温本来就不会死，就算他们不出手也是一样，或者说他们的出现根本就是一个异数。严武假设，黑衣人一伙原本的计划是，首先造成袭击的假象，然后在威胁吉温的时候很不小心的说出某君要取他的脑袋，然后再由吉温许以更优厚的报酬，然后黑衣人就知趣地“见好就收”，或者干脆就让另一个人引来吉府的家丁，黑衣人再顺势逃之夭夭。这种说法深地赵和钟的赞同，于是，这个背后的意思就很明显了——这次的袭击，不同于严损之的被刺，目的纯粹在于误导，当然，不一定是误导他们三个，结合近日的朝中大事，很明显，就算是市井闲谈也会说是李林甫恨吉温的忘恩负义，然后也要和杨钊针锋相对云云，但是严武他们知道，自己无意中的介入令得整个事件看起来更加地如此这般，然而真的是这样么？从杀手居然留下吉温的小命来看，这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这样的问题，现在得由赵守诚一个人来面对了。赵守诚不自觉地摸摸脸颊，隐隐还有疼痛的感觉，经过这些日子的药物调养和修习内功，身上的剑痕已经结痂，肋骨也刚刚愈合，脸上却还有些紫印。当日那黑衣人的一肘快且狠辣，远远看着的钟馗和严武的体会没有亲身体验的赵守诚来的深。

赵守诚曾经以为，自己和钟馗的差距没有想象中的大，甚至可能并不比严武差很多。然而那日对黑衣人的交手经历历历在目，在严武和钟馗即将离开的时候，可能将面对的对手迫使他开始反思。

※※※

动、静、起、落，立、站、转、折，轻、重、缓、疾。

他问严武武学变化的要旨，严武这样回答他，钟馗也出乎意料地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但是仔细考虑，动怎么样，静又如何，怎么转，怎么折，缓到什么程度，疾到什么地步，这叫人如何拿捏？

严武说，动则法，静则形。练其形必传其神，传其神必达其意……法有万端，理存于一。不用急，以你的感悟力，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明白的，那时侯天下无人可堪为你之敌啊。

聚气成力，以气催力，吐气发力。

他问钟馗如何加强招式的破坏力，钟馗如是道。严武点头微笑。钟馗补充说，发于根，顺于中，达于梢；前俯后仰，其势不劲。左侧右依，皆身之病也。赵守诚茫然了，这个我在书上看见过，可是……

钟馗一指严武，武少有好东西哩，少林派的密典，徐洪客再授与虬髯客的《易筋经》，李靖药师也曾经受用的好东西啊。

严武微微一笑，易者，变也；筋者，劲也。所有法门，仅此而已啊。取法于上，得之乎中。那《易筋经》的原书，我已奉还少林。其中的巧妙，我自己还得体会啊（这里的《易筋经》的特点是我杜撰的，特此声明）。

※※※

赵守诚苦思着，但是没有头绪，这需要时间。李白的《侠客行》中的秘密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出来的。他拿起纯均，“铮”地一声把它从鞘里拔出，那一泓清澈如水的剑光稍稍让他心中的浮躁平静下来。少陵原上，李白在月下那一次眩目的剑舞还深深印在他的脑中，他没亲临过公孙氏舞剑的现场，没见识过让杜甫和张旭惊为天人的“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场面。现在，他心中只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赵守诚长吸一口气，轻啸过后，有如一阵旋风，连带着纯均宝剑，转出了屋子，得张旭草书“道”字贯通十二经络，李白亲自打通奇筋八脉，加上勤习青莲宝录而不错，虽然只有四个月不到的时间，赵守诚的内力已然十分精纯，那极度损耗精力的花间步法在他脚下丝毫不显得凝滞。

他就向是被自己的脚步带着，自淡竹阁的厢房内流淌到了竹林中，那地上尚未腐坏的新的落叶被卷得漂起来。

树影参差中，一缕缕阳光斜射在竹林间，投下一个个光斑，又向是一道道的雨丝，赵守诚被它们吸引过去，那阳光恰巧落在清澈的纯均剑身上，变成流水散开去。

赵守诚心中一动，脚下旋转加快，手中的纯均不断地将阳光反射至各个方向，远观正是一片白色的光轮。

“日轮”之后便是“斑斓”，只见赵守诚手腕疾抖，剑光和反射的彩色日光一起散发，确是夺人眼目。夹杂在这眩目的色彩之后的是赵守诚的“花音”，这一剑掩藏在“斑斓”的剑意和赵守诚舞动的袍袖之间，悄无声息可是耐人寻味。

剑芒再盛，却一波三折，甚至在有些地方，出剑显得艰难困顿，剑势也是缓慢呆滞，犹如剑上附着千金重物。忽的又似束缚立消，剑去如飞，而且夹带风雷之声，显然刚才强加在剑上的内力猛的释放出去，听得“轰”一声响，一棵碗口大小的毛竹中断立刻暴碎。这两下却是仿照李白的“蜀道”加上赵守诚自创的“雷齑”。

赵守诚轻叱一声，单手握剑改为双手同握，既而绕过头顶，自上而下的急速劈出地上，竹叶也被激得往上一扬。纯均为上古利器，自然远不止此，它所带剑风居然将宝剑下方的泥土切出一条长槽，长槽尽处是一块青石，确实地说，是两块，中间的断面光镜如镜。这便是“斩龙”。

赵守诚将纯均插回鞘内。

与严武的变化多端的“严刀”招式和钟馗强横而不失机变的招式特点相比，赵守诚觉得自己的招式过于单调，虽然可以借助不同的组合使得威力加强，但仔细研究便有些好象开朝时是有名的程咬金程知节公的三板斧。

他摇摇头，有点无奈，李白的手卷中似乎真的藏有什么东西，刚才在全身心地投入的时候好象隐隐约约地抓到了什么东西，可是有好象什么东西也没有。

唉，算了。不如归去。虽然不显破败，但沁园确实已经成为只余下他一个人住的废园了。然而看看天色还早，他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地名：长笑坊。

※※※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马踏尽游何处？

笑入胡姬酒肆中。

坐在和李白、钟馗相逢的靠窗位置，扬首看那凌烟阁的飞檐，斟一杯汾酒，举杯一笑道：“干！”细细一品，酒中却带着涩味，原来低头啜酒的时候却将泪也滴进去了。赵守诚垂首，不顾旁人的眼光，也不顾什么黑衣杀手，什么国子监遴选，也不管什么举杯消愁愁更愁，此刻的他，只想一个人，笑着流泪。

忽然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抬头看看，却是个将近四十岁的男子，衣着华丽却眉头深锁。

你要坐这里么？不行。赵守诚用手占上了身边的坐席，这是丽娘坐的地方……

那男子只好退回去，坐在赵守诚对面。赵守诚半张着眼睛看着他，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人，一切都是那么地新奇。他问：“你难道也叫李白？”

那男子答道：“我是姓李，不过我不叫李白，我叫李釉（那个YOU字打不出，是山旁加个由字）。”

他顿了顿道：“我的父亲是李林甫。”

赵守诚何尝有醉了？自习练《青莲密录》上的内功诀窍以来，对于经脉运行的法门早已烂熟于胸，即便是喝酒，自然而然的气血运行也可以很快地将酒力化去。他有些明白李白的痛苦了，人们皆以为他借酒消愁，可是他从来就没醉过。所谓的斗酒诗百篇，不过是胸中块垒直冲云霄。人们眼中醉后的李白，只是一个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理想主义者。现在的赵守诚只是乜着眼睛，想学着李白长醉不复醒，举杯消愁，图得就是个自我麻痹。

然而此刻眼前那男子的话，竟然叫他真的以为自己有些醉了----不然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听到这么奇怪的话呢？他苦笑了一下，却不去理那男子，只是把头埋在臂弯中。长笑坊中有识得这名满国子监中的长安少年的，不由得对他指指点点。他充耳不闻，那男子却似乎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人品头论足的经验，只得伸手掣住赵守诚的衣袖，声音抬高了八度，还稍稍带点怒气：“我乃将作监(大概是国家建设部长)李岫，请阁下有事相商，还请随鄙人移驾。”

赵守诚抬起头，剑眉挑了起来，星目中满是不屑的神色，嘴角也透出一丝冷笑。

----你父亲依仗权势逼死了我父亲，你现在也想仗势欺人么？

他将被那男子李岫抓住的手一抖。

李岫只觉得手中一滑，手指也是一麻，再看时赵守诚已经自己在拉伸着有些皱的衣服了。

“阁下请留步。”赵守诚伸手抓过纯均，起步要走，长衫又被李岫抓住。他心中火起，加之确实也喝了一些酒（心理暗示），脑中一热，回手正要给那李岫一下，管你什么将作监还是将作太监，让你后悔你有个好父亲。

可是才转过身，赵守诚呆住了，那李岫居然单膝着地，用半跪的姿势双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摆，眼神中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低声下气。赵守诚心中甚至涌起一个让他自己觉得很荒谬的想法——如果自己就这么扬长而去，眼前这个自称李林甫之子、朝中大员的男子很可能会向他跪下。

