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英雄传

作者：宫时雨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二十二章』

- 『内容简介： 一阵马蹄声忽如迅雷般的响起，须臾，小镇的尽头卷起漫天的尘沙，数十骑人马旋风般的冲过长街。马背上的骑客皆作官兵装扮，背负长刀，形态强悍之极，街上行人见其来势凶猛，纷纷走避。 数十骑笔直的穿过长街，到了“惠觉寺”之前，倏的勒住缰绳。座下骏马一齐扬蹄长嘶，马鞍上的骑客却纹丝不动，骑术之精湛，实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当中一个头戴顶带花翎的中年将官手中长鞭蓦的向前一指，高声叫道：“洪熙官，本官知道你躲在里面，你若再不出来，本官立时将这‘惠觉寺’夷为平地！”声音远远传出，地面的败叶被疾风卷起，在空际飞舞盘旋，天地之间，无限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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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第一章

一阵马蹄声忽如迅雷般的响起，须臾，小镇的尽头卷起漫天的尘沙，数十骑人马旋风般的冲过长街。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马背上的骑客皆作官兵装扮，背负长刀，形态强悍之极，街上行人见其来势凶猛，纷纷走避。

数十骑笔直的穿过长街，到了“惠觉寺”之前，倏的勒住缰绳。座下骏马一齐扬蹄长嘶，马鞍上的骑客却纹丝不动，骑术之精湛，实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当中一个头戴顶带花翎的中年将官手中长鞭蓦的向前一指，高声叫道：“洪熙官，本官知道你躲在里面，你若再不出来，本官立时将这‘惠觉寺’夷为平地！”声音远远传出，地面的败叶被疾风卷起，在空际飞舞盘旋，天地之间，无限萧瑟。

寺内忽响起一阵长笑，敞开的大门之中，倏的现出一条高大的人影。

那人年纪三旬，气度轩昂，一人一枪当中而立，自有一股威凌天下的气势。

正是少林派俗家弟子中的第一高手洪熙官。

洪熙官朗声笑道：“洪某何幸？能劳驾大内四品带刀侍卫霍大人亲自出手，当真是受宠若惊！”

那“霍大人”仰望长天，悠悠道：“本官出京之时，在城北十里铺，捉到一个名叫三德的和尚，以霍门‘十绝刀法’破去他的少林‘达摩六打’，将他手足斩断，血流遍地。唉，不知他此刻是否还有气息？”

他口中缓缓道来，神态从容，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洪熙官心中一沈，目中掠过一抹悲愤的神情，却是一闪即逝。长啸一声，大步自寺内走出，凛然道：“霍大人此言，更使洪某生出必杀阁下的决心！”

“霍大人”讶然道：“久闻洪兄与三德情同手足，是以本官在与你决战之前，特飞骑赶赴十里铺，斩去令师兄三德手足，任其自生自灭，不想洪兄仍是如此不动声色。本官有如洪兄这样的敌手，足可快慰平生！”

原来，此人姓霍，名破天，乃是大内三大绝顶高手之一。

两年前，“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亲率座下七大高手潜入宫中，行剌大清皇帝康熙，几近全军覆没。仅得陈近南与“青龙堂”堂主傅公正、“日月堂”堂主何劲草二人突围而出，却已身负重伤，被清庭大内高手沿途追杀数百里。

“天地会”各分舵弟子为了掩护总舵主，更是死伤无数。

最後，三人被困在凤阳分舵，幸而少林俗家弟子洪熙官夫妇闻迅及时赶至，连击杀大内**高手，将陈近南三人救出重围。

康熙大怒，当即下令派兵攻打南少林。

顷刻之间，南少林火光冲天。

数以百计的少林弟子葬身火海，或死於乱箭之下。

当洪熙官夫妇闻迅赶回，南少林寺已成一片废墟残骸。

就在这时，大内三大高手之一的库拉图率数十名大内侍卫突然出现，将洪熙官夫妇紧紧困住。

战势一触即发。

洪熙官一人独敌数十大内高手

他的妻子严咏春也是当今江湖中有数的巾帼英雄，自创“咏春短手”，与终南派大弟子“无边丝雨细如愁”骆冰娥一南一北，齐名武林。此番却因身怀六甲，武功大打折扣，竟被库拉图寻隙一掌击中，立时香消玉殒。

洪熙官心如刀绞，奋起杀敌，连毙十数高手，终於将库拉图挑於枪下。

他大仇得报，逃亡生涯却是刚刚开始。

洪熙官双目之中射出两道冷电似的光芒，迅速扫过面前数十敌手，纵声长笑道：“两年来，洪某疲於奔命，死在洪某枪下的大内侍卫不知凡几。霍大人，你又何苦教他们上来送死呢？”

霍破天笑道：“洪兄休要小觑我座下这队侍卫，乃是霍某亲手调教，传以霍门‘天罡大阵’，洪兄虽然艺业精湛，但欲破我霍门的‘天罡大阵’，恐也得付出很大的代价。”

洪熙官大笑道：“好极，洪某倒要请教了！”

声音落时，长枪已化作一道闪电，横越数丈之远的距离，枪人合一，疾剌向端坐於骏马之上的霍破天。

霍破天面色沈凝，安若磬石。

他身後的坐骑之上，却倏的跃起十余条人影，刀光映日，迅速向空中的洪熙官迎了上去。

长枪没入密集的刀芒之中。

洪熙官身形一震，向地面跌落。

他足尖点地，立时陷身於名满天下的霍门“天罡大阵”之中。

四面人影倏忽，数十名大内侍卫的身形疾走，错落有致，洪熙官横枪傲立其中，有若一樽亘古以来不动的雕像。

刀光忽然闪电一般席卷上前。

洪熙官倏的长啸，掌中暴绽起漫天的枪芒，人影向上冲天而起。

两下气劲交击，哧、哧作响。

人影飞掠，数十名大内侍卫的身形倏的消失，眼前出现一面硕大的刀盾，急速旋转著，重重往洪熙官撞去。

洪熙官足尖一点，往後飞退。

枪尖一波又一波的点落在刀盾之上，暴绽出无数的星芒。

眨眼之间，洪熙官已退出十七步，口中蓦的大喝一声，犹如平地一声焦雷，长枪倏的破空剌出，身形竟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

刀盾顿如莲花似的舒展开来。

数十道凌厉至极的刀芒如同漫天光雨，自空泻落，每一刀皆是玄奥之极。

洪熙官胸中一阵血气翻腾，不退倏进。

手中蓦的舞出一片致密的棍影。

洪熙官以枪化棍，身形在刀阵之中急速腾挪。

棍影敛去，长枪倏的化作一道惊芒，脱手飞出，贯穿过两名大内侍卫的胸膛。

四周传出一连串闷哼之声。

洪熙官压力顿减。

却在这时，一道凌厉至极的刀气迎面冲来。

霍破刀高大雄伟的身影跃入眼帘。

鏊战至今，他终於出手了。

洪熙官心中一懔，自己方才为了破去“天罡大阵”，已损耗数成功力，再无与霍破天这一级数的绝顶高手一战之能。

足下飞速而退。

气机感应之下，霍破天气势陡涨，人刀合一，疾冲而至。

洪熙官身子向下一矮，长枪闪电般点落在地面、，地面的石块蓦的揭地而起。

霍破天倏的狂啸，。

无数的石块化作漫天的粉屑，四下舞散。

一道凌厉至极的刀芒破空劈至。

洪熙官避无右避，横枪挡去。

长枪自中而折！

他胸中一阵巨痛，不禁张口喷出一道血箭，长发忽的披散开来，飞舞不息，身形往後退去。

霍破天之能，果然尤在当日的库拉图之上。

长笑声之中，霍破天长刀曳地，自漫天飞砂之中走出，悠悠说道：“洪兄果然一代豪雄，设非本座的‘天罡大阵’，今日胜你不易！”

洪熙官手中握著两截断枪，淡淡说道：“生死成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霍大人不必介怀。”

霍破天大笑道：“少林寺名闻天下，如今至善大师生死未明，方世玉避走海外，洪兄一生，朝庭便自可高枕无忧了！”

洪熙官沈声道：“所谓天理昭昭，汉人的江山，有朝一日，仍会回到汉人的手里！霍兄乃名门之後，为何一定要助纣为虐呢？”

霍破天晒道：“霍某只是一介武夫，不明白什麽深明大义，总之，谁能给我荣华富贵，霍某掌中长刀，就卖予谁！”转过头来，双目之中倏的射出两道凌厉至极的精芒，又冷然道，“洪兄一世英雄，如今你的大好头颅落入霍某手中，霍某定然能加官进爵，待明年清明时节，霍某自当多烧一些纸烛，以答谢洪兄的好处！”

声音一落，身形倏的跃起，疾扑向丈外的洪熙官。

洪熙官手中两截断枪忽的脱手飞出，疾剌向霍破天的双目。

足尖一点，斜地里退去。

霍破天纵声长笑，挥刀斩落两截断枪，浑身裹在一片耀眼至极的刀芒之中，铺天盖地一般席卷过来。

洪熙官身形一矮，贴著地面滚动，忽的捡起一柄长刀，连连接过霍破天数刀。

阵阵狂猛的劲气疾撞而来，洪熙官胸中难过得要命，蓦的自地面拔起七尺，一刀横扫而出。

当！

长刀折断，脱手飞出。

洪熙官的身形飞跌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霍破天如影欺至，大笑道：“洪兄果然是耐力惊人，如此敌手，霍某当真舍不得下手。”

长刀却化作一道闪电劈下。

洪熙官双目一闭，心中万念俱灰。

──咏春，我来了！

却在这时，一股玄异的气机骤然生出。

耳边传出霍破天的一声惊叱！

他急忙睁开双目，但见霍破天已退出数丈之外，挥刀狂乱劈出，厉声喝道：“什麽人？胆敢装神弄鬼！”

一条淡淡的灰影绕地疾走，竟似毫无实质，所至之处，那些大卫侍卫竟如同稻草人一般纷纷摔了出去。

洪熙官不禁目瞪口呆，脸上露出惊骇之色，大声叫道：“师父，师父，是你麽？弟子知道一定是你……”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还不快走！”

洪熙官听得这声音，心中又惊又喜，叫道：“弟子很想见到你老人家，我们一起走！”

霍破天心神不禁巨震。

少林至善，名闻天下。

传说之中，他一身武学上的修为已臻至玄异的境界，进窥於天道至境。

想不到他竟还羁留於世俗之间。

试问，以他这一身鬼神难测的武功，天下之间，谁堪其敌？

心神恍忽之间，长刀一震，蓦的脱手飞出，身子向後摔出。

灰影一敛，一个白发长眉的老和尚出现众人眼前，用手摸摸秃头，挤眉弄眼的叹道：“熙官，你这小子，真是烦死人了！”

洪熙官自地上跃起，跑了上前，欢喜道：“师父，果然是你，这些年来，你到哪里去了？少林，少林…弟子真是对不起你老人家……”他虽是名满武林的一代豪雄，在师父的面前，也不禁泫然欲泣。

至善笑道：“师父知道，少林寺烧了吗？世间万物，缘起缘灭，有因即有果，少林本来就没有少林的……”

洪熙官道：“师父，你说什麽？弟子听不明白，少林寺怎麽能没有了呢？”

至善道：“你这浑小子，这麽多年不见，你还是这麽固执……不要再说了，还不快走，再不走可就不妙了！”声音一落，身形已远在十丈之外。

洪熙官拔足追出，大叫道：“师父，师父……”

天地茫茫，至善已是杳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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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夕阳西坠。wWw.

洪熙官信步来到一座高山之下，在一条溪流旁边蹲了下来，打算用泉水洗净脸上的污垢，水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满身血污，蓬头乱发的汉子，狼籍之极，如同一个不修边幅的乞丐一般。

他心中愣了一愣，不禁生出一种疲倦的感觉。

这两年来以来，他逃亡江湖，，每日每刻皆置身於危机四伏之中，未曾度过一段宁静的日子，心中的落寂，非言语所能描述。然而这时候，师父却出现了，他居然还羁留於世俗之间，行事依旧是那麽高深莫测，出人意表。

他记起当年他与方世玉、胡惠乾等人在南少林学艺的时候，有一次，至善藏身於禅房之中，数日不出。众弟子皆担心师父是否身染重病，就闯入禅房一看，原来他正安安静静的躲在被窝里。

胡惠乾道：“师父的内力修为当世无双，平时休息都是打坐，哪里用得这些被子？这一次他老人家定然是病得历害！”

方世玉应道：“是啊，我们去请至性师伯前来，本门之中，以他老人家的医术最为高明了。”

洪熙官沈呤道：“不妥，师父生了病，怎会不知会我们一声呢？”

众人正在议论之间，忽见床上的被盖轻轻掀开一角，露出至善的大光头来，脸上带著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

洪熙官叫道：“师父，你在做什麽？”

至善坚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低声道：“不许吵，我老人家正在孵化小鸡！”

众弟子听了，脸上皆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

方世玉道：“师父，这种事是由母鸡来做的，你老人家虽法力高强，怎麽能去孵小鸡仔呢？”

至善挤眉弄眼的笑道：“阿弥陀佛，世间万物皆有其佛性，小鸡仔也如是。既然母鸡能孵出小鸡仔，师父也是一样行的，你们出去吧，没事不要进来！”

众弟子皆摇了摇头，退出禅房。

过了数日，众弟子正在院子里练功，忽闻至善的房中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皆跑至他的门前，往禅房里探望去，竟见到至善已自床上坐起，怀中蹦出数只金黄色的小鸡仔来，振动著嫩翅，咯咯叫著。

南少林寺中瞬息便已传遍：“至善师父当真孵出小鸡仔了！”

往事如烟自眼前晃过，洪熙官的心中不禁生出阵阵的暖意。

师父，你在哪里？

咚、咚、咚……

一阵悠悠扬扬的琴声蓦的自山上传来。

琴声初起时有若清溪流泉，一起一伏的跳跃著，令人有一种心灵深处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静谧；琴声渐渐变得幽咽，有如千丝万缕的铺展开来，教人不禁黯然神伤。

洪熙官心神荡漾，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依稀出现了一个俏丽的倩影，如梦似幻。身形自石上站起，拔足循著林间小径向山上疾飘而去。

琴声越来越响亮了，忽而变得中正平和，隐然有一种高雅之意，极是清越动人。

须臾，洪熙官的身影已出现在山巅之上，遥望过去，但见十丈开外的一个小亭之内，一个身著白衣的绝色女子端坐正石桌之旁，面前横置一古琴，十指轻轻在弦上跳跃著，洒出一串串潺缓的音符。

白衣少女的身後，静静的侍立著一个中年美妇和一个青袍老者。

洪熙官的目光落在那白衣少女的脸庞上，心中倏的大震，颤声叫道：“咏春……”

眼前之人的相貌竟与自己已逝的娇妻一般无二。

亭中那青袍老者倏的抬起头来，目中射出两道冷电似的精芒，身形微是一晃，已出现在洪熙官的面前一丈之外，冷然道：“阁下是什麽人，竟敢惊扰我家小姐的雅兴，请速速离去，否则，休怪老夫辣手无情！”

洪熙官却对此人形同未见，只是痴痴的凝望著亭中操琴的少女，心中如痴如醉的想道：“是你麽？咏春……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青袍老者望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怒笑一声，身形倏的欺进两步，右掌疾向洪熙官的右肩拍落。

洪熙官武功之高，乃是少林俗家弟子之中的第一高手，虽是心神恍惚，但对於周遭气机变化有一种近乎玄异的感应。左掌猝然划起，有若闪电一般，横切向来人的脉门。

青袍老者口中“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右腕一沈，身形自中宫欺入，瞬息之间已有若疾风闪电般连连拍出七八掌。

掌风澎湃，洪熙官的衣袂向後高高掀起，他心中一震，顿时从沈思中回过神来，面上现出冷毅的神情，身形屹立如山，在间不容发之间，从容的折解了对方一波接一波狂猛的攻势。

青袍老者久战不下，心中烦躁之极，倏然长啸，身形自地面拔起，隔空一拳击出。

洪熙官脸上出现凝重之色，身形微微一曲，复又弹起，右掌径迎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拳掌相接，洪熙官胸中蓦的一阵剧痛。

对方的武功果然是非同小可，两人内力交接之下，顿时牵动了他体内的伤势。

数个时辰之前，霍破天那一刀虽未曾伤及他的肌肤，但凌厉的刀气却已震伤他体内的数条经脉，决非短短几个时辰可复原。

洪熙官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退出。

琴声骤然发出一声锐鸣，戛然止歇。

一个轻柔的声音蓦的响起：“住手！”声音虽低细，却含有一股莫大的威严。

青袍老者微微一怔，双掌一撤，已退至那白衣少女的身後。

那白衣少女缓缓自座上站起，盈盈的走出两步，轻声呤道：“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伸晚上高台，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长叹一声，两道柔和的目光落在洪熙官的身上，又缓缓说道，“这位相公，既然大家於荒山郊野相逢，便是有缘，想必阁下也是同道中人，不知道对小女子的琴艺有何指教？”

洪熙官抱拳道：“不敢，在下一介武夫，哪懂得什麽音律？只是为姑娘清音所动，才懵然失态，冒犯之处，讫望见谅！”

白衣少女幽幽说道：“人世之间，莽莽苍苍，人心狡诈，尽是阿谀奉承之辈，深谙音律之道的又有几人？相公於荒野闻声远至，倒也算得小女子的知音了，教人家又怎忍心责备於你呢？”

她的声线极是美妙，语中暗含深意。

洪熙官的内心深处不禁砰然欲动，眼前又浮现出前妻的倩影。眼前这白衣少女之相貌与前妻竟是如此相似，只是少了一分英气，多出了一分柔弱。

心念至此，胸中一阵剌痛！

伊人已逝，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

那白衣少女凝视洪熙官宽大的脸庞，目中倏的掠过一抹异彩，轻声道：“还未请教，这位相公高姓大名？”

洪熙官淡淡道：“在下洪熙官。”

此言一出，白衣少女脸上并无异样之色，她身後二人的神情却是微微一变。

白衣少女嫣然笑道：“小女子除了抚琴填词、呤诗作画之外，什麽都不会，在家里没有人愿意与我做朋友，今日与洪相公说了这麽多话儿，心里真是欢喜得很！不知道这样子，我们算不算得是朋友了！”

洪熙官微微一怔，目光直射入对方明亮的双眸之中，深深的感受到了她内心的寂寞，柔声道：“洪某当真是受宠若惊，不知姑娘可否再为在下轻弹一曲！”

白衣少女在他烁烁的目光逼视下，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幽幽叹道：“断弦难续，今日恐要令洪相公失望了！”说完，轻轻一阵咳嗽。

站在身後的那中年美妇走上前来，扶住她的身子，轻声道：“小姐，外面风大，我们回去吧！”

白衣少女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要回去，只想在这里与洪相公说说话儿。”

青袍老者沈声道：“小姐，你体质虚弱，凉了身子，恐怕老奴难以与主人有所交待！”回过来，面向洪熙官厉声道，“洪熙官，你还不快走，我家小姐体弱多病，倘若有何差池，你也担当不起。”

洪熙官心中一怔，暗道：“此人好大的口气！”

他性情刚烈，正欲反唇相讥，却见那白衣少女脸上流露出一种凄然之色，叹道：“凌公公，不要责怪这位洪相公，我与你们回去便是！”说完，深深的望了洪熙官一眼，莲步轻移，缓缓转过身去。

洪熙官心中倏的涌出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望著白衣少女的背影，大声叫道：“你叫什麽名字？”

白衣少女身子微微一颤，轻声道：“明月。”

声音随风而逝。

三人走出小亭，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晚风徐来，轻摇著远近的林木，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一轮明月自天际的尽头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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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眉州。Www.

眉州地处川南，东临氓江，西接丹陵，南通青神，北连彭山，是川西南的重要门户之一。

十多年前，义军首领李永和率十万大军围攻眉州城，却被清庭名将骆秉章所败，最後败走八角寨，全军覆没。眉州之地，却从此为清庭所重视，著提督蒋玉龙率大军留守於此。

两个月之後，洪熙官出现在眉州城内的长街之上。

两旁店铺林立，极是富庶。

自从“惠觉寺”一役之後，他避走山区，将後面的追兵远抛於身後。

浑身上下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松驰。

却在这时，一个低沈的声音自身後传来：“洪大侠，请借一步说话！”

洪熙官心中一震，倏的驻足下来，全身功力顿时提升到极至，同时缓缓调转身子。

一个高大的人影跃入眼帘。

“是你！”

洪熙官大感意外。

那人竟是天地会“日月堂”堂主何劲草。

两年前，“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亲率座下七大高手潜入大内，行剌当今皇上，事败而退，被沿途追杀数百里，座下七大高手之中，仅有“青龙堂”堂主傅公正、“日月堂”堂主何劲草二人饶幸得保性命。

当日危难之时，正是洪熙官夫妇挺身相助，才令“天地会”一众高手脱出重围。但洪熙官夫妇却从此成为清庭大内高手处心积虑得之人，更连累整个南少林陷於一片火海之中，洪熙官的娇妻因身怀六甲，鏊战之下，动了胎气，也是未能幸免於难。

洪熙官回头望见何劲草的脸庞，心中不禁又惊又喜，感慨万千。

一股浓烈的友情在二人的眼中交流著。

何劲草压低声音道：“洪大侠请随我来！”转身走进右首一条长巷，洪熙官急忙尾随其後。

到了一个偏僻所在，二人在驻足下来，何劲草问道：“洪大侠为何来到眉州？”

洪熙官苦笑道：“天地之大，已无洪某容身之所，眉州僻处川南，料那清庭的高手一时还追不到这里来！”

何劲草叹道：“洪大侠对我‘天地会’的大恩，‘天地会’上下弟兄皆是铭记於心，我们真是亏欠你太多了！这两年来，陈总舵主一直在关切著洪大侠的行踪，无奈清庭高手对我‘天地会’虎视眈眈，是以陈总舵主才不敢轻举妄动！”

洪熙官道：“洪某如今已是孑然一身，无所牵挂。何堂主，请转告陈总舵主，不必再为洪某担心。对了，何堂主不在‘日月堂’总坛，为何出现在这里？”

何劲草答道：“在下乃是奉了陈总舵主之令，追随副总舵主前来眉州办事。”

洪熙官异道：“贵会自‘擒龙手’严松逝世之後，副总舵主一职就一直空缺著的吗？”

何劲草道：“七年前，前副总舵主‘擒龙手’严松於京师一役之中伤重而殁，陈总舵主心中悲痛万分，是以多年来，将副总舵主之位一直置闲。但近一年多来，‘五行堂’堂主‘青衣神剑’谢秀山屡建奇功，陈总舵主才破例将副总舵主之主交於此人。”

洪熙官沈呤道：“‘青衣剑神’谢秀山？”

何劲草解释道：“贺副总舵主乃是当年‘剑魔’贺蓝图的弟子，此人不仅精明干练，武功之高，绝不在陈总舵主之下。洪大侠与我们‘天地会’就如同一家人，这位新任的副总舵主更是不能不结识！”

洪熙官不禁生出一睹此人风采的念头，欣然说道：“就有劳何堂主代为引见！”

“天地会”眉州分舵位於城西一个大院之内。

当洪熙官偕同何劲草来到这里时，“天地会”一众高手正集聚於地下室之中，蓦的见到何劲草与洪熙出现在门前，皆是大为振奋，纷纷上得前来行礼，神情极是崇敬。由於可见，洪熙官在整个“天地会”上下的声望之高，绝非比寻常。

“天地会”副总舵主谢秀山缓缓自座上站起，不卑不亢的说道：“闻洪大侠之名久矣，今日拜睹英风，幸何如之？”

洪熙官目光一凝，不禁仔细打量著这个“天地会”之中新近崛起的风云人物。但见此人二十六七岁年纪，青衣长剑，举止雍容有度，自有一股丰神俊朗之气，教人不觉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心中暗道：“‘天地会’果然人才辈出，单是这个‘青衣剑神’谢秀山，便是深不可测！”

当下淡笑道：“听得副总舵主也在眉州城内，不禁生出仰慕之心，特来拜会，唐突之处，讫望见谅！”

谢秀山温文尔雅的道：“洪大侠大恩於‘天地会’，敝会上下皆将洪大侠视同自己兄弟一般，毋须太过客气。今谢某率众来眉州，乃是奉了陈总舵主之命行事，陈总舵主曾时时关注谢某，见了洪大侠之时，勿必请洪大侠前‘天地会’总坛一聚，我家总舵主对洪大侠当真是挂念得很！”

洪熙官叹道：“当年凤阳一别，讫今两载，却如同十年苍桑一般，教人不堪回首，谢副总舵主，请你转告陈总舵主，他日洪某有暇，定当亲往贵会拜访。今日各住英雄齐聚於此，想必有要事相商，洪某就先行告退！”

谢秀山上前两步，拱手道：“洪大侠并非外人，何来回避之由？其实谢某率众兄弟前来眉州，不过是为了对那些为害百姓的清庭走狗稍作惩罚，洪大侠不妨留下，共商对策！”

何劲草也笑道：“洪大侠，你我尚未叙旧，岂可就此匆匆离去呢？”

洪熙官感觉到他心中那一股殷切的诚意，大笑道：“好，这两年以来，洪某只身浪迹江湖，疲於奔命，几曾与这麽多好兄弟一起欢聚过？洪某就叨扰了！”

众人分别於桌旁落座。

谢秀山卓立於上首座上，目两射出两耀眼的精芒，缓缓的扫过众人的脸庞，沈声说道：“自十年之前，李、蓝义军兵败眉州，清庭便令蒋玉龙这厮率数万川军驻扎在此，俨如一个土皇帝，肆意侵占土地，残害百姓，弄得怨声载道，饥殍遍野。我‘天地会’替天行道，刻不容缓！”

洪熙官闻言微微一愣，他初来眉州，但见市面繁庶，人人都丰衣足食，倒也不曾见到饥殍遍野的景象。寻思道：“我双眼所见，难道尽皆是表面之象？‘天地会’一众英雄豪杰，向来行侠仗义，他们所言，定然无差了。”

何劲草沈呤道：“蒋玉龙此人，当年便有‘刀王’之誉，一身武功非同小可，况且他身边尚有‘川中三雄’铁氏兄弟与‘草上飞’毛贵一众高手，欲取之性命，绝非易事！”

谢秀山颔首道：“何堂主所言及是，蒋玉龙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再加上铁氏兄弟及毛贵一众护院高手，已是敌众我寡之势。但我‘天地会’兄弟岂能临阵退却，虽千万人吾往也！”

众“天地会”弟兄齐声吼道：“锄除清妖，扬我雄风！”

谢秀山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洪熙官的脸上，最後说道：“洪大侠，蒋玉龙就交给你了！”

入夜。

星光满天。

位於眉州城内南大街的提督府突然数处火起，火光冲天。倾刻之间，提督府就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蒋玉龙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前院的石阶上，身後紧跟著“川中三雄”铁氏兄弟与“草上飞”毛贵一众高手。

蒋玉龙双目如同电的扫过四周，厉声喝道：“何方贼子，既然来了，就请现身一见！”

一阵长笑声蓦的自西首屋宇之上响起，数十条人影飞沫似的划落院中，齐声吼道：“气贯天地，替天行道！”

声音高亢，响逾长空。

蒋玉龙脸色一变，沈声喝道：“天地会！”

提督府众护院以及侍卫高手迅速自四面迎上，刀光剑影之中，顿时陷入一片混战的局面。

蒋玉龙撤出背上的厚背长刀，纵身跃出，正欲冲入场中，就在这时，一股凌厉至极的杀机自右首袭至，他心中不禁大震，迅速转过身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灰衣汉子横枪卓立於四丈之外。

蒋玉龙沈声喝道：“来者何人？”

那人一字一句的道：“洪熙官！”

气机陡生变化。

蒋玉龙拖著长刀，蓦的欺进两丈，刀尖自地面划过，星芒四溅，留下一道深深的迹痕。来了洪熙官身前一丈，忽又跃空而起，一刀劈出。

刀劲澎湃，破空锐啸。

洪熙官不退却进，沈喝一声，长枪迎空剌出。

嗤、嗤、嗤！

枪尖数次点落在长刀之上。

蒋玉龙身形剧震，凌空往後翻腾。洪熙官足尖一点，身形自地面掠起，如影相随。

两人的刀枪再度相接，纠缠在一起。

顷刻之间，场中的局势已生出巨大的变化。

提督府的护院及侍卫虽然人数颇众，但“天地会”来的尽皆是高手，武功端是强横至极，所到之处，提督府的众侍卫纷纷溅血倒下，只剩下“川中三雄”与“草上飞”毛贵等少数几个苦苦支撑。

