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一剑

作者：十三月的萧然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二十二章』

- 『内容简介： 一柄传奇的剑，一个谜一样的人，一连串神秘的杀人... 我写的东西之中包含了我的思想，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些思想。而我用的阐述方式，或许说是一个环境，我把它定义为“武侠”。就像韩寒的《长安乱》，他称自己写的是“非武侠”。我不敢将自己与韩寒相比，但我想他也有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我希望自己写的东西能够给别人哪怕是一点点的启发。我不奢望有谁能够记得我写的书是武侠抑或是别的什么。我只相信，我曾经付出，曾经拥有过。 在以后我还会继续努力，但恐怕别人能见到的仍是那种半吊子的“武侠”。没有办法，主人公“有武功”，“有剑”，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因此我无法将其定义为“青春言情”“都市言情”之类。我所能做的，恐怕只是贴出一份公告，告诉大家我写的是“非武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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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第一章

天，

昏昏的，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好像老天就是要证明自己的至高无上，证明自己是无人能够忤逆的。

有些人也总是觉得自己至高无上。就是老天，他也是要忤逆的。

江南最大的酒楼“醉月楼”正在办喜事。

是谁有这么大排长能够包下这么大的酒楼，做这样忤逆老天的事？如果说天下没有一个家族或者势力能够做到，那么要是两家联合，就化不可能为可能了。

结婚原本就是要双方两个家庭的。

虽者江南民殷国富，能够在“醉月楼”办喜事的也只有两家——江南名府“问仙居”，江南首富“苏百万”。

没有人知道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有人说苏百万是被逼的。有人说问仙居掌门上官红叶为了苏百万的钱，为了他的王霸之业。

好在还有两件事可以肯定：第一件，苏百万的女儿苏菀儿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大美人。第二件，醉月楼确实在办喜事，办上官家与苏家的喜事。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从头到尾只是三天。

江南最具影响力的两家联姻只是三天？不错，正是三天。

三天已足够做很多事。三天里有很多人生，有很多人死，也有很多人会结合。反正只要是上官红叶说可以，谁敢说个“不”字？没有人敢。所以天下人又都觉得这三天似乎很够了。因为这是上官红叶说的。在江南还有他摆不平的事儿？没有，绝对没有。

在上官红叶看来，将自己独子的一生幸福交给一位陌生女子如何呢？他觉得很划算，简直是天下最划算的买卖。

谁说不是？江南首富加天下第一美女已足够配得起他上官家了。更何况相传苏菀儿既贤惠又能掌得一手好厨。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又有哪个公公会不满意？

那么作为新郎官的上官德呢？他是否也像他的父亲一样满意？看来这位公子也是很满意的。他对新娘子、自己还有父亲的安排没有一个不满意的。

天下又有哪个男人会在美女和金钱面前还觉得不满意呢？没有这种人。

上官德现在看起来很高兴，很开心。

新娘子是否和他一样开心？

没有人可以看到盖头下的苏菀儿是怎样的表情。她自己也不知道此时她的脸色有多么的阴沉，多么难看。要是换作别日，她绝不会相信自己也会有这样的脸色，心里有这样的悲伤与无奈。可是今天她要嫁给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甚至并不喜欢的男人。

没有一个女人在这个时候还会觉得开心，觉得满意的。

不仅是苏菀儿，连她的父母，她的亲人心里也不开心。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阴沉的可怕。即使强挤笑容也瞒不住心头的阴霾。

有这种表情的人心情总不会太好的。办喜事的时候心情还有不好的，只能说明这门亲事根本不是你情我愿。然而他们答应了，否则他们也不会坐在这里，而是睡在棺材里了。

上官红叶要的，没人敢不给；上官红叶要做的事，没人敢违抗。要是谁真的敢说个“不”字，只怕他已是死人了。即使不是，恐怕也离死期不远了。

上官德自厅内转出。他看起来开心极了。脸上得意之前难以言表。

新娘子转出。大红的盖头，大红的衣裳，还有大红的绣花鞋。身上的一切无一不显出喜庆。

大多数人只知道苏菀儿人美，但是她到底有多美？他们不知道，甚至很少人知道。像她这样的名门闺秀是不会和**一样整天给人看的。**卖的是身子，她却有用不完的金山银山。想要卖给她的人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有时候比起见她，你会觉得还是苏百万的家财容易见些。毕竟你每天从他的地上走过，从他的产业经过。世界上最霸道的事莫过于此了。有人**有人逼赌，你至少可以有所反抗。苏百万家财之多，地产之广，让你想不见到都不行。

苏菀儿就不同了。她整天在她的小屋里。她的小屋又在大一点的院子里。这个院子又被更大的院子包裹着。就这样一层一层也不知裹了多少层。

有时候，即使你是盖世英雄也会忍不住羡慕苏菀儿身边的一条狗。她的狗能够天天见着她，陪着她。说不定哪一天还会被她包入怀中，亲它几口。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人真的不如一条狗。

但上官公子是人，活脱脱的人。有血有肉，有说有笑。不过也已经和狗差不多了。新娘出来之后他开心非常，激动非常。基本上开心到他这种程度的人即使不是狗也离狗不远了。因为他已不再像是人，不再像是男人。

如果一个男人不再是男人，不会有人认为他还是个人。

女人和男人的眼光总会有所不同，但当他们看到一个没有骨气的男人时绝不再把他当作人。

据说上官德曾见过苏菀儿一面。只是一面足以令他**，足以令他不顾一切。

这就是苏菀儿。

众人看上官德已经高兴的快忘记自己的爹了，却不知苏菀儿此时芳心却是十分后悔。后悔前些天为什么要赌气，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守护了自己十几年的金丝笼，为什么要碰上上官德。她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小屋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可爱。

她心中尤其讨厌一个人。

以她温良的性情是万万不会恨一个人的，她对他只能“讨厌”。讨厌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令她从此痛不欲生的人。不是因为他，她不会离开自己的小屋，不会碰到上官德，不会发生今天的这一切。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一切全是自己闹脾气惹的祸。无论如何也怪不得别人。

于是她又开始责怪自己。这就是苏菀儿。

一对新人眼看就要拜天地父母。上官红叶作为另一位主婚人却还没有出现，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出现。

奇怪的是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好像他如果出现了，那才是怪事。

上官红叶是江湖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他的问仙居是江湖中最具盛名的地方。可是江湖上根本没有人真正见过上官红叶，甚至没有人能够确定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仪式正常进行。

一个女子只要穿上了凤冠霞帔，想不拜堂都不行。你不拜，自然有人帮你拜。

苏菀儿极不愿与这令她作呕的上官德成亲。自己娇弱的身躯却怎抵得过两位有手段的喜娘。

她们按住她的肩头，用膝盖顶着她腿上的软筋。她不拜也得拜了。喜娘的动作极是顺手，旁人竟看不出有异。显然她们也是此道老手。

苏菀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莹莹细泪竟忍不住落了下来。

喜娘什么场面没见过？忙道：“新娘子开心过度，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没有人觉得她说的不对。除非你活不耐烦了，否则随时都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对，该说不对。

特别是深陷江湖。一个嘴漏很可能招来满门仇杀。有时候甚至杀人是不用理由的。要是硬挤一个，“看你不顺眼”，“你长相狰狞”。什么是江湖？江湖是一个世界，一个刀头舔血，人人自危的世界。

女人的心思总是难以捉摸。苏菀儿刚才还在伤感，此刻她又变得自责。悲愤一相加，让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啜泣。

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在场群豪耳中听来却无比撕心，万般裂肺。其中有几个人几乎已要忍不住要阻止这门婚事。

上官德笑容收敛。给喜娘使了两个眼色，喜娘会意。

眼看天下第一美人马上成为上官家的人。忽听一声“且慢。”

声音不咸不淡。虽没有苏菀儿那般的摄魂之力，却也让群豪忍不住往声源找去。

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袭蓝衣身上。

人说话本是要人听的，人在说话的时候需要别人注意他，他的话才说得下去，他的话说出来才有效果。

苏菀儿原本碎裂的心房无意中被这陌生声音缝合了一些。她知道谁也无法改变她的命运，可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说句公道话已令她心满意足。她现在反倒担心起那个人了。

她转过身，忍不住向他瞟了一眼。盖头下她只看到半领蓝衫。

说话的是个青年，容貌英俊，面含微笑，举止间有说不出的潇洒。

和男人喜欢在心里将两个女人放在一起比较一样，女人也喜欢把两个男人放在一起比较。特别是还未有过心上人的怀春少女。

苏菀儿虽没有见到他的脸，她是女人，刚好还没有过心上人。她此刻正偷偷地将他与上官德甚至还把那个“讨厌鬼”放在心里做了一番比较。比较的结果——根本没的比。

苏菀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讨厌那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半领蓝衫有如此好感。少女的心思原本就是无法捉摸的。

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位少女不希望自己的郎君是位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正人君子。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仅有安全感，还感到荣誉、幸福。

然而优秀的男人毕竟太少了。也正因为优秀的男人不多，才更显出他们的价值。

女人总比男人更会抓住宝贵的东西。

女人热爱自己的青春，每天用镜子看自己好几遍。涂脂抹粉试图把青春挽留几个春夏。

优秀的男人走到街上几乎被女孩子们包围得水泄不通了，每一个女孩子又开始埋怨自己：“无论何时自己出手都嫌慢了些。”

既然如此，有些聪明的女人学会了等。她们知道男人和女人一样，越难得到的对他们越有吸引力。对于俯拾即是的，女人不喜欢这样的男人，男人也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苏菀儿不是一个笨女人。她也在等。无论是因为家里的教条还是她心中的梦幻。总之，她在等。

从现下看，她知道自己等待的日子似乎不太多了，毕竟女人总认为自己的直觉是比较灵的。

上官德总算是个男人。一个男人在自己结婚的时候不会希望别人搅场的。然而大庭广众之下，顾及颜面。上官德唯有对青衫说道：“刚才的话是阁下说的？”

青衫挺身而立。悠然道：“正是在下。”

上官德道：“为何？”

青衫道：“你不应该是新郎，新郎不应该是你，至少苏菀儿的新郎不是你。”

一般的男人听到这么无理的话，早该跳起来把说话的人鼻子打歪。上官德却一点也不怒，仍是问道：“那么依阁下之间，这新郎官应该是谁？”

青衫道：“我。”

他说得不紧不慢，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最正确的事实。

在场的人全骚动起来，上官德依旧面无表情，道：“你是谁？”

青衫道：“在下萧浪。”

群雄骚动更大。苏菀儿心头一惊，“萧浪？”“莫不是那个萧浪？”

萧浪到底是何许人，敢来阻止问仙居少主的合欢之宴？莫非他比上官德还要厉害？否则，说群座之中明明不乏武林名宿，怎么不将他拿下？莫非他有通天的本事。很少人见过萧浪的本事，甚至真正见过他面的人也不多。

江湖上盛传萧浪的相貌、事迹，也不知几多是真，多少是假。萧浪留给江湖的多半是神秘。只有一首诗，一首不算诗的诗。

“有萧浪的地方必定有流云剑，有流云剑的，必定是萧浪。能够运用流云剑的萧浪，永远只有一个。”

没有人知道它的出处。武林中人却将之视为神明，确信不疑。

苏菀儿不知道这首不是诗的诗。她知道萧浪这个人更不是从这首诗。

他是她要嫁的人。

这是一桩她在场但无法改变的婚姻，是父母在生他们之前定下的婚姻。

没有一个女孩子会喜欢自己从未见过的人。苏菀儿不喜欢萧浪，不过分的说，对他还有一些讨厌。嫁给一个陌生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没有听过那首诗，即使听了也只会觉得这首诗实在太过于不雅。因为她讨厌他。没有一个女孩子会讨厌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但是她讨厌他，因为他将是自己的夫婿。

自己虽然那么讨厌他，然而对于自己要嫁的人，苏菀儿还是忍不住偷偷关注他起来。她没有听到那首诗。那首诗已成了一种意识，存在江湖人的脑中，血液里。他们已不再提。对于血液中的东西，人们虽然时刻都知道却总是很少提起的。

苏菀儿听说的萧浪，是一个又丑又怪的男人。讲起话来不停地流哈喇子，还是个口吃。

十七岁少女的心中装的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又丑又怪的男人不仅不会入到她们梦中，连想，她们都是不敢想的。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苏菀儿想哭，却没有哭。毕竟自己听到的只是传言。女孩子总是喜欢幻想的，她虽然不想嫁给萧浪，也不认为他真的又丑又怪。即使又丑又怪也不一定是个口吃，说话流哈喇子的人。

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告诉的多了，她不仅没有坚信自己的话，反而觉得萧浪也许不仅又丑又怪，说不定还有更多令人受不了的地方。于是，她选择了出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这么做。或许自己根本不是出走，只不过是“出去走走”，走出生活了十几年的金丝笼子。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小步，对她来说却已是人生的一大步，简直已和出走差不多了。

在街上她没有遇到萧浪，她谢天谢地。她并不认为这个世界很大，她觉得人与人很容易就能碰到。她碰到了上官德。

问仙居强势下压，父母顶不住压力将她许给了上官德。有时候她告诉自己，上官德看起来虽不是好人，却比又丑又怪的萧浪俊朗的多了。可不知为何，说的多了，她的心里多了一个念头。

“上官德真是可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还不如嫁给又丑又怪的萧浪。”

她吓了一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参不透。

直到今天，“萧浪”自己忽然出现，并说自己才是新郎官。是“他”么？可是，听他的声音，感觉他的风度，不像是个又丑又怪的人呀！苏菀儿疑惑了。女人本是最多疑的动物。

苏菀儿的心的跳，恨不得自己掀开盖头将萧浪看个清楚。

她终究没有这么做。如果换作别人，也许早已那么做了。可她是苏菀儿，名门闺秀，天下第一美女。她有自己的立场、责任。她必须顾全苏家的颜面。一个自行揭开盖头的女人意味着什么，好像女人天生就知道。“不要脸”，一次次她几乎忍不住那么做的时候，“不要脸”三个字就像一盆灌顶的冷水，使她激动的心情暂时冷却。

她能做的，是听。

上官德一反常态，以不可思议的沉着冷静道：“剑门萧浪?”

青衫淡淡道：“剑门萧浪。”

上官德道：“你真要做新郎官？”

青衫道：“非做不可。”

上官德忽然道：“好，我让你做了。”

上官德把大红的官服、大红的花竟大庭广众之下全解了下来。众人无不悚然动容，上官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接着道：“你还要什么？”

萧浪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是问道：“你怎么还不走，难道还想留下来喝喜酒么？”

上官德道：“你不让我喝？”

萧浪道：“这里没有喜酒，怎么让你喝？”

上官德笑了，道：“难道桌上的都是水不成？”

萧浪也笑了：“没有人成亲，哪来的喜酒？”

上官德脸色微微下沉，道：“阁下刚才说新郎官是你。”

萧浪道：“不错。”

上官德道：“可是你现在说没有人成亲。”

萧浪：“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上官德：“你现在想怎样？”

萧浪：“想你走。”

上官德道：“好，我走，那你呢？”

萧浪道：“我也走。”

两个人竟真的一起走下楼去。等离窗户最近的人往楼下看去，街上哪有他们两人？既没有青衫潇洒的萧浪，也没有颜面尽失的上官德。

只有风，能够听得见的风。那风声听起来既像刚出生婴儿的哭声，又像厉鬼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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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偌大的苏式庄园里。.数不尽的亭台楼阁，冷殿回廊。

走来一行丫鬟，春葱般的手各端着饭菜，施施然走来。也不知转了多少回廊，穿过多少亭台，来至一雅苑。

院中尽种湘妃竹。主人以石铺路，两旁鲜花垂柳，有说不出的雅意。

丫鬟们纤腰轻扭，穿过竹林，问过鲜花，便是一阁楼。

楼上一人生的闭月羞花，正当风华。

只见她轻盈盈欲倒，水泠泠似破，叫人好不怜惜。一双原本明亮如夜星的秋波默然无光，失去了些许灵性。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事情过了一个多月，萧浪和上官德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消息。

一切都该变回原来的样子。苏菀儿应该继续呆在自己的小阁楼里，过着大家闺秀的苦修日子。她也确实回到了自己的阁楼，拿起了自己的刺绣，过起了自己的生活。外表看来和以前一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详。只有苏菀儿觉得自己已经变了。自己的心成了跳动的小鹿，变得不再安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既让她好奇又让她害怕。她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七岁的少女正值青春。春暖花开，正是少女怀春的季节。苏菀儿自然不知道怀春是什么意思。十七岁的少女不懂，也不敢去想。害羞是女孩子最大的特点。

太阳并不猛烈，苏菀儿的俏脸却已绯红。她是想到了萧浪。

少女心中若是有了一个男人，她们总会很不好意思的。少女的秘密总是最神秘，又最可爱。心里明明想要见他，却又不敢去想。好像在梦里多看他一眼都会让人窥破自己心中的秘密。

一个身穿红纱的丫鬟端着一碟白切鸡上前笑道：“小姐想什么这么出神？莫非是在想萧公子？”

苏菀儿面红胜火，脸上发烧一般火烫。伸手去摸心儿的脸，碎道：“心儿，皮痒了是不？再说，再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被叫做心儿的丫鬟忙往旁边一躲，苏菀儿扑了个空。心儿放下白切鸡，轻轻往后一跳，笑道：“小姐这些日子不是叹气就是发呆，莫不是对萧公子动了心？”

苏菀儿脖子更红，脸更烫，急道：“谁、谁说的！”

心儿故意道：“没有人说呀，小姐找什么急？”

苏菀儿明知自己上了当，却无法辩驳。坐在檀木椅上，嘟起嘴不再说话。

心儿忙上前，赔礼道：“对不起对不起，小姐，都是心儿不好。喏，小姐您就把心儿的嘴给撕了吧。”小脸上前，凑到苏菀儿手边。

苏菀儿也不客气，一手一边捏住心儿的脸皮，却不用力。

性格越是内向的人越是忠于朋友，对于自己的朋友，她们往往会瞬时改变，变成一个别人不认识的人，一个有时候看起来并不内向的人。

心儿假意告饶，道：“小姐饶命，心儿下次不敢了啦！”

苏菀儿“噗嗤”一笑，撒手道：“好，这一回就算饶了你。要是再有下次，看我不把你嫁给烧火的王大胡子。”

王大胡子姓王，却没有长胡子。非但没有长，人还长得很好看，很年轻。确切的说，他还是个比较有吸引力的男人，是很多少女心中的梦中情人。他之所以被叫做王大胡子是因为他姓王，叫大胡子。

中原人除了复姓，很少有叫四个字的名字。王大胡子是例外，他喜欢与众不同。

别人追女孩子喜欢送金银玉钗，王大胡子会送烧饼油条给丫鬟们。金钗银铛虽不是上好，甚至很低劣，总比烧饼油条值钱些。可姑娘们喜欢他的烧饼油条，喜欢的人还不少。

王大胡子身边总是少不了妙龄少女的。

心儿有自己的想法，求饶道：“小姐，您就饶了我吧！”

苏菀儿知道抓住了心儿的把柄，道：“怎么，王大胡子不好么？听别的丫鬟说，他长的挺俊，一手烧饼油条的功夫也不错。”

心儿碎了一口，骂道：“骗女孩子的功夫才不错！”

苏菀儿奇道：“怎么，骗？怎么会骗呢？”

心儿叹了口气，道：“小姐，有些事情您做小姐的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苏菀儿更加疑惑，道：“为什么呢？和我的身份有关吗？”

心儿弯下身子，耐心道：“小姐，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好的东西。绝不能让它们玷污了您的圣洁。”

心儿是苏菀儿最贴心的丫鬟，见她如此语重心长，只有道：“我不问就是了。”

心儿道：“小姐，不是心儿不告诉您。您说我是一个做下人的，怎么敢对小姐有所隐瞒呢？王大胡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府里就有好几个丫鬟坏……”

话到耳边她觉不妥，止住了话头。忽笑道：“哎呀，小姐，菜都凉了，该死该死。”说着就吩咐下人再到厨房去要一份。

其中几个丫鬟早已对王大胡子爱慕不已，方才听苏菀儿和心儿絮絮叨叨很是烦躁。一听此说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将而去。

苏菀儿叫回她们：“天气闷热，菜凉了正好下口，用不着热了，都放下吧。”

丫鬟们听小姐吩咐，石榴裙转得三转，已将食盘全部放下。

苏菀儿道：“心儿你留下，其她人都下去吧。”

众丫鬟去心急切，何须小姐吩咐？不一会儿功夫已飘然而去。只留下苏菀儿和心儿。

苏菀儿吃了半口鸡便不再动箸，问心儿道：“最近可有什么消息么？”

心儿故作不知，道：“哪有什么消息，咱们深宅大院儿的，除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又有什么值得提的了？”

苏菀儿无奈，深一步问道：“我不是说府上的事儿。”

心儿道：“喔，原来小姐不是问府上的事。可您以后又不是下厨的人，用不着知道青菜萝卜几钱几两。”

心儿越说越不靠谱，苏菀儿急了，道：“最近那个，江湖上有什么事儿么？”

心儿叹了口气，道：“小姐，江湖上的事儿不是咱该呆该问的。上官德就是江湖上的人，小姐受得罪还不够吗？”

苏菀儿像犯了错的孩子，低头道：“萧公子也是江湖上的人。”

心儿“噗嗤”笑道：“小姐，您就记着萧公子了。”

苏菀儿道：“他不好么？”

心儿：“他是挺好的。”

苏菀儿奇道：“你也知道他好么？”

心儿笑弯了腰，道：“小姐整天为他魂不守舍的，他能不好吗？”

苏菀儿脸红胜朝阳。微托香腮，不知道在想何事谁人？

心儿见状，道：“小姐，你也不要整天愁眉苦脸的了。今儿个早上，心儿倒是在王大胡子那里听到了一点儿消息。”

苏菀儿忙道：“什么消息？”

心儿卖了个关子，道：“除非小姐把这盘鸡都吃了，要不然就算打死心儿，心儿也是不说的。”

一盘鸡并不多，对苏菀儿来说太多了。她吃了好久才勉强吃完。

心儿端了碗鸡汤给她，她接过来，道：“什么消息，该说了吧？”

心儿想了想，道：“心说，”

苏菀儿急道：“听说什么？”

心儿笑道：“听说，老母鸡的加钱又长了。”

苏菀儿差点把鸡汤丢到她身上。心儿告饶道：“好啦好啦，小姐饶命。心儿说就是了。”

苏菀儿放下青花瓷碗，静静地坐着，一双明眸眨也不眨地瞅着心儿，希望她不要再卖关子。

心儿虽是个贪玩的姑娘，也知道是非好歹。于是收起玩闹的心思，想了想道：

“听说最近江湖中出了一件十年难得一见的奇闻。”

苏菀儿忍不住道：“什么奇闻？”

心儿笑道：“小姐莫急，心儿这不就说了么。他们说……”

天，白惨惨一片。即使呆在家里，天气还是闷热的可怕

天上的太阳耀武扬威，似乎在告诉世人哪怕没有九个太阳，也足以将天下纳于指掌。

烈日下是一片树林。旁边有条官道，路上的石子已被晒得滚烫。一只小母鸡扭动着大**屁颠屁颠在官道上跳动着。忽然“咯咯咯”一阵叫，地上已多了一个蛋。刚拉的鸡蛋。

小母鸡回头要将蛋拾回，却发现蛋不是自己的。蛋已熟。刚拉的蛋怎么就熟了？别说是小母鸡，老母鸡也想不透。想不透的事只有一个解释，蛋不是自己拉的。那自己刚拉的蛋去哪了？

小母鸡屁颠屁颠跳出了官道，一步一低头地寻找自己遗失的蛋。

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将熟鸡蛋碾得稀碎。这是一辆看起来质地不错但并不华贵的马车。车在走，马在跑。两匹黑马眼睑微敛，明明已燥热难忍，明明是口干舌燥，脚下速度分好不减，端的是两匹千里宝驹。

马背上没有汗水，它们早已没有汗可流，即使有也立即会被煞人的烈日烤干，蒸发。只有一层晒出的马油。远远看去，闪闪生辉，好似两匹乌黑的神驹畅游人间。驭手脸和手早已晒得黝黑，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一尊乌黑的石像。偶尔才挥动马鞭抽上一鞭，好像在告诉世人自己还是个活物。

是谁在这么热的太阳底下赶路？还真活不耐烦了么？

没有人问他们究竟是谁，驶向何方。人们好像一夜之间产生了无言的默契，觉得顶着烈日赶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你现在在家里纳凉喝水，那你才是真的愚蠢。

官道的尽头是一座界限，分割中原关外的界限。马车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正是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

山海关古称榆关，也作渝关，又名临闾关，明朝洪武十四年，徐达中山王奉命修永平、界岭等关，在此创建山海关，因其北倚燕山，南连渤海，故得名山海关。

相传，五百多年前，明成化皇帝亲自降旨，要在山海关城楼上挂一块题为“天下第一关”的大匾。当时镇守山海关的是一位兵部主事，他接到圣旨后，立即派人爬上箭楼，量好尺寸，请木匠做了一块长一丈八尺，宽五尺的巨匾。匾做好了，找谁来写呢?兵部主事和部下商量了一天一夜，终于想起一个人来。这人姓萧名显，两榜进士出身，当过福建按察司佥事，书法好，近年因年老辞官，归家山海关赋闲。

第二天上午，兵部主事亲自到萧家拜访，说明来意。萧显沉吟了半晌，才点头答应。不过他提出，写这种字，不能急，不能催，兵部主事只好答应下来。

转眼二十多天过去了，没有消息。兵部主事让手下人预备好了几样东西：几匹绫罗缎匹，几枝大型湖笔，派一名亲信给萧显送去。时间不长，送礼人回来了，禀报说：“萧老先生在偏院里练功，每天起早贪黑地在院里耍一根长扁担。”兵部主事不解，这耍扁担跟写字有何关系，不管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天了，那就再等等吧。

又过了二十多天，还是没动静。兵部主事又让乎下人准备了一些上好的徽墨、宣纸，派亲信带着东西又到了萧家，送礼人回来禀报说：“萧老先生正在屋子里吟诗，背诵着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呀，什么疑是银河落九天呀……什么来如雷霆收震怒啊，罢如江海凝青光呀。……”“他见到礼物后怎么说?”“他说再过一月就可以写了。”

兵部主事对这话不太理解，但总算有了一个期限，那就等着吧，兵部主事万没想到，第二天他接到兵部一封急信，说是新任蓟辽总督代皇帝要来山海关视察挂匾事宜，预计三天内到达。这下可把兵部主事急坏了，立马让人抬着那块木匾和一坛子墨汁赶往萧家。

到了萧家，寒暄之后，就把兵部传来的急信之事向萧显述说了一遍，萧显也是官场上下来的人，自不怠慢，立即行动起来。只见他，提着笔在匾前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端详，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大笑；忽然，他停下身子，凝神屏气，开始动笔了。只见他，落笔如高山坠石，起笔如飞燕掠食，有快，有慢，又稳，又准，笔随身行，不一会儿，“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写好了。你再看萧显，浑身是汗，满脸通红。兵部主事忙拱手道谢。萧显说：“本来想用一个月的时间阅读古诗，陶冶情性，可惜呀，时间太急了。”兵部主事连忙说：“这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

第二天上午，兵部主事一面命人把大匾挂在箭楼上，一面在箭楼下的“悦心斋”酒楼宴请萧显。酒过三巡，宾主凭栏仰望，萧显这才发现“下”字少了一点。此时，把总禀报蓟辽总督已过石河，回府取笔登楼补写已来不及，怎么办?萧显急中生智，命书童马上研墨，随手抓过堂倌手中的一块擦桌布，手中一团，饱蘸墨汁，用尽平生之力，朝箭楼上的匾额甩去。只听“叭”的一声，墨布正好落在了“下”宇右下角，补上了那一“点”。

现今，“天下第一关”的“一”字早已被风沙吹落。马车驰入关内最后一个市镇。车内的人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但毕竟是停了。马车停在关内最后一个卖茶歇脚的茶铺边。

茶铺里坐满了人，具是胡服胡靴，满面黄沙。此刻正都盯着这香车宝马。

桌上放满了装着茶或已空的茶壶，以及零星地摆放着几只茶碗。

伙计正对着“天下第一关”的迎头匾额看得出神，右手拿着抹布不知画些什么。

停下马车，赶车的黝黑男子这才有了第二个动作。他身体微斜，靠向车内。语气甚是恭敬道：“小姐，虽不投宿，还请喝点茶水，除了关就没这么太平了。而且，两匹马也得歇一歇。”

车内的小姐显然极不愿意停下，恨不得马上飞出关去。但马确实累了，人也渴了。于是无可奈何道：“好吧，苏平，你去买两碗凉茶来。”语音好似黄鹂出谷，源于天籁。听得众人热意顿消，好不舒畅。

被唤作苏平的黝黑男子道了个“喏”，下车往茶铺走来。形容僵硬，叫人看不出深浅。

他的皮肤早已晒得和眼睛一个颜色，是以他在小心观察众人的一举一动，别人也未曾发现。

苏平走到茶铺前道：“伙计，先来三大碗。”

一又老又黑的老人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拿着抹布，问道：“客官，多久没喝水了吧！”边说边拿过三个海碗，用抹布一一擦了。

苏平碗里各满上一碗，倒了，再满上。这才端过一碗，肃立车外，道：“心儿姑娘，请将茶水递给小姐。”

一位绝色少女应的一声，探出头来，一双清莹洁白的玉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陶碗，探了回去。唤作心儿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淘气的年纪。但她仿佛甚懂世故，只做自己该做的。对茶馆里不知是人是狼的目光看也未看。

等到自己也喝了，苏平又走入茶铺，道：“再来四大碗!”

老汉笑道：“客官还未喝够么？”

苏平道：“人是够了。”

老汉鼻孔里哼了声：“畜生也喝人喝的茶！”倒了两碗。

对付两匹健马喝过，付完银子，苏平跳上马车，又恢复到那个姿势，准备大马而去。

“且等一等。”一位胡服大汉当中拦住去路，说的竟是官话。

只见此人黑头黑脸，浑身肌肉都是黑的。阳光下色泽丝毫不逊面前的两匹高头大马。他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按住马头，虽是用力已极，原本应绝尘而去的健马竟再也动不得分毫。

苏平深知世故，最清楚人与狼的区别，不在于穿着行走，也不在于一条尾巴。狼很有耐心，为了捕食一群猎物可以不吃不喝等上好几天。人却等不得。他心中冷“哼”一声，微抬眼角看了一眼，皱眉不语，轻甩马鞭便要离去。

胡服大汉见状急道：“奇怪奇怪，这两匹马分明是难得的千里之驹，为何全身黝黑，毛却是白的？”

要知道，边塞之人无不爱马惜马，见胡服大汉如此说，众人立即上前观看，忍不住议论纷纷，对两匹白毛的黑马评头论足。道路瞬时围得水泄不通。

苏平眉皱更紧，脸上更是阴沉。冷哼一声：“这原本就是白马，晒黑了而已。”

大汉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是矣是矣，难怪难怪。”边说边学书生一般虚指一指，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胡服大汉高大威猛，形容粗犷，学起来不伦不类，引得众人捧腹不已。他不觉脸红，反倒越加得意起来。

地痞无赖讲的笑话往往是旁人未笑自先笑。胡服大汉纵不是流氓，离地痞也不远了。地痞与常人并无太大区别。依旧穿人衣、食人食。不过穿人衣、食人食的也不一定就是人。有时候，狗也穿人衣、食人食的。

在苏平深邃的眼睛看来，胡服大汉即使不是狗，也是狼。**的浪妇经常被人以发了情的母狗唾弃。发了情的公狗呢？很少有人提到他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随处可见，俯拾即是。人们总是对于经常看到的事情感到麻木。眼睫毛就在眼前，却很少有人能够看得见它。

胡服大汉志得意满，得意洋洋。谁知苏平对他视若无睹，简直把他当成隐形的。右臂一振，如蛇一般的鞭子朝马背抽了下去。

刚才一番逞能，胡服大汉已用尽全力，现在就算让他休息个三五六天也未必能够再加施为，不禁大惊。要是让这双马一车从自己身上踩碾过去，先不说颜面，单是小命就不知保不保得住。

胡服大汉下意识后退半步，腿脚骇得动不得半分。他只觉得头顶冷气直冒，背上冷汗涔涔滑落，闷热的燥气早已一扫而空。

好在他还忘记说话，颤颤巍巍道：“你、你可知道我是、是何人！竟、竟敢……”

胡服大汉好歹在关外摸爬滚打几十年，自问是个亮得起万儿的人物。此番一问，便是要煞一煞苏平的威风，长一长自己的志气。否则即便今日全身而退，他也再无颜面立足关外。

要知无论是武林英雄，还是绿林好汉，无一不把自己的名声脸面看得极重。哪怕是下五门的小贼，也以“神偷”、“盗圣”为荣。无名便罢，若是小有名气，宁可自己身折也决不愿名声受辱。

他们将自己江湖上的名号看得胜似生命，犹如眷恋。若是能够被人提起，心里直是比喝了琼浆玉液还要受用。

正因世人将自己的名声看得如此重要。每次亮万儿，前面纵有刀山火海，他们也不再惧。

苏平管他是王八、乌龟，张三、李四。冰冷的目光一扫胡服大汉：“滚！”

胡服大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上露出了“舒服”的神色，但那感觉稍纵即逝，他又感到炎热难当，心里恨恨骂了一回。只这一会儿，他已将天炎地热全都怪到了苏平的头上。

苏平似不愿多说，但面对无赖，他唯有再怒吼一声：“滚！”

语气已严厉愤怒了许多，显见他已动了真怒。

谁知胡服大汉竟已不再惧怕，反倒怒火难熬，心头那点火苗直比头顶的太阳更加猛烈，烧的他好不难受。

新仇加旧恨，几乎将他逼疯。只听他吼道：“不让不让，偏是不让！你可听过‘关外一箭飞’关二爷的大名？今儿个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车马小姐留下。至于你么，竟敢对大爷无理，少不得给你吃点苦头！”

苏平像是早已习惯了沉默，不愿多说一个字。

车内忽传出一声莺声软语：“苏平，别和他啰啰嗦嗦了，快走罢，这里好热，小姐等得不耐了。”心儿人美嗓音也美，却不知厢内小姐生的如何模样？

心儿看似刁蛮任性，其实聪慧非常，又清世故人情。自打追随小姐以来，她扮演着恶人角色，保护着孱弱的小姐。也不知挡住了多少垂涎小姐美色的风流公子。

苏平应了一声，又要甩鞭。

关二听见心儿软声细语，也不管她说了什么，只觉是方外之音，十分受用。哈哈笑道：“不忙不忙，既然车上燥热，还请姑娘随小姐移架茶棚，共引几盆。哦不，共饮几碗。也好叫在下略尽地主之宜。”

周遭众人大声说是。关外之人，大多豪爽。不过关外不仅豪爽之人有，狼也是特别多的。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流氓三地痞。有众人助阵，关二底气更足。脸上笑容不再勉强，好像真是一方之主一般。

要知下流无耻之徒对姑娘，不怕她说话，就怕她不说话。有话可说，无论是骂他咒他，毕竟有梁可上。若是对他不理不睬，你纵是潘安在世，宋玉重生也奈何不得。除非走上绿林走马一道，乘着夜黑人静，绑上一票。

他正洋洋得意，只道自己一番话说得漂亮以极。谁知苏平置若罔闻，单肩一抬，便要驱马而去。

关二自问有头有脸，不禁恼了。大喝一声，一跃上前便要夺鞭。

他号称“一箭飞”。不是他轻功绝伦，也不是他骑术冠绝。只是他臂力过人，使得一张千斤大弓。箭法又精准，百发百中。是以得来这个名号。

苏平并不知道，以为对方轻功卓绝，不敢掉以轻心。

关二长啸而起，苏平不敢托大，身形一起，一鞭抽了下去。

关二道声：“来得好！”伸手便想抓住。

谁知“哎呦”一声，他脸上竟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苏平目瞪口呆。“‘一箭飞’的轻功连头猪都不如，感情近年来边关人才凋零到这种地步？”

心念数转，不禁大为惋惜。他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似乎极为激动。可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深意。

关二吃了一记，滚到一边，冷汗早已浸湿羊皮短衫。他实在看不出苏平挥鞭的手法，那条长鞭明明已到自己手中，怎的没有抓住反而吃了一鞭？

关二想不通，围观的人也想不通。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情是想不通的。即使亲眼所见也未必相信，可是一切都这般真实。关二确实挨了一鞭，鞭子也还在苏平手上。

关二瞬也不瞬地盯着苏平，喃喃道：“此人手法……”却再也想不出什么。

没有人敢再拦住马车，他们甚至离得远远得，好像里面装着恶鬼一般。

眼见马车即将出关，前面闪出一人，拦道道：“关二哥歇息了太久，是以眼力、轻功都已不济。看小弟请下小姐。”

此人白衣黑靴，一副书生打扮。

他一脸**，笑嘻嘻站在道中。看起来简直比牛粪还丑上三分。

美的人会自我陶醉，看到自己的美。丑八怪却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丑的。

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认为自己的缺点是缺点。

他自己就不觉得自己长相不雅。反而整天笑嘻嘻，好像自己是世上最俊的美男子。

车马粼粼，他站在马车三丈之外，转眼就要成为轮下之鬼。

马车未停，他更是不在乎。朝马车一掠而起，要夺苏平手中长鞭。

他和关二竟是同样的想法，同样的招式，怪不得称兄道弟。

除了鲜花配牛粪，恐怕再也找不出不是臭味相投的例子了。

关二见自家兄弟危险，不慌不忙，反倒十分高兴。不住道：“好了好了，贤弟来了，大事有望！”

苏平冷哼一声，手腕一翻，长鞭好似游龙出水，风暴般卷了过去。

关二看得仔细，突然大喝道：“三弟，快住手，他是‘中南神鞭’孟中已！”

飞掠之人闻声吃了一惊，不及反应，生生吃了一鞭，倒在地上不动了。

关二见状大怒，却不敢贸然上前。跑到他三弟前急道：“三弟，三弟，你伤势如何？”

那人悠转醒来，呻吟道：“二哥，你叫我作甚？刚才被你一叫，我吓了一跳。真气一泄，哪里躲得了他。哎呦，疼死我了。”

关二为他检查伤口，关切之心胜如兄弟。

“感情你们感情不错。”苏平竟开口道。

关二吃了一惊，见是苏平，怒道：“你想怎地！”

虽是恼怒，声音却不很大，显然他也忌惮“中南神鞭”。

苏平道：“我当年纵横江湖，最敬重意气朋友。”

关二愣了一愣，道：“我三弟……”

苏平不等他说话，道：“他吃了我一鞭，也叫他以后谨慎做人。”

呻吟之人道：“你是我老子？管大爷闲事！”

苏平双眉一皱，喝道：“我念你二人情谊深厚，本打算放你们一马……”

那人道：“谁叫你让！来来来，大爷我就在这里，有种你过来。”

他抢了苏平的话，算是替关二报了一报。

不知为何，苏平不仅不恼怒，眼中竟流露出笑意。

那人道：“快来快来，大爷正等着你呢！”他赖在地上，和一个泼皮无赖无二。

苏平有心放他们一马。烈日当头，地面上少说也有40来度，那人在坐在地上**不生疮才怪。于是道：“你过来。”

那人道：“可过来。大爷坐在这里正舒服的很。”

苏平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叫你过来你就过来，问什么名字。”

关二捅了一下他，他好似未见。

苏平道：“原来你叫臭牛粪。”

那人大怒，喝道：“好你个‘中南神屁’，竟骂起老子来了。好，好，好，老子把大名告诉你，给我记好了。”

苏平道：“洗耳恭听。”

那人高昂头颅，双手叉腰。正待要说，忽然给关二使了个眼色、

关二会意，眼神瞬间变得狠毒狡诈。一声大喝，举拳攻苏平下盘。

苏平高坐当中，扬手一鞭，将关二一脚卷了，手腕一番一振，将他抛了回去。

“哎呦！”关二呻吟道。

他三弟赶过来，道：“二哥，你这是干吗？”

关二忍住痛，道：“三弟，你不是给我眼神示意，要我……”他右掌笔直，做了个向下斜切的手势。

他三弟不迭叫苦，道：“错啦，错啦。”

关二一头雾水，道：“错了？哪里错了？”

他三弟道：“全错啦！”

关二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全错了？”

他三弟道：“全错啦！”

关二道：“原来如此！”

他三弟道：“什么原来如此？”

关二叹道：“全错啦！”

他三弟道：“全错了？”

关二道：“是，全错啦！”

他三弟奇道：“什么全错了？”

关二道：“不知道。”

他三弟道：“二哥怎么说不知道？”

关二道：“我只能说不知道。”

他三弟更奇，道：“这是为何？”

关二道：“因为我真不知道。”

他三弟道：“既然真不知道为何要说全错了？”

关二道：“因为是三弟你说的。”

他三弟道：“我说的？”

关二点头道：“没错，是你说的。”

他三弟道：“我说了什么了？”

关二急道：“你说全错啦！”

他三弟道：“哦！对，对，对，我是说了。对呀，全错啦！”

关二忙道：“什么全错啦？”

他三弟解释道：“我那眼神是要二哥告诉他我姓甚名谁，不是要你去打他。”

关二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三弟道：“二哥你快告诉他吧。”

关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好类，贤弟稍待，为兄为你说去。”

他走到马车前，大声道：“我三弟便是人称……”

苏平冷冷打断他道：“不必了，让开。”

关二怒道：“你……”

苏平道：“再不让开，死！”

关二诚惶诚恐，让开中道。

苏平正要驱车赶路，谁知身体忽然一软，一头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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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关二与他三弟走上前来，后者一脚踩着他头颅。.狞笑道：“我秦连秦大爷也是你随便打的吗？看你还能不能嚣张。”

有些人脸皮之厚实在难以想象。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们觉得羞耻，他们心里好像根本没有羞耻。

好在他们不笨，他们还要命。想要活命就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秦连也许不是个聪明人，至少还不笨。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出了一脚闷气之后，秦连走向茶铺。朝正在煮茶的摊主拱手道：“王大哥果然厉害，小弟佩服。”