就这么丢下他，让他在这里出乖丢丑？赵守诚心中闪过这样的想法。然而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李岫松开了他，看他将纯均“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宝剑是摔不破滴～），然后往后一抖衣摆，潇洒地坐下——这一系列的动作在他的眼中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他感觉眼前的这个俊郎少年不是一个国子监中的书呆子那么简单。

赵守诚冷冷道：“就在此处罢。”

李岫一呆，猛地省起他是针对自己方才所说的“移驾”，知道再无可妥协，毕竟他也深知自家与这个少年的恩怨，方才不得以卑躬屈膝已经是奇迹了，再要拉下面子来，于他的地位和家势，都是决无可能的事。

他伸手招过博士，与之耳语几句，然后掏出几串铜钱（不要怪我和李岫傻，唐朝的白银远没流行到成为货币的地步，一般交易都是用铜钱，只有官员之间送礼才会用到金银）。那博士起初面有难色，但很快连连点头。赵守诚端起桌子上的酒碗，将里边的残酒慢慢饮尽，目光通过过酒碗的上方看到了那一目。但是他只是冷眼旁观，因为他知道将发生什么。

果然那博士回到柜上和掌柜的说了几句，然后走到长笑坊中件的台上（这里介绍一下长笑坊的布局：长笑坊内部为圆形结构，分为两层，中间为歌姬艺伎表演的台子，而酒客的坐席在第一层环绕台子分布，在坐席与台子之间留下供人穿行的空间。而且长笑坊还设了上座，便是第二层的几个雅间，里边不设坐席，而是摆放了比较新式的西域家俱，比如椅子凳子之类。而赵守诚现在坐的地方头顶并不是第二层的楼板，因为靠近凌烟阁，所以在稍高点的地方开了几个较大的窗子，恰好可以看见窗外的飞檐。其余的窗子均开在二层。但是这个地方离台子比较远，所以一般选择此处的人也不多。～废话长了点，感谢您的耐心。），大声叫道：“各位客官，此处已被人包下，现在各位的花销都算在敝店的帐上。午时过后，再请各位官人光临敝店赏看节目。”

长笑坊中似乎常常有这样的情境，那些酒客也没多大意见，纷纷起立离座，偶尔有几个开玩笑似地抱怨为何不多叫些珍馐佳酿。而幸好坊中此时也没有什么达官贵人，不怕开罪了谁。

片刻之间，坊内除开赵守诚和李岫之外再无一人，掌柜和博士也知趣地从后门“出去把门带上”了。

赵守诚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那男子拿起一只碗，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放下酒杯说了起来。令赵守诚意外的是，他居然讲起了故事，确切地说，是几件事。

“世人皆知吾父炙手可热，权谋倾世，然而却不知道他实际也是色厉内荏。以前，即便是宰相，随从也不过几个人，吾父出行，步骑百馀人为左右翼，金吾静街，前驱在数百步外，公卿走避之。这并不是单纯地煊耀权势——他在家中也是重关复壁，以石甃地，墙中置板，如防大敌，一个晚上都要换几个地方睡觉，即使是一家人也不知道在哪里。我也知道吾父恶贯满盈。记得有一次，我家院中修饬，在后花园中，我指者那些役夫对他说：‘您位高权重，但是仇人遍及天下，万一有一天大难临头，恐怕想象他们一样也没办法啊。’吾父非常不悦，他说：‘事以至此，我有什么办法？’”说到此处，李岫不觉叹了口气。

赵守诚也有些震动，他没想到一人之下，权倾朝野的李林甫也会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他亦知道玩火**之理。可是，那出入都不得心安的可怜老者却正是诬陷自己父亲，逼退严挺之，而且如此这般陷害忠良之事亦绝不在少数。

他硬下心肠，冷笑道：“你的故事的确不错，然而和我有什么关系。况且在下全无功名在身，李大人找错人了吧？”

李岫道：“我知道你是咸宁太首赵奉璋的公子……”

赵守诚再无耐心，恨声道：“走开！”声色惧厉，目露凶光，全无半分那温文尔雅的神态。

李岫心中震骇，却不见退缩，他继续对赵守诚道：“我知道我们李家对不起你，但是我要告诉你还有希望你转告严家人的是，严损之之殒和吾父没有关系。”

看赵守诚依然面罩寒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又道：“我前日知道吉温遇刺，恰巧为你等所救，便知道你们一定在追查此事……不错吾父确实恨不得置你们于死地，那吉温之事，市井之人闲谈之间十有十一也会说乃吾父雇凶。这不是太明显了么？”

赵守诚心中一动：如果不是李林甫，那么究竟会是什么人作出这样的事情来呢？当日吉温未死，显然是个极大的疑点。

李岫见赵守诚似乎有些反应，继续道：“我知道你们的目的在于七月十三的国子监遴选。但此时你们势单力薄，说句实话，吾父现下并未将你们放在心内。但七月十三之后又如何呢？那时，我不奢望你们原谅吾父，然而此时京都之内，却正有隔岸观火的势力存在，杨钊一脉和吾父已然势成水火，真正的黑手却作壁上观，以求得渔人之利。只求你们不要将所有的帐都算到他头上……”

赵守诚正仔细考虑着，听得李岫此言，冷笑道：“你是来做说客的么？你父亲的帐自然要算，却不用你来替我们操心。”

李岫也有些气恼，泥菩萨亦有三分土性，何况他一个朝廷要员，如此低声下气，却三番四次地遭人白眼。他拍案而起怒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看严损之死了又有多少人去吊唁的？那吉温小人又何以对你们另眼相加，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刺杀他的绝对不是李家的人！他不说破，正是乐得看李家的麻烦，多多益善。何况京中早已盛传严门三少此际将摘得三甲。七月十三之后，便是你们踏上仕途之时。除了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我们李家，谁不想拉拢你们？或许当日吉温遇刺被你们救了，只是巧合，但是这个巧合的结果便是吾父买凶刺杀朝中要员和京城首富之传言已是满城风雨了。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罢，当年我可是和你父亲同科的进士……就此告辞。”

李岫拂袖而去，直接出了长笑坊，狠狠地把门关上。赵守诚坐在原地不发一言，那声响在只留下一个人的坊内显得十分刺耳。博士自后门里出来，走到赵守诚身边，迟疑地道：“这位公子……”

赵守诚怔怔地想着，博士又叫了他几声才将他拉了回来，他勉强地向那博士一笑，道：“麻烦再要一壶十年的汾酒。”那博士应了一声，刚要走开，听得赵守诚道：“现在可以打开门作生意了。”那博士自是欢天喜地地去了。

赵守诚静静地喝着酒，却不知道滋味。

想不到李林甫居然有子如此，他脑海中不禁想起在国子监中李庆那令人憎恶的模样来（此处设定是国子监已经停学，监生在家中自修，就象本人在高考前也有一段调整期一样）。

然而相比较李岫的给人的感觉，他说的话真正引起了赵守诚的思考。严武和钟馗以及他们都想到过同样的地方。但是此刻由李家的人亲自提出来更加叫他心下震撼。他不得不去想象那在波谲云诡的京都迷雾之后的神秘力量，那犹如“探丸”一般组织严密的杀手集团背后的力量如果不是李家，那么又会是谁呢？想起当日那黑衣杀手的狠悍，他心中居然也有些后怕。

再喝下杯中最后一口汾酒，赵守诚正准备起身，他有些讶异地发现周围居然已经有了不少酒客。不过他马上释然了，毕竟是京都最负盛名的酒肆，也是太白遗风最盛之地。

想到此处，他转身要走，背后传来茶博士的声音：“请客官赏看胡姬沙眉的才艺。”

赵守诚心中突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如丝如缕般捉摸不到的东西，似乎身后那缓缓走上台并以一双美目细细瞧着自己的异族美女和自己有着某种联系。

他没有回头，却对自己这种想法吃了一惊。他摇摇头，正准备踏出长笑坊，忽然觉得肩膀一滞，经脉中的真气急转，门口一个人便被内力已颇有成就的赵守诚撞飞了出去。

赵守诚吃了一惊，伸手去抓那人。他现在已经不是不是国子监中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少年，方才虽然只不过是真气自然流转之下的反应，只怕那人也会摔得不轻。何况当时一撞之下，他立刻就感觉出，这个被撞飞倒霉鬼体内是没有任何真气运行的迹象的的。但是他涉足武道时日尚短，反应毕竟比不上钟馗和严武（撞的人也没那么多），伸手之时，已然慢了一步，眼睁睁地见着那人**着地。

赵守诚满心愧疚，正要上前去拉起那人表示歉意，忽然脸色一变，已经伸出一半的手一甩，哼了一声，就要离去。然而面前几个护院武师模样的人围了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身后那跌坐在地上的人也哼哼唧唧地在武师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哎呦~~，还站着干什么，还不给少爷我望死里打！”那人叫道。