洪熙官枪势如虹，紧紧缠绕在蒋玉龙左右。蒋玉龙果不愧有“刀王”之称，竟然在对方凌厉至极的攻势之下进退自如。

这时候，一阵惊呼声响起，一群妇孺自後院之中争先抢出。

蒋玉龙心中一震，手中长刀顿时露出半分的破绽，洪熙官长枪乘势欺进，没入敌手的左肩之内。

蒋玉龙闷哼一声，双目狠狠的瞪著洪熙官，哼道：“卑鄙！”

洪熙官微微一愕。

一个女子的尖叫声自身後传来：“不要杀我……”

洪熙官扭头望去，但见一个“天地会”的弟子正举起一柄大刀，向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劈落，心中不禁大震，喝道：“住手！”

长枪破空掷出。

当！

刀落尖埃。

枪尖点在刀背之上，又往後弹回，落入洪熙官的手中。

洪熙官擎枪在手，举步向前踱去，凛然道：“‘天地会’的弟兄英雄盖世，岂能为难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放她一条生路吧！”

那名“天地会”弟子顿时心中一凛，往後退去。

那少女面露喜色，叫道：“爹爹……”欲往蒋玉龙之处奔去，她的足尖稍动，口中蓦的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现出惊怖至极的神情，低头向自己胸前望去，但见一截剑尖透心窝而出，血迹隐然。

剑尖倏的往回缩去，那少女的尸体缓缓向前扑倒，自後面现出“天地会”副总舵主谢秀山颀高的身影。

谢秀山冷俊的脸上浮现出几缕森冷的笑容，淡淡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成大事者，岂能妇人之仁！”

蒋玉龙目眦俱裂，厉声喝道：“无耻之徒，老夫与你拼了！”挥刀向前冲进。

谢秀山冷晒道：“找死！”身形倏的化作一抹淡烟，疾向蒋玉龙迎出。

两条人影一左一右，迅速交接在一起。

人影交错之中，蒋玉龙蓦的痛哼一声，往後飞出，谢秀山方才那一剑虽未伤及於他的肌肤，却扯动了右肩的伤处，顿时血流如注。

“川中三雄”铁氏兄弟忽然自旁侧掠至，挡在谢秀山之前，阻住他前进之势。

谢秀山大笑道：“铁氏三侠，尔等也是名满川南的英雄豪杰，为何定要助纣为虐呢？”

铁氏兄弟中的老大铁定山手中熟铁棍一横，冷哼道：“近年来，‘天地会’名扬天下，素以侠义著称於世，想不到也是不能明辨是非！”

谢秀山面色一沈，沈喝道：“胡言乱语，尔等既不识时务，休怪谢某剑下无情！”

声音一落，剑已剌出。

剑光盈动，顿时将铁氏兄弟罩於凌厉的剑势之下。

蒋玉龙退至“草上飞”毛贵身旁，挥刀连连重创两名“天地会”的高手，助毛贵退出重重围困，然後自怀中掏出一物，塞在毛贵手中，匆匆说道：“毛兄弟，快走！你要记住，定要将此物交到明月格格的手中！”

毛贵大声叫道：“大人，我不会走的，要死大家一起死！”

蒋玉龙双目一睁，厉声说道：“快走！”

毛贵心中一震，颤声道：“大人，保重！”身形倏的掠起，越上右首屋顶。

忽闻谢秀山长笑道：“想走？那有这麽容易？”

剑光忽然暴绽，惨哼声中，铁兄兄弟的躯体纷纷溅血跌出。

谢秀山剑若流星，向毛贵疾掠而去。

一条人影倏的出现在空际，挥刀横斩向谢秀山的下盘，刀势凌厉，一往无前。

谢秀山怒叱一声，左足点落在右足之上，身形凭空拔起丈高，然後蓦的向下一折，漫天光雨自手中激扬而起，犹如水银泻地一般向下撒落。

一阵厉啸声中，一条庞大的人影倏的破剑芒而出，跌落在地，手中的厚背长刀远远飞出，浑身上下，衣襟破碎，伤迹处处，已经是奄奄一息，他双目圆睁著，口中喃喃说道：“走了，走了……”

谢秀山冷哼一声，双目之中流露出浓烈至极的杀机，一步一步的逼上前去！

那人双眼紧紧盯著谢秀山，忽然裂嘴笑道：“蒋某知道了……原来，你是……”

一道耀眼的剑光划起。

那人喉咙之上多出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

蒋玉龙殁。

场中局势急剧变化，须臾，就已到了尾声。

洪熙官冷眼将这一幕血腥的杀戮尽收於眼底，心中倏的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他首度对“天地会”的作为生出了一种疑惑。

一阵号叫声远远的响起。

顷刻之间，前来增援的大队清军已至大门之外。

“天地会”一众高手迅速撤离提督府，并秉夜出城，消失於茫茫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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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破晓时分。

洪熙官伫立於眉州城北十里的一个山丘之上，俯瞰远近的峰峦起伏的连山，胸中只觉有一股抑郁难舒之气。他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一众“天地会”高手，只见其中几人的手中皆提著一个沈甸甸的包袱，不想而知，这里面都是自提督府内洗劫而来的财物。

洪熙官缓缓闭上双目，眼前又浮现出几个时辰之前，发生於眉州城内的那一场血腥杀戮，那破少女胸膛而出的那一剑……

“洪大侠，你在想什麽？”

天地会“日月堂”堂主何劲草的声音忽然自耳边响起。

洪熙官回过神来，长叹一声，目光落在何劲草的脸上，说道：“不知何堂主是否还记得，两年之前，熙官夫妇与贵会陈总舵主、‘青龙堂’傅堂主以及何堂主等人於凤阳城内力战数十名大内高手，真是快意之极！”

何劲草道：“不错，在下每想起那一役，胸中仍不禁**难抑，热血沸腾！洪大侠，你很快就会见到我们总舵主了，从今以後，你就留下我们‘天地会’，与众弟兄共同进退，再也不会寂寞！”

洪熙官脸上现出一抹落寞之极的神情，淡淡道：“天地亘在，世间上的物事境迁，今日已不同往日，何堂主，你不觉得我们都在变麽？”

何劲草微微一愣，说道：“洪大侠，在下实不明白你在说什麽？”

洪熙官叹道：“洪某就要告辞了！”

何劲草脸色一变，愕然道：“难道洪大侠不随我们回总坛？我们陈总舵主当真是很想念你！”

洪熙官摇摇头道：“洪某尚有要事去办，拜访陈总舵主之事，容後再说！”

何劲草急道：“可是，洪大侠……”

一个声音自右首传至：“既然洪大侠去意已绝，何堂主，我等就不必强留了，日後有暇，洪大侠定要来我‘天地会’总坛做客，请洪大侠万勿推却！”

二人循声望去，但见“青衣剑神”谢秀山衣袂飘飘，缓步走近，脸上一派潇洒从容，丝毫未见风尘之色。经过昨夜一役，洪熙官对眼前这个“天地会”的副总舵主有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当下淡淡道：“多谢副总舵主的盛情，熙官就此别过！”

谢秀山拱手道：“洪大侠，请！”

洪熙官回过头来，深深的望了何劲草一眼，心中苍凉之极，沈声道：“保重！”转身飘然远去。

昨日，洪熙官在眉州城内见到何劲草之时，原本决定随同前往“天地会”总坛探望陈近南，但经过昨夜提督府一役，才突然发现自己与“天地会”之间已有了一条不过逾越的鸿沟，眼前时时浮现出破那少女的胸膛而出的那一剑……

他与陈近南的相识乃是在七年前，“天地会”常出没於山东一带，劫富济贫，所至之处，皆人心所向，竟相传颂。当时洪熙官奉师命前去山东“弥陀寺”拜访一位高僧，途中救下一位“天地会”的弟兄，在此人的引见之下，终於与这位名满天下的“天地会”总舵主缘悭一面，遂成为莫逆之交。

当年，陈近南豪气干气，气吞河岳，胸中有鸿鹄之志，麾下众“天地会”的英雄豪杰，人人也皆是光明磊落之辈。是以这些年来，洪熙官才不顾一已之安危，数番为“天地会”出生入死。

但昨夜一役之後，他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他心中暗叹一声，衣袂飘飘，向远处行去，山路的两旁松柏夹道，环境极清幽。

约行出两里，忽见前面的林间有人影晃动，起初以为是山间砍柴的樵夫，但抬眼再望时，才看清这些人竟是作清兵装扮。

洪熙官心中一震，暗惊道：“官兵来得如此之快！”

急忙藏起身子，自草树林木之间掩至近前。

那队清兵竟有三四十人之多，人人皆身法迅捷，竟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当中的一片空地上，一个面容瘦削的黑袍老者负手而立，气度沈凝，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渊停岳峙的气势，显然是当世罕见的高手。

一阵衣袂之声自远处响起，紧接著，一条人影自小径的尽头疾奔而来，身法快捷之极。到了那黑袍老者的面前，单腿曲膝一跪，禀道：“回大人，‘天地会’一众叛贼已起程往东行去，请大人定夺。”

黑袍老者淡淡道：“好，好，本座知道了，可有‘草上飞’毛贵的消息？”

那人道：“‘草上飞’毛贵自昨夜於提督府负伤逃出，直奔洛阳方向而去，但他身上的伤势颇重，绝不会走得更远。”

黑袍老者目中倏的掠过一抹耀眼的精芒，沈声道：“暂且不管‘天地会’的反贼，先追上毛贵此人，勿必在他到达洛阳之前将其截住，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洪熙官心中大奇，暗道：“这些清庭高手不去剿灭‘天地会’，却费煞心思千里追杀一个提督府逃出的家将，那‘草上飞’毛贵既在蒋玉龙手下当职，也算得是清庭的将官，怎会招至如此杀身这祸呢？”

正中沈呤之间，那黑袍老者眉梢微微一扬，目光向洪熙官藏身之处投来，厉声喝道：“谁？”声音未落，身形已如大鹏一般掠起，疾扑而至。

洪熙官心中一惊，暗呼：“厉害！”

长笑一声，自树後弹起，瞬息之间，已连接下对方一轮暴风骤雨的攻势，一连串的气劲爆破声之中，两人的身形迅速向左右分开了来，洪熙官朗声道：“领教了！”身形疾向後退出。

众清庭高手立时追上来。

黑袍老者双臂一展，挡住众人，面色凝重的道：“不要追了，让他走！”

洪熙官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丛林之间。

自那黑袍老者的手中脱身之後，洪熙官径往洛阳方向赶去。

他体内的真气生生不息，来回流转，去而复返，一点疲惫的感觉也没有。

心中隐约查觉，在“草上飞”毛贵此人的身上，似乎隐藏有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与提督府惨遭“天地会”血洗有著莫大的干系。为什麽当夜谢秀山欲奋力搏杀毛贵呢？为什麽蒋玉龙自己不只身逃命，却要舍命掩护一个属下逃脱呢？为什麽清庭高手放弃剿灭“天地会”兄弟的大好时机，却率众去千里追杀一个负伤而逃的清庭将官……

他日夜兼程，赶了数百里路，却未发现半点毛贵的踪影，这一日，到了洛阳城郊，忽闻一阵马蹄声猝然响起，数十骑人马疾驰而至，当中是一辆豪华至极的马车，由四骏马拖著，四周的骑客，人人神光内蕴，精悍之极。

这一队人马在城门之前渐渐缓慢下来，两旁守城的官兵立时迎了上来，其中站出一个将官模样的中年汉子，大喝道：“来者何人？”

一个骑客驱马上前，自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迎空一晃。

那中年将官脸色顿时大变，立时身子一矮，跪了下去。身後众官兵见了这阵仗，情知来了惹不得的主子，也纷纷在那将官的身後跪倒一地。

吆喝声响起，数十骑人马涌著中间那辆马车缓缓进入城内。

洪熙官远远瞧著，心中不禁大震。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见闻颇广，已认出那名骑客所持令牌的来历，竟出自是当今清庭第一权臣和坤的府中。

那车中之人，定然更是非同小可！

洪熙官立时打消了进城的念头，转身往西首群山走去。这些年来，他对血腥撕杀已是厌恶之极，情知和中棠府中铁卫名满天下，入城之後，如若被查觉身份，招来方才那一群高手，定然脱身不易，是以避走荒郊，栖身於山林之间。

西出五里，人烟渐渐稀少下来，林木苍翠，环境极尽清幽。

洪熙官盘膝结坐於一棵大树之下，渐渐收摄心神，所有的杂念皆被驱逐於他的思想领域之外，脑中一片宁静，方圆数十丈之内的一动一静皆逃出不他灵觉之内。这两年以来，在经历无数次险死回生之後，他於武学上的修为又大有精进。

当年，师父至善大师曾道：“武学之道，不在乎其形，在乎其意。只有通过尘世间无穷尽的历练，方能将有形之招注入无意之意，是为上乘。”

洪熙官蓦的长身而起，长枪一合，倏的迎空剌出，身随枪走，人枪合一，渐渐汇为一片光影。他胸中思潮汹涌澎湃，灵觉不断的滋生，无数精妙的招式如入潮水一般涌入脑中，每出一枪，皆是有若天马行空，妙到毫巅。

他仗枪而立，胸中气象万千！

至此，他知道自己倘若与霍步天与他的“天罡大阵”再度遭遇，绝不会又一次落荒而遁。

这时候，他听到一阵急蹙的脚步声响起。

洪熙官心中一震，回头望去，但见两条人影自山坳处踉跄奔出，後面紧跟著数人，皆以黑巾蒙面。

前面那两人，赫然是两个女子。

一个白衣少女和一个中年妇人。

白衣少女一脸的惊惶，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有一种不胜柔若之感。

那中年妇人相貌也是极美豔，只是身上业已伤痕处处，鬓发蓬乱，显然经过一番恶斗，才逃至此处。

後面几个蒙面人迅速迫上前来，中年美妇娇叱一声，将白衣少女往前一推，喝道：“快走！”返身挥刀迎了上去。

双方立时交接在一起。

那几个蒙面人的武功端是高强，数招之间，便将中年美妇逼得险象环生。

白衣少女跑出几步，停下脚步，回头悲叫道：“一娘……”

中年美妇大声道：“小姐，快逃，不要管我！”

呼！

一道剑光划过她的右肩，溅起一蓬血雨！

洪熙官望著那白衣少女的背影，心中一阵强烈的震动，颤声道：“是她，明月……”

身形拔起，迅速欺入场中。正巧有两件刀器递向中年美妇的腰肋，洪熙官沈喝一声，长枪挑出，将对面几人硬生生的逼退几步。

其中一人大喝道：“什麽人，竟敢管我们的闲事！”

洪熙官目光落在中年美妇的脸上，沈声道：“你退下，他们由洪某来应付！”

中年美妇扬起苍白的面孔，深深的望了洪熙官一眼，点了点头，仗刀往後退出。

蒙面人见势，疾围了上前。

洪熙官长啸一声，长枪破空剌出，挽起数朵斗大的枪花，竟在瞬息之间分别迎上众人，枪势凌厉之极，逼人的气劲卷起地上的败叶向四面激射而出。

一阵惊叱声纷纷响起，众蒙面人皆各自陷入了苦战之中。

洪熙官身形疾舞，於敌阵之中倏进倏退。

忽然，一声惨哼声传出，一个蒙面人被挑起丈高，往後抛落，余者皆是大震，虚晃一招，往後退去，瞬息没入林中。

洪熙官仗枪而立，却不追赶，转过身来，望向身後二人。

那白衣少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叫道：“是你……”

洪熙官点点头，笑道：“明月。”

白衣少女苍白的脸孔上浮起一抹红晕，低声叫道：“洪熙官！”

一股奇异的感觉顿时自二人的心中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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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嘿！”

旁边传出一声闷哼。二人扭头望去，但见中年美妇脸色急促的变化著，越来越苍白，显然是强忍著巨大的痛苦。

明月急忙挽扶著她的臂膀，脸上露出焦虑之色，颤声道：“一娘，你没有事吧？哎呀，好多血啊！”她的目光落在中年美妇满身血污的娇躯上，更是花容失色。

那中年美妇惨然笑道：“小姐，你不要担心，我杜一娘当年也算得江湖中的一把好手，这一点皮肉之伤还要不了我的性命。”口中虽是这样说，身体却禁不住颤动起来，鲜血仍是大量的自伤处渗出，染红了衣襟。

洪熙官走了过来，说道：“明月姑娘，这位夫人的伤势颇重，如不及时将伤口包扎，定然会流血不止，到时候，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她了。”这些年来，他逃亡天涯，几经生死，对於疗伤之道倒是颇有心得，此时见了杜一娘的伤势，也不禁暗自心惊，心里异道，“这妇人长得娇豔如花，却如此强悍之极，这样的情形之下，竟形若无事，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令人佩服之极！”

当下脱下外衣，撕下数条布带，将杜一娘数处伤口包扎妥当。

明月在一旁静静的望著他的动作，双眸之中异彩连闪，低声说道：“洪大哥，谢谢你！”

洪熙官笑道：“不用谢我，其实我们能在这里相逢，亦是有缘。咦，这些人是什麽来历，为何要追杀你们？”

杜一娘接口道：“他们是我家主人的仇家，想不到出手竟这样的狠辣，洪大侠，杜一娘在此谢过你的援手，大恩大德，容後再报！”

洪熙官道：“夫人不必客气，‘素手无相雁翎刀’杜一娘之名，洪某也是久仰了！”

杜一娘神情微微一变，现出黯然之色，淡淡道：“那是当年一娘的匪号，想不到时隔多年，江湖上的朋友还是记得，只是一娘如今的豪情不复当年了！”

明月啜泣道：“一娘，凌公公他……”

杜一娘强颜笑道：“凌公公一身武学修为极高，当世之中已罕有敌手，一定会没有事的，小姐，你不用为他担心了。”

洪熙官望她的眼，知道此话已是言不由衷。

明月喜笑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们就在这里等凌公公吧！”

洪熙皱眉道：“这些蒙面人武功不弱，这一退去，定然卷土重来，势难应付，我们还是尽快转移到一个安全所在，再从长计议。”心中暗叹，这明月姑娘的相貌与咏春如此相似，但性情却迥然而异，较之咏春的刚健，更多出一分娇弱，教人忍不住生出一种怜惜的感觉，使自己不由自主的去为她的安全担心。

杜一娘点头道：“洪大侠所言极是，我们须得赶紧离开此地。只是一娘身负重伤，无法照顾我家小姐，一切有仗洪大侠大力了！”她现下的情形，只怕比她自己所说的还要糟，不仅不能保护别人，就连自卫的能力也暂时丧失了。

洪熙官暗地里摇了摇头。

这两个麻烦的女人！

明月当空。

洪熙官带著两个女人寄居在距离洛阳四十里的从山之中一个山洞里。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原是寻找一户人家借宿，但杜一娘坚持避走山路，说道：“我家主人的仇家实在厉害，他们既然出手，便势难善罢干休，若在村中借宿，以他们庞大的势力，定然会迅速追上来的，到时我们更是脱身不易了！”

洪熙官心中大异，暗道：“据杜一娘所言，这个仇家的势力当真是非同小可，既使当今号称武林第一大帮会的‘天地会’也未必及得，究意这主仆二人是什麽来历，怎会惹下这样大的麻烦！”

他看著杜一娘脸上凝重的神情，心中绝不怀疑她的话。

“素手无相雁翎刀”杜一娘当年名满天下，只是在十年前无端的销声匿迹，但她的威名，洪熙官却是仰慕久矣，却料不到以她这样的人物，竟然为人奴仆，那麽她的主人更是绝非等闲之人了！

他找来一些干柴，在洞中生了一堆柴火，又将身上的干粮取出，分予二人。然後独自一人走出洞外，仰望夜空。明月高悬，散发出一层朦胧的清辉，眼前却现出明月姑娘一张幽怨的脸孔，这个娇弱的女子定然出生於大富大贵之家，未经历世途的艰辛，但在这样的困境之中，竟然不曾有丝毫退却之意，她的内心实是坚强之极。

这一点真是象极了咏春……

洪熙官的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後响起：“洪大哥，你在想什麽？”

洪熙官闻言一震，回头望去。

明月衣白胜雪，俏生生的站立在身後三尺之外。

只因为自己在一时之间神游於外，否则，以自己的武学修为，绝不会出现有人逼退自己身後三尽开处也懵然不知！

洪熙官怔了一怔，说道：“没……没有什麽，明月姑娘，夜寒露重，你快回洞内休息吧！”

明月摇摇头，走上前来，站在洪熙官的身旁，仰望长空，说道：“今夜的月色真好，你知道吗？我很久没有象现在这样开心了？”

洪熙脸上现出愕然之色。

象她这样出生於大富大贵之家的小姐，生活已是随心所欲，又会有什麽烦恼呢？

明月回过头来，两道澄澈的目光落在洪熙官的脸上，奇道：“你为什麽不说话？难道心里不开心麽？”

洪熙官吱唔道：“是……啊……今晚的月色真好……”

明月扑哧的笑起来，缓缓向前走出两步，低声呤道：“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巷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轻叹一声，又说道，“听一娘与凌公公说，洪大哥在江湖之中的名气很大，乃是当今有数的英雄豪杰！”

“英雄豪杰？”洪熙官苦笑一声，沈呤不语。

明月蓦的回转身来，目中射两道耀眼至极的光辉，脸上的神情端是难以捉磨，以一种颇是兴奋的语气问道：“洪大哥，你为什麽要对朝庭对抗呢？当今朝庭，德威天下，乃是百年不遇的乾隆盛世，有何不妥？以洪大哥之才，若报效朝庭，定然能前途无量！”

洪熙官脸色微变。

这两年来，他相助“天地会”对抗清庭之事，天下共知，并无何秘密可言，只不过未曾想到明月会向自己问起此事。心中不禁一阵激荡，凛然道：“女真人自大清顺治元年入关，便犯下‘扬州三日，嘉定三屠’等血案，强行圈地，侵占我汉人土地，并逼迫我汉人蓄发易服，严定逃人法，树立满汉界限，凡我华夏子孙，皆当奋起光复我汉人的江山！明月姑娘，这些事，你一个弱质女流是不会明白的了。”

说到此处，心中又不禁想起已经天人永隔的娇妻。

当年自己夫妇二人并骑纵横南北，心灵相通，绝不会有劝说自己投效清庭之举！又想，这个明月姑娘定是从小就生活在荣华富贵之中，哪里知道民间汉人的疾苦？

明月幽幽叹道：“其实，汉人也有很多不是之处，倘若不是如此，大明朝就不曾亡国了。当年辽东经略袁崇焕一代惊世之才，何等的英雄盖世？宁锦大捷，北京保卫战更是名动海内外，到了最後，崇侦却听信谗言，以一个‘莫须有’的‘崇焕无罪，天下冤之’罪名，将其碟刑於西市。汉人中的忠臣良将，大抵下场如此。”

洪熙官心中狂震，心知自有史以来，由於汉室积弱以致外族相侮之事时有发生。汉人的江山之所以没落，其中原由多属朝庭的**，残害忠臣良将，才导致亡朝灭国的境地，只是自己却从未仔细想过这一节。

明月又继续道：“清军入关之後，确对汉人犯下无数血案，但这都已成过去，何必耿耿於怀呢？三百多年以来，这些事业已有了大的改善，当年康熙帝即位之後，经过二十多年的励精图治，先後平定了三潘之乱，击败了沙俄侵略，收复台湾，又因为黄可水患，数次南巡，体查民情，并自拟谕旨道：”联鏖念河防，屡行亲阅，凡自河道之源流，治河之得失，按河考绩，靡不周知。‘後又有雍正帝勤於政事，极力革除积弊，整饬朝政，并奖励垦植；乾隆帝增改律令，惩治贪官，体查民间疾苦。如今满汉一家，天下百姓都希望过平静富足的生活，这个江山是属於汉人或是满人，又有何要紧呢？“

洪熙官不禁大为动容。

眼前这个貌似柔弱的少女居然如此通晓政事，博古抚今，随口侃来，句句皆是见解精辟独到，虽然未必全然如是，但绝非寻常的民间妇女所能及，就连自己也是自愧弗如！

她倒底是何来历？

明月说到这里，又沈默了半晌，才轻叹道：“洪大哥，明月知道，你听了这一些话，心里一定不高兴，是不是？但是明月真的不希望你有事啊！现在大清正值全盛时期，国泰民安，经济稳定，以尔等微薄之力，又怎能动得了其根本呢？”

洪熙官蓦的长笑一声，回过头来，双目之中有若电光闪烁，朗声道：“虽千万人，吾往矣，洪某乃华夏子民，岂能臣服於满人淫威之下？明月姑娘，你不必再说了！”

明月花容色变，娇躯微微一阵颤动，欲言又止，转身返回洞中去了。

洪熙仰望著无尽的夜空，心中波澜起伏。

多年以来，他无数次暗助反清复明的义士，却屡遭失败，丝毫不曾动摇大清的根基，反而增添了无数的血腥杀戮。难道汉室的锦秀山河，就永於蛰伏於鞑子的铁蹄之下？

月夜深沈，天地之间一片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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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一夜，洪熙官露宿於洞外，久久不能入睡。

他的眼前时时浮现出明月那张秀美、典雅的娇靥，柔弱之中似带著一种高贵的气质，教人不敢逼视。特别是在议论朝政之时，她目中神彩闪烁，充满了睿智的光芒，俨然一个经验老到的政客。

这个女人，身上就象一个迷！

夜半时分，一串惨叫声忽然自洞内传出，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洪熙官顿时惊醒过来，抄起长枪，箭步冲入洞中。

但见明月躺在草地上，双手抱著头，在地上往来翻滚著，黄豆大般汗粒自额上渗出，面容苍白之极，显然是忍受著莫大的痛苦，口里直叫道：“一娘，杀了我……好痛……好辛苦……”

杜一娘蹲在旁边，面带焦急之色，大声叫道：“小姐，小姐，忍一忍……”双手按住她的双肩。

洪熙官愕然道：“夫人，这是怎麽一回事？”

杜一娘道：“小姐的……宿疾复发了……”

洪熙官双眉微微一皱，大步走上前去，用手迅速封住明月的几个**位。明月知觉顿失，立时平静了下来，沈沈的睡去。

杜一娘的精神渐渐松驰下来，脸上露出疲惫之色。她本来负伤甚重，经过方才这一阵折腾，伤处又有鲜血渗出，疼痛之极，长叹道：“这一次，我家小姐的病又提前发作，杜一娘真是担心她会有事。”

洪熙官目中掠过一抹惊疑之色，奇道：“明月姑娘究竟身患所疾？夫人可否告之一二？”

杜一娘道：“据京城内的医家所言，我家小姐所患头痛之症非同小可，乃是因颅脑之内长了一痞块，淤阻经络所致，绝非寻常药石所能及。起初，这头痛的症状每一年仅出现一两次，但这两个月以来，竟是频频发作，并且一次较一次厉害。京师名医皆是束手无策，是以我家主人才令一娘与凌公公护送她前来洛阳，寻找‘九死神医’失厚非。”

洪熙官沈呤道：“‘九死神医’失厚非？传说此人乃是前朝皇室後裔，性情古怪，行踪飘无定处，恐是很难见他一面！”

杜一娘道：“这一点洪大侠倒不必担心，我家主人早已查出此人现在正落足於洛阳城外的‘药庐’，距此十里之遥。一娘与凌公公本来是打算在昨日带著小姐上门求医，却不料骤遇仇家，凌公公生死未明，若非洪大侠仗义出手，一娘亦已命赴黄泉，大恩大德，杜一娘没齿难亡。”说著，身形一矮，向地上跪去。

洪熙官急忙闪在一旁，说道：“夫人休要客气，洪某愧不敢当！既然夫人身有不便，洪某愿效犬马之劳。”他虽对这主仆二人的来历有所疑惑，但不知为何？心中竟为明月的宿疾担忧起来。

杜一娘大喜道：“一娘再次拜谢洪大侠！”

天明之後。

明月渐渐清醒过来，却仿佛不曾记得昨夜发生之事，言行举止仍是大方得体，教人难得揣测她的心意。

洪熙官静静的望著她，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只觉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竟是如此紧密的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不禁暗叹道：“我为何对她如此的紧张？难道仅是因为她的相貌与咏春相似？”

“药庐”位洛阳西北方向二十余里的落霞山下，这里地形偏僻，人迹罕至。四周奇峰怪石，林木苍郁，不失为一个清静之地。“药庐”只是两间草屋，搭於峭壁之前，门前悬一横匾，上有题字：“九命换一”。

木门半掩著，洪熙官在门外高声叫道：“少林弟子洪熙官前来求见神医前辈！”如此连叫几声。

里间空无回音。

洪熙官等人推门而入，只见屋里除去一床、一几、数个瓶瓶罐罐之外，果然空无一人。

杜一娘面露忧色，说道：“主人分明已查出‘九命神医’之行踪，岂有不实之理，小姐，你不用担心，我们再四处找一找！”

明月淡淡道：“所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明月是不会放在心上！”

洪熙官双眉微蹙，说道：“这里的一切皆纤尘不染，器皿都是刚刚用过，主人一定并未远去，明月姑娘，你怎能如此轻言放弃呢？”