摊主又老又瘦，看起来毫不起眼。一双枯燥的手一手抓着抹布，一手提起一壶刚煮好的茶。

笨人想要变得聪明，最好的方法是学会厚颜无耻。

我们可以看不起阿谀奉承之辈，却不得不佩服他们。至少能将廉耻之心完全抛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不，你也试试看？

世上笨没有特别容易的事。这一回，秦连出门肯定没烧香。挨了鞭子不说，拍马又拍到马腿上。

老汉对他不理不睬，喝了碗茶，一步步向苏平走去。

“你是‘中南神鞭’？”他问苏平。

苏平脸歪在地上。他的脸明明早已烫极，他却不已为意，一直斜眼看着那人，道：“你是‘唐门’，还是‘药王府’的人？”

老汉用抹布擦了把汗，道：“我在问你。”

苏平道：“我在问你。”

老汉笑道：“好，很好！”

苏平也笑道：“确实很好。”

老汉道：“你笑什么？”

苏平道：“我不笑别人，单笑你们兄弟三人。”

老汉怒道：“我们有什么好笑！”

苏平道：“老三叫‘臭牛粪’，老二是个白痴，老大连门派都不敢示人。你说好不好笑？”

老汉勃然大怒，一脚踩在苏平身上，喝道：“四川唐门算什么东西，怎可与我药王府相提并论！”

苏平笑道：“原来你是药王府的。”

老汉狞笑一声：“怎么，你怕了么？”

苏平大笑道：“怕？我为什么要怕？药王府藏头露尾，我怕什么？”

关于“仙师药王府”，江湖上传闻极多。即便是问仙居也没有它神秘。虽说它是个门派，却没有人知道它的住址在哪。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药王府善于施药解毒。

懂得解毒的人通常更懂得用毒。

它门下弟子常以郎中示人，救人施药，与其他大夫无二。

世人对郎中药师极是尊重。哪怕怀疑有人是药王府弟子也绝不会有何动作。毕竟，药王府立于武林数十载，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药王府的存在，对武林只有益，没有害。

这是一种定视，思维定视。

别人当然不会认为享誉武林的药王府会做出杀人越货的勾当。

名门正派，永远都是名门正派。

歪门邪道，永远都是歪门邪道。

老汉冷笑一声：“无论如何，你孟中已绝活不过今日。”

苏平冷哼一声：“只可惜我竟死在这样的贼子手中。”

老汉道：“苍天总算对你不错。”

苏平不屑道：“死在药王府手上的人不知几千几万，好运的人未免太多了些。”

老汉道：“你知道的好像不少。”

苏平冷冷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老汉道：“不多是多少？”

苏平道：“刚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老汉道：“什么事？”

苏平道：“人很容易受表象所迷。”

老汉点头道：“人是很愚蠢的动物，可惜很少人愿意承认自己愚蠢。”他叹了口气，好像非常惋惜。

苏平道：“行医救人的人，杀起人来总是特别方便的。”

老汉笑道：“不仅方便，还省事。”

苏平道：“医生杀人，用不着借口。”

老汉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病再好的医生也治不好的。”

苏平道：“所以他们只有去死。”

老汉点头道：“人总是不能跟天斗的。时辰到了，谁也无法和老天争命。”

苏平道：“你杀了很多人？”

老汉道：“不多，也不少。”

苏平道：“不多是多少？”

老汉道：“说不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十日之内，我一定可以把他们全部数清。”

十日之内才数清，这要杀多少人？流多少血？

老汉转过头，又道：“你的话问完了？”

苏平道：“没有，也差不多了。”

老汉狡黠一笑，道：“你用不着拖延时间。药王府的毒药不仅无色无味，若没有独门解药，想要解毒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苏平心下一沉，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悠然道：“没想到我竟中了‘十步软筋散’。好，好，好！能尝到天下第一奇毒的滋味，死也不虚了！”

老汉笑道：“我对别人向来不错。”

他起身，拉开门向里看去。

苏平纵然刀斧加身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可是车内是他舍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他一着急，吼道：“药王府也算个名门正派，没想到出了你这种败类！”

老汉眉头一皱。想他在武林也不是混了一日两日了，哪里容得一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辱骂自己？怒喝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喜欢说反话。

他是人，他也喜欢说反话。

当一个人怒极的时候往往更容易说反话。

他刚才正已经怒极了。他说的也正是反话。

人在说反话的时候只是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恨。

他说了反话，正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恨。

当人发泄怨恨的时候并不想别人顶撞他，但是苏平顶撞了。

他又重复了一便。

不知是意料之中还是情理之内，老汉暴怒了。

苏平斜着眼睛，故意问道：“不是你要我说的么，怎么怒了？苏某只道人是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的。难道你不是人？我看你能说会动，难道是禽兽？但禽兽是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的，看来你是禽兽不如了。”

老汉分明是人，被苏平说得又不是人了。

平日里，谁也想不到苏平能说这么多，说得这么好。殊不知一个人要是沉默寡言，不是天生如此，便是生活中发生了重大变故。

想当年中南神鞭名噪一时。孟中已手中一支长鞭也不知诛过多少妖魔。他为人刚正不阿，却生了一张臭嘴，见谁说谁，有啥说啥。说的虽然是真人真事，但每个人总有一些不愿人知的阴暗事迹。孟中已却不管许多，弄得天下皆知。自然结下不少仇家。

某年某月的某天，孟中已惨遭巨变。满门七十二口近遭诛杀，只留得孟中已一人杀出条血路被苏百万所救。从此隐姓埋名，收敛口舌，在苏家做了管家。

醉月楼一役，苏家小姐情窦初开，不能自己。最近听说萧浪到了关外，便执意兼程赶来。

苏百万自是千般不舍，万般不愿。但又担心问仙居卷土重来，只得答应了。

苏菀儿不经世事，苏百万怎么也不能让她单独上路。他是个生意人，与武林中人少有来往。只记得孟中已年轻时武艺高强，便叫他护送苏菀儿出关。

一路上苏平小心翼翼，却不知在这里着了道。

老汉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当年害死你全家，今日你又害了车里两位小姐，哼哼！”

说罢，便向马车走去。

苏平又急又怒，喝道：“你到底如何下的毒，怎地只有我们中毒？”

老汉闻言，笑了笑，道：“毒是给人吃的。”

苏平愕了一愕，道：“莫非抹布有古怪？”

老汉道：“不错，老汉的汗臭滋味不错吧？”

苏平冷哼一声道：“雕虫小技。”

老汉道：“是雕虫小技，却钓了你这条大鱼。”

苏平愕然。莫非自己真的老了，竟连这点伎俩都识不破？深邃的眼中由此多了一层雾。

老汉大笑道：“看来你倒识相。想来吸取了当年的教训。”

谁知苏平竟骂道：“放你娘的屁。”

老汉大怒，狞笑道：“你就不怕车内小姐有什么不测？”

苏平道：“你们的目的无非是车内的小姐，纵然我什么也不说，她们还是脱离不了危险。还不如让我说个够。”

老汉道：“你若是告饶，说不定我心一软会改变主意。”

苏平冷笑道：“你要是真有心放人，又何必要我多说？如果你无心放人，我说什么都是枉然。”

老汉道：“老朽说话算话。”

苏平脸贴着地，勉强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却足以看出他是点了头。只见他道：“你说的话确实算话。”

老汉笑道：“你知道就好。你还是快点……”

苏平抢道：“你说的话算屁话。”

老汉脸色铁青，喝道：“我看你是找死！”

双掌齐出，向苏平身上拍来。

苏平无法反抗，索性将眼睛闭了起来。

老汉一双枯槁般的鬼爪已经够着苏平衣襟，却忽然收了回去。

苏平果然睁开双眼，老汉已不见了。他正看着马车。

哪里跌倒了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他没有杀苏平，他要听到苏平跪地求饶。他要让他求生不能，要死不得。

他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当男人看到好看的女人心情都不会太坏。虽然他看起来已经五六十岁，但男人毕竟是男人。

女人也许有很多种，男人却只有一种。任何人都能想到的那种。

他一脚把车门踹开，撩起帘子向内探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在跳。他的心已许久没有像这样跳过。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已记不清。

他已习惯了寂寞。

寂寞的男人不知何时会心跳的厉害，一旦心跳，便很难停下。

车内是两位绝色的女子。

一人是刚才见过的心儿。他知道心儿已是绝美，谁知小姐才是倾国倾城。与她比起来，心儿的美不知逊色多少。

两位姑娘因喝了有毒的茶水，全身无力，轻声喘息着。

他心跳更剧，喉咙干的厉害。他看得呆了。任何人看见车里任何一位姑娘都会看得呆的。

他呆站在那里，已不知时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年轻了，不再那么老迈。他相信，自己还有能力做一些男人的事。有些事，是只有男人才可以做的。

忽然，他感到颈边一凉，心下大惊，全力向左边掠去。

他摸着脖子上的伤口，手掌立即被鲜血染红。

刚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背脊早已冰凉。他竟吓出了一身冷汗。

身形还未站稳，长鞭毒蛇一般卷了过来。老汉哪干怠慢，拧身旋腰，堪堪躲过。

他不等苏平举动，喝道：“你如何便能动了？”语气之中既惊且奇。

苏平冷笑道：“看来你用的不是‘十步软筋散’嘛！”

苏平又猜对了。药王府奇药岂是谁都得的到的？那不是像大街买菜一般俯拾即是了。

太过熟悉的毒药，总有一天会被调制出解药。

太过熟悉的东西，人们便不再对它怀有恐惧。

要知施药、暗器一门。讲究攻心而非攻人。

对手心神不稳，便是你的机会。你的机会就是他的死期。

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使毒、暗器一门，一击不中便是杀身之祸。

一种毒药的神秘感很容易激起人的恐惧之心。

一个心怀恐惧的人气势上已输，身形动作自然减慢。

江湖中人比武较技，哪里容的半分疏忽。心境分毫的偏差带来的只有死亡。

永恒不灭的死亡。

死亡只有一种。

一个人无论身前是贫、是富，是贱、是贵。死后全归黄土。

死人就是死人。最卑贱的死人。

苏平和老汉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还活着，因为他们不想死。

很少有人真的想死，就像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懦夫。

求死本就是懦弱的表现。

一个坚强的人应该去活。想方设法的活。

没有了活的希望，就去寻找希望。没有了活的盼头，就去寻找盼头。

老汉对生活早已没有了希望，他却有盼头。

他或许盼着一行富贵的商旅能够栽在自己手中；他或许盼望着能有一个媳妇，一双儿女，一个温暖安适的家。又或许，他只盼能够早死。

他经营这个茶铺也不知多少岁月，他经营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

不是生，就是死。

做这种事的通常是两种人。一种迫不得已，一种寻求刺激。

寻求刺激的人总是与死亡接吻，这种人玩的本就是他的命。

对于玩命的人，我们有一种说法。我们称他们找死。

找死不等于想死。

想死的人千方百计让人杀了自己，而且绝不反抗。

找死的人找死又拼尽全力维持自己的生命。他们不想死。

有些人能够死却并不想死。

找死的人心中还有盼头，有盼头的人是不会想去死的。他的盼头是寻找更强烈的刺激。

或许在他们看来，最刺激的事情就是拼尽全力后被人杀死。

在此之前，他们活着。

他们还活着，意味着别人的死。

不是生，就是死。

老汉施的虽也是无色无味的奇毒，比起“十步软筋散”显然逊色不少。

苏平不仅站了起来，还给了他两鞭。

他的脖颈还流着血。他自己的血。

苏平扬手一鞭，老汉向后一闪，躲了过去。心中却暗暗心惊：我施的虽不是“十步软筋散”，却也端的是无色无味的奇毒。他不仅行动自如，功力竟好像亦恢复不少。

他看着苏平的脸色，希望看到苏平功力不济的暗示。可惜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只道苏平功力早已恢复，却不知苏平心里更是暗暗叫苦。

刚才他运功逼毒，又挥了两边，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好在这些日子自己脸已晒的黝黑，他们一时也看不出深浅。

“能拖得一时便是一时了！”

苏平暗叹一声，全力施为。只望能够将他骗退。

老汉在江湖摸爬滚打数十载岂是白混了？

起初，他对苏平还有些戒备。时间一久，他发现苏平根本就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不禁狞笑道：“孟中已，昔年你何等英雄。落在你手里的朋友也不知多少，你却没有放过一人。今日，你招式怎地退步如此。”

苏平怕他瞧出端倪，自是不敢示弱，道：“往事已矣……”

他一说话才知上当。自己真力早已不济，全凭腔中一口气支撑。一说话，真气一泄，竟再也提不上来。手中长鞭不禁慢了一慢。

老汉狞笑道：“孟中已啊孟中已，没想到你越老越不中用。老夫略施小计便探得你虚实。今天上天要诛你，叫你遇着老夫。受死吧！”

他大喝一声，找找杀手向苏平身上招来。

要知药王府与四川唐门一样，以暗器毒药见长。虽然两派身法奇诡，但与人比武若是近身肉搏，那无异于以己之长搏人之短。简单的说，此人不是白痴，就是找死。

老汉比武杀人经验不在苏平之下，怎会不知其中道理。

他已胜券在握。

药王府的毒他用过。他也中过。

使毒之人少不了与毒接触。

再小心的人都有中毒的时候。

除非你远离毒品，珍惜生命。

老汉毒死过不知多少人，自己也不知中过多少次毒。

中的都是药王府的毒。

用毒之人想要了解一种毒物的毒性究竟如何，靠人说是不够的。

实践出真知。

老汉的身体告诉他，苏平中的毒虽不至死，足够让他施不出力来。

两人交手，一方若是连力都使不出，那无疑已输了。有时候输了就是死亡。

老汉已看到了苏平的死。

没有人会对死人抱有戒心。

老汉抛去自己之长不用，专找自己之短攻击实是因为他太过狂妄了。

对于一个死人，不仅不用对他带有戒心，更可以狂妄一次。

只不过他还是忘了，苏平虽将死，却未死。苏平即使死了，其他人并未死。

很多人都会忘记这些最简单的道理。所以他们都倒下了。

老汉眼中尽是不信、迷茫与恐惧。

他倒下了。带走的，不是敌人的鲜血与生命。

他带走的，不过是一捧黄土。

最最诧异的不是老汉，是苏平。

他本已决心一死，却突来神兵，救了自己一命。

这是上天有灵，还是一个圈套？一个他们设计好的圈套。说不定这又是他们的苦肉计。说不定老汉心里吃不准车里是否还藏有夺人生死的机关消息。

这一切他不得不想，却不再去想。

他精神已经虚脱。

强大的压力骤失不仅没有救他，反而让他失去了继续坚持的能量。

他倒了下去。

眼神是深邃而黯淡的。正如他曾经辉煌过的青春，现在已走向黯淡。

它是每一个人的结局。

他也不例外。

无论他是苏平也好，孟中已也罢。人死了是没有分别的，死人就是死人。

无论身前是贫是富，是贱是贵。死后都将归于黄土。

这是苏平想不到的。

他并不想与老汉这种人同饮一壶酒，正如他不想与他同用一捧土。

没有了精神的他连**都已死去。

死在了天下第一关的脚下。

从古自今，这口关也不知埋葬了多少英雄，送走了多少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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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菀儿和心儿才悠转醒来。wWw.WenXueMi.CoM

在她的记忆中，每一次醒来都是在自己熟悉的闺房。丫鬟们早已准备好一切，只等自己盥洗换衣。

半个多月以来，她虽早已离开了那间屋子，却仍有心儿陪伴，仍有高床暖枕。

每天醒来，心儿会做好一切，站在床头等她盥洗换衣。

今天却不一样，她是在马车上睡着的。醒来时依旧在马车里。

心儿没有准备好一切，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有准备。

心儿和她一样，全身无力。

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知道自己喝了碗茶水，一碗凉彻心腑的茶水。之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心儿正眨着眼睛瞧着自己，好像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苏菀儿笑笑，好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

她们虽名主仆，其实亲如兄妹。在没人的时候，她们并不分彼此。

她们都没有说话，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危险是否已经解除？她们不知道。

马车外的世界究竟是凶是吉？她们吃不准。

苏平呢？他怎么样了？他还在么？他如果还在，决不会让马车无缘无故地停着。

莫非他已遭了毒手？

她们不敢想。

她们正是青春的年龄。有太多美好的事等着她们。

血腥、暴力、死亡，不该过早地出现在她们的生命里。

而且苏菀儿出身显赫。她本不需要面对这些，她此次出来寻找的，是梦。

一个甜美的梦。一个所有十七岁的女孩子都会做的梦。

像其她十七岁女孩子一样，她心里只有那个梦。她甚至不知道人世间的险恶。

从小，她只零星地听苏平口中说过一些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孩子总是比较喜欢听故事的。无论故事内容有多少凶恶可怖，孩子眼中的故事只有一种。最简单的一种。

故事就是故事。

苏菀儿知道苏平以前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她尊敬他，犹如她的长辈。

她也信任苏平，就像孩子信任父亲。

她不清楚杭州一路北上苏平帮助自己躲过了多少次袭击，击退了多少敌人。她只知道，如果没有苏平，自己早已死在了离乡的路上。

这一点，她很清楚。她是一个很体贴的女孩子，她还很聪明，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苏平一直默默付出，却没有更多的言语。

苏平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在苏家大院，苏平总是沉默寡言，离了家他的话更少了。

她知道这是他在担心。他担心一些她看不见的危险。

有些危险她看不见，也感觉不出。但是她知道她的存在。就像女孩子都知道自己的白马王子迟早会出现，她们称其为第六感。

她们同样相信，女孩子的第六感总是特别灵敏的。

苏菀儿迷迷糊糊，做了一个真是而又飘渺的梦。她梦到自己中了毒，苏平当然也中了。后来，苏平与别人打了起来。

战况虽不太激烈，却也凶险异常。

因为这是一场有生无死的决斗。

不是生，就是死！

对手倒了，他也倒了。

他们倒地的同时，出现了一位英俊的少年人。

她不认识他，只觉得他一双眼睛是那么柔和，那么亲切。

她已完全醒了。躺在心儿的怀中。

心儿端着一碗茶水，喂她。

苏菀儿心下一惊，忙道：“这水不能喝，有，有毒。”

心儿笑道：“没事的小姐，这水可以喝。”

苏菀儿疑惑道：“可，可是……”

心儿解释道：“毒药和施毒的家伙都已经被一位公子收拾了。”

苏菀儿想到了自己那个梦。这个梦是那么飘渺，却那么真实，她喃喃道：“公子……”

心儿道：“对呀，要不是，要不是这位公子，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心儿一着急，竟打了磕绊。

苏菀儿心惊道：“莫非……苏平，苏叔叔怎么样了？”

心儿眼中一片黯然，隐隐似有泪光，哽塞道：“他，他……”

苏平的尸身是少年人收的，苏平的身后事也是少年人办的。苏菀儿和心儿芳心早已大乱，而且身在贵胄，哪里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葬礼虽不很隆重，对于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来说已很够。

苏菀儿望着这一双柔和又亲切的眼睛，道：“多谢公子。请问公子高姓大名，也好叫小女子感怀于心。”

公子道：“在下慕容枫。区区小事，何足言谢。何况孟前辈身前急公好义，这本事在下分内之事。”

苏菀儿奇道：“莫非慕容公子之前认得苏叔叔？”

慕容枫道：“孟前辈二十年前已隐迹江湖。家父自小告诉在下孟中已孟老前辈的身前事迹。在下对前辈仰慕已久，岂止今日相见……”说完感慨唏嘘，竟是非常惋惜。

如果苏平在世，说不定会怀疑此人与药王府本是一路。但两位姑娘不禁世故，又见对方英俊潇洒，风度偏偏，更在自己为难之时给予援手，怎不感激涕零？要不怎么说，女子见到貌美的男人，总会情不自禁呢？

苏菀儿看着他一领红衫，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道了声“谢谢”。

慕容枫微笑道：“姑娘此行可是去关外？”

苏菀儿的马车停在山海关下，不仅可去去关外，也可回关内。

苏菀儿瞪大眼睛，奇道：“公子如何得知？”

慕容枫对苏菀儿既不问家住何方，也不问贵姓芳名。颇得苏菀儿和心儿好感。

大凡女子，对自己私事背景问长问短之人最是忌惮和反感。

聪明的男人会避开敏感话题。然而聪明的男人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心怀叵测的卑鄙小人，另一种是心胸坦荡的正人君子。

在女子看来，男人也只有两种：问贵姓芳名的自然是市井小人；不问私事背景的却诠是正人君子。

其实正像不问长问短的不一定是君子，问东问西的也不一定是小人。

慕容枫笑道：“如今，普天之下往山海关赶的，除了它还有什么原因？”

到底是什么原因，竟使得天下人都往山海关赶来？

苏菀儿奇道：“他们竟都是为了同一个原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她只知道，赶赴山海关的绝不只是男人，还有女人。

她还知道，去的女人一定不少。

去的女人多了，好看的女人也会多。

苏菀儿还不知道男人是否都喜欢好看的女人，但她知道没有男人喜欢难看的女人。她还知道男人总是爱财的。有了钱财，男人可以做更多的事。

人家都说女人喜欢花钱，其实男人比女人更喜欢花钱，也比女人更懂得花钱。

君子不是不爱财，相反的，他们比任何人都爱钱财。

太久没有吃饱饭的人比乞丐更喜欢饭菜。君子不是不爱金箔，他们崇尚的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是有道可取的，他们取的比谁都多，比谁都快。

苏菀儿对自己的相貌一直很有自信。一直是什么时候？就是现在的以前。

现在她有些不自信了。

女人往往会在自己最有自信的时候失去自信。

这就是女人。

苏菀儿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江南首富，她也知道自己被人称作“天下第一美女”。这一切她都没有怀疑过。不过，现在她有些不信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

她问自己：爹爹是不是只是个杭州首富、江浙首富，而不是江南首富？别人是不是称我为“杭州第一美女”而不是“天下第一美女”？如此一来，比自己更富有，更貌美的女子不是很多很多？

女人很喜欢给自己寻找烦恼。女人的心思，总是叫人捉摸不透的。

慕容枫笑道：“剑门少门主萧浪突现关外，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又有谁不想去见见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高手’？”

苏菀儿看到慕容枫谈到萧浪的时候双眼精光大涨，似乎有某种冲动。

她虽不知道这是武林中人惺惺相惜之情，却猜到慕容枫心中已燃起了好胜之心。

苏菀儿故意道：“萧浪也许不止一个，说不定他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道出了自己的心事。他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她很希望能从眼前这位少年的口中得到答案。

慕容枫不知苏菀儿非江湖中人。奇道：“姑娘总该知道‘流云剑只有一柄，萧浪却有很多个。有萧浪的地方不一定有流云剑，有流云剑的地方却必定有萧浪’。”

慕容枫如是说，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半个月以来，苏菀儿已不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流云剑与萧浪的故事。事实上，到现在还不知道流云剑和萧浪的女子，不是尼姑，也和尼姑差不多了。

萧浪是英雄。

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女孩子是不仰慕英雄的。

萧浪是天下女子心目中的英雄。也是所有痴情男子心目中的英雄。

没有一个少年不希望像萧浪一样，成为天下人眼中的侠客，得到天下女孩子的敬仰。

想要成为萧浪一样的人物，必须拥有高强的武艺。毕竟能够单挑关外“西风七十八寨”的人不多，能够单挑“霸王枪”的人更是不多。

寨是关外七十八里大寨。一里一寨，连绵七十八里。

枪是山西霸王枪。一杆长枪，一个人。

寨有多大？萧浪一天走一里，一里拔一寨，两个月还没有拔完。

枪有多长？一丈三尺。

见到霸王枪以来，萧浪一天拔一寨，竟是三个月也没有拔完。

西风七十八寨只剩下主寨，但萧浪拔了三个月它还存在。它原本早就该不存在了，但它还在，只因为一杆枪，霸王枪！

没有人知道霸王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所有人只知道，它一出现，萧浪就再也没有往前踏过一步！

萧浪是少女们心目中的英雄，因为流云剑战霸王枪是为了救一女子，一位他素昧平生，被寨主盛天霸霸占的女子。

萧浪是少男们心中的英雄，也是因为一位女子，一位萧浪素昧平生的女子！

那里还有一杆枪，它为的也是救一位女子。同样是他素昧平生的女子！

为了一位女子，一位毫无瓜葛的女子。竟引出了两件武林至宝——流云剑、霸王枪。

剑是天下第一的宝剑。

枪是举世无双的好枪。

枪剑的主人岂非也是武林新一辈的顶尖儿人物？如若不是，谁能请的动流云剑，谁又舞的了霸王枪？谁又有这么大魅力，引得天下无数的英雄豪杰以及满怀梦想的少男少女赶赴关外？

如若不是，苏菀儿又怎会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家园，巴巴从江南杭州赶到这里？

苏菀儿明白那首诗意味着什么。知道它对于江湖意味着什么，对萧浪意味着什么。

之前她只晓得萧浪是自己要嫁的人，她讨厌他。莫名的讨厌，没有原音的讨厌。女孩子总是无缘无故地讨厌某人或者爱上某人的。她讨厌他，后来又爱上他。

她讨厌一个自己从未谋面的人，又爱上这个从未谋面的人。她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了。

少女的情怀一直是最难捉摸的。

苏菀儿似乎有些不放心，又问道：“那个‘萧浪‘，真的是剑门萧浪么？”

她从未和一个男人说过话，也不知怎地，为了打探萧浪的事情，她竟对萍水相逢的慕容枫说了许多。

慕容枫笑道：“自是剑门萧浪。”

心儿忍不住眨眨眼睛，道：“为什么？”

慕容枫仰天一望，道：“因为同‘霸王枪’一样，流云剑只有一柄，它是剑门的镇庄之宝。”他转过头来，笑道，“姑娘知道了么？”

看着慕容枫温柔的眼神，苏菀儿不禁红霞云生，低下头去。低声道：“嗯……”

慕容枫一愣。不只是他一个人，天下恐怕没有一个男人看见此时的苏菀儿之后还能淡定自若。

苏菀儿美的令人不敢直视，却又令人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此刻她蝇声细语，玉颊通红。即使是道行最高的少林方丈大师，见到她的样子恐怕都要一愣。

苏菀儿清楚自己这张脸生的虽不坏，但也不太好。

水满则盈，物极必反。

她这一生中，这张美丽的脸蛋给她惹了不知多少麻烦。如果自己长的并不好看，就不会被上官德缠住。如果自己长的不好看，苏平更不必死。

苏菀儿是善良的。她没有责怪慕容枫的无礼。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人有**，小人是人，君子也是人。所以君子也有**。

君子之所以是君子，而小心永远只是小人，因为君子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控制自己的言行。仅这一点，就足够让世人崇拜她，接近他。

因为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真的不多。苏菀儿现在就遇见了一位。

慕容枫是位顶天立地的君子。她小小的心房也早已有了一位。

她相信，萧浪也一定是一位这样君子，这样的英雄。

她相信自己绝对没错，因为她同样相信，女人的直觉总比别人灵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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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儿已经醒了。.

她是哭醒的。

她因苏平的死哭得晕了过去，又从哭泣中醒来。

她在梦里也在哭泣。

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但是自小，苏平就一直带着她。

她是被苏夫人捡来的。苏夫人就是苏菀儿的母亲。

那时她只有三岁。

她被父母丢在灵隐寺外两天。她既没有哭，也没有闹。

那时，她已学会坚强。

她的外表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柔弱，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坚强。

在杭州，从没有人见她哭过。

苏夫人将她交给苏平，她成了苏平的女儿。

苏平是个可怜的人，两个可怜人走到一起不仅不可怜，甚至生活中还有了快乐。

心儿没有哭过，却经常笑。

她知道自己被父母抛弃了，她没有勉强。

苏夫人将她带到苏府，她知道自己不用再挨饿了，她也没有勉强。

她不喜欢她的父母。她不会去爱曾经抛弃过自己的人。

她喜欢苏平、苏夫人，喜欢照顾苏菀儿。她们不仅给了她生命，更给了她快乐。

她喜欢这次的旅行。她喜欢和苏菀儿、苏平一起的旅行。况且，她们是为了找萧浪。

她对旅行充满了好奇与憧憬。她憧憬苏菀儿成为新娘的一天。

她是一个苦命儿，苏菀儿却完全不同。小姐有权利享受天下最最幸福的事。

一切看来都是那么美好。偏偏在这个时候，苏平走了，为了保护她和小姐，他牺牲了自己，流干了自己最后一滴鲜血。

他曾经告诉她，“你和苏老爷一家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当时她流泪了。她很少流泪。

苏平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女人的眼泪是留给她的男人的。”

心儿用力地摇摇头，哽塞地说：“不，心儿要一辈子跟着干爹。”

苏平和蔼的笑道：“傻孩子，以后你就会懂了，到时候我想留都留不住你了。”

心儿不懂，不过她很听话。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哭过。

她把它当作诺言。

现在苏平死了，她的亲人死了。

她崩溃了。

精神的支柱一旦轰然倒塌，她的泪水就再也抑制不住，从誓言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睡去。在梦中她仍是在哭，也在哀求。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从前，回到了苏平身边。

苏平摸着自己的小脑袋说道：“女人的眼泪是留给她的男人的。”

心儿用力地点了点头，收起了自己的眼泪。

然后她央求苏平不要死去，不要丢下她一个人。

她的哀求是无助的。

终于她又学会了坚强。

她对梦中的苏平说，从今往后她绝不再哭了。

苏平笑着点点头，终于乘着七色彩云，去了自己无法到达的世界。

一般的女孩子醒来时见到一个陌生男子正注视自己，难免要又羞又恼的。心儿自然也不例外。

她第一眼见到的竟是慕容枫。

他像一位白马王子，她的脸白得像王子的白马。

很快，她的脸又由白转红。快得就连慕容枫的目力也没有看清。

心儿抱紧双腿，身子往后缩，紧张道：“你，你是谁，你干吗这么看着我，你到底想干吗？“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把慕容枫问倒，他的连竟也红了。

看着睡梦中的女孩子被她当场发现总是非常窘迫的。慕容枫转过身，干咳了两声。

毕竟自己是君子，君子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偷看”女孩子睡觉的，即使他并没有什么恶意。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无论你有没有恶意，做了就是做了。

发生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

卖后悔药的婆婆，只在梦里。

慕容枫非但不讨厌心儿，还觉得她很可爱。

他一生中从未见过女孩子睡觉的样子，更没有见过漂亮女孩子睡觉的样子。

看见女孩子睡觉就像吸烟喝酒，一旦沾上，便一生一世也忘不掉，摆不脱的。

心儿长得虽不如苏菀儿娇艳，却别有一番美。

如果说苏菀儿是雨后的牡丹，高贵而典雅。心儿就是风中摇摆的蒲公英，看起来无足轻重，却叫人无法不怜惜她的刚强细嫩。

她睡着时更美。

安静、温柔，这就是慕容枫刚才见到的心儿。

平时的心儿略显泼辣，言语从不让步。

这是生活强加给她的性格。

有人说女孩子睡觉时最能表现出她的本性。慕容枫不禁想到：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她呢？

风在吹，马在驰骋。

马已不是刚才的马。原来的两匹马跑了太多的路程，一停下来便再也走不了了。

驭手也不是之前的驭手。

之前的驭手皮肤黝黑，眼睛黑的像他的脸。他已长眠在山海关下，与这座古老的关卡共同见证着人类的兴衰存亡。

慕容枫坐在驭手的位子上，口中哼着好听的歌。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好像已忘了关口发生的一切。

他的心情确实不错。他虽也为“中南神鞭”的死感到惋惜，但这是江湖。昨天名声赫赫，第二天很可能已声败名列；前些日子号称无敌，可能现在已身首异处。只要身在江湖，很多事情都不由己。

慕容枫见过很多人，有些人名声比孟中已还要大，地位比他还要高，死的却比他还要惨。

一旦踏入江湖，就必须有这样的准备。

不是生，就是死。

对死者的死，惋惜是多于的。在你惋惜的时候，别人的刀可能已架在你的颈边。

慕容枫知道，自己死的时候固然会有很多人伤心，甚至流泪。但几天过后，可能别人已记不得你。

对江湖来说，你只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过客。你生命的开始，预示着别人生命的终结。很可能你的出生已带走了更多人的生命。你生命的结束，并不是江湖的结束。你走时固然会带走很多人的生命，但江湖仍在继续。一个继续的江湖永不停息。杀戮也将永不停息。

杀戮是生与死的结合。

不是生，就是死！

延续自己生命的同时，终结别人的生命；终结别人生命的时候，延续了自己的生命。

反反复复，便是杀戮。杀戮构成了江湖。

没有杀戮的江湖不存在，也不叫江湖。那是梦。

只有梦中世界的人才没有**，没有矛盾。

慕容枫驾着马车。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给人赶车的一天。能够想到的人恐怕也不多。

他笑了，高兴地笑了。

不过他也不禁自嘲：“车内两位美女，天下男子求着给她们擦鞋，垫脚都不能，我当个驭手，也没有什么吧！”

他看着拉车的爱马，笑道：“这样的艳福，别‘人’想都想不到，却便宜了你。”

马儿咬着马珏子晃了晃脑袋，似乎并不觉得幸运。

车厢的轻纱帘忽然拉开一个角，从中探出了一个小脑袋。脑袋上有一双比明珠还要亮的大眼睛。

慕容枫自然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无论是谁看到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心情都不会差的。

他的心情很好。

那双眼睛不说话，他也不说。

他想看，看看她会做什么。他觉得很有趣。

比起杀人的太阳，枯燥的赶车，看戏就有趣的多了。

他心里想笑，却极力忍住。

他知道如果自己笑出来，好戏就看不成了。

眼睛的主人当然就是心儿。

苏菀儿已告诉了她一切。

心儿是个知错就改的女孩子。在她看来，犯了错就应该承认，就应该道歉。

她红着脸，怯生生探出头来，对犹在唱歌的慕容枫道：“刚才……对不起。”

慕容枫道：“这话应该我来说。”他笑了，笑得很爽朗，很自然。

慕容枫容貌英伟，笑起来更能博得女孩子的心。心儿也笑了，爬出来，坐在他旁边，听他唱歌。虽然他唱的并不好。

在苏家庄园里，她也不知听过多少名家登台演唱。她只道世人唱歌都是那么好的，谁知今天听了慕容枫的歌喉，才知道只有人的脸皮是一个比一个厚的。

心儿秀眉微皱，娇嗔道：“慕容大哥，不，慕容公子，”她低下头，脸红道，“我叫你慕容大哥好么？”

慕容枫笑道：“有何不可？你这样的妹妹，一个我还嫌太少哩！”

心儿乐道：“慕容大哥刚才唱的是什么？”

慕容枫大笑道：“这叫《天纵歌》——天纵男儿，潇洒四方……”

心儿道：“心儿只听过‘杨六郎’、‘宋江’。”

慕容枫笑道：“那这回你们可要好好听听。舞台上的都是渲染过的东西，比不得江湖市井的真实。”

心儿道：“但他们唱的好。”

慕容枫问道：“什么才是好的？”

心儿道：“好听就是好的。”

慕容枫道：“一个人为了骗人而说好听的，还好不好？”

心儿皱眉道：“不好了。”

慕容枫道：“所以。”

心儿抢先道：“所以最最真实、淳朴的才是好的。”

慕容枫笑道：“不错。最最真实、淳朴的才是好的。天纵男儿，潇洒四方……”

慕容枫道：“坐进去吧，外面太晒人。”

心儿道：“不，我喜欢这里。”她嘟着嘴，神色忽然一黯，道，“慕容大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家小姐，还有我，还有……”她似欲哭泣。

慕容枫道：“苏老前辈身前是成名的大侠。我慕容枫只是做了份内之事。”

心儿皱眉道：“可是你的马……”看着那匹正满嘴吐着白沫的黑马，她心中满是不忍。

慕容枫笑道：“跑完这趟，我就让它回家养老。”

心儿马上显出高兴的样子，看着慕容枫的眼睛射出疑问的光芒。

慕容枫从未被一位女孩子这么接近地看过，脸红道：“怎，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吗？”

心儿俏脸贴得更近，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身上明明穿着白衣服，却骑一匹黑马。”

拉车的马儿又晃了晃脑袋，似乎发现了好笑的事。

慕容枫脸更红，讷讷道：“因，因为……”

“因为它本就是白马，不过被晒黑罢了。你这丫头要是再不回来，怕是要和它一样了。”

苏菀儿不知何时也坐了过来。

慕容枫不说话，他已说不出。

如果世上还有比让一个女孩子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看让他尴尬的，就是两个女孩子盯着他看。

他脸红得像初生的朝阳。勉强点了点头。

这句话是苏平死前说的，苏菀儿为什么会知道？慕容枫没有想。

世上恐怕没有哪一个男子身旁坐了两位娇滴滴的绝色美女时还能自由思考的。

美女是最能干扰男人思考的东西。美女的身体又是最能引诱男人犯罪的东西。

慕容枫极力稳住心神。那匹马头晃的更厉害，似乎笑得更高兴。

风在吹，人在啸。

风向一个方向吹，人却有两个在啸。

其实啸的不是他们。是他们手中的武器。

流云剑！霸王枪！

人没有啸，他们甚至没有动一动。一直没有动。

一直是多久？

一直就是开始到现在。从萧浪拔完七十七寨到现在！

静默的战斗，甚至比刀光剑影的战斗更可怕。后者较量的是武技、胆量和智慧。他们较量的却是心！

无声的战斗最可怕。

他们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下击倒对方。而自己只要一动，很可能立死对方的脚下!