赵守诚叹了口气，以巧妙的手法掉转纯均，斜插在腰间，转身对上那人。以往挤在长笑坊门口方圆数丈的小贩居然走得一干二净。从看见那人被撞的时候起，善于见风使舵的他们已经知道了有事会发生？？他们可不愿意看这中热闹。长笑坊中的酒客也宁愿在里边听曲，不想趟混水。

而那人见到赵守诚的样子，因疼痛而歪斜的脸居然笑了起来。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让他的面孔更加扭曲。

“给我打！”他狰狞地叫着，简直是咬牙切齿。

赵守诚知道面前这个人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原因。

因为那人正是李庆，宰相李林甫的幼子。

在国子监中，正是他与杨钊之子杨暄沆瀣一气，拉帮结伙，不求上进，将国子监内弄的乌烟瘴气，讲师们摄于其父权势，敢怒而不敢言。直至某日，玄宗审阅监生习作时，偶尔读到一篇《朋比论》，察觉到国子监内的敝屣，于朝会之时偶然心血来潮，说了一句教诸臣好好管教子嗣的话。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皆知朝中两大巨头以权谋私，将自己顽劣出名不学无术的儿子送进了国子监，那杨钊倒是十分机警，马上上前奏李林甫劳苦功高，然于律子方面却失之于宽，乃下臣等前车之鉴云云。李林甫纵是老谋深算，也料想不到杨钊会如此不要脸地玩这个把戏，当下也是哑口无言。玄宗虽然觉得有蹊跷，也懒得考虑那么多闲事，便吩咐李林甫从严管教。如此一来，国子监也似吃了定心丸，将李庆劝退了。那杨暄虽然逃过一劫，倒也收敛了不少。

李庆原本就是个不读书的主儿，劝退一事于他也算不得什么，反倒是不必让老爹催着早起了。于是，他每日便带家丁出行，斗鸡赛犬，胡天胡地，好不快活。岂料街市众人认得这个李衙内的，莫不是掩口葫芦，皆笑他空有个好老爹。他自然是心中不甚爽快。

后来有朝中知道事件始末的李系分子，与李林甫闲谈时全数将之抖出。李林甫闻听那写《朋比论》的乃是已故咸宁太守的遗孤，只是狠狠瞪李庆两眼说算了。然而李庆何尝受过这样的窝囊，知道算计自己的便是国子监内那个闷声不想的优等生，于是带上自己的几个所谓食客武师（实际就是懂得点拳脚的街头流氓），想给人来个教训。谁料那人居然有严家的马车接送，当日去教训赵守诚的那些人，全给那车夫用鞭子抽得鼻青脸肿。

李庆无法可想，但他如何安得心来，遂找到自己以前在国子监中的酒肉朋友，每日于国子监内，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赵守诚面辱及其亡父。赵守诚怒极，与之撕打，当然不敌，而且还得受罚（国子监内严禁斗殴）。然而那些人变本加厉，几乎是天天问候赵父几句。赵守诚心中恼怒，却再不敢动手，每只是日苦读，希冀早日金榜题名，脱离此间。

其后，却又发生了长笑坊之事。李庆当时被人打昏，手下也给打得七凌八落。事后有听闻赵守诚当时正在其中。思前想后，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愈发对他恨之入骨。

如今赵守诚显然乃是孑然一人，此时岂非上天眷顾的报仇良机。

想到此处，李庆的**不痛了，眼睛也放出光来。

“打！”他又叫了一次。

※※※

赵守诚不用回头，听到风声也知道，那几个狗腿子正用拳头朝他后脑招呼过来。他弯腰低头，让背后两人的拳头从头顶掠过。

李庆正对着赵守诚，准备在他被打到腿软的时候在去揍他？？以前就是这样无往不利的，除了上次在这个地方。可是他有些吃惊，这从后头打过来的拳头，怎的让这小子躲过去了。然而，他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更加明显，因为站在赵守诚身后的两个武师面上浮现现出非常痛苦的神色。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就是赵守诚击在身后两人腹部上方的手肘，接着赵守诚手向上举，抓住身后已经没有战力的二人的衣领，向前一甩，两个壮汉便被他从后头强行来了个过肩摔。这一下着实摔得不轻，地上的扬尘可以证明。但是那躺在地上的两人却只是捂着肚子一边翻滚，一边痛苦的干呕着。方才的肘击正好打在他们胸腔与腹腔隔膜的位置上，所造成身体内部内气的猛烈变化是任何人都受不了的，恐怕三五天内这两人呼吸和进食都没办法如常的顺畅。

赵守诚转过身，在所有人还目瞪口呆的时候，却见赵守诚身体前倾，既而前行转身，然后一个抢步，身影已然出现在一个比他高出一头的武师的眼皮子子底下。那武师惊恐地见到赵守诚的凤眼拳（中指指节突出的握拳方式，对于点的破坏力较普通的拳头要大）向自己的胸口打出，甚至那动作全部叫他看在眼内，可是身体就是无法动弹。这一招看似普通，实际上赵守诚的动作，正是“花间步法”所追求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境界，脚下重心的快速转换加上身体关节不差分毫的协调配合，以及不徐不急的出手丰姿，李白亲至也要赞声“孺子可教”也。

凤眼拳的拳梢正中那人锁骨。

聚气成力，以气催力，吐气发力。

“破！”钟馗所受运气法门涌上心头。最后那个破字正是从口中暴出来的。

眼下的结果验证了钟馗这个兄弟显然没有藏私，那可怜人被打飞出丈许远，已经不省人士，从他胸口那触目惊心的大块紫青淤痕来看，锁骨恐怕碎了吧？

“对不起了，老兄。拿你练招。”赵守诚心中有些轻松的想着，他看着自己产生出的这种甚至有点超乎自己想象的效果的拳头。那样从来未有过的，近乎于戏噱的心理让他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就是……力量？这种感觉……

赵守诚不知道，他那握拳自顾，若有所思的模样或许可以成为长安城内所有少女思春的目标，然而在余下的两个武师和李庆的眼中却诡异可怕的行如修罗地狱。

那两个武师双腿发抖地相互对视一眼，跑吧，还等什么？才出手两招，两个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一个不省人事的，天知道接下来上去的人还可不可以醒过来。

于是，他们很有默契地扔下了李衙内，扔下了一个月一千五百钱的优厚待遇，毕竟狗腿子命也是命啊。

赵守诚的心中忽然又有了十分奇怪的想法，他居然有点懊恼。真是不痛快。他知道自己的武功比不上钟馗，至少拳法就是这样。然后他又想起开春时长笑坊中的钟馗，那次他出手一定是有保留的，这叫他可以留着几个泼皮慢慢打。可惜后来动上了刀子，李白也出了手，钟馗也只好放弃，幸亏到得沁园中碰上了武少这个对手，不然他还真是会憋死呢。

赵守诚摇摇头，苦笑浮现在嘴角？？怎么今日所想，都是这么乱七八遭的？他却不知道，在长笑坊中的这一整个上午，已叫他的心境慢慢的有了变化（其中有酒精的心理作用，非生理作用，这点我在上章中已经阐明了）。他拍拍手，然后故做姿态地掰着手指慢慢地向瘫倒在地，张大嘴巴，眼中流露出惊恐神色的李庆走过去。

※※※

李庆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刚才的打斗相比与严武、钟馗的对练相比虽说远远不够痛快，但赵守诚对付那些三角猫时的雷霆手段起到的效果还是十分令人满意，现在在他的脑海里，居然浮现出了“死”字。他的面孔再一次扭曲了，眼泪和鼻涕不听使唤地冒出来。

眼见一个崭新的唐朝植物人即将诞生，赵守诚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恶心。打他才真正污了自己的手呢。他在李庆身边啐了一口唾沫，想想也该回去了。

一个精干的身影自街角缓缓过来，伴随那人过来的是一句让赵守诚觉得十分讽刺的话：“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你眼中还有王法么？”

赵守诚再次转身，倒不是要反驳那人的话，而是那人是以一种略显生硬的发音，和非常奇怪的腔调慢慢地吐出每一个字的，听在耳中，不知怎的居然有一种诡秘的感觉，这种感觉赵守诚确定他并不是第一次遇上。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黑衣的带笠男子，脸被遮掩了一半，但那歪斜于嘴角的森冷笑意是赵守诚无比熟悉的，那男子的身畔，悬着一长一短两柄狭长的刀。

“有意思，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吧？”赵守诚利落的解下纯均，与那男子对峙。

李庆还不算太弱智，他从赵守诚渐渐凝固的表情中似乎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爬到那黑衣男子身策，哭叫道：“大侠，我是当朝宰相之子，你收拾了这个暴徒，吾父定有厚报。”

“宰相之子…”那男子眼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色彩，只是赵守诚无法看见那藏在笠下的眼睛，得以映入眼帘的，又是那一撇邪邪的笑意。

凌烟阁下，长笑坊前，午时三刻的灼热日光之中，这略微有点寂寥的街头，开始弥漫出肃杀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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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长笑・风月（下）