明月闻言，苍白的娇靥上突然泛起一抹异样的神情，幽幽道：“洪大哥，谢谢你！”

洪熙官两道灼灼的目光落在明月的脸上，正色道：“明月姑娘，你一定要记住，在任何因难，任何坚难险阻的面前，你都要坚强，决不能轻言放弃生命！因为，在你的周围有很多人都在默默的支持著你！”

明月娇躯一颤垂下头去，低声道：“你为什麽对明月这麽好呢？”

洪熙官心中一震，移开虎目，大步往门外走去，一面说道：“洪某并不是对你一人好，我对任何一位朋友都是这样！”

明月转过身去，望著他高大的背影，一股难言的忧伤涌上心头。

杜一娘在她的耳边轻叹道：“小姐，你要明白，这是没有结果的……”

明月眼中的泪水再也禁不住夺眶而出。

三人沿山路而去，远远的迎面走来一条人影，原来是一位挑柴的樵夫。洪熙官上前问道：“这位大叔，请问你知道‘九命神医’在何处？”

那樵夫冷眼望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说那个姓朱的死老头麽？这人脑子里有毛病啊，整日掘人坟墓，竟然连义庄的尸体也偷，然後将它们的肚腹剖开，肝脑心肝遍地都是。哼，这样的人，你们找他做什麽？不要命了麽？”

洪熙官急道：“你快告诉在下，他在什麽地方？”

那椎夫回头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山丘，说道：“过了这座山，可见到一条河，那死老头就在河边钓鱼，你们自己去找他吧！”

三人谢过樵夫，依照他所指的方向寻去。

片刻之後，果然见到一条小河，河水潺缓。一个灰袍老人正坐在河边的一块青石上垂钓。

洪熙官走上前去，朗声道：“这位老人家请了，敢问阁下可是‘九命神医’前辈？”

声音响过，灰袍老人仍是怔怔的望著河面，默然不语。

洪熙官等了侯了半晌，又忍不住叫道：“前辈……”

那灰袍老人蓦的冷哼一声，喝道：“蠢材，老夫的雅情全被破坏了！”右手倏的抬起，钓线立时脱水面而出，迎风一阵锐啸，忽的向洪熙官的双眼射至，来势之快，教人不胜防范。

洪熙官身子往後一仰，钓线呼啸著自他的鼻尖擦过，又倏的回抽，缠向他的脖子。洪熙官心中一震，身形贴著地面翻腾起来，竟在间不容发之间，避过了灰袍老者的第二招。

灰袍老者两击未中，右臂一招，那钓线又回到他的手中，颔道道：“好，果然身手不凡！”他神态悠闲，仿佛方才并未曾出手一般。忽的自石上站起，伸了一个懒腰，淡淡说道：“老夫正是朱厚非，你们跟我来吧！”衣袂飘飘，往“药庐”方向而去。

洪熙官等人紧随其後，又回到了“药庐”。

“九命神医”朱厚非进屋坐下，举目望了三人一眼，淡淡道：“这位娘子虽身负重伤，但已无大碍，休养一段时日，自会痊愈。你们要老夫瞧的自然是这个姑娘了？”

洪熙官面露惊异之色，说道：“正是。”

朱厚非的目光落在明月的脸上，凝视了片刻，说道：“这位姑娘，请过来！”

明月应声走上前去，在朱厚非的对面落坐。她神态从容，举止大方，仿佛回到自己家中一般，丝毫没有窘迫之感。

朱厚非脸色微是一愕，似乎对明月落落大方的气度所感，缓缓的伸出手来，搭上她的“寸、关、尺”，双眉渐渐蹙在一起，久久沈呤不语。过了半晌，才将手指自明月腕部缩回，顺势自座上站起，在屋中往返踱了几步，沈声道：“你们必已知道这位姑娘的病情，非药石所能成事，并且病入膏亡，命不久矣，实是辣手之极。”

杜一娘急迈上前一步，恭声道：“尚全仗神医得施妙手，救我家小姐一命，事成之後，我家主人必有厚报！”

朱厚非蓦的大笑道：“你们既找上门来，自是知道老夫的规矩！”

杜一娘脸色一变，沈声道：“九命换一。”

朱厚非冷然道：“不错，九命换一。你们若要老夫出手为这位姑娘治病，就须得答应替老夫杀九个人！”

明月霍的自座上站起，摇头道：“以九人之数换明月一己之命，明月绝不会答应你，一娘，我们走罢！”

杜一娘叫道：“小姐……”急忙将她拦住，转向朱厚非，涩声道：“不知神医欲让我们替你杀什麽人？”

朱厚非面色一沈，森然道：“旗人。只要阁下答应为老夫取九条八旗子弟之性命，老夫立时动手为这位姑娘治病。”

明月面色苍白，叹道：“当今天下，满汉一家，神医缘何还如此愤恨旗人？小女子这条性命，不要也罢，洪大哥，一娘，我们走！”

洪熙官蓦的大喝道：“且慢！”

朱厚非愕然道：“既然这位姑娘不愿老夫为她效劳，阁下还有什麽话可说？”

洪熙官大笑道：“神医可知我洪熙官之名乎？”

朱厚非点了点头，说道：“少林俗家弟子第一高手，老夫久仰了！”

洪熙官昂首道：“这些年来，洪某屡次与清庭为敌，死在洪某枪下的八旗子弟、清庭鹰犬不知凡几，区区九个旗人之命，何足挂齿？神医前辈，请你即刻为明月姑娘治病，洪某自当飞骑前赴京师，为前辈凑足九人之数。”

明月神情顿时大变，颤声道：“不要……”一语未落，忽然“风府**”上一麻，立时知觉尽失，倒入杜一娘的怀中。

杜一娘紧紧扶住明月，轻声叹道：“小姐，你不要怪我！”

朱厚非怪笑道：“好，好极，两位果然是识时务之人。其实，这位姑娘颅内的痞块虽非药石能及，但在西洋医学之中，有一种神奇的医术，可将一个人的大脑剖开，取出里面的痞块，然後将其缝合，十数日之间，顽疾自可痊愈。老夫精研歧黄之技多年，对此道颇有心得，你们将这位姑娘扶进里屋来！”

洪熙官与杜一娘心中骇然，不禁面面相觑，皆不知这一进里屋去对於明月姑娘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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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月仰卧在一张长条桌上。Www.wenXuemi.Com

由於被杜一娘封住了**道，至今未曾醒来，但她的眉梢微蹙，带著一抹淡淡的忧郁，似乎在昏睡之中，仍在挣扎和抗拒著。

洪熙官转过身去，怔怔的望著窗外，心中跌宕起伏，竟是难以平静。

这时候，“九命神医”朱厚非自门外走进，手中持著数柄小刀，刀锋锐利，光亮似雪，寒意逼人。

杜一娘面露紧张之色，机警的问道：“神医，你要做什麽？”

朱厚非怪眼一瞪，冷冷道：“你们来求老夫做什麽？要救你家小姐的小命，就赶快让开！”

杜一娘目光投向旁边的洪熙官，後者点了点头，表示信任朱厚非的医术，才不情愿的让在一旁，轻声叹道：“你知道吗？一娘这一条命是小姐所救，也是一个好人，一个很善良的孩子，她一定不能死！”

洪熙官说道：“‘吉人自有天相’，明月姑娘绝不象夭折之人，杜夫人，你可放心了！”

杜一娘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忽然问道：“洪大侠，你为什麽要帮我家小姐？”

洪熙官心中一震，心神顿时大乱，避开杜一娘锐利的目光，叹道，“洪某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你家小姐很柔弱，天性就需要人保护……”

杜一娘摇摇头，说道：“一娘知道，你一定在说谎，你是不是喜欢我家小姐？”

洪熙官脑中“轰”的一声巨响，竟有一点手足无措的感觉，思绪混乱之极。这两年来，自娇妻严咏春逝世之後，自己浪迹江湖，孑然一身，从未想过这一节。杜一娘忽然提起此言，心中更有一种难言的滋味。

杜一娘向前踱了两步，又幽幽道：“这人世间的情感，很多是没有结果的，有时候，你付出了，不一定会得到回报。所谓‘天意弄人’，有缘份，不一定是好事！”她长叹一声，望向窗外的远山，似乎言犹未尽。

洪熙官心中隐隐觉查出不妥，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朱厚非的声音忽自身後传来：“咦，这似是宫中之物？”

二人心中一震，回头望去，但见朱厚非手持一支金钗，脸上露出惊疑之色，抬起头来，又厉声问道：“你们倒底是什麽人？这东西从何得来？”洪熙官顿时认出，那支金钗正是取自明月的发髻上面。

杜一娘脸色一变，呐呐道：“哦，我家主人乃是京城中大户人家，有家财万贯，区区一件宫中的小玩物，自是寻常得很。神医，你又何必如此紧张呢？”她似是言不由衷，声音之中隐然有颤抖之意。

朱厚非面色一沈，冷哼道：“堂堂大汉子民，怎能贪图满清鞑子的饰物？难道忘记了当年的崇祯之耻麽？你们要记住，鞑子欺压我族同胞，霸占我华夏锦秀山河，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好东西！”他神情渐渐激动，右手倏的一挥，那枚金钗顿化作一道芒影，自窗口疾射而出。

屋处蓦的传来一声轻响。

三人的心中立时一震，顿生警觉。朱厚非厉声喝道：“什麽人？”

声音甫落，草屋的墙壁忽爆裂开来，尘土、草屑四下飞扬，数道金风之声迅速自四面传至，凌厉之极。

洪熙官大喝一声，长枪倏的落入手中，无数的芒影自他的掌中激扬而起，漫天的草屑被凌厉的劲气绞为粉沫，四下飞散。

嗤嗤嗤！

至少有三十余件不同种类的暗器被枪劲荡开了去，激射向四周的地面。

尘沙迷漫之中，十数条人影自四面扑至，人人皆黑巾蒙面，身手迅捷已极。

朱厚非大叫道：“好家夥，他们是什麽人？”

洪熙官目光投向杜一娘，沈声道：“他们又来！杜夫人，保护明月姑娘，他们由洪某来对付！”来人既又是以黑巾蒙面，显然是与昨日林中那一批人是同路的了，这两个女人所惹上的仇家真是厉害，竟然能如此快的探出他们的行踪。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接下去，将会是一场异常惨烈之战！

数条人影已迅速逼至近前，朱厚非怒笑一声，右袖倏的挥出，大袖之中猝然射出数道寒芒，锐啸著疾射出来人，来人之中顿时发出一串惨哼，数人的身躯往地面坠去，气绝身亡，死者胸前皆插著一柄明晃晃的小刀，原来这些小刀是打算用以破开明月的颅脑，此时却变成夺命的暗器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蓦的响起，一抹耀眼至极的剑芒裹著一条宽大的人影疾投而至，剑光闪烁，化作万点银星，有若水银泻地般的袭卷过来。

朱厚非脚下飞退三尺，变色道：“武当剑法！”足尖一勾，一截拐杖自地面弹起，落入他的掌中。朱厚非拐杖在手，厉啸一声，手中拐杖忽幻化出漫天杖影，疾迎向来人。

两条人影迅速交接在一起。

几乎与此同时，洪熙官长枪疾剌，身形不动如山，在倾刻之间已连退去数名敌手。就在这时，手臂剧震，长枪竟被一股强劲之极的力道荡起。他脸上不禁露出惊诧之色，举目望去，一个高大的青衣蒙面人瞧入眼帘。

“是你！”

对方虽然以黑巾蒙面，但以洪熙官敏锐的触觉，已从方才一击之间，隐约猜出对方的身份，心中不禁惊异万分，暗道：“明月姑娘究竟是什麽人？为何竟会结下这样势力强劲的仇家呢？”

正在入神之际，身後传来阵阵杜一娘的娇叱之声。

回头望去，只见杜一娘已拔刀与三个蒙面高手战为一团，另外两人却挥刀直扑向长桌上昏睡不醒的明月，形势危急之极。

洪熙官心中不禁大震，长枪一点，已挑起地面的两件兵器，化作两道长虹一般向二人激射而去。二人倏然听到脑後金风锐啸，心中大骇，返臂挥刀疾斩，堪堪射过这一击。洪熙官的身形却蓦的跃空而起，长枪颤动，挽起数朵碗大的枪花，疾剌向正与杜一娘缠斗中的三人。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之中，三人踉跄而退。

杜一娘乘势退後，护在明月之旁，脸上露出极度疲倦之色。她昨日本已负伤甚重，经此一战，已是精疲力竭，伤处传来阵阵剧痛，几难以支撑下去。

洪熙官横枪护在二人的身旁，傲然而立，有若渊停岳峙，环视著面前所有敌手。

那身材高大的青衣蒙面人倏的欺进一步，目中射出两道森寒至极的光芒，沈声道：“少林俗家第一高手，果然名无虚传！”

声音未落，一股凌厉至极的杀机自场中顿时弥漫开来。

两人顿时陷入至死方休的局面。

朱厚非长发飞舞，掌中杖影若山，目中现出疯狂之色，足下却一步一步的往後退去。对方的武学修为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纵观当今武当派的剑道高手，能臻此境界的仅有寥寥数人？

这人倒底是谁？

洪熙官倏的长啸一声，掌中长枪破空剌出，足下以缩地成寸的步法，迅速推进数尺，枪尖强烈的撕裂空气，丝丝所响。他目中暴射出两道锐利至极的光芒，紧紧的锁住对面那高大的青衣蒙面人的身形，精、气、神在瞬息之间提升到极至。

舍敌之外，并无他物！

那青衣蒙面人目中陡然寒芒大盛，双手之中倏的多出一对铜钹，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

洪熙官目中敌手顿失，眼前却出现千百重铜钹的影像，铺天盖顶的压来。

天地之间，顿时充满了一阵奇异的声调，此起彼伏。

洪熙官心中不禁骇然，知道此人定然是出身白莲邪教的高手，才有这些惑人心志的邪异功法。幸好他自小投在少林门下，修习佛门正宗武学，才不致被敌手有机可乘，但四周之人，除剧斗之中的朱厚非一对高手之外，余者皆目中现出痴狂之色，不知身在何地。

哗！

一道森寒的气劲擦过他的右胁，该处的衣襟顿被划破一条长长的口子。洪熙官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索性闭上双目，万念俱寂，顿时洞悉了一切的玄虚，更感觉到两个铜钹在疾如风车般的旋转著，倏左倏右，忽上忽下。

他心中一动，蓦的错开，自中宫欺进，长枪化作重重枪影，虚实相生，式式不离对方的双钹。只听一连串“铮铮”之声响起，幻声即去，那青衣蒙面人身躯剧震，向後退出两步，目中露出骇异之色。

洪熙官长笑一声，长枪直如破竹之势，一波又一波的疾剌而出，气势在瞬息之间臻至了最高峰。

那青衣蒙面人心中怯意大生，呼啸一声，向旁闪出。

四周的同党立时跃上前来，迅速形成合围之势。

枪芒陡然大盛，洪熙官高大的身形冲天而起，在震飞数人之後，去势更疾，长枪化作一抹闪电般的惊虹，疾投向丈外的青衣蒙面人，力道强劲，一往无前。那青衣蒙面人沈喝一声，一面挥钹化解洪熙官一重又一重的攻势，一面向後退去。

洪熙官长笑道：“哪里走！”人枪合一，直撞入对手的怀里。

青衣蒙面人的心里已被对手成功的树立起无敌的阴影，再也无法避开洪熙官蓄势一击，惨呼一声，庞大的身体向後抛出，落地之时，胸前喷出一蓬血雨。

这出身邪教的一代凶人终於殁命於此。

洪熙官横枪而立，环视四周。

数个逼向杜一娘二人的蒙面人见势不妙，纷纷扭头落逃而去。

就在这时，草屋的废墟之中蓦的传出一声沈郁的闷哼，剧斗之中的两条人影陡然分开了来，朱厚非以杖拄地，伫立原地，衣发迎风飞舞。那面那持剑的蒙面人却倏的退出两丈，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足尖一点，又如大鹏一般掠起，向远处疾掠而去。

洪熙官心中一震，冲上前去，大叫道：“神医前辈……”

朱厚非缓缓回过头来，脸上一片苍白。洪熙官神情大变，这才发现在这一代怪杰的胸前，数道深及见骨的剑痕纵横交错著，鲜血不住的自伤处涌出，血染衣襟，身形亦摇摇欲晃。

洪熙官急忙将他扶住，出手封住了他的胸前数处**位。

朱厚非摇摇头，惨然笑道：“没……没有用的……”

洪熙官大声道：“你……你不要死……都我们害了你……”目中流露出悲伤之色。

杜一娘亦跑了过来，叫道：“神医前辈，你不能死，你一定不能死，你是神医，神医一定会治好自己的，是不是？你一定要救一救我家小姐？”

朱厚非茫然道：“天意……真是天意……我不行了……哈哈……”他竭力干笑了两声，伤处又涌出大量的鲜血来，脸色渐渐变为死灰色。

洪熙官心神大震，抱紧他的身子，右掌贴在他的“至室**”上，源源不断的输入真气，哑声叫道：“神医，你振作起来，你一定要振作！”

朱厚非微微摇晃著头，嘴唇动了动，洪熙官急忙将耳朵凑他的嘴边，只听他微弱之极的说道：“欲……救……那位……姑娘……找……找……至善……”头颅往下一垂，溘然而逝。

洪熙官心中巨震，失道：“师父？”

杜一娘急忙问道：“洪大侠，神医说了什麽？”

洪熙官摇了摇头，轻轻放下朱厚非的尸体，自地上站起，涩声道：“是我们害死了他！你们究竟是谁？为什麽会惹上他们？”

杜一娘脸上露出惊惶之色，一步一步的退去，颤声道：“我们不是有意的，我们不是有意的……”

洪熙官转过身去，大步走至那青衣蒙面人的尸首旁，伸手揭去那人的面巾，沈声道：“这些人分明官府中人，而且来历非同小可，定然与当今位高权重的和坤和中棠有莫大的干系！”

原来，他在与此人甫一交手之时，便已从武功之中猜测出对方的来历，正是当日在眉州城外所遭遇的那黑袍老者。虽然此时这人的装扮已然大异，但当初洪熙官曾与此人在匆忙之间交手一合，对此人柔中连刚的内功路子已有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心中不禁生出极大的疑惑。

原以为明月主仆气质高雅，端庄大方，定然是京中某一大户人家之女，甚至从明月对朝庭精辟的见解之中，曾一度怀疑她是出身於官宦之家，名门之後。

但无论是京中大户，或是朝庭大员，有谁胆敢得罪当今朝庭中如日中天的和中棠呢？而以何坤今时今日在朝野的势力，杀一两个人如同踏死两只蚂蚁一般易如反掌，为何还要令手下扮作蒙面人偷偷摸摸行事？

他长叹一声，知道自己在无意之间，已插足於一个扑朔迷离的局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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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原野里。

洪熙官为“九命神医”捧上了最後一捧黄土，神情萧索，凛然道：“明崇侦十七年，李自成义军攻入北京，崇侦自缢，清军与多尔衮的率领之下，打著为明朝复仇之旗号，长驱直入北京，至此，大明朝灭亡。後有福王朱由粮崛起於南京，年号弘光；钱肃乐、张国维拥鲁王朱以海监国於绍兴；黄道周、郑芝龙拥唐王朱幸键於福州，建元隆武；丁魁楚、翟式耗拥立桂王朱由榔称帝於肇庆，年号永历，皆先後为清军所灭，直至今日，朱家最後一个嫡系子孙神医朱厚非终於殁於清庭高手之手，朱家皇室血脉从此断绝，难道天亦绝我汉人的正统乎？”

他仰望长天，天高云淡，一行南雁低鸣而去。

明月与杜一娘静静的立於洪熙官的身後，明月神色戚然，低声说道：“洪大哥，都是我们不好，连累神医……”

洪熙官烦燥之极，蓦的回过头来，厉声喝道：“住口！”瞥见明月目中泪光闪动，不胜凄凉，心中又大为不忍，又柔声道：“明月姑娘，对不起！唉，你的病……”

明月幽幽道：“以命换命，明月这条性命不要也罢，洪大哥，你不用替我担心！”

洪熙官道：“满清鞑子的性命又怎及得明月姑娘的一条命呢？满人作恶多端，神医之死，与清庭也决逃不脱干系。这一笔血债，他日熙官定要向那位鞑子皇帝一并讨回。”

明月苍白的脸上现出惊恐之色，叫道：“不要……”

洪熙官愕然道：“明月姑娘，你怎麽呢？”

明月神情略显慌张，吱吱唔唔的道：“明月是不愿洪大哥因为明月而大动干戈，洪大哥，你一定要答应明月，今後不可轻身犯险！”

洪熙官大笑一声，柔声道：“明月姑娘，你真是傻。你也要答应洪大哥，不要胡思乱想，洪大哥一定会设法治好你的病。”他自觉对神医保护不利，致使为明月治病之事功亏一篑，实有亏欠於这个柔弱的少女，心中不禁对她关切之极。

明月却不敢正视他的目光，避开了来，向前走出两步，望向神医朱厚非的孤坟，半晌叹道：“其实，这件事也不能记在满清人的头上，幕後指使之人乃是当今朝野如日中天的何坤，此人野心勃勃，竟图不轨，有时候，连皇上也是要忌他几分？”

洪熙官道：“何坤此**乱朝政，洪某也是略有所闻，但这里清庭内部的勾心斗角，於洪某何干？是那个狗皇帝有失德政，才致使奸臣坐大，最好让他们自己斗得你死我活，最後也落得一个亡朝败国。”

明月摇摇头道：“洪大哥，你不明白的，做皇帝有做皇帝的苦衷，不是事事都顺心意。每一个皇帝，都希望将自己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让自己的子民安居乐业，但天下何其之大，要做一个有作为的皇帝，谈何容易？”

洪熙官异道：“明月姑娘，你为什麽总是帮著皇帝说话？”

明月心中一惊，说道：“不是……没有啊……”

洪熙官淡笑道：“你不用怕，洪大哥不会怪你，其实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洪大哥有很多地方都远不如你！”

明月喜道：“是吗？洪大哥……你……你太夸奖明月了……”

洪熙官叹道：“神医临去之时，曾告诉洪大哥，欲治明月姑娘之病，就要找到家师。”

杜一娘惊道：“至善禅师？”

洪熙官点头道：“不错。”

杜一娘叹道：“至善禅师神通盖世，无所不能。只是传说他业已证道归西，哪里还找得到他的仙踪？”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洪熙官道：“家师还未曾圆寂。前些日子，洪某被大内高手阻杀於‘惠觉寺’之外，命在垂危，幸亏家师突然现身，施以援手，才得以逃脱性命。只是他老人家的行踪飘无定处，要找到他，委实不容易。”

明月幽幽叹道：“所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凡事不可强求，你们也不必太过为明月操心了！一娘，你陪明月回京吧！”

杜一娘摇摇头道：“小姐，既然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试一试，洪大侠乃是至善禅师的高足，定然能再度与神僧相逢，我岂能半途而废？”

洪熙官道：“是啊，明月姑娘，你不要担心，洪大哥会竭力为你寻找家师。当日家师既然在‘惠觉寺’出现，行踪定然就在哪一带，洪某打算带二位到那里去找一找，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杜一娘道：“但凭洪熙官安排！”

三人又在“九命神医”朱厚非的墓前祭拜一番，然後择路北上。

行了约两个时辰，天色忽然暗淡下来，眼前横亘一青山，山势颀高，林木苍郁。

三人行至山下一狭谷之前，但见眼前崖壁高耸，四面静寂无声。

洪熙官心中骤生警觉，伸手止住二人的脚步，沈声道：“且慢！”

杜一娘道：“洪大侠不知有何发现？”

洪熙官脸上现出凝重之色，蓦的高声叫道：“是哪一道上的朋友？既然在此相侯，何不出来一见？”

一阵尖锐的长笑声自狭谷中响起，紧接著又传出一阵厚重的脚步声，顷刻之间，自狭谷之中涌出一队人马来，皆是身披甲胄，军容整齐，竟是一队强悍之极官兵。

众官兵如同潮水一般的向两旁分开，当中又抬出两顶华丽的官轿。

当先一顶官轿的垂帘忽的缓缓掀起，自里面步出一人。这人身材颀高，锦衣玉带，年纪在二十五六之间，脸上带著一股骄狂之色。只见他举目向明月望来，微微一礼，柔声笑道：“和玉书参见格格，格格别来无恙了！”

洪熙官心中一阵狂震，两道凌厉的目光不能置信的落在明月娇靥之上。

明月脸上现出惊惶之色，冷冷说道：“你来做什麽？”

和玉书笑道：“家父得知格格悄然潜出宫中，於洛阳一带游山玩水，唯恐格格途中有所不测，特令下官前来接驾。”

明月淡淡道：“和公子，令尊当真是想得周到，本宫岂不是要谢谢你们父子了？”

和玉书道：“和玉书愧不敢当，只是……倘若格格若在途中出了什麽差错，皇上龙颜大怒之下，我们可担当不起。格格，你还是随卑职回宫吧！江湖之中人心险恶，不是格格千金之躯所呆的地方！”

杜一娘冷然道：“格格行事自有分寸，也用得著和公子来教麽？”

和玉书目中凶芒一闪，沈喝道：“大胆奴才，本官乃是与格格讲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若非看在格格的脸面，本官就即刻将你命下治罪。来人，请格格回宫！”声音一落，立时自身後迈出两名身材高大的妇人，竟然作奴婢的打扮。

洪熙官也看出对方隐然有强逼之意，心中不禁大感惊诧，区区一个朝庭命官竟敢对格格无理，难道不怕龙颜大怒麽？

杜一娘脸上露出惊惶之色，足下一滑，悄然退至洪熙官的身旁，低声道：“洪大侠，请你快挟持格格，否则，格格落入他们手中，定然性命不保！”语气之中，充满焦急，显然事态严重之极。

洪熙官早已洞悉出眼前这位柔弱的明月姑娘的真实身份，心中大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闻言不禁犹豫一阵，忽然瞥见明月脸上现出凄凉之色，犹如一只无助的小羔羊，眼望著狼群一步一步的逼近，暗叹一声，顿时又有了决定。

当下迅速向明月身旁欺进，一手扳住明月瘦削的香肩，揽入怀中，另一只手佯扣在她的喉咙上。温香软玉入怀，心中不禁为之一荡，大感香豔剌激，但此时四周强敌环伺，哪里顾得这种温存，厉声喝道：“站住，你们不要过来！”

和玉书脸色一变，大喝道：“什麽人？竟敢挟持格格！”

洪熙官长笑道：“兀那小儿，难道不曾听闻过我洪熙官之名乎？这两个小女人，竟瞒得洪某好苦，原来也是满州鞑子！”说完之时，霸气十足，教人难以怀疑他的身份。

他知道，和玉书乃是当今权倾朝野的和坤之子，和坤既然暗中派人行剌明月格格，而屡被自己破坏其行动，他的儿子岂不知自己的身份？这些年来，天下皆知少林洪熙官对抗朝庭，如今挟持大清格格，正是合乎情理。

和玉书脸上情阴晴不定，现在时局的变化，大是出乎自己的估计之内，冷哼一声，咬牙切齿的道：“大胆反贼，你不妨左右瞧一瞧，本官於四周己布下众多的高手，阁下休想逃脱，还是快快弃械投降，和某便放你一条生路！”

洪熙官哈哈笑道：“这些年来，洪某浪迹天涯，几经生死，死在洪某枪下的孤魂野鬼何其之多？你当洪某是吓唬长大的麽？”

和玉书目中杀机毕露，狠声道：“好大口气，今日本官就令你死无葬身之地！”蓦的沈声喝道，“弓箭手，预备！”声音甫落，数十名官兵曲膝上前，纷纷弓如满月，箭在弦上，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洪熙官心中也不禁为之一懔，明月何玉书的心思，他既然处心积虑的欲置明月格格於死地，此时正是一个大好机会。此人果然是心机深沈，欲达目的不择手段。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间，杜一娘蓦的大声喝道：“和玉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置格格的性命於不顾，如此冒然行事，纵使瞒得了一时，也绝难瞒得过一世，难道不怕被殊连九族麽？”

和玉书不禁心中一震。他原本打算令洪熙官与明月格格在敌箭之下同归於尽，事後又将所有的责任推搪在洪熙官的身上，如此一来，就更是死无对证了。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自己若当真乱箭射死了明月格格，也难免会走漏消息，到时候，纵使爹爹权倾朝野，也难以保往自己的小命。

他踌躇半晌，叹道：“你们走！”

洪熙官长笑一声，带起明月，迅速退去，杜一娘紧跟於後，瞬息消失在远处。

和玉书遥望著几人消逝的方向，不禁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一个面容苍白的黑衣人自身上走出，沈声道：“大少爷，你就如此放他们走了？”

和玉书冷笑一声，沈声道：“和某所要之人，没有能逃出我的手心。阿炳，洪熙官这人纵横江湖多年，绝非等闲人物，如今你已身负重伤，难以出手。我想，是时候通知令师兄了，和某令他在两日之内赶至，此事刻不容缓，明白吗？”声音自风中缓缓送出，充满了无限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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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们走吧！”