他们周围没有过多的人，森森的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没有过多的人，就是还有人。

一匹马，一辆车，三个人。

能靠近他们的只有一种人，有相同功力的人。凌虚剑——慕容枫。

慕容枫潇洒地站着，左手边是马，右手边是剑，凌虚宝剑。配得起这把剑的只有一种人，武林顶尖儿的人。无论容貌、武功、身家背景无一不是顶尖儿的人。

世界上有些东西的存在不仅是一种价值，更是一种标记。

女人是标记。越好的女人代表越高的地位。它是世俗的标记。

剑也是标记，是一个人身份地位的标记。它是江湖的标记。

标记可以代表人。凌虚剑代表的是“枫翼阁”，是慕容枫。标记也可以是一种信仰。流云剑与霸王枪早已是千万少男少女心中的偶像。

凌虚剑同样也是。

一件武器的价值不在杀了多少人，饮了多少血。武器是一种传承。

每样武器都有它的历史，历史是传承。它传承了每一代使用者的精神，它蕴含着他们的意志。

一件武器用得久了便会通灵。

人在选择武器的时候，武器也在选择他。

妖刀魔剑只会选择心术不正之人，凌虚剑却是枫翼阁的宝物。

流云剑与剑门密不可分，凌虚剑与枫翼阁同样密不可分。凌虚剑是每一代的阁主和继承人的佩剑。

标记不仅代表了一个人，还代表了一个时代。

每一代的流云剑、霸王枪或者凌虚剑，无一不是轰动武林的人物。每个时代都表带了一个时代的人，那些人又代表了这个时代。

苏菀儿和心儿好奇地看着三人。他们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

天地间除了风的呼声，她们还隐约听见婴儿的哭声，又像厉鬼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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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苏菀儿站在萧浪身后。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她只觉得阳光甚是刺眼，但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已见到了萧浪，还有他的剑。剑是古剑，古剑发寒光。

她也看了王御风，看了他的枪。枪是好枪，好枪泛金芒。

关外的风很强。吹得心儿睁不开眼，但她还能看到慕容枫和苏菀儿，他们也没有动。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一柄剑、一杆枪。还有两个人。

忽地，心儿打了个寒噤。她不禁惊奇，大热天哪来的寒气？她看着慕容枫，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呛”的一声，慕容枫剑已出鞘。凌虚剑也是古剑。他手中握的剑三尺，心儿却觉得它长了一倍。在烈阳的照耀下竟微泛翠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很好看，她更不知道有很多人在看这光芒时已变成死人。

心儿也终于知道，慕容枫比她想象得还要厉害得多，而且是多得多。

忽然，慕容枫握剑的手向上一抬，顿时有一股无形的罡霸之气向两人袭去。萧浪和王御风之间的劲气顿然消失。两人不禁各退三步，愕在当地。直到他们看见慕容枫，看见他手上的剑，眼中又放出光芒。

“慕容兄。”两人抱拳道。

慕容枫笑道：“两位近日名动江湖，竟认得区区在下，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萧浪爽朗笑道：“‘凌虚剑’慕容枫侠行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王御风也笑道：“慕容兄侠名远播，王御风早已久仰。”

三人大笑。

心儿看得一头雾水，扯了扯慕容枫的衣衫，问道：“慕容大哥，你和他们认识？”

慕容枫道：“久仰大名，却未曾得见。”

心儿奇道：“那你们怎么看起来好像很熟的样子？”

慕容枫笑道：“江湖中谁不知‘山东霸王枪’，河北‘流云剑’？”

心儿恍然道：“哦！所以他们也知道你，你……”

萧浪笑道：“‘淮阴凌虚剑’。”

王御风见苏菀儿两人和慕容枫一道前来，不禁问道：“不知这两位小姐是……”

慕容枫解释道：“在下，不知。”

王御风和萧浪未愣，却又大笑起来。

苏菀儿好似禁不起阳光，低下头去。心儿却几乎指到萧浪的脸上，眼睛瞪得更大，问道：“你是萧浪？”

萧浪笑道：“在下萧浪。”

心儿指得更近，道：“剑门萧浪？”

萧浪道：“剑门萧浪。”

慕容枫道：“心儿姑娘就算不相信他就是萧浪，总该相信流云剑。萧浪也许有假，流云剑却做不得假的。”

心儿嘟着嘴道：“谁说不可能，我看他的剑说不定就是假的。”

王御风脸色微变，道：“在下可以作证。”

心儿白了他一眼，道：“说不定你也是假的，你就是他聘来演戏的。”

心儿不懂武功，不知道剑虽能仿，人亦可扮，武功却万万装假不来的。若非身怀绝技，慕容枫方才看似随意的一挥其实罡霸无匹，早已将二人撕得粉碎。

慕容枫道：“这个心儿姑娘尽可放心……”

萧浪打断他，对心儿道：“即便在下是假的，莫非姑娘找萧浪有要事？”

心儿道：“既然你是假的，那件事自然不能跟你说。”

萧浪笑道：“确实不能跟我说。”

心儿道：“那真的萧浪在哪里？”

萧浪笑道：“我虽不一定是真的萧浪，又为什么一定会知道真的萧浪在哪里？”

心儿点点头道：“说的也是，那么……”

萧浪道：“姑娘认为在下并非萧浪，莫非姑娘见过真的萧浪？”

心儿道：“没有见过真的，我就不能说你是假的了么？”

萧浪道：“可以，当然可以。”

心儿道：“那就对啦。”

王御风道：“既然姑娘没有见过真的萧浪，又怎能……”

心儿打断他，道：“谁说我没有见过真的萧浪？”

王御风道：“……”

心儿不等他说话，手指萧浪又道：“我只是说没有见过真的也能说他是假的，并没有说我没有见过真的呀。”

此言一出，不仅苏菀儿，连慕容枫和王御风的脸色也不禁一变，看着萧浪希望得到答案。

萧浪笑道：“如此，姑娘是真见过萧浪的了。”

心儿点点头道：“自是见过的。”

萧浪道：“那人一定不是在下。”

心儿摇摇头道：“不是。”

萧浪又道：“那人如何打扮？”

心儿手按樱唇，仰面思索着当日在醉月楼见到萧浪的景象。

当日只有心儿能够见到萧浪的模样，苏菀儿作为新娘，无法将盖头掀下看一看。现在她终于见到了他，他看来是那么英俊，那么优秀，难道是假的？莫非自己的相思之苦还要继续？心念至此，她不禁对心儿的话格外关注起来。

心儿道：“萧相公长的可算是人间龙凤……”

等她说完了，萧浪问道：“姑娘可曾见到他手上有剑？”

心儿想了想，道：“没有。”

萧浪道：“姑娘确定？”

心儿又想了想，时间用得更久，才道：“确定。”

萧浪道：“姑娘为何认为他是萧浪，而在下却是冒牌的呢？”

心儿道：“因为他救了我们家小姐。”

其实，醉月楼一役江湖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萧浪和王御风一直在关外，是以并不知道。等慕容枫解释完一切，心儿又道：“你说人家是假的，他为什么要把做完的好事扣的你的头上？”

苏菀儿不能解释，慕容枫不能解释，王御风不能解释，萧浪自己更不能解释。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两个萧浪，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谁才是真的萧浪？如果眼前这个是真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帮萧浪做好事？

天下人都知道，只要与苏家有恩，他们的谢礼总是特别丰厚的。

世上真有人会平白无故把本是自己的钱财送给别人？

这不是来路不明的钱，也不是施舍。没有人会认为苏家的钱来路不明，就好像没有人会把感恩当作施舍。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誉。苏家的信誉比苏菀儿的美貌更出名。

萧浪不能解释，所以只有苦笑。

“我……”苏菀儿一直低着头，忽然道，“我相信你。”她抬起头，一双明媚的眼波看着萧浪。

苏菀儿在笑，她的嘴在笑，她的眼睛更是在笑。

萧浪看着她明朗的笑容，竟是第一次，他感到手足无措。

心儿抢道：“但是，小姐……”

王御风笑道：“这位姑娘真是可爱的很。”

众人大笑。只有心儿嘟着嘴，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喜欢别人笑话自己的。她也终于知道，眼前的三人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可他们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

风仍在吹。七十八里西风寨已不再是废墟。它成了天下人休息的地方。

最热闹的不一定是大寨，但最受瞩目的一定是那里。因为那里有当今武林最具传奇的人物，三件最传奇的兵器，以及最传奇的美人。这一切，构筑了一个新的神话，也不知会被传唱多少年。

寨主盛天霸是最高兴的人。

他今天的面子可大极了。整个江湖的人不久之后便会知道他盛天霸的名字，知道他今天是在和谁喝酒。

事实上，他的名头已经不小。三天两头，他就要抢来李家的姑娘，张家的钱财。在世人眼中，他是个强盗。在他自己看来，他不是强盗，只是个土匪。

强盗和土匪的区别是什么？他认为区别很大。强盗可以千万徒众啸聚山林，也可三五成群乌合之众。土匪却不同。土匪到底有什么不同？其实没什么不同。

盛天霸会这么想，只因他是个草包，别人却不是。你永远不知道草包心中想的是什么，因为很少人能分得出楚强盗和土匪的区别。

不过在一点上，草包和别人没有区别。盛霸天也知道土匪的名声不好。但以后他的名声不会太坏。能和流云剑、霸王枪、凌虚剑喝酒，名声当然不能太坏。

于是人们开始想，盛天霸也许并不太坏。李家的姑娘或许是看上盛天霸英俊，资源跟随。张家的当家或许金银多的不行，摆在家里碍眼，才叫盛天霸带兄弟拉回去几车。

关于盛天霸的传闻也就多了起来。

盛天霸知道江湖已开始风传自己，加上喝了酒，便有些飘飘然起来。

他高举酒杯，朗声道：“男儿立于现世，若是不能百世流芳，倒不如遗臭万年。”

他的压寨夫人，李家姑娘红着脸，柔声道：“所以，所以你就……”

盛天霸呵呵笑道：“可不是，若不是，若不是如此，我又怎能，你……”

李家姑娘红着脸，扯了一下他的脸。

她看着盛天霸，心里也很高兴。

今天是他翻身的日子。普天之下，能和萧浪他们任何一位喝一杯酒，他想不出名都难。

李家姑娘虽不及苏菀儿、心儿艳丽，却也生的亭亭玉立，貌美如花。她本是个漂亮的姑娘，也很出名。能够让流云剑和霸王枪比武相向的女人，想不出名都难。

整件事在武林沸沸扬扬三月有余。

盛天霸三个月前抢了一个女人，萧浪得知后赶赴关外，连拔山寨。王御风知道后，秉夜兼程，想来看个究竟。晃晃两月，谁知李家姑娘对盛天霸日久生情，王御风只当萧浪是要拆散一对恩爱夫妻，不禁侠心四起，不等盛天霸解释就与萧浪对峙起来。

一晃半月，两人竟是未出半招。

萧浪和王御风长时间不吃不喝，本是虚弱已极，但他们正值青春，又身负家族荣耀，怎肯示弱？只见萧浪举杯向王敬酒道：“王兄，多有得罪，请了！”

王御风亦起身道：“一场误会，干！”

苏菀儿话很少，酒喝得也不多。她一直看，一直听，眼波中尽是萧浪潇洒豪爽的身影。

她心中默默想道：“我就知道，一定是这样的。”

上天造人，男儿豪爽，女子心细。所以女子的直觉总是比较灵敏的。

心儿偷偷地告诉她，这个萧浪“不对头”。

不对头的意思就是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萧浪。

当日醉月楼，心儿见过萧浪，却不是眼前的萧浪。

她背负着使命。

她知道苏菀儿对“萧浪”的感情，她不能错。因为小姐已经傻了，她要是错了，那就真的完了。

醉月楼的萧浪真也好，假也罢，眼前这个呢？无论他是真是假，即使是真的，她也不能把小姐交到他的手上。

即使这个萧浪是真的，他的人品又如何？即使那个萧浪是假的，却救了小姐的一生。

她同样相信一件事，出身名门的成名子弟，他们的人品并不完全像他们煊赫的家世一样值得称道。

眼前的萧浪，江湖传闻他是个极怪异的人。

十几年来，大家只知道剑门有个少主叫萧浪。至于他长什么样，人品、武功如何，谁也不知。人们只知道一点，他是个怪人。

传说他会饿着肚子连续跑上三天三夜，又说他会连续大吃大喝三天，不停地大吃大喝。他为什么这样？根本没人知道。是谁传出的传闻？更加没人知道。

江湖就是这样，会把一个人越传越怪，把一件事越传越奇。

醉月楼的萧浪是否是一位诗人？抑或是一个作家？他也在谱写一曲离奇的故事，要故事的主人公在他的笔下慢慢探索？

如果不是，那么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萧浪，施恩于苏百万后腾云而去？也许他也叫萧浪，但他为什么会知道萧浪原本是苏菀儿的未婚妻？上一代的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这样一个年轻后生是如何得知这一秘密的？

心儿脑中有太多的疑问。“两个萧浪”身上又有太多的巧合，太多的秘密。她虽然绞尽脑汁，还是理不出头绪。她却不知道，世上很多事本就是无法想象，也想象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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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无风。

席未散，慕容枫和心儿却早早出来，坐在帐外的草地上，数着天上的星星。

当然是心儿拉着慕容枫出来的。后者根本没有看过星星，更没有和一个女孩子一起看过星星。

他的脸又红了。

慕容枫也不知为何，自从遇上心儿和苏菀儿之后，他的脸总会红的。他分不清，也想不透。

女孩子好像天生就喜欢星星，喜欢幻想，喜欢浪漫。她们却不知道世界上最能幻想的是男人。

在这样一个夜晚，被一位漂亮的女孩子拖出来，是男人总要难免幻想一下的。

慕容枫却没有。不仅因为他是君子，还因为他从未被女孩子拉过，拉出来看星星。

他的脸更红。

很多时候，男人脸红是因为想到什么，想到不该想的。但更多时候，一个人脸红根本什么都没想到。他脸已红到无法再红，他实已紧张到无法思考。

慕容枫脑中已一片空白。

远处三五成群，分布着一些酒喝到八分醉的武林人士。慕容枫认识一些，有些人却连他也叫不出名字。

心儿随意摆弄着自己的裙摆，好似在驱赶夏日的蠓虫。

在这个时候，男人总该主动一些的。可是他没有经验。他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所以心儿不说话，他也不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心儿轻声问道：“慕容大哥，你知不知道萧公子是怎样的一个人？”

……

“喂，”心儿转向慕容枫，“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不说话？”

慕容枫发现话题不是自己，不禁吐了口气。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他笑道：“不知道。”

心儿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刚才怎么不回答？”

慕容枫道：“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心儿目光变得疑惑，道：“我不懂。”

慕容枫道：“因为我不知道，而你一定不相信我，既然你不相信，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心儿道：“也许有用呢？”

慕容枫疑惑道：“也许？”

心儿低下头，道：“你又不是我，为什么说我一定不相信你？”

慕容枫怔住，他确实不知道。

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候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一个男人又怎猜得到，摸得着？

慕容枫道：“但是你应该知道答案，又何必问我？”

心儿眨了眨她的大眼睛，道：“我又不是你，怎会知道？”

慕容枫怔了怔，道：“可是……”

心儿道：“如果我知道，又何必问你？”

慕容枫再次怔住。一个人若是真知道答案，确实不用再去问别人。

慕容枫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脸红，怔住无法说话的一天。自从遇见了她们，自己的生命不断改变，好像一切的不可能都成了可能。

见慕容枫没有回答，心儿道：“但你还是说了。”

慕容枫苦笑道：“因为你问了。”

心儿的眼睛在放光：“我问你什么，你都愿意回答？”

慕容枫道：“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

心儿又眨了眨她的大眼睛。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有了主意，她都不忘这么做。

慕容枫见到这双美丽的眼睛后，心想她们又会给我带来什么？不禁苦笑。

只听心儿道：“你知道我会问什么？”

慕容枫道：“如果是关于‘他’的，我无可奉告。”

心儿道：“我并没有问。”

慕容枫道：“我也没有回答。”

心儿道：“可是你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慕容枫道：“我不知道。”

心儿道道：“可是……”

慕容枫道：“你没有问。”

心儿这才点了点头，道：“你也没有回答，既然没有问，又哪来的回答。”

慕容枫笑道：“你很聪明。”

心儿嘟起嘴，道：“我本来就不笨！”

慕容枫眼中的光彩柔和了很多。心儿明明是一个少女，却总摆出一副不令人喜欢的姿态，是什么造成了现在的她？是因为苏小姐的纯真，还是她身世的悲惨？抑或是身在豪门的无奈？

不知不觉，慕容枫觉得自己对心儿很不了解。

心儿忽然笑道：“可是我要问的也只有他。”

慕容枫收敛心神，笑道：“从杭州到这里，距离并不短。”

心儿也不否认，道：“也只有一个才配我陪小姐赶来。”

慕容枫道：“‘他’帮过你们，好人本该有好报的。”

谁知心儿脸一红，急道：“谁，谁说要报答他的？”

慕容枫愣了愣，笑道：“不错，你没有说。”

心儿依旧红着脸，道：“我本来就没有说！”

慕容枫道：“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心儿难以置信，问道：“你对他真的不了解？”

慕容枫摇了摇头，仰目望星，道：“事实上在今天以前，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这个人我都不知道。”

听得出，他语气中满是无奈。这是一种对自己的无奈。

是想江湖中有一位如此年轻，武功又如此高强的人存在，自己却对他茫然不知。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饶是萧浪神秘，江湖中对他的传闻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奇。却没有让慕容枫觉得可怕，反而令他怀疑起萧浪，怀疑他的传言，怀疑他的存在。

今天，整个江湖的人都见证了萧浪的存在。

萧浪存在，既是自己错了。

一个人亲眼见到自己的错误，是件多么凄凉的事。特别是对于慕容枫这样满怀壮志的俊年少侠，对他的打击，不言而喻。

心儿好像没有发现他的变化，眼睛睁得更大，问道：“你没有见过他？”

慕容枫道：“我为什么要见过他？”

心儿低下头不再说话。不说话就是无话可说。

慕容枫也不说话。事实上，心儿不说话，他也不会说话。

但他似乎想改变，他本处在爱探索的年龄。当他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以前的自己错了，那么就需要改变。于是他先开口道：“你们北上是为了找他？”

心儿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仍旧什么也不说。

慕容枫奇道：“难道不是他？”

心儿道：“是他，又不是他。”

一般人听到这句话之后一定觉得很可笑。短短六个字，竟蕴含着一对明显的矛盾。

慕容枫没有笑，甚至想笑的意思都没有。因为他不仅看出了字里的矛盾，还看出了心儿心中的矛盾。

慕容枫问道：“为什么？”

心儿将醉月楼的事告诉了他。在她看来，慕容枫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慕容枫想了想，道：“找到之后呢？”

心儿一怔，良久才摇摇头。

慕容枫知道这是实话。虽然她什么也没说，摇头已足够代表一切。一切的无奈与未知。

萧浪是武林中人。十几年未露行藏，此番忽然踪现江湖，必定准备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十几年积累的**与隐忍的毅力，岂是苏菀儿单方面的爱意能够改变的？

除非苏菀儿愿意追随他。但理由是什么？还有萧浪的为人到底如何？如果她真的随他而去，苏家的产业将由谁继承？如果将苏家与江湖扯在一起，能保它的安全？江湖险恶，岂是手无寸铁的商人能够涉足的。

心儿心中有太多的顾虑。慕容枫看着她娇小的身躯，小小年龄就要学会很多人一生都学不会的东西，不禁为她感动。

慕容枫知道她说了实话，对于说实话的人，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撒谎的。

慕容枫道：“你们要跟着他？”

心儿转过头，道：“你怎么知道？”

慕容枫潇洒笑道：“否则你何必拉我来这里。”

对于看星星的秘密，慕容枫知道的实在太少。但他是真的不知道么？

慕容枫继续道：“问题问完了没有？”

心儿低下头，道：“问完了。”

慕容枫起身，转身回帐。忽又说道：“想知道答案，只有自己去找。萧浪可以做假，流云剑不假。跟着流云剑走，总能找到答案的。”

心儿看着他，也不知是懂还是未懂。嘟着嘴，也走了回去。

席已散，风未停。

太阳已晒上三竿，人却未醒。这样的大热天，很少有人会睡这么死。

很多帐里的人都横七竖八躺着，看不出丝毫英雄本色。能够让他们如此狼狈，是因为他们喝了酒，喝了不得不喝的酒，不醉不归的酒。

不得不喝的酒，萧浪想不喝都不行。

萧浪不是没有喝过酒，相反他还喝过不少。他的酒量也还不错。

好的酒量要从没有酒量开始。每醉一次，你的酒量便长一分。

萧浪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醉得不省人事，他只记得每一次酒醉醒来，头都疼的厉害。

他的头现在很疼。前天晚上喝醉酒的人，醒来头想不痛都不行。所以想喝酒必须有好的酒量。想要好的酒量必须能喝醉，而且醉的次数绝不能少；想要喝醉的话还必须得忍得住头疼。

萧浪总结出一句话：“想要喝酒必须能忍得住头疼。”

因为面子，为了面子。男人的钢牙有时比看破红尘的老僧心中那颗心还硬。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也不会周一皱眉头。就像美貌是女子的资本，一身傲骨就是男人的本钱。骨头越硬，本钱越足。

很多人被拷打的时候牙关紧咬。鞭子抽得越重，越狠，他眼中的笑意越深，就是因为在一鞭一鞭的抽打中，他的本钱已成倍的往上涨。

男人口袋里有了钱的时候眼中总是充满笑意的。而且口袋里钱越多，眼中的笑意越深。

世上的英雄好汉十有**不会对生活皱眉，因为他们之中十有**骨头都是硬的。骨头硬的男人，本钱便不会少。

萧浪的骨头并不软，但他的头近乎爆炸，他几乎忍不住要呻吟。

他相信，江湖中没有几个武林高手能受得了这头疼，就好像江湖中没有几个人能够受得了不喝酒。

他认为，英雄不一定难过“美人关”，却一定难过“醇酒关”。

他知道，再过不久便会有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哀号。

昨天大家喝得都不少。

骨头硬的人难免要多吃些苦头。很多人暗地里希望别人多给自己几鞭，一方面要多挣些本钱，而另一方面，不这么做也证明不了自己骨头有多硬。

不证明的东西，别人永远不知道他的价值。一块好玉不经雕琢，别人永远不知道它的存在。

不过付出总有回报，否则也没有那么多人去吃苦的。

赚够了本钱，尊重、敬仰便会滚滚而来。有时还会换来金钱、美女。

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这几样东西。为了它们，多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萧浪没有躺在地上，他躺在床上，额头上还敷着浸过冷水的丝巾。

他扶着头坐起，拿下额上的丝巾。苦笑道：“头啊头，你疼死我了。”现在看起来，他完全不像是个英雄。

旁边一位丽人忍不住掩嘴笑道：“没想到萧公子这么怕疼。”

这句话说的实在是很客气。她的意思再明了不过：你真不像个男子汉。

萧浪吃了一惊。他已记不起这是第几次醉倒，就像他不记得那些服侍过他的女子的名字。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子。她已美的无法挑剔。

她人美，眼波更媚。他的心神不由自主的荡漾。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昨天她还在自己身边喝酒。但他并没有认真看她，事实上他从未认真看过一个女人。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第一眼，竟让他印象如此深刻。他已移不开自己的目光，他不能，也不愿。可他还是移开了。这不仅是一种行动，更是一种决心，一种荣誉。一种身为剑门少门主的荣誉。

身为剑门门主的接班人，决不允许犯下一个错误。昨天喝酒是如此，今日侧目亦是如此。

侯门深似海，身处这个地位，他代表的已不是自己。自从出生起，他不仅拥有了常人无法拥有的荣耀、地位，也背负了常人无需背负的责任、负担。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无可奈何必然的选择。因为选择的人不是你，是别人。你只能承受。

萧浪笑了。他了解自己的责任，知道自己的义务。他笑道：“我也是怕疼的，但是现在不疼了。”

那女子笑道：“为什么呢？”

萧浪笑道：“能得到‘天下第一美人’服侍，萧浪怎敢再说‘疼’？”

服侍他的，正是苏菀儿。

帐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伸出一截白润无比的手臂。心儿另一只手端了盆水，轻盈盈走了进来。只见她嘟着嘴道：“真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完全不像个英雄。”

听得出，她很不满，对萧浪很不满。

一个人心里落差太大的时候脾气不会太好。萧浪不仅不是心儿认为的那个人，表现甚至差劲极了。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一个差劲的男人。心儿不喜欢萧浪，从她俏脸上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苏菀儿埋怨地看了心儿一眼。她知道，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被女人看不起。

谁知萧浪竟笑道：“我并未说过自己是英雄。”话未说完，他已如箭般射了出去。

他听见了一声惨呼，声嘶力竭的惨呼。

见到他这手绝顶轻功，心儿再也不觉得他不是英雄了。

少女的心思本就是很快改变的。她们也听到了惨呼，她们的心思由萧浪转向了盛夫人。她们听出了她的声音，惨呼正是她发出来的。

当她们到达时，慕容枫和王御风已到了许久了。她们看到的是一具死尸，一具凉透的死尸！

尸体最早被盛夫人发现。昨天还娇艳的双颊现在竟没有一丝颜色。她已哭的面无血色，她已面白如纸。

她哭成了泪人。女人只有对自己心爱的人才会流泪。

苏菀儿一眼便认出那是盛天霸的尸体。她清楚地记得，昨天他睡在这里。盛天霸生前作恶无数，好歹也有几许名声。现在却垃圾般躺在地上。这无疑是一种悲剧，一种江湖的悲剧。

这种悲剧不因为盛天霸的死而开始，更不会因他的死而结束。悲剧仍将继续。因为它是江湖。

帐内除了熄灭的油灯，一切都没有变。只是灯已灭，人已死。连血迹都干了。只有盛天霸背上插着的那把刀还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光辉。

苏菀儿只知道刀剑可以切菜、杀鸡，从未想过它们还有什么作用。今天她终于知道，刀剑原来是杀人的，而且杀得很快，快得连一丝声息都没有。

苏菀儿想上前安慰那位可怜的女人，但在僵硬的尸体前，她再也提不起步子。她不敢。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死尸，第一次看到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的人死在眼前，成为历史的一粒尘沙。

她渐渐明白江湖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昨天，她还对江湖充满好奇。现在，她只觉得胃在收缩，她想吐。但她又极力忍住。

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吐出来都是不礼貌的。

忽然，她感到一只有力的手在自己肩上拍了拍。

萧浪注视着她，看了看门外。

回到有风的地方，被风一吹，苏菀儿再也忍不住吐了起来。

等她吐完，起身的时候周围多了很多人。他们正看着她。

人总是不由自主地被美所吸引，男人更容易被好看的女人所吸引。更何况是长得好看又年轻的女人。

女孩子都是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在吐的。何况是像苏菀儿这样既漂亮又有钱的女孩子。

他们并没有看到。

萧浪一直守着她，用他凌厉的目光阻挡住一切。等她吐完，起身。

他知道女孩子都是不愿别人看到自己丑态的。因为他也不愿别人知道自己会吐，自己会头疼。他只希望别人记得他的豪爽，他的酒量。

苏菀儿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她看到了萧浪的眼睛，不禁小声问道：“萧公子，你是不似乎经常用那种眼神看人？”

萧浪是什么眼神？那不是杀人的眼神，只是淡淡地一望。但只是这样就足以让人不敢接近。因为他有剑，流云剑！

一个淡漠的眼神对一个成名的剑客来说，往往意味着对生命的漠视。

遇上这些人，你不是生，便是死！

好色与贪财的人往往都是聪明人。在能够选择的情况下，他们决不选择死。因为他们有太多依恋，对人生，对花花世界的依恋。所以他们只敢遥遥望着萧浪身后，再也不能踏前一步。

这些人聚到一起当然不是预知苏大小姐呕吐。他们也听到了一声尖叫，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知道除了事。不少人已猜到出了什么事。所以他们更不敢动。有时候一动便是死！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不要命的。

有些人不怕死，他们肯拼命。但没有一个人不要命。如果命都没了，他们还怎么去争？怎么去拼？

不到最后一刻，绝没有人会放弃自己的生命。那些人不会，他们只有站得远远地看。

“也不是。”萧浪笑道，“只有想事情的时候，想事情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没有感觉的。”

苏菀儿问道：“萧公子一般会想什么？”

萧浪道：“很多。”

苏菀儿道：“很多，是多少？”

萧浪道：“什么都想，胡思乱想。”

苏菀儿道：“刚才呢？”

萧浪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苏菀儿问道：“盛天霸为什么会死？”

萧浪迟疑了下，淡淡道：“因为一把刀**了他的心脏。”

苏菀儿道：“他是因为这个死的？”

萧浪道：“无论是谁，心脏被插上一把刀都会死的。”

苏菀儿点点头道：“肯定是的。”

想到盛天霸的死状，她又忍不住要吐。她无法在那么多人面前吐，只得定了定神，道：“杀他的人是谁呢？”

萧浪道：“不知道。”

苏菀儿吃惊道：“你不知道？”

萧浪道：“我不知道。”

苏菀儿还想说，萧浪却抢先道：“如果我知道，为什么不把他抓出来？”

苏菀儿道：“也许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或者是年轻有为的侠士。盛天霸恶贯满盈，杀了他只有益，没有害。”

萧浪看着她，道：“生命都是平等的。”

苏菀儿正色道：“我知道。”

萧浪心中有些酸楚，道：“你以为别人都在怀疑我？”

苏菀儿道：“也不一定。”

萧浪奇道：“哦？”

苏菀儿道：“杀盛天霸的也可能是盛夫人。”

萧浪点点头道：“不错，她对盛天霸的爱意可能是假的。”

苏菀儿点点头道：“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被人绑架。”

萧浪笑道：“但她的情意也可能不假。”

苏菀儿再次点头，道：“所以杀人的也许另有其人。”

萧浪的眼睛在放光，问道：“还有谁？”

苏菀儿道：“王御风。”

萧浪不解，问道：“王御风？”

苏菀儿道：“他也许认为你和盛天霸**了他，一气之下把他杀了。”

萧浪忽然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认为是不是我？”

苏菀儿看了他很久才摇摇头，道：“不是你。”

萧浪道：“为什么？”

苏菀儿想了想，道：“没有人杀了人还会呆在这里被抓的。”

萧浪笑道：“好。”

苏菀儿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好什么？”

萧浪道：“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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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苏菀儿一听到“我们”，心房砰砰直跳。

她既紧张，又兴奋。

身为苏家千金。她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同一个地方住的久了，难免想要去别的地方见见。

外面的世界对苏菀儿来说满怀新奇。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所以她出来了，走出了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家。

北上的日子里，她不断地听，不断地看，几乎日夜不眠。

出来的时间已不算短，但仍无法与十几年的高阁闺秀相比。

她曾经想过，见到萧浪后是否立即回家。那不是她想要的，却也无可奈何。陌生的世界对一个未禁世事的女人来说是可怕的。

她无法要求萧浪或者慕容枫带着自己远走天涯，因为她是女人，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任何一位十七岁的少女都不会做出让别人看低的事情。

见到萧浪，她的心固然是高兴的。心中的无奈又让她进退维谷。她已感到无助。

就在这时，萧浪的一句话好似冬日暖阳，给她有些冰凉的心房中注入了一丝能量。

她的脸红进了脖子，她在忧郁。

她从心儿口中听到了慕容枫的话：想知道答案只有自己去寻找。人会骗人，剑不会。萧浪不止一个，流云剑只有一柄。跟着流云剑走，说不定你能找到答案。

苏菀儿不敢抬头，低声道：“现在就走？”

萧浪看了看远方，道：“现在就走！”

她曾想过自己这样做是否应该。她对他的了解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她能否相信他？

她是害怕的。但外面的世界和萧浪的故事又深深吸引着她。她已身不由主。

在爱情与好奇心面前，很少人能够保持理智。苏菀儿的决定是否是她不理智的开始？不一定。每一个不理智的决定很可能是一次赌博。是赌博便有输赢。苏菀儿会赢吗？她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自信。少女的直觉岂非不是最灵敏的？

苏菀儿是个聪明的少女。她知道什么自己该问，什么又是不该问的。虽不一定能猜透萧浪的想法，她已不准备去猜。

她也相信一句话：萧浪不止一个，流云剑只有一柄。拥有流云剑的萧浪只有一个。

今年的太阳特别毒。好在风也特别多。

烈阳高招的时候，有风总是好的。有风才不会使人闷杀。也有的时候，风也是可以杀人的。

“源福客栈”门口停下两匹健马。马儿雄壮威武，一看就知道是好马。

这样的好马中原不常见，关外也少见的很。马上一双丽人更不多见。

男子一领青白长衫，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看起来英气不凡。手中一柄碧绿色的宝剑显出他不凡的身份。

少女一双柳眉像打不开的结，紧紧皱在一起。不知她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愁绪？少女脸上虽然蒙着面纱，仍可以在隐约的轮廓中看到她的绝代风华。

早有店里的伙计上来牵马。

一家店要生意兴荣不仅掌柜要会做人，还要看店小二的作用。

好的伙计眼睛特别尖，看客人的衣着神态便知道自己该如何说话，说什么话。

最好的伙计能在工作时听取各地的消息。饭馆茶楼本就是消息传播汇总的地方。

很多伙计没有出过门，却知道天下大事。

凌虚剑他们当然不会不认识。

早有人来将马牵到后院料理。另一位瘦小伙计弯腰赔笑道：“慕容大爷，两间人字号上房已位您准备好了。”

轻纱少女奇道：“怎么是人字号？”

瘦小伙计依旧笑道：“女侠恕罪，的确是人字号。”

轻纱少女有些微怒，道：“别瞧不起人，你们人字号的房间还是给别人去住，我们还不短银子。”

瘦小伙计陪笑道：“女侠恕罪，这……您不想住人字号，也别住天字号呀！”

慕容枫奇道：“哦？这是为何？”

瘦小伙计道：“慕容大爷，这人字号房乃是小店最最好的上房。”

轻纱少女道：“那天字号房……”

瘦小伙计道：“是最差的。”

轻纱少女恼怒道：“你们想愚弄我们吗？”

见她生气，瘦小伙计赶紧赔罪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怎敢愚弄女侠，这天字号房确实……”

轻纱少女娇叱道：“住口！”

慕容枫打圆场道：“伙计，为何你们这里天字号房不是最好的？”

瘦小伙计奇道：“为何天字号房一定是好的？”

轻纱少女余怒未消，道：“普天之下，走到哪里不是天字号上房？”

瘦小伙计笑道：“小店不是。”

慕容枫忽笑道：“不错不错。天字号房不一定是最好的，人字号也不一定是最差的。那么，还请带路。我和这位姑娘赶路都有些累了。”

瘦小伙计高喝一声：“好嘞！”带着两人去了。

步入店中，慕容枫暗地一扫，满座竟都是成名的英雄。眼睛落到一位白面书生身上。

他白面白衣，生得英俊不凡。目光炯炯有神，眉宇间隐现阴霸之气。慕容枫一看便知他功力不在自己之下。

慕容枫心中有了较量，脸上不动声色，仍问瘦小伙计道问：“小哥，你可知道是谁给我们订下的房？”

瘦小伙计道：“这个小的不清楚。”

轻纱少女逼近一步，道：“你真不知道？”

瘦小伙计畏畏缩缩道：“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知道有位大爷订了五间上房，预付了十天的房钱。”

慕容枫问道：“五间？”

瘦小伙计有些忧郁，想了想才道：“是五间。”

慕容枫道：“你记不记得他的样子？”

瘦小伙计道：“那位大爷头上戴着面罩，小的看不清楚。但他付的都是真金白银。”

店小二的眼中除了真金白银，再也存不下别的东西。

慕容枫给了他一锭银子，道：“你现在记起什么没有？”

瘦小伙计小心收起银子，道：“那位爷穿着不俗，但小的一眼便看出他也是个下人。”

轻纱少女本想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但忧郁了下，仍旧走了。

下人对下人的见解总是非常独到的。

一个经常被人使唤的人，穿着再华丽，下人总归是下人。人下人的卑微之气恐怕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一旦成为下人，染上了卑微之气，永远都甩不掉了。

慕容枫不再问，轻纱少女也不再问。瘦小伙计虽然想再多赚些银子，怎奈他们已无兴趣。

房间布置得还算精致。轻纱少女坐在软软的床上，问慕容枫，道：“难道是王大哥？”

慕容枫摇了摇头，道：“他不会这么做。”

轻纱少女秀眉皱得更紧，喃喃道：“到底是谁……”

慕容枫道：“无论是谁，此人必有用意。”他忽想起了什么，转身问正在掩门的伙计，“你刚才说他定了五间？”

瘦小伙计道：“是，是五间。五间上好的人字号房。”

慕容枫道：“还剩下几间？”

瘦小伙计道：“昨天已有一位王大爷住了人字一号。”

慕容枫眼睛一亮，不禁道：“王……？王御风？”

瘦小伙计道：“王大爷身边带着杆金枪。是不是霸王枪小的不敢肯定。”

好的伙计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该聪明的时候，他绝不装傻；该装傻的时候，他绝不聪明。

他口中不敢肯定是霸王枪，那就肯定是霸王枪。他说不知道是否是王御风。那就一定是王御风。

慕容枫再给了他锭元宝。

慕容枫是个上等人，他了解下等人。一锭元宝对上等人来说不算什么，却可以得到很多只有下等人知道的秘密。该大方的时候，他从不小气。

上等人与下等人的区别，不在于财产的多少，武功的强弱。他们最大区别，在于前者把钱当作工具，达成目标的工具。后者却只能为了钱出卖一切。一切就是任何东西。包括自己的身体，甚至尊严。

瘦小伙计千恩万谢的走了。看见他的笑容，慕容枫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一路走来，这个神秘人在沿途城镇的所有客栈为他们准备好了房间。不只一个伙计说过类似刚才的话。

神秘人是到底谁？他们在心底问了无数次，每一次收获的只有失望。慕容枫心情渐渐沉重，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张网，一张别人织好的网。最可怕的是，他竟无处可逃、

这个城镇有好几家客栈，他们都没有住，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间？因为外面虽多，客房虽有，王御风却只有一个。

人字号房都靠着街市，看得到过往的行人。

远处传来雨点般的马蹄声。

慕容枫心中有了计较，箭步一跃来到窗前。

来的是一队骑士。为首骑士红衣红袍，是位老者。他身后一十八人各个身形矫健，训练有素。他便是“关东大马帮”的帮主，人称“赛云踪”的赛老爷子。那十八骑士，正是他一手训练的“烟云十八骑”。

江湖中也许有人认不出这位老者，但绝不会不知他的“烟云十八骑”。

关东一直以来是个是非之地。十年来先后有“关东七霸”、“落樱九飞”、“彭云十虎”，为害乡里，横行一时。

当时关东正派武林人才凋零，大马帮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小帮派，“赛云踪”也没什么名气。

中原武林不忍关东百姓受苦，准备联手北上。谁知一直默默无名的“赛云踪”，高呼“关东人管关东事”，带领大马帮最精锐的一十八骑以一手“万里崔风掌”一一铲除“关东七霸”、“落樱九飞”、“彭云十虎”。关东自此平淡无事。

于是江湖上便有了“烟云十八骑”一名。“赛云踪”也成了一时之间炙手可热的人物。

“赛云踪”成名关东，从未踏足中原。慕容枫第一次看到他，还有他的“烟云十八骑”，忍不住暗赞一声。但他心里仍有个疑问：大马帮未离关东，这次大举入关，所为何事？

慕容枫不禁喃喃道：“‘赛云踪’赛老爷子久居关东，怎么来了江南？”思绪未断，远处又来几匹健马。

慕容枫剑眉微皱：“怎么河北一刀堂的冯一刀也来了？”

心下虽动，眼睛仍不离开半步。

“赛云踪”和冯一刀携手入店。慕容枫身形一闪，已到门边。他拉开一条门缝，只见两人居然走到白面书生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什么也没说，各找了张桌子坐下。

慕容枫暗忖道：“此人是谁？‘赛云踪’和冯一刀叱咤一时，怎对此人低声下气？能让二人如此之人物，我怎么没见过？别说是见，竟连听也未曾听过。”

他心念四转，不禁对那书生格外关注。

忽有暗香入鼻，耳边传来莺声软语：“慕容大哥，你在瞧什么？”

轻纱女子已在眼前。

慕容枫笑道：“心儿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轻纱女子正是与苏菀儿分离的心儿。

心儿嗔道：“什么有趣的事，也让我看看。”

她看到了白面书生。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眼神甚是慌张。

慕容枫忍不住道：“心儿，怎么了？”

心儿芳心大骇，断断续续道：“他，他，他是‘萧公子’。”说完一跤跌倒，娇躯瑟瑟发抖，再也说不出半句。

慕容枫出生入死，从未乱了阵脚，可是面对惊惶无措的少女，他竟不知如何是好。

正踌躇间，只听楼下一人道：“楼上的朋友，偷听可不是英雄作为，楼下相见如何？”

慕容枫心道：“好耳力！”面不改色，推门而出。

楼下群雄见了慕容枫，脸上微微变色，口中不断冷笑。

慕容枫含笑自若，忽又有暗想入鼻，心儿竟站在自己身后。

慕容枫吃惊不小，心儿虽已转醒，俏脸上全无血色。刚想劝她回房，忽想到坐下群雄，只得忍住不提。又想到刚才自己与心儿同进同出一个屋，头皮早已发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看到坐下群雄，只得勉强挺身。步伐一步一僵，全没了先前的气势。

心儿见状，不禁莞尔。上前搂住他一条胳臂。苍白的面颊恢复了些许元气。

众英雄见状，眼中尽是钦佩之色。只道慕容枫不愧是枫翼阁少门主，生得英俊潇洒，又年少多金，对付女人手段就是高强。谁知慕容枫满心苦水，心想这回无论如何也躲不掉，洗不清了。

白面书生忽然起身笑道：“慕容公子闻名不如见面，不仅武艺高强，身边佳人更是风华绝代。”

他不说慕容枫生得英俊，只说他武艺高强，就是要给他一个台阶，免得江湖人称枫翼阁少阁主“倜傥风流，身边佳人无数”。

此意慕容枫怎会不知？不禁对白面书生好感倍增。

白面书生举杯迎道：“久闻慕容少阁主侠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慕容枫抱拳还礼。心儿迟疑半天，道：“公子，您，您可是……”

白面书生朗声笑道：“没想到姑娘还记得在下，在下真是三生有幸。”

慕容枫笑道：“阁下虽认得在下，在下却不认得阁下。敢问高姓大名？”

白面书生答非所问，道：“在下为两位定的房间，是否多了定了一间？”

慕容枫皱了皱眉，正不知如何作答，心儿抢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假冒萧公子？”

白面书生笑道：“假冒？股娘何出此言？”

心儿道：“我见过萧浪，萧公子。”

白面书生道；“他生的如何长相？”

心儿不知他的意图，忧郁片刻，道：“萧公子身形高伟，容貌俊朗。”

白面书生道：“想来萧少侠必定是少年英俊。”

心儿问道：“你什么意思？”

白面书生不知何意地一笑，道：“没什么意思。”

心儿微怒，道：“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白面书生道：“姑娘能够确定他便是萧少侠？”

心儿怔了怔，道：“他有流云剑。”

白面书生恍然道：“流云剑，那想必不会错的了。”

心儿笑道：“本来就不错的。”

她不能确定萧浪的身份，但是她相信一句话，就像其他相信这句话的人。她知道自己不会信错。因为她相信一个人，一个告诉她这句话的人，相信一个继承凌虚剑的人。

慕容枫看着她微红的俏脸，心下暗叹。她忽怒忽喜的性情，如果一言不合，不把别人拔了皮才怪。但只要对了她的意思，她便会推心置腹，对人毫无芥蒂。

白面书生微微一笑，道：“在下楚萧然，方才玩笑之语，望姑娘见谅。”

慕容枫心头紧了紧。今日一见，楚萧然绝非等闲人物，自己竟对他全然不知！

心儿眨了眨她的大眼睛，问道：“你不是萧浪，那日何以假借萧公子之名？”

白面书生道：“当日当下之举，实是急中生智。随口说了剑门，没想到真震住了问仙居。”

慕容枫心知他在没有说出真相，又见他光提剑门，全没把枫翼阁放入眼中，心中略有不快。

一位一刀堂小伙子走到柜台前，喝道：“给我们冯大爷找间干净的上房，快！”

掌柜赔笑道：“这位大爷，实在对不起，没有上房了。”

小伙子道：“难道上房全满了？”

掌柜不敢隐瞒，道：“一间不剩。”

小伙子道：“住客都是些什么人？”

掌柜道：“这个……”

小伙子一拍桌子，喝道：“怎么？”

掌柜战战兢兢道：“还剩两间虽无忍住，已被预定了。”

小伙子喝道：“既然没有住满，赶快空出一间给我们。”

掌柜为难道：“这……这……”

小伙子大怒道：“这什么，难道冯大爷不配！”

“他确实不配。”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楚萧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冯一刀和他的一刀堂在江湖上名头岂是不小，有人说出这种狂话他还不得给他两刀。

出门以来，心儿对江湖之事已有了解，对一刀堂更是耳熟能详。不禁芳心大动，暗自对楚萧然担心起来。

谁知冯一刀非但没有为难楚萧然，还甩了小伙子两个嘴巴。喝道：“谁说要住店了，还不给我坐下！”

小伙子见师父暴怒，害怕引发他脑血栓发作，搞不好撒手西去，只得喏喏而退。

冯一刀转身抱拳，神态十分恭敬，对楚萧然道：“冯某管教不严，望楚公子恕罪！”

他言下之意竟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以冯一刀的地位，宁死也绝不至对一个人如此低声下气。可见他对自己门下那人极是重视。

楚萧然悠然笑道：“无妨。”

冯一刀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回到一刀堂的桌子。

这时，“赛云踪”手下一位骑士冷笑一声。赛一彭出人意料地拔刀，挥刀。刚才那人的耳朵就有一只和自己脑袋分了家。

好快的刀，好快的出手！

那位骑士竟连哼都未敢哼一句。

赛一彭收刀，也向楚萧然一抱拳，道：“赛某管教不严，望楚公子恕罪！”

楚萧然拍手喝彩道：“好快的刀！好快的刀法！赛老爷子真是宝刀未老。”他转身对冯一刀道，“冯大侠，你说呢？”

赛一彭面露喜色。冯一刀却面色铁青，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露。

他脸色阴沉的可怕，一口气喝完碗里的酒，喝道：“化儿！”

“化儿”就是刚才那位小伙子的名字。

“化儿”应声道：“弟子在！”

冯一刀沉声道：“为师平日待你如何！”

“化儿”肃然道：“恩重如山！”

冯一刀厉声道：“好！那么为师若要你的命又如何？”

“化儿”道：“弟子不敢多活片刻！”

谁都看得出这对师徒感情颇深。

冯一刀要他去死，他连眉头都不皱便铿然答应，丝毫没有辱没“河北一刀堂”的招牌。

当今武林早已人心不古，世态炎凉。这样有种的人已越来越少。

众人不禁为“化儿”惋惜。

“好！”冯一刀已起身，手已握刀，握刀的手竟在颤抖。

没有人敢怀疑他这一刀。冯一刀号称“一刀”，他的刀不慢。任何时候都不慢。如果哪个时候你认为他的刀已慢，那么下一刻你便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下一刻你已不能思考。