赵守诚此刻的心境十分奇怪，他虽然倔强，但性格也平和温顺，尽管在长笑坊中曾忍无可忍地与人厮打，然而更多的时候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忍气吞声地苦读圣贤教诲。.wenXuemi.Com

今日以来，他算是第一次一个人在酒肆间借酒消愁，从而接连遇上李家两兄弟。虽然因为有内功辅助，他其实算不上有醉，但自钟馗严武别过他的这数日来，每日除了在沁园中虐待草木，便连丽娘的脸都没有见到过，更徨论说上两句话了，他走进长笑坊，固然有想寻找什么蛛丝马迹的心理借口存在，但更多的还是希望买得一醉。

抽刀断水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但是有的时候，人是懂得麻醉自己的精神的。在见到李釉之时，听他提到那些十分敏感的话题，赵守诚的潜意识便和自己说，我已经醉了——虽然那时他精神比睡完午觉还要好。于是，李釉便受了他不少好脸色。到得撞上李庆之后，他击倒几个武师时的暴戾手段，即便是以钟馗的直性子也不一定会使得出来。

或许正因为在赵守诚的心底不断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醉了，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因此，他性格当中的另外一面便得以稍稍展示。其实在那日，窄巷之中，已然身受重伤赵守诚突然拼死出击，以“日轮”加“斑斓”的组合击伤黑衣杀手，已经不算是在从国子监中出来的赵守诚身上应该发生的事情。

严武和钟馗当时看得也是目瞪口呆，事后严武仔细琢磨，才发觉赵守诚身上应该确实有了什么变化，这种变化他也拿不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当钟馗听他说了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倒是十分乐观，他说，穷则变，变则久，小诚以往的性格确实不适合面对日后将发生的种种。

于是，严武只好抱着“但愿如此”的想法暂时离开了长安。

如今的赵守诚在面对面前这个神秘而强狠的对手时，居然感到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躁动感，他仍然有些自欺欺人地将之归为酒后的反应。

※※※

日正当午，然而平日繁华无比凌烟阁前居然没有看热闹的人，皆因那几个倒在地上一时起不了身的，正是当朝权相李林甫的幼子的打手，而跌坐于地全然不在乎一身华贵绸衫的粉面少年，正是李衙内本人，市上往来人等人莫不是认得他的，皆怕惹火上身，早走得一干二净，连平日在此处争抢铺位，吆喝排摊的商贩都没见一个了。

赵守诚侧身而立，目光锁住面前的黑衣杀手，离鞘纯均平举，剑锋所向，正是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也针锋相对地抽出身畔较长的一刀，直指数尺之外的赵守诚。

两刃相互交错，相隔未盈寸，坐在尘土中的李庆只觉得在极盛的日光之下，那一刀一剑居然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此时的赵守诚自然是不会有与黑衣人熬下去的心境，他将手腕一转，号称“灿如列星之行”的纯均的较通常宝剑更宽剑身之上，光华急转，炫赫耀目，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江湖经验不足的对手居然会用上老江湖所谓“金遁”的手法，猝不及防之下，一泓金亮的剑光已经自笠间的缝隙透射过来。

赵守诚见那黑衣人的头稍稍偏了一偏，虽然看不到黑衣人的表情，但也知道自己得自严武身上的奇袭手法业已奏效，便直接将纯均送往黑衣人胸膛，并刻意以青莲密录上运气的法门，使一个“凝”字诀，贯注于纯均之上，让它周围的气流收聚而不流散，因此剑去极快，却没有破空之声。

黑衣人反应极快，在失去瞬间先机之时，又听不到什么声音，身为杀手的他又怎会不知道原因，虽说已经恢复了视力，但他已经来不及去观察剑的角度、位置以及速度力度等等，以求回招。于是他不退反进，，长刀水平刺出，手臂与手中长刀成一直线，与赵守诚形成对杀之势，此举的目的便是借长刀比之纯均长度的优势，补回方才丢掉的时间，然而此招大凶，正是博命的招式。

赵守诚又吓了一跳，虽然他知道自己在修为上不如面前这人，但叫他一个照面便和人拼命始终过于疯狂。他只好回剑，斩向横刺过来的长刀刃尖。

“锵”地一下，刀剑刃口相击，迸出十数道细微火花，那刀只是被弹开，却没有赵守诚预计的一刀两断的结果，显然这黑忽忽并不起眼的狭长的刀也是一柄神兵。

黑衣人自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也感到手上传来的力道让刀锋偏了一偏，他已经看出赵守诚手上的纯均华光流转，不是凡品，但对于自己的爱刀也有充分的信心。于是左手搭上自己剑柄末梢发力，与右手形成杠杆之势，将刀再引向纯均。

赵守诚不知道那黑衣人何以使出硬碰硬的手段，但他心中思忖：“若拼兵器，你可以比得过这堪称中华千年来最负盛名的神剑之一的纯均么？”当下也不假思索地提足劲力斩向那长刀，势必要让那刀立折于这一次交锋之下。

然而刀与纯均接触之前，那黑衣人手腕翻转，长刀不可思议地改变轨迹与角度，居然贴上的纯均的剑脊。

刀剑接触，赵守诚却感到如同陷在棉花堆中，全部的力道无从发泄，那感觉让他觉得胸中一窒，手却无法把持纯均，任由它继续斩出。

黑衣人见赵守诚此招将老，锋锐尽失，好整以暇地向斜前方踏出一足，以虚步的姿势，将长刀下错，随着金属之间摩擦的尖锐声响，刀沿剑脊迅速下滑。

赵守诚又是一惊，纯均乃是大师欧冶子所造利器，但所用正是春秋时越国流行的款式，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剑锷部分却不甚分明。黑衣人这招正是抓着了纯均这个不能算是缺点的特点。

然而赵守诚却不好立刻回剑，如此便会令得胸腹之间完全暴露在长刀之下，而如果不作反应，后果便是长刀将顺势斩到持剑的手。

但是赵守诚的特质便是善于“借招”，如此危机时刻，还真叫他给想到了。却见他运劲于指端，持剑右手成箕型，而后用力一捻，纯均开始急速旋转。“叮”地一声，那刀终于被旋转之力给弹开。

黑衣人脸色一变，料想不道居然有这样的破解方式，他此刻已失去先机，本能的反应变是向后急退。

赵守诚自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右手掌后移，抵住空中旋转的纯均，向前直送。这招名曰“螺闪”。在少陵原上的月光之中，李白便用此剑施展此招，将严武打了个措手不及，日后几人论及当时情节，严武言及若非钟馗及时出手，当时他还真的没想到什么对策。

赵守诚这招，相较李白自然差了些火候，然而黑衣人攻至赵守诚近身之处，猝惊之下，也是冷汗直冒。

赵守诚见纯均迎向那人面门，心道得矣，突然，黑衣人戴着笠的脑袋凭空消失。赵守诚心中一惊，但是他马上反应过来，立刻抓住剑柄飞身落回原地。

黑衣人后退途中以十分不雅的姿势仰头倒地，并想以脚踢飞赵守诚手中宝剑，他柔韧性虽好，但赵守诚曾经吃过他这招，如何还会上当。

赵守诚看着黑衣人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这时双方有回到开头对峙的原地，刚才的几招交手，谁都没占到便宜，相较之下，黑衣人却沾上了不少尘土，略略显得狼狈一些。赵守诚此刻气势盛极。

黑衣人突然手腕转动，划出一道弧光之后，以优雅姿势将长刀归鞘，正了正悬在腰畔的两个刀鞘，然后右足于前，双腿梢弯，微微侧身而立，以左手夹虎口住长刀刀鞘，拇指顶住刀鞘，右手则以十分放松的态势于刀锷上方。斗笠遮颜，更彰显出森冷杀机。

赵守诚曾经听严武和钟馗提及当日死巷之斗中他昏迷之后的情景，而且曾经拜会过阿倍仲麻吕，虽然架势稍稍有别，但他明白，这正是居合的起手势。相比一般的招式，这一招只有一个特点，便是“一击必杀”，正是压箱底的杀手锏。

他心中有点紧张，但保持横剑及胸的姿势不变，他知道居合的可怕之处便在于可以抓住瞬间的破绽出手绝杀。可是在面前这可怕敌人杀气的逼迫之下，他的心情如何能不受一点影响？暮春的灼热日光也是毒辣的，何况在这无绿荫的长街中间。

也不知站了多久，烈日当头，赵守诚觉得一阵眩晕，他不自觉地晃动了一下身躯，心头一震，道：“完了！”果见黑衣人左手拇指将长刀弹离出鞘，但这一瞬间似乎十分缓慢，他突然觉得自己颈后一凉，脑中一黑，倒在地上。

黑衣人吃了一惊，他望向倒在地上的赵守诚身后，长笑坊中，是一抹如梦般的粉红。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收刀转身便走，再不回头，连残留在身上的尘土也不顾了。坐在一边地上的李庆一骨碌爬起来，叫道：“大侠，等等我！”尾随而去。