数十里之外的一个小丘之上，洪熙官放下手中的明月姑娘，冷冷说出这一句话。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以他与清庭之间的恩怨，方才所为已超过了极大的限度，连自己也不明白，居然会出手相助於一个清庭的格格。

明月脸色苍白之极，嘴唇嚅动了两下，半晌道：“洪大哥，对不起……”神情忧伤之极，目中珠泪涌动，泫然欲泣。

洪熙官不敢去注视她的眼神，举目望向远处，长叹道：“一切都已不重要了，就让我们彼此都忘记这一短暂的邂逅。你要明白，洪某身为汉人，与你们满人乃是死敌，这些年来，洪某的娇妻与无数的师兄弟都相继死在清庭的手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洪某能为格格做的，就到此为止，告辞！”说到这里，心中倏的生出一种强烈之极的失落感，缓缓转过身去，向外走出两步。

这时候，身後却传来“素手无相雁翎刀”杜一娘尖锐的声音：“格格是好人！”

洪熙官虎躯一震，不禁驻足下来。

杜一娘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大声道：“我不管谁是汉人，谁是满人，在一娘的眼中，只有好人与坏人之分。格格是一位善良的姑娘，当年一娘夫妇遭那些名门正派中的伪君子迫害，一娘带著重伤的先夫前往京城名医裘一竹家中求治，正派中人闻风赶至，乘我夫妇心力交瘁之际，群起而攻之，恰好格格正驾临裘一竹的府坻，令人出手相助，我夫妇二人才得以保得性命。先夫死後，一娘便跟随格格左右，在一娘眼中见到的只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并非是手染血腥的满人。”

当年武当、峨嵋各派高手千里追杀“素手无相雁翎刀”杜一娘夫妇之事，洪熙官早有耳闻，但他那时还尚未出师门，并不了解其中的内情。此时听得杜一娘重提旧事，心中不禁微微动容。

杜一娘顿了一顿，继续道：“当今天下虽非我汉人所有，但当今圣上却也算得是一位颇有作为的君主，能从谏入流。而格格从小自体弱多病，皇上对其深为宠爱，她虽幽居於深宫大院，却对当今朝野局势了若掌指，而且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对政事也甚有见地，较之寻常的寻常的朝中大臣，甚有过之无不及。皇上也常常将格格唤到跟前，询问天下大计。格格悲天悯人，体恤民情，深知民间疾苦，百姓渴求安居乐业，虽此向皇上提出‘满汉一家’四个字，即是满人与汉人平等。皇上见康熙帝六次南巡，盛典昭垂，也欲效法，途中奢华铺张，内巡出行，除皇太後、皇後、嫔妃外，另有众多扈从官兵，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太监侍卫，多达数千人不等，从沿途民众增添沈重负担和惊扰。格格得知此事，曾从旁数度劝戒，皇上始有悔意，说：”六次南巡劳命伤财，实作无益害有益。‘格格虽一介弱女子，较之那些饱读圣贤书，勤思报国的大臣尤胜多多了。“

洪熙官心中生出一阵强烈的震憾，倏的转过身来，再一次打量著眼前这一柔美动人的美女，惊奇的发现每一次她都能给自己莫大的说服力。後者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露出几分不安的神情，微微垂下臻首。洪熙官看到她那副娇羞动人之极的美态，不觉又想起先前她的娇躯被迫拥在自己的怀中那一副香豔的情景，心中不禁砰然欲动。

杜一娘感应出洪熙官心中情绪的变化，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却未露出丝毫端倪，长叹道：“一娘也是一个汉人，自然希望这个天下变为汉人的天下，但改朝换代乃是数百年难遇的契机，岂是能轻易成事？古往今来，多少兵祸战乱给百姓带来无数的疾苦，与其去追求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不由用点心思救一个有用之人，或许对天下百姓有更大的好处！况且‘九命神医’在临死之前，普言令师至善大师乃是救格格唯一的希望，而天下之间，唯一有机会找到至善大师之人就是洪大侠，希望洪大侠再度施以援手！”

洪熙官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眼前倏的浮现出娇妻的倩影，脑中又重现出当年南少林那场熊熊的烈火，心中涌起一股悲痛的情绪，过了半晌，才沈声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洪某从未想过为清庭之人效力，此事休要再提！”

言毕，毅然转过身去，展开身法，瞬息消失在山丘下的丛林之中了。

杜一娘凝望著他远去的身影，脸上露出强烈的失望之色，叹道：“他终是不愿帮助我们，现在四周危机四伏，格格，我们更是寸步难行了。”说著，目光落在明月的脸上，但见两道晶莹的珠泪业已脱眶而出。

这时候，雷声隐隐响起於天际，一大片乌云迅速飘移过来。

暴风雨既将来临。

杜一娘急急的道：“小姐，我们快走！”情知在这荒郊野地之中，倘若下起一场大雨来，当真是避无可避。

二人急速向正北方向奔去。失去了洪熙官的保护，恁“素手无相雁翎刀”杜一娘乃是一代女中豪杰，心中也有一捉茫然失措的感觉，不知何去何从？

惊雷声越来越近了，紧接著又刮起狂风来。

狂风肆虐，卷起漫天的败叶，狂乱飞舞。一道闪电倏的划破天际，雷雨倾泻而下。

二人在风雨中挣扎著，心中的恐惧加上身心的疲惫，几已到了欲崩溃的边沿。就在这时，忽见丛林之间依稀出现一个草庐，二人不禁又惊又喜，情急之下，无暇多想，便径向那座草庐奔去。

草庐於视野之中越来越接近，门扉紧闭，在密集的惊雷闪电之下透出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氛。

二人终於跌跌撞撞的挣扎到门前，全身衣衫湿尽，明月禁不住咳嗽起来，纤瘦的身子在风雨中簌簌颤动，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惊怖。在大自然无穷的力量面前，人性的碎弱表现得淋漓尽致。

草庐之内发出一阵极有节奏的呼呼声响，就象野兽在狂野的喘息著。

杜一娘心中蓦的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举起手来，犹豫半晌，终於落在柴门上，大声叫道：“里面有人吗？”

柴门应手而开。

一股硕大的热浪自屋里疾涌而出，里面的温度竟是高得惊人。草屋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炉，一条高大的人影蹲立在炉边，一抽一送的扯著风箱。炉火熊熊，与外间的雷雨交加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杜一娘护著明月自屋外走进，一面道：“打扰了！”

那人却犹似未觉，竟望也不望他们一眼。

杜一娘返身掩上柴门，耳边忽闻明月传出一声惊呼，心中一惊，迅速回过头去，但见明月身子簌簌发抖，目中满是惊怖之色，不由向杜一娘怀中靠去。杜一娘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心中竟也禁不住一阵强烈的震动。

炉火随著风箱的**，明灭不定。火光闪烁之下，但见那人约四十岁上下年纪，赤著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似蕴藏著无限的爆炸力。令人惊悸的是他那张宽大的面孔上，一条长长的刀疤自右额起始，自双眉之间斜斜划落，没於左唇。伤处血肉翻卷，虽是早已结疤，却仍是惊怖骇人，隐隐昭示著当年一件惨烈的事实。

那人的目光径投向炉火之中，双眸之中流露出狂野的神情，自明月二人进屋伊始，终未曾望过她们一眼。

二人互视一眼，心中皆生出一种诡异莫名的感觉。

杜一娘左手不禁轻轻放在腰间的刀柄上，右手扶著明月，一步一步的移至旁边的一张木凳旁，令她坐下，低声说道：“不要怕，没有事的！”

明月娇躯仍是轻轻的颤抖著，口唇乌紫，颤声道：“一娘，我……很怜……”

杜一娘脸上不禁露出焦虑的神情，雷雨之下，二人一身业已尽湿，就连背上的包袱内的衣服也无一幸免。心中蓦的一动，目光向风箱旁的那人投去，大声道：“这位兄台……”

一语未了，那人蓦的长笑起来，笑声颠狂之极，满头乱发疾舞，忽停止手中的动作，自旁拿起一柄铁钳，伸入火炉之中，夹起一物，竟是一柄厚背长刀，刀身早已被炉火烧得通红，热气逼人。

那人用铁钳夹著长刀，置於大铁砧之上，右手抡起大锤，一阵猛打劲敲。大锤落处，火星四溅。炉火熊熊，更显得那人的身形有若崇山峻岭一般魁梧雄壮。

杜一娘强行收回後面的话来，怔怔的望那人的动作，心中感到一种极度的不妥。

大锤一上一下的连击数十下，那人又蓦的将铁锤抛落一旁，举起厚背长刀，倏然没入右首一个水缸之中。

嗤！

一阵青烟自水中升腾而起。那人自缸中重拾起长刀，眼中现出亢奋之色，忽咬破自己的舌尖，一道血箭自口中射出，喷於刀体之上，刀体蓦的一亮，寒意逼人，顿时向四周散发出森冷至极的杀气。

那人擎刀在手，纵声狂笑道：“我成了！”

狂笑之声与外间的雷雨声混为一体，天地之间，顿时充满著一股至强至大的暴戾之气，似欲渲之而出。

明月心中一颤，将头埋入杜一娘的怀中，低声道：“一娘，明月好怕……我们回宫吧……”

那人闻言，蓦的扭过头来，双目之中精芒毕露，厉声喝道：“你们倒底是什麽人？”

杜一娘心中大震，连忙道：“我们……我们只是从这里路过的客人而已，这位兄台，你若不喜欢，我们离开就是……”她乃是久走江湖之人，已深深的感应到自那人身上传出的森冷的杀气，心知此人武功之高，定然非同小可！

那人狂笑道：“臭婆娘，休要隐瞒老子，老子分明听到那个女人说要回宫，快从实招来，你们与乾隆那狗皇帝究竟有什麽关系？”

杜一娘暗叫不妙，吱唔道：“我们与他没有关系……”

声音未落，忽然一个轻柔的声音道：“你是谁？为何骂我阿玛？”竟是明月自座上站起。她的心中虽然害怕已极，但自小对父皇崇敬倍至，此时听到有人骂自己的父皇，再也顾不得危险，挺起娇躯站了起来。

那人目中凶芒倏的大盛，继而又狂笑起来，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嘿嘿道：“原来你是乾隆那狗皇帝的孽种，好极，好极，哈哈哈！”他的神情狰狞之极，似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脸色蓦的一沈，厉声道：“满清鞑子，可记得我苏木贴乎？”

明月苍白的脸上现出惊异之色，惊道：“你……你就是那个写反书的苏木帖？”

苏木贴大笑道：“不错，正是大爷。当年苏某所作，却并非‘反书’，乃是吟诗哦风月，指点政事，虽有揭露清庭之中的王公大臣的短处，却无谋反之意。那知乾隆那狗皇帝竟然诬蔑老子有造反，竟将老子一家大小全拿入狱中，老子幸得高人相助，得以逃脱，但老父与妻儿却未能幸免於难。哼，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老子早想潜入宫中，将那狗皇帝一刀了结，只是势单力薄，未能成事。却不料他的女儿自行送上门来，真是上天有眼啊！”

杜一娘与明月不禁相顾失色。

原来，六年前，有一江苏人氏，姓苏，名木贴。父乃汉人，母为蒙人。读书有十余载，连一个秀才也未中，这苏木贴倒想得开，并不以此为耻，常以读书人自居，口出狂言，令旁人嗔目，人皆称之为“苏疯子”。

这一年，恰逢乾隆帝南巡，苏木贴闻迅赶至，高举著一本册子，远远的高声唱道：“君之不君，臣之不臣，彻上彻下，无一是处。”随从侍卫当即将其拿下，送至刑部治罪。不料却误将他与一位犯案累累的武林邪派高手关押在一起，那名邪派高手也是一位狂人，二人遂性味相投，不久便破牢而出，经过一番血战，天牢中守卫死伤近半，却令那位邪派高手带著苏木贴突围而出，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此事因此震惊朝野，盖因这一遭乃是大清开朝三百年来，最为重大的逃狱案。

杜一娘目光向左右望去，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怯意，颤声道：“‘刀魔’在哪里？”“刀魔”就是当年**苏木贴闯出天牢那位邪派高手，乃是武林之中数一数二的刀道高手。

苏木贴目中流露出强烈的恨意，沈声道：“当年义兄救出苏某，不久便伤重而逝。这些都是那狗皇帝所害，如今老子的武功业已大成，血债血偿，今日你们二人休想生离此地！”

言毕，一股凌厉至极的杀气直冲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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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杀气严霜，割肤般的生痛。wWw.

杜一娘脸色大变，反却迎上一步，“当”的一声，雁翎刀已脱鞘而出，分为左右两柄。杜一娘持刀在手，胆气又壮了几分。口中低呼道：“格格，快走！”

外面虽然雷雨交加，但只要逃出这间茅屋，未尝没有脱的机会。

苏木贴怪笑道：“想走麽，也要问过老子才行！”右脚倏的踢出，茅屋中央那巨大的火炉竟被踹得向上高高的抛起，火星四溅，铺天盖地的打向杜一娘二人。

杜一娘双刀疾挥，在面前布下重重刀幕，将袭至的火屑激扬开去。就在这时，眼前刀光一闪，狂笑声中，苏木贴高大魁梧的身躯跃空而起，一刀直劈而下，刀势凌厉，顿时将杜一娘二人紧紧罩於刀下。

明月心神被刀势所夺，失声惊呼，耳边又传来杜一娘一声娇叱，娇小的身躯竟迎了上去。

铮、铮、铮！

一连串的金芒闪烁，苏木贴竟被硬生生的逼落在地。杜一娘却闷哼了一声，身体直向後抛出，撞破茅屋的竹篾夹壁，跌落於屋外的平地之上。

“一娘！”明月心神大震，自茅屋破洞之中冲出。

一道闪电划破天宇，雷雨更为劲疾起来。

她跌跌撞撞的奔至杜一娘的身旁，但见杜一娘在泥泞之中挣扎著，全身伤势迸发，鲜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吃力的说道：“小姐，一娘真是没用，保不护不了你，快走！”

明月哭叫道：“我们一起走，一走回宫！”

杜一娘张嘴喷出一口血雨，摇摇头，苦笑道：“没有用的了！”近两日来，她的身体屡受重伤，方才又全力的硬接了苏木贴一击，早已至油尽灯枯的境地。她眼中不禁露出绝望的神情，心里知道若没有自己的保护，凭明月格格一己之力，绝计无法逃脱苏木贴的魔掌。

一阵狂笑声自耳边响起，苏木贴拖著长刀，施施然自茅屋的破洞之中走出，闪电不断在上空闪烁，映著他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更显得狰狞可怖。

杜一娘苍白的脸上现出惊惧的神情，挣扎著自地上坐起，紧紧抱住明月瘦削的双肩，颤声道：“你……你不要伤害她！”

苏木贴脸上肌肉强烈的抽搐著，嘿嘿笑道：“你教我可怜她，老子的妻儿老父又有谁来可怜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我要替他们报仇，我要报仇！”他口中发出一阵野兽一般的喘息声，嘶吼声与雷电交集在一起，在天地之间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他高大威猛的身形一步一步的逼近，雨水激打在他宽大的脸孔上，却仍洗不去半分的戾气。

明月蓦的自地上站起，大声道：“你要杀，就杀我，一切与她无关！”她娇弱的身躯虽在轻轻的颤抖，但脸上却无半点的惧意。

杜一娘心神大震，悲呼道：“小姐，不要！”

明月仰起苍白无血的面孔，脸上露出凛然之色，说道：“当年‘反书’一案，确属父皇之过失，明月乃是大清皇室的後人，这一笔血债就由我来偿还好了！”

苏木帖脸上露出惊异之色，目中精芒一闪，大笑道：“好，想不到那狗皇帝的子女之中，竟有这般人物，老子就成全你！”声音一落，身形迅速接近两丈，一刀斜劈而下。

惊雷声阵阵，内中夹著杜一娘一声惊呼。

明月娇小的身躯在风雨之中屹立不动，脸上的神情极尽从容，犹如古希腊神化之中圣洁的女神。

长刀破开雨幕，疾劈而至。

就在这一千钧一发之间，异啸声忽起。

一道闪电似的光芒疾点落在刀锋之上。

苏木贴身躯一阵狂震，掌刀厚背长刀被硬生生的荡起三尺，足下！！！往後退去。

一条高大挺拔的人影顿时跃入眼帘。

场中气机顿时凝结起来，令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雨点不住的撒落，密集如织。苏木贴脸上的肌肉强烈的扭曲著，口中发出一阵巨吼，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来人身形屹立若崇山峻岳，冷硬的道：“少林洪熙官。”

明月娇躯急颤，蓦的睁开双目，失声娇呼道：“洪大哥！”

苏木贴目中凶芒一闪，狂笑道：“少林，少林又算得什麽东西？谁敢挡老子，老子就杀谁！”

原来，他当年只是一介狂生，整日卖弄文采，并非武林中人。後来被“刀魔”自天牢之中救出，“刀魔”伤势迸发，临死之前，仅将毕生武学传授给他，却并未曾与他讲及武林中的形势。洪熙官的师门虽然名满天下，但眼前这个狂人终日躲在山中练刀，哪里听过少林之名？更不知洪熙官是何人？

洪熙官叹道：“冤有头，债有主，阁下就到此为止吧！”

苏木贴厉声道：“你叫我到此为止？老子这些年来，历尽艰辛，苦练武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找那狗皇帝报仇！你有没有体会过丧失了妻子儿子、老父朋友的悲痛，有没有饱受过冤屈的折磨？这些你是不会明白的！”

洪熙官冷硬的脸孔上一阵抽搐，一字字的道：“有，我有。洪某也与清庭仇深似海，但这一切都不应加诸於一个弱女子的身上，阁下若真要报仇雪恨，就直接了当的杀进宫去，在妇孺面前逞能，岂是英雄所为？”

苏木贴神情微微一愕，继而大笑道：“你这傻瓜，老子才不会象你这样傻，老子也不是什麽英雄，只要是满人，不管老弱妇孺，老子通通杀无赦！你让不让开，否则，老子也一刀将你劈了！”

洪熙官冷冷道：“阁下若要杀她们，就须先将洪某击杀於刀下！”

苏木贴狂笑起来，满头乱发飞舞，雨渍四溅，喉间发出一阵野兽般咕咕的声响，目中凶芒毕露，大吼道：“杀、杀、杀！”足下踏前两步，蓦的跃起两丈高，一刀劈落。

刀势狂野，刀气撕破雨幕，铺天盖地般的席卷过来。

洪熙官不禁微微动容，先前屋内所发生的一切，他已尽收耳内，早知道眼前这人的来历。当年“刀魔”的刀法冠绝今古，其雄霸之气，犹胜於名震天下的霍门刀法。但苏木贴不过是一介狂生，练刀仅仅数年光景，刀上的造诣竟臻至如此境界，端是一位武学奇才。

心念至此，不收有丝毫殆慢，长枪倏的挑出，疾点向刀锋七寸。

刀枪相接，两人的身形皆是一震，竟各自在间不容发之间互攻数招。

苏木贴神功初成，骤遇强劲的敌手，久攻不下，心中烦燥之极，厉啸一声，双手擎刀，身形在空际急速翻腾，形成一股旋转的狂飙，疾向洪熙官的长枪撞去。凌厉的刀气四溢，劲雨接近三尺之内，皆被激荡开去。

洪熙官心中一懔，枪身陡的大震，不禁连连退出两步。

对方的刀劲实具有无坚不摧的力量。

苏木贴一招抢尽先机，气势顿臻至巅峰，刀芒暴涨，挟著无数的劲雨狂野的袭卷过去。

洪熙官足下迅速向後飘退，让过对方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当他退至十四步时，双目之中倏的暴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终於发现了对手致命的弱点！

足尖一跺，後退之势顿止，枪尖暴绽起朵碗口大的枪花，抢入漫天的刀芒之中。

两条人影迅速交错而过。

雨仍在狂野的进行著，天地之间，却似静止下来。

明月与杜一娘二人的心弦崩紧到了极点。

苏木贴蓦的发出一串疯狂的巨吼，陡然旋转过身子，但见他的胸前衣衫破碎，鲜血和著雨水渗出，脸色狰狞之极，他遥望向洪熙官的背影，冷冷哼道：“为什麽不取老子性命？”

洪熙官淡淡叹道：“洪某还未想出将阁下置之死地的理由？”

苏木贴大笑起来，厉声道：“姓洪的，你今日不杀老子，老子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哈哈哈！”声音未落，转身冲入茫茫的雨幕之中，瞬息不见踪影，唯有那疯狂的笑声远远传回。

洪熙官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数丈开外的明月身上，雨水自他额际淌下，却给人一种沈稳若山的感觉。

明月双目湿润起来，嘴角**了两下，忽然放足奔上前去，扑入洪熙官的怀中。

风雨之中，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洪熙官心中不禁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想起天人永隔的娇妻，目中流露出深刻的感情。

他知道，在今後漫长的岁月之中，自己休想忘记这个柔弱的少女。

过了半晌，明月缓缓推开洪熙官的身子，仰起头来，目中异彩闪烁，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洪熙官心中一阵感动，默默的注视著她的脸孔。

她忽的想起了什麽，惊呼道：“一娘，一娘受伤了……”转身跑了过去，在杜一娘的身边蹲下。但见杜一娘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可怕，已昏迷了过去。

洪熙官来到她的身後，蹙眉道：“她伤得很重，我们先将她搬入屋去，再行施救！”当下抱起杜一娘，往草庐中走去。进了屋内，将杜一娘放在一张木床上，出手封住她几个要**，然後自背际的“至室**”缓缓的注入真气。

他的内功心法乃是佛门正宗，一身内功力修为精纯无比，在他的全力施为之下，杜一娘的身子微微一阵颤动，渐渐清醒了过来。

明月大喜道：“一娘，你醒了！”

杜一娘点点头，却不说话。

洪熙官自她背际撤回双掌，将她的身子放倒在床上平躺著，才对明月道：“杜夫人内外伤皆是甚重，刚刚清醒过来，让她好好休息一阵，暂不要惊扰她。明月姑娘，你去找一些干的衣物换下，莫要了凉了。”

明月乖巧的应声而去，洪熙官望著她纤弱的背影，内心又陷入一场矛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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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雷雨很快就过去了。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到了第二日清晨，又是阳光满天。

通过一夜的调息，杜一娘的气色恢复了许多，伤处已用布条缠住，未见鲜血渗血。但她因数度受伤，体质仍是颇是虚弱，不禁叹道：“想不到这苏狂生的武功这麽高深莫测，一娘真是没用了，竟连他一招也接不住。幸亏洪大侠及时赶到，否则，情形就大是不妙了？”

洪熙官道：“‘刀魔’的刀法冠绝古今，苏木贴此人亦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只不过是因为他临阵经验欠缺，洪某才能得以险胜，假以时日，此人在武学上的成就必定非同小可！”

明月若有所思的道：“若非当年阿玛率性行事，苏木贴怎会对我们满人恨之骨。世间万物，是是非非，有因必有果，当真是一点不假！”说到这里，双眉微微一蹙，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呻吟，身子忍不住簌簌发抖。

杜一娘脸色一变，惊呼道：“格格……”

明月双手抱著头，身形摇摇欲晃，哼道：“好难过，好痛……”

洪熙官急忙冲至近前，伸手将她的身子扶住，点了她几个**位。她的身子顿时一软，靠入洪熙官的怀里。

杜一娘面现愁容，叹道：“格格的头痛之疾发作的次数得越来越频繁，一娘担心她真的有事。洪大侠，当今世上，只有你才有机会找到令师至善大师，现在此事更是刻不容缓！”

洪熙官摇摇头道：“洪某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的行踪，不过，师父既然还未曾驾鹤西游，必定会留下一些线索。洪某打算去找他当年一位老友，若许会查到师父的行踪。只是杜夫人的伤势……”

杜一娘道：“一娘出身江湖，这些小伤算得什麽？洪大侠，等格格醒来之後，我们就即刻起程！”

四日之後，洪熙官等人出现在杭州城内的长街上。三人进入一家饭庄之内，在楼上一个临窗的偏僻所在落座，从这里向外望去，整条长街的情形尽收眼底。

一阵清香从旁飘至，香喷喷的饭菜已送上。

赶了几日山路，未曾真正的吃上一顿象样的饭菜，这位出身於深宫大内的皇室美女，更清减了许多。

饭过中旬，忽然长街的尽头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一队清兵正疾驰而至。

洪熙官心中一震，脸上现出戒备之色，目中精芒毕露。

杜一娘口中“咦”了一声，说道：“是他？”

洪熙官道：“杜夫人认得此人？”

杜一娘道：“这带头之人，名叫蔡阿炳，乃是武当派白眉道长的次徒，这人的剑术武功，皆已臻一流之境，是和坤麾下的得力助手。当日，和玉书在道左留难我们之时，一娘曾发现他躲在一旁。蔡阿炳有一个大师兄武功更是出神入化，现在供职大内，乃大内三大高手之首。”

洪熙官沈呤道：“武当派？”目中倏的厉芒一闪，沈声道，“我知道他是谁了？”

杜一娘道：“洪大侠莫非有何发现？”

洪熙官道：“当日袭击药庐的一众高手之中，尤以一个使武派剑法的蒙面人武功最为厉害，在击杀神医之後，亦负伤遁去。若洪某所料无差，此人便是蔡阿炳。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在杀‘九命神医’朱厚非之後全身而退！嘿，和坤真是好大的胆子，明知明月的身份，竟然数度为难，穷追不舍，难道不怕灭族之祸麽？”

明月遥望著那一队清兵消失在长街的另一端，脸上流露出动人心弦的愁容，幽幽叹道：“近些年来，和坤在朝中的势力坐大，结党营私，早有谋朝篡位之心。这一点，阿玛早已惊觉，无奈和坤的势力已遍及朝野，若无适当的时机，实难治他的罪。是以，密命四川提督蒋玉龙暗中彻查此事，果然大有收获。不料‘天地会’众高手竟会在一夜之间血洗提督府。蒋玉龙自知性命难以保全，临难之时，令手下之中轻功最好的‘草上飞’毛贵将证物送到明月手中。因为当今朝野，和坤党羽密布，若证物落入和坤的手中，情形就大是不妙了。哪知和坤的党羽竟胆大妄为，迅速追至，凌公公与毛贵为了保护明月，皆命丧敌手，现在明月周围更是危机四伏了，幸有洪大哥出手相助，明月才得以数度脱险。”

洪熙官想起那一天夜里“天地会”高手血洗提督府的情景，心中不禁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杜一娘道：“这几日我们虽然避走山路，但难免会留下一丝蛛丝马迹。如今和坤的势力只手遮天，蔡阿炳定然是打听到我们的行踪，才会出现在杭州城内，我们还须得小心才是。”

洪熙官双眉一蹙，说道：“三人一行，走旱路目标甚大，不如改走水路。从这里到家师那位至友隐居之所，走旱路约要两天的光景，取水路却须三日。希望和坤手下大队人马还未赶至杭州，否则我们就难以脱身了。”

午饭之後，三人偷偷潜出城去，来到江边，但见浊浪滔滔，滚滚东流而去。一艘双桅大帆船泊於码头岸边，几个船家打扮的汉子在外面的甲板上来回走动著。

洪熙官走至岸边，大叫道：“船家，船家！”

其中一人闻声回过头来，应道：“这位大爷，有何见教？”

洪熙官抱拳道：“在下几人欲取道南下，不知这艘船是否要出租？”

那人笑道：“船若不出租，我们兄弟吃什麽？不过你们一行仅三人之数，要租一条大船，只怕老兄你出不起这个价！”

明月行至洪熙官的身旁，淡淡道：“银两不成问题，我们立即起程！”声音柔美细腻，却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教人不敢逼视。

那人神情微微一愕，旋大笑道：“好，这位小娘子果然爽快。”回头喝道，“兄弟们，开工了！”

顷刻之间，大船已启锚顺江流直下。

明月伫立於船首甲板之上，环顾两岸青黛的远山，秀发随江风撩起，缕缕飘散於香肩，极尽柔美动人，只听她幽幽叹道：“洪大哥是否相信，明月出宫这一段日子，是一生之中最开心的时光？”蓦的回转头来，两道晶亮的目光落在洪熙官的脸上，轻声道：“明月永远不会忘记！”

洪熙官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目光忽又投向江面，心中怅然若失，心里明白以自己的身份，如此下去，两人之间永远是没有结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知道吗？洪大哥曾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她的武功很好，又温柔善良，你真的长得很象她。”

明月脸孔上泛起一抹苍白，低声道：“是吗？”

洪熙官叹道：“其实，一直以来，格格所说的话都很对。但是你生长於宫中，平日所见所闻，多是阿谀献媚之词，读的乃是大清王朝的光辉史诗，几曾见过民间的疾苦？现在汉人的日子虽然好过了少许，但仍然是很辛苦。所谓‘满汉一家’，谈何容易？满人与汉人之间既然有了仇恨，就一定会有流血牺牲，我妻子咏春就是其中之一。”