死人是无法思考的。

你已变成死人。

你已无法再看他的出手。

“为师欠你的，只有来世再还了！”他已出手，刀已出鞘！这是闪电般的一刀，一往无回的一刀！

“化儿”闭上双眼，等待这一刀。但这一刀还是慢了。

刀已劈出，却没有落下。

有一个人以更快的速度接下了冯一刀雷霆般的一刀！

连慕容枫都以为“化儿”必死无疑的时候，慕容枫居然接住了这一刀！

全场动容！慕容枫本站在客栈的最里面，没有人相信以人类的速度能够到冯一刀面前，接住他成名的一刀。

慕容枫微微笑道：“他是个男子汉，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冯一刀脸上涔涔汗落，沉声道：“慕容少侠，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慕容枫左手仍夹着刀，转身对楚萧然道：“不知楚公子觉得怎样呢？”

楚萧然额头黑气更盛，却仍笑道：“既然慕容大侠这么说，在下又有什么好说的？”

慕容枫对冯一刀笑道：“冯堂主，你的刀可以收起来了。”

冯一刀怔了片刻，看了看楚萧然，最后竟抱着化儿哭了起来。

赛云踪冷哼一声，似非常瞧不起。更多人东张西望，竟看都不想再看一刀堂一眼。谁想名震河北的一刀堂冯一刀也会有今日光景？

难道江湖，就是这样一个冷血又无情的世界？当你志得意满时，有的是人对你吹嘘拍马，在你落魄江湖时，落井下石的人也绝不会少。

楚萧然从刚才起就没有看冯一刀一眼，他看着慕容枫，目光闪动，笑道“慕容兄好快的身手！”

慕容枫笑道：“雕虫小技罢了，怎瞒得过楚公子的眼睛。”

楚萧然道：“众人对慕容兄的身手一定钦佩不已。”

慕容枫心知肚明，他们对自己哪是钦佩，直恨不得将他杀去而后快。少一位高手，对手便少一个。

江湖中没有永远的朋友。

不是朋友，便是敌人。

江湖中对朋友用酒，对敌人用刀！

江湖中对朋友要意气，对敌人要命。

慕容枫不动声色，微微笑道：“我想，不如让心儿姑娘来揭开谜底吧！”

什么？那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身怀绝世武功，能看清慕容枫的动作？

面对慕容枫绝寰的身手，众人已惊咤不已，但他毕竟是慕容枫少阁主，大家心里多少有些安慰。可心儿，明明是这么柔弱，却有如此造诣，怎不教学了几十年功夫的武林前辈汗颜？

心儿明眸流转，早看出端倪，颔首笑道：“其实，在大家注意力全被冯老爷子他们吸引的时候，慕容大哥就是在那个时候向前走了几步。”

虽然只有几步，能够接住冯一刀刚才那一刀的人又有几个？

慕容枫神色凌然，肃然道：“若不是没有这几步，我是万万接不住那一刀的。”

冯一刀感激地瞧了他一眼，眼中尽是落寞之色。

楚萧然道：“慕容兄谦虚了。接住冯一刀雷霆万钧的一刀已是骇人听闻，这一手轻功更是妙到毫巅。”

慕容枫正想谦虚，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呼，一个人从外面飞了进来，他冲击的速度丝毫不亚于慕容枫。只是身法极不雅观。他是被人踢飞进来的，把大马帮的桌子压得稀扁。

“赛云踪”名声在外，哪里忍得住？众人不禁为来人捏一把汗。

赛一彭正待发作，一见那人的脸，脸色竟大变起来。扶起他急问道：“秦老六，你怎么了！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天下没人不知秦六是赛一彭的拜把兄弟，也是“烟云十八骑”最强的猛将之一。他不仅骑术精湛，刀法更快，快而准，快而狠。

他手上还握着刀，只不过刀还在鞘。

他连刀都来不及拔出就已被人踢飞！

到底是谁将他踢飞？

“是我！”一位黄衣青年箭步跃入店中。

他英俊的相貌，身上华丽的锦服足够吸引人的眼球，不过最吸引人的是他手中的武器。一杆枪，金黄色的枪！

“是王大哥！”心儿兴奋道。

众群豪在场，心儿的眼睛当然不会是最尖的，很可能她的眼力是最差的。但只有她喊出了王御风的名字，因为只有她不懂江湖的规矩——伤人者死！

江湖中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有人挑衅，打伤另一方的弟子，双方的梁子算是结下来了。解决矛盾的方法只有一个——不死不休。除非一方的弟子死绝死净，否则绝不肯罢休。

江湖是充满仇恨的地方。秦六被打伤，大马帮和铸剑山庄的矛盾不会轻易解开。

王御风瞥了她一眼，却一声未答。

心儿的嘴嘟了起来，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

“赛云踪”见到霸王枪忍不住怔了怔。事实上无论谁看到霸王枪都会怔住。

不过他毕竟江湖滚打多年，靠自己手底下的硬功夫才搏下今天的地位，岂是浪得虚名？身上每一条刀伤都是战斗中实实诶下，死在他赛一彭手下的人恐怕比他身上的刀疤还多。

他没有怕，别人害怕霸王枪，他却不怕。

赛一彭怒喝道：“你凭什么打伤他！”

王御风冷笑道：“因为他一句话。”

赛一彭暴喝道：“一句话就把他打成这样？”

王御风道：“有时候一句话还能要人命。”

赛一彭道：“他到底说了哪句话！”

王御风凌厉的目光一扫，道：“他不该说萧浪是杀盛天霸的凶手的。”

赛一彭不屑道：“不是萧浪还有谁，难道是你？”

王御风皱眉道：“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天下人。”

心儿笑道：“不错。当日聚集在那里的英雄有多少？”

慕容枫道：“很多。”

王御风道：“每一个当日在那里有武功的人都可能是凶手。”

赛一彭怒道：“就算如此，说了萧浪又怎的？有种你将彭某也杀了！”

他手已握拳，青筋根根暴起。

王御风道：“你们人人说萧浪是凶手，某非人是你们杀的？否则为何要急着栽赃嫁祸？”

赛一彭须发怒张，道：“萧浪当日畏罪潜逃，还掳劫江南首富之女苏菀儿。他攻寨分明是为了盛寨主的美妾！”

王御风冷哼一声，道：“连你都想得到他是畏罪潜逃，他还会那么做？”

赛一彭也冷哼一声，道：“为何不会？”

王御风不屑道：“难道他竟比赛老的脑子还笨？”

心儿摇了摇手指，笑道：“对对对，萧大哥绝不会这么笨的。”

慕容枫也道：“说的也是呢。”忽想到不应该这么说一位武林前辈，忙转换话题。

赛一彭怒道：“你……你们……”竟怒地说不出话来。

王御风是个豪爽男儿，当自己觉得对的，他就会义无反顾，不惜与天下武林作对。当日独战萧浪是这样，今日维护萧浪亦是如此。

赛一彭声音怒极颤抖道：“没想到啊，没想到。”

楚萧然一直冷眼旁观，现在突然道：“赛老爷子是忘了什么吗？”

赛一彭道：“老夫只道霸王枪终于出了位少年侠俊，不想，不想……”言下之意，竟对王御风扼腕叹息。

楚萧然似也很惋惜，叹息道：“赛老爷子很少看重年轻人的。”

王御风冷笑道：“恐怕不是吧？当日晚辈截战萧浪，前辈没有把我当作助纣为虐的人，晚辈已感激不尽了！”

赛一彭怒极狂笑。四下一扫，看着坐下群豪，本还担心慕容枫会出手。见他毫无出手的意思，赛一彭暗松一口气。用怨毒的目光看了一眼霸王枪，道：“你一个人就想和天下英雄作对？”这句话非但必要，他绝对非说不可，否则再借他十对翅膀也逃不过霸王枪的枪风。当他败下阵来，可以期待别人援助。

“就凭我手中的枪！”王御风右手一紧，顺便紧了紧手中的枪，霸王枪！

赛一彭狞笑道：“霸王枪？”

王御风大声道：“不错，霸王枪！”

赛一彭大喝一声：“好狂的口气！”身形一闪，刀已在手，刀已出鞘！

王御风手中握霸王枪。枪属长兵器，不利于店中施展。王御风却似全不在乎，站着一动未动。

赛一彭身形不停，刀已向王御风脖颈迎了过来，距离他的头颅已不到一尺。不用片刻，王御风英俊的头颅就会和自己的脖子分离。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赛一彭的刀又近了半尺。他好像看到王御风的手动了动，那是握枪的手。

他多年纵横武林，怎会不晓得厉害？只是自己成功在即，只要稍一加力，王御风的霸王枪便不具威胁。

枪是人使的，人死了之后，再厉害的枪也没用了。

片刻之后，王御风便会身首异处，没有主人的霸王枪当然不是威胁。

赛一彭当然不会不知道厉害，但他忘了一点，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

有时候差之毫厘，足以谬以千里。

赛一彭想不到，也许没有一个人想得到。赛一彭这决不可能失手的一刀居然失手了。

赛一彭站着一动不动，他的刀也停下。

他惊咤莫名，颤声道：“楚，楚公子，你为什么……”

慕容枫笑着看着这一切发生，丝毫不为王御风担心。心儿已惊得花容失色，看到王御风安然无恙才安下心来。

王御风眉头微皱。

楚萧然的一只手还抓着刀，赛一彭的刀。他的身手竟不在慕容枫之下！

楚萧然脸上带着笑容，道：“赛老爷子眼花了。再过半寸，自己非但伤不了王少侠，身上还会多个大窟窿。”

王御风问道：“多大的窟窿？”

楚萧然笑道：“当然是枪眼般大小。”

赛一彭这才低头，看见几乎刺进皮肉的霸王枪，忽然想起一句话：“山东霸王，谁与争锋！”

短短八字，蕴涵的不止是傲视天下的狂霸之气，霸王枪的实力才是山东人引以为傲的资本。

真正的霸王本就不是枪，而是用枪的人。

王御风漫不经心的一招竟含如此威力。怎不叫赛一彭汗颜？他不禁想到，自己确实老了。

常年受到众人的追捧，他竟未发觉自己眼已花，刀已顿。

他不禁叹息道：“江湖已是年轻一代的了！”

他收起刀，看了一眼王御风，又看了一眼楚萧然。抱拳道：“多谢楚公子救命之恩！”拉起秦六，带着“烟云十八骑”朝“天字号”房间走了。随后跟进的赫然竟是冯一刀。

楚萧然摊开双手，道：“赛老爷子脾气太倔了些。谁不知道他以掌力纵横天下，使刀本不在行。”

话虽如此，赛一彭久居关东，以“万里崔风掌”闻名天下。只有他最亲近的人知道，他最厉害的不是崔风掌，而是“断魂刀”。

赛一彭平生所学都浸注于那一刀，不仅被王御风识破，还轻轻松松被楚萧然握住。他心高气傲，却得了一盆冷水，不禁心灰意冷。想来以后是再不会步入中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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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风未停，人已死。

死的是两个人。赛一彭，冯一刀。

他们是昨天死的，住进来的当晚就死了。

他们的刀都不慢，但他们的刀还未出鞘，人已冰冷。

他们的手不再有刀，死人的手是无法握刀的。

尸体被起得最早的店小二发现。

他们趴在同一张桌子上，背上插着把刀。

无论他们昨天多么生龙活虎，现在烂泥般死在这里。

他们的臂膀苍老但有力，现在却抓不起一根稻草。

他们的脸因恐惧而扭曲。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们死前看到了什么。

是什么令两位常年洒血江湖的人如此恐惧？

是死！

死足以令人任何人害怕。

有些人不怕死，因为他不相信自己会死。等他知道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一样会怕，会发抖。

夜，月夜。

这样的夜晚本事情人风华雪夜的时候。

“源福客栈”没有情人。就算有，也不会有风花雪月的心情。

没有人愿意在死过人的地方谈情说爱的。

赛一彭、冯一刀死了两天。

棺材是在城东一家棺材铺买的。上好的棺木。

两人一共花去十两银子。

有人会笑，无论一个人生前做过多少轰轰烈烈的事，死后不过是半个十两银子。只有半个，还不是十足十的。半个就是五两。但他们毕竟还值十两，有人愿意花这十两银子。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每个人从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起，只知道自己的生辰，不知道死期。

万丈悬崖下，荒芜沙漠里，甚至是你脚下这一寸土地，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鲜血。

他们的死，一文不值。赛一彭与冯一刀能值十两已经很多了。十两比零，本就是一个天，一个地。无穷大。

一刀堂和大马早早帮护送死者的遗体起开了，原本满屋子的人，现在还是满屋子的人；原本满怀狐疑，现在仍旧满怀狐疑。

人虽死了，谜底还未揭开。

没有谁能控制别人的思想，但冥冥中好似有一种力量，让你做一些连你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没有一个把赛一彭、冯一刀的死与霸王枪联系在一起。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没有一个人敢。

没有人看得出你在想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由心虚产生的恐惧已让每一个人不敢多想。毕竟没有一个人会拿自己脑袋开玩笑。有时候开玩笑就是死，没有一个人真正想死，因为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不要命的。

曾经当然有人怀疑过流云剑，甚至整个江湖都在怀疑。那是流云剑离自己委实太过遥远。对于太过遥远的东西，人们已习惯怀疑。

很少人相信自己的运气不好，也只有不多的人会把遥远的危险当作危险。

好在没有人会把身边的危险不当作危险。霸王枪就在身边！

王御风和慕容枫在讨论发生的事，身边当然少不了心儿。

王御风坚持萧浪没有杀人。心儿不懂，问道：“为什么？”

王御风不答反问，道：“你们可知当日风云寨前，为何我和萧浪都不出手？”

心儿想了想，道：“你们都没有信心击倒对方。”

王御风叹了口气，好似英雄气短，道：“对，又不对。”

慕容枫一直在听，一直在想。他似乎懂了。但有人不懂。

心儿最打不得哑谜，秀眉微皱，道：“什么意思？”

王御风耐下心来，道：“我们一早开始对峙。”

心儿终于懂了：“那你不是……”

王御风点点头，道：“不错，我是向阳的。”

心儿道：“王大哥失了地利。”

王御风苦笑道：“不错，我根本看不清萧浪的情况。”

心儿忽然心惊道：“当时萧公子若进攻，王大哥你不是很危险？”

王御风道：“本来是的。”

心儿问道：“本来？”

王御风道：“他可以这么做。”“可以”有时候只表示“没有”。

慕容枫笑道：“他没有这么做。”

王御风苦笑道：“否则当日便见不到你们了。”

心儿疑惑道：“你们不是在生死决斗吗？”

慕容枫笑道：“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王御风点点头，道：“到了下午。”

早上萧浪没有动手，自然僵持到下午。

心儿道：“地利转向了王大哥。”

王御风赞同的看了她一眼，眼中却并无欢喜之意。他道：“我还是无法动手。”

心儿想了想，道：“萧大哥放了你一马，你本该放他一马才是。”

王御风苦笑摇头，道：“不是。”

慕容枫的目光忽然变了变。心儿问道：“不是？”

王御风道：“我根本无法出手！”

这一刻的冲击力是刻骨铭心的。心儿没有练过武，没有涉足武林，但她却强烈地感到王御风心中的萧索与苦涩。一种无奈的苦涩！

她看到慕容枫脸色也大变。她想哭，她是个坚强的姑娘。曾发誓再也不哭，但她现在想哭。王御风的心情已深深影响了她。

江湖，莫非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她的内心在哭喊。

王御风道：“流云剑根本无懈可击！”

慕容枫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没有尝试过便放弃，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心儿强忍住泪水，故意问道：“萧公子的武功真的这么厉害？”

王御风点点头，竟是心服口服。能让霸王枪低头的人，没有人会不服。

良久，没有人说话。

心儿受不了压抑的气氛，扯开话题道：“赛一彭和冯一刀为什么会死？”

王御风和慕容枫一起苦笑。有些问题不是他们不愿回答，只是他们也回答不上来。

慕容枫勉强答道：“因为一把刀插进了背里。”

王御风也道：“无论是谁背后插了把刀都会死的。”

心儿嘟了嘟最，道：“说了等于没说。”

“因为我来了！”声音飘飘渺渺却十分真实。

心儿忍不住道：“萧……”她已激动的说不出话。

萧浪来了，苏菀儿便不会远了。

王御风和慕容枫知道这是萧浪在用“传音入密”的绝顶功夫和他们对话。身形一跃而起，一人拉着心儿一条香臂掠出窗外。

一直掠到城外才看到一位丽人，正是苏菀儿。躺在她身边的，不是萧浪是谁？

“萧兄！”

“慕容兄，王兄！”

三人抱拳。

“小姐！”

“心儿！”

两人相拥。

男人和女人的最大区别，不在于外貌，而在于内心。男人对待事物远比女人理智。女人在感情面前永远都比男人更“把持不住”。

慕容枫大笑道：“萧兄果然不愧是萧兄，现在还有心情雪月风花。”

萧浪看着心儿，道：“如此良辰，如此美景，如此佳人。我才奇怪你们怎么不风花雪月，拉长个马脸干吗？分配不均？”

心儿出奇地没有用大眼睛瞪他，只问苏菀儿道：“小姐，他有没有欺负你？”

苏菀儿偷偷瞟了眼萧浪，红着脸道：“没有。”

心儿道：“没有小姐为何脸红？看我帮小姐出气！”

苏菀儿急捂住她的嘴道：“真的没有，他们在商量大事呢，不要打搅他们。”

王御风道：“萧兄已知道赛老爷子和冯一刀的死讯了？”

萧浪点点头道：“我和苏姑娘看到‘烟雨十八骑’带着棺材出城，随后一刀堂的人也出来了。”

心儿这才瞪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萧浪对苏菀儿太过生疏了。

王御风道：“萧兄对此有何看法？”

萧浪道：“棺木虽不算最好，也算得上上乘了。”

慕容枫道：“萧兄对他们的死有何看法？”

萧浪道：“死了就是死了。”

王御风无奈道：“他们还活着才怪了。”

萧浪道：“是他杀。”

慕容枫道：“听说赛老爷子老来得子，冯一刀也正值壮年，没理由自杀。”

萧浪道：“他们的死状肯定和盛天霸差不多。”

王御风道：“背上都插着把刀。”

萧浪道：“刀应该很锋利。”

王御风道：“足够杀死两个人。”

慕容枫道：“萧兄如何得知他们背上有把刀？”

萧浪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因为我来了。”

王御风不解，问道：“我早你到，他们却没死。”

萧浪笑道：“你不是我。”

王御风道：“但他们不是你杀的。”

萧浪道：“不是我。”

王御风道：“是谁？”

萧浪道：“不知道。”

慕容枫不禁动容，道：“但他们是因你而死。”

萧浪道：“对，又不对。”

慕容枫道：“为何？”

萧浪道：“我来了，所以他们必须死。”

人们总是对“死”避而不谈，人们怕死。每次谈到“死”，人的脸色绝不会好看。不仅是苏菀儿和心儿，就连王御风和慕容枫的脸色都难看极了。

他们不怕死，却从不提“死”。因为每次谈到“死”，他们的脸色也绝不会好看。

苏菀儿神色凝重道：“萧大哥，你不要吓我。”

萧浪笑道：“我没有吓你们。”

慕容枫叹了口气道：“所以你来了，他们必须死。”

萧浪道：“不错。”

慕容枫看着他的眼睛，道：“但是为什么？”

萧浪耸耸肩道：“不知道。”

众人目瞪口呆，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撒谎。王御风只有问道：“你不知道？”

萧浪道：“我不知道。”

心儿道：“但是你说他们的死是因为你。”

萧浪道：“不错。”

慕容枫道：“你能解释。”

萧浪道：“我可是试试。”

慕容枫道：“请。”

萧浪道：“若要解释，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心儿道：“什么帮助？”

萧浪道：“我需要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

王御风道：“什么问题？”

萧浪道：“我会问。”

慕容枫道：“你问。”

对于一切的谜题，大家都太迫切知道答案。但他们又知道，有时候越是着急离答案会越远。要解开谜题就必须解释很多的问题，这些问题正是萧浪要问的。

萧浪道：“赛一彭和冯一刀是何时死的？”

慕容枫道：“两天前。”

萧浪道：“为何不早不晚就要两天前？”

慕容枫想了想，苦笑道：“不知。”

慕容枫道：“我知道。”

心儿和王御风齐声道：“为什么？”

萧浪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因为我来了。”他看了一眼苏菀儿，咳嗽一声，补充道，“我和苏姑娘两天前赶到这里。”

心儿瞪了萧浪一眼，好像认定他欺负过苏菀儿。

慕容枫道：“莫非是巧合？”

萧浪道：“也许是巧合。”

王御风道：“如果不是巧合。”

萧浪道：“凶手为何这么做？”

王御风道：“嫁祸。”

心儿忽然道：“不对。”

苏菀儿来不及阻止她，自己也好奇道：“哪里不对？”

心儿道：“尸体上的刀很少见。”

慕容枫道：“不多见。”

心儿道：“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

慕容枫道：“虽然看起来是次品，却也比市面上的刀好许多。”

心儿道：“慕容大哥曾说过，名家铸的刀剑都有标记。”

慕容枫道：“不错。”

萧浪忽然道：“刀是铸剑山庄的。”

王御风动容道：“萧兄怎知一定出自敝庄？”

心儿在客栈里听王御风说了刀的来历，所以知道并不奇怪。但萧浪是如何得知？他不禁纳闷。

萧浪道：“我看过盛天霸的刀。”

王御风动容道：“没想到萧兄看了一眼便知道刀的来历。不错，三柄刀都有铸剑山庄的标记。只不过样式很旧，要是十年之前，却是最流行的。但全是疵品，敝庄应该早就将其销毁重炼。”

萧浪道：“难道这也是栽赃？”

心儿恍然道：“一定是这样的。”

苏菀儿不禁碎道：“你又知道了什么？”

心儿道：“之前赛一彭与王大哥有过过节。凶手一定是想嫁祸铸剑山庄。”

萧浪摇摇头。慕容枫也道：“不会。”

心儿不服道：“为什么不会？”

苏菀儿笑道：“没有一个凶手会愚蠢到留下这么多线索。”

心儿道：“但‘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留下自己的信物，叫你们猜不透，摸不着。其实人就是‘我’杀的。”

这是心儿的一番气话，谁知竟触动了王御风。苏菀儿不住地给心儿使眼色。

心儿赶紧道歉道：“对不起，我，我不是说王大哥是凶手。”

王御风尴尬道：“不，没什么。”

萧浪道：“王兄说贵庄疵品刀剑都会销毁？”

王御风正色道：“绝不会错。”

萧浪剑眉紧皱，喃喃道：“那他们身上的刀是怎么回事？”

苏菀儿道：“莫非是作假的？”

王御风正色道：“绝不会假。”

萧浪神色凝重道：“绝不会？”

王御风道：“绝不。”

三柄刀剑均是用“阴阳双炼”的手法炼成。浩浩武林，懂得此法者唯有第一铸剑世家“铸剑山庄”。

萧浪道：“会不会有叛徒？”

王御风面色凝重道：“绝不会。”

对于维护家族声誉的事，王御风绝不会怠慢。

萧浪沉思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王御风道：“十年前我是个孩子，很多事我已遗忘。说不定家父知道一些事情。”

时间本就是让人遗忘的最好药剂。

慕容枫道：“有一点我不清楚。”

萧浪笑道：“请问。”好像他知道慕容枫要问什么一样。

慕容枫道：“我相信盛天霸不是萧兄所杀。”

萧浪笑道：“多谢。”

慕容枫道：“但萧兄当日为何要走？”

没有人问萧浪为什么带走苏菀儿。一个愿带，一个愿跟，本是你情我愿之事。谁也无法多问。

萧浪道：“敌暗我明。他要诬陷我我就将计就计。”

心儿问道：“那又如何？”

苏菀儿笑道：“每次你做坏事都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老爷心里清楚的很呢。”

心儿惊慌道：“老爷都知道啦？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菀儿笑道：“你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么？”

心儿嘟着嘴道：“我是这么想的。”

不隐秘她就不会做了。

慕容枫终于道：“你是要他露出狐狸尾巴。”

萧浪笑道：“一个人得意忘形的时候总难免露出尾巴的。”

心儿不依道：“你是在说我嘛！”

萧浪苦笑道：“在下并无此意。”

心儿瞪了他一眼，道：“哼，你干吗把我假小姐带走？”

萧浪摸了摸鼻子，道：“因为你假小姐既不能回去看着盛天霸的尸体吐。我也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外面让一大群色狼围着她看。”

心儿道：“他们是色狼，你就不是？”

萧浪没有回答。有些问题他是无法回答的。

苏菀儿赶紧拉过心儿，叫她不要说话。

心儿看着她责备的眼神，眼珠忽然转了转，指了指萧浪小声道：“小姐，他到底有没有欺负你？”

苏菀儿笑着摇了摇头。

心儿继续道：“他是不是‘那个’人？”

苏菀儿又笑着摇了摇头。

心儿不禁问道：“小姐你笑什么呀？”

苏菀儿道：“以他们的耳力，就算在客栈他们恐怕也是听得到的。”

这当然是夸张的话，但心儿却信了。至少她已知道自己的话全被他们三个听见了。

在背后说人坏话还被当事人当场抓住，无论如何都是件很丢脸的事。

只听萧浪道：“我是如假包换的萧浪。也并未对你假小姐有过非分之想。”

这时，又听见心儿嘟囔道：“木头，还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是个木头。”

众人忍俊不禁，连心儿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原本阴沉的夜晚竟因这阵笑声变得清朗起来。

莫非年轻人真有一种力量，连老天都能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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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萧浪和苏菀儿与慕容枫他们分别已经好几天了。WenXueMi.CoM彼此约好分头行事，八月十五醉月楼再见。

心儿并不想离开她家小姐。但苏菀儿还是将她留在慕容枫身边。后者没有反对。让萧浪带着两个女人上路，这担子实在太重了。

慕容枫也渐渐明白了女人是这个这个世界上最奇怪最难缠的动物。

一起相处的日子里，他从心儿身上几乎见到了所有女人的形象。忽而喜，忽而怒。原本在悲，谁知马上就乐了。

女人原本就是感性的动物。她们将一切都是放在脸上的。

萧浪已习惯了跑腿的日子。男人为女人跑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苏菀儿离家时间已不算短。女人总是恋家的。

她们的生命中少不了“家”。家便是她们的一生，她们的灵魂。

萧浪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懂。相反，他是一个很懂的人，很懂女人。

他知道苏菀儿想家。

他们停下不走的原因是萧浪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城镇虽小，却有一样东西，来自杭州的东西。

龙井茶。

他记得苏菀儿的家就是在杭州。他一直没忘。

杭州有很多特产，最具代表性的当然是龙井。

萧浪不是一个爱品茶的人，他第一次走进茶店。

茶店不是茶铺。茶铺卖茶，茶店卖茶叶。

店里有三个人。掌柜，外加两个客人。

萧浪步入店中。按顺序，他排最后。

掌柜问第一个客人道：“客官你要什么？”

第一个客人道：“一包上好的龙井茶。”

萧浪见到掌柜吃力地爬上高高的梯子，从最上一排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吃力地爬下来。

打发完第一个客人，掌柜问第二个客人道：“客官，你要点什么？”

第二个客人道：“我也要一包上好的龙井茶。”

掌柜不禁小声抱怨道：“怎么不早说。”问萧浪道，“客官你也要一包上好的龙井茶么？”

萧浪道：“哦不。”

掌柜再一次爬上高高的梯子，在最上一排从最上一排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吃力地爬下来。只这两回，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掌柜最后问萧浪道：“那么，客官你要什么？”

萧浪笑道：“我要两包上好的龙井茶。”

……

萧浪再一次看到了苏菀儿的笑容。虽然她经常笑，萧浪也经常看见她笑。但她从未笑得这么开心，这么自然。

看到她的笑容，萧浪只觉世界上的一切都成了虚无。功名荣辱好似过眼烟云，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一切都不再重要。

萧浪和苏菀儿坐在两匹关外带来的马上。

两匹马不知是不是不服水土，走得并不快。

他们一路上纵情山水，并不着急赶路。这样的速度，刚刚好。

萧浪转过头来，道：“听说你第一次见到楚萧然是在醉月楼？”

苏菀儿道：“唉？”

萧浪无奈道：“不是吗？”

苏菀儿小手乱摇，道：“不是不是，啊不，是的是的。”说完低下头，再也不说。

萧浪似已习惯，笑了笑，道：“好，我们就去醉月楼！”

苏菀儿秋波中满是疑惑，道：“唉？”

萧浪给马加了两鞭，大声道：“听说苏杭女子最善体人意，去看看也好。

纵使萧浪天纵豪情，他还是忘了，永远不能在女人面前称赞另一个女人。否则，吃苦的日子便要到了。

杭州自古以来是文人墨客相栖之所。以其美丽的西湖山水著称于世，“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表达了古往今来的人们对于这座美丽城市的由衷赞美。

一路上萧浪吃的苦头委实不少。越近杭州，苏菀儿跟他说话的次数愈发少了。

对于一位心高气傲的少年，再没有比一位少女日夜相伴，对你却不理不睬更悲惨的事了。

一到杭州，萧浪心中的郁闷之气便少了不少。

杭州值得看，值得一去的地方实在太多。多得令他无暇面对苏菀儿。

对于一位少女，世上再没有比一位少年日夜相伴，对你却不理不睬更悲惨的事了。这位少女长得越好看，越显出她的悲惨。

苏菀儿现在感觉失落极了。

萧浪回到客栈，看起来开心极了。自到达杭州起，他一直都很开心。

苏菀儿找到他，低声道：“萧大哥。”

萧浪道：“嗯？”

苏菀儿眼中似有莹莹之光，道：“你当真要赶我走吗？”

萧浪翘起一只脚，挂在床沿，道：“我没有说。”

苏菀儿道：“但你是这个意思。”

萧浪道：“杭州是你家。”

苏菀儿点点头，道：“住了十六年。”

萧浪道：“你父母在家。”

苏菀儿道：“我很少见他们。”

萧浪想了想，道：“大人总是比较忙的。我也很少见他们。但家毕竟是家。”

苏菀儿再也忍不住，两行清冷的泪水带湿了她苍白的面颊。道：“我可以以后回家。”

萧浪道：“可是以后会很危险。离真相越近，就越危险。”

苏菀儿急道：“我不怕危险。”

萧浪忽然跳了起来，道：“我怕！”

苏菀儿怔住，讷讷道：“你怕？”

萧浪道：“我怕，怕的要死。”他情绪激动，继续道，“我不想你有危险。我不想任何人有危险。”

苏菀儿擦掉眼泪，正色道：“那你呢？”

萧浪瞪起双眼，道：“我？”

苏菀儿惨笑道：“你不想别人有危险，你就可以死么？”

萧浪又跳了起来，道：“我怎么会死！”

苏菀儿冷哼一声，道：“你怎么不会死？”

萧浪大声道：“我是萧浪，当代的流云剑，怎么会死！”

苏菀儿道：“前几代的流云剑不都死了么。”

萧浪道：“那是因为，那是……”

苏菀儿帮他解释道：“那是因为他们全部像你一样，忠肝义胆、侠义心肠。只愿自己送命，不愿别人去死，是么？”

萧浪不管她说了什么，豁然起身，大声道：“你走，走走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苏菀儿明眸流转，笑道：“说不过别人，就赶人走么？”

萧浪气冲冲道：“你不走？”

苏菀儿眼波朦胧，道：“我不会走的。”

萧浪道：“好，你不走，我走！”

他真的走了。

苏菀儿再也没有想到，他真的走了。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萧浪总是叫人猜不到他的想法。或许就因为苏菀儿想不到他会走，他才真的走了。不过她一点也不急。对于无可奈何的事，她从来都不着急。因为她明白，着急也是没有用的。

萧浪又回来了，脸上还是气冲冲的样子。

苏菀儿笑道：“我知道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萧浪大声道：“你知道？”

苏菀儿眼睛睁得更大，似有荧光，幽怨道：“莫非你不想回来了？”

萧浪道：“本是不想回来的。”

苏菀儿眨了眨眼睛，道：“为何还是回来了？”

萧浪道：“反正没有地方可去。”

苏菀儿笑道：“反正这里还不错。”

萧浪道：“正是。”

苏菀儿道：“你准备住多久？”

萧浪道：“住到屋顶上的家伙滚蛋为止！”话音未落，他已燕子般掠出。

苏菀儿想到危险就在身边，自己竟浑然不知，不禁惊得花容失色。

片刻之后，萧浪终于回来。苏菀儿见到他平安无事，才安下心来。

苏菀儿小声道：“追上了么？”

萧浪沉下脸道：“没有。”

苏菀儿知道萧浪是怕附近还有埋伏，以致不敢远追。

萧浪正色道：“现在你知道了？江湖不是你这种大小姐该来的。”

苏菀儿凄声道：“你又要赶我走？”

萧浪道：“你跟着我，只有死！”

苏菀儿也正色道：“我不跟着你，才只有死！”

萧浪奇道：“为何？”

苏菀儿道：“他们现在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是想还会放过我么？我回去了说不定也是连累家人……”说到后来，只见她肩头起伏，竟哭了。

在女人的泪水面前，男人是毫无立场可言的。

萧浪已无话可说。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女人流泪。苏菀儿也不是第一个为他流泪的女人。

他甚至早习惯了女人的泪水。

有些人天生被女孩子喜欢，追捧。萧浪无疑就是这种人。

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

少女的归宿，是一个怀抱，一个男人，一个家。剑客的归宿，只有死。

他们拥有很多女人，却无法成为一个女人的归宿。不得不说，这是剑客的悲哀。

萧浪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苏菀儿的哭声渐渐小了。

萧浪问道：“哭完了么？”

苏菀儿并不觉得委屈。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绝不允许半点犹豫。

她擦干泪水，坚定地点点头道：“完了。”

萧浪站起身，道：“哭完了就走吧，我们去‘醉月楼’。”

杭州城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繁华景象。

只见路边一人对另一人道：“龙兄，不知杭州哪里最逍遥？”

苏菀儿赶紧转过身子，生怕听到什么。

另一人道：“丰兄莫非要找些乐子？”

被称作丰兄的人满脸**道：“早闻苏杭一代，吴越女子甚是体贴温存，只是不得相见。此番前来，如不尽兴而归，小可必定终身抱憾。”

“龙兄”道：“既然如此，小弟少不得要尽些地主之宜。”

“丰兄”大喜道：“便是如此，小可感激不尽！”

“龙兄”亦笑道：“丰兄初来此地，可曾听过‘醉生梦死’，‘飘飘欲仙’？”

“丰兄”疑惑道：“莫非便是传说中的‘喝了‘醉生梦死’酒，便可‘飘飘欲仙’？”

“龙兄”大笑道：“非也非也。丰兄有所不知。这苏杭一代最有名的销金圣地便是杭州城的‘醉生梦死’楼和‘飘飘欲仙’楼。”

“丰兄”好奇心顿起，不禁问道：“‘醉生梦死’楼？‘飘飘欲仙’楼？”

“龙兄”大笑道：“不错。丰兄若是未曾去过此处佳境，算是白做了一辈子男人。”

“丰兄”连忙问道：“其中可有什么好处？”

“龙兄”故作神秘道：“好处啊，真是不可尽言！”

“丰兄”道：“还请龙兄先道一二，好解在下燃眉饥渴。”

“龙兄”大声道：“丰兄莫不知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乎？”

“丰兄”忙道：“正是正是。”

“龙兄”接道：“二楼姑娘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两人随即大笑。

这种场面，在江南比比皆是。

苏菀儿极力不听，却又无法不听。她极力不记住，却全记住了。

听到此处，她不禁脸红，忍不住问萧浪道：“唉，萧大哥。”

萧浪好像能够被除了苏菀儿以外的任何东西吸引。此刻他看着马市前一大坨牛粪，心想马市前怎么会有坨牛粪？忽然被苏菀儿叫住，不禁道：“怎么了？”

苏菀儿脸更红，低声道：“萧大哥，你，你是不是也去过……”她说不下去。没有一个女子能够说得出那种地方的名字。

苏菀儿顺着马头一直看到地面，萧浪想了想道：“我也去过。”

苏菀儿脸色由红转白，道：“你，你去过？”

萧浪拍了拍座骑道：“恩，我也去过。”

苏菀儿声音颤抖道：“萧大哥知道我说的是哪里？”

萧浪打了个哈欠，道：“不知道。”

苏菀儿傻了，半响才道：“唉？”

萧浪懒懒道：“我不知道你指什么。但只要你说得出的地方，我都去过。”

萧浪的自信严重打击了苏菀儿的心情。她脸色阴沉道：“你还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呢。”

萧浪耸耸肩道：“你是想说‘醉生梦死’楼和‘飘飘欲仙’楼吧？”

苏菀儿瞪大眼睛盯着他道：“你知道？”

萧浪笑道：“我知道。”

苏菀儿面颊通红，她不是害羞，而是生气了。她很少生气，但当她生气的时候，就说明后果很严重了。

只见她嗔道：“那种地方你都去？”

萧浪道：“那种地方本就是男人去的。”

苏菀儿也不管路人的眼神，大声道：“别人可以去，你却不能去！”

萧浪反问道：“别的男人都可去？”

苏菀儿道：“是的！”

萧浪又问道：“只有我不能去？”

苏菀儿郑重道：“不错。”

萧浪再问道：“难道我不是男人？”

苏菀儿怔了怔，终于什么也说不出。

萧浪的事她能管么？她是谁？江南首富的千金？天下第一美人？这些他都在乎么？自己在他心中到底是怎样一种地位？

她又想哭了，却忍住。太过于懦弱的话是无法留下的。为了和萧浪一起走下去，她只有忍住。

醉月楼号称“天下第一楼”。正是天下英雄云集之所，却无人争得了萧浪、苏菀儿二人的风采。

英雄多的地方，马自然不少。但是和萧浪他们的比起来，便显得逊色多了。

西风寨主盛天霸平生爱马，花了多年时间才找到并驯服了两匹“踏雪”。

“踏雪”不是白的，是红马。其浑身上下，火炭般赤，四蹄踏雪，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

“踏雪”是马中之王。堂堂马王落到被人骑乘，心里肯定不好受的。一路上没精打采，垂头丧气。看起来竟比一般马还要矮了。

但毕竟是马王，看到醉月楼前众多凡种，个个蹄高气昂，怎能不叫它们窝火？立即翘首昂头，变得雄壮非常。能看轻它们的只有它们自己。其它的马永远在它们眼下。

马是好马，人更是佳人。

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比苏菀儿更美的女子。她绝代的气质就算戴着面纱也阻挡不住的。

世人对流云剑的看法与苏菀儿的看法差不多。要是没有哪位女子的美貌能够超越苏菀儿，那么也没有哪件兵器的地位可以高于流云剑。

江湖中，你可以不在意拥有流云剑的人，但绝不能不在意流云剑。

流云剑的名声与地位是历代剑门门主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它们所承载的，不仅是荣誉，更是一种尊敬。世人对流云剑的尊敬，对它主人的尊敬。

一个人不难成为英雄，不难让人们记住你的名字。却很难让世世代代的人敬仰你。因为敬仰，是发自内心的一种东西。沧海桑田，无论改变有多大，心中的感觉不会变。人们心中对流云剑的尊敬不会变。

当一个人拥有了流云剑，别人不得不在意他。不论他是谁，出身门第，只要他手中拿着那件武林至宝，你想忘记他都不行。

一路上，不时有人向萧浪打招呼。有些是武林朋友，另一些并不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口气客气得好像不知道最近的命案。

按理说，一连串的死应该像瘟疫一般流传开来。见到萧浪，即使不当街怒骂，也不该对他如此客气。

只有苏菀儿知道为什么。

江南鱼米之乡，世人来此是为了享乐，不是寻仇。

没有一个人希望放假的时候看见鲜血。

她还知道，这些人尊敬的是流云剑，而不是萧浪这个人。在流云剑面前见到鲜血，只可能是自己的血。

萧浪一直敷衍着。直到醉月楼一直在敷衍。“直到”是什么意思？就是到了醉月楼后他不再敷衍。

他已没有那个心思。

醉月楼里的人也不和他搭讪。他们也没有那个心思。

没有人来了醉月楼，还有心思去做别的。

醉月楼的酒菜是最有名的，醉月楼的花销也是最有名的。不吃够本，他们是不会抬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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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雅座里除了满桌的酒菜，就只有萧浪和苏菀儿两个人。只有在两个人的时候，苏菀儿才会摘掉脸上的面纱。

她面纱下的面容是没有瑕疵的。她的美是没有瑕疵的美，她已美的无可挑剔。

萧浪一直盯着她看，似乎永远也看不够。这不是正人君子的所为，但他还是做了。只要是萧浪认为可以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

什么是英雄本色？英雄有时候，本就是“色”的。

少女崇拜英雄，美丽的少女更是如此。没有选择的时候是无所谓的。一旦有了选择的余地，英雄总是选择美人的。

其实怪不得萧浪。苏菀儿一直蒙着面纱，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能够像这样清晰注视她的机会更不多。萧浪是一个很能把握机会的人。

苏菀儿被看得脸红了，红到耳后根，红到了脖子里。

萧浪忽然道：“菀儿。”

苏菀儿被这一声亲昵的称呼惊喜地一呆，惊道：“唉？”

萧浪温柔笑道：“你脸红的样子，看得我都要醉了。”

苏菀儿脸更红，也更妩媚。娇嗔道：“难道人家平时的样子都不好看么？”这是她第一次说这种话，也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露出这般女人的样子。

萧浪大笑道：“好看，好看！谁敢说天下第一美人不好看，那人肯定是瞎子。”

苏菀儿不知道萧浪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他好像变了个人，竟学会恭维别人了。

莫非是因为来到了这里？听说没有一个男人来到醉月楼还能不变的。莫非萧浪也和别人一样？

苏菀儿并不讨厌萧浪这样，反而受用的很。恐怕没有一个女人是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美貌的。

不过萧浪再也不说话，连眼睛也离开了她美丽的面容。开始一个劲喝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她鼓起勇气道：“萧大哥，我们明天去哪里？”

萧浪捏着一只夜光杯，眼睛停留在酒上。道：“我们哪也不去。”

苏菀儿怔了怔，道：“唉？”