长笑坊中，一朵红云袅袅婷婷正地移向门外倒地的赵守诚。

凌烟阁上，一个凭栏俯瞰着方才一切的男子若有所思地露出一丝嗳味的笑容。

****************

长安春色本无主，

而今无奈人娉婷。

笙歌日暮难留客，

街东酒浊易醉醒。

帘前笑语自相问，

何人堪占此春情。

……

※※※

歌弦楼台，梨花院落，红罗帘幕无重数。

赵守成皱眉呻吟出声，只因头痛欲裂，浑身上下亦是酸痛异常，竟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无法提起，神识也是一片蒙昧，方才那一缕伴随丝竹，犹如镜花水月般清透而迷离的的歌声，却似带着他的灵魂在向上飘升，他的身体却似乎无法继续沉醉在歌身中，疼痛终于撬开了他的牙关。

一时歌声忽止，倒似将赵守成直直地自云端坠下，他体内的真气猛地一窒，而后似乎失去了运行的既定轨迹，散乱地游走，四肢百胲间充斥着撕裂感。他的头脑沉重而涨痛，真气自颈后XX**（麻烦知道的人告诉我什么**道，我没研究，以后修改的时候补上）涌入其中，直冲百会，却不得门径，只在脑中继续乱窜，这让他以为似乎将要爆裂开来，偏生除却眼睛无法睁开之外，身体的感觉开始变的有些真实，五感六识好象俱在那歌声停止的瞬间恢复，方才的入梦与而今的些须真切之间的对比，疼痛之外，倒更叫他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迷离感觉。

“水，水……”真气不断穿行，炙热的内气烘考着他身体的每一处，口中干燥枯涩的感觉让他不由得再次呻吟出声，只是嗓音晦涩嘶哑。他突然听到“哐砀”的声响自那歌声发处传来，随即是“铮”的清音顿起，有绕梁之势。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赤足落在木质楼板的声响，脆如鼓点，正击在赵守诚的心弦之上。

那足音自远而近，在赵守诚近前停了一下，响起汩汩水声，稍瞬即逝，既而香风入衣，温润如玉纤细婉转的腰肢靠上了如同山岚浩月般的胸膛，肌理细腻骨肉匀称的柔荑抚过赵守诚滚烫的面颊，滑上同样如同燃烧着一团火焰的额头。

赵守诚只觉得抚过脸颊和额头上那一阵阵沁入心脾的凉意，带着让人醺然迷醉的香风，让他的心中稍稍生出一种安定感。

丽娘吗？脑中只是浅浅地浮过这个意识，因为口中那似有火灼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再次挤出几个音。

“水，水……”

“唔……”那只让赵守诚无比受用的手仍然轻轻地放在赵守诚的面颊上，一个坚实而冰凉的器件抵住他的下唇，那对于此刻的赵守诚来说，不啻于甘霖的温水缓缓进入口中。赵守诚贪婪地想蠕动喉结，将那甘露全部纳入。然而他既然连眼皮都无法睁开，又怎能喝水？偏是那水已入口，却怎么也不愿再流入喉中。

赵守诚本能地吸气，只望可以让那犹如火燎的喉咙得到些滋润。然而，那水虽然有一些好不容易下去了，却不得引导，大半叫他吸进气管之中，叫他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口里边残存的水也顺着脸颊流走了。

一块触感滑顺的丝织小帕温柔地将赵守诚连上的水迹擦去，赵守诚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抓住那捏着丝帕的手，只觉柔若无骨，他此刻却也想不了那么多，只是不住咳嗽着。

那只手在赵守诚宽厚的切炙热的手掌中呆了片刻，轻轻地抽出，连同放在赵守诚额上的那只手一起离开，赵守诚本能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这一用力却叫他身子无法承担，他痛苦地“噢”了一声，但却再也无法发声，因为他的唇被什么东西给封住了。

赵守诚唇上传过来的感觉是这分明是一团烈焰，但他为什么会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是因为那团烈火是柔和的么？神志混沌的他很快结束了这不清楚的思索，因为他发觉，一个湿润而甜蜜的柔软物事，已撬开他的牙关，随之而来的是芳香而甘冽的泉水，缓缓地流过他的舌头和他的喉咙，然后继续温柔地流入腹内。

“唔……”赵守诚的手掌间印上了另外一对娇小的手掌，但他此刻头脑中却只有那口中传来的奇妙感觉，他贪婪的**着那甜美的浆液，连蛰伏的舌头也有些不安分起来，与口中的物事交缠着。

**如蛇般慢慢缠上赵守诚的腰际，任他的手指划过滑顺的发梢颤抖地抚摸全身温润如玉的肌肤。

说来奇怪，赵守诚此时的意识和体内异状居然渐渐恢复，他却不愿在这时睁开眼睛，怀中的璧人儿修长柔弱的颈项仰起透出哦吟的时候，也是闭上眼睛的罢？

丽娘……

突然，有什么微小的东西落在赵守诚的脸颊上，滚烫地滑过，只留下惨痕。赵守诚此刻突然脑中一醒，犹如醍醐灌顶，丽娘已经不会再留泪了……

他睁眼推开怀中娇小无力的身躯，有些粗暴。

眼前是一个花容失色的异族装饰的女子，怔怔瞧着他。

却见红烛微摇，眼波如画。赵守诚有些呆了，他不由得轻轻一叹。这一刻，他心中忽地涌起怜惜之意，这绝美女子眉目间有些熟悉，却不是他熟识的。可是那神色间却分明是无限的疲倦憔悴。他想起方才种种，已然知道这女子以檀口哺水，有些尴尬，低叫了一声：“姑娘……”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望向他，二人目光一触，浑身如遭雷亟，连忙掉过头去。赵守诚只觉得心中波澜骤起，久久不能平静。

还是那女子先开口道：“公子可认得奴么？”

赵守诚听那口音，音调特异，微微带了些化不开的慵懒甜蜜，却不似平日所听的关中一带的话音，他心中一阵，抬首瞧见那女子轮廓分明的俏脸，一双美目和有些卷曲的长发，不由失声道：“这里是长笑坊中么？”

那女子面上绽出一抹晕红，眉梢眼角蕴起无穷喜意，点了点头，道：“公子一直没有再来此处，奴只道公子嫌弃风尘女子。公子还记得我……我实在欢喜得很。”最后两句话，显是激动地脱口而出。

赵守诚终于可以肯定，面前的绝美女子，便是长笑坊中的胡姬沙眉，初春时节，他曾经于此远远地见过她蒙面时的才艺，此时面上轻纱即除，眼前是一个绝色的可人儿。

当日这女子于坊间吹奏西域乐器及佳曲，坊间无人得时，只有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侃侃而谈，她便不由得留上了心。后来，每日登台之时，她便时刻留意这名触动她心扉的少年，然而数月之间，这少年便象蒸发一般，再未出现。她却不知，在长笑坊中日日苦候望穿秋水之际，已然情根暗种，无法自拔，情网既陷，情丝愈缠愈紧。

赵守诚人虽厚道，却并非木石，又是名满长安、文采风流的国子监出名的才子，如何看不出面前女子的心中所想？他也算是潇洒之人，不拘俗礼，于是又叹了口气，伸出手，拨弄着她长长的睫毛，想掩盖她眼中令自己不安的希冀，也消磨着自己的踌躇。

沙眉心中陡地一沉，赵守诚这看似亲昵的动作所包含的意思，她马上便体会到了。她起身离开赵守诚的手指，离开赵守诚半卧的牙床，走到窗前慢慢打开用红绳系着的头发，抬头凝视着窗外一轮明月，双目中有盈盈珠光。

风过处轻纱飞扬，几欲凌空而起，衬着天上圆月，又象是刚从月中冉冉而下的一朵红云。

赵守诚心中一片恍惚，脑中闪过一些东西，他不由得脱口念道：

“长安春色本无主，

而今无奈人娉婷。

笙歌日暮难留客，

街东酒浊易醉醒。

帘前笑语自相问，

何人堪占此春情。

……”

虽然不曾完全，但却象是一首七绝，乃借用不少前人名句，虽于平仄不和，但细细读来，个中意思，颇多感慨，竟似自怜自伤。

沙眉娇躯一震，转头望向赵守诚，目中渐渐露出些暖意，道：“奴一时心绪，写来好玩，公子莫要笑我。”

赵守诚心中怜惜之意又起，他并不讨厌面前的女子，这女子风华绝代，魅力任谁都无法抗拒，他不由得道：“在下虽然驽钝，然梦中闻弦歌知雅意之时，我已然有些将你当作朋友，你若不喜，我亦于心戚然。”言辞恳切，但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沙眉眼眶中终于滚出泪来，却走回桌边，纤手执一素杯，柔声道：“以此薄酒，相敬知音。”虽是浅笑盈盈，脸上却泪痕犹在。赵守诚人已经变得洒脱，此时也将思虑抛脱，接杯一饮而尽，确是甘甜醇厚的汾酒。