明月禁不住娇躯一阵狂震，在瑟瑟的江风中更显柔弱之极。

洪熙官蓦的回过头来，目中流露出深刻的感情，说道：“自从遇见你之後，使洪大哥明白了很多的道理。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那一刻吗？洪大哥真的很想再听你弹奏一曲。”

明月柔声道：“只可惜当日断弦难续，那具古琴又在亡命的途中失落，只怕要等明月回到宫中，才有这等机会了！”

洪熙官心中生出一种失落的情绪，苦笑道：“世间之事，往往不能如愿以偿，我们也不必强求，一切随缘吧！”

两人不禁相对无言。

就在这时，杜一娘的惊呼声蓦的自船尾一头响起：“不好！洪大侠，有人追上来了！”

二人心中一震，急忙奔至船尾，顺著杜一娘的目光望去，但见船後数百米的江面上，一叶轻舟顺江流直下，来势如箭。

舟首伫立一人，白衫飘飘。

江流奔腾不息，波涛此起彼伏，那人傲然卓立於舟首，却是稳若泰山，端是惊险万状。

明月望向来人，忽然脸色一变，失声惊呼道：“木江吟！”

洪熙官闻言，目中倏的掠过一抹耀眼至极的精芒。数十年来，这个武当派长眉真人座下大弟子的剑法业已名垂武林，隐然跃居剑道第一高手之宝座，更是大内三大高手之首，深得乾隆帝的器重。

杜一娘面露惊异之色，说道：“他来这里干什麽？莫非是奉皇上之命，前来保护格格？”

洪熙官摇摇道：“我等还是小心才是，此人虽是皇帝身边的人，但他的师弟却是和坤的手下，又刚刚出现在杭州城内。木江吟出现在这里，其中定有蹊跷，未明白他的来意之前，须有所防范。”

瞬息之间，轻舟已接近二十米之外，木江吟倏的长啸一声，已自小船上跃起，横越过数十米的江面，向客船上疾射而至。

洪熙官脸上露出戒备之色，长枪忽的落入手中，挺身挡在明月二人的身前。

眼前白衣一闪，木江吟已如一片枯叶般飘落在甲板之上。

洪熙官举目望去，但见此人四十六、七岁左右年纪，身材颀高，神彩飘逸，自有一种超越凡俗的气质。

一柄形式古拙的宝剑悬於腰际。

木江吟双目之中倏的射出两道闪电似的光芒，落在洪熙官的身上，一字字的道：“洪熙官！”

洪熙官蓦的仰天长笑道：“木兄果然神目如电，洪某在此恭侯大驾。”

声音一落，两人之间的气机陡的凝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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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木江吟两道犀利的目光又投向向著洪熙身後的明月格格，遥遥一礼道：“卑职参见格格，向格格请安！”

明月微一点头道：“木总管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木江吟面色从容的道：“皇上不放心格格，特令卑职前来保驾护航，不知格格此行是否已找出那‘九命神医’的下落？”

杜一娘冷冷笑道：“木总管当真是对格格关怀备至，好教木总管放心，‘九命神医’已丧身於令师弟蔡阿炳的剑下，格格的头痛之疾已痊愈无望矣！”

木江吟脸色微是一变，沈声道：“杜夫人何出此言？蔡师弟素来在和中堂手下做事，怎会如此大逆不道，做出不利於格格之事？不如格格暂且随卑职回到宫中，禀奏皇上，请他下旨彻查此事！”

明月摇摇头，淡淡道：“明月不会随木总管回去的，这里有洪大侠一路为本宫护驾，不用劳驾木总管，你且回去吧！”语气冷硬之极，显然是对木江吟的来意有所质疑。

木江吟冷哼道：“格格千金之躯，怎能与反贼走在一起，教皇上知道，如何是好！待卑职出手拿下姓洪的反贼，再护送格格回宫！”语音一落，气势陡涨，双目之中暴射出两道森寒的光芒。

洪熙官心中一沈，长笑道：“洪某正要领教！”心中已隐隐感应出，此人果不愧为大内三大高手之首，其武功修为绝非库拉图与霍破天之流可比拟。今日於江上背水一战，实是破釜沈舟，自己是否能自对方剑下全身而退，殊难预料。

明月脸上泛起一抹苍白，厉声喝道：“木总管，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得罪本宫的朋友，还不退下！”她久居大内，深知木江吟此人武功高深莫测，众多大内高手之中，无一人是其敌手。洪熙官武功虽然亦是出众拔萃，但同时要护住自己主仆二人，此战的胜算就更为渺茫了。

木江吟神情不为所动，悠悠笑道：“格格息怒，卑职也是为你著想啊！”说话之间，身形倏的欺进四尺，撮指为刀，斜劈而出。他本是剑道中的顶尖人物，这番弃剑不用，端是出乎意料。

利掌破空劈至，生出一股利如刀刃的气流。

劲气所及，洪熙官宽大的衣衫向後高高的掀起。他口中暴喝一声，长枪飞剌。这一枪势道似疾似缓，所取方向，端是难以折磨。

木江吟长笑道：“好！”身形倏的出现在原来所在的位置，负手而立，神态悠闲，状若无事。

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方才主动一击，不过是为了一探虚实。只有长剑出鞘那一刻，才是生死立决的边缘。

两人遥遥对峙著，目光利如鹰隼的紧盯著对手，体内的真气不住流转，强大的气劲将旁人逼得远远退出。几个船夫不禁相顾失色，心中又惊又怕，巨大的帆船仍随江水漂流直下，控桨的双手却禁不住颤抖起来。

洪熙官口中蓦的发出一阵清越的长啸，啸声破空传出，有若虎啸龙吟。足下的甲板顿时裂开一块，魁梧的身形倏然腾空而起，长枪凭空挽起一股无形而有质的滔天巨浪，铺天盖地的向对手扑去。

木江吟名震天下的长剑在间不容发之间终於脱鞘而出，撒出万道白光，迅速将自己颀高的身形溶入其中。

嗤！嗤！嗤！

一连串的锐鸣声响彻全场。

木江吟倏然出现在空处，长剑挥出数道完美无瑕的轨迹，数度点上洪熙官的枪尖，招招准确无误的捕捉到长枪所取路线，竟是例无虚发。

重重浑厚的劲气自枪上狂涌而至，洪熙官心中不禁大懔，头发与衣袂往後飘飞，强大的压力，使他有一种呼吸不畅之感。口中又是一声暴喝，千万条芒影倏的化作一枪，在空间激起狂野的气流，向上剌出。

木江吟脸色一变，惊叱道：“渡厄枪法！”

白衣一闪，身形化作一道淡烟蓦的冲天而起，竟跃起数丈之高。洪熙官强大的攻势顿落空处，心神激荡之际，忽闻天际传至一声鹤鸣，举目望去，但见一道耀眼夺目的芒影破空泻下。

他心中不禁生出一种巨大的震憾，长枪现出一阵波浪样的颤动，一起一伏的向上迎去。！！

一声钝响，洪熙官双臂大震，长枪向旁侧荡开了去，显些脱手飞出。

木江吟的身形并不坠地，又再向上抛起，在空中翻腾挪移，姿式曼妙之极，有若一只巨大的白鹤。

洪熙官怒叱一声，心中狂乱叫道：“这是什麽武功？”身形仍是屹立如山，长枪如同毒蛇一般攫向空中的影子。木江吟的身形象波浪一般在空际起伏著，每一次沈下，洪熙官必然被迫硬接他一剑，胸中不禁气血翻腾，对方的劲气竟一次较一次浑厚，沛莫能御！

他勉力接下第三式，终於禁不住往後退出两步，一跤跌坐在甲板之上，四周甲板倏然爆裂，木屑横飞，巨船顿时为之巨烈的震动起来。

锐啸声乍然自头顶响起，一道凌厉的剑芒破空剌下。

四周旋起强烈的气流，甲板的碎屑被激上半空。

洪熙官双臂酸麻乏力，再也无力接下这一剑，耳边响起明月的一声尖叫，心中生中强烈的震憾，知道自己再无力保护这一柔美可爱的少女。

死亡的阴影瞬息覆盖了他整个身心，一种疲倦的感觉疾涌而来。

却在这里，船身的巨震更为剧烈起来。

耳边乍响起一阵惊呼声！

船身倏的一斜，洪熙官的身子禁不住向右侧滚去。

剑芒破空泻下，顿为落空。强劲的剑气穿过重重木板，直透船底，江水立时自破洞之中涌入。

船身再次大震，迅速向下沈去。

惊呼声四起。

匆忙之间，洪熙官目光向後瞥去，但见明月主仆二人已各自抛落在一角，脸上现出惊惶之色。双掌在甲板上一撑，纵身扑出，已抱紧明月滚在一起，脑後忽传出来金风之声，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疾射而至。

洪熙官心中大震，不容思索，抱著明月的娇躯，纵身跃入奔腾不息的江水之中。

巨船迅速被淹没至顶。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洪熙官渐渐自昏迷之中醒来，缓缓睁开双眼，乍觉阳光剌眼，耳边不时传来阵阵的海涛之声。身子微微一动，“哎呀”一声痛哼，全身各处关节皆传出一阵酸痛，如同散了架一般。

过了半晌，才试著自地上坐起，目光向四周打量，原来是一个海边的沙滩。

温和的阳光、洁白的沙滩和海面滑翔的海鸥，构成了一幅浪漫的图画。可惜洪熙官此时毫无心情。

他的目光迅速巡视过四野，心中蓦的生出一种恐惧，大声叫道：“明月！明月……”

声音自空旷的海滩上传出，除海鸥的低鸣声、海浪拍岸声之外，了无回音。

一片阴影迅速笼罩心头。

他倒底是久经挫折，急忙收敛心神，运起本门正宗的内功心法，潜心疗伤，顷刻之间，一股暖流自丹田生出，瞬息遍达全身。

过了一盏茶的光景，他霍的睁开双眼，目中精芒毕射，虽然未恢复全部的功力，但已是行动无碍。

纵身自沙地上跃起，沿著海滩往前行去，一面叫道：“明月──”

越往前，心中的失望越大。大约花了一个时辰，他已将整个海滩找遍，原来，这里竟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小岛，岛上怪石嶙峋，罕有草树，更是了无人烟。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悲痛，怔怔的望著遥无边际的大海，两行热泪竟夺眶而出。

明月，你在哪里？

夜幕渐临，海潮渐渐汹涌起来，轰隆隆的，四面都是涛声。

洪熙官孑然伫立於孤岛之巅，仰望星空。星星无语，天地无限寂寞。他似乎置身於宇宙的核心深处，灵魂已随星云飘散。

蓦的，一声异响传入耳膜。

他的内功修为已臻极高的境界，方圆数丈之内的风吹草动皆逃不出他的灵觉之内。

他目中倏的暴射出两道耀眼的精芒，迅速扭头望去，但见一条淡淡的影子疾没入右首十丈开外的草丛之中。他的心中一震，身形已如大鹏一般掠起，破空追出。前面的草丛甚是稀少，须臾，前面那条影子已暴露在光颓的礁石上。

它通体一漆黑，与灰茫茫的夜色溶在一起，唯有一对眸子晶莹闪亮，犹如夜里两颗耀眼的明星。

洪熙官跃落在那影子之前，沈声喝道：“阁下是什麽人？”

那影子“嗡”的一声，发出一串低沈的吼声，旋风一般扑上前来。

洪熙官足下微微一滑，已闪过那影子的一扑。

从对方的动作、姿式和声音之中，他已断定它与自己绝非同类，而是一个人影的怪物。

那怪物一扑落在空处，显然已被激怒，迅速旋转身来，又咆哮一声，露出两行森白的利齿，向前一窜，复又扑至。如此反复数遭，那怪物皆未扑中目标，已隐隐觉查出不妥，虚晃一下，抽身欲去。

洪熙官的身形倏的一晃，跃空而起，双足点落在那怪物的双肩。

他的功力何等深厚，稍一用劲，那怪物已是经受不住，口中发出一串呜呜的哀鸣，象是在摇尾乞怜。洪熙官喝道：“我放开你，你不许乱动！”

那怪物挣扎了两下，终於往地面蹲下。

洪熙官跃落在一旁，那怪物果然已心生惧意，再也不敢动弹半分。他的内功修为早已臻至目能夜视的境界，这才仔细的打量著这个浑身黑黝黝的高大怪物，但见它全身毛发甚长，有一点象人猿的感觉，但轮廓却又类似於熊。

洪熙官心中不禁惊异之极，只觉从未听闻过世间上有这样的怪物，却见那怪物缓缓自地上站起，扬起手臂，口中又发出一声低鸣，似是在示意什麽。心中又是大奇，向那怪物点了点头。

那怪物脸上立时现出欢愉之色，扬了扬手臂，率先向右首山坡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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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沿山坡向上约行出两百米，那怪物忽在一块巨大的礁石面前驻足下来，回头望了洪熙官一眼，口中发出一串吱吱的声音。洪熙官走至他的身後，向前望去，但见两块巨大的礁石之间，出现一条细长的裂缝，仅能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遍。

那怪物对著洪熙官比划一阵，忽调过头去，钻入了那条裂缝之中，它似乎对此间熟悉之极，瞬息之间，就已不见踪影。

洪熙官在原地犹豫半晌，终於自後面跟上。

兽毕竟不同於人心的狡诈，既然已被降服，便再也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他内力甚是深厚，双目之中精芒隐现，已将这条狭长的石缝瞧得清清楚楚。

向前行出五、六十米，眼前忽出现一排石阶，竟是人力而为。

洪熙官心中不禁大震，顿时可断定这个贫脊的孤岛之上曾经有过人的足迹。石阶窄长，斜斜的向地下延伸。那怪物对眼前一切熟稔之极，丝毫不受视力的影响，拔足疾向前冲去，只听闻长长的甬道之中回荡著“啪啪”的步伐声响。

石阶直向地下无尽的伸展，似是永没有尽头。约深入地底千余级，洪熙官的心灵深处不禁生出一股寒意，如此下去，怕不已置身於海底之下，这下面究竟是一个什麽所在？正在沈吟之间，前面忽然出现一缕暗淡光亮。

一道高约两丈的石门跃入眼帘。

石门之前卧著两只长约近丈的石狮，双眸之间中精芒闪烁，竟是镶以宝石而成。门柱之上雕龙盘绕，造型雄浑有力，自有一股辉宏的气势。上首有石刻横匾，刻著三个篆体金光大字：“吾皇殿”。

洪熙官站在石门之前，任他是当世罕有的热血男儿，在这等诡异的所在面前，也不禁头皮发麻，心中忐忑不安。

石门洞开，那怪物已闪入门内。

洪熙官长吸一口气，终於向前踏出一步。眼前豁然开朗，横亘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整个大殿高阔无比，头顶镶满无数耀眼的明珠，晶莹剔透，有若漫天的繁星。洪熙官置身於瑞光之下，心中不禁生出强烈的震憾，游目望去，但见南首正中有一白玉台阶，白玉台阶之上有一张玉椅，一个头顶高冠、面容清臒的黄袍老人正襟坐在玉椅上，目光平平向前望出，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

白玉台阶之下，左右各设有两张金黄色的座椅。座椅之上分别坐著一人，皆年逾五十岁。右首那两人双目圆睁，形像威武，隐然有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慨；左首二人却是神彩飘逸，更似有学问的高人雅士。

数人皆作前朝之人的装扮，所穿衣物名贵无比，显然来历非同小可，却不知为何在这海外的荒岛之上开辟出这一番天地？洪熙官目中渐渐流露出骇异之色，方才他进入大殿之时，全身功力已提升至巅峰状态，却感觉不到这几人的气息变化，难道他们皆非活人？

他迅速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疑，足底不禁生出一股冰寒彻骨的寒意，瞬息遍及全身。置身於广袤无比的巨殿中央，向四面仰望而去，如同孑然站在寂寞无边的天宇之下，自己渺小的身躯就更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震憾，不禁为眼前这极高极广的造物深深的慑服。

四面的地面干燥洁净，右首角落里摆设有几张矮凳和长几，上面放置著一些器皿，花色纹路皆是上品，竟似是前朝宫中之物。

左首角落里的石壁上有一道矮门，门中忽涌出数个怪物，长相皆与先前那怪物相似，却不及它高大威猛。这些怪物睁大著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向大殿中央的洪熙官，口中发出一串吱吱喳喳的声音，却迟迟不敢上前来。

一声怪叫响起，先前带路那只怪物自石门中穿出，分开一众同类，蹦蹦跳跳的来到洪熙官面前，眦牙裂嘴的比划一阵，然後用一只爪子扯著洪熙官的衣袖，往那道石门中走去。

洪熙官并不怀疑它对自己的忠心，否则它就不会带领自己来到这个奇妙的所在。当下跟在它的後面进入石门之中，里面是一个石室，摆设简洁，仅有一张石床，床上静静的躺著一人，白衣长发，面容苍白，似是在昏迷之中。

洪熙官心中禁不住一阵狂震，又惊又喜，眼眶之中顿时湿润起来。此人并非别人，正是自己遍寻不著的明月。

明月全身衣衫尽湿，仍陷入昏迷之中。

以她娇弱的身体，顺奔流不息的江水进入大海，然後随波涛漂流到这个了无人烟的荒岛之上，一定吃尽了苦头。洪熙官脸上露出紧张之色，只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跳动，心里强烈的担心著这个美丽善良的姑娘从此不再醒来。

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探手在她额际一摸，只觉触手冰冷之极。当下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将其的身体扶起坐正，右掌贴在她**之间的“颤中**”上，掌心所触，柔软之极，但他此时哪有心情体会其中异样的感觉，一股煦和如春的内息迅速自掌心涌入明月的体内。

时间变得漫长起来，两人盘膝结坐在石床之上，仍是保持著这种怪异的姿势。明月仍是没有清醒过来，但全身的衣物已被洪熙官的内力熏干。洪熙官额上隐隐渗出无数的细汗，脸上现出疲倦之色，全身如同罩在雾气之中。

他体内精纯的内力几已耗尽，却仍是不见明月清醒，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洪熙官的身子忽然一颤，脸上现出痛苦之色，双手自明月身体上滑落。明月的娇躯失去了支撑，缓缓向後倒去，斜卧在石床上。洪熙官的情绪顿时低落到了极点，心中涌起强烈的悲痛，默默的注视著眼前娇弱柔美的少女，知道自己再无力将她救醒过来。

就在这时，石门之外又传来一阵吱吱的怪叫声，扭头望去，忽然见先前那怪物双爪捧著一枚朱红色的果子，正兴高采烈的自石门外抢进。

一缕淡淡清香立时飘入鼻中。

洪熙官心中一震，全身泛起一种舒服的感觉。他目中倏的精芒毕露，落在那怪物爪子之中那枚果子之上，仅是散发出的清香就难令自己真气枯竭的身体振奋少许，此果绝非凡品。

众怪物之中顿时涌起一股骚动，目中露出贪婪的光芒，望向那怪物爪中的野果。

那怪物显然在同类之中有著巨大的威望，蓦的厉吼一声，露出两行森白的牙齿，怒视著四周的同类。

躁动立时平息下来。

石室之中不时传出呜呜的低鸣。

那怪物捧著那枚朱红色的果子递至洪熙官的面前，嘴中发出一串呜呜的声调，脸上的表情有几分焦躁，又有几分兴奋，似是急著表达什麽。洪熙官隐约明白它的意思，点点头接过那枚果子，清香扑鼻，脑中立时一清。

此果的功效果然非同小可，不知是否能令明月的芳魂起死回生呢？

洪熙官满脸激动之色，长吁一口气，忽戟指点向明月颏下“廉泉**”，明月香唇开启，洪熙官立时将手中朱果捏破，液汁挤进明月口中。

两瓣香唇合上。

洪熙官凝望著近在咫尺的玉人的安祥的脸孔，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滋味。大清皇帝与自己仇深似海，自己却如此紧张他女儿的性命，难道这是天意？他的眼前不禁双现出严咏春温柔的笑容，心中又是一阵惊悸，这个柔美的少女是否已代替了天人永隔的娇妻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呢？

这绝计是一段永远没有结果的感情！

正在沈吟之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细的呻吟，明月的娇躯竟是轻轻动了一动。洪熙官心中大喜，低头望去，但见明月双目紧闭著，轻轻摇摆著头，喃喃叫道：“不……不要……洪大哥……救我……”

洪熙官紧握住她的纤手，轻唤道：“明月，不要怕，洪大哥在这里陪你！”

明月蓦的尖叫起来，双手捧著头，哼道：“好难过，好难过！”

洪熙官心中一阵剌痛，知道她的宿疾发作，长叹一声，伸手点了她的**道。只有令她好好的休息，身体才能更好的恢复过来。信步走出石室，来到外面大殿之中，仰望著白玉石阶上那位容貌威严的高冠老者，不禁由衷的生出一种儒仰之情。

那高冠老者面色红润、祥和，目光之中似蕴含了对天下苍生的无限悲悯之意。心中微微一动，举足行至右首金黄色的座椅旁，伸手按向座上那人的肩上，指尖所及，衣化尽化为飞灰，显然年代已久远之极，肉身虽因为某种原因未曾腐朽，但衣物早已不堪拂拭。

耳边忽传出一阵尖锐的吼叫声，扭头望去，但见那怪物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大力的挥舞著手臂，似是对洪熙官的举动甚为震惊。接著窜至那白玉石阶之前，用双爪捧起那高冠老者足下一个红色的锦盒，送至洪熙官的面前。

洪熙官微微一愕，伸手取过，但见这锦盒似已久未开启，上面布满尘垢。麽指按上一个红色的按钮，锦盒忽的弹开，里面竟放著一块叠好的柔软的白绢，上面写满一些小篆。

洪熙官取出白绢，展开一看，但上面密密麻麻的写道：“吾姓朱，名允纹，乃大明朝建文皇帝。建文三年，皇叔燕王棣挥师进京，美其名曰：”靖难‘，实为谋朝篡位。不久叛军破城，朕随侍卫’枪神‘徐公甫、’刀霸‘烈日侯逃出宫中。朕自知生性懦弱，不足以治理天下，才令皇叔乘机起事。心恢意懒之下，又会同大学士孙向晚、乐云生率众避居於海外孤岛。孙、乐二老学究天人，精研天文地理、土木之学，遂以莫大的智慧於孤岛之下建此神殿。朕虽未能号令天下，但自觉这孤岛之上，却胜逾千日之帝王风流，不啻为陶公笔下的’世外桃园‘。“

洪熙官脸上不禁微微动容，再度遥望向两丈开外那气势威严的高冠老者，双目之中露出不能置信的光芒。

此人竟是前朝“靖难”之役中逃生的惠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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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当年“靖难”之役，民间有许多关於惠帝生死之迷的传说。一种说法是惠帝与皇後马氏死於大火之中，明成祖朱棣命人将骨灰捡出葬以王礼；但更多的是盛传惠帝当时并未死去，而是流落民间，以僧人的身份云游四方，传说在湖北、湖南、四川、贵州、云南等地都有他的足迹。

想不到数百年後，自己竟於海外的孤岛上亲眼目睹他的真颜！

洪熙官心中不禁顿时生出巨大的震憾，这个前朝仁慈的帝君虽然最终落得一个被自己的叔父赶尽杀绝的下场，但後世之人却对其评价颇高。他或许并不是一位很英明果断的皇帝，却绝对是一个仁慈之人！

目光又倏的落在右首第一把座椅那人的身上，一杆铁枪横置在他的脚下，通体乌黑发亮，寒意逼人。以洪熙官多年对枪的经验，已感觉著此枪绝非凡品。想必此人便是惠帝遗书中提及的“枪神”徐公甫了。

“枪神”徐公甫之名早已归尘土，但从这杆玄铁铁枪之上，也可遥想此君当年是何等的惊天动地，豪气干云！

洪熙官不禁悠然神往。

右手一招，长枪立时自地面射起，落入他的手中。长枪入手甚沈，一股森然的寒意顿时自枪身传出，沿著自己的双臂，直窜向全身。洪熙官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长啸一声，身形倏的腾空跃起，一枪疾剌而出。

枪尖所至，破空生啸，心中甚是快意。只觉每出一枪，身内的寒意顿时去了几分。一时之间，巨殿之内长枪疾舞，人影腾挪闪跃，众怪物惊得目瞪口呆，聚在一旁的角落里，吱吱喳喳乱作一团。

枪势一敛，洪熙官仗枪傲立殿中，心中顿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只觉掌中长枪与自己业已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割开来。他与“枪神”徐公甫遥遥相对著，思想穿越过漫长的时空，隐约感应到对方当年不可一世的雄霸之气。

洪熙官心神震动，目光投向极高的大殿顶端，眼眶中充满了泪水。

一声娇呼声自身後响起！

洪熙官虎躯一颤，倏的扭过身子，疾步回到明月所在的石室之中。但见明月业已醒来，双眼望著床前那一群毛茸茸的怪兽，苍白的脸上现出惊骇莫名的神情。见到洪熙官高大的身影跃入眼帘，心中又惊又喜，悲声叫道：“洪大哥！”

洪熙官张开强有力的双臂，将明月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不要怕，洪大哥在这里陪你！”

明月瘦削的娇躯在他怀中轻微的颤动著，幽幽道：“明月真是怕……怕永远见不到你了……”

洪熙官感受到她心灵中的脆弱，一股莫大的豪情自内心深处汹涌而出，顿时充盈满了整个的胸襟，目中流露出怜爱的神情，只觉自己应理所当然的去保护怀中这位柔弱的少女。心里明白，从此刻起，自己已深深的陷入这个感情的漩涡之中，再也不能自拔！

一阵吱吱的声音响起，那怪兽自石室之外走进，双爪之中握著一些苔类的东西，递至二人的面前，目中露出兴奋的神情。

明月口中一声低呼，立时往洪熙官怀中躲去，娇声叫道：“这是什麽东西？好可怕！”

洪熙官拍拍她的香肩，笑道：“不要怕，它不会伤害你的。洪大哥也不知道它们是什麽，只是到了这个岛上才发现它们的存在。宇宙间的造物真是神奇，等一会，你将见到更不可思议的东西。好了，你肚子饿了，先吃点食物。这些苔类乃是世间的至品，须得新鲜时候享用，你久居宫中，自是不曾尝过了。想不到这孤岛之上竟有这麽好的食物，难怪这些怪物朋友能生存繁延下去了。”接过那怪物手中的鲜苔，递至明月的手中。

明月将少许鲜苔放入嘴中，过了半晌，笑道：“嗯，真的很不错！”茵苔类的生物素来生长於潮温之地，乃是民间餐桌上的佳肴。洪熙官久走江湖，阅历甚丰，什麽没有尝试过？

二人久未进食，这一餐虽然粗陋之极，却是无比的惬意。明月的精神似乎好转了很多，几与往常无异。洪熙官心中不觉甚是奇怪，忽想起先前为她服用的那枚朱红色的小果来，料想这一切定然与那枚果子有关。

当明月走出石室之时，顿为眼前一切生出莫大的震憾。她缓缓走至大殿的中央，仰望著极高极阔的顶端，不禁热目盈眶。

洪熙官走至她的身旁，柔声说道：“明月，不要担心，洪大哥一定会想法让你回去！”心中只当明月思家心切，不能自已。明月摇摇头，幽幽叹道：“明月是不想急著回到宫中，明月只是心里高兴！”

倏的回过头来，两道清澈的目光落在洪熙官宽大的脸孔上，动情的道：“答应我，我们就在此长相厮守，不再离开了！”脸上现出殷切的表情。

洪熙官心中不禁狂震，默默的注视著眼前这位出身於深宫大内的大清格格清丽的脸孔，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感情，蓦的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四周无限的静寂，在这空旷的巨殿之内，两颗火热的心正紧紧偎依在一起。

良久，明月自洪熙官的怀中扬起臻首，款款道：“洪大哥是否相信，这尘世之间的缘份，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洪熙官柔声叹道：“昔时有陶公笔下的‘桃花园’，却不曾想到竟会跃然眼前。乍然回首，眼前的一切当真是如梦如幻！明月，你果真能放弃所有的富贵荣华，偕同洪大哥厮守於这个了无人烟的荒岛之上？”

明月自洪熙官的怀中挣脱出来，娇嗔道：“洪大哥竟怀疑明月对你的情意？”瞥见洪熙官脸上现出惊惶之色，噗哧一声，笑道，“人家是逗著你玩来著呢，你却当真了！”

洪熙官苦笑道：“洪大哥向来不苟言笑，怎知你在逗我？”

明月轻声道：“是明月错了，从今以後，明月再也不会让洪大哥紧张，好不好？”向前踱了两步，漫声呤唱道：“他将那花阴串，我将这径穿。少年人乍识春风面，春风面半掩桃花扇。柳光扇轻拂垂杨线，垂杨线怎系锦鸳鸯，锦鸳鸯不锁黄金殿……”歌声柔美、宛约，悠悠扬扬，在空旷的巨殿之内回荡不绝。