萧浪道：“这里有酒有肉，为什么要走？”

苏菀儿奇道道：“我们不走了？”

萧浪道：“傻子才走。”

苏菀儿道：“萧大哥是不是傻子？”

萧浪笑了笑，也不知是苦是甜？只听他道：“我至少不聪明。”

苏菀儿勉强笑道：“能够说自己不聪明，已经不是傻子。”

萧浪冷冷道：“我若是聪明，怎会中别人的圈套？”

言下之意，他明天是非走不可了。

苏菀儿急道：“那……”

好像明知她要说什么，萧浪打断道：“菀儿。”

苏菀儿小心翼翼道：“唉？”

萧浪道：“你家在杭州。”

苏菀儿终于明白萧浪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他要一个人走，再也不要她的陪伴。她急出了心酸的泪水，几乎泣不成声，道：“萧大哥嫌我碍手碍脚么？”

无论怎样的大英雄，在女人的泪水面前总显得束手无策。否则怎会有那么多人面对女人束手无策？

女人对付男人不外乎“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哭为首，不是没有道理。后面两招太显泼辣，只有那隐隐啜泣之声才能断欲**，勾住男人的七魂三魄。

都说女人是水作的，便是这个道理。

萧浪说出这话本就毫无底气，经苏菀儿一哭借口更显苍白。忙道：“怎么会呢……”

苏菀儿泣道：“一定是我长得不好看，碍着你眼睛了？以后我不让你看见就是。”说完，她别过脸，萧浪真看不到了。

萧浪道：“不是，都不是。”

苏菀儿背对着他道：“那是什么？”

萧浪道：“你先把脸转过来。”

苏菀儿道：“萧大哥先说。”

萧浪道：“你先转过脸来。”

苏菀儿道：“既然萧大哥觉得我碍眼，我便要识趣一点才对。我也不是不要面皮的女人。”

萧浪道：“既然如此，也罢。”

他起身要走。

苏菀儿急转过身，道：“你真丢下我了么？”

萧浪沉声道：“敌暗我明。这条路凶险异常，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你未来相公交代？”

苏菀儿展颜笑道：“好极了！”

萧浪纳闷道：“什么？”

苏菀儿笑道：“连我自己也不知相公是谁，正好出去走走，能够遇见也说不定。”

萧浪正想婉绝，雅座的门忽然开了。

门外飘来一位绝色女子。衣着并不华丽，甚至有一点朴素。她知道打扮得越是花枝招展，在男人眼中越是轻贱。她的穿着叫人看了未免有些诧异，但一见她的绝世怡容，没有人会觉得她的穿着有什么不妥。

她飞快地用眼角瞥了一眼苏菀儿。眼中既是惊讶又赞叹。她又将明眸转向萧浪。萧浪也一直在看她。

在萧浪看来，她虽不及苏菀儿美貌，却多了三分妩媚。秋波中忽嗔忽喜，直挑起人类最原始的**。

只听那女子柔声道：“听闻萧公子大驾光临。小女子特来陪公子喝两杯。”

萧浪正不知作何下文，笑道：“既然来了，快来倒酒！”

素衣女子颔首笑道：“是。”春葱般的玉手提起一壶，一下子飘到了萧浪身边，纱一般落在他腿上。

满满斟了一杯，道：“公子请。”

苏菀儿冷冷地看着萧浪，想知道他会怎么做。当看到这一幕，不由地气白了脸，却紧紧盯住，再也转不开目光。

人是矛盾的，自己明明很不愿意看到的事，却总是忍不住去看。

萧浪看了看酒，又闻了闻。苏菀儿知道他是在品酒。她还知道，他在品酒的时候，往往在想其他的事。

萧浪忽然眯起眼睛，目光停在温柔的山岳之巅。对素衣女子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素衣女子吃吃笑道：“不告诉你名字便不能喝酒么？”

萧浪微微正色道：“不能。”

素衣女子笑得更媚，道：“你害怕我下毒，死了以后要找我索命么？”

萧浪笑道：“正是。”

素衣女子做作道：“别，别别。我告诉你就是了。”

萧浪将脸贴近，道：“你叫什么？”

素衣女子忽然一把将萧浪推开，道：“方才分明是公子叫人家来倒酒的，公子莫非已经忘记了么？”

萧浪怔了怔道：“在下没忘。”

素衣女子冷冷道：“既然如此。为何公子不肯喝小女子倒的酒？还要找诸般借口。难道是怕这位姑娘不高兴么？”玉指伸处，正是苏菀儿的位子。

萧浪大笑道：“好，说的好！”

头一仰，便将酒喝了下去。他喝得好快，一口就喝了下去。别人只知道他的剑快，很少人真正见过他喝酒。更不知道他喝酒的速度。

萧浪喝酒并不一定要上好的酒家，点最好的下酒菜，喝最好的美酒。随便哪个只要有酒的地方，他都可能出现。

没有人相信流云剑会在那种地方，剑门少门主会在那种地方喝酒。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萧浪，不仅不了解他，还不了解什么是英雄。

英雄绝不是整天守着自己的名誉、地位不放的人，也不是整天喝着好酒的人。事实上，英雄之路本就是一条艰辛的路。谁要是走得太平坦了，分明是走错了路。

在苏菀儿眼中，萧浪和素衣女子简直是在打情骂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难受，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感到心里有点酸，感觉心如刀绞。她已无法忍受。

苏菀儿冷冷道：“不知姑娘贵姓芳名？”

素衣女子这才对萧浪道：“呀，你看，你朋友生气了呢。”又对苏菀儿道，“姑娘叫我小芸好了。”再转身对萧浪道，“公子，你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么？”竟不再理她。

萧浪似有些醉了，竟也似忘记了她的存在。只对小芸道：“好，好的很！”

小芸咯咯笑道：“那是不是该喝一杯？”

萧浪大笑道：“该！真该！但是一杯怎么没够？要三杯才好！”

小芸笑道：“三杯也不好。”

萧浪问道：“怎么不好？”

小芸道：“公子莫非没有听过‘三心二意’、‘三三两两’？小芸看来，‘三’最是不好。”

一番话在苏菀儿听来，也不知是何滋味？

萧浪似已不能自己，道：“如此看来，哪个最好？”

小芸红唇轻启，咬着食指，半响道：“‘九’最好。便是‘天长地久’、‘一言九鼎’之意。”

萧浪大笑道：“好！”

他竟真的喝了九杯。一口一杯，喝得很快。

小芸又咯咯笑道：“你喝得这么快做什么。”

萧浪道：“喝得快不好么？”

小芸红着脸道：“不好。”

萧浪奇道：“怎么不好？”

小红低声道：“时间还早呢。”

萧浪笑道：“小芸来了，就不早了。”

小芸媚眼如丝，道：“公子，你，你想怎样。”

萧浪寻着她细滑结实的大腿，手已伸进了她的裙子，问道：“你说呢？”

小芸惊叫一声，飞也似逃到门口。一个青楼女子怎会这么害怕？

萧浪的剑快，身手也快，怎会让一个女子从自己手中逃脱？

小芸倚着门咯咯笑道：“我想你还有些话要对这位姑娘说，我先到你房里等你。”

她飘着来，又飘走了。

萧浪不但剑快，酒喝得快，竟让一个女子到房里等他也这么快。

萧浪还未开口，苏菀儿忽然道：“萧大哥，你和她认识吧？”

萧浪知道装不下去，笑道：“你看出来了？”

苏菀儿点点头道：“恩。”

萧浪奇怪道：“怎么看出的？”

苏菀儿道：“太快了。”

萧浪更不懂，问道：“太快了？”

苏菀儿道：“不错，是太快了。”

萧浪道：“哪里太快了？”

苏菀儿道：“哪里都太快了。”她不让萧浪回答，接道，“你们不用急着气走我的。”

萧浪笑道：“你不是个不要面皮的女人。”

苏菀儿眼中似有莹莹泪光，似用尽了气力，一字一顿道：“不错。”

萧浪苦笑道：“你又误会了。”

苏菀儿面色寒冷，语气更冷，道：“哦！”

萧浪只当没有看见她的神色，强笑道：“她向来这样对我。”

苏菀儿不禁动容，颤声道：“向来……这样……对你？”

萧浪左顾而言他，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她的？”

苏菀儿脸色略有好转，道：“你可以不说。”

萧浪道：“的确。”

苏菀儿瞪大眼睛盯着他，道：“你不说了？”

萧浪笑道：“我可以不说。”

苏菀儿急道：“你也可以说。”

萧浪道：“也可以不说，对不？”

女人的确是很奇怪的动物，做事总要转弯抹角。对明明想知道的东西，却总是假装毫不在乎。等别人真想说了，她们又着急。

苏菀儿眼睛忽然一转，道：“嘴巴长在你脸上。”

萧浪笑道：“我可以说，也可以不说。”

苏菀儿道：“耳朵长在我脸上，我却不能不听。”

萧浪无奈道：“明明是你想要知道，为何一定要看起来是我非说不可？”

苏菀儿展颜笑道：“你可以不说。”

萧浪苦笑道：“你却不能不听。”

苏菀儿道：“是的。”

萧浪道：“那是我和御风刚刚行走江湖的时候。”

苏菀儿惊叫一声，道：“王公子？”

萧浪点点头道：“不错。我初出茅庐，仗着自己有几分武艺。在江湖上专找青年侠俊比武切磋。”

苏菀儿恍然道：“其间你遇到了王公子。”

萧浪笑道：“不错。我在铸剑山庄认识了他。也许是惺惺相惜，从此我们便结伴而行。”

苏菀儿道：“其间你们又遇到了小芸？”

萧浪道：“你很聪明。”

苏菀儿撇了撇嘴，道：“我本来就不笨！”对于这一点，她和心儿倒是立场一致。

萧浪大笑，接道：“我和御风途径昆仑地界。忽听不远处有刀斧之声。只道有人拦路取财。当时年轻气盛，又想到行侠仗义正是我辈所为，便前去救人。”

“那里一共七人。六男围着一位红衣女子。眼看她就要香消玉损。”

苏菀儿道：“那女子便是小芸吧？”

萧浪笑道：“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

任何时候，夸赞女孩子聪明都是不会错的。

他接道：“为首一名男子肥头大耳，对她频频**。”

苏菀儿白了他一眼，道：“我看你不是动了侠义之心，而是动了凡心。”

萧浪讷讷道：“怎么会呢。我看到那姑娘要悬豹皮革囊，心知她是蜀中唐门。”

苏菀儿惊道：“唐门？连她这样好的武功都打不过那六人么？”

萧浪点头道：“他们武功虽然不弱，却也没有登峰造极。我想他们一定有了什么手段。”

苏菀儿道：“你们男人对女人的手段总是最多的。”

萧浪假装未闻，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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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正当千钧一发，圆脸男子正要最后一击之际。wwW.wenxueMI.coM晴日里竟打下一声霹雳。原来是有人喝道：“你们什么人？”

圆脸男子吃了一惊，惊转过身来。

萧浪这才知道他不仅脸是圆的，头是圆的，连肚子也是圆的。

王御风摸了摸下巴道：“好圆的肚子！”

圆脸男子一看是两位后生，戒备之心大减。道：“你们懂什么，我的肚子就如我的功力……”

王御风打断道：“是极是极！”

圆脸男子只道他在拍自己马屁，脸上赘肉汹涌，竟是笑了。

谁知王御风给萧浪使了个眼色，接道：“如此看来，这肚皮一定不是吃成这样的。”

萧浪道：“好像不是。”

王御风若有所思道：“你怎么看？”

萧浪道：“应该是走火入魔导致筋脉断裂，真气自丹田外泄所致。”

王御风大笑道：“是极是极！”

圆脸男子最受不得别人说他练功的事，大喝一声道：“我看你二人年纪轻轻本不想伤你性命。”

王御风笑道：“现在便想伤了么？”

圆脸男子喝道：“正是！”

王御风道：“为什么？只因我们道出了你的心事么？”

圆脸男子怔在当地，竟怒地说不出话。

王御风道：“说破了你的心事便要杀人，你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圆脸男子极力控制，声音仍不住怒极而颤，狞笑道：“是又怎的？”

王御风作出害怕的样子，道：“前辈，你怎能以大欺小。”

圆脸男子脸色由阴转晴道：“只要你等存心改过，给我磕几个响头，便……”

王御风好似极高兴，道：“便不杀我们了么？”

圆脸男子狞笑道：“那得看……”

萧浪打断道：“得看你的刀快不快。”

圆脸男子怔了怔，怒道：“你想试试？”

萧浪道：“我本不想试。”

圆脸男子道：“可又非试不可。”

萧浪道：“看来是的。”

圆脸男子看了看女子，**道：“小女子生得不错。”

萧浪道：“比起你我总好看些。”

圆脸男子大笑道：“女子长成了男人模样，绝不会好看的。”

王御风摇了摇手指，道：“若是如此，她的一生恐怕就要是一幕悲剧。”

圆脸男子狞笑道：“你们正当青春。”

萧浪道：“比起你，我们是要小些。”

圆脸男子怒喝道：“好，好强的口气！”

萧浪道：“事实而已，何必动怒？”

王御风捧腹大笑，眼泪都像要笑出来。道：“是极是极，小心又走火入魔了！”

圆脸男子怒不可遏，狞笑道：“你们好像学了几手武艺。”

萧浪道：“也就刚好比你强些。”

圆脸男子忍住极怒，冷哼一声，道：“年轻人总要玩一玩英雄救美的。”

萧浪道：“你们也总是要抵抗的。”

圆脸男子道：“你们谁先来受死？”

……

王御风对萧浪道：“上次被你抢先，这次我来。”

萧浪道：“姑娘性命攸关，容不得半点差池……”

王御风怒道：“你是说我会有差池？”

萧浪道：“霸王枪自然是威力无比。”

王御风自豪道：“当然。”

萧浪道：“只是枪身太长，少不得拖泥带水，比不得流云剑……”

王御风跳起三丈，道：“你是说霸王枪不如流云剑？要不要比试比试？”

萧浪道：“霸王枪的枪身就比流云剑长些。”

王御风怒道：“你是说霸王枪只有枪身比流云剑长？”

萧浪笑道：“也重些。”

王御风道：“还有呢？”

萧浪摊摊手道：“没有了。”

王御风怒道：“什么叫没有了？”

萧浪解释道：“我们再说下去，姑娘的命就没有了。”

王御风恍然道：“正是正是，这次一定得我来，你靠边。”

萧浪挡住王御风的身子，道：“还是我来。”

王御风道：“我来！”

萧浪道：“还是我来。”

王御风大喝一声，道：“没办法了！”

萧浪道：“石头……”

王御风道：“剪刀……”

萧浪道：“布！”

……

萧浪道：“石头……”

王御风道：“剪刀……”

萧浪道：“布！”

王御风道：“又是胜负未分！”

萧浪道：“没办法了。”

王御风道：“左边三个归你，右边三个归我。”

萧浪道：“只好这样……”

不等他说完，王御风身形已向圆脸男子飘了过去。

圆脸男子本已呆住。也不知是惊是恼，忽见王御风一杆金枪劈头盖脸打来，慌忙使出一招“霸王举鼎”。谁知王御风招式未老，收招变招，一招“横扫千军”扫他下盘。

“咚！”圆脸男子应声倒地。他挣扎爬起。王御风转身一招“回马枪”，直穿他肚心。

“啪”地一声，竟爆裂了。

王御风拍了拍手，道：“萧浪，你看我这招‘回马枪’使的如何？”

他回首一看，只见五个罗罗横倒在地，哪有萧浪和红衣女子的身影？

他不由大惊，高声道：“萧——浪——”

忽听一人道：“喊什么。”

树后转出一人，不是萧浪是谁？他怀抱的姑娘，正是唐府门下。

王御风赶上两步道：“她伤势如何？”

萧浪沉吟道：“她原本精神紧绷。我们出现后她心神一涣散……”

王御风脸色黑的吓人，颤声道：“就，就……死了？”

萧浪道：“昏了。”

王御风长吐一口气，道：“吓死我了。”

萧浪笑道：“什么刀山火海你都敢闯，怎么怕起死人来了？”

王御风正色道：“我们原本是想救她，却令她心神崩溃……”

萧浪道：“你内疚是不是？”

王御风良久才道：“凡我辈侠义之人……”

萧浪打断道：“你要知道，很多事情我们都是无可奈何的。如果我们晚来一步，既是帮她报了仇，她也不能复生。”

王御风最怕别人说大道理，摆了摆手道：“别说那么多。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受重伤？”

萧浪退后一步，道：“你别乱摸！凡我辈侠义之人，怎能趁人家昏迷辱她身体？”

王御风闪电收手，道：“可，万一哪里受了重伤咋办？”

萧浪悠然道：“这你尽可放心？”

王御风不懂，道：“啊？”

萧浪道：“我已前前后后看过，她没有明显外伤。”

王御风沉吟道：“原来如此……但是，凡我辈……”

等他回过神来，萧浪已走得远了。

他们没有投店。带着一个病人投店太过显眼。

武林中胆敢追杀唐门的人，势力一定不小。纵然萧浪和王御风不怕，也绝不能让病人涉险。

他们在昆仑密林中打了个简易帐篷。长时间浪迹天下，他们已能在野外生存。

“凡我辈侠义之人，救人于水火的时候，怎能拘泥于繁文缛节？”萧浪道。

王御风道：“我自问出手不慢，却只干掉一个。怎的你一下子干掉五人？”

萧浪笑道：“你以为我武功比你高强？”

王御风撇撇嘴道：“难以想象。”

萧浪道：“其实很简单。”

简单？无声无息杀掉五人也算简单？王御风直有了死的冲动。

萧浪忙解释道：“当时你突然出击，大家注意力自然都在你身上。”

人总是对突然发生的事特别注意的。

王御风恍然道：“不错。”

萧浪道：“我就趁机上前。”

王御风道：“一招放倒一个。”

萧浪笑道：“这次你倒没有说错。”

王御风大笑，忽问道：“你这样做是不是太卑鄙了点？”

萧浪想了想，道：“我觉得做人可以卑鄙到你这个程度。”

王御风大笑，道：“是极是极！等下，做这种事的可是你。”

萧浪道：“但是你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

王御风道：“这又如何？”

萧浪道：“你打人时会不会让对方小心？”

王御风道：“不会。”

萧浪笑道：“你都不会，你想我会么？”

王御风道：“你老奸巨猾，当然不会。”

萧浪道：“若趁人不备算是卑鄙，唐门不是要满门上吊？”

王御风似乎在心中默想了一遍，感慨道：“那一定十分壮观。”

萧浪更正道：“唐门如今人才凋零，已没有昔日的盛状。”

王御风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女子，道：“这位姑娘与人打斗，虽死到临头却毫无惧色，端的是女中豪杰。”

萧浪点头道：“有这样的人在唐门，唐门便复兴有望。”

王御风道：“她身体虚弱，我们是不是得弄点东西给她吃？”

萧浪想了想道：“还是得先找些药材。”

王御风呵呵笑道：“药材不用担心。”

他拿出随身的大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株脸盆大小的天山雪莲，道：“天山雪莲包治百病。”

萧浪奇道：“你包袱里全是这些？”

王御风道：“家母说，各地都有铸剑山庄开的钱庄，缺钱可以去取。只有药材，外面的绝没有家里的好。便给我包了这些。”

萧浪抢过包袱，翻了半天找出几样。

王御风看着他拿出的药材道：“吃了这些，她能醒么？”

萧浪想了想，道：“应该醒不了。”

王御风跳了起来，大叫道：“不醒你给她熬什么！”

萧浪满面疑惑，道：“谁说要给她熬的？”

王御风道：“不给她熬，难道给你自己熬？”

萧浪边准备锅子，边道：“答对了。”

王御风道：“你没病喝什么药？”

萧浪给锅里加上水，道：“我曾学过‘十全大补丸’的制作方法。”

王御风道：“你要作‘十全大补丸’？”

萧浪将火聚拢，道：“嗯。”

王御风看着摇曳的火苗，道：“作好了给我也吃一颗。”

红衣女子终于醒了。

她吃了王御风半盆的天山雪莲，还有萧浪作的十颗“十全大补丸”。

这么多药，她吃下去第二天就醒了。

受了伤的女子看起来特别清瘦。萧浪他们又没有食物，只好半盆雪莲，和着十全大补丸给她充饥。

王御风拉过萧浪道：“还是得去买食物。”

虽然他和萧浪形骸浪迹，吃的却还是集市上买来的食物。对于野外烧烤，他们仍是一窍不通。

萧浪沉吟道：“熟食拿来这里也凉了。”

王御风道：“不如我们去买些素材。”

萧浪惊奇地看着他道：“你会做菜么？”

王御风直言道：“不会。”

萧浪大叫道：“不会你参合啥。”

王御风道：“你会？”

萧浪道：“我也不会。”

王御风道：“你真不会？”

萧浪道：“不会。”

王御风道：“正好。”

萧浪道：“正好？”

王御风道：“十八般武艺我全学过。”

萧浪恍然道：“你要学‘铲’功？”

王御风点头道：“这‘铲’功我还未曾涉及。正好趁此机会领悟其中奥妙。”

萧浪道：“如果你要学的话……”

王御风道：“你也得学。”

萧浪苦笑道：“否则便输给了你。”

王御风笑道：“你是从不服输的。”

萧浪道：“你还不是一样。”

最近的市集不近，但他们的脚力胜常人何止几倍？

不消多时他们已赶到人流最多的地方。虽是方圆百里人口最密集之处，其实也不过是百来户人家的小镇。

一路上，王御风面色凝重。对待练功，他是从来都不敢马虎的。

为了缓解他的压力，萧浪指着前面一卖桃子的道：“你不是渴了，去买个桃吃吧。”

王御风走近道：“你这桃是甜的还是酸的？

摊主道：“甜的，不甜不要钱，客官要买多少？”

王御风道：“不要了，我最近就是想吃酸的。”

看见有卖蔬菜的，他走到一大婶前，问道：“大婶，萝卜怎么卖？”

大婶道：“这里没有萝卜，这是番薯。”

王御风无奈，只得买了十斤。

他们逛一次市集，好像一次大丰收。无论见到什么，结果都要买上十斤。对于卖菜的人，同样也是大丰收。

百户人家的小镇很少有陌生人，像这样大手笔的人更不多见。大家都很高兴。见到钱以后，很少人还会不高兴的。

王御风和萧浪推着十两银子买来的手推车，车上堆满了刚买的东西。

他们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

听说心情是会传染的。见到那么多人对自己笑，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坏。

王御风笑得最开心，即使有时胜过萧浪，他也没有这么高兴过。

萧浪笑道：“你笑什么？”

王御风道：“你不高兴么？”

萧浪道：“我应该高兴？”

王御风笑道：“当然。”

萧浪道：“为什么我一定要高兴？”

王御风解释道：“因为别人都很高兴。”

萧浪道：“别人高兴所以我也要高兴？”

王御风道：“是的。”

萧浪道：“那别人杀人你杀不杀？”

王御风怔住。萧浪经常和自己唱反调，这次也一样。他火热的心头好似灌下一盆冷水，他不高兴了，连身体都已冰冷。

没有人在提到杀人的时候还高兴的起来。除非他不是人。

萧浪道：“我说错了？”

王御风阴沉着脸道：“没有。只是……”

萧浪道：“只是我说话不选择场合？”

王御风道：“不错。”

萧浪道：“有件事你是知道的。”

王御风道：“什么事？”

萧浪目光都已黯淡，道：“很多人本不会死。只是他们太高兴，人高兴的时候戒备总是最松懈的。”

王御风怔住。这件事他知道。

江湖中几乎天天有袭击发生，几乎天天有人遭袭击而死。他不得不承认，很多人本不会死。只是他们太过高兴，松懈了戒备。

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王御风道：“你总是喜欢搬大道理。”

萧浪道：“很多事别人都懂，但有的时候，懂得多了，反而容易忽视。”

王御风大声道：“可是你难道没有看到刚才那些人，他们是多么淳朴，多么可爱？”

萧浪道：“我看到了。”

王御风道：“你是怎么想的？”

萧浪道：“他们确实很淳朴，很可爱。”

王御风恨声道：“可是你会说他们是装的。他们可能是看上了我的钱，可能是深藏煞手的刺客。”

萧浪笑道：“我没有说。”

王御风大吼道：“你就是这个意思！”

萧浪道：“如果你坚持，我也不反对。”

王御风道：“一个人如果太现实，生活未免太可怜了些。”

萧浪道：“哦？你认为什么是最可怜的？”

王御风指着萧浪的鼻子，道：“没有爱，没有人性。”

萧浪笑道：“不错。但是，”

王御风道：“但是？”

萧浪道：“没有爱并不可怜。”

王御风跳了起来，道：“你有没有搞错？”

萧浪道：“有些人是不需要爱的。”

王御风道：“所以他们才可怜。”

萧浪摇头道：“他们不是可怜，是可悲。”

王御风道：“可悲就是可怜。”

萧浪反对道：“它们是不同的。”

王御风不服道：“有何不同？”

萧浪道：“没有爱的人固然可悲，有爱但必须要失去爱的人才真正可怜。”

这一点，王御风又不得不承认。

萧浪接道：“一家人明明相亲相爱，却被卷入江湖仇杀。无辜的人死去，死者想爱但不能爱，生者有爱却比死更痛苦。”

王御风已无话可说。每次他心情好的时候萧浪就会说一些煞风景的话，他对他简直恨透了。

他一直在想，萧浪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为何老是将人想得那么坏。拥有戒心固然不坏，但是筑起的墙壁会阻挡很对美好的东西。这样的人生难道不可悲么？能爱却不去爱的人生，是否比有爱但必须要失去爱的人更幸福呢？

他确信萧浪不会不懂。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路？难道“流云剑”注定要为别人奉献一生，成为别人人生道路上的警示明灯？

黄昏下的昆仑山显得格外萧索。看着萧浪长长的人影，王御风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渺小。好像一粒尘沙，随时都会湮没在昆仑山神秘莫测的从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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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昆仑山的太阳总是落得特别慢，就像有些人的人生，注定了不平凡。.

萧浪和王御风推着长板车，一步步向营帐走去。他们习惯了无忧无虑，习惯了兵来将挡。身居豪门的武林公子，似乎身体里都流着不怕死的勇气。

他们总是说话，说不同的话。

王御风对萧浪道：“那位姑娘是不是醒着？”

萧浪道：“你在问我？”

王御风怒道：“不是问你，我难道在问鬼？”

萧浪道：“我以为你在和天说话。”

王御风道：“我在和你说话。”

萧浪恍然道：“原来我是‘天’。”

王御风大声道：“你要是天才真见鬼了。”

萧浪笑道：“那你还和我说话？”

王御风道：“我问你那姑娘醒了没有。”

萧浪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王御风道：“你可以猜一猜。”

萧浪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王御风道：“也不是没有把握。”

萧浪奇道：“你知道她醒了没有？”

王御风答道：“不知道。”

萧浪好像见到白痴一般，道：“你说有把握。”

王御风道：“我是说过。”

萧浪道：“你说不知道她醒了没有。”

王御风道：“我也说过。”

萧浪道：“那我就不懂了。”

王御风解释道：“我有把握的是能够‘猜出’她的情况。”

萧浪奇道：“你猜的出来？”

王御风自信满满，道：“当然。”

萧浪道：“那她是醒了，还是睡着？”

王御风道：“醒了，或者睡着。”

萧浪道：“这是什么回答？”

王御风道：“有把握的回答。”

萧浪道：“你有把握？”

王御风道：“简直大极了。”

萧浪不禁问道：“什么把握？”

王御风道：“不是醒，就是睡。”

萧浪苦笑道：“这叫什么把握？”

王御风义正言辞道：“有了结果便有了把握。”

的确，有了结果便有了把握。很多人做事没有把握，那是他们不能分析现在，得不出结果。若是有了结果，过程便不再重要。因为不管走那一条路，你都能够达到想要去的地方。

萧浪道：“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转弯抹角的说话？”

王御风道：“看着昆仑山迷宫一样的树林，想不转弯都难。”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回到了目的地。他们并没有记住去时的路，只知道营帐大致的方向。因为只要有了方向，不管走那一条路，他们都能够达到想要去的地方。

苏菀儿睁大眼睛道：“昔日在风云寨，你和王公子并不是真的以死相搏？”

萧浪点头道：“江湖上盛传盛天霸强抢了一位女子。我正踌躇间，有人捎来一封信。”

苏菀儿道：“什么信？”

萧浪道：“通知信。”

苏菀儿道：“通知，莫非有什么隐情？”

萧浪道：“信上说是御风帮着盛天霸。”

苏菀儿道：“送信的人并不知道你和王公子的交情。”

萧浪道：“不错。”

苏菀儿道：“所以你明知这是圈套还是去了。”

萧浪道：“不错。送信的人算准了我会去。”

苏菀儿奇道：“为什么？”

萧浪笑道：“对方是‘霸王枪’。”

苏菀儿能够明白萧浪话中的意思。对方是“霸王枪”，天下难得的对手。新一代流云剑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个年纪的人都有一个特点，冲动。特别是碰到和自己一样年纪的人，想不冲动都不行。

萧浪道：“不过他们还不知道一点。”

苏菀儿道：“哪一点？”

萧浪道：“两年前我曾遇见过盛天霸。”

苏菀儿惊奇地说不出话来。

萧浪续道：“他做的当然不是好事。”

苏菀儿道：“你又正巧在行侠仗义。”

萧浪笑道：“不错。”

苏菀儿道：“他自然打不过你。”

萧浪道：“不错。”

苏菀儿眨了眨眼睛，道：“然后呢？”

萧浪道：“然后我不小心伤了他的私处。所以只有我知道盛天霸是不可能去抢女人的。”

苏菀儿虽未经世事，却也知道伤了“私处”是怎么一回事。不禁红云染面，再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像想起什么，忽然道：“唐芸，是刚才那位姑娘的名字么？”

萧浪笑道：“不错。”

苏菀儿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问道：“她是怎样一个女孩？”

萧浪眼神忽变得非常温柔，道：“除了对我，她对别人都不错。”

苏菀儿相信萧浪的话。她甚至明白唐芸刚才那么对自己的原音。女人的醋劲总是特别大的。

唐芸深爱着萧浪，一个女孩子只有在深爱着一个男人的时候，才会特别在乎他。就因为在乎他，嘴上又说不出口，只好做一些事吸引他的注意。

女孩子的心思很奇怪，却又是最可爱的。

同为女人，苏菀儿明白唐芸的心思。她甚至认为自己要是唐芸，说不定也会这么做。事实上她已几乎忍不住那么做了。不知不觉间，她竟不认为唐芸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她敢爱敢恨，是位很讨人喜欢的姑娘。相比之下，萧浪这块大木头却不懂得欣赏。想到这里，她轻掩香唇，竟“噗嗤”一笑。

萧浪莫名其妙，问道：“你怎么了？”

苏菀儿赶紧道：“没，没什么。她还在等你呢，赶紧去吧。”

苏菀儿将心爱的男人送进别人的房间，速度竟也不慢。

萧浪看她的样子，不仅没把唐芸对她的不满放在心上，分明还有与她相见恨晚的感觉。

踏出门，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好对不起你们了。”

见到唐芸时，他已换了副表情，哪有方才那般感慨模样？

唐芸抱腿坐在床的正中央。萧浪不说话，她也不说。

桌上有酒。他的手已拿起酒，脖子却被唐芸水蛇般的玉臂抱住。

她的身子紧贴着他的背。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幽香，感觉出她丰满的双岳。他的脸在烧，喉咙一阵阵干渴。他已无法动弹。

她在他耳边轻吐着气：“你还想喝酒么？”语波说不尽的温柔。

萧浪感觉自己到了云间，远离了勾心斗角的世界。

“每当听到你的声音，我的心都能平静。”萧浪温柔笑道。

唐芸撅了撅嘴，道：“是么？刚才和那位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怎么看都不愿看我的样子。”

萧浪拿起酒，又准备喝。

唐芸春葱般的手指接过，道：“你还要喝酒么？”

萧浪看着她，笑道：“这么好的酒，不喝岂不可惜。”

杯中已无酒，杯已落地。

他被她推倒，压在床上。

她的一双秋波朦胧似雾。萧浪眼中满是笑意。

忽然，她闪电出手，连点了萧浪周身十几处**道。

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她玉琢般的手会有如此快的手法。没有人会相信这样一位弱不禁风的少女也是一位武林高手。更没有人相信她会向萧浪出手。

没有人相信，萧浪也不信。所以他现在不能动了。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唐芸会向自己出手。他怔住。只能看着唐芸拍拍小手，得意地笑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找别的女人。”

萧浪心头苦笑，面上却不露声色，道：“人家长得比你漂亮。不找她找谁？”

唐芸嘟着嘴道：“那她不算，你还碰过哪些女人？”

萧浪长声道：“你又不是我妻子，凭什么管我跟哪个女人有一腿？”

很少有人这么说一个女孩子，因为没有一个女孩子的脸皮不是薄的。萧浪这么说唐芸，说得浅一些是多管闲事，往深处讲是“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在那个时代就是“犯贱”的意思。

唐芸脸阴沉的可怕。每一个女孩子被心爱的人说“犯贱”，心中肯定不会好过。可是等她抬起头时，带着的仍是迷人的表情。她在笑。

笑容是女孩子们送给世界的礼物。带着笑容的她们，总是最迷人的。

萧浪看得呆了。他开始后悔，虽然自己不能带给她幸福，但也不该如此伤害她。

他的脸色变得温柔，道：“告诉了你，你要怎么办呢？”

唐芸道：“杀光她们。”

很难想像一个女孩子在笑的时候说出这种话是什么样子。萧浪见到了。片刻之内，他见到了很多也许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事。

萧浪道：“你都这样说了，难道认为我还会告诉你？”

唐芸笑道：“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

萧浪诧异道：“唉？”

唐芸解释道：“你被我点了周身大**，再也别想逃走。”

萧浪好似非常无奈，道：“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唐芸狡黠一笑，道：“是的。”

萧浪脸色极其难看，道：“你困住我想要怎样？”

唐芸道：“也不想怎样。”

萧浪道：“只不过把我留在身边。”

唐芸笑道：“不错，我不会再让你接近别的女人。”

萧浪伸冤道：“为什么不是她们接近我？”

唐芸解释道：“那样女人就太过轻贱了。”

萧浪看着唐芸，冷哼一声道：“很多时候都是的。”

唐芸面露阴云，道：“难道你认为喜欢你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

萧浪道：“不。”

唐芸展颜笑道：“真的？”

萧浪诡异一笑，道：“不。”

唐芸疑惑道：“不？”

萧浪道：“你真的想困住我一辈子？”

唐芸终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你以为自己可以逃掉？”

萧浪眼睛一眨道：“你好像很有把握。”

唐芸学着他也一眨眼睛，道：“我从你身上学到一件事。”

看见她的眼神，萧浪不由心底发虚，却不露声色道：“什么事？”

唐芸笑道：“我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萧浪冷笑一声，道：“你以为……”

唐芸打断道：“你以为你能够逃走？我知道你是最喜欢美酒的。”

萧浪脸色苍白道：“酒里莫非有毒？”

唐芸狡黠一笑，道：“你现在中了我唐家的‘酸筋酥骨’粉，又被我点了周身大**，再也别想逃走。”

萧浪面无血色，道：“你，你好狠！”

中了唐门奇毒，又被点了周身大**。除非大罗转世，金仙现身，否则萧浪这一辈子恐怕就要老死蜀中了。

谁知他忽然笑了。原本该哭的时刻他居然笑了，而且笑得这么自信。不过唐芸没有看到。

她见到一向英勇无敌的萧浪变得这般模样，心下便软了三分。扭过头不忍看他。小声道：“谁，谁叫你每次见到我都，啊……”

她话未说完，已被萧浪压在身下。没来得及反映就被点了**道。

唐芸惊叫道：“你，你不是……”

萧浪笑道：“下次点**记得要再点重些。”

唐芸将脸别过一边，恨声道：“我会的。啊，你干什么！”

萧浪双手迅速滑入裙中，顺着她结实修长的双腿滑到腰间。两根手指扣住了她最后一道防线。只要轻轻一拉，处女最神秘之处就会完全暴露在宽大的裙摆下。

萧浪眼睛不离唐芸。她全身都血气游走变得粉红，早已又羞又恼，紧闭双眼哪敢多说半句？

看着她处女特有的娇羞，既渴望又害怕的神情。萧浪竟叹了口气。他很少叹气，更未曾在女人面前叹气。

解开唐芸的**道，他回到桌前。

在那个年代，十七岁虽不算老，对女孩子来说也不小了。有些早时出嫁的现在已成了好几个孩子的母亲。十七、八岁还没有对象，无论是自己不嫁还是父母舍不得，都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的。

唐芸为了自己付出那么多，怎能不使他感慨？

唐芸快速坐了起来，赶紧整理自己的裙子。脸上还是红扑扑的，心也还在扑扑乱跳。也不知是在为刚才的事害羞，还是气恼？

她用眼角偷偷地瞟萧浪，见到的一幕却让她花容尽失。

萧浪在喝酒，喝下有“酸筋酥骨粉”的酒。

唐芸惊得一扑上去，抢过萧浪手中的酒壶，道“你疯了！”

她只注意到萧浪手中的酒壶，却忘了他还有一只手。那只手里拿着一只夜光杯，闪耀着晶莹的光泽。

杯中有酒。萧浪是不会拿着一只没酒的杯子的。

他一口气喝光杯中的酒，笑道：“这么好的酒，哪怕有见血封喉的毒药我也要喝的。不喝岂非可惜？”

萧浪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是自己觉得对的事他就要做。谁都无法阻止。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消除她的尴尬。这方法不仅有效，还不易发现。让对方发现的方法并不好，有时甚至会弄巧成拙，取得不好的效果。

唐芸轻叹了口气，她好像永远摸不清萧浪的脾气。这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呢？她告诉自己不是的。

萧浪的天空永远是广阔的，然而她知道，任何一个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有不愿告诉别人的秘密。

萧浪想必也是这样的吧？她无数次像这样告诉自己。

她希望自己能够了解他，她必须了解自己所爱的人。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去爱。

社会赋予女人太多的压力，使她们不得不勉强自己去做一些事。唐芸却不觉得这是勉强。她喜欢萧浪，她深爱着他，她希望了解他。

她知道自己对萧浪知之甚少。他的存在在江湖中本就是个迷。但她一直坚持，坚持到达他的身边。亲近他，了解他，分担他的，那些不愿为人知的事情。

萧浪就像天空一样广阔，能包容很多泪水和悲伤。但那是别人的。对于自己，他又变得极度狭小，像是再也挤不进东西，将人拒之千里之外。

她数不出这是第几次追上他，又被他逃脱。

说“逃脱”或许还太早。

萧浪就在她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是她知道，相聚的时刻是短暂的。过不了多久，他又会飘然而去，去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

很多时候，她只知道离别在那天，却不知相逢是几时。

她没有哭。她知道萧浪不喜欢别人哭。特别是为了他而哭。每次见到他，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春花般的笑容。她只希望他见到自己的时候能够幸福。然而她的心呢？是否像脸上的笑容一般灿烂？

这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一直以来的心酸使她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那是情人的眼泪。

他不敢看。若是真有什么事是萧浪不敢做的，就是现在，他甚至不敢转过身。

唐芸嘶声道：“为什么你可以喜欢天下所有的女人，就是不喜欢我？”

萧浪握着她润滑无比的手，拿回被夺去的酒，笑道：“你也可以嫁给天下的男人，为什么偏偏要嫁给我？”

唐芸道：“你不要我，所以我要嫁给你，”

萧浪瞪大了眼睛，道：“这是什么道理？”

泪水洗去了她精心化的妆，为他而化的妆。她泣声道：“女人的道理，唐芸的道理。”

萧浪笑道：“这个道理未免太霸道了些。”

唐芸倔强道：“有时候的女人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萧浪奇道：“有时？何时？”

唐芸咬着嘴唇道：“选丈夫的时候。”

萧浪苦笑不迭，道：“女孩子都怕嫁不了人么？”

唐芸道：“不怕。”

萧浪道：“既然如此……”

唐芸情绪激动，抢道：“好的男人不多。”

萧浪对她眨了眨眼睛道：“我是好男人？”

唐芸毫不犹豫，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萧浪大笑，好像从没有这么开心过的大笑。至于为什么这样笑，或许他自己都不清楚。

唐芸急道：“你笑什么？”

萧浪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我是好男人？哈哈……我，我是好男人？……”

他好像遇见了最好笑的事，竟笑出了眼泪，连腰都笑弯了下去。

唐芸又惊又疑，不知他是不是喝多了“酸筋酥骨粉”的缘故。

忽然，一声长啸凭空而至。

唐芸吃了一惊，疑道：“是谁在附近召唤？”对萧浪展颜笑道，“我要走了。”说完就从窗外一跃而出。身法曼妙已极，竟是江湖绝传已久的“推窗望月”式。

唐芸一走，萧浪也不笑了。不仅笑声止住，还轻微叹息起来。丝毫没有了方才的快意。

正感慨间，一件利器破空而来，隐约夹有惊爆长啸之声。

“追风箭！”萧浪心下一惊，绰起流云剑，一提一纵间已到房顶。使得竟也是“推窗望月”式！

黑夜下一黄点由远及近，极快速朝这里袭来。萧浪神功暗运，汇真气于右掌中指与食指间。黄点眼看就要在萧浪的头颅上穿两个透明的窟窿。说时迟那时快，萧浪大喝一声：“着！”

“叮”的一声。破空之声尽无，萧浪的头也完好无损。只是他的掌见已多了支黄金铸就的短箭。“追风箭”。

萧浪心道“不好”。脚下一动，全力朝唐芸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要知凡暗器成名的人，若是轻功不好，先不说很难伤到轻功在自己之上的人。要是几次不中，可能逃命的机会都没有。蜀中唐门以暗器傲视武林。除了暗器消息，便是轻功高人一等。

只是片刻，萧浪已看不见唐芸的影子。再加上他中了酥筋粉，脚力更是不济。

看着掌中短箭，他的心不禁又紧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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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今日的月色出奇的好。wenXuemi.Com萧浪忽然想到今天是十五。原本该团圆的日子，唐芸却深陷陷阱。一念及此，他的心头更是阴云难散。