再看那沙眉，却走到里间，拾起那跌落在地上的筝，摆正抚弄起来。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娥眉……

珠帘轻卷，那弹筝的女子半低着头，有些蓬松的卷曲长发倾泻而下，那去除了装饰的粉色衣裳，也象画一般写意。

筝声如泣如诉，却又轻柔婉转，让人以为那是打落窗棂的潇潇夜雨，又似如怨如慕的夜半私语，赵守诚忽然兴起逝者如斯的感觉，只觉往事如风，一一拂过心田。

沙眉樱唇开启，带着明月当帘的寂寞，带着落花流水的无奈，带着沧海桑田的伤逝，带着辗转反侧的思念，歌声流淌而出，正是那几句七绝。

然而，又是唱到“何人堪占此春情”一句，筝声和歌声戛然而止，沙美双手抚住兀自颤动不止的筝弦，凝视虚无之处，似是心中有感。

赵守诚也不知道心中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震动，那一句“何人堪占此春情”却象是那女子正期待着什么答案。

他再一叹，吟道：“生无常，命多舛，常别离，难相守。”

他停了一停，又道：“多谢小姐看重，只是梦总是要醒的……我的心中，有另外的人了。”

此言一出，沙眉只觉得抚弄筝弦的指尖一凉，呆了半晌，抬头之时，眼中希冀已尽是凄凉。

赵守诚心中大恸，却听面前美女幽幽道：“梦总是要醒的，何不把梦作得更美？”

他心中涟漪不断，这痴痴的女子似在他心湖之内，投下一块石子。他看她，却见啼泪纵横如阑干，目光却如水般温柔，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矩相识。”

“借问**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沙眉笑着对赵守诚道：“奴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她眼中再次流下泪珠。

“光阴弹指老。奴能得此一刻，已无憾了。”

“但求和公子一醉。”

※※※

长安春色本无主，而今无奈人娉婷。

笙歌日暮难留客，街东酒浊易醉醒。

帘前笑语自相问，何人堪占此春情。

倾国妖姬云鬓重，薄幸公子雪衫轻。

旭日初升，长笑坊内院的阁楼上，粉红的帐幕下，芊芊素手捏着一张浅绯色的笺子，上边那随意而温和的笔迹，渐渐地被泪水打湿而慢慢化开，却象一朵昙花。

自己开门，走出长笑坊的他，丝毫不理会周围的诧异目光，回头望那粉色帘后，是一个凭窗的纤纤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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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剑气・传承

赵守诚抬首看天,那初升的旭日居然他觉得有些刺眼,他连忙低头,昨夜的一切,在今日的日光之下仿佛一场湮灭的梦,他却没有勇气回头，心中想到丽娘，不禁一阵紧缩，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负疚的感觉。

他不去看身边抱着或诧异，或惊讶，或嗤然，或羡慕的目光打量着从长笑坊中出来的自己的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长安城中又将是满城风雨。

笙歌日暮能留客，醉杀长安轻薄儿。。。。。。

他脑中闪过这句诗，苦笑一下，正要离开，身后有人缓缓道：“这位公子，过来看看吧。”明显是街头商贩的吆喝，声音却深远悠长，丝毫不见市侩之气，转身去看，却是一个卖画的中年人，神态间居然有几分类似飘然不群的李白，举止中又透出杜甫的沉稳，但却没有李白的那种放荡恣意，亦没有杜甫的苍凉唏嘘的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然，但却又不是那样的纯粹的平静。他心中一动，便向那中年人的画摊走去。

赵守诚靠近了看那些画，几乎全是山水，作为人所共知的才子，他算是赏画的好手，却见那几幅山水特别富有神韵，均是略事渲染，深长悠远的意境便呼之欲出，耐人玩味。而那题在画上的几句小诗例如“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取景状物，极符画意，色彩映衬鲜明而优美，动静结合，光色音响变化也让人可以清楚地感知,那中自然而然的清幽隽永之意,显是大家手笔。但是，画上居然没有落款。

他望向那神秘的中年人，猜度起他的身份来。值此大唐的天国盛世，长安城中荟萃人杰，但他还是想到了面前这人的身份。他收起一些傲气，拱手道：“不知是‘诗佛’到此，小子失礼了。”

无怪他如此惶恐，此人身份超然，豪英贵人虚左以迎，宁、薛诸王待若师友，后人称其为天下文宗，此时身份却是当朝的给事中，然而却居于终南，亦官亦隐。这人正是王维王摩诘。

那王维眼中神光如古井不波，口中却道：“我受人之托，将这二幅画交与尔。望珍重之。”

赵守诚看那画时，以体会到其中所展现的敏锐独特而细致入微的感受，猜到王维的身份时已然有几分明了，他有些兴奋地道：“可是李杜二位先生？”

王维洒脱一笑，不置可否，却吟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赵守诚不解，正要回答，却听那王维道：“我偏不象那酒鬼，搞什么神秘。”不解时，怀中已塞进一个东西，他不由得一错愕，只见王维飞快地卷上那两幅画，递到他的手中。再一看时，王维却已不见，身畔只掠过一阵轻风。同时他的耳中传来隐隐约约的浩歌：“...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鱼阳。孰知不向边庭若，纵死犹闻侠骨香。”言语却渐渐萧索，似乎少年意气，终究消磨，“相逢意气为君饮”的轻狂也已经远离。

赵守诚呆了一会，他心中怅然地想，是不是李白、杜甫，或者这有些超然的王维，竟将那以往矣的少年心性全托在自己这些人身上？咸阳游侠多少年。。。。。。

再看怀中物事，却又是一个卷轴，上书“山水剑诀”四字。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些东西，转身去追那王维。然而宵禁早已解除，渐渐壮大的人流中已经失去了其人身影。他此刻奔行速度虽快，却连连碰上了路人。他只得连连地说几声“对不起”，然后怔怔站在长街之中。

******************

赵守诚回到沁园，园中却无人迹，几乎已成了一座废园，严府此刻人手不足，根本无人有闲暇来打理。而赵守诚却因为一些自己也说不好的原因，没有搬回严府居住，虽然那日窄巷死斗之后，严丽娘闺房之中的温存让他有一些向往。可是心中的本来已经存在的隔膜，经过长笑坊的一夜，怕是更加难以消弭了。

说到长笑坊，他的心中显有疑窦，昨日在那黑衣杀手必杀的“居合”出手的瞬间，他居然晕阙而没有死去，他问了沙眉，沙眉说他是因为暑气侵体，虽然沙眉神色如常，但他却感觉到这妖艳女子和这奇怪事件同样不简单的程度，昨夜体内真气由于不明原因几乎失去控制，但却莫名其妙地慢慢平息，现在看来，居然还精进不少，难道过些时日钟馗问他怎么回事的时候，他该回答说是因为在长笑坊中过了一夜么？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钟馗那促狭的神情，昨晚的事情大概已经开始在街巷传开了吧？

而王维显然是在长笑坊前等着自己，这样说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说他是看着自己进去的。可是还来不及问，他便已经离去。难道他怕自己尴尬？不会吧？赵守诚苦笑着。

回到居室，他将那两幅画与李白的《侠客行》并排挂在墙上，再打开题为山水剑诀的手卷，甫见之下便倒抽一口凉气。。。。。。

“不会吧？”那上边赫然写着：剑意便在画卷之中，望细参之。

这可以理解成是玩笑么？难道前辈高人就可以玩这样人么？

他只好苦笑、苦笑、苦笑。。。。。。

然而他再去看那并排挂着的画卷和字帖时，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李白字帖的凌厉洒脱，剑气吞吐于其中，是一种出手如风，飘然而去的暴戾的美，而王维画中的和平宁静、体物细致，又淳朴深厚、澄净秀雅，却是一种柔和的快感。

二者突然交融，这一刻沉静而热烈，壮阔而寂寞，赵守诚感觉到其中那不可轻亵的灵魂，正等待着他的灵魂灵魂与之相契相合，传承它的一切，它们等了多少年，直到那些人都老了，但终有龙吟虎啸，腾空而出的一日。

《山水剑诀》之中，那对于大地和天空的浪漫想象，《侠客行》中桀骜地穿行于世间，出入自由的张扬狂放居然和谐而奇诡地统一起来。

赵守诚持纯均在手，终于领会到了王维别时所念的几句诗的真意，有剑在手，少年才子便已然成了游侠儿。前朝大将郭震言：“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剑的姿态便在于此。匡国之志，有时候是需要用剑而不是笔来完成的。只是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太平的天国盛世，自己一介书生，可有“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机遇（当然有，我是作者，我说了算,不过现在你就是不知道啊.靠,谁用居合斩我,不知道一击必杀么......）？

赵守诚只觉得胸中潮起涛生，李白号“谪仙”，自有道家长庚之遗世而独立的无为念头，王维号“诗佛”，代表着生世两忘，万念皆寂的的虚无。然而此刻，赵守诚感受到的却只有弹铗作歌，荡胸生层云的少年心性，而后是万壑松风起，念天地之悠悠的怆然让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那象征着曾经挥斥方遒却渐已消磨的少年意气的剑，应该由吾辈侪人砥砺之，而后传承下去罢？