洪熙官心中大为感动，眼前不禁出浮现出娇妻严咏春的倩影。当年初见严咏春之时，正是春风拂面，杨柳丝丝的时节。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仔细端祥著明月清丽的脸孔，动情的道：“明月，你……真是跟象极咏春了！”

明月微微一愣，脸上露出黯然之色。

洪熙官心中一震，讷讷道：“洪大哥说错话了麽？”

明月摇摇头，向前踱出两步，望向上首正中惠帝的遗体，岔开话题道：“洪大哥，你瞧，这些人的遗体虽然久经岁月，却仍是栩栩如生，当真是匪夷所思？他们是怎样办成的呢？”

洪熙官苦笑道：“洪大哥只是一介武夫，在这些玄奥的难题之前更是微不足道了，明月自小成长於深宫大内，家学渊源，甚为广博，定然能猜出其中的道理。”

听到心上人的赞美，明月娇靥上的笑容立时舒展开来，欣然道：“洪大哥，你真是太夸讲明月了！”目光落大左首座上的两个老头的脸上，“咦”了一声，说道：“这两位长者象是很有学问的样子。”

洪熙官道：“当然，这二位前辈乃是当年惠帝身边的两个大学士，学富五车，一个名孙向晚，一个叫做乐……云……”一时之间，记不起第二人的名字来。

明月道：“是不是乐云生啊？”

洪熙官连声道：“不错，不错，明月真是历害，竟然知道得这麽多。”他先前与明月说起这孤岛上的巨殿之来历时，仅是简略提及惠帝朱允纹之名，却不曾说出另外四个臣子的姓氏。

明月笑道：“我没有你说的那麽历害，这孙向晚与乐云生二人，史书上都有记载，很是有名，明月只不过是读过他们的一些著作罢了。孙大学士精研天文地理以及玄学，著有《北斗论》，甚有见地；乐云生却擅长土木之学，相传前朝建文年间皇宫之中的地道便是此君之杰作，是以‘靖难’之役中，惠帝才得以逃过一劫。对了，此间的构造绝非仅止於此，否则以这几人的身份和地位，岂能奈得住这段漫长的枯燥乏味的岁月？洪大哥，我们四处走一走！”

洪熙官柔声笑道：“在这孤岛之上，我们将来有很多的时间去做这些事，你身体欠佳，需要好生休养！”神情之间，颇是关切。明月双眉一蹙，眉宇之间浮起一抹淡淡的阴翳，幽幽道：“我没事的，洪大哥，你不用太担心我！”目光投向西首角上的几个怪物身上，异道，“它们在做什麽？”

洪熙官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几个怪兽正在搬弄著一个巨大的圆球，嬉戏得正至兴处，二人走近一看，但见那圆球原来是用牛做成，上面划著一些细小的线条，虽然年代久远，纹路却仍是清晰可见。

明月瞧了半晌，摇摇头道：“真不知这是用来做什麽的？”

正在迷惑之间，曾为洪熙官带路的那怪兽蓦的自旁窜至，双臂一阵乱舞，嘴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明月脸上泛起一阵苍白，娇躯靠入洪熙官的怀中，似是有些害怕。那怪兽似乎有一些不耐烦，转过身去，大步窜至石壁之前，举掌按向壁上的一块向外凸起的石块。

嚓！嚓！嚓！

石壁之上忽向左右裂开一道丈许高的石门。

洪熙官笑道：“原来，这位老兄是告诉我们密室的所在，它能明白人的心思，我们真是小瞥它们了。”说话之间，二人向石门之内。

里面竟然是另有洞天。原来是一间长约五丈，宽三丈的石室，顶端镶了一颗明珠，将整座石室照耀得纤毫毕现。

石壁之上，刻著数行篆字，字体隽秀，写道：“海外一孤岛，岛上有三宝：一曰：”朱果‘，乃聚天地之灵气而成，可遇不可求，是为良药，亦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二曰：“墨熊’，本是为沿海土著与猿、熊杂交而成，甚具灵性，是以引入‘吾皇殿’之中为权作役使；三曰：”红丹‘，则取地底异质，久煆而就，只待吾等百年之後，纳入口中，发肤不腐！吾与乐学士等公追随圣上左右，避居孤岛，潜心学业，终能大彻大悟。盖天地之造化，不无神奇。落足之所，乃一巨球，诸多版图，尽纳其中；翘首而望，无限虚空，吾等实微不足道也。“

洪熙官二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众“墨熊”玩耍那个巨大的球体，皆相顾骇然，心中顿时生出巨大的震憾，仿佛置身於一个玄异的世界之中，众相纷呈，思想穿越无尽的时空，与这个睿智的智者如此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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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正：前面两个章节中的“怪物”一词，现更正为“怪兽”，这样也许文雅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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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石室的左首，放置著一个巨大的檀木书柜，里面整齐的堆放著大量厚重的书籍，明月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竟皆是数百年以前的善本，其中大部分业已失传，想不到竟会藏於这孤岛之上，看来当年惠帝迁居此岛之前，心中早有计算。她从小生长於皇宫大内，一眼便看出这些古书的珍贵之处，回头笑道：“洪大哥，将来我们不会再寂寞了！”

洪熙官道：“原来当年惠帝及几位大臣便以此消遣时日，只是洪大哥粗俗之极，对於学问之事是不懂的了。但那几个‘墨熊’却是有趣得很，有它们陪伴左右，倒也不寂寞。”

明月幽幽道：“其实，人世间的缘份，冥冥之中皆有定数。谁又曾想到我们落难於这孤岛之上，竟发现了这一番天地。在这里，再也没有满汉之分，没有人世间的勾心斗角。能与洪大哥长相厮守，明月余愿足矣！”

洪熙官长叹一声，动情的道：“洪大哥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先前‘墨熊’寻来为你服下的定然是那墙上文字中所提及的朱果了，此果虽然功效奇妙，却未必能够根治你体内顽疾。”

明月摇摇头道：“生死之事，明月向来不放在心上，但明月还有一事放心不下。当日蒋提督托人将何坤的那份证物交给明月，收藏在一个隐密所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一娘与明月二人。如今一娘生死未卜，明月又漂泊在这孤岛之上。皇阿玛失去了这个有力的证物，欲治何坤之罪就难矣，倘若何坤骤然发难，明月真怕……真怕皇阿玛应付不过来！”说到後来，身体轻轻的颤抖著，显然心中紧张之极。

洪熙官双手轻放在明月瘦削的双肩之上，柔声说道：“朝庭中的纷争，实不是你一个柔弱女流所能扭转其大局的！你不用为你爹担心，他做了几十年的皇帝，连一个佞臣也对付不了，那也是失败得很！”语气蓦的一转，大笑道：“好了，我们置身绝境，也应该开心一些，先熟悉这个新家如何？”

明月清丽的脸孔上飞起一抹红晕，臻首低垂，神情娇羞之极。

二人又在大殿之内发现了几间暗室，皆是当年惠帝众人的卧室，设置齐备，只是棉被、衣物早已朽坏。最後在一个隐敝所在，竟发现了一个岩洞，竟是天然而成，岩壁之上有数股喷泉样的细流，汇於下面的一个小池，竟然是淡水。左右壁上，爬满一些苔状植物，还有数十株不知名的小树，横出岩层，上面缀满青色的果实，约模拳头大小。其中有两棵小树，满是金色的叶子，虽未结果，却散发出阵阵淡淡的幽香。

洪熙官精神一震，惊道：“这种香气竟与朱果的香气一般无异，只是不似那麽浓烈，那枚朱果定然与这两棵小树有所干系了。唉，只是这种奇果可遇不可求，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它们结果？”

明月淡笑道：“这种事又怎能强求呢？啊，这个岩洞竟这般洞入地底，当真是匪夷所思！洪大哥，你看那些小洞，不知是通往何处？”

洪熙官循著她的目光望去，但见头顶竟然有许许多多大小各异的石洞，里面幽黑一片，当下沈呤道：“我明月了，原来这个岩洞与地面原本相通，定然是当年惠帝等人发现了这个所在，才将岩洞改为通道，在地层深处建此大殿，而留下这一截天然岩洞，乃是为了解决食物和用水。还有这些小洞定然也与地面相连，大有通风之用！”

明月叹道：“所谓天地造物之神奇，由此可见一般。如此巨大的工程，设非惠帝手下众多能人异士难以办到！”二人伫立於原地，皆惊叹不已。

两人遂在这地底大殿之中隐居下来，不久便以天地为谋，大海为证，在这荒无人烟的孤岛之上简简单单举行了夫妻之礼。转瞬之间，已冬去春来，洪熙官抡起长枪在沙滩上往来腾挪，明月站在远处，遥望向茫茫海面，若有所思。

忽然，洪熙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月儿，你在想什麽？”

明月心中一震，回过头来，淡淡笑道：“没有什麽？哦，洪大哥，你的武功又精进了许多！”

洪熙官望著掌中的长枪，叹道：“武功好又有什麽用？我们业已远离江湖，过著神先一般的日子，尘世间的恩恩怨怨、尔虞我诈早已不必去计较，现在，洪大哥的心中只有我的小妻子！”

明月轻轻偎依入夫君的怀中，动情的道：“洪大哥，谢谢你，你真是给了明月很多的快乐！”

洪熙官大笑道：“傻丫头，你是洪大哥的娇妻，洪大哥自然是要对你好了！”蹙了蹙眉头，柔声道，“外面风大，月儿，你身体不好，我们还是回去吧！”

明月摇摇头，说道：“明月不回去，自从服下那枚朱果之後，明月的顽疾再也没有复发，也许是痊愈了也不一定，洪大哥，你不要太担心我，明月想在这里多看一会海浪！”

洪熙官柔声道：“那洪大哥带月儿去捡贝壳，好不好？”

明月清丽的脸上绽开一缕动人的笑容，欣然道：“好啊！”

二人手牵著手，往下面沙滩上走去。

一阵海风吹来，海涛阵阵，四面都是海浪声。二人在海滩上嬉戏著，海风撩起他们的衣发，猎猎飞舞。

过了一会，洪熙官举起一捧贝壳，高声道：“月儿，你看洪大哥捡到好多！”

明月在数丈之外淡淡应道：“是吗？”

洪熙官发现她神情有几分怪异，跃上前去，脸上露出关切之色，轻声问道：“你怎麽呢？是不是感到不舒服？”

明月摇摇头，道：“没……没什麽……”单薄的身子却摇摇欲倒。

洪熙官急忙将她扶住，大声道：“月儿，快告诉洪大哥，是不是旧病发了？”

明月双眸之中淌下两行清泪，缓缓点点头，娇躯伏在洪熙官的怀中，忍不住抽搐起来。洪熙官情知她顽疾复发，头颅定然疼痛无比，忙出手封住她几处**位，然後将她抱回地下大殿之中。

翌日，明月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洪熙官坐在床前，目不转瞬的望著自己，脸上憔悴之极，眼中布满了血丝，心神不禁大为震动，细声说道：“洪大哥，都是明月不好，让你担心了！”

洪熙官摇摇头，柔声道：“不要这样说，是洪大哥没有用，不能保护你！洪大哥答应你，一定会设法治好你的病！”

明月张目结舌的道：“洪大哥……”

洪熙官站了起来，在石室踱了两步，蓦的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沈声说道：“洪大哥已决定，设法离开此岛，前去中原寻找我师父，求他老人家治好你的顽疾。”

明月脸色大变，猛力摇著头，颤声道：“不要，明月不要离开这里！”

洪熙官大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我们夫妻分开，洪大哥也不想啊，我答应你，治好你的病之後，我们再回到这里，长相厮守，决不分离！”

明月道：“洪大哥，有很多事是难以预料的，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回到中原，就立时会恢复各自的身份，到那时，明月便是大清的格格，而我的夫君却是一个反清义士，我们不能在一起的。明月宁愿死，也不要与洪大哥分开。”

洪熙官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柔声道：“月儿，你可曾想过，你死了，洪大哥在这孤岛之上苟活著，又有何意义？当年，洪大哥失去了咏春，再也不能失去你，你明不明白？”

明月颤声道：“只是大海茫茫，将来我们又怎麽能回到这里？”

洪熙官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惠帝的遗物之中，曾发现关於这个小岛的描述？并留下了指南针，这个小岛位於大陆之南，只要我们手中有指南针引路，定然会再找到这里！月儿，你好生休息，洪大哥去砍一些树木，扎一个木伐，准备回到中原。”说完，转身出去了。

明月望著他高大的背影，不禁潸然泪下。

木伐很快早扎好。由要在杳无边际的大海里做长途的航行，木伐须得坚固牢靠，经得风浪，是以几乎砍去了小岛上所有的树木。到了第三日的清晨，风和日丽，海面也极是平静，洪熙官夫妻二人带上当年“枪神”那条铁枪和一些干粮，在海滩上与那群“墨熊”依依作别。

明月伫立在宽大的木伐一端，回头望著孤岛在视野中渐渐消失，不禁幽幽叹道：“唉，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回来！”

洪熙官轻轻拥著娇妻瘦削的双肩，默然不语。

夫妻二人在大海上航行了一日，洪熙官望望掌中的指南针，说道：“照孙学士的遗著中所记载，我们应在明日可到陆地。”

明月望著夫君日渐憔悴的脸孔，目中流露出深切的感情，柔声道：“洪大哥，辛苦你了！其实这木伐更宽大、结实，我们又带有足够的干粮，你不用这样急的。”

洪熙官摇摇头，说道：“大海之上素来风诡云谲，端是难测，我们还是赶紧到达陆地才是。”说话之间，脸色蓦的一变，露出凝重的神情，沈声喝道：“不好！”

明月惊道：“洪大哥，你发现了什麽？”

洪熙官眉宇之间浮现出一抹阴翳，叹道：“月儿，我们可能遇上海上风暴了！”

明月闻言，立时花容色变。在孤岛上的这些日子，二人早已积累了丰富的海潮经验，她的心中也隐隐感觉到空气中的异常。二人正在惊疑之间，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已自天边响起。

洪熙官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大声喝道：“快卧倒！”

二人的身子紧贴在在木伐之上，洪熙官知道妻子乃是手无缚鸡之力，牢牢的将她抱在怀中，夫妻二人面对面的卧倒在一起，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惶恐之色。

那声音初起时低沈，但顷刻之间，便已响逾了整个海面，有若万马奔腾，铺天盖地的袭卷而来，声势磅礴之极。狂风激起汹涌浪头，一波又一波的掀至，将木伐高高的抛上空中，又急速划落，浪花四溅。

明月口中发出一串尖叫，紧紧与夫君贴在一起。洪熙官将全身的功力提升到极至，双臂青筋毕露，一只手臂牢牢的抓紧木伐，此时此刻，只有这排木伐才是他们求生的唯一希望了。

海潮声越来越烈，浪花肆虐，充斥了整个海面的空间。

洪熙官紧紧护住身下的娇妻，渐渐已身疲力竭。人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一个浪头打来，“啪”的一声，二人仗以保命的木伐竟在瞬间崩裂开来。

明月惊叫声再度响起。

洪熙官大喝道：“抓紧木头！”一只手臂紧紧抱住娇妻，另一只手臂及时的抓住一根巨大的树木。

又一排浪头汹涌而至，二人的身影迅速没入无边的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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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到了第二日凌晨，风浪才渐渐平息下来。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洪熙官一只手臂紧紧搂著娇妻，另一只手的五指深深陷入巨大的树干里。夫妻二人漂泊在茫茫的大海之上，举目望去，四下杳无边际。现在，洪熙官除了臂弯里生死未卜的娇妻之外，只剩下背上紧裹著的玄铁长枪了。

饥饿和疲乏的感觉阵阵的向身体袭卷而来，一种极度的绝望充盈了他的整个身心，长此漂流下去，自己夫妻二人终将成为恶鲨口的美食。若非一股强有力的意志支配著他体内的每一条神经，二人绝计已消失在昨夜的狂风巨潮之中。

一阵眩晕的感觉瞬息之间袭上心头。

洪熙官心中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长久的支撑下去了。

他的内心深处生出一难言的滋味，倘若与怀中的娇妻长眠於这茫茫的海域之中，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二人的情感将得以永恒！

就在这时，朦胧之中似听到一声尖锐的号叫。

他的精神陡地大炽，心中重燃起生命之火种，一种强烈的求生**自心中生出，循声望去，一艘巨大的帆船跃入眼帘，正迅速向自己接近，船上传出一串惊呼之声，有人大声叫道：“前面有人……”

一阵狂喜瞬息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终於被死神又一次拒之门外。

当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捞上船板上时，一种极度的疲倦迅速占领了他的整个身心，终於沈沈的昏睡了过去。

他与妻子漫步在广袤的原野上，四面白茫一片，色彩极是单调。

明月瑟缩在他的怀里，颤声道：“洪大哥，我很怕！”

他轻抚著娇妻清丽的脸颊，柔声道：“不要怕，月儿，洪大哥在你身边，一定会保护我的小妻子！”

一阵狂笑声蓦的自天际响起，一个金甲巨人浮现在空际，倏的一箭射出。箭若流星，破空而至，没於明月的心窝上。

他目眦俱裂，大叫道：“月儿！月儿……”

声音渐渐远去。

“啊……”一声低吼，洪熙官倏的自梦中惊醒过来，眼前一片大亮。回想方才这一场噩梦，不禁冷汗涔涔，湿透衣襟。

一个身材颀高的中年人负手伫立於窗前，闻声转过头来，淡淡笑道：“你醒了？”

洪熙官自木床上坐起，低头望去，身上的衣衫业已被换去，是一套天蓝色的长衫，质地柔软之极，显然是棉料中的上品。耳边传来阵阵的水声，他蓦的想起昏睡过去之前的那一幕，失声道：“请问这位兄台，这……这是什麽地方？我的夫人在哪里？”

那人笑道：“阁下不必担心，贵眷现由舍妹照顾，虽未苏醒过来，但已无大碍。”声音轻缓柔和，不失温文尔雅。

洪熙官心中顿时一块石头落地，不禁对眼前这人大为好感，跃下床来，抱拳道：“大恩不言谢，在下洪熙官，不知恩公高姓大名？”行动之间，只觉由身体各位传来一阵乏力的感觉，情知这是体力透支之後的必然现象。

那人微还一礼道：“不敢，在下姓奉，单名一个先字。洪兄的座船想必是被昨日的海上风暴所毁？否则，也不会弄得这般境地！”

洪熙官苦笑道：“奉兄所猜无差，洪某率性而为，欲以一木伐强渡重洋，当真是愚不可及，显些误了我夫人的性命。设非奉兄及时出手相助，洪某夫妇二人焉能得保性命？大恩大德，容後再报！”

奉先目中露出惊异之色，说道：“洪兄不必客气，奉先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洪兄气宇轩昂，乃当世英雄人物，单以在这大海狂澜之中漂流一昼夜，仍能安然无恙，绝非等闲之人所能做到，奉先交友如此，幸甚至哉！”目光落在床头的那杆玄铁长枪之上，又叹道，“这件神兵乃是数百年前之物，绝不逊於干将莫邪之流的宝器，难怪洪兄濒临绝境之时，仍不愿将它挪下。”

洪熙官道：“奉兄果然是神目如电，此枪正是前朝一位枪法大家的成名兵器，所谓‘枪在人在，枪亡有亡’。洪某有幸得此神兵，岂能有辱先贤之名？”

奉先大笑道：“好，好，英雄神兵相益得彰，奉先果然未曾看错人！”

正在说话之间，只听门外传来一声音道：“大哥，什麽事值得这麽高兴啊？”声音清脆明亮，有若珠玉坠盘。

洪熙官顿觉眼前一亮，但见自门外走进一个妙龄少女，十七八岁年纪，瓜子脸儿，穿一件百褶长裙，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笑容甜美之极。

奉先道：“小妹，快来见过洪大侠！”

那少女盈盈走至洪熙官面前三尺许，娇声笑道：“我叫奉采菱，你就叫我采菱好了。”

洪熙官微微一礼道：“菱姑娘。”蓦的想起自己的娇妻，此时不知是否己醒来，当下道：“菱姑娘，不知在下的夫人……”

奉采菱目中倏的掠过一抹异彩，说道：“洪大侠是想打听洪夫人的情形麽？你对你的夫人真好，在这样的困境之中也不曾将她抛下。你不用担心，她现在很好，只是在海水中泡了一昼夜，难免染上风寒，服一点药就没有事了。”

奉先笑道：“在下的这位小妹，随我们奉家的货船去西洋多次，与修道院的修女交往甚密，也学了一些肤浅的西洋医术，俨如一个女国手，寻常的小病是难不了她的。”

奉采菱娇嗔道：“大哥，你又取笑人家了！”

洪熙官异道：“奉兄竟然与西洋人有生意往来麽？”

奉采菱道：“不错，我们杭州奉家自我爷爷那一代起，就与西洋人做生意了。大哥从不精通古玩字画，这一次前去西洋，我们就运了很多的陶器和字画，那西洋人欢喜得不得了！”

洪熙官沈声道：“古玩字画乃是我华夏先祖留下来的宝贵遗产，岂能流落异域？”心中大不以为然。

奉先何等聪明之人，自是看出洪熙官的心思，长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悠悠道：“古往今来，人们往往因为执著而失去了很多的东西。这些年来，黄河下游一带洪水泛滥，致使民居倒塌，百姓居无定所，哪还有心思去呤哦风月？不错，这些都是华夏先辈留下的宝贵遗产，但毕竟都是死物，较之老百姓的性命就微不足道了。我们大清百姓现在需要的粮食与药品，西洋人既喜欢这些瓷器书画，就让他们拿去罢了，却换回我们最需要了东西。”

奉采菱道：“是啊，这些年来，朝庭拔下的赈灾物资，皆被和坤这奸贼吞掉，只有靠我们老百姓自己了。我们奉家有祖训，每一年都要施粥放粮，筹备银两赈灾，仅靠家里几家绸缎庄的生意哪能成事？这一趟大哥又自西洋换回许多的白银和药材，都将送往灾区。”

奉先蓦的回过头来，道：“与西洋人贸易，古皆有之。早在前朝永乐年间，就有郑和下西洋加强海外贸易，扬威海外。而今西洋人的经济进展迅速，我大清更欲取长补短。现在朝庭奸佞当道，民不聊生，奉先能做的也仅止於此，其中是非得失，容後人评说。”

洪熙官不禁徽微动容，近来来的黄河水患，天下共知，只是奉家所为若告之天下，难免会引起一番激烈争执。当下正容道：“洪某一介武夫，不懂得什麽大道理，但奉兄若当真为天下百姓谋福，洪某自是敬佩之极。”

奉先大笑道：“洪兄盛誉，在下何敢克当？奉先不过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奸商罢了！”

二人相视而笑。

远远的，一条长长的海岸线在望。众人走至外面的甲板之上，洪熙官迎著柔和的海风，思绪万千。

这一次重返中原，不知是福是祸？

奉采菱道：“洪夫人身体较弱，不能起床行走，洪大侠不如随我们的船一起来杭州吧，不之洪大侠意下如何？”

奉先也笑道：“是啊，小妹说得不错，到了杭州，就让奉先权尽地主之宜！”

洪熙官道：“怎敢叨扰？”

奉先道：“洪兄毋须客气，你我一见如故，正好把酒论交，就到舍下小住一些时日，再作打算！”

洪熙官暗忖自己夫妇二人自当日堕江之後，已远离大陆精月之久，料想和坤手下一众高手业已回去复命，入住杭州奉家并无多大危险，当下便欣然应可。

巨船缓缓自大海进入河流的岔口，逆江涌直上，水流变得湍急起来。

洪熙官负手站在前面的甲板上，忽然身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一个低细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洪大哥！”

洪熙官闻声一震，霍的转过身去，颤声道：“月儿……”

明月一袭洁白衣衫，在奉采菱的扶持下，出现在自己的身後三尺许。

二人的目光乍然相接，心中都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洪熙官迎了上去，轻轻将娇妻拥入怀中。奉采菱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低声道：“你们……你们谈一谈，我……进去了！”转身飞鸟一般的钻进船舱里去了。

明月在夫君的怀中啜泣道：“洪大哥，明月真……真的以为见不到你了……”

洪熙官柔声道：“傻丫头，我们没有事了。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後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时，船驶进一截狭窄的何段，水流更为汹涌起来，浪花不住的撞击在船首，激起漫天的飞沫。

洪熙官问道：“月儿，还记不记得我们堕江时的情景？”

明月嫣然笑道：“当时明月真是怕得很，但又想到能与洪大哥一同共生死，心里又觉得很满足。”转过身去，望向江面，轻声呤唱道，“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那了一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

洪熙官听她唱起《西厢记》中的一个段子，心里顿时大为快意。

有妻如此，夫负何求？

就在这里，江面忽传来一串惊天动地的长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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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二人心中一震，寻声望去，但见上烟波浩渺的江面，两个淡淡的人影正急速腾挪闪跃著，倏来倏去，不时交接在一起。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舱内众人皆闻声来到外面的甲板上，奉采菱惊呼道：“好历害！那是什麽？是仙人在打架麽？”

奉先双目之中亦露出骇异之色，沈声喝道：“小妹休要胡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洪熙官的脸上，说道，“洪兄久走江湖，见识多广，不知是否看出什麽端倪？”洪熙官面色凝重，双目紧紧盯著前方，似未曾听到奉先的问话，过了半晌，蓦的低声呼道：“万佛朝宗！”

两条人影倏的跃至空处，猛烈的纠缠在一起，再也难分彼此。

洪熙官脸上忽露出激动之色，大声叫道：“师父，师父……”

声音贴著江面远远传出。

一串清越的长笑声响起，那纠缠之中的两人蓦的分开了来。一人凭空横越十许丈的江面，迅速消逝於岸边的乱石堆之中；另一人则向江面划落，足尖点於一条木头之上，随江水浮沈起伏。

众人目中都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但见那人宽袍大袖，银发飘飘，卓立於惊涛骇浪之中，气势雄伟之极，俨如神仙中人。

过了半晌，那人倏的狂啸一声，双臂一震，四周顿激起漫天的水柱，身形已再度自江面拔起，直向岸边投去，瞬息不见踪影。

众人脸上皆现出惊骇莫名的神情。

洪熙官口中喃喃道：“是他？是他……月儿，我们见到师父他老人家了……”

明月颤声道：“洪大哥，当真是他老人家麽？”心中不禁又惊又喜。当日“九命神医”临去之时，曾遗言当今之世能够治愈明月顽疾之人，仅有洪熙官的师父少林至善禅师。

洪熙官叹道：“他老人家行踪飘忽，向来如神龙一般见首不见尾，顷刻之间，又不知身在何处？不过他既然还游戏人间，就一定会有迹可寻。我们到杭州之後，便改走陆路，去打家师的至友‘棋隐’前辈，当世之间也许只有他能找到师父的行踪了。”

奉采菱惊呼道：“方才那两个神仙般的人物之中，有一个就是洪大侠的师傅麽？哇，洪大侠真是历害！”神情振奋之极。

奉先异道：“洪兄既然已认出令师，为何不将他留下？”

洪熙官苦笑道：“家师武功盖世，来去如风，洪某怎来得及将他老人家留下？其实，这番我们夫妇二人重返中原，便是为了见师父一面，月儿身患头痛之疾，只有师父才能救她。不过洪某觉得奇怪，以家师的武功，当世之中竟然还有人能与他老人家抗衡？此人倒底是哪一派的高手？”

奉先叹道：“江湖之中，卧虎藏龙，奉先此番真是大开眼界了！”

翌日，奉家的货船抵达杭州码头。

洪熙官夫妇二人随奉氏兄妹进入城内，四人走在前头，一路谈笑风生，後面是几个家仆担著数箱货物。

奉家在地方上也算得是名门望族，素以经营绸缎为主，名下的四家绸缎庄在整个杭州城内亦是首届一首。到了奉先爷爷那一代，更别出心裁的开辟了海外陶瓷古玩市场，财势陡名大增，成为江南有数的名门之一。

奉家府坻座落在北大街。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直奔北大街而去，沿途不时有人殷切的与奉氏兄妹打招呼，兄妹二人皆一一点头回应，神情之中毫无世家子弟的架子。

奉采菱高声笑道：“哇，回杭州真是舒服，洪大侠，明月姐姐，改天采菱带著你们游遍杭州城内大大小小的景点，好不好？”

明月笑道：“有菱姑娘做向导，明月与洪大哥自是乐意之极！”

奉先摇摇头，叹道：“我这个小妹，生性好动，全家人都拿她没有办法！”

奉采菱大声道：“啊！大哥，你真是坏，又当著别人的面说小妹的坏话了！人家不过是想尽地主之宜罢了，明月姐姐，你说是不是？”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瞥向一旁的洪熙官。

明月嫣然笑道：“多谢菱姑娘！”