萧浪强作镇定，全凭感觉追去，希望能够歪打正着。他已掠出城外，仍一无所获。见前方一片树林，一段古琴之声幽然而来。

他手握流云剑，大步走去。

树林深处竟空旷，其间竖一八角凉亭。亭中一位绝色丽人手抚琴弦。萧浪听得幽怨断肠，忍不住吟歌道：“天之苍苍，地之浩浩，人之重重，我之渺渺……”

亭中丽人勉强笑道：“你怎么来了？”竟是唐芸的声音。

萧浪道：“我不该来？”

唐芸神色幽怨道：“该，又不该。”

萧浪道：“为什么该，又为什么不该？”

唐芸道：“你既无心于我，又为何追我？”

萧浪道：“这里人美琴声也美。我不来这里难道还要去别处？”

唐芸忽冷冷道：“你就不怕你的菀儿着急么？”

萧浪看着她幽怨的俏脸，心中砰然一动，忽有想要去抱她入怀的冲动。

唐芸道：“你还是赶快回去的好。”

萧浪道：“你不让我留下？”

唐芸道：“不错。”

萧浪笑道：“你莫不是在外面养了汉子，背着我来幽会？”

唐芸脸色一白，冷然道：“我既没有嫁给你，为何不能去找别人？”

萧浪道：“你不是非我不嫁？”

唐芸冷哼一声道：“我只道萧浪不会像天下男人一般贱，没想到你也自命不凡。”

萧浪正要说话，林内忽然传来粼粼车马声。唐芸秀眉微颦，心中疑窦丛生。

萧浪展颜一笑，道：“看来我不用走了。”

没多久就有一辆华丽非常的马车驶了过来，停下，停在萧浪身边。就像是专门来接他一般。

萧浪语中带着笑意，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可否赐见？”

车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叫人如听天籁：“萧大哥真好玩，难道连我也不认得了么？”赫然竟是苏菀儿的声音！

萧浪奇道：“菀儿，你怎么来了？”

苏菀儿红裙轻摆，已下了马车，道：“我见你许久未归。醉月楼又太吵，便出来走走。”

唐芸冷声道：“便走来这里了么？”

苏菀儿见到唐芸，笑道：“哟，芸姐姐，方才是你抚的琴么？真叫妹妹羡慕死了。”

唐芸脸上的冰霜丝毫未减，道：“你随便走走便来了这里么？”

苏菀儿见她好似不大喜欢自己，仍不以为意道：“方才从林边路过，听得这里琴声优美，便，”她看了看唐芸冷若冰霜的容颜，接道，“便想进来看看。没想到会见到你们。芸姐姐，什么时候你能教我抚琴么？”

唐芸冷冷道：“我只会捉弄人，卖弄风骚，哪里有这般高雅。”说完头也不回，一掠而去，转眼之间已消失在林中。

苏菀儿看着萧浪，惊声道：“莫非是我言语冲撞了她么？”

萧浪没有看她，他的眼中只有月，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只听他道：“没有。”

苏菀儿道：“那是为什么呢？”

萧浪转过脸来，道：“我也不知道。你想知道么？”

苏菀儿点了点头，道：“嗯。”

萧浪道：“我们走。”

苏菀儿疑惑道：“走？”

萧浪道：“想知道，只有走。”

苏菀儿道：“去哪里？”

萧浪迈开步子，道：“唐门。”

苏菀儿忽道：“等一等。”

萧浪停下，问道：“等？”

苏菀儿温柔地拉起他的手，笑道：“有马车，还需要走路么？八条腿总比两条腿走得快些。”

江南的风就像少女轻舞的裙，温柔而让人神往。

萧浪并没有坐在八条腿拉的马车里。他喜欢骑马。

他仍骑着那匹“踏雪”。苏菀儿就伴在他左右，也骑着“踏雪”。速度仍是不紧不慢。

他的剑总是随随便便挂在鞍边。完全不担心别人会将它抢走。事实上也没有人敢来抢。“流云剑”可怕的不是剑本身，而是用剑的人。

他的人也总是随随便便“躺”在马背上。明明随时可能掉下来，可偏偏稳如泰山。

苏菀儿和她的马就在他身旁。她依旧是那么美丽、高贵，令人不敢逼视。

她忽然轻启红唇，道：“萧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萧浪懒洋洋道：“唔。”

苏菀儿又道：“芸姐姐会不会见我们？”

萧浪道：“唔。”

苏菀儿道：“她为什么突然走掉？”

萧浪：“……”

苏菀儿丝毫不管萧浪有没有在听，自顾自道：“她的身法好美。”

萧浪这才说道：“你羡慕吗？”

苏菀儿毫不掩饰道：“嗯！”

萧浪淡淡道：“会功夫确实会令一些人羡慕，但也多了烦恼。”

苏菀儿眨眨眼睛，道：“萧大哥也有烦恼么？”

萧浪笑道：“是人总会有烦恼的。”

苏菀儿道：“但萧大哥不像一个有烦恼的人。”

萧浪道：“不像么？”

苏菀儿道：“萧大哥有什么烦恼？”

萧浪道：“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会像盛天霸他们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苏菀儿道：“萧大哥怕死？”

萧浪道：“怕，怕不明不白的死。”

苏菀儿道：“我们不去得罪人家还不行吗？”

萧浪看着她天真又美丽的脸庞，解释道：“白道的人黑道想对付，黑道的人白道想铲除。哪边都不帮的看起来与世无争。”

苏菀儿道：“本来就是的。”

萧浪笑道：“其实他们早成了黑白两道共同的敌人。”

苏菀儿失声道：“怎么会？”

萧浪道：“江湖有一条铁则。不是友，便是敌！有时候，白道会比黑道更残酷。”

苏菀儿听得心惊肉跳。江湖完全不死和自己想象的那般模样。

萧浪接道：“所以还是不要学武功的好。”

苏菀儿小声问道：“有了武功就会有仇家么？”

萧浪道：“一个人武功越好，地位就越高。敌人也就越来越多。”

苏菀儿忽然嫣然一笑，道：“所以你才不接受她吗？”

萧浪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说话。

苏菀儿嘟着嘴，道：“用**对着别人是很不礼貌的。”

萧浪还是没动。

苏菀儿继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应该逃避，而是要好好对爱他的人。好好保护她不受别人欺负。”

萧浪终于动了，他说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躲在暗处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保护别人？”

苏菀儿道：“那就把他找出来。”

萧浪道：“去哪里找？”

苏菀儿奇道：“萧大哥不知道？”

萧浪道：“不知道。”

苏菀儿道：“那我们去唐门干什么？”

萧浪道：“徜徉山水，寻找唐芸。”

苏菀儿道：“应该还有其它原因。”

萧浪叹了口气道：“你很聪明。”

苏菀儿嘟着嘴道：“我本来就不笨！”

是不是江南的女孩子都喜欢嘟着嘴，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笨蛋？

萧浪道：“你还知道什么？”

苏菀儿天资聪慧，知道在男人面前什么时候应该聪明，什么时候又该变傻。她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为了最近一连窜的命案？”

萧浪道：“不错。”

苏菀儿不解道：“最近的命案与唐家有关系么？”

萧浪解释道：“盛天霸死时背上有把刀。”

苏菀儿提醒道：“‘赛云踪’和冯一刀身上也有。”

萧浪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背上的血迹？”

苏菀儿见到死尸就忍不住要吐，哪里敢看得那么仔细？不由低下头道：“没有。其中有什么古怪么？”

萧浪道：“血迹是沿伤口呈同心圆渗开的。”

苏菀儿不懂，问道：“同心圆？”萧浪久历江湖，经验之丰当然不是一位世家千金能够比拟的。他解释道：“这说明他背上的刀是在他死后才刺入的。”

苏菀儿道：“如果致命伤不在刀，他是怎么死的？”

萧浪肯定道：“中毒。”

苏菀儿失声道：“中毒？”

萧浪道：“不错，是中毒。”

苏菀儿道：“萧大哥连碰都没有碰过他的尸体，怎么知道他是中毒？”

萧浪道：“盛天霸前一天晚上起，位置就一直没有移动过。”

苏菀儿道：“那他会不会是被人一掌击在背上震伤而死？”

萧浪断然道：“绝不会。”

苏菀儿不解道：“为什么？”

萧浪道：“因为那样做了便达不到嫁祸的目的。”

无论是掌击或者拳伤，中招者身上必定留下痕迹。只要依迹而寻，即使找不出真凶，也可以排除很多人的嫌疑。

萧浪接道：“也骗不过我们的眼睛。”他漠然的脸上突现杀机。这是对凶手的忿恨，为了达到嫁祸的目的，竟不惜牺牲无辜的生命。

苏菀儿看出他的心思，柔声道：“‘我们’？是你、王公子还有慕容公子吗？”

萧浪道：“不错。”

苏菀儿不解道：“这个嫁祸应该很容易就被你看穿了。”

萧浪道：“凶手的目的并不是瞒过我们。”

苏菀儿道：“怎么看出？”

萧浪道：“能觉察盛天霸尸体上破绽的人并不多。”

苏菀儿咬唇道：“凶手真是太坏了。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萧浪淡淡道：“不知道。”

苏菀儿睁大眼睛看着他，道：“萧大哥猜不出么？”

萧浪摇了摇头，道：“也许是为了我，也许是为了流云剑，也许，”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十分凝重，道，“是想铲除江湖上的异己。”

苏菀儿分析道：“盛天霸可以算是恶棍，‘赛云踪’和冯一刀两位前辈却是好人。”

萧浪笑道：“恶棍不一定要和恶棍威武吧？而且恶棍并不代表他该死。”

苏菀儿点头道：“那凶手不是没有朋友？”

萧浪脸色阴沉，道：“杀手通常都没有朋友。”

苏菀儿明亮的秋波忽然一转，问道：“萧大哥说盛天霸中了毒，其他人呢？”

萧浪道：“想必也是如此。”

想到三人的死状，苏菀儿不禁毛骨悚然，颤声道：“凶手为何要用同一手法杀人？”

萧浪解释道：“大概是为了营造一种气氛。”

苏菀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问道：“什么气氛？”

萧浪道：“诡异的气氛。”

苏菀儿又像想到了什么，问道：“人中毒之后血液不是会变黑吗？”

萧浪道：“盛天霸的血不黑。”

苏菀儿道：“不仅不黑，还很红。这是怎么回事？”

萧浪道：“他们的血也不红。”

苏菀儿不懂，问道：“怎么会不红呢？”

萧浪道：“人死了两三个时辰后血液会凝固。凝固后的血液不再是红色的。”

苏菀儿道：“那是什么颜色？”

萧浪道：“棕，棕黑色。”

苏菀儿恍然道：“盛天霸背上的血却太红了点。”

萧浪赞许一笑，道：“不错。”

苏菀儿眨了眨眼睛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萧浪道：“问题就在这里。世上有一种奇毒。人服用之后血液不仅不会变黑，反而变得更红。”

苏菀儿不禁叹道：“好奇的毒！它叫什么名字？”

萧浪道：“‘红血散’。”

苏菀儿道：“既然是天下奇毒，知道的人一定不多。”

萧浪道：“的确不多。”

苏菀儿道：“拥有的人肯定更少。”

萧浪道：“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两个地方才有。”

苏菀儿道：“四川唐门？”

萧浪点头笑道：“这是第一处。”

苏菀儿眨了眨眼睛，道：“药王府？”

萧浪道：“不错。”

苏菀儿又问道：“‘药王府’是什么？”

萧浪道：“它是个新兴的门派。据说由‘黄山药王’后人所创。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苏菀儿轻叹了口气，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儿了。”

萧浪笑道：“游山玩水，放浪形骸。”

苏菀儿转而高兴道：“只要找到拥有‘红血散’的人就可能找到凶手。”

萧浪道：“机会应该不小。”

苏菀儿笑道：“怪不得萧大哥要去四川。你说小芸姐姐回去了没有？”

萧浪道：“恐怕已经回去了。”

长长的官道上只有两匹马，两个人。不知何时又多了三个和尚。

为首一位长眉怒目，体型微胖。旁边两位头戴箬笠，紧紧跟在后面。

“阿弥陀佛。”老和尚合目挡在中间，拦住了去路。

马市好马，却不通人语。更不识如来好吃，达摩更香。由自走去，好像全没有看到三人。

马将近处，老和尚忽然双目怒张，暴喝一声。一双铁掌在两颗马头上重力一拍，竟将马打得跪了下来，站都站不起了。

萧浪早已飞出，一把抱过险些摔倒的苏菀儿。对三人道：“大师既不通名报姓，又不事先通知。一掌拍坏了我们的马，要是人也摔坏了怎么办？”

老和尚双掌微合，口吟佛号道：“阿弥陀佛。萧施主放下女施主说话。”

感情他是有备而来！

萧浪眨了眨眼，道：“大师有所不知。”

和尚只道萧浪自己会继续说下去，谁知他没了下文。不禁问道：“贫僧有何不知？”

萧浪笑道：“好狂的和尚。”

老和尚怒目一张，精光爆射，喝道：“萧施主请说清楚，否则，”

萧浪道：“否则怎的？”

老和尚道：“否则，老和尚也不是好欺负的！”

萧浪道：“若是在下冒犯了大师，尽管处置便是。”

老和尚展颜道：“便是如此，你随我……”说着便来拉萧浪的手。

萧浪退后一步，道：“大师这是做什么？”

老和尚微皱眉道：“萧施主莫非是戏耍贫僧么。”

萧浪笑道：“我怎敢戏耍大师。只是在下并未冒犯你。”

左边一个小和尚抢道：“刚才你不是说师父‘好狂的和尚’！”

萧浪道：“哦！不错，大师虽然臻得万物，但在下敢问一句，大师真当‘无所不知’么？”

老和尚怔了怔，道：“贫僧不敢自诩。”

萧浪道：“既然如此，大师怎敢说‘贫僧有何不知’这样的话？”

老和尚日臻佛理，哪在乎这些咬文嚼字的事？不禁被他说的怔住。

萧浪笑道：“今日之事就算了，还请大师以后小心在意。莫要再说漏了嘴。”

正待要走，老和尚又挡住道：“萧施主请留步。”

萧浪抱着苏菀儿道：“大师还有何事？”

老和尚溜光的脑门上汗如雨下，道：“萧施主放下女施主说话。”

萧浪不解道：“我抱不抱着她与你何干？何况人家也没说不愿意，你更没有说话的余地了。对不，菀儿？”

苏菀儿明知萧浪故意整人，却什么也说不出，低下头轻“嗯”了一声。面颊早已绯红。

右边的小和尚怒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萧浪想了想，道：“这倒是的。”在苏菀儿耳边说了什么。后者从萧浪手臂上跳下来。

老和尚剑眉舒展，道：“萧施主好俊的身手！”

萧浪仰天道：“大师好残忍的手段！”

老和尚怔住，面红耳赤，头上更是汗下如雨。良久才道：“萧施主言下何意？”

萧浪道：“大师功力颇深，晚辈自叹不如。今日死在大师掌下无话可说。”苏菀儿脸色大变，萧浪续道，“但我两位马兄连大师法号都不知道就被打成这样。您对待动物岂不残忍？”

老和尚冷哼一声道：“贫僧法号释空。”

说罢衣袂一甩，两匹马竟站了起来。

萧浪忍不住赞道：“原来是佛光寺的释空大师！”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被萧浪一说，释空感觉自身四万八千个毛孔没有一个不舒服。

苏菀儿见状不禁轻掩樱唇，吃吃而笑。

萧浪也是笑道：“大师肯将功力赐给晚辈两位马兄。足见您慈悲心肠。”

两个小和尚生怕师父被萧浪忽悠得忘了大事，急在他耳边如此如此说罢。老和尚神色一敛，道：“贫僧此番前来不是听竖子拍马的。”

萧浪笑道：“说的也是。佛光寺芸芸光头，抢着给您阿谀拍马，又何必跑到外面呢？”他不过是随口胡诌，谁知释空竟受用的很，连连道：“是诶是诶。”

小和尚心想自己平日尽心讨好，却总被师父责骂。萧浪不过片刻，就把师父拍得云里雾里。心下不忿已极。

萧浪又道：“但是。”

释空对萧浪早已好感大增，不禁问道：“但是什么？”

萧浪道：“外面的世界和佛光寺有一点不同。”

释空道：“哪一点？”

萧浪道：“流云剑佛光寺没有。”

释空道：“流云剑只有外面有。”

小和尚听见萧浪竟自己提出此事，心下暗道：你今番死矣。不禁窃喜。

只听萧浪又道：“我有流云剑。”

释空淡然道：“流云剑是在你手里。”

萧浪笑道：“所以大师来找我多少和它有点关系。”

释空点头道：“是有点关系。”

萧浪眨了眨眼，瞪着他道：“什么关系？”

释空忽然冷哼道：“萧施主当真不知？”

萧浪神色收敛，正色道：“请大师指点迷津。”

释空想了想道：“盛天霸可是你杀？”

萧浪左顾而言他道：“江湖传闻大师与盛寨主原是同胞兄弟，因管不了弟弟胡作非为才出了家。莫非真有其事？”

萧浪一言，众人无不大惊。小和尚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释空茫然道：“老衲只问施主一句，人是不是你所杀？”

萧浪道：“我说不是你可相信？”

释空睁大眼睛不置可否。

萧浪冷笑道：“是了。既然不信，又何必再问！”

释空忽然暴喝道：“好！那么就让贫僧领教一下流云剑的厉害！”话音犹在，他双拳已出。使的正是“佛光伏虎拳”。

流云剑，剑还在鞘。萧浪的拳已出。

他的拳头硬，硬而猛。

萧浪出剑的次数不多，几乎没有。

江湖盛传流云剑。谁知萧浪走到现在靠的不只是长生剑，更靠他全身的功夫。

流云剑，剑流云。

都说拥有流云剑的人即使不会武功也能立刻成为一名一流高手。

这么好的宝贝谁不想要？

萧浪和流云剑的关系好像不是剑护人，是人护剑。

没有过硬的本事谁守得住流云剑？

萧浪守护着流云剑，同样也在守护整个武林。没有了主人的流云剑，会受到整个江湖的抢夺。结果是死亡，贪念带来的死亡。萧浪遏止着这一切，遏止着一场血雨腥风。

“好功夫！”

两人对拳之后释空退了三步，萧浪却退了三步半。

小和尚道：“就由弟子代师父出战吧！”

释空没有管嘴角的血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萧施主掌下留情。慧悲，慧静你们退下。如果今日贫僧有何不测，你等就回寺告诉掌门师兄，贫僧无视门规，全寺无人可找萧施主报仇！”

苏菀儿暗叹释空和尚恩怨分明，但又为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方外之人仍忘不了俗情感到叹息。

世界岂不正是因为有了真情在才如此美好？

萧浪笑道：“大师不愧为一代高僧，晚辈佩服！”

释空沉声道：“施主闲话休絮，小心了！”收掌为拳，又将伏虎拳使了出来。

佛光寺敢用“伏虎”命名此拳法，其威力自是不同凡响。就连萧浪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刚才一拳，他知道释空心中有气，出招必定心烦意乱，于久战不利。所以先以一击直拳硬碰硬泄了他的怒气。最后还让释空半步，也算是对一代神僧应有的尊敬。

释空功力精深，萧浪不敢正面应对。便使出绝顶轻功躲开他的拳击。又不做的太过，叫人看了像是在戏弄他。这一切都是顾及释空和佛光寺的颜面。

剑门和佛光寺都是武林大派。

佛光寺百年来以主持武林正义为先，当得起天下英雄的楷模。

虽然和尚念起经来催人上吊，萧浪还是从心底里佩服他们那种刚正不阿的精神。

释空非是不知好歹，见伏虎拳伤不着萧浪，化拳为掌，使出七十二路“大力金刚掌”。

萧浪始料未及，不想释空的右拳竟化作铁掌，从不可能的角度把原本衰弱的拳力带上金刚掌力一起推了过来。萧浪暗叹一声，想这一次只得硬撑了。谁知释空掌力一收，退开三步。

萧浪明知他是报那半步之恩，也不推辞，拱手道：“多谢大师！”心下不由对眼前这位老僧肃然起敬。

萧浪对释空道：“晚辈得罪了！”一拳击向释空腰间曲池**。

释空大喝一声，道：“好！”一掌削萧浪脉门。萧浪因势变招，伸出拇指反去扣他脉门，另一只手仍向曲池。

释空仰身变招，一招“雁抬头”，脚尖踢萧浪胸部。萧浪一腿横扫他的攻势。在释空将起未起之际一拳再击他曲池。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苏菀儿看不懂武功，只见释空前仰后合，萧浪却几乎没动。气势孰盛孰弱不问可知。她不禁抿嘴而笑。小和尚们刚才明明听师父说要使出大力金刚掌，怎么才出几招，后面的招式自己竟闻所未闻？莫非这是金刚掌“七十二式”之外的不传之秘？

小和尚如此一想，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仔仔细细观看，好歹也要学到一招半式。要知武功一门，越是不传的招式越是珍贵。能学得一二便是终身受用。

左边和尚已学他师父的样子比划开来。释空德高望重，几招大力金刚掌未得手也还罢了。现在竟被一个晚辈打得金刚掌不像金刚掌，金鸡不似金鸡。心里懊恼之情不说可知。

心想道：“贫僧多年未曾涉足江湖，不想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正思索间，萧浪一拳又向他曲池逼来。

释空想道：“你定要打我曲池，我卖个破绽给你又怎的？”伸手一掌迎了上去。

萧浪诡秘一笑，将力道全部收回。再一拳，打在释空左脚的涌泉**上。

释空腾空三周半才看看落地。萧浪何等力道？释空左脚吃痛，只得以脚尖点地。

两位徒弟看不出手法，只见师父忽然腾空而起，落到一丈开外，脸上却是老泪纵横。赶紧上前询问何事，怎碍释空哭的厉害，一时无法停止。

苏菀儿咯咯笑道：“想是大师惜才，所以哭了。”

两人觉得有理，不住点头。心想平日总板着脸的师父原来这么看重后辈，回寺之后定要好好钻研刚学的几招。一念及此，又觉得刚才释空是故意透露那几招不传之秘给自己观看学习，不由得也流起泪来。

萧浪上前施礼道：“大师，晚辈得罪了。”

释空“哭”道：“不，不妨。果，果然是兵，兵不厌诈，诈。好，好好！”

一位老人把原本严肃的话题似哭似笑地说出来显得十分滑稽。苏菀儿不禁又笑了。

萧浪责备地看她一眼。苏菀儿自知失礼，忙作了个福。

释空道：“不，不碍的。今，今日贫僧确实，确实可笑。”转向萧浪道，“来，我，我们再比，比一比兵器。”说罢他摘下项上佛珠。

佛珠是武器。

剑客用剑，刀客用刀，和尚靠佛珠。

武器并不一定是传统的刀剑，很多外门兵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要能够用作“格”、“挡”，“架”，“拦”的东西，都可以当作武器使用。

萧浪躬身道：“晚辈不敢。”

释空到：“人生短短数十载，平生最是要尽兴。只要比武比的高兴，不用管辈分地位。”

萧浪拗不过他，只得拿过流云剑。

抽剑，收剑！眨眼之间，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释空手中的佛珠已一粒粒掉落。

流云剑剑已出鞘，人却未死。

释空和两个小和尚一起怔住。忽然，释空大笑道：“好，好！哈哈哈哈！贫僧未出半招你已破了我的佛珠。”

萧浪谦恭道：“实是流云剑太过锋利。所以晚辈不太用它。”

释空道对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以后肯定会有更多麻烦，你好自为之。”

萧浪挥剑时已将真气从流云剑导入佛珠，再由佛珠传入释空身体，解了他脚痛之疾。

释空已走得远了。萧浪对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大师，晚辈没有杀人！”

丝毫空头也没回，道：“贫僧知道。”

萧浪只觉一股热血上涌，大声道：“怎么……”

回答他的只是释空背对着他挥动的手臂。

知道就是知道，何必再问？

纵使我相信你，全天下的人不相信你又有什么用？

没有用！

既然没有用又何必再问！

萧浪早已热泪盈眶，看看身边的苏菀儿，她又何曾不像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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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四川无风。.

成都平原古有天府之国盛名，富饶繁华可想而知。

两匹“踏雪”原本萎靡不振，一来到四川，似乎也吸收了川内的灵气变得精神起来。

唐门宅邸座落于成都平原西部。历经几代，建筑依山傍水，不失为人间仙境。

唐门宅门虽大，落至今代，却是人才凋零，门厅萧索。

门口只有两个家丁守卫。一边一个，站在高额的“唐门”牌匾下。

两人全无表情，身体一动不动，好像已和庄严的古宅融为一体。

他们腰间佩着刀。手在腰间，手已握刀。

他们虽然一动不动，却让人一看便知他们随时都可以拔刀。他们的刀一定很快，快而准。

看到这样的家丁，萧浪不禁对眼前的武林老派肃然起敬，再也怠慢不起来。

他和苏菀儿远远地下马，他下马的动作轻快而自如。

他的腰间没有剑，手中也没有剑。他的手中只有缰绳，他的剑还在鞍边。

苏菀儿从未见他用过马鞭。事实上他那种走法也不需要马鞭。

萧浪走到家丁面前，抱拳道：“在下萧浪，专程来访，劳烦小哥引见。”

左边那人看了他一眼，喝道：“不见！”

萧浪奇道：“为何不见？”

那人不耐烦道：“不见就是不见，请回！”

苏菀儿走上来，道：“怎么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那人道：“无论如何都不见！”

右边那人道：“两位有所不知。最近江湖上萧浪的名声不好。老祖宗放下话来，见着萧浪就要为武林除害。我师兄是不愿这位兄台枉死。还是快些走吧！”

萧浪道：“不知老祖宗要找的是哪位萧浪？”

右边那人道：“剑门萧浪。”

萧浪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看我是谁？”

右边那人问道：“你是谁？”

萧浪笑道：“萧浪，剑门萧浪。”

两个家丁悚然动容，右边那人忽摇头道：“你不是。”

萧浪奇道：“为什么我不是？”

那人解释道：“他有剑。”

萧浪道：“流云剑确实在他那里。”

那人接道：“你没有剑，你只有马。”

萧浪问道：“谁说我没有剑？”

剑已在手，还未出鞘。

那人瞪大眼睛，问道：“你真是剑门萧浪？”

萧浪笑道：“莫非还有第二个剑门萧浪？”

那人摇头道：“没有了，没有了。萧浪有很多，流云剑却只有一柄。”

萧浪笑道：“这个你也知道。”

那人苦笑道：“江湖中恐怕没有人不知道。”

萧浪道：“那我可以进去了？”

那人道：“可以。”

萧浪问道：“为什么刚才不行，现在却可以？”

那人解释道：“能够活着进去的人虽多，还能够活着出来的却少。”

萧浪看着这座古刹，点头道：“确实不多。”

左边那人道：“所以你得进去。”

萧浪奇道：“我非进去不可？”

此人道：“是。”

萧浪不解道：“我不懂。”

此人道：“因为能够活着从唐门走出来的萧浪，如果有，恐怕只有你一个。”

萧浪道：“还有其他萧浪来过？”

此人道：“没有。”

萧浪问道：“他们为什么不来？”

此人解释道：“他们来不了。”

萧浪道：“只有一种人来不了。”

此人道：“死人来不了。”

萧浪又问道：“他们已是死人？”

右边那人道：“即使不死，恐怕也差不多了。”

萧浪道：“难道是萧浪就得死？”

那人道：“萧浪的名声不好。”

萧浪只得承认，道：“的确不好。”

左边那人道：“别人总觉得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萧浪苦笑道：“杀了名声不好的萧浪，只有百利，而无一害。”看见他眼中的萧索之意，苏菀儿心中更是难受万分。可是她却做不了什么，除了陪伴在他身边，她什么也做不了。

左边那人笑道：“萧浪总有不带剑的时候。”

萧浪道：“再爱剑的人也不能上厕所的时候也捧着它。”

那人又道：“可是他们错了。”

萧浪眼中掠过一道光，问道：“哪里错了？”

那人道：“萧浪根本很少带剑。”

萧浪手中还有剑。他忽然哈哈大笑道：“看来无论如何我都是非进不可了。”

那人让开一条路，侧手道：“请。”

萧浪道：“请。”

一人带着萧浪和苏菀儿进到会客厅，另一人牵马去下料。偌大的门前已空无一人。

萧浪看着应有尽有的翠竹假山，觉得唐家主人倒像是风雅名宿，将唐宅筑满了小桥流水，青树红花。要在这里住上一生，自己也不会后悔。

亭台回转，三人已至聚客厅。

厅堂宽敞，房梁架得很高。地上铺着青石地板。几十只红杉木椅分列两旁，一尘不染，显出说不尽的庄严。

为首两张红木大椅，一新一旧。新的一只已空置很久了。如今物是人非，却不难想象唐门当年的盛况。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厅中已有了人。几十张椅子只空下一半。为首开始是唐芸的二叔、三叔。二叔喜欢喝酒，脸总是红红的。三叔的肩头总趴着一只绿色的大蜥蜴。唐芸告诉过萧浪，他们俩是最好认的。

萧浪见到唐芸坐在末座，比起先前憔悴了许多。她由始至终没有瞧萧浪一眼，就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一位年纪颇大的老太太坐在那张较陈旧的椅子上。目光如刀，割向萧浪，似要割断他的喉咙。

众人忽然离席，同声道：“老祖宗好！”又复入座。行动之整齐，容姿之英盛无不叫萧浪佩服万分。

引路人在老祖宗耳边说了什么。她看着萧浪道：“听说你叫萧浪？”

萧浪躬身道：“晚辈是姓萧。”

老祖宗道：“你知不知道自称是萧浪的人进了这屋子，后果会如何？”

萧浪道：“晚辈不知。”

老祖宗忽然亢声道：“不知道你还敢来！”

萧浪道：“我非来不可。”

老祖宗问道：“为什么？”

萧浪道：“因为一柄刀。”

老祖宗目光如火，道：“什么刀？”

萧浪道：“杀人刀。”

老祖宗道：“杀的是什么人？”

萧浪道：“已死的人。”

老祖宗问道：“既然人已死，为何还要再杀？”

萧浪仰首道：“这，恐怕只有凶手才知道。”

老祖宗眼睛眯成一条缝，沉声道：“凶手是谁？”

萧浪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您，更可能是在场的所有人。”

老祖宗一拍桌几，震落了几上的茶杯，他暴喝道：“一派胡言！今日你既来了，就别想再离开！”

萧浪悠然道：“这里山好水好，我真不想走。”

老祖宗忍住怒气，道：“好，来人呐！”

“慢着！”离席的竟是唐芸。

她走到萧浪面前，低头道：“老祖宗不能杀他。”

老祖宗最喜欢自己这个曾孙女，见状不禁问道：“芸儿，老祖宗为什么不能杀他？”

唐芸头更低，脸更红。喏喏道：“因，因为他是芸儿的丈夫！”

全场骚动。老祖宗眉头紧皱，道：“什么！你怎么能和这个人扯上关系，休要胡说！”

唐芸怕他不信，急道：“我没有胡说！”

萧浪本不想说话，但他不得不说。

他看着唐芸，眼中满是痛苦，道：“你又何必……”

唐芸哭声道：“我……”

老祖宗喝道：“你们都给我住口！来人呐，把这个丫头带回房检查，将他打入死牢！那位姑娘一并赶出去！”

要打入死牢的是萧浪，会被赶出去的是苏菀儿。这恐怕是他们来到唐门得到的最不好的结果。

走进几个嬷嬷，将唐芸半拖半拽拉走了。

萧浪忽然道：“您大可不必。苏姑娘虽与萧某一并前来，和我却是萍水相逢。在下三两句话就把她骗的……”说完呵呵大笑，竟是十分得意。

老祖宗平生最见不得下贱子弟。听萧浪一说，登时大怒，喝道：“好，那就先安排这位姑娘住下，改日找人送她回家。你们怎么还不将这个无耻之徒拖出去！”

要是有一个地方既冰冷，又黑暗，还让人绝望，那它一定是地牢。死牢。

萧浪没坐过牢。坐牢的滋味并不好受，如果他知道坐牢是这个样子，也许就不会来唐门了。

他现在尝到了坐牢的滋味。冰冷的地板，冰冷的床，手脚还戴着冰冷的镣铐。每隔几个时辰会有一个人来送饭。他的表情冰冷，饭也冰冷，似乎他的人也是冰冷的。萧浪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掉进了冰冷的地狱。

他苦笑。脚长在他的腿上，他自己巴巴跑来四川，跑来坐牢。他不得不苦笑。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做了这么滑稽的事情都会苦笑的。因为世上已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

蠢事萧浪是绝不会做的，但是他做了。如果时光倒转让他再选择一次，他还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

为了自己重要的人，为了自己坚持的正义。有时候，做一做傻事也未尝不可。

送饭的人还没来。牢房很静，静的可怕。

传说四川唐家的地牢是世上最坚固的。地板、墙壁、床、手铐、脚镣无一不是精铁打造。

萧浪已经证实了那个传说。踏进第一步起，他就知道这是个进来容易出去难的地方。他知道精铁打造的门对面是什么。那还是一道门，精铁打造的门。除了门下一个送饭的口子，整间牢房几乎滴水不漏。他又证实了这一点。四川地形潮湿。他却连水滴声都听不到。想要出去，除非做梦。

他没有做梦，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出去，离开这里。他还知道不久之后就会有人来看他。

牢房仍旧阴暗，却已不再静寂。那是脚步声，一个女孩子的脚，声音令人心碎。

唐芸找到萧浪的牢房。好像生怕打破周围的宁静，只轻敲了两下，道：“萧大哥，你在吗？”语音如灵，竟是十分幽怨。

铁门的里面传来萧浪的苦笑：“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

唐芸叹道：“你为什么要来？”

萧浪道：“我不该来？”

唐芸泣声道：“不该，不该！难道在门口时唐见男没有告诉你？”

萧浪道：“该说的，他都说了。”

唐芸急道：“那你还敢进来！”

萧浪笑道：“不进来怎么会凭空多了位这么漂亮的妻子。我想任何人是我，都会来的。”

唐芸脸红道：“还，还不是你！我一着急，就，就……”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脸已红到耳根。

无风，地牢里本就不该有风；安静，死一般的寂静。地牢里本该是安静的。但此刻，萧浪只觉得安静到想吐。死一般的寂静像极了一张无形的走，抓住了他的胃。他的胃在收缩。

谁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悲伤！自责！内疚！

他想打破这段寂静，但又不能。他已不知该说什么。他很想一脚踢开铁门，看她清瘦的脸，吻她滚烫的红唇，双手将她拥抱，裹紧再裹紧！可是他不能，他手上有手铐，脚掌也有脚镣。聪明人都知道，到了死牢，做什么都是枉然。

萧浪并不笨，甚至还很聪明，所以他坐着，以最舒服的姿势坐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去回忆。

他不止一次想要拥抱她，安慰她。醉月楼中，他甚至真想那样压下去，疯狂一次。他知道那是他们想要的。可是他不能。

人总不能太自私的。他在忍，一直忍。他不知道自己要忍到何时，也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忍不下去。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还能忍受的时候不做下以后会让大家后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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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忽然，他听到一声叹息，一声苍老的叹息。wenXuemi.Com那声叹息时打破静寂的声音，他在叹息什么？萧浪不知道。他是谁？他还是不知道。

萧浪没有动。他在等。他知道即使自己不说话也能知道答案的。通常在这种时候，他都听的多，说的少。

很多人喜欢打听消息，觉得知道的越多越神气。但是他们忘了，越早死的往往是知道事情越多的人。真正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走上绝路。所以他们知道的往往不多。

萧浪本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很多事情他也根本不想知道。他现在没有问，也不必问。因为唐芸已经开口。

她看了看身后一模一样的门，转回身问道：“你不想说的什么吗？”

萧浪道：“想。”

唐芸对着那扇门眨眨眼睛。门是黑的，黑而结实。这点她懂，她也不笨，知道这道门事看不穿的，但她还是想看，所以她在看。她不在乎门是否黑，门有多结识。她只在乎人，门背后的人，她日思夜想的人。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听错了。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温柔的似连这扇铁门都要熔化。

她想要开口，想问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甚至还想再听一遍。但她不敢，她怕刚才只是一个梦。她不想把梦打破。每个少女心中都有一个梦，属于她们自己的梦。梦虽是虚幻的，她们却依然像母亲对孩子一样守护着。唐芸的梦又是什么呢？

良久，她才道：“你……”这一次萧浪打断了她。用最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这又是何苦！”他的声音是苦的，温柔的苦。

唐芸可以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他的表情苦涩，苦涩而温柔。她曾渴望他温柔的看着自己，用温柔的声音和她说话。她希望他的心里能有她。但她现在不希望看到他的表情，她能明白这种苦。她自己可不就吃过这种苦？这种苦事酸的，酸的令人心碎。心碎时什么感觉？当一个玻璃杯摔碎后，你千方百计想要将它复原。心碎就是这种感觉，明知不可能却不断尝试，失败，再尝试，又失败。

她已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自己是伴着心碎入睡的。如此的夜晚她一天都不想过。想都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流泪，心酸的泪。

泪是哭的，心是碎的。泪没有干。

萧浪发现自己居然流泪了。他不是第一次流泪。他曾为春天的逝去，小鸟的死去流泪，但他从未为一个女人流泪。

从未就是从来没有，这是第一次。

唐芸为自己付出太多，他也亏欠她太多。他知道不需要还她什么，她是心甘情愿的。、

萧浪见过不少女人，也懂女人。很多女人被他抱过，也抱过他。没有人相信他还从未真正有过一个女人。从未，就是从来没有。

连唐芸都不知道，如果那天萧浪占有了她，她就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可能是最后一个。萧浪若不是个痴情的男人，怎么会和那么多女人擦肩而过？

唐芸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愿成为他的一个女人。所以他才更感动，所以他才流泪。他没有为此感到羞耻。因为泪中饱含的是情。谁敢说有情的泪是可耻的？没有人。

唐芸没有看到萧浪流下的眼泪。他也不会让她看到。他必须忍耐。只有泪滴在精铁炼成的地板上，这是唯一的声音。唐芸当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地牢里不可能有水。不是水会是什么？是血！是泪！

她心中一惊。她已感到萧浪对她的温柔，她不再奢求。所以她并不知道萧浪在流泪。不是泪就是血！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颤声道：“萧，萧大哥，你怎么了？”

萧浪没有擦掉脸上的泪痕，就让它们那样淌着。他道：“没什么。忽然想到一些感人的事，忍不住流泪了。”他的声音坦然，并不认为流泪是可耻的。

唐芸呆了。她也不认为流泪是可耻的，但她为什么呆了？激动，震撼！她真的怀疑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不是梦，她可以清楚地感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她感觉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萧浪流泪了。每一个人都会流泪。在里靠母体的那一刻，有谁是笑的？可她想不到萧浪会在自己面前流泪，流泪还承认。

她知道男人也是会流泪的，但不会让女人知道。他们要坚强。这是一种信念，也是一种现象，社会赋予的现象。

女人可以哭，随时随地的哭。因为她知道女人的泪水可以换得同情，换得朋友。世人不就是具有同情心的？

男人不能随时随地哭。这是没有骨气的。男人若是没了骨气，连巷口出来卖的妇女都看出起他。男人不就是有骨气的？所以没有人能看到男人哭。萧浪却哭了。他告诉她他哭了。

唐芸不认为萧浪是个软弱的人。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刚强。而流泪也不是软弱的表现。软弱只是社会赋予它的定义。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如果女人泪饱含的是苦，那么男人泪就满怀深情。

男人的泪是情，萧浪的泪更是满怀深情。所以唐芸才会震撼。

她知道萧浪口中所说的是他最为感动的一件事。她想知道，她想知道萧浪的每一件事。虽然不能留在他身边，知道他的事也是好的。

她缓缓道：“什么事令萧大哥如此感动？”

萧浪笑了，对着那扇铁门笑了。他知道她看不见，但他还是笑了。

他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你呢，怎么来看我了？牢房的老鼠可不好玩。”

唐芸忍不住四下看了看，打了个寒噤。对着铁门嘟着嘴。她知道他看不见，他的眼前只有一扇用外力永远也打不开的门。漆黑而冰冷的铁门。事实上他从未在意过她的表情。无论唐芸是喜，是怒，他都好像不在意。脸上一直是那潇洒的笑容。很多次，他虽然近在身边，却好像离她很远。他的眼中似也有一道门，一道她永远无法穿透的门。

她嘟着嘴，忽又“噗嗤”一声笑了。自己怎么会对着一扇门生气？

她又沉默了，低着头想了很久，似下了很大决心。终于抬起头道：“我要救你出去。”

萧浪又笑了，又对着铁门笑了。他道：“怎么救？这扇门看起来很坚固。”

唐芸道：“的确很坚固。”

萧浪道：“应该很不容易破坏。”

唐芸肯定道：“绝不容易。”

萧浪眨了眨眼睛，道：“那你怎么救我？”

唐芸低声道：“我自由我的法子。”

萧浪问道：“什么法子？”

唐芸道：“马和剑，还有，还有苏姑娘都在唐府后门等你。你出去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萧浪道：“唐门确实不会扣留我的马和剑。”

唐芸撇了撇嘴道：“唐家向来是光明磊落的。”

萧浪道：“我相信。但我不懂。”

唐芸奇怪道：“什么不懂？”

萧浪道：“这样的唐家怎么会在十年前去偷铸剑山庄的东西？”

唐芸微怔，道：“你怎么会知道？”

萧浪悠然道：“我还知道很多事。”

唐芸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浪不问反答道：“你后面是什么？”

唐芸后面当然是一道门，一道河他面前一模一样的门。漆黑而冰冷。

萧浪当然不是问一道这样的门，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好几个时辰。不论他对它有多少兴趣也该消耗尽了。

他想知道的是门口面的事情。一声叹息，一段十年前的往事。

唐芸叹了口气，道：“是大伯。”

萧浪动容道：“莫非是人称‘千手飞花’的唐青云前辈？”

唐芸明亮的眼睛在放光。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自己最心爱的人能够尊敬自己最亲的亲人。

他们不知道，那道门的背后也有一双眼睛在发光。

唐芸泣声道：“是的，大伯已经被关了十年了。”

萧浪不禁叹道：“难怪十年前唐前辈忽然绝迹江湖，原来一直被关在这里。但又是因为什么，竟要受此寂寞？难道！”说到这里，萧浪自己也吃了一惊。

唐芸道：“当时谁也想不通大伯为什么这么做。”