心中澎湃，手也不自觉的一捏，却听纯均“铮”地一声自鞘中弹出。

赵守诚转头去看，微笑现于嘴际。

剑啊剑，只到此刻，你才将我视作你的主人么？

******************************************

王维虽然自始至终没有出过手，但他显然是属于感知型的宗师级人物。加上事先李白、杜甫的点拨以及张旭那来源于公孙剑器的书法，赵守诚剑法顿悟，此刻已然跻身为可与钟、严真正比肩的少年高手，而方才的一番领悟，也隐隐让他有了剑试天下的想法。仗剑行于世的生活，正是赵守诚现在最为向往的。

然而此刻他居然有种不知道该往那里去的踌躇。现在他应该用何种面目去面对丽娘，即便他感觉到，两人心的距离已经渐渐拉远，入仕现在是摆在他面前的唯一道路，正如丽娘明白，肩负严府的残局是她的宿命一般，两人也将在人生中愈走愈远。但那曾经的沧海，又如何能即时变做桑田？长笑坊中的那一个粉红的旖旎，是一种致命的吸引，虽然不舍，但里边却有一种他想要逃离的温柔，那是种会让人沉醉的美。而那种对那神秘的胡姬那种陌生的熟悉感觉，那种似乎如丝如缕的牵扯的感觉，让他的心中多少有一些恐慌。

他不知道该往那走，这将要渐渐荒芜的废园让他觉得有些不堪留了。

也罢，便姑且行之。

赵守诚带上纯均，离开沁园。

*****************************************

作者注：很快将有新人物出场，武功超高，因为他的名字叫作车朝奉，什么？你不知道？当我没说，告诉你，他后来出家时候的名字叫——“悟空”。他将会客串两次。武器为可以接成长棍的三节棍。本章为长笑坊篇和国子监篇的过渡章节，所以可以当作鸡肋，但是主角从本章开始变强了。另，王维的画作已经没了，本章出现的为笔者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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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昆仑奴・火焰僧(1)

心中怀着一种莫名的感伤，赵守诚离了沁园。出得门去，他向东看了一眼，那复杂的眼神，或许连他自己见了，也不能明白其中所代表的真义。虽然他已经有仗剑傲行于世的想法，可是他并不是圣人，心的彷徨让他不自觉的对那个方向望而却步。他霍地转身，向西市的方向行去。

与主要经营各地土产的东市不同的，西市是胡族商人和西域客商交易之地。而这长安都邑之中繁盛兴旺的东西两市，可以说正是连通大唐与西域各国之间的丝绸之路的真正端点。

在东市之中，最让人注目的当属被店铺环绕的凌烟阁和市丞处理公务的东市署，那东市署正是管理着东市之中买卖秩序和制作供应戥秤、厘定物价事宜。可是在西市之中，却并没有与之相应的“西市署”。在赵守诚眼前熙熙攘攘的西市人潮和货摊之中，可以看到的，除却远街角处的大唐国子监，最显眼的便是严家“永升”的主栈。大唐开国一百余年，商业空前繁盛，尤其是西市渐渐演变成胡商聚集的场所，原本西市署的严格管束却似乎成了一种桎梏。于是，这种秩序维持者的地位渐渐地由长安城内经营西域的大商家给取代，在严损之遇刺之前，“永升”扮演的，正是这样的一个角色。

又过渭桥，西市便在眼前。赵守诚有一点落寞地缓缓步上弧型如虹的桥顶，突然发觉身边的人潮正如同春季太液池水一般向市集中涌动，在一个显然是不久前搭建的木质高台之下汇成一股，人头攒动着。赵守诚随着人潮，到了那台下，抬头看上边，却树着几根木柱，其中之一以牛筋缚着一个上身赤脚敢曼（“敢曼”为梵语，指下身所穿的贴衣）而肤黑如漆的男子。

这些黑人正是所谓的“昆仑奴”。自前朝武后专权时，乃有海盗将南海一带的土著蛮鬼掳至集中买卖，由于肤色黝黑，所以称之“昆仑奴”（古时的“昆仑”有表示黑的意思）。因为体格特异，性情温良，踏实肯干，京中豪强趋之若骛，将之瓜分殆尽。后来，上街带上两个样貌特异的昆仑奴，成了世家少爷之中最时兴的风尚。

赵守诚细看哪黑奴，约摸十七八岁年纪，却被绑在此间，如俎上鱼肉由人宰割。可是，观察入微的赵守诚很快发觉了不寻常的地方。那个黑奴虽然与来自南海的“昆仑奴”一般体黑卷发，但脸容轮廓却有些差异。而服饰上，这人也不是上身**斜披帛带，横幅绕腰的打扮。而在他们旁边站着的，却是几个波斯客商模样的男子，操着生硬的汉话吆喝着。

赵守诚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这种当街鬻人的场面，怕是好几年没见到了吧？自玄宗开朝以来，蓄养“昆仑奴”的风气曾经盛极一时，因为体貌特异，性情温良，踏实肯干，京中豪强趋之若骛，将之瓜分殆尽。后来，上街带上两个样貌特异的昆仑奴，成了世家少爷之中最时兴的摆阔方式。而南海诸国也将这些黑人作为年贡送往长安。此种风尚一开，西市几乎便成了贩卖昆仑奴的专市，就连原本一向只售珠宝香料和药材的西域客商，也如同一窝蜂地参与，牟取其中暴利。可是，赵守诚又曾听严府中人说过，那些胡商手中的黑奴却不是来自南海，而是更远的极西之地的沙漠之国，比较南海黑奴的擅水性及爬高，他们却是力大如牛且身手敏捷。更是成为大户门护院保镖的首选。于是，这种势头愈演愈烈。

直到隐执长安商界牛耳的严损之通过当时尚为朝中要员的其兄挺之，向户部力陈此种混乱场面对天朝国威及市间秩序的弊端，再加上本来就有禁止公开买卖奴仆的条轨，终于使得西市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之后严家的永升栈，也隐隐成为西市实质上的“市署”，掌控着与西域贸易的平衡。而眼前的一幕，却可以看出，严损之殁去之后，虽然有严丽娘的苦苦支撑，但西市之中的现状似乎也接近崩溃的边缘。

赵守诚心中疑窦顿生，但是比较起思索这让人暂时抓不到头绪的问题，那缚在柱上，牛筋狠狠勒在肌肉里的少年昆仑奴的眼光才是真正的教他心中震撼！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极度的愤懑却有没有一丝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火焰一般的焦灼和无尽的悲哀，那并不是企求同情的眼光，要求怜悯的人不会有这种坚韧。赵守诚突然想起了父亲死后国子监中被人欺凌的自己，他不禁将手中的纯钧的鞘稍稍地攥紧了一些……

可是似乎有人已经抢先做了他想做的，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红色的影子掠过了所有人的头顶，下一课，已经落在了台上。在旁人看来，赵守诚却将那人舒展而随意的身法摄入了眼底。又是一个高手……

那是一个穿着短襟僧衣的行脚僧，可是僧衣居然是红色的。那长不盈寸的头发，居然也是如同烈火一般的颜色。那么，他的心呢？是否也是一团火焰？

他的肩上扛着一根包着金箍的铁色长棍，两手自肩后随意地搭在那棍的两头，然后，他突然一手放开，另一手抓着长棍，让它绕着颈根转动起来，接着舞了个花，手再向下猛地一挫。长棍无声无息地插进了台上的木板之中。

“放他下来……”他一手抓着长棍的上端，另一手骈指对着被缚的少年，说。眼光却根本没有落在那两个商人身上。

那两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却马上回过神来，蹭地从身边掣出弯刀，拔刀之时，居然毫不凝滞。握刀在手，也是沉稳有力。居然也是会家子，而且功力不弱。那两柄弯刀也是薄如蝉翼，锋锐非常。

赵守诚心中一动——依大唐律例，当街械斗者将处以严惩。而那两个胡商却似乎有恃无恐，不仅无视那严损之生前不成文的禁令，居然还敢出手。尤其是在见到那僧人的身法之后……

那行者神态安然，口气却缓下来道：“请放他下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却见面前这高深莫测的僧人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也自安下了心，可是执刀之手却没有放下来。其中一人堆着笑道：“大师……”

那僧人眼中神光暴现，突然喝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没有什么大师，也没有什么‘昆仑奴’。一切众生平等，真正卑下的，只有你们的心，和他有什么相关？我不愿被绑缚，众生也一样不愿被绑缚。”

这话说的既快且突兀，那两个波斯人显然没有听明白什么意思，怔怔地看着那僧人。而台下看热闹的，显然也不明白这和尚说了些什么。只有赵守诚暗自点头。

僧人全不计较旁人眼光，松开握棍的手，径直去解那黑肤少年身上的牛筋。那两人反应过来，一起出刀朝那僧人空门大漏的脊背戳去。

台下惊呼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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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昆仑奴・火焰僧(2)