正在说话之间，倏的从对面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行人纷纷惊慌走避。

洪熙官脸色微微一变，上前一步，将妻子护在身後。

一阵骏马狂嘶，数骑人马於众人面前纷纷扬蹄止足。

为首是一位二十来岁的锦衣青年，脸上带著一股骄狂之色，扬起手中的长鞭，戟指向己退至道左的奉家兄妹，大笑道：“原来是奉兄大驾归来，想必此番又是满载而归。这些日子以来，教本少爷好生挂念，采菱姑娘，你又长漂亮了许多！”声音一落，身後众人都跟著狂笑起来。

奉先向前迈入一步，抱拳朗声道：“杜大少爷如此兴致勃勃，定然又是欲出城去打猎了！”

那“杜少爷”吃吃笑道：“不错，不错，本少爷是出来打猎来著，想不到没出城就遇到猎物了，哈哈哈！”目光落在一旁的奉采菱身上，嘿嘿说道：“奉姑娘是否有兴趣陪同本少爷前往啊？”

众人心中一惊，都听到他的话中不怀好意。

奉采菱脸上露出厌恶之色，淡淡说道：“杜少爷请自便吧，小女子对打猎没有兴致！”

那“杜少爷”的身後坐骑上一个家仆喝道：“奉大小姐，我家少爷既然看得起你，你休要不识时务啊！”

“杜少爷”佯叱道：“阿禄，不可对奉姑娘无礼！”目光再次投向奉氏兄妹，皮笑肉不笑的道：“奉兄，奉姑娘，在下容後再到府上向奉世伯请安！”言罢，大笑一声，长鞭猛力的在马**上一抽，骏马痛嘶，扬蹄往前疾冲出去，一行数骑瞬息消逝在长街的尽头。

奉先凝望著“杜少爷”消逝的方向，脸上阴沈之极，久久不语。

奉采菱噘了噘小嘴，哼道：“狗仗人势，大哥，我们不必怕他的！”

奉兄叱道：“小孩子家，你懂得什麽？不知天高地厚！”

奉采菱气道：“啊！大哥是欲叫小妹去逢迎那个混帐少爷的了？”

奉先眉宇之间浮现出一抹阴翳之色，沈声道：“小妹，这种小人是得罪不起的，否则会连累我们整个奉家，你知不知道？”

洪熙官异道：“奉兄，这个‘杜少爷’倒底是什麽人？”

奉先叹道：“洪兄初来杭州，自是不知道其中道理。这个‘杜少爷’乃是杭州总兵杜可胜之子，名叫杜伐，仗著其父的势力，为本地一霸，尽干些强抢民女，欺横霸市的勾当。看来，此番他竟将念头打到我们小妹的头上来了！”

奉采菱大声道：“我才不会怕他哩！”

明月忍不住道：“如此狂妄之徒，无视王法，理应上奏朝庭，交由刑部查办。”

奉先苦笑道：“洪夫人有所不知，杜家正是因为朝中有人，才能如此横行霸道。这个杜伐乃是当朝军机大臣奕匡的干儿子，既使是报上朝庭，又焉能动他分毫？老百姓受惯了，都是敢怒不敢言！”

明月叹道：“大清盛世之中，却出现这等目无法纪之事，难怪有这麽多人起来造反了。奕匡此人当年也不过是一个户部的官员，後来因攀附上宫中的一位公公，才有今日的地位，这等行径，在朝中亦是屡禁不止。但朝中也不乏有廉政之臣，刑部安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奉先望了明月一眼，目中不禁流露出惊异之意。

奉采菱笑道：“明月姐姐，你懂得真多，难怪洪大侠是这麽喜欢你！”

明月回过神来，吱吱唔唔的道：“我……我也是听人说起……”

奉府是北大街最大的建筑群之一。

朱红色的两扇大门向内敞开，里面院落重重，雕梁画栋，其建筑及布局皆极为讲究，昭示著奉家的运势正处於鼎盛时期。奉府之中，奉母早逝，只剩下奉父奉老太爷乃是一个体态微胖的长者，慈眉善目，脸上一团和气，很难想象他便是当地有数的几大财主之一。

洪熙官夫妇二人被安置在後院的一间厢房住下。

翌日子时，二人正陪同奉老太爷父女在客厅叙话，忽然有下人来报，说：“启禀老爷，总兵杜大人及杜少爷带了一队官兵出现在大门外，说要求见老爷。”

众人闻言，脸色俱是一变。

奉采菱霍的自座上站起，娇声叱道：“他们来干什麽？”

奉老太爷摆摆手，冷静的道：“菱儿，休要冲动，且陪同两位贵客到偏厅稍坐片刻。阿全，你出去请他们进来！”

洪熙官夫妇起身与奉采菱进入偏厅之内，只剩下奉老太爷父子二人在客厅待客。须臾，前面客厅内传出一阵喧哗之声，只听奉老爷道：“总兵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老夫未克远迎，恕罪，恕罪！”

另一个深沈的声音响起：“不敢！奉兄急公好义，名震一方。杜某本应早日登门拜访，只是锁屑繁多，无计抽身，真是失礼之极！伐儿，还不过来见过世伯！”

杜伐应声道：“小侄给世伯请安了！”

偏厅之中，奉采菱脸色微微一变，现出几分不安的神情。

奉老太爷朗声笑道：“这位定然是令公子了，杜少爷果然是一表人才，乃有总兵大人之风啊！”

杜可胜大笑道：“奉兄可奖，既然奉兄这样看得起小儿，日後还得多亲近才是。来人，将礼品呈上来！”

奉老太爷惊道：“总兵大人这是……”

杜可胜哈哈笑道：“听闻奉兄有一女，聪慧过人，尚待字闺中。杜某不才，特带小儿上门提亲，望奉兄万勿推却！”

偏厅内的奉采菱娇躯一震，心中又惊又怒，攫紧拳头，欲冲将而出。明月急忙将她拉住，在她耳边细语道：“菱姑娘，稍安勿躁！”奉采菱脸色铁青，低声说道：“我宁愿不嫁，也不会嫁於那个混帐少爷！”

只听奉老太爷迟疑道：“这……”

奉先接口道：“总兵大人，我家小妹生性刁蛮，怎配得上杜少爷呢？这些礼品还请带回去吧！”

杜伐嘿嘿笑道：“刁蛮很好呀，本少爷就喜欢刁蛮的丫头了！”言中甚有猥亵之意。

杜可胜柔声道：“奉兄乃是地方上有名的士绅，更是江南绸缎行业的三大龙头之一，若再加上杜某在官场中的势力，奉兄将来在生意场上定然无往不利。奉兄还值得考虑麽？”

奉老太爷沈呤道：“总兵大人的好意，奉某心领了。只是奉家门第低微，高攀不上总兵大人。”

杜可胜寒声道：“奉兄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在杜某的眼中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朋友；另一种便是杜某的敌人。奉兄，杜某在家中等著阁下的答复，告辞！”

一阵脚步声响起，瞬息消失在大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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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奉采菱与洪熙官夫妇自偏厅转出，但见奉老太爷父子伫立於客厅之中，满脸愁容。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奉采菱道：“姓杜的父子真是可恶，竟然欺上门来了。幸亏爹爹心疼女儿，不让女儿嫁给这种无耻之徒！”

奉先强笑道：“那麽，什麽样的人才有资格做我家小妹的夫君呢？”

奉采菱俏脸微酡，妙目一转，笑道：“欲做我奉采菱的夫君，自然要洪大侠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洪熙官只觉脸上一热，望了身边的娇妻一眼，只见明月脸上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奉老太爷叹道：“爹虽然拒绝了杜总兵这一桩婚事，却也不知是福是祸。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姓杜的毕竟是官府中人，我们实不应得罪他。菱儿、先儿，你们日後出入要小心才是！”

奉先道：“我们奉家在地方上也算得是有头有脸，杜家虽然势大，也未必敢明目张胆的为难我们。”

奉老爷摇摇头道：“世途险恶，有很多的东西你们不会懂的。”说著，转身进内堂去了。

傍晚时分，众人正在大厅用餐，忽然有下人来报，神色慌张的说道：“老爷，不好了，我们奉家设在东街的绸缎庄突然火起，无法扑灭，德叔和小六子皆被困在里面，不见逃出！”

奉老太爷神情大变，霍的自座上站起，厉声道：“有这等事！”双眼直直的望前门外，口中喃喃说道，“要来的，终於来了！”

奉先道：“爹，事情绝不会这麽巧，定然是有人蓄意纵火。”

奉采菱恍然叫道：“是他，一定是杜家的人干的了！”

洪熙官道：“事到如今，我们只有先到现场看一看，再作计算。”

众人赶至东街奉家的绸缎庄之前时，大火业已被扑灭，整座店面却是面目会非，几处残垣还在劈劈啪啪的燃烧著。大街上都围满了人。仆人阿全自废墟中走出，来到奉老太爷面前说道：“老爷，里面有两具烧焦的尸体，想必是德叔和小六子他们的了，这下手之人真是残忍，纵火之时将前後门都抵死，否则绝不会连小六子也逃不出来！”

奉采菱大声叫道：“爹，不用想了，这一切定然是那姓杜的狗官指使，不能让德叔他们白白死去，我们就去找那狗官理论！”

奉老太爷厉喝道：“住口！上门去之後，对方若不承认这回事，我们又能怎样？姓杜的不过是逼我们与他妥协，答应这一桩婚事，否则，我们奉家的四家绸缎庄将逐一化为灰烬，你明不明白！”

奉采菱哭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德叔他们！”

奉先叹道：“小妹，这怎能怪你呢？只怪我们奉家无权无势，不足以与官府中人对抗。”转过身来，向奉老太爷道：“爹，为今之计，我们只有早日结束奉家绸缎生意了！”

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自右首传至：“奉大少爷何必如此悲观呢？不知小弟是否有地方能为你效劳？”说话声中，只见杜伐带著几个官兵排众而出，脸上带著一种兴灾乐祸的表情。

奉采菱心中大怒，迎上两步，叱道：“你这狗贼，还来干什麽？”

杜伐吃吃笑道：“哦，本少爷不过是听说贵绸缎庄有人纵火，特带了几个兄弟前来看一看，奉大小姐，你不如求求本少爷，本少爷就立时下令为你缉查凶手，哈哈哈！”

奉先上前拦著小妹，淡淡道：“不必了，幕後主使之人是谁，大家彼此心知肚明，杜少爷请回吧！”

杜伐大笑道：“好，痛快，痛快！”目光落在奉老太爷的脸上，冷冷道，“世伯，家父希望你老人家到寒舍做客。”

言讫，长笑一声，率众转身离去。

洪熙官伫立於窗前，目光投向窗外广袤的夜空。一轮残月悬挂於空际，极尽清冷寂寞。

明月走至他的身後，轻声道：“洪大哥，你在想什麽？”

洪熙官长叹一声，半晌说道：“人生之事，十之**不如意。就如奉家，此次真是天降横祸，却无从诉冤。”

明月幽幽道：“是啊，明月也很想帮助他们，只是不知从何下手！”

洪熙官缓缓转过身来，两道柔和的目光落在明月的娇靥上，叹道：“我们现置身险境，你倘若冒然出面，那姓杜的总兵也未必会听信於你，反将自己的行踪暴露於和坤的爪牙之下，到时候就更难以抽身了。”目光一凝，又沈声道，“不如以洪大哥的身份来解决此事，倒是利落许多！”

明月脸色一变，惊道：“洪大哥，你……”

洪熙官道：“洪大哥是江湖中人，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行事方式。月儿的心里定不赞同洪大哥的这种做法，但你要明白，倘若不雷厉风行的解决此事，奉家必然陷入更大的困境之中。洪熙官与官府做对之举已是天下共知，再多取一个狗官的性命，也是无妨。这样更不会连累到奉家了。”

明月面容苍白，垂下头去，一时无语。

洪熙官叹道：“洪大哥知道，你心里一定很为难。但所谓‘血债血还’，姓杜的狗官已害了德叔与小六子两条性命，也该付出应有的代价了。”说话之时，脸上杀气渐浓。

明月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颤声道：“只是我们与奉家的人在一起之时，曾与那杜少爷照面，倘若被他认出，定然会连累奉家！”

洪熙官大手轻放在明月的双肩之上，淡然道：“月儿但请放心，洪大哥会将这一切处理妥当。”

明月心神震动，转身望向窗外。

夜色深沈，似是蕴藏著无限的杀机。

杜府。

子时时分，杭州总兵杜可胜一家业已熟睡，忽被一阵巨喝声惊醒。

“总兵大人何在？草民洪熙官前来拜访！”

声音之中，气劲充沛，震得人人的耳中嗡嗡作响。顷刻之间，整个杜府上下沸腾起来，自院落的暗影里涌出无数的家将。

杜可胜心中一惊，披衣起床，解下床头的长刀，迈出房门，定眼望去，但见庭院的中央，一黑衣蒙面人仗枪卓然而立，虽置身於重重围困之中，却有若渊停岳峙，气势沈凝。

杜可胜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乃是武将出身，深谙弓马之道，臂上有数百斤之力。但这些年来，他身居高位，养尊处优，早已将原有的武技忘得干净，此刻骤遇强敌，顿时心神大乱，强硬的喝道：“你就是洪熙官！”

那黑衣蒙面人冷然道：“正是洪某。”他素来生性豪放，行事从不藏头露尾，这番穿上夜行衣，极是不适。但杜可胜的儿子曾与自己照过面，若被其认出身份，必然连累奉家，只得暂且从权。

杜伐的声音蓦的自右首众家将之中响起：“大胆逆贼，竟敢擅闯总兵府，真是胆大包天，本少爷就来会一会你！”眼前人影一闪，杜伐已仗刀跃上前来。

杜可胜心中一震，疾喝道：“伐儿，快退！”这些年来，洪熙官之名早已威凌天下，连众多的大内高手都不是其对手，杜可胜虽然也曾请名武师前来传授儿子武功，但儿子生性玩劣，哪里下得苦功，只不过练了几趟花脚绣脚罢了，绝非眼前这位出身少林的洪熙官之敌手。

杜伐心中却不是这样想，他自幼在老爹的庇护之下，又认朝中重臣奕匡做干爹，平生从未遭遇挫折，遂养成心高气傲的心态，自以为自己的武功已天下无敌。此时骤闻名震天下的逆贼洪熙官前来行剌，不觉又惊又喜，立时挺身而出。

洪熙官瞥见杜伐的身影，目中倏的精芒毕射，哑声笑道：“好极！”长枪倏的破空剌出，枪势凌厉，顿时将杜伐的身形笼罩於强大的攻势之下。

数件兵器迅速自旁递至，意图阻止这雷霆一击。

当、当、当！

刀剑被劲风卷起，向左右激射而出，众官兵纷纷惊呼退去。

杜伐口中发出一串惊骇欲绝的惨叫，眼睁睁望著雪白的枪尖没入自己的胸腔之内，至到此时，他仍是不愿相信，自己居然会在一招未出的情形之下，轻易的命丧於敌手。

生命当真是如此的渺小！

杜可胜肝胆俱寒，悲呼道：“伐儿……”挥刀纵身上前，怒喝道：“还不将这叛贼拿下！”话音一落，众官兵如潮水一般自四面围上，洪熙官倏然长啸，长枪化作千万条芒影，犹如水银泻地一般向四面射出。

嘶杀之声此起彼伏。

官兵们悍不畏死，纷纷前仆後继，越来越多。

洪熙官的高大的身形蓦的腾空跃起，挑飞数名敌手之後，径向数丈开外的杜可胜疾射而去。

杜可胜乍见一道闪电似的精芒破空而至，心中大寒，仓促之间，举刀迎了上来。

铮！

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自刀上狂涌而至，他的身形顿为剧震，长刀高高向上荡起，虎口崩裂，忍不住踉跄退出几步。

长笑声之中，洪熙官的身形已如大鹏一般掠上墙头，没入沈沈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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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整个杭州城在忽然间沸腾起来。wWw.WenXueMi.CoM

火头晃动，脚步声窜遍大街小巷，官兵们开始挨家挨户的缉拿剌客。

洪熙官坐在客房之内，脸上的黑布已揭去，目中两道精芒犹如夜里的两盏明灯，冷静的说道：“月儿，我们要赶紧离开奉家，否则官兵查到我们的身上，早晚会知道真相的。”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悔意。

方才在杜府之中时，他本来大有机会将杜可胜致之死地，但在击杀罪魁祸首杜伐之後，却蓦的心软了，他忽然想起在奉府之中等待著自己归去的明月：月儿一定不愿我多滥杀无辜！於是虚晃一枪，迅速逃离杜府的现场。

想不到杜可胜未死，竟给自己留下这样大的麻烦！

多年以来，在无数出生入死之中，他早已积累了丰富的宝贵经验：临阵对敌，自当英明果然，干净利落，绝不能妇人之仁，否则会将自己置身於万劫不复之地，牵连及身边的朋友和亲人！

与明月在一起在孤岛上渡过的这些日子，已使他忘记了许多！

明月叹道：“洪大哥，都是明月拖累你了！我们要不要告诉奉家兄妹一声？”

洪熙官沈声道：“不用了，他们已来了！”

声音一落，遂闻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在外面院中响起，径来到自己的房门外。明月上前开门，门前现出奉先兄妹二人的身影。奉采菱的目光落在房中洪熙官的身上，依稀望见他穿的一袭夜行衣和放置在身旁的长枪，惊呼道：“洪大哥，果然是你！”

洪熙官点点头。

房内的油灯亮了起来，幽暗幽暗的，奉氏兄妹进了房内，返身掩上房门。奉先道：“外间官兵正在逐户搜查剌客，扬言方才有一个姓洪的反贼闯入杜府，将总兵的公子一枪挑死，然而脱身而出。在下立时想到洪大侠，原来洪大侠是一个反清义士，在下倒是失敬了！”

洪熙官道：“不敢，洪某行事鲁莽，惟恐连累奉兄府上。”

奉采菱笑道：“洪大……大……哥，你别这样说，那狗官的儿子为祸乡里，欺人太甚，早该死去，你这样做是为民除害。菱儿早知道，洪大哥绝不会是普通之人，想不到你竟是这样厉害，只身闯入杜府，於千百兵将之中，取那狗官的儿子首级如同探囊取物，菱儿真的是要谢谢你！”她目中异彩连闪，神情兴奋之极。

明月叹道：“入官府行剌，本非上策，倘若稍有闪失，定会祸连无辜！”

奉采菱道：“不是啊，那些朝庭的狗官，官官相卫，不知有多嚣张！只有用这种极端的手段给予他们历害瞧瞧，才能一挫他们的气焰。”

奉先道：“小妹说得不错，若不是洪大侠仗义出手，明日我们奉家只好结束在此的生意，迁出杭州。唉，天下虽大，但无处不是贪官污吏，老百姓哪能过得安宁的日子？”顿了一顿，又道，“二位自海外归来，身上定无路引之类，官兵查究起来，就不易掩饰了。不过我奉家後面花园之中，曾建有一个秘密的地窖，只好请二位先委屈一下，在里面躲藏一阵了！”

洪熙官点头道：“一切但听奉兄安排！”

夫妇二人遂在奉家後花园内的地窖之内度过一夜。翌日，二人又被安排在後院一个隐密所在，不久，奉先前来告之：“洪大侠，据闻已有大内的高手赶至杭州追查此事，领头的是一个叫什麽……木……”

明月道：“此人叫木江吟，乃是大内三大高手之首，现在已暗中投靠了和坤，想必这几个月来，他一直未曾回宫，否则，就不会来得如此神速了！”

洪熙官目光一凝，点点头道：“姓木的武功高深莫测，当日於江上一战，洪某就险些命丧其手，既使再度遭遇此人，在下也并无把握自他手下全身而退。月儿，我们还是尽快的潜出城外，以免节外生枝！”

奉采菱在旁道：“洪大哥就要走了麽？只是外面戒卫森严，你们若冒然出城，恐有危险，还是在我家多住一些时日吧！”自从出手击杀杜伐之後，奉采菱对洪熙官极是仰慕，对他的称呼也更进一步了。

洪熙官摇摇头道：“现在官府也未确定洪某是否逃离城内，继续逗留下去，对我们的形势并无好处，反而会连累你们奉家。况且月儿的身体不好，我们须得早日找到师父他老人家的行踪。”

奉先道：“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再相留，待奉先出去为洪大侠打点一切。”

洪熙官扬手止道：“不必了，入夜之後，洪某自会有方法离城。”

入夜。

洪熙官将明月绑於背上，寻隙纵身跃上北门城墙。下方是宽逾十余丈的护城河。以洪熙官的功力，若欲只身横越此河，也只是能勉力做到，但带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妻，就大感头痛了。

他站在城墙之上，伫立半晌，掌中长枪倏的向外疾射而出，枪尖破空生啸，洪熙官的身形随即掠起，有如离弦之矢，竟是比长枪的去势更快上几分。到了数丈之个，足尖轻轻点上枪身，身形再度凭空拔起，飞沫似的划落在对面岸上。

嗤！长枪尾随而至，枪尖没於土中近尺许。

对面城墙之上突然传出一阵惊呼：“不好，有人出城了！”

洪熙官心中一震，拔起长枪，背负著娇妻，迅速投入黑暗之中。

第二日天明，夫妇二人出现在距离杭州城四十里之外的一个山岗上。

明月望著夫君疲惫的脸孔，轻叹道：“洪大哥，自海外之後，你又过上了这些亡命天涯的日子，都是明月连累了你！”

洪熙官笑道：“月儿真是傻，你现在是洪大哥的妻子嘛，怎麽能这样说呢？对了，我们自北门出城，然後绕至南门离开，但愿那姓木的被我们布下的局所迷惑，否则，就脱身不易了！”伸了一个懒腰，又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寻一个隐蔽的所在休息，再赶一日的路程，我们就可见到‘棋隐’前辈了。”

明月异道：“见到了‘棋隐’前辈，就一定能找到令师的行踪麽？”

洪熙官笑道：“根本不须去找，我师父平生最喜欢下与人弈棋了，他若仍游戏世间，岂会不时时去打挠‘棋隐’前辈？我们只须坐以待劳，便可见到师父！噫，你几时带了这麽多东西。”他见明月缓缓自包袱之中取出一些精美的糕点，心中不禁大异。

明月递过一块，柔声笑道：“自然是菱姑娘了，她担心我们饿著，便暗中为我们准备了这些东西。这小姑娘虽然天真无邪，却也是有心之人，洪大哥，将来你不可辜负人家哟！”

洪熙微微一愣，愕然道：“月儿，你在说什麽？”

明月脸上现出黯然之色，缓缓转过身去，幽幽说道：“明月也是女儿，最为明白女儿家的心思。自从洪大哥出手除去那恶少之後，菱姑娘就对你动了情，只是碍於明月是你的妻子，才不便与你接近。唉，明月如今祸福难料，若将来有菱姑娘这样一个好姑娘在身边照顾你，明月就放心了！”

洪熙官神色一正道：“月儿怎会这样想呢？那菱姑娘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怎能与洪大哥扯在一起？此事休要再提！”

“棋隐”隐居在一个乡间村落的祠堂里。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看守祠堂的孤独老人，除了平时喂养的一条大黑犬之外，伴随他的只有祠堂前石桌上那一局棋了。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老人便蹲在石桌旁，一只手执黑子，一只手执白子，苦苦冥思。这个村子的人见他整日疯疯癫癫的，都习惯称呼他为“棋痴”。

很少人知道他的真正来历，只知道他在三十多年前就流落在此地，寄居在这间祠堂内，与那一排排死寂的灵位相伴，落落寡欢。却不知他竟是当年名满天下、学富五车的一代大儒屈大均。

屈大均乃广东番禹人，诗、文俱超绝一时，曾著有《广东新语》、《翁山易外》《有明四朝成仁录》等集子，诗文中多有不平之气，当年雍正帝在位之时，曾静、吕留良案发，方字狱进入新的阶段，文网日密，屈大均闻迅，佯死化名为棋吟居士游历天下名山大川，十数年之後，却闻儿子屈明洪为了讨好清庭，带著他的诗文到广州投监，并说：“屈翁山向犯滔天大罪，著作悻逆文词，只因父死时年幼无知年纪无知，存留诗文及刊版在家，未曾查阅。”

屈大均自觉有子如此，更是郁愤交加，心灰意懒，遂隐居於这乡野偏僻所在，以弈棋自娱，再也不问诗文之学，一晃数十载，如今的年岁业已八十有余。

他本是一介文弱书生，却在当年化名为棋吟居士之时，在嵩山之巅巧遇一僧人，与其对弈三日，遂成莫逆之交。那僧人临去之时，授以一套吐纳之法，数十年下来，妙用无穷，只觉精神健烁，身轻如燕。

那位僧人正是洪熙官的师父少林至善禅师。

洪熙官夫妇二人赶至“棋隐”屈大均隐居所在之时，但见长年跟随在屈大均左右的那条大黑犬竟然大头血肉模糊，尸横於祠堂之外。二人心中立时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举目望去，一个身材颀高的白衣人於祠堂大门当中而立。

那人神态悠闲，神彩飘逸，虽然显得温文尔雅，但全身上下却透出一股森森的杀气。此人不是大内三大高手之首木江吟是谁？

木江吟目光迎上跚跚而至的洪熙官夫妇，悠悠笑道：“洪兄、格格，怎来得如此迟来？木某业已相侯久矣！”

洪熙官神情未动，冷冷道：“阁下竟能找到这里！”

木江吟从容道：“洪兄在杭州城外的布局，的确令木某费了一番周折，但这种布置去骗一骗江湖中那些不入流的小辈尚可，却绝计瞒不过木某。观洪兄所取之路线，自然是欲到此间拜访令师这位挚友了！”言讫大笑。

洪熙官心中一沈，寒声道：“阁下将‘棋隐’前辈怎麽样了？”

木江吟笑道：“洪兄果然是情深义重，木某深感佩服。来人，将屈老前辈请出来！”

声音刚落，自门内转出数人，为首之人的身材魁梧，气势沈疑，竟然是当日於“惠觉寺”外一战的霍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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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紧跟霍破天之後，是数名大内待卫，其中两名侍卫的中间挟持一人。那人银发飘飘，满脸的皱纹，布满苍桑之感。洪熙官心直往下沈去，如临深渊，低呼道：“屈师伯！”声音之中，竟有几分的颤抖。

那老人缓缓扬起头来，笑道：“熙官，你来了！”脸上笑容展开了来，丝毫没有惊惧之意，似乎对於眼前的一切都能处之泰然。

洪熙官叹道：“是熙官连累了师伯！”

眼前局势突变，令他毫无还手之力。对方阵营之中，单是一个木江吟就令他大感头痛了，况且还有霍破天这等级数的高手在旁相助。所谓世事如棋，一著出错，满盘皆输，自己从起初那一刻，就太过低估敌手了。

正在惊骇莫名之间，明月莲足轻移，款款上前两步，淡然道：“霍侍卫，还识得本宫麽？”

霍破天脸色一变，单膝著地道：“卑职参见格格！”

明白冷冷道：“难得霍侍卫还知道本宫是大清的格格，却为何与木侍卫串通一气，前来为难本宫？难道不怕抄家灭族之罪麽？”

霍破天心中一懔，讷讷道：“格格何出此言？木大人精忠於皇上，同卑职一样，皆是供职於皇宫大内。据和中堂与木大人所言，格格於数月之前被反贼洪熙官所挟持，然生死不明。现在朝庭已颁布命令，全力缉命洪熙官！”

明月叹道：“真是是非倒置！本宫若非洪大哥数度出手相救，岂能活到今时今日？枉木侍卫深得皇上宠爱，受朝庭奉禄，竟串谋朝中奸党，意谋不诡，竟然数番为难於本宫。霍侍卫，本宫命你立即将他拿下，押解回京，交手皇上处置！”

霍破天神情顿为大变，目光瞥向一旁的木江吟，迟疑道：“这……”

木江吟蓦的大笑道：“格格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洪熙官历来与朝庭作对，一日之前，又在杭州城内犯下重案，格格千金之躯，竟与这反贼混在一起，却又是如何解释？”目光一转，落在身旁霍破天的脸上，阴**：“霍大人，我们为皇上做事，一定要衡量形势，见机行事，你知道该怎样做了？”

霍破天心中大寒，知道此人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为人更是心狠手辣，教人莫测高深，而且来头不小，自己实不宜与他作对。念头一转，霍的从地上站起，朝向木江吟抱拳道：“卑职全凭木大人吩咐！”

木江吟狂笑道：“好极，好极。”两道森冷的目光落在明月的身上，冷冷道：“格格，这些日子以来，你与洪熙官这反贼双宿双栖，此事倘若传回朝中，定然有损皇室的清誉。你还是随同卑职等人回京吧！”

明月心中一沈，知道霍破天此人受木江吟所迫，绝不会为自己所用。今日之势，已如四面楚歌，定难以全身而退。扭转过臻首，凝望著身旁横枪卓立的夫君，目光极尽温柔，淡然应道：“明月不会同你们回去的，因为我已是洪大哥的妻子。”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皆是一震。