萧浪道：“唐前辈做了什么？”

唐芸想了想，轻声道：“他，他十年前的确去过铸剑山庄。”

萧浪道：“原来如此。但也不至于……”

唐芸道：“唐家历经几百年，人才凋零至今。大伯一代唯有他得了祖辈真传。老祖宗希望他能光大门楣。但，但是……大伯他……”下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

萧浪道：“唐家连流云剑都不会动，怎么会去偷别人的东西？我想其中必有缘由。”

唐芸道：“谁也不知道大伯为了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萧浪不禁皱眉，喃喃道：“据说铸剑山庄也没有损失。到底是……”

唐芸忽然道：“大家都说大伯是为了检验自己的功夫。可老祖宗根本不听，一关就关了十年。”

一个人若有高人一等的能力总免不了技痒，忍不住想办法证明自己。使暗器的其他方面武功不会太高，但轻功绝不会弱。否则暗器一门也不会连续几百年在江湖上经久不衰。

萧浪忽然道：“对了，昨天你说已是我的人？”

唐芸的脸很红，红的发烫。可惜萧浪看不见，否则他可能会忍不住去亲吻。

萧浪并没有等她回答，继道：“既然是我的人，那你的身子是不是我的？”

唐芸的脸更红，更烫。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心里不禁埋怨他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说八道！”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听见了声音。她没有在意那是什么声音，就好像事先料到一般。

这样寂静的牢房里无论出现什么声音都是不正常的。有了声音就意味着她该走了。

萧浪听得出她转身的声音。他道：“门外有人等你？”

唐芸的脸色转白，苍白如纸。她淡淡道：“是唐见人。”

萧浪道：“哦。”

唐芸道：“你应该认得，他就是你在大门口见到的那个。”

萧浪道：“是你让他在那里等我的。”

唐芸道：“我不想看到你死。”

萧浪道：“我并没有死。”

唐芸看了看唐青云的牢门，声色阴沉道：“在这里呆上十年，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萧浪笑道：“不一样。坐牢每天还有一位天仙般的妻子每天来看我。”

唐芸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不想看到你死。他在牢房门口等我，他是个很好的人。”

萧浪道：“他看起来并不坏。”

唐芸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浪接道：“昨天你的老祖宗说要给你检查？”

唐芸低着头红着脸道：“是。”

萧浪道：“但你还不是我的人。”

唐芸黯然道：“是。”

萧浪笑道：“现在我有点后悔了。”

唐芸奇怪道：“后悔什么？”

萧浪道：“后悔以前为什么不做的名正言顺一点。”

唐芸再次沉默。

萧浪道：“但他们现在岂非什么也检查不到？”

查不到，其实就是查的到！唐芸还是处女，一个处女怎么会是萧浪的女人？

唐芸淡淡道：“明天你一定会出去的，我保证。”说完她就准备走了。可他刚想抬步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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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好功夫！”这声音萧浪听过，这是第二次。虽然苍老但已不似刚才般无力。事实上听到这样声音的人绝不会认为说话的人是位老者。

萧浪道：“唐前辈，晚辈萧浪，这厢有礼了。”

唐青云哈哈大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忽又沉下声来，“但你不觉得用这种手法对一女子太过卑鄙了吗！”声音刚猛严厉，显是动了真怒。

萧浪叹道：“总不能让她去做傻事。”

唐青云冷哼道：“她会做什么傻事？她做的最傻的事情就是来到这里，见一个这样的人！”

萧浪吃惊道：“前辈的话，晚辈不明。”

唐青云冷哼道：“那你说说看她要做的是什么傻事？”

萧浪苦笑一声，道：“她要救我。”

唐青云道：“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一个女子来救？”

萧浪叹道：“困在这样的牢笼里，手脚有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唐青云吃了一惊，他只道萧浪是装中毒让唐芸放松戒备，等她转身的瞬间以“隔空打**”的上层功夫将她击昏后再来逞凶。

唐青云回过神来，问道：“你犯了什么事，老头子要关你？”

萧浪淡淡道：“武林纠纷。”

他把最近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沉默，又是沉默。

两人对沉默都不陌生。无论是谁在几个时辰中什么也听不到，想不了解它都不行。更何况是在这里呆了十年的唐青云？

良久，唐青云道：“你为什么将她击昏？”

在他的口中，唐芸时陌生的。没有人知道在这样一个地牢里生活了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一定可以让一个人的感情变淡。

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够让血淡于水，那肯定就是把他关在与世隔绝的地牢里一个人度过十年。

萧浪答道：“因为她要救我。”

唐青云奇道：“你不要她救你？”他知道被关着的痛苦。这种日子常人连一天都呆不下去。

他不想萧浪竟断然道：“不想。”

唐青云对萧浪的好感又加了几分，柔声问道：“你不想出去？”

萧浪道：“想。”

唐青云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好！芸儿的眼光果然不错。这门亲事我唐某人答应了！我一生没做过大事，死前总该为后辈做点什么！”

萧浪迟疑道：“前辈……”

唐青云打断他道：“莫非我唐家的姑娘配不上你？”

萧浪道：“四川唐门几百年来享誉武林。地位岂止……”

唐青云道：“那是芸儿长得不漂亮？”

萧浪道：“不，但是……”

唐青云道：“那你还有什么不愿意？”

唐青云几次将萧浪打断。他听到了萧浪与唐芸的对话，知道他不会拒绝，所以根本不必听萧浪说的话。

萧浪沉默着。沉默就是他也不知道答案。

唐青云又开口了。这次他说的很慢，好像是沉淀了很久才说的。他道：“小芸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这丫头很坚强，看起来也很开朗。但大家都知道她其实很脆弱。”萧浪默默地听着，他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很可能再也无法了解唐芸，了解她的过去。

唐青云接道：“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来看我。四年前的一天开始，她只说一个人的事情。”他忽然顿了顿。萧浪很想问他那个人是谁，但终究没有问。因为他已哽塞了。

唐芸叹了口气道：“此人姓萧。是剑门的少门主。她还说她知道那个男人并不喜欢她，但她还是忍不住要缠着他。她已不想再让幸福从手边溜走。”忽然他挺高了嗓音，“你是谁？”

萧浪也提高声音道：“萧浪！”

唐青云眼睛眯成一条缝，道：“哪个萧浪？”

萧浪道：“剑门萧浪！”

唐青云双眼精光爆射，喝声：“好！你可愿意替我照顾她？”

萧浪迟疑着。

唐青云又道：“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处。也不管你会不会做到。你更不必给我承诺。我只问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萧浪高声道：“愿意！”

唐青云道：“好！”

“好”字一出，萧浪顿时感到地动山摇，体内五脏如翻江倒海。他知道唐青云释放了自己毕生的功力。他也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唐青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打开地牢的大门。

又是原来的庭，又是大红的椅子。

老祖宗的脸色依旧冷若冰霜。唐青云已死，他最看重的儿子死了。血迹沾满了他全身。

他背上插着一把短刀，雪亮如萧浪的眼睛。

唐青云死前那声怒吼让他油尽灯枯，也震塌了萧浪半间牢房。没有唐家的释放，萧浪一样可以走。但他没有走。唐青云因己而死，唐芸还在昏迷，他怎么能走？

剑在几上，流云剑，离他的手仅一尺。苏菀儿在末座，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看看着他，眼中既是焦虑又是自豪。

老祖宗年逾古稀，又遭遇了人间最悲惨的事。白发人送黑发人使得他的脸色更冰冷，声音也冰冷。他凌厉的目光只取萧浪，冷冷道：“唐青云怎么死的？”

萧浪虽然同情他，但绝不示弱。他知道，有些人是不可以同情的。你一旦同情他，他的自尊就会受到伤害，这对一个人来说比什么都痛苦。所以萧浪的声音也冰冷，他道：“不知道。”

老祖宗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萧浪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老祖宗又道：“他在死牢住了十年都没事，怎么你一来就死了？”

萧浪答道：“不知道。”

老祖宗冷声道：“剑在几上，拿上你的剑，走！”

这是他最后的话。

春，是生命的季节。

成都的春天也充满了生机。

萧浪和苏菀儿离开唐门却没有离开四川。他们从老祖宗口中知道了一件事，一件足以让他们留在四川的事。

唐门西南方向有个“龙泉驿”，可能是药王府的住址。萧浪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问他是如何得知的。老祖宗说不知道，只是直觉，出于同样施毒者的直觉。他说，如果是他的话，选址就会选在龙泉。

萧浪相信老祖宗的直觉。他知道，有时候人的直觉比亲眼所见的东西还要值得相信。

药王府是百年来最隐秘的门派。门下弟子以郎中身份行走江湖。普通药铺的大夫或是名满天下的神医都可能是他们的人。据说药王府的门规也极严，绝不让弟子泄露自己师承，更不能泄露药王府的秘密。

江湖上本没人知道这个门派。但人有生老病死。人死后都要沐浴更衣。没有人洗澡时还穿着衣服的。不穿衣服时别人就可以看到你身上的东西。

那些郎中死后，人们发现他们胸前都刻有相同的纹身——“四川茗府，名曰药王”。这是他们留给江湖的唯一线索，调查药王府的线索。但是人都知道，这种线索根本就不是线索。

萧浪手中有鞘，鞘中有剑。不过它被枕在头下，就好像是萧浪的枕头。

马背是颠簸的，但萧浪看起来就像是躺在世界上最舒服的床上，枕着他舒服的枕头。

信马拾途，萧容岁月。萧浪并不着急去搜索。事实上他一直没有急着赶路。

他在想，深入地想。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可能在想女人，在想一张宽大温暖的床。也可能在想那几桩案子。总之，眼前你很难从萧浪的表情上读出什么。

苏菀儿的马跟在他后面三两步的距离。马的步子不小也不大，他们的距离也不大不小。正如俩人的关系，既不太冷，也不太热。叫人看着很和谐。

苏菀儿原是位很得体的姑娘。衣着、相貌、言行举止无一不死和得体的。所以她一直默默地跟着萧浪。跟得既不太紧，也不太松。

她知道倘若遇到危险，萧浪会第一时间带她脱离险境。她相信这个世界上已很少有人的出手比萧浪更快，也很少有一个男人能够像他一样可靠。更何况他有剑，流云剑。但她很少见他握剑。唯一一次还是在西风寨的时候。

她知道萧浪平时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一直在想，一直在思考。她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因为男人能够想的东西实在太多。她更猜不出萧浪此刻居然在想她。

苏菀儿的凭空出现，连日来的命案无一不牵扯着他的思绪。整个江湖也都在看着他，看着剑门，看着流云剑。这一切是否真的会过去？这后面有怎样大的阴谋？他不知道，也理不出头绪。他只知道很多事都是遇见了身后这位姑娘开始的。

“她到底是谁？”她无疑是江南首富苏百万的掌上明珠——苏菀儿。苏百万怎么会让誉满天下的独女冒如此大的风险北上？难道生意人的胆量和揣摩人心的能力比别人高出这么多？还是苏菀儿有着“特别”的能力？有“中原神鞭”保护虽不太轻，但他早已入土，死在“天下第一关”的脚下。如果没有慕容枫，后果不堪设想。难道苏百万能够未卜先知炸掉慕容枫会北上，而且还会碰上遇险的苏菀儿？也许他是“失算”了？他没有算出自己的女儿被碰上危险，山海关发生的事只是巧合？

萧浪越想越累，觉得什么都有可能，但事实上又什么都不可能。至少只要一个人还算正常就一定会认为这些事很多都不可能，萧浪还没有不正常。所以他不再想，真正地睡了。

前方忽然走来一对商马。苏菀儿身为商贾之后，一眼瞧出他们绝不是商人。但萧浪在睡觉，对方又没有恶意，她便三缄其口。

除了一种马，无论在什么时候走得都不会太慢。死马。

萧浪他们身下的马虽没多大精神，却不是死马。它们走得也不慢。成都府已在眼前。

俩人下马，信不入城。一群人围着城门口的布告看。

当时的人没什么娱乐项目。有新鲜事总忍不住去看，去打听。不识字的会等识字的读。识字的为了卖弄学问会读得很慢，毕竟能够卖弄学问的时候并不多。因为新鲜事也不是天天有的。而人也总是喜欢做焦点的感觉的。

等大家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又会围在一起。围在一起后免不了要大声讨论。所以那些人正在讨论。

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感慨道：“没想到以释空大师如此身手也惨遭不幸，‘山东霸王枪’果然名不虚传！”

萧浪听到“释空”字眼，心中“咯噔”一下，等听到“霸王枪”后整个人都振作起来。一跃上马，绝尘而去。

苏菀儿没有阻拦，也没有问他的去向。

牵着马时她走的并不快。那位大汉还在说王御风杀人被捕的事。她现在只想知道府衙在哪里。

苏菀儿不是江湖中人，本就是平民百姓。平民百姓知道，杀了人的人又被贴榜表功的，一定是被关在官府大牢。

成都府衙门口只有两只石狮子和一匹马。马是高头大马，不仅关内少见，就是关外也找不出第三匹的宝马。正是萧浪的踏雪。

马上有鞍，鞍边有剑，流云剑。

苏菀儿轻叹了口气。有谁会想到武林至宝流云剑会被人随随便便丢在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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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府衙是庄严的。WENXUEMI.coM无论谁走到这里心情都会紧张。要是再被十几个衙役团团围住，那感觉一定不错。只不过是只有看热闹的人感觉好。

萧浪被他们围着并不紧张。“正大光明”牌匾的反光照在他脸上，好像突然给他开了天眼。

大老爷站在扁下怒目横眉瞪着萧浪。苏菀儿悄悄从门外走来，蹑手蹑脚躲到一旁。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是民，民见官不是与官勾结就得像萧浪这样被人围住，拖下去先打几十大板。苏菀儿要是遭此大刑，世上不知要有多少文人墨客为她洒墨。又不知多少来自江湖，或出自官场的人要将成都府衙夷为平地。

苏菀儿见大老爷喝道：“堂下何人！”

萧浪淡淡道：“萧浪。”

大老爷道：“籍贯！”

萧浪道：“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大老爷又喝道：“来此何意！”

萧浪道：“看看什么叫‘正大光明’，什么又叫‘明镜高悬’。”

大老爷道：“你什么意思？”

萧浪不答反问道：“大人是不是抓了一个人，叫王御风？”

大老爷一头雾水，不自主道：“不错。”

萧浪又问道：“他犯得可是杀人重罪？”

大老爷回过神来，道：“正是。”

萧浪再道：“他可是被现场抓获？”

大老爷道：“人赃并获。”

萧浪道：“那我就有点不懂了。”

大老爷问道：“哪一点？”

萧浪道：“如果我要杀人，就算不想方设法栽赃嫁祸也绝不会留下证据。”

大老爷想了想，道：“有理。”

萧浪又道：“我再笨也不会留在原地束手就擒。”

大老爷道：“你确实不会这么做。”

萧浪道：“任何人都不会这么做。”

大老爷承认道：“不错。”

萧浪再道：“大老爷英明，那么为什么王御风做了别人都不可能做的事？”

大老爷听他奉承自己，正自得意，接道：“或许他中了毒。”

萧浪道：“听说被杀的是位佛光寺的得道高僧。”

大老爷道：“你听说的没有错。”

萧浪笑了笑，道：“一位得道高僧会不会随身带毒？”

大老爷终于动容道：“不会。”

萧浪续道：“如果要带毒药，一般人要用来做什么？”

大老爷不假思索道：“杀人，防身。”

萧浪道：“杀人，防身的毒药会是急性的还是慢性的？”

大老爷道：“无论如何都是急性的。”

萧浪道：“死去的大师好像是位武林高手。”

大老爷道：“他的确是武林高手。”

萧浪问道：“一个人身中剧毒之后想要杀死佛光寺高僧，恐怕不易。”

大老爷道：“确实不易，但也不无可能。”

萧浪点头道：“确实有可能。但不知大人手下这些人功夫如何？”

大老爷微怔，道：“你是说……”

萧浪打断道：“我是说如果一个人中了剧毒后还能杀死佛光寺高僧，他的武功肯定不弱。”

大老爷道：“当然不弱。”

萧浪道：“这样的人不可能被一群草包抓住。”

想到自己手下这般衙役，大老爷点头道：“肯定不会。”

萧浪扫了一眼十几个围着他的人，眼睛像把刀，刺得他们寒气滋生。他道：“大人觉得王御风会不会被人栽赃？”

大老爷早已看到萧浪眼中的凶光，赶紧到：“极，极有可能。但……”

就在这时，堂后转出一中年妇人。大人见到她眼中不知是责怪还是爱护。

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大老爷忽然说道：“来人，释放王御风！”

府门口不会有太多的人，也不会有马。门前没有马，自会有两头石狮子。

苏菀儿急得跺脚，道：“有人偷了我们的马！”

萧浪无所谓道：“马本来就是借了盛天霸的。没有马我们也没有失去什么。”

苏菀儿迟疑道：“可是你的剑……”

王御风也不禁动容道：“萧浪，你把流云剑留在马上？”

萧浪笑道：“放心吧，东西很快就会送回来的。”

每一座城池的内城与外城的规章是不同的。很多城外见惯的东西，到了城内就好像是千古奇闻。比方说在城内策马，在城内驾车。

停在三人面前的，是一辆不失华丽的四马大车。马是关外的好马。马上的驭手是一位十五、六岁的青衣女子。她跳下车嫣然道：“请两位公子和姑娘上车。”

王御风迟疑道：“不知阁下是谁？”

青衣女子抿嘴笑道：“贱婢哪里是什么‘阁下’，贱名更是入不了公子的耳朵。是我家公子命我来接三位的。”她笑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非常好看。

王御风道：“你家公子是谁？”

青衣女子轻笑道：“公子若想知道，请上马。”

苏菀儿道：“我们的马可是被你牵走了？”她没有直接问流云剑。说不定她觉得那只是一把破剑，所以缄口不提，免得人家见财起意。

青衣女子好像很喜欢笑，她又笑道：“马和剑已被其她姐妹带到公子那儿去了，东西一件儿也少不了的。”

萧浪道：“要我们上车也不难。但姑娘总得赐个芳名吧？”

青衣女子笑道：“萧公子过奖了，贱婢哪有什么芳名，别人都叫我青娥。”

从外面看，马车窗上的不过是一层轻纱。到了里面，才知道这种纱最是奇特，根本无法透过它看到外面的东西。

苏菀儿不安地陪在萧浪身边，握着他的手冰冷。这么多天以来，她还是第一次。

对唐芸，他总是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对待苏菀儿，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苏菀儿一直默默陪在自己身边。一连串的命案压得他喘不过气。若是没有苏菀儿的陪伴，他真不知自己在何时已倒下。对唐芸，他可以用冷脸叫她远离危险。对苏菀儿，他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出的。

他知道她们都很执着。唐芸父母双亡，从小便学会了坚强。无论他怎样对她都没有关系。可是苏菀儿呢？她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萧浪甚至不知道该怎样与她交流，生怕说错一句话就会催她泪下。男人不论如何都是不能让女人流泪的。在女人的眼泪面前，男人没有立场可言。那时的话男人不得不听。到那时要送苏菀儿走根本不可能。

马车颠簸了两三个时辰才停在一座极大的庄院门口。门被打开，青娥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道：“公子，姑娘，到了。”

夕阳下，三人看到门口的高额大扁上竟赫然写着“问仙居”。

王御风微一皱眉，冷冷道：“没想到贵主人竟姓‘上官’。”

苏菀儿也花容尽失，靠在萧浪身旁，颤声道：“萧大哥，我们能不能走？”

萧浪笑道：“既然来了，我们恐怕很难走得了了。”

他说的严肃，但苏菀儿见到他的笑容后，就好像白雪碰到了春风，芳心顿时大安。

“只不过，”萧浪又道。

苏菀儿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赶紧问道：“只不过什么？”

萧浪道：“只不过我以为‘问仙居’会在江南。”

苏菀儿眨眨眼睛到：“‘问仙居’为什么一定要在江南？”

萧浪道：“因为，因为……”他连说两个“因为”，却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王御风道：“问仙居可以不在江南。”

萧浪看着他道：“哦？”

王御风笑道：“就好像‘人’字号房不一定是下等房，而‘天’字号房也不全是上等房。”

萧浪奇道：“你住过‘人’字号‘上房’？”

王御风笑道：“住过。”

萧浪哈哈笑道：“那‘问仙居’自然就可以不在江南了。”

青娥也笑道：“这座宅子难道很可怕么？我们也是前几天才找到这里。公子见它建得甚好便住下了。既然这里可怕，不如劝公子搬走就是。少了这个所在虽然可惜，但以公子的能力不难再找出十个八个来。”

萧浪笑道：“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青娥笑道：“萧公子也喜欢这里么？”

看着她甜甜的酒窝，萧浪也忍不住笑道：“这里山清水秀，物美人芳，又没有世俗人打搅。想不喜欢都难。”

青娥又笑道：“萧公子怎知外人进不了这里？”

萧浪道：“我听说‘问仙居’方圆几十里机关重重，有进无出。如果早知是来此处，我也不会来了。”

青娥花容稍变。这时走出一位红衣女子，年纪与青娥一般大小，容貌却比她还好一分。只听她道：“小青，你还不把客人领进来干什么！”

青娥朝萧浪他们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她是红霞姐，脾气不大好的。”

萧浪笑道：“看你怕她的样子就知道了。”

青娥竟破天荒瞪了他一眼，转身对红霞道：“我们这就来了，霞姐。”

三人跟着青娥走过回转的亭台，绕出高额的楼阁。不知转过多少回廊才来到一偏院。连苏菀儿也没有想到问仙居竟不比苏府小。

他们在的地方说是偏院，却比别的院子打了两三倍。偏院中有的是假山碎石、青竹玉树。

院中有一石桌，桌上摆着酒菜。享用它们的是一个背对三人的长衫人。

萧浪忍不住叹道：“好一个所在！”

“萧兄不见马，不问剑。单赞此处此景，小弟佩服，佩服！”长衫人道，并未转身。

萧浪当然不会没有看见他们的马，更不会没有看见流云剑。它们就在石桌右边不远的地方。

萧浪面对长衫人的背影，道：“剑和马你当然不会不给。”

长衫人道：“我要是不给呢？”

萧浪道：“那我就送给你。”

长衫人大笑道：“萧兄岂不知剑、马已在在下手中？”

萧浪道：“萧某不知。”

长衫人大笑，道：“萧兄真是幽默。”说完他转过身。

“楚萧然！”又是楚萧然！只听他道：“在下冒昧请三位前来，还望恕罪。”

王御风冷哼道：“先挟剑马，可是请客的样子？”

楚萧然笑道：“萧兄并未将剑马放在心上。在下只是移走了对你们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将流云剑和踏雪说成“微不足道”的东西，楚萧然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

王御风道：“即便如此，随便拿走别人的东西也不是英雄所为。”

楚萧然奇道：“哦？”他转身对青娥、红霞道，“东西可是你们抢来的？”

两人齐声道：“奴婢不敢。”

楚萧然道：“你们带回来时旁边可有人看护？”

二人道：“并无看护。”

楚萧然复对王御风道：“王兄，在下两个奴婢虽然顽皮，却不会说假话。既没有明枪又没有看护的东西被人捡走莫非也有错？”

红霞瞪着王御风，忽然不好气道：“要不是我家公子，你现在还在……”

楚萧然猛瞪她一眼怪她多嘴，红霞脸色苍白，似极怕她家公子生气。

红霞的话再明了不过，王御风能够无罪释放全仰仗楚萧然在背后通了关系。

王御风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不禁怔住。

萧浪忽然道：“今天良辰美景，应该多喝酒少说话才是。不要为了些许身外之物搅了雅兴。”

酒是好酒。但他们喝得并不快。

苏菀儿很少喝酒。楚萧然喝酒并不快。在他看来，美酒就像美女，只有细细品味才能品出其中的奥妙。

王御风早查出一路上为他们订房的人是楚萧然。告知他此事的正是释空大师。释空似乎知道了一个极大的秘密，约王御风到成都细谈，不想被人杀人灭口。凑巧的是，释空死，王御风被抓正是萧浪踏入成都境界的那个夜晚。也不知这是不是巧合？

萧浪喝得并不慢，但与平时想必已慢了许多。他醉得也比任何时候都快。毕竟酒是好酒，他喝得也不慢。

萧浪忽然离席而起。

楚萧然举杯道：“萧兄何必着急要走？再来喝一杯。”

萧浪摇晃着身子，道：“酒已入肠。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王御风和楚萧然齐齐变色。苏菀儿却是骇得做不出表情。

楚萧然沉声道：“在下好心请三位喝酒。萧兄这是什么意思？”

萧浪好像没有看见他的脸色，道：“如此美酒，我要是再喝下去，恐怕就会舍不得走了。”

楚萧然展颜而笑，苏菀儿和王御风也松了口气。

楚萧然道：“这里美酒应有尽有，三位大可在这里小住几日。”

萧浪道：“听说楚兄前几天才到这里的？”

楚萧然道：“只有住的久了才能请三位喝酒么？”

萧浪笑道：“非也非也。只是楚兄好生了得，短短几日便能把问仙居如此规模探得比上官红叶还要熟悉！”

楚萧然脸色又变。萧浪接道：“果然是英雄本色。为了把美酒全找出来，不要说几天，就是只给几个时辰我也要把问仙居翻个底朝天的！”

楚萧然强笑道：“萧兄醉了。”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条竹叶青，爬向红霞，滑入她的裙子。天下没有一个女孩子是不怕那种滑滑软软的东西的。红霞心里怕极了，但是她没有叫，更不敢乱动。

萧浪举起一只象牙杯，也不知在笑什么。忽然道：“咬！”然后就听见红霞的惨叫。

萧浪哈哈大笑道：“醉了，醉了。”一声口哨，两匹踏雪竟走了过来。

楚萧然又是赞赏又是叹息，道：“方才萧兄说将宝剑名马送给在下时，我就应该接受的。”

萧浪笑道：“你现在若想要，我还是送给你。”

楚萧然动容道：“岂敢。”

萧浪道：“我喝了你那么多好酒，理应礼尚往来。”

楚萧然道：“宝剑赠英雄，名马配烈士。它们还是归萧兄所有最为合适。”他知道自己已丧失了主动，不如避其锋芒，做个顺水人情。

萧浪也不推辞，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走了。如果楚兄哪天想要它们，我还是送给你。”说完转身便走。苏菀儿和王御风就跟在他身后。

萧浪一而再再而三说要送剑给马，好像生怕送不出去一般。

楚萧然道：“贱奴身中蛇毒，在下不便相送。就让青娥驾车送你们吧。”

萧浪道：“你莫不是怕我们知道这个所在？”

楚萧然脸色再变。萧浪接道：“怕我们抢了你的好酒？”

楚萧然大笑道：“些许小酒算得什么。萧兄前来正合吾意，欢迎的很。三位最好记得来路，我相信你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萧浪道：“为了这里的美酒，我想不来都不行。”

望着远去的车马身影，楚萧然眼中竟露出了怨毒的目光。萧浪一行人是否真的能够离开龙泉驿？他们今后又将何去何从？或许萧浪早就有了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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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苏菀儿对楚萧然并没有厌恶之感，毕竟当初在醉月楼是他救了自己。Www.wenXuemi.Com女人对救过自己的男人，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若是有机会她们总会想方设法报答对方。她对问仙居的景色也非常喜欢。但一想到龙泉驿中满地乱爬的老鼠和毒蛇，恨不得永远不要再来。哪里还会记得来路？

萧浪和王御风是就算想记住通往问仙居的路也不可能。其间九曲十八弯，又有浓雾。若是青娥再故意绕点儿远路，就更加找不到了。

成都府衙门口不再只有两只石狮子，多了两只，四只。

一行人到达时比去时快了半个时辰。萧浪还注意到，去时马车是投东去，现在却打西来。也不知是不是青娥故弄玄虚？

府衙门口永远都是冷冷清清的。当官的永远不会让百姓与自己站在同一个地方，要不然哪里显得出自己的地位？

萧浪三人站在门口居然没有不协调。道路本就是给人走的。没有人走的路才叫奇怪。

连日来行走江湖，苏菀儿的心思也不再那么单纯。此刻她正拉着萧浪的手，问道：“萧大哥，你说楚公子是什么意思？”

萧浪淡淡笑道：“他不是请我们喝酒嘛。”

苏菀儿明眸不解，问道：“喝酒？”

王御风也笑道：“不错，喝酒。剑在，马在，人在。楚萧然是请我们喝酒。”

苏菀儿粉颈微斜，不解道：“他无缘无故请为什么咱们喝酒？”

萧浪看着她疑惑的俏脸，笑道：“世上本就有许多难以解释的事情。我们又何必强求？而且怀着一份不解，不是很好么？”

王御风道：“不错。说不定是他酒太多。”

萧浪大笑道：“若是我的话，有再多的酒也不会给别人的。”

王御风笑道：“你宁可自己藏起来慢慢喝。”

萧浪笑道：“知我者，王御风也！”

苏菀儿嫣然一笑，道：“可是萧大哥是第一个起身要走的，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王御风道：“因为他那时喝的不是酒。”

苏菀儿眨着眼睛道：“不是酒，会是什么呢？”

王御风哈哈大笑道：“我们喝的是酒，他喝的酒却比醋还酸。”

他是一句玩笑，可萧浪的脸红，苏菀儿的俏脸更红。很少有人见过他们脸红。不论是谁，能见其一就能快慰一生了。

萧浪生性不羁，很少在外人面前表露感情。一下子被王御风道出心事，竟让他心跳加速，不自禁紧张起来。苏菀儿本是绝代风华。她宛若银月的脸上多了两瓣桃花，让人见了目眩神迷。能看见她如此娇滴姿态的人更是绝无仅有。只要是个男人，看到这一幕绝不会不动心。

萧浪和王御风都看得痴了。

苏菀儿更加害羞，跺脚道：“你，你们看够了没有！还不赶快想想到哪里去！”

君子，是一种标记，一种行为准则。君子就是行的端坐得直。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大义凛然、问心无愧。

萧浪和王御风并未因此就露出囧态。

萧浪答道：“是唐门老祖宗让我们去龙泉驿找药王府。现在药王府未找到却找到问仙居。我们只有再回去问个明白。”

当一个女人知道她心爱的男人心中有她的时候，心情是愉快的。男人身边有这样一位怀着愉悦心情的美人，心情肯定也是愉悦的。他们就是以这样愉快的心情踏上了旅途。

唐门立于武林几百年，算得上是与佛光、峨眉一样有分量的大派。大派名门从不着急把自己的绝技传授出去。也不用本着慈悲为怀的想法广收门徒，所以唐门中人才会越加凋零。但他们的暗器和用毒的功夫仍叫人不敢觊觎。就像没有人敢想象佛光寺会被灭门，也没人会想到唐门会就此消失。萧浪他们就没有想到。

上次来到唐门，门庭虽然冷落，却不至于这样萧索。满目尽是断壁，到处都是残垣。

看着残破的门庭，萧浪没有动，也没有表情。王御风把晕倒的苏菀儿交给他后一掠而去，只留下霸王枪的一缕金光。

不知过了多久，苏菀儿终于辗转醒来，但脸上仍无血色。她喃喃道：“怎，怎么会这样……”她看着萧浪，希望从他的眼中得到答案。萧浪却依旧没有表情，眼前的惨景好像丝毫钓不起他的情绪。他就像在看一幅陌生的画面，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王御风已回来，脸色也是惨白。他叹道：“没想到昔日称霸一方的四川唐门竟遭此劫。”他就好像是在惋惜一个成名的陌路英雄。

萧浪眼神依然淡漠，点点头道：“的确想不到。”

苏菀儿目光惊骇，颤声道：“你们难道……”

萧浪打断她道：“我们是否太过冷酷无情？”

苏菀儿怯生生点头。

王御风淡淡道：“苏姑娘，这就是江湖。”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每一个人在踏入这片混土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其中一些人就是为了那种刺激，江湖的刺激，死的刺激才活在江湖中的。

苏菀儿迟疑道：“这就是你们的世界？”

萧浪的眼睛停留在焦黑的土地上，淡淡道：“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苏菀儿看着两位英俊潇洒的青年，轻叹道：“我或许不该来的。”

萧浪道：“你应该留在家里。”

苏菀儿惊道：“你要我回去？”

萧浪道：“我早就想送你回去了。”

苏菀儿秋水泪盈，泣声道：“可……”

萧浪道：“江湖本不是你这种小姐该来的地方。”话音刚落，他身形一展，便掠入那座只剩下焦炭残害的唐门，完全不给苏菀儿说话的机会。

为了不让苏菀儿太过伤心，王御风叹道：“人心总是肉长的。”

苏菀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王御风强笑道：“否则他也不会再进去。”

若是还有活口，王御风刚才就救出来了。他一个人回来，只说明一个结果。

苏菀儿目光闪动，道：“或许，我并没有错。”

王御风疑惑道：“哪一点？”

苏菀儿道：“哪一点都是。”

王御风叹道：“你应该听他的话的。”

苏菀儿委屈道：“你也赞同让我回去？”

王御风道：“江湖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菀儿问道：“那么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王御风道：“至少不是这里。”

苏菀儿道：“为什么我就不是？那你们呢？”

王御风道：“我们？”他想了想才道，“也许我们也不该来这里。”

苏菀儿低声道：“人为什么总有许多无奈的事？”

王御风道：“正是因为无能为力才显得无奈。”

苏菀儿用她天正的脸蛋面对王御风，问道：“那为什么不试图改变呢？”

王御风道：“能轻易改变的就不会无奈了。”

苏菀儿急道：“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王御风耐心解释道：“我们正在做。他已经去了。”

“他”就是萧浪。每次提到“他”，苏菀儿的心中总会莫名的悲伤。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莫非是害怕他的离去？害怕再也见不着他？害怕他与其他很多人一样，永远长埋于历史的长河？她此刻不敢想太多，她只想他早点回来。只有见到他的身影，她才能感到安心。她还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能带回一个活口。

苏菀儿忽然挣扎着站起身，道：“对，我要和他一样做点什么。”

王御风问道：“你要做什么？”

苏菀儿边向残破的大门跑边道：“寻找。”

王御风道：“你找的是什么？”

苏菀儿头也不回，道：“斩不断的情愫，忘不掉的人。”

王御风微怔。苏菀儿早跑没了影他才回过神来，纵身一跃跟了上去。

府内比外面看来更硬，更惨。一切能杀的都已变成焦土的一部分。一切能烧的，除了焦黑色与烧焦的气味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聚客厅的房梁塌了一半。几十张大红椅没有一张完整，七零八落地摔在各个角落。

苏菀儿一路上想象着每一个地方发生了怎样剧烈的战斗。

四川唐门是不会坐以待毙的。萧浪一个人站在没有花的花园里，将最后一具看起来非常瘦小的焦尸并排放在其他尸体旁。每一具尸体都焦黑如碳，将它们背上雪亮的短刀映衬得更加可怖。

风又起了。苏菀儿感到有点冷。整座庄院中充满了说不出的萧索恐怖。就连风的声音都好似厉鬼的狞笑。她紧了紧衣衫，走到萧浪旁边。

王御风已在挖坑，霸王枪就立在他身旁。他捡起一个焦黑的东西，忽然问道：“这是什么？”他手中是一只四腿，一头，一尾的东西。正是三叔不离身的那只蜥蜴。只不过烤熟之后，若不细看很难看得出他的原貌。

苏菀儿不忍看下去，将目光移到萧浪身上，道：“是谁下的毒手？”

萧浪淡淡道：“卢一平他们在官道忽然出现，不会是偶然。”

苏菀儿不解道：“卢一平？”

萧浪木然点头道：“就是你看见的那队商贾。”

苏菀儿惊道：“他们是来……”

萧浪道：“想必是的。”

王御风一手还拿着焦蜥蜴，动容道：“你们碰到了崆峒派的掌门师弟卢一平？据说他是崆峒派有数的高手。”

萧浪淡淡道：“还不止。除了卢一平，还有华山孙二，太湖山庄的欧阳行之。光是我二人碰到的就雄霸一方的人物。”

王御风道：“你的意思是说，唐门巨变是他们做的？”

萧浪道：“他们不会无故来此。天下也没有这么巧的事。”

王御风道：“他们算得上是名门正派。为什么这么做？”

萧浪道：“江湖上见不得人的事还算少么。”

王御风道：“唐门百年来与江湖各派少有来往，从未听说他们结过如此大仇。”

萧浪道：“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什么朋友。”

王御风道：“非敌既友。”

萧浪继道：“围攻唐门有个好处。”

不知为何，苏菀儿对唐门总有一份难言的情愫，她不禁问道：“什么好处？”

萧浪道：“唐门灭门，绝无后患！”

苏菀儿歪着脖子道：“你是说他们没有朋友，根本不会有人替他们报仇？”

王御风惨然道：“或许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苏菀儿忽然道：“但是现在就有，而且一下子就有了两个！”她本想说三个，但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干，话到嘴边竟不好意思说出来。

萧浪对苏菀儿道：“你想让我们为他们报仇？”

苏菀儿对他的冷淡不以为然，继续道：“眼前流芳百世的事，你们难道不做？”

萧浪断然道：“是。”

苏菀儿怒道：“为什么？”

萧浪道：“因为不必。”

苏菀儿不服道：“不必？难道他们就该死？难道让那些杀了人的人逍遥法外？”

萧浪道：“我是说不必我们出手。”

苏菀儿道：“还有别人替他们报仇？你刚才不是说没有人会替他们报仇吗？”

萧浪道：“那是在唐家的人全死光的情况下。”

苏菀儿明眸闪动，急道：“有人活着？”

萧浪淡淡道：“‘她’曾告诉我。唐家连家丁一共一百三十一口。猪四十头，**十只，狗十条，蜥蜴一只。”

王御风拿着手中的蜥蜴，问道：“蜥蜴？蜥蜴是什么？”

萧浪指着他手中的东西，道：“它。”

王御风吃了一惊，不禁对手中之物细细打量。

苏菀儿早已知道唐芸把唐府的一切都告诉了萧浪。

萧浪继道：“现在人的尸体只有一百二十九具。所以……”

苏菀儿忍不住抢道：“所以还有两个人活着！”

萧浪脸上仍没有笑意，淡淡道：“不错。”

苏菀儿却喜不自禁，急问道：“活着的会是谁呢？”她看见那具瘦小干瘪的尸体，知道那是老祖宗的尸体，不禁伤感起来。

萧浪问苏菀儿道：“如果天遭横祸。你最要保护的是什么？”

苏菀儿不假思索道：“人命。”在她心中，人命是最宝贵的。只要能够保住重要人的性命，身外之物全可以放弃。

萧浪再问道：“如果场面过于混乱，不能保全所有人呢？”

苏菀儿道：“那就将最重要的人保护起来。”

萧浪道：“老祖宗身中八掌七拳三剑。以他的武功绝不会连中这么多招。”

苏菀儿道：“他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

萧浪道：“我知道他最疼爱的，除了死去的唐青云，便是唐芸。”

苏菀儿喜不自禁道：“也就是说，活着的两人中很可能有一位是芸姐姐！还有一个是谁呢？老祖宗还喜欢谁？”

萧浪冷声道：“能活着的并不一定是最爱的人。”

苏菀儿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全身感到冰冷，轻声道：“我不懂。”老祖宗如此功力尚且力战身死。她终于知道，武功好的不一定能活下来。那么武功不好的是不是一定能够活下来呢？他们活下来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王御风放下手中半段铲子，走过来道：“叛徒。”

的确。古往今来，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总有一个固定的形式。

世界上一定至少会有两个势力。叛徒就像间谍一般存在于两个势力之中，唱着他们的段子。

叛徒的生命是卑贱的。但他们总能活下来。活下来总是好的，好死不如赖活。

在他们看来，活着永远比变成冰冷的尸体强些。所以他们活得更加卑贱。以至于让人没有了杀他们的必要。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活下来。否则他们早成了众多尸体中的一具，一具卑贱的尸体。

有人觉得人死后，身前所做的一切全部归零。甚至很多快死的人也是这么觉得。其实好像人生出来就不平等一样，死后的他，在活着的人看来依然分三六九等。

帝王的陵墓将永垂于世。卑贱的叛徒剩下的，只是一具卑贱的尸体。

苏菀儿不解道：“叛徒？你们怎么断定唐门出了叛徒？”

萧浪解释道：“此次进攻唐门的人不能过多。”

苏菀儿点头道：“人多了目标会太大。”

王御风强挤出一丝笑容，道：“目标大了难免惹人注意。”

苏菀儿道：“注意的人多了自然就会露出破绽。”

王御风道：“做事偷鸡摸狗的人最怕露出破绽。”

苏菀儿道：“所以人不会太多。”

萧浪忽然道：“也不会太少。”

苏菀儿没愣过神，癌道：“诶？”

王御风解释道：“唐门威震天下。没人愿意去送死，人来得少了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萧浪道：“除了一种情况。”

苏菀儿道：“叛徒？”

萧浪点点头道：“不错。叛徒虽然卑贱，却是个关键。”

王御风怕苏菀儿不懂，解释道：“他的武功并不一定很高。但他知道一些至关重要的情报。”

萧浪道：“唐门机关重重。门下弟子发暗器的手法更是千变万化，每个人都有其独到之处。没有叛徒是很难收集到这些情报的。”

苏菀儿想也不想，讷讷道：“的确不易。”

王御风道：“再加上唐门很少在江湖走动，想做到更是难上加难。”

萧浪道：“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想要全身而退更是难比登天。”

苏菀儿吃惊道：“杀手全身而退了？”

萧浪淡淡道：“我说过，这里只有一百二十九具尸体。”

苏菀儿道：“你是说过。但杀手就算怕被人认出，可以将同伴的尸体带走呀。”

王御风解释道：“他们根本不必。”

苏菀儿不懂，问道：“我不懂。”

王御风道：“除了唐府的人和萧浪，没人知道唐府究竟有多少人。即使多几具尸体又何妨？而且大火一烧，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苏菀儿眼中突然充满希望，迫切道：“也就是说，这些尸体中有可能存在杀手的尸体？”

萧浪忽然叹道：“这一百二十九口，没有一人死于暗器毒药！”唐门以暗器毒药成名，杀人绝不会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如果说尸体之中无人死于毒药暗器，那么死的就是唐门子弟。

苏菀儿难以置信，道：“这，为什么？”

王御风黯然道：“因为这就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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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风，又是风，怎么这么多的风？