赵守诚微微一笑。眼光锐利的他早已发觉僧人自踏上木台的那一刹那开始，虽然行止随意，但早已是全神贯注，他身上流露的，正是狮子博兔，如箭在弦的气势。而那些普通百姓又如何知道，眼中看到的，只是这一身火红的和尚背后将马上多出两个窟窿眼而已。

赵守诚看得分明。那和尚耳朵居然稍稍动了一下，显是那刀风已落入他耳中，可他居然连头也没有回。不知怎的，赵守诚脑中浮现出那和尚现在的面容，居然是那种如同钟馗一般随意的笑容。这两个波斯人刀法虽然有些狠辣，但从刚才这僧人的身法来看，他应付起来应该不是很困难才对。

可是事情却出人意料，确切的说，是仅仅出乎赵守诚一个人的意料。噗的一声轻响，那戳向和尚的二刀居然应声而入，穿过红色僧衣，入体两寸左右，那僧人身上一震，缓缓回头看身后那两个已经怔住的波斯人，眼中满是震惊。他嗫嚅着，还没说出话来，终于轰地倒在地上。那两刀正树在他朝天的脊背上。台下突地一片寂静，然后突然爆发，一干看客，瞬间走得一干二净。太平盛世，谁曾看见当街杀人来？此刻自然是惟恐避之不及。

赵守诚来不及细想，捏紧纯钧仗着绝世的花间步法，急逆人流而上，拢至木台之下，而后提气纵身。两个波斯商人只觉得眼睛一花，面前已立着一个负剑少年。

赵守诚不发一眼，只是看了面前二人一眼。目中肃杀之气，叫那二人心中有些毛骨悚然。而那目光似乎又是无意地扫过了二人转身逃逸的必经的点，更叫他们觉得莫测高深，以至于不敢有所行动。赵守诚以从《侠客行》和山水剑诀领悟不久的境界摄住这二人，接下来俯身去看那僧人的伤逝，却见那僧人背后伤处似乎有些蹊跷，竟然连一点血也没有流出。正诧异间，只见那僧人侧贴着地面的脸上，神光陡地一闪，赵守诚一惊，马上平复下来，却见那僧人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

赵守诚领会了这意思，敢情他一早发现了自己，故意引自己出头。他心中暗暗苦笑，撇下地上装死的和尚，而后霍地站起身来，转头面向那两人，冷冷地道：”你们在天子的脚下公然贩奴、械斗、又杀了人，可真是不把大唐放在眼里了。“

那两人又是一震，其中那汉话说得好的，走上前来，又向对僧人一般，向赵守诚赔笑道：”官爷，一切都是意外。“说着走上前来，从怀中拿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想塞到赵守诚手中。

赵守诚扬手将那珠子打飞，叱道：”我不是大唐官吏，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又何来意外一说？“

那两人又是一怔，那发话的人咬咬牙道：”那公子你待如何？“

赵守诚将负在背后的剑潇洒的地一转，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面色突霁，笑道：”我想知道，是谁给你们胆子在西市贩奴的。难道你们不知道又严员外定下的西市行规么？“

那两个商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道：”严损之不是死了么。“赵守诚勃然大怒，手中纯钧铮地出鞘，刷刷两下，那两人只觉得脸上一凉，脸颊上飘下几茎髭须。

赵守诚收剑入鞘，看着面前大气也不敢出的两人，然后一字一顿道：”谁说人不在了，规矩也可以废了？你们两个给我说清楚，你们究竟是听了什么调唆，否则……“他将持纯钧的右手一振，让那剑发出金石之声：”休要去官府告我不善待你们胡人！“

那两人噤若寒蝉，只好点头应是。

那和尚突然跳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背上那两把刀当啷掉在地上。他打着呵欠道：”哎，怎的不打了，害和尚我趴了那么久。“说着，手上红光一闪即逝，那绑着少年昆仑奴的牛筋已经被硬生生扭断。

那黑肤少年显然是被绑了许久，束缚一解，直接自柱上载了下来。僧人眼疾手快，将那是少年扶住，然后慢慢放他在地上。那少年紧咬嘴唇，眉关紧锁，瞪着那两个商人，目光让两人不赶直视。

赵守诚看在眼内，他不言语，只是哼了一声。那两人回过神来，其中一人忙道：“我们是波斯人，本来听说天朝长安流行蓄养黑奴。所以自红海带了几十个。然而路途遥远，在丝路上已经去了一半。到得长安，又听说了禁令已下。我们便连回去的路费都快没有了。后来听人在发布消息，说西市商界首领严损之已经死了，以前的规矩也没有用了。”

赵守诚忽然打断他们，道：“你们在哪里听人说的，那人是谁？”

那人道：“就是西街转角那处阿拉伯人开的酒肆，平时往来京都的外国人都聚在那里的。说这个话的……”他想了想道：“好向是个扶桑浪人，名字叫鬼岛英二……”

赵守诚一惊：“你说扶桑人？”手却不自觉地抓住了那波斯人的衣襟。

那人不知赵守诚的反应何以如此，惊惶道：“我们实在是因为缺少盘缠，迷了心窍，望大爷饶了我们。”

那看着黑肤少年的僧人也十分诧异，道：“朋友，你怎么了？”

赵守诚冷静下来，松开手，向那僧人笑了一笑，然后走到一边捡起那方才被他打落的珠子。

他回到原地，拿着那珠子，道：“时下长安虽然已经不流行胡珠了，但是把这卖了作为你们的盘缠想必绰绰有余，只怕你们还是想趁机捞上一笔，所以才急急地设下这个台子罢？”

那两人只好点头，接了珠子，脚却没有动。那僧人呵呵一笑，一手将另一手的指节一压，喀喀作响。赵守诚也“恩”了一声。他们只得作了个揖，跳下高台，转身去了。

赵守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来，向那僧人拱手道：“敢问大师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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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

作者：鸵鸟丸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一章 昆仑奴・火焰僧(2)』

- 『内容简介： 天朝之国，太平盛世。史载“京师斗米十三钱，青齐等州斗米仅值三钱，国无盗贼、野无饿莩、行千里者、不持兵。自长安西行至唐边境，凡一万二千里、沿途阎阁相望、桑麻翳野。” 天宝之后，李林甫为相，王朝衰落，从此开始。但是正是此时，天宝年间，尚有高仙芝西征之役。 天宝六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高丽人，与当时名将封常清，哥舒翰齐名为大唐名将之一）率唐军一万人，由疏勒出发，经过极其艰险的行程，越过海拔（7224公尺）的穆斯塔格山（即著名的“冰山之父”）翻越雪岭，渡过冰河，飞越天险，抵达帕米尔高原阿母河之源。之后挥师西进。越过世界屋脊，大破大食（阿拉伯）和吐蕃联军。然后西域臣服。 而到了天宝九年，高仙芝大军在怛逻斯城被大食军队打败，唐王朝的两万大军的绝大部分被大食军俘获，造纸等代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由此西传。东方文明真正开始传到当时相对落后贫穷的亚欧大陆。 其后，安史大乱，中原板荡，国威不振…… 而天宝九年，李白又一次游历到了长安，长安长笑坊中的一次邂逅，引出另外一个传奇…… 断弦忍叹无人问，散墨犹及后辈寻。 廿年风霜皆拭去，今夜高歌看何人？ 怛逻斯一战的前后，是大唐和大食在赵守诚这个生命原本是另一种轨迹的生命面前，幻现一个天国的传奇…… 一切从天宝九年开始…… *** 沁园春晓，钟严一战，少年心性终究将付与三尺青峰。 少陵原上，青莲映月，论剑之后，传说将由谁来传承？ 奇变突生，长安街头，“探丸”凶星初现，窄巷死斗，必杀的“居合”蓄势待发。 纯钧再现，长笑坊中的一场春梦之后，摩诘突至授予的剑诀是否表明，那象征着曾挥斥方遒却渐已消磨的少年意气的剑，应该由吾辈侪人砥砺之，或许此刻，手中的宝剑才将国子监中曾经的书生看做自己的主人。 然而，国子监中，壮士喋血，九重深锁，汲薪难逾；钟馗毕竟得以名扬天下。 边关军中巨头的突然入京，让本来已暗潮汹涌的长安愈发波诡云谲……曾经的三少，一死、一走，只余华阴严季鹰一人而已。然而，这已不是踏上丝绸之路的赵守诚可以知道的事情了。等待他的，是怛逻斯的一场败仗… 翰海阑干的凌云之志，西域大食的异国浮生。 许多年之后，当所有传奇如同天国的幻灭，在成为哈里发禁军统帅的赵守诚眼中重新浮现的时候，他的心中，会否想起天宝九年，牡丹花开的时节，天朝国都，凌烟阁下酒肆之中那的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一次邂逅。 *** 这不是一本YY的小说，但是绝对不会让你们后悔，因为作者的心血全在里边了……很长很长的故事，所以请耐心的慢慢读完，献给所有喜欢武侠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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