木江吟吃吃笑道：“难怪格格如此死心塌地的跟著洪熙官，原来是耐不住宫中的寂寞，竟暗中做出这等苟合之事，当真是贻笑天下。哈哈哈，你要怪就怪你自己，木某就拿下你们这对狗男女，交回朝庭处置！”一个毒计在脑中顿时酝酿而成，倘若将明月与洪熙官二人拿下，交由刑部公审，定然能重重打击乾隆的势力。

忽闻身旁的“棋隐”屈大均轻叹道：“嘿嘿，想不到清庭的皇上也是这样的昏庸，竟然在身边养虎为患，到头来，随时随地都可反噬自己一口！”

木江吟冷冷喝道：“老东西，你在胡说什麽？当心木某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屈大均脸上毫无惧意，哈哈笑道：“老夫已活了这麽一大把年纪，什麽场面没有见过，你是吓不了我老人家的。你们这些狗奴才，如此对老夫无礼，真是生可忍，孰不可忍了！”双臂倏的一挥，那押解他的两名侍卫顿时被一股大力推出，直向木、霍二人撞去。自己却乘势向洪熙官跃去。

木、霍二人骤然惊变，心中大惊，怒喝一声，挥掌将那侍卫劈退一旁。那两名侍卫如何受得起二人的掌力，几乎同时喷血倒地，眼见没有气了。

木江吟目中杀机毕露，森然道：“老东西，你真会装聋伴哑，原来你会武功！”

屈大均大笑道：“与至善做了这麽多年的朋友，怎会连一点武功都不会呢？熙官，说起来，老夫还算得是你的师兄哩！唉，只是可惜了我的小宝贝。”扭头望向横死在地的那条大黑犬，神情悲伤之极。

木江吟向前逼进一步，冷笑道：“你既然这样紧张这只畜牲，木某就送你去陪它好了！”

洪熙官长枪一挥，挡在屈大均与明月的面前，沈声道：“屈师伯，你带著月儿快走，让熙官来挡住他们！”

屈大均摇头道：“傻小子，要走大家一起走，屈师伯怎会留下你一人呢？况且，这个姓木的小贼乃是白眉的徒弟，武功很历害，你不一定打得过他的，让师伯与你并肩作战吧！”

明月道：“是啊，这位前辈说得对，洪大哥曾说过，无论什麽时候，我们都要生死与共。”

屈大均笑道：“咦，这位姑娘定然就是乾隆的女儿了，居然这般有情有义，难怪我们熙官会娶你做老婆了。”

明月恭声道：“原来前辈也认得我皇阿玛。”

屈大均道：“天下之间，谁不知道乾隆帝呢？不过，老夫向来对你们满人的皇帝没有好感，整天兴风作浪，乱杀无辜！”

木江吟喝道：“屈老头，你在此隐居多年，居然死性不改，侮辱当今圣上，木某就将你拿下，交由刑部处置，以正视听！”声音未落，眼前倏的白影一晃，已欺至近前。

屈大均大笑道：“哪有这麽容易？”双袖一挥，袖影之中撒出漫天的芒影，犹如暴风骤雨般的疾打出去。同时暴喝道：“退！”

木江吟倏然长啸，一抹耀眼的剑光陡的激扬而起。“嗤、嗤、嗤！”一阵雨打杷樵般的声响，漫天的暗器皆荡开出去，撒落一地，竟是一些黑白相间的棋子。

就在这一瞬间，洪熙官三人已凭空消失在眼前。

霍破天率领众侍卫跃到木江吟身旁，恭声道：“木大人，他们逃走了！我们下一步怎麽办？”

木江吟冷哼道：“他们带著一个不谙武功的女子，定然是逃不远的，大家四处仔细的搜！”蓦的回过头来，两著森冷的目光落在霍破天的脸上，阴**：“霍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既已看到这一切，今後还有何打算？”

霍破天心中大懔，躬身道：“卑职向来以木大人马首是瞻，谁能给我荣华富贵，谁就是卑职的主子！”

木江吟大笑道：“好！所谓‘物泽天赐，适者生存’。霍兄果然精於为人之道，今後就好好的跟著木某，木某绝不会亏待於你！”

霍破天谄媚笑道：“卑职明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才觉得内衣已被冷汗湿尽。

祠堂下的一间地室之内。

明月游目打量著周围的环境，只见地面干燥、洁净，竟还准备了一些干粮，饮水，不禁由衷赞叹道：“屈前辈，你果真是一位奇人，竟事先建了这样一个藏身之所，明月很是佩服你老人家啊！”

屈大均笑道：“明月姑娘，不知你是否是在取笑我老人家？当年吕留良与曾静相继受害之後，老夫为了逃命，竟不惜自毁名誉，诈死逃生。这一点小伎俩又算得什麽，简直是贻笑方家了！这几十年来，除了熙官的师父传我的几套武功之外，老夫逃命的本事尚不止於此。唉，有时想一想，做人真是辛苦，既然是这样的辛苦，为什麽老夫活了这麽一大把年纪，还仍对这人世之间恋恋不舍呢？”

明月幽幽道：“是啊！其实是因为人世间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都人难以割舍！”

屈大均奇怪的望向她，点点头道：“咦，你这位小姑娘甚有见地，在这一点之上，老夫是不如你了。嘿嘿，在世间上，老夫最难以割舍的，就是与至善那秃驴对弈了！”

明月垂下臻首，一时默然不语。

屈大均发现明月的神情有异，奇道：“老夫说错话了麽？”

洪熙官见明月被勾起伤心事，急忙岔开话题，说道：“屈师伯，木江吟此人的武功真是高深莫测，当日熙官与他交手，竟也不是他之敌！武当派与少林并尊为武林的泰山北斗，也算得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为何在木江吟的武功之中竟有几分的诡异？”

屈大均沈吟道：“你师父曾说过，这几年来，木江吟的师父白眉道人暗中创出一套上乘武学，名叫‘纵鹤神功’，乃是融合武当与邪派武学的精华而成，历害无比，连你师父也是要忌他三分！木江吟定然是得到白眉的真传了。”

洪熙官惊道：“白眉还在世间麽？师父他老人家的武功冠绝天下，早已出神入化，白眉纵是创出什麽历害的绝学，也未必是师父的对手！”

屈大均摇头叹道：“熙官，你太过相信你师父的武功了。天下何其之大，能人异士众多，你师父的武功虽然已臻绝顶，但能与他抗衡的高手也不乏其人。据老夫所知，当今之世，足以挑战至善秃驴之人就有两人，一人便是木江呤的师父白眉，另一人深在大内禁宫之中，据说是一位老太监。”

明月异道：“宫中的老太监之中，竟有这等高手？明月怎会不知道？”

屈大均道：“你不过是乾隆的一个女儿，迟早要嫁人的，哪能让你知道这麽多事？当年‘鹰王’一代宗师，进宫行剌乾隆，竟然也被人在无声无息之中击毙，这等功力，绝非木江吟之辈所能做到！”

洪熙官蓦的想起数日之前，在江上所见那一幕。师父与人於江面相搏，气势磅礴之极。与师父动手那白发老人的武功亦是莫测高深，若非大内那位公公，便是木江吟的师父白眉道人。当下不禁暗叹：“天下之大，卧虎藏龙，以我的武功，当真是微不足道了！”心中顿生出颓唐之感。

耳边听得明月道：“屈前辈，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屈大均道：“你毋须担心，这些大内高手找不到我们，自然会撤走的了。嘿，你们满清皇帝如此人叛亲离，是不是有失德政啊？哈哈哈，对了，你们到这里来找老夫，究竟所为何事？”

洪熙官道：“我们是要寻找师父的行踪。”

屈大均笑道：“熙官，多年不见，你真是变得机灵了！不错，这些年来，你师父常常要到打老夫下下棋，不过近些日子以来，他便罕有上门了，说是有一位很难缠的高手要寻他比武，无法抽身。不知他下一次又是什麽时候来我这里？”

洪熙官沈吟道：“数日之前，熙官在江上看到他与人动手，後来率先走了，弟子也不及招呼他！”

屈大均道：“你也知道你师父的脾气的了，他是最不喜与人动武，不是打不过别人，是不愿打。你知道吗？前两年，熙官撞了祸，惹得清庭一把火将南少林烧了，你师父知道後，笑了一笑，说什麽‘天道循环，有因必有果……’竟毫无替他的徒子徒孙报仇的意思，真是气死人了！”

洪熙官叹道：“师父他老人家已妙悟佛理，无嗔，无喜，我们是不明白的！”

正在说话之间，忽闻地面传出一声长笑，只听木江吟的声音喝道：“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杜一娘，想不到你自己会送上门来！”

洪熙官与明月闻言，不禁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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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当日於客船之上，洪熙官与木江吟一番舍生忘死的恶斗，致使巨船触礁而沈，船上众人各安天命。洪熙官与明月漂流天孤岛之上的这些日子，也时时惦记著杜一娘的生死，只是无从打听到她的消息。

难道杜一娘当真闻迅寻来？

木江吟的狂笑声未落，便听一女子大声喝道：“姓木的，你休要如此狂妄，一娘已潜回京中面见过圣上，圣上业已知道阁下与和坤相互勾结之事，龙颜大怒。阁下应好自为之！霍大人，原来你也在这里，莫非欲与姓木的叛党同流合污麽？”听其声音，来人正是生死未卜的杜一娘。

霍破天笑道：“杜一娘之名虽然名震江湖，但现在不过是格格身边的一个奴婢，你所说的话，教霍某怎样能相信？”

木江吟森然道：“不错，如今格格与叛贼洪熙官做出苟合之事，已非完璧。我等正要拿下他们送至京中治罪，却不料被他的饶幸逃脱。你来得正好，木某知道你们主仆情深义重，只要将你擒下，慢慢的折磨你，不怕格格不现身！”

杜一娘哼道：“枉你出身於名门正派，行事竟如此卑鄙！”

木江吟大笑道：“杜一娘此言差矣，木某从未自命是正派中人，自然不屑与你讲什麽仁义道德了。霍兄，杜女侠也算得当年武林中的一大美人，如今虽徐娘半老，却是风韵尤存，不知霍兄可有兴趣？”

霍破天嘿然道：“多谢木大人的好意，这个婆娘就交给卑职了！”言讫，又传出一阵猥亵的长笑声。

祠堂下面的石室之中，明月苍白脸孔上现出惊惶之色，颤声道：“我要救她！我要救她，洪大哥，我一定要救她……”

屈大均叹道：“傻丫头，你手无缚鸡之力，怎能救得了她？以老夫与熙官的武功，打也打不过人家，斗也斗不过。唉，只好听由天命了！”

明月双眸之中泪光涌动，低声泣道：“但是……明月真的不忍心见到一娘为了我受到半点损伤！”

洪熙官长叹一声，突然沈声说道：“熙官决定出去救杜夫人！”

屈大均脸上顿为色变，惊呼道：“熙官，你不要如此冲动，既使是我们二人联手，亦不够人家打，你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正中姓木的那一众人的下怀？不如我们先静观其变，再什计算，如何？”

洪熙官摇摇头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杜夫人与月儿情深义重，她既然能不顾自己安危前来寻找我们，熙官岂能对此事坐视不理？屈师伯，你不必拦我！”目光却落在明月的娇靥上，後者明白夫君的心思，缓缓点了点头，柔声说道：“洪大哥，你若不所不测，明月也不要活了！”神情坚决之极。

屈大均叹道：“唉，枉老夫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却也不及你们通晓大义。当年，听到吕留良等人遇难的消息，便诈死逃生。从此，就一直逃到现在，什麽气节、什麽大义全都抛之脑後。老夫每到一地，必精心为自己准备後路，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

洪熙官道：“当年，屈师伯不过是一介寒儒，手无缚鸡之力，爱惜自己性命，乃是人之常情，并无不妥！”

屈大均苦笑道：“熙官，你不要安慰老夫了。罢了，老夫也不留你，你放心上去对付这一帮败类，明月姑娘就由老夫照顾了。这间地室出口有三条，方才我们进来的那一条在外间，另一条在位於祠堂内灵牌供桌之下，最後一条最在左首树後的枯井之中。你就从枯井中潜出去，就没有人会发出这个地室秘密了！你要记住，打不过就逃走，以你的武功，若要走，他们也未必留得住你！”

洪熙官点点头道：“就有劳屈师伯照顾月儿！”深深望了明月一眼，携枪转身往枯井方向那条出口走去。

明月望著他高大的背影，眶中泪珠串流而下。

洪熙官悄然自枯井之中潜出，藏身大树之後，便听得祠堂前的空地上传出一阵兵刃交接声，内中更夹杂著几声惊叱！洪熙官探出头来，目光往前望去，但见一个中年妇人更挥刀与霍破天战在一起，看其身形，不是一别数月之久的“素手无相雁翎刀”杜一娘是谁？

杜一娘虽然也是当年名满江湖的女中豪杰，但论在刀法上的造诣，较之当今大内三大高手之一的霍破天相差何止道里？霍门刀法雄霸中原武林已有百年之久，绝非徒有虚名，仅是数招之间，杜一娘的形势便已岌岌而危。

洪熙官长叹一声，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藏身下去，深吸一口气，自树後大步迈出，沈声喝道：“住手！”声音雄浑，犹若平地一声惊雷。

场中人影骤分。

一旁的木江吟负手望天，竟望也不望洪熙官一眼，悠悠说道：“你终於又出现了！”

洪熙官冷冷道：“阁下用尽心机，不过也是为了逼洪熙官现身，现在目的已达到，就应将杜夫人放走！”

木江吟蓦的回过头来，哈哈笑道：“你们这些自命侠义的人，真是想得天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木某几时说过要放人了？你若有本事，就自己带她走！”

杜一娘退到洪熙官身旁，焦急的道：“洪大侠，你不要管我，快走！”

洪熙官摇摇头，目中露出坚定的神情，冷静的道：“杜夫人不须为洪某担心，你快离开这里，一切由洪某应付！”抬头望向数丈外的木江吟，又沈声道，“武当‘纵鹤神功’，果然名不虚传，洪某不才，欲再一次向阁下请教了！”

木江吟长笑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当日於客船之上，你得以饶幸逃脱，这一次，不知老天爷是否仍如此庇佑你？”

洪熙官冷然道：“阁下徒逞口舌之利，非君子所为！”

霍破天蓦的冷笑一声，向木江吟躬身说道：“木大人，卑职当日於‘惠觉寺’之前与洪熙官一役，虽然饶幸取胜，但皆因手下侍卫众多，未免胜之不武，今日卑职欲与此人就此决一高下，请木大人成全！”

木江吟略一沈吟，继而大笑道：“好，这一战就让於霍兄！”

霍破天朗声道：“多谢木大人！”长刀挽起数个刀花，目光自手下众侍卫脸上一一扫过，大喝道：“大家听著，今日霍某与洪熙官决一生死，尔等不可插手此事，如有违者，便是与霍某作对！”

众侍卫轰然叫道：“是！”

洪熙官提枪缓缓走至场中，洪声笑道：“霍大人果然不失一代豪雄，洪某深感佩服，领教了！”声音一落，长枪倏的一振，破空剌出。枪势凌厉，有若闪电惊虹。

霍破天大笑道：“来得好！”手中长枪化作一大片寒芒光网，裹著槐梧的身形，滚滚向前迎上。

当日於“惠觉寺”之前，霍破天乘洪熙官久战力疲之下出手，将对手逼得几无还手之力，眼见欲手刃敌手，洪熙官的师父至善禅师却及时出现，将洪熙官救下。霍破天每每想起此役，觉得未免有一点美中不足。这些年来，他官运亨通，自负甚高，心中遂生出以一己之力挫败洪熙官的心思。同时，亦是为了在木江吟的面前立此一功。

顷刻之间，刀枪数度交锋，暴绽出阵阵星芒。

洪熙官面色沈凝，有若千载寒岩，未露丝毫表情。他的武功原本就不在霍破天之下，这几个月来，困於孤岛之上，心无旁鹜，枪法便是大有精进。枪尖一次又一次的点上刀刃，每出一击，皆力逾万钧。

霍破天连接对方数十招，心中不禁大寒。对手武功之高，远出乎自己估计之外。强劲的气劲一波接一波的涌入体内，心中难过得要命。他倒底是出身霍门的绝顶高手，敢是轻易言败。逆势之下，倏然长啸，一道浑圆的光芒直冲而起，口中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喝：“刃主乾坤！”

强大的刀气汹涌而出，铺天盖地的卷向敌手。

洪熙官脸色微是一变，口中发出一串低呤，身形一挫，复又自地上弹起，人枪合一，直没入漫天的刀芒之中。

一阵密集的金石之声传出。

人影乍分！

洪熙官身子向右首窜出，以枪拄地，胸前衣衫破碎，面色一阵苍白。霍破天伫立於三丈开外，发髻蓬乱，腰间血迹隐约，身形摇摇欲晃。“噗”的一声，刀落尘埃。他仰首望向长空，目中黯然无神，缓缓长叹一声，哑声道：“好枪法！”

一阵稀落的掌声响起。

木江吟自旁缓步走出，悠然道：“天下武功出少林，果然名无虚传。数月不见，洪兄的武功又有精进，木某也是情难自禁，欲领教阁下的绝世枪法了。”脚下如行云流水，瞬息逼至近前。

杜一娘上前一步，大声道：“姓木的，你也算得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却是如此卑鄙无耻，竟然这守江湖规矩，简直就是乘人之危！”

木江吟大笑道：“木某有公务在身，哪里顾得与你们讲什麽规矩？如此一来，岂不是要烦死？洪熙官，你们要怨就怨自己自命侠义，拘泥不化，才落得现下的这番境地！”话音之间，目中杀机毕露。眼前这个少林弟子，资质之高，世所罕见，假以时日，必然会威协到自己在武功中的崇高地位。

洪熙官缓缓转过身来，淡淡笑道：“洪某既然现身，就从未想过阁下会与洪某讲江湖规矩。武当派一派，自元未明初由一代宗师张三丰真人创立，讫今数百载，一直以来与我少林派并尊为泰山北斗，深为天下武林敬重。想不到传到这一代，却如此为虎作伥！”

木江吟冷哼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其中是非曲直，自有後人去评说！洪兄还是想一想今日如何自木某剑下脱身罢！”

洪熙官倏然长笑道：“生死之事，洪某向来不放在心上。阁下今日欲取洪某的性命，却也须付出极大的代价！”笑声一落，双方的气势顿臻至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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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二人遥相对峙，目中精芒毕射，紧紧的锁在一起。

洪熙官脑中反复回忆著当日与对手决战江船之上的情形，这几个月来，他的武功虽然大有精进，但自忖并无克敌之法。况且，今日的局势敌众我寡，事先自己又与大内三大高手之一的霍破天各以性命相搏，虽然重创敌手於长枪之下，但自己体内的内力也大有损耗，更非武功强横一时的木江吟之敌。

右手五指一紧，掌中长枪倏的扬起，足尖发力，仗枪向前冲动。

谋定而後动，制敌机先！面对木江吟这等强劲的敌手，唯一可致胜之道便是“先发制人”。

在间不容发之间，长枪化作千万条芒影，犹如疾如骤雨一般狂猛攻出，气流急旋，远近众人的衣袂飞扬，尘土卷上半天。枪法之中，更含有一股异常惨烈悲壮的味道，犹如跃马疆场，冲锋陷阵！

木江吟脸色微微一变，目中露出森冷的杀机。洪熙官顽强的斗志，仍是出乎自己的预料之外。他乃是当世之中除至善、白眉等有数几位武林名宿之外的第一高手，於武学上的见识非同小可，怎看不洪熙官的心思？对方曾与自己手下的霍破天一番剧战，虽然险胜，体内的内力却业已大有损耗，唯有一鼓作气，方有一丝克敌致胜的机会！

口中发出一串尖锐的长笑，木江吟的身形蓦的自地面拔起，向後飞退，直飘上祠堂的瓦面。一抹耀眼夺目的精芒自掌中划起，在空际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巧妙至极的点上枪尖。

枪身一颤，长枪去势顿止。

洪熙官高大的身躯飘落在屋顶之上，脸上泛起一阵难言的苍白，只觉体内一阵力竭。

木江吟卓立於屋宇之巅，衣袂飘舞，横剑而立，悠悠笑道：“以洪兄现在的状态，木某勿须使出本门的无上绝学‘纵鹤神功’，亦可令阁下命丧命下。不知洪兄以为如何？”

洪熙官冷然道：“阁下未必太过自负了！”

疾风刮来，掀起他的宽大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目视掌中长枪，心神倏的穿越广袤的时空，与当年那一代“枪神”徐公甫紧紧的联系在一起，顿有一种血肉相连的感觉。

数百年前，这一条玄铁长枪伴随著“枪神”徐公甫数度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何等的不可一世！

洪熙官心中不禁热血沸腾！

木江吟忽然感应出对手的斗志大盛，脸上不觉露出惊异之色，心中却杀机更浓，蓦的沈喝一声，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洪熙官面前三尺许，白光闪动，剑尖直向洪熙官的双眸点去。

洪熙官眼前顿时景象全失，一片恍白。他意志甚坚，脑中保持一点清明，长啸一声，长枪倏的向前挑起，疾剌向敌手的肚腹。这一招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木江吟现在点尽上风，自是不愿与对手同归於尽，冷笑一声，身子向後仰去，足尖踢上枪尖。

长枪向上荡起。

洪熙官只觉眼前白影一闪，一抹疾风自身旁掠过，只觉右肋一凉，身形急向左旋出去，足下踏碎数片屋瓦。低头一看，右肋处的衣襟已然破开，血迹隐约，里面露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伤处顿传出阵阵剧痛，洪熙官的神志却是一清，厉喝一声，长枪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木江吟的喉咙。

木江吟胜卷在握，身形傲然而立，大笑道：“来得好！”掌中暴绽起一片光雨，有如水银泻地般的撒出。枪剑相接，发出一串“铿、铿、铿”的锐鸣。

人影乍合乍分。

洪熙官庞大的身体往後抛跌，压碎一大片屋瓦，急又腾空翻起，右腿曲膝跪在屋顶之上，双目之中血丝密布，脸色苍白，冷若千载寒岩。

木江吟直窜直两丈之高，身形一折，忽而飘落於瓦面，胸前衣襟破碎，脸上不复从容之色，冷哼道：“阁下果然不愧是武学奇才，竟能将‘少林达摩棍法’、‘七星拳法’、‘铁线刀法’等不同的武学融入枪法之中，木某当真是低估了你！”声音一落，足下倏的激扬起漫天碎瓦，向洪熙官疾射出去。

洪熙官厉啸一声，身形消失在片片芒影之间，寒芒暴绽，向木江吟疾卷而至。木江吟面色一凝，蓦的腾空而起，空中传来一阵鹤唳之声。

枪影倏敛，洪熙官仗枪而立，举目望去，沈声喝道：“纵鹤神功！”

强大无匹的芒影铺天盖地的压落，气劲飞旋，掀起片片屋瓦，四下碎裂飞溅。

洪熙官口中发出一串低啸，身形一矮，倏的弹起，擎枪向上剌出。

“铿！”

一股狂猛的气劲自枪身灌入，洪熙官双臂大颤，虎口崩裂，身形直向下坠去。“砰”的一声巨响，碎瓦纷飞，屋顶顿时破开一个大洞，洪熙官连人带枪自洞中堕下，後面紧跟著一道凌厉的剑光。

旁观的杜一娘花容失色，忍不住失声惊呼！

轰！

一阵金石交击声之中，整个祠堂蓦的爆裂开来，尘烟四溅，两条人影自漫天的碎屑之中直拔而上，枪剑无数次交接，暴窜出串串火星。纠缠之中，洪熙官忽的闷哼一声，身形向後翻跌。

木江吟身形一闪，已迫近洪熙官的身後一丈，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剌向洪熙官的脑後“风府**”。

洪熙官口中倏的发出一阵惨厉的狂笑，长枪蓦的自协下反剌而出，去势甚疾。木江吟心神大震，顿觉不妥，立时省悟过来。自己这一剑固然可令对手命丧黄泉，但对方的长枪亦会没入自己小腹之内，纵能得以不死，也难免身受重创。

二人凭空一击，各自皆是全力施为，并无转换的余地。

木江吟目中露出惊惧之色，与洪熙官战成两败俱伤的局面，绝非他的心中所愿，然而，大势已去，绝无选择！

就在这时，右首一棵树上传出一串惊心动魄的长笑，一条人影倏的横过十余丈的空间，人在空际，袖中倏的射出两道淡淡的芒影，准确无误的击在剑锋与枪尖之上。

一股沛若能御的力道自剑身与枪杆上涌入，木江吟与洪熙官的身形各自大震，分向地面划落。

灰影一闪，那人如同一片枯叶般飘落於二人之间。

竟是一个面色红润、秃头长眉的老和尚。

洪熙官举目望去，心中不禁又惊又喜，叫道：“师父！师父……”

那老和尚哈哈笑道：“熙官，你这小子，为何总是不长进？每一次都给师父惹麻烦！”

木江吟脸色顿为之剧变，难看之极，涩涩的说道：“你……你……前辈就是至善大师？”

那老和尚摇头晃脑的笑道：“不是我老人家，还会是谁？你就是白眉老杂毛的徒弟了，嘿嘿，你们师徒二人都是这般难缠，好不容易将你师父丢掉，却又遇到他的徒弟。咦，你们到我老朋友家来干什麽？竟还将他的老窝毁去了！”

木江吟纵是号称当今武林第二代弟子之中最为杰出的人物，在这个传说中的武林名宿面前也不禁有一些有足无措之感，讷讷道：“晚辈……晚辈只是例行公务罢了，冒犯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至善大师笑道：“我老人家岂能与尔等一般见识？你们走罢，见到你们，我老人家就心烦得很！”

杜一娘大声道：“至善大师，不能放过他们！”

至善大师抓抓头皮，愕然道：“不放走他们，留他们下来干什麽？对了，一定是这位女施主见到你们毁了我那老友的老窝，要向你们索赔。唉，我老人家怎会没想到这一点？”回转头来，目光扫过木江吟、霍破天等一众大内高手，说道，“你们暂且不能走！”

众大内侍卫心中皆是一震。

木江吟心中忐忑不安，强笑道：“前辈还有何指教？”

至善在地上往来踱了几步，蓦的一拍巴掌，叫道：“对了，快将你们身上的银两全都交出来！记住，不许藏私，若被人家查觉，就……就扒光裤子打**，听到了吗？”

木江吟等人闻言，互视一眼，脸上皆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这种要求，若传到武林之中，直比将他们杀了还难过，而对方偏偏是武林之中最为传奇的人物少林至善禅师，竟是不敢有丝毫违背。

洪熙官看出木江吟脸上的窘容，心想他一代枭雄，竟能落得这般境地，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心中大为不忍，当下上前一步，轻声道：“师父！”

至善挤眉弄眼的笑道：“乖徒儿，你是不是很佩服师父我老人家啊？你看一看，师父多威风，哈哈哈！”

笑声未落，一个声音蓦的自右首响起：“得饶人处，且饶人。老和尚，你几时学会这样捉弄人了？”说话之间，“棋隐”屈大均与明月二人自树後转出。

至善大笑道：“老狐狸，你终於出来了！我老人家还以为你死了呢？”

屈大均嘿嘿道：“老夫保命有术，岂是轻易死去？不过，这个狐狸窝呆了数十年，眼见就如此毁於一旦，真是可惜！”抬起头来，笑道：“熙官，你还不过来安慰你的小媳妇儿，人家两眼一直泪汪汪的，一直担心著你哩！”

至善异道：“小媳妇儿？”目光落在明月儿的脸孔上，乍然惊呼道：“咏春！”

洪熙官知道师父误将眼前的明月当作自己的前妻严咏春，正待解释，却见明月已盈盈拜了下去，柔声道：“明月拜见至善师父。”

至善一拍秃头，恍然道：“啊，真象，真是象极了！”

这时，杜一娘也走上前来，先与至善与屈大均二人见礼，然後与明月叙旧。主仆二人相拥在一起，一种真挚的情意在彼此之间交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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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英雄传

作者：宫时雨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二十二章』

- 『内容简介： 一阵马蹄声忽如迅雷般的响起，须臾，小镇的尽头卷起漫天的尘沙，数十骑人马旋风般的冲过长街。马背上的骑客皆作官兵装扮，背负长刀，形态强悍之极，街上行人见其来势凶猛，纷纷走避。 数十骑笔直的穿过长街，到了“惠觉寺”之前，倏的勒住缰绳。座下骏马一齐扬蹄长嘶，马鞍上的骑客却纹丝不动，骑术之精湛，实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当中一个头戴顶带花翎的中年将官手中长鞭蓦的向前一指，高声叫道：“洪熙官，本官知道你躲在里面，你若再不出来，本官立时将这‘惠觉寺’夷为平地！”声音远远传出，地面的败叶被疾风卷起，在空际飞舞盘旋，天地之间，无限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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