苏菀儿心中已没有来时的愉快。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任何人见到这样的惨景之后都不会愉快的。

她渐渐开始明白别人口中的江湖是怎样的世界。它刺激，是一种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不是赢，就是输。输了便是死！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进入了江湖。她还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或者离开。她有温馨的家庭，无量的前途，没有必要用自己的生命拿去赌。

很多人介入江湖，不是为了其中的刺激，更不是嫌自己活得太过长久。

是无奈。有多少人为了无量的前途，温馨的家庭，无奈踏足江湖，过上刀头舔血的生活。从此之后，他的心不再平静，他害怕自己会在哪一刻从此死去。对于死的恐怖，他们再清楚不过。几度惊魂，几乎吓出他的老命。

苏菀儿同样害怕。但她不打算回去。如果她走了，将会成为永别。

她发现自己终于摸到了萧浪那个世界的一点边际。她不甘心，她不愿失去萧浪。

能在这样的世界生存并不容易。但是她决定留在他身边，矢志不渝。

这是她早已下定的决心。现在她关心的是唐芸去了哪里？每一个人都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但他们都没有说出口。

唐芸自小失去双亲，现在其他的亲人也离她而去。今后的人生，她将如何度过？她还能站得起来么？那个叛徒又是谁？到底是什么使得他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为什么萧浪走到哪里，命案就会发生在哪里？萧浪还能够无动于衷么？他是否有了头绪？所有的问题像一把把利剑，插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江湖，是一个流血的世界。它就像一个沙漠，一个吸血的沙漠。它不知吸过多少血，今后还将吸血。只要世界上还有仇恨，还有不平等，还有**。江湖这条血路就得一直走下去。

苏菀儿默默地跟在萧浪身边。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花容与身子很难进入他的眼睛。然而他的心，却比眼神更深邃。

萧浪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别人也不说。

忽然，他的眼睛一亮，脸上闪过惊喜的光芒，道：“走！”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反映，他身形已掠出三丈，看来是迫不及待。

王御风和苏菀儿知道他发现了什么，精神不禁为之一振，紧紧跟了上去。

苏菀儿身体娇弱，王御风只有保持在既能看到萧浪又能让她看到自己的距离，免得三人走散。唐门虽遭灭门，难保四周没有收割人头的杀手潜伏，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王御风不知道萧浪想到了什么。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凄惨，最近发生的事又太多。无论是有了生还者还是凶手的线索，哪怕极少，他都愿意全力以赴。对朋友，对萧浪，他更会拼尽全力。

曾经有人问他何为“全力以赴”，他的回答很简单，“全力以赴的意思就是用尽自己的所有。”

路人甲道：“什么是所有？”

王御风道“所有就是包括金钱、地位、生命，还有我的霸王枪。”

他当时并没有女人。或许正是少了这份牵挂，他才能把“全力以赴”说得那么轻松，那么坦然。

苏菀儿呢？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对唐芸难道真的一点醋意都没有？

她是女人，再有钱，再漂亮，她还是女人。是女人就没有一个是不会不吃醋的。不过她是有涵养的女人，她的醋意早被对唐芸的关怀所取代。

这是一个阴暗却不潮湿的地牢。萧浪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共两次，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他被老祖宗关进地牢，与唐芸“以门传情”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物仍是，人已非。

看着眼前被唐青云内力震塌的地牢，不知他心中是何感想？

萧浪已经掠了进去，王御风与苏菀儿紧随其后。

苏菀儿的心情是紧张的，也是矛盾的。她既不断告诉自己此去一定要找到唐芸，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祈祷唐芸不再出现。

她心里紧张，萧浪又何尝不是？不过他的脸色依旧平静。这是久历江湖后才能达到的境界。

萧浪眼中放着光，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失望。他已笃定，他已十拿九稳。

多年后有人谈起今天发生的事，问他温和如此自信。萧浪笑道：“不知道，当时就是觉得不会失望。”

路人乙道：“你的回答和美回答差不多。”

萧浪仍笑道：“你也和路人甲差不多。”

有人说萧浪洒脱不羁，却从未有人说他是无赖；有人说他神神秘秘，却从未有人说他藏头露尾。很少有人说他是君子，更少人骂他是小心。如果你不相信一个人的眼睛能够看清楚一个人，那么整个江湖应该能够澄清一个人的灵魂。

想要修复全部精铁打造的地牢并不容易。震塌的门还歪在一边。

地牢中的灯光不似先前那般明亮。萧浪却能看清楚一切。他的眼睛如鹰。

这是一间密室，又是一间牢房。同样是四壁精铁，同样暗无天日。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一个全身冰冷的男人。只有死人的身体才会冰冷。他不是活人。

唐芸的容貌固然是美丽的。俏脸却不再通红，眼睛也已黯淡，不再泪汪汪，水泠泠。她的手也是冰冷的。她的心比手更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此时见到她都会心碎。

死在她身边的自然是唐见仁，他就是叛徒。

救她来此的是他。现在他死了，他救了她，她却杀死了他。只因他亲口告诉了她一个秘密，一个死也不能说的秘密。他太高兴了，他以为唐芸从此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靠。萧浪早已是江湖公敌，说不定哪天就会埋骨地下。即使不死，恐怕也只能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和死了有什么两样？唐芸将是他的，由身到心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一刻，他等了很多年。他不惜沦落鹰犬，不惜成为叛徒，都是为了得到唐芸。

我们说，他是一幕悲剧。

现实经常逼我们做一些无可奈何的事。试问，世上有谁不愿做大英雄、大豪杰，甘心草莽一生，为天下笑？没有人。

唐见仁没有错。一切像他这样的人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时代。一个分等级的时代，总会孕育出一幕幕悲剧，其主角正是千千万万的芸芸众生。

唐见仁死之前是高兴的。只有在狂喜的状态下他才会说出死也不能说的秘密。说出来，就是死。

现在他已经死了，连尸体都已冰冷。

当一个大喜大悲或大怒的时候往往会做出后悔莫及的事。特别是狂喜。狂喜的人往往很大方，希望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快乐。唐见仁把自己的快乐告诉了唐芸，所以他现在已死了，和地板一样冰冷。

还有一件他死也想不到的事。萧浪居然找到了这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也就发现了唐芸。

整个牢房基本上被唐青云的怒吼震塌。没有人知道萧浪是如何找到那间密室的。就连唐芸也不知道。

她相信这个密室非常难找。若是没有唐家的人引路，外人很难找到。她自己从未对萧浪提起过这里。不是她故意隐瞒，只是没有机会。一次机会都没有。

每当她想用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唐家不传之秘勾起萧浪的兴趣，引起他的注意，他却走的比什么都快。让她一个托着香腮，嘟着嘴，对明月发愁。

后来是王御风解释了这个问题。他道：“因为密室造的太好了。”

有人不懂，路人甲问道：“我不懂。”

王御风道：“一般人建造密室是为了什么？”

路人甲道：“为了以防万一，有备无患。”

王御风道：“不错，那么密室必须造的怎样？”

路人甲道：“隐秘。”

王御风道：“还有呢？”

路人甲想了想，道：“不易毁坏。”

王御风点头笑道：“不错。因为密室造的实在是太好了。就连连接密室的通道也特别坚固。我们一直沿着那条较好走的路走，不久便找到了密室。”他不乏感慨，“当时萧兄居然还能保持冷静，实在是令人佩服。”

萧浪只是笑笑，被人称赞的时候他也只有笑笑。

密室的门被打开了。要打开这扇机关重不的门比找到密室还要难上十倍。没有人知道萧浪是如何打开它的。

密室当中，唐芸不知道开门的是谁。她相信除了她，唐家已无活口。别人又是如何找到密室，得知打开门的方法？

忽然，她的严重发出了光。她似乎已知道了门外的人是谁。除恶萧浪还能有谁？除了他，还有谁能找到这绝密的密室？除了他，还有谁能打开别人无法打开的人？没有人。浩浩武林，除了萧浪竟没有人！这就是唐芸的信念，是她坚持的理由。在她心中，萧浪是英雄，是她少女如春般的梦。他虽没有占有她的人，却早已拥有她的心。

她倒在他的怀里。泪水沾湿了两人的衣襟。女孩子的眼泪，特别是长得好看的女孩子，她们的眼泪往往代表一切。它可以换来同情、金钱、爱情、荣耀或者地位。为了其中任何一项，女人会毫不吝惜她们的泪水。

唐芸容貌绝美。她的泪水在世人眼中更是弥足珍贵。萧浪和她却谁也不在乎，除了彼此，他们一切都不在乎了，因为这是生离死别后的相遇。

唐芸穿着一件红色的纱裙，是苏菀儿的。她骑着萧浪的马。萧浪呢？是她的马夫。有萧浪作马夫，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毕竟，萧浪仍在身边，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这在从前她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苏菀儿笑道：“萧大哥，马夫做的开心吗？”

萧浪笑道：“红裙袂下死，做鬼也风流。”

事隔多日，唐芸心情好了不少，此刻经竟也抿嘴笑道：“我的脚香不香？”

萧浪道：“香，自然石香的。”

唐芸道：“我不信，你闻过？”

萧浪道：“你不信，难道你闻过？”

哪个女孩子会闻自己的脚？就算闻过也不会承认的。王御风知道他们在打趣，也不插话，静静旁观。

唐芸红着脸，道：“我没事闻自己的脚干什么？”

萧浪悠然道：“所以你只好相信我。”

唐芸无可奈何，道：“看来我只有相信你。”

萧浪笑道：“相信我总不是什么坏事。”

唐芸问道：“为什么？”

萧浪怪笑道：“若是不相信我，那你的脚就是臭的！”

要知道，无论好看的，疑惑是不好看的女孩子。除了对自己的脸蛋、身材特别在意之外，第三就要算她的脚了。就好像没有一个女人喜欢别人说自己长得看看，也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有人说自己脚是臭的。

唐芸已红了脸，也不知是怒，还是羞？

她略显苍白、消瘦的脸上顿生红霞，竟分外迷人。王御风忍不住在心中叹道：萧兄逗女孩子果然有一手，我得细细专研，好好领悟。不禁分外留意他们的发展。

只听萧浪又笑道：“所以你只有相信我。“

唐芸似被打败，明眸幽怨，叹道：“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萧浪好像没有听见，自顾自道：“你的人香，所以脚一定是香的。”转身向王御风道，“御风，你说是吧？”

王御风自然不能说不是，只有讷讷点头，脸上尴尬的经红了，引得大家大笑。

苏菀儿眨了眨眼睛，道：“萧大哥，人香，所以脚就一定是香的？”

萧浪不知其意，不假思索道：“不错。”

苏菀儿笑道：“有些人明明脚很臭却喜欢抹得很香。”

萧浪道：“香抹的多了，就不香了。”

王御风点头道：“物极必反，水满则盈。”

萧浪若有所思地笑笑，道：“也有例外的。”

众人来了兴致，忙问道：“什么例外？”

萧浪看着苏菀儿道：“臭的东西，若是太臭了，仍是臭的。”

众人又大笑。不知为了什么，许多女孩子都喜欢萧浪，喜欢与他在一起。或许是他的幽默；也许是他比女人还要细的心；疑惑是他英俊的外表，盖世的英雄？

女孩子的心，是摸不着，猜不透的。

正因为他太优秀，太受女孩子喜欢。她们便知道小狼呢不会属于某一个女人。正如分手时唐芸说的那样：“你不属于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你有自己必须去做的事。你是无法替代的，没有人能够代替你。”

有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女人真的很伟大，甚至比男人大方的多。她们能够为了男人们虚无缥缈的将来离他而去。或是为了他的义气，听他的话投入他兄弟的怀抱。男人在大肆鼓吹自己大仁大义、重义轻色连自己老婆都不要的时候，在一旁流泪的，是默默奉献的女人。

唐芸离开萧浪之后。江湖有传言说她成了亲，生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是双胞胎。有不少见过他们的人都觉得他们长得有些像萧浪。当有人向萧浪本人提起的时候，他只是消息奥。笑得意味深长，笑得既神秘，又得意。

唐门是不应该消失的。不应该消失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就好像少林寺灭门之后在南方成立了南少林。唐门很快会有复兴的一天。只是其家业早已付之一炬，重建的费用自然出自剑门。难道唐芸真是萧家的媳妇儿？

剑门门主萧问世捋着花白的胡子，看着自己的儿子笑了。他的儿子就是萧浪，剑门少门主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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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很多事情苏菀儿不懂，她猜不透，也拒绝去想。wenXuemi.Com每当她想到深处，总有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是什么？她不知道。从前的她，并未对哪个男人动心，甚至觉得世上的男人都是肮脏的。特别是淌在江湖浑水中的人，总和酒色离得比较近些。一个男人一旦沾上酒、色，总不会是什么好人。

当然，她不是没有听说过成名的正人君子、得道高僧。她不否认他们的存在，更不怀疑他们的人品。然而在她眼中，他们都是呆子。一个男人若是不想钱财，那是笨蛋。不想老婆，就是变态。

女人的心思总是矛盾重重的，也许只有女人自己才理得出它们的关系，才觉得它们是如此的和谐。

苏菀儿也就比较看好的人。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武艺超群、气度不凡。这本是她心目中的江湖中人。

她又是如何看待江湖的呢？没有人知道。或许她认为江湖是丑恶凶险的。到处讲利益，到处是杀戮。又或许她认为江湖是美好的。处处是**，处处是人生。

女人的心思就好像海底的绵针，本就是猜不透的。

苏菀儿问萧浪道：“萧大哥，我们是去和慕容哥哥会和么？”

萧浪点头道：“距离八月十五不到半月，我们要尽快赶到醉月楼与他汇合。”

苏菀儿忽然叹道：“不知心儿那丫头怎么样了，不要给人家添乱才好。”

萧浪笑了笑，道：“我看他们很是投缘，相处得应该不错。”

苏菀儿也笑道：“心儿刁蛮起来总叫人受不了。”忽又叹道，“希望他们一路上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萧浪安慰道：“放心吧。慕容武艺超群，有他护花，不会有事的。”

苏菀儿道：“只望少出几桩命案。”

王御风冷哼道：“连唐门都敢灭了，还能出什么命案。恐怕敌人根本不将剑门、铸剑山庄放在眼里！”

萧浪道：“我想他们就是这个意思，否则为何总是针对我？”

王御风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萧浪道：“我想，他们是想转移世人的视线，好在地下工作。比如说……”

王御风冷哼道：“先杀佛光寺高僧，后灭四川唐门。好毒的手段！”他紧了紧手中的霸王枪，续道，“我倒要瞧瞧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苏菀儿没有看见萧浪握着流云剑。它仍被随意地挂在鞍边。剑门以剑法著称，但目前为止，她从未见萧浪真正用剑。很多时候，她甚至认为流云剑只是个摆设。不过她很快推翻了这个假设。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就像天上会掉下金子一样可笑。普天之下，谁敢说流云剑是摆设？

苏菀儿睁着她的大眼睛。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总是闪动着奇妙的光芒。

她问萧浪道：“萧大哥，流云剑杀过很多人么？”

萧浪答道：“剑不是用来看的。”

苏菀儿道：“剑就一定要用来杀人么？”

萧浪耐下心来，道：“剑是杀人的。至少在我们的时代，无论是杀或者止杀，剑都是用来杀人的。”

苏菀儿问道：“难道就没有杀人的剑么？”

萧浪笑了，她却看不出其眼中的意味。只听他道：“也许有一天，剑不再用作杀人。”

苏菀儿又问道：“剑为什么总是用作杀人呢？”

萧浪道：“因为人。”

苏菀儿奇道：“人？”

萧浪道：“剑是人造的。人要杀人，便铸造了剑。”

苏菀儿不服道：“难道人造剑就是为了杀人么？”

萧浪解释道：“农民造的是锄头，裁缝只中意剪刀。一个人佩着一把名剑，总不会为了当作摆设。”

苏菀儿道：“他就不可以用作自保？”

萧浪笑道：“自保难道不是杀人？正当防卫杀人难道不算是杀人？”

苏菀儿看了看流云剑。泛黄的剑鞘，雪白的剑柄。她知道剑鞘中蕴藏的是一柄锋利无比，咋放寒光的至宝。

她缓缓道：“流云剑杀过人么？”女人总是这样，明明知道答案却忍不住再问一遍。

萧浪淡淡道：“剑总是要杀人的。”

苏菀儿不服输道：“世上真的没有没杀过人的剑？”

萧浪道：“有。”

苏菀儿急切道：“有？剑难道不总是杀人的？”

萧浪道：“杀人也得要有杀人的本事。没有人愿意死在别人的剑下。”是的，有谁愿意死？他接道，“你若杀不了别人，就得死。”

苏菀儿不懂，她问道：“为什么？”

萧浪道：“因为剑总是要杀人的。”

苏菀儿问道：“既然如此，人们为什么还要佩剑？”她问的很对，如果佩剑的人可能会被其他人杀死，他为什么还要佩剑？莫非世上真有想死的人？

萧浪解释道：“有些人喜欢杀人，也有些人想证明自己是杀不死的。”

苏菀儿眨了眨她的大眼睛，道：“那你呢，萧大哥的剑也杀过人么？”

萧浪道：“是剑总要杀人的！”

苏菀儿道：“但你平时不佩剑。”

萧浪道：“杀人的不一定是实剑。”

苏菀儿又不懂了，她问道：“实剑？”

萧浪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柄心剑。真正杀人的是这柄剑。”

苏菀儿道：“所以萧大哥手中没有剑？”的确，萧浪已不必佩剑。

萧浪道：“剑无论挂在哪里，重量还是压在马上。又何必在意放在哪里？”他是歪理，逃避话题的歪理。歪理对女人来说是起不了作用的。

苏菀儿又问道：“我从未见过萧大哥的剑法。”

萧浪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冷冷道：“还是不要见的好。”

苏菀儿心中打了个咯噔，仍小心翼翼道：“为什么？”

萧浪道：“剑法和剑一样，不是用来看的。”

苏菀儿的脸色竟也出奇地冷酷，她道：“是用来杀人的。”

萧浪道：“不错，你懂的很快。”

苏菀儿神色黯然，淡淡道：“我希望能懂得慢些。”

萧浪道：“我早说过，江湖并不适合你。”

苏菀儿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兀自道：“我还是不懂。”

萧浪道：“哪一点不懂？”

苏菀儿道：“剑法连看都不能看？”

萧浪耐下心解释道：“真正杀人的剑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菀儿道：“你怕知道的人多了之后对自己不利？”

萧浪点头道：“没有一个人会将自己的弱点大肆张扬。”

苏菀儿又不懂了，问道：“使用自己的剑法是暴露弱点？”

萧浪道：“世上没有完美的东西，也没有完美的剑法。看得多了，弱点自然会暴露。”

苏菀儿眨了眨眼睛，问道：“萧大哥你也怕死？”

萧浪笑道：“怕死并不完全是懦弱的表现。至少表示此人热爱生命。”

苏菀儿白了他一眼，似乎在说萧浪并非自己想象得那般豪气干云。她道：“我就知道你是特别爱惜自己的小命的。”

王御风终于策马上前，打圆场道：“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不珍惜的人又怎会去爱别人？”

没有人愿意死去，并不代表他不会为人牺牲。怕死与牺牲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却有很多人会将其混淆。

苏菀儿转问王御风，道：“王大哥的枪也杀过人么？”

王御风答道：“我的心中也有剑。必要之时，我和萧浪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拔剑。”

苏菀儿又眨了眨她那迷人的双眼，问道：“什么时候算是必要的时候？”

王御风脸色异常严肃，道：“当我们一条命能够换取更过性命的时候。”

苏菀儿激将道：“你们又不是神，凭什么主宰别人的生命？”

王御风淡淡道：“因为这是江湖！”

苏菀儿轻哼一声，嗤道：“又是江湖，江湖就能随意夺去别人的生命吗！”

王御风道：“既然身入江湖，当你技不如人时，怨不得别人。”

苏菀儿问道：“这就可以杀人了？”

王御风忽笑道：“如果别人想杀你呢？你就让他杀么？”

苏菀儿怔住，吃惊道：“你是说有人喜欢杀人？”

王御风道：“‘杀人’本就是被‘杀人’引起的。”

苏菀儿面露疑云，道：“我又不懂了。”

萧浪解释道：“无论如何，总有一个人想要杀人才会引起杀人的事。原音可能是女人、金钱、仇恨、宝物或者武功秘籍等等。有时候杀人甚至是不需要理由的。”

苏菀儿的明眸几乎瞪了起来，大声道：“不需要理由是什么意思？人命就如此低贱吗？”

王御风道：“我若是去跳楼，恰巧压死下面路过的一人，没有人会说那个人的生命是低贱的。他的死却毫无理由。”

苏菀儿仍旧嘟着嘴，道：“你们全是歪理。”

王御风道：“世上很多事情本就是道理讲不通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纷争，更不会有那么多人会死。”

苏菀儿不得不承认王御风这句话是对的。她父亲在生意场上就不知遇到过多少不公平的事。

她红着脸。红着脸有时候是害羞，有时候却是生气。也不知她在生谁的气，只听她又道：“总之杀人是不对的。”

萧浪笑道：“没有人说杀人是对的。不过若是所有人都怀有相同的想法，世界便太平了。”

太平盛世一直是人们追求的理想世界。但世上就是有意中人，喜欢跟别人作对，叫世界永远不得太平。

萧浪生性不羁，王御风正直豪爽。他们告诉苏菀儿，一个人到底如何既不能从他的衣着来看，也不能从他现在所处的地位来说。一个雍容华贵的员外，智商不一定和他的腰围一样厚实。因为人的高贵与否并不是由财富的多少决定，而是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

苏菀儿不是不懂，但如果让一个满身臭气的乞丐与一位衣着光鲜的人站在她面前，她当然不会喜欢前者。当然，她也不喜欢后者。

这是人之常情。

江南的风温柔的好似少女的裙，引得无数英雄为之沉醉。江南永远都那么富庶，那么太平。天大的事在这里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若问哪里的人最懂得享受生活，非江南莫属。要问江南何处最能享受生活，定数醉月楼。

无论你何时来此，醉月楼都是热闹非常。它甚至成了江南的标志。

有人说，若是世上还有能让醉月楼关门的事儿，那就是世上的钱都被它赚光了。醉月楼的繁华大抵如此。

苏菀儿绝美的脸上永远看不到憔悴，永远只有阳光。此刻她与萧浪、王御风正在同一间房里，想着相同的事情，等着相同的人。

她轻托粉腮，用她既美又大的眼睛柔情地看着萧浪。口吐幽兰道：“慕容哥哥怎么还没有到呢？

萧浪笑道：“你已问了三百七十二次了。“

苏菀儿叹道：“你也回答了三百七十二次。“

王御风笑道：“是我们来的早了。”

苏菀儿无奈道：“是是是。”

萧浪道：“慕容向来守时。”

苏菀儿道：“他飞鸽传书说发现了重大事情。”

萧浪点点头道：“几乎是谜底的真相。”

苏菀儿有些激动道：“他说查出了楚萧然的……住处？”她出来的时间不算短。她学到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例如语言。刚才她本想说：“找到了楚萧然的‘窝点’”，但以她的身份，怎能用这种低俗的词语？她是大家闺秀，有不能做的事，不能说的话。这是一种社会现象，一种潜规则。在这种规则下，既没有人愿意违抗，也没有人敢违抗。

忽然，门被人打开，伸进一个调皮的脑袋。

“心儿！”苏菀儿高兴地惊叫起来。

“小姐！”一双大大的眼睛，一身大红的衣裳。心儿永远充满着活力。

女人心，海底针。女人在想什么男人很难猜到。等她碰上另一个女人，她们才是知己。

慕容枫转身进来。未及寒暄，萧浪豁然起身，眼睛直盯门外。

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杀气。

慕容枫低声问道：“萧兄，莫非发现了什么？”

萧浪是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在四川看到过的人。

华山孙二！

慕容枫不知其中奥妙，问道：“萧兄，莫非华山派与剑门有过节？”

王御风将他拉到一旁，简略说了下四川发生的事。

原本唐门突遭灭人是武林百年难遇的奇闻，必定会在短期内传遍大江南北。只不过一来江南素有不问世事之风。二来萧浪他们秉夜兼程，来到江南时消息还未传播过来。是以就连慕容枫也不知道。

慕容枫没有动。他知道以萧浪的武功、地位和为人，当他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阻挡。而且他毫无理由去阻挡。

孙二不愧是华山名宿，很快注意到有人正在凝视他。他泰然起身，一副武林前辈的姿态。见到萧浪后心下一惊，面色略为难看道：“不知萧少侠找老夫何事？”

萧浪冷声道：“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孙二眉头一皱，道：“你想要什么？”

萧浪道：“四川唐门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九口人命！”他一字一顿得说完，引起了满场哗然。

一个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再小也没有剑门少主亲口说的话来得真实。每个人心里都在问：唐门真的被灭门了么？

很快他们心里就有了答案，一个唯一的答案，一个肯定的答案！

孙二怔住，心想萧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脸上强自镇定，貌似悠然道：“萧少侠的意思老夫不懂。四川距此遥遥千里。老夫何时杀了他们？又何时回来的？”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几个弟子甚觉有理。一扫刚才的怀疑，抬头挺胸起来。

原来半月之前，孙二推说有要事在身，命他们在此等候。孙二是他们师叔，又德高望重。几个弟子对他的去向虽毫无所知却不加猜疑。若不是萧浪忽然出现，他们早将此事忘了。

萧浪冷笑道：“我能赶到，你难道连一个晚辈都不如？”

孙二笑了，自信而放松。他道：“天下谁人不知，萧少侠有两匹成名的快马。”

萧浪也笑了，不过依旧是冷笑，他道：“我有什么流三个人用两匹马连赶几千里的路来江南？我的马虽好，走得却慢，正好赶上前辈。”

孙二道：“跑得再快的乌龟也跑不过生病的兔子。”

萧浪冷声道：“你是想抵赖了？”

孙二两手一摊，道：“老夫并未做过，何须抵赖？”

萧浪沉声道：“好。”他对苏菀儿道，“你站开些，我要拔剑了！”

他已不可思议的速度靠近孙二，一脚将他踢出醉月楼。

剑已出！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样拔剑的。众人只感到眼前有一道比太阳还要强烈的光袭向眼入眼睛。瞬间之后，光芒消失，剑已入鞘。

孙二怔怔地立在大街上，眼中毫无光彩。一道细细的血痕留在他的脖颈上。除此之外他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

萧浪不在乎杀了孙二，不在乎结下华山这个仇人。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他就去做。这就是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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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萧浪看着苏菀儿道：“你在这里等。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苏菀儿笑了，笑得很甜美。

她一直很听萧浪的话，这次也不例外。

王御风已掠进墙内，萧浪和慕容枫相互打了个眼色，迅速绕到后门。

苏菀儿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俏脸上充满柔情。

当一个女人心里有了一个男人，她会变得坚强。她的心会像心中那个男人的肩膀一样结识。

苏菀儿心里没有恐惧，她脸上只有幸福的笑容。她心目中的那个人是英雄。苏菀儿不笨，她知道英雄身边的女人总是既温柔又贤惠的，而且还很坚强。

夜很静，夜已深。

苏菀儿感到自己的身体有点冷。是因为阴冷的夜风？不是！是凉透的心！

萧浪他们是武林成名的高手，怎么进去之后好像泥石入海，全无声息？以他们的身手绝不会没有任何反抗就被彻底制服。难道这里有鬼？他们被鬼抓去了不成？

女人在这样阴冷的夜晚，看到这样诡异的屋子，没有一个不会想到鬼。世界上更没有几个女孩子不怕鬼。

苏菀儿是女人，还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女。她很害怕，怕的要死。

她不知道屋子里有什么可怕的妖怪将她一起抓向地狱。她终究没有退缩，慢慢向通向地狱的门走去。

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这么做。苏菀儿并不笨。可是她却选择了聪明人不会走的那条路，不归路。没有一个聪明人会明知道前面是条不归路还往前走。

当一个聪明的女人心中有了情，即使她是美丽的，但她已不再聪明。强烈的爱情总会让人做一些她原本不会做的事。

苏菀儿挺了挺腰，好似下了绝大的决心。莲步轻挪，走向阴森森的屋子。

“吱呀”一声打开。那声音好像是地狱的小鬼在耻笑地上活着的人，恨不得都来鬼城丰都与他作伴。

门后是个四合大院。院子尽头是一间大屋，门自然是关着的。但是门前竟赫然摆着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眼眶中的东西不知被什么吃了去，现在成了多少蛆虫的乐园。

“爹爹！”苏菀儿惊呼一声，扑倒过去哭成了泪人，脸色惨白的像一张白纸。

整所庄园只有苏菀儿碎人的泣声。忽然，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人，一个看起来比魔鬼还要可怕的人。

赫然竟是楚萧然！

苏菀儿的心凉了半截。

出萧然道：“苏姑娘，你还好么？”他笑得很潇洒，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脸上满是自信，满是从容。

世界上有些人是打不到的。苏菀儿曾经认为萧浪、慕容枫或者王御风就是那种人。现在她才知道，她错了，大错特错。真正打不到的人是楚萧然。

萧浪他们虽然事事都能面不改色，但这又如何？他们现在是生是死？她不知道，甚至不敢去想。与楚萧然的较量，显然是他胜了。胜利者往往都是少数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苏菀儿觉得他不再潇洒，只觉得他是恶魔，一个地狱的恶魔，让人一见了就想吐的恶魔。

她反而不怕了。一个明知自己必死的人是不会感到害怕的，只见她淡淡道：

“还好。承蒙关心。”

楚萧然道：“苏姑娘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

苏菀儿道：“其实我早该知道的。”

楚萧然奇道：“哦？”

苏菀儿没有回答，只是道：“他们在哪？”

楚萧然道：“你真的要见他们？”

苏菀儿一双有若明星的双眸瞪着他，不说话。不说话有时候就表示默认。

“啪、啪、啪”，楚萧然击了三掌。

不知是谁点亮了屋内的灯。烛光像是经不住阴风的挑逗，战战兢兢摇摆不定。又像鬼门关里的小鬼，通过烛光讥笑世上无知的人类，随时准备吞噬他们的灵魂。

苏菀儿这才看到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人手上拿着火折子。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脸上的笑容是狰狞的鬼脸，还是痛苦的挣扎？

苏菀儿一眼就认出他是落雁谷谷主公孙胜。

在他旁边有张床，一张很大、很大的床。看起来那张床又软又舒服。苏菀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很想在这张床上休息，哪怕是到永远，她也不想再面对这样一个惨淡的世界。可是她很快发现自己不能睡下去。床上已有人。一个男人。

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对她来说，还不如死了算了。

床很大，看起来又软又舒服。如果不舒服，王御风怎么会躺在上面？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不想下来；如果不舒服，他怎么不起来给楚萧然几拳？

只不过王御风没有睡觉，非但没有睡觉，眼睛还瞪着。他的眼睛不小，此刻更是瞪的很大，瞪着楚萧然。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楚萧然恐怕已经死了三千六百回了。

苏菀儿见到王御风，明亮的秋水又黯淡了几分。

她淡淡地道：“王御风手底下的功夫不错。”

楚萧然点头道：“的确不错。”

苏菀儿道：“他手上的枪法更是不弱。”

楚萧然道：“非但不弱，简直厉害极了。”

苏菀儿道：“这样一个王御风还是被你擒住。”

楚萧然又笑了，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奇怪，像王御风这样棘手的人物，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睡在这里？”

这一点苏菀儿早已想到，但她强自镇定了扰乱的心神，问道：“萧浪和慕容枫呢？”

楚萧然道：“慕容枫正在后面睡得正香。至于萧浪……”

苏菀儿追问道：“萧浪怎么了？”话语中流露出说不尽的关切。

楚萧然笑道：“你真想见他？我劝你还是不要见他的好。”

苏菀儿狠声道：“为什么？”

楚萧然叹了口气，道：“反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半分的。既然你这么想见他，我让你们相见也罢！”

“啪、啪、啪”，他又击了三掌。大床后面立即转出一人。此人竟是萧浪！

苏菀儿见到萧浪不禁怔住。

楚萧然笑道：“我早已说过，你不会想见到他的。我向来不说谎。”

苏菀儿不懂。萧浪怎么看起来和楚萧然是一伙儿的？她不懂，她不懂！不只是她，慕容枫、王御风也不懂。所以，王御风躺在了床上。一张又大又软的床，一张一睡上去之后再也起不来的床。慕容风呢？他一定也和王御风差不多。有这样一张床，没有人还会起得来的！

苏菀儿忽然又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良久，她才讷讷道：“不错，你是不说谎。”

王御风似已按耐不住，怒吼道：“因为你不是人，谎话是给人说的，你只是个畜生。也配说谎！”

只见萧浪对王御风道：“我劝你还是老实点，等下就不会吃太多苦头。”

王御风冷哼道：“我王某人什么都怕，只有三点不怕。”

萧浪道：“哪三点？”

王御风朗声道：“我一不怕吃苦头，二不怕狗，三不怕厚脸皮。”

一直站在他旁边的公孙瓒喝道：“你难道说我们是狗？”

王御风道：“你们难道不是？我早已说过，我既不怕狗，也不怕厚脸皮的。以我之阅历，却再也找不出像阁下这般厚脸皮的狗了。”说完，他大笑起来，丝毫没有把落雁谷谷主放在眼里。

公孙胜登时暴怒，开山劈石的一拳直击王御风面门。王御风无法抵挡，只得照单全收。

公孙胜的落雁谷享誉武林数十载，武功绝非浪得虚名。饶是王御风同批铁骨也被打得口吐鲜血。

王御风强忍住疼痛，口中仍止不住地谩骂。骂一声身上就立即多出一个拳印。

苏菀儿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听，一直在看。聪明的女人总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动嘴，什么时候又少说话。

她的眼中早已失去光芒，眼神痴呆而无助。她原本明亮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见一切。萧浪的出现，她的眼睛已随着心死。这是一种绝望、悲哀的心死。

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接受自己的女人躺在别人的床上，同样也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接受自己心爱的男人一直欺骗自己。

有没有一个女人在此时还能不哭的？

苏菀儿没有哭。她虽算不上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却是个及具自尊心的女子。她想哭，却极力忍住。她不能哭，她无法忍受自己在楚萧然、萧浪面前落泪。落泪既是示弱！她无法示弱。

只见她将目光缓缓从萧浪身上移到楚萧然脸上。

她已看了萧浪很久。他没有变，与昨天、前天一样，还是是那个萧浪，还是那个令她心醉，在她梦中为她守夜的萧浪。那么，到底变的是什么？是自己太天真，太愚蠢，还是造化总弄人？她想不通。

她不再看萧浪。只是刚才，她似乎已看够。有人说，女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苏菀儿淡漠的目光代表什么？她在诉说诀别。一种不再牵挂，心死的诀别。这一眼过后，苏菀儿将与萧浪再无瓜葛。

在她心里，萧浪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拥有这样的男人，是全天下女孩子最最甜美的梦。可是现在，打破这个梦的竟恰恰是塑造梦的人。

她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现实看来，现在的萧浪与楚萧然没有分别。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更不敢再看萧浪一眼。似乎只是一眼，就会让自己好不容易忍住的心酸泪水如江河决堤，一发便不可收拾。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是真的。

人总是这样的，不愿相信证据确凿的事实。但事实就是事实。眼见为实，她现在不仅看到了，还听到了。

她不得不承认。

沉默了很久。苏菀儿终于道：“你们早就认识。”

她问的是楚萧然，同样也是在问萧浪。

楚萧然笑道：“不错。”

苏菀儿道：“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

楚萧然道：“不错。”

苏菀儿道：“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出萧然道：“你还没有看出来么？”

苏菀儿道：“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的。”

出萧然笑道：“你果然已经长大了不少。看到的固然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也不一定是假的。”

苏菀儿道：“我在听。”

楚萧然道：“我的目的，是他和慕容枫。”他没有看萧浪。

苏菀儿道：“‘他’？是谁？”

楚萧然道：“他就是枫翼阁少阁主慕容枫。”

苏菀儿道：“你需要他？”

楚萧然道：“想要称霸武林，必须铲除枫翼阁和铸剑山庄这俩个障碍。只要除去这两个人，枫翼阁和铸剑山庄自然会土崩瓦解。”

苏菀儿道：“他们不过只是两个人。枫翼阁和铸剑山庄高手如云。少了他们，你的阴谋还是不能得逞。”

楚萧然笑道：“少了接班人。不出十年枫翼阁和铸剑山庄便会凋零。”

苏菀儿道：“你不嫌时间太长了么？”

楚萧然道：“我可以等。”

楚萧然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十年之期对年在二十一二的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

苏菀儿道：“可是他们身手具都不弱。所以，”她想了想，说，“你找到了我？”

楚萧然道：“你还不算太笨。”

苏菀儿道：“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认识他们？”

楚萧然笑道：“漂亮女人的魅力总比一般女人大些，能耐也比一般女人强些。”

好看的女人总是男人最大的杀手。多少年来，又有几个英雄过得了美人裙？

苏菀儿道：“所以你在赌。”

楚萧然承认道：“我是在赌。而且我知道这一把自己肯定会赢。”

苏菀儿目光闪烁，问道：“为什么？”

楚萧然道：“现实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现实是最好的证据。

苏菀儿只得承认，又问道：“我还是不懂。”

楚萧然道：“女人的问题总是特别多的。我一直认为你很特殊，没想到问题竟比一般女人还多。也罢。今天我就一发解了你的困惑。”楚萧然又笑道，“你不懂我为什么敢打这个赌。”

苏菀儿只有承认。

楚萧然继续道：“你可记得，第一次见到我这位假萧浪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就是萧浪，可是他真的是萧浪么？真的是剑门萧浪？

现在一切都不再真实。

苏菀儿浑身都在颤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良久，道：“他在比武。”

“他在比武”，对苏菀儿来说，那是美梦的开始，却也预示着噩梦的来临。没有一个人在知道自己一直是别人一颗棋子的时候还会高兴的起来的。苏菀儿很愤怒。除了愤怒，她已无能为力。

楚萧然道：“他在和谁比武？”

苏菀儿恍然道：“王御风。”

楚萧然道：“传说中的剑门少主与铸剑山庄少庄主的比武，是不是会吸引武林各大高手前去？”

苏菀儿只有承认。

楚萧然道：“你在山海关是不是遇到了慕容枫？”

苏菀儿还是只有承认。虽然楚萧然说的事情都是巧合，可这些巧合偏偏太巧了。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操控萧浪和王御风比武，操控慕容枫赶去山海关，也操控自己遇上萧浪。

良久，她叹了口气。要是在从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还会有叹气的一天。可是今天，好像什么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哪怕现在有人对苏菀儿说“天塌下来了”，她也不会觉得可笑，甚至会相信，相信的要死。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当一个人不知该相信谁的时候，他的人生是可悲的。当一个女人不知该相信谁的时候，她的人生同样可怜。可怜的令人心碎。

女人的泪水总是让人心碎。

苏菀儿哀怨道：“没想到我一直都是别人的棋子。”

语气虽然哀怨，却又无比坚强。

从前见过她的人绝不会想到她会变得如此坚强。短短几个月，她已改变了许多。明明是十七、八岁的身子却有一颗成熟的心。。也不知这是造化弄人，还是冥冥注定？

过了一会儿，楚萧然道：“至少有一点我没有骗你。”

苏菀儿问道：“哪一点？”

楚萧然道：“我这位朋友确实姓萧，也叫萧浪。他也确实很喜欢你。我也很想把你嫁给他。”

苏菀儿忽然打起精神，整了整衣服。明眸流转，在楚萧然身上瞟了一眼，道：“把我嫁给他？难道你忍心么？”

嗓音说不出的妩媚柔情，苏菀儿很有自信。她相信，只要自己愿意，可以征服世上每一个男人。

楚萧然苦笑道：“你是一个很美的女人。而且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处女。我确实舍不得，不过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想成王霸之业，我必须有萧浪当帮手，也必须忍痛割爱。”

苏菀儿不死心，道：“他现在对你还有用么？”

楚萧然道：“以后你就会知道，世界上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废物。只要是存在的，就必有价值。”

苏菀儿轻叹道：“对你来说，任何东西只要有利，你都会利用。”

楚萧然道：“你终于懂了。”

苏菀儿道：“我还是有一点不懂。”

楚萧然道：“哪一点？”

苏菀儿道：“你究竟是谁？”

楚萧然曾经假扮过萧浪，他当然也可以不是楚萧然。不知不觉中，苏菀儿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事。

楚萧然笑道：“我就是上官红叶。”

苏菀儿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不仅是她，就连王御风都不敢相信。她甚至可以肯定，整个武林都不会相信早已名存三十年的“上官红叶”怎会如此年轻？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平日里不可能的事，几乎都被她碰到了。也不知苏菀儿心里是高兴，还是更多的苦涩？

上官红叶道：“你不相信？”

苏菀儿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是说笑，片刻前她也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上官红叶实在太年轻。即使是功力已到达返璞归真的内家高手，至多只能保持容颜不老，却从未听说真有返老还童的。莫非上官红叶是怪物？抑或是魔鬼？

女孩子都是不大善于思考的。碰到想不通的事情，她们总会找一切稀奇古怪的借口。最后欺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苏菀儿想不通，却不傻，只得问道：“你怎么这么年轻？”

上官红叶笑道：“我为什么非得是个老头子？”

苏菀儿道：“可是你的儿子……”

“那不是他的儿子，他没有儿子。”

上官红叶和公孙胜一怔，霍然转身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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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一剑

作者：十三月的萧然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二十二章』

- 『内容简介： 一柄传奇的剑，一个谜一样的人，一连串神秘的杀人... 我写的东西之中包含了我的思想，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些思想。而我用的阐述方式，或许说是一个环境，我把它定义为“武侠”。就像韩寒的《长安乱》，他称自己写的是“非武侠”。我不敢将自己与韩寒相比，但我想他也有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我希望自己写的东西能够给别人哪怕是一点点的启发。我不奢望有谁能够记得我写的书是武侠抑或是别的什么。我只相信，我曾经付出，曾经拥有过。 在以后我还会继续努力，但恐怕别人能见到的仍是那种半吊子的“武侠”。没有办法，主人公“有武功”，“有剑”，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因此我无法将其定义为“青春言情”“都市言情”之类。我所能做的，恐怕只是贴出一份公告，告诉大家我写的是“非武